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啼笑皆妃 作者:绝漳   第01章 爬墙不雅   她坐在门槛上,手托着腮,望着庭院里的一棵老桂树发呆——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保持一个上午了。   耳边传来的抽泣声令她不得不将那匹脱缰的野马拉回来。转过头抬眼望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令她不禁微眯了眼。   “你哭够了没有?眼泪就跟自来水似的,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吗?”不是她口气不好,只是如果一个人每天要在你耳边哭上个七八回,搁谁也受不了。   “王妃,可您……呜呜……可您什么也不记得了,”小环抹着泪,越哭越伤心,“您不记得您自己了;甚至连王爷都不记得了……呜呜……”   这丫头不仅爱哭,说话还从来分不清主次。她朝天翻了个白眼,伸直了脖子:“王爷?你瞧瞧我这脖子,我都穿过来……哦不,醒过来半个月了,上面的青紫痕迹还这么明显,虽说‘我’是自杀,可你们家那位王爷就是罪魁祸首!!”   小环吓得也不敢哭了,想要上前捂她的嘴又碍于身份,只好连连摆手:“王妃,可不敢说王爷的坏话,小心被他知道!他要生气了就没有饭吃了!”   “放心吧,这会儿大日头晒着,谁管咱们?再说,自‘我’醒来那位王爷可来看过‘我’一回?我连那位传说中的王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起这个她就来气,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死的也太不值了,好歹还是个正妃,居然遇到这么狠心的王爷。   小环又哭开了:“呜呜……王妃您别伤心,王爷会来看您的,王爷是太忙了……呜呜……您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她笑道:“现在的妙衣再不是从前的妙衣了!我可没那么傻,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连阎王都让我好好活呢!”她早就想好了,等脖子上的伤痕好后,再攒够了钱,她就一脚把这个狠心王爷踹了,独自一人逍遥自在的畅游天下去。这可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   小环偷偷瞅了瞅她:“王妃,小环觉得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啊?”这貌似是穿越必备问答之一。   “从前小环没来侍候王妃的时候,听别的下人说,您不爱说话、不爱笑,还说……还说您软弱……王妃恕罪,这些不是小环说的,是别人说的!”   她淡淡一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又没怪你。行了,我得补个觉去,用午膳的时候再叫我吧。”说完进了里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在已经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她已慢慢从最初的穿越时空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无奈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也从小环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基本弄清楚了现状。   现在所在的国家叫炎国,都城叫宣都。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叫妙衣——巧合的是她穿越前也叫妙衣,姓林——原本是这王府中的一个丫鬟。后来王爷心爱的并一心想娶来做正妃的女人,即当朝太尉家的千金陆晴雪被他那个皇帝哥哥抢了去后,他一怒之下娶了个丫鬟——就是不幸的妙衣。还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正妃娘娘。据说最初就因为这个王爷还跟太后闹翻过。   然而,就在宣都城里大街小巷纷纷议论这个不知几代祖坟冒了青烟飞上高枝儿变凤凰的麻雀、并使无数闺中少女美梦破灭的时候,王爷又把另一个女人娶进了家门——御史家的二女儿。据说这位侧妃娘娘也不过是模样有几分像陆晴雪罢了。记得小环跟她说起这个时,把门关得紧紧的,鬼鬼祟祟面红耳赤的在她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她才终于弄明白。原来,王爷虽说一下子就娶了两个王妃,可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陆晴雪,新婚至今都是独自一人在书房过的。   话说这位侧妃自打进了门,就没给妙衣一天好脸色。说来也是,妙衣生来就是伺候人的丫鬟,虽说做了正妃,又不受宠,就总觉着自己是得了不该得的福份一样,面对生来就是被人伺候的御史千金,也只好处处忍气吞声。   侧妃的气焰也就一天胜过一天,到最后终于想对妙衣下狠手。就在端午节家宴这天,悄悄在妙衣的酒中下药,不成想被妙衣的丫头小莲发现,小莲偷偷换了酒杯。结果,侧妃自己被毒死了。   然后,就是侧妃的丫头一口咬定是妙衣害死自家娘娘的,小莲的话也没人相信。妙衣心灰意冷回屋就上了吊,小莲发现之后跟着撞了墙。   即使这样,那个罪魁祸首也没来看过妙衣一眼,只听说她醒过来了,就让丫头小环来伺候她,自己从未踏进她住的沉香阁一步。   “无论怎么样,生活总得继续……”妙衣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不清。   浑浑噩噩又过了十几天,这日早晨,她前所未有的起了个大早。自己收拾整齐,又把小环从床上捞起来。   “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小环还有些迷糊。   “小声点!”她凑到小环耳边,“想不想出府去玩儿?”   小环张大了嘴:“……出府?王妃,若是让王爷知道了……”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嘛。天天在府里我都要闷死了,再说你不也没出去逛过吗?听说街上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当然,她出去可不光是为了逛街。   小环虽然胆小,可也有些动心,吞吞吐吐地道:“王妃,那要怎么出去?若是被王爷发现了就惨了……”   她神神秘秘一笑,一手拉起小环,一手抓了两块点心就往外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溜出了沉香阁,穿过王府的花园,到了临街的墙根儿底下。四顾无人,她走到离墙不远的一处假山旁,好容易攀了上去,又好容易爬上了墙顶。   “小环,站在假山上,再把手给我。”   这里她都暗自观察好几天了,绝对是能够溜出府的最隐蔽之处。而且,古代的墙不算很高。   俩人终于翻出了墙,尽管着地的时候有些不雅,不过幸好大清早的没人看见。她从地上爬起拉着小环就跑,笑声随着尘土一起飞扬:“走咯,咱们玩不尽兴绝不回府!”   宣都的街市繁华却不喧嚣,富足却不张扬;物华天宝,江南形胜,浓缩了炎国特有的精蕴内敛。   虽然她穿越到的是一个架空的时代,但听说这个时空也有长安,正是炎国的邻国——雍国的都城。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很好的诱 惑,等将来离开了王府,她一定要去长安看一看!   走在古老的街市上,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脑袋左顾右盼像个拨浪鼓。可是钱袋里只有从前省下的一点月钱,只好及时遏制住了看见什么都想买的欲 望。   逛了大半上午,肚子有些饿了,她拉着小环在路边的小吃摊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两份馄饨。   狼吞虎咽的吃完,见小环还在细嚼慢咽,留下够付的几个铜板,低声道:“慢慢吃,我去那边买两个梅花糕来,在这等我。”还未等小环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窜入了人群中。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刚才经过的一家当铺门口,她左右瞧了瞧,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姑娘,要当东西吗?”一个朝奉从柜台的窗户口伸出头来,眉开眼笑。   她从怀里掏出走之前带出来的一对玉镯子和一根玉簪子,递给那人。   “您要当多少?”   “镯子三十五两,簪子二十五两。总共六十两。”   那人连连摇头,伸出手指比了比:“镯子十二两,簪子八两,总共二十两。”   “二十两?!喂,你好好看清楚,这可是上好的翡翠,你看这水头!你再看看这簪子上的珠子!你这不是宰人吗?”她忍着怒气道。   “要不您上别处当去?我给您包上。”朝奉倒是一脸和气。   天下的当铺一般黑,上别处估计也是这价钱。她一拍柜台:“二十两就二十两。”二十两银子能够平民百姓过好几十年呢。   “好呐!写——翡翠玉镯一对,玉簪一根,年代不远,吐沁不明,色质浑浊……”   “喂、喂,你瞎嚷嚷什么呢?!”她咬着牙,怒瞪着朝奉,“都宰了人了,嘴还不饶人!!你哪只眼睛看见这玉吐沁不明、色质浑浊了?!”   朝奉好脾气道:“姑娘,这是规矩……”   “你这哪门子的规矩?!你这叫欺负人好不好?”她听到一阵轻声笑语,转头一看,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正在笑嘻嘻的看热闹。脸“唰”的一下红了,一记凌厉的眼神杀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当东西是不是?!”又回过头瞪向朝奉,“完了没有?!”   “……顶当本金二十两整!”朝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银子和当票您收好!”   她将银子装进钱袋,当票小心地踹进怀里,最后瞅了那朝奉一眼:“早晚我会赎回来。”说完转身就走,人群中立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从前都是谁说古代人不够聪明了?她到了古代才知道,古代人一点也不比现代人笨,达尔文的进化论用到这儿可不成立。   “哎哟!”不知谁撞了她一下,肩膀生疼生疼的,她皱着眉回头看了看,只见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一人飞快窜过。心中一跳,伸手摸向腰间——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无耻的小偷!”她气得大叫,提气追去。   眼看着小偷就要拐过一个胡同,她已经累得七窍生烟正在抱怨世态炎凉的时候,忽觉眼前人影一闪,还未待看清,月白身影已在眼前站定,手上正拿着她的钱袋。   嘴张成了O型——莫非这就是书上说的凌波微步?而当她抬眼看清面前的人长什么样时,立时呆住。   颜若皎月,貌如朝霞;衣袂翩然,身姿俊雅;清冷凤目光芒点点、如深潭遂然,氤氲出他离尘脱俗的灼灼风华。   她只觉得周围突然间安静了。   面前的人唇角轻扬,声音动听而磁性:“姑娘,你的东西。”说着将钱袋递到她面前。   她好容易回过神,低咒自己对帅哥的抵抗力真是越来越差了。遂伸手接过钱袋,笑得春光灿烂:“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这钱袋丢了,我回去准会伤心地大哭一场呢!”   “小事一桩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帅哥微微颔首,更显温文尔雅。   她微红了脸,掩饰着呵呵一笑:“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那个,我还有个朋友在前面等我,就此告辞,希望后会有期!”   帅哥拱手:“告辞。”   她走了一小会儿,终是忍不住回头,远远看见那位背影翩翩的帅哥正同走在一起的一位身着紫棠长衫的男子说着话。男子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英气逼人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没想到你会出手管这等闲事。”男子的眸中有一丝惊讶稍纵即逝。   帅哥不置可否的一笑:“难得遇上点有趣的事。”   而此时远远看着他们的妙衣心中一惊,以她自诩为“阅人无数”的双眼来看,很显然,那两人有奸情。   “可惜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好男人都留给了男人,女人怎么办?”忽然一拍额头,刚才太激动竟然忘了问帅哥的姓名。她有些失望的再次回头望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还未走到小吃摊,小环“蹭”的冲了上来,就差没将她一把抱住,眼圈通红地哽噎:“呜呜……王……小姐……小环还以为你被拍花子的拐走了,要么就是扔下小环不管自己回去了……呜呜……”   这丫头的想象力倒不赖。她只好笑着劝了一会儿,又买了梅花糕哄她,才让小环破涕为笑。   俩人一直逛到日落西山、暮色将临时,才有说有笑意犹未尽的回到了王府外的墙根底下。   “小环,这会儿王府侍卫换班呢,你先翻过去看看有人没,我抱你上墙顶……”小环身量比她小,被她抱起,手攀到墙顶翻了过去。   只是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坠落的声音,不放心的轻声喊道:“小环,你没事吧?有人看见没?”   过了不一会儿,墙那边传来小环带了一丝颤抖的声音:“王妃,小环没、没事,就是着地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会儿没、没人……”   “那你在那儿等我一下。”说着她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加速冲向墙壁跳起,攀住后,踩着墙上剥落的痕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墙顶。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恢复得很快啊,竟然连王府的墙也能爬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还未待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就一下子栽了下去,只听见“砰”的一声并伴随着她和小环的尖叫声以相当优雅的嘴啃泥的姿势摔在了那人的脚边。   第02章 重新做人   地上的妙衣首先看到了一双脚,以及暗紫长衫的金丝绣边,不过却不敢再往上看——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首次见面就遇到这种糗事,她原本还梦想着第一次能给这种恶劣的人来个下马威的。   吐了一口泥,忍着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小环看去。很显然,她是被这丫头卖了。小环红着脸低下了头,手里绞着手帕。   不过妙衣清楚这事儿也怪不得小环。“小环,我们走。”她依然没有看那人,拉着小环就要往里走。   “你是否该对本王解释一下?”冰冷淡漠的声音就像她上辈子欠了他的银子一样。   她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他,却着实愣了一下:   他有一双璨如寒星的眼眸,又如琉璃一般流动着捕捉不透的光芒;他的眉很浓,如剑似的透着英气;他的鼻梁挺直坚毅,使俊美的面庞更显得轮廓分明;还有轻抿的薄唇,透出几分诱 人的性 感。   嗓子有点干,她回过神,连忙咽了咽口水,收起那幅花痴的表情,壮胆一样扬了扬脸,唇边漫起一丝无畏的笑意。   “这还用解释吗?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难道还猜不出我是从外面回来?”她很高兴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惊异神情。   “怎么?很吃惊吗?是不是对于一个生来就是丫鬟的人敢这样对王爷大人说话觉得难以相信?那么我告诉你,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的妙衣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被别人欺负了还一声不吭的妙衣了!”   是的,她很气愤,相当气愤,可是更气愤的是面前的人除了最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外竟然无动于衷的看着她。然而事实上,这都不算什么,因为她听见他问小环道:   “王妃今天的药服了吗?”语气很像是在说“今天吃饭了吗”。   “回、回王爷,王妃今天的药还没、没服……哦,不是,是王妃的药已经服完了……”小环显然还没从刚才王妃爆发的那“惊世骇俗”的语言中回过神来。   王爷点了点头:“来人,去把太医叫来。”   “叫、叫太医干什么?”她有点语无伦次,因为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给你看病。”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给我看病?我有什么病?我的病不是都好了吗?我……”她猛地瞪大了眼,对着那个背影叫道,“喂!你给我说清楚!你……”混蛋。   其实,玄煜此时就是这么想的——那女人一定是疯了。   妙衣回到沉香阁不一会儿,太医就来了,她虽然及不情愿,但是碍于礼数只得让太医诊脉。许久,太医捋了捋胡子说,没病。   “没病?”玄煜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前来回事的小厮一眼,眉心蹙了蹙。他若没记错,印象中的妙衣是不会做出刚才那番举动的,更别提翻墙溜出府了。   莫非真是如她所言要重新做人?他心中暗忖,想起刚才她那骄傲的样子,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手中的书半天还在同一页。   “王爷,宫里来了请柬。”小厮恭恭敬敬的呈上。   他拿过请柬看了一眼,说了句:“下去吧。”就随手扔在了桌案上,眉心蹙得更紧了。想了想,起身出了书房往沉香阁而去。   穿过院子,沿着回廊走到妙衣住的屋外,并止了下人的传报。他刚要进去,忽然听见小环叫了一声,不禁停住了脚步。   “王妃,王妃,不好了,丢东西了!”   “丢什么了?”声音不紧不慢。   “就是那对翡翠镯子!王妃同王爷成婚那天,王爷亲自给王妃戴上的,后来被王妃取下来放进匣子里的那对翡翠镯子啊!王妃你看,不见了!小环刚才还四处找了都没有!不会是被谁偷了吧?!”   “……哎呀,真不见了。我今天出府时专门戴着呢,不会是逛街的时候弄丢了吧,那镯子虽然戴着有点大,可是挺好看的。”   “呜呜……王妃这可怎么办?要是让王爷知道了就惨了……呜呜……”   “怎么又哭了?丢了就丢了呗,干嘛这么紧张?再说又不是故意弄丢的。你想想,他一个王爷犯得着为这点小事生气么?那样的话不就显得他气度太小了?行了,快别哭了,咱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   玄煜在屋外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正了正脸色,咳嗽了一声,大步走进屋来。屋内的两人立刻噤声。   “你出去。”他对小环道。小环吓得面色苍白上前行礼退出了屋外。   妙衣有点心虚的起身福了福,垂着眼睑。她果然天生不是个做坏事的料,不然这会儿心里也不会怦怦直跳了。   玄煜在椅上坐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轻弹:“有什么不让本王知道的?”   “没、没什么……”   “你把本王给你的镯子弄丢了?”见她咬着唇点了点头,玄煜接着道,“你可知那镯子是个古物,价值连城?”   妙衣瞬间瞪大了眼,心中“咯噔”一下:靠,老子果然是被宰了!可转念一想,她得早点攒够钱出府去,不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正想着,玄煜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想重新做人么?既然做了本王的妃,就得有个王妃的样子。”他顿了顿,转身负手而立,声音依然冷漠清寒,“明天一早,穿上朝服,随本王进宫。”说完再未看她,出了屋去。   妙衣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睡着,可还没睡踏实,就被小环拉了起来。穿衣、洗漱、吃早膳……一直到坐在妆台前,迷迷糊糊的被小环挽好发、化好妆,她也才睁开了一只眼,立刻就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天呐,怎么扑这么多粉?还有两靥的花钿……”她连忙拿了毛巾胡乱擦掉,又摘下几件沉重的珠钗,“还是我自己来吧!”   淡淡的化了妆,使这张脸看起来更加的清雅动人——这虽然不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是灵动清透的双眸以及唇边自信的笑容令清婉的面庞更多了几分光彩。小环都不觉看呆了几回。   直到同玄煜一起上了车坐好,他的目光还时不时的扫向她。   不过她可没心思理他,她正撩起窗帘饶有兴趣的看着车外的街市景色,偶尔会欢快的笑起来,比如看见两个小孩逗一只小狗。   玄煜想闭目养神也不行了,微眯了眼看向她——晨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使白皙的面庞更显明艳。还有她唇边轻扬的暖暖笑意,令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涌动出一股浅浅的泉流,说不清楚但是很舒服。   只是这样的舒服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马车停了下来——皇宫到了。他一想起马上会见到的人,所有的好心情就全没了。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进宫呢?”妙衣看着上上下下张灯结彩的皇宫,疑惑的问道。   “当今皇上的寿宴。我们先去拜见母后,他一定也在那里。”玄煜淡淡的说,同时瞅了她一眼,“礼节还记得吗?”   她顿时煞白了脸——她当然都不记得。   玄煜停下脚步,半眯着眼看着她,眼梢带出一丝寒意:“怎么?你连礼节也忘了?”   “我连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还记得礼节?谁让你昨晚也不告诉我一声今天是为什么进宫!”她嘴硬道。   “这么说都是本王的错了?!”他面带薄怒,“你是在怨本王没有提前告诉你怎么行礼?”   “难道不是吗?”她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服输的神采,“多说一句话会很费力气吗?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清楚?或者你昨天多问一句‘皇宫的礼节还记得不’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好、好,”玄煜压制住火气,咬牙切齿地道,“那么,你跟在本王身边,到时候本王会小声提示你怎么做,你最好给本王听清楚!本王不想让人说娶了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你……”妙衣的怒火也“噌”的窜起来,用极度嫌恶的表情看着他,“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吗?!你不就是个王爷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喜欢当你的王妃吗?!我告诉你,嫁给你与继续当丫头,我倒宁愿做后者!!若是当丫头,起码我就不会跑到这里来无缘无故受你的气!我更不会……”穿到这鬼朝代来了!幸亏及时住了口。   “怎么?你现在后悔了?”玄煜冷笑一声,“本王告诉你,你后悔也没用!你就是做丫头,那也是本王府上的丫头。本王是把你杀了也好、奸了也好,或者卖到勾栏里去,那都是本王的权力,而你,就只有感谢本王的份!”   妙衣咬着唇扬手挥去,却被玄煜一把抓住。   “你还想打本王?”冰寒的声音足以把人冻僵。   她咬牙瞪着他:“打你又怎样……”   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接着是爽朗的大笑,两人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月季丛后走出几个人来。当中的一人身着玄衣,英俊非凡。面貌有几分很像玄煜,不过比玄煜显得更成熟深晦。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炎国皇帝——玄煜的哥哥了。妙衣注意到他身侧紧跟着一个女人,美艳妖娆、笑靥如花,只是在看着玄煜时脸上会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哎呀呀,六弟,你可从没告诉过朕,你有这么一位有趣的王妃呢。”玄烁走到两人的面前,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却落在妙衣的脸上。   玄煜面无表情的对他揖了一礼,看向他身后的人,又立刻迫使自己移开了目光。妙衣也跟着欠身行礼,眼睑微垂着。   “母后刚才还在念叨呢,谁知六弟和弟妹竟然在这儿。”玄烁的声音依然很温和。   “皇兄,臣弟要去拜见母后,先行告退。”说完施过礼,拉起妙衣就离开了。   转过园中一处假山,妙衣把手挣脱出来,回头看了看,不觉问道:“那个女子就是陆晴雪?”   玄煜眉间微蹙,没有回答。   “她长得可真美。”她丝毫没有注意玄煜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看得出来,皇上应该很喜欢她的,去园子散步还要她陪在身边。不过,她看见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甚至还有点伤心呢……”   “闭上你的嘴!”玄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妙衣撇撇嘴:“其实她应该高兴才是,她幸亏没有嫁给像你这么恶劣的人,不然她一定会更伤心的……”   玄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幽深的眸中透出湛湛寒光。过了好一会儿,就当妙衣以为他的怒气要爆发的时候,他却挑挑眉,走到她面前,唇边漫起一丝淡笑:   “我很难想象你还是从前那个妙衣,或者说这才是你内心隐藏的本性?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娶了晴雪,她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对她当然不会像对你这么恶劣,相反,我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因为我喜欢她,所以愿意宠她。而对你,你仅能得到的,也不过是王妃的称谓罢了。”   玄煜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加富有磁性,只是妙衣却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半晌,她忽然从嘴里蹦出了两个字:   “可怜。”   “你说什么?”玄煜蹙了蹙眉。   她用一种无比怜悯的眼神看着他:“Pity.生活在童话中的天真的男人,很傻很‘可爱’。女人爱幻想那是天性,男人爱幻想可就没救了。”   第03章 趁机开溜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主人。然而她难以想象那将会有怎样的后果;还是等到时机成熟了再说吧,总之现在还为时尚早。   玄煜一直在怀疑她曾经自杀的时候是否伤到过脑子,否则为什么她说的话他基本听不懂。不过从她的表情中他也能知道没什么好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斜乜了她一眼,不再理她继续向前走着。妙衣也懒得说话,四顾着欣赏这皇宫中的景色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太后居住的逸安殿。妙衣虽然讨厌繁缛礼节,可这会儿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的随着玄煜行了跪礼。   “都过来。”太后笑着对两人招手,“坐到哀家的身边来,可有一些日子没见了。”   两人在太后身旁的椅上坐下,妙衣有些拘束的低着头,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妙衣还是这么乖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妙衣依言抬头看着太后,微微扬起唇。太后看起来似乎刚过半百,慈祥的表情让人感觉很亲切,同时又不失高贵。   太后摸了摸她的脸,轻叹了一声:“比上次见面要瘦多了,可怜的孩子,吃了苦头了。身上可都好了?”   “多谢母后惦记,已经大好了。”妙衣温顺的一笑。   “这就好,这就好。”太后握住她的手,又转过头对玄煜道,“妙衣是个好孩子,你在府里莫要亏待她。当初是你自己闹着要娶她的,娶了就不要慢怠她;莫要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好好过日子。”   妙衣没想到太后会为自己说话,只觉得心口一热,又见玄煜默默垂睑点头,笑着道:“母后您别担心,在府里他对妙衣比从前好多了,这一个月以来,常常嘘寒问暖。也称得上是齐眉举案、夫唱妇随了。”   玄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太后倒是笑逐颜开,握着妙衣的手连声道:“好,好,这样才好,哀家也能放心了。”   妙衣看着太后高兴,心里也欢喜,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他们在失去她之后过得好不好,他们一定很伤心,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们能将她忘记;有时候,忘记是福。   她尽自己所能地哄太后开心,整个逸安殿内都洋溢着欢笑声,就连侍立的宫女们都捂嘴偷笑。太后心情很好,双眉舒展,也越发喜欢起她来。一旁的玄煜并无多大反应,只不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讥诮渐渐变成了默许的平静。   一直到了皇上的寿宴开始,两人才扶着太后往御花园的凌烟阁而去。   妙衣从心底里并不喜欢皇宫中这样的宴会,她和女客们坐在一起,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只觉得单调乏味。她明白自己是注定不能融入这看似热闹和睦的气氛中去,而她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偶尔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她一眼或者再窃窃私语几句就更令她觉得不舒服。   她喝了一杯果酒,吃了几口点心,看着园中舞姬们的曼妙身影,听着耳边鼓瑟吹笙、莺歌阵阵,倍加觉得无趣起来。瞅见皇帝正跟太后说着话,一旁的玄煜面色微沉,目光偶尔望向陆晴雪的方向。她见四周并没人注意自己,心中一喜悄悄溜出了席去。   沿着小径,走过曲折的游廊,在荷塘边的凉亭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呼了口气。四周很静,除了隐约可闻宴会上的丝竹之声,就是荷塘中偶尔的几声蛙叫,以及夏蝉不时高亢的鸣唱。   清风徐徐,水波不兴;日影横斜,暗香浮动。她趴在亭中的阑干上,看着两只鸳鸯在荷叶间追逐嬉戏,轻轻地笑出声来。   眼帘渐渐沉重,她掩嘴打了个呵欠,倚在阑干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夏虫的声音越加响亮,搅了她的好梦,同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恍惚的抬起头,揉了揉眼,待看清面前的那张脸时吓得她猛地惊跳起来。   “皇、皇上……”   玄烁的唇边溢出一个舒懒的笑容,靠着阑干在长椅上坐下,下巴点了点身旁的空位,看着她道:“坐。”   妙衣摸了摸因为刚醒还有些发热的脸,努力挤出笑来,小心地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想不到任何话题开口。   沉默了片刻,玄烁往她身边移了移,她只好往旁边让了让;玄烁挑挑眉又移了移,她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再次往旁边让了让,直到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长椅的一端。   “……皇、皇上,今天不是您生日么,那边宴会还没散,您怎么溜出来了……”说完她就觉得“溜”这个字似乎用的不对,可是实在想不出还能用什么代替她此时心中的疑问。   “那你怎么溜出来了?”玄烁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臣妾觉得没意思……”妙衣依然低着头。   “朕也是这么觉得,宫里的宴会向来无趣。所以就借口出来走走,不想看见这亭中还有一个开溜的人。”   妙衣干笑一声,尴尬的又摸了摸快要笑得僵硬的脸。比起跟皇帝说话,她倒宁愿一直沉默着。   “六弟不给你发月钱么?”玄烁忽然问道。   “什么?”妙衣诧异的扬起眼波看着他,如此近的距离令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瞳中的影子,她不觉开口,“臣妾是不是曾在哪儿见过皇上?臣妾是说最近。”   玄烁展颜而笑:“你的记性还真不好。你昨天不是去当东西了吗?”   “哎呀!”妙衣霎时瞪大了眼,“和那位身穿月白长衫的帅哥走在一起的就是你么……你们……”她猛然想起什么捂住了嘴。   玄烁勾了勾唇角:“今天早晨看见你时朕很惊讶,上次你同六弟进宫向母后请安朕也只是看了你一眼,并没有更多的印象。昨天朕微服出宫,正好看见你去当东西,甚是不解,还以为是认错人了。没想到果真是你。”   “呵呵,”妙衣想起昨天在当铺的事不禁讪讪一笑,秀丽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害怕皇帝又问起她“月钱”的事,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天跟你走一起的,也就是帮我拿回钱袋的那个人是谁呢?”   “他是朕的一个朋友。”   “你们……嘿嘿……”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觉得拘束,“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算得上是萍水相逢。”   这么说是自己误会了。妙衣只觉得脸上烧的更厉害了:“那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玄烁沉吟:“难说。”   妙衣抿唇一笑,微微凑近了压低声音:“皇上,你能替臣妾保守秘密吗?就是臣妾当东西的事,能不能不告诉别人,尤其是端王爷。可以吗?”   玄烁挑眉,唇边似笑非笑:“为什么要瞒着他?”   “咳咳……他要是知道我把结婚时他送我的镯子拿去当了,准会生气的,那我可能就没好果子吃了。”她一本正经的道,把礼数也早忘到了九霄云外,“所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才行!”   玄烁迟疑了一下,扬唇点点头:“朕答应你。”   “妙衣!”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妙衣转过头,就见玄煜怒气冲冲的走进亭子,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拉离了玄烁,双眉紧蹙,眸中寒光冷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我觉得无聊……”   可是没等她解释清楚,玄煜就不耐烦的打断了她,对着眉心微蹙的玄烁咬着牙道:“皇兄,时辰不早,臣弟该告辞了。”说完就将妙衣拽出了凉亭。   “你放手!你干嘛拽着我?!很疼你知不知道……”   “闭嘴!”玄煜此刻显然是在竭力隐忍着怒火。   妙衣也来了气,手腕被抓得生疼,却挣脱不出,又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一路上都遇见目瞪口呆的宫人,然而玄煜却全然不顾,一直将她拖到了宫门口。   “你停下!你听见没有?!你无缘无故对我发火干什么?!”妙衣见他充耳不闻,忽然使劲拽住他的胳膊,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你还敢咬本王?”玄煜咬牙切齿,忽然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到马车边,“砰”的把她扔进了车里,自己跟着跳上车,对着赶车的小厮说了一声“回府”。   妙衣浑身疼痛的爬起来坐好,已是气极,怒瞪着玄煜道:“你有病是不是?!我招你惹你了?!”   玄煜气得冷笑一声:“你跟玄烁那个家伙都说什么了?你跟他能有什么秘密?!难不成,你是看上他了,所以想勾 引他?!”   妙衣怒极反笑:“你说什么?!你说我勾 引他?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勾 引他?!难道跟他多说两句话就是勾 引?!那好,你既然坚持这么认为那我承认,我就是看上他了,我就是想勾 引他!!”   玄煜的眼中要燃起火来,盯了她好一会儿,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贱 人。”   “啪!”的一声脆响,令俩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妙衣狠狠地瞪着他,眸中漫起一层水雾,她努力忍住泪,紧紧地咬着唇。   玄煜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里现出了几道红痕,他恼怒地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扯到近前,扬起了手,目光如雪峰上从未融化的冰凌一般寒冷。   妙衣依然瞪着他,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只是眼中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这个样子,突然就令他的心软了一下,如同很多个夜晚,他独自躺在床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棂洒入一地的渺渺光华。   扬起的手慢慢落下,他半眯着眼缓缓开口:“你到底是谁?”   妙衣心头一跳,可是她打定主意现在还不能说出那个秘密,冷静地看着他道:“我是妙衣。”   他紧盯着她的双眸好一会儿,终是松开了手。然而,尚还发着烧的左脸告诉他这事儿还没完。   到了府前,马车刚停,他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一直拽着她到了沉香阁,妙衣才甩掉了他的手。   玄煜面沉如水,对着下人厉声吩咐:“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给沉香阁送饭!”   第04章 王府着火   确切的说,她是被饿醒的,或者是被肚子唱出的“空城计”吵醒的。   月光清澈,夜色静谧,偶尔会有夏虫窸窣鸣唱,但随即就淹没在这无声的月华清音之中。“咕咕……”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她果然不适合这些风雅之事。悄悄起身下床,借着月光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几口喝掉了。   “好你个玄煜,算你狠!”她忍不住低咒了一句,他连一块点心都没给她留下,要知道她在宴会上可基本没吃东西。   摸上床躺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直到了半夜,大概是刚才喝了茶的原因,她仍然毫无睡意。饿得实在难受,干脆翻身坐起,想了想,靸上鞋蹑手蹑脚的出了屋。   外间的床上传来小环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正熟睡着。她溜到门边,小心地拔开门闩,打开门闪了出去,又随手轻轻带上。   厨房离沉香阁还有一段路,中间需要绕过后院、书院,她一路上都在祈祷,希望这会儿厨房还能剩一些吃的;同时还不得不小心躲过巡夜的王府侍卫。   大约走了一刻多钟,终于到了厨房外,四顾无人,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厨房已经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她借着从窗外照进的月光翻箱倒柜,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是一块点心也好。   鸡……生的;鸡蛋……生的;鱼……还是活的;馒头……还发着面;点心……更是没有……   她泄气的靠着柜子坐在了地上,谁饿一天也不会好受。目光落在灶台,又见灶台最里面靠墙堆着柴火,她想了想,爬起来又四处开始摸火折子。   做饭她倒是擅长,可是生火还是第一次。   好容易在灶台的竹盒子里找到了火折子,她对着那微微的火星猛地吹了口气,火折子一下子燃起来,跳出了淡黄的火焰。点亮烛台上的蜡烛,借着火光,她从柴堆里抱出来一小捆细柴,塞了几根在灶膛里,把剩下的堆在了灶膛边。刚要把火折子扔进去,又觉得不对。思索片刻,从柜子里搬出一罐油来,倒出半碗,将油浇在了柴上,然后再用火折子点燃。   灶膛里的火“呼”的燃起来,她嘿嘿一笑,起身便去舀水。   听见身后柴火发出“嘣啪”的响声,她回过头,就见灶台后亮堂堂的,火光跳跃、浓烟升起,暗叫一声不好,冲过去一看——发现火星把灶膛边的柴火引燃了,估计是因为刚才不小心把油也浇在了上面,火势一下子腾起来,大有越烧越猛地趋势。   “糟糕!”这里面什么都是木头做的,这一烧起来可就完了!她奔到水缸边,才发现缸里基本见底了,“天呐!该怎么办!”她顿时慌了手脚,情急中抓起一个木桶冲出了厨房,往花园后的水井跑去。   跑到井边她才发现——打水也是第一次。   她能够参照的,也不过是曾经从电视上看到过的。把井轱辘上的绳钩挂在木桶上,然后再把木桶放下去。正当她满头大汗咬着牙努力摇着井把的时候忽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喊声:   “走水了——厨房走水了——不好了——”   然后就是嘈杂的说话声、尖叫声,她甚至能看见厨房那个方向似乎腾起了红红的火光,好像还有人正往这边跑来。   手上一松劲儿,眼看着就要摇上来的一桶水“咕噜咕噜”随着井绳落了下去,最后听见“啪”的一声。   “完了,要被发现是我放的火,一定死定了!”她一跺脚,木桶也顾不上了,连忙躲到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然后她就听见了小环那尖利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王妃不见了!王妃一定还在厨房里!快救火啊!”   那丫头这会儿脑子倒是转的挺快的。她听见好几个人跑到井边,然后是打水声、奔跑声、说话声。虽然有人对于水井里掉进了木桶觉得奇怪,可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一会儿,厨房的火被扑灭了,损失不算很大。她听见动静儿小了些,井边已经没了人,便从假山后溜出来,偷偷往沉香阁跑去。   “站住!”玄煜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再也迈不开步子,低着头慢慢转过身。   玄煜负手走到她面前,蹙着眉看着她:“越来越能耐了,深更半夜居然跑到厨房点火,你是撒癔症了?”见她低头没有反应,心中不觉有了怒气,语气也跟着严厉了几分,“整个王府的人都被你惊动了,很好玩是不是?!”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生火的,结果……”她不安的咬了咬唇,声音细弱蚊蝇。   “大晚上的,你生火做什么?”玄煜缓了缓语气问道。   问起这个她就来气,她现在还前胸贴着后背呢。心中微觉镇定,她抬起头望着玄煜,月光笼在他的身上,泛出一层纯净透明的淡蓝,显得有点不真实。   “因为我饿。”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就像饭后她说“我吃饱了”一样。玄煜看着清冷的月辉落在她澄澈的眸中,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光芒,忽然忘了该说什么。   这样的沉默在妙衣看来准是玄煜正在思考该怎么惩罚她了。厨房着火是她的不对,她认命的移开目光垂下了眼睑。   “小书,传膳。”玄煜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道。   妙衣还在愣神,手腕就被他抓住。玄煜在前面大步走着,她只好在后面快步跟上,只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   “这是要去哪儿?”   “去本王书房。”玄煜依然冷冷地道。   她心头一跳:“半夜三更的去他书房干什么?他刚才说传膳,难道是要给我做好吃的?”她立刻甩甩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心道:“不可能,他一定是要惩罚我。惩罚一个饥饿的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那就是让他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让他眼馋!就是这么回事!”想到这心里就更加愤然了:好你个玄煜,够狠!   玄煜一言不发的把她径直拉到了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才松开了手,自己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见她还站在门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她一眼:“坐。”   她瞅了瞅他,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还是回去吧,大半夜的,吵着别人不好……”   “你不是饿了吗?”玄煜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连忙点头:“是,我是饿极了。所以你能不能别惩罚我,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大半夜的跑去厨房找吃的,不该发现没有吃的就想生火做饭,不该自不量力结果酿成大错……所以你饶了我这回吧……”   玄煜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放在了她的额上。他的手指干燥而清凉,令她有那么一刻恍惚了一下。   玄煜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试了试,微蹙了眉:“不烧啊,怎么尽说胡话?”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仆人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布好了膳,那个叫小书的小厮又摆上了酒壶和酒杯,才都默默地退了下去。她不禁要为王府的办事效率折服了。   玄煜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斟满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见她还呆呆的看着自己,不耐烦地道:“用膳!难道还等着本王喂你?”   她见他并无惩罚自己的意思,顿时喜上眉梢:“不敢,不敢。”早等不及拿起筷子吃起来。塞得满嘴犹不过瘾,干脆用手撕下一个鸡腿大口的啃起来,一边啃一边鼓着腮说道:“……吼(好)七(吃)就素(是)有底(点)糊……”   玄煜勾了勾唇,又往酒杯满上酒:“这可是你自己烧的。”   “咳咳……”她呛得憋红了脸,从他手里夺过酒一气喝下,才终于缓了过来。   “酒量不错,”玄煜将两个酒杯都斟满,把其中一个放在她面前,“陪本王喝一杯。”   妙衣挑挑眉,同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就一饮而尽了,笑着道:“这酒挺好喝的,清香馥郁,入口甘醇,真是好酒。”见他只顾喝酒,迟疑了一下,不觉问道,“喂,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你这不会是、是在喝闷酒吧?”   玄煜并不说话,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接着道,“你这样就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别人会说你得陇望蜀……我的意思是说,你喜欢陆晴雪对吗?可是那也只是过去,你不能总生活在过去。现在,当你一边想着从前跟她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就应该一边打起精神面对新的生活……”她忽然住了口,忙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尽,心里有点不安——天知道她是哪根神经出毛病了才会跟他说这些。   玄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似乎并未听见妙衣刚刚说的话。不一会儿,一壶酒就见了底,他喝光杯中的最后一滴酒,面颊已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放下酒杯再未看她一眼,起身便去了里屋,留下一脸错愕的妙衣以及珠帘碰撞发出的叮咚响声。   妙衣已是吃饱喝足,用绢子擦了嘴,才发现周围变得很静。她悄悄走到里屋门口,隔着珠帘看见玄煜仰面和衣倒在床上。想了想,掀了珠帘走到床边,见他轻阖双眼,便道:“喂,我回去了……”玄煜却没有反应。她蹙了蹙眉,微微俯身推了推他,“喂,你听见没有?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又要找我茬儿——我走了。”说完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啊……”   玄煜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扯,令她重心不稳重重地栽在了他的身上。   第05章 古代抱枕   他翻身将她紧搂在怀里,半边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带着淡淡酒香的气息吐在她的耳侧,妙衣觉得自己的脸“噌”的烧起来,惊慌失措的拼命挣扎。   “晴雪……”玄煜依然闭着眼,将她紧紧箍住,修长有力的手指不安分的动起来,抚过她皓如凝脂的玉颈、圆润温香的肩头,并大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玄煜!”妙衣挣脱不开,怒的大叫了一声,“你给我住手!!你放开我!!”   玄煜倒是听话的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没有再动,却并不放开她,口中喃喃:“……晴雪,别动……让我就这样抱着你……”   妙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不是晴雪!你放开我,我要回去,要抱去抱真的晴雪去!你放手……”她长长的呼了口气,听着耳边传来缓慢、均匀的呼吸声。老天,他怎么能就这样睡着了!   令她觉得难以相信的是,她自己竟也这样睡了过去——等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被他搂在怀里,只是他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腰上,耳边同时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很显然,那家伙居然还没醒。   她正在考虑是不是该叫醒他的时候感觉到他动了一下,连忙闭上了眼,假装还在沉睡。   玄煜摸到怀中温软的身体,怔了一下,突然睁开了眼,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翻身坐起。窗外已是大亮,他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一夜无梦地睡到这时——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晚都会辗转难眠,第二天又会很早醒来。难道是因为她,他才难得的能安心睡个好觉么?他不禁转头看着床上的人。   “怎么可能。”他很快推翻了这个假设,大概是因为昨夜喝了酒的原因吧;他怎么就让她上了自己的床呢?   “你以为我愿意!”妙衣坐起身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玄煜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觉说出了口。她越过他下了床,走到门口扭过头瞪着他道:“以后要抱女人就去找陆晴雪,别把我当成替身!!”说完摔了帘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玄煜看着碰撞摇动的珠帘,片刻后唇角忽然漫起一层若隐若现的笑容。   妙衣怒气冲冲地回到沉香阁,小环笑嘻嘻迎上来:“王妃,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小环帮你宽衣吧。”   妙衣看着一脸贼笑的小环,问道:“怎么这种表情?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   小环红了脸笑着道:“王妃您昨晚不是被留在王爷书房吗?您和王爷圆了房,小环当然高兴了……哎哟!”小环的头上挨了重重一下,她立刻捂住头满脸哀怨的看着正哭笑不得的王妃。   “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我跟他可是什么都没做!”妙衣听到窗外似有窃窃私语声,走到门口刚探出头,就见回廊上全是沉香阁的丫头小子们,蹙了眉嗔道,“唉!都跟这儿站着干嘛?赶紧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洗漱完,换了件素淡的衣裳,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并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自己也觉得清爽起来。就连心底的那点郁闷,似乎也被驱赶了。   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想要离开王府的愿望一天也没有减弱过。可是拿着手上仅有的那点银子能够走多远呢?她总不可能带着贵重首饰出门吧。再说更重要,她如何才能出府呢?逃跑吗?她不确定自己能够跑多远不被抓回来。银子不够倒是其次,她可以想办法去赚;可要无声无息的溜出王府离开宣都就难了。   她蹙着眉倚在门上,目光又投向了庭院中的那棵老桂树。若是在现代,离了婚就完事了,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离婚费。   “离婚。”她眼前一亮,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下午,玄煜刚从朝中回来,她就叩响了他书房的门。   “有事吗?”玄煜看着她眼中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并对他欠身施礼很是惊讶。   她点点头:“有。妾身有事想求王爷。”   玄煜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她半晌,蹙了蹙眉:“你能好好说话么?”见她愣了一下,他补充道,“我是说,你能像平常那样讲话么?你这样我还以为你又撞了头、或者伤风发烧了。”   她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看着他,面前的人还是一幅清淡冷静雷打不动的模样。好吧,既然他这样要求,那么她倒省了这些礼节。   “是的,我找你有事。”她恢复了以往的语气。   玄煜挑挑眉,似乎见她平安无事完好无损才放了心似的满意的一笑,在几案旁的椅上坐下,端起刚沏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说吧。”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才行。你放心,这事你很容易办到,不过是点头之间而已。”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极尽温和轻松,似乎并不是怎么重要的事。   玄煜心中思忖着她不外乎就是想出府去玩而已,便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展颜而笑:“不许反悔。”   玄煜扬唇:“不会。”   “好,王爷果真爽快。我想求王爷的事就是——”她一字一句地道,“请王爷休了我。”   玄煜怔了怔,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脊背挺直,声音坚决而郑重:“恳请王爷休了妙衣。”   “你休想!”茶杯被他重重搁在几上,他走到她面前压抑着心中的怒气面如寒霜冷声道,“你想让本王放你出府,真是痴心妄想!你的心思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本王封你为妃,那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   妙衣毫不示弱的抬眼望着他,平静地道:“王爷用不着跟妙衣说这些,妙衣知道自己原本身份低微,是受了王爷抬举才得了这天大的福份。可是这福份太大,妙衣享用不起,更怕因此折了阳寿。所以请王爷立下一纸休书休了妙衣,自有那身份相当的人来才不会辜负这莫大的福份。”   玄煜双眉紧蹙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冷然而笑:“这么说,你是在埋怨本王了?”   她摇摇头:“妙衣绝无此意。而且,妙衣相信王爷能够遵守承诺。”   玄煜的脸上又恢复了最初的清冷镇定的表情,唇边溢出讥讽的笑意:“承诺?你大概忘记了,本王对你说过的唯一称得上是‘承诺’的话就是——本王无论对你做什么那都是本王的权力,而你,就只有感谢的份!”   “你……”妙衣心中一急,对他怒目而视,“你不讲理!”   玄煜欣赏着她眸中神情的转变,邪戾的笑道:“本王对你从来就无需讲理。来人,把王妃带回沉香阁,没有本王允许,不准出阁一步!”   “玄煜,你太过分了!”妙衣差点想冲上前照着他的鼻梁一拳过去,却被两个王府侍卫进来拉了出去,不顾她的挣扎一直将她拉到沉香阁。   “该死的!”“砰”的一声,玄煜的拳重重地砸在了几案上。这个女人,她居然让他休了她!他怎么能够让她得逞?!他想起那天皇宫寿宴时看到的亭中的景象,她和玄烁离得那么近,还有说有笑,他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哼,看上玄烁了吗?本王让你遂愿才怪!”   想起玄烁,心头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茶杯被他“啪”的摔在了地上,掼得粉碎。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江山他不同玄烁争,他也不感兴趣,可是他的女人玄烁却偏偏要来抢。   他的女人。   玄煜的心弦颤动了一下,令他逐渐平静下来,默默地坐回椅里。她从前不过是个丫头,就是做了他的王妃也没有一点王妃的规矩,她怎么就勾起了他这么大的怒火?他的定力明显比原来减弱了许多。   不可否认的,他的心乱了。   “这怎么可能?”他嗤笑一声,他是疯了么,他怎么可能会为那样的女人发火?为那样的女人心乱?   然而他的双眉依然蹙得很紧。过了许久,才让小书进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看着重又变得干净整洁的地面,心中微微透进一道光亮,似乎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如她所言,他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替身而已。这样一想,心里瞬间变得轻松多了。   此时沉香阁内的妙衣却是烦躁无比,她本来认为这应该是不算难办到的事:他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让他休了自己对谁都有利。可是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无赖手段,竟然限制她在府中的自由!   “搞砸了……”她无力的躺倒在床上,偏着头看着柔滑如缎的帐幔以及床栏上镂空的雕纹,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孤寂。就像是一个独自夜行的人,迷了方向,找不到归属。她甚至不能去想自己的家人,那总会牵动起心底无法遏制的思念。   她用力甩甩头,翻身向里。不管怎样,既然上帝要她穿到这儿来,一定不是让她来自怨自艾的。   “妙衣,你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嘴里嘟噜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小环轻手轻脚的进来,小心地为她脱了鞋,盖上薄毯,才悄悄出去了。   半夜她猛地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身后的人抱在怀里。她惊得刚要尖叫,那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搂得更紧了。   “别叫!乖乖睡觉!本王不喜欢太吵!”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道。   她使劲的扯下他的手,怒道:“你什么时候爬上我的床了?!你赶紧滚!”忽然听见外间小环翻身的响动,似乎还说了句梦话,她只好压低了声音,“你听见没有?我让你滚下本姑娘的床!”   “闭嘴!你再吵本王可不确定干出什么事来!”声音明显很不耐烦,“本王明早还要上朝,要是误了时辰,可是你的错!”   “你讲不讲理!”妙衣已经忍无可忍,可偏偏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冷笑道,“你上不上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大半夜的不好好在自己房里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的抱枕?!”   “抱枕?”耳边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随即恍然,“不错。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抱枕。”   第06章 七夕偶遇   耳畔不一会儿就传来玄煜均匀的呼吸声,她无力的闭上了眼:老天,她上辈子究竟犯了什么错,现在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可是实在太困,她还没来得及想原因就已经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玄煜已经上朝去了,她见小环又露出那种想笑又觉得羞赧的神情,红着脸呵斥了几句。当天夜里,正当她半寐半醒间,玄煜轻轻上床搂住她,很快睡着了,然后一觉到天亮。   第三天一切照旧。第四天夜里,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明明被压迫还无动于衷的表现,点着灯坐在椅上强忍着瞌睡等着玄煜准时来。结果等天亮时她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身旁被褥的温度告诉她很显然那家伙又一次得逞。   她欲哭无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沦落成为封建地主家庭统治者的专用抱枕。   所以第五天夜里的时候她不再愚蠢的反抗而是开始耐心地谈条件。“能把沉香阁外的侍卫撤了吗?我有时很想去花园子散心,不然我整天呆在屋子里会闷死的。我保证,让你休我的事再不提了,而且甘愿做你的抱枕。”玄煜欣然同意。   于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付敌人不可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才是上策;当然,这中间一定要有足够的意志力抵抗敌人的威逼利诱或者糖衣炮弹。   做抱枕她能勉强忍受,只要他不会有什么不轨的念头;不幸中的万幸,他还算规矩。她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她做抱枕,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样更容易入睡。而同时,让她稍微能够容忍他的是,他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还算过得去——至少不会对她恶语相加或者不给她饭吃。   于是,对于她而言看似平安无事实则无聊透顶的日子一晃而过。   七夕节,古代的情人节。妙衣同平常一样坐在门槛上,沐浴着斜阳金色的余晖,看着晚霞绚丽的天空;想象着古老街市的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湖面上的薄薄烟霭缕缕明漪;以及淡暮中的莺歌袅袅笙歌彻夜的游船画舫,还有灯月交辉薄媚清宵的水天一色。   她痴痴的想着,毫未发觉身旁多出来一个人影。   “想出府去玩吗?”头顶传来轻轻的声音。   她回过神,顺着黛紫长衫向上望去,从这个角度看更觉得面前的人体态修伒身姿俊逸,广袖翩翩,袍裾轻扬——她不能不承认这家伙站得很对风向。   等等,她若没有听错他刚才是问她要不要出府去玩?她惊讶的抬眼瞧他,很明显他是在等她的答复。   她连忙站起来,使劲点头:“想,想,当然想!”   玄煜好笑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她欢呼一声,跟上了脚步。   拥挤的街市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而喧嚣,人们接踵摩肩笑语欢扬,还有吆喝声、鼓乐声交织入耳,各种各样精致的花灯令人眼花缭乱,更别提猜灯谜、投壶、斗禽等等更是引起阵阵喝彩……所以当一个现代人置身在这样的古代场景中时,除了爆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叹之外就只能尽量睁大眼睛努力不错过任何一个精彩之处。   玄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丰富的面部表情,忽然一阵人潮涌来,他连忙拉起她的手免得走散。   妙衣感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脸上有点发热。她抬眼看向他,第一次发现他的面目没那么可憎了,或者甚至可以说还挺帅。玄煜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着她,双眸在灯彩的照耀下有光芒一闪而过。她咧嘴而笑:“其实你有时候不算太差劲。”   玄煜挑眉:“是吗?”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对她而言,似乎这是内心隐隐期待的东西。   她看见一对一对的青年男女手牵着手从他们身旁走过,女子的手上都提着漂亮的花灯;不远处人群密集的地方有一个女子提着一盏相当精致的莲花灯,她要没记错,刚才在猜灯谜的地方她还见过那盏灯被挂在最高处,引来人们的争相观望以及啧啧赞叹。   那个灯谜似乎很难猜,她不禁羡慕这个幸运的女子……咦?她愣了一下,那不是陆晴雪吗?那她旁边的人是——果然不错,正是皇帝玄烁了。   “你看那边……”   “等一等。”她还没说完就被玄煜打断了。玄煜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街边人相对较少的地方,说了句“你在这等我,别乱跑”,就急匆匆走进人群中去了。   “喂,你干什么去……”话刚到嘴边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没入拥挤的人潮不见了踪影。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玄煜回来,妙衣渐渐失了耐心,心头也越发憋闷:他一定是看见陆晴雪才那么着急赶去的,却把她独自丢在这儿,路过的人还不时的看她一眼再对着同伴耳语几句,她也就越发的火大了。他岂止是不算太差劲,简直差劲到极点了。   “过分!”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为什么偏偏要听他的,像个傻瓜一样在这儿傻等着?思及此,她便沿着街边向前走去。   很快走进了人海中,尽量避开扎堆的人,可是仍被新一轮的人潮挤得差点站不稳,还貌似踩了身后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她回头连连道歉。   “咦?原来是你。”一个很悠扬的声音传来。   她顺着声音抬眼,就看见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孔,惊讶的好半天不能回神:“怎么是你!”这不是那天溜出府遇到的帅哥么?   “啊……”身后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害她直直撞进了帅哥的怀里,她红着脸跳开,回头却并未发现肇事者。只好再一次对帅哥道,“对不起。”   帅哥倒不在意,四顾了一下:“这里人太多了,还是去前面说话吧。”说着就护着她从人群中穿过。   好容易走完了整条街,又走了一阵,到了相对僻静的临湖堤岸,她终是呼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笑着问道:“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面前的人温润一笑,在身后画舫凌波华灯映水的渺渺光辉中衬出一身绝世风华,如同梨花照拂春水,又如桃花灼灼绽放。衣褶翩飞,发带轻扬,恍若荷塘的睡莲刹那开遍,他轻揖拱手:“在下姓羿,名攸芒。”   时光静止了十秒,她脑子里恍恍惚惚的停止了转动,只觉得自己此时似乎身处云海、幸遇谪仙。等听到他叫“姑娘”才发现刚刚只顾着欣赏美色,竟然没听清他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文绉绉的,”话一出口她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是个粗人,听不习惯那些文绉绉的话,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羿攸芒。羿是‘羽之羿风’的羿,”见她仍是一脸恍惚,羿攸芒扬唇微笑道,“就是‘后羿’的‘羿’;攸是‘水行攸攸’之攸;芒乃‘芒芒其稼’之‘芒’。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她笑弯了眼:“我姓林,叫妙衣。‘奇妙’的‘妙’,‘衣裳’的‘衣’。很好记的。”   羿攸芒轻轻点头:“确实好记,还很好听。”   “谢谢。你不累吗,咱们去那边石头上坐一会儿吧?”   “好。”   刚走了没几步,俩人就被一个卖花灯的老头儿拦住了。“这位公子,给这位姑娘买盏花灯吧!”老人热情的笑道。   妙衣有点尴尬的看了看羿攸芒,她知道七夕节男子会送给心爱的女子花灯,只是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花灯很漂亮。老伯,怎么卖的?”   “不贵,不贵,比集市里的便宜多了,每盏只要五个铜板。”   羿攸芒看着她道:“你喜欢哪一盏?”   她很是意外:“你要送我花灯?”   羿攸芒似乎被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弄得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的一笑,忙道:“你看那边还有好几个卖花灯的,这会儿若是不买,估计一会儿又要被人拦住,岂不麻烦?再说这花灯又不贵,而且又应景……你看那盏莲花的怎么样?”   妙衣一听觉得很是在理,笑着道:“就要那盏吧,很漂亮!”羿攸芒终是松了口气,买下了花灯。妙衣喜不胜收的看着这不逊于刚才看到过的莲花灯,却见卖花灯的老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羿攸芒笑道:“公子,有时候说真话更管用。”说完呵呵一笑挑着花灯大步离去。   妙衣惊讶:“那老伯说什么呢?”   羿攸芒连忙打岔:“没说什么,那个老头儿有点疯疯癫癫的……走吧,咱们去那边。”   俩人在大石上坐下,妙衣将花灯举在眼前不住的赞叹:“真漂亮!比我刚才看见的那盏还漂亮!谢谢你!”   羿攸芒的脸上仍然是那种清清浅浅透着宁和的笑容,令妙衣不禁怀疑是否面前的湖水突然干涸或者一座远山瞬间陷落他都依然不改颜色。   “不用谢。你怎么独自一人逛这七夕的街市,也不找人陪同。”   说起这个她就心头憋闷,笑容在脸上渐渐消散,沮丧的垂下了头:“其实是有人陪着,不过那家伙看见喜欢的姑娘就把我撇下了,是他让我等他的,可是害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他的影子。”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人生还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哼,都是因为那个恶劣的人,害得我每天过的都灰暗无比。不过,早晚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去实现我一生中最大的梦想!”想到这,心中的阴郁一扫而光,似乎那个希望就像面前的这盏灯一样触手可及。   羿攸芒看着她的脸上徐徐绽放的笑容,眸中的笑意也越发浓了,轻声问道:“离开这里,又去哪里呢?”   “去长安,去朔京,还有丝绸之路,戈壁敦煌……总之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无论怎样都比在这里没有自由强。”她越说越兴奋。   “你想去长安?”羿攸芒笑着道,“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足够繁华,足够热情。”   妙衣来了兴趣:“你去过长安吗?”   羿攸芒点头:“去过。我离开家乡也是想游遍天下,至今也走过很多地方。”   “真的?那你这次来宣都也会很快离开吗?”   “再过一段时日就会离开。”他轻轻一笑,“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我就住在离西市不远的东来客栈。”   她惊喜非常,随即又有些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我们不过才见了两面而已。”   羿攸芒挑眉:“有句话叫一见如故,不是吗?”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   她定睛一看,讶道:“水晶球!”小小的水晶球透出七色光芒,落在他的掌心中。   羿攸芒将水晶球递到她面前:“你相信吗,我的感觉通常不会错,同我有缘的人,同它也有缘。”   她将信将疑的接过,只见水晶球中忽然闪烁出七色的光亮,不断变换、绚烂非常。她看呆了,心道:还真先进,莫不是接触式感应的原因?   “太神奇了……”她将水晶球还给羿攸芒,手指刚刚离开,里面的七彩光亮顿时熄灭了,“为什么我触到它的时候会这样呢?”   羿攸芒眸中光芒闪亮,温柔笑意一直到了眼底。“它是我的宝贝。我通常用它来识别对方是不是朋友。”   她惊喜地笑道:“这么说,我是得到它的认可了!”   就在这时胳膊忽然被人拽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拉着走了好一段了。   “喂,你干什么?!你干嘛拽着我?!放手好不好?”她差点被石头绊倒,踉踉跄跄跟上步子,使劲的想挣脱出来,可是玄煜抓得很紧。他双眉紧蹙,一脸怒容,额角青筋跳动,丝毫不顾她的奋力挣扎,大步向前走着。   羿攸芒拦在他的面前,脸上也有了愠色,沉声道:“公子这是何意?”   玄煜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闪开。”   “公子请把话说清楚,不知妙衣姑娘何处得罪了公子?”羿攸芒对他的语气置若罔闻。   “与你无关。”玄煜冷声道。   “放开妙衣。”   “她是我的人,‘妙衣’二字也是你叫的?”   “你的人?”羿攸芒冷冷一笑,“公子对妙衣姑娘似乎也太无礼了……”   妙衣气得跺脚,对着玄煜脱口而出:“你是谁?!谁是你的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第07章 她的初吻   “你说什么?”玄煜很显然处于暴走的边缘,可是仍在努力控制内心的怒火,声音在妙衣听来平静的可怕。   妙衣当然不会随便就被吓住,对他咬牙切齿道:“我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这位公子,你难道没听见么?妙衣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你。所以还请你放手。”羿攸芒冷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警告。   玄煜直视着他,眼中是同样的冷如寒凌的专断与威慑。   就在三人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轻松愉快的声音:“没想到这郊外一点也不逊于集市,也这么热闹啊!咦?这不是六弟跟六弟妹么,还有羿贤弟!没想到这么巧!”   妙衣很有翻白眼的冲动,这口气还真不像是个皇帝。她也同时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了。气氛终于缓了缓,因为玄煜和羿攸芒也注意到了。   玄烁走到三人跟前,身边是美丽娇弱的陆晴雪。妙衣分明看见陆晴雪投向玄煜的眼神是幽怨中带着爱意的。她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准确的眼神平时需要练习多久才行。   “贤弟,原来你还没有离开宣都啊!”玄烁对见到羿攸芒显得很高兴。   “宣都此处人杰地灵,风景秀丽,在下都舍不得走了。”羿攸芒微微一笑。   “到底是贤弟自在逍遥,真是令人羡慕。”玄烁依然不疾不徐地道,又将目光转向玄煜和妙衣,“六弟和弟妹真是好兴致。弟妹手中的莲花灯很像雪儿的这盏,六弟眼光不错!”   你干脆说你自己眼光不错好了。与此同时,妙衣看见玄烁说出这话之后陆晴雪又看了玄煜一眼,不过这次似乎是幽怨多一些。玄煜咬了咬牙,默不做声。   “这灯是羿大哥送我的。”妙衣静静地道。羿攸芒对着她扬唇一笑,眸中的柔光一闪而过。   “啊哈,贤弟真是好眼光,”玄烁挑眉,“弟妹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妙人儿,只不过已经名花有主……”   “真是万分遗憾。”羿攸芒瞅了玄煜一眼,淡淡地说道。   这会儿周围的人见几人似乎只是叙旧,已经基本散去了。玄煜对着玄烁微施了一礼,拉着妙衣就走。妙衣也不好再挣扎,只好一边跟上他的脚步,一边对着剩下的三人道别。   直到上了马车,俩人依然没有说话,妙衣吹灭了莲花灯中的蜡烛,将它抱在怀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玄煜瞪着看了她许久,心头的怒火还未能完全平息。他想起刚才好容易抢对灯谜得到一盏花灯,然后急冲冲的回去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却发现不见了她的人影。他心急火燎的四处寻找逢人便问,一直找到湖边,谁知竟看见她手里提着花灯同陌生男子坐在一起,他气得把花灯塞给了跟来的小书,上前拉起她就走。可她居然说不认识他!现在还把那个男人送的花灯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玄煜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动了。   王爷发火了,后果很严重。这次他不仅把妙衣限制在沉香阁,还不给她饭吃。他说,除非她愿意反省自己的错误,否则就等着饿死好了。   妙衣缩在床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弄到吃的,沉香阁外守着侍卫,她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去厨房碰运气了。至于玄煜说的让她好好反省,她却压根儿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误,而且回忆起来貌似全是玄煜的错。   是的,她不是个容易低头的人;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去见那种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独断专行恶劣之至的人。   第一天她还能够坚持,因为大多数时间为了减少能量消耗她都在睡觉;可是第二天夜里的时候她饿得头昏眼花全身无力,胃也开始痉 挛起来。她捂着胃部,额头冒出了虚汗,蜷在被子里,咬着唇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来。心里却还在低咒:靠,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罪?!   “想清楚了吗?”玄煜冷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让你反省有这么难么?”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不觉皱了皱眉。   “你别跟本王装睡,本王知道你醒着。”他说着掀了她的被子,然而眼前看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令他顿时有些惊慌。   “妙衣,你怎么了?!”他见她满头大汗面色苍白,顿时明白过来,急着对外面吩咐,“快去熬些红糖水来!再熬些粥膳。”   玄煜将蜷成一团的她抱在怀里,接过小环递来的红糖水喂她,她这会儿已经有点迷糊了,只能任他摆布。   喝完一碗红糖水,感觉比刚才好一些了。玄煜依然将她搂在怀里,为她擦着额头的汗,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你饿死我算了……”这样就能早死早投胎早超生早日脱离苦海了,免得在这里活受罪。   不过玄煜很明显曲解了她的意思,因为他接下来说了一句让她以为他估计是烧糊涂了才会说的话,他说:“对不起。”   她有气无力的道:“麻烦王爷大人能否别再来刺激我了。”   这时小环端了莲子粥来,玄煜很自然的接过,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送进了她的口中。她浑身无力,且由着他去。   吃完了粥,玄煜抱了她一会儿,才将她放在床上躺好,自己也上床来在她身边躺下。   她都这样子了他还要拿她当抱枕,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玄煜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依然将她搂在怀里,轻轻问道:“这会儿好一些了吗?”   “嗯,好多了。”她并不想多说话,面向里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似乎还做了个梦,梦见有个温软的东西落在脸上,就像柳絮抚上面颊一样柔软。她醒来时还在回味那种奇怪的感觉,心底如同一汪春水中投入了一粒石子漾出缕缕微漪。她是梦见春天了么?   揉了揉眼,才发现天已大亮,那家伙已经走了,她舒服的赖了一会儿床,忽然发现帐帘中间少了什么东西。   “小环!”她叫起来。   “王妃,您醒了。”   “小环,我挂起来的花灯呢?怎么不见了?”   “回王妃,今天早晨王爷起床时看见了那花灯,就摘下来拿走了。”   “什么?!”她翻身坐起,秀眉紧蹙,“你是说他把我的花灯拿走了?”   小环点点头,有些疑惑。   妙衣靸了鞋冲出了屋子,出了沉香阁才发现外面的侍卫已经撤走了,她已经气得有些抓狂,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能再妥协了。   到了书房外,不等人通报,她就推开门闯了进去,玄煜从一堆折子中抬起头望向怒气冲冲的她。   “你凭什么拿走了我的花灯?!”妙衣走到他的桌案前质问。   玄煜勾了勾唇,挑衅似的看着她:“你说呢?”   “你虽然是王爷,可是你不能不讲理!花灯是别人送给我的,你有什么权力拿走?你把它还给我!”妙衣气急。   “本王不是早说过吗,本王从不讲理。再者,你还有脸提这是别人送你的?你既为王妃,竟然在外勾 引男人,这叫不守妇德!看来本王罚你的还不够,你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此时玄煜唇边的清淡笑意在妙衣眼里已经成为了危险信号,果然,他接着开口,“本王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罚你了,最好让你一次就能有个记性。”   “你……你怎么能这样?”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天心中聚集的委屈像突然找到裂口冲破出来,然而她并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软弱,一边懊恼的擦着泪,一边冷笑道,“好啊,你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我也想开开眼界,反正每天闲着也是闲着。”   玄煜放下手中的折子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满面泪痕却毫不示弱的骄傲表情,听见心弦“铮”的轻响。他微眯着眼,唇角若隐若现的笑容很像是在告诉妙衣这样的回答正中下怀。   “看见那个了吗?”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案后靠墙放置的一个巨大的书架,“那上面的书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整理了,我要你按照分类归放整齐。”   妙衣瞅了他一眼,默然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起来。玄煜看着她的背影满意的微笑,走到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继续开始处理公务。   说实话,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活儿。书类繁多、书目混杂,有些书她得区分半天才能将它们放在正确的书格里,而且最高一格她踮起脚尖也难以够着。唯一庆幸的是,她曾经练过毛笔字,繁体字还是认得的。   她看着手中的书,绝望地看了看书架最高一层,叹了口气,从几案边搬来一把椅子踩了上去。其间她故意弄出很大响动,可是玄煜办公的时候相当专注,根本不受她的影响,她就只能使劲瞪他两眼以示发泄。   当小书来报说该传午膳的时候,她才终于整理好了,擦了擦汗,重重地呼了口气。刚要转身,她显然忘了自己还站在椅上,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啊……”只是她并没有着地,而是倒在了玄煜的怀里。   她抚了抚受惊的胸口,才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中,连忙挣扎起来。而玄煜搂着她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放开……”就这么不经意的,她忽然撞进了他如一潭深水的眸中,渐渐沉溺,令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的唇毫无预兆的压了下来,覆上了她柔软香甜的唇。脑中轰鸣一声,她瞬间瞪大了眼,恍惚而木讷。   当唇间的吻充实起来,他碾转、轻吮,火热的舌想撬开她的齿关时,她猛地惊醒,眼泪不可阻挡的涌泄而出,躲开了他的唇,终于用力挣脱离开了他的怀抱。   她后退了两步,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身体微微颤抖,攥紧双拳道:“我不是替身!”然后冲出了书房……   第08章 弄真成假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她哭完之后一直在心里问的问题。他不仅不断的压迫她,把她当成他的专用抱枕,限制她的自由,不给她饭吃,把羿攸芒送给她的花灯拿走,到现在竟然还抢走了她的初吻,还是把她当成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的替身!   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然他那么想折磨她,以看到她生气为人生一大乐趣,那么她绝不会再让他得逞。从今往后,她若是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她就不是妙衣了。她深吸一口气,暗自下定决心。   用完午膳,她躺在床上假寐,刚闭眼就听见小环高兴地声音:“王妃,你看,王爷把花灯又还回来了!”   她闻言坐起身,拿过花灯看了看,问道:“他让你拿回来的?”   小环笑着点头:“是啊,王爷亲手交给小环的,说让小环还是帮王妃挂起来。”   她不禁纳闷:莫非那家伙是良心发现了?一边想着一边自己又将花灯挂在了帐帘中间。想起那天羿攸芒同她说过的话,她不觉扬唇轻笑——同帅哥游荡江湖么?还真是件激动人心的事。   玄煜轻轻走进屋来,隔着珠帘看见她立在床前,身着一件淡绿衣裙,外穿薄缎的同色罩衫,一块莹玉系在腰间松松垂下;皓如凝脂的素颜秀丽清雅,长长的青丝直垂腰际柔顺光滑,更显得亭亭玉立、风流尔雅。   她的唇边是轻浅笑意,纤柔的手摆弄着那盏花灯,玄煜看着她的侧脸流露出一幅梦幻般的表情,知道她在睹物思人,心中不免沉了沉。   妙衣听见外间一声咳嗽,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转头瞅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花灯上。   “母后这些天一直在念叨你,我昨日答应她今日带你进宫请安,你准备一下。”玄煜说完这些并不出去,反而撩了珠帘进了里屋来。   妙衣也不理他,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梳着头发。   玄煜走到她身后,无比自然的从她手中拿过木梳。妙衣怔了怔,他却已经开始为她梳起长发来。   是糖衣炮弹还是怀柔政策,抑或仅仅是源于他的心血来潮?妙衣镇定的想着。她还记得那个不再同他说话的决定,也就并未阻止他。   玄煜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她顺滑的青丝中鱼一样的穿梭着,带起她的头皮微微的酥麻,令她差点要睡着了。他看着镜中双眼轻阖的她,唇边溢出一丝轻和笑意,而心中也是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如同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波光潋潋、涟漪阵阵。   “簪子。”他轻轻说道。   妙衣睁开眼,从妆奁内摸出一支金簪递给身后的玄煜。玄煜瞟了一眼:“那根翡翠玉簪。”   她只好把金簪放回,摸了好一阵也没摸着那根玉簪,心头跟着跳了一下,暗叫不好:他不会说的是那根带珠子的玉簪吧?   “就是那根带珠子的翡翠簪子。”玄煜见她半天也没找出来,蹙了蹙眉,“真笨。”然后一手固定着她的发髻,一手拉过妆台上的妆奁匣子翻动。   “怎么不见了?”   妙衣见镜中的玄煜脸上是怀疑的神色,怕他责问下人,忙道:“被我弄丢了。”   “丢了?”玄煜眼中的疑问更深,“簪子也能弄丢?”   糟糕。她连忙改口:“不是丢了……是那天翻墙出府去的时候,我从墙上摔下地时动静儿太大,簪子松了掉在地上摔断了,我怕你责问就、就把它扔了。”   “你还真大方。”他一边从匣子里找出一根白玉簪子为她簪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也算是个稀罕物件儿,而且同你挺配……”顿了顿又道,“那天摔疼了没有?”   如果她不知道他的恶劣本性,如果她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怀 春少女,那么就很容易被他现在的温文尔雅柔情脉脉所迷惑,甚至是神魂颠倒。毫无疑问的——她在心中一再肯定并极力证实——他是一个阴险的人。他现在举手投足中表现出的温和优雅也无法隐藏他内心的邪戾狡诈。   于是,她很理智且平静地说:“没有。”   接下来,她刚刚的想法就立刻得到了证明,他说:“我想也是,你不是小强么?对了,小强是什么?”   她心平气和地道:“蟑螂。”   玄煜笑着点头:“入木三分。”   她偏着头看了看发髻,虽然这家伙手法笨拙,不过挽的并不难看。见玄煜似在等她,便默然起身跟着他出了屋去。   一路上她都未同他说一句话,面上也淡淡的。直到见到了太后,才展露笑颜,心中也稍觉欢欣鼓舞。   太后刚睡了午觉起来,见到她双眉舒展,拉着她的手唠起了家常;她也很喜欢亲切的太后,自然是尽力哄老人家高兴。   玄煜在一旁陪了两人好一会儿,才因有事告退出去了。   一直到日影见斜,太后才有些困乏,那时妙衣已经拼凑着讲了好几个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了,这还得多亏她临场发挥的能力不错。她扶着太后在贵妃榻上倚着,便告辞轻轻退了出去。   “那家伙上哪儿去了?”她心中暗忖。问了宫人,被告之好像是往湖边去了。   湖边并没人。她叹了口气,郁闷的往前面的园中而去,姑且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慢慢走着。   “……你这些天好像瘦了……”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令她心头一惊,连忙闪到假山后藏起来,接着就听见了另一个娇柔的声音。   “我没事……谢谢你关心。其实我过得很好……”   当女人对着喜欢的男人说她们过得很好时其实她们正过得不好——妙衣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可是你瘦了……雪,他对你好么?”啧啧,叫得还真亲密啊!妙衣撇了撇嘴,心中却是愤然:“靠,刚才在家还真会做戏,才多久就对另一个女人温存,这男人不去当演员真是浪费了……TMD,我这是怎么了?他对谁温存关我屁事!”   “……他对我很好,我也知足了。你知道,他是皇上,心思不会总放在我一个女人身上……”   “雪……你不用骗我……”   然后妙衣就听见有小声的抽泣,接着似乎晴雪被他搂在了怀里,因为她听见了他的柔声劝慰……   不一会儿,晴雪就匆匆离去,片刻之后,妙衣捂住嘴屏住呼吸,听见玄煜的脚步从她身后的假山旁经过。估摸着两人已经走远,她才从假山后探出头来。   几乎是同时的,对面另一座假山后也探出一个身影。   “你……”   “你……”   两人相对而望,妙衣惊讶万分,可又顿时觉得无比尴尬。   玄烁很快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迫的神态,从假山后走出,微微一笑揶揄道:“看来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是啊,好巧。”妙衣点头。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   “嗯,万里无云的。”她想起从前在超市遇到熟人也会这样打招呼。   “你心里不难受么?”玄烁似乎有点担心的看着她。   “难受?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人难受呢!我每天都够难受的了。”妙衣嘴硬道。可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否叫“难受”,反正并不舒服。   “你每天都难受?”玄烁不确定地问道。   “……就是不喜欢那种无聊的生活,所以才觉得难受。”她指了指自己和玄烁,“咱们能换个地方说话不?”   玄烁立刻明白,笑着道:“然也,然也。”   两人在湖边坐下,妙衣素来讨厌繁缛礼节,见玄烁并不在意,乐得轻松,之前的尴尬也随之消失了。   “你呢,你心里难受不?”妙衣扬唇看着他。   玄烁摇了摇头,挑眉道:“朕自信自己的魅力应该比玄煜要强。”   “皇帝都这样吗?”妙衣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皇帝是这世上最敏感的人,所以也理应是最自信的人。”玄烁笑得意味深长。   “当皇帝真麻烦。”妙衣同情地看了玄烁一眼,同时远远瞥见一抹暗紫正转向这边而来。心中不知怎的忽然一动,她往玄烁身旁移了移,笑着道:“你能配合我一下么?”   玄烁相当绅士的莞尔一笑:“荣幸之至。”   事后她也回头想过自己当时是处于什么心理,是恶作剧,报复,还是试探?然而却没有答案,或者几者兼有之吧。   于是当瞥见玄煜越来越近并向这边望过来的时候,她轻轻拥住了玄烁,倚在了他的肩头,轻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玄烁侧过脸看着她,却见她偷笑着对自己眨了眨眼,顿时了然,于是很自然的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这个突然的暧昧姿势就连妙衣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那么就更别提几十步之外的玄煜了,并且还因为角度问题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果然,果然如此!那个女人果然是看上了玄烁!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同玄烁做出这种事来!   他闭眼吸了口气,双拳紧攥,面色清寒,心中的怒意是从未有过的。他睁开眼,不再看那两个亲密身影,转身离去。   “走了么?”妙衣问。   “走了。”   她连忙离开玄烁的怀抱,望向玄煜的方向,却见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呼了口气。   “谢谢你。”她对玄烁笑道,“我也该走了。”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么?”玄烁忽然笑问。   “什么?”她片刻反应过来,咧嘴笑道,“不怕,因为我其实是个很可怕的人呢!还有,同一件事做一次就行了,做第二次别人会觉得有点老套,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你弟妹啊。今天谢谢你,那么,再见了!”   玄烁看着她的妙曼背影,唇边漫起一层玩味的笑意,轻声道:“真是个妙人儿。”   她赶上玄煜,故意露出喜气洋洋的表情跟在他身边,留意到他清寒无比的神色心中深觉快慰。而玄煜看到她得意的神情心头的怒气就像急于想找个理由宣泄出来一样,不过所幸的是,在路上他都极力控制住了。   因为此时除了生气,他的脑中还有不可遏制的念头:很好,这次一定要让她长记性!   第09章 出墙逃府   马车刚停,昏昏欲睡的妙衣就被玄煜拖下了车,待脑中稍微清醒,才发现他们正去的方向似乎是玄煜的书房,心中就“咯噔”一下。   玄煜一脚踢开书房的门,顺势将她扔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妙衣刚刚站稳,忽然被他抓起重重地按在了墙上,双唇就被激烈如潮的吻掠夺了。   心中惊怒交加,使劲的挣脱,可是完全徒劳,他将她紧紧箍在墙壁和他之间,令她全身受制动弹不得,只能任他鱼肉。   唇间的吻充实非常,他不顾她喉间的呜咽,火热的舌努力去撬开她紧闭的齿关,眸中是深沉的戾气。   “闭眼。”他说。   “休想……呜……”   于是很自然的,唇间最后的防线也被他突破,他的舌像一条灵活的小鱼在她的口中搅动,肆意纠缠。她呼吸不畅,更是难以忍受这样的粗暴,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也从眼角滑落。终于憋足了力气一口咬下去。   “你敢咬我……”玄煜低叫了一声,幸亏先一步觉察离开得快。却并不松开她,冷冷一笑,“他刚才可是这样亲你的?”   “什么?”妙衣糊涂了。   “少给本王装傻。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往他怀里送?”   “……是又怎样?我就是看上他了,他温柔、体贴,至少没有你这么恶劣!”妙衣的心头怦怦直跳,却抬眼怒瞪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中有一抹异芒一闪而过,她只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猝不及防的眼前又是他迫近的面庞。   只是这一次,他的吻变得温柔轻缓,如同春风裹着柔软的柳絮扑面而来,这样奇怪的感觉令她恍惚,并且似曾相识。是做梦吗?   他轻吮着她的唇,如同品尝香甜的酒,那种浸着淡淡花香的清酒,令他渐渐沉醉。而她只觉得似有一股细电从体内游过,有一圈涟漪一直推进心底,身体也有些酥软。   不一会儿,她猛然惊醒过来,懊恼地在心中低咒自己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在他的温柔面具下妥协,还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于是,她果断地避开了脸,说道:“我不是陆晴雪。”   “我知道。”玄煜轻声道,“我知道我吻得是谁。”并轻轻放开了她。   她转过头看向他,当玄煜以为她正深情的望着自己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不烧。那就是我听错了,要么是我理解错了。”她有点茫然地放下手往门外走去。   “你没听错。妙衣,我吻得是你。”   妙衣不耐烦且恼怒的看了他一眼:“是的,显而易见不是吗?我还没有傻到被人非礼了还有所怀疑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是不是被我吻了,我是说,我刚才吻得是你……”玄煜懊丧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重新解释道,“我是说,我吻得是你不是晴雪……”还没说完就自动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她明显变了脸色,就连眼中似乎也透着寒意。   “你很失望吗?你很希望自己吻得是晴雪,对吗?”妙衣冷笑,“我虽然是个丫头,靠着你的抬举做了你的妃,可是我一样有尊严,我不是你的出气筒,不是你验证自己脾气与威信的工具,更不是别人的替身!管好你自己!”她刚转身又像想起什么立刻回头,“还有,我警告你,我再不是你的抱枕!!”   然后是“吱呀”的开门声,接着传来“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又被关上。玄煜看着门口怔了怔,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我刚才说什么了?”   妙衣回到沉香阁,越想越是火大,心烦意燥的扑到床上,努力让心中平静下来。   “冷静……”可是她如何才能冷静?“妙衣,你要淡定……”你不是那只放在凉水中被慢慢煮熟的青蛙。   她翻了个身,目光不经意的对上了那盏精致的花灯。   “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羿攸芒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她想离开,可是她如何才能出得府去?自从那天她翻墙被他发现后,那家伙就认为府中的安全工作有待提高,增派了侍卫和巡逻次数,墙边的假山也都移走了,就连临街的墙也加高了一层,美其名曰加强防卫。她还等着摸清了路子下次出府能多带些东西当掉,看来是没指望了。   “玄煜,你这个混蛋!”她坐起身,使劲的抓了抓头。难道她的大好时光青葱岁月就要毁在他手上不成?难道她注定了要做这个时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怨妇?她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迫近的面庞,还有如柳絮一般柔软的吻。   天呐,我是怎么了?难道这么想当替身么?真是记吃不记打!   她使劲的拍打自己的头,使劲把那个恶劣身影驱逐出大脑。   于是,生平第一次,她失眠了。   月色清渺,心绪烦乱。她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看着从窗外照进的清澈月光,难以成寐。   “砰砰”,窗外传来轻轻的响声,她吓得一惊,刚翻身坐起就看见一个淡影跃进屋来。   “妙衣,是我。”嘴及时被捂住,她听见了一个熟悉而悠扬的声音。   “羿大哥!”连忙跳下床,抑制住内心的惊喜,放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来向你告辞的。我想回长安一趟。”   “这么说,你的家在长安?”   羿攸芒点头微笑:“是的,再说这里也呆得久了。我怕你去找我的时候我已走了,所以干脆来跟你打声招呼。”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妙衣抱着最后的希望看着他,“你能带我一起走么,我也想去长安。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   羿攸芒握了握她的手,凝视着她:“只要你愿意。”   “真的?!”她高兴地差点要叫出来,“你等等。”说完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包袱来——几件换洗衣服、银子、当票,就连那盏花灯也没落下。   羿攸芒先跃出窗去,然后把她接了出去。出了沉香阁,他轻声道:“闭上眼。”然后抱住她腾身跃起。   她听到呼呼的风声,连忙搂住了他的颈,几乎是挂在他的脖子上时,才试着睁开了一只眼。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她能看到树梢从身下掠过。   “站住!放下王妃!”身后忽然传来侍卫的喝声。   羿攸芒淡淡一笑,搂紧了她的腰,脚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便又飞身而起。妙衣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月色中一个暗影紧追不舍,身后紧随着几个侍卫。   “那家伙追来了……”妙衣担心地道,“他发现你了,你还是把我放下快跑吧,要被他捉住就惨了。”   羿攸芒低眉看她:“你不想去游江湖吗?”   “当然想。可是我不能连累你,你是个好人。你快放下我自己跑吧!他就要追上来了!”妙衣急道。   羿攸芒轻笑:“你怎知我是好人?”   “感觉。”她双颊微红,可又不敢松手,回头一看瞪大了眼叫道,“不好了……”话音未落,玄煜一个纵身跃在了两人之前。   妙衣感到双脚刚着了地,就见玄煜立在对面十步之外拦住去路,身后是随之跟来的乌鸦侍卫。羿攸芒将她护在了怀里。宽整的街道笼着薄雾,只有月光混着几处灯光透入,静谧昏暗。   玄煜眸中清寒,冷声开口:“羿公子欲带内子去往何处?”   妙衣忙道:“不关羿大哥的事,是我逼他带我走的……”   “妙衣,过来。”玄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那你得保证放过羿大哥我才过去。”   半晌之后,玄煜点了点头。   妙衣抬眼看着羿攸芒道:“羿大哥你快走吧,我不能跟你一起游江湖了,今天是我连累了你,咱们后会有期!”   羿攸芒却忽然握住她的手,笑容如春风拂面:“你不相信你羿大哥了?”   玄煜看着俩人腻腻歪歪的样儿,眼中已有了一层薄怒,却听见羿攸芒对自己道:“妙衣在你府上过得并不好,对吗?”   “这恐怕与阁下无关。”   妙衣忽然打了个哆嗦,心道:“完了完了,这次回去那家伙还不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呢!”忽见玄煜一扬手,侍卫们拈弓搭箭齐齐瞄准了羿攸芒。   “不要打架!”她连忙跳到羿攸芒身前护住,“打架是不好的,容易伤到花花草草,伤到小朋友也是不对的……”   “妙衣!”玄煜再次发话,“过来。”   妙衣也怒了:“好你个玄煜,你就不怕这些箭突然有一个不长眼伤到我了!你先让他们收起来!”见玄煜没反应,她回过头对羿攸芒道,“你不是轻功很厉害吗,那你背着我跑吧!”   羿攸芒笑着看了玄煜一眼,那表情明显写着“抱歉”二字,忽然拎起妙衣跃身而起。   妙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完了完了,这会儿城门还关着呢!”   到了城墙下,羿攸芒道:“搂紧了。”她闻言连忙让自己像只八爪鱼一样在他脖子上挂好。   羿攸芒脚尖点地飞身跃起,同时从腰间“唰”的抽出一根长鞭来,用力一挥,长鞭一端缠住了城墙上凸起的檐角,借势一带,脚下踩着墙上剥落的凹处借力再次跃起,如此没几下,俩人便已越过城墙以及城墙上目瞪口呆的守卫,稳稳落在了城外的一匹马上。   “哇!好酷!”妙衣大赞。却见身后城门忽然打开,玄煜骑马追来。   呼呼风声中只听羿攸芒笑道:“我不信还能追的过我的‘绝影’!驾!”   “绝影?曹操的马也叫绝影。”   “这马是它的嫡系后代!好绝影,可莫要给你的曾曾曾祖父丢脸!”   绝影一边狂跑一边想:老大,后面那家伙可叫“绝尘”,那还是俺的堂弟啊!   第10章 哪里自由   妙衣站在陌生的街头,张开双臂提起嗓门大喊一声:“我——自——由——了——!!!”   整条街的人跟着绝影一起狠狠哆嗦了一下,街边卖菜的老太太两眼一翻“咚”地栽在地上。   周围静止了五秒。羿攸芒拎起她就走,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一个客栈前,抬眼一瞧——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妙衣站定之后讶道,“怎么不叫悦来客栈?”羿攸芒在一旁好笑地看着她自言自语。   “两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传说中的店小二堆着笑迎了出来。   俩人进了店,选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顿好之后,便下楼找了个角落位置吃饭。这时,店内每张桌上基本都三三两两的坐着人,妙衣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三教九流都有,貌似正在聊一些江湖八卦。   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八卦。   “……知道恒山派和苍月庄为什么打架吗?据说是因为苍月庄对恒山派掌门有不敬之词……其实啊,为的是苍月庄的镇庄秘笈……”   “……说到秘笈,还有什么比得过当年的《无邪心经》呢?”   “是啊,可惜自从被幽冥宫宫主得到后,他练成了此功,就把秘笈毁了……唉……”   “狠,真狠。这样就断了天下人念头了……”   妙衣插话:“那他不就成了活心经了么?有谁抓了他去,逼他写出来不就行了?”   众人齐齐望过来,小店内顿时鸦雀无声。不过这种寂静也仅仅持续了五秒,只听见“轰”的一声,众人哗然大笑。   妙衣咽下满口的白米饭,气得拍桌:“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羿攸芒难掩眸中笑意,掩饰着咳嗽了一声,在她耳边道:“《无邪心经》被称为天下第一武功秘籍,学成此者,便是天下第一。”   “这么说这幽冥宫宫主现在是天下第一了?”   “正是。”   邻桌一人笑得前倒后仰:“小丫头,想混江湖,还是先去补补基础知识吧!”   妙衣也笑:“我这不正补着吗?那照这么说,这幽冥宫也是江湖的一大门派了,不过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合法组织……这位大哥,《无邪心经》到底有多厉害,竟令天下之人觊觎?”   另一桌的一位汉子目光幽幽向往地道:“记得路宫主当年练成《无邪心经》在武林大会上初露身手一来,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啊,如此也享‘武林盟主’之誉好几年了……”接着就是一片附和之声。   妙衣来了兴趣,一边啃着大肉包子,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众人八卦当年的江湖旧事。   “哼,什么《无邪心经》,全是狗屁!”一个尖利的声音如一枚定时炸弹在耳边炸起,众人惊得纷纷转头望去。   妙衣伸直了脖子,看见与她相隔了四五桌的地方,有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独自坐在桌边喝酒。   “这位兄台,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你就不怕被幽冥宫的人听去了找你算账?”刚才那个汉子打破了沉静。   中年人冷笑:“怕?幽冥宫的人向来横行霸道仗势欺人,莫说被一些中原正派所不齿,就连跟魔教也似乎结有梁子。我为什么要怕!我还不信没个天理!不过是一些歪门邪道而已!众位可知,练了《无邪心经》的人不能行鱼水之欢?什么无邪?放眼天下,又有哪一门武功比这‘无邪’还邪门?”   妙衣一怔,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像东方不败那样?”   羿攸芒微有疑惑:“东方不败?”   “从前有个人,也是为了练一种绝世武功,结果自己太监了。有句话叫‘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这人就叫‘东方不败’。话说……”她两眼发光,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压根没有发现身旁羿攸芒微微抽搐的嘴角以及众人有些呆滞的表情。   “此人既然如此有名,我怎么没听说过?”羿攸芒似笑非笑。   “咳咳……”她连忙打岔,“那个什么心经不会也是那样的武功吧。”   “非也。练了《无邪心经》的人,并非要自宫,只是不能沾至阴之物,比如行房 事。”羿攸芒好脾气地解释。   “啧啧,还有这等奇事……”妙衣叹道。   “哼,所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所以说,《无邪心经》可是门断子绝孙的武……”一个“功”还没说出来,那中年人忽然不动了,张着嘴哽住一般。   店里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这时,一位身着红衫的女子踏入店内,冷厉的目光扫视了四周一眼。随即又跟进一位身着绿衫的女子。俱是面容秀丽,身姿动人。   红衫女子走过去用手中宝剑的剑柄戳了中年人一下,只听“哗”的一响,中年人如一尊雕像般倒在了桌边的地上。“啪”的一声,宝剑放在了桌上,两位女子这才旁若无人的坐下。   妙衣震动:那那那人难道已经死了?!靠,有功夫也不是这么显摆的吧!!这人命也太不值钱了!!她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涌上来,不自觉抓住了身旁羿攸芒的衣袖。   “上一壶好茶来。”绿衫女子道,“顺便把这个人抬走,姑奶奶我看着心烦。”   老板唯唯诺诺答应,吩咐下人抬走那中年人,店小二也手脚麻利的上了茶。这时店内已有好几人见势不妙都离开了,其余的似乎对这类事已经见怪不怪。另有一些人窃窃私语:“幽冥宫的人怎么上这儿来了?”   妙衣还准备将来写一本叫《江湖那些事儿》的书,看来写之前还是先摸摸自己长了几个脑袋再说吧。   整个店内,似乎只有羿攸芒一人在淡定的喝茶,只是眼底有一抹掩不住的厉色。   这时又有客人进了店来,店小二迎上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要一间跟那两位客人相邻的上房。”   “噗——”   妙衣喷出好大一口茶,循声望去,就见玄煜一身紫衫立于柜前,独显一抹浓重。   玄煜在某人的惊异目光中径直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对店小二道:“上一壶酒,随便几个小菜。”   “喂,你你你你怎么跟来了?!”妙衣手指着他,舌头打不过弯儿来。   玄煜拿下她的手,嘴角噙笑:“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连话也不会说了?”同时对着羿攸芒淡淡拱手。   羿攸芒还了一礼,眸中早已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妙衣见店内人都向他们这一桌看过来,就连那两个女子也瞅了几眼。心道:这家伙的气场果然不一般啊!   “你认为会吗?我见到阎王也是这反应。”她瞪他一眼,转头却见那两个女子喝完茶扔了几个碎银子目不斜视的走了出去,看样子,似乎是着急赶路。   她拉了拉羿攸芒的袖子:“羿大哥,幽冥宫的人怎么这么拽?杀了人还这么嚣张。”   玄煜接道:“幽冥宫有江湖第一宫之称,当然得有些威信。”他看这店内的气氛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江湖上的事?”她奇道。   玄煜抿了一口清酒,挑挑眉:“你也太小看你夫君了。”   妙衣当即变了脸,剜了他一眼,拉起羿攸芒的手道:“咱们去楼上,别理这个聒噪的家伙!”   玄煜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陪我吃饭。”   羿攸芒见此景眸色微寒,却对妙衣安慰一笑:“小衣且同公子安坐,我先上楼去了。”妙衣无奈松手,他微微颔首,便离席而去。妙衣看着他潇洒的身姿,又不觉呆了一回。   玄煜眸中溢出一丝寒意:“他叫你小衣?”   妙衣回神点头,扬着脸道:“是啊。人在江湖,怎能没有个江湖人的名字?”她眼波一转,看向玄煜,“你是来抓我回去的么?”   玄煜尝了一口菜,却蹙了蹙眉,又抿了一口酒,看着她道:“你说呢?”   “你休想!我好不容易自由了,再不想回到那个笼子里去了!”   玄煜放下酒杯,眸中似有光芒泯灭,杯中的清酒反射着阳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笼着光晕,一半藏着阴影。   “我不再强迫你。你既然想自由,”他说,“那我陪着你自由。”   妙衣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她脑门儿上挂着黑线,努力开口:“喂,你又不是个闲人,你每天还有多少公务要办?你走了,”她压低声音,“王府怎么办?”跟他在一起,她能自由才怪。   “公务本来也没多少,有我那个好哥哥在,我自能放心,若实在有紧急要事,回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总之,你就别为我操心了。”玄煜倒是气定神闲。   妙衣翻白眼:自恋男,谁为你操心了?我可不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人。   “我困了,先上楼去了,您请慢用。”说完掩嘴打了个呵欠,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用了早膳,妙衣就回房收拾东西。   “需要帮忙么?”羿攸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不用。”她回头对他一笑,将买来的糕点用油纸包起来当作干粮装进包袱里,然后又把刚才拿出来的花灯装进去。她这时已经换了一身简单装束,更显得清雅可人。   “你还带着它?”羿攸芒笑着走到近前,拿起花灯看了看。   “是啊,羿大哥送我的东西,我怎么能把它扔在府里不管呢?”她盈盈一笑。   “这个……”他的眸中有一道微芒闪过,将花灯复又递给她,“……装起来吧……还有,我们是朋友,以后就直呼姓名叫我攸芒吧,叫我大哥还真难习惯。”   “……好。攸芒。”她爽快地笑起来。   收拾完东西,跟着羿攸芒下楼。刚出了店,牵了马,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嘶鸣一声,转头望去,就见玄煜立于一匹白马旁,一边爱抚的顺着马鬃,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被羿攸芒扶上了马。这时,玄煜忽然飞身跃上白马,纵马疾驰过来,经过她时伸手一捞,就将她掠到了自己马上。   “你是本王的妃,怎么能同别的男人共乘一匹马呢?”他在她耳畔轻声道。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玄煜朗声一笑,忽然扬鞭抽向马背,白马撒了欢地跑起来。羿攸芒看着路上扬起的尘土,眉间若蹙,纵马追去。   “喂,我说你能慢点吗?我是来游江湖的,不是来逃江湖的!”   玄煜依言放慢了速度,这时,羿攸芒也追了上来,两匹马并辔而行。   她坐直了身体,对羿攸芒道:“攸芒,下一站到哪儿了?”   “北郡。炎国北部最繁华的都郡。”羿攸芒眸中柔光闪烁,看着她扬唇笑答。   妙衣拍手笑道:“我知道,北郡的梅花糕是最好吃最正宗的!过了北郡,再走不到两天就是雍国了!”   玄煜已是怒火中烧忍无可忍,不等她说完,猛地又策马狂奔向前,吓得妙衣大声尖叫起来。奔出好远羿攸芒甚至还能听见玄煜愤怒的声音:“闭嘴!”他眉头一蹙,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城门大概十几里,渐行至人烟稀少的林中官道上。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   玄煜和羿攸芒按马行至路边。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几匹马护着一辆马车驶来,妙衣不由得心中诧异——那马上坐着的都是面貌秀丽腰间佩剑的年轻女子,只是身着的群衫未免显得沉重老气,竟是一众皂色。   而当马车从她眼前驰过的时候,诧异则变成了惊寒——微风将车帘撩起,她分明看见车内一人身着玄衣端坐,脸上带着狰狞面具。那人瞥了她一眼,一双墨色眼瞳如冰雪寒潭深不见底。   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玄煜低声问道。   “没事。”她看着那一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道,“你看那些骑在马上的,像不像你家的那群乌鸦?”   第11章 疑似奸情   妙衣一直觉得,人活在世上,出了吃饱穿暖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身体健康心情好。记得从前在大学里的时候,她被同宿舍的姐妹认为是心态最好的人。其实她们不知道,她是神经太大条了。所以,任何事情在她眼里都不会太糟糕;当然,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她的危机意识永远都比别人差。   比如现在——   “攸芒,咱们怎么就没遇上个把强盗什么的呢?”妙衣蹙了蹙眉,“实在无聊。”   羿攸芒失笑:“小衣的想法还真是奇特。”   玄煜的眸中闪过清冷的光芒,却扬唇说道:“她的脑子里一向都会装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都习惯了。”   妙衣回头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脑子不正常?”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何曾说过?”玄煜做无辜状。   “喂,你在府里欺负我就算了,跑出来还欺负我?!”妙衣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本来我同攸芒两人逍遥自在的游江湖的,谁知却有你这个讨厌又聒噪的家伙跟来。你若不想我们抛弃你,就乖一点好不好?”   玄煜似笑非笑:“你讨厌我?”   “是相当讨厌你好不好?”妙衣往前面移了移,不再理他,只同羿攸芒说起话来。   有句话叫:说什么来什么。行至山坡下密林小路,忽然从林中冒出一群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虬髯大汉扛着大刀嘿嘿一笑:“要财还是要命,三位可以选一个。”   妙衣定睛一看,乐道:“诸位可是强盗?真是幸会!咦,你怎么不说‘此树为我栽,此路为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呢?我记得强盗都要这么说的。”   玄煜和羿攸芒此时对望了一眼,眸中皆有怪异的神色。   强盗们一愣,面面相觑。那个虬髯大汉恢复了镇定,哈哈笑道:“这个丫头倒有点意思,既然将我们这一行打听的这么清楚。很好,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地留下你们的钱财和马匹,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喂,你说给你就给你,那多没意思。再说,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妙衣揉揉鼻子。   “哼,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想要命就直说!”强盗毫不客气。   妙衣看了看马上另两个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人,问道:“你们能对付的来么?”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微笑点头。   妙衣道:“那敲昏就行了,别伤了他们性命……”   “住嘴!”强盗头子已气得不行,喝道,“兄弟们,给我上!”   强盗们一拥而上,两人腾身跃下马,妙衣只听见乒乒砰砰的声音,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强盗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羿攸芒和玄煜用夺来的大刀敲晕了剩下两个强盗之后,才扔了刀转身走回。   玄煜看见妙衣愣了一下,因为这会儿她正得意洋洋地坐在羿攸芒的马上。羿攸芒上了马,眸中闪过浅浅柔光。妙衣依然坐直了身体,回头对羿攸芒道:“攸芒,咱们快走吧。”   羿攸芒轻揽着她,说了一声“坐稳了”,扬鞭狠狠抽向马背,绝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向前,足不践土。   妙衣能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她回过头,却只看到羿攸芒胸前的月白衣襟。羿攸芒觉得有淡淡的清香扑面,恍惚低头,温软的唇就那样不经意的掠过了她的额头。   妙衣心头“突”地一跳,脸上也顿时烧起来,连忙转过脸去,却感到自己被身后人搂紧了些。她默默低下了头,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虽然说不清楚原因,但只觉得这样对羿攸芒来说是不公平的。   难道选择和帅哥一起同游江湖也错了吗?   两天后,三人行至北郡。因见羿攸芒并不急于赶路回长安,便决定在北郡多停留几日。在客栈安顿下,她刚出了房门,忽然被人抓住手腕,将她拉到了隔壁的客房内。   “你喜欢他,对吗?”玄煜随手关上门,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妙衣蹙眉。   “你喜欢那个家伙,所以一路上才会跟他说说笑笑、并不避讳,对吗?”玄煜的眉心一点点收紧。   妙衣转过身:“你管不着。”   玄煜走到她面前,眼底隐着一丝焦虑和恼怒:“可你了解他吗?他明明是个不简单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他跟你说过他是干什么的吗?他跟你说过他的身份吗?你就不怕他接近你是别有所图?!”   妙衣摇头:“他不像坏人。”   “难道坏人会在脸上写着‘坏人’两字?”   “我相信直觉。”她抬眼看着他,“你面对一个人时会分析他的语言与行为,洞明他的感情和内心,用最理智的方式推断出并非唯一的结论;而我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便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你为我担心,我很感谢你。可其实,你也无需如此紧张……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们是永远都不会平等的,而你现在这样的表情会让我产生‘其实我在你眼里还算重要’的错觉和误解。   你是凤凰,我是蝼蚁……可是蝼蚁也有属于它的尊严与思想,也许这在凤凰眼里是不屑一顾甚至可笑的。然而这样可笑的蝼蚁,它也要用它自己的方式以它自己的能力努力活着。”   她的唇边漫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蝼蚁怎么可能配的上凤凰呢?”   玄煜怔忡的看着她。她垂下眼睑,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不是凤凰。”身后传来一个冷静而低缓的声音,“我不过是一只蜉蝣。”   打开 房门的手顿住,她脚下停滞,却并未回头,目光落在对面陈旧斑驳的屋宇上。半晌,才轻轻地道:“可你喜欢的是她。”说完抬脚就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妙衣回到房中,呼了口气。甩甩头将那个家伙驱逐出大脑,并从支起的窗户向下望去,只见街上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十分钟后,她就忘记了一切不快,同羿攸芒走在了这繁荣的街市上。   “小衣,想吃糖葫芦吗?”羿攸芒见她望向那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不觉笑问。   “咳咳……攸芒,咱们不能趋之若鹜,咱们要立志打造出一个穿越新品牌才行。”她指着街边一处卖梅花糕的地方,笑弯了眼,“攸芒,我想吃梅花糕!”   半分钟后,她的手里就多了一快香喷喷的梅花糕。   “同帅哥一起逛街真好,即饱了眼福,又饱了口福……”她一边吃着梅花糕,一边没忘了抒发感情。   吃完最后一口,她还在从袖子里摸绢子,忽然唇角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不觉一愣,才发现羿攸芒在为她拭去唇边的残渍。   街上已有行人驻足,不少女子偷笑着回头看着这两人。妙衣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不好意思的抬眼对他一笑。羿攸芒却全然不顾,又拿出绢子为她擦手,眸中闪过柔亮的光。   “自从离开宣都这些天以来,你变得开心多了,就连笑容都明媚了许多,这样真好。”他轻声道。   妙衣脸上的羞涩竭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神往的粲然,她看着远方的碧空苍穹、如黛青山,眼中光芒闪亮:“清空万里,自在浮云;江湖遨游,御风踏月。若能仗剑逍遥,一生也值。”   回过神来,她四顾周围,掩饰着咳嗽了一声,拉起羿攸芒快步往前走:“咱们快成猴子了!还是回去吧!”   到了客栈,她才发现玄煜的房间空空如也,不见他踪影。   “不会是回去了吧?”她在他房中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惆怅。而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不是应该讨厌他才对么?   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敲门声,她揉了揉额角,起身去开门。   “攸芒,有事吗……你?”这人竟也有进屋前先敲门的一天?   玄煜站在门口,对她微微一笑,将一包东西递在她手中,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探出头去,只听见关门的吱呀声。闻到手中纸包飘出的香味,怔了怔,连忙打开,却是两块色泽诱人的梅花糕。   他是给我买这个去了?她将梅花糕拿到面前嗅着香气,走到玄煜屋外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就见他正枕着胳膊仰面躺在床上,看见她进来,遂坐起了身。她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块梅花糕递给他。   “刚才攸芒给我买了一块,所以我现在不是很饿,你帮我吃掉这个吧……就当陪我一起吃。”   玄煜如琉璃的双瞳华彩澄透、光润闪烁,又如琥珀琅玕令人扑捉不透。妙衣却执着的伸着手,直到他终于从她手中接过糕点。   她在他身旁坐下,一边大口咬着梅花糕,一边笑道:“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梅花糕的?”   “那天可是你自己说要来北郡吃最正宗的梅花糕,怎么忘了?我打听了好多人,都说城东的一家梅花糕最好吃,所以去那儿买的……好吃吗?”玄煜笑看着她包了满嘴。   “好吃……比从前吃过的都要好,”她早说不清话了,“你怎么不吃……你也吃啊……”   他优雅的尝了一口手中的梅花糕,却发现她正直直的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鄙视?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玄煜皱眉。   “一个大男人,吃东西这么斯文,也不怕人笑话……”她自己手中的已经吃完了,“你成心让我眼羡是吧?”   玄煜失笑,掰下一半递给她:“就当陪我一起吃。再说,我可不信你饱了。”   “你把我当成猪啊?!”   “你本来就是小猪。小猪,这个名字不错,挺适合你。”说完将那一半梅花糕塞在她手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妙衣将糕点吃完,站起身道,“你休息吧,我回去了。”手却被玄煜忽然抓住。   “我这些天独自一人难以入梦,要不,你再做一次我的抱枕吧。”   妙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却被他眼中亮晶晶的光彩弄得有点怔忡,玄煜手上忽然用劲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她用力挣扎却完全徒劳,正要发火,玄煜离开了她的唇,面庞同她相离不过一公分,还将她紧搂在怀里。   “你说过不再强迫我的。”妙衣瞪着他道。   玄煜邪邪一笑:“这样你讨厌么?”   妙衣皱眉,有些茫然:“什么?唔……”双唇再一次被掠夺了。   “就是这样……讨厌么?”   玄煜近在眼前的笑容落进妙衣眼里显得不怀好意,却令她怔了怔,也有些困扰。她讨厌这样么?似乎……也不是太讨厌吧?只是本能的皱了皱眉,声音近乎干脆:   “我不喜欢。”   玄煜眸中一黯,终是放开了她,妙衣连忙跳出他的怀抱,然而手还被他握在手里,没有放开的意思。室内陷入了有些对峙意味的沉默中。   妙衣闭了闭眼,极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烦躁,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不是一心一意地爱我,就请不要给我任何希望。”   玄煜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最终讪讪松开手。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挑挑眉回头淡然一笑:“你的那群乌鸦呢,你随便抱一只入睡不也一样是抱枕吗?出门在外,不可太挑剔了。”随后抬脚走了出去。   玄煜看着空荡的门口,恨得咬牙切齿,又有点哭笑不得。而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屋外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每天都想看见她一直梦见她看着她跟别的男人有亲密的举动就会莫名嫉妒的发狂的自己、低姿态的刻意强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甚至可能还被讨厌的自己、因无法遏制想念内心自我厌恶还总有拥抱她亲吻她的冲动的自己,真的是已经爱上她了吗?   可是他又如何轻易说得出口这个“爱”字呢?一想到会被她讨厌或者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带着恼怒的冷冷的“我不是替身”的话,那个“爱”字就从喉间又落了回去,沉沉的压在心上,也令心情变得更加无端的烦躁与郁闷。   他苦笑了一声,躺倒在了床上。这样犹疑、烦闷且无法控制情绪的自己,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即使从前面对晴雪的时候,似乎也不像现在这样棘手又难耐。   是鬼上身了吗?似乎只能这样解释。   第二天,妙衣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刚出恭回来,走在回廊上,正好看见一个月白身影进了一间屋去。   “咦?那不是攸芒么?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去玄煜的房间啊……”她想了想,抿嘴一笑,脱下鞋履拎在手上蹑手蹑脚的走到窗下,屏住了呼吸。可是屋内的说话声很小,令她不得不竖起耳朵,却也只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愿意吗……”   “……你爱……我……”   “……你不相信……”   “……愿意……”   她忍不住舔湿了食指在窗户纸的一角戳了个小孔,凑过去往进瞄了瞄,却猛地瞪大了眼,连忙紧紧捂住嘴以免发出任何声音,心头乱跳的蹑手蹑脚的退回到自己的屋里。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上呼了口气——OMG!她都看见了什么!羿攸芒把玄煜按在墙上,在在在在在——kiss?!   第12章 出行不测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令她现在还有点回不过味儿来,回想好些天前看到的那一幕,觉得当时就像被一个巨雷劈中,脑中嗡嗡作响不辨方向。   现在想来似乎所有事都能解释明白了,包括羿攸芒为什么愿意带她出来。看来他是早看上玄煜了,和玄煜发生冲突也是为了激他吧,这样将她带出府后,就有更大一点的把握引玄煜出来了。   “唉,攸芒啊攸芒,喜欢一个人直说不就行了吗?干嘛还要费这么大功夫?再说,你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她独自一人行在去往长安的路上,口中喃喃自语,“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竟然喜欢那么个赖皮自恋又目中无人的人……”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些不舒服呢?尤其是那天看到那一幕之后。玄煜会接受攸芒吗?   满心的情绪仔细分析,竟然好像是……伤心?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甩甩头继续走。   “……你们不要怨我不打招呼就走了,还要装成被人掳走的样子,我不过是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已,凭你们的头脑过不多久就会发现我是在骗你们的,希望你们能放心……”而且,她已不能再拖累羿攸芒了。   如今的她已经换了一身粗布男装,再弄成这样满面尘霜灰头土脸的样子,应该能躲过玄煜在暗处的那群乌鸦吧。她暗自思忖,她可不认为玄煜出来时是独自一人。   还记得走的那天傍晚,她用小计分别支开了两人,再将屋内弄成凌乱的模样,扔下了一件外衫,还换了包袱,并打开临街的窗户;出房门前又往屋内吹了迷香。就从客栈的后门溜了出去。一路询问着长安的方向独自而行。她知道他们可能会着急一时,但是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识破她的小计谋。她只不过让自己有时间能离开而已。   “……靠,这到底是不是近路啊,怎么这么难走?那老头应该没有骗我吧……还有这秋老虎天气……”此时的她正一边抱怨,一边顺着竹林的斜坡向上爬。   半个钟头后,她终于走在大路上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默默盘算着再过几天能到长安。   忽然从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惊得跳起来——老天,不会是蛇吧!   好一会儿又没了动静,她壮着胆子拨开繁茂的草丛,却看见了一抹红色,分明是一个女子晕倒在草丛里。   走过去仔细一瞧,才发现竟是最初在浚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个杀死中年汉子的红衫女子,不过从她现在面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的情形来看,她显然是受伤了。   妙衣心中有点犹豫不定:这女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可把她丢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自己又于心不忍。   “姑娘、姑娘,醒醒,你没事吧……”犹豫间她已将女子扶起,让她半倚在自己怀里,又见她嘴唇干裂,便将水囊中的水喂给她喝。   女子的眼帘微动了一下,她惊喜地道:“姑娘,你醒了……”声音戛然而止,原因是脖子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冰凉的东西。   怀里的女子已经睁开了眼,恶狠狠的盯着她:“臭小子,敢占姑奶奶便宜……咳咳……”却又吐出一口血来。   “喂,你有没有搞错!是我救醒你的好不好?”妙衣瞪眼瞅了瞅脖子上的长剑,气道,“你讲不讲理?再说你受伤了,不能浪费精神,能不能把这玩意儿放下……”   “滚……”女子使劲推开妙衣,自己却又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喂,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你自己受伤成这样,还乱发脾气……真是有眼无珠,枉我白费一番力气!”妙衣一跃而起怒道。   红衣女子没有理她,用剑支撑着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坐下,倚着树干大口的喘气,又呕出不少血来。   “你……你没事吧?”妙衣担心的看着她,“你受伤好像很严重……”   女子瞥了她一眼:“你过来……”   她唯唯诺诺地走近,忽然眼前剑光一闪,剑尖就指在了她的咽喉处。   “……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一没得罪你,二没害你,你干嘛要杀我……”妙衣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没办法,为了我的行踪不被暴露,我只好杀了你……”   “不要啊!女侠饶命!遇到你的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我还没活够……”好人原来这么难做啊!她眼瞳一转,忙道,“再说,女侠您身受重伤,还是先疗伤吧,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咳咳咳……”女子捂着胸口难受的咳嗽,手上的剑也无力的垂下,面色更加苍白了。   妙衣吓得连退数步,摔在了地上。   女子瞥了她一眼,一边喘气,一边冷冷地道:“臭小子,今天算你命大……我现在要运功疗伤,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别怪我的剑不长眼……咳咳咳……”   “哦、哦,女侠请便,我知道了,我走就是了……”妙衣战战兢兢地答应,擦了擦汗爬起来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沿着大路走了没一会儿,只觉身旁人影一掠,脖子上又多了个冰凉的东西。   靠,她出门前真该看一下日子的!这TMD难道就是古代江湖人打招呼的方式?!   “臭小子,看没看见一个受着伤身着红衫的女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妙衣一动也不敢动,沿着剑锋斜眼瞅过去,就见旁边站着两个身着皂衣的女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忙道:“见过。”   “她往哪里去了?”   “你们是什么人……”   “少废话!快说,到底看没看见?!”   她指向东面那一片竹林:“往那边……”   “你撒谎!”   “女侠饶命!俺不敢撒谎!”妙衣感到脖子上传来尖锐的刺痛,脑筋转的飞快,“说起这个俺就冤枉,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也要杀俺,她骂俺占她便宜,可俺也不过是见她好像伤得很重就好心想上前扶她一把……你知道,俺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俺听她骂俺,俺就傻了……后来她说不想耽误工夫,踹了俺一脚,就往那边去了……”   “师妹,我们走!这傻小子还真啰嗦!”说完,两人就一阵风一样去了。   妙衣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无力地呼了口气:“靠,有功夫了不起啊!古代女的怎么都这么凶!”一手摸在颈上,一看,“哎哟妈呀,都出血了!”连忙拿出绢子捂着,幸好是很小的伤口,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眼见着那两个皂衣女子早不见了踪影,她终是放心不下,四顾无人,偷偷地走回去。   趴在草丛里,发现红衣女子正坐在树后。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面色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   “躲躲藏藏干什么?出来!”女子忽然睁开了眼。   “嘿嘿,”妙衣干笑一声,从草丛中冒出来,走过去笑道,“你好些了吗?”   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为什么回来?”   “你都听见了?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快走吧,我怕她们没找见你又折回来!”   “一时半会儿她们回不来,你刚才歪打正着,指得正是幽冥宫的方向。”女子淡淡地道。   “那追你的都是什么人?是她们打伤你的么?”妙衣好奇问道。   “魔教的。”女子简短地答道。又看了她一眼,神情缓了缓,“刚才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二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妙衣笑问。   “我叫海棠。”女子站起身,“我该走了,二小兄弟,就此告辞。”说完淡淡的施了一礼,转身向林中走去。   妙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转过不见,才又走上了大路。   与此同时,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古代人,尤其是古代江湖人的思维方式,不是她这种菜鸟级别能够揣摩的——换句话说,古代人大部分都神经不正常。   秋老虎的天气是最难耐的,炎热程度堪比盛暑时节。妙衣打着一把雨伞充当遮阳伞、尽量走阴凉地儿,也依然被晒得双颊绯红。她得赶在日落前到前面的都郡——紫州。据说,等到了紫州,离长安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了。一想起即将会看到的古代长安,都会令她雀跃不已。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回过头,就见一匹全身黑亮的马由远及近,待看清马上的人后,她暗自一惊——那不正是那天坐在车内的人么?怎么跟随他的人却不见了?见那人一身玄衣,脸上戴着狰狞面具,一看就不像好人。   是了,他是魔教的人!她忽然想起那个叫海棠的女子说那两个皂衣女子是魔教的人,那么他看来也是了,并且在魔教的地位似乎不低。   黑马经过她面前时,马上的人看了她一眼,幽寒的深瞳令她不觉战栗了一下——秋老虎的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那人忽然勒住了马,转了方向,吆马缓行到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妙衣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却仍是强迫自己回视着他,马上的人衣袖微扬,她只觉得一股寒气扑来,只听“叮”的一声,玉簪断掉,长发全散了下来。   靠,又TM遇到一个疯子!   “喂,你有病啊!你有功夫了不起啊!你会武功就能随便欺负人?!你父母有没有好好教你什么叫礼貌?!你……”妙衣不可遏止的怒火就在接下来听到的一句话中熄灭了,火焰立刻结成了冰块。   “我讨厌太女人的男人,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马上的人声如寒冰,却低沉中略带沙哑。   “你有没有搞错?!我女扮男装也碍着你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个人喜好!”她捡起地上已成两段的玉簪,声泪俱下,“你还弄断了我的簪子,你知道这簪子值多少银子吗?这簪子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还准备到了紫州拿它换几个银子的……呜呜呜……你赔你赔你赔我的簪子!!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   马上的人衣袖再一扬,只听见“咻”的一声,寒气从她耳侧掠过,“噔”的钉入了她身后的树上,同时有几缕断发飘下来。她张大了嘴发不出声来。   “我讨厌太吵的女人。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我今天不想杀人。”马上的人瞥了她一眼,掉转马头策马而去。   “喂——!!!你这个混蛋!!你给我站住!!!”看着路上扬起的尘土,她气得大叫,哭得也大声了,“呜呜呜呜……”   又有马蹄声传来,并且越来越大,她刚来得及抬头,忽然身体腾空而起,打横被人搁在了马背上。黑马急刹转弯,狂奔向前。   “……你放我下来……咳咳……我这样早晚要被颠死……咳咳……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混蛋!”   “不想被我踢下去就住嘴!”   “……可我这样好难受……比晕车还难受……你还是踢我下去吧……”   半个时辰后,紫州就到了。   入了城,面具男下了马,刚把面色苍白的她拉下来,只听见“呕——”的一声,她一股脑儿全吐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呕——”   第二下幸亏他闪得快,才得以幸免。面具男的眼中显出极度的嫌恶之色,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吐了个昏天黑地,而周围人避之唯恐不及。   终于吐完了,她刚直起身,忽然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第13章 王府工作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玄煜为了救她而倒在了血泊中,她吓得大叫,却将自己惊醒。   冷汗涔涔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环顾四周,这应该是在客栈里。心中一惊,忽然忆起了发生的事。   “那人居然好心把我弄到客栈来?我快被他害死了……莫非……”而且以她看来,那人竟然会载她到紫州来已经出乎意料了,虽说她也因此吃了苦头。   “砰砰砰”,传来敲门声。妙衣应了一声,却是两人端着热水进来,倒在隔间沐浴的大桶里。倒好了水,两人刚要出去,被妙衣叫住。   “送我来的人呢?”   一人恭敬地道:“那位大人一早就走了。哦,他说让我们好生伺候姑娘。还说他弄断了姑娘的簪子,姑娘弄脏了他的袍子,算是抵了。”   “这什么逻辑?袍子脏了洗洗就好了,簪子断了还能修好吗?”她瞅了那两人一眼,“他还说什么了?”   “哦,还说住店的钱他已经付了,姑娘不必挂念。”当然那位大人的原话可不是这样。想起早上那人走的时候随手扔来一块银子,只冷冰冰地说了句“好好伺候”,店小二到现在都不禁直打哆嗦。   妙衣暗忖:他还算有点良心。她对两人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两人临走还不忘说一句:有事尽管吩咐。   她在客栈住了两日,买了一双舒服的布鞋,就又启程了。不过,她害怕再遇到个疯子,这次换回了女装。别人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她是不见长安怕悔死。   不到三日,她便已经站在长安城外、望着巍巍帝阙犹自感叹了。   繁华的街市,热情的百姓,来往的客商,更有鳞次栉比的阁楼,琳琅满目的物品,街头卖艺的伎人……组成了一幅大气繁盛、川流不息、热闹喧嚣的图景。   她想着等挣了钱或许能在长安城郊清幽处买个小宅子安住,也算是一件美事了。   不过想归想,两天之后她就发现了一个不得不解决的人生之大问题——生计问题。思忖半日,决定四处碰碰运气,万一捞到一个不算太累钱又多的短工岂不赚了?   可是两三天过去,皆没有寻到理想的工作,很多都只要长工,而且工资也不高。不过她并非那种遇到困难就心生退意的娇气之人,况且如今唯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或许会因此迎来新的生活也未可知。   这天走在市集,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均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她心中一动挤过去,踮起脚尖也只看到了一面墙,似乎墙上贴着什么告示。   “这位大叔,发生什么事了?”她扯住一人袖子问道。那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这位大婶,发生什么事了……这位大哥……这位兄台……”众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均是摇头走开。这样她也终于看清了告示上写着什么。   “……日暑难耐,齐王近日食而无味……若能令齐王多食者,赏银千两……”妙衣两眼放光——God,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她的厨艺虽称不上绝对精湛,可也是不错的。她从前帮玄煜收拾书架的时候,翻过一本史册,上面记载过当今各国情况,雍国国姓为禹,齐王貌似叫禹珩吧。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怎么说也是个王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府里的厨子也定是精挑细选五湖四海的都有吧。他们都没有办法,她又能有什么出彩之处不成?   然而这说到底也算是个难得的机会,若不一试,又怎知不行呢?   思及此,她走上前揭下了告示。不远处巡视的侍卫连忙上前为她带路。   “……可怜……可怜……”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声音,她环视四周,就见老少百姓皆看着她,眼中皆是……同情?   “可怜?”她心中惊跳了一下。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而当她进了齐王府,那个竹竿儿管家刚见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令她一个踉跄。   竹竿儿管家笑眯眯的对她道:“终于来了一个。”   就一般情况而言,看似唾手可得的好事,往往并非好事。她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就明白自己绝不会是踩上了狗屎运,若是相信天上掉馅饼还不如相信天上下红雨来得快。   “管家老伯,您这是什么意思?”她连忙上前问道。   竹竿儿捋着山羊胡子瞪眼道:“本管家有那么老吗?”   “哦、哦,那兄台……不对,大叔,您刚才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终于来了一个’?”妙衣连忙陪笑。   竹竿儿仍然笑眯眯:“这话很难理解吗?你这么笨居然也敢来?废话少说,还是赶紧准备吧。离未时还有两个时辰,你得在未时之前准备好。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丁小小。”她想也未想诌道。事到如今唯有尽力为之方是上策。   人与人之间最颠覆情绪的时刻,莫过于相遇和别离。很多年后回忆起来,妙衣只能把这一切归于冥冥之中的命格安排。如果可以重来,她当初一定不会去揭那张告示,也就不会真正遇见那个人,更不会让自己悄无声息地住进那人的生命里。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那时她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要靠自己的努力认真的活着,即使很难也没有关系。   她被管家带到厨房,挽起衣袖对厨房里的厨子伙计们抱拳施了一礼:“今日要麻烦诸位了,在下丁小小先行谢过。”   众人都听说王府今天贴出了告示,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个,还是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之后也都还了礼,却不再多说话。   妙衣不以为意,高兴地同众人作自我介绍,互相通了姓名。大家都挺爽快,没一会儿就熟稔起来。   问了齐王的喜好,她想了想,决定今日以素菜为主、荤菜为辅。系上围裙,吩咐了程序,便忙了起来。一般喜欢吃的人,也喜欢研究吃的。做菜的手艺还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如今一边熟练的准备食材,一边能好好回忆同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未时午膳的时候,饭菜都准备好了。竹竿管家进来过目了一下,仍是一幅笑眯眯的表情。   她一一做着介绍:“这是姜汁扁豆、这是干煸豆角、这是明珠豆腐、这是百子冬瓜、这是干烧竹笋……还有糖醋鱼卷、菊花里脊、宫保鸡丁、油焖鲜蘑……还煲了莲子膳粥……”   管家点头,对着跟来的小厮道:“传膳。”   于是剩下的时间她一边吃着点心解饿一边坐在厨房里傻等着。瞥见几个伙计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神色,不觉问道:“怎么了?”   其中一个给她倒了茶来,努力笑着道:“慢慢吃……”她差点因这殷切的笑容而产生这是最后的午餐的错觉。   大概是没见过像我这样狼吞虎咽的吃相吧。她这样想着。便不甚在意,笑着道了谢,继续大口嚼着美味的点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管家来到厨房,依旧笑眯眯地道:“姑娘好手艺,王爷今日多吃了半碗饭。王爷说不仅要赏赐姑娘白银千两,还愿意留姑娘为府上做事,工钱自是好说。”   “我不签长工的。”她当即道。却没见众人皆变了脸色,而碍于管家不敢多言。   管家脸上笑意更浓,只是没有半分入了眼底:“那姑娘可是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妙衣想或许因此能有个工作也不错,总比坐吃山空强。权衡之后笑着道:“我只做短工,最多两年,而且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工钱好说。”   管家嘴角抽搐,半晌道:“姑娘稍等。”说完转身便走。   妙衣身旁一个伙计“扑通”跪下,眼角微红道:“管家,小小姑娘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管家饶她一条性命……”又扯了扯妙衣的衣袖示意她也跪下。接着又有几个伙计也跟着求情。   妙衣愕然,不知所措。却见管家回头斜了那个伙计一眼,慢吞吞地道:“这饶不饶可是王爷说了算,小三子你是糊涂了不成?姑娘还是自求多福吧!”说完头也不回出去了。   妙衣好容易回神,茫然问道:“小三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小三的解释对她而言犹如当头一棒,脑中嗡嗡作响。   “齐、齐王好杀人?”她惶惑地坐下,自言自语,“可我也没得罪他啊……”却再没了说话的底气——刚才提那种要求在别人看来就是明显不识抬举,而且据小三讲齐王杀人基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靠,她总算明白管家说的那句“终于来了一个”是什么意思了——“终于来了一个送死的”不是吗?难道混口饭吃也这么难?   “丁小小,跟我来。”管家的声音如一磅重雷在耳旁炸起。   一路浑浑噩噩瑟瑟索索的跟在管家身后亦步亦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中尚处于混沌状态就听见管家说:“到了。”   随即听见了通传声,她深吸了口气,默念着“没有那么坏,没有那么坏……”,然后低眉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令她还不能立刻适应,只觉着对面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人正看着她,容貌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有点模糊。可即使这样也令她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完全符合她心中冷面妖魅的标准,那张脸是她从未见过的绝色和邪肆,令她呆愣着忘了行礼。   “过来。”声音是从没听过的冷酷,却又及磁性动听。   妙衣连忙收起那胆大包天的不良色心,垂睑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没忘记这人好杀人。   “到本王跟前来。”榻上的人有点不耐烦。   连忙又走近了一些,直到在离榻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面前的人,除了因近距离观赏美色感觉到一丝压迫感外,心中还是明显吃了一惊。   这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瞳。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冷艳与狂悖、内敛与不羁,一点也不矛盾。   金色的瞳中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妙衣连忙垂下睑,心中忐忑:盯着一个爱杀人的王爷看这么久,不想活命了么?   “你竟敢跟本王讲条件。”这样的话被他平平淡淡说出来令她顿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胆子不小。你就不怕本王心情不好不小心杀了你?”   “呃……小小深信王爷是英明之人,定不会滥杀无辜的。而且那都是小小发自内心的话,小小不想欺瞒王爷。”妙衣表面沉稳镇定,内心却抖得不行。   “嗯。来人,拿合约来。”   妙衣心中一跳反射性抬眼,见他面上虽然冷淡却并无愠色,才相信他是答应了自己。拿过管家递来的合约仔细地看了一遍,签约两年,其余与自己提出的要求没什么太大差异,而且月钱五十两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便欣然按了手印。   心道:靠,老子终于成了上班族了,这TM算不算是古代工薪阶层?   管吃管住月薪五十两白银,每周可以休息一天,她有种犹在梦里的感觉。一直被带到自己的小屋里,沐浴完之后,心神还有点恍惚——这个王爷似乎、仿佛、好像也不是个杀人如麻的昏聩之人啊?   这之后,她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同保姆没啥区别,或者按照古代人的角度来看,她就是个普普通通不折不扣的丫鬟,不过这丫鬟干的活也着实有些多。虽然王爷总冷着脸,可是使唤她的次数却明显越来越多了。   “小小,王爷早膳要吃莲子粥……”   “小小,王爷今天要喝君山银针……”   “小小,王爷想吃刨冰……”   “小小,王爷要作画,你去研墨……”   “小小,王爷出汗了,快拿扇子去……”   ……   以至于现在那个王爷正惬意的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而她却得奉命为他捶腿。   这五十两银子的月薪果然不好赚啊!   她实在想不明白,若说这王爷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喜欢吃她做的家常菜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说得过去,事实每餐的厨子人数并不少,自己也并不是每次都得下厨;并且府上并不缺人手,为什么连这样倒茶捶腿的活也沦落到她来做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那合约上并未写清楚她是否只负责王爷饮食,所以现在如此任劳任怨她也不能有丝毫怨言。   封建地主阶级总是最大限度榨取劳动人民的血汗。   她对这句话总算有了深切体会。心中有些气闷:靠,当初玄煜那家伙都不敢这样压榨她!不过她也清楚,毕竟身份之别,如今不同于往日。所幸的是两年的时间相信会很快过去的。而等到那时候她就能在城郊买个小宅子安住或者放心去遨游世界了。   “你恨本王?”榻上的人眯着眼缓缓地道。   “不、不是!”   “那怎么下手越来越重了?”   “啊?那个午饭吃太多需要消化……”她有些心虚,并不敢抬眼看他。心道:这人还真难伺候!   不过榻上的人却似乎很享受地勾了勾唇,金瞳中光彩流溢:“嗯,这个劲儿正好。本王还以为你没用午膳呢。”   真是难得的柔和口气!这人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妙衣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看他。   如墨的青丝随意铺展,轻阖的双眼带出一丝慵懒,皮肤如玉一般洁净光莹,还有直挺的鼻梁、红艳的薄唇……好、好一个美人。妙衣咽了咽口水。   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好笑的看着她一脸花痴的表情。   “本王好看吗?”   妙衣擦擦口水连连点头:“好、好看。”   他的眸中溢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笨蛋。”   妙衣干笑两声,认真地道:“本来就好看嘛。尤其是你的眼睛,小小还是第一次见到中原人有金色的眼瞳,如流光闪烁……”   她再迟钝,也发现面前的人已经变了脸色,怒气浮现在脸上,只好不明所以的讷讷住了口。   他拂袖将她推开,冷冷地道:“滚出去!”   第14章 得谁之幸   妙衣想不通齐王禹珩为何突然生气,似乎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撕破了脸,脾气比六月的暴风雨来得都快。于是干脆不想。所幸的是战战兢兢过了两天并不见禹珩惩罚她,只是一张冷艳的脸越发的阴沉,令她总不能将一颗心完全放下。只热切盼望“这周周末”快点来到,这是最近唯一一件能令她高兴的事了。   这日午膳,她献宝似的做了拿手的鲈鱼羹,希望能让禹珩消消气,自己也就省得提心吊胆。   “王爷,您尝尝这个。这是小小做的鲈鱼羹。”她盛了半小碗放在禹珩面前,然后笑着侍立一旁。   禹珩蹙蹙眉,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顿了顿,又尝了一口,似乎还不过瘾,到最后将半碗全喝尽了。双眉才舒展了一些。   妙衣也暗地呼了口气。   “坐下陪本王用膳。”禹珩忽然说道。   妙衣怔了怔,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下人添了一副碗筷来,她才反应过来,忙应了一声坐下。只是总觉不甚自在,这大概是同上司一起吃饭的通病。   “不饿么?怎么吃这么少?”禹珩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道。   妙衣忙摇头:“不是……”然后埋头吃起来。好吧,她确实饿了,既然王爷如此“盛情”,她也就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最后一口饭包在嘴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四周很安静,抬眼一看,就见侍立的下人皆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转过头,见齐王也瞧着自己,金瞳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芒。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好容易咽下口中的饭,用绢子擦了擦嘴,笑了笑,却不好意思说什么。   “吃饱了?”禹珩问。   “饱了。”她笑着点头。   禹珩的胃口似乎也很好,还加了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妙衣心中感叹:警报终于解除了!不过对于这人突然好脸色的样子,让她有一种看见青蛙在天上飞的感觉。   用完膳,禹珩作画,妙衣就成了他的小书童在一旁打下手。   她想起从前在端王府里的时候,玄煜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那家伙似乎总是很忙……心中忽然一跳:既然很忙为什么会追出府来呢,还一路跟着她。脑中的思绪有点不受控制了,她连忙甩甩头,可是心里好像越发乱起来。   王妃跑了,当王爷的若是不追回去,岂不是脸上过不去,玄煜不过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罢了。可是转念又想,他完全不必亲自追出来,他府里不是还有一群厉害的乌鸦么……   禹珩转过头,就见她手上虽然没闲着,眼睛也看着案上的宣纸,可是眼神明显是一片空白——很显然,那丫头的魂儿早跑到爪洼国去了。心头的怒火猛地窜上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三心二意漫不经心过,这丫头明显是找死!   秀丽的眉纠结在一起,他将镇纸“砰”的压在宣纸一角,妙衣惊跳了一下,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被周围突然冷冻的空气吓跑了。   “明天就是你的假日,对吗?”禹珩冷冷地问道。   妙衣想到这心情又好起来了,忙笑着点头:“是呢。”   “免了。”   “什、什么?”大脑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明天的假日免了。”声音很是轻描淡写。   笑容凝滞在脸上,她瞪大了眼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嘴里憋出一句话:“有加班费吗?”   禹珩皱眉:“什么东西?”然后似乎明白过来,金色眼眸斜睨了她一眼,“休想。”   “合约上说好的,工作六天休息一天,你怎么能反悔?”妙衣努力镇定地道。   禹珩见她着急,心情不知怎么就好了许多,淡淡一笑:“合约算什么东西?可越得过本王?”   妙衣气得脸色发白,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禹珩却是霁颜,心情大好,挥毫泼墨,大写意的山水疏野不拘、超凡高妙。   “吧嗒,吧嗒……”   他微转头就见有几滴眼泪落进了砚台里,眉头一蹙:“哭什么?”   妙衣却只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禹珩搁下笔,抓住她手腕将她扯到近前,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她眼圈通红,拿出绢子为她拭泪,嗤笑道:“本来就够丑了,哭红了眼更没法看了。”   妙衣垂着眼睑,自顾自地抽泣。下颌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她怒瞪向他,而肇事者却满意的淡笑,金色眼眸光彩闪亮。令她不觉有些怔忡。   禹珩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松开手,恢复了最初的面无表情,拿起笔继续作画,说道:“明天随本王去慈恩寺。”   次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这对她而言本该是个出外郊游令心情无比舒畅的大好日子,当然,如果忽略马车里那位面容冷酷的“顶头上司”外。而她作为在齐王府中瞬间蹿红的新人,只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奉命做他的忠实小跟班。   从前她一直对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不感冒,大概源于她是个无神论者;然而自从穿越到古代以来,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对于鬼神一说的认知是否太狭隘。于是入了慈恩寺,她也跟在禹珩身后虔诚恭敬地拜了佛、许了愿。   等她站起身时,才发现刚才人挺多的寺庙里,就只剩了她和禹珩两人。   “咦?怎么人都不见了?”她奇道。   禹珩似乎没有听见,并不理会她,只是眼梢溢出一丝渗人的寒意,令她自动住了嘴。   “施主,您来了。”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妙衣回过头,就见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方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禹珩点点头:“今日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阿弥陀佛。施主请。”   妙衣跟着两人到了寺后的一间厢房外,两人脱了鞋履进屋,隔着一张几案席地而坐,妙衣便在屋外等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正昏昏欲睡间,禹珩告辞出来,她掩嘴打了个呵欠,抬眼正对上老方丈精光闪闪带着探究的双眼。   “女施主,幸会幸会。阿弥陀佛。”老方丈对着她微笑合掌。   此刻即使是冷峻如禹珩,也不觉微微一怔。妙衣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还礼。   “女施主人在异乡可还习惯?”方丈笑着问道。   妙衣点头:“已经能习惯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心中猛地了然,抓住方丈的袖子急切地问道:“你知道我的事对不对?那你知道我还能回去吗?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方丈合掌:“命格之事,非人力所能为之。施主既已来此,神明之意,非吾等能解。阿弥陀佛。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施主只需以平常心居之。”   最后那道轻微的光亮熄灭,妙衣沮丧的垂下了头,恭敬道:“谢大师点化。”看来,她的余生,是要消磨在这还不够熟悉的古代了。   出了慈恩寺,禹珩问道:“你跟虚空大师认识?”   妙衣摇头,叹了口气,眼中却有些酸涩。或许自己潜意识中,还是希望能够出现奇迹回到那个时空的吧。那里有爱她疼她的父母,有总让着她的哥哥,还有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禹珩也不再问,拉住她的手:“想去集市吗?”声音听起来出奇的温和,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妙衣抬头望向他,眼前有些模糊,可是仍能感到他金色眸中溢出的点点笑意,还有从他的手心传出的温暖。   她不禁扬唇而笑:“想去。”   “妙衣?”   背后的声音令她心头一震,却装作没有听见,同禹珩往停驻的马车走去。   “妙衣!”另一只手忽然被抓住,妙衣惶然转过头,茫然问道:“这位公子,何事?”并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玄煜满心的欢喜在那一刻褪的干干净净,只觉全身冷却下来,蹙了蹙眉:“妙衣,你怎么了?怎么不认识我了?”   “小小,他是谁?”冷淡的声音响起。玄煜才打量了禹珩一番,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眉心却蹙得更紧,转向妙衣问道:“妙衣,他是谁……”视线不经意地落在面前俩人相握的手上,话语戛然而止,面色渐渐沉下来。   妙衣咬咬牙转头对禹珩道:“咱们走吧,小小不认识这个人。”   禹珩勾了勾唇,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窗帘被微风撩起,她还能看见那人立在原处,全身似乎都笼着一层落寞之色,定定地望过来。她心头蓦然一惊,连忙收回了视线。   讨厌!干嘛要做出那种好像是被抛弃了的表情,妙衣闭了闭眼恨恨地想。明明就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作为一个王爷的尊严罢了,干嘛还要亲自找到这里来?   心里就像打了无数个结,越扯越乱成一团,可是脑海中那个比从前消瘦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令她越发的烦躁起来。只能泄气的缩进角落,将脸埋进膝间,努力想要镇静下来。   “小小认识那个人?”头顶飘来一个声音。   妙衣吸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那怎么委靡不振?”   她依然埋着头:“没事,只是有点困了……”   禹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将她揽进怀里:“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被温暖包围,有些恍惚,也就真的这样睡了过去。当然未能看见他的金色眼眸中渐渐冷凝的寒光,以及他似是不经意的喃喃自语:“你要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欺骗。所以,永远不要欺骗我……”   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长安繁华的东市。虽然远远看来熙熙攘攘人数不少,可是当他们真的走到街中时却明显感到周围的人突然之间稀少了很多。妙衣揉揉惺忪睡眼,疑惑的环顾四周,与其说是他们气场比较大,还不如说是街上的人在狼狈躲闪。   她看了看禹珩,见他全然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是金色的眼瞳中露出一丝嘲弄般的笑意。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逛街的结果自然是意兴阑珊。回去的路上,她踌躇半晌鼓足了很大勇气才终于开口问道:“王爷,为什么刚才在街上那些人要躲着咱们呢?”虽然说得很流利,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   就在她觉得脊背有一条冰冷的蛇蜿蜒爬动而想跳出马车夺路而逃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渐渐消失,她听到他缓缓开口:“听说过那个金瞳妖孽的传说吗?”   她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看向他:“是、是说的你吗?”   面前的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地道:“在我出生之前,这个说法就已经在皇族中存在了,等我出生的时候,皇宫上下都知道我是个金眸的妖孽,是个祸国殃民的祸害。所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我被所有人嫌弃,除了我的母妃……可是既然生了个妖孽,她也活不长,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他看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很远的回忆中。   “后来呢?”妙衣轻声问道。   禹珩转头看了她一眼,感觉的到她认真的神情,继续道:“……母妃死了之后,我就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小时候的日子可谓不堪回首……”   妙衣静静地听着,虽然感觉他隐去了不少,但也足够令她惊诧万分,也才知道原来一个皇子会有这么悲惨的命运,或许事实上比他所描述的还要悲惨的多。她也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齐王好杀人”了。   那应该是在凄惨的遭遇、无尽的忽视以及冷漠的宫殿中成长出来的性格吧。外人总说齐王阴郁晦暗、暴戾狠绝,可她看到更多的却是他的喜怒无常。于是也更理解为何眼眸的颜色成为他最深的忌讳。   禹珩淡淡地讲完,表面上完全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态度,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每回忆一遍过去,内心都会不可遏止的颤抖。   “你是第二个看着我的眼睛不会惊惧的人。”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流溢着琢磨不透的金色光芒。   妙衣咧嘴笑道:“我那天说得不错啊,你的眼睛很美,我在见到你之前还从来不知道中原人也会有金色的眼眸。说不定啊,你身上还有西方人的血统呢……不过,我见过的人的眼眸有蓝色、绿色,还有紫色……金色倒是很少。物以稀为贵了,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骄傲自己眼眸的颜色。金色的,就像太阳温暖的光芒……”   禹珩默默听着她倒豆子一般的清脆声音,唇边漫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笑容,并握住了她纤柔的手。   心头一跳,脑中忽然闪过玄煜那落寞的神情,手便在大脑作出指示之前抽了回来,双颊也跟着红起来。   禹珩半眯了双眼,手还停在半空。   “对不起……”话未说完,她忽然被使劲一拉,脸就那么重重撞在了他的胸前。   “呃……”她闷哼一声。   “怎么了?”   “流鼻血了……”   第15章 浴池糗事   这无疑是她人生中的又一件糗事,不过令她困扰的并非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影响,而是发生这件事的原因。   不可否认的,当禹珩抓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她想起的却是玄煜。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以至于到了第二天还有点提不起精神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喜欢他,她也憧憬过自己的爱情,甚至当玄煜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也冒出过“他是喜欢自己吗”这样的念头。可是清醒起来,一想到自己在他心里最多不过是作为一个替身的存在而占有一席之地,全身的血液就慢慢凉下来,心里一阵阵发冷。   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不想连唯一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也丢掉。   秋雨没有预兆的降临了。午觉也没睡踏实,干脆爬起来。她现在住的地方离禹珩的书房不算很远,刚转过回廊,就见一个御医装扮的老头背着药箱在两个小厮的身后急匆匆的进了书房。   心中疑惑,便也跟着去了,站在帘外看不见里面,只听见隐隐的说话声,似乎说的是齐王的旧疾。   等到御医出来,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管家跟着掀了帘子,看见妙衣,忙吩咐她去打一盆热水来。   禹珩面色苍白地躺在里屋的床上,额上汗珠涔涔,为原本冷艳的面庞更增添一丝病态的美感,令本就对美色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她呼吸一窒。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禹珩生病的样子,真难以将眼前所见同平时那个冷酷嚣张阴郁奢华的齐王重和在一起。   正半蹲在床边为他擦着汗,不想对上那双金色眼眸,手腕被顺势握住。   脸上瞬间发起热来,她这才发现刚才还站着的几个小厮已经出去了,心中一跳,可是手腕被握得很紧,只好道:“王爷,请您松手,小小要为您擦汗……”   “叫我名字。”   “小小不敢。”这人没吃错药吧。   “本王的话,你也不听了?”   不知道为何及平静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妙衣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才期期艾艾地道:“王爷,小小不敢不听王爷的话,可、可是,小小也不能做出有违本分的事来……”   禹珩皱了皱眉:“你听不懂我的话么?”   她是害怕叫了他名字又要被扣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好不好?这人喜怒无常她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禹珩半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魅惑的金眸定定地瞧着她,最后,不耐烦的扔开她的手,脸转向床里,冷冷地道:“出去!”   她愣了愣,摇摇头: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   叹了口气,端起盛水的铜盆就退了出去。刚出了屋,就见有几个小厮端着药、漱口的茶盏,还有铜盂什么的低头进去了。   还没走几步,听见里面传出很大的响动,似乎是什么摔碎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小厮都惊慌地退了出来。   竹竿管家见了她,问道:“你不在里面伺候,怎么跑出来了?”   “王爷不让我伺候。”妙衣撇撇嘴。   管家接过底下的小厮端来的一碗药,递到她面前:“端进去。”   妙衣疑惑地看着他:“管家大叔,不是吧?你让我现在端药进去?你知不知道王爷刚把我赶出来?你要是嫌我命太长就直说好了。”   管家又摆出笑咪咪的招牌表情:“王爷的病不能耽搁,若是不按时服药,到时候恐怕就不止一两个人要挨罚了。你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大家的命就教在你手里了。”   妙衣瞪眼:“喂,你有没有搞错?干嘛遇到这种事就把我推在前面……你是管家耶,貌似你才是府里的老牌红人吧,我不过是个小丫鬟……”   “那管家的话,你这个小丫鬟听不听呢?”   妙衣立刻哑然。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可她除了认命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药碗别无它法。谁让她即使是“红人”也是身价最低的那个呢?   “王爷,该吃药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柔弱”的病人好脾气道。   病人看也没看:“出去。”   她刚要遵命,忽然想起管家的威胁,忙定了定神:“王爷,您生病了,生病了就得吃药,不吃药病情会加重的……”   “……”   “你是不是嫌药太苦?其实一口喝下去也没多苦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喝完再吃个果脯什么的就觉不出苦了……”   “……”   “王爷,虽然生病了会觉得不舒服,但吃了药就好了,而且大家都盼着你快点好起来呢……”   “吵死了!你有完没完!”   “……”   “把药端过来!”   “……”   “站着干嘛?难道是等本王自己起来不成?”   “……”   最后妙衣终于将病美人扶起来倚在床上,一口一口喂他喝完了药,服侍着他漱了口,又喂给他一个果脯,才终于大功告成般的松了口气。可谁知,下一轮打击又来了。   “扶本王沐浴。”   书房里屋的另一扇门,通向王爷的专人浴池。   她左右看了看,渺渺蒸气中确定只有他和自己两人,咬咬唇小心地道:“王爷,小小去传一声,让您的小厮们来伺候好不好?”   禹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微展开手臂,闭上了眼。   她怔了怔,识相的上前为他宽衣,只是解着衣带的手有点抖。   白色的外衫褪下,然后就是里衣。可面前的人根本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仍然淡定的轻阖双眼,一动不动。   靠,不是吧?虽然她有色心,可没那色胆。住了手,后退两步背过身去:“王爷,您还是自己来吧……”   身后似乎传来淡淡的轻笑,然后就是轻溅的水声。妙衣暗自呼了口气。   “过来,为本王擦背。”   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起来,她低着头慢慢转过身,水气缭绕中隐约可见那人舒适懒散地靠着池壁,温泉清澈的活水漫过他的胸口,更显得面容瑰丽,肤若莹玉。   好像……要流鼻血了……她连忙捂住鼻子,闭了闭眼收摄心神,才稍觉镇定。   走到他的身后,刚要蹲下身,忽然感到脚踝被钳制,下一秒,视线猛地转移,“哗!”的一声就落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水,才被人一把扯起,却呛得咳个不停:“咳咳咳……咳咳咳……你……咳咳……你要淹死我……咳咳咳……谋杀……”   狼狈的抹了抹脸,视线正好对上了白花花一片,才发现还被他搂在怀里,惊叫一声连忙挣扎着躲开,感觉肩头的手滑了一下,只听见“嘶!”的一声,衣服被扯开,露出了大半个肩头。   “啊……”她差点栽倒,连忙拉起衣服,心头一阵乱跳。   忽然被大力的一扯,后背就撞进了那人的怀里,修长有力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肩头,她吓得乱喊,差点要哭出来,扑腾的挣扎着:“不要……快放开我!放开我!住手!你这个色狼!放开……”   “别动!”耳边冷厉的声音忽然喝道。肩头的那只手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停留在那里摩挲着。   她忍无可忍,扭过头恶狠狠地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却瞥见他的眸中闪烁着惊讶之色。   顺着他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肩头,微微松了口气:“是不是我肩后有个胎记?好像还是蝶形的?”   见他不说话,自顾自的说道:“我开始也不知道,还是从前跟我住一起的女孩告诉我的。平常是没有的,只有沐浴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感觉他松了手,连忙游开,笨拙地爬上岸,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难受非常,却瞥见某人不怀好意上下打量的目光。   “喂!你看什么!”妙衣又羞又气,她现在这个样子同原形毕露基本没什么区别。   某人嗤笑一声:“有什么好遮的?你就是脱光了估计也没什么看头。”   “用不着你管!色狼!我走了!以后这种事拜托别找我!”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胡乱捡起一件干净衣服裹上,就匆匆逃了出去。   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屋,“砰”的关上门,才发现身上披着那人的外袍,狠狠的拉下来扔到地上,使劲地踩了几脚,心中的怨气才觉稍微发泄了一些。   又连忙打来热水,插上门,将自己泡进水里,还是不免打了几个喷嚏。   “靠,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儿!”她愤愤地骂了一句。   洗完澡,收拾妥当,她才无力地扑倒在床上,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快到傍晚,头还有点晕重,还是照例去了厨房,才听说府里来了客人。   “是逍遥王殿下回到长安了!还有一位是他的朋友,这会儿正在厅上呢!”小三笑着道。   “逍遥王是谁?”妙衣好奇的问道。   “就是咱们王爷的二皇兄,因无心政事,喜欢四处云游,所以被封为了逍遥王。”小三显得很兴奋。   妙衣好笑的打趣他:“瞧把你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那个什么逍遥王呢!”   小三笑出声:“小小尽胡扯!咱们府上一向冷清,好容易有贵客来,怎能不高兴!”   妙衣眼珠一转打起了主意:“看来我今天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小三,晚膳给我留着,我精神不太好,先回屋歇着去了。”   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她惊醒,只听见小三在门外道:“小小姑娘,王爷让你去厅上!”   她有些不耐烦,揉了揉额角努力支起嗓子:“你跟他说我病了,爬不起来。”说完翻身向里索性不理执着敲门的小三。   “……小小姑娘,你要不去,我们也要倒霉了……”   妙衣一骨碌翻起,气道:“我知道了!别敲了!我这就去!”谁都可以威胁她,可她就是偏偏没办法。   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理好乱发,就打开门往厅上去……   第16章 睡眠困扰   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新鲜,泥土的芬芳在四周隐隐浮动,令心情瞬间沉静清透,澄澈的如同花瓣上晶莹闪亮的水珠。   从小屋到厅上的路不算太远,收回思绪时人已到了厅外,她还来不及想象这两位客人是怎样的人物,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出来,心中惊跳,生生止住了脚步。   “……五弟,若小小姑娘真是妙衣,为兄可就得将她带走了。”   “二哥这是何意?不管是不是,她现在都是齐王府的人,不是吗?”   “齐王殿下,妙衣是我的妻子,若留在你府上,是否也太荒唐了。”   “端王殿下怎笃定小小就是妙衣?再说,她可是签了两年的卖身契。白纸黑字,怎可抵赖?”   “你……”   妙衣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厅内的说话声立刻止住,三人齐望过来。她步伐镇定的上前行礼,然后垂睑退在一旁。   “小小,过来。”禹珩开口。她默默走近,手被用力握住,只听见禹珩又道:“小小抬头看看,可认识这两位贵客?”   妙衣暗自又吸了口气,抬眼望去,就看见两人隔着一张几坐在椅上,均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玄煜还是那个眉心若蹙的样子,俊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眸中闪过一丝紧张之色;而一旁的羿攸芒似乎比玄煜要显得镇静,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柔笑意。   原来攸芒是雍国的逍遥王,却一直瞒了她这么久。   她攥了攥拳,垂睑摇头:“回王爷,小小不认识。”话一出口,她有点不敢看那两人的表情。   “妙衣……”玄煜的声音中似乎压抑着火气,也就不免带了一丝急切,“你看清楚!我是玄煜,我来带你回去。你抬眼看看我……”   妙衣却不再看他,只静静站在禹珩身边,头却似乎晕沉的厉害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衣,你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妙衣只是轻轻摇头。禹珩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柔声道:“去歇着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有点恍惚。不一会儿,身后有嘈杂的响动,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就听见一个声音:“妙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我带你回家,跟我回家好吗?妙衣……”   她甩不开他的手,冷冷地道:“你认错人了!”   “妙衣,你不用骗我,我怎么会认错人呢?我……你讨厌我对不对?从前是我不好,可那些已经成为了过去,我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你……妙衣,相信我……”   妙衣咬咬牙,逼迫着自己抬眼看向他,漠然道:“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妙衣,我是丁小小,齐王府的一个丫鬟。”   他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置信般地微蹙了眉头,面色有点发白,薄唇张阖了一下,却始终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妙衣终于抽出了手,转身离去。只是感觉到身后那一道灼灼的视线,心里就无端的乱了,脚步也更显得匆忙。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屋,她才关上门无力的靠在墙上。   那人竟然会承认自己从前的不好,还真是奇迹;受伤的表情也演得很逼真,让她几乎要相信他是在乎她的了。当然,如果她不是清楚他的恶劣本质以及高超的演技,她恐怕就真的动心想跟他回去了。   腿站得有点累,心中镇定了一些,她拍了拍额头,躺倒在床上……   迷糊中额头触到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然后是低沉的声音:“怎么发烧了?”她无意识的挥了下手,将那讨厌的东西打开,又坠入了混沌的梦境……   醒来的时候,视线中对上了一张绝艳的面庞,还有一双透着担心的金色眼眸,身上却惫懒的不想动。   “躺着吧,你着凉了,现在还有点发烧。”床边的人轻声道。   她有些惊讶,这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口气听起来比看见大灰狼爱抚小白兔更令人难以相信。   “可能是那会儿落了水就跑出去的原因……是我大意了。”   难怪。看来他的良心还不算太坏,虽然不像是道歉的话,但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惭愧之情,足够令人受宠若惊了。   她努力笑了笑:“没事,不是太难受。”室内已经点起了灯,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下来了,不觉问道:“那两个人走了吗?”   禹珩点点头。   沉默的空气中透着一丝微妙的尴尬。妙衣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将薄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半个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眸中的表情。   敲门声突然响起,却是小三端了药来,禹珩顺手接过,小三识相地退了出去。   “吃药了。”禹珩道。   床上的人忽然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一声不吭。   禹珩好笑的看着被子鼓起的一团:“起来吃药了。”   “不吃。”被子里的人闷声闷气地道。   “不吃药病情会加重的……唔,你是不是嫌药苦,其实一口喝下去也没多苦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大不了喝完再吃个果脯什么的就不觉得苦了……”   语气倒很是耐心,只是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药凉了会更苦的,还是趁热喝了吧……”   “认真喝药,明天可以准你一天假……”   “蹭”的一下,床上的人猛地揭开被子,嘿嘿一笑爬起来,抓过碗“咕噜咕噜”一气喝了个干净,清秀的小脸皱成一团,哇哇叫道:“好苦!”连忙漱了口,迅速往嘴里塞进一个果脯,整个动作别提多利落了。   禹珩忍不住弯起唇角,果然是那句话最管用。   “饿了吗?听小三说你还没吃晚膳。”   废话,能不饿吗,她又不是神仙。不过实在是不能再厚脸皮让这位Boss照顾,忙道:“有一点饿了。王爷去歇着吧,你身上也不好呢,我自己去厨房看看……”说着就要下床,却被禹珩按了回去。   随即转头对着屋外的小厮吩咐道:“传膳。”   对于这人突如其来的强硬中的温柔妙衣有些无措,随即又坦然起来。这里无论干什么最不需要理由的人就是齐王,他的心血来潮几乎是随时随地的殃及着向她这样的小虾米。   粥膳不一会儿就端来,她刚要伸手端过,就被禹珩拍开手。   “呃……王爷,还是小小自己来吧。”她实在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禹珩却坐近了一些,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嘴边:“张嘴。”   她看着那张比平时柔和许多的美艳面庞,心情忐忑地张了嘴,吃下了这金贵的一口粥。禹珩全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一口接一口地喂着她。   “真乖。”他抬手拭去她唇边的残渍,看着她微红了脸的不安表情不觉勾唇一笑。   “王爷,您早点去歇着吧,小小已经感觉好多了……”   “困了吗,困了就睡吧,我守着你。”   你坐在旁边让我怎么睡得着!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气场!心中抱怨,脸上还要挤出个笑容:“不用不用,王爷身上不好,还是快歇着去吧,您今晚的药还没服吧……”   “你是想让我说第二遍?”禹珩微眯了眼。   “呃……”靠,老子承认自己是个软骨头行了吧!在风暴来临之前她还是乖乖躺了下去,闭上眼调整呼吸。   禹珩为她掖好被子,静静在一旁看着她的睡颜,听着她逐渐缓慢均匀的呼吸声,又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慢慢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了一个吻,手指捋着她凌乱柔滑的发丝,努力克制了想要继续亲吻她的冲动,片刻后起身熄了灯出了屋去。   听着房门关上的轻响,床上的人终于如蒙大赦般地呼了口气。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到现在脑中还有点发懵,实在是揣摩不透那人的心思。是对在浴池发生的事表示歉意;还是对生病的她给予某种程度上的安慰;亦或只是出于他抽一鞭子再给颗糖吃的待人方式?   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种情形匪夷所思而且有点过火。   脑中乱糟糟的,干脆甩甩头不想。既然猜不透,何需白费精神。只是眼前另一张面孔又神出鬼没般地显现,令她心中不禁一沉。   终于还是走了吗?他在她身上能付出的耐心终是到头了吧。想想也是,她究竟算什么呢?没有与他般配的显赫家世;没有这世界为妇人规定好的贤淑温婉;没有攀富择贵的魄力野心……她不过是个不名一文的平凡丫头,连身世背景都不详,如何去做那种被世人幻想的黄粱美梦。   就像穿惯了布鞋的人,双脚忽然硬被套上精致名贵的高跟鞋,即使再漂亮,也终究会因为不舒服而不得不脱下。   别人看来会骂她不知好歹,可是脚痛不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更何况,给她穿高跟鞋的人,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而不是因为她喜欢。   她算是个现实的人,脑容量也很有限,穿着舒适的布鞋走完每一天,混一口饭吃,已经足够了。若想得太多,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精神好了许多。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了眼底落下的阴影,不免又要将昨晚困扰她的那张脸的主人抱怨几遍,拿了毛巾冷热交替着敷眼,似乎才好了些。   当然,这点小小的美中不足还难以影响她因为额外休假而兴致盎然的心情。   换了男装出了王府,到了繁华的东市,吃了好几样长安美食,又挤进人群中看着天竺艺人的舞蹈饱了一回眼福,接着到了古玩市场长了一回见识。看着一块据说是百年前雍国圣帝送给亲王韩修的玉佩卖到数百两黄金的天价,也不禁连连咂舌。   心中暗道:能卖的出去才怪吧,谁相信会是真的。   不过有的倒是明码标上是赝品,买的人反而不少。比如仿造的一对当年亲王韩修和圣帝曦和戴过的钻戒,就为不少青年男女所钟爱,即使数百两银子也有人毫不吝啬的买下。雍国历来民风开化,自由恋爱貌似不在少数,用一枚这么有象征意义的钻戒捕获心爱女子的心,再贵也值了。   “老板,这个怎么卖?”瞧瞧,又来一个不是。   等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妙衣一转头,隔着几人,就见早上刚被自己骂过的那个人正拿着一枚钻戒在看,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妙衣心头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悄移到门口,溜了出去……   第17章 沦陷之初   抬头看天,湛蓝苍远,依然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整了整衣襟,自嘲一笑,便又融入了人潮中。   晃荡了大半日,也买了不少东西,全装在一个包袱里拎着——有给小三子捎的空竹,给馋猫小西的街头小吃,给小六的竹制雕花笔筒……自己还买了只用小笼子装着的蝈蝈,准备送给禹珩,就当是昨天被他照顾的回礼,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回去的时候尽量避开人群,穿过能近便很多的巷道。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打斗的声音,盖过了笼子里蝈蝈的叫声。   不安的回头,就看见群架发生在离她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几个黑衣人正同另几个身着素淡衣裙的女子大打出手。   古代人就这点不好,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也不怕伤及无辜。幸好这会儿巷子里的行人已经极少,估计是都躲了吧。她暗叹一声,不再理会,加快了步伐想离开这里。   可是不管她走得多快,身后的声音一直都那么吵,回头一看,那群人离自己貌似还是二十米远的距离,她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一路跟着她了。   靠,跟踪的也太不专业了吧,搞什么。   然后不再理的继续快步走着,结果证明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喂!你们几个!对,说的就是你们!要打架上别出去,别跟在我后面行不行!TMD烦不烦?!滚!”她站在巷子中间,手指着他们凛然怒道。   两伙人居然听话的住了手,估计也觉得再交手下去解决不了问题,看来并不想让事情闹大。一阵眼神交战之后,似乎是达成了协议,同时纵身离去了。   她还张大了嘴傻在原地。不是吧?还真住手了。她还从来不知自己的话有这等威力,要知道刚才虽然表面镇定,其实腿软的快站不稳,就怕惹怒了那些人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她还没想好墓志铭呢,怎么能不明不白这么快去死?   呼了口气,擦了擦汗,转身欲走,却差点撞上了一面墙,吓得她“啊——”的惊叫出来。   面前的“墙”颇有耐心的等着她惊叫完。   闭眼吸了口气,她抬眼瞪向这个随便挡道的家伙,倒抽了口凉气,很是吃了一惊。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阴魂不散的某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缓缓地道:“刚才都不怕,这会儿怕什么?”   好不容易能有一次光辉经历,原来不过是狐假虎威。她垂下眼睑,想要绕开他,却被他猛的抓住手腕,扯进了怀里。   “妙衣,跟我回家吧。”轻柔的声音如春风拂在耳畔。   “你认错人了。”妙衣挣扎无效,索性干脆不动,只冷冷地道,“公子还请自重。”   玄煜皱眉,箍住她的双肩看着她:“骗人很好玩吗?你在北郡的时候玩笑还没开够是不是?那天发现你不见了你可知我有多着急!我还以为你被谁劫走了,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不自觉的严厉起来,“也是我一时急昏了头,那么明显的破绽都没能及时发现……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你就那么……讨厌我?”   肩头被紧紧握住,骨头似乎都快被他捏碎,她不安地拧了拧肩,眉头蹙成一团:“放手,很痛……”   玄煜又将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间,低声道:“我带你回去。”   “不。”妙衣摇头。   “别闹了好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来接你回家的。”玄煜抚着她的背,耐心地道。   妙衣用力推开了他,嘲讽的一笑:“家?哪里是我的家?你是说那个讨厌的笼子么?”   玄煜面色暗沉,心里也涌起一股怒气:“那你是把齐王府当成家了?所以连王妃也不做了偏偏要给人当使唤丫头?!齐王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还是说……”他瞪着她,“你喜欢他?”   妙衣怒极反笑:“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自我从端王府出来就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的事再轮不到你来管!我本来就是个丫头,现在也不过是重操旧业,像你这种万金之躯还是不要跟我有什么交集的好,免得贬低了你的身份!”   说完避开他径直离去。   心中怒气汹涌,不觉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要跑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手腕再次被猛地抓住,一股大力将她按在墙上,还未待她看清只觉面前光线一黯,唇就被掠夺了。   她惊怒交加的挣扎着,却只感到他越发的蛮横,竟然在咬她的唇。她呼痛的呜咽出声,牙关被顺势撬开,火热的舌滑进来,肆意搅动,纠缠不休。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就在她要用力咬上的时候,玄煜离开了她的唇,吻上了她的眼帘,呼吸早已粗重起来。   “你、你说过不强迫我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混蛋!”妙衣大口喘着气。   “我忍不住……”这样的姿势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去该有多危险,才终是放开了她。   “啪!”的一声脆响,玄煜的左脸立刻红了。妙衣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一言不发的拾起刚才被撞在地上的蝈蝈笼子,狠狠地道:“我讨厌你!别让我再看到你!”   说完掉头就走。   “不就是两年吗?好,妙衣,我等你便是!”   妙衣冷笑,停下脚步并未回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等个两年我就必须跟你回去?其实你大可不必白费力气委屈自己,你的威信和尊严也不会因为我不回去而受什么影响。本来就是地位悬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别扭。况且,你的恩赐,我不需要,也受不起。”   “……你是不相信我么?”   相信?她无条件相信他的理由又是什么呢?连一个承诺都不肯付出的人,她为什么要相信?   她内心隐藏的恐惧,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她害怕爱上他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用来慰藉他因失去心爱女人而变得寂寞的内心的工具。   向她这样一无所求一无所有的人,一旦爱上了,就只会没有任何理由的沦陷,扑向给予她光亮与温暖的火源。   更何况现在,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开始沦陷了。否则,为何刚才在他怀里的时候,那种温暖,她是真的想要索取的更多一些。   如果等到自己连心也不剩了,才发现是被他不以为然的扔掉,那人生也就太可悲了点。   匆匆忙忙回到齐王府,已经是傍晚了。把东西分给众人,看着小三他们高兴,心情也缓和了许多。   小三说:将来谁娶了小小姑娘真是谁的造化。她就在一旁傻笑,难得的虚荣一把。   “对了,王爷今天问了你几回呢,让你回来了就去他书房。”   她拿着那个蝈蝈笼子走到书房外,已经有小厮为她通传过了。掀帘进去,就见禹珩正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奋笔写着什么。   “王爷。”她小心地唤了一声。   禹珩抬眼,习惯性的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回来?”   “呃……玩得太高兴忘记时间了。”她努力做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来。又笑着道:“王爷,我买了只蝈蝈给您解闷。”   “过来。”   她乖乖的走过去,禹珩瞅着她,半晌道:“嘴怎么了?”   “什么?!”她摸了摸嘴唇,好像……有点肿。不会吧,这也能看出来,眼神也太好了吧。她有种小学生做错事被家长抓住的错觉。   禹珩起身走到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金眸中寒光闪闪,冷冷地问道:“遇见谁了?”   妙衣垂下眼睑:“昨天那两位客人其中的一位。”她能感觉到面前的人问话中压制着的一丝怒气,就连笼子里的蝈蝈都不敢叫了。只能万分小心暗自祈祷地不要把这颗炸弹引爆。   肚子忽然适时的响起来,打破了室内快要冷冻的空气。禹珩的面色渐渐缓和,拿过她手中的蝈蝈笼子道:“去吃饭吧。”   妙衣笑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日午后,妙衣闲来无事,坐在荷塘边看小三耍空竹。说笑了一回,小三就被管事的支去干活了。她想着这会儿禹珩正在歇午觉,自己也顺便能偷偷懒,就一边晒太阳,一边拿了鱼食喂鱼。   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笑着道:“小三子,你速度挺快啊,不会也偷懒吧。”   身后一人嗤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她闻言一怔,转过头,就见羿攸芒已走到了她身旁,同她并肩坐在石阶上。愣愣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发什么愣?”羿攸芒好笑的看着她,俊秀出尘的身姿似将周围全部点亮,连背着阳光的阴影都驱逐不见。   她移开目光,复又望向水中的游鱼,随手抛了些鱼食,才道:“逍遥王殿下似乎来的不是时候,王爷这会儿正在午睡。”   羿攸芒不可察觉的微蹙了眉:“怎么突然这么生分了?”   妙衣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们很熟么?”   “我知道你是在气我对你隐瞒身份,可我并非有意相瞒,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倒希望你还是向从前那样称呼我,叫我攸芒。哦,攸芒其实是我的字。”   妙衣心中微动,垂下了眼睑,半晌也没说话。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跟我走,好吗?”   最近两天这句话出现的频率不是一般的高,她都能耳熟能详了。   她摇摇头:“我想先赚钱,做满了合约期限才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遨游天下也好,安居乐业也罢,没有本钱怎么行。”   羿攸芒心疼地看着她:“你何需这么辛苦?缺少什么难道不能跟我说,还怕我养不起你不成?难道你呆在这里,我就能放心?”   她不觉扬唇而笑:“你关心我,我很感动。可我不想做个依附于别人生存的人,那样的人生,太没意思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而且我现在的生活其实很快乐,跟你想象的恐怕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很好。”   “我知道禹珩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倒是看你的紧。”羿攸芒眉头蹙的深了些,又像是自言自语;妙衣有些摸不清头绪,只知道他似乎在为什么事而烦恼。   “对了,你是和玄煜那家伙一起来到长安的么?你们现在怎么样?”妙衣笑问道。   羿攸芒没想到她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有点无措:“我和他……还是那样,算朋友吧,不过同普通意义上的朋友又有些区别……”   妙衣了然般地点头:“其实玄煜那个人,虽然有很多毛病,比如高傲自大、独断专行……但总的说来还是不错的,”她用完全是讲述给羿攸芒听的语气掰着指头算起来,“他英俊、有地位、有魄力、潇洒迷人、有时待人还算温柔、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方设法去宠爱她……”当然后一句是针对陆晴雪而言。   羿攸芒怔怔地听着,不觉松开了她的手,喃喃道:“你这么认为吗?”   妙衣使劲点头:“是呢,只要你认真去发现,那家伙其实有不少优点呢!”要不是为了羿攸芒能够早日追到幸福,打死她也不会说那家伙的好话。   “……所以,一旦认定了,就不能放手,否则幸福就会离得越来越远了!”她还在循循善诱侃侃而谈,却没有发现羿攸芒的眸中已经完全黯淡下去了。   “……只要喜欢了一个人,即使受到世俗的偏见与指责也没有什么,因为真正的爱情是无坚不摧的……”   你爱那个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羿攸芒只觉得整颗心一直沉到了谷底,有一种莫名的刺痛在全身蔓延。那个赌约,终究是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了吗?似乎还没有开始,就被宣布结束了。   他闭了闭眼,勉强微笑着望着她:“我明白了……”眸光一闪,已将她搂进了怀里,轻抚着她柔软的长发,许久之后低声道,“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将来有一天后悔了,别忘了还有我能守护你……”   这话在她听来过于玄妙,弄不太清楚它的意思,只觉得他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可她能感到他是及真诚的,便郑重点头:“我会的。”   第18章 情难自禁   “二哥是何时来的?”背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   坐在石阶上的两人一起回头,就见禹珩站在十步外望过来,脸上喜怒难辨。   “刚来没多久,听说五弟在歇午觉,就没让人去通报,免得打扰。”羿攸芒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禹珩跟前。   妙衣也上前行了一礼,垂下眼睑。   禹珩面色清寒,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不懂规矩?连招待贵客该有的礼仪也忘了不成?”   语气虽不冷硬,但也着实不善。妙衣低下头,不敢分辩。   “五弟息怒。这不关小……小小的事,是我让她陪了我一会儿。再说,我今日来此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找五弟叙旧谈心而已。”羿攸芒连忙解释。   禹珩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阴沉了。只看着妙衣:“还不沏茶去!”   妙衣咬咬唇,行礼退下。   不知这人又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一般人也没那么大胆子惹他啊,更何况这府里敢从老虎身上拔毛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莫非是午睡醒来的起床气?大概是嫌羿攸芒来的不是时候吧,平时也没有这么早醒来过。   可怜的是自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还得笑吟吟的去伺候骂她的人。   什么世道!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沏了两碗茶。听小厮说那两人正在亭中对弈,端着茶又往园中而去。   禹珩容颜稍霁,专注地看着棋盘,攻城略池毫不手软;羿攸芒重在防守,壁垒坚韧稍作缠斗。一时间你来我往别开生面。   即使像妙衣这种完全的菜鸟也能感觉的到二人的气势。上了茶,默默站在一旁,看着面前黑白分明的激烈厮杀。   渐渐地,也发现羿攸芒处在了下势,只是他一脸平静,不以为意。最后,半个时辰的一盘棋以羿攸芒败北而告终。   “二哥似乎有什么心事?”禹珩不动声色的问道。   羿攸芒笑得云淡风轻:“五弟过虑了。”   禹珩也微微一笑,眉间平添了几分慵懒媚气。“二哥落子时多了一分犹疑,少了往日的潇洒大气,焉能不是被心事所累?”   羿攸芒不置可否,只笑看了他一眼,手上拿了两颗白子摆弄。“人生一世,怎能无几件烦忧之事。”   “那二哥又是为何事烦忧呢?”   羿攸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曾经为了一块美玉同别人打赌。玉乃灵气之物,美玉认了谁,另外一人就放手,因为若是纠缠争斗,伤了玉,对谁也不好……”   “结果呢。”禹珩不以为然地落下一颗子。   “……结果那玉终是认了那个人。”羿攸芒淡笑,“其实,那块玉本就是那人的,只是他不知道珍惜,而我也不甘心……”   “那块玉真有那么好?”禹珩漫不经心地道。   羿攸芒闻言眸中光芒一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不好,也不会有第三个人来觊觎。”   禹珩手指一颤,黑子“当”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片刻后,不慌不忙的拾起,放到该放的位置。   一旁的妙衣云里雾里就像是在听故事,不过这故事也颇无趣,看来古代人的幽默细胞似乎挺有限,说话不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就是像在打哑谜。   “……那虽是块璞玉,却灵透洁净。我只希望,觊觎她的人,莫要因想据为己有而毁了她。”   禹珩皱眉:“二哥这是何意。”   羿攸芒望着棋盘扬唇微笑:“只是提醒罢了。某些人的性情,为兄虽说不上看透,却也知道几分。”他渐渐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看着对面的人,“就像他小时候,自己喜欢的东西得不到,硬是把它砸烂了让别人也得不到……”   “那是老三逼我的。”冷厉的声音令妙衣不禁战栗了一下。心里也有些奇怪,不是在说不相干的人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禹珩身上了?两兄弟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他那样对你是错了,可你加于十倍的还回去难道就对了?”   妙衣还是第一次看见羿攸芒有如此严肃的表情。同时见禹珩已面如寒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偷偷瞧了瞧左右想着如果万一那个冷美人发飙自己怎样才能在第一时间逃出危险范围从而幸免于难。   眼看着导火索已经引燃,禹珩忽然挑了挑眉,淡淡的一笑:“二哥是来替老三讨回公道的么?”   羿攸芒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意思,何需顾左右而言他?”   禹珩嗤笑道:“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有何用?老三从前怎么折磨我的,二哥并非不知吧。”   折磨?妙衣心中一怔,想起那天他淡淡讲述过的一些往事,原来那也并不是全部么?   又是沉默。好一会儿,羿攸芒轻声问道:“旧伤还疼过么?”   “……没有。”禹珩有点不耐烦。   “那就好。”   冷凝的气氛淡去,妙衣也跟着呼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绑在身上,听着倒计时的滴答声,想象着死相的惨状,却在快要提前吓死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倒计时在五秒的时候忽然停止。那种感觉,大概才足以形容她此时快要虚脱的心情。   由此可见,她在齐王府的生活有多么不易。   羿攸芒走后,禹珩还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看着一盘残局微微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   妙衣的腿已经站的快僵掉,不敢出声,只咬牙坚持着,心里把万恶的等级制度骂了不下百遍。   “妙衣。”禹珩突然道。语气平静的就像早就知道一般。   她条件反射般地抬眼,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唤的是她的名字,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王、王爷……”   “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罚你?”   “什么?”心里越发惴惴。   “欺瞒本王还活在世上的,你是第一个。”禹珩不紧不慢地道。   她瞬间石化,瞪大了眼看着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禹珩转过头,忽然淡淡的一笑,却若万千桃花刹那开遍,灼灼妖娆。令她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怦怦怦”地活过来,热血一下子从足底涌起,大脑有十秒钟的空白。   “以后你就做本王的书童。”他扔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得心脏病的。   书童就书童吧,她认命了,总比让她立刻去死要强一点。虽然后来在她的书童生涯中很多次都觉得还是那时候干脆死了的好。   与其说是书童,不如说是N陪人员。   陪作画、陪吟诗、陪写字、陪出游、陪下棋、陪种花、陪吃、陪喝、陪……呃……大家都是正经人,限制级的事情当然是没有的了。   风雅之事做得太多,令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古代人。   每天的时间基本都被那家伙占用,能剩下的已是极少。虽说那家伙在她眼里并不算太坏,可她还是怀念之前常跟小三小西小五他们说说笑笑的日子。   可现在遇到他们的时间几乎都是她奉命去厨房吩咐今天王爷想吃什么的时候。他们虽然仍对着她笑,可是眼神明显有些不对了。   多了一些唯唯诺诺的东西。   她大概能明白他们的心情。这就像原本同一基层部门的同事忽然之间迅速高升而自己还在原来的岗位停滞不前升职无望的时候一样,带着艳羡的自卑,就那么轻易的流露出来。   其实她很想跟他们诉苦。那种时间无限加长、比往日劳累许多、还吃力不讨好完全看人脸色行事没有加薪的工作,她是疯了才会愿意。   没有办法,这个世界不允许她这样的小人物说“不”。   她想不通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后来只能归结为自己是这府里为数仅有的几位女性之一,而且其余的那几位都是负责王府清洁、管理园林、或者浣洗衣物等等之类的老嬷嬷级人物。她不明白为什么齐王府里女性人数少到可怜,但能极肯定男女比例失调一定会从某种程度上影响某位大人物的情绪。或者他的性格养成中是有这方面的因素也很难说。   他看起来同玄煜差不多年纪却连半个王妃也没有,身边伺候的除了她就是清一色的小厮。有点匪夷所思,也极为不正常。   她能这样照顾他也不过只有两年的时间,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不是更好么,也就不用再独自一个人了。   “王爷。”看着半倚在榻上刚对管家吩咐完事情此刻正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捶腿服务的某人,鼓起勇气稍显迟疑的唤了一声。   “什么事?”禹珩仍然轻阖着眼,声音中带了一丝熟悉的慵懒。   “呃……那个……你怎么不娶个王妃呢?还有王府的丫鬟也很少……”   沉默片刻。禹珩睁开眼望着她,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见他没有生气,她微微一笑:“有个王妃就能有个体贴你的人,总不至于一直都……孤零零的,这样说不定心情也能好很多呢。”   禹珩蓦然沉下脸,金眸中寒光湛湛,咬着牙冷冷地道:“本王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是本王最近太抬举你了,所以忘了自己的身份?本王还不需要你来可怜!”他眉头皱起,猛地将她推开,“出去!”   她差点摔倒在地上,手撑着身后的地板才没有狼狈的坐下去。一声不响的爬起来行了一礼,就退出了屋外。   里面突然传出“乒乒砰砰”摔碎东西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似乎这次是真的惹恼他了,都怪她不该多管闲事,让他厌恶。可是她自思也没有说过分的话啊。   抚了抚受惊的胸口,见天色还早,不知道那位Boss这次会什么时候从狂化的恶魔状变回来,还是出府逛一会儿吧。记得前不久他们第二次去慈恩寺回来的时候,路上饿了就买了个甄糕,禹珩好像还挺喜欢的样子,难得的夸了一句。虽然她也并不觉得有多好吃。   唔,拿路边甄糕哄王爷,不知道管不管用。可是那天他吃着甄糕眸中带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这样想着人已经出了府。也是自那次回来,禹珩见她高兴非常,心中一动,就准许她平时也可以出府走动。虽然难得有那样的空闲,但对她来讲已是最大程度的自由了。   那家卖甄糕的铺子离王府不算很近,步行过去至少半个钟头。   走到地儿,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妙衣刚要上前排队,忽然被人握住胳膊,然后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妙衣。”   靠,真是阴魂不散。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转头看向这个人:“我今天没工夫理你,你最好放手,这是在大街上。”   玄煜却绽放了一朵无比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亮白的皓齿。握着她的胳膊也不放开。   妙衣一时也忘了挣脱,疑惑的看着他:不正常,绝对的不正常。这人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想像一下一只狮子对着一只绵羊傻笑的情景。   “喂,发什么花痴?中邪了是不是?”   玄煜忽然拉着她到了一处偏僻的巷道,握住她的双肩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你有毛病是不是?大白天笑得这么渗人……”   “妙衣,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他将她搂进了怀里,在她耳畔低声笑着道,“我竟不知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虽然不是亲口听你对我说那些话,可是我已经知足了。”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妙衣,我喜欢你。”   脑中“轰”的一声,顿时变得空白一片,好半天还傻在当地。等到反应过来时,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个羊脂玉镯。   “从前那对翡翠镯子被你当掉了,想来你是不喜欢那个吧。这个镯子,再不要弄丢了……”玄煜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眼前不知怎的忽然闪过那天他手中拿着钻戒的情景来。看着手腕上的玉镯,那颗已经暖热的心就一点点的凉下来。   她差点又要相信他了。原来,自己对他竟隐隐有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巨大期待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有些钝痛。   他不知道他的一句“我喜欢你”就能令她坚固的心防瞬间坍塌。可他也仅仅只是喜欢她。   她使劲想摘下镯子,被他用力抓住手,耳边的声音带了一丝焦急:“你……不喜欢么?可是这镯子真的很配你。别摘下来,好吗?就当……就当是我对你的赔礼,从前是我做的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那种从未有过的急切中带了一丝不安的声音,令她突然的心软下去。一个镯子又能代表什么呢?既要表达喜欢,又要作为赔礼,似乎寄托的意思也太多了点。   她轻轻抽回手,淡淡一笑:“你的赔礼我收下了。”这样也好,如此两不相欠,干干净净的。   等她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害怕自己会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玄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一种难言且微妙的感觉,是隐隐疼痛中夹杂着一点不安。好像有什么脱离了他的预计;好像他一直想送给她的那个镯子她收下了还不如不收下……好像,她其实并不喜欢自己……   第19章 甄糕事件   妙衣走着走着眼泪就不觉落下来,明明这是早就想到的结果,可是心里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她扯着袖子擦干泪,努力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一些。买了一大份儿的甄糕,用油纸包着,加快步伐回到齐王府。   管家见了她,急道:“你可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你呢。”   书房里静静地,看样子他已经发完火了。她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笑着唤道:“王爷。”   刚掀了帘子抬脚走进去,只觉厉风扑面,“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重重一下,耳朵嗡嗡的响起来,眼前也有点发黑。   妙衣还偏着脸,脸颊上红印分明,嘴角也溢出血迹。大脑还发懵着。   下一刻,又猛地被人按进了怀里,那么紧,硌着她的胳膊,很疼。   胳膊疼,脸也疼,还有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碎裂一般的疼起来。眼泪不可遏止的涌泄出来。奇怪,这个怀抱很温暖,可是还是觉得冷。   “小小……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冲击着她的耳膜。   貌似……她才是挨打的那个吧!   她闭了闭眼,费力地开口:“……甄糕被挤坏了。”   禹珩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放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抱着的东西上,脸色微变:“这是……”   妙衣擦着泪,可是眼泪根本没法停下来,脸上还火辣辣的疼。   “我饿了,出去买了块甄糕……”她仍在努力擦着眼泪。样子本来就够狼狈的了,不想在他眼里变得更凄惨。   “王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胳膊忽然被揪住。一直拽着她到了里间,禹珩急促的打开屉子找着什么,终于翻出来一个小瓷瓶。拉着她在椅上坐下,将她箍进怀里。她无力挣扎,只咬着牙不看他。   脸上触到他冰凉轻柔的指尖,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疼痛减轻了很多,眼泪也终于止住。   “疼吗?”禹珩轻声问。   你要不要扇自己一个耳光试试?她别过脸不说话。像这样抽一鞭子再给颗糖吃,她都快要免疫了。只是再卑微的人,内心也总有一种叫自尊的东西会挣扎。   圈着她的胳膊收紧了一些,手上忽然一空。才发现甄糕已经到了他手中,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她终于发怒了。   “喂!你把甄糕还给我!欺负人也总得有个限度吧!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她胡乱挣扎起来,抡起拳头砸在他身上,“都不是好东西!认为天下人都该顺着你们的心!什么都想掌握在自己手里!想打谁就打谁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玩弄谁就玩弄谁!连别人的尊严都不放过!!你们做什么都能无所谓,做什么都能凭心血来潮,自认为聪明无比!!等到别人掉进了你们的陷阱里,就可以满意的随意践踏!!都是TMD的混蛋!!!”   她是气极了,才完全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禹珩一手将她死死箍在怀里挟制住她的挣扎,一手拿着甄糕吃着。邪魅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   唔,眼角微红,脸颊虽然有些肿,但是不太影响美感。面庞虽然没有自己美,但也足够清秀可爱,性格也能将就吧……就像二哥说的那样,是一块晶莹璞玉。   就是嗓门大了点,震得耳朵有些受不了。   真是太吵了。   禹珩忽然倾身,用力吻住了那张吵闹的小嘴。   “唔……”妙衣瞪圆了眼,看着忽然迫近的面庞,又惊又气,憋足了力气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唇。   “……”禹珩呼痛的离开了她的唇。   “你敢咬我?”他回瞪向她。   “咬的就是你!”妙衣恶狠狠地道。   禹珩觉得面前的人非常像伸出利爪的小猫,尤其是那双水光闪烁的清透眼眸。火也发不出来了,但是不想轻易放开她。   “拿绢子替我擦嘴。”嘴唇好像出血了。   妙衣斜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长手!”   “快一点!”   “你放开我自己擦!”   “不想让我像刚才那样对你就乖乖听话。”同时配合地放开了她的胳膊。   靠,TMD简直是个无赖!她愤愤地抽出绢子,用一种吃人的表情使劲地擦他的嘴唇。   “这样好像不行……”禹珩忍着痛,“要不用嘴帮我擦吧……嘶……”   “TMD的混蛋!啊……”手指忽然被咬住。“啊啊……痛痛痛……”   禹珩松开嘴,瞪着她:“嘴巴不干净,以后痛的就不是手了。”   “你管不着!”她用胳膊肘顶在他胸口同他保持距离,怒道,“你快放开我!”   禹珩又将她全身箍住,微笑着道:“等我吃完甄糕再说。”然后又将啃了一半的甄糕递在她唇边,“要不要尝一口。”   她别开脸。   “哦,我差点忘了,你好像不太爱吃这个。不爱吃为什么要买呢?难道是专门为我买的?”   “谁专门为你买的?!你别臭美!”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要跳起来,却看见某人闪着笑意的眼。   禹珩一边吃着甄糕,一边面色不善地用下巴点了点她的手腕:“谁送的?”   心中顿时沉了沉,那个人的面容突然在脑中闪现,还有那句差点令她着魔的话,“我喜欢你”。   她咬咬唇,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送你这个?”某人很白痴地继续问道。   “作为赔礼。”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   “真的只是赔礼?”带着轻微的怀疑。   妙衣自嘲一笑,垂下眼睑。   “那你算原谅他了?”   “……嗯。”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道:“对不起。”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还疼吗?……我那会儿是气极了,我、我管不住自己。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出府去就是为了见他,留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独自生气……还说那么不负责任过分的话……”   妙衣横了他一眼,这人还是平时那个王爷么?那种带着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怎么倒像摇着尾巴的弃犬类动物?   “我说那话并没有多余的意思,你别多想……”她蓦然一惊,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出去见了谁,对吗?你怎么会知道?难道说……你派人跟踪我!”   禹珩立刻辩解:“是保护你。”眼见着她又变了脸色,忙道,“我是不想让别人抓走你。”   妙衣冷笑:“谁要抓我?”   “你真不知道?玄煜的人,还有另一群人……”   妙衣忽然记起那天在巷子里发生的事。那群黑衣人应该就是玄煜手下的。可是另一群人是谁?那些几乎都是衣着素淡的女子,身手不凡,似乎是江湖中人。然而她不过是个平凡丫头,与人能有什么恩仇,那些女子为何要抓她呢?   她渐渐冷静:“你知道另外的那些人是谁吗?”   禹珩摇头。   她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吃完了甄糕并松开了她,可自己还坐在他腿上。又羞又气的惊跳起来,“噌”的一下逃到门口,骂了一句“混蛋!”就夺门而出。   禹珩看着那个仓皇背影有点哭笑不得,同时心里又生出一丝难言的滋味: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双眸微微眯起,一丝异芒从眼底闪过。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是谁。暗中曾派人交过手,发现都是幽冥宫的人。等到彻查过之后,微微令他吃惊:能几乎动用幽冥宫整个紫云堂的人,那丫头显然来历不小。   只是能查明的也仅仅只有这些。被捉住的人口风都紧得很,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开;那丫头看样子也全然蒙在鼓里,一问摇头三不知。   越是没什么线索,也就越引起了他的兴趣。抑或是因为很久没有发生一点有趣的事了,聊胜于无。无论是玄煜的人也好,幽冥宫的人也罢,他还全没放在眼里。然而难得的热闹,瞧瞧也无妨。   室内已经有点昏暗,他的唇边漫起一丝隐约可见的笑意,艳绝蛊惑,却寒凉渗骨。   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即使是那块璞玉,也不例外。   妙衣并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生活依然按部就班,只是默然了许多。吃一堑长一智,万言万当都不如一默,更何况像她这种万言一当的。说了什么又惹恼了禹珩,吃亏的总是自己。   尽管很多次她都不知道惹恼他的原因。   可是她不说话,不代表就不会惹恼他。   齐王殿下的脾气,她是越发的摸不透了,很多时候在她看来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喜欢莫名其妙地找茬儿。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必须得小心地帮他把碗里盛的汤吹到合适温度;比如挑食到无语最后还是她看不下去了给他讲了点营养健康方面的知识他才改进了一些;比如他作画或抚琴的时候她若稍微开小差被他发现就要被骂……并以他每晚睡觉前非得让她讲个故事或者唱首曲子而作为折磨她一整天的终结。   禹珩这个形象以比从前更强硬霸道的方式充斥了她的整个生活;而他也似乎很享受看到她为他提供各种保姆式陪读式书童式丫鬟式的服务。   她的工作量越发大起来,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其实这样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就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了。   那些想着想着就睡不着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困扰她了。   似乎连那个人的影子,也终是淡去了。起码现在她不经意的看到手腕上的镯子时不是心中纷乱而是大脑空白。   其实她大可不必非要戴着它,既然作为赔礼收下了,戴不戴是她的自由。可是一想到那天他那句不加任何修饰的“我喜欢你”,温柔和缓却似又不容置疑的语气,令她总会莫名的心跳加速。等回过神来她只能低咒自己一句“你TMD的已经没救了”。   其实她不知道,那时她的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叫“幸福”的温柔笑容。   或许依然戴着那个镯子的原因,是因为内心还偷偷留着一点希望。她不想深究,一来是每天没有多余的精力,二来是害怕那点希望会演变的越来越大最后却换来的只有失望。   王子给公主戴上钻戒的梦想,就被他用一个作为赔礼的玉镯打破。这种失望她已经尝过,不想再尝一次。   “啪!”   镇纸摔在桌案上的声音。她吓得差点打翻了砚台,惶惑抬头,对准焦距。   面前的人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呃……”她又怎么了?   “想什么呢?!让你研墨也能走神?!叫了你几遍都听不见!你是不是不耐烦当我的书童?!”某人又化身大灰狼了。   她摇头:“没有。”靠,这么尽职尽责的书童你都挑剔!   就在炸弹一触即爆的时候小厮说管家有事禀报。她顿时喜形于色在心里对着管家歌功颂德感激涕零。   某人这次没让她回避,看来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管家说:隔壁的宅子被人买下,今天破土扩建,所以才会从一早上就弄出那么大动静不让人消停;不过买主是谁还查不出来。   禹珩脸色更差了,只说:再查。   其实也用不着花功夫去查,因为一个月后新入住的邻居就来王府拜访了。   第20章 无赖无耻   见到来人的时候妙衣张大了嘴完全石化。   “你你你你你……”好半天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怎么会是你!”   来人笑得一脸灿烂:“娘子,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靠,TMD的人有钱就是牛C,可以随地买房随处定居。   禹珩面色不善,但还能勉强控制火气。两人及其客套的喝茶寒暄,不过玄煜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妙衣。毫不避讳的彰显着他来王府串门的真正意图。   妙衣两耳不闻两眼不看,自动将自己忽略。禹珩眸光一转,拉着她的手忽然说“肩痛”,然后享受着妙衣的按摩在玄煜的咬牙切齿中态度极其温和的同他继续寒暄。   到最后玄煜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禹珩笑说:有空常来。   玄煜最近相当郁闷。   明明知道只有一墙之隔可就是不能随时见到她,而一想到那两个人整天朝夕相处心里的一把火就“蹭蹭蹭”地直往上窜。   本来以为搬到齐王府隔壁能稍解一下心头的相思之苦,可谁知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齐王那小子每天都能享受她的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自己却只能独坐空房对月思人。   能多看几眼又怎样,他连个手都摸不到。   TMD究竟谁跟谁才是夫妻?!   齐王那小子看妙衣的眼神明显不对,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要是万一妙衣对他也有那意思……   玄煜吓出了冷汗。   孤男寡女、郎情妾意、天雷地火……他连忙使劲拍了拍额头。再想下去就该是限制级的了。   那丫头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看似柔弱,其实硬气。这种事情定不会做的……可是她不是早说过她同自己已经没关系了么?虽说她现在不一定就喜欢那小子,可是保不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在他看来倒不是关于什么脸面问题,反正他从来就不怕世人言论;这可是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的问题,他有点怕自己会撑不住。   又不能直接闯齐王府要人,那小子手下的人都不简单,况且投鼠忌器,不管怎样,妙衣都不能有事……   他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似乎心底忽然蔓延出一股难言的疼痛,眼前像有什么鲜红的东西流淌,混沌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煜,你不能做傻事……   “母妃……母妃!”他猛然惊醒,脸色苍白的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又做了那个梦。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去争什么东西了?似乎是自从母妃死后吧,那时候他好像才十岁……   母妃,你为什么要挡在那个人前面,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他那样对我们,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他记得自己搂着母妃浸在血泊中的身体,哭得差点要晕厥过去,可仍听到那个虚弱的声音:“小煜,你不能做傻事……”   这也成为了他永远不能逃避的梦魇——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妃。即使是误杀他也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年少的恨意和热血渐渐冷却下来。之后的十来年,他一直在培植自己的羽翼,不为了争什么,只为了能杀掉那个人。   那人终还是死了,不过却并非死于他的剑下,而是死于疾病。死之前似乎是突然悔悟,大度的将传国玉玺教在他手上。那时那个男人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叫懊悔的东西,虽然只是稍纵即逝。   其实他清楚,以他的能力或许早该坐上那个位置;他只是不感兴趣或者不愿轻易下手罢了。他还一直记得母妃在他耳边的那句话:小煜,你不能做傻事……   他看着那块沉重的石头,笑了。然后顺手将它扔给了玄烁,再没看病榻上那个枯瘦的男人一眼,转身走掉……   那些快要忘怀的记忆,为什么又突然浮现在眼前?难道是因为他很久没能睡个好觉的原因么?   他想起从前和晴雪的几次邂逅,后来也确实是喜欢上了她;只是她,似乎更喜欢的是玄烁。今非昔比,那个男人的能力如今已不同于往日,世家的力量固然强大,但也依然要乖乖向天子臣服。   最终,还是他放手了,毕竟晴雪进宫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的是高兴的笑容。这对她、对陆家都是好事。   只是那时的内心,应该就像这黑夜一样,黯淡无光。直到那如淡日一般的暖暖光芒慢慢照进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觉掉进了她的陷阱里——不缺阳光的温暖的陷阱……   这一次,他再不能放手了……   很自然的,玄煜又一次失眠了……   隔壁响了一个月的箫声昨天夜里意外的没有响起,记得每当夜晚躺在床上听着箫声入梦似乎已成了习惯,妙衣心里渐渐有点不安起来,有些不好的念头轻易的窜进脑子里。   那个人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虽然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纠葛,可是心绪越发不宁,做事的效率也明显降低,研墨的时候居然会手滑,溅了满桌案的墨汁,禹珩一件锦衣也难以幸免。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笨蛋!”声音虽然有点大,但是不像从前那么冷厉。   妙衣暗自呼了口气,但看着锦衣上好几处污点,心中不免惭愧,便道:“王爷,妙衣帮你换下来洗干净吧。”   禹珩皱眉:“那种活儿还轮不到你去做……帮我更衣便是。”说着拉了她去了里屋。   换完衣服,禹珩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瞧:“你这两天气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   禹珩摸着她的头:“下午有逍遥王府的宴会,你精神不适,先去歇一会儿吧。”   虽然她不怎么喜欢宴会,但听说是羿攸芒东道;而且说不清楚那种内心的隐隐期待,只想远远看那人一眼,想知道他最近是否都好,便欣然地跟着禹珩去了。当然,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左右瞧了个遍,也没有看到那个人。悄悄将羿攸芒拉到一旁,问玄煜怎么没来。   羿攸芒笑着说道:他来得早,坐了一会儿,说有些头晕就告辞了。   妙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失了兴致,心中有种难掩的失望。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禹珩担心地看着她,拉着她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低声道,“一会儿咱们就回去,反正我也不舒服。”   “……”她疑惑地望向他。   “除了二哥,他们我都不认识。”禹珩淡淡地道。   她这才明白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她的“周末”,一反常态的早早醒来,还是决定去隔壁看看那家伙是否还健在。   结果那家伙果然是病倒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做梦,额上敷着浸过凉水后拧干的毛巾,脸色很苍白。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隐约记得他是个挺警觉的人,这样都没醒来,只能说明真的病得有点重。   “……喂,”她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启口,才决定用一贯的开场白,“喂。”   玄煜仍然阖着眼,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她不再说话,只坐在床边看着他。   好像瘦了些,眼底也有阴影,似乎睡眠不好;面色发白,嘴唇干燥……这家伙不是一向生龙活虎么?也有这么焉儿的时候。   有小厮进来换毛巾,妙衣伸手接过,轻声道:“我来吧。”   顺势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烧,连忙敷上毛巾。床上的人忽然不安的动了动,袖子也被他无意识的抓住,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   妙衣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咽了咽口水,竖起了耳朵。   这个时候,按照那些言情小说里描写的,病人在梦中会无意识说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就是唤爱人的名字。   她心头怦怦直跳,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如果他唤的是陆晴雪的名字,她一定抬脚就走人,从今往后都不再看他一眼。   “……”声音很模糊,基本听不清楚。   她慢慢俯身,听见他虚弱的梦呓:“……母妃……”   母……妃?   她怀疑是听错了。仔细再听:“……母妃……”   是“母妃”没错。这家伙究竟做了什么梦?难道是离开宣都太久想妈妈了?她无言的看着他。这人突然变得这么脆弱,还是第一次。好像……嗯,有点可怜。   “母妃……”他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双眉也难受地蹙了起来,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玄煜……玄煜,你醒醒,你没事吧……”她有点着急,使劲推了推他。   眼帘微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他慢慢睁眼,神情还有些恍惚,眸中漫溢着闪闪的水光。   “你……你没事吧,你好像做恶梦了……”妙衣轻声道。   “……妙衣?”他这才完全醒过来,看清床边的人。   “是我。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看着他这个样子,妙衣只觉得心中隐隐犯疼。   玄煜还有点怔忡,抬手迟疑了一下,慢慢抚上她的面颊,感觉到那真实的触感,才终于笑起来。   妙衣望着他也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被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脸上没出息的有些发热。   她拿下他额头的毛巾,就要起身,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手:“干什么去?”   “呃……这个不凉了,得换一个。”   “不许。”   “你还发烧着……”   “说不许就不许……哪儿都不许去……”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抓着她的力道却不小。   妙衣翻白眼:难道生病的人都是这样么?智商和情商都退化到幼儿状。   “可是毛巾要换……”   “让他们。”   妙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珠帘外侍立的小厮,只好唤了一声。   然后她就在他的热切目光下帮他擦脸,喂他吃药,喂他喝粥,忽然间觉得心里是满满的温暖,他们能这样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真是不易。   “你好好睡一觉吧,我走了。”妙衣扶他躺好,为他盖好被子。   “不要……”玄煜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会做恶梦……”   “刚喝了药不会了,”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而且也没那么烧了……”   玄煜干脆将她两只手都紧紧抓住:“不要走……”   那种乞求的语气和目光,令她忽然就不能狠下心来,只好妥协:“那我等你睡着再走。”   玄煜用一种毫无戒备可怜兮兮的眼神凝视着她,忽然手上用力一扯——妙衣直直栽进了他的怀里。   “靠,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你到底是不是病人!啊……”妙衣又惊又气,尖叫着挣扎起来。却谁知腰上被猛地一带,视线陡然转移,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你放开我!你这个、你这个无耻的混蛋!!!”亏她刚才还在感叹,亏她还可怜他是病人!   玄煜翻身半压住她,制住她张牙舞爪的挣扎,不再动了,只垂着头虚弱且难受的喘着气。   靠,都成这样了还在不遗余力的欺负她!她实在是想拿把斧头劈开那个脑袋看看。   “别动……再动我可不确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在她颈间闷闷地道。   妙衣吓得瞪圆了眼,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你、你想做什么……你、你、你要是敢乱来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他将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的乌发中,声音沉沉的:“让我好好睡一觉……”   妙衣还在等他的下文,却不一会儿听到耳边轻缓均匀的呼吸,吃惊地转过头,就见他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她欲哭无泪。   玄煜又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几乎要贴着她的脸颊了,她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的加速跳起来。连忙心有余悸的转过头,试着挪了挪身体……   睡着的人不满的“哼”了一声,掰过她的腰,让她完全贴进了自己怀里。轻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帘,没有再动,也没有睁眼。   怀里的妙衣动不了,只好放弃无效地挣扎,竟然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21章 心意难遣   迷迷糊糊的感觉脖子痒痒的,似乎有只小狗在蹭来蹭去,她无意识地抬手拍了一下,翻了个身。   唔,什么时候多了个枕头,好暖和……虽然不够柔软……还算舒服……只是有哪里不对劲……   玄煜好笑地看着怀里的人做梦一样在摸他,眉头微微蹙着,轻轻嘟着嘴……   不等反应过来,就吻住了那如樱的双唇,轻吮碾转,渐渐充实,无法克制的想要攫取更多……   “嗯……”怀里的人似乎有点缺氧,难受的低吟了一声,嘴唇不自觉的微微张开。   有一股细电从脚底窜起,走遍全身,最后集中在身体的某一处,小腹猛然一热。他用力拥着她,唇间的吻渐渐加重,直到变得激烈……   妙衣在梦中觉得有个人似乎在吻她,差点要令她憋过气去,可是手使不上劲,推不开这个讨厌的家伙……脑中跟着渐渐清明起来……   “唔……”一醒来就受这种刺激,大脑发懵了五秒,然后是拼命的挣扎。   玄煜离开了她的唇,呼吸急促地看着她。   她喘着气回瞪他:“你、你快放开我……你好重……”   玄煜目光迷离,凝视了她半晌,忽然将脸埋进她的颈间:“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妙衣浑身僵硬,大脑数据库还来不及处理刚接收到的信息。他这是什么意思?这种深情的话,很像是……表白?   “我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玄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自语。   声音低沉,但是没有半分的轻率。就连她心动的感觉,也是清晰可辨。令她忽然之间慌乱无措。   “我没有……没有讨厌你……”她吞吞吐吐地道。   “你骗我……”耳畔低低的声音因为难受而显得飘渺不真实,有一丝难掩的虚弱。   “没有,我没有骗你。”   “那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内心的纷乱挣扎不都是因为他吗?然而,他能够轻易地说出那句话,可她不能。他无论什么都可以不在意,都可以凭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她却开不起那样的玩笑。   为什么明明爱着别的女人,还要对她说喜欢呢?那么煽情的话,那么容易令她心动的话,内心隐隐的期待就会轻易地冒出来。   可是她明白,将来有一天他也会厌倦她。如果发现能安慰他寂寞内心的不止是她,那被厌弃的一天就不会太远。   因为,他或许仅仅是对她有一些好感而喜欢她。否则像她这种长得并不美艳顶多只能算清秀可爱、脾气也不能顺他心意、没有家世、随手抓一个来都比她强许多的女人,他凭什么爱她?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吃一点青菜豆腐还算可口,可多吃几次,就会觉得淡而无味。   她不想因为爱他,就连那点可怜的自尊也抛弃。   许久没有听到答案,玄煜慢慢松开了她,默默坐起身,眉间是隐藏不住的寥落黯然。妙衣也“噌”地翻起来,往后缩了缩,同他保持距离。   他不可察觉地苦笑了一下,全身的火热也渐渐凉下去。   妙衣的心里跟着莫名的难受起来,瞅了瞅他,问道:“你现在好一些了吗?”   对面的人点点头,扬唇笑着道:“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她想起他的梦呓,犹疑地开口:“你为什么不回宣都去呢?那里才是你的家啊,你离开宣都这么久,太后他们一定都很想你,你也很想他们对不对……”见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一动,似是想到什么,忙努力笑着道,“你不会是为了我才留在这里的吧……”   呃,这样说也太自恋太孔雀太不知羞耻了,虽然她并没有别的意思,连忙解释,“我是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从前你虽然对我不是太好,但是你已经道歉了,而且我也愿意原谅你……所以不用觉得抱歉还想着照顾我,如果很想家却要因为我而委屈自己呆在异国,我心里也不会安稳……”平时那么强硬那么冷酷的人,生病的时候却像个孩子似的唤着“母妃”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可怜。   玄煜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漫溢,而不一会儿就变成深沉的冰冷。   “你真的想让我回宣都去?”他半眯着眼问道。声音冷静地听不出丝毫情绪。   妙衣心头一颤,想起这么久以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见到这个人,嘴上说他阴魂不散,其实心底还是偷偷想过能一直看到他就好,虽然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一厢情愿吧。而现在,他这么可怜这么难受,那种偷偷的愿望是无论如何不能自私的存在了。   她暗自吸了口气,攥了攥拳,认真的点头:“是啊,你真的不必留在这里,我过得挺好,你不用担心的。禹珩、攸芒、还有齐王府的人他们都对我很好。所以你放心回宣都去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玄煜冷冷一笑:“怎么?你以为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别作梦了!你可知我很早就有在长安暂住的打算?你居然会以为我是为了觉得歉意或者想照顾你?真是笑话。你也不看看你是谁?随口说一句‘喜欢你’还当真了?你是不知道我曾对多少女人说过这种话吧?她们哪一个不比你强!若说是表示歉意,我不是已经赔过礼了么?难道你还不满意?”   妙衣惶然的看着他,脸上从青转白。那种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那么刺眼,连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果然是太孔雀了。这种可恶的烂人,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本质,居然会蠢到相信他的甜言蜜语煽情告白。TMD,脑子白长了?   极力忍住狠狠给他一个耳光的冲动,她明白现在一定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生气,否则若让他知道她还在乎他,还不定会被他怎样的嘲笑。   “原来是这样吗?”她微微一笑,用力攥着拳才没让身体跟着心一起战栗,声音尽量轻松和缓,“你能这样想就好。我本来还会以为你说‘喜欢我’是真的而感到一些压力呢,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至于你的赔礼,我已经很满意了,本来我们之间就没什么的,你不必再放在心上……哦,那你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越过他不慌不忙的下床穿鞋,然后再未看他一眼走了出去。   出了宅门,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一边懊恼地用袖子擦着泪,一边愤愤地骂道:“可恶的混蛋,你怎么不去死!林妙衣你TMD也犯贱,哭什么!居然会因为那种烂人哭,你也去死好了!!没被那种烂人喜欢是你的幸运,你应该庆幸才对!!”   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才发现已经是午后了。   回到齐王府,一头撞进厨房,翻箱倒柜找吃的。看到有半只烧鸡,早顾不得抓起来就啃,吓得小三他们还以为冲进来一只饿狼。   小三连忙给她倒了水来,生怕她噎着,又问她半只鸡够不够吃。   最后她将半只烧鸡啃了个干干净净,又解决掉一笼蒸饺半笼包子,才满意的打着饱嗝擦着嘴。   众人还傻愣愣的看着她。她自顾自地漱口,想到刚才是把那些东西当成某人嚼碎了吞下去就稍觉解恨。   可是还不够。   于是歇了一会儿,她自告奋勇的要帮小五劈柴。   “……砍死你!”   “啪、嚓!”   “……砍死你个混蛋!”   “……去死!”   ……   她本来笨拙的劈柴动作就很惊悚,再配上那么应景的暴力台词——旁边的小五吓得连忙逃到危险范围之外,生怕她握斧子的手一滑自己就被“啪嚓”了。   不一会儿,胳膊就又酸又软举不起斧子,只好撇下,对小五说了句“谢谢”,掸掸衣袖上的灰尘就走了。   嗯,这样果然比较解恨!   可是,为什么心情似乎仍然没有好起来。   她做不来那些伤春悲秋的风雅之事,别人落寞潦倒心乱伤怀可能会醉酒吟诗以遣胸中之郁,她只会对着一池子枯荷发呆。   她也不像有的人看着枯荷都能心有感触而写下千古名句,何况这会儿也没下雨。她是满腹空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那种疼痛过后的虚空,没有着落一般。   看着水中那个倒影,双眉紧蹙神情抑郁,很难相信那是自己。这样的自己,是她讨厌的。   “叮咚”   一粒石子正砸在面前的水里,倒影跟着水花碎裂,涟漪一圈一圈的向池中荡漾。   TMD,谁这么没眼色,老子在酝酿感情准备吟诗作赋知不知道!!   “啪”,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同时一个声音恶狠狠地道:“嘴巴又不干净了,你是真想让我好好收拾才改的掉?”然后换了嘲笑的语气,“就你还吟诗作赋,笑死人了,你先把古诗读顺了再说吧!”   靠,别以为你是王爷老子就怕你,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老子这会儿正烦着!   转过头,对上那双金色眼眸,再多的牢骚也只有憋着了。这府里就数他最大,她怎么惹得起。识相的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堆起笑道:“王爷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人有时会失踪一下,不知道做什么勾当去了。   禹珩瞅了她一眼,皱皱眉:“你这什么表情?不想笑就别笑。我这府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这倒是事实,她素来厌恶古代的繁缛礼仪、虚假客套。松了口气,点点头微微一笑:“谢王爷提醒,我知道了。”   似乎对她自称“我”很满意,禹珩不再追究,只问道:“你今天去隔壁了?”   “嗯。”她淡淡地答了一声。   他眉心若蹙,语气冷淡:“他生个小病你就这么难受,用得着这会儿还愁眉苦脸么?”   “呵……”她不禁苦笑,却说不出话来。   禹珩忽觉一阵心烦,微眯了眼看着她,许久,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去准备今天的晚膳”就甩手而去。   她无比劳累的又过了一周,禹珩的态度越发冷淡,但是使唤她的次数明显增多,连她自己都不禁要佩服自己了。不就是两年吗,这种压迫她还受得起。   于是周末就成了她最盼望最珍惜的时间了。   这日出了王府,她目不斜视悠哉悠哉地往集市去。忽见不远处的宅门里走出来一人,却是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心中猛然“突”地一跳。   大脑还未作出反应,就见老头站住,回头看向她:“这位姑娘,叫老朽何事?”   她怔了怔,才醒悟过来刚才竟然是自己出声叫住了老头,一边暗骂自己多嘴,一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笑问道:“老伯这是给谁看病呢?”   老头叹了口气:“给这宅子的主人……唉,也不知是遇到什么事,伤的不轻啊!伤口狰狞的……啧啧……唉,还剩十来天吧……”   如同被人狠狠敲了记闷棍,她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耳朵也嗡嗡直响。   十来天……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等到她稍微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冲进了他的书房。隔着珠帘看见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人,双眼轻阖,面色苍白,安静非常。   眼泪倾泻而出。   她只是说说而已,她不是真的想让他去死……   捂住胸口,那里有什么揪痛的厉害。一步步地走近,艰难的蹲下身抱住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低噎。心中痛的无以复加,虽然他那么过分,可是她真的没想让他死……   第22章 冰释前嫌   “……为什么要骗我,让我毫无防备的掉进你的陷阱里,然后又说那种话……”眼泪如潮水一般涌出,可她只能哽噎的低泣,连大声痛哭的力气也没有。   “……为什么不继续欺骗我,为什么那么轻易那么残忍的结束我的那一点小小的期待……现在还说死就死……你怎么能这么混蛋……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做那些温柔的事,让我喜欢上你之后,却又突然说那种厌弃我的话……我是真想讨厌你,我都已经下了决心的……可是你却要去死,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你这个混蛋……呜呜呜……”   她紧紧搂着他,难受的哽噎,完全没有发现怀里人早已经僵住了。   “妙衣……”   “不要说话,不要再说讨厌我嘲笑我的话……也不要说还剩多久的话……”她仍然伏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濡湿了他的衣襟,“你什么也不要说……我都不想听……”   “妙衣,”他从来不知道她竟有那么大劲儿,“让我看看你……”   她使劲擦了泪抬起头,努力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见他面色苍白,眼泪便又唰唰唰的流下来。   玄煜抬手拭着她脸上的泪,迟疑地问道:“我刚才如果没听错,你是说……你喜欢我?”   妙衣哭得更厉害了:“我喜欢你……虽然你可以不在意,也可以更想嘲笑我……可是我真的喜欢你,这可能是我太孔雀了,但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你能不能努力坚持住,就算为了我活得久一点……”   玄煜的表情是名副其实的哭笑不得,握紧了她的手,忍住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有多高兴,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那天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可是,你也用不着这样咒我吧……”   妙衣已经哽咽的不行了,忽然抱住他:“是,我是咒过你,可是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想到会变成真的……呜呜……我不想让你死,你怎么能就这么死……呜呜呜……”   “喂,你说清楚,谁说我要死!你听谁说的!!”玄煜伸手回拥住她,笑道,“我这么身强力壮的,哪能那么容易死?你究竟是听哪个不要命的家伙胡诌的?!”   妙衣愣住,傻傻地抬头看着他,辨认出他脸上的表情竟是喜笑颜开,眼泪也止了,怔怔地道:“刚才在门口听为你看伤的大夫说的,说你还剩十来天……”   玄煜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轻笑出声,忽然翻身坐起,用力将她箍进怀里,在她耳边沉沉地道:“看来我要感谢那老头了……不然,我竟不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他其实是说……大约还剩十天我就能好了……”   妙衣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弄错了,脸上风云骤变,用力推开了他,恶狠狠地道:“骗子!”啐了他一口,起身就走。   “喂,你说清楚,谁是骗子!”玄煜连忙抓住她,单手将她又紧紧搂进怀里,“我何曾骗过你!是你自己没弄清楚好不好?”   妙衣低咒自己昏了头,估计是被鬼上身了才会那么冲动,智商还不如幼稚园小朋友。   “我那天是骗你的,我是太生气了。我留在这里难道还有别的原因不成,我若不喜欢你为何天天都想看到你?可是你却说那么气人的话,还催我回去,还说这里有禹珩、攸芒他们照顾你,我就这么招你讨厌,巴不得我快些走?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连一点位置都没有?……所以气急了说了那些话,那些都是骗你的,可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还有你后来那么不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到极点了……”   妙衣傻愣愣地看着他,嘴张成了O型,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这人居然也有这么笨的时候?难道真的是她搞错了?   他拥着她,脸贴着她的发:“原来你是喜欢我的,没有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了……”   她倚在他胸前,半晌才从恍惚中回神,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疑惑地道:“可是,那个大夫说你的伤口狰狞,还唉声叹气的,说得那么玄乎,我还以为……你到底伤在哪儿了?”   玄煜嗤笑:“早知道外面的大夫喜欢大惊小怪的……不过是让人来换个药而已。嗯,也多亏了那个大夫……”   她这才发现他另一只胳膊无力的垂着,手指有点颤抖的卷起他的衣袖,看见靠近肩头的地方包扎着,上面似乎还能隐隐看得见伤口的血迹。心头不免一紧:“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别担心,不过被划了一下……”玄煜轻描淡写地道。   妙衣还不能放心:“你不会是跟别人打架吧?究竟是谁?”   玄煜轻笑:“不过走在路上遇到几个来惹事的,都被我解决了……不用紧张,再说我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真的没事。”   妙衣见他神色坚定地保证,才稍觉松了口气。想起刚才他说过的话,心里又不觉乱了。离开他的怀抱低头坐在床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什么?”他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说喜欢我的话。”   玄煜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我喜欢你。”   “是只喜欢我一个呢,还是……”   “我只喜欢你。”声音没有丝毫的迟疑。   轻轻呼了口气。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去相信他,这样的话,足够令她心动了。   “那、那等我在这做满了期限,我们、我们在一起吧!”她仍然背对着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笨拙胆小的一天。可是再强硬坚韧的人,内心某个地方都会存在某些柔软脆弱的。   “傻瓜,”他掰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我现在都等不及要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也不想强迫你让你不高兴……不过,你若总在齐王府,我不能放心。”   她抬眼看向他,那双如琉璃的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清亮,微微一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齐王府的人都很好,我做的都是极轻松的事,也没受过什么委屈。而且我在这里其实过得很愉快。”   玄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你是舍不得那个人?还是不相信我会对你好?难道把自己交给我有这么难么?”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是能遇到他们也是缘分,人一辈子能交几个朋友不容易。若是匆匆离别,总觉得是对朋友的不尊重。而且,我不想过那种完全依附别人的生活……”   “可我是你的丈夫,你不依靠我又能依靠谁?”玄煜心中有些恼怒,但仍及时控制住了怒气。   妙衣微垂眼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你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玄煜暗自叹了一声:“所以你那会儿才迫不及待的想让我回宣都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怕你太想家了。你生病的时候在梦里还喊着‘母妃’,你一定是离开家太久了……”   玄煜微怔,然后用力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发轻声道:“那我陪着你。不管多久,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妙衣心中温暖柔软,竟差点要滴下泪来,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完全没有为他考虑过……可是若真的要回到那个牢笼里去,她显然还没有那个勇气。   她默默揽住他,慢慢凑近,樱红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薄唇。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安心?   这个吻,温柔缱绻的令两人的心都快要融化;那种全身心投入的亲吻,美妙香甜,恍然如梦。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冰凉温润的唇是一种体贴,激烈却不强势,竟轻易牵动了内心隐藏的情潮。   呼吸也渐渐粗重急促起来。   玄煜已解开了她的衣带,褪下了她的外衫。等到她发现的时候,中衣已经被脱下了,心里顿时有些惊慌。   “别怕,我会很小心的……”他安慰地吻着她,火热的舌同她的肆意纠缠,令她心神迷离,娇喘连连。   不一会儿,两人已经倒在床上裸裎相拥,如有一把火在灼烧,令身体都已经滚烫。   “……你的伤……”   “不碍事……”   他带了薄茧的修长手指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热切的吻一路向下。娇小的耳垂,胜雪的玉颈,诱人的锁骨……最后停在她粉红坚 挺的茱萸,惹起她一连串的娇吟……   他轻揉着她的浑圆,倍加激烈的吻着她,令她早已浑身酥软……   “嗯……”   极尽爱抚了好一会儿,他感到那片幽谷已经湿热,轻声在她耳边道:“我进来了。”   虽然已有些恍惚,但是仍能感到下面被一个灼热硬挺的东西抵着,顿时绯红了双颊,羞赧的别过脸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腿已经被分开,她皱了皱眉:“轻点……”   感觉到她的僵硬,他倍加温柔的亲吻安抚,等到她全然放松,才用力挺腰……   “啊……”双手抓紧了被褥,可仍然觉得疼痛难忍,“痛……不要……”   “别怕……”他停下更深的进入,吻住她的唇令她放松。谷中紧致非常,可以想象他有多难受。可是仍耐心的亲吻爱抚着她,一滴汗珠从额角落下,滴在她铺散的发中。   她看着他如此隐忍的表情,无端的心疼起来,抬手挽住了他的颈,轻声道:“没关系……”   用力挺入,轻轻律动,感觉到她渐渐放松,动作逐渐加大,进入的更深了。   “嗯……啊……”   “妙衣……好紧……”他都有点控制不住想更深的要她。   “……慢、慢一点……”她紧紧搂着他,身体不自觉的动着,如被电流击中的感觉引起她阵阵战栗。娇吟也就不断的从口中溢出……   一声暗哑的低吼,热流击打在体内,她有如坠云雾的感觉,颤抖地叫了出来……   “嗯……你……”她无比惊讶的看着他,还没过多久,怎么又……   玄煜扬唇,继续落下专注的亲吻,低沉的声音已经有点嘶哑:“我也没办法……”   翻来覆去,几经缠绵,她早已浑身无力,可他竟还那么精神。后来又把她抱起来,让她分开腿坐在他身上……   比刚才不一样的倍加深入的感觉,从难耐的虚空到突然被挤入至最顶端,满满的充实令她呻 吟不住。而抱着她的人,也在她耳边诱人的低吟,更是激发出她体内一浪盖过一浪的情潮……   而他也显然受到最大的鼓舞,托动着她的腰,唇落在她的耳垂、颈侧,感觉到没入底端的全部包容,也不觉动得更快一些……   “啊……不行了……”   这样的激烈差点要令她晕厥过去,她只能本能的搂住他,软倒在他身上任他摆弄,眼前都有点发黑……   ……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耳边的轻唤,声音似乎带了丝焦急。   “嗯……”浑身酸软,下面更是难受,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能感到清爽的味道,看来是已经清理过了。   慢慢睁开眼,面前的人影由模糊到清晰,然后听见松了口气的声音,“你终于醒了……”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晕倒了。   心里有些气闷,扭头不理他,毕竟是第一次,他也太不节制太不懂体谅了,都不知道为她着想一下。   “妙衣,”身侧的人搂住她,手指捋着她的发,有些着急道,“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同喜欢的人做那种事,这种想法是不自觉的。更何况我内心一直在期盼你也会喜欢我接受我,一时太激动了……”   她心头一软,转过头看着他,没好气地道:“混蛋,不准有下次!”   玄煜咧嘴一笑,连连点头:“不会了,下次再不会把你弄晕了。我保证!”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见窗外日影西斜,想到自己来的时候不过才上午,好容易有个“周末”就浪费在床上了,现在还弄得她几乎起不来。于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派人去齐王府打过招呼了,留你多呆两日。”   妙衣吃惊地看着他:“多呆两日……”   “嗯,你不用担心,我跟禹珩说你身体突然有些不适,在我这安心将养,他也准了你的假,连你的换洗衣物都让人送了来。”   “真、真的?”   玄煜再次保证:“他还很担心你,看来对你不是假的。”说着又笑了笑,“那么一个人,竟然听说你身体不适露出那种神色……”看着就暗爽啊!   他心中思忖:看来,那小子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是在某些方面真是单纯的让人吃惊呢。   妙衣微眯了眼瞅着他:那种表情,明显就是奸笑,不知道这人又准备打什么歪主意。又想到因为这种事却说她身体不适,脸上便又热起来,更何况竟还让禹珩为她担心,心里就越发觉得羞愧难当。   “你这什么表情?”玄煜好笑地看着她,手指依然在抚弄着她的发。   妙衣往床里移了移,警觉的姿态。   “喂,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用对着我摆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吧……”他哭笑不得,“好了,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你说到做到!”   “嗯,我不会再把你弄晕的,顶多快晕……”   “你想死是不是?想死就直说!”   “嘶……”   “怎么了?是被我碰到伤口了吗?”   “嗯。”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补偿我。”   “怎么补偿……唔……”   第23章 回味香甜   “身体好些了吗?怎么脸色还是不好?”禹珩拉着她仔细瞧了瞧,担心地问道。   “没、没事……”靠,没事才怪,她现在还腰酸背疼。心里早已把那个混蛋又骂了不下百遍。   禹珩皱了皱眉,摸着她的发:“真的没事?”   拜托,这、这个问题能不能不要再讨论下去了?面上却还要极力做出一副轻松表情,对着他笑着道:“真的没事了,王爷不用担心。”   禹珩稍觉松了口气,然后拉着她坐在桌边一起用早膳,那表情荣获本年度“最迷人微笑奖”也绰绰有余。   妙衣按捺下心中的惊讶偷偷瞅了瞅他,想弄清楚这家伙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禹珩却好整以暇再次对着她微微一笑,令她差点没拿稳筷子。虽然纳闷,但也不好多问,只默默埋头喝粥。   接下来的生活可谓越发惬意,禹珩不像从前那样喜欢对她假以颜色,工作减轻了一些;同小三小五他们因为上次她的一顿发泄之举后关系也明显又好了许多,基本恢复到了原来和睦融融的程度;当然还有令她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和期待的原因,就是每当想起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的时候。   原来幸福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   就如同深秋初升的太阳,虽然不是夏日的那种炽烈,却足以驱赶一切的寒冷。   那时的她正裹在一件古代男式的披风中,被某个忽然犯神经大清早就来王府串门带她爬上郊外的山坡看日出的风雅之士揽在怀里。来的途中她一路都在打呵欠,虽然知道是她的“周末”也不用这么亟不可待吧。不过此刻,她才知道什么叫不虚此行。   “好看吗?”   她看着那轮淡日笑着点头:“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绚烂壮丽却又不失苍远辽阔。”   金色的晨光洒在俩人的额上、肩上,令周身宛若被一层炫目的光晕笼罩,循环流淌,温暖静谧。   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唇边漫起一丝柔和笑意。   妙衣倚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这些天一直想问你……”   “什么?”   她转过头,抬眼望进他如琉璃一般深沉的眸中:“将来,你会只有我一个妻子吗?”   玄煜轻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用了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傻瓜,当然是。我玄煜一生就只有你一个妻子。”   “若有一天,你会厌倦我离开我吗?”   “永远不会。”   掌心贴在一起,温暖直达心底,竟令她想要落下泪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弥足珍贵,也成为她后来积淀在心底的最沉重最温馨的记忆。   这样坚定的承诺,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相信。   “妙衣,”他手指摩挲着她左手纤细光滑的无名指,说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她疑惑地看着似乎突然有点紧张的他。   玄煜扬了扬唇,像在努力掩饰着眼底的一丝尴尬:“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毕竟是雍国的风俗,或者连风俗都说不上,只是我看到这里的女孩儿都希望心爱的男子送她们这个……”   妙衣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不自信的表情,失笑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妙衣的心中猛地一颤。   不出所料的,是一对钻戒。   她怔了几十秒,然后笑着伸出了左手。玄煜终于呼了口气,欣喜地将那枚小的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妙衣拿起那枚大的,戴在了他同样的手指上。   有什么,从眼中滑落。   “傻瓜,”她泪眼朦胧,却笑着吻上他的面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喜欢。”   玄煜抬手拭去她满脸的泪痕:“你才是傻瓜,高兴为什么哭呢。”   她偎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我高兴……”   玄煜抚着她的发笑着道:“没想到你这喜欢,早知如此我真该很久前就送给你……我从前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太大的意思,总觉不过是青年男女们风靡的玩意儿,而且还是从天竺传来才被雍国百姓接受推崇的。远不如本土纯净久远的玉更有意义。”   妙衣心中透亮,笑出了声,心道:真是傻的可以了。当然,她也没有认真去想到底是谁傻的可以。   回到齐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一路都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中,手指摩挲着那个戒指傻笑。一想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了自己,就乐得合不上嘴。   “什么事这么高兴?”这是第二天早晨禹珩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不会吧,这也能看出来么?她经过昨晚一梦之后脸上的笑容已经很收敛了,那种傻笑相信也看不出来的。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你从前哪一次早起不是呵欠连天的,今天明显精神的多。”禹珩看着她有点疑惑。   她呵呵一笑,然后为他盛粥。   “哐当”   手猛地被一拽,勺子跌进了粥里。要不是站在桌边,她估计自己一定是踉跄摔倒。仓惶抬头,就见禹珩神色不定地看着她的手指,耀目的光芒反射在他的金色眼眸中,却投下了难以捉摸的暗影。   禹珩定定地看着那个戒指。带着伤痛的冰冷,就那样在眼底漫延开来。   周围陷入了令她不安的沉默中。   许久,就在她的骨头快要被他捏碎的时候,禹珩的目光闪了闪,松开了她的手。   早膳用的很沉闷,她明显感觉周围的空气冷冻僵硬,大气也不敢出。不过禹珩也只吃了半碗,就推开不用了。   今天很反常的她几乎无事可做,也能感到禹珩的态度不同于往常任何时候。从用早膳时开始,他就没跟她说一句话,写字时是让小厮进来研墨。不是冷落,而是完全的忽视。就好像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不仅不看她,而且根本拿她当空气。   她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等到禹珩处理完事物,已是中午。不一会儿,就听见管家说传膳。   小厮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却鸦雀无声。她站起身,望着垂下的竹帘,心里有些空荡的不安。   不到半个时辰,禹珩就用完了午膳,小厮很利落的收拾干净。她默默地站在台阶旁,看着忙碌的小厮,发现只有自己是一个闲人。   一直站到日影渐斜,禹珩依然没有叫她做什么,似乎都忘了府里还有她这号人存在。   似乎,她是这里一个多余的人。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她在困惑之余,是一种难言的空落,也有些隐隐的生气。虽说他们是雇佣关系,但也不能一秒钟前还在问她今天为什么高兴,一秒钟后就忽然沉了脸。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弦“铮”地一动。   他好像是看到这个之后才变得不高兴的,那时他的眼神……金色的光芒仿佛一点点的黯淡,就像温暖的太阳慢慢被乌云遮掩。   他是雍国人,当然明白这个戒指代表什么。   回忆之前种种,难道……   心中怦怦乱跳,她使劲拍了拍脑袋,用力甩甩头。不可能,这太突然了,她怎么能想到那方面去呢?他和她毕竟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啊……   可是若不这样想,又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而自己非但不能给他任何期待,还一直忽视他的感情,这对他也太不公平了,甚至有点残忍。   好像比那个时候的自己更要可怜。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当然什么都不会说,只会独自憋在心里。   他吃过很多苦,她不想因为自己令他吃更多的苦。   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天,迟疑不决,直到金乌西沉,玉兔中天。看见小厮端着水往书房去,她轻声叫住,接了过来,默默下定决心般地吸了口气,才抬脚进了屋去。   禹珩坐在椅上,手支着额头,阖着眼,双眉紧锁。面前的桌案上已经被收拾过了,一堆案卷整齐地摞在一旁。   听到声响,他抬起眼睫,隔着珠帘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并未说什么,起身走到外间来。   妙衣为他挽起衣袖,侍候他洗漱。她一边将拧干的毛巾递给他,一边想了想终于道:“禹珩,我有事想问你。”   他明显一怔,内心燃起一股无法言明的淡淡欣喜——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什么事?”他的唇边不自觉的漫起一丝笑意。   妙衣看着他这样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她是害怕他还存在着期待,那么接下来她说的话不用想对他来说也将是一种打击。   可是有些话若不说明,只会伤害的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进他金色温柔的眼眸中:“你是不是喜欢我?”   禹珩又是一怔,直直地看着她,红艳的唇微张着。妙衣分明看见那张倾国的面容上有一种叫痴呆和羞涩的东西,于是又不适时的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这种样子,真、真是诱人犯罪……   禹珩将手里温热的毛巾随手扔进了盆中,水花溅在了她的脸上。   妙衣顿时回神,微红了双颊,讪讪地垂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等再次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漠然冷静。   “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说‘对不起’?”禹珩冷冷地道。   妙衣被这突然的抢白弄得哑口无言,但仍然静静地望着他。她明白这对他或许残忍,但她只是不想对他更残忍。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像两只倔强的羚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了如此的胆量,只是觉得这是自己必须要做的。   而禹珩也在同样惊讶于这个问题——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了?!   最终,他先移开视线,语气尽量淡然地道:“是的,我喜欢你。”可是仍然无法掩饰那一丝如同等待判决时的不安和紧张。   “对不起。”妙衣低低地道,但是清晰的声音足够令他听清每个字。   “呵……”他心中苦笑:自己是不是还得感谢她能有一个对她表白的机会?   “对不起,虽然我也对你有好感,但我爱的人只有玄煜。其实,你对我应该也不能完全是爱,或者更大程度上只能是觉得‘新鲜’。毕竟这府里女孩子很少,而我又总在你身边,自然你会发现我与其他的小厮有一些不同之处,所以因为新鲜而喜欢是很正常的。你完全不用纠结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只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你这么优秀,值得有比我好十倍的女孩去爱……可是,你在我心里,也是不同的,”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我们,可以做好朋友。”   禹珩嗤笑了一声,冷冷地甩开她的手,双眉紧蹙:“怎么?你可怜我?”   “不,不是可怜,”她连连摇头,坚持着又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虽然不能像喜欢他一样喜欢你,但是我们会成为朋友,互相诉苦互相分享的朋友……”   “朋友?”他的眸中是嘲弄的笑意,“那东西我从来就不需要。”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推在墙上抵住,抬手扼住了她的颈,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想要的东西,若是得不到;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他忽然邪肆地一笑,只是那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中分明有一丝沉沉的痛转瞬即逝。   他的手虽然不算很用力,但也已经令她喘不过气来。双颊通红,几乎要窒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恐,澄澈的双瞳在他恶意的笑容中猛地收缩。   “你……想、想……干什么?”   “我本来很想毁了你,可是今天想了一天,发现还是有点舍不得。”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轻描淡写。   “所以,我得想想别的方法……”别的能让你和他都痛苦的方法。   “……你究竟……想怎、怎么样……咳咳……你不要……不要伤害他……咳咳……”   禹珩微眯了眼,忽然凑近吻住了那张讨厌的小嘴,扼着她脖子的手松了松,只是轻易制住了她的抵抗。   “我放你走。”他的唇只与她的相离一公分。   “真的?”见过眼前这么恐怖的禹珩,她是真的不知道再呆在这里是不是正确的。   禹珩“嗤”的一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声道:“我说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我若不放你,别说你想走也走不了,只要你敢有一点想走的念头,我保证你活不到第二天。”   她打了个寒噤,心里很想把面前的人以及万恶的封建社会骂个上百遍,可是却有点力不从心。   “那你也能保证不伤害玄煜吗?”虽然她从来没见过禹珩露过武功,但是潜意识不知为什么,她总认为禹珩的势力比玄煜的要强大很多。   到这个地步了,还念念不忘那个男人么?禹珩在心里冷笑,淡淡地说了声“不会”,同时又不禁吻住了她的双唇。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这样香甜的味道。就像小时候,母妃给他吃的最后一块糖,带着清香的甜味儿,成为他这辈子最幸福的记忆。   妙衣浑身僵硬,却不能动弹,只能紧张地紧闭着牙关防守着这种侵犯的最后底限,也就没能看见他垂下的左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锋利无比的指刀……   第24章 江边撞鬼   “喂,既然是游江湖,你也应该有个江湖人的名字啊!”   “怎么,难道你是嫌我的名字不好?”   “哎呀,笨蛋,不是不好,是在江湖中用不合适了!这样吧,我给你取一个。让我想想……哈,有了,就叫小玉吧,玉石的玉,跟你的名字发音也一样耶,又好听又好记的。”   “那我叫你小猪好不好?”   “滚蛋!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啊!”   “小猪多好听啊,多适合你。”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路上过往的行人远远还能听见从刚刚走过的那匹白马上传来的争吵声——其实也不是争吵,或许更准确的说是……打情骂俏?   有人摇头:有见过两个男人打情骂俏的么?   有人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什么时候这世道已经沦落成两个男人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了?   有人傻笑:什么男人,前面那个比较瘦小的,分明是个女子好不好?   马上的人捂住怀中人的嘴,轻声道:“小猪,再说下去咱们就成猴子了。”   名叫小猪的扯下那只讨厌的手,回头瞪了身后的人一眼:“都怨你,话题可是你挑起来的。”   “喂,我冤枉,我不过是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而已。”   “滚!懒得理你……喂,这么慢,天黑前咱们能赶到前面的都郡吗?”   “你就相信你夫君好了,咱们是来游江湖的,走那么快干什么。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说着又将小猪搂紧了些,用宽大的外裘将两人紧紧裹住。   小猪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坚强有力的心跳,满足的阖上了眼。   这样,就足够了吧。   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客栈的床上了,枕边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面颊,眸中清亮柔和。   “醒了?”他扬唇一笑。   她钻进他怀里,像只小狗一样蹭到一个舒服位置,还有点迷糊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酉时了……饿了吗?”他轻声问,又吻上了她的额头。   “不饿。”   “可是我饿了……”他忽然翻身压住她,不由分说的低头覆上了她的唇。唇间的亲吻比汹涌的潮水还要激烈,指尖已经悄悄解开了她的衣带。   “唔……”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但还是在试着回应他,可是却无法集中精神,呼吸再一次的难以控制的急促起来。   她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难过。这么些天她也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可是她不想让他知道。有什么疼痛,就让她一个人去承受好了。   她手指颤抖地去撕他的衣服,忍着身体某个地方的悸痛,希望他能快一些,她真害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露馅。   反正是痛,就让这痛快一些到来快一些过去。   “怎么突然这么急色?”耳畔的声音轻轻调笑,却带了一丝沙哑。   “玄煜,我爱你……”然后堵住了他的唇,热切的吻无疑是最好的情燃催化剂。   玄煜身体一颤,搂紧了她,唇落在她如同凝脂的玉肌上……   她已经难以忍受,只觉得下一秒就会心悸的痛晕过去,可是她不想扫他的兴;他已经忍了快半个月了……   “……进来……”她紧搂着他的背,命令道。   玄煜又惊讶了一下,疑惑出声:“……你那个好了?”   “笨蛋,你见过女人那个会半个月不止么?”   “可你那天说……”   “骗你的!头一天被你弄得那么惨,我本来还决定再多让你等一段时间的……啊……”猛地被贯穿,她就见他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很有要把那些都讨回来的架势。   ……   几经折腾,她已经面色苍白,神智却越发清明,玄煜的背上都被她抓出了几道血痕,但却仍在努力的迎合他……   等到终于做完,玄煜起身穿上衣服去吩咐人倒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紧紧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气。那里有什么痛得像要撕裂开来。   很快摸索到包袱里的一个小瓷瓶,抖着手从里面倒出一粒小药丸来,连忙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听着屋外的脚步声,又忙将小瓷瓶藏回原处。   玄煜抱着她沐浴。她无力的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戴在右手腕的镯子,思绪不觉回到了半个多月之前……   她还记得当看着一个怪异的小东西窜进被禹珩割开小口的手腕的时候,心里难掩的惊恐。   他说,这是无情蛊;中此蛊的人,只要稍一动情,就会有难以忍受的心悸。   他说,无情蛊没有解药;只有这一瓶暂时缓解心悸的药粒。要想根除,就得无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忘记让她动情的那个人。   她冷笑: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心脏病可不是这么容易说得就得的。   那个时候,她和禹珩,是真正离得远了。   他让她离开,却并未放过她。她终于发现他说的是实话,只要想着那个人到高兴处,就会有难忍的心痛。   他说:这药粒只有最多三个月的药量,然后她将会痛到呕血,血呕尽了,她也就死了。   禹珩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她,所以她也没能看见他的表情;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无比的陌生。   然后在恍惚中又听见他说道:其实中无情蛊的人,都不会等到呕尽血而死,而是在这之前就心痛而死了。   “所以,你最好在那之前来找我,我可以让你忘记他。”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难得的温柔,还有她未能觉察的颤抖。   “呵……所以才叫无情蛊么?”她淡笑,“我原以为,你虽然冷漠残酷,但是心里总有一处是柔软的。可谁知,你竟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   唇边的笑意变成满满的自嘲,如同自言自语:“只能怪我看错了人……回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错人……”   走的时候,她还没忘去向小三、小五、小西他们告别,见他们眼角通红的擦泪,她笑着上前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拥抱。   “哭什么,我不过回家一趟而已,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然后在那几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挥手离开。   “妙衣,”身后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令她有点恍惚,似乎又回到他们第一次出游的时候,那时的他就是这么温柔的对她说话。   “我等你。”   恍惚也不过只是一刻,现在这样的温柔,在她眼里只会成为最残忍的虚伪。她没有说话,快步走掉。   她的离开令羿攸芒有些惊讶,问她既然很喜欢这里为什么要走呢。她笑着道,她要同喜欢的人一起游江湖了。   羿攸芒眸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又变成由衷的欣然,他微微一笑,抚着她的发道:如果累了,随时欢迎回来,逍遥王府也是你的家。   一路上都很快乐,除了心脏有时会突然间悸痛起来。她每天都背着他偷偷服药,才能稍微缓解。   手腕上的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愈合,淡的几乎看不见,但仍然谨慎的将它藏在镯子底下。   人不能太贪心,这样的幸福,即使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有关系。   “妙衣,”玄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有两天咱们就到江南的苏镇了。”   妙衣搂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胸前,笑着道:“咱们就在苏镇留下来吧,那里风景优美、气候适宜,是个好地方。而且离宣都也不算太远。”   “你不是要游江湖吗?还信誓旦旦的说要游遍名山大川。”玄煜握住她的手。   “我突然想歇一段时间。”   “那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回宣都呢?”   妙衣撑起身趴在他的胸前看着他,问道:“你想回宣都吗?还是有什么事情?对了,你一个王爷也太闲了吧,是该回去看看了,我估计你桌案上的公务现在已经堆成山了!”   玄煜抚弄着她铺散下来的长长的乌发,笑道:“我哪有那么闲,虽然人不在宣都,但是处理事物可没有落下过。”   妙衣想起或许是有什么飞鸽传书之类的也说不定,便复又躺下,与枕边的人平视:“可是我真的很想在苏镇生活一段时间呢!嗯,就三个月怎么样?哎呀,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个讨厌的笼子……”然后伸手勾住了玄煜的脖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一边亲他,一边挠他痒痒。   玄煜抓住她作祟的手,将她紧紧搂住,低声道:“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然后极暧昧的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妙衣立刻不敢动了。他要再来一次,她不保证自己是不是会心脏病发作,万一提前挂了就太划不来了。   玄煜轻笑,拍了拍她的背:“你不喜欢,我就不会强求……睡吧。”   苏镇果然不愧有江南水乡之称,街道都由青石板铺成;居民虽不多,但是古朴清幽,是个安居的好所在。   其实回想起来,人一生又有多少个“三个月”呢?如果能这样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过完三个月,也不算白来这世界一趟。   三个月之后,她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然后一个人慢慢死掉。   她很怕死,但是更怕他跟着她一起心痛。   如果发现了她呕血,他会心痛的发疯吧。   俩人如神仙般地住了一个多月,玄煜忽然说宣都有事要立刻回去,最多七八天就能回来。   妙衣笑着道:我等你。   玄煜一走,她的生活就变得有点无聊,坐在空空的屋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他,可是却管不住,于是心悸的次数也忽然增多起来。   这样下去,她怕那些药丸会撑不到三个月。所以尽管心痛,还是要忍耐着每天只服一粒。   只是她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了。   她每天会坐在江边,钓几条鱼,或者干脆和渔民们兴致勃勃地胡侃,这样总算是转移了一些注意力,精神稍微好了些。   只是夜里,仍然有些难熬。记得第二天晚上做恶梦,还惊醒了玄煜安排在暗处保护她的几只乌鸦,甚是尴尬。   于是,她就尽量在江边呆到晚一些时候再回去,看着江中倒映出的星点光芒,心胸就跟着开阔起来。   这样的夜景在她看来很完美,除了一点,就是江风有点大。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么冷为什么还在外面?”   “睡不着。”   她猛地回神,背上顿时寒毛倒竖——刚才那个幽灵一般的声音,是从她后面发出来的,是是是是……鬼吗?   她全身僵硬,不敢回头,鼓足了勇气用抖的不能再抖的响动试着喊了一声:“……小川……”小川是那群乌鸦中的一只,貌似还是领队。   没声音。   “……小武……”   还是没声音。   还要再叫,刚才那个声音又在她身后突然响起:“别叫了,他们都睡着了。”   应该不是鬼吧?再说她一个连阎王都见过不久之后又要去见阎王的人,还怕他一两只鬼吗?   于是,胆战心惊地转过头——   “啊啊啊啊!!!有鬼啊!!!!”   然后两眼一翻向江中倒去……   第25章 是掳是请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光线昏暗,大脑清明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她的床,也不是她的屋子。   绑、绑票?   脑海里浮现出警匪片中的一贯情节。   也不对啊,绑票不是都该手脚捆着扔在仓库里面吗?可是她现在身体并无被束缚,并且这里也不是仓库。她借着从窗外照进的晨光仔细地环顾四周,吃惊地张大了嘴——这里貌似是个石室,但是华丽宽敞不亚于王府宫殿。   “你醒了?”冷酷中带了一丝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心头一惊,蓦然转过头,指着他道:“你、你是谁?你、你、你把我掳来干什么?!”正经人会没事戴这么个恐怖的面具吗?好像害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坏人一样!   露出的唇微微扬起,来人慢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道:“不是掳,是请。”   靠,有这么请人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啊!   她往床里缩了缩,有点不敢看那双冰冷深瞳,战战兢兢地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认识你,你请、请我来干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你还弄脏过我的袍子呢。”妙衣怀疑面具下的表情一定是在挑眉。   提起这个她就生气,连害怕也顾不上了,瞪着他道:“那想必你还没忘记弄断过我的簪子吧!还有,你害得我差点吐死过去!!”那次的记忆太过深刻,想忘记都难。那估计是她人生中最丢脸的经历之一,别人都是晕车,只有她晕马。   “主上。”帘外响起一个清脆女声,“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床边的人转过头看着蜷在一起的某人:“随我去用膳。”   妙衣连连摇头:“不要,我要回家!你快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呆在这里!”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站起身走了两步:“那就别惹我不高兴。”说完甩袖而去。   妙衣一番天人交战之后,还是下了床悄无声息的跟着出去了。   外间比里间看起来要朴素简单一些,但也丝毫不减富丽宽阔。那人坐在桌边,身后是好几个美艳女子恭敬侍立,穿着却都很朴素;宽大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看着就能让人产生食欲。   既然被“请”了来,她可不想委屈自己。便干脆大大方方的在他下手坐下,端起碗开始喝粥。   喝完一碗,瞅见那人还在优雅至极的用餐,想了想道:“你……”   “叫我瞑夜。”桌边的人淡淡地道,并未看她。屋中却传来了几声抽气,妙衣抬眼就见那些站着的女子眼中皆闪过惊异的神色。   “……瞑夜,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她本来是想说“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但又一想觉得这样的问题对主人来说有点不尊重,便换了个更委婉的问话方式。   “随时。”   妙衣一怔,然后丢下筷子推开椅子就往外走。还未走出门,瞑夜又道:“认识路吗?”   她顿时泄气地垂下头,极度怨念地瞪了桌边正在慢条斯理喝粥的人一眼,磨磨蹭蹭又坐了回去。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她现在对那个狰狞面具已经有一点承受力了),神色悲戚地道:“瞑、暝夜……那天弄脏了你的衣服是我的错,可是你也弄断了我的簪子,咱们也算扯平了。况且,我也不是故意弄脏你衣服的……”是拜你所赐的好不好?再说你弄断我簪子绝对是故意的。   当然后面的话,还是适时的咽了回去。   “然后呢?”瞑夜淡淡地问道。   “然后……既然扯平了我也就不欠你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请’我来,但是我们两不相干,相信你也是个大度之人,一定不会再计较……所以还请你送我回去……”更主要的,玄煜就快回来了,她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剩多少,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糟糕,心脏又痛了起来。她不自觉的捂住胸口,额上已渗出了汗,面色青白,只能撑着桌子,攥紧了拳。   似乎,比从前要痛得厉害了,药还放在家里,只能克制自己平静下来不要想那个人。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什么就越是会想。她咬着牙,努力抑制急促的喘息,手指都似乎跟着要痉挛起来。   “你怎么了?”声音依然冷淡。   她抬起头看着他,歉意的勉强笑了笑:“没事……不过突然有点不舒服而已……”   瞑夜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中有复杂的神色闪过,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有多么狼狈,同周围华美明亮的背景一定显得格格不入吧,令他厌恶也是情理之中的,尤其,他还在用早餐。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影响你用餐了?我、我还是出去回避一下吧……”她慌乱地起身,刚迈步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重重栽了下去,腰还撞在了椅子的一角。   “啊……”   “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也能摔跤?!笨死算了!!”立刻就被人扶起,瞑夜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头顶回响,“摔到哪里没有?!”   “手腕……好像扭到了……”她虚弱地笑了笑,忽然间身体腾空而起,惊得叫起来,“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只是手腕扭到……”又不是脚腕。   “闭嘴!”瞑夜冷冷地且极度厌恶的瞥了她一眼。   她被这一眼吓得将剩下的话“嗖”地咽了回去,就像一只在洞口探头的老鼠猛地发现洞外守着一只猫一样。   手腕很痛,而且已经肿了,但是她奇迹地发现似乎心脏的悸痛减轻了一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疼痛转移么?   修长白皙的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抹着肿起的地方,虽然他眼中的神色是冷漠的,但是手上的动作很温柔,令她产生了一刻的恍惚——记忆中也曾经有一个人这样温柔的为她上药,虽然那时是他把她弄伤的。   “还难受吗?”   漫不经心的冷漠声音令她回过神,一抬头就撞进了他如幽深寒潭的眸中,不觉瑟缩了一下,忙笑着摇头:“这药很管用,已经不怎么疼了。”这个人,似乎比他的外表要善良呢。   “我是问你心里还难受吗?刚才你捂着胸口,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你没有带什么止痛的药在身上吗?”语气有点不耐烦。   “也好了一些……药放在家里,那会儿只是想在江边坐一会儿就回去,所以就没带在身上……”她连忙解释。   “真是笨的可以!”他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嘲笑着,“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还能做什么?”   妙衣心中生气,但是想不到用什么反驳。回想起来,他说的一点没错,她是真的太没用了。   “你不服气?”   她摇头:“没有,你说的很对……我不想依附别人生活,可是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好。本来想着人生还很长,慢慢努力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她自嘲的笑了笑,垂下眼睑,“现在想努力都来不及,也力不从心,只想着能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好了……”   正缠着白绫的手指一顿,然后没几下就为她系好包扎完了,瞑夜转过脸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送你回去。”   幸亏路上人烟稀少,不然大白天看见两个活人在天上飞,还不得以为是鬼而被吓死吗?   “笨蛋,这可不是飞。”揽着她的人嗤笑道。   妙衣讪笑,脸上有点烧。不是因为他的嘲笑,而是因为目前这个样子她只能攀着他的脖子不敢动弹。   以至于那张面具离她那么近,想不注意都难。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好像就是要告诉别人:我不是好人,不要接近我。   “习惯了。”   “我可以……看看你吗?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她说完就后悔了,有一种想窥探别人隐私的感觉。   “我怕吓着你。”   妙衣忽然明白了,也觉得刚才自己的问题真是过于唐突。因面容的损毁而必须戴着面具生活,这样的事,对谁来说都是内心最大的伤痕和阴影吧。   她忽然开始同情他了。   “其实也没有关系,你完全不用在意,一个人的容貌没那么重要的……”她明白,人的悲伤,是别的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安慰或同情而已,反而是对他的忽视和不尊重。所以像“心灵美才是主要的”之类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瞑夜低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分明写着“好笑”两字。   她怔了怔,脸上红的更厉害了,垂下头不再说话。   “到了。”   脚刚着地,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她就被一股大力掠了过去,稳稳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你回来了!”她笑看着眼前的人。   玄煜面色清寒地望着十步之外的人,冷冷地道:“阁下是否欺人太甚了?”   瞑夜淡淡一笑:“这话从何说起?”周围虽全是玄煜的人,但他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   玄煜的目光扫过妙衣包扎着的手腕,微眯了眼:“内子手上的伤,又作何解释?”   “哦,这个是我自己弄伤的,不怨他的。”妙衣连忙道,“是我不小心摔倒了手腕扭了一下,真的。”   玄煜神色才稍微缓了缓,揽着她的肩,看向对面的人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阁下既然来了,咱们的帐也该清清了。”   妙衣吃惊的看着他,又看看瞑夜:“你们……你们认识?”   “说不上认识,只能算打过一次照面。”   “我早说过是误会,你若不信,我也无法。”   照这架势,妙衣估摸着两人要是再继续说下去一定得打起来,灵光一闪,叫道:“玄煜,你能不能别关顾着跟别人聊天了,我都快饿死了!”然后又握住了他的手。   玄煜转头看着她,片刻,掩饰着咳嗽了一声,对着一旁的小武说了句“送客”,就拉着她往自家宅院而去。   “我每天掰着指头算你多久会回来,”妙衣一边喝丸子汤,一边笑着道,“你能提前一天回家真好,这样我们在一起就多了一天。”   玄煜摸着她的头:“傻瓜……我才走几天,你就瘦成这样……”   “有吗?我倒不觉得……”她皱了皱鼻子,“还不是怕你见我第一面就说‘呀,你怎么胖了’这种话嘛,被丈夫这样说,对女人来说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现在倒嫌我瘦……”   玄煜轻笑出声:“无论你瘦也好胖也好,我都喜欢。”   妙衣呵呵傻笑,然后大口喝汤。   现在的生活太幸福了,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离开他的勇气。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枕边人沉睡的脸,心底是满满的温暖柔软,手指还被他轻轻握在手里,就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心脏猛地揪痛起来,她小心地抽出手,摁住胸口难受地喘气。这一次痛得很厉害,她甚至觉得有一股腥甜涌在喉间,见枕边的人眼帘动了动,忙费力的把那口鲜血咽了回去。   轻轻翻了个身,摸索到床里角落处褥子下的小瓷瓶,一边忍着心悸,一边抖着手慌忙打开,从里倒出一粒药吞下。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疼痛才缓了一些。   刚将小瓷瓶藏好,腰忽然被搂住,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了。半晌再无别的动静,僵硬地回过头,见他仍然安静沉睡,才知道刚才不过是他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她偎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使劲嗅着属于他的好闻的气息——这些,都是令她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并努力生活的原因。   “煜,我爱你……”她迷糊地喃喃自语,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搂着她的人忽然睁开了眼,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眉间就不自觉地紧锁在一起,心中隐隐不安。   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第26章 休书一纸   玄煜又有事离开了,似乎炎国最近朝局动荡,他必须回去协助玄烁处理一些重要事务。这次他留下了所有人保护她,并叮嘱她不要随便出宅门,他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妙衣虽然每天无聊,但是经过上次事件之后,发现晚上独自坐在江边确实是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尽管那个叫瞑夜的没有恶意,但他毕竟是玄煜不想见到的。   她知道他总为她担心,所以决定听他的话呆在家里不出去。而且现在也没有那么无聊了,因为玄煜走之前给她带来一个人。   “王妃,小环能再侍候王妃真是太高兴了……呜呜呜……”这是自那天见到她起,女孩就一直会念诵的话。   这丫头的脾气竟不能改么?妙衣好笑地看着她,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快别哭了,傻丫头……陪我用膳。”   小环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梨涡浅浅,有几点小雀斑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忙拿起筷子为妙衣布菜,眼圈却又红了:“王妃,您多吃点,您比从前瘦多了……”   “好了,你也吃啊,不然你光看着我吃我可吃不下……还像从前在府里一样才好。”说着也为小环夹菜。   小环忙答应一声,在她的注视下埋头扒饭,妙衣微微一笑。   刚吃了几口,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妙衣丢下筷子,刚来得及跑到外间就干呕起来。   “王妃,您怎么了?!”小环吓坏了。   什么也没呕出来,可是胃里就是不舒服。她脸色苍白,接过小环递来的茶漱了漱口,抚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才稍觉好一些。   “王妃,您等等,小环这就吩咐人去请大夫!呜呜……”   “不要!”她抓住小环的手,“不要去,我没事。”   小环扶着她在里间的贵妃榻上倚着,擦着眼泪道:“王妃您怎么可能没事?!您脸色这么差!您一定是生病了……您是不是怕喝药,别怕,喝药才好得快……”   妙衣笑了笑,抓着她的手不放开:“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是早上吃的苹果没洗干净,现在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小环眼角通红,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妙衣连连点头:“是啊。你是知道我的,为一点小事兴师动众,我只会不安。哎呀,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自己还不清楚,难道还骗你?我也不会做那种讳疾忌医的傻事。对了,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免得让王爷知道,他现在事务繁忙,让他白白为我担心就不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明白吗?”   小环这才点头:“小环明白的,王妃放心吧。”   “真是乖孩子。我想睡一会儿,你也去歇着吧。”   小环应了一声,轻轻为她盖上被子,才默默退了出去。妙衣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屋外,暗自呼了口气。   月事到现在还没来,最近又是这种反应,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让他知道,否则,到时候自己想走都走不了了。   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她甚至不知自己能否坚持到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可她还是要努力去做。到那时,起码还有一个人可以托付,她就能平静地等待死亡了。   煜,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她真的不是故意想抛下他们……   这一次没过几天,玄煜就回来了,样子很疲惫,眼底有很重的阴影,比平时瘦削了不少。   “你回来了!”她欣喜地扑进他的怀里,在他肩头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想我吗?”玄煜搂着她轻声问道。   “不想。”她嗔了他一眼,“总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快闷死了!”   玄煜将她按进怀里,沉沉地道:“对不起……”   妙衣“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升起呢……行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倒认真了!”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怎么瘦了?事物很繁重么?”   心中一动:“煜,你这样两头跑是不是很累,要不……”   “没事,那边的事已经都处理完了。”   “真的?!”她搂住他的颈,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对不起,让你这么累。”   “傻瓜,不准说这种话。”他忽然将她拦腰抱起,在榻上坐下,吻上她的额头,“……这两天是不是闷坏了?明天……我带你去离这不远的南郡游玩吧,那边很热闹。”   南郡是炎国繁华都郡中的一座,虽不及宣都之盛况,但市通发达、百姓富足堪比北郡。   只是妙衣有点郁闷。   “喂,你要是再回头一次,我立马就回去!!”靠,放着美女在身边你不看,路过一个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你就回头打量,你是不是欠修理?!   “这里的女子看似都不错……”   “你什么意思?!”妙衣狠狠的瞪着他。若不是在大街上,她真想踹他一脚。   “我不过说说而已,”玄煜握住她的手,“这就生气了?你自己不也一样盯着那些俊秀一点的男人看么?怎么,我说错了?”   妙衣气呼呼地:“这、这怎么能一样!强词夺理!”但还是……有点心虚啊。   “好了,别生气了,你看,前面就到了南郡最大的舞坊了。”   然而妙衣更郁闷了。   他们现在坐在舞坊二楼的雅间里,是个观看台上舞蹈的绝佳位置,而且环境雅致,几案名贵宽整,并席地而坐。只是妙衣看了一会儿就有点心不在焉,而玄煜却神情专注乐在其中。   妙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玄煜道:“让开。”   “有那么好看吗?”她气闷,手仍然挡在他的眼前。   “啪!”的一声脆响,手被打掉,玄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她全身僵住,面色发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是玄煜仍是一幅全不在意的神情,一边喝着清酒,一边观赏舞蹈。   刚才那种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中带着一丝不耐,似乎像对着一个陌生人。是自己太无理了吗?   心里又有些不适,她连忙抓过酒樽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压下心中蔓延的慌乱。   “我、我如厕、出去一下……”说着匆匆起身掀帘出去。   靸着鞋履,快步离开。转过回廊空无一人的尽头,她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大口的喘气,耳边还是前面袅袅萦绕的丝竹管弦之声。   心脏忽然又一阵揪痛,她掏出绢子刚来得及捂住嘴,一股腥甜涌了出来。   她这是怎么了?心悸程度好像越发的严重了……   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摸索到随身携带的药粒吃下,靠着墙定了定神……   回到雅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平常时候的悠然神情,衣裳都整理过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脸上还带了点苍白。   她偷偷地瞅了玄煜一眼,见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才微微松了口气。然而心底,还是有点隐隐的失望,自她进来,他一眼也没有看过她。   他微蹙的眉心,让她有些不安。   “玄煜,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她柔声问道。   玄煜看了她一眼,平淡地道:“没事。”   她起身在他身后跪坐,揽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背上:“如果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好吗?”   玄煜拉开她的手:“坐好。”   妙衣干脆直起身环住他的颈,使坏地含住了他的耳垂,感到他身体一颤,一手摸到拉绳,只听“哗”的一声,前面卷起的竹帘就放了下来。   玄煜猛地将她按倒在席上,强硬的吻在她的唇间掠夺。她努力的回应,只要他能高兴,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如同有烈火在体内焚烧,一阵激吻过后,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玄煜粗暴的扯开她的衣服,激烈的吻落在她的玉颈、锁骨、胸前……   她难耐的嘤咛出声:“嗯……”   玄煜忽然一震,动作停住,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人。   她的脸颊是浅浅的红潮,氤氲着水光的双眸凝视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许久,他皱了皱眉起身,随手整了一下衣袍,坐在几边将一杯酒仰头饮尽,冷冷开口:“忽然不想做了。”   妙衣大脑有些发懵,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淡定喝酒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为、为什么?”   玄煜倍加不耐烦:“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你好像也有反应……”妙衣愣愣地道。   玄煜面上微红,态度却更是冷淡:“忽然厌倦了而已。”而后斜觑了她一眼,“衣衫穿好。”   妙衣还有些发怔。他刚才好像是说,他已经厌倦她了么?饶她脸皮再厚,遇到这种情况也羞愧难当。连忙起身穿好衣服,默默在几案旁坐下。   “一会儿,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我还有事。”玄煜突然说道。   她惊讶抬头:“你还有什么事?”见他并不看自己,心猛地一沉,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蹙着眉声音有点颤抖地道,“是、是去……你……”却笨拙的不知怎样开口,最后又喝了一杯清酒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不安。   一直等到半夜,玄煜都没有回来。   她睡了又醒,很不安稳。大概黎明前的时候,她才听到脚步声,随后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玄煜和衣躺了下来,鞋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妙衣爬下床,替他脱了鞋,然后去解他的腰带。又好容易脱下他的外袍,还拿在手上,忽然闻见一阵浓郁的香味儿。   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涌起,一直撞进心里,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本来以为他们能无比幸福的过完三个月,可谁知,才短短两个多月过去,他就已经厌倦了。   她对他来说,只能算“新鲜”么?连保质期都没到,就被他丢开了。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过去温暖幸福的记忆是那么真实而深刻,她不敢相信那些是虚假的。可为什么,不过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高的演技呢?   她倚在贵妃榻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早餐的时候,俩人没有说一句话,妙衣喝了两口粥便毫无胃口,看着面前的人,终是忍不住说道:“你难道就不解释一下么?”   “解释什么?”玄煜眉心若蹙。   “你昨晚……哦,不,应该是今天凌晨,你那会儿才回来,还一股酒气,身上还有那种香粉味儿……你就不跟我说说你是干什么去了么?”她越说越生气。   “显而易见,还用问吗?”语气很是不耐。   “啪!”   那张俊美冷酷的面容顿时红了起来,玄煜手上还拿着筷子,面无表情微眯了眼盯着她。   她红着眼与他对视,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很爱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爱?”玄煜嗤笑,“这怕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情吧,我何曾对你说过‘爱’?顶多也只是连我都不能确定的‘喜欢’。可你知道吗,我也对很多人说过这种话,而且我很容易喜新厌旧……哦,这点我从前好像忘记说了。”   “你骗我!”   “我一个王爷,还犯不着用这种事骗你。再说,你又有什么优点让我说‘爱’你呢?比你美貌比你温柔比你听话的女孩儿我见的多了,她们哪个不比你强?你还敢打我?你以为我真的还有从前那么好的耐心?”   他已经懒得再看她,对着屋外道:“小书,拿纸笔来。”   接下来是一阵恍惚,直到有一张纸递在她手里。她看着纸上的字,脑中似乎只清明了一秒钟,便又糊涂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休书”二字那么刺目,却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喉间腥甜翻涌,纸上出现了几点红色的东西,奇怪,明明心里不痛的,怎么也会吐血呢?感觉一点都不真实。   她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环境,只有她一个人。   好像有混乱发生,她只看见一个淡影闪过,然后那个紫色身影就猝不及防的摔了下去……   “……妙衣!妙衣!你怎么了!妙衣……”   耳边很吵,只能捕捉到几个词,她茫然抬头,看见那个面色焦急的人更是懵住:“攸芒?”然后眼前一黑倒进了一个怀抱里……   第27章 无情为爱   醒来的时候,床边只有羿攸芒一个人。   “攸芒,是你么?”床边的人面容消瘦,从前的潇洒俊逸被憔悴和焦虑掩盖,除了双眸中泛出的欣喜光芒,她简直要认不出了。   羿攸芒握着她的手,笑着道:“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了这之前发生的事——她是被他休了。古代人离婚就是简单,只要一方立个休书就行了,另一方连签字都不必。   心里没有感觉,只是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一块。脸颊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渐渐回神,却是攸芒的手指抚在她脸上。   “别哭……还有我呢。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能帮你。”羿攸芒微扬着唇。   “小环呢?”   “那丫头哭着不想离开你,还是被他带回宣都了。”羿攸芒目光闪了闪,“……妙衣,你已经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妙衣心头一乱,忽然有些慌张:“他知道吗?你没有告诉他吧……”   “他已经知道了……不过,”面前的人握紧了她的手,“他不想要。”   脑中“嗡”的一声,如一道惊雷响过。她怔怔地看着攸芒,面色青白。她原本以为,他对她说到底总是会有那么一丝爱意和眷恋,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原本以为,死之前还能为他留下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爱情的延续……   她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不爱她。那么令她心动令她坚信的誓言,都是假的。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这个世界,她是真的看不透啊。就像一个陀螺,别人给它一鞭子,它才能旋转起来,一旦不抽它了,它也就没任何价值了。它的存在,不过是供别人消遣玩耍罢了。   她从来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凭直觉。可是第一次看错人是不小心阴沟里翻船;第二次看错人,那就是自己太笨了。   “咳咳……”她捂着疼痛的胸口,伏在床沿呕出来一口鲜血。   “妙衣!”   “我没事……”她擦干血迹,就着羿攸芒递来的水吞下一粒药。   “……好些了吗?”攸芒轻抚着她的背,难掩眉间的焦虑。   她握了握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眼前的这个人,恐怕是她目前唯一能相信并托付的人了。   羿攸芒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微微笑了。   她已经决定,把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他;因为腹中这个孩子,玄煜不要,她不能不要。她的孩子,她怎么能忍心毁掉或者抛弃?已经没有了父亲,若是连母亲也没有,孩子会有多可怜。   忘了他,她就能活下去。   他已经不爱她,虽然她还爱他。   他们的孩子,她会好好把它带大;没有父亲,但还有母亲。   她抓着羿攸芒的袖子说:带我去找禹珩。   从苏镇到长安的路程虽然不近,但并不颠簸。马车宽大舒适,她绝大多数时间在睡觉。羿攸芒就守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我早该带你走的,但是不想看着你从一个牢笼掉进另一个牢笼;你本就应该自由自在的活着,按照自己的意愿;若是为了屈从别人而委屈自己,这样活一辈子,有什么快乐?   妙衣笑看着他:“这个世界,你的思想很前卫哦!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儿嘛,又不能像男人一样想做什么做什么。”   攸芒沉默了好一会儿,凝视着她:“其实,我有事瞒着你。”   她心中“咯噔”一下,有点迟疑地问:“什、什么事?”   他淡淡一笑,握着她的手:“别担心,不算坏事……是关于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她不是一个背景不详的丫头么?   “你的肩后,是不是有个蝶形的胎记?沐浴的时候就能显现出来?”   她愣了数秒,脸色变了几变,“噌”的一下翻身坐起,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就砸在羿攸芒脸上,气道:“好你个羿攸芒,枉我把你当成正人君子!却原来是个无耻小人!你竟敢偷窥我沐浴!你、你这个色狼!!!”   羿攸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制住扑过来要跟他拼命的某人,哭笑不得:“你弄错了吧,我什么时候偷窥过你!你把人也想得太不堪了吧!”   “你要是没有偷窥过我,你怎么知道我肩后有个胎记,连样子都知道的那么清楚,还知道沐浴的时候就能显现出来!你说,你难道不是偷窥过?!你难道不是色狼?!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羿攸芒怀疑她现在手上要是有把刀自己一定被捅成马蜂窝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笑着道:“你听我慢慢说好吗?”   接下来攸芒的话听得她如坠云雾,怔怔地听他说完,还恍恍惚惚的。许久,才迟疑地问道:“你是说,我其实有家,还有父亲?”   羿攸芒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来,递在她眼前:“还记得这个吗?”   她当然记得。笑着接过那个水晶球,同那时一样,水晶球里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变幻莫测。   “我通过这东西能预先知道一点事情。这不是个普通的水晶球,它里面有你父亲的一滴血,所以你拿着它时会出现这种奇妙的情景,我当时才通过它认出了你。至于胎记,也是你父亲告诉我的。他在离开你们母女之前,曾同你们一起生活过一年,那时你还是个婴孩。”   “我的父亲竟然是幽冥宫宫主……这、这太突然了……”   羿攸芒面容微动,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发轻声道:“早知你会受这么多苦,我真应该那时候就带你回幽冥宫。可是那里或许会是另一个笼子。你那么热爱自由,若将你拘在幽冥宫里逼你每天练武,想来你也不会快乐。宫主给了我两年的期限找到你,现在也才过了一年。”   妙衣倚在他温暖的怀里,轻轻一笑:“你不是逍遥王吗?怎么愿意去当一个左护法?”   “我很早就是左护法了,但同宫主之间更像是朋友,幽冥宫里只有他和另一人知道我的真实背景。像你说的,人在江湖,总得有个江湖身份。不过也正因为我是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路宫主才敢容纳我,我们之间也有协议,江湖之事,朝廷不得插手。”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你会怨我吗?”   “什么?”妙衣不解地看着他。   “没有让你早些见到父亲,现在还受这种苦……”   妙衣摇头,回握住他的手:“不,我还得谢谢你没有那时候带我回去呢。你是了解我的,我喜欢自由不想被束缚,经历过的那些事很多很多都是美好的,遇到了很多可爱的人。这都将成为我最应该珍惜的记忆……即使是禹珩,他也不过是个有些任性的孩子,孩子总是会做错事的。在齐王府的那些日子,我是真的觉得充实快乐,每天努力的生活,这种感觉真好。而且,我还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一个人……”   她轻轻呼了口气,“虽然他骗了我,但我就是没有办法恨他……因为回想起来,全是同他在一起时的温暖记忆。你知道吗?在苏镇的时候,他会穿着布衣,挽着袖子在河里摸鱼呢!还会跟着我一起唱渔民们的歌呢!”她不觉轻笑出声,“那时候,我们真幸福……”   讨厌的心悸又开始了,越来越痛,像被利剑划过,又像被什么死死揪住,她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妙衣,药呢……”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染红了攸芒月白的衣襟,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摸着腰间的荷包……   吃了药,闭眼迷糊了一会儿,心悸缓和了许多。她才发现自己被攸芒紧紧搂在怀里,听得见他急促的心跳。   她笑着道:“别担心,虽然看起来可能有点恐怖,其实也没那么痛的,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呵呵……”   “傻瓜。”   她轻阖着眼,嗅着他身上的淡淡清香,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你很好闻哦,带一点青草的香味儿,很清爽呢……他的味道也很好闻……”呸,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那人身上了。   可是,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到过不了几天,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就将全部从脑中除去,她真的害怕。   “攸芒,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他的孩子,我可能就没有勇气选择忘记他……”她抓紧他的衣袖,“你会带我走吗?我对那个宫主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有印象才见鬼了),但我也想看看他,你带我去幽冥宫吧,不过万一他要是逼我练武你一定要保护我!”咳,这话说的,好像逼我练武是害我似的。   妙衣傻笑。   “是害怕禹珩不放你走么?”羿攸芒轻声问。   喂,不要说这么直接好不好?妙衣摸了摸发热的脸,嘿嘿一笑。   “傻瓜,他对你做这种事,我怎么能够再让你落在他手上。”羿攸芒轻声一叹,“若不是你喜欢,我应该早些带走你……”   妙衣忽然想到什么,“呀”的叫了一声,坐直身体看着他道:“攸芒,对不起……”   羿攸芒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   “虽然说爱情这东西没有对错,但是这对你来说毕竟是一种伤害……”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着眼睑,“我知道,明明喜欢一个人却看着他同另外的人在一起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可那时候,我什么也没多想,我……对不起……”她讷讷住了口,想不到任何话语来表达现在如此复杂的心情。   许久,她听见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你……都知道了?”   她默默点头。暗叹一声,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以后要多留一个心眼儿,那家伙是个喜新厌旧的混蛋,你不能再被动下去了,要么速战速决,要么干脆另寻良人。你这么优秀的人,那家伙不配得到你的爱!”呃,这叫不叫背后说人坏话?   羿攸芒眸中迷惑:“你到底……说的是谁?”   “咦?”她的头上顶着一个大问号,疑惑且有点迟疑地道:“你不是喜欢玄煜吗?”   片刻,脑门儿上就挨了一下,她捂着头,很是委屈:“喂,你打我干什么?!”   “笨蛋!”羿攸芒神情复杂,“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他是个斯文淡然的人,很少发火,可是这会儿心中也难免有些生气:这世上怎么还有像她这么不开窍的人!   妙衣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心里一急,眼泪也落了下来:“你有什么不能说清楚?无缘无故地打我,现在又骂我笨!我承认我笨,没有你们这些人聪明,可你干嘛发火啊?!”   羿攸芒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干脆在软榻上倚下,翻身闭眼不理她。   “你……”她无言地看着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从来不是这样,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心里仍然委屈,虽然知道这是一种禁忌,但她真的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跪坐在榻前,推了推他,“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嘲笑你的,爱情同性别没有关系,我只会支持你,你是个好人。”   羿攸芒翻身坐起,忽然抓住她的衣襟使劲一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箍住,定定地看着她,慢慢靠近,直到离她的面庞相隔不过一公分时停住,听见她因为紧张微微急促的喘息。   “现在明白了吗?我喜欢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抚在她的脸上,令她心跳的更厉害了。他的意思难道是……喜欢她?   心中一动:从前或许有很多次,她只要多想一下就能明白,可是她素来脑容量有限,怎么会去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   “不、不行……我……对不起……”这么近,她连呼吸都觉得尴尬,“你知道我只喜欢那个人,把心都给了他……谢谢你喜欢我,可是我真的不能给你什么,我也不可能爱你……让我们还是做朋友好吗?”   羿攸芒慢慢直起身,终于放开了她,低声道:“我明白。”   接下来一直到长安,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回避了这个有点尴尬的问题。妙衣的身体越发弱了,吐血的次数多起来。羿攸芒仔细照顾,仍不免心中焦虑。等见到禹珩的时候,药已经吃完,她也再次昏厥过去……   脑中迷迷糊糊的,似有无数的人影闪过,可就是抓不住……混沌中好像有凉凉的液体从喉间滑下……人影渐渐清晰,但仍是蒙着一团雾,好像是个很熟悉的人,但是看不真切……   渐渐的,大雾散去,天地一片洁白,什么都不剩……   “你看你看,妙衣醒了耶!”   “喂,要叫少宫主!”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叫少宫主多别扭啊,还是叫妙衣好听!”   “小心我回去告诉宫主,说你对少宫主不敬!”   “喂,你一个小小的堂主,倒管起我来了,你这叫以下犯上知道吗?”   “你……”   有无数个声音从天边传来,脑中一点点的清醒,感觉摇摇晃晃的,像是坐在摇篮里……这谁啊,笑得这么阳光灿烂,牙齿倒是挺白……   “妙衣,你醒了!”眼前的人郁美非凡,就是笑得有点傻,一双桃花眼光芒闪闪。   “少宫主,你终于醒了!”凑过来一个女子,秀美清丽、肌肤胜雪,对着她笑弯了眼。令她一时看呆了。   “你们是谁?”她歪着头看着他们:这些人都这么喜欢自来熟么?   桃花眼笑道:“我叫顾离亭,是幽冥宫右护法;她叫嫣然,是幽冥宫紫云堂堂主。”   “你们好。攸芒呢?”   “他连续照顾你好几天,累坏了,刚歇着去了。”顾离亭还是笑吟吟地道。   妙衣坐起身,从窗户向外望去,只看见隐隐群山慢慢后移,才发现是在船舱里,不觉问:“这是去哪儿?”   “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咱们是要回幽冥宫去啊!”顾离亭仔细瞅着她看,“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妙衣笑着摇头。   用了粥膳,她去甲板上透气,嫣然为她披上狐裘,顾离亭也跟了出来,一时笑语轻扬,气氛甚是欢快。   妙衣觉得这家伙就有活跃气氛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令人心情舒畅。   “快看,那艘船好漂亮!”嫣然叫道。   一艘华丽的大船行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赶上他们这艘船了。船头一人身姿挺拔傲然而立,一袭紫棠衣冠更衬得他风神俊秀潇洒不凡,一双如琉璃的深褐眼眸静静地看过来,深不见底。   妙衣扯了扯身旁嫣然的衣袖,小声问道:“那人是谁啊?”   嫣然凑到她耳边:“那好像是炎国的端王爷……”   妙衣远远打量了那人一番,撇撇嘴,对着嫣然耳语道:“一看就知道是个高傲的人,你瞧他看人那眼神儿,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像个……”话还没说完,那人一个眼神飞过来,定定地瞧着她。吓得妙衣连忙躲到嫣然身后去了。   那人远远瞧了她一会儿,眸光一闪,转身进了船舱。   第28章 再次初遇   江南的三月,杨柳如丝,芳草遍野,春江如画。云县是江南一个不大的郡县,属炎国地界,依山傍水,翠岭千寻。   云县的集市虽热闹但不拥挤,商贩往来,络绎不绝。   繁荣的街上,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尤其引人注目。他身姿挺拔风流,面容俊秀不凡,一双桃花眼更是灵动有神、转眄流光。他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粉嫩嫩的小男孩,正举着好大一只棉花糖在舔,水汪汪的黑亮双眸清澈无比。   “哎呀呀,我要告诉嫣然姐姐,你又盯着人家漂亮女孩子看!”小孩儿忽然叫起来,童音甜美稚嫩。   “不许胡说,小心我打你!”男子头上挂着黑线,瞪着小孩儿道。   “那我就告诉妈妈,还有外公,说你恃强凌弱!为老不尊!”小孩儿毫不示弱。   男子嘴角有点抽搐,瞅着小孩儿:“这么复杂的词都学会了,谁教你的?”   小孩儿骄傲的扬着脸:“当然是羿叔叔了!我现在会说好多复杂的词了,还会写呢!羿叔叔可厉害了!”不知想到什么又耷拉下脑袋,声音也带了些沮丧,“要是羿叔叔是我的爹爹就好了……”   男子摸了摸他的头,揶揄地笑道:“为什么非要让羿叔叔当你爹爹呢?顾叔叔就不能当你爹爹吗?”   小孩儿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男子:“不行,妈妈说,你不是她喜欢的型。”   “咳咳……”男子被口水呛住,一脸夸张的哀戚,“你妈妈真这么说吗?”   小孩儿又摇头:“没有,但是妈妈说,羿叔叔是她喜欢的型。那你当然就不是妈妈喜欢的型了!”   “为什么啊?你顾叔叔我哪点比你羿叔叔差啊?俊美无双,风流倜傥,潇洒不凡……”男子对于小孩儿的否定相当不满,急于证明自己其实很帅。   “羿叔叔就不会这样说自己。”小孩儿一边舔着棉花糖一边打断了他的话。   “臭小子,”男子抢过小孩儿的棉花糖,“我告诉你,你羿叔叔也没戏……嘶……”   忽然插进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喂,你到底有没有脸啊!抢小孩子的糖吃!”棉花糖被从男子手里夺过来,又塞进小孩儿手里。一个清丽女子秀眉一竖,瞪了男子一眼,伸手抱过小孩儿。   女子对着小孩儿却换了一张笑脸,边走边笑着道:“小思梵想不想嫣然姐姐啊?”   小孩儿点头:“想。思梵想,顾叔叔也想。”   女子的脸“唰”的红了,尴尬的看了旁边笑意盎然的某人一眼,忙抱着小孩儿快步进了一座叫“雅茗居”的茶楼。男子嘴角噙笑,也跟着进去。   小孩挣扎着下地,急匆匆地驾轻就熟地跑到茶楼后面的宅院,推开一扇厢房的门,兴奋地叫了一声:“妈妈!”   妙衣一早听人报说儿子要来,等了一上午才等到,自是高兴非常。忙丢下手里的账册,走过去蹲下身在儿子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想妈妈吗?”   “想。外公,羿叔叔,还有好多人都想妈妈。妈妈、妈妈,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去了!”小思梵搂着她的脖子说。   妙衣将他抱起来,看见门口倚着的人,笑道:“离亭,你们要再不来,有些人都坐不住了。”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嫣然。   嫣然满面绯红,嗔了妙衣一眼:“我去前面看看……”还没说完就冲出去了,带起一阵急促的微风,门口的人一缕青丝被扬起,拂上面颊。   顾离亭粲然一笑,走进来在椅上坐下,抿了一口刚沏上的茶:“宫主让我来接你回去。”   妙衣皱了皱眉,抱着思梵也坐下:“一回去就是每天练剑,要闷死了,我不回!”她明明不是那块料,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她那个老爹连因材施教的道理都不懂。   “非也。过些天不是炎国的百花节吗?宫主也觉得前段时间把你逼紧了,决定让你出去透透气——宣都的百花节历来可是最热闹的。走之前你还不得回去看看宫主?”   妙衣双眼一亮:“真的?!”   “喂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离亭挑眉。   “妈妈,我也要去宣都!”思梵叫嚷着举手,“我要让羿叔叔陪我们去!”   “臭小子。”顾离亭咬牙切齿,眸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宣都的繁盛是云县无法比及的,但是妙衣觉得它们各有各的好处。云县有清澈见底的江水,有朴素清亮的渔歌,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芳草。而宣都更显得热闹繁荣,风景形胜。   她对这个城市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认真回想,又是模模糊糊的。这是令她非常郁闷的事——她觉得自己似乎弄丢了什么,心里有一处是空白。   好像很多记忆,都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手指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温暖,让她总舍不得摘掉它。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戴上的,不知道思梵的父亲是谁;她问过很多人,他们都摇头,包括攸芒也是。她觉得这是她人生一大失败,一个连做过的风流韵事都忘记的人,实在是个很囧很乌龙的存在。   她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她失忆过,但是失忆的原因是什么,她没有丝毫印象。从脑海中搜索不到与思梵的父亲有任何密切相关的人或事的记忆。她只能没有根据的肯定,他不是攸芒,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有着金色眼眸俊美冷酷魅惑无双的男人。唯一知道的是,他尚在人世。   她常常怀疑,那个人应该是抛弃了她和思梵。否则,单身妈妈这种事情,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妈妈,妈妈,”小思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百花园到了!”   百花园里芳香浓郁、蜂戏蝶舞,群花争艳、如锦铺展。吸引了很多人前来观赏;还有一些贵族子弟聚在亭中,饮酒赋诗,投壶做戏;更有乐人的鼓瑟吹笙不绝于耳。   他们一行五人慢行在花间,也引来不少人驻足。想来四人皆是不俗之人,举手投足风流尽显,再加上还有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更是令人惊讶赞叹,俱在猜测这是些什么人物。   妙衣见顾离亭同嫣然说话,抿嘴一笑,扯了扯正抱着思梵的羿攸芒的衣袖。攸芒会意,对着顾离亭耳语一句,约下一会儿见面的地点,就拉着妙衣去别处了。   三人在一处安静凉亭中坐下,思梵忽然要出恭,羿攸芒只好带着他去,嘱咐妙衣不要乱走。   “这小子,消化功能还真好。”妙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笑着。小思梵趴在攸芒的肩上望过来,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皓白的牙齿。妙衣一直看着他们转过不见,目光还留在那个方向。   这孩子,其实很想有个爸爸吧,所以才那么喜欢黏着攸芒。她伏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个戒指,发起呆来。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率先进入视线的,是暗紫长衫金丝纹龙的腰带。   她心中一惊。衣服上能绣龙的好像除了皇帝就是王爷了。数了数龙爪的个数——嗯,四个。看来这人是个王爷啊。顺着长衫往上望,就撞进了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眸中,令她不觉一怔。   那双眼睛,像要把她吸入一样,一点点地沉溺其中。   心中“突”地一跳,她连忙甩头:靠,她这花痴的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可这人也够奇怪的,这么看着她干什么?她不会从前欠过他银子这会儿来讨债的吧?!   “你、你有事吗?”她站起身疑惑地问。   面前的人目光闪了闪,似乎才回神。许久,轻声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妙衣皱眉,心道:我跟你很熟么?   这人也有些尴尬,只看着她,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到最后掩饰着咳嗽了一声。   妙衣神色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是,才说一句就冷场,就这水平还跟人搭讪呢!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真可怜。   “妈妈、妈妈!”思梵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就见那小子举着一个梅花糕跑过来,身后是眉间若蹙的羿攸芒。   “妈妈,你尝!可好吃了!”妙衣蹲下身,小思梵就扑进她怀里,把梅花糕举在她嘴边。   妙衣笑着咬了一口:“臭小子,刚上完厕所就吃东西。”   “他是……”那人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母子二人。   “他叫路思梵,小衣的孩子。”羿攸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思梵……”他在那母子俩面前蹲下,抬手摸了摸思梵的头,“思梵,快四岁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呢?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你。”小思梵望着他,水汪汪的眼里满是疑惑。   他微微一笑:“现在不就算见过了?”   妙衣心中一动,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人的左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光洁,什么也没有。有些好笑,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可是,为什么这个男人看着思梵的眼神,是那么温柔?   有谁见一个小孩第一面,会是那种眼神?而且,她看得出来,攸芒同那人似乎认识。   心里有点慌乱,她匆匆起身,握着思梵胖乎乎的小手,对羿攸芒道:“攸芒,咱们走吧,离亭和嫣然可能在等我们。”   直到坐进马车里,她才稍觉松了口气。   “妈妈,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着这边?”正探头在窗外的思梵忽然说。然后又叫了起来,“妈妈,那个人骑马追过来了!”   窗外一阵马的嘶鸣声,妙衣不放心地向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羿攸芒骑马拦在那人的马前,两人下了马,似乎有事要谈。马车也跟着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们好像不仅认识,而且还很熟呢。妙衣将思梵拉进怀里,静静地抱着他。   好一会儿,车帘忽然被掀开,羿攸芒上了车来,微微扬唇看着她:“那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叫玄煜。我们很久未见,他想留我们去他府上做客。”   “我们都要去吗?”妙衣问。   “我也不能一个人去,留着你们在客栈啊!”羿攸芒笑道。   最后,还是他们三人去了端王府。顾离亭和嫣然还有别的事物,多有不便,仍住在客栈,会比他们先一步离开宣都。妙衣清楚,虽说如此,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保护她这个剑术很菜的少宫主,以及还未开始习武的小思梵。   凭直觉不经过大脑答应下来的后果就是,当她踏进端王府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有一种掉进火坑的感觉。   第29章 复婚风波   宣都的百花盛会还有两天才结束,他们便在端王府里暂住了下来。   玄煜很喜欢思梵,总爱逗他玩儿。思梵也是个不认生的,很快就和玄煜打成一片,黏着她和羿攸芒的时候少了些。   她远远看着草地上闹成一团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里有一片雾似要渐渐化开,但雾后的景物依然模糊难辨。她有些郁闷和失落:能感觉的出来,玄煜一直在回避她的目光,偶尔与她眼神相撞,总是匆匆地避开。   她承认自己的眼神可能有些花痴,但也不至于将厌恶之情表现的那么明显吧。她终是明白,来府里做客只是个幌子,那个人是想接近思梵罢了。   意图也太昭然若揭了吧。如果仔细观察思梵和那人,就不难发现眉眼有相似之处。她咬了咬牙,唤了一声:“思梵!”   “妈妈!”思梵转过头看见她,咧嘴笑着,从那人的肩头滑下来,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妈妈,羿叔叔呢?”   “他早上出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思梵,”她抱着思梵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吻了吻他的额头,“等羿叔叔回来,咱们就回去,好吗?外公一定想咱们了。”   “妈妈,我们不是后天才走么?”思梵眨着大眼看着她。   “何必那么着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冷冷一笑,若是没有记错,这是她来王府后,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呢。并不理睬那个人,只看着怀里的思梵:“妈妈是问你想不想回家呢?”   “妈妈想回家吗?”思梵捧着她的脸,咯咯笑着,“妈妈想回家,思梵就想回家。”   妙衣失笑:“傻孩子,那过一会儿咱们就回去哦!”见思梵点头,放他下来,拉着他的手起身对眉头微蹙的某人礼貌的笑了笑:“谢谢王爷的款待,我们叨扰已久,多有不便,就此请辞。”   “你不是说等百花盛会结束了才走吗?叨扰什么,你们也不过才呆了一天。”他的眸光中有点着急。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再多呆两天,好吗?”   妙衣被烫到一样抽回手,心里怦怦直跳。面前的人眼中读不懂的复杂光芒令她心慌,忙垂下睑:“多谢王爷相留,只是离家已久,想回去了。”   “羿兄有急事离开了,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们?”   妙衣一愣:“这我怎么不知道?”   “他刚才派人带信过来——忽然得急报说长安有事,须连夜赶回。并让顾离亭他们过两天办完事就来接你。这也是临时变动,只得如此。你就安心住两天,这里什么都有,就跟自家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想留思梵就直说好了,干嘛这么假惺惺。她揉了揉额角,拉着思梵又坐下,淡淡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思梵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玄煜的腿,蹭来蹭去:“叔叔、叔叔,你说好要带我放风筝的!”   玄煜抱起他,点了点他的鼻尖,笑着道:“叔叔这就给你糊风筝去,好不好?”然后又叫来两个丫头,让照顾好客人。   妙衣心里有点生气,闷闷地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水中倒映出她清秀的面庞,还有身后一个正抹着眼睛的女孩儿。   疑惑地转头看去,见她垂着眼睑眼角微红,不觉问:“你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那女孩儿摇摇头,努力对着她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环……”女孩儿的声音有点哽咽。   这名字倒有些耳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笑了笑道:“哭什么呢?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环扯着袖子擦了眼泪,摇摇头:“没有,是沙子眯眼睛了。”   妙衣想着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便不再细问。   “妈妈!”思梵举着一个大风筝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对着她喊,“妈妈快过来,跟我和叔叔一起放风筝!妈妈!”   她笑着走过去,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人摆弄一个风筝。那个风筝显然不听话,刚升起没有两丈高就一头栽下来,似乎铁了心不想飞上天。正忙得不亦乐乎的两人已是满头大汗了。   “真笨!是引线的问题。”   玄煜闻言抓过风筝一看,调整了一下引线,等到再放的时候,风筝终于有惊无险地飞起来了。他回头对她扬唇一笑,差点要把她惊倒。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很帅,尤其是笑的时候,就像有金色阳光从窗户照进屋来,遍地金黄闪烁。   思梵拍手叫道:“叔叔好厉害!跟羿叔叔一样厉害耶!”   妙衣额角青筋跳动:臭小子,是你老妈我厉害好不好?!竟敢给我胳膊肘往外拐!   玄煜低头看着思梵:“那我跟羿叔叔比,谁更厉害呢?”   思梵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羿叔叔更厉害。羿叔叔懂很多知识呢!妈妈和思梵都是他的粉丝。他如果是思梵的爹爹就好了!”   臭小子,又在胡说什么?妙衣只觉得头大:“思梵,不要乱说。”   思梵嘟着嘴,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不服气地道:“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让羿叔叔做思梵的爹爹啊,你也喜欢羿叔叔,为什么不让他做思梵的爹爹?”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妙衣忽略掉一旁正看着他们的某人,在石凳上坐下,将思梵揽进怀里轻声安抚:“傻孩子,妈妈知道你想有个爹爹。可是爹爹不是什么物件儿,不是说想要就会有的。羿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   “哇”的一声,思梵一下子哭出来:“呜呜……为什么思梵不能有爹爹,小妮子和无双哥哥都有爹爹……呜呜……为什么思梵没有……”   妙衣的眼泪也一下子涌出来,忙胡乱擦掉,将思梵紧紧搂住:“思梵还有妈妈,还有外公,还有那么多人疼爱思梵……别哭……”   劝了好半天,思梵渐渐哭累了,竟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她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抱着他往暂住的厢房而去。   身后有什么“啪”的一声,好像是风筝栽了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思梵沉静的睡颜,想着白天的事,就心乱的睡不着。她承认自己笨,但是笨不代表一无所知,不代表连最基本的判断力也没有。   “砰砰砰”,敲门声不大,但在静谧的夜色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妙衣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外间去开门——看着那张藏在月光阴影中的面庞,明显一怔。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呃……”他的声音有点无辜,“我的衣袖被树枝划破了,能帮我补补吗?”   “你的丫头小厮呢?他们不会缝补吗?”妙衣疑惑地问。能把衣袖划破的树枝,该是多么的“锋利”啊。   “我到这儿是顺路,见这里灯还亮着,想着你还没睡,就干脆来找你了。”来人的态度相当友好,不禁让她联想到一只栓在门口摇着尾巴的某种动物。   妙衣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声点,别把思梵吵醒了。”   玄煜进了屋,在床边坐下,顺手为思梵掖了掖被角,然后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妙衣忽然一拍额头:“没有针线。”   “我带了。”玄煜不知从哪儿翻出针线来,递到她手上。妙衣一愣:靠,这家伙不会是提前计划好的吧。   她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衣服脱了。”   玄煜乖乖照办,脱下外袍递给她。妙衣一边稍显笨拙地缝补,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吗?”   “什么?”玄煜温柔的目光停在她的侧脸上。   “后悔药。”   “……”   “虽然对你毫无印象,也不记得从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明明已经抛弃了,再像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奇怪了?如果你只是后悔了想要回孩子,那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她忽然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发怔的人,“你最好死心。”   快速的补完,收了针线,将衣服扔在对面的人怀里,平淡地道:“夜了,王爷请回房歇息吧。”   玄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闭了闭眼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静,站起身低声道:“你多虑了,我没有想要回思梵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你早点歇着吧,我走了。”   第二天早膳的时候,妙衣原本还觉得会有一点尴尬,毕竟昨晚上算是撕开了脸。可是暗自观察玄煜,却发现他仍是那副这两日她已经熟悉了的不以为然的冷漠表情。   靠,人家都没意见,你激动个什么劲啊!妙衣心道。   “妈妈,叔叔一会儿要带思梵出去玩!”思梵一边呼呼地喝粥,一边说。   妙衣皱眉:“去哪儿啊?”   “叔叔说去的那个地方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那个地方叫皇宫。叔叔还说那里有漂亮姐姐,会跟思梵一起玩!”小思梵说着说着就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妙衣满头黑线:“不许去!”   一旁的玄煜微微一笑,喝着粥并不说话。   “妈妈,可是思梵想去……好些天没有和小妮子还有无双哥哥一起玩了,思梵一个人好闷的。叔叔说那里的漂亮哥哥和姐姐都很好,妈妈不用担心思梵的!”小思梵一脸无辜。   妙衣按捺下心中的火气,盯着他道:“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小思梵委屈地看了一脸严肃的妈妈一眼,低头一颗一颗的喝粥,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落进了碗里,却不敢哭出声来,只抽抽搭搭的哽噎。   玄煜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将思梵拉进怀里为他擦眼泪,皱着眉望着妙衣:“你对孩子发什么火?我不过带他进宫去玩一会儿,你难道是不放心我?”   妙衣“啪”的搁下筷子:“对,我就是不放心你!”   玄煜也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放心我?我跟你说过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就是不相信?”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哪一点值得我相信?你算是我跟思梵的什么人?!”她咬着唇将思梵拉过来,搂在怀里,“你以为这样就是关心他?这样就算履行了你应该履行的责任?任何一个人都比你有资格爱护他,不用你现在假惺惺的装好人!思梵,我们走!”说完拉起思梵就往出走。   “妙衣……”玄煜忽然冲上来拉住她,“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向羿兄交代?他嘱咐我这几天好好照顾你们。我不过是带思梵去宫里玩半天,你怎么突然生气?”   妙衣冷冷地瞧着他:“那宫里的人问起思梵来,你怎么说?”   玄煜凝视她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你原来是担心这个?你放心,没人敢问。”   妙衣心中疑惑:你又不老大,别人都怕你不成?   “我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插手议论,就连皇上都不会。”玄煜语气淡淡地,又看向思梵,笑着道,“走吧,叔叔现在就带你去玩儿。”   思梵早不哭了,仰着脸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最后摇了摇头往妙衣身后躲了躲:“不,思梵要在家陪着妈妈。”   妙衣和玄煜同时一怔,对望了一眼。   “去吧,妈妈在家等思梵。思梵要记得听叔叔的话,知道吗?”她摸了摸思梵的头,叹了口气。   一个人要努力发现自身的弱点并且不断改善,才能减少吃亏,否则将会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或者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她或者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她就是那个典型的“或者”。   而她总是等到事后才会发现让她成为那个典型的弱点是什么——太容易相信别人而且轻易让步,才令她落了个如此下场。   当玄煜从宫里讨回来一份御诏的时候,她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然后就是难以遏制的愤怒——被人抢了东西还能讨个说法呢,更何况是自己被人卖了?古代人复婚难道只要一方讨个官方旨意,另一方哪怕全不知情也无所谓?!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她觉得那个皇帝要么是个昏君,要么是个傀儡,要么就是遭过雷,导致大脑极度不清醒。   可惜没有带剑,否则她一定会亲手劈了这个腹中藏奸之人。   老爹说你虽然剑术很烂但是带把剑好歹也能防防身、吓吓人,关键时候还能壮壮胆。她一直嫌背着剑太重而偷懒,现在证明老爹是对的,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弱点又增多了一个。   然而就在她愤怒无比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府里闯进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人。   妙衣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愤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平时见惯了他的嬉皮笑脸,现在竟有些不认得。眼前剑光一闪,顾离亭纵身而起,锋利剑端直刺玄煜的面门。   玄煜身形一拧,险险避开,如飞燕腾身一跃,躲过对方的第二剑。剑招凌厉变幻,他赤手空拳,渐渐有点吃力。   “拔剑!”顾离亭招招紧逼。   “用不着。”玄煜堪堪躲过。   妙衣瞪大了眼,已看不清人影。忽觉一道劲风扑面,淡影飞身掠过,只听“铮——”的一声,顾离亭的剑竟然脱手飞入假山的岩石之中,没入一尺。   她这才看清羿攸芒手握长鞭站在不远处。   “攸芒,你拦着我干什么?这个人分明未将我等放在眼里!”顾离亭说话的时候微红的双眼一直盯着玄煜,“你害得少宫主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那东西还在她的身体里?!你已经害了她一次,难道还想害她第二次?!”   “我知道。”玄煜平静地道,“我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还……”   “离亭,我有话跟你说。”羿攸芒打断了顾离亭的话,递了个眼色给他。   顾离亭踌躇了一下,咬着牙瞪了玄煜一眼,跟着羿攸芒往客居的厢房走去。   玄煜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妙衣,走到近前紧紧搂住了她,在她耳边沉沉地道:“相信我,那种伤害不会再发生了。”   妙衣越发云里雾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他们都知道发生过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第30章 同床异梦   “小衣。”叩门声一直不断,门外的人很执着的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小衣,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妙衣忍无可忍,“哗”地拉开门,瞪着门口那个清俊飘逸现在却有点低声下气的人,火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力的内心挣扎。   “你想说什么?你事先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其实哪儿也没去,你、你早就向他投诚了!亏我把你当朋友,你却陷害我!把我往火坑里推!”她眼圈一红,眼泪夺眶而出。   “小衣,”羿攸芒进屋来,拉着她坐下,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思梵很可怜,你应该为他想想,他还那么小,没有父亲怎么行?”   “父亲?有他这么当父亲的吗?他若真有一点责任心,四年前为什么要抛弃我和思梵?”妙衣冷笑。   “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他很爱你,你甚至想不到他有多爱你。”羿攸芒侧过脸,看向窗外昏暗的景色目光有些恍惚。   妙衣张口结舌的看着他,这种隐藏着淡淡伤感的语气,令她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四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你知道的对吗?我虽然没有丝毫印象,但是我有权知道啊。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失忆?”她有些着急。   羿攸芒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因为你说过,你爱的人只有玄煜。”   妙衣瞪大眼:“你、你确定我说过那句话?你确定我当时说的不是‘我最讨厌的人只有玄煜’之类的?”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她说的啊,她当时是鬼迷心窍了吗?   妙衣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她认识的人哪一个不比他强?谪仙似的羿攸芒自不必说;就连禹珩那么骄傲冷漠的人也会每隔几个月去云县看她一回,虽然见了面没有太多的话,更多时候只是他在一旁静静地看她忙茶楼的事,或者坐在江边听她同渔民说笑对唱,或者陪着她在云县大大小小的地摊上挑东西。   但是她明白,他是真心对她好。从前在齐王府的事,能记住的已经不多了,但都是温暖的,尽管那时的他倨傲且任性。   “小衣,”手忽然被握住,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人,他温柔的目光中有一抹淡淡的孤寂挥之不去。“思梵需要一个父亲,而玄煜就是唯一人选。你安心在府上住下,我得先回幽冥宫处理一些事物。你若是想回去,玄煜会陪着你。”   “我不!好你个羿攸芒,你刚把我推下火坑呢,就想自己撒丫子跑了?!”妙衣指着他,愤愤地道。   羿攸芒笑看着她,站起身道:“行了,你就是嘴硬心软。这里也有咱们的人,若有事会及时告知你。我走了。保重。”   “等等!”妙衣叫住走到门口的人,“都这么晚了,为何不等到明早再动身?何必这么急。”   羿攸芒云淡风轻地一笑,如一朵清韵芍药徐徐绽放,声音温柔轻快:“老爷子那边还等着拷问我呢,我是怕他着急。”见她起身,又道,“你歇着吧,不用送我了。”   妙衣还是坚持送他到了府门口,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昏暗飘渺的暮色中,独自怔忡地站立了许久。   孟春的夜晚,空气清凉,夹杂着一丝湿润的寒意。一弯残月挂在天上,比她看起来还凄惨。   什么是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什么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呸!全是TMD的狗屁!   鲤鱼就是鲤鱼,跳了龙门本质上还是只鱼,哪能说变龙就变龙的?就是变成龙,也是一只骨子里是鱼的龙。挤在龙群里,也是最畏缩最渺小的。   鱼们都羡慕那只变成龙的鲤鱼,把它奉为鱼类的模范精英。但是没有谁去问问它:你现在快乐吗?   恐怕它还是希望,变回成从前的模样。不用伪装自己多厉害多坚强、多么能够融入龙的世界;不用为自己的心,穿上一件叫自卑的外壳。   她知道,自己连那只鱼都不如。起码鱼在龙门前还能选择跳还是不跳,而她的命运以何种轨迹运转,全由不得她。   她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望着街道对面的墙根发呆。一半的记忆没有了,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之人,江湖背景草根出生,却忽然间就做了王妃,这样的自己,再去说什么人生很郁闷之类的,只会被别人骂成是神经病或者不识好歹。   她还有思梵、还有父亲,还有那么多关爱她的人,这样想着,抱怨的话就抛到了脑后。   身侧投下了阴影,头顶响起一个淡淡地声音:“坐在这儿干什么?”   “透气。”   “夜里寒气重,进去吧。”   “不用你管。”   “我没有管你,我是怕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传给了孩子。”   “……”   “进去吧,思梵刚才睡的不安稳……”   妙衣“噌”地站起身,并不理他,抬脚进去了。回到现住的沉香阁,见思梵安安静静地睡着,暗自呼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默默地看着他。   玄煜跟进来,在她身旁坐下。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琢磨不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过去,手忽然被握住。妙衣惊得转头,手上用力挣扎,瞪着他道:“放手!”   玄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小点声,别吵醒了孩子。”   妙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上了一个同她的一模一样的戒指。不过愣神也只是一瞬之间,随即咬着牙盯着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让你放手!”话音刚落,就猛地被玄煜扯进了怀里,紧紧搂住。   “你放开我!”她低声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玄煜却不说话,只是搂着她,手臂箍得死死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轻轻阖上了眼。他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气息以及坚强有力的心跳,都似曾相识。她放弃了挣扎,开始怀疑,他们从前难道真的相爱过吗?   直到他的唇忽然压下来。妙衣心中“咚”的一跳,瞬间瞪大了眼,避开了他的亲吻。   玄煜暗自一叹,松开了她,起身吩咐屋外的丫头打水进来。   妙衣见他挽着袖子在丫头的服侍下洗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晚上是要在这儿歇息?!”   玄煜回头瞅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是啊。你不用这么激动。”   “呸!谁激动了?你也太自恋了吧!你赶紧回你自己屋去!这里不欢迎你!你这叫欺负人你懂不懂?”   “妈妈……”听见如同呓语的稚嫩声音,妙衣回过头,就见思梵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妈妈在做什么……叔叔也要跟我们一起睡吗?”   妙衣刚要说话,却见玄煜已经脱下了外袍,穿着中衣掀开被子上了床。他轻轻拍着思梵的背,低声笑着道:“是啊,思梵想不想叔叔和你们一起睡呢?”   思梵显然还迷糊着,声音也模模糊糊地:“……暖和……”片刻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妙衣瞪着那个厚脸皮家伙大概有一刻钟,重重叹一口气认输的垂下了头,洗漱完也爬上了床。   两人中间夹着一个小思梵,像两只刺猬一样对视了片刻,妙衣先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她还在半寐半醒中,就感觉到怀里有个东西在动啊动扭啊扭的,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童音:“妈妈……思梵要憋死了……叔叔……”   妙衣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正搂着某人,怀里是已经被挤得憋红了脸的思梵。慌忙收回手,拉开距离。   玄煜好笑地看着她:“这会儿倒害羞了,你可是搂着我睡了一晚上啊。”   脸上发热,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将思梵拉进怀里,缓解内心的尴尬。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无意识地搂着他?   “妈妈,有叔叔一起睡很暖和哦!”思梵咯咯笑着,声音欢快。   玄煜抚着思梵的头,移近了一些,笑着道:“思梵,你不是想要个爹爹吗?以后叔叔就是你的爹爹好不好?”   “咦?”思梵扬着脸看了看他,又看向妙衣,“妈妈,为什么叔叔可以当思梵的爹爹,羿叔叔不可以呢?”   “呃……”妙衣想了想,“因为这个叔叔比羿叔叔赖皮啊!而且这个叔叔很闲,就有时间陪思梵玩儿……”   思梵小大人一样思考了一会儿,呵呵一笑钻进玄煜的怀里:“虽然思梵更想让羿叔叔做思梵的爹爹,但是叔叔表现的也不错!嗯,那思梵将就一下好了。”   妙衣“扑哧”一下笑出来。玄煜嘴角抽搐,额头青筋跳动。   思梵还在欢呼的念着,“思梵有爹爹了!”直到早膳的时候,他还沉浸在凭空冒出个爹爹的喜悦之中。   妙衣无聊时就在想,若不是有思梵,她和玄煜之间估计得经常冷场;若不是有思梵,他也不会想要复婚吧。   玄煜似乎看得出她无精打采,闲暇之余就带着她和思梵去集市逛逛。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吃着街头小吃,妙衣郁闷的心情才得以排遣。   尤其是当日暮时分回到端王府从马车上刚下来的时候,看着不远处牵着马慢慢走来的那个人,心中除了万分的惊讶,就只剩下久违的温暖亲切。   “禹珩!”她惊喜地看着他,“怎么会是你?!”   禹珩只有在看着她时金色眼眸中才有难得的温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淡淡一笑:“有半年没有看到你了。听说你现在成了炎国的端王妃,所以来看看。”说完又半眯了眼看向面色清寒的玄煜,“也有事想和端王爷谈谈。”   “咦?”妙衣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认识?”   玄煜笑容冷淡:“岂止是认识,从前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呢。”   妙衣更是惊讶:“咦?真的吗?可是你们之间离得那么远,怎么做邻居啊?”忽然想起什么又笑起来,“我还准备为你们互相介绍呢,现在倒是省了。大家可都是老相识的了,有什么话还是进屋再说吧。”   穿过园子,到了厅上,禹珩说有密事同玄煜相谈,玄煜也似是了然,屏退了左右,让妙衣领着思梵也先去歇着。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禹珩所谓的谈谈,并非普通意义上的“谈谈”。   当她发现还未给客人上茶,便亲自沏了上好的君山银针端去,一推开厅门,看着眼前的景象怔住了数秒,然后吓得刷白了脸,手也抖起来,战战兢兢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禹珩手里握着匕首,锋利的尖端正抵在玄煜的咽喉。   第31章 戒指为证   “小小,这人若不死,你就得死,所以我只好杀了他。”禹珩的声音还是万年不变的平静冷漠。   “啪!”托盘和茶盏一起落在了地上,发出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妙衣面色发白,声音有点颤抖:“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死?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禹珩,你快放下匕首!你不要做傻事!”   那一刻,她分明看到玄煜的眼瞳猛地收缩,怔怔地向她望过来。   她早顾不得了,冲上前想要拉开禹珩,忽然听见玄煜喝道:“妙衣,你出去!”他沉静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凌厉,仿佛要将她穿透,令她霎时怔在当地。   “出去!我也正好有话要对齐王说。”玄煜的目光扫过面前的禹珩,语气却缓了缓,“有点事要对他交代。”   妙衣怔忡了半晌,看向那双金色眼眸:“禹珩,你别伤了他!”然后咬咬牙转身出去了。   心绪不宁的踱到亭中的长椅上坐下,远远瞧着紧闭的厅门,虽然猜不出他们要谈什么,但是隐隐知道可能是与自己有关。仔细回想这么些天发生的事,顾离亭那天说“那东西还在她的身体里”应该是一种能危及她生命的东西。而这一切大概正与她的失忆相关。   “小环。”她唤了一声不远处正和思梵玩在一起的女孩。   女孩儿拉着思梵过来,欠身行了一礼:“王妃。”   思梵笑呵呵地扑进妙衣怀里,她将他抱在腿上,搂着他对小环道:“王爷离开我和思梵之前,是你照顾我的吗?”见小环点头,又道:“那你把从前知道的都告诉我。”   听着小环的徐徐道来,却令她更糊涂了。因为不喜欢他从府里逃走,最后怎么又跟他去一个叫苏镇的地方隐居了一段时间呢,还是在那时候有了思梵。可是小环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她暗自推测,中间这段时间,应该就是她去长安遇见禹珩,而玄煜也跟去同禹珩做了邻居吧。   只是很多关键的东西,都想不起来。   厅门终于打开了,两人完好无损的走了出来,她松了口气,让小环领着昏昏欲睡的思梵先去歇着。   禹珩看着她,金眸中光芒闪烁,只是那温柔眸光的背后,是她无法读懂的深沉复杂。他微微扬唇:“我走了。”   妙衣嘴唇张阖了一下,想说什么挽留的话,却终是没能说出口,只迟疑地道:“你还会来看我吗?”   “你希望我来吗?”禹珩摸着她的头,“你希望我来,我就会来的。”然后将她搂进了怀里。   “喂,又不是见不到了,用得着这么肉麻吗?”玄煜将妙衣扯回来,面色不善地看着禹珩,只是语气中听不到一丝怒意。   禹珩也没有生气,只淡淡一笑看了看面前的两人,金色眼眸中微芒闪过,转身离去。   妙衣想从玄煜怀里挣脱出来,却被他搂得更紧。她无力的看了他一眼:“我去送送他。”   “不许去。”玄煜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来,挡住她的视线,往沉香阁走去。   妙衣看着他微蹙的眉,叹了口气:“你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玄煜却不说话,抱着她一直进了屋,在外间的椅上坐下,丫头们都识趣的退了出去。周围沉静一片,只有仔细可闻里间的卧室里传出思梵均匀的呼吸声。玄煜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轻轻嗅着属于她的淡淡清香,是他想了四年的味道。   “……我们在苏镇,过着平凡人的生活,早晨去江边看日出,从渔人手里买来新鲜肥美的鱼,你会为我做美味的鱼羹;我们还会一起去集市、郊外;天气渐渐冷了,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妙衣静静地听着他的喃喃话语,心里一点点的变得柔软,那些似曾相识的情景被他描述着,如同画卷一般在眼前铺展,心湖中像被人投入了石子,明漪缕缕、波光潋潋。   他是真的爱她吗?如果是的,为什么要抛弃她和孩子;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些记忆虽然模糊但是温暖,令她只愿相信它们是真实的。   她闭上了眼,睡意渐渐袭来……有什么拂在唇上,像春天轻柔的柳絮……   这之后的日子,妙衣经常有一种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这种有违常理现象的错觉,玄煜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习惯了同他吵吵闹闹,这样的转变令她稍稍不安。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样的玄煜,她有什么不满,也无力表现出来。   对于这样的自己,她也很无语。想骂自己不争气,可每当玄煜对着她粲然而笑的时候,脑中就有突然空白的感觉,只剩下心中的温暖与透亮是真实的。   就像明知道是一个泥潭,还是不觉陷了进去。   他抛弃过她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她有时会独自惶恐,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开始迷恋他温暖的怀抱。   当他吻上她的双唇的那刻,心里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来;宛如亭外的灿烂春光,斑斓迷人。   “咳咳……六弟和弟妹还真是悠闲啊。”忽然一个愉快悠然的声音传来,惊醒了亭中正在甜蜜拥吻的两人。   玄煜想离开那么香甜的樱唇又舍不得,毕竟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亲吻;可见怀里的人早羞红了脸避开去,又不忍心了,只在心中把那个不识相的家伙骂了上百遍,转过头还得努力带上笑意:“原来是皇兄,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妙衣一边摸了摸发烧的脸,一边也笑着起身对来人行了礼。   玄烁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笑问:“弟妹这几年过得可好,好像比从前瘦了些。对了,朕的那个小侄子怎么不见?”   “思梵这会儿在午睡呢,臣妾这就把他抱来。”   玄烁止住:“不用了,孩子在午睡,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朕也是难得有点空闲,因想着好几年未见弟妹了,就悄悄过来看看。六弟也不带你去宫里逛逛,母后想你的紧。也不知六弟告诉了你没有,你不在的这几年,因怕母后担心,就没有告诉她实话,只说你生了病一直在府里将养,不去宫里看她是怕过了病气。这么说也是迫不得已,弟妹还请见谅。”   妙衣忙笑着道:“陛下言重了。臣妾是做儿媳的,一直未能孝敬母后,心中有愧。”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玄煜,“你什么时候有空闲了带我进宫去看看母后吧。”   玄煜握了握她的手:“明天吧。”   三人又不咸不淡的寒暄了几句,兄弟两人就在园中对弈,妙衣捧着茶杯在一旁观棋不语。她一个臭棋篓子,只觉得棋盘上你争我斗的好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几盘下来,总是玄烁输的时候多,不过那家伙倒不沮丧,反而一幅心满意足的表情,笑意盎然、谈笑风生,偶尔开两个玩笑更是活跃气氛。妙衣都要开始怀疑这家伙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了。   玄烁刚走,两人送完回来,还走在回廊上,手忽然猝不及防地被扯住,后背重重地摔在墙上,还未来得及痛叫出声,唇间就被激烈的吻攫取了。   “唔……”   等到玄煜放开她的时候,两人都喘着气,妙衣脚底已经有点站不稳,只能倚在他怀里让气息渐渐平定。   心中乱成一团,她不能喜欢他,可是好像做不到了。听着那坚强的心跳,是那么的强势有力,就像他的果断霸道。   可是她不想那么轻易的把心交给他之后再被抛弃,她失去的是记忆,不是尊严。深吸了口气,推开了他,也再未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一整天,她的内心都做着困兽之斗,努力躲避他的温柔目光。这样的自己,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越被他用那种目光看着,心里的那道防线也就越薄弱。除了恐慌,似乎还有期待。   为了思梵,她愿意呆在这里,每天面对他;是不是这样的生活,也总有一天会成为习惯?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坐着马车向皇宫而去。妙衣怀中搂着思梵,听他兴致勃勃的给她讲上次去皇宫的见闻,旁边的人微扬着唇看着他们,将母子两人轻轻揽在怀里。   对于太后的记忆很模糊,但是见第一面就有了一种亲切感。老人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她也编着谎地哄老人开心,玄煜也很有耐心的陪着她,偶尔说一些逗老人高兴的话。只有小家伙思梵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太后忙让身旁的丫头领着他去园子里玩。   正说笑着,忽然听近侍通报:皇贵妃来了。   炎国的一些事,她闲来无聊也听小环讲过,权当补充记忆。这个皇贵妃姓陆名晴雪,因炎国后位空缺,便暂时统领后宫事物,很有些手段。其父官拜太尉,两世重臣,朝威显赫。陆家是世家,家族之辉煌记忆源远流长,虽然近几年稍有些不济,但在世家中仍算是威信最高的。   妙衣还在愣神间,就见一个女子迈着轻盈步伐走了进来,落落大方的对着太后施了一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然后又向玄煜和妙衣互相见了礼。   入了座,晴雪的目光微微将妙衣打量了一番,转向玄煜笑着道:“六弟好几天没到宫里来了,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玄煜微微一笑:“不过是处理些寻常事物。”   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妙衣也将晴雪暗暗打量了一下:云髻峨峨,肤如凝脂;体态纤柔,笑靥如花;眸光流转,美艳动人。坐在那里,就像有静静的光晕罩在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妙衣听着那两人说话,看着他们的目光互相落在对方的脸上,想起小环讲过他们之前的一些旧事,心里就有点不舒服。玄煜喜欢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吧,郎才女貌多么般配。如果玄烁不去抢,晴雪可能早就是他的妃了。   正胡思乱想着,手忽然被握住,她转过头,就见玄煜有点担心的望着自己,才发现刚才的走神在旁人看来也太失礼了。   玄煜却转向太后道:“母后好像有些困乏了,要不要歇一会儿?”   太后点点头。妙衣便同她身边的大丫头一起服侍着她在榻上半躺下,盖好薄被。见她闭目养神,三人才告退出去。   “妈妈!爹爹!”刚走到御花园,思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抱住玄煜的腿,仰着脸咯咯笑着,“爹爹,思梵把香凝姐姐的风筝弄树上去了,爹爹帮思梵把它取下来吧!”   “跟着你们的宫人呢?”   “太高了他们取不下来!”思梵抓着他的袖子使劲摇着。   玄煜失笑,抱起他:“走吧,爹爹帮你取去。”   “思梵还真可爱。”晴雪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说道。   妙衣也笑起来:“是啊,他很懂事很可爱。”   晴雪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女人啊,只要是能有个争气的儿子就算有了保障,‘母凭子贵’正是如此。”半晌,她微叹了口气,“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你且去那边凉亭坐一会儿吧,玄煜一会儿就该来了。”   妙衣一直目送着晴雪的袅婷身影转过不见,才呼了口气。那样光彩照人的女子,任谁都会喜欢的吧。   不郁闷是假的。所以直到下午回到家中,用过晚膳,再等到晚上就寝的时候,她还有些闷闷不乐缓不过来。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还是夹着一个睡的正香的思梵。玄煜握住她的手:“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他深沉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妙衣皱了皱眉,这个问题自打坐上马车起他就已经问过她很多遍了,很有不得到答案就别想睡觉的意思。   “……你同我复婚,只是为了思梵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口气还真像个怨妇。   “如果没有思梵,我也会跟你复婚。我独自努力了四年,才终于等到了现在。”他的语气轻柔但是镇定,像一锤一锤地敲下来,隐藏着分量。   妙衣终于有勇气看着他:“……你还喜欢陆晴雪,对吗?”随即,她有一种想扇自己耳光的冲动,怎么话一说出来就变味儿了呢?再说下去那语气恐怕就该是个活脱脱的弃妇了。   玄煜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吃醋吗?”   脸上发热,她瞪了他一眼:“自恋!”   “我这辈子爱的女人只有一个,”他的手指抚着她手上的戒指,“以它为证。”   妙衣心里怦怦直跳,脸上却烧得更厉害了。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模糊的,但能肯定都是发生过的。只是觉得,挡住那些画面的水雾,似乎淡了些。   “你还会离开我吗?”她不自觉地问道。   “……如果我再离开你,你会恨我吗?”   “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玄煜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为她掖了掖被角:“傻瓜,你又胡思乱想了……这个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喂,你才是臭毛病!讨厌……”妙衣已经有些迷糊了,胡乱反驳。   “睡吧……”玄煜的声音轻轻地,像从天边传来……   后来很多次,当她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摸着颈上挂着的指环,心里是深深的懊悔和恨意。为什么当时没有发觉,他并没有给自己答案……   第32章 少儿不宜   次日风轻云淡、天朗气清,用过午膳,一家三口就在亭中享受着这宜人的午茶时间。   玄煜靠在躺椅里,手上拿着书卷在看。一身黛紫长衫有点松垮,但却很好的衬出他的飘逸身姿,增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气质;白皙修长的手指翻着书页,看得某人直咽口水。   “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趴在长椅上正拿着自制炭笔在纸上鬼画桃符的思梵忽然说道,眨着大眼看着妙衣,“有好久没有看到外公和羿叔叔了,还有小妮子、无双哥哥……”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托着腮,似乎想到什么,“上次我给小妮子捉的蝈蝈,也不知道长大了没有……那丫头说,我的蝈蝈没有无双哥哥给她的蝈蝈叫得好听,她说谁给她的蝈蝈叫得好听,她将来就嫁给谁……”   “噗……咳咳……”妙衣一口茶全喷出来。感情一只蝈蝈的叫声就能决定一桩婚姻啊!   玄煜好笑地看着那母子两人,放下手里的书,对思梵道:“思梵很想回外公那儿去吗?”   思梵使劲点头:“想。思梵走的时候,小妮子说等我回去给她糊风筝呢!我怕回去晚了,小妮子就不理思梵了!”   妙衣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似笑非笑道:“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小妮子,思梵就那么喜欢小妮子?”   思梵嘟了嘟嘴:“小妮子不喜欢别人骗她,她本来就更喜欢无双哥哥,我要是再不回去,从前好容易积攒的人品就又付之一炬了……”   “咳咳……”妙衣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儿,玄煜连忙起身过来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那爹爹让羿叔叔来接你回外公那儿好不好?”   “咦?”思梵丢下笔,跑过来爬到玄煜的腿上,“爹爹和妈妈不回去吗?”   “爹爹每天有很多公务要处理,脱不开身;妈妈要打理府里的一些事,也很忙啊。”玄煜耐心的解释。   妙衣疑惑地看着他:她什么时候要打理府里的事了?开口道:“我也想父亲了,想回去看看。总不能让思梵一个人回去吧!”   玄煜看也不看她,语气干脆:“不行。我最近越发忙了,皇兄又搜出些陈年往事让我查,就更腾不开手了,所以决定把府内的一些事物交给你去做。你是王妃,那些家务事本就该你管。还有,你也答应了母后常进宫去看她,你走了,母后那里如何交代。思梵有一堆人照顾,咱们倒能省心了。”   “可是……”   “就这么定了。我会给岳父写封信,让他羿叔叔顺便带去。”玄煜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妙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又摸着思梵的头说道:“思梵是男孩子,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不会让爹爹和妈妈担心,对吗?”   思梵咧嘴笑着,认真点头:“嗯!思梵是男子汉,思梵要让外公教思梵武功,这样就能保护妈妈了!”   “好孩子。”玄煜扬起唇,“不过别让外公教你武功,让你羿叔叔教你……记住了没有!”   思梵似懂非懂的点头:“哦,思梵记住了。”   “思梵很乖。”玄煜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玩儿去吧。”思梵听见这话欢呼一声,跑出去拉着小环的手闹着去捉蝈蝈。   妙衣看着远处草地上玩耍的思梵,暗自叹了口气。刚收回视线,就对上了那双深沉闪亮的眸子,心头一跳忙移开目光。   他刚才的话虽然有道理,但还是无法接受他霸道的说话方式。任何事无条件的接受并遵循,还是夫妻吗。   “生气了?”玄煜揽着她的肩问道。   “不敢。”妙衣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睑。你的地盘你做主,没人敢有意见。   下巴忽然被捏住,迫使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玄煜的眸光闪烁不定,刚才的柔和笑意渐渐消失殆尽,他微眯了眼低声开口:“你这么想回幽冥宫,是想见某些人吧。”   她拿下他的手,冷淡地道:“我很想他们。”可是你却不能理解。   玄煜也冷笑:“你还真有些招蜂引蝶的本事。他们?他们是谁?羿攸芒,还是顾离亭?”拿下抵在自己胸前的手,他慢慢凑近,将她箍在椅背和他之间动弹不能。   妙衣看着他迫近的面庞,有些呼吸不畅,气道:“什么招蜂引蝶?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你不是喜欢羿攸芒吗?怎么,难道我说错了?还有那个姓顾的,也挺紧张你啊……”   “玄煜,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么些年一直关心我,也很照顾思梵。我当然感激他们了!你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做丈夫的责任,为什么要责怪无辜的人……唔……”话还未说完,玄煜的唇就覆了上来。   只是这个吻,没有她印象中的一贯激烈,而是极温柔体贴,似乎是在进行着某种圣洁的仪式,带着虔诚的期待。仿佛他是要对她说抱歉一样。   她渐渐沉醉在这样的亲吻里,虽不火热,但却令她感觉似有细电在体内游过,传遍全身,连心也跟着微微战栗,而身体却有些酥软。   玄煜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更令她恍惚,双眼迷离,感觉自己似乎漂浮在云雾中,也不觉开始回应唇间的亲吻。   吻逐渐的火热激烈,像是得到了最好的鼓励,齿关也被撬开,舌尖滚烫的触感令她呜咽,那是熟悉的会让她心动的感觉,仿佛他们很久以前就有过这样的心神荡漾的彼此信任。   玄煜忽然将她拦腰抱起,往书房而去。   正在草地上抓蝈蝈的思梵远远看见爹爹抱着妈妈离开了亭子,站起来大声喊:“爹爹——妈妈——你们干什么去——”可是那两人显然没有听见,径直去了书院。   还要再喊,旁边的小环忙捂住他的嘴:“少爷,别喊了。”   思梵拿下小环的手,偏过头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喊?”   小环微红了脸:“王爷和王妃是有事要商量,少爷还小,就别管了……呀,你看,那里有只蝈蝈!”   “在哪里?!在哪里?!”小孩儿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了,也就把爹爹和妈妈急匆匆往书房去的事给抛到了脑后……   小思梵又叫来两个丫头,一起帮他捉蝈蝈,可是大家水平都很菜,一直快到日落西山,都两手空空,好容易捉到的一只也不小心跑掉了。思梵的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他愁眉苦脸:“爹爹和妈妈究竟有什么事商量啊?!怎么现在还没出来?!思梵好饿!”   小环拉着他的手:“走,咱们去厨房看看。”王爷没发话,谁敢开饭?   思梵气鼓鼓地甩开她的手,扯着袖子擦了擦汗:“我去爹爹书房看看去!”   “少爷!少爷!”小环忙拉住他,“不能去!王爷会生气的!”   思梵挣脱出手,跺着脚,水汪汪的大眼瞪着小环:“哼,为什么生气?他虐待小孩子,不给小孩子饭吃,他还生气?!我要去问问他!你们都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然后一扬头走掉了。   “呃……唉……”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沮丧地垂下了头。   夕阳渐沉,晚霞绚烂。霞光照在窗棂上,炫出耀眼的七彩光芒。思梵觉得那景象像极了夏天雨后的天上挂着的七色桥;又像小妮子曾经送给他的一颗琉璃珠,反射出同样的像梦里才见过的光彩一样。   书院很静。他轻手轻脚摸到爹爹常办公的书屋的窗户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不说话也能商量事情么?   他踮起脚尖,脸贴在窗纱上望进看,发现外间一个人也没有。想了想,又摸到连着的卧室的窗户下,再次踮起脚尖把脸贴了上去。   咦?爹爹和妈妈商量事情,为什么要在床上呢?   妈妈好像睡着了,爹爹撑着额角在枕边正专注的看着妈妈……哎呀呀,爹爹没穿衣服耶,被子盖在腰上,上身什么都没穿!   爹爹好羞啊!爹爹看着妈妈睡觉的表情,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每次看见梅花糕,馋得慌……   咦?爹爹又在做什么?妈妈的嘴又不是糖,为什么要吃啊?哎呀呀,爹爹还欺负妈妈,爹爹竟然咬妈妈的脖子……   思梵刚要叫出来,嘴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然后被抱离了爹爹的作案现场。   出了书院,面色发白满头大汗的小书刚把这个好奇宝宝放下,好奇宝宝就又要往书院里跑,忙一把抓住:“少爷,不能进去啊!”   思梵急着张牙舞爪地挣扎:“我要去救妈妈,爹爹欺负妈妈……你放开我……”   小书慌忙解释:“哎呀,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小书憋红了脸:“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少爷,小书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不是欺负……”   “……你说的是真的?”   小书连忙点头:“是真的,是真的!少爷,你是不是饿了?厨房里做了你最爱吃的如意卷和枣泥糕,小书带你去好不好?”   思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书院的方向,到底还是如意卷和枣泥糕更有诱惑,点点头跟着小书去了。   等到暮色降临,思梵的就寝时间也到了,又实在抵不过瞌睡,被小环哄着哄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膳,思梵见妈妈完好无损的坐在一起用餐,松了口气。不过气氛好像不对,妈妈对爹爹冷冰冰的,对爹爹的献殷勤也视而不见。心里一乐,偷笑着喝粥。   虐待小孩子,还欺负妈妈,爹爹是活该。不过看爹爹是真心想改正错误,他决定不把昨天看到的事说出来,妈妈要是知道自己睡着还被爹爹欺负,一定不会原谅爹爹了。   妙衣这会儿心里还憋着怒气,昨天被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弄晕过去了,早上醒来问起思梵,被告之昨天晚饭都没顾上他,气得踹了那家伙两脚就忙起了床,到现在还腰酸背疼。也不理他,只顾着让思梵多吃一些。   于是一连几天,玄煜都在品尝自己酿下的苦果,很是郁闷:都好几天了,冷战也该结束了啊。   羿攸芒及时赶到,才缓和了一下气氛,可是等到思梵被接走,两人之间又僵了下来。   其实,看着他这么多天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妙衣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一想到他那么不懂体谅她,心里就又凉了凉。   “走吧,陪我去看日出。”玄煜用披风将她一裹,抱起来就走,直到出了府上了马车,妙衣还有点迷糊。在他怀里又睡了过去。   等到被摇醒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正对着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睡意顿时全无了。   “好美……”   眼前的景象,那么熟悉,仿佛这是他们之前经常会做的事。那一团雾气又淡去了几分,渐渐显出一些雾后的轮廓……   胸口有些闷,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她有点难受的捂住了胸口。   “妙衣,你怎么了?”玄煜搂紧了她一些,轻声问道。   “没事……我觉得仿佛想起些什么了……”她有点恍惚,也有点茫然。究竟是什么……   玄煜紧紧搂着她,柔软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低声道:“有我在,别怕。”   第33章 蛊毒解除   最近一段时间妙衣的精神渐渐有些不济,夜里会做一些奇怪的梦,但是每次都会梦见一些不好的东西。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看见玄煜倒在了血泊中……然后猛然惊醒,惊恐地瞪着床顶,额上冷汗涔涔。   “妙衣……”玄煜为她擦着汗,担心的看着她,“你做噩梦了。”   “玄煜……”她钻进他怀里,努力汲取着他的身上能令人安心的温暖,声音模模糊糊地,“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再骗我……”   玄煜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就在这里……睡吧……”   她不知道恢复记忆的过程会这么辛苦,常常嘲笑说幸亏只失忆过一次。可是心里还是有点恐慌,似乎胸闷的次数多了一些,有时候脑中一旦被那些模糊但温馨的记忆填满,还有过一阵轻度的心悸。   她这种现象,估计属于医学界的又一难题,貌似是天下无双的吧,不知道治愈率是千分之几点几。   同玄煜有时候也恢复了吵吵闹闹,不过最后基本都会以笑场收尾,两人也就更显得和睦。现在看着他,心里会有热热的感觉,有一种温泉一般的热流汹涌,心也跟着膨胀起来,还有微微的痛感。   这种痛,与心悸是不同的。这种痛,令她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对于身体的不适反应,她从来没有对玄煜讲过。但他好像全都知道一样,眼底有抹不去的忧虑,只是眸光除了温柔,还有一种叫镇定的东西。   似乎早已决定了什么,现在不过是在静静等待那个必来的结果。   看着这样的他,她已经不再怀疑他是爱她的了。   下午晚膳后,玄煜能稍有些空闲,两人就倚在荷塘边的躺椅里,手和手伸出来,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彼此熟悉的掌心的温度。   夏初的荷塘,是阵阵浮动的幽香。   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是煞风景,两人轻阖着眼,听着荷塘中的蛙声,以及树上的蝉鸣。   可是那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好久。   “煜,我会死吗?”这种话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反而会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只是他的回答依然很平静。   “不会。”   她轻轻的笑了,眉间一点点的舒展,伸出的左手用力的握了握他的右手:“真好。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煜,我好像开始爱上你了。”   “是吗?”玄煜的唇边有一朵笑容徐徐绽放,胜过天边灿烂的晚霞,“有多爱呢?”   她想了一会儿:“有这个池塘这么多……”   “嗯?”   “好像还要多一点……有那片草地那么多……”   “只有这么多吗?”   “好像也不够……我也说不准。总觉得似乎没有多少,可是说出来,又觉得不够……”   玄煜握紧了她的手:“已经……那么爱我了吗?”   妙衣失笑:“臭美!”她怎么忘了这个人的自恋本性了?只是这样的他,忽然就像个拿到糖的小孩子,让人那么想去疼爱。   那些记忆并非失落,而是被烙上了封印,一旦解除,将会以比从前更温暖更强势的方式占据内心的每一处。它们,都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   记忆一点一点的复苏,对于身体的特殊反应,她也找到了一些规律。似乎只要想到两人在一起的高兴处,或者两个人正情浓之时,心悸就越发的严重。   直到那一天夜里,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神情恍惚,目光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眼泪却滚落出来:“煜,我想起来了……在长安……在苏镇……我们那么相爱……不,你骗我,你离开我了……你说你厌倦我了……咳咳……为什么……”   熟悉的心悸。有什么东西翻涌在喉间……   “是的,我骗了你……”玄煜一下一下的亲吻着她的唇,轻柔的如同他此时的说话声,“你不是也在骗我吗……只想同我在一起过完三个月……然后就离开我……想一个人死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那么傻,以为同你在一起会是一辈子……”   最后,他停止了说话,完全封住了她的唇。   她听错了吗?他那么做,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吗?他原来早知道发生了什么。腥甜涌了上来,她挣扎着想避开,他却紧紧按着她的脑后,加深了这个吻。有一丝血迹,从两人的嘴角滑下来。心,似乎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   手腕上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玄煜放开她的唇,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也割开了同样的伤口,然后压在了她的伤口上。   “你要干什么?!”她惊慌失措。   “别动……乖乖的别动……我花了这么久练成了‘月华心诀’,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妙衣感到体内的血液中有什么在快速的游动,似乎被一种力量在吸引着,心脏揪痛难忍。可是看着闭眼运功的玄煜,似乎比她更难受,额角已经渗出了汗……下一刻,有东西从体内冲破一般,脱离了束缚,手腕相连处有什么涌出来,然后她就看见玄煜的手背上有血脉突起,有东西在里面迅速的汩动游过……心痛渐渐缓解了下来……   “煜,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她的心里是无比的恐慌,他的脸色那么苍白,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玄煜睁开了眼,忽然偏过头去,吐出来一口鲜血,捂住胸口难受的喘气。   “煜!你怎么了!”她害怕地哭出了声,捧着他的脸为他擦掉唇边的血迹,“你究竟怎么了……”后脑猛地传来一阵疼痛,眼前突然黑了……   最后的光亮,似乎是一双金色的眼眸……   混沌中,她还能隐约听见什么声音……   “……你的情况不好……气息如此紊乱,是走火入魔……”   “……别管我!快带她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咳咳……记住你说过的话……再不会伤害她……好好待她……”   “你究竟向我隐瞒了一些什么?谁要对你不利?”   “……姓禹的,别TMD用这种眼神看着本王,本王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你到底走不走……咳咳……她若有个好歹,本王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玄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再骗我……   之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脑中渐渐清醒的时候以颠簸程度来看好像是在马车里,慢慢睁开眼,模糊间只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瞳……是在做梦吧,玄煜呢,他在哪里……   “小小……你醒了……”   这个声音确实是禹珩的,她不是在做梦吗?“……禹珩?怎么是你?”脑后还有点疼,她伸手揉了揉,大脑逐渐清明……还未等反应过来就一把抓住了禹珩的衣襟,“玄煜呢?!他怎么了?他在哪里?他好像很不好,还吐血了……你快带我去找他!”她这才发现自己在禹珩怀里,挣扎起来。   “小小,你听我说……”禹珩握了握她的手,将她搂紧了一些,“是他让我带你走的。你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妙衣越发糊涂了,只能紧紧盯着那双金色眼瞳,“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禹珩微蹙了眉:“小小,你安静一下。玄煜现在很危险,他让我带走你,就是不想让你也落入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现在回去不仅帮不了忙,还会给他添麻烦。”   抓住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她双眸噙着泪,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要害他么?你告诉我……呜呜……”最后已变成了压抑的哽噎。   “我不知道。他似乎很早就决定了一些事……你要相信他,懂吗?”禹珩凝视着她,语气轻柔,但是带着不可辩驳的威严。   “你为什么不帮他……你之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知道他有危险为什么不留下帮他……是你敲昏我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心中纷乱交加,意识已经有点迷乱了。   “别担心,”禹珩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我已经派人去了……玄煜那种人是能够让人放心的……”   她渐渐安静了一些,怔怔地看了他半晌,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禹珩微微一笑:“再往前走就是雍国南部的洛城,那里有我的别院。”   她很是惊讶:“怎么就到了雍国了……我昏迷了多久?”   禹珩双眸闪烁了一下,唇边依然带着淡淡笑意:“你昏睡了好几天了。体内的蛊毒刚解,身体很虚弱……”他摸着她的头,“再睡一会儿吧,等醒来就到了。”   她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一边对车外喊着:“停车!”却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摔了出去。   “你究竟要干什么?!”禹珩也发怒了,一把抓起她拎到怀里。   她还在努力挣扎,急得落下泪来:“你快放开我!都这么多天了,我要回去看看他……求你,求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许久,禹珩叹了口气,对着车外驾车的小厮道了一声“回去”。   她一路催促,几日后终于赶到宣都。路途中听到的关于端王府失火的风声传言,已经令她心急如焚,现在马车一停,她甩开禹珩的手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踉跄着向端王府冲去。   “玄煜——”   眼前的景象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处弥漫着灰烬的余烟,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冗杂着呛人的腐臭味;地上随处可见已经变色的血迹,断壁残垣突兀的映入眼帘,如同令人胆寒的怪兽……所有的一切都标志着这里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浩劫。   胃里一阵翻腾,眼前有些发黑,她闭眼定了定神,抬脚往进走。   再往前,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穿着黑色衣服……她浑身战栗,脸色刷白,发疯般地冲进了已快成废墟的书院。   “玄煜!玄煜!”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她愣愣地看着他们,为什么他们看着她会露出欣喜的表情?玄煜呢?他又在哪里?   “小衣。”然后被紧紧拥进一个怀抱里。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只是一夜之间,这里全都变了样。“玄煜……”她使劲推开这个怀抱,闯进每一间布满灰烬的摇摇欲坠的屋子搜寻那个身影,可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玄煜……你在哪儿……”心很痛,仿佛被什么绞在一起。然而却没有眼泪,她连哭都无力哭出来……   “小衣……”   “玄煜呢?他在那里……”她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只有这一句话。   羿攸芒慢慢伸出手,他的手心里有一枚戒指。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的戒指,那个人说象征着他爱她的戒指……   她拿起那个戒指,放在眼前……他又骗了她吗?他又抛弃她了吗?可是她不相信……   嫣然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瓷坛子,他们说那个人就在里面……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恨他。   昏睡了很多天,醒来的第一句话,她目光空洞地问:“是谁的人。”   轻缓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魔教。”   第34章 吻的涵义   她认识那个人,戴着狰狞面具;他叫瞑夜,如果她没有猜错,他应该是魔教的教主。还记得在苏镇的时候,他们面对着面,似乎从前就有过什么不友好的经历。   她坐在清澈见底的湖水旁,置身于幽冥宫特有的清幽园林里。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瘦憔悴的面容,连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瞑夜。”手上拿着的一根野草猛地被扯断,她拾起一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面前如镜的湖水中,“叮咚”一声,水花四溅,漾起一阵波澜。   “妈妈。”思梵不知何时蹭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颈,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却不再说话了。   那人已经离开她和思梵快一年了,就像做梦一样,她总是难以相信他已不在人世的事实,似乎他只不过去了有点远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她每天都在否定他们一再肯定的事。她说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去?他一定是逃走了。可是他们说已经搜寻了宣都方圆数百里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踪迹,府里也没有可供逃走的暗道;而且按照骨灰之前呈现的形状来看,应该是他的。他们都那么肯定的回答,也不知道编个谎言骗她,她把所有说那些话的人都骂了一遍,红着眼,满脸泪痕,眼神却是空洞的。   这样的她在别人眼里同疯子没什么两样。最初的两个月如行尸走肉,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什么事都任人摆布。所有的人都急坏了,老爹不想看到她,思梵每天都哭,直到后来一下子病倒了,她才从完全的恍惚中回过神,开始一声不响地照料儿子。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慢慢回想之前的那些事,每次想到那个人,最初还会止不住的流泪,到后来只剩下心底没有着落的疼痛,连眼泪也不剩了。   如今想起来,他应该很久以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才会让禹珩照顾她,才会早早的把思梵送走,他没有把实情告诉任何人,是不想连累了亲人。   她也知道,为了给她解蛊,他那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若遇到危险能逃脱的机率几乎为零。然而摸着颈上挂着的那个指环,她就会觉得他似乎一直在她的身边。   可是已经一年过去,思梵都长高了,他又在哪里呢?他的食言,他的欺骗,她已经尝过不止一遍了。   他到这时候,还给了她不可能实现的残忍的期待。这让她如何不恨他?   “妈妈,”思梵忽然开口,“思梵现在每天都好好学武功,将来要给爹爹报仇。”   她握住思梵的手,将他扯进怀里,搂着他轻轻地道:“思梵,你记住,这些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什么都不要想,每天还是同以前一样好好学习好好玩耍。爹爹的仇用不着你报。记住了吗?”   思梵在她严肃的眼神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听妈妈的话才是乖孩子。思梵,”她摸着他的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无论怎样,都不要让妈妈失望,好吗?妈妈的要求很简单,只想看着你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思梵搂着她的脖子,咧开嘴:“妈妈,思梵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小衣。”羿攸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妙衣回过头,就看见脸上带着熟悉笑意、俊逸潇洒、貌如谪仙的攸芒,还有他身旁一袭锦衣、身姿修伒、魅绝无双的禹珩。   “小小。”禹珩对着她微笑,金眸中光芒闪闪。   他已经来看她很多回了,每次都会邀请她去他的洛城别院,虽然她总是摇头,可他却没有半分不耐。她明白,他是想带她出去透透气,换个心情。   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拒绝了。   虽说是往洛城去,但是一路游览自不会少,禹珩对她和思梵是从未有过的耐心。思梵从前对禹珩不熟还有些怕他,通过这么多天的相处,那一大一小两人也达成了难得的默契,思梵也渐渐喜欢黏着他了。看着那两人说笑,她的眼里也终于有了一点光彩,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健康的颜色。   “太阳叔叔,思梵好饿!”马车刚进了宁州城,思梵就摇着禹珩的胳膊哭丧着脸。   妙衣失笑:“要叫禹叔叔。”自从思梵发现了禹珩的双眸同初升的金色朝阳有相似性后,就一口一个“太阳叔叔”了。   禹珩揉着思梵的头发,淡淡一笑:“他喜欢这么叫就随着他吧。”   马车在一座酒楼门口停下,三人下了车,进去在楼上雅间坐了下来。妙衣其实更喜欢在楼下同普通人坐在一起,那样能听到很多江湖八卦,知道一些大概的信息,不过鉴于禹珩的特殊情况,只怕真坐在楼下又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等到了楼上雅间,才发现每相邻两间不过是用屏风相隔,隔壁有什么声音却是一点不漏的都能入了耳底。妙衣对着禹珩道:“这倒是个很人性的地方。”   店小二很热情,虽然不敢看禹珩,但是该有的招待一样没少,饭菜也上来的很快。妙衣觉得这估计都是禹珩那家伙的威慑力所至。   禹珩刚说“开始用吧”,思梵就欢快地高呼一声,大快朵颐起来,妙衣生怕他噎住了。   正用着餐,隔壁的说话声也传入耳中:   “公子,这次咱们在宁州要呆多久?”一个轻盈柔缓的女声响起。   “明早启程。”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苍远的感觉,是那种很容易就能博得别人信任的声音。   “公子,为何这次这么着急?反正时间还多着呢。”这是个中年人的声音。   “哎呀,无念哥哥,肯定又是爷爷催你了吧,你一回去,那个老头子不是要跟你下棋就是要同你切磋武艺,无时无刻不缠着你,你都不能陪我玩了……无念哥哥,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宁州,明天是立夏节,就多呆两天再回去好不好?”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动人,妙衣听得都入了神。   思梵咽下一口米饭说道:“妈妈……我们等过完节再走,好不好?”   妙衣看向禹珩,见他微微点头,对思梵笑着道:“好啊,反正是游山玩水,咱们不着急的。”   思梵欢呼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这时,还能听见隔壁少女的央求声。最后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道:“两日后再启程吧。”   立夏节这一天,最盛行的食物是炒蚕豆,无论走到哪儿,随处可见行人都抱着一包炒蚕豆当零食吃。入乡随俗,这虽然有点傻,但是炒蚕豆的味道真的不错。   三人泛舟湖上,思梵一边“咯嘣咯嘣”地嚼着香喷喷的豆子,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未知名的儿歌。   “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喂,那个小孩儿,你唱的是什么?还真好听!”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妙衣闻言转过头,就看见一只船慢慢靠过来,船头坐着三个人——身着豆绿色群衫的恬美少女正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笑看着他们;她的旁边是一位年长一些的身穿秋香色衣裙的女子,眼神多了些冰冷;还有一位应该是个青年男子,白衣飘飘,却是背对着他们三人而坐。   思梵对于少女的称呼颇有不满,圆圆的漂亮小脸阴沉下来,眉毛纠在一起,小大人一般地说道:“请称呼本人为‘阁下’,谢谢。”   要不是被禹珩拉着,妙衣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女孩愣了数秒,然后大笑出声;她旁边的女子也忍俊不禁。妙衣发现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肩头也在微微抖动。   “好可爱的小孩!”女孩笑着问,“那,小朋友,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思梵想了想,咧开嘴笑起来:“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倒也大方爽快:“我姓易,叫小山,你可以叫我小山姐姐。”   思梵往禹珩身旁蹭了蹭,眨了眨眼:“我姓郎,单名一个君字。”   “郎君?”女孩怔忡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嘴张成了O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思梵半天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女子却“扑哧”一声笑出来。   妙衣也已经石化,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小孩儿有几秒钟,明白过来他刚才为什么要往禹珩身上凑了,原来是为了寻求庇护。哭笑不得地抬手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下,沉下脸:“怎么这么没礼貌,快跟姐姐道歉!”   禹珩却不说话,摸了摸思梵的头,好笑地看着他。   思梵嘟了嘟嘴:“对、对不起……”抬眼瞅了瞅女孩儿,把剩下的半包蚕豆递过去,“姐姐你别生气,是思梵跟你开玩笑的……这些蚕豆给你吃吧,很好吃的。”   女孩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堪的事,瞪了瞪那个臭屁的小孩,见他执着地伸着手,清澈的双眼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怒气就逐渐消减下去,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不礼貌在先。神色一缓,唇角渐渐弯起,说了声:“谢谢。”又摇了摇身旁男子的胳膊,“无念哥哥,你帮我拿过来吧,我够不着。”   妙衣一直在想有着那样的白衣翩然清矍挺拔的背影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应该同总喜欢穿着月白衣衫的攸芒差不多吧,一定是个绝色人物。   然而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她不禁有一点失望。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俊美,对面的人顶多只能算是清俊,而且很瘦。只是给人的感觉却是极舒服的,看第一眼或许不觉得什么,看第二眼的时候就能发现他的身上有一种疏离淡漠却牵动人心的气息,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手伸出来,手指白皙修长,可以同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的手媲美。   接过蚕豆,他微微一笑,递给了女孩。妙衣终于发现他为什么会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了,因为他一直垂着睑。她只能看到他微翘的睫毛,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山,咱们该走了。”   女孩对着男子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向他们挥了挥手:“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船已行远,妙衣却久久收不回视线,直到手被人紧紧握了握。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禹珩在她耳边轻声道。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了。晚膳时妙衣也不过依然只用了半碗粥就没了胃口。   晚上沐浴完,思梵已经睡着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轻轻地敲门声。走过去打开门,是意料之中的禹珩。   “怎么还不去歇着?”她一边侧身让他进来,一边笑着问。   “我见你晚膳基本没吃东西,怕你夜里会饿,就拿了些坚果来。”禹珩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熟睡的思梵,帮他掖好被角。   “禹珩,”妙衣走到他面前,握了握他的手,看着他,“你别这么担心我,我现在已经比从前好多了,真的。你总是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傻瓜,”他抚着她的长发,轻叹一声将她揽进怀里,“你不能总为别人着想。人有时候要自私一点,懂吗?”   妙衣抬眼望进他的双眸中:“我很自私的……我只会在意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为别人考虑过……”从来没有为那个人考虑过。   禹珩眉间若蹙,眸中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氤氲着一团雾气,溢出星点复杂的光芒。   “你总这么想,怎么会快乐?你这样,只会让心中的包袱越来越重,什么时候才能够松口气?”   妙衣怔怔地看着他,有些茫然。她的心里,会有什么包袱?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禹珩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她蓦然瞪大了眼,随即挣扎着想避开,可是箍住她身体的胳膊是那么有力,脑后也被他的手按着。   “小小……”禹珩的唇停在她的唇上,眼神迷离,喃喃地道,“别动……这个味道……”他轻啄她的唇,声音轻柔模糊,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似乎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什么,“……这么香甜……像小时候……母妃给我的糖……”   妙衣忽然停止了挣扎,吃惊地看着那双迫近的弥漫着水雾的金色眼眸。禹珩轻阖上眼,专注的亲吻着她香甜的唇。他并不懂任何技巧,只凭着本能的感觉吮吸、碾转,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属于她的甜美味道。   她心头忽然一酸,落下泪来。   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淹没在各自悲伤却温暖的记忆中,唇间的接触只是让这种感情渗入到对方的心里。   这样的亲吻,一点也不激烈,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似乎还缺少那种该有的带着暧昧的爱意,但是奇怪的却一点也没有违和的感觉。   他们并不属于彼此,但是似乎却能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这么专注,以至于竟然没有发现门口那个走错了门的白衣男子,正满脸惊愕的看着他们。   第35章 菜鸟奋斗   第二天清早,妙衣刚出了房门,正掩嘴打着呵欠,忽然听见敲门声,然后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清脆声音:“无念哥哥,你起来了没有?”   她定睛一看,就见昨天游湖时遇见的那个女孩儿,正在敲隔壁房间的门。如果没记错,这女孩儿应该是叫易小山。   “啊,怎么是你?”女孩儿也看见了她,脸上是惊喜的表情,“原来我们住在同一栋客栈,怎么昨天没有看见你们?”   妙衣也微微一笑:“昨天一回来,因为太累,晚膳都是叫到房间里用的,也没出去。”   女孩儿笑着问道:“昨天那个小孩儿呢?”   “他还在睡觉呢。”   “真是个小懒虫!”女孩儿咧开嘴,唇边笑意轻扬,“无念哥哥也是个懒虫,怎么叫都不开门,一定是睡死过去了!”   妙衣失笑:这孩子看似什么都好,就是貌似有时候会有些十三点。   “谁说我是懒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女孩儿越过妙衣望去,眸中笑意更浓,溢出温柔的光彩:“无念哥哥,我以为你还没有起来呢。”她走过去挽住男子的胳膊,扬着笑脸看着他,“你早上做什么去了?”   男子淡淡一笑:“出去走了走。”然后微眯了眼看过来,“这位是……”   女孩儿一拍额头,对着妙衣道:“你瞧我这记性,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哦,我叫易小山。”   “我叫林妙衣。”老爹要是知道她一直不记得自己姓路这回事儿,估计又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男子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双眸中有些雾蒙蒙的,令她看不真切,只是却能感觉他的眼底溢出的丝丝冰冷。他平淡地道:“在下姓君,名无念。”然后又转过头看向女孩儿,眸中多了一层温柔,将手上拿着的一包东西递在女孩儿手里,“这是我刚才出去买的你爱吃的梅花糕,还是热的。”   女孩儿欣喜的打开油纸,香味扑鼻而来,果然是两块色泽诱人、热气腾腾的梅花糕。女孩儿拿起一块递给男子:“无念哥哥,陪我一起吃啊!”   “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男子微笑着道。   女孩儿嘟了嘟嘴:“可是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吃?”她走到妙衣面前,将其中一块递给她,“妙衣姐姐,你陪我吃吧。你也还没有吃早点呢。”   妙衣连忙推辞,女孩儿却已将梅花糕塞进她的手里,笑着道:“吃吧,别客气,反正是无念哥哥请客。”   若是再把梅花糕又塞回到女孩儿手里,未免显得矫情,她也原是同女孩儿一样的爽快之人,此时便笑着点头:“谢谢。”   女孩儿包了满嘴的糕点,摆着手:“……不谢,不谢……”   妙衣咬了一口梅花糕,酥软可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会跑好远买回她爱吃的梅花糕,然后两个人一起吃。她吃的很快,他会掰下一半,笑着说:“小猪,我不爱吃这个,你帮我吃一些吧。”   “妙衣姐姐,你怎么了?”女孩儿不知何时凑到她眼前,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她回过神,面前的少女清澈的眼瞳中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辨,连忙擦掉眼泪,掩饰着刚才的失态努力笑了笑:“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哦,我去看看思梵醒了没有……”她慌忙进了屋,狼狈地避开屋外两人的视线,关上了房门。   思梵还沉睡着,发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她靠在门上,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个人离开的时间越长,那些记忆就越清晰越频繁的涌在脑海里;他已经刻在了她的心上,如何才能抹得去?   “砰砰砰”敲门声不大,很有节奏。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转身打开门。   “小小,”禹珩拿着一包东西进来,扬唇看着她,打开油纸拿出一个梅花糕,“饿了吗……”忽然看见她手中的梅花糕,眸中有惊讶的神色闪过。   妙衣微微一笑:“这是那个叫易小山的女孩给我的。”她见他总共买了三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那个,“不过我一个不够吃的。”   禹珩闻言笑起来,脸上有微微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害怕她因为昨天晚上自己的唐突举动而不理他,现在见她神色如常,怎能不松了口气?虽然她对于昨晚的事闭口不提,但他知道她没有生气就算是原谅他了。   他在心里也苦笑,他居然也会有这么胆怯的时候?   在客栈住了一天,等准备走时思梵已经和易小山玩玩闹闹打成一片了。妙衣估计那个女孩儿也有十三四岁了,却有很天真可爱的孩子气,在同思梵的互相欺负中两人建立了珍贵的友谊。   “小山姐姐,再见!”思梵从车窗探出头去,使劲地挥手。   易小山在车后面追着跑了一会儿,大声喊着:“有空闲了到我们无名山去玩!别忘了!”   妙衣疑惑地问:“无名山是个什么地方?”   禹珩摇头:“未曾耳闻。”   思梵缩回头蹭进妙衣怀里,脸上是“妈妈好笨”的表情:“无名山,当然就是没有名字的山呗!”   妙衣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失笑道:“就你聪明!”她撩起窗帘向后看了一眼,却只看见薄尘飞扬中一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   不觉想起那个人,总爱穿着紫色系的衣袍,也不知他穿上一袭洁白的衣冠会是何等的俊美出尘,背影应该会比那个人更加挺拔迷人、引人遐想吧……   “妈妈,”思梵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你看,这是小山姐姐给我留的地图呢!”说着又指着地图上的某处:“这里就是无名山,离宁州好像也不算远。”   妙衣拿起地图看了看,摸着思梵的头:“思梵想去无名山玩儿吗?”   思梵点点头,澄澈的双眸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妈妈,我答应过小山姐姐有时间了就会去无名山找她玩儿。她说一回去那个无念哥哥就没时间陪她玩了,她一个人很闷的。”思梵摇着妙衣的胳膊央求,“妈妈,咱们去太阳叔叔的洛城别院玩几天,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无名山玩两天,好不好?”   妙衣无奈点头答应下来,这孩子的缠功绝对一流的。   洛城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也很繁华。禹珩的别院座落在城东清幽僻静之地,院内花木葳蕤,幽香缠绕;白石台矶,曲水潺潺;萝薜倒垂,翠障叠耸。再往前走,就是一派清凉瓦舍,蕙露兰风。   妙衣惊喜,这样的景色还真是第一次见,她已经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描述了,只觉得这等地方大概神仙也住得了,令人心胸开阔,精神为之一振。   “喜欢吗?”禹珩笑问。   妙衣点头:“喜欢。”   在洛城别院的这段日子,应该是记忆中同禹珩相处最和谐的时候。他的话依然不是很多,但是会很温柔,很有舍命陪君子之潇洒风范。思梵也找到了新的游戏,那就是同一群小厮在一起玩蹴鞠。   草地上是热火朝天喧闹沸腾的情景;竹林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禹珩,你知道瞑夜这个人吗?”妙衣坐在石凳上,拿着绢子,仔细擦拭着现在随身带着的那柄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剑。   禹珩正用匕首削着一根绿檀木枝,手上微微一顿,然后又灵活的雕刻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有所耳闻。”   “那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吗?比如,他通常用的杀人方式、他的什么招数最厉害、他的武器是什么……嗯,还有他有什么弱点。”   禹珩也不看她,手上的动作不停,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妙衣眉间黯然,片刻才道:“我想知道。在幽冥宫他们都不告诉我,你既然知道,就告诉我好不好?”她当然知道他们都在担心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   “总比不知道好。”   半晌,禹珩道:“我只知道瞑夜擅用暗器,飞花摘叶也能伤人,不过他最常用的武器是指刀。”   “什么是指刀?”   “比匕首小很多,锋利无比。他轻功了得,移动迅速,常杀人于无形。他最厉害的招数,很简单,就是当你还在想他会用什么招数的时候已经被他一刀毙命了。”   妙衣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停下擦剑看向对面的禹珩:“那他难道就、就没有什么弱点吗?”   “弱点?”禹珩淡淡地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妙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一时有点出神。她这么菜,怎么可能会是那种高手的对手呢?估计若是面对面决斗,那人只会觉得侮辱了他的武功吧。   “想什么呢?”禹珩转头看着她,双眸沉静如水,“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传言?”   她咬咬唇,垂下眼睑:“是瞑夜杀了他。那些死去的侍卫经脉寸断,还有掌印的方式,正是魔教弟子才用的招数。”   禹珩嘲讽一笑:“这你也相信?”   “那还有什么别的解释?!而且我亲眼见过他们争锋相对的情景,他们从前就好像有什么仇隙。”妙衣蹙着眉,心里有些生气——她不喜欢在提到这种事的时候禹珩脸上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禹珩放下匕首,将手中雕好的东西递在她面前:“别生气了,这个就当我的赔礼,好不好?”   妙衣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吃惊的“啊”了一声——那是一根雕刻精致的绿檀木簪,一端是一朵细致的莲花形状。   “喜欢吗?我帮你簪上吧。”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小心地为她簪在发上。   妙衣摸着手中的剑,想着心中的事,半晌说道:“禹珩,你教我剑术吧。”   “然后呢,你要去对付瞑夜?别作梦了。”禹珩在她身后轻声道。   “剑术好一些,总会有用处的,我不能无论什么时候都受别人庇护,我更不想在关键时候成为别人的累赘。”如果,她那时候就有很高的武功,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保护他。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抚着她头发的手指停下,“既然你坚持,我教你,不过,你可别后悔。”   她总算知道他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了。不得不说,禹珩是一个很好很有耐心的老师,同时也是一个很严格很苛刻基本没有人情味儿的老师。   当她手中的剑N次脱手,胳膊早已酸软无力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充满讽刺的话就是:“你不是想杀瞑夜吗?就你这么烂的水平,他就是站着不动,你也未必杀得了他!”   而这句话无疑是最好的消除疲劳的良药,每当这时,她都会咬着牙把剑捡回来,同拿着一根树枝当武器的禹珩对练。   她有时候也好奇,她从来没有见过禹珩握剑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什么兵器。他若是手握利剑迎风而立,一定是一幅绝美的情景吧。   “我随便什么兵器都精通,不像有的人,连剑都拿不稳,还想用什么别的兵器不成?”   瞧瞧,又来了不是?只要看见她稍微有一点不专心,都会勾起他冷嘲热讽的乐趣。难道这是武功高强者的通病?   在洛城别院的这些日子,对她而言是名副其实的“痛并快乐着”——快乐,是指闲暇时候赏花游玩或者观看思梵他们踢足球的快乐;痛,是指腰痛。   练剑是个很累又需要技术的活儿。若无指导,请勿效仿。   只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她和思梵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剑术终于有了进步,尽管只是那么一点点。   禹珩一直将她和思梵送到雍国边界,剩下的路途派了很多暗卫保护他们。他骑在马上看着她,唇边依然是温柔笑意,只是声音却带了一丝冰冷:“想对付瞑夜,你还差得远,别那么傻。”   第36章 疑似冤家   在思梵小朋友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一路向东南而行,最后于无名山的山脚小镇暂时安顿下来。在客栈歇息了几日养足精神后,两人就背着干粮和水,拿着羊皮地图,整装待发去登山旅行。   “妈妈,你觉得这是近路吗?”思梵第N次对他们正在前行的小路产生了质疑。   “没错啊!”妙衣又拿出羊皮纸看了看,纸上一半是无名山的标注位置,一半是进山的具体路径。“儿子,你就相信你老妈一回行不行?”妙衣使劲揉了揉思梵的头发,“累不累?”   思梵摇头,拉着妙衣的手:“不累。妈妈累不累?”   妙衣笑着道:“妈妈也不累。”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置身在了一片茂盛竹林里,按照地图上显示,过了这片竹林,就能看见房屋了。   “妈妈,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思梵忽然用见到鬼的表情瞅着她。“啪!”后脑勺挨了一下。   “臭小鬼!你这什么表情!你想吓死你老妈啊!”妙衣吓得不敢回头,手指着他的鼻子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你老妈背后有什么东、东西……”   思梵朝天翻了个白眼,满头黑线:“妈,你到底是不是大人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是发现……咱们好像迷路了。”他说着又指了指周围的几棵竹子,以及竹子旁边的山石,“你没发现这些东西有些眼熟吗?”   “这里的竹子、石头都长得一样,眼熟有什么奇怪的?”她没好气地道。   “哎呀,妈妈,你自己从前说过,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这些竹子和石头当然也是有区别的啊……可是你看,那些东西,我们好像经过它们不止一次了耶!”思梵眨着大眼神秘兮兮的看着她,“也就是说,我们其实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啊啊啊啊——”妙衣一下子蹲下搂住了思梵,苍白的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你不要吓妈妈……咱们不会是遇见鬼了吧……”   “妈妈乖,有思梵在,不用怕的。”思梵摸着她的头,相当镇定的说道。妙衣忽然脸上发烧,这、这到底谁才是大人?!   这一次,他们每走过一处都用石头在竹子上刻了记号。然而丝毫没有用处,因为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发现周围的竹子上全是刚才标过的记号。   要不是撞见鬼才真叫见鬼了。   “这林子明显有古怪。思梵,易小山有没有跟你说过若是在上山过程中遇到类似情况怎么办?”妙衣定了定神,稳定了一下心绪问道。   思凡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儿:“妈妈,咱们大声喊小山姐姐试试吧,万一她听见了呢!”   “你以为你的声音是狮吼啊!什么馊主意!”   不过现在除了这个馊主意,就没主意了。于是两人气运丹田扯着嗓子一齐喊:“易小山——易小山——易——小——山——!!!”   “哎呀呀,吵死了!大老远的都能听见!”他们刚停下准备喘一口气再喊,忽然插进来一个懒洋洋的不耐烦的声音。   妙衣和思梵闻声转过头,就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抱着个酒葫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双眼微眯,一手捋着那长长的白胡子。   看他那身打扮就知道是世外高人。妙衣不敢怠慢,拉着思梵对着老头儿鞠躬行礼,笑着道:“老人家可是这无名山的主人?我们是易小山的朋友,她邀请我们来无名山做客,结果迷路了。我叫林妙衣,这是我的儿子思梵。”   老头儿打量了他们片刻,忽然道:“那丫头是说过可能会有客人来,不过没说你们会带一群侍卫来。”   妙衣一怔,随即了然,忙笑着解释:“老人家请勿见怪,这是我一个朋友担心我们,所以路途中派了人暗中保护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   老头儿点点头:“你这丫头倒也爽快。既然你们是小山的朋友,请随我来。至于其他人,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他们……”   “放心,他们绕累了,自然会回去的。”老头子神秘地呵呵一笑,“这是我布下的迷魂阵,你们可要跟紧了。”   妙衣嘴角有些抽搐,连忙拉着思梵,跟在老头子的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多走一步。   原来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之术,她总算是长了一回见识。在淡淡弥漫的雾气中走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视野逐渐开阔,花香扑鼻而来,黄莺清亮的歌声传入耳中。等到迷雾终于散去,才发现已经身在桃园之中,几千株桃树花开烂漫,灼灼其华。   “天呐!”妙衣惊叹,脸上是一种梦幻般的表情,估计桃花岛上的景色也不过如此吧!   沿着桃园中石子铺成的小路往前走,会有蝴蝶在身边飞舞嬉戏,有的还会淘气地停在行人的肩头,一点也不惧生。   “小山姐姐!”思梵看着那个从不远处的木屋中跑出来的女孩,高兴地喊了一声。   “思梵!妙衣姐姐!”女孩跑到近前拉着他们的手笑着,又对着一旁的老头儿道,“真谢谢爷爷!”   老头儿捋着胡子:“哼,这样你总该满意了!”   在易小山的热情挽留下,妙衣又见思梵同小山很合得来,俨然是以姐弟相称,便答应多留几日。无名山上人并不多,就更显得清幽静谧,这样的景致也是妙衣喜欢的。   这天一早,思梵就被易小山从床上捞起来,去林子里捉蝈蝈、采菌子去了。妙衣还打着呵欠,忽然被人抓住后襟:“丫头,陪我下棋去!”   她吓得连连摆手:“好老伯,您饶了我吧!我不会下棋!”   老头儿皱着眉挠了挠头:“哎呀呀,还真是无聊,无念那个家伙练功去了,小山那丫头也玩去了,留我一个老头子在这,真是不孝顺!唉……无聊啊……”   妙衣失笑:“老伯,我倒想起一个好玩的东西,蹴鞠你会不会?”   “蹴鞠啊……”老头望天,片刻后眼中精光闪闪地看着她,“你一个小丫头……你确定你会?”   “当然啊!怎么,你不相信?你可不能小看人啊!”妙衣不服气地扬着下巴。   老头儿干笑两声,声音有些犹疑:“皮球我也有一个,不过……”   “哈哈,你是臭脚!”妙衣笑道。   “喂,你这个小丫头,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臭脚!”老头气得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哼,我不信,你一定是臭脚,不然你犹豫什么?”妙衣觉得逗这老头儿还真好玩,“要不咱俩来点球决战怎么样?那边距离比较合适的两堆山石正好当球门,每人踢十个,分别守门,输了的人……”   “输了的人怎么样?!”老头显然来了兴趣。   “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五两银子。”   “喂喂,五两银子够我喝好几斤酒耶,动不动就赌钱,别这么俗好不好?我看这样吧……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做一个月的饭。”   妙衣一脸不信任的表情:“你会做饭?”   “喂,你不要小看人好不好?谁说我不会做饭?!”老头气得跳脚,“哼,你若是输了,可就得给我做一个月的芜爆山鸡!”   “切,谁输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你能给我做一顿像样的炒土豆丝,我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妙衣想,连吃一个月的芜爆山鸡,还不得腻死?   两方都不服气,于是点球大战开始。古代的足球,是用羊皮制成,内中充气,弹性、规格以及结实程度都不亚于现代的足球。   妙衣先守门,老头子踢球的技术果然很菜,她很不小心的让他漏进了三个,其余的七个都成功扑出。   “嘿嘿,我一定脚下留情哦!”妙衣看着门前一脸高度紧张表情的老头儿笑道。   一个漂亮的香蕉球,老头儿扑错了方向;再一个凌空抽射,老头儿再次扑错了方向……可是到第三个、第四个……妙衣发现了一个怪现象,自己的力气很大啊,怎么球速这么小?还没到球门皮球自己就慢慢停下来了;或者正中某人下怀。   “喂,你是不是使诈啊?”连着七个点球没进,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已经有点着急。   老头跳起来嚷嚷:“喂喂,你别冤枉好人!你使个诈先让我见识见识行不行?!”   妙衣也觉得踢足球怎么可能使诈呢,难道今天真是不在状态?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用劲踢去。   足球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飞过草地,飞进了桃林之中。   妙衣瞪大了眼:她什么时候这么有劲儿了?!   “嘿嘿,丫头你输了!”老头儿拍手。   这时,桃林中走出来一个人,一身莹白长衫,面容清俊干净,手中正拿着那个足球。走到近前,他把足球抛给老头儿,淡淡地道:“刚才的内劲儿使得有点大。”   妙衣骤然反应过来,手指着老头儿气红了眼:“你、你、你果然使诈!”   老头儿还没来得及辩解,又听见一个平淡的声音:“他不使诈,怎么吃得到一个月的芜爆山鸡。”然后,那个白衣身影翩然进屋去了。   “喂,君无念,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老头儿急得直跺脚,“我好不容易能赢一回耶!”   “哼,你输了,我等着你做一个月的饭!”妙衣对着老头儿做个鬼脸,自己也进了屋去。   当然,为了活得长久一些,晚膳还是妙衣亲自动手做,乐得老头子像个孩子似的高声欢呼,在厨房里也跟着瞎转悠的献殷勤。其实无名山也有老头子收的一些弟子,但是因为他平常吃惯了小山做的饭菜,性情又是及懒散随意的,就让其他的弟子分散在无名山中居住,也都是些随性淡泊之人,并不拘于礼数。   此刻正忙着的妙衣也懒得理他,只是偶尔支派他一下。   “盘子。”一个盘子立刻被放在了手边上。   “剥两个蒜。”剥好并洗好的蒜不一会儿就放在了案板上。   “加点水。”水瓢伸过来往锅里加水。   “哎呀,你加这么多干什么!你……”妙衣皱着眉转过头,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面前的人怔住了。   “怎、怎么是你?!老头子呢?”她惊诧的问。   这人的表情很无辜:“老头子有事,他让我来给你打下手。”那双眼深沉遂然,不再朦胧,只是多了一层清冷。   不知怎的,面对这双溢出点点寒意的深瞳,令她有些迷离恍惚,她不觉想起了那个人如琉璃般的深褐眼眸,望着她是掩饰不住的温柔光芒。   煜,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眼神会这么冷淡?煜,你从前不是会极温柔的看着我的吗?现在怎么……   “你就是用这种样子随便勾引别人吗?”面前的人忽然冷冷地说道,唇边是一抹深深的嘲讽。   她猛然惊醒,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走神了,怔忡了片刻,脸上通红,张阖的嘴唇中终于吐出来几个字:“对、对不起……”然后慌乱的转过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狼狈畏缩,“啊,盐……”   可是她紧张地连一个小小的盐罐都拿不稳,手上一滑,盐罐“珰”的落在了灶台上,要不是手忙脚乱的及时抓住,估计会掉在地上去。   为什么,心里这么乱?求你不要再看着我,不要用那样的眼睛却配上冰冷的目光和嘲讽的笑意看着我……我并不认识你……   手发着抖,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盐进去;这碗汤,估计会很咸。   她也明白,这样的自己,在一个基本可以算是陌生人的眼里该是多么可笑,更何况刚才还那样看着他。她大概能想到自己刚才失神的目光在他看来有多么的不矜持,所以他才会用那种鄙夷轻蔑的语气……   “你以为这样就能博得别人的同情么?”男子嗤笑一声,“人也得有点自知之明才行。”   她听着这样的话语,默默地把煮好的汤盛在碗里,心中渐渐恢复了平静,却也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潦倒空落。在无名山呆了几天了,也该告辞了吧……   晚上,灯光昏暗的小屋中,她将思梵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发:“思梵,这几天玩得高兴吗?”   思梵点头:“高兴。小山姐姐懂得很多知识呢,思梵也学会了不少。”   妙衣轻声道:“思梵想回去吗?”   思梵想了想,依然点点头:“想。”   “那咱们明早就启程,好不好?”见思梵又是点头,她微微一笑,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   半夜她又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捂住胸口喘着气,生怕将身旁的思梵吵醒了。   头有些晕重,很难受,再也睡不安稳,似乎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只看见一团迷蒙的雾气中,那个人在对她轻轻地笑……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第37章 变态师兄   她感觉自己如同漂浮在大海上,在海浪中挣扎无力,意识也是半模糊半清醒,那个人就在面前,然而却抓不住……   玄煜,不要走……不要再离开了……   “妈妈……妈妈……”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似乎是低低的啜泣,然后越发的清晰起来。   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脑中越清醒,身体就越觉得难受。听见思梵的低噎声,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思梵趴在床边红着双眼看着她,旁边是咧嘴笑着的易小山,还有捋着胡子松了口气的易沉阶老头子。   “妈妈,你终于醒了。”思梵为她擦着额上的汗笑着道。   “哎,丫头啊,你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时间还真够长的。醒过来就好啊!”老头子很高兴。   易小山也凑过来:“妙衣姐姐,你这一病把我们都急坏了!你总在做恶梦,抓着无念哥哥的手喊着一个名字……”   妙衣一怔,愣愣地问:“君无念他……”   “无念哥哥守了两天,等你后来睡得安稳了,才歇着去了……你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呢!”易小山笑看着她,“……啊,你饿了吗?我熬了莲子粥,你等等,我这就端来。”易小山是个行动派,话刚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妙衣说不出话来,这也太糗了吧。   易老头子叹了口气:“我那个徒儿虽然看起来比较冷漠,但是心肠不坏的……唉,丫头啊,凡事也要想开一点,今后的路还长着呢。”他嘱咐思梵好好照看妙衣,也出去了。   易小山端了粥来,妙衣还有些怔忡,但在小山和思梵的殷切目光下,她将一碗粥全喝了,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她不过是这里的一位客人,享受着他们如此的热情容纳和照顾,即使脸皮再厚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是随便说什么道歉或者感谢的话,又只会显得太轻率。   说了一会儿闲话,又喝过药,易小山扶着她躺下,嘱咐她好好休息,才领着思梵出去了。   妙衣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从那么美好的梦境中醒来。梦中全是她和那个人温暖生活的重现,梦里的情景越幸福,醒后的失落感也就越巨大。   夜里醒来的时候,室内昏暗的灯光下,她明显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你的烧退了,所以过来看看。”声音还是极平淡,眸中一道温柔的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又是一贯的深沉清冷。   妙衣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和紧张,连忙支撑着坐起身:“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可是内心又像是受到某种蛊惑一般,望进那一汪幽潭之中。   她很清楚,这个人不过是人海中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过客,但因为那一双与玄煜相似的双眼令她陷入不可自拔的窘境与恍惚。然而她明白,眼前的人不是玄煜,那个人不会用这种毫无感情的冷漠甚至嘲讽的目光看她,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她了。   “你能不能不要对着随便哪个男人都摆出这样一副表情。”面前的人微眯了眼,眉间若蹙。   她猛地回神。被那种嫌弃的目光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刺痛,慌忙收回了视线,同时也忍不住暗骂一句:我这是怎么了?是着魔了吗?   空气渐渐冷冻下来。君无念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看得她背上寒毛倒竖的时候,他忽然倾身,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唇边带了一丝冰冷却邪恶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面前之人的样貌已经超出了原本清俊的感觉,而增添了几分冷艳的气质,令她一时失神。   君无念嗤笑了一声:“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将就。”   “什、什么?”妙衣愣愣地问,还未反应过来。   他凑近了一些,双眼依然半眯着,语气让她只想到了“玩世不恭”这几个字:“如果你想同我做那种事,我可以将就。”   她还是茫然:“哪种事?”   君无念笑得不怀好意:“你每次对着我露出这种表情,会让我误解为你很想让我满足你。”   她蓦然瞪大了眼,脸上从青转白,脑中顿时清明,咬着牙狠狠拍下了他的手。   “怎么?突然又装什么纯情?”君无念皱了皱眉,唇边嘲讽的笑容更深,“一边念着自己的丈夫,一边又同别的男人亲热,你不就是那种女人吗?”   她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跟着黯淡下来。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不敢再看他一眼,只用力抱着自己,把脸埋进膝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果换作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会狠狠地扇他一个耳光,可是现在却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自从那个人离开她之后,有什么东西也从她的身上随之流失了。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冷。   床边的人看着那个蜷缩在一起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的人,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似乎有怒火正蹭蹭蹭的直往上窜。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的那么想吧。”一边强忍着怒气,一边极尽嘲笑,“装这么可怜干什么?难道我还冤枉你了?你知不知道这世上的人都喜欢欺软怕硬,你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就想欺负……”见她还没有反应,他咬着牙一把将她扯到近前,“你能不能别这么软弱!遇到男人这样说你,你就该狠狠扇他们耳光!你这个……”因为没有防备而被他扯得撞进他怀里的妙衣抬起头,令他惊愕的住了口。   她的眼里,全是泪水,可是却溢出那么倔强又悲伤的光芒。   心乱的更厉害了,也越发烦躁,他推开她起身离开,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妙衣看着门口,只有一个想法:这里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呆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却努力做出生病痊愈的状态,收拾好包袱,拉着思梵向易小山他们笑着告辞。   君无念忽然说:“我送你们下山。”   她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可以下山的……”   “竹林里的迷魂阵会破吗?”   “……”   “我是下山有事,你不会认为我是专门为了送你们下山吧?”   “……”   君无念见她还是一幅傻愣愣的表情,也不再理她,转身就走。妙衣回过神,瞪了那个背影一眼,也只好拉着思梵跟上去。   迷魂阵中雾气缭绕、前路难辨,她不自觉的握紧了思梵的手。走了不一会儿,雾气越发的浓起来,另一只手忽然被握住,她惊得挣扎着想甩掉,忽然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想出去就别乱动。”   她当然想出去,于是只好忍受着不再乱动,只乖乖地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迷魂阵,君无念很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这之后一直到了山脚的镇上,他都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禹珩的人还等在客栈,两个在明处的侍卫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可是当看见君无念时,又提起了警惕。   歇息一天后,准备启程。妙衣还在斟酌着告别词,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车帘,露出一张清俊面孔,淡淡地瞅了她一眼开口道:“上车吧,正好同路。”   妙衣惊讶:同路?他怎么知道她和思梵要去哪儿?   清俊的男人嘲讽的一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笨么?你生病的时候喊着玄煜的名字,家师就已猜到你是谁。其实家师同令尊有同门之谊,这次正是让我送信给令尊。”   妙衣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TMD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随处都能攀上关系么?一想到要跟这种脾气毫无规律可言的BT家伙同路那么远,她就不自觉的有点胆寒。   靠,她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这辈子尽遇到一些疯子?   可若是拒绝,就显得过于矫情,毕竟那人是好心让她和思梵搭便车;可若是答应,她又难以启口。正在犹豫不决,那人忽然道:“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再晚了,天黑前就赶不到前面的郡县了。”   妙衣咬咬牙,心一横将思梵抱上了车,自己也随之上去。   马车缓缓前行,此去幽冥宫的路程不算近,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度过。   马车内,她怀中搂着思梵,只占了车厢的一角。思梵很乖,这几天一直静静地黏着她,这会儿窝在她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将脸贴着思梵的额头,闭目养神。   路上不算平整,马车有时候会突然的颠簸几下,正打盹儿的她脑后常会因此同车壁来个“热情”的亲密接触,发出“砰”的响声。   靠,本来因为病还没好利索的缘故头就有些疼,再这样撞下去大脑迟早会撞坏吧。可是又抵不过瞌睡,又要用手搂着思梵还要护着他的头,在如此的一心多用中能睡着该是多么高难度的一件事,可就是偏偏少了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头。   她迷迷糊糊的暂时腾出手来摸了摸撞疼的部分,然后又用原来的姿势缩在角落继续打盹。   好像被什么力量牵扯了一下,头枕住了什么东西。咦,不是车壁吗?怎么这么舒服?怀抱很温暖,就像那个人的一样。   “煜……”唇间无意识的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蹭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安心的睡了过去。   清俊的男人默默地看着怀中抱着孩子的女人,将他们搂紧了一些,低头吻上了她光洁的额头。刚才她那种辛苦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触动了他心底的一根弦,忽然有了一种要将女人紧紧搂进怀里爱护的冲动。   妙衣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禹珩拿着匕首抵着玄煜的咽喉,锋利的尖端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她惊恐地看着他们,使劲的想喊出来,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禹珩……不要……”迷梦中是她断断续续的呓语,完全没有感觉那轻轻覆在她的唇上准备深吻下去的双唇蓦然停住了。   清俊的男人看着怀中双颊微红、陷入梦境的女人,微眯的双眸中溢出点点寒光,似要将人吞噬一样。   衣衫被她无意识地抓住,樱红的唇间又吐出模糊的话语:“……禹珩……”   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纷繁的心情,眸中越发的冷下来,寒光湛湛。咬着牙,摇了摇怀中的女人。   妙衣觉得马车摇晃的更厉害了,可是奇怪的是自己怎么没有再一次撞在车壁上。只是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淡淡青草的清甜气息飘过来,这好像是个很舒服的枕头?   迷蒙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唇边满是嘲讽且冷淡的笑意的时候,睡意顿时全消了。   她“噌”的坐直身体,又搂紧了怀里正在熟睡的思梵,怔忡且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人。自己怎么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她若没记错,她明明是抱着思梵坐在离他起码有三尺远的地方啊。   “你不会都不记得了吧?”面前的人极轻蔑的看着她,“你自己往我怀里靠过来,还抓着我的衣裳不松手。”   不会吧?那种糗事怎么可能还会发生?可是看着他这种淡漠轻视的表情,刚才朦胧中感觉似乎确实是抓着他的衣服……她的脸“唰”的红了,羞愧的垂下眼睑,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我真的都不记得了……让你困扰了,对不起……”   君无念嗤笑了一声:“困扰倒谈不上,你这种女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不过我有句忠告,你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要是个男人就往上贴,别对孩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妙衣猛地抬眼,瞪着他,却又因为气愤和羞愧想不到任何辩解的话,双颊绯红,只能半天憋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行了吧,谁会相信?你跟我才见几面就往我怀里蹭,更不用说别的男人了吧!”君无念邪恶的笑起来,凑近了看着她,“啧,原来你也会生气?难道我说错了吗?”   妙衣冷冷地别过脸,对着车外驾车的人道:“停车。”她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那天上这辆车。   “你要做什么?”君无念语气冷淡地问。   “我要下车。”她平静地答道,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他的眸中有些不耐烦,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纱一般的绢帛递给她:“令尊的飞鸽回信。”   她疑惑地接过,看了一遍,差点要一头栽倒——前些天君无念就已经传信给幽冥宫路宫主,说会护送令嫒回去。回信上老爹很是感谢易沉阶老头子的周到安排,并嘱咐妙衣一定要乖乖同君师兄一起回来,并告诫路上不可惹是生非,还要好生照顾思梵。   她不甘心的往窗户口挪了挪,借着阳光好好辨认了一番路宫主的落款真伪。   很遗憾,印鉴是真的,同她从前见过的已经耳熟能详的没有丝毫差别。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脸施施然表情的某人一眼,把薄绢扔到了他怀里,发誓等回去了一定要敲开老爹的脑袋看看,为什么会突然间这么糊涂,如此轻易地就听信一个基本可以算是外人的话而置女儿的尊严于不顾。   第38章 猫和老鼠   “妈妈,”思梵揉着惺忪睡眼,从她怀里扬起脸,“思梵渴。”妙衣拿出水囊递给他,思梵又道:“妈妈先喝。”   她摇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妈妈不渴,思梵喝。”思梵这才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他抹抹嘴,眼中的神情清醒了一些:“妈妈,还有几天才能回幽冥宫啊?”   妙衣揉着他的头发,将他揽进怀里,想了想:“还有大概七八天的路程吧。思梵想家了吗?”   思梵看了她片刻,忽然像只小狗一样在她肩头蹭了蹭,闷闷地道:“妈妈,思梵想爹爹了。再过不久就是爹爹的忌日了。”   她的心中不禁一颤,思梵虚岁也不过七岁,却是什么都知道,有时候连大人的心思都瞒不过他。她看着面前与那个人越来越相似的眉眼和轮廓,内心柔软温暖却也有些纷繁复杂,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笑着道:“思梵长大了。”   旁边已经完全被当成空气闭目养神的某人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母子两人。官道上的路好了许多,马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颠簸,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洒在她的额上、脸上、肩头,令她全身似乎都沐浴在一层炫目的光晕里。那光晕是金黄色的,只在最外层泛出淡淡的透明的蓝,如梦似幻。   也许是阳光有些强烈,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颊也被晒得绯红,而她自己却全然不觉。   “坐过来。”君无念忽然开口。   妙衣闻言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刚才对着思梵时露出的笑容此刻也凝固在脸上,满眼是如同看见洪水猛兽才有的神情。   君无念面无表情:“那边太晒了,坐过来。”   妙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不用了,不热的。”   “孩子会受不了的。”君无念一反常态的没有嘲讽她,只是淡淡地说道。   妙衣看了看怀里的思梵,见他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着他坐在了君无念让出的地方,果然完全晒不到阳光了。她感激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但仍然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君无念皱皱眉瞅着她。   她礼貌地对他笑了笑,也没有说话,只拿出绢子为思梵擦了擦额上的汗,“热吗?”思梵只默默摇头,她不觉失笑,“怎么不开心?是不是饿了?还有点心呢。”思梵仍然摇头,妙衣猜不透这孩子在想什么,有些无奈:“那你跟妈妈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思梵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咬耳朵道:“妈妈,思梵不喜欢那个师叔。”   妙衣心道:那种冷冰冰即高傲自大又爱挖苦别人的人,有人喜欢才怪;那种人就合该被人讨厌,合该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她看了看正闭目养神的某人,笑着在思梵耳边低声道:“妈妈也不喜欢,幸好只要再过七八天就到家了,思梵再坚持忍耐一下,好不好?”思梵懂事地点点头,她将他抱在腿上,揽着他低声道:“思梵再睡一会儿吧,傍晚的时候,咱们就能到前面的郡县了。”   日落之前,马车入了陵州,三人在一处客栈前下了车,准备先找个地方安顿歇息一下。   店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到了柜台前,君无念道:“要两间上房。”   掌柜一翻册子,赔着笑道歉:“不好意思,本店总共只剩了一间天字号客房。”   三人正要离开,掌柜又笑着道:“陵州最近正在举行龙舟赛,周围郡县参加或者观赏比赛的都来陵州了,所以这里的客栈都已满员。而且这比赛啊,一直会持续到不久之后的端午节。实话告诉客官,‘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再说,一家三口的,住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啊!”   “喂,你别胡说,谁说我们是一家三口?这位是我师兄!”妙衣慌忙辩解,很有翻白眼的冲动。   掌柜也有些尴尬,连连道歉。   “那就一间上房吧,再多准备一床被子。”君无念平静地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路途中妙衣就听闻这里的龙舟赛很热闹,却没想到会遇到有钱也犯愁的时候。只好唉声叹气的跟着前面的人上了楼去了房间。   用了晚膳,三人轮流在小间内洗了澡。思梵不一会儿就在床上睡了过去。   君无念一边打着地铺,一边平淡地道:“你和思梵睡床,我睡地上。”   妙衣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心里反而有点过意不去,开口相让:“呃……这多不好意思,还是你跟思梵睡床吧,我打地铺。”   君无念并不理她,打好地铺,栓了门,脱了外衫和鞋履,就躺了下去。拉过薄毯盖在身上,翻过身闭上了眼。   妙衣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只好熄了灯宽衣上床。也许是因为白天赶路劳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君无念转过身,她沉睡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可见,安静的像个孩子。听见她有节奏的呼吸声,不觉叹了口气:还是这么毫无防备么?随便相信别人的性子她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轻轻起身走到床边蹲下,为她盖好薄毯,静静地看着她,指尖描绘着她的轮廓,内心有些恍惚。她这些天似乎瘦了些,下巴尖了不少,脸上也因为生病刚癒还有点苍白。手指滑过她的额头,鼻尖,然后是柔软的微微有点干燥的唇。   凝视了她半晌,他终是忍不住俯身吻了上去。   妙衣沉浸在温暖的梦境中——桃园幽香阵阵,灼灼妖娆。那个人穿过薄薄的迷雾慢慢向她走来,眸中依然是她熟悉的温柔笑意……他到了她面前,看了她许久,然后搂着她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双唇还是那样的柔软温润,唇间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的她都不敢醒过来。她努力回应着,身体也有些发软,只能倚在他的怀里。   他的舌滑进来,与她火热的舌纠缠着,像只小鱼在她的口中游动,激起她的体内许久没有点燃的爱意。   “嗯……”不自觉的低吟出声,这种感觉太真实,她有些怀疑这是在做梦了。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慢慢从睡梦中醒来,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蓦然睁开了眼。“唔……”眼前的景象说没被吓到是假的,正在吻她的是、是、是君无念师兄?!   她挣扎起来,却忽然被他箍住,她不敢弄出大的响动,害怕惊醒了身边沉睡着的思梵。   “不要……”唇刚被放开,她偏过头大口的喘气,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脑子里空白一片。   君无念使坏地含住了她的耳垂,感觉到怀中的娇躯一颤,低沉的声音因为情动带了丝沙哑,“你也一样有感觉呢。”   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使劲想推开他,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羞愧,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不要……求你……”   “别哭……”他忽然吻上她的眼帘,将她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那个人也说过:别怕,有我在……   可是他还是离开她了,什么诺言,她都已经不会再相信了。然而这个坏师兄的温暖怀抱,竟然令她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我是梦见了我丈夫,我是糊涂了,才把你当成是他……对不起……”   “……你很爱他?”过了半晌,君无念问道。   她咬了咬唇,摇摇头:“不,我恨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君无念手指颤动了一下,抱了她一会儿,才扶她躺好,握了握她的手,又为她盖好薄毯:“睡吧。别担心,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她已经不知道从这人的嘴里说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这人一会儿温柔一会儿野蛮,一会儿霸道一会儿冷淡,川剧的变脸都没有他快。他不会是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吧,所以才会有这种古怪讨厌的性格……   在想象着某人童年阶段会受过何种刺激的时候她渐渐沉入了梦里,一觉睡到天亮。   白天醒来再回想昨晚的事就只会觉得难堪惭愧,她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发生过的事也闭口不提。唯一让她安心一点的是,那人并没有借昨晚的事挖苦嘲讽她,也没有对她恶语相加。   一起用了早膳,君无念道:“在陵州多歇息一天吧,我带你和思梵去看龙舟赛。”   古代的龙舟赛她还是第一次见,只觉得比现代的皮划艇比赛热闹多了。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还有嘹亮的号子声。   君无念一手抱着思梵,一手拉着妙衣,穿过人潮,找到一处不算太拥挤的较高的地方,虽然视角有点远,但是也足够能看清楚。   手一直被他握着。他的手指,温暖有力,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令她的心颤动起来。这么熟悉的感觉,就像那个人用力握着她的手时一样,连无意中交握的方式都相同,还有手指的形状和有力程度。   他的手,她是那么熟悉。   玄煜,是你吗?心脏激烈跳动着,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压在胸口沉闷而疼痛。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各种声音,但是只有他和思梵的说笑声最清晰。   真的是你吗?她不敢看他,听着那并不属于玄煜的声音已经令她产生了一点迟疑。可是他的手却是她无比熟悉的,弄错的可能性或许只有百分之一。还有那双眼睛,也是那么的相似。   然而能找到相同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两处,难道是她太想念他的缘故;还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演技?   若真是那样,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估计若在现代社会当个国际演员轻而易举,拿个什么奥斯卡金棕榈大奖也如探囊取物。   好吧,COS的游戏很好玩是不是?那我就陪你玩!如果不是你,我向君师兄承认错误赔礼道歉;如果被我发现真的是你,TMD就别怪我对你这个混蛋不客气!   她总不能一直这么笨下去,谁是Tom谁是Jerry还不一定呢!   第39章 惊人顿悟   “妈妈,这菜怎么都这么辣!”思梵一边吃饭一边辣得直喝水。   妙衣看着桌上好几样川菜中最辣的菜色,笑着将另几样不辣的换在了思梵前面,看着旁边的人吃着辣椒面不改色,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不喜欢太辣的东西,每次只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自己只挑不辣的菜吃。可是看着君无念吃辣椒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丰盛?”思梵包了满口的饭,声音含糊不清。   妙衣一边为两人布菜,一边笑道:“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心情比较好,所以就多点了几样。”   君无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想从她脸上找到“心情好”的征兆来。妙衣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他粲然一笑,说道:“师兄啊,来,尝尝这个辣子鸡丁。”   他瞅了她一会儿,脸上写着“你没事吧?”几个字,头上似乎还挂着个问号。妙衣笑眯眯地望进他的眼睛里,脸上是“我很好,谢谢关心”的表情,心道:小样儿,你就装吧,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君无念确认她没事,而且似乎心情真的很好,虽然猜不出她突然变得高兴的原因,但也没有多问。于是埋头吃饭,还吃得兴致勃勃,赞道:“这儿的辣子鸡丁做的不错。”   妙衣心头又“突”地跳了一下,面上仍努力做出神态自若的表情,埋头扒饭,心里却在鼓励自己:不过是热身,战役还没打响呢,谁输还不一定呢;更何况你在明我在暗。   用过午膳,妙衣让君无念照看要午睡的思梵,自己出了客栈去了集市。到了离客栈比较远的一条街,四顾无人注意她,闪进了一家药铺。   “姑娘,是来抓药吗?”掌柜热情的招呼。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了低声道:“掌柜的,你们这儿有卖蒙汗药吗?”   掌柜吓了一跳,打量了她一番,一幅如临大敌的表情:“姑娘,你、你要买蒙汗药做什么?我们这里不做害人的勾当……”   “哎呀,你怕什么?谁说我要害人?”她脑中灵光一闪,“我们家狗生病了,脾气变得比较暴躁,我买了药给他吃,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还要咬我呢。所以想买些蒙汗药下在他吃的东西里,等他昏过去了,我才能给他灌药啊!”等他昏过去了,她才能上下其手啊。   掌柜嘴角抽搐,用看怪物的表情盯着她,最后终于道:“你等等……不过这种药我们不敢卖多了……”   妙衣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够把人……哦,不,把狗弄昏过去的量就行了……”   回到客栈,思梵还在睡觉,君无念正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街市。身姿挺拔,衣袂飘然,侧脸更显得轮廓分明、清俊坚毅,只是微蹙的眉令整个表情少了一丝柔和,多了一些忧郁。   他转过头,半眯着眼:“去哪儿了?”   她讪笑:“那个……买了点女士用品。”见他眸中还带着疑问,嗔了他一眼,“哎呀,就是女人用的东西!需不需要我都向你汇报啊?”   君无念将目光又投向窗外,淡淡地道:“免了。”   妙衣打开茶壶看了看,拿着出去让店小二重新沏了一壶。然后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望着他笑得一脸天真无害:“师兄,咱们说说话吧,否则太无聊了。”   君无念挑挑眉,走过来坐下。妙衣也为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我之前从未听父亲说过他还有个同门师兄,你跟我讲讲他们从前一起学艺的经历吧,师伯那么有趣的一个人,一定有过不少好笑的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君无念喝了一口茶,皱皱眉,“这是什么茶?”   “小二说是碧螺春,我让他又放了点野菊。有清心避暑的功效呢。”   “是吗?”君无念见她连连点头,也不再疑惑,将一杯茶慢慢喝尽了。   “师兄,师伯没有跟你说过他以前的事吗?”妙衣一手托着腮,一手摆弄着茶杯,眨着一双清透大眼看着他。   君无念放下茶杯,微微扬起唇:“我入师门的时候,师父已经在无名山居住了很长时间了,他并未跟我提过他从前的事。你我是同门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早。”   妙衣心中又觉得透亮了一些,这么说,他入师门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啊。踌躇了一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不要那么直接地问他是何时拜师为好。   君无念揉了揉额角,眉心纠结在一起,似乎有些难受的样子。妙衣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着急担心的表情:“师兄,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晕……”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却不觉晃了晃,吓得妙衣连忙扶住他,“会不会是有点中暑?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好容易扶他在正沉睡着的思梵身边躺下,君无念已经呈昏睡状了,妙衣不禁要赞叹这药果然一点假都不掺的。   她蹲在床边,推了推他,“师兄……师兄……”君无念阖着眼,没有反应。她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还是摸上他的脸。如果他是易容,她应该能找到一点破绽。   可是摸了半天,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沮丧的结论——这张脸是真的,并没有戴什么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她收回手,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空落,似乎有一个五彩的泡泡“扑”的一下破裂了,消失在了空气中。视线移到他搁在床边的手上,她咬了咬唇,握住了他的手,往他的手边移了移,凑近了仔细的看。   轻轻地抚着他的手心,将他的手指伸展。手指修长洁净,是记忆中的形状;还有掌心的纹路,似乎也同那个人的相似。为什么有着如此相似的手的主人,却不是同一人呢?难道真的是自己太思念他的缘故,而产生错觉了吗?   她又趴在他的枕边,不甘心地再次摸上他的脸颊,偏着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微微使劲地捏了捏他的脸。   不是假的吗?捏了又捏,咦,这人的皮肤还真是细腻光滑呢,捏起来真舒服。   “你捏上瘾了吗?”被蹂躏的某人忽然出声。   “……”妙衣吓得跌坐在了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某人并未睁眼,眉间若蹙,低沉的声音有点无力:“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报复吗?使那么大劲儿,就是死人也会被你捏的活过来。”   妙衣脸上通红,从地上爬起来,惭愧地道歉:“对不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尝点蒙汗药试试?”君无念有些无奈地说道。   她一下子懵了,怔住了数秒,惊诧且不安的看着他:“你、你、你知道茶里有药,为什么还要喝?!”   君无念终于微睁开眼看向她:“不喝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是想检查什么?不会又把我当成是你的丈夫了吧。”声音中多了几分戏谑。   妙衣心中乱成一团,不再看他,拿了一床薄毯为他盖上,轻声道:“你睡一会儿吧,醒来就不会再难受了。”   “你做什么去?”   “我出去随便走走。”   “不准去。”   “……”   “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就想自己溜掉么?”   “我、我不是……”   “坐在床边陪我,我就原谅你。”   在某人哀怨的目光下,妙衣只好自作自受地守在床边,看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人,暗自叹了口气。   “困吗?”君无念看着她问道。   她摇摇头:“不困。快睡吧。”   床里的思梵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睡眼迷糊地看了看身旁的人,然后把视线落在了床边的妙衣身上。“妈妈……”他坐起身,从床上爬下来,蹭进妙衣怀里,“妈妈,师叔怎么了?”   “呃……师叔有点不舒服……”妙衣压低了声音,“咱们陪着师叔好不好?”   思梵点点头,“妈妈,思梵想画画。”妙衣从包袱里拿出纸和炭笔,思梵就坐在桌边开始了他的鬼画桃符般的抽向派画风的创作。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笔和纸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响声。妙衣刚要起身,手忽然被抓住,君无念轻声道,“不准走。”   妙衣叹了口气:“我没走……别乱想了,睡吧。”   坏师兄终于睡了过去,妙衣心里却越发乱了,犹疑不决拿不定主意。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他的易容水平也未免太高超了,还有当初受着重伤是怎么逃出去的呢?据说当时端王府被围,并未走失一人;可若不是他,为什么总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熟悉的感觉,即使师兄有时候那么讽刺挖苦她,那么欺负她,她都能奇迹般地容忍下来,对师兄没有生出更多的厌烦之情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或许这一切都有另外一个解释,也是她最不能接受的解释——难道,她是把对玄煜的爱,渐渐转移到了这个有着朦胧的似曾相识感觉的师兄身上了吗?他们的性格,有些地方也有点相像,玄煜也有冷酷的一面,有时候也会耍无赖的伎俩。   为什么?她对那个人有多爱呢,为什么还会爱上别人?跟师兄在一起连说话都会紧张、会脸红心跳,这是除了玄煜之外,和其他人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就连那晚同禹珩有亲吻的举动时,也没有如此心乱过。   这就是爱上的征兆吧?   她虽然不懂,但是类比起来,还是能够多少明白一些。她无法原谅自己,他们当时那么相爱,可为什么玄煜才离开一年,她竟然能轻易地爱上别人?   “一边念着自己的丈夫,一边又同别的男人亲热,你不就是那种女人吗?”   不,她不能,她不能爱上别人……   第40章 深夜造访   君无念发现某人在躲着他,并且回避他的眼神,话也说得少了——哦,不对,是跟他话说得少了,甚至可以说是对他突然间冷淡下来。   最初他以为是因为那天的事她觉得羞愧,所以才会与他拉开距离。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母子俩人正说笑着,若是思梵将话题或者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他就能看见她的脸上立刻凝滞的笑容以及躲闪的眼神,还有逐渐黯淡的表情;又比如,他让她递过来一个东西,她一定是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他手边的地方,表情很是勉为其难;再比如,天气太热,看着她额角渗出了汗,他会不自觉地拿出绢子为她拭汗,而她会吓得连忙躲开,抱歉地对他笑笑,自己用袖子擦掉……   郁闷是肯定会有的,这种待遇,说得好听点是他威慑力太强,说得不好听简直就代表了他是个瘟神。   车窗外是劈里啪啦的雨声,乌云蔽日的沉闷终于得到了一些缓解,骤临的雨洗去的是残春的消颓与浮躁,换来的是初夏的润泽与清凉。   思梵趴在窗户上,嘟着嘴看着云烟缭绕的雨帘,愁眉苦脸:“妈妈,下雨一点都不好玩……”   妙衣将他拉到身旁坐好,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笑着道:“下雨天气就凉快了。”   “妈妈,明天会天晴吗?”思梵扬着漂亮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妙衣失笑:“妈妈又不是天气预报,怎么会知道?不过妈妈也希望明天会天晴,这样路上就好走一些,咱们就能够快点到家了……阿嚏!阿嚏!”她忽然捂住鼻子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正撩着窗帘看向外面的君无念转过头,眉心微微蹙起,解开衣带脱下外衫披在了她身上。   “我没事,不用麻烦的……打喷嚏而已,应该是有人想我了……”   妙衣心中慌乱,忙要将衣衫拉下,却被君无念忽然抓住手。然后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神情不悦地道:“着了凉就不好了。”   她只觉得脸上发起热来,垂下眼睑笑了笑:“我没有那么娇弱的,不用担心。”   随即就听见一声淡淡地嗤笑:“你以为我担心你?我是怕你着了凉,传给孩子就不好了。小孩儿身子娇贵,比不得大人。”   妙衣有些讪讪,这种尴尬在他面前经历的次数也够多的了,可她总是记不住,每次都会没出息的自作多情。她发现自己不仅脑容量有限,而且记忆力似乎也退化了。   全身被他清爽的气息包裹着,令她不自觉地感到羞愧,脸上绯红一片。   “妈妈不会生病的,妈妈很厉害的。”思梵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肩头蹭来蹭去,“妈妈,咱们要快些回去,不然爹爹会想咱们的。爹爹好可怜,一个人呆在那么静的地方,咱们这么久都没有去看他了。”   妙衣红了眼圈,将思梵按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努力笑着道:“快了,再过几天就到家了……”   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里安顿下来了。   思梵已沉沉睡去,妙衣抱着叠好的某人的外衫,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听到屋内应了一声,她才推门而入。   君无念正倚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橘黄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像笼着一层迷离飘渺的晨雾,显得那么不真实。   妙衣轻轻走过去,有点不愿开口打破这样的宁静,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师兄,谢谢你的衣服……虽然你不是因为担心我,可是真的很暖和……”她将衣衫放在他的枕边,床上的人才终于抬眼看向她。   “你不生气吗?”君无念面无表情,“我那会儿那样说你,你不会生气吗?”   妙衣微微一笑,垂着眼睑,有些不敢看他的双眼:“不会……虽然当时我心里是有些不高兴。可是之后回头想来,觉得师兄说的不错……而且师兄终究是关心我,我怎么会生气?”呃……这样是不是又变孔雀了?   “傻瓜……”君无念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两个字。   她心头一颤,那个人从前也总说她是傻瓜……她真的有那么傻吗?当然,她承认自己的智商同他们那些人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也不用总这么说她吧!这简直都快成为她的代名词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师兄,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师妹,”手忽然被抓住,君无念坐起身,拉她在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这些天是怎么了?”   妙衣茫然抬头,却不妨撞进了他深沉的双瞳中,那里闪烁着她无法捉摸的复杂光芒。就像那时她还处于失忆中的时候,那个人就总是这样看着她。   玄煜……   她目光痴迷的看着这双眼睛,眸中水雾迷蒙,如同受到某种蛊惑,她一点一点地靠近,最后偎进了他的怀里,闭上了双眼。   “煜……不要离开我……”她紧紧搂住他,脑中虽然清醒,可是心里却已经醉了。这个人不是玄煜,然而她却无法抑制地沉入自己的梦境里。就让她也任性一回,这种温暖,她很久都没有尝到了。   师兄,对不起。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忍不住……   她沉溺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心里越发的恍惚迷茫,“煜……我恨你……你怎么能抛弃我……怎么忍心再一次欺骗我……”   君无念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心中矛盾到极点,咬咬牙,使劲摇了摇她。“你认错人了。”声音冷冰冰地。他想拉开她的胳膊,可是没想到她竟能死死搂着他。   “煜……我想你……”怀里的人在抽泣,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煜……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你……”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进了他的双眸中,然后闭眼凑近,吻住了他的唇。   君无念瞪大了眼看着迫近的面庞,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勾住了身体已有些僵硬的某人的颈,不断加深着这个吻。   煜,你为什么没有回应?你是不满意么?要怎么做,你才能喜欢?   身体猛地被推开,“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下。她偏着头,侧脸立刻显出了几道红痕。   如同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冷水,一直冷到心底去。浑身的血液冷却下来,内心完全清明,热情退散,随之而来的是不可原谅的羞耻感。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自取其辱?!她真是活该啊!   仓惶起身,完全不敢看那个人,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着“对不起”,然后只想赶紧消失在那人的视线里。   刚转过身,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拽住失去了平衡,然后就落进了一个怀抱。   她仍然在惊惶道歉,奋力挣扎,可是却被箍得死死的。   “妙衣,不要这样……”刚刚扇了她一耳光的男人此时又紧紧地将她按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发,“不要这么傻……师兄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沉沉的痛楚,令她恍惚且茫然。   “你的丈夫已经死了,可是你还很年轻,不能这么糊涂下去。你要明白,你不能总生活在不切实际的想念中。不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一年的人浪费一辈子。”他轻抚着她的发,令她渐渐安静下来,“在我看来,玄煜也并没有多么好,他若爱你,为何总是失信于你?为何最终抛弃你?!他可曾考虑过你的心情?他让你如此痛苦,自己却干干脆脆地走了。玄煜,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不准你这样说他!”妙衣猛地推开他,怒瞪向面前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他为了我,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你……你、你是个混蛋!!”她咬着牙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在他弯腰捂住膝盖的时候夺门而出。   回到房间,顺手拴上了门,靠在门上闭眼喘着气,努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驱逐出大脑,心中逐渐镇定之后,就是熟悉的空落。   “女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翻脸比翻书还快。”忽然一个声音如鬼魅般在她的耳畔响起。   “啊……”腰间某处疼了一下,身上一麻,声音顿时哑然,她惊得一颗心差点要跳出来,脊背寒凉阵阵,全身僵硬不能转头——是、是、是鬼吗?   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描绘着她的轮廓,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皮肤,那人低下头,微暖的热气轻吐在她的耳畔……   怎么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TMD不会是遇到采花大盗了吧?!这人看来是个武功高手啊!靠,你TMD究竟想干什么?无耻下流的混蛋!有种就站到我前面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她在心里把他骂了个上百遍。   手停在她微有些红肿的侧脸,轻轻摩挲着,耳边轻缓的声音带了些戏谑,似乎还有点心疼:“唔,随便招惹别人,就是这种下场呢。虽然我不想看见你挨打,不过这一下打得太轻了,也不知你能不能汲取教训。”手抚上了她的眼帘,令她阖上眼,“不用惊惶,我不会打你,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你TMD到底是谁?!老子根本就不认识你!没人跟你自来熟!!她现在若是能动,估计早狠狠地揍这人一顿了。   “你还真是健忘呢,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微微沙哑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如同沉远的埙声,虽然幽远朴素,但是也别具诱惑。   “你从前还去我那里做过客呢。”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摸上了她的耳侧,指尖似乎突然对她小巧的耳垂产生了兴趣,轻轻揉捏玩弄……   妙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双颊憋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心里恨不得把这混蛋剥皮抽筋了。   靠!TMD这混蛋刚才给她点了什么穴道,欺负一个武学造诣浅薄之人(说‘菜鸟’不仅难听,而且是对武功初学者们很不尊重的称呼)很爽是不是?!等等……这人刚才说她曾经去他那儿做过客……   脑中如镜头快放一般飞速旋转——卡,倒带,倒带——就是这里……她的双瞳猛地收缩,一股冰凉从足底涌起,顿时全身冷透,这个人难道是、是、是——   瞑夜?!   第41章 有口难言   “想起来了吗?看来我给你留下的印象不算深刻呢,居然让你想了这么久。”瞑夜移到她的面前,手仍然抚在她的耳侧,揉捏着她已经红透的耳垂,“为什么不睁开眼呢?”   她是怕自己一旦看见这个人就控制不住想剐了他,可是已经决定要面对的,就不允许她退缩。深吸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他微扬的唇角。   腰上某处又疼了一下,浑身松懈下来,可是仍然出不了声。她狠狠地瞪着他,刚要迈步,忽然脚下一软往地面跌去。   瞑夜伸手揽住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啧,这么想投怀送抱呢。很久没见,想我了吧?”   老子想杀了你好不好?臭孔雀! 发不出声,她只能在心里骂着。也不知他使的什么手段,害得她现在浑身无力连站稳都难。   瞑夜抱着她在椅上坐下,将她搂在怀里,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失笑道:“怎么用这么仇恨的目光看着我?”   她闭眼努力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怒火,然后睁开眼尽量平静地看着他,身体瘫软无力的动不了,连张嘴都不能。   “哦,是想说话吗?”瞑夜的深瞳中是好整以暇的神色。   这不是废话吗?!   “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了。”他俯身在她耳畔道,“不过你可别耍什么花样哦,若是大声引来了别人打扰了你我的清静,惹了我不高兴可要后果自负。谁都知道,我一不高兴就想杀人。虽然暂时舍不得杀你,可是不确定不会对你儿子下手。”   妙衣瞪圆了眼,知道离他们没几步的床上是正在熟睡的思梵,忽然想起禹珩说过此人擅用暗器,杀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个魔头!她恨得牙痒痒,却也只好用目光示意不会大声。   讨厌的手指终于放开了她的耳垂,移到她后颈的某处,稍一用力,她立刻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刚才压在喉间的一股无形的力道随之消失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冷冷地道“请问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说了那么多,会让我误认为自己跟你很熟。麻烦你别自作多情了。还有,阁下这样对付一个弱女子是不是也太无耻了?请你把我身上的穴道解开!”   “这样你才会比较乖啊。”瞑夜微微搂紧了她,手指抚弄着她的脸颊,声音不疾不徐地,“我喜欢听话的人,你若是不乖,万一我失手杀了你怎么办?所以还是这样比较好……”   妙衣嫌恶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快放开我,你这个下流的混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瞑夜半眯了眼,勾着唇坏笑,“何必这么紧张?我只不过很久没找到好玩的东西了,对你有点兴趣而已,”手指沿着她的脸颊向下滑去,“你好像没有上次乖呢,嗯,让我想想……上次的眼神像只乖巧可怜的小鹿,这次可是只露出爪子的猫哦……”   他眨了眨眼,狰狞面具凑得更近了些:“不过这样的你更有趣一点……唔,这是什么?”指尖勾到她颈上的丝线,一个指环从衣襟下露出来。   妙衣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他拿着那个指环看了看,室内橘黄的光线下有星点耀目的光芒从钻石上反射出来,映入那双墨色眼瞳中。   “这么紧张,看来是个宝贝呢……”   妙衣只觉得颈上突然一疼,那个指环就被他捏在了手里。   “混蛋!你把它还给我!”妙衣咬着唇,眼角都跟着红了。   “砰砰砰”   忽然传来敲门声,然后就听见一个声音:“师妹,睡了吗?”   妙衣怔了怔,目光仍盯着瞑夜手中的东西,微微提高了嗓音:“有、有事吗?”   “我从包袱里找到一瓶消肿的膏药。你开一下门。”   妙衣看向眼前那个明显看好戏的家伙,心中万分焦急,只好压低了声音:“把它还给我……求你……”又对屋外道,“师兄,等一下……”   “啧,刚才还那么恨我,现在就为了一个戒指求我,看来这还真是个好东西呢。”瞑夜将戒指拿到眼前看了看,瞅向怀中焦急又无助的人,“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把它还给你。”   “妙衣,我知道你还没睡,你开一下门,师兄为你上点药,不然明天消不了肿的……”敲门声很执着。   “求你,把它给我……”妙衣看向瞑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恳求,心中乱到极点。   瞑夜凑到她的耳畔,声音像春风一般轻柔:“那就按我说的做。”衣袖挥去,带出一道劲风,打开了门闩。   君无念在屋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屋内一个陌生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进来。”   他心中疑惑,推门而入,室内映入眼帘的画面先是令他惊诧,随即,温柔的双眸瞬间冷淡了下来,泛出点点寒光。   屋中是偎依在一起的两人,妙衣挽着戴着面具的男人的脖子,吻上了男人的唇角。双眼轻阖,表情很是投入。   他半眯着眼,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妙衣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到他,脸上是不自然的笑容,神情有些慌乱地放下了手臂, 与那人拉开距离。   “师兄……”   君无念慢慢走过去,唇边是嘲讽的冷笑,将一个小瓷瓶搁在桌子上,玩味中带了一丝恨意地看着瞑夜:“打扰二位了,真是抱歉。”然后及其淡然地瞥了妙衣一眼便转身出去,顺手将房门“砰”地一声带上。   妙衣扯着袖子使劲地擦着唇,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对面笑得轻松得逞的人,努力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声音冰冷:“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可是我鄙视你这种卑鄙小人。把戒指还给我!”   瞑夜凝视了她半晌,忽然轻笑出声:“看你这么着急,我忽然有点不想这么快就把它还给你了……唔,几个月后是武林大会,届时我也会去,还是等到那时候再还给你吧。这样你就会一直想着我。”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忽然回头莞尔一笑:“由我保管,你尽可放心。”说完就走了出去。不等妙衣拔剑,如风一般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妙衣冲出屋,哪里还有人影,只剩下一片深沉暗夜,四周寂静无声,连夏虫都懒得鸣唱。 有什么堵在喉咙里,想要大声喊,却只能簌簌落下泪来。牙齿咬得咯吱响,指甲陷进掌心,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这口恶气,如何才能让她咽下去?!   瞑夜,这是你自找的。仇恨又增加了一层,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放过他。   接下来的路途中,君无念同她不再说一句话,基本把她当成是空气。偶尔有什么不经意的接触,他也一定避开去,然后淡淡地瞥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某只无人认领的犬类动物。   妙衣尽量忽略他的这种目光,也不再同他说话。她明白经过那晚的事情之后,他一定会觉得她是那种口是心非的轻薄女子。既然已经被他认定,若是辩解只会越描越黑。更何况,她现在只心心念念地想着一件事:几个月后的武林大会那个混蛋才会把戒指还给她。当然,前提是他说话算数。   她原本就利用休息时的空闲时间练习禹珩教给她的剑术,现在更是每天都不间断,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傍晚的时候她都会在暂住的客栈后院的空地上习武。   虽然睡眠时间比从前少了很多,但是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神清气爽,练武果然是一项很能锻炼身体的运动。   “妈妈好厉害!”思梵笑着拍手,见她收了势,跑过去为她擦汗。   利剑归鞘,她拉着思梵的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儿子,饿了吗?咱们用晚膳去吧!”   饭桌上,母子二人还在兴趣盎然的讨论着剑术,思梵一边为她夹菜,一边不住的称赞:“妈妈进步很大哦!这个奖励妈妈!”   “儿子真乖。”妙衣满足地大快朵颐。   旁边一言不发吃着饭的君无念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了,不悦地道:“吃饭,安静一点。”声音不大,且毫无波澜,但是按照惯例这一般都会是他发飙的前兆,所以母子两人对望一眼,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埋头扒饭。   于是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闷之中。   用了晚膳,君无念带思梵出去闲游,妙衣害怕自己跟着去只会冷场,便推脱了。独自无聊,拿着剑坐在屋中发呆。   手不自觉去摸那个戒指,才反应过来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心里就越发的空落不安,脑中却是空白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天边绚烂的晚霞渐渐退去,飘渺的暮色一点点地垂下来,直到屋内的光影全部消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吓得她差点惊跳起来。   “你是傻子吗?天黑了不知道点灯?!”冷冰冰的声音中夹了一丝怒气。   靠,她点不点灯他也要管?!咦,不对啊,平时不是连一句话都懒得跟她多说么?这会儿怎么又管起她来了?听他那口气,大概是在哪儿受了气吧?嗯,为了避免触发暗涌状态的火山,她还是不说话比较保险。   抚了抚受惊的胸口,放下手中的剑,站起身找火折子准备点灯。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难道是哑巴?!”声音中混杂的火药味似乎更重了。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翻箱倒柜终于摸到了火折子,将室内的灯全部点亮,屋内一下子通透明亮了不少。   “刚才在屋里坐着,忘、忘记时间了……”她很郁闷自己每次跟他说话都会结巴,心跳也会不自觉地加速。有什么压在胸口,闷闷的,严重的时候手心都会渗出汗。   她明白,这种情绪似乎就叫“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很无奈也很无力。   君无念双眉紧蹙,看着屋中那个有些局促不安而更显得笨拙傻气的女人,心中越发的烦躁,似有一股力量压在胸腔中,因为不能宣泄而疼痛起来。女人虽然傻气,可是这个样子,他只会觉得她越发可爱,有一种忽然想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拥抱的冲动。   他暗自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眸光极力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妙衣忽然心头一颤,一个念头冒进脑海里,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开口:“你……是在担心我吗?”呃……她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可是见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停了下来,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屋里没有点灯,你是怕我出了什么事,对吗?其实你还是……紧张我的……”   心中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被他用复杂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可怜的羔羊。   许久,门口的人嗤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是不是随便对哪个男人都会说出这种话?只是可惜,这样的戏唱一次就够了,唱多了,看戏的人只会觉得烦。”男人再没看她,扔下一句话:“思梵在我屋里已经睡着了。”转身出了屋去。   妙衣愣愣地看着空荡的门口,好半天才回神,甩了甩头,用力拍了拍脑袋,低咒自己刚才大概是被鬼附身了。   第42章 吃了豆腐   距离幽冥宫还有一天的路程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前来接应的顾离亭和嫣然。看见他俩,妙衣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抑郁的心情也暂时得到缓解。更主要的是,一路上就不会总是陷入冷场的尴尬中了。弃车乘马,沿江而下,看着青山碧水蝶舞莺啼,精神也为之一振。   嫣然仍是那么的清丽豪爽,笑容比朝阳还要灿烂,同顾离亭还是整天吵吵闹闹个没完。看着那俩人,心里似有一根弦被拨动。她和嫣然同乘一匹马,转过头凑到嫣然耳边低声笑着道:“等回去了,我就求爹爹一件事。”   “何事?”嫣然疑惑地看着一脸神秘的妙衣。   妙衣对她眨眨眼,捏了一下她的胳膊:“还能是何事,当然是好事了。幽冥宫紫云堂堂主大婚之事啊!”   嫣然“唰”的一下羞红了脸,嗔了她一眼:“小衣别……”   “哎哟,害什么羞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自然的事。再说,据我所知,那家伙都追了你好几年了,你也得替人家想想,他可是一心一意对你。”   嫣然秀眉蹙起:“哼,谁喜欢那个华而不实的家伙,整个一花花公子,白白糟蹋了一身好皮囊。”   妙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身青衣的某人怀中揽着思梵,正同旁边并辔而行的一袭白衣的君无念谈笑风生。她抿嘴一笑对嫣然道:“他不就是活跃了一点嘛,以后有你管着,他还敢‘花’吗?我们大家可都一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就这么说定了哦!”   顾离亭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对着两人展颜而笑;嫣然别过脸,双颊绯红一片。   妙衣掩嘴偷笑,乐道:“咱们快些走吧!”   回到幽冥宫,老爹见她气色好了许多,很是欣慰;再一见那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师侄,更是高兴万分。极力挽留,君无念不好推脱,便答应多住些时日。   妙衣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亲人和朋友,是她内心冰封时期给予过她最多温暖的地方。   “小衣,”羿攸芒在湖边找到她,陪她坐在石阶上,“怎么不高兴?”   妙衣扯出一个笑容:“我哪有不高兴?终于回到家了,看见你们都好,我睡着了都会笑醒的。”   羿攸芒微微扬唇:“你总是喜欢掩饰,有什么苦恼宁愿憋在心里也从不对别人说。可是却骗不过我。”   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沮丧地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也没有什么苦恼,就是……身为一个少宫主却是幽冥宫里武功最菜的人每次出去总要有人保护不仅不能让关心我的人放心一不留神还会成为别人的拖累这一点让我一直很郁闷。”   羿攸芒愣了愣,当然主要是佩服她居然可以不用换气就说出这么长的句子。然后一朵笑容在唇边绽放,他轻笑出声:“笨蛋,你就是为这个烦恼?”   “……是啊,这个就足够让我烦恼的了。”妙衣支颐而坐,看着远处的隐隐群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少宫主,保护你是属下们的职责,这跟你的武功高低并没有关系。”羿攸芒拍了拍她的肩说道。   可是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也太失败了?回头想来,她好像没有一件事是擅长的;而且还常常会把事情弄得很糟。她遇到过的人都那么厉害,只有她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东西都守护不了。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面前有着温柔笑意的人,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冒出小红星:“攸芒啊,你说我有没有练成绝世武功的那一天。”   羿攸芒握拳放在唇边掩饰着咳嗽了一声:“那个,基本是……不可能的。”   周围全是武功高强之辈,宫内藏着江湖称著的武学典籍,可她就是不适合学武功,即使下再大的功夫也属于朽木不可雕型,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打击。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吃得到葡萄却因为吃下去会过敏而只好说它太酸。这也属于意淫,只不过不同的是,前者YY可以解馋,后者YY只会更馋。   “好吧,当我没问。”她再一次叹了口气垂下头。   羿攸芒揉了揉她的发,失笑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唉,她不仅是个庸人,还是个俗人,不拿这些事来搅扰,怎么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呢?不管怎么说,武功还是要好好练的,总有一些事会等着她去做。这么一想,心情似乎就好了一点。   她每天早晨起很早练功,练习耐力、眼力、反应能力,学习气息吐纳之法、擒拿、剑术、暗器等等等等。当她终于用梨花金针钉入十步外某处树干上的指定位置后,终于有了一丝成就感。   最初练习暗器的时候,将梨花金针掷出去后她总会很傻很业余的屁颠屁颠的将它们又捡回来。乖乖,毕竟是镀了金的啊,怎么能随便浪费?老爹气得吹胡子瞪眼,揪着她的耳朵骂她没救了,就怕她一不小心养成了习惯将来遇到敌人还没能从敌人身上摸到掷出去的暗器就先把命搭上了。   她说:这东西既然不能回收再利用干嘛还要镀上一层金子啊,这不是浪费吗?幽冥宫很有钱吗?   老爹没好气地说:这叫招牌,懂不懂?一说起梨花金针就会让人想到幽冥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你以为幽冥宫就只是个武功门派?你知道宫里数千口人每天的开销从哪里来?等着天上下银子么?幽冥宫也做生意,可是要想赚得多,就得有信誉和名气;而名气大了,自然就赚得多了。名气怎么来的?当然需要很多东西来推广。以小换大,该花的成本就得花。   她似懂非懂:感情这还是品牌啊!古代人连扩大产品知名度都知道。这让她这个骨子里的现代人情何以堪啊。   暗器除了本身很厉害以外,不就是为了让人感受掷出去时的那种很酷很拉风的感觉么?如果像她那样再傻乎乎地四处搜寻回来,哪里还有什么潇洒可言?   好吧,浪费就浪费吧,老爹都不心疼,她心疼个什么劲?!   “小衣,不错啊,准头明显有进步嘛!”顾离亭笑得一脸灿烂。   妙衣满头黑线:“说好了不准偷看我练功!”   “没关系,我不怕你误伤的。”   “……”   “因为只怕你想误伤都有点困难。”   “……”   “喂,我说说而已,你不会真要拿我当靶子吧?!”   “……”   “好了,好了,把你那宝贝暗器收起来,我走还不成吗?”   一刻钟后,她明显感觉身后又有人站着。靠,顾桃花,看好戏是不是?老虎不发威你就以为是纸老虎啊?!我还不信我的暗器吓不走你这小样儿!   手上捏着几根梨花金针,正要向前面的大树掷去,却扬手陡然转了方向,迅速回身金针随之脱手而出。   然后就看见某人闷哼一声捂住了胳膊。   她张着嘴瞪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诧异再到惊慌。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知道躲开?!”她可不觉得自己的身手能快过这人,慌忙跑近,“痛不痛?”咳,这不是傻话吗?怎么可能不痛?她最近练习的呼吸吐纳之法令她力道增加了许多,刚才因为赌气可是用了十成的力气,他若是全无防备……   连忙从腰上系的荷包里倒出一块磁石,脸上却微微红了,有点无措:“师兄,能不能……解了衣带,我帮你把暗器弄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双眼。   君无念出奇地没有嘲笑她,也没有生气,只淡淡地道:“怎么?莫不是要让我自己动手?我现在左胳膊还抬不起来。”   呃……还是不要吧……   “顾离亭说你的暗器功夫还需要人指导,非要让我来看看……照这情形看,技巧全都掌握了,准头也不错,并不需要别人点拨啊。只是力道还要再练而已。”   她的脑海里立刻显出一幅那个桃花眼捂嘴奸笑的表情。头低得更厉害了,顺带把顾离亭里里外外骂了一遍,吞吞吐吐地道:“那、那师兄怎么不躲开呢……”   君无念不以为然地道:“唔,刚才有点失神……”   妙衣努力忽略发热的脸,四处看了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去。然后才抖着手解他的衣带。   某人似笑非笑:“刚才扔暗器的时候都没见你手软,这会儿紧张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干脆三两下扯开了他的衣带,小心地露出他受伤的胳膊。虽然看男性赤膊不算什么,可是这样凑近了欲从皮肤上寻找细小的针眼仍然令她感觉有些不适。脸上发烧,手指还在颤抖。   定了定神,心中暗忖:这家伙是自找的,谁让他偷看我练功……哇,皮肤不错,胳膊很匀称啊,结实但不粗壮,啧啧,很美型……   摸了摸,捏了捏,呃……这算不算是在吃某人豆腐?   终于找到了几个细小红点,将磁石移在正上面,小心翼翼地总算是把几根梨花金针慢慢吸了出来。她的额角都渗出了汗。   看着从原先的红点处渗出了丝丝血迹,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凑过去含着那一处轻轻吸吮,也没有注意到某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好了。”她微微一笑,松了口气,为他穿好衣服,系上衣带,又帮他弄整了衣襟。抬眼就见面前的人怔怔地看着她,愣了一下,问道:“师兄,还疼吗?”   君无念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搂住,脸埋进了她的颈间。   “师、师兄,你怎么了?是、是不是不舒服?”这人突然这种样子,令她不觉惊慌失措。   沉默。   几乎能听见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我和她分别了很久,可是总忍不住想她,总想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子……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脆弱的一面。无论他多么强大,都会有害怕的东西存在。而我最害怕的,是她不愿看到现在的我……”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沉沉地。   妙衣怔忡了许久,心中还有些茫然。他是说,他心里有一个所爱的女子,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放手了,却又一直爱着她。可爱的女子……是易小山吗?她想起从前第一次在客栈相遇的时候,他看向易小山的目光是那么温柔,还会大清早的出去给她买梅花糕呢。   小山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连她都喜欢。   师兄会忽然跟她说自己的心事,虽然毫无心理准备,但她还是很高兴的,内心竟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在缓缓流动。她暗自吸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所以跟她分开了?还是你们吵架了?没有关系的,吵吵闹闹反而能够增进感情呢。别害怕,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需要磨砺的。小山是个宽容大度的女孩子,不会责怪你的……”   君无念身体一僵,慢慢松开了她,神色复杂。双眸中除了有沉沉的痛,还有一丝无奈转瞬即逝。   许久,他叹了口气(妙衣觉得他似乎是想翻白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被他这种前后不一致的行为弄得一头雾水,最后挠挠头,望着天空也叹了口气。   第43章 迷糊生误   “小衣,听说你的暗器误伤君师兄了?”一双饱含笑意的桃花眼对着她眨啊眨。   “顾桃花!!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说,是不是你把师兄骗来的?!”妙衣手指着他的鼻子横眉冷对。   顾离亭一脸无辜:“喂,占便宜的人是你好不好?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感谢你个头,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出糗!顾桃花,我再也不理你了!”妙衣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沉默了十秒钟,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难道不喜欢君师兄吗?”   脚下一顿。她没好气地转过头:“顾桃花,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离亭微微一笑:“如果顺应心意,就不会觉得这么苦恼了,反而会快乐许多。人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欺骗自己。”   她心头一跳,白了他一眼,嘴硬道:“不劳驾右护法操心!”然后抬脚往园外走去。   顾离亭跟上来,慢悠悠地道:“喜欢一个人就不要闷在心里。”   “用不着你管!”   “你应该自私一点,才会快乐。”   “谢谢阁下夸奖。”   “我看君师兄对你也不是没有感觉的。”   “你说够了没有?”某人已处于暴走边缘。   “做人呢,要诚实一些,心里有包袱要试着放下来……”   妙衣终于彻底暴走:“你到底有完没完!!!!我告诉你,我答应过你从嫣然那儿偷香囊送给你,但是很抱歉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自己去向她要去!!!还有,我要把你的劣迹和玩过的鬼花样全部告诉嫣然!!!上次你是故意弄坏了她心爱的镯子,然后假惺惺地去给她镶好!!!还有上上次,你装发烧,硬是让嫣然照顾了你一天一夜!!!还有上上上次……”   嘴刚被某个急红了眼的人用手捂住,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暴喝在身后响起:“姓顾的!”   妙衣心头一惊,暗叫不好。顾离亭对着来人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松开了她。妙衣转过头,就见嫣然红着眼圈走过来,怒气冲冲地瞪着某个已经笑得有些不自然的人。   “啪!”的一声,妙衣条件反射般地避开脸,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就看见某人脸上显出了清晰的红痕。   嫣然的眼泪夺眶而出,依然狠狠地瞪着顾离亭:“姓顾的,算我看错了人!”然后咬着牙跑掉了。   “哎,小然……”顾离亭摸了摸脸,对着妙衣苦笑,“我的好少宫主,你可害惨我了……”随即连忙追了上去。   妙衣怔怔地看着那个青衣背影转过不见,不禁叹了口气:“唉……顾离亭,你就自求多福吧!”   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际,又想起刚才顾离亭说的话。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连顾离亭都能看出来她喜欢君师兄,那别人是不是也一样能看出来呢?   默默地走在小径上,心中踟蹰矛盾,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极其清静幽僻之地。   面前的石碑静静地立着,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石碑前是一束清香淡雅的野花,那还是她昨天带来的,现在已经微微有些干枯了。   这几乎是她呆在幽冥宫时每天都会做的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已经铭刻在心底的名字,仿佛又看见那个人一直在对她微笑,眸光温柔的看着她,声音悦耳动听,他说:傻瓜,想我了吗?   倚着石碑坐下来,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讲话,把头天发生的事细细地说给他听,就像一个啰嗦的老太太。   “……煜,说了那么多,你会不会嫌我烦?可是有些话,我只想对你说……”   “……我现在很矛盾,似乎投身在浪潮翻涌的大海里,不知道何时才能上岸。煜,我竟然喜欢上一个人……他有一双和你极其相似的眼睛,只是眼神更多了几分冷酷、漠然和深沉……但是,也有温柔的时候……对了,他的脾气比你的还臭呢,比你还会挖苦别人……虽然那样,可就是没有办法讨厌他……不过,他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可爱的女孩……煜,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已经很坚强理智了。虽然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他其实还是关心我的,只是习惯对人冷淡而已……他永远都是我的师兄……”   树洞了半天,直到日影横斜,心中的抑郁也逐渐消逝,就连脸上的表情也轻松明快了几分。   刚告别起身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月白身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过来。   “攸芒。”她对他微微一笑。   “心情好些了吗?”   “嗯。”   “那回家吧。”   “嗯。”   两人默默地走在林间小径上,妙衣边走边踢着一个圆溜溜的小石头,好一会儿,听见羿攸芒道:“无念师兄要走了。”   “哦。”这一脚踢得有点远,她走过去把它又踢回去,正好踢在了羿攸芒的脚边,笑着道,“攸芒,踢过来。”   石头骨碌碌的转了几圈,又滚到了她的脚下,她等着攸芒走过来,然后两人再并肩而行。   只是脚尖再次触到石头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无聊。试了试,还是收回了脚。   “他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   “明天一早。”   次日天还未亮她就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去林子里练剑。习武一旦成为了习惯,就更容易融入其中享受武学带来的乐趣。她的武功虽然在以龟速进步着,但她喜欢的并非武学本身,而是练武过程中内心摒除外物驱除杂念从而达到物我两忘的冥想状态下的宁静舒适。   那个人她不想去送,虽然明白分别只是暂时,但她讨厌离别那一刻内心的软弱。   她要坚强起来,也要培植内心冷酷的一面,因为那个念头已经在心中盘踞了整整一年。   伤害玄煜的人,她不会让他一直高兴地活着。哪怕机会只有千万分之一,她都要一试。她明白自己的心比从前硬了许多,从前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现在却能一刀下去眼睛都不眨。   当然,杀鸡跟杀人比起来,区别是很大的。   在这个等级分明崇文尚武的古代,脑中留存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现代法律意识,必须彻底的抛弃了。否则,将是相当危险的。   艳阳高照的时候,她才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往回走。   “小衣。”顾离亭从不远处走过来,仍然笑得一脸灿烂。瞧他那样妙衣敢肯定他已经把嫣然生气的事搞定了。   啧,这家伙果然有一手!   “宫主让你去他的听松院一趟。”   “哦。”妙衣点点头。   听松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静。到了厅上,就见老爹正和一人交谈甚欢。“爹!”笑着唤了一声,目光移到另一人身上。   “咦?君师兄……不是已经走了吗?”她诧异的杵在原地看着他。   君无念淡淡一笑:“今天一早收到家师的来信,让我等到武林大会的时候再去江陵与他们会合。”   “那、那就是说,在武林大会举行之前师兄可以一直在我们幽冥宫了?”   君无念微微颔首。   “小衣啊,你过来。”老爹对她招了招手。   妙衣在他身旁的椅上坐下,老爹摸着她的头,笑得很慈祥:“小衣啊,你不是一直发愁你的武功进步不快吗?为父因为宫内事物繁多,如今又要开始指导思梵练武,所以一直没有工夫好好教你。羿师兄又要出外办事,顾师兄要管的事就多起来,也腾不出工夫……所以为父请了君师兄指点你的武艺。”   她瞅了瞅老爹,揉揉鼻子,磨蹭着开口:“咳……爹,你教思梵……好像不合适吧?”   “啪”,后脑勺挨了一下,她捂住头哀怨的看着老爹。路老爹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瞪着她道:“脑袋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还用你操心吗?!”   “嘿嘿……”她干笑两声,“我能不操心吗?那可是我儿子耶!”   “那还是我外孙!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向君师兄行礼!”路老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行完礼,老爹又仔仔细细嘱咐她,什么不能惹君师兄生气不能贪玩不能偷懒不能不思进取之类云云。在那一刻她想起从前高中时候学校里的那个啰里八嗦的教导处主任。   老爹你既然这么不放心,干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何苦还要劳烦别人教我?!   她出了听松院望着天空重重叹了口气。很明显,她得同自我支配时间的悠闲日子告别了。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房门就被敲响了。   其实说起来她虽然是个少宫主,仍然没习惯总让别人伺候的生活,就像很久以前还在端王府的时候,她随时需要忍受别人对她的恭敬有礼。于是现在当了少宫主,尽管武功很菜,但是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在她的一再要求下,老爹同意把伺候她的人撤走了不少。   权力大的人就是好,一旦做了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别人都不敢多想,只把这归结于此人的特殊癖好而已。   不过当处于极度不清醒的时候,有人伺候她也不反感。   洗漱完,她还呵欠不止,睡眼惺忪地同某人打招呼:“师兄早……”然后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君无念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走吧。”   她抱着剑,跟在他身后机械地迈步。   “很想练好武功吗?”前面的人漫不经心地问。   “嗯。”   “想没想过练不好怎么办?毕竟你的资质不是一点点愚钝。”   “哦。”某人的脑袋基本还是迷糊的,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更懒得开口说话。   “……听说齐王禹珩教过你武功。”   “嗯。”   “你很喜欢他吗?”   “嗯。”   “……你喜欢师兄吗?”   “嗯。”   “……那天在客栈的那个人,也是很喜欢的吧?”   “嗯?”听出他话语中的戏谑,脑中忽然间清醒了。蓦然抬头看向前面行走的背影,使劲拍了拍脑袋,慌忙追了上去。“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没睡醒千万不能说话,否则就会像她这样。   “那是怎样?”君无念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她,唇角是她熟悉的冰冷中带着嘲讽的笑意。   “那天那个人,我跟他不熟的,从前只打过一次照面,话都没说上两句。师兄,我不骗你,我真的不认识他!”   君无念嗤笑,轻蔑地看着她:“不熟都会有那种亲密举动,那若熟了你又会怎样?”   她急着辩解:“不是的,师兄,那天我是迫不得已……”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是你主动呢?”君无念唇边的嘲笑更深了,眸中却渐渐冷淡,“不过话说回来,你喜欢的人还真多啊。只是师兄可受不起这种荣幸。”   她百口莫辩,怔忡在原地看着那个慢慢行走的挺拔背影,最后无力地垂下头,沮丧地呼了口气。既然说不清楚,那还是不要说吧。   被他误解,或许也不算坏事。毕竟虽然喜欢师兄,但是她的爱只给了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爱上别人。对师兄的特殊感情,还是就这样装在心里吧。只要不对他产生困扰就好。   心中舒缓了许多,做了个深呼吸,她快步跟了上去。   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师兄只是天性冷淡,其实内心也有温柔亲切的一面;然而,自从他为她指点武功以来,她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人简直就、就、就是个魔鬼啊!   第44章 调戏师兄   “把刚才那套无涯剑法再练一遍。”某只风度翩翩的魔鬼倚在大树干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开口。   妙衣呼了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乖乖照做。   她身姿轻盈,剑招于清丽飘忽之中彰显凌厉。一遍剑法使完,周身似还有剑气飘动,落英纷纷,衣袂翩然,长长的青丝扬起,有一缕抚上她清雅素淡的面颊。   “无涯剑法轻灵精妙、飘逸变幻、刚柔相济,要求以身带剑,剑身相合;以气传神,气神相合。你招数虽熟,但有形无神;剑随身走,然意身相破。故而步法稍显滞拙,剑锋所到之处亦称不上迅捷狠厉。是未能掌握其中之精髓。”君无念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   她沮丧地吐了口气,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也知道似乎是说她外在剑招和内在神气未能合二为一。反正不是夸奖。   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看着大树下乘凉的某人,传达着内心真实的感情——师兄,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显然,君无念还未能同她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吐出来两个字:“再练。”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冲上去把这只魔鬼一剑解决了。这种没完没了的练习完全超出了当天的强度,被大太阳晒着,蝉声不绝,浑身酸疼,精神力也没有最初那么集中了,出错的时候渐渐多起来。   然而一旦出错,换来的只有越发繁重的训练。   他不光是在训练她的剑术,还有耐力和韧性。然而她毕竟只是血肉之躯,不是钢铁造就。如此超负荷练习,再加上天气炙热阳光曝晒,搁谁也扛不住吧。   “师兄,我头晕……”她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气看着他。   君无念视而不见:“今天的练习还有一刻钟,不能偷懒。”   “师兄,我真的坚持不了了……”她难受的皱着眉,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君无念看了她片刻,轻叹了一声:“过来歇一会儿吧。”   她咧嘴一笑,慢慢走过去,撑着剑倚着大树坐下,重重地呼了口气,靠着树干阖上了眼。脑子昏沉沉的,好想吹着凉风美美地睡一觉。   额上忽然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一股淡淡的青草的清香飘过来,然后响起一个带了丝迟疑的声音:“好像发烧了……”   她努力睁开眼,就看见那张清俊面孔,深沉的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她笑了笑,复又闭上了眼。打个盹儿应该就会好的吧。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剩下的一刻钟明天再补上。”   她倏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咦?这人也有突发善心的一天么?   “那……今天欠的一刻钟留到明天会、会有利息么?”这是她首先想到的问题。   君无念微怔,随即淡笑着摇头,“没有。”然后站起身,“走吧。”   妙衣看着那个微风中衣褶飘扬的背影,微微一笑,扶着大树站起来。唉,这人的性格还真是琢磨不透呢。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惊叫一声向前摔了下去。   “啊……”好痛!膝盖貌似被磕到了。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走路也能摔跤?!”被一股野蛮的力量拉起来,耳膜就撞上了这么响亮的声音。   “摔疼了没有?”声音中竟有些焦急。君无念拿出帕子为她擦掉手上的泥。   “不疼……”就是比较糗。她还在暗叹自己算是没救了,就见君无念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我背你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妙衣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没有关系,我可以走的……”   “快点。”君无念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师兄的话也不听了吗?”   呃……不听师兄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脑中忽然出现一幅烈日之下在某只魔鬼的监督中她正在挥汗如雨苦练剑术的情景来。于是识相的走过去乖乖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君无念背着她默默地走着,不再说话。她搂着他的颈,将脸贴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一丝清凉带来的舒适和安心。   唇角渐渐弯起,她轻阖双眼,任凭睡意袭来。脑子里还有个朦胧的念头,师兄真是个体贴的人呢……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直握着玄煜的手,那个人还微笑着吻上了她的额头……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周围静静地,橘黄的灯光轻轻摇曳,在屋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醒了?”   她转过头,就见师兄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是难得的温润笑容,令她一时看呆了。不得不承认,尽管师兄外貌只是清俊,但是他的笑容却能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如同耀目的彗星划过天际。   “还难受么?”   她连连摇头,笑着道:“已经好多了,头也不晕了……师兄,你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我了……”这人突然间的温柔,令她手足无措,心里没有办法可以理直气壮的接受。   “饿了吗?”君无念摸着她的头轻声问道。   “不饿,就是还想睡觉。”那样就能又梦见他了。被他温暖的手握着的感觉一直印在脑海里,清晰无比。   “那就睡吧。好好睡一觉。”   她微扬着唇,阖上了眼,模模糊糊地道:“师兄,陪我……”   “睡吧,我守着你……”低柔的声音似乎从天边传来……   第二天一早醒来,精神清爽了许多,刚翻身坐起,忽然听见外间有丫头的说话声:“少宫主起来了吗?君师叔在厅上等她。”   “还没有呢,我这就去叫少宫主起来。”   魔鬼就是魔鬼,本性是改不了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她。听见脚步声,妙衣慌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装睡。   “少宫主,少宫主,您醒醒,该起床了……”小丫头挂起一半帐幔推了推她。   妙衣皱皱眉,一脸迷糊地微睁开眼,就在小丫头以为她要起来的时候翻了个身模糊地丢下一句:“头疼……”   小丫头慌了,连忙问道:“少宫主,您没事吧,很难受吗?头很疼吗?”   她唉声叹气:“这不是废话吗?怎么可能没事?不仅头疼,而且浑身酸疼,连腰都直不起来……”后半句她可不是在撒谎,这几天就一直如此啊。   “少宫主您等等,小桃去跟君师叔派来的人说一声,再让洛堂主来看看!”说完一溜烟去了。   不一会儿,听见外间传来一个声音:“昨天晚上不是已经退烧了吗?怎么又头疼了?”   一个丫头道:“回君师叔,少宫主今天早晨醒来就觉得头疼,可能是昨天发烧的原因吧。”   然后就听见脚步声,丫头将帐幔又放下来,轻声道:“少宫主,君师叔要为您把脉。”   妙衣闻言翻过身,不情不愿地伸手出去。感觉到被人搁在手枕上,然后凉凉的指尖触在她的手腕上。   半晌,听见君无念在帐外道:“虽然烧退了,但是中暑还未有完全好,还是让洛堂主来看看,开个祛暑的方子……”片刻,又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本来还想带少宫主下山去透透气,还是改天吧……”   妙衣“噌”地翻身坐起,“唰”地一下掀开帐帘,叫道:“师兄啊师兄,我的头不疼了!”然后在小丫头的惊异目光中迅速地下了床靸上鞋扑过去抓住某人的衣袖,“师兄啊,你在外间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了!!”   催促着丫头打来水,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换了衣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整个过程最多用了三分之一刻钟。然后一脸清爽的挽着君无念的胳膊笑着道:“师兄,咱们走吧。”   君无念勾着唇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只点点头:“走吧。”   逛街的感觉真是很爽啊,这种热情是无论何时都消减不了的,更何况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逛街的乐趣了。在地摊上挑选漂亮的小物品,再顺便感受一下久违的讨价还价的成就感;或者一边吃着街头小吃,一边观察来往的人群。兴趣盎然,乐此不彼。   “师兄,你看这根玉簪,是不是简单又漂亮?”她兴奋的拿起小摊上的一根白玉簪对君无念笑道。   君无念对于她的审美水平和爱好一直无法理解,这时却难得地看了一眼:“还不错。”   “嘿嘿……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手指头比了比:“五两银子。”   妙衣瞪大了眼:“五两银子?!喂,你有没有搞错?”   老板笑道:“姑娘也给个价,让我听听。”   妙衣斩钉截铁:“一两。”   “姑娘开玩笑吧!这杀价也太狠了!”老板嘴角抽搐,“不行不行!”   妙衣使出砍价的本领,你来我往,加加减减,最后以一两银子四十五个铜板的价格成交。   饶是君无念见惯了她讨价还价的本事,此刻也不禁惊讶无比,暗叹一声:谁说这丫头笨了?   “师兄,这个送给你吧!喜欢吗?”妙衣笑得春光灿烂,清澈的眼中光芒闪闪。   君无念微微一怔,然后扬唇笑起来:“谢谢。”   妙衣拉着他到了一处僻静一些的台阶旁,自己站了上去:“师兄,既然你喜欢,那我帮你换上吧!”   君无念迟疑道:“还是……不要吧……”   “呵呵,师兄啊,你是害羞吗?没关系、没关系,一下就好了……师兄别动哦!”她手上倒很利索,换好了发簪,还偏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才把他原来的玉簪递给他,“师兄,换好了,这个给你。”却发现师兄的耳朵有点红了。捂嘴偷笑:师兄竟然也会害羞呢,不过害羞的师兄,真是好可爱呢!   君无念有点无奈地接过簪子,没想到自己也沦落到会戴这种廉价的地摊货的一天。不过一转头看见那双闪烁着温柔笑意的眼,心里却不自觉地高兴起来,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在心底涌动着。   妙衣看着师兄难得怔忡的可爱模样,一时色心大起,四顾无人注意这边,忽然凑过去“吧唧”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君无念脸色微变,皱着眉瞪着她,心道:这女人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妙衣得寸进尺,手指勾住他的下巴,一脸涎笑:“哎哟,哪家的小妞啊,是不是被爷的风流倜傥的样子给镇住了?瞧这傻乎乎的模样儿,真有味道啊!爷就喜欢你这型的,给爷笑一个……”   君无念嘴角抽搐,满头的黑线,四处看了一眼,忽然抓住她的后襟拎着她疾走了一段,到了一处无人的巷道。   “砰”的一声,后背抵上了墙壁,眼前是某人迫近的面孔,距离之近令她清楚地看到他的双眼中燃烧的怒火。她心中惊跳,刚才调戏良家师兄的胆量早被吓到爪洼国去了,大叫:“师兄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我刚才是吃了豹子胆!!师兄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回吧!!”   “闭嘴!”面前的人皱着眉低喝了一声。她连忙识相地住了嘴。   “你胆子不小啊?是不是嫌师兄不够厉害?”君无念邪邪的一笑。   她惊恐地摇头。心道:靠,果然是色胆包天,竟敢对师兄这只魔鬼下手,完了完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脑中灵光一闪,想也没想就开口:“不是啊,师兄消消气,我当然没这个胆子,这都是、是顾师兄教我的!!”离亭啊,你可千万别怨我,我是被逼的啊!   “顾离亭?”君无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死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轰隆——”一个惊雷在耳边炸起,吓得她“啊——”地尖叫起来,“噌”地一下钻进师兄怀里,浑身颤抖地默念:“老天爷饶命,老天爷饶命……”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说谎的!   君无念好笑地看着身上那只无尾熊,感觉到豆大的雨点打下来,连忙抓着她去檐下躲雨。   第45章 性格缺陷   “师兄啊,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啊?”她趴在酒肆雅间内的窗户上,看着外面雷电交加的雨幕懒洋洋地问道。   君无念抿了一口清酒,随意握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淡淡地说了句:“未知。”   妙衣叹了口气,在案前跪坐好,为自己也倒了杯清酒,喝了半盏,抹抹嘴道:“师兄,你想家了吗?”   君无念微微诧异:“家?”   妙衣扬唇一笑,眨了眨眼看着他:“就是无名山啊,你离开无名山也有好些天了。还有师伯和小山,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君无念放下酒杯,懒懒地抬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她:“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因为下雨啊。下雨的天气就容易勾起人的心事,尤其是思乡的心事呢。”妙衣振振有辞。   君无念眸中似有恍然之色:“唔,有点。”   她咧嘴笑起来,一手托腮搁在几案上,一手摆弄着白玉酒杯:“师兄,好无聊啊,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君无念扬眉:“什么故事?”   唉,这人说话就不能有长一点的句子么?那么悠远动听的声音真是浪费了。她凑到他眼前,笑得一脸灿烂:“讲一下你的故事吧。尤其是你和小山的恋爱史,从前听你说起来感觉应该是很美的故事呢。”   君无念盯了她半晌,无奈的轻叹一声:“你真的想听?”   她连连点头,移到师兄旁边,做出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君无念将杯中的酒饮尽,又将酒杯斟满。妙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修长灵活的手指,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就听见一个极平淡的声音:“我同她相识的很早,她是一个很可爱很特别的女孩儿。和她在一起会让我忘记很多不快乐的事,只有当她在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睡个好觉。她的身上有一种力量,可以驱散我的梦魇,让我的心变得踏实。”   妙衣的脸上又显出梦幻般的向往表情,不禁赞叹:“哇,好神奇。小山那么娇小的女孩子居然会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她想起什么,眉间微微蹙了蹙,同情地看着陷入沉思的师兄,“……那为什么,又分开了呢?”   师兄喝尽杯中的酒,语气有几分轻描淡写:“……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妙衣见他闭口不再谈,也不好再问,这毕竟属于个人隐私。刚剥了颗坚果放进嘴里,却见他从酒壶中倒出最后一滴酒,然后对着雅间外提高了声音道:“小二,上一壶花雕。”   妙衣一怔:“师兄,还是不要再喝了吧……”   君无念勾了勾唇:“只是想喝了。别担心,师兄酒量很好。”   酒很快上来了。君无念斟满酒杯,也为妙衣倒了半盏。她难抵杯中溢出的馥郁芬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入口甘醇,香甜中又带了难以言明的各种滋味,清冽的液体从舌尖滑过,令人回味无穷。   妙衣第一次尝到这种美妙的味道,赞不绝口:“好喝。”她一点一点地抿着,喝完半盏,不一会儿,微微有些头晕起来,便趴在几案上,旋转玩弄着手中的酒杯。   听着窗外的雨声以及花雕从酒壶注入酒杯中的声音,她偏着头,看着那握着白玉酒杯的修长手指,心中有些恍惚起来:“……师兄,你少喝一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片刻,听见一声低低的嗤笑:“傻瓜,你不懂……”   窗外的雨似乎越发大起来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总是瞧不起人……”头晕眩的厉害起来,大概是两种不同的酒起了作用,脑中也渐渐有些不清醒……   迷蒙中看见师兄喝光了壶中的花雕,静静地坐了许久,垂着眼睑看着空空的酒杯,样子孤独而悲伤。   她的心忽然疼起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半晌,师兄轻轻抽出手,忽然向后仰倒下去,雪白的衣袂在青翠的竹席上随意铺展,如同天边与水域相连的那一片云朵。   妙衣眼中水雾氤氲,痴痴地看着那片云,只觉得似乎越来越遥远飘渺,最后变成岚烟消失不见……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已陷入了寂静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绝于耳,心里有点恐慌,她低声唤道:“师兄?”   没有声音。   惊慌地坐直身体,在漆黑的屋中仓皇四顾,却什么都看不见。“师兄,你在哪儿?”慌乱起身,踉跄了两步,脚下被什么一绊,重重地向前摔去。   “啊……”出乎意外地没有落在地上,耳边同时传来一声闷哼。   手指摸到身下人的脸颊,她心头一喜:“师兄啊,我还以为你走了。”   君无念仍然闭着眼,轻轻一笑,搂住她道:“傻瓜,怎么会……”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又蹭了蹭,低低地道:“师兄啊,刚才我好害怕。怕你走了……”   “真是个傻瓜……”君无念轻抚着她的发,低沉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山间汩汩泉水的涌动,“我怎么会走呢?”   她趴在他的身上,内心温暖而宁静,轻阖着双眼,扬唇笑起来:“师兄,我有点困。”   “困了就睡吧。”   “……我重不重?”   “有点。”   “真的吗?我长胖了……”   “哪有?逗你玩的,一点都不重。”   “师兄你很不地道……”她使劲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师兄你很好闻。”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声音,轻声唤道,“师兄?”   抚在她头上的手向下滑去,停在了她的腰上,然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师兄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她静静地趴在他的身上,也再一次沉入了梦里……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慢慢睁开眼,看着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屋中,脑中才一点点的清明。   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   揉揉眼,睡眼惺忪抬起头,见师兄还闭着眼也不知醒来没有,傻傻地望着他又怔忡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跳,脸上竟后知后觉的有些发热,连忙滚了下来。   “师兄,师兄,快醒醒,已经是早上了,该回去了……”妙衣使劲推他。   “吵死了。”躺着的人忽然说道。   妙衣粲然而笑,起身出去吩咐店小二打水来。心道:酒肆成了客栈,老板估计得崩溃了。   走的时候看见师兄留下了一张银票,店小二倒是满脸堆笑,她才呼了口气。当然她明白这不是因为自己的魅力,而是那张银票的魅力所至。   刚回到幽冥宫,就看见那双笑得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妙衣脸上一红,跺着脚急道:“顾桃花,你要再这样笑,小心我踢你!”   顾离亭一脸无辜:“喂,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是说——来客人了!”   她疑惑地看着顾离亭,从他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张可爱的笑脸:“妙衣姐姐!”   “小山!”她眼前一亮,走过去抓住易小山的手,乐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师伯呢,他还好吗?”   易小山笑弯了眼:“我和爷爷一起来的呢!因为过不了多久就是武林大会了,我很想念无念哥哥,还想姐姐和思梵,就催促爷爷早些来,反正从这里去江陵正好顺路!咦,无念哥哥和思梵呢?”   “君师兄这会儿应该刚去了厅上,思梵在练功呢……”妙衣话还未说完,就见易小山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她身后的某处,眼中泛出欣喜的光彩。   “无念哥哥!”小山松开她的手跑了过去。   妙衣回头,就见小山挽着君无念的胳膊,扬着脸同他说话,笑容灿烂无比。君无念摸着她的头,眸中闪着温柔笑意。   两个人都是那么的专注,眼中看到的只有彼此,再容不下更多的人。   望着这么和谐自然的一幕,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是多么的碍眼和多余。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转身悄悄离开。   他们大概只是在爱情的路途中迷失了,但是最终会找到彼此的。师兄会觉得幸福吧,毕竟他一直是爱着她的。能看到一个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并且不再孤独的师兄,也是她一直希望的啊。   这样想着,心里顿时舒畅了许多。   她抱着剑,默默地往林间走去。   一直练到暮色将临,累得满头大汗,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刚才完全融入到剑法中,忘记周围的一切,竟有一种身不由己飘飘欲仙之感。这大概就是内外合一的感觉吧。   不知道现在的她,如果面对瞑夜,能够应付他几招呢?尽管知道是以卵击石,但就是无法遏制那个念头。即使杀不了那人,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有时候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林子深处,沿着小路,到了经常去的地方。她倚着墓碑坐下来,看向天边那一颗长庚星。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又升起了那种熟悉的空落。   煜,我很想你……   微风拂过,她闭上眼,让那丝奢侈的清凉渐渐平息内心的躁动。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头顶飘来一个声音。   她心弦一动,却未睁眼,只平静地道:“吹风。”   “天色晚了,回去吧。”   “不想。”   “……你怎么了?”   “没事。”   “……那我走了。”听见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接着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唔,忘了告诉你,太晚了这里会有蛇。”   沉寂数秒,然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惊起麻雀无数。   不一会儿,就看见某个衰人乖乖跟在师兄后面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耷拉着脑袋,瞅了瞅前面的人,不觉问道:“师兄,小山呢?”   “赶路劳累,歇着去了。”师兄语气依然平淡。   她疾走几步追上去,笑着道:“师兄,你跟她和好了吗?”   君无念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不劳你操心。”   她怔住,嘴唇张阖了一下,心中发凉,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她果然还是多管闲事惹他不高兴了。   君无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被他用这种冷淡的眼神盯着,她只觉得背上寒意阵阵,最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兄,怎么了?”   他半眯了眼,掩住眸中复杂的光芒,眉间紧锁,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你怎么这么烦?”   她张口结舌,惊诧地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这么被他明显的厌恶,有些伤心,也有些生气。   衣襟忽然被抓住,被一股大力一带,就撞进了师兄的怀里,刚抬起头,柔软的唇就压了下来。   她的脑中空白了一下,瞬间瞪大了眼,师兄是在、在、在吻她?!   刚要挣扎,君无念就已经放开了她,冷冷地扔下一句“笨蛋!”转身就走了。   她呆在原地看着那个翩翩背影震惊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从来没有过的怒火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口,脱下鞋子就砸了出去,气得大声骂道:“君无念!!!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混账!!!你TMD给我站住!!!你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她已经快要抓狂了,那种性格有严重缺陷的混蛋,她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他!   慢慢行走着的君无念听见身后某人怒气冲天的声音,唇边徐徐绽放出一朵笑容,温柔瑰丽的如同池塘中静静开放的青莲。   第46章 两情乌龙   碧江如带,蜿行于巍峨群山的足底。绿水长天,层峦耸翠;白云回望,青霭隐隐。那漾漾波澜之中是顺江而下的船只,划破暮夏江面明漪缕缕的寂静。   有一艘大船在江上很是显眼,船身宽阔大气,华丽但不张扬,甲板上是肃然而立的一些佩剑之人,年纪不大,却都面色端凝。   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知道,这是幽冥宫的船了。   七月初将在江陵举行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这船自是往江陵而去。   妙衣建议那个宫主老爹提前动身,沿江而下,不仅能尽情观赏沿途景致,又能早一些到达目的地。老爹岂能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知她玩性不改,也不愿太拘了她,便同意下来。   此时的船舱内,欢声笑语不时传出,却是好些人聚在一起,一人一几,席地而坐,几上都摆着瓜果茶点之类。   “攸芒,你走了一趟北方,有什么有趣的见闻跟我们大家说说?”妙衣手捧茶杯盘腿坐着,笑看着旁边的羿攸芒。   羿攸芒微微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不过北方的旷野草原倒是令人向往留恋。”   “哇!真的吗?有机会我也想去呢!”妙衣顿时来了精神,“从前一直没有去北方,真想去朔京看一看!”   “会有机会的。”羿攸芒剥了颗荔枝递给她,笑容比夏日的微风还要令人觉得清爽。   妙衣吃着荔枝,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经过长安的时候,有没有帮我把信带给禹珩呢?”   “信是我亲自交给他的。他说这段时间有事在身,不能去江陵了。”   妙衣叹了口气:武林大会这种事说什么也是三年一次,那人竟然都不感兴趣,真不知道什么才能提起他的兴趣。真是可惜,本来还想陪他去江陵逛逛呢,看来是不能够了。算起来,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了呢。   溜到甲板上透气,随手摸到头上那根绿檀木簪,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精致雕纹,似乎又看见那双光彩流溢的金色眼眸。   “妙衣姐姐,这根簪子真漂亮,是谁送你的?”易小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看着她手中的木簪笑问道。   妙衣点头:“嗯,是朋友送的。”   “是那次同姐姐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吗?就是眼眸的颜色不像普通人的那位公子。”易小山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   “嗯,正是他送的。”妙衣莞尔一笑,“这还是他亲手做成的呢。”   小山挽着她的胳膊,凑近了道:“姐姐啊,那位公子对你很好呢,你喜不喜欢他呢?”   妙衣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唇边似笑非笑:“你想问什么?”   小山忽然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眼睑微微垂下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低声道:“妙衣姐姐,我其实很羡慕你……”   妙衣一怔,不觉失笑:“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还要羡慕你呢!”   小山惊讶的抬起头:“你羡慕我?”   “是啊。”妙衣认真的点头,“你很喜欢君师兄吧?君师兄呢,也那么喜欢你,郎情妾意,怎能不令人羡慕?”   小山双颊绯红,眸中更是惊讶:“你说无念哥哥喜欢我?可是我怎么觉得无念哥哥其实是喜欢姐姐你的呢?”   妙衣心想这误会可闹大了,某个有性格缺陷的家伙做那种招蜂引蝶脚踏两只船的事情不是自寻烦恼么?一边为可怜的小山抱怨那个无良师兄,一边柔声安慰道:“怎么会呢?君师兄亲口告诉过我他喜欢你呢,还说你是个可爱又特别的女孩儿,你们分开这么久他一直都很想你……我看得出来,你也很喜欢他,对吗?你一定会给他带来幸福的。”   小山已经红了眼圈,眸中泪光闪闪:“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妙衣连连点头:“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有你在他身边,他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小山忽然扑进她的怀里,声音有些哽噎了:“妙衣姐姐,谢谢你。我偷偷喜欢了师兄很久,却不知道他也是喜欢我的……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把我当成妹妹来疼爱,我很难受也很矛盾,不敢告诉他……就怕连现在这样的疼爱也得不到了……呜呜……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呜呜呜……”   “傻丫头……”妙衣抚着她的背,眼圈也不禁红了,“真是个傻丫头……快别哭了。应该高兴才对啊!”她为小山擦掉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眼睛哭肿了,连思梵也会笑话小山的哦!”   “他敢……”易小山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上红的更厉害了,“妙衣姐姐,我、我想告诉他……”   妙衣微笑颔首:“去吧。”   看着易小山进了船舱,她也呼了口气。两个终于走到一起恋人,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当天下午,船行至江陵,一行人弃舟登岸,早有路无风的老友——本次武林大会的主持者,名贯江湖的江陵城北避月山庄庄主顾存周闻信亲自前来迎接。   一下船就看见这等热闹情景,早令妙衣傻了眼。却见顾离亭先上前对着一个很有仙风道骨气质的老头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同姓应该是亲戚了。   “顾庄主是离亭的堂叔,离亭小时候因为不服管教才被送到了幽冥宫学习武功。顾庄主同宫主曾有过八拜之交,所以才会如此熟悉,易师伯同顾庄主也是旧识。”羿攸芒在她耳边耐心地解释。   妙衣不禁要唱:世界真是小小小……   三个老头儿聚在一起,自是叙不完的旧。妙衣还在愣神,老爹就招她和思梵过去向顾伯父行礼。顾存周很是高兴,摸着妙衣的头问了好些;又抱起思梵,在他身上捏了捏,赞叹这孩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是个武学奇才。倒是没有问思梵的父亲,似乎早已知晓发生了什么。妙衣想到当年端王府发生的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顾伯父当然不便问起。   等到了避月山庄安顿下来,已经是日影西斜了。   用了晚膳,妙衣早累得不轻,沐浴完就爬上了床,准备美美地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去逛江陵城。   “砰砰砰”   刚遇见周公就被吵醒,她拿起枕头捂在头上,极力忽略这讨厌的敲门声。   “妙衣姐姐,你睡了吗?是我啊……我是小山。”   她叹了口气,扔开枕头,脑中斗争了数十秒,最后还是爬起来开门。   易小山站在门口,红着脸低着头,表情似乎有点委屈。妙衣还有些迷糊,倚在门上掩嘴打了个呵欠,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妙衣姐姐,我、我……”易小山抬眼看了看她,眼圈渐渐红了,扑进了她的怀里,“我好没用……练习了很多遍的话,见了他就是说不出来……呜呜……”   这丫头这点儿事还没搞定呢。她摸着小山的头,柔声道:“这种事是需要勇气啊……”这只能怨某个缺少表达的家伙,喜欢就直说嘛,不说小山怎么知道他其实喜欢她呢?还真是难为了这丫头。   “妙衣姐姐,无念哥哥这会儿正在荷塘边坐着呢……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妙衣失笑:“这种事我怎么好陪你呢?”   易小山摇着她的胳膊央求:“你陪我走到离荷塘不远处的亭子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   妙衣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要上刑场的感觉。看着眼前这个为情所困容颜消瘦的小丫头,她当然硬不起心肠拒绝。   陪着小山刚走到离荷塘最近的凉亭,忽听小山道:“哎呀,羿师叔也在那儿呢。”   妙衣举目望去,果然见羿攸芒和君无念两人同坐在荷塘边,不知在谈论什么。易小山咬了咬唇轻叹一声,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咱们回去吧,我改天再跟他说……”   “这怎么行?你好不容易能够鼓起勇气一回,怎么能轻易打退堂鼓呢?这样吧,我去把你羿师叔支开,然后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了哦!”妙衣笑着拍了拍小山的肩,然后往荷塘边而去。   “攸芒,你怎么在这儿?”走到二人近前,她装出欣喜的表情,“我正要找你呢!啊,君师兄也在这里。”   攸芒笑道:“找我何事?”   “是……爹在找你,他这会儿正在屋里,让你去一趟……”见羿攸芒面带疑惑,忙拉着他道,“走了,快别在这儿磨蹭了!”   成功支走了羿攸芒,她回头对着远处的易小山比了个OK的手势,就又溜回屋同周公约会去了……   哎呀呀,谁说周公是个老头子,拖出去斩了!周公明明就是个帅哥好不好?绝色啊绝色……还在对她笑呢!多白嫩啊,不调戏真是浪费了……啧啧,手感真不错耶……   “砰砰砰!”   哎呀,周公你别走啊……   “砰砰砰!”   被野蛮的敲门声惊醒,她简直要郁闷到极点了。靠,谁TMD敢搅老子的美梦!!擦了擦嘴边流出的口水,她用毯子盖住脑袋,决定再试着把梦中的帅哥召唤回来……   “砰砰砰!”敲门声越发大了。   她顿时火冒三丈,掀开毯子“蹭”的翻身坐起,连鞋都没顾上穿就冲到门口“哗”的一下拉开门,劈头就骂:“有神经病是不是?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啊?!敲这么大声打扰别人休息!你是不是嫌命太长……”看清门口的人,她瞬间住了嘴,脑中也清醒了不少,“君、君师兄……这么晚了有、有事吗?”   君无念看着她,双眸在暮色中显出惊讶的神情,随即笑得不怀好意:“你做春梦了?”   妙衣顺着他的目光恍惚低头,只见衣衫松垮肩头大露,胸前更是春 色半掩,幸好被长发挡去不少。她更没瞧见自己的脸上绯如晚霞,双眼水雾朦胧,还有红润的樱唇、展露的锁骨,更是一种诱 惑。   心中低咒一声,慌忙拉紧衣衫,气得喝道:“混蛋!不准看!”忙又腾出手来关门。   君无念上前一步将门抵住,勾着唇毫不掩饰上下打量的目光:“我有事找你。”   “你快些滚!有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关不上门,妙衣已经气极,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人。   君无念索性挤进来,立在她面前。妙衣已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刚要大声尖叫,猛地被人用力一推,失去了重心,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尖叫就换成了一声闷哼。   “你……唔……”   君无念忽然欺身上来,箍住着她的挣扎,狠狠地吻住了她。   妙衣又惊又怒,却动弹不得,感觉到这比浪潮还要汹涌的亲吻,快要窒息过去。忽然唇上一痛,“唔……”师兄竟然咬了她?!   还来不及喘气,舌滑进了口中,激烈的搅动,纠缠着她的舌……   “这是惩罚,明白吗?”君无念的声音已经有些暗哑,呼吸急促,却咬着牙冷冷地道“穿成这样还敢来开门……不准用这种目光随便看着某个男人,不准对别的男人裸 露一点点……就连师兄也不行……听见了没有?”   妙衣第一次看见师兄这么恐怖的样子,早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费力的喘气,怒瞪着眼前的人。   “还有,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是记不住么?是你让小山去找我的?!”   “我没有……唔……”刚说了几个字,双唇又被封住了。只是这次的吻变得柔和了许多,冰凉的手指在她的玉肩摩挲着,亲吻移到了她的耳侧,引起她的身体一阵轻颤。   她喘息不定,极力控制心神:“师兄……不要……”这种不能掌控的情动令她心颤也令她无比的害怕,眼泪难抑地滚落出来。   君无念听见她的哽噎声,脑中顿时清明了许多,停住亲吻,心底却忽然疼痛难忍,就像快要裂开一样。   手指为她拉好衣裳,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发,闭上眼再没说一句话。   妙衣心中渐渐镇定,眼泪也止住了,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是魔鬼的师兄这会儿又是这种样子,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鹰。   眼中酸涩起来,她轻轻唤了一声:“师兄……”然后慢慢伸手搂住了他。   听见压抑地抽泣,她惊讶的睁开眼望向门口,却看见满脸泪痕的易小山正咬着唇瞪大了眼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卧明夷   卧:有“伏、藏”的意思。   明夷:本文中是一个地名。   第47章 心惊未定   妙衣心头一紧,猛地反应过来,挣扎着推开君无念,急忙唤道:“小山!”易小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抹着眼泪转身跑掉了。   “小山……啊……”身体忽然腾空,一抬头就撞入了那双含着愠怒的眸子,诧异之余急道,“你快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   “你难道就想这个样子跑出去?”君无念咬着牙横她一眼,然后把她往床上一扔,拉过毯子给她盖上,神色才缓了缓,“你歇着吧,我去看看。”   妙衣脸上发热起来,绯红一片。她坐起身拉住君无念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师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见他微微一怔,她鼓起勇气继续道,“你既然喜欢小山,为什么刚才又要同我做那种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说到最后声音也不禁哽噎,一双澄澈的大眼泪光闪闪。   虽然喜欢他,可是被他这样时而粗暴、时而嫌弃、时而温柔地对待,她也会有难以忍受的一天。那种沉寂了很久的名叫“自尊”的东西也会被点燃,毕竟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不是主人身边的一只宠物。   君无念定定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道:“对不起……”   妙衣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勉强笑了一下:“……‘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君无念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松开手转身走了几步,才低低地道:“小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跟她讲明的……我那样对你,你全当我一时冲动吧。师兄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不过,”他的口气又冷下来,“我刚才说过的‘惩罚你’的话,你最好记住。若是下次再犯,师兄还是会对你不客气。”说完抬脚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妙衣怔忡良久,最后默默地擦干眼泪躺了下去。   知道了师兄的真实想法,心中那不切实际的一丝憧憬终于消灭了。他的一时冲动和心血来潮竟让她隐隐误会了这么久。果然还是她太自作多情了啊。   只是奇怪心里并没有太难受,反而安定了许多,就像上学的时候考完试等待成绩一样,无论结果好坏,也只有在看到分数的时候悬着的心才会放下来。   前所未有的,她睡了个好觉。   翌日早晨去敲小山的门,开门的易小山红肿着眼,见是她,伸手就要关门。妙衣连忙用手抵住门,然后闪身进去。   “小山……”   易小山也不理她,又走回去在床上躺下,随手盖上薄毯翻身向里闭上了眼。   妙衣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推了推她:“小山,醒了就不要赖床哦!”见她没反应,干脆凑到她耳边,“咱们去逛江陵城好不好?可不能白来一趟哦!小山……”   易小山忍无可忍扭过头怒瞪着她道:“你快滚!亏我把你当成好朋友,有什么话都跟你说,却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卑鄙无耻!我不想见到你!把我当成傻瓜一样耍很好玩是不是?呜呜呜……”话还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小山啊……”妙衣心中着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怎样?!”易小山翻身坐起,冷笑道,“你一边骗我说无念哥哥喜欢我,一边又同他做那种事,你、你怎么这么坏?!你就是想看我出丑!你就是想耍我!呜呜呜……要不是亲眼看见你们、你们那样,我还一直傻呵呵地想着怎么对无念哥哥表白,还把什么话都告诉你……呜呜呜……我恨你……”她忽然抓起枕头狠狠地向妙衣砸去。   “喂喂,你听我说啊!”妙衣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又着急解释,“师兄是一时冲动才对我那样,你以为我愿意啊!!靠,我又不是傻子!!”她抢过枕头扔到一旁,握住易小山的肩,“我说的是真的,师兄都告诉我了,说对我只是冲动,并没有别的意思。当时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可是他那么大劲儿,我如何挣脱。是师兄太无良太无耻了好不好?!”   “那你呢?你对无念哥哥呢?”易小山一边抽泣一边问道。   “我……”妙衣沉吟许久,低声道,“我喜欢师兄。可是也仅仅是喜欢。因为我爱的人只有一个。”   易小山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又滚落出来:“可是他喜欢你,他若不喜欢你,也不会冲动对你做那种事……呜呜呜……”   “傻瓜……”妙衣为她擦着泪,声音低柔,“师兄那个人,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他做的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但是他说的话,我是相信的。”她暗叹了口气,将小山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我跟师兄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爱他……昨天的事,对不起……”她是真的后悔了,那个时候为何轻易就把握不住心神了?   小山在她耳边低声抽泣:“……无念哥哥说,他对我只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再没有更多的意思……”   妙衣疑惑地问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可是他跟我不是这样说的……”她面对着小山,看着她的朦胧泪眼,“你相信我,师兄那样对你说,或者别有隐情,也许是他介意被你看到昨晚的事,心生悔意,所以才没有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因为他跟我说过,他是喜欢你的,你们分开这么久他其实一直都在想你,他说,有你在他身边他才会觉得安心……”   小山心生狐疑地回望着她,似乎在判定她话中的可信度有几分,随后缩了缩肩,别开脸去,“你又在骗我!”   妙衣急着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路小衣若是对易小山有半句假话,就、就、就全身筋脉尽断,不得好死!”练武之人不是都忌讳这个么?   易小山猛地回过头捂住了她的嘴,惊恐地睁大了眼:“不要乱说!”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忙松开妙衣,悻悻地垂下了头。   妙衣不禁扬唇,揉着她的头发:“小山要相信自己,小山这么漂亮可爱,你的无念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不过是随口赌咒而已,哪能那么容易就相信了?   易小山止了眼泪,用了很长时间平定心绪,最后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双眼比秋水还要澄净,只是眼角依然红着:“妙衣姐姐,如果无念哥哥对你说的那些话是骗你的,如果他终是喜欢你,你虽然不会像爱思梵的爹爹那样爱他,但是也请你不要负他,好吗?因为……”易小山鼻息抽动了一下,泪水又涨满了双眼,但是强忍着没让它流出来,“不知怎的,我每当看见无念哥哥的背影,就觉得他那么孤独伤心……他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遥远,好像一直都不快乐……他外表冷漠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孤寂,我虽然不知道他从前经历过什么,但一定是令他悲伤的记忆……妙衣姐姐,你一定要答应我……”   妙衣咬咬唇,看了小山半晌,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小山似乎才稍觉安心,但依然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若是食言,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妙衣失笑,将她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好了,我的好师侄,师叔遵命就是!你也该起来了,都日上三竿了!”   易小山不悦地嘟嘴:“师叔也得有个师叔的样子,就你这样,还想倚老卖老?哼,也不怕人笑话……”   妙衣也不生气,抓起她的衣裳扔给她:“起来,陪我去逛街!”   当妙衣终于成功的用毛巾冷热交替敷好了小山红肿的双眼走在江陵城繁华的大街上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易小山手里拿着一只糖葫芦,吃得很高兴。毕竟是少女心性,心中有烦恼也暂时被抛掷脑后。这会儿被妙衣拉着四处转悠,注意力被琳琅满目的东西转移,兴致也一点点地高涨起来。   “姐姐,你看那边!”易小山吃完了糖葫芦,手指着对面一个摆着各种编制物品的小摊笑着叫道,“姐姐,快一点!”说完不等妙衣就跑了过去。   听见一声撕裂高昂的马鸣,伴随着男人的怒吼以及不远处行人的尖叫,妙衣猛地回头,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一人催马飞驰快到近前,她吓得大叫:“小山!当心!”同时身体在反应之前已经扑了过去,将小山用力推在了一旁。   “妙衣姐姐!!”   妙衣站在街心,看着迎面奔来的马惊恐地睁大了眼,脚下发软动弹不能,面色青白,脑中更是空白一片。   “闪开!”马上的人怒喝一声,眼疾手快急勒住马,马嘶鸣不绝,急刹时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踏在妙衣身上,她忽觉身体一轻,惊甫未定中只看见扬起的尘土和玄色的衣袂。   “你是榆木脑袋吗?!”磁性中微带沙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这样的声音对她来讲无异于惊醒。心头一凛,惊惧回头,就看见那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狰狞面具。脚刚着地,她使劲挣脱开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妙衣姐姐!”扑过来的易小山也面色苍白,眼中还留着惊恐,“你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   妙衣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同时将她护在身后,才忆起刚刚听见一声咒骂,骑马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街边围观的行人逐渐散去,随意的一瞥间,只看见一个白衣背影渐行渐远。   那一刻,如同被人淋了一桶冰水,从头冷到脚底。暮夏晴朗的天气,为什么会这么寒冷?令她全身都不禁战栗起来。   师兄,为什么救我的人不是你?你看了整个过程,对吗?   她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双拳紧攥,眼眸渐渐模糊。   “喂,你不是挺会逞能么,怎么还会被吓成这样?”声音少了刚才的怒气,倒是多了几分清傲戏谑。   “哗”的一声,妙衣拔出剑指向了他的咽喉,红着眼怒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因为是大街上,她极力控制没有说出“戒指”两字。同时把易小山紧紧护在身后。   易小山又吓了一跳,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移动,凑到妙衣耳边:“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就是这个人刚才救了你……”   妙衣却似未听见,剑端又移近了半分,眼看着已经完全抵在了他毫无设防的咽喉处,气急道:“你听见没有,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这一举动显然超出了周围市民们的接受范围,远处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瞑夜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和煦的如同阳春三月湖边的暖风,他轻声道:“为什么发抖呢?只要用力一刺,我就没命了,这不正是你的心愿吗?我站着不动,任由你刺好不好?”   妙衣真想就这么一剑刺下去,可是手却抖得厉害了,周围人的声音忽然窜入了耳朵里:   “真是忘恩负义的人呢……”   “是啊,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好人,可是心底善良,刚才还救了她呢……”   “也不知其中有什么恩怨?”   “话虽如此,可是毕竟救过她一命,也不能以怨报德啊……”   妙衣闭眼定了定神,手停止了颤抖,冷冷地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这次可以不杀你。”   瞑夜唇边的笑意更深:“我不是说过会在武林大会那天把它还给你吗?你难道不相信?还是连三天的时间都等不及?”   妙衣盯着他,语气终是微微缓和:“你没有骗我?”   瞑夜的声音变得悠扬起来:“我从不骗人。”   妙衣点头,咬着牙冷笑:“好,我姑且再信你一次。你若敢骗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等到下次,你就没这么好命了。滚!”   第48章 输赢之赌   在瞑夜乖乖地“滚”了之后,妙衣才默默地放下剑,有些虚脱地擦掉额角渗出的汗珠。那一袭玄衣的背影已经没入人群之中寻觅不见,但他临走时唇边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足够令她心惊。她忽然担心他是否会再一次地欺骗她。   “妙衣姐姐……”小山的声音令她回神,“我饿了。”   利剑归鞘,隐去了剑上的寒光以及眼底难掩的厉色,仿佛霜冷时节忽然变作暮夏的晴天,她微微一笑:“吃饭去。”   她最喜欢同小山这样的女孩子一起吃饭,坐在角落里大快朵颐毫无讲究,吃得舒心随意。   正津津有味地用着餐,余光瞥见从楼上雅间下来的几个客人,目光随意扫过,却不觉一愣。   那个走在前面一身绛紫的男子,虽然看他的侧面令她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等长相平凡之人,但她却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身姿挺拔,表情冷静,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敛威严的气质,令人不敢逼视。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向这边瞥了一眼。被那慑人的冰寒目光一扫,吓得她差点丢了手中的筷子,慌忙低头扒饭,只希望这人没有发现刚才盯着他瞧的是她这种小人物。   男子未作停留,似乎刚才不过是不经意之举,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大步走了出去。   妙衣呼了口气,对小山道:“咱们吃完了饭,就回去吧。”   小山经过了街中惊魂一事,心中方定,虽然有所疑惑,但没有多问妙衣刚才有不寻常举动的原因。这会儿见她语气不容辩驳,知她自有道理,便欣然点头。   转眼过了三日,武林大会于避月山庄别院的论剑台如期举行。   时值,天下武林各门派携函而至,论剑台前的广场上宾客如云,座无虚席。还有一众仆役穿梭于间,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老爹已经当了好些年的武林盟主了,在江湖中声望极高,当然想找他挑战的人也一直都不是少数。顾存周是本次大会的主持者,也是德高望重,见几大门派掌门都已入座,便站于台前令仆役斟酒,简单讲完一贯规则,宣布大会开始。   参加武林大会的众人,一来是为武林盟主之位,二来门派之间明争暗斗你恩我怨也隐含其中。是故顾存周的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台点名挑战。   妙衣难得见一次此等大会,坐在台下一边磕松子,一边观看,只是一直不见魔教的人前来,眉间隐隐有些焦急之色。她环顾四周,忽然心头一跳,这场上宾客满置,而魔教的人还未到,看来是并未请他们了。   心中顿时怒气浮动:靠,挨千刀的瞑夜,老子又被你骗了!   “你怎么了?”一旁的羿攸芒低声问道,眉宇隐有疑虑和担忧。   妙衣回神,端起茶碗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脸上挤出笑容:“没事……哦,刚才肚子疼,现在好了。”瞥见台上两人已经动手,连忙转移羿攸芒的注意力,“啊,快看快看,打起来了!”   台上两人一高一矮,交手正酣。高瘦者乃江南杨家庄嫡派传人,使一把铁扇,身法敏捷招数狠厉;矮胖者是沧州青龙刀门下弟子,一柄钢刀使得虎虎生威咄咄逼人。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大概上百招,妙衣也看出那个使刀的渐渐不敌,有些急进,高瘦者闪身卖出一个破绽引他上钩,身形骤然起势一顿,只听“砰”的一声,竟借力将矮胖者摔了出去。   妙衣伸手挡住眼:哎哟,这一下结结实实撞在地上,着实不轻啊!   然后立马又有人跃上台去,对揖了一礼,两人就交起手来。   妙衣最开始看到精彩处也会热血沸腾,渐渐地,就觉得有些无聊了,主要是她到底对武学认识浅薄,武功也有限,基本就是看个热闹。热闹看久了,也会有点发腻。再者,她还在担心魔教的人到底会不会来。   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她默默对付着一盘松子,一碗茶也见了底。桌旁侍立的避月山庄的仆从最是勤快,又沏上来一碗。   茶喝多了只有一个后果,就是想如厕。   她见小山看着台上比武正投入,且偶尔同身旁的君师兄耳语几句,便不好意思叫她相陪。只好溜到同顾存周一起坐在主位的老爹身旁打了个招呼,就又往院内溜去。   她不禁叹了口气:她反正就没什么少宫主的形象可言,这会儿自也顾不上许多。   穿过园子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刚才给她沏茶的那位仆从。心中疑惑,不觉停下脚步问道:“你跟着我,有事吗?”   仆从憨厚地一笑,挠挠头道:“是庄主让小的跟来的,庄主担心少宫主找不着地方,让小的指路,然后远远等着少宫主便是。”   妙衣连忙笑着道:“顾伯父还真是有心,谢谢你了。不过我知道地方,我昨天和小山还偷偷来过这里呢。那你就在这等着吧。”这种事说什么都让人觉得有点别扭不是?   刚走了几步,又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看,却见那人就当真乖乖站在原地垂睑等着,心中一叹:这人还真是老实。   便又走回去,那人见了她,又憨厚地笑起来。   妙衣这才细看眼前的人,虽然长相普通,但是身材却称得上高大,若非有些驼背,应该也是个身姿挺拔之人。这么一个人对着她腼腆又憨厚的笑着,她不心软都难。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问。   “回少宫主,小的叫小明。”这人低头答道。   妙衣扑哧笑出来:“呵呵,还真是个大众化的名字。小明啊,你别跟这儿站着了,去那边大树下坐着等我吧。”   “是。”小明乖乖答道。   等妙衣如厕出来,又遇到打水的丫头洗了手,走到园子里的时候还远远看见那个叫小明的仆从正坐在她指定的那棵大树底下等她呢。   她想着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有那么多人,等到老爹上台估计还有一会儿,又见这里清幽宁静,景色宜人,便走过去在小明身边坐下来。   无事可做,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小明说话。   “……小明啊,你来这里做仆役有多久了?应该很长时间了吧。”   “……也不是很久。”   “哎,你说,这次武林大会还会不会有别的门派来呢?比如魔教啊什么的……”   “少宫主希望他们来吗?”   妙衣叹了口气:“也不是希望了……魔教为中原武林讨厌也不是没有原因,那个教主就最不是个东西,坏死了……不过,他说过会来……他拿走了我一个东西,我得讨回来。”对着话少又愿意倾听的人树洞不失为一个减压的好方法。   “……那个东西对于少宫主来说很重要吗?”   妙衣的目光飘向远处,声音幽幽地:“很重要……比生命都重要……”   小明一脸诚恳:“少宫主,那个人会来的。”   妙衣转过头看他一眼:“谢谢你的安慰,还愿意听我唠叨……走吧,去前面看看,不然老爹和顾伯父该担心了。”   溜回到座位上,她四处看了看,仍不见魔教的人来,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一转头却对上旁边君无念一双含着探究的眼,眸光依然冷淡。心中就忽然一颤。连忙垂下眼睑。   自从那天逛街回去后,这三天以来她没有同师兄说过一句话,即使在饭桌上或者在园中遇到,也是尽量避开。既然一切都已明了,她就更不能为他和小山造成困扰,否则,连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君无念忽然开口,吓得她差点打翻了茶碗。   “我没事……”她尴尬地抬头对他笑了笑,“师兄不用担心……”   君无念皱皱眉:“你是少宫主,就该有个少宫主的从容样子,这等慌乱,成何体统?”   羿攸芒沉稳悠扬的声音响起:“君师弟有所不知,小衣今天身体有些不适。”   君无念也没有看羿攸芒,只对妙衣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妙衣脸上一红,只好自己把这个谎编圆:“也没什么,就是刚才肚子疼,现在已经好了。”   易小山抿嘴一笑,凑到她耳边:“妙衣姐姐是来那个了吧。”   妙衣脸上更是尴尬,只好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君无念和羿攸芒对望一眼,同时咳嗽一声转过脸去,望向论剑台上。   她呼了口气,虽然有点糗,但是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时又有小厮上来斟茶,她抬眼瞧了瞧,见不是刚才的小明,因想着或许小明去别处忙了也未可知,便将心头的疑惑按下。   这时,台下一阵骚动,她放眼一望,却是老爹上台去了。心头振奋,要不是碍于身份,她真想大喝一声:老爹加油!   老爹的武林盟主之称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区区几招,就让想单挑的无名小辈灰溜溜地滚下了台。妙衣暗忖:看样子,老爹卫冕盟主之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又有昆仑、华山等名贯江湖的门派弟子上去挑战。台上风云暗涌,虚实难辨;高手间掌风凌厉、身法迅捷。妙衣瞪圆了眼,努力想把台上的人影看清楚。怎奈她眼法甚拙,已经瞧不出老爹和对手各自用的什么招式了。只是大概能知道老爹占着上风。   等到顾伯父也上台去同路无风比试了一番而失败后,众人都在议论,看来想推翻路无风这个武林盟主,至少又得等上三年了。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只听见一个震彻耳膜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都道中原武林人才济济,我看却未必。”声音中暗含浑厚内力,桌上的茶盏牒盘都被震得发抖。   众人惊骇,却又被风刮得睁不开眼,待到这一阵大风过去,周围逐渐趋于平静,却只见论剑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玄衣撼动,面具狰狞。   妙衣冷笑:她早该知道这种人定会不请自来,只是万没想到那个混蛋会用这么拉风的方式登场。   台下一人喝道:“我中原武林不屑于尔等邪派比试,尔不请自来搅扰武林大会,居心何为?!”   瞑夜寒眸一扫,那人吓得顿时噤声。他唇角的笑意淡漠嘲讽,转向台上对面镇定自若的路无风道:“早闻中原武林各大教派皆是人才辈出心胸磊落,今日一见,甚是失望。尔等说我教为邪教,并非不耻,实为有惧吧。”   下面顿时沸腾,骂声全对着瞑夜去了。妙衣也忍不住想扔臭鸡蛋上去。却只见路无风微一扬手,台下立时又寂静无声,但都横眉怒瞪向那位邪教教主。   路无风道:“我虽知阁下此言乃激将之法,但今天你既然有胆来了,我路无风定会奉陪到底。一来是代为中原武林尽地主之谊,二来却是为了我那早逝的女婿。”他虽已年过半百,但气势丝毫不输于瞑夜。   妙衣心中一惊:老爹这是要、要对瞑夜发挑战书了?!可是瞑夜那么厉害,老爹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台下又有议论声。妙衣心下明白,当年端王府那件惨事,幽冥宫是暗中压下去了,就是为了她和思梵不会受什么言论影响。所以众人只是纷纷猜测,不明就里。   瞑夜也淡淡一笑:“那件事真相如何,我也不想在此多做辩解,因为路宫主未必能信。只是今日乃武林大会,争的是武林盟主之位,你我相斗,怎能偏离主题?”   台下的众人听闻此言个个气得憋红了脸,想捞袖子上去可是又不敢。   路无风大笑:“尔莫非想做武林盟主不成?”   瞑夜亦笑:“非也。我对武林盟主之位不感兴趣,只想在比试之前同宫主立个输赢的赌约,岂不更痛快刺激?”   路无风微眯了眼,声音稳如晨钟:“你若输了,前提是还有一口气在,从此之后不得踏入中原武林半步。”   瞑夜绥绥独立,眸中泰然:“我若赢了……”   路无风淡然嗤笑,嘲讽之意尽显:“你赢了又如何?”   瞑夜唇边的笑意更深:“我若赢了,就让幽冥宫少宫主做我教明夷宫的女主人。”   第49章 她的选择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寂静得可怕。妙衣瞠目结舌,脑中空白了数秒,然后气得憋红了脸。   路无风面若寒霜,冷冷地道:“阁下此言何意?”   瞑夜勾着唇角,声音不大,但却一字一句清晰无误的传入在坐的众人耳中:“正是路宫主想到的意思——我若赢了,将迎娶宫主的宝贝女儿为妻。”   路无风沉着相对,暗蕴内力,咬着牙冷声道:“命都没有,如何做梦。”   眼见两人就要动手,千钧一发之时,妙衣想也没想运足力气大叫:“不公平!!!”见所有人都望过来,她将心一横站起来朗声道,“爹爹刚已战了十几场,体力有耗,这场比武明显就不公平!!!”   众人一听,深以为是,邻桌的很多人点头附和。   瞑夜对着台下道:“在坐的可以随便上来与我比试便是。”   妙衣眼明手快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羿攸芒,拽着他的胳膊道:“攸芒你不能上去!”   羿攸芒抓着她的手腕,眉间微蹙:“我是幽冥宫首席弟子,当然得我去。”   一旁的君无念忽然按住身旁顾离亭的肩头,对着羿攸芒淡淡一瞥:“二位稍安勿躁,我去。”话音刚落一个纵身跃上论剑台。   易沉阶自武林大会开始以来就同思梵坐在一处,有说有笑的为思梵指点,毫无争夺盟主之意,这会儿见君无念忽然上去,顿足叹道:“唉……这个傻徒儿……”   妙衣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君师兄会愿意出头。   君无念对路无风施了一礼,道:“师叔且先下去歇着,这人交给无念对付便是。”   路无风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我和魔教教主之间,还有些私事未了,师侄莫要相拦。”   忽听瞑夜淡笑:“这确实是私事。宫主有所不知,你的女儿其实早已与在下私定情缘。”   众人皆惊,妙衣感到有几百双眼睛“唰唰唰”齐向她射过来,旁边的易小山张大了嘴望着她。她气得拍案:“混蛋瞑夜,你少胡说八道毁我清誉。”   手忽然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她转过头,就对上羿攸芒那镇定柔和的眸子,心头一颤,满胸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大半,化作一潭波澜缕缕的湖水。   “我可没有胡说,小衣莫不是忘了,”瞑夜眸中温柔如水,静静地望过来,“我这里还有小衣送我的定情信物呢。”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个戒指捏在指尖,戒指上的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目的光彩。   妙衣差点没背过气去。脸色青白,表情呆滞。   路老爹瞪大了眼望向她,那眼神,真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看她到底是什么做成的一样。   “我、我没有……”她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那个古往今来第一无赖,“你们不要听他胡说,那个戒指是他从我这里抢去的……”   瞑夜似笑非笑:“小衣何必害羞,信物就是信物,你一片诚意,我怎可相负?你莫不是现在反悔了?但情意已定,从未有反悔的道理。你说这个戒指是我从你那儿抢来的,可是我怎么记得,这东西一直被你挂在脖子上小心爱护,从不让人看见。若不是你亲手交于我,我又如何知道呢?”   妙衣简直想上去把这人剁了,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气得有些虚脱,脚底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只能不断地重复:“你胡说……”可是一想起那晚他从她这里拿走戒指的暧昧情形,就怎么也开不了口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话在别人听来,就等于是承认了。   她的一只手还在羿攸芒的手里,被握得很紧,可她快要感觉不到那种温暖了。   就在她万分羞惭愤怒、老爹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悠扬苍远的声音:“婚姻一事,乃是你情我愿,怎可强人所难?小衣既要反悔,阁下何必强求?”   “你说的不错,此乃终身之事,怎可儿戏?但既为信物,原是怕反悔而定,岂有背信之理?”瞑夜毫不相让。   君无念一脸平静:“你我如此争论也无结果。既如此,刚才输赢立赌之事,可还算数?”   瞑夜微笑:“当然。”   君无念转头对路无风道:“师叔还是下去歇一会儿,这事交给无念吧。”   “不用了!”妙衣清脆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如云雀一般贯穿天空。   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镇静,君无念刚才坚定的态度像一阵微风奇异地抚平了她凌乱纷杂的心绪。她原本就想等练好了武功去寻瞑夜复仇,既然他现在自己找上门来,她若拒绝岂不是失去一个绝好的机会?   她的名声和清誉算什么?那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她唯一不想看到的,是爹爹和师兄他们为了她冒险。   在羿攸芒惊诧的目光下轻轻抽出手,她走上前去,面对路无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挺直脊背看着他道:“爹,女儿不孝,未有经你允许同别人私定终身。可是女儿认为,这既然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幸福,女儿自己也应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女儿愿意嫁给这个人。”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旁边的君无念煞白了脸,怔怔地看着她。白衣翻飞,青丝飘扬,却为身姿傲然的形象平添了几分萧索。   老爹望着她说不出话来,眸光越发的沉了。   她又磕头,不敢再看,起身向思梵走去。到了他的近前,蹲下将他紧紧搂进怀里,许久,在他耳边低声道,“思梵会等妈妈回来吗?”   “妈妈去哪儿,思梵就去哪儿。妈妈,思梵等你。你一定要回来。”思梵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令她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努力笑着,低声道:“好孩子,妈妈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听外公和师叔们的话,记住了吗?”   思梵搂着她的脖子道:“思梵记住了。”   老爹忽然开口:“小衣,你过来。”妙衣依言来到他面前,老爹凝视她半晌,沉声道:“爹知道你素来固执,可是这件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妙衣望着老爹,看着他斑白的两鬓以及额头深刻的皱纹,努力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爹,女儿不会后悔。”她握住老爹的手,声音坚定,“女儿会过得很好,也会保护自己。爹,你不用为女儿担心。”   她忽然跪下,对着台下的众人道:“今天,由在坐的诸位做个见证,我路小衣在此请愿,从今日起自愿被逐出幽冥宫,也自愿嫁入魔教;从今往后,魔教所有事与幽冥宫无半点干系。声望所毁者,只我一人;被中原武林所不齿者,也只我一人,与幽冥宫所有人无半点干系!”   下面的众人原本瞧着这场面是无法收拾了,其中一些与幽冥宫素来不和的正好想利用此事大肆诋毁,然而妙衣竟朗声说出此言,自愿断绝与幽冥宫的关系,还要让众人作为见证,就等于是堵了某些人之口。   妙衣默默站起来,努力忽视攸芒他们苍白的面孔,也不敢看一旁的老爹和君师兄的表情。   “孩子,你这是在扇你爹的耳光吗?”路无风微显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妙衣红着眼圈转过头,却见老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遂然的眼中是温柔的光芒。   路无风微微苦笑:“你都不会后悔的事,爹爹怎会后悔?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路无风的女儿。我幽冥宫在江湖上本就有亦正亦邪的名声,被居心叵测之辈所谤可在少数?小衣甚是多虑。”   他不再看妙衣,半眯着眼望向瞑夜,冷冷地道,“这是我女儿的选择,既然她决心已定,我不会阻拦。我这个做父亲的,老了才同女儿相聚,从来都是依着她。你应该知道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只是就这么把女儿嫁给你,我心有不甘。今日,你既然来了,站在这论剑台上,若是不比试一番,岂不扫兴?你想娶我女儿,得赢了我再说。”他转向妙衣和君无念,“你二人下去。”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瞑夜抱拳施礼:“宫主之言,甚合我意。今日有诸位作证,实是幸事。我瞑夜也在此许诺,做我明夷宫的女主人,绝不会受半点委屈;而我若能娶小衣,今后也不会踏入中原武林半步。”   这句话大家都听得明白,是说胜败与否他都不会踏进中原武林了。台下刚刚还在窃窃私语表情不耐之人,听了这话顿时安静下来。   路无风唇边漫起一丝淡笑:“此言甚善。”   妙衣刚要说话,被老爹冷厉的目光一扫,顿时哑然。踌躇片刻,在一片寂静之中咬着唇回到了座位上。君无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在原位坐下,脸上喜怒难辨。妙衣垂下眼睑,却看见他无意中紧攥的拳,关节都已发白。心头猛地一跳,口中顿时如五味杂陈,可是细细咀嚼,却发现只有苦涩中的一丝甜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台上。   妙衣更是悬着一颗心,暗暗祈祷老爹平安无事。她很清楚,瞑夜那个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若是伤了老爹,她即使拼一条性命也要杀了他。   台上的身影如惊鸿游龙,妙衣已经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隐隐听见掌风劈过的声音。   两人已经不知拆了多少招了,妙衣心急如焚,额角都已渗出了汗。这时,只见那个墨绿身形稍显一顿,妙衣清晰的看见瞑夜手腕一翻一掌劈出……   她吓得忙将脸埋进身旁羿攸芒的肩头,抓皱了他的衣襟,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然后,她听见瞑夜道:“我输了。”   咦?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台上的两人相隔五步对立,看起来都完好无损。不一会儿,却见老爹轻叹一声,对瞑夜抱拳:“后生可畏,在下胜之不武。刚才那一掌,若非阁下相让,在下已无命矣……这一场比武,输的人是我。”   第50章 与敌独处   宽大豪华的马车里,妙衣正襟危坐,后背抵在车壁上,全身紧绷,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正倚在榻上假寐的男人,广袖中的手正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这个姿势,从今晨上车的时候一直保持到现在。   那个人却是轻阖双眼舒适坦然,姿势慵懒无比。绣着鲜红丝纹的玄色袍裾随意铺展,一头柔顺光滑的青丝散在枕上,如瀑一样垂下来,更衬得那噙着微微笑意的薄唇艳丽非常。   不过妙衣的注意力没放在他妖艳的唇上,而是他露出的颈上。她若是武功超群,只一刀下去,这人就立毙了。可惜啊可惜,这也只是她种菜鸟级别的YY一下而已,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不然,他虽在中原各派面前许下承诺不会让她受委屈,可并非他就能真的遵守诺言,这个混蛋出尔反尔她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两人的武功本就是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他能做出那种狠毒之至的事来,害了多少人,她怎能就此罢手让他好过?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怎容她临阵退缩?   想到这里,内心那唯一的一丝踌躇和害怕瞬间消逝了。   “你不累吗?”榻上的人突然问道,双眼仍然阖着。   妙衣将脸转开,撩起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看见羿攸芒和顾离亭骑着马在车后远远行着,心里才踏实了一些。等到了魔教的地界,他们就要回去了。   “过来,我有东西还给你。”   她蓦然转过头瞪向他,想确定他刚才是不是在说梦话。   瞑夜坐起身,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看着她,唇边似笑非笑:“怎么,你害怕我会吃了你?”   妙衣咬着牙起身在榻边跪坐下,伸出手,冷冷地瞅着他:“戒指还给我。”   瞑夜手上捏着一枚钻戒,笑得不怀好意:“坐到我身边来。”   妙衣深吸了口气按捺下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的冲动,在榻沿上坐下来,依然伸着手冷冷地道:“还给我!”   瞑夜将戒指放在她的手中,在她正准备抽身之时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扯进了自己怀里。   妙衣惊得要跳起来,但全身受制无法挣脱,只能把脸扭向一旁。   脸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心头顿生厌恶,勉强避开去。瞑夜将她又揽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轻吐在她的耳畔:“那个叫易小山的看似柔弱,下手还真狠呢。都半天过去了,怎么还有印子。看来,她是真的恨你了。”   靠,你TMD也不想想这都是谁害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狠狠地低咒了一句,心却难免沉了沉。   早上在幽冥山脚,她正要转身登上马车,易小山忽然挣脱嫣然的胳膊冲过来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脑中嗡嗡直响,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   她只看见满脸泪痕的小山恶狠狠地瞪着她,并且极力在忍住哭泣。然后就听见小山无比气愤地声音:“你答应过我的话,难道忘记了吗?!你答应过我不会负无念哥哥,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你知不知道?无念哥哥那么冷情的一个人,肯为了你去冒险,那代表什么?!代表他是真心喜欢你!!”易小山抹掉泪,对着她啐了一口,“呸!他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喜欢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静静看了小山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别人看来是她心意已决,就连背影都那么孤傲坚决。可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不敢多看一眼,只怕自己轻易就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感情。   “依我的脾气,易小山当场就得没命了,可是既然同幽冥宫结成了姻亲之好,总不能轻易伤了和气。”瞑夜在她耳侧轻轻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思绪。冰凉的手指还在她的脸颊摩挲着,“还疼吗?”   妙衣闭上眼,没有理他。   瞑夜毫不在意的轻笑出声,手握住了她攥着戒指的那只手,声音低柔:“攥这么紧做什么?放心,我的目的达到了,对它也没了兴趣。再说,你不是说过这东西比你的生命还重要吗?我怎能忍心再把它抢过来?”   妙衣倏地睁开眼,心头一跳:这个人、这个人就是武林大会那一天那个叫小明的仆从?!怎么可能?!那个叫小明的看起来多么憨厚老实……他竟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技术和演技……   “唔,那个人就是我啊,想起来了吗?你还怕我站累了,让我在大树下歇着呢。”瞑夜的声音虽然有几分轻描淡写,但是语气却是极认真的。也正是这样,气得她在心里把他的祖宗都慰问了一遍。   冰凉的手指又移到她的眉间,抚平了她紧蹙的双眉,瞑夜继续自言自语:“老皱着眉容易老……何必愁眉苦脸,虽然我的明夷宫离得有些远,可着急也没用。再说,我们已经把幽冥宫送亲的人都落下一大截了。”   妙衣终于忍无可忍,怒道:“拿开你的手!”   瞑夜扬唇:“我们可是夫妻了,夫妻之间该做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妙衣冷笑:“既然是夫妻,理应坦诚相对,你为何还戴着面具?还是个魔教教主,竟然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敢!”   瞑夜的声音越发轻缓,还含着一丝愉快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突然不会说话了呢。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怕揭了面具会吓着你。不过,你若是想看我的脸,也不是不可以……”   他掰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凝视了她片刻,刚要开口,妙衣突然道:“算了。你若是提什么条件,那就算了。”她完全明白,跟这种人谈条件吃亏的只有自己。再说他长什么样,她可不关心。   瞑夜微微一笑,手指抚上她的唇,“娘子若是没兴趣,为夫也不强求。”然后在她发怒之前放开了她。   妙衣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原位盘腿坐下,让自己极力镇定下来。又将匕首在身上藏好,从荷包里拿出一根丝线穿上戒指,小心翼翼地将它系在颈上,拿到唇边吻了吻,才把它放进了衣襟里。   刚闭上眼准备养神,肚子忽然不争气的唱起了空城计,还唱个没完。她才想起来自己早膳的时候只吃了半碗粥,午膳也基本没吃东西,这路上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然没有歇脚吃饭的地方。   瞑夜忽然叫停车,他对着窗外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厮提着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取出几样菜色在几案上摆好,又盛好了粥膳,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妙衣惊讶地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怔忡了一下。   瞑夜拉着她在几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旁边,拿了筷子递给她:“快用吧。”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拿过筷子端起碗吃起来。   等她将饭菜吃了个精光,瞑夜笑问道:“还饿吗?”   妙衣将碗一推,拿出绢子抹了抹嘴,道:“饱了。”瞑夜击掌了一下,先进来两个小厮将几案收拾干净,然后又有两人端着茶水和盆盂之类的东西躬身进来,跪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虽看不过去,也不便说什么,连忙漱了口、净了手,然后接过最后一个小厮奉上的茶。   靠,这家伙比王爷都大牌。她想起从前在齐王府的时候,禹珩的讲究跟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马车重又缓缓启动,她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见幽冥宫的人已经赶上来行在车后不远处,微微呼了口气。   这样远远再看几眼,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如果面对面站在一起,她还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辜负别人的愧疚远没有内心的恨意来得猛烈,对他们,她只能说对不起。   她的内心只装着一个人,已是满足。如今那个人死了,也就把她的心带走了,她如何能够再有力气爱上别人?即使是师兄和攸芒,也不行。   想起他们,她的内心只有温暖。她不仅没有多么优秀,更是何等平凡,怎么能贪心的享受不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呢?他们都是多么出色的人,理应找到比她优秀比她更爱他们的女子相伴一生啊。   即使是现在这个娶她的人,或许也根本称不上是喜欢她。他不是说过么,只是很久没有找到有趣的东西了而已。再者,他是清楚她对他的憎恨的,既然娶她,也不过是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作为消遣吧。她的武功,他当然可以完全不放在眼里。   妙衣咬着牙,半眯的眸中泛出寒冷的光芒。今后的日子,她一边要小心保护自己,一边也要找到机会下手。哼,轻敌可不是个好习惯。怎么说,她都在暗处,优势也不是没有的。   只要能杀了这人,只要能报仇,委屈一下又如何?   第51章 婚姻协议   日落之前到达一处郡县,早有魔教的人快马前去包下了当地最大的客栈,专等着教主的马车行到。   于客栈安顿下,瞑夜对妙衣倒是有几分客气,在房中用过晚膳,便嘱咐她好好休息,自去了隔壁的房间。   妙衣坐在桌边,看了看屋内恭敬侍立的两个魔教的婢女,眉心不觉蹙起,问道:“我从幽冥宫带来的人呢?”   “回夫人,教主让奴婢二人侍候夫人。”其中一个身量高些的低眉回道。   妙衣心头一怒:他这是什么意思?想支开她的人监视她么?   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告诉自己不可冲动。镇定良久,命人备来笔墨纸砚,铺好宣纸,稍一思索,遂落笔一蹴而就。拿起宣纸看了看,才对一个婢女道:“去把教主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相谈。”   瞑夜片刻后就来了,扬唇问道:“夫人有何事?”   妙衣自动过滤掉他对自己的称谓,勉强笑了笑,起身抬手:“教主请坐。妙衣有事与教主相商。”   瞑夜施施然在椅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在扶手上不自觉地轻叩。妙衣同他隔着一张几坐下,微微笑着道:“教主,妙衣考虑了整整两天,才决心同教主相谈此事。”   瞑夜道:“但说无妨。”   “我的事教主想必已是全部知道。我的丈夫虽然离开我已有一年多,但是当初我曾在他的墓前立下誓言,愿为他守节三年。所以还请教主成全此事。”妙衣看着他,面色坚定。   扶手上轻叩的手指停下来,瞑夜回望她半晌,淡淡一笑:“只是此事?我依你便是。”   妙衣唇边的笑容漾开,倒是没想到这件事如此容易谈成。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两件事,也希望教主同意。”   “说。”   “我这个人最受不了束缚,尤其不喜欢如同牢笼一般的枯燥生活,所以,等到了明夷宫,我希望教主能够尽量不要限制我的自由。”妙衣小心斟酌词汇说道。   瞑夜看着她,勾唇一笑:“你如今已是明夷宫的女主人,当然有最大的自由,只要不随便出宫,可以随意走动。”   妙衣展颜,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用惯了带来的人,除了几个小厮自在外院,我希望还是让小竹和小笋来照顾我,别的人我实是使不惯。”   瞑夜看了一眼屋中侍立的两个女孩,敛起笑容:“她们可是有什么举动冲撞了夫人,让夫人觉得不满意?”   妙衣连忙解释:“不是的,教主多想了。我是一个念旧的人,也比较懒,小竹和小笋已经跟了我很长时间,对我的脾气都极了解,有时不用我说话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实在是已经习惯了,若是换了人,反而不能适应,也觉得累。”   瞑夜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我答应你便是。”   “谢谢教主体谅。”她遂起身从桌上拿来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放在瞑夜面前的几上,又将印泥推在他手边,笑着道,“那就请教主在这协约上按个手印吧。”   瞑夜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微沉:“你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才叫见鬼了!妙衣心道。面上却仍扬着笑容,态度不卑不亢:“非也。教主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只是我从前被人欺骗过,就再也不相信别人的口头承诺,还是书面协议最是保险。”   瞑夜唇边虽有笑意,眸中却是清冷:“既然如此,我也有个条件,否则似乎有点不公平。”   妙衣心头一跳,脸色平静地道:“教主请讲。”   “说什么你我也已是夫妻,我既答应你刚才的条件,那就是说我们这一年多来不能有夫妻之实。然而除此之外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却不能不做,否则若是传出去,我这个教主脸面何存?”瞑夜语气平淡,似乎正在说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妙衣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迟疑地问道:“你说的‘除此之外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到底是指什么事?”   “这还不能理解吗?当然是相敬如宾、夫唱妇随了。”   妙衣见只是如此,想到不过是在人前做做夫妻的样子而已,便觉心安了一些,点头道:“就依教主。”于是又拿了一张宣纸写好,互相都按了手印,将协约收好。   瞑夜淡然一笑:“你何须如此谨慎?难道还怕我会对你不好?当初在武林大会上,我若不当着中原各派的面许下承诺,你的父亲也未必会当真愿意把你嫁给我。你若在明夷宫稍觉得有一点委屈,只怕早传到了路无风的耳中,以他的威信,他就能名正言顺联合避月山庄以及中原其他门派来剿灭我教了。”   妙衣心头一怔:“明夷宫是你的地盘,难道还允许我随意传递消息?再说,我带来的也不过是几个丫头并几个小厮,他们也没有胆量帮我传递消息。”   瞑夜笑得渐觉讽刺,凝视了她片刻,眸光又变得温柔起来,声音也柔和了不少:“你经历过那么多事,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你父亲让你嫁到明夷宫就不会管你了?他还没到那么宽宏大量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的地步。你带来的那些人,虽然看似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辈,可其实个个武功高强,深藏不露,不可小视。恐怕就是传递消息,也自有一套办法。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不会放任不知名的鸽子随便何时都能在我明夷宫上空飞来飞去。只是该提醒的不能不提醒,那些传递的信件我自然都会先过目,若是家书之类或者发发牢骚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被我发现牵扯我明夷宫某些机密要事,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他柔和的声音却听得妙衣身上有些发冷。这些事都是她从来未曾想到的,稍一思忖,笑着道:“教主多虑了,我还不至于做那种傻事,再说我爹爹也不会让我去做那种事,他最是担心我的。只是我带来的人,也希望教主不要亏待他们。”   瞑夜瞥了她一眼:“那是自然。”顿了顿,又道,“从今天起,叫我名字。”   妙衣不置可否:“哦。”   瞑夜起身:“天色晚了,你先歇着吧。那两个你既然使不惯,就换小竹和小笋来照顾你便是。”   妙衣见他出了房门,才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来。对于他的大度坦然,她虽然有些微微诧异,但想到他毕竟是魔教教主,这样的果断是必须的,再说刚才谈的条件他也没有吃亏,于是该有的疑虑都被打消,她也不会浪费仅有的脑细胞去深究了。   九天后,终于行到魔教的地界,从此处到明夷宫也不过还剩一天的路程。幽冥宫的人也只能送到这里。妙衣在瞑夜吃人的目光下拥抱了羿攸芒。攸芒摸着她的头笑道:“不用担心,又不是见不到了。过段时间我就来看你。他虽然不能再踏入中原,可没说你不能,在明夷宫住腻了就回来住几天便是。其实也不算很远。”她连忙点头,笑容也在唇边徐徐绽开。   顾离亭笑得灿然无比,伸出胳膊:“小衣,来,我也牺牲美色让你拥抱一个,不然没机会了。”   妙衣“嘿嘿”一笑,走过去一拳打在他的肩头,又在他的胳膊上使劲拧了一下:“好长时间不能欺负你了,真是不爽啊!”   “喂喂,不公平!”顾离亭揉着胳膊叫道,“这完全是不一样的待遇,我抗议!”   “抗议无效!”   羿攸芒好笑地看着打闹的两人,又走到那几个跟去魔教的小厮面前,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个面色清秀的小厮的肩膀:“好好照顾少宫主。”这小厮很是乖巧,连忙低眉点头。   瞑夜的目光早能将人冻死,走过去把妙衣从顾离亭身旁拎开,淡淡地道:“时候不早,诸位赶路要紧,还是就此别过吧。”   顾离亭偏不怕死的又贴上去,凑到妙衣耳边,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看看你都找了个什么,又小气又爱吃醋,还有戴面具的怪癖……哎,我发现你的眼光越来越不行了……嘶……喂喂,你怎么又拧我……”   妙衣低声道:“这是他的地盘,敢说这种话,你疯了吗?还是想找死?”   顾离亭嗤笑:“切,我怕他?”   瞑夜已是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妙衣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对着羿攸芒和顾离亭道:“好走不送。”   顾离亭双眉一竖,手已经按住腰间的剑,却被羿攸芒伸手拉住了。羿攸芒也不看他,只对着瞑夜道:“时候不早,就此告辞。小衣就拜托教主照顾了。她若偶尔想回幽冥宫住几天,也请教主体谅。”   瞑夜的声音波澜不兴:“这是自然。”   妙衣站在原处,一直目送着羿攸芒和顾离亭的人马转过大路再也看不见。她望着官道上飞扬的尘土,攥了攥拳。这一别,真的还有再见之日吗?   手忽然被人握住,她回过神来,默默抽出手,也不看身边的人,转身往马车停驻的地方而去。   经过侍立的那几个小厮的身旁,也只是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走了几步,忽然心头莫名一颤——刚才她若没有看错,那个面貌清秀的小厮头上的那根簪子,怎么有些眼熟呢?   那根簪子,可是她调戏某人的证据啊!   心中怦怦直跳,她不敢回头,因为瞑夜就在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极力按捺下心头的惊疑,深吸了口气,才伸手让小竹和小笋扶着上了马车。   第52章 是真是假   马车往明夷宫的方向行驶着,妙衣将车内的那个人完全当成了空气,撩起帏帘趴在车窗上努力向车后看,希望能够搜寻到戴着那根玉簪子的小厮的身影。   师兄,真的是你吗?   虽然很希望看到师兄,但却不能肯定那个人真的就是师兄。戴那种普通玉簪的人应该很多吧,再说当初来送行的人里她也见过师兄啊。想到这,沸腾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她放下帘子,默默靠着车壁坐好。目光瞟向榻上正拿着一卷书翻阅的瞑夜,眼神不禁又冷了几分。   瞑夜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书转过头,勾唇一笑道:“困了吗?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妙衣摇头,兀自闭目养神,不再理他。这些天来,瞑夜倒还算规矩,也没像那天一样有强搂她的举动,她才能稍觉放心,睡觉也安稳了许多。她的目的很明确,但是达到目的之前,必须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马车在大道上平稳向前,照着这个看书都貌似不伤眼睛的速度,妙衣不禁怀疑一天之内是否真能到达明夷宫。   脸上痒痒的,好像是指尖在轻轻摩挲……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她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瞑夜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的身旁,正静静地看着她。手中攥着的匕首刚要露出来,就被他握住了。   瞑夜眸光复杂,轻声叹了口气:“你何须这么防备我,我说过会好好待你,不会强迫你,你是不相信我么?”   妙衣身体僵硬,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忽然腰间一麻,身上顿时柔软无力,连手也抬不起来。她惊怒万分,却又觉得很是困倦,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只感到被身旁的人揽住肩头,就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耳边传来云朵般遥远轻柔的声音:“睡吧,睡一觉就到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玄煜站在不远处对着她笑,她兴奋的跑过去,却瞬间起了大雾。过了很久,就在她四处寻找心绪难安的时候,大雾渐渐散去,她看见一袭白衣的师兄站在面前。她疑惑地停住脚步,师兄却微微一笑将她搂进怀里……等她睁开眼抬起头的时候,惊讶的发现眼前的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眸,她不觉问道:怎么是你?师兄呢?   “师兄……”   正搂着某人的瞑夜听见她的呓语身体一僵,半眯着眼看着怀中的人,最后终是忍不住揭下面具俯身吻住了那张讨厌的小嘴。   还是那么香甜美好,同多少次梦中的味道一样。仔细回想着上次看过的一本书中的内容,薄唇在她如樱的唇上轻轻碾转,渐渐充实起来;舌尖轻舔,然后滑进了她的口中,撬开她的齿关,火热的舌努力与她的纠缠。他只觉得似有一股热流在血脉中游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种如梦似幻的美妙感觉是他从未尝过的,只想把怀里的人揉碎了,可是又怕弄疼了她……   妙衣在梦中被人热切的亲吻,可是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好像是玄煜,又好像不是……只令她心颤地不愿醒来……   “煜……”喉间模模糊糊地吐出来一个字,双唇不自觉地开始回应。   瞑夜的吻越发的激烈,心中却升起一丝恨意,只想把她的唇全部封住令她发不出声来。怀中的人从唇间发出了细碎的低吟,他浑身一震,只觉得全身的火热忽然集中在身体一处,迷离的神思终于清醒起来。   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确定会做出什么事来,连忙放开了她的唇,只将她紧紧按在怀中,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   真是该死。刚才怎么就像着了魔一般?他心中低咒一句。可是她那种睡着后毫无防备的表情,怎能不激起他的冲动?   内心一点点地平静,他叹了口气,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上一吻,然后将她抱起放在了榻上……   妙衣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视线中仍是那张狰狞面具,还有一双满是柔光的眸子。车窗外有霞光照进来,她疑惑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她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应该是傍晚,怎么醒来还是傍晚?   瞑夜笑着道:“整整一天了。”然后取过大红的吉服,“明夷宫的人都来迎接了,换上衣裳。”   妙衣视而不见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沉默不语的穿上衣服,就要出去。手腕忽然被拉住,瞑夜稍一用力,就将她又拽在了自己面前。   “你……”妙衣瞪着他,“你怎么总这么野蛮?!”   瞑夜眸中清冷,唇边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抬手整理着她的衣襟,又将一朵红色的绢花别在她的髻间,然后握住她的双肩看着她:“我们的协约还记得吗?”   妙衣别过脸,干巴巴地道:“当然。”   “记得就好。”瞑夜拉着她的手,“随我下车。”   两人刚出了马车,就闻得一阵欢呼声,随即鼓瑟笙箫一齐奏响,震动耳膜。妙衣举目望去,就看见远处一座恢宏壮丽可以同宫殿媲美的石砌城堡巍然屹立,城堡外的广场上站满了人,却都整齐有序,毫不混乱。每个人的面容上都隐隐浮动着期待已久的兴奋喜气。   下了马车,就有六人上前来恭敬行礼。其中一个身着玉色薄衫的俊逸青年笑着道:“教主、夫人,左右护法及四大剑使已经在此恭迎多时了。”   瞑夜拍了拍他的肩,对着其余几人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了。”   青年旁边那个身着淡黄裙衫的女子盈盈一笑,望向瞑夜的眸中光芒闪烁:“教主一去中原数日才是辛苦。”   瞑夜笑容柔和淡然,握紧了身旁妙衣的手,对她依次做着介绍:“这两位是我教的左右护法,萧彦之和沐千兰。”   妙衣想到什么,笑问道:“萧护法可是字‘兰舟’,江湖人称‘兰舟公子’的那位?”   萧彦之眸中惊讶:“正是。”   妙衣的笑容越发灿烂:“早就听说过江湖上同我幽冥宫羿护法齐名的轻功卓绝的兰舟公子,今日才得见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萧彦之释然而笑:“夫人过奖。”   瞑夜对着萧彦之打趣:“你二人倒是一见如故。”   萧彦之额角已渗出了汗,面色微红,忙垂睑笑着道:“教主言重,彦之不敢。”   瞑夜笑出声来,又拍了拍他的肩:“彦之有时候就是诚实的可爱。”然后对着其余几人道,“众位等候辛苦,回宫吧。”   宽大柔软的红色地毯一直向前方伸展,妙衣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明夷宫,心里除了忐忑,还有一丝莫名的沉重。似乎一旦踏入这个地方,就是她同过去生活的告别。   后面跟随的沐千兰用胳膊轻轻撞了撞身旁的萧彦之,微微凑近了低声道:“喂,你说咱们教主是真的喜欢她吗?”   萧彦之还想着刚才的事,心有余悸地白了她一眼:“这都不关你的事,你做好该做的事就行了。”   沐千兰秀眉蹙起,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彦之淡笑:“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么?何必来问我。是谁听说教主要成婚,偷偷躲在房里哭了一晚上的?”   “你……”沐千兰张口结舌,咬咬唇道,“哼,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别以为自己武功比我强一点点就随便管教别人!”   萧彦之很是无辜的看着她:“我可没有管教你的意思。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从前教主没有成婚,你抱有一些不现实的想法就算了。可若是到现在还没有死心,那就最是愚蠢糊涂。”   沐千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多谢阁下提醒。只是我的事,与阁下无关。”   萧彦之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我没说吧。”   进了明夷宫,瞑夜与妙衣携手步入宴会。妙衣虽心生抵触,但是有约在先,只好装作夫妻和睦的样子。众人轮流上来敬酒,她也毫不推拒,倒是瞑夜怜惜她,为她挡了大半。   酒过三巡,她虽酒量很好,可也有些头晕。瞑夜看出她不胜酒力,然而众人此时兴致高昂,只好先让人扶她回房歇着去了。   走在花园里,被晚风吹着,酒意也稍微清醒了一些。这会儿所有人都在前面大厅内,园子里的人并不多。微风清凉,荷香浮动,她便让小竹和小笋扶着,在亭中的长椅上坐下来歇息。   此时暮色已沉,月华如练,渺渺的清辉在园中流动铺展,映出一片模糊飘渺的轮廓。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亭外侍立的人,隐约看见那个随她而来的清秀小厮似乎也在其中,心间一动,让小竹将那几个小厮都叫进亭中来。   挨个问了姓名,她的目光锁在那个小厮身上,怎么看都没看出有师兄的影子,不觉有些沮丧。随口问道:“你是叫小今?”   “回少宫主,小的是。”清秀的小厮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低眉垂睑,样子好不温顺。   “……你头上的簪子是怎么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回少宫主,是别人送的。”   她心头一跳,忙问:“谁送的?”   “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送的。”   心中跳的更厉害了,她深吸了口气,想了想,对着其他的人道:“你们去亭外守着,这个人倒是知趣,就留他陪我说说话吧。”   等到小竹他们全都退了出去,她才扶着栏杆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来到这人的面前,低声道:“师兄……”   小厮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静静地望着她:“你可算是认出我了。”声音也不似刚才那么小心轻细,是她绝不会听错的声音。   第53章 夫人不争   妙衣心湖一漾,双眸却瞬间模糊湿润起来,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唇边的笑意徐徐绽放,有一圈涟漪一直推到了心底。   君无念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她,柔声道:“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快擦了吧。”   妙衣笑着接过帕子,只是眼泪却是越擦越多,最后竟呜咽出声,口中喃喃:“我是高兴……师兄,你不该来……”   君无念笑而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妙衣从未见过师兄这种表情,眼泪渐渐止了,脸上绯红一片,看了看手里的绢子垂睑道:“这绢子等我洗了再给你吧。”   君无念笑着道:“那就谢了。”见她刚才脚步似有不稳,又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酒香飘来,又道,“快坐下歇着,你刚才喝了不少吧。”   妙衣依言在椅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喝多少……不过是有点头晕,还不至于醉的……你也坐吧。”   “我现在是小厮,怎能与夫人平起平坐?”君无念站在一旁揶揄道。   妙衣无奈叹气:“唉……你何必又来打趣我……不过你怎么想着要跟过来呢,小厮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每天要做多少事?你一个无名山少主,何苦到这里来平白无故受罪?你是糊涂了。”   君无念见她神情极是认真,有些好笑:“我虽是个无名山的少主,却是闲时居多,亲自过来,也能让路师叔放心。再说,我最爱新鲜,这小厮我还是头一回当;而且我的身份他们几个都知道,巴结我还来不及呢,哪能让我做事?自是都替我做了。我早想到这江湖有名的明夷宫来做客玩耍,又苦于一直跟魔教的人攀不上交情,如今岂不正好偿我心愿?”   妙衣朝天翻了个白眼:感情这人是来游玩来了!   君无念沉吟片刻,渐渐敛了笑容:“你现在既然已是嫁给了他,就好好跟他过日子,不要动旁的心思。他一个魔教教主,到现在还没有娶亲,却单单对你念念不忘,想是早就看上了你,才会愿意如此大张旗鼓娶你。他能在中原各派面前坦然许下承诺,也定会真心待你。当初在武林大会上,你心甘情愿嫁给他,路师叔本是要以己之力与他斗个两败俱伤的,谁知他宁愿自己身受内伤也不愿伤及路师叔,足可见他的真心。路师叔也是因为这一点,才终愿意将你嫁与他。我听小山说他拿了你一件东西,你一直想找他要回。我猜就是那天他用来要挟你的那个戒指吧,想必他现在已经还给你了。既然如此,该收的心思都收了。他可是个教主,你有什么计策手段还能玩的过他么?”   妙衣心中忽然乱起来,酒也醒了大半。想起路途中的这些日子,她有时就见他在运功调息;用的粥膳也是单独做的,远远就能闻见一股药味,想来是用来调理的药膳了。她因对他的琐事从不在乎,还以为是他的习惯,就没有往他受了内伤的方向去想。   她甩甩头,暗自吸了口气,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对于刚才的心软忽然有些懊悔:她这是怎么了?他是她的仇人,她居然会为了他隐隐感到一丝愧疚和心疼?   “师兄,有些事,你不明白……”   君无念眉间若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那件事,我觉得或许另有隐情,已经派人暗中再去查了,一有消息就会告诉路师叔。我也是怕你这段时间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才陪你到明夷宫来。”   妙衣看着亭外的荷塘,摇了摇头:“没有用的。幽冥宫已经查了无数次了,都是魔教的人无疑……”她转过头看向他,眸光有些恍惚,“师兄,你不用劝我,也不用担心我。这种事,我不会仓促去做的,我也不会随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我答应过思梵会去看他……而且,我为什么会嫁给他,他是明白原因的。我虽然武功很差,但不代表他就不会对我没有防备。”这种事,一定要等时机成熟了才行啊。   君无念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见她面容镇定,想到眼下不会出什么事,才微觉放心:“你能想明白就好。你的父亲只愿意为了你能幸福,连仇恨都能放下,你应该明白他的苦心。师兄希望你也能放下……因为,师兄也希望你能幸福。”   妙衣苦笑,可是看着师兄难得的认真表情眼中又不禁酸涩。她对玄煜的感情,哪怕玄煜此刻就在她的面前,他也不会明白,她到底有多爱他。   “……师兄,你来这里,小山怎么办呢?我还是寻个日子对那人撒个谎,准你回去吧。你现在毕竟是小厮身份,不能随意进出明夷宫。”   君无念扬眉笑道:“等我在这呆腻了,自然会回去,你不用为这个担心,我自有办法。小山还是孩子心性,家里自有人陪她玩。”   妙衣疑惑地看了他半晌,才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师兄总是这么让人看不透。   又说了好半天话,听见小竹来报说前面散了,才别了师兄,让小竹和小笋扶着回了现居的淑景苑。   沐浴完,刚躺在床上,就听见有轻轻地脚步声传来。因刚才在温泉里泡过,酒劲又上来,身上惫懒,昏沉地不想动弹。   闻到一股酒气,勉强睁开眼,就见瞑夜正望着自己,眸中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她咬了咬唇,转过脸不再看他。   许久,感觉到他为自己盖好薄被,才听见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我今晚在书房,就不过来了……好好睡一觉吧。”   第二天清早,她还在半梦半醒间,就听见外间的说话声:“夫人醒了吗?”   “回教主,还没有。”   不一会儿,就觉得有人在床边坐下,她并不睁眼,放缓呼吸装睡。手被轻轻握住,额头就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抽回手,翻了个身面向床里。   瞑夜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了。妙衣听到他在外间吩咐小竹:“不要叫醒夫人,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听见瞑夜已经离开,她才翻身坐起,独自怔忡良久。然后突然清醒一般拍了拍脑袋:妙衣啊妙衣,别被他这种怀柔演技骗过了!   早上正用着早膳,淑景苑就来了一位客人。   妙衣看着粉面含春、艳丽高挑的沐千兰笑着道:“右护法请坐,用过早膳了吗?”   沐千兰告了坐,笑不露齿:“夫人还是叫千兰名字吧。千兰已经用过早膳了,今天因为有事要见教主,所以顺便过来给夫人请安。”   妙衣与她隔了几案坐下,见小竹奉上茶来,便道:“沐姑娘请用茶。”   沐千兰对于她的客气称呼一笑而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一旁的小竹和小笋:“夫人跟前只有这两个人么?千兰见淑景苑内的人也不多,着实有些冷清。教主怎么也不多派些人来伺候?”   妙衣淡淡一笑:“他倒是要给我多派些人来的,我因喜欢清静,就没答应。淑景苑有这么多人,已经足够了。”   沐千兰放下茶碗,展颜而笑:“夫人毕竟是教主明媒正娶的妻室,该有的排场怎能简省?将来若是有侧夫人、庶夫人住进宫里来,夫人总得能镇住她们才行啊。教主事务繁多,当然也不免有偶尔大意的时候,千兰一会儿就顺便向教主回明此事吧。”   妙衣觉得有些好笑:“沐姑娘挂心了,只是我一向喜欢简单,教主也是知道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沐千兰就告辞了。妙衣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小竹和小笋脸上早已经不好看了。   小竹愤愤道:“哼,真是欺人太甚!以为从前有教主宠着她,就自认为了不起。”   小笋也道:“真是没脸,专挑这时候来!”   妙衣失笑,复又在桌边坐下:“帮我再盛碗粥来吧,我还没吃饱呢。你们俩也别生气了,她也是好心过来问候一下,怎么总把别人想得那么不堪呢?”这两个丫头连她们来之前的事都知道,可见其情报工作做的有多到位。   小竹盛了粥来,小笋将筷子递给妙衣,道:“少宫主您不知道,昨晚上教主没留在淑景苑,今早就有底下的人说闲话呢。”   妙衣嘴里嚼着冬笋,问道:“说什么?”   小竹一边为她布菜,一边道:“总不过是说夫人不受宠、教主是因为幽冥宫的地位才娶了夫人之类的混账话了……少宫主别放在心上。”   妙衣不为所动,大口地喝粥,好容易腾出空闲说话:“唉……既然是闲话,免不了会有人说……让他们说去吧,咱们又不会因为这个少一块肉……嗯,这个茄子好吃……”   小竹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又不忍心抱怨,只道:“少宫主,现在不比在家里。你毕竟是教主夫人,有时候就该拿出夫人的款来。”   妙衣喝完了粥,抹了抹嘴站起来:“我吃饱了。”小笋就出去吩咐外面侍立的丫头们进来收拾了。   漱了口,她抱着茶碗在椅上坐下,把小竹和小笋两人叫道跟前:“我现在虽然是教主夫人,可我还是那句话,就像在幽冥宫做少宫主时说的话一样——别对我有什么过高期望,不然,失望的只能是你们。再说,咱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还是不要与人为恶的好。”说完呷了一口茶。   小竹和小笋面面相觑,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妙衣放下茶碗笑道:“孺子可教也。走吧,咱们去园子里逛逛,这明夷宫的地形,咱们得先摸清楚了再说。”   第54章 他很无奈   经过外院,她没瞧见师兄的影子,想到必是溜到哪儿去游玩了,也就没有问起。一边散步,一边到了花园。   明夷宫的花园明快开朗优雅精致。亭台楼阁、轩廊洲馆一应俱全,假山石堆、松林曲水错落有致。就是皇宫的御花园貌似也不过如此。再瞧瞧明夷宫中各处的排场,也俨然就是大小宫殿一般。   那个人手段果决狠厉,气质冷酷内敛,若是帝王也应该是像他那样的吧。她忽然想起从前有过几次照面的玄烁,就完全不像个皇帝的样子,平易近人又极好说话。就连玄煜那个王爷同他站在一起,气势都要强上三分。   想起玄煜,心中又不禁黯然,这明媚的初秋之景似乎也随之增添了几分萧索的气息。她在花架边的秋千上坐下,情绪低落。   小竹见她脸上显出怀念的神情,知她必又想起了往事,在她耳边轻声道:“少宫主,小竹和小笋推你好不好?……少宫主抓紧了。”   秋千越荡越高,注意力被转移,心情也舒畅了一些。三人的笑声随着花香在空气中飞扬。她望向前方,笑着道:“你们看,那边的湖上还有小船呢,咱们去坐船吧,到湖中的小岛上去!”   划船可不像荡秋千那么简单,她做过无数次船,可是划船还是头一次。小竹和小笋也是个新手,鼓弄了半天船还在原地打转。   她叹了口气:“也罢,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观赏湖光山色吧。”   然后就听见了一个她此时十分不想听到的声音:“小衣是要去湖心玩吗?”   小船摇晃了两下,小竹和小笋上了岸向瞑夜行礼,她转过头,也不起身,只淡淡地道:“不想。”她可不愿意在这人面前出糗。   谁知小竹回到:“教主,夫人刚才是想去湖心的,只是我们都不会划船。所以就失了兴致。”   多嘴的丫头,一点规矩也没有。妙衣瞪了小竹一眼,这丫头也未免太老实了吧,看来回去得好好敲打她一下。   瞑夜扬唇而笑,轻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船头,船身丝毫不见摇动。妙衣心中惊异,面上却仍装作不以为意的表情。见瞑夜在她对面坐下,皱了皱眉,别开脸去。   只是船却动起来。   船当然不会自己动,且还这么平稳的向湖心小岛而去。妙衣瞪了瞪那个划船的人,心道:这人也未免太自觉了吧?她何时说过要去湖心的?再说,跟这种人一起去,还有什么情致可言。心中憋闷,压抑着怒气道:“我要回去。”   瞑夜淡笑,握着桨橹的手停下:“你刚才不是想去么?怎么忽然又不去了?”   她见小船离岸边还不算很远,也不想与他废话,摘下头上有点沉重的珠钗扔在船里,纵身就跃入了湖中,只想着能离那个混蛋远一些。   随之听到一个落水声,她游动了不一会儿,就被人抓住胳膊提了上来。瞑夜眸色清寒,并不说话,搂着她往湖边游去。   她挣扎不开,只得怒道:“你放开我!你离我远一些!”   上了岸,瞑夜将她拦腰抱起,往他书院的方向而去。她浑身湿透,这样被他搂着,只觉得全身都好不难受。   到了书院,瞑夜径直去了温泉浴池。到了池边随手一扔,只听见“哗——”地一声,水花四溅,落入水中的她顿时呛了好几口水。   “咳咳……咳咳……”刚心惊未定地站稳,一抬头又被吓了一跳。只见瞑夜解了外衫了入了水,还往她这边而来。   她手指他,又气又怕:“你、你、你站住!你不准过来!”   瞑夜似未听见,双眸中是隐忍的怒气。她只好往后退,可谁知被他一把抓住,扯进怀里,修长有力的手指就要去解她的衣带。   她吓得叫起来:“你要干什么?!你这个流氓!!”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满是晶莹的水珠,瞑夜心中的怒火就消退了几分,缓了缓语气道:“脱掉衣服好好泡一会儿,不然容易着凉。再说,衣服湿透了,裹在身上不难受吗?”   “不用教主大人操心!”她用力按住他的手,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瞑夜凝视她好一会儿,轻叹一声放开了她,有些无奈地道:“刚才连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现在又这么防备我……你就如此恨我?”   妙衣咬着牙,稳定心神,双眸中是无法掩饰的恨意和怒火:“是,我就是恨你。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第一是为了拿回你抢走的那枚戒指,第二就是为了能杀你。”   瞑夜嗤笑:“我当然知道。不过就凭你,想杀我估计等到下辈子都不行。”   妙衣心中一紧,一颗心沉了沉,眼泪也不觉流了出来,恨恨地道:“不试怎么知道不行?你不用拿话激我,我想怎么做那是我的事,你只管随时防备就行了。”随即又冷笑出声,“所以,最好离我远着些。”   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爬上池岸,抓过丫头送来的干净衣物,走到屏风后换掉了身上的湿衣服;又对着丫头捧来的镜子大致整理一下头发,忽然“呀”了一声。   瞑夜也已经换了衣衫,走到她身后问道:“怎么了?”   她也不理他,只顾四处寻找,却并未发现丢失的簪子。想起来刚才随手摘下珠钗扔在了船上,估计那根绿檀木簪也是那时候被丢掉的吧,想到这里,慌忙出了浴池往湖边而去。   船上的钗环之类的东西已经被小竹收起来了,她仔细翻找,也没有找见。急得问道:“你们看见我那根绿檀木簪了吗?就是我一直戴着的那个,一端雕着莲花形状的。”   身边的人都摇头。小竹道:“船上落下的东西小竹都收在这儿了,小竹还和小笋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再落下什么。”   “什么东西丢了?这么着急。”瞑夜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语气关切。   妙衣不语,头也没抬地只顾翻找。小竹道:“回教主,是夫人的一根簪子丢了。”   瞑夜轻叹:“不过是根簪子,丢了就丢了,何须这么慌神?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命工匠做来就是了。”   “你懂什么?!”妙衣本来心中就焦急,听到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倍加心烦,声音也冷厉起来,“那是我的一个朋友亲手雕好送给我的,我每天都戴着,现在突然找不见了,我怎能不着急?!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以为丢了什么都可以弥补,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凭你再有权势也是弥补不回来的?!”   瞑夜怔了怔,唇边却漫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可是那根绿檀木的?我常见你戴着它。”   “就是那根簪子,你有没有看见我丢哪儿了?!”她眼中现出期待的神情。   瞑夜摇头:“未曾留意。”   妙衣横了他一眼:“浪费感情。”目光扫过湖面,心想不会是刚才她跳入水中的时候落进湖底了吧。便要脱鞋下湖。   瞑夜抓住她,眸色严厉:“不准下水!”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侍立的几个小厮,看向其中一个道,“你去捡。”   妙衣举目一望,心中“咯噔”一下:师兄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那清秀小厮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行了一礼,就要往湖里去,妙衣忙叫住他:“不用了!我忽然想起刚才在园子里荡过秋千,没准儿是那时候丢的,我再去园子里找找吧!”   瞑夜微眯了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小厮低垂着眼睫,样子听话恭顺。妙衣心中不禁感叹:啧啧,师兄你还真能演呢!   “教主。”一个清脆的声音飘过来,妙衣转头,笑靥如花的女子就已走到近前,行了一礼,“千兰见过教主和夫人。”   瞑夜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微怔了一下:“这是……”   沐千兰娇柔一笑,将手中拿着的簪子递上:“教主,千兰刚才在园中秋千架旁拾到一根木簪,教主现在找的,可是这个?”   瞑夜伸手接过,递给身旁的妙衣:“是这个吗?”   妙衣喜不自胜:“是的,就是这个……谢谢沐姑娘。”   瞑夜抚了抚她垂下的长发,见已不像刚才那样潮湿,随手挽好一个发髻,轻声道:“簪子给我。”   妙衣想起协约——在人前还是要装作相敬如宾的夫妻模样——虽然心中不愿,但仍依言递给了他。瞑夜为她簪好发,偏着头看了看,眸中温柔如水,笑着道:“好了。”   沐千兰看着面前柔情蜜意的两人,笑容早有些挂不住:“教主,千兰有事禀报。”   “你先去我书房等着。”瞑夜眼中只看着妙衣,目不斜视。   沐千兰面色微微发白,笑容多了几分勉强,却放柔了语气:“教主,千兰帮夫人找回了心爱的簪子,教主难道就没想过赏千兰什么吗?”   瞑夜漫不经心地道:“上次南疆几个门派进贡的东西,你随便去挑一样吧。”说着又握住妙衣的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道,“走吧,我送你回淑景苑。”   妙衣并不想与人结下什么怨恨,尤其是女人。可是当她回头看到沐千兰眼中泛出的带着一丝恨意的冷冷的光芒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武功不行,心思也自知不能同这些古人匹敌。虽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这位魔教的右护法,可也大概明白同瞑夜有关。   想起师兄说过瞑夜是真心待她,她就不觉想冷笑。瞑夜的演技师兄当然没有见过,更何况瞑夜也亲口说了她与他而言是难得的新鲜乐趣,不过是当成游戏玩耍而已。   她躺在床上,抚摸着手中的匕首。要光明正大地杀他谈何容易,若是暗中能有机会,她也不会错过。   午睡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脑中虽有些昏沉,可就是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靸了鞋往外院而去。   “小今呢?”她揪住一个小厮问道。   “回少宫主,小今在西院耳房。”   她径直到了屋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才推门而入。君无念正躺在床上枕着胳膊闭目养神。   她关上门,轻轻唤了一声:“师兄。”   君无念睁开眼望向她,坐起身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妙衣在椅上坐下,嗔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该来?”   君无念莞尔:“我现在是外院的小厮,你是教主夫人,当然还是要划清界限为好。免得被那个醋坛子知道,你我都说不清了。”   妙衣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怒气也控制不住了:“君无念,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自认为演技很好是不是?当个随便被人指使的小厮很过瘾是不是?还总想着打趣别人……你快回去吧!”   “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我不过才说了一句话……”他轻叹一声,走过来摸着她的头道,“快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又没吃什么苦头;再说,我答应过路师叔照顾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去?”   “师兄……”心中的火气和烦躁在他轻柔的话语下全部褪去。她眼中酸涩,低下了头,“是我不对。你为了我受委屈……我不该对你发火。”   “傻瓜……你不用为师兄担心,师兄自有分寸。”   妙衣站起身,拿出绢子塞在他手里:“你的帕子我已经洗干净了。”又握了握他的手,叹了口气,“师兄啊,你虽然很厉害,可是也不要玩过头了……”   君无念失笑:“我明白。”   回到内院常居的屋中,抬眼就见某人正坐在椅上看着她,眸中平静无波,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妙衣揉了揉额角,脑中似乎昏沉的厉害些了,觉得周围的东西都转起来,忙扶住桌子才站稳。谁知刚跨了一步,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55章 谜之表象   妙衣在噩梦中醒来,感到被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中稍觉安定,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等到再次清醒,已是第二天上午。   “我这是怎么了……”她拍了拍额头,有些无力。   “有些水土不服,并无大碍。”一个声音道。   她转过头,才看见守在床边的瞑夜。他的眸中似有血丝,眼底也有一抹掩饰不住的疲倦,只是那薄如花瓣的双唇却噙着温柔笑意。如同冰雪寒天的冬季那一轮温暖的淡日。   妙衣其实很佩服自己现在看到他竟然可以完全忽略那张面具了。   瞑夜从小笋手里接过药,轻轻吹了吹:“喝药了。”   小竹将她扶起坐好。她倚在柔软的靠枕上,皱着眉道:“还是我自己来吧。”然后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喝掉。却扭曲了一张清丽的脸:“啊,好苦,快,有糖没?”小笋递过来一颗松子糖,她连忙抢过丢进了嘴里。   接着肚子就开始大唱空城计。小竹喂她吃了粥,她才觉得精神好了一些。一直守在床边的瞑夜起身道:“好好歇着吧。”然后又嘱咐了旁边的人几句,才放心出去了。   “少宫主,教主守了您一天一夜呢。”小笋一边扶她躺下,一边笑起来。   妙衣心中一怔,随即各种滋味都涌了上来,半晌,淡淡地“哦”了一声。她见自己身上穿着睡觉时的衣服,头发也披着,随口问道:“是你们帮我换的衣服吗?”   小竹和小笋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神情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是教主帮少宫主换的。”   “什么?”她一头翻起来,瞪大了眼看着床前的两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做什么去了?!趁我病了由着让他欺负我?!你们怎么不知道阻止那个混蛋!”   两人慌忙跪下,小竹道:“少宫主,小竹和小笋本来是要为少宫主换衣裳,可是教主说这是夫妻间的事。所以……还请少宫主责罚!”   妙衣气得差点栽倒在床,掀开被子靸了鞋就往外冲,心里一把火“蹭蹭蹭”的直往上窜。也不顾小竹和小笋在身后追着喊,一直往瞑夜的书院走去。   院外站立的守卫见是她,行了一礼,也不阻拦。她想着大概是瞑夜吩咐过他们,心底不知怎的微微一动。   书院静悄悄地,一进垂花拱门,入眼皆是一片青翠欲滴的绿意,葱茏清幽的竹林放眼望去似乎看不到尽头,就连一处清凉瓦舍也没有瞧见。令她不觉愣住,脚步停滞,傻傻地望向竹林深处。   “少宫主……”跟上来的两人看着她风云变幻的神情终是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微风轻轻拂过,带起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来自遥远的古朴音乐,瞬间抹去了内心的戾气与浮躁。她捋过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低声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将行至竹林尽头,才见大片青砖房舍静静耸立,并伴随着汩汩的流水声传来,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在欢快地流淌。   踩着踏脚的石头过了小溪,行到书房外,却听见了屋内的说话声,忙屏住了呼吸。   “教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这是萧彦之了。   瞑夜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好多了……”   “教主的内伤还没有痊愈,又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萧彦之的声音似乎突然被打断。   她心中一紧,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瞑夜微微提高了声调:“小衣,进来吧。”   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萧彦之立在门旁,对着她行了一礼,又转向瞑夜道:“教主,彦之就先告退了。”   萧彦之走后好一会儿,一直站在屋外的妙衣才忽然回神,想起今天原本气冲冲到这里来的原因。她咬咬唇,抬脚进了屋去,隔着珠帘,就见瞑夜正坐在里屋的床边,静静地望过来。   嘴唇微微张阖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若是把他帮自己换衣服的事一本正经地拿来质问,似乎也太有损颜面了。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圈,到了嘴边终是变成了:“你自愿照顾我,我感谢你,可你也莫要得寸进尺。”   瞑夜眸中有些疑惑:“这话从何说起?”   “你……”妙衣的火气又被勾了上来,“哗”的一下掀开珠帘,双颊通红,“你别欺负人了还在装无辜!”她只恨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有拿着剑,否则真想把这个混蛋剁了。   瞑夜自问没有欺负她的地方,便更加困惑,只得起身来到她的面前柔声劝慰:“怎么生气了?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告诉我好不好?”   这话在妙衣听来就更觉得是不安好心了,脸上燥热,一股怒意涌上来,运起仅有的内力照着他的胸口一掌打去。   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他后退着踉跄了几步,捂着胸口扶着椅背才站稳,嘴唇也毫无血色。妙衣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什么时候这么有劲儿了?!   瞑夜勉强笑了笑:“小衣下手还真狠……”话未说完忽然偏过头去吐出来一口鲜血。   “你怎么……”那一刻,不可否认地,她有点心慌。可以想象面具下的面孔一定是苍白的。   瞑夜擦掉唇边的血迹,在椅上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随手丢在她面前的地上,闭着眼并未看她,平静地道:“现在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以后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妙衣心中一颤,瞪了他半晌,弯腰拾起了匕首。   锋利的匕刃在空气中泛出冰冷的光芒,有些刺目。她极力按下心头纷杂的情绪,走到他面前半米处停下脚步。   那个人正坦然安静地坐在她的面前,收起了周身凌厉逼人的气质,如同一只温顺的羔羊。   她冷笑:“你不用演戏。凭你的功夫,虽然受过很重的内伤,怎么会任由我杀你而无动于衷?我虽不知你玩什么花样,只是我不会相信你。”有谁会心甘情愿任她杀死?她不相信。   瞑夜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我在你眼里的形象,连一点信誉也没有么?”想想也是,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与他立下书面协约了。毕竟在她眼里,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相差悬殊的,更何况他也确实欺骗过她,她当然可以选择不再相信他。   妙衣将匕首扔在桌上,冷冷地道:“你自己叫人吧。”说完转身离开。   天空从早上一直阴沉着,妙衣还走在路上,就感到有雨点落下来,打在皮肤上,渐渐驱赶走内心的纷繁躁动。   “少宫主,下雨了……”小笋叫道,“少宫主,您先在檐下躲一会儿吧,小笋这就回去取伞!”   “不必了,”妙衣忙叫住她,“就这样走回去吧。”   小竹忙道:“使不得,从这走回淑景苑还得有一段路程呢。少宫主您身上才好一些,别淋着雨了,小竹扶您去前面廊下躲躲雨吧。”   妙衣摆手,自顾着往前走,小竹和小笋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雨渐渐大起来,两个小丫头正着急着,小笋眼尖,看见迎面走来的人霁颜笑道:“小今来了!”   妙衣正想着心事,恍惚抬眸,君无念已经打着伞来到了跟前,将她拉到伞下,又把手上多余的一把递给了小竹。拿出帕子递给妙衣,眉间若蹙道:“怎么也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躲雨?”   妙衣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咧嘴而笑:“这不是等着你送伞来吗?”   君无念无奈叹气:“你这个人无论长到多大,都不能让人放心。也不知何时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回吧。”   这一场秋雨持续了很长时间,瞑夜来淑景苑的时候少了,妙衣出去的时候也少了。所以有什么明夷宫的八卦,都由那两个现成的情报人员告诉给她,她不是特别感兴趣,但是聊胜于无。   “……少宫主,听说沐护法被关了好些天呢……”大清早,小竹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又聊起了宫中新闻。   妙衣还没怎么睡醒,问道:“为什么被关起来?”   小竹摇头:“具体的小竹没能打听来,不过听说是让她面壁思过……”说着又吐了吐舌头,“听说魔教的‘面壁思过’很不好受的,头三天不给饭吃,比监禁还难受……”   “她是犯了什么错误吧……”妙衣大脑终于清醒了一些,偏着头看了看发髻,“……别人的事咱们还是少管……咦?你把那根簪子给我。”   她接过那根绿檀木簪瞧了瞧,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可是又说不清楚,只隐隐感觉不像是原来那根。   “我病着的这几天,这簪子有人动过吗?”她想了想问道。   小竹低了头:“回少宫主,您昏睡着的那天教主曾将这簪子拿走过,不过没一会儿就还回来了。”   妙衣双眉蹙起,起身走到窗前仔细瞧了瞧这簪子:虽然看起来同原来那根是一模一样,只是细致纹路间却似有重新打磨过的痕迹。   一些画面如镜头一般在脑中闪现,联想起小竹刚才说过的话,心脏不可控制地狂跳了一下,内心忽然间浮起了一个惊悚可怖的念头。   第56章 情怨难抵   雨声淅沥不绝,明夷宫书院外却是防卫森严,侍卫们肃立于侧,面色端凝,全然不在乎这绵绵秋雨。妙衣刚要进去,就被拦下了。   “没有主上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拦着她的侍卫面无表情。   妙衣道:“我也不行?”她记得上次来这的时候就不是这种待遇。   侍卫毫不通融:“夫人也不行。”   “我有事找他。急事。”   “那也不行。”   妙衣皱眉: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了。她向那茂盛竹林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云蒸雾绕蔼蔼飘渺之色,如巨大的轻纱笼罩在竹林深处,朦朦胧胧看不到尽头。   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见那一片仙境中走出来一个打着伞的玉色人影,忙唤了一声:“萧护法。”   萧彦之本一直垂着睑,眉间似有忧色,这会儿听见声音望过来,见是妙衣,便加快了步伐。走到近前行了一礼:“彦之见过夫人。”   妙衣道:“萧护法无需多礼。”   萧彦之微微沉吟:“夫人可是有事要见教主?”   妙衣点头:“我正是有事要见他。”   “教主最近身体不适,夫人还是暂时不要打扰他为好。”萧彦之面色诚恳,“夫人若有事,彦之可以代为转告。”   妙衣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在撞击着,隐隐作痛,却又难以言明,身体也有些僵硬,好半天才勉强开口:“教主患的是什么病?”   萧彦之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道:夫人对教主还真是关怀备至。面上却微微一笑,劝慰道:“教主的病是因为前日的内伤还未痊愈,如今又牵动旧疾,所以看似严重,等过了这段秋雨时节就会好多了。夫人不用担心。”   妙衣早已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萧彦之的手腕:“你快带我去看他!我要见他!快……”   萧彦之不好挣脱,早羞红了脸,见她如此着急虽然心中不忍,可是也不敢自作主张,只好道:“请夫人在此等候一会儿,彦之回去禀报一声。”   妙衣却焦急难耐,仿佛看见一个谜快要浮出水面若不急于抓住又会沉下去一般。她一跺脚,甩掉萧彦之的手,推开他扔了伞就冲了进去。   萧彦之怔了数秒,就见两个侍卫要去拦住妙衣,他挡在两人身前,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教主若怪罪下来,就说是我放的行。”说着,拾起伞跟了上去。   “夫人,”妙衣听见身后萧彦之的声音,停下脚步,却见他将伞递过来,“别淋着雨了。”   她淡淡一笑,接过伞,说了句“谢谢”,也不等他加快脚步往竹林深处而去。   书房外整齐侍立着一排小厮,除了淙淙水声,听不到别的声音。一直跟在身后的萧彦之告罪一声,便先上前去禀报。   妙衣站在廊下,收了伞,看着清幽竹林静静等待。只是内心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而是如波澜暗涌的海浪,随时都会掀起不安分的汹涌浪潮。   片刻,萧彦之从房中出来,轻声道:“夫人请进吧。”   妙衣道了谢,进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内寂静非常,她走到珠帘外,踌躇许久,才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里屋,见瞑夜正倚在床头,同往常一样戴着面具,心里不知怎的安定了一下。至少,她没看到足够令她失去理智的景象。   她走到床边,瞑夜也扬起眼波望着她,两人就这样无言的对视良久,妙衣忽然冷静开口:“教主,能否摘下你的面具让我看一眼。”   瞑夜微怔,随即唇边漫起莫测的笑容,如暮夏的荷塘静静绽放的最后一朵淡淡的莲,掩盖了周围一切鲜妍景物的光彩。   “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他的眸中光芒闪烁,声音有了几分悠然,“你袖中不是藏着短剑吗?现在正是时候——我旧疾复发,双腿疼痛难以移动,且内伤未愈,不能动武。现在以你的武功,只要拔出短剑,刺向我的咽喉,就能偿了心愿。”   妙衣半眯着眼,手腕一动,一柄短剑滑在了手心;接着寒光闪过,剑刃就抵在了他的喉头。她一手抓紧了他肩头要害,一手握紧了短剑:“你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药,可以连眼眸的颜色和声音都能改变?”   瞑夜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不怀好意:“我若说‘不是’,是否就能打消你心中的疑虑?我若说‘是’,你还会忍心杀我吗?”   妙衣手上一颤,瞑夜的颈上就被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有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你到底是谁?”她恨自己,居然在这一刻无端的生出软弱,不论这个人是谁,他都是伤害她丈夫的凶手……可是,如果这个人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真相也许就在面前,然而她根本没有揭去面具的勇气。她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挣扎。   或许,禹珩会雕刻那样复杂精细的木簪,这个人也正好会;或许,每次这个人在场的时候,禹珩也不过正好不在场;或许,禹珩对他那么了解,也不过是听了传闻;或许,禹珩在秋雨时节旧疾发作,而这个人也正好同他有一样的旧疾而已……   或许,一切都不过是巧合。   可是她又该如何解释,当初在苏镇的时候,瞑夜会那么巧合的出现,并且毫无缘故的将她带到他的住所,一天之后又将她送回;为何在玄煜受了严重内伤的时候,禹珩会那么巧合的来到,然后她就被敲昏带走,等到再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一片废墟。   如果,这些事玄煜都是知晓,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玄煜和她一样,受了禹珩的蒙蔽。如果,他们不是一个人,她或许还能有一点坦然;如果,瞑夜真的就是禹珩,她的心中只会被激起更深的恨意。   瞑夜凝视了她半晌,将她变幻的神情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只是却似乎多了一丝无奈和苦涩,他轻叹了一声:“你真的很想知道?”   妙衣并不敢有丝毫松懈,短剑依然抵着他的咽喉,扣住他肩头的手也增加了力度。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并不回答他的问话。   面前的人似乎是她从未见过的虚弱,瞑夜抬起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妙衣不禁微微松了松扣住他肩头的那只手,他抬眼对她一笑,倒出来一颗白色药粒,闭上眼丢进了嘴里。   妙衣想到了什么,手抖得更厉害了,松开了他的肩膀,迟疑了下,终是揭下了他的面具。   瞑夜睁开眼,笑着道:“小小。”   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看到这张面孔,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仍然感到脑中轰鸣一声,眼前有些晕眩。   那双金色眼眸是那么熟悉,曾经为她带来无比的温暖,现在似乎丝毫没有改变,只是却多了一分深彻的幽远。   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她就是恨不起来?手已经软弱的快要握不住匕首,看着面前这张苍白消瘦却丝毫不减绝艳风华的面庞,眼前渐渐模糊。   “为什么?”这是她唯一能够问出的话。   “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即使是现在,眼前这个人依然可以笑得如此淡然温柔?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匕首从手中滑落,碰在床沿,最终跌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沉闷的响音。   “为什么……”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扬起的手却迟迟没能落下去。心中本能地浮起的念头却是:他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究竟是有什么旧疾,是不是很难熬?   “啪!”的一声,那一巴掌终究是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瞑夜的眸中陡然变色,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进了怀里:“你疯了是不是?干嘛打自己?!”   只是他只看到了她泪眼中从未有过的悲伤、痛苦和绝望,心头就像忽然被什么刺入,疼痛难忍。   她依然抓着他的衣襟,哽噎地快要说不清话:“……为、为什么……”   “小小,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似乎才将她唤醒一般,她猛地推开他,冲出了书房。   雨似乎下的越发大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回跑,全然不顾途中遇到的侍卫及下人的惊异脸色。她只是觉得冷,寒气从脚底涌上来,一直冷到骨头里去。   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生疼。似乎终于失掉了全身的力气,再也站不起来,她揪着身旁的草蔓,呜咽出声。   “你究竟是怎么了?!”   忽然被人抱起,透过薄薄的雨帘,如同看到冰雪之地唯一的火源,她紧紧抱住眼前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泪水混着雨水落下来,哽噎地声音中是无力的挣扎:“师兄……师兄……”   君无念抱着她向淑景苑而去,看着她这么狼狈软弱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真相,只是满心却无端的痛起来,有什么被撕裂一般,尖锐的疼痛。   她窝在他的怀里,全身发抖,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师兄……师兄……”,似乎只有叫着这个名字,心里的疼痛才能微微缓解一点。   君无念将她搂紧了一些,为她挡去大半的雨,加快了步伐。刚走到淑景苑外的廊下,忽觉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上就多出来一个冰冷的东西。   第57章 嫌隙解除   君无念脚步停住,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教主身上不好,怎么不在屋中歇息?”   身后的人走到近前,只是手上的匕首并未有半分松懈,瞑夜微眯了眼看着他:“阁下在我明夷宫甚是逍遥,你是把这当成无名山了么?”   君无念唇边的笑意更深:“教主果然明察秋毫。”他的目光扫过怀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妙衣,眸中清亮,轻声道:“别把她吵醒了。”   瞑夜心头一颤,看向那个发丝凌乱衣衫尽湿却睡得无比安稳的人,金色眼眸溢出浅浅柔光。片刻,微叹了口气,收起匕首,从君无念怀中接过妙衣,抱着她大步向苑内走去。   小竹和小笋被妙衣奉命留在内苑,这会儿看见教主怀里抱着浑身湿透的少宫主,身后还跟着小今,早吓了一跳,一时呆愣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瞑夜抱着妙衣并不进卧室,而是径直往淑景苑内的温泉浴池走去。小竹和小笋这才反应过来,吩咐几个小丫头去取妙衣的干净衣物,然后跟在瞑夜身后服侍。   君无念看着瞑夜孤寒挺拔的背影微微一叹,转身往外苑去了。   妙衣脑中昏沉,感到周身温暖非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一双金色眼眸。她尚在半寐半醒之间,恍惚一笑,口中似是呓语:“禹珩……我梦见你了……”   苍白的脸上绽出柔和笑容,他将她搂紧了一些,抚着她的发并不说话。   妙衣偎在他的肩头,大脑忽然预警一般清醒起来,她揉揉眼,看清楚周围是温泉蒸腾的热气,自己正被禹珩抱在怀里。她看着他怔忡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低头,见身上裹着衣服,才及时控制住了扇他一耳光的冲动。   这个人,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小小,你静下心听我说好吗?”禹珩定定地看着她,“我有话想对你说。”   妙衣扭过头,冷冷地道:“你先放开我。”   禹珩见她执拗,只好松开手。妙衣游到一旁稍微浅水处,倚着池壁坐下,才道:“你想说什么就一次说个够,以后可没有机会了。因为我再不会相信你。”她抱紧了膝盖,目光望向池中不断冒出的小水泡,神色平静清冷,也可以说是毫无表情。   “一直对你瞒着身份,还欺骗你,是我的错。你想恨我怨我都行,哪怕恨不得杀了我,我也没有二话。我只是希望,你要爱惜自己;希望……你不要离开我。”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轻柔软语从禹珩的口中说出来,差点令她想去验证一下这人到底是不是从前那个冷酷孤绝的禹珩。只是忽然想到那个憨厚腼腆的“小明”,杀人无数的“瞑夜”,她的内心才恍然般地冷笑:戏演得很好。   “至于你说我杀了玄煜,我也不想辩解。因为你若已认定,我辩解也无用。我平生杀人不计其数,多背负一个名声也没什么。”   如同初冬飘落的第一片雪,清寒不经意地渗入骨中,妙衣看到他唇边的淡笑时不禁一怔,随即感到一丝寒冷。   禹珩已出了浴池,换了一件宽大的袍裾,披散着潮湿的乌发走到池边。缭绕水气中,妙衣望着他已显出淡淡红晕的绝艳面庞,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禹珩的笑容有些模糊,她只听到一个轻缓的声音:“沐浴完了,就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杀我,不是吗?”   混蛋!妙衣望向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想起刚才睡着之前的事,沐浴完换好衣服,也不顾头发还未擦干,出了浴堂直接往外苑而去。   “小今呢?”君无念的屋子空空的,她有点着急,忙抓住一个小厮问道。   “回夫人,小今被教主请到前面去了。”   她一拍额头:师兄游览明夷宫的计划要破灭了。   虽然明白禹珩碍于幽冥宫和无名山不敢对师兄怎么样,可是现在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心里仍然不免有些担心。况且师兄若是就这样回去,她也有些不舍。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师兄竟然依旧是一身小厮装束施施然地又回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讪笑,“我是说,他没跟你说什么吗?他有没有认出你?”   君无念在椅上坐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他说,‘你若是还愿意做小厮我不反对,只是最好守规矩’。”   “那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然后呢?”妙衣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有点担忧,“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他让你继续做小厮,不会是有别的企图吧。”   “咳咳……”君无念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呛住,一边拿帕子擦了嘴角,一边笑着道,“他早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揭穿,自当我是客了,只是还有些不放心我而已,所以继续让我做小厮,这样监视起来也方便。你也莫要担心,且让他监视去吧,师兄又不会因为这少一块肉。”   妙衣朝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也劝不动你,你的事,我也不管了。”见他沉吟,便向屋外走去。   “小衣,有些事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君无念忽然开口,“当时的情况我也听你羿师兄说过一些,他也曾有过怀疑;刚才我也问过禹珩。禹珩受玄煜之托于危险之中带走你,以他的迅速不出几天你们已经到了雍国境内。你想想,他若真想对付玄煜,何需走那么远?大可以把你安置在邻近的某个地方,再去而复返。从你在马车中醒来再回到宣都,这中间有多少时间够魔教的人销毁证据?可是为什么偏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魔教呢?”   妙衣心中惊骇,这些问题她从未有往相反的方向想过,只怕老爹他们虽有疑惑也因没有证据而认定是魔教所为。再次忆起自己昏迷前禹珩同玄煜的对话,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她还有一丝意识存在,禹珩问过玄煜是谁要对他不利……   那就是说,禹珩也并不知道所有真相。是这样吗?禹珩不是在欺骗玄煜和她吗?可是从前玄煜和瞑夜之间是有仇隙的啊……   心中摇摆不定,她似在隐隐期待禹珩不是凶手,可又害怕再一次被欺骗。虽然心心念念想着除掉杀害玄煜的凶手,可若那个凶手是禹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下手……   如果禹珩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我虽已查到凶手嫁祸于魔教的证据,也将这证据报之路师叔他们。但是至于真正的凶手,现在还无有定论。”君无念沉静的声音传来,“可是无论凶手是谁,师兄都想奉劝你——你不能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因为你是有责任的人,玉石俱焚的事,你不能做。”   “你有父亲,有孩子,若是为了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连他们都要抛弃,是不是太自私了?”君无念静静地语气却如暮色旷野的钟吕,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头。   手被握住,君无念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旁。她恍惚抬头,泪眼朦胧,看不清楚面前的人此时的表情。   白净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君无念微眯了眼,掩住眸中复杂的光芒:“答应师兄,不要随便用自己的性命冒险,好吗?”   眼前的师兄仿佛刚刚露出一角真实的面容,就又被层层雾气遮掩,回到了从前那副深沉如海的模样,令她瞧不透彻。只是心里有什么终于透亮恍然。   她抽出手,垂下眼睑,低声问道:“师兄,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等到我嫁给瞑夜当他露出真实面目的时候你才告诉我;为什么那天在江陵的大街上救我的人不是你,而你明明就看到了整个过程……”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   “都是你故意的吧。”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唇边溢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是你计划好了的吧。为什么?怕我总缠着你么?让我现在可以安心的去做别人的妻子?”可是为什么,又要来照顾我呢?若只是不想让老爹担心,多派些人来就行了,何必亲自来呢?   “师兄,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她咬了咬唇,凝视着面前的人,“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君无念看了她片刻,没有丝毫迟疑地道:“没有。”   “呵……”她移开目光,笑容却不觉倍加苦涩,直到感觉到内心真实的刺痛,那笑意才一点一点地凝滞。   转身向门口走去,虽然知道已经彻底结束,可是为何就是不肯甘心呢。   “我不相信。”   君无念听到这句话,心头不觉一颤。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竟站在原地许久也没有移步。这丫头莫非真的看出什么了吗?   妙衣几乎是跑回内苑的,双颊通红,心中后悔不跌:天,她刚才说了句什么话?她怎么突然这么自恋了?!师兄都说了不喜欢她,她居然还厚脸皮说不相信?!   别人不知情者可以误解,她若也跟着误解,是否太可笑了?   她无力的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在无比羞愧的情绪中睡了过去。直到暮色降临小竹将她推醒,说该用晚膳了。   她打着呵欠走到外间,就见桌边还坐着一个人。微微愣了愣,虽说同这人之间最大的嫌隙已经除去,但是他毕竟欺骗了自己那么久,还一次次的被他戏弄……想到这,心中又泛起一阵怒气。   她并不理睬禹珩,在桌边坐下,埋头扒饭,将他夹得菜都挑到一旁,并且权当没看见他的脸色。   呸!你还受伤呢?受伤的是我好不好?耍人很好玩很上瘾是不是?!一想到当初“瞑夜”的种种恶迹,她真后悔那时候怎么就手软了呢?   吃完饭,她拿过桌上的绢子擦了擦嘴,再故意弄出响动漱口,瞥见桌旁的人犹在雷打不动的细嚼慢咽,“哼”了一声摔帘进了里屋去。   暮色沉沉的时候,室内点起了灯,因无睡意,她拿了本书坐在椅上翻看。不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间一阵嘈杂响动。   第58章 爬错了床   小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宫主,是教主的人……”   妙衣放下书,就见两个小厮抬着一扇屏风进来,立在里屋的床侧;随后又有两人抬来一张床放在屏风另一侧。   等小厮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又进来四个抱着被褥等物的丫头,铺好床,对着妙衣行了一礼,便要出去。   妙衣忙叫住其中一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女孩儿垂睑恭敬地道:“回夫人,这是教主吩咐的。”然后就三缄其口不再说话。   妙衣心中疑惑,看了那个女孩半天,见她一幅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就知再问不出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她窝在圈椅上,手上拿着书,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隔着镂空紫檀板壁的里屋,忽然心中一紧,忙道:“小竹,小笋,快去拴上门,若有人敲门不要开,就说我已经睡了。”好你个禹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听见拴好门的声音,她稍稍心安,让小竹和小笋去歇着了。独自在灯下又拿着一本《列国志》翻阅。书上记录了这个朝代迄今为止各个国家的情况,上至黄帝下至现在的炎、雍、周三国割据,历经快四千年的历史。她才知道这个时空从魏开始就与她原来知道的历史不同了——曹操竟然一统三国。这绝对令她始料未及。只是后来国土又出现了分裂,一直到现在雍、炎两国渐渐强大,而独占北部的周国,在经历了一个辉煌的时代之后,竟逐渐没落了。   合上书,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去了里屋。只是刚走到门口,就怔住了。   屏风另一侧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人,枕着胳膊,轻阖双眼,姿势慵懒舒适,宽大轻柔的玄色薄衫随意铺展,衣边滑过暗光的鲜红刺绣如那片暗海中的唯一光芒,与他略微苍白却不失秀美的面庞交相辉映,耀晕了她的眼。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看到洞开的窗户,差点栽倒,连呼失策。皱着眉走过去,瞪着床上的人道:“你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这是我的房间,谁允许你进来的?!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禹珩懒洋洋地睁开眼,眼神朦胧,似乎刚睡醒的模样。妙衣在心里骂道:靠,这个男人,干嘛长得比女人都好看,还摆这种诱惑的神情!!鄙视!!   妙衣正等着他回答,谁知禹珩看了她片刻,又翻身向里闭上了眼。   “喂!”妙衣怒不可歇,“我让你滚出去!你听见没有?!”床上的人发出轻缓均匀的呼吸声,妙衣差点要再次绝倒。   独自生了半天气,她对着那个已经睡着的人道:“我警告你,你如果心怀不轨,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完狠狠踢了床沿一下,熄了灯,爬上自己的床郁闷地躺下。   虽然气闷,可是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手摸着枕头底下的匕首终是睡了过去……   翌日早晨,她犹在梦中,梦见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家里,怀中正抱着自己那个舒服的大抱枕……回家的感觉真好,还是自己的床舒适……   抱枕好大啊,好像还有淡淡的清香……   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待看清那双闪着促狭笑意的金色眼眸,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在枕头下摸她的防狼匕首。咦?匕首呢?怎么不见了?!   此刻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禹珩的怀里,使劲挣脱,“嘭嗵”一声滚在了地上,痛得她好半天没爬起来。   “摔疼了吗?”禹珩坐起身倚在床头,向她伸出手。   “啪!”她打落那只手,自己爬起来,指着他气道:“你、你、你什么时候爬到我床上来了?!你这个无耻的混蛋!”说着扑上去掀开被子抡起拳头打在他身上。   “喂喂,你有没有搞错?!”禹珩躲闪不及,干脆闪身下床,鞋也顾不上穿,见妙衣红着眼冲上来,忙道,“明明是我的床好不好!你看清楚了!”   这话果然管用,妙衣心中一惊,回过头果然发现刚才那张床并不是自己的。难怪醒来没摸见匕首。   她望向禹珩,脸上神情不定:“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半夜把我掠过来的!”   禹珩很是无辜:“喂,什么叫‘掠’?怎么这么难听。明明是你如厕后迷迷糊糊爬上我的床好不好?我还没告你调戏呢!”   “你胡说!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我怎么知道?你晚上还说梦话,什么‘抱枕好舒服’……这些你有印象?”   妙衣摇头。心中惊疑:不会吧,难道真的是爬错了床?!天呐,她怎么连种低级错误也会犯?!她红着脸狠狠剜了那个一脸委屈的人一眼,一跺脚出去了。   禹珩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微微一笑。   早膳的时候,妙衣一边喝粥,一边瞄了瞄面色清冷的禹珩,心里有点不安。   调戏了魔教教主是她的不对,可是谁让他把床搬到她房里来的?他这叫自作自受!想到这,就觉得完全没必要心虚,于是坐直身体大口的喝着粥。   “这也是为了赌别人之口。”沉默许久的禹珩忽然道,“前日有几人说闲话,被我杀了。现在虽没人敢说,却不能保证他们心里就不乱想。”   妙衣差点呛住:“你、你又随便杀人了?!”为什么杀了人还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别人也不过是多说了几句闲话就要被他杀死,这人简直是个魔鬼!竟然把杀人说得同削萝卜一样轻松!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正是因为不想杀更多的人,才想了这个办法。”禹珩面无表情。   她仔细一想,看向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后都会在我房里留宿了?!”   禹珩喝着粥,挑了挑眉:“然也。”   “你……”她想发火,可是想起他刚才的话又发不出来,无力的垂下头,“你要记得我们当初的协议。”   “嗯。”禹珩淡淡点头,“不过你也要管好你自己,别半夜又爬到我床上来了,还随便调戏人。惹着我了后果自负。”   她心中“咯噔”一下,心道:睡之前少喝些水,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糗事了吧。于是勉强点了点头答应。然后继续喝粥,只是不再说话了。   禹珩掩住唇边笑意,对一旁的小竹道:“盛粥。”   妙衣三两口将剩下的粥喝完,擦了擦嘴道:“我在明夷宫快闷死了,想出去玩。”   “去哪儿?”   “离此不远的秦淮河。”虽然没有经历她那个时代的六朝金粉之地,但此时的秦淮河也绝对可以称为温柔富贵之乡。   话一出口禹珩就微微皱眉:“去那里做什么?”   妙衣将眼一横:“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坐船听曲泡MM了!”   禹珩虽没怎么听懂,但看她那模样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但转念想到她最近确实比较抑郁,“不准”两个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好吧,但是不能乱跑。”   妙衣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明白。不过人太少没意思,让师兄也去吧。再说,爹爹令他随时保护我呢!”   禹珩心里不以为然:那个什么师兄一看就没安好心,打着幽冥宫宫主的旗号也只有骗骗她这个笨蛋。   但见妙衣无比期待的眼神,虽然心有不快,禹珩也仍然应允了。   “有我这身量的男装吗?”妙衣问。   禹珩皱皱眉:“我最讨厌扮成男人的女人……”随即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不过像你这样,穿上男装应该也能鱼目混珠。”   妙衣秀眉一竖:“你什么意思?!”   禹珩淡笑:“你说呢?”然后继续淡定的用早膳。   “对了,你不能再踏入中原了。”妙衣忽然想起来,提醒他道。   禹珩笑着道:“不是中原,是中原武林。这是有区别的。”   妙衣腹诽:靠,抠字眼的家伙!!   于是,等到黄昏将近的时候,一行五人,外带看不见的地方若干高手,已经在秦淮河边漫步了。   这时的禹珩依然一身玄衣,不过服了药令眼眸改变了颜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但俊美非凡的外表也足够吸人眼球;君无念换回了本来面目,仍是一袭洁白衣袍,广袖轻扬,潇洒翩然;萧彦之身着玉色薄衫,俊逸倜傥,挺拔儒雅;还有穿着男装的妙衣和沐千兰。虽然足够低调,这一行风姿翩翩的五个人走在一起,不惹眼都难。   这还真是热闹。妙衣心道。转头看了沐千兰一眼,叹了口气:这个人一路上对自己恭敬有加,不过态度却是绝对的不冷不热。她想起那根簪子的事,也猜到沐千兰对她这种态度的原因。   她不是什么圣母,不会大度地对伤害自己的人说“旧怨一笔勾销咱们做朋友吧”这种傻话,该有的防备之心还是得有。   这时手被人握了握,禹珩看着一艘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画舫,说道:“你确定想上去玩。”   妙衣听见从画舫内传出的婉转歌声,两眼放光:“是啊,走吧。”   禹珩扶额:“当我没问。”   船刚靠岸,就有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迎出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妙衣一面听那女人说着迎客的场面话,一面随着其他的人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迎客的女人自称三娘,这时笑着转向另几个女子道:“伺候好这几位爷!”   她在君无念身旁的几案后坐下,另一边是有些无奈的禹珩。那几个女孩颇为殷勤,也各有几分姿色,斟酒的斟酒,说笑的说笑,舱内登时觉得热闹多了。   妙衣见君无念坦然自若,禹珩冷漠无语,只有萧彦之有几分矜持,面上也似有不自在,想来是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了。心中暗笑:那家伙一定是后悔出来了。   听见从隔壁舱内传出的美妙歌声,君无念问道:“这是谁在唱曲?”   旁边叫莺莺的女孩忙笑着道:“是我们这儿的头牌姑娘,叫婉娘的,在招待隔壁的客人。”随即又飞去一个媚眼,“婉娘最是欣赏公子这种潇洒不羁的,只可惜公子今日来晚了一步。”声音又酥又麻,听得妙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君无念笑道:“无妨,这样也算饱了耳福。只不知隔壁是哪位客人,也能解婉娘之音?”   莺莺将一杯酒递在君无念唇边,娇媚一笑:“公子需喝了这杯酒,莺莺才告诉公子。”   “咳咳……”妙衣忍不住咳嗽,师兄一看就是老手,从前八成儿没少来过这种地方。哼,平时好个假正经的师兄!   就连一旁的禹珩也不禁拿眼瞧了瞧君无念。   君无念接过酒一饮而尽。莺莺赞道:“公子真是爽快!隔壁的客人虽然比不上公子清俊,却不如公子随和,满腹才华,想也不是一般的人。”   妙衣道:“这待遇却是不同了,为何我们这里就没个唱曲儿的人?”   她旁边的姑娘叫鸾鸾的,笑着道:“公子有所不知,莺莺姐就会唱曲呢?”   莺莺转过头笑骂:“你又打趣我。”   禹珩轻咳一声,道:“唱一曲也无妨。”   那几个女孩儿虽见他是所有人中最秀美的,但他面色冷漠就有些畏惧不敢靠近;他旁边伺候的那个叫秀秀的女孩只是斟酒,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这时见他发话,哪有不应允的?莺莺起身便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丫头装扮的女孩一人抱着凳子一人抱着琵琶出来。   莺莺在凳子上坐下,接过琵琶,调好音,就开始弹奏唱起来,声音很是动听。只是妙衣的心思却全没在歌声上,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莺莺身后侍立的一个小丫头。   那丫头虽然一直垂着眼睑,不施粉黛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妙衣的内心却是震动非常——   真的是小环吗?小环难道还活着?!   第59章 爱之不等   女孩儿虽然低着头,但似乎感觉到被一道急切的目光盯着,于是对着同伴耳语几句,悄悄行礼退出去了。   妙衣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觉得目前这种场面实在不妥,忙借口如厕,起身跟了出去。   船舱外的甬道间,妙衣追着那个单薄身影紧走了几步,终于在前面的人快转弯去后间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环!”船舱内笙歌阵阵,淹没了她低唤的声音。但她清楚地看到面前的女孩眸中闪过一抹惊慌,脸色在飘渺月华下显得更加苍白了。   “公子,您认错人了。”女孩使劲挣脱着手腕。   “小环,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妙衣啊!”为了防止她挣脱,妙衣干脆一把将女孩儿揽进怀里。虽然她的武功勉强属于末流,但是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还是绰绰有余,是以不怎么费劲儿就将她箍住了。   女孩儿更慌了。“请公子自重!公子认错人了!”   “小环,你到底怎么了?发生过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连我都不认了?”她这些问题像倒豆子一样蹦出来,女孩儿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挣扎着。   正拉扯着,妙衣听见一阵脚步声,连忙低声喝道:“别动!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哎哟!四处找不见你,居然跑到这角角里来跟男人幽会!你是想让我扣你的工钱了是不是?!不要脸的小东西!也不拿个镜子照照!就你这模样也能勾引男人?!”说着就上来拉女孩儿。   妙衣心头一怒,一手搂着女孩儿,一手使了三分力拍去,那个微胖的女人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那女人因为乍一见这少年与这么个没什么姿色的打杂丫头抱在一起,还以为两人是偷情幽会,气得不行;这会儿被妙衣一拍,瞧得近了才看清这少年似是刚才上船来的那几人之一,且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表情冷漠非常,这才暗悔刚才太莽撞,这人怕是不太好惹,连忙堆着笑脸赔罪,比川剧的变脸都迅速。   女孩儿想是有些害怕,这会儿也不敢出声,倒安静了许多。   妙衣沉声道:“向她道歉。”   女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一边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边对着女孩儿陪笑:“阿环啊,刚才我说错了话,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妙衣这才神色稍缓,松开女孩儿,漠然道:“阿环在你们这儿做了多久了?”   女人屈指算了算:“回公子,大约有半年了。”   “她可是签了卖身契?”   “回公子,阿环签的是短工,因为她家里有个患病的哥哥,所以晚上来船上打杂做事,白天在家照顾病人。”   妙衣一怔:小环什么时候多出个哥哥了?   女孩儿这时揖了一礼,告罪道:“公子,阿环要去做活了。”低着头忙退下去了。   一旁的女人见妙衣怔忡,笑着道:“公子莫非认错了人?”   妙衣不置可否。一阵风吹过,她不禁拢了拢衣领。女人见状体贴地道:“甲板上风大,公子还是回舱里吧,免得着凉了。”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个叫阿环的家住在哪儿?”   “哎哟,这个奴也不清楚,只记得好像是秦淮河下游不远的一个村子里。”   妙衣点点头,往船舱去了。   这里的画舫都很大,舱内更是宽敞精美,家具颇具汉代风格。每个雅间即宽大又不失古雅。   妙衣还想着刚才的事,越发肯定那女孩就是小环。走回到雅间外,心不在焉的拉开门,刚抬脚进去,忽然发现室内的音乐声停止了。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咦?怎么都不认识?   连忙退到屋外看了一下门上小巧的匾额:紫云阁。似乎记得刚才呆得的雅间叫“碧水阁”……   “对不起,走错了!”   慌忙拉上门,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室内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男子正微眯了眼看过来,他周身有一股冷酷威严的气质,令她无端的心惊了一下。忙拉好门落荒而逃。   只是接下来的歌舞再也提不起她的兴趣。禹珩见她意兴阑珊,问道:“怎么突然没兴致了?”   妙衣想了想,凑到禹珩耳边低声将刚才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禹珩淡然一笑:“这还不好办,我命人去打探就行了。”   妙衣摇头:“我想自己去。”   天还未拂晓,在妙衣一行的跟踪下,很容易就找到了叫阿环的女孩儿住的地方。   “小书,吃药了。”女孩儿扶起床上的人,端着药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蹲在墙根下偷瞄的妙衣再也忍不住,“砰”地推开门:“小书!原来是你!”   “啪!”的一声,药碗落在了地上……   小小的一间屋子不一会儿就觉得更小了,五个人都进来了。小书和小环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只好缓下语气,行礼相认。小书又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原来当日妙衣被禹珩带走之后,玄煜也遣散了府中的人,让他们隐姓埋名,走得越远越好。小书不肯,之后就来了许多黑衣人层层围住了端王府,不禁放火,还见人就杀。他和小环最后关头憋气躲在血水相混的池塘里,因为水面飘着尸体,所以没有被最后的人发现,才躲过一劫。等他们剩了一口气爬起来,才发现王府已经变了样,书院几乎快被烧成了灰烬。因害怕那些坏人又来,所以连忙乔装逃走,谁知路途中又遇见一些山野匪徒,丢了财物,逃命的时候小书还受了重伤,就落下现在这样凉秋骨疼的病根……   小书说得轻松,妙衣却知道他们一定受了很多苦。只是在她擦泪叹息时,却没看见小书同小环迅速地交换了一个躲闪的眼神。   妙衣握住小环的手,回头看向禹珩:“我想带他们回幽冥宫去。”   禹珩微微一怔:“你也要回去?”   妙衣点头:“中秋节也快到了,我想回去看看爹爹和思梵。”   禹珩眉间微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妙衣道:“我想即刻动身。小书和小环毕竟身份敏感,今天我们这么多人前来,甚是招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人盯上就不好办了。”   禹珩沉吟片刻,望着她道:“也好。”   妙衣心中一动,对禹珩道:“你处理完了教中事物,也来明夷宫吧,咱们一起过中秋。”   禹珩不觉扬唇:“你倒想得仔细。”   于是半日之后,妙衣一行已经在去往幽冥宫的路上了。护送他们的,除了君无念和小竹、小笋他们,还有魔教四大剑使策马行于教主马车两侧,以及暗中保护他们的若干魔教高手。   原本属于教主专用的宽大马车内现在坐了四个人。妙衣,小环,生病的小书,还有被妙衣拖上车给小书看病的君无念。当然,如果君无念不在车上,小书也是死活不肯坐马车的。   这会儿小书喝了药已经睡去,小环也倚在妙衣怀里睡着了。君无念则姿势懒散的坐着,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妙衣有些郁闷,自从赶路的这两天来,君无念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晚霞绚烂的天空,扯了扯君无念的袖子:“师兄,还有多久能到幽冥宫啊!”   君无念没睁眼,半晌才淡淡地道:“六七天。”   “师兄,你看外面的天气多晴朗!”   “嗯。”   “师兄,你看窗户上停了一只小鸟!”   “嗯。”   “师兄,你这样很没有礼貌耶,你知不知道同别人说话应该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嗯。”   “……师兄是个大坏蛋,大坏蛋!”   “嗯?”君无念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睁开眼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好吵。”   “你……”妙衣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无力的垂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看不见表情。好一会儿,只听她低声道,“师兄……是讨厌我了吗?”   君无念心中忽然一颤,片刻,移到她身旁坐下,抬手迟疑了一下,终是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怎么会?师兄怎么会讨厌你?”   “……真的吗?”妙衣依然垂着脑袋,轻声问道。   “真的。”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君无念,忽然咧嘴一笑:“嘿嘿!”露出一口洁白亮丽的牙齿。   “你……”这次换君无念讷言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是开窍了么?   妙衣心道:小样,你装我也装!   君无念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她道:“小衣,这次回了幽冥宫,我就不会再陪你去魔教了。你和禹珩之间最大的误会已经消除,我也能放心了,路师叔他们也能放心了……魔教也不会再插手中原武林,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以后,你就跟他好好生活,不要想别的。”   “师兄,”妙衣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圈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了丝沙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能笃定我能跟他在一起好好生活?”   君无念的眸中是如冰雪一般的光芒,深彻冷静:“因为他足够强大可以保护你。”   妙衣摇头:“可我不需要。从前是因为误会才嫁给了他,可是现在……”   “婚姻不是儿戏,一旦决定的事,容不得你后悔。”君无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禹珩很喜欢你,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受一点苦,他会疼你宠你。你只是还不能习惯而已。感情也需要培养,慢慢地你就会喜欢在明夷宫的生活。能和爱你的人相知相守,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妙衣只觉得心在一点点下沉,似乎暗夜中那一盏灯光在渐渐磨灭,最终连一点可怜的希望也不剩。   她抽出手,默默搂着怀中的小环,蜷着身体不再说话。一直到达幽冥宫的时候,两人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妙衣和君无念的归来,为幽冥宫带来了一阵热闹喧腾。见到家人,路上的不快早被抛掷脑后,妙衣兴奋地挨个儿拥抱,差点一激动揪下了老爹的胡子,把思梵抱得喘不过气来。易师伯已经不在幽冥宫了,那老头子要么回无名山,要么不知游荡到什么地方找酒喝去了。   所有人都很热情,只有易小山颇为尴尬,默默回房去了。妙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和小山之间,到底是谁伤害了谁呢?这样的状况根本不是她能够掌控的,所以甩甩头干脆不去想。   “咦?怎么不见攸芒?”她这才发觉少了人,扯了扯嫣然的衣袖问道。   嫣然四处瞧了瞧:“大概在池塘边吧……哦,他来了。”妙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羿攸芒抱着胳膊倚在一棵大树下,袍裾翻飞,发带轻扬,笑容还是那么温暖柔和。   她挠挠头,踱过去。   羿攸芒看着她,凝视良久,终于笑着道:“你回来了。”   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这么一步的距离。   妙衣笑弯了眼,用力点头:“嗯,我回来了。”   两人在池塘边坐下,沉默许久,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不知道选择哪一句开口。   “我……”   “我……”   妙衣一笑:“你先说。”   羿攸芒轻轻呼了口气,似乎调整了一下表情:“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如兄妹一般的纯净感情,而似乎两人也终于不愿再多踏出一步,宁愿留着点距离,才会更容易看清彼此。所以妙衣听了这话,只微微一怔之后,便知他不是在说自己。心中无端的高兴起来——攸芒能够幸福,这是她一直希望看到的啊。   “我猜……”妙衣托着腮想了想,然后一脸灿然的看着他,“是……小山吗?”   羿攸芒淡笑点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嘿嘿,我神机妙算啊!”妙衣故意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要加油哦!”   羿攸芒垂睑轻笑,心中却有恍然如梦的感觉。她又怎么知道,小山同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妙衣是多么相似,那样纯净的笑容,令人心底的抑郁一扫而空,就连全身也变得轻松起来。   “你的想法,一定要让小山早点知道哦!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羿攸芒挑挑眉:“我明白……现在该你说了。”   “我……呵呵,”她挠挠头,“……我想在幽冥宫多住几天。”   “只是这个?”羿攸芒眸中似有疑惑。   “就是这个。”她笑着点头,“该用晚膳了,咱们走吧!”   暮色降临的时候,她已经沐浴完躺在床上了。辗转反侧,干脆披衣起来,独自去往月光初洒的松林间散步。   本来是要对攸芒说自己决定离婚的事,终是撒了谎。也不知自己若真的说出那些话来攸芒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许是惊讶,或许是理解吧。只是看着终于可以抛弃从前认真去爱一个人的攸芒,她就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秋夜的风,总是透着深入骨髓的湿湿的寒意,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直到一件细绒披风裹在身上的时候,她才终于回神。   “师、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她讨厌自己每次见了他都会莫名其妙的结巴。   “随便走走。”君无念眉间隐隐蹙着,“天冷了,怎么穿这么少跑出来?冻着了怎么办?为什么总是学不会自己照顾自己?”   妙衣任由他将自己裹紧,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感到从里到外的温暖。她抿嘴一笑:“谢谢师兄关心。”   “谁愿意关心你?”君无念有点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样让人怎么能放心?”   “呵呵,师兄,你要再这样关心我,我忍不住会更喜欢你的。”   君无念沉下脸:“胡说些什么?你现在已经是成过婚的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轻率太不负责任了?”   心中有一种东西升腾起来,妙衣定定地看着他:“君无念,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只是把禹珩当成朋友而已,我喜欢的人不是他,是你!我会跟他离婚,或者让他休了我也行,因为当初同他成婚就是因误会而起。和他生活在一起不仅我不会幸福,他也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因为,双方付出的感情不平等的婚姻对婚姻的双方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这些话,我对你说出来,是因为憋了很久。同样,我也会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你,是君无念,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但我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更不想骗他——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松林忽然间变得静谧,刚才还随着秋风的划过而沙沙作响的树叶不知何时停止下来了。她的内心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半晌,寒风淡淡扫过,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小。”   第60章 是爱是恨   妙衣回过头,就见禹珩身披月华立于松林间,秋风掠过,锦衣翻飞,博带飘曳;衣襟上绚丽的色彩在一团清辉之中如雾霭朦胧,虽看不真切但却是幽暗松林间最清澈的颜色,如冰雪一般疏离皎洁。只是他的表情藏着夜暮的阴影,如同他身后的背景氤氲着渺渺的虚幻。   妙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也迈不开步伐。   三个人以奇怪的距离静静站立了许久,最后,禹珩慢慢向她走过来。   直到他走到近前,那张绝色面庞在月色下分外清晰,但是妙衣仍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金色眼眸中转瞬即逝间有什么碎开了。   “小小,”他看着她,淡淡地微笑,“我来看你了。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禹珩……”妙衣讨厌自己在这一刻的迟疑和软弱。显而易见,禹珩听到了她刚才对君无念说的话,虽然这些话她一定会对禹珩说,但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忽然之间就想逃避。   可是一次性的伤害,总比将来漫长的伤害要强。她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君无念道:“小衣,你会错我意了。我关心你,只是出于同门之情,你毕竟是我的师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你喜欢我,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欢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糊涂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即使没有感情,天长地久也会生出感情;你即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父亲和孩子着想,他们一直希望你有一个安定的生活……你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了。”   君无念的声音低沉轻缓,如同娓娓道来。妙衣看着他,淡淡一笑:“可是他们也希望我能够幸福。”   她转头看向禹珩,终于鼓足勇气道:“禹珩,我没有骗你,刚才我对师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禹珩,我只是把你当成朋友,最好的朋友……但我不爱你。”   “为什么是他?”禹珩的声音已经带了丝沙哑,“为什么你选择的人会是他?没有玄煜,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你终究会爱上我……”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是我努力的还不够么?小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我该怎么做你才不会离开我?”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软弱的语气说话,然而只要能够留住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妙衣任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尽管很疼,但她没有挣扎。心中很乱也很惊诧,面前的人眼底那稍纵即逝的脆弱光芒令她心悸,也心疼。   “禹珩,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爱上一个人恐怕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禹珩,对不起……”心中很难受,妙衣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这个男人不喜欢你。”   “我知道。”   “即使这样,你也依然喜欢他?”   “我喜欢他,那是我自己的事,同别人无关,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她的内心突然镇定下来。   禹珩凝视了她半晌,静静地开口:“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喜欢我呢?”   妙衣瞬间变了脸色,震惊地看着禹珩,忽然拦在君无念身前:“不,不要!禹珩,你若是敢伤害师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禹珩的唇边显出一抹清冷笑意,却又仿佛溢出丝丝苦涩:“从前你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就这么恐怖?”   “不是,禹珩,”她抓住禹珩的手,眸中是乞求的目光,“师兄并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所以求你不要伤害他……”   “可是他伤害了你。”禹珩看向对面的君无念,唇角是莫测的笑容,“伤害你的人,都得死。”   “不要!禹珩,我求你,求你不要伤害师兄……”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令她差点一个趔趄。   君无念将她拉在一旁,双眼望着禹珩,声音波澜不兴:“阁下若想杀我,我随时奉陪。”   “师兄……”眼泪落下来,她懊恼的擦掉,又望向禹珩,“禹珩,你总是这么天真,你以为杀了师兄我就能喜欢你?我只会恨你……也恨我自己……”   禹珩仍然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望着她,半晌之后说的话足够令她惊在原地。   “如果我告诉你,玄煜没有死,你还会喜欢这个人么?”   许久,脑中轰然之后,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与惊喜,在大脑做出指令之前她已经扑上去揪住了禹珩的衣襟,声音颤抖:“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玄煜没有死,你怎么知道?!那他现在又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你骗我的对不对?”一连串的问题完全是不经过思考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问了什么。   禹珩静静地望着她,任她抓着自己的衣服。   “你说话啊!你骗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那个叫小环的丫头,你有没有好好问过她端王府失火那日发生的事?”   禹珩话未说完,妙衣猛地推开他向自己的苑内跑去,路上还差点被什么绊倒,她都全无知觉,脑中空白,心中却渐渐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快要溢出来一般。   小环究竟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而这时候松林间静静相对的两个男人在沉默良久之后,眸中是同样的清冷光芒。君无念盯着禹珩道:“你很残忍。”   禹珩半眯了眼,优美的唇勾起一个弧度,笑容含着讥诮:“我再残忍,也比不上玄煜,既然活着却躲着她,看着她痛苦而无动于衷。我再残忍,也不过是告诉她,她的前夫现在还不知在天涯海角某个地方。”   此时玉兔中天,月光比刚才还要明亮,也令松林间树枝斑驳的阴影更加明显。君无念的面孔就藏在这样的阴影中,为原本清俊的面庞增加了几分魅影,只有那双深彻的眼眸如流光溢彩,令人瞬间惊艳。   冷静的薄唇也勾出一个笑容,却是淡然清寒:“你告诉她这些,又是何苦?”   禹珩双眸透亮,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她若是知道玄煜还活着,只是不肯再要她,我就能将她留住。她那种善良又容易心软的人,尝过被伤害的滋味,就不会再忍心伤害别人。而她对玄煜的恨和爱,必会冲淡她的心中‘君无念’这个名字……只要能长久跟她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哪怕她不爱你?”   “哪怕她不爱我。”   这个时候的妙衣已经冲进了小环的屋子里,将坐在床上发呆的小环一把提起来,眼角通红,紧紧盯着她:“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我,不准再有丝毫隐瞒。”   小环慌起来:“王、王妃,什么事?”妙衣虽然告诉她不要再这样称呼,但她就是改不了口。   “你和小书逃出端王府时发生的事。告诉我,”妙衣已经抓皱了她的衣领,“玄煜没有死对不对?你跟我说实话!”   小环脸色苍白,也更加结巴了:“就、就是小书那天说的,没、没有骗王妃……”   妙衣这时才终于回神能够思考,看着小环瑟缩的模样,忽然心软下来,松开了她。然后在床边坐下,抚着她的头放缓了语气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要骗我。玄煜也逃出去了,对吗?不然对方那么多武功高强之人,仅以你和小书两个,怎么能那么轻松躲过呢?你们两人也就小书会一点武功,又怎么能在池塘里憋那么久?”她现在细细想来,终于发现了这一处破绽。别人或许不知道小书受伤前武功有多高,但她曾在王府那么久,还是知道一点的。   小环的脸色更苍白了,眼泪也流出来,滚到了地上跪在她面前:“王妃,你惩罚小环吧,小环没有跟你说实话……呜呜呜……是逃走的时候王爷吩咐的……呜呜呜……说我们逃出去要隐姓埋名,对谁都不能说实话,就连遇到王妃也不能……”   妙衣将她拉起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按捺下翻涌凌乱的心情,极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提了口气问道:“你告诉我,那天你们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原来那日玄煜于最后危急时刻,安排了书房中“身死”的假象,并救下了小书和小环,从池塘内壁的底部一个连接着外面的水域暗道逃走。玄煜当时已是身受重伤,小书伤得也不轻,小环虽然没什么损伤但是体力有限,水性也不是很好。通道的尽头是湍急的水流,等他们三人从暗道内游出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晕了过去,被大水冲散。后来小环醒来,找到了被冲在岸边昏迷着的小书,却四处不见玄煜……再后来她和小书找了很多地方也不见玄煜。   小环说:当时在暗道中有一处狭窄的岩洞,三人在岩洞中歇息的时候玄煜告诫过她和小书,逃出去后对谁都不能说出真实身份,将原来的一切都要忘记,过新的生活。若是三人能在一处,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过完余生最好。   “为什么?既然逃出去为什么不来找我?”妙衣快要把小环的肩头捏碎,“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抬起头看着我!”   小环咬了咬唇,抬头望向妙衣,看到妙衣满面泪痕怔了怔:“王妃……”她经过刚才的回忆此刻已经镇定了不少,一边默念“王妃不要怨我隐瞒”,一边定了定神说道,“王妃,因为王爷说已经厌倦了从前的生活,他当时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对我们说,希望王妃可以忘记他,希望王妃可以找到一个爱她的人好好生活。从前的日子,他觉得累了。”   “为什么……”妙衣已经泣不成声,心里却空落的没有感觉,连一丝钝痛都没有。她难受地很想痛哭,可是却又哭不出来,脑中隐隐有些晕眩。痛到极处,怎么可能会那么痛快的哭出来?   玄煜,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对她?让她独自痛苦,独自疼痛,而他并非是离开,而是不再要她。   她忽然很想笑,他和她之间似乎从来都是他说了算数,他可以随处抛弃,随时厌倦,随意践踏。从前她还有自己,可是现在,似乎连自己也失去了。他怎么能够那么对她?   手指摸到挂在颈上的指环。她将它扯下,捏在手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剩了,连那点不能触到的希望也不剩下,留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之间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恍惚地扬起脸,看着那双金色眼眸,傻傻地怔了很久,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禹珩,你怎么在这里?”   “冷吗?”禹珩将她搂紧了些,脸颊贴着她的发。   脑中似乎又停止了转动,她愣愣地问:“你怎么了?”   “对不起……”   她忽然笑起来,那种没有感情的空洞的笑容,然后眼泪流了出来:“没有谁对不起谁……我要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既然那个人让她好好活着,那她可不可以忘记从前过新的生活?   “小小,你还是从前那个小小,不会因为经历什么就改变。你还是你。”   心中一颤,似乎直到此时冰冻的内心才恢复了一丝知觉:没有玄煜又怎样,她还是她。   玄煜可以轻松地忘掉从前,她可不可以呢?   她轻轻离开禹珩的怀抱:“天冷了,回吧。”   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在远处静立许久的白色身影慢慢走过去,来到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一枚戒指,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   第61章 谁不能寐   妙衣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如果说刚才还有痛楚和愤怒郁积在胸中,那么现在就是完全的平静了。而令她心情平静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至少玄煜还活着。   她原本以为,像玄煜那种孤标傲世冷酷内敛气势逼人的人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避世的念头的;似乎他本就在宫廷案牍之间呈现出理所当然的强大,而与那种悠然于四野垂钓于江河的隐士形象相去甚远。她甚至联想不到那个人若是身穿蓑衣坐在一叶扁舟上钓鱼该是个什么样子。   她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么?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面有个东西仍同往常一样坚强有力地跳动着,没有高兴,也没有疼痛,只有无边的空寂,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小小,还没睡着么?”禹珩轻柔的询问声从屏风的另一侧传来。   妙衣的爹爹路无风虽然对于“瞑夜”的顾虑已经消除,但对禹珩仍然有点不甚满意;然而禹珩连夜赶到幽冥宫,对路无风又甚是尊敬诚恳,礼数有加,这才将路无风最后的一丝不悦打消掉,接受了他的身份。   为了避人耳目,妙衣和他仍共处一室,只是同在魔教时一样,两张床之间以屏风相隔,这样别人问起也不过以为禹珩因在客中碍于礼数和情面,却不知两人并无夫妻之实。   此时听到他关切的声音,妙衣也轻声道:“你也没睡着么?在想些什么”   她辗转难眠,他心中担忧又如何能睡着。禹珩淡淡一笑:“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还是第一次同这么多人一起过中秋呢,感觉有点奇怪。”   妙衣失笑:“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小时候在冷宫里,冬天正午阳光灿烂的时候母妃抱着他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一样。那时候母妃总会唱起美妙的曲子,恬美的嗓音如一股温暖的泉流注入心间,暖化了他心中凝结的冰凌。   妙衣笑着道:“是你还不习惯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禹珩轻叹一声:“也许吧。”沉默半晌,妙衣听见他又道,“……你给我唱首曲子吧。”   “咳咳……我五音不全。”   “没关系。”   “……那唱什么?”   “随便。能睡着就行。”   晕倒……原来是为了能催眠,不过就她那嗓子,她害怕他听了反而会睡不着,甚至半夜做恶梦也不一定。想了想,才支支吾吾地道:“那……我给你唱首儿歌吧。”   说着清清喉咙轻声唱起来:“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把糕点带给外婆尝一尝……”   伴随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特别”歌声,妙衣终于沉入了梦乡,留下某个本该先睡着的人睁着眼即后悔又郁闷地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家人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妙衣就见某人顶着两个熊猫眼,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一思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脸上就不觉发热起来,又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她注定没有唱歌的天赋了,就她那种魔鬼之音能有个听众已经很满足了,尽管那个“听众”估计后悔了一晚上。   顾离亭瞧了瞧妙衣和禹珩,笑得不怀好意,见大家都在沉默喝粥,气氛甚是沉闷,遂正了正脸色,稍微收敛了一下诡笑,对着禹珩道:“禹兄昨晚没有睡好?”   禹珩眼也没抬,边喝着粥,边淡淡的“嗯”了一声。   顾离亭认真地道:“禹兄刚来幽冥宫,路上劳乏,晚上还要劳累,真是辛苦了。”说着还殷勤地尽主人之道为禹珩布菜。   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就变味儿了,就连妙衣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唰”的一下彻底红了,狠狠瞪了顾离亭一眼。   只是禹珩却有些疑惑,心想:他怎知我晚上劳累?   他虽然是叱诧风云的魔教教主,在别人眼里也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但他素来对于儿女情事知之甚少,就连“亲吻”也是从书上好容易学得,更别提床笫之事,哪里听得懂顾离亭那家伙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他太关心自己这个客人。当下抬眼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妙衣,对着顾某人道:“唔,我到不觉得劳累,劳累的是她。”   “咳咳……”顾离亭被一口粥呛住。   众人神色怪异,席间没听懂顾离亭说话的大概就只有禹珩和懵懂无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易小山了。妙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把顾桃花那个坏家伙海扁一顿,再找把剑劈开禹珩那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禹珩见顾离亭喝了半盏水才缓过气来,问道:“顾兄没事吧。”   顾离亭分明是一幅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模样,摆摆手道:“谢禹兄关心,我没事。”又看了满面通红的妙衣一眼,对禹珩道,“禹兄莫非是被动?”   妙衣差点要气翻了,却听见禹珩微微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地转过头看了看她:“本来是主动要求她的,后来就完全被动了。她自己倒先睡着了,我却难受了一晚上……”   顾离亭这下看着妙衣就换上了一幅如临洪水猛兽的表情,见妙衣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慌忙掩饰着快要狂笑的冲动埋头喝粥,不再说话了。   “小小,你怎么了?脸红的这么厉害?”禹珩有些担心的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妙衣扯下他的手,狠狠地瞪了某个白痴一眼:“吃饭!”又用杀人的目光剜了顾离亭一眼。心道:哼!嫣然不在你就得瑟了!   “吃饭,不要说话。”这回发言的是被年轻人几乎忽略的老爹路无风。   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宫主发起话来果然管用,席上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妙衣双颊的热度退了一些,瞅见羿攸芒脸上还是同平常一样的温和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斜对面的师兄却似乎从头至尾都面无表情,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般,眼底却似有淡淡的阴影。   君无念感觉到她的目光,并不抬眸多看一眼,不慌不忙地放下碗筷,拿起手边的绢子擦了擦嘴角,说了句“我吃饱了”,告了罪起身离席而去。   妙衣看着他走出厅外,才悻悻地收回目光。看来师兄果然是不喜欢她,不然也不会一点反应也没有。至于被他误会……她淡淡一笑,误会便误会吧,他若真以为她是那种口是心非的女子,解释也没用。她虽然喜欢师兄,却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现在认真想来,或许当初是从他身上隐约找到一点玄煜的影子才对他心生好感;到了后来,就真的被他吸引,可即使那么喜欢他,她也从未能将他看清过。就仿佛裹着一团雾气,看似咫尺之间,却是遥不可及。   “尝尝这个。”禹珩见她只顾喝粥,便夹了她爱吃的冬笋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妙衣转过头,就见他一脸温柔笑意的看着自己,心中一叹,很是无奈地低声说了句:“白痴!”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奇异感觉。   然后就听见了顾桃花的抱怨声:“喂喂,你们俩能不能别大清早的就这样肉麻,真是受不了。这不是明显让我们这些光棍羡慕么?”说完又看了旁边的羿攸芒一眼,“羿师兄,你说对不对?”   妙衣瞪着他道:“哼,你小心我把这话告诉嫣然,我收拾不了你,自有人能收拾你!”   果然“嫣然”二字是顾离亭同学的软肋,听了这话,连忙赔笑:“罢了,少宫主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妙衣没好气地道:“油嘴滑舌!”管住了顾桃花那个家伙,这一顿饭才能继续安宁地吃下去。   用完了早膳,听着老爹对羿攸芒和顾离亭两人安排完今日中秋的一些琐事,妙衣见易小山跟她递了个眼色,心中会意,便跟着她悄悄溜出去了。   “小山,有事吗?”妙衣一直随着她走到僻静的松林,见她低着头,握了握她的手问道。许久却听见她的啜泣声,令妙衣惊诧万分,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易小山抬起眼看着她,眸中泪光闪闪,哽噎地道:“妙衣姐姐,你真的不要无念哥哥了么?”   妙衣怔住,随即失笑,摸了摸她的头:“这话从何说起?你可是忘记了,我已经成家了啊。”想起禹珩这么久以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除了惭愧,似乎心里某一处也在一点点的软化。他同自己一样,只是不想让喜欢的人离开而已,哪怕明明知道她不爱他。玄煜的无情带给自己的伤痛已是刻骨,她如今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禹珩。她不知道自己若一旦离开禹珩,带给他的伤害会有多大?   易小山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可是无念哥哥……他好可怜……”   妙衣皱眉,几乎是不经过大脑地问道:“他怎么可怜……”   易小山咬着唇,努力压抑着喉间不自觉地呜咽:“你不知道,自从你们回来这些日子……呜呜……无念哥哥每天晚上都……呜呜……都在自己房里喝酒……”说着说着又生气起来,狠狠地瞪向妙衣,“都是你害的!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呜呜……无念哥哥喝醉了,就只会叫你的名字……昨晚我去看他,他又喝醉了……呜呜呜……还把我当成了你……一直叫你的名字,一直说‘对不起’……我好容易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呜呜呜呜……”说到最后连害羞也不顾了,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好不伤心。   妙衣如遭雷击,握住小山肩头的手也不觉颤抖,完全不知道思考: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第62章 无理留情   易小山完全无视妙衣脸上风云变幻的震惊表情,自顾自的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说着:“呜呜……无念哥哥为什么还跟你说对不起,明明是你对不起他……呜呜呜……他为什么这么傻……呜呜呜……非要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妙衣好容易定了定心神,见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忙掏出绢子,将她拉进怀里为她擦泪,柔声道:“好了,快别哭了……再哭一会儿别人见了该笑话了……师兄的心事我是真猜不透,他跟我说过不喜欢我,现在又听你说他……唉……连我自己都弄糊涂了……”   劝了好半天,易小山才渐渐止了哭泣,哽噎地道:“那你去劝劝无念哥哥吧……这事儿总跟你有关,你就得负责……”   妙衣不觉苦笑:“我连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如何劝慰……”话音未落,易小山凌厉的眼神就杀过来,吓得她连忙摆手改了语气,“罢了,你让我先好好想想,行吗?等想好了该如何劝他我再去。”   易小山嘟了嘟嘴,瞪着她道:“你不许骗我。”   妙衣点了点头,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又拉起她的手:“走吧,去我那儿,思梵今天放假,这会儿也该醒了。”   两人刚回到疏影苑,入了园子,行在回廊上,就见思梵睡眼惺忪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走到近前,思梵嘟着小嘴一脸哀怨地看着妙衣:“妈妈又跑到哪里去了?大清早的就不见了,让思梵好找。”   思梵从小习武,如今受外公点拨武功更是日进千里,身量也比同龄孩子长得高些。此时他一身莹白衣衫,已衬出初显俊逸潇洒的身形,眉眼之间比从前更像了那个人几分。这孩子平常都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等天真孩童的一面。因而妙衣越瞧越觉得可爱无比,蹲下将他搂进了怀里。   “还大清早呢,你瞧瞧,现在都日上三竿了。傻小子,放你一天假,是让你补瞌睡的么?”妙衣摸了摸他的头,捏了捏他粉嫩的漂亮小脸,“饿了吗?妈妈让厨房给你开小灶吧。”   思梵难得有机会在妈妈怀里撒娇,搂着她的脖子道:“妈妈,思梵想吃银耳粥、丸子汤,还有妈妈做的蛋饼。”   妙衣轻笑出声:“咱儿子果然懂得营养搭配。”说着起身拉着他道,“那跟妈妈去厨房,帮妈妈打下手。”   思梵点头,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皓齿。转头看向易小山,却打趣道:“小山姐姐又哭鼻子了,谁惹着你了?告诉思梵,思梵好帮你出气。”   易小山脸上一红,揉了揉思梵的头发:“臭小子,又笑话我!”   妙衣笑着对小山道:“小山饿了吗?早膳的时候我见你没吃什么,午膳还早呢,要不也顺便开个小灶吧。”   易小山不好意思的笑笑,半晌才红着脸点头:“我也去帮你吧。”   妙衣对于这个下手倒是很满意,易小山看着妙衣下厨也正好当成观摩学习,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当初在无名山的那段日子了。   美好的香味儿勾得思梵快等不及,也引来了一只馋嘴的猫。   “哇,你们居然偷吃!好香!”顾桃花清越的声音传来,妙衣很想翻白眼。   “有事吗?”妙衣手上正做着蛋饼,头也没抬的问道。这人没事儿往厨房窜什么。   顾离亭想到正事,这才收起了见到美味垂涎三尺的馋猫表情,对妙衣道:“我正有事儿找你呢。你君师兄要回无名山,说是接到易老爷子的书信,有事得回去。还说小山就先拜托我们照顾了。”   妙衣手上一顿,惊讶地抬眼:“今天不是八月十五么?为什么走这么急?”   顾离亭摊手:“我如何知晓。”   “无念哥哥要回去?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回去。”易小山也急了。   顾离亭微微蹙眉:“他说是有事……可是有事也用不着连个十五也不过了。唉,也不知道易老爷子搞什么鬼。小衣啊,你还是去劝劝他吧,说什么也等过了今天,毕竟是中秋节,就图个团圆不是?”   妙衣点头,迅速地做完了剩下的蛋饼,匆匆擦了手,对着小山道:“剩下的丸子汤你做吧,我去看看师兄。”   一口气跑到师兄住的居所,“哗!”地推开门,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师兄……”   屋子空空的,心中霎时慌乱起来,“师兄……”她扶住门站稳,脑中还有些晕眩。已经预感到,若是师兄这次离去,或许今后她将再也见不到他了。   眼泪不可抑止的落下来,似乎失掉了所有力气,她脚下有些虚浮的进了屋,神情恍惚地在床边坐下。想到同师兄在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终是令她将脸埋进手心里哭出声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如一团浅浅的流光将她笼罩,在床幔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影子,还有压抑的低泣声,更加令人不自觉地心颤。   君无念站在门边,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刚才还在院子里就听见有人在他房里哭,仔细一听不禁轻叹,心中微微迟疑,脚下却在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来到了屋外。   静立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哭什么?”   妙衣听见声音,身体一颤,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哭声也止了,只愣愣地忘了思考。   君无念叹息一声走进屋来,在她旁边坐下,拿出帕子递给她:“把眼泪擦了。”   妙衣垂下眼睑,默默接过擦掉泪,有点尴尬地解释:“……我以为师兄走了……”顿了顿,转过头望向他,眼角依然红着,“师兄要走么?”   君无念轻轻颔首,面上一派平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自是要走。”   妙衣一听慌了:“可是你也不用这么着急,今天是中秋节,大家团团圆圆在一起不好么,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就不能再多呆几天?”   “我因有事要处理,才不得不离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君无念淡淡一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师兄……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咬咬唇,看着他整理书册的背影终是问出口。   君无念手上一顿,微侧了脸:“骗你什么?”   到现在还不想承认么?为什么这个人总要在她面前伪装自己?难道就认定了她比较笨所以好骗?   妙衣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片刻之后忽然拥住了他,脸贴在他脊背,感到他身体一僵,却将手臂环紧了些:“师兄,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总不承认?”   君无念没有动,许久才沉沉地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如今已是有家有丈夫有责任的人,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妙衣心头一颤,却不愿离开令她眷念的温暖:“师兄……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有什么苦衷吗?告诉我好吗?或许我能够帮你……”   沉默半晌,传来君无念低低的嗤笑:“别傻了,我能有什么苦衷?”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开我好吗?我得收拾了,不然就晚了。”   “不行!”妙衣索性又搂紧了些,“今天是中秋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你独自一人离开让大家怎么想?你今天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你怎这般不讲道理?”   妙衣听见这话心头一急,眼泪也气得流出来:“我就是不讲道理,我从来就不讲道理!反正你今天别想走!我让人给易老头子带个信,让他也务必在今夜之前赶到幽冥宫,不然……不然我就追到无名山把他的宝贝胡子扯下来,还把他的银子偷光,不给他酒喝!”   “喂喂,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毒!!”屋外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易师伯!”妙衣惊讶的欢呼一声,连忙松开君无念冲了出去。   留下君无念独自苦笑:“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老头子……”放下手上的东西,也只好跟了出去。   看着妙衣扑过来,易沉阶慌忙护住了自己的胡子,还有手里的酒葫芦,指着妙衣道:“喂,臭丫头,你可别过来啊!”   妙衣秀眉一蹙,才管不了那么多,冲上去抓住易沉阶的衣领道:“你不是来信说要师兄回去吗?怎么自己跑来了?今天是八月十五团圆日,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偏偏今天要叫师兄回去?!你自己每天不是喝酒就是闲逛,悠哉得很,却让师兄劳累赶路,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   易沉阶抖抖胡子,腾出一只手捂住被狂轰滥炸的耳朵:“我这不是来了吗?这样你师兄就不用走了。”   妙衣松开他的衣领:“哼,是不是我爹给你传信了?”   易沉阶还在嘟噜:“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要被你这个小丫头欺负……”见妙衣瞪他,点点头道,“是啊……”忽然想到什么一拍额头,笑得灿烂无比,“听你爹说,八月十五这天幽冥宫会拿出酿造多年的美酒啊,有没有这回事?”   妙衣十分鄙视地看着他:“我就知道,若不是有这个诱惑,你也不会来!”   易沉阶挠挠头笑道:“谁让咱好这口呢!”又偏了头看向妙衣身后的君无念,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还是徒儿好,走吧,咱进屋说话去,别理这个臭丫头。”   妙衣脑中光芒一闪,抓住易沉阶道:“师伯,你还没说急匆匆把师兄叫回去有什么事呢!”   君无念微微笑道:“不过是无名山内部的一些事。”   妙衣虽然仍有疑惑,也只好松开手。眼瞅着两人进了屋,还关上了门,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中思忖:无名山的事她没什么兴趣,既然易沉阶来了,到时候她就用幽冥宫这么多年的美酒来诱惑那个老家伙,多留他和师兄一些时日。想到这,她对着那关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才笑着转身走了。   第63章 酒醉误事   古代中秋节这天,赏月是少不了的,再备上佳肴、美酒、各种月饼、瓜果,还有阵阵飘香的桂花,悠扬悦耳的琴箫之音,就更觉是人间美事。   玉兔初升的时候,凝烟阁上就是这一番众人相聚的热闹景象。   江湖中人都非拘谨之辈,生性豪放者为多,礼数甚少。中秋这一天,路无风还邀请了幽冥宫的十二堂主、副堂主,以及家眷,在阁楼上也摆了满满好几桌。听曲谈笑,一时间欢愉非常。   酒至半酣,不知是谁提议:因上次少宫主婚宴稍显匆忙,没有喝到尽兴,这次正好补上,众人皆连声附和。男客那边已经有人向禹珩敬酒,女客这边自也不甘示弱,几个女眷亲自为妙衣斟酒,相当热情。妙衣当然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凡是来敬酒,都毫不迟疑地仰头喝了。众人更是赞其爽快,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古代的酒度数虽不高,但喝多了也仍然醉人,再加上桂花酒、花雕之类不同于果酒,妙衣纵然酒量再好,好几杯下去也不免头晕。只是自己醉了没事,她关心的是禹珩不能多饮,见那边席上比这边还要热闹,禹珩也不懂推辞,只要是有人敬酒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别人都只当是他酒量不错,只有妙衣知道他内伤刚癒旧疾未除身体其实并不好,这会儿也不过是不想拂了众人的面子在勉力支撑而已。   嫣然见她望着那边眉间隐有焦急之色,在她耳边轻笑:“怎么?这就心疼了?”   妙衣脸上一热,嗔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他身体不好,喝不了太多酒。”   嫣然闻言一愣,也抬眼瞧了瞧,笑道:“这倒看不出来……不过没想到这人如此老实。但看今天这阵仗,他是‘不醉不归’了。”   妙衣叹了口气道:“可不是?男客那边的人比这边多多了,也厉害多了……”   这时又有另一桌的女客过来敬酒,妙衣推辞不过,也都饮了。刚得了个空坐下来休息,就看见那边席上师兄站起来拦下了禹珩的酒杯,似要代喝,禹珩自是不肯,君无念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转过头看了妙衣一眼,面对君无念时态度才缓了下来。   君无念站起身,笑着对众人说禹珩不擅喝酒,愿意代劳。众人自要笑话打趣几句,随即也不在意,不过是换了个喝酒对象而已。只是妙衣看来,恐怕新一轮的喝酒战斗又要开始了。   她虽不知师兄酒量如何,但他能帮忙,心里不知怎的就安定下来。嫣然在一旁又笑道:“瞧瞧,护驾的来了,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妙衣就要去拧她的嘴,笑骂道:“就你话多,看来是喝得少了。”说着将她往怀中一揽,拿起一杯酒就灌进了嫣然的嘴里。   正闹着,思梵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妈妈,思梵头晕……”   妙衣回头见他小脸通红,身后一桌几个堂主的孩子在那儿捂嘴偷笑。忙将他拉进怀里,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气又好笑道:“臭小子,偷着喝酒了是不是?”   思梵晕忽忽的:“妈妈,思梵困了。”   妙衣怕再喝酒,得了这个空正好躲了,便向周围人告罪一声,拉着思梵出了凝烟阁去。   守着思梵睡下,感觉到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便随手拿了件披风裹上独自去林间小径漫步。行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对劲儿,心头一颤停下了脚步:自己怎么习惯性地往那个地方而去,玄煜现在还不知在这世上哪个地方……   抬头看向天幕中那一轮皓月,也不知那个人在做什么,会不会也正抬头看着月亮,或者在一个幽静的院落中对月独酌呢?她微微苦笑,他现在还会想起她吗?   站立许久,心中越发怅然,一阵秋风掠过,她不禁缩了缩肩,拢了拢衣襟,转身默默向回走。   想着心事,脚下就有些不辨路了。庭院静谧,月华如练,石桌边坐着一人,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抚弄着青瓷茶杯,白衣胜雪,清冷疏离。她有些怔忡地停下脚步,愣愣地望过去。   君无念恍惚抬头,看见她也微微一怔,眸中还有些许迷离的雾气,片刻后淡淡一笑,声音有些慵懒:“你来了。”   “……阁楼上都散了么?”妙衣问道。   “快了。”君无念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她抬脚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茶盘中另一个茶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我以为你已经歇下了。”君无念似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   妙衣喝了半盏茶,才轻声道:“睡不着,随便走走……”随即扬起眼波注视着他,“今天谢谢你。”   君无念勾了勾唇,带出一丝清冷笑意:“谢我什么?”   妙衣垂下眼睑,避开他疏离的目光:“谢谢你帮禹珩解围。”   沉默半晌,传来君无念毫无感情的声音:“你很关心他?”   “我跟他现在毕竟有夫妻之名,他身体还未全好,若因这个有所损害,我也不能心安。”她微微皱眉看向他,“你也喝了不少,有没有觉得不适?”   君无念垂睑抿了一口茶,微翘的睫毛在风中轻颤,挡去了眼底的万转流光,淡淡地道:“无碍。”   妙衣踌躇了一下,才鼓起勇气握住他搁在石桌上的手,君无念身上微微一僵,放下茶杯半眯了眼看向她。   “……师兄,你要好好的。”她咬了咬唇,“你要爱惜自己……师兄,我从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请你忘了吧,就当我一时昏了头胡说的……我不想因为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而让你产生什么困扰……”   君无念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然平静地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   妙衣心中忽然升起难言的钝痛,默默松开手站起来,紧了紧衣领,低低地说了句:“夜了,你歇着吧。”转身便走。   她也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忽然害怕听到师兄可能会说出的话。   腰上却被一只手忽然揽住,被使劲一拉,妙衣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惊叫声还未出口,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师兄……”刚抬起眼眸,就撞入了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眼前的师兄双眸微眯,那复杂的神情中有一丝迷离的光芒浅浅溢出。令她瞬间忘记了挣扎。   直到温软的薄唇压下来,轻轻碾转,慢慢充实,脑中轰鸣过后,即是一片彻底的空白。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个吻并没有记忆中的霸道,而是及温柔体贴的,就像柳絮柔和舒服的触感,令她似曾相识。   心脏猛地剧烈跳动,她差点要呜咽出声,可是所有声音都被这带着淡淡酒香的专注的亲吻封住。她闭上眼,任他如醉地吻着,脑中却如闪电一般掠过无数个清晰的画面。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若不是实实在在的感触,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人,欺骗了她这么久,戏弄了她这么多次……想到这里,一股无名怒火“蹭蹭蹭”地直窜上来,下颌忽然用力,就听见君无念低低的呼痛一声离开了她的唇,同时一股腥甜在口中漫溢开来。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趁着他望着自己朦胧怔忡的时候,她猛地跳离了他的怀抱,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出去。   “啪!”清脆响亮的声音。某人的面颊在清澈的月光下显出几道红痕。   “混蛋!!”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地盯着他,眸中清寒。看着他似乎终于清醒但仍疑惑的表情,她简直要被气疯了。   “啪!!”第二个耳光扇了出去,另一半脸也红了起来。而君无念没有丝毫躲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双眸中氤氲的水雾渐渐淡去,带着醉意的迷离也消失不见,君无念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究竟对不起我什么?!”妙衣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眼角通红,水气朦胧的眸中是对着敌人才有的恨意,但是在恨意的背后,还有令他读不懂的深沉复杂,以及小兽一般隐隐惊惶的光芒。   君无念看着她过激的反应心头“突”地一跳,随即冷静下来,还记得刚才似乎是忍不住吻了她。只因酒意上来,面对着心爱的人,所有的顾虑都被抛掷脑后,几乎忘了思考。看着面前的人超出预料的反应,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莫非……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许久,妙衣还在等着某人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时,忽然见面前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无奈地开口:“唔,下手还真狠……对你说‘对不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欺骗了你,但你现在已经选择自己的生活了,不是么?还有刚才尚且有点醉,所以冒犯了……对不起。”   看着表情无奈又诚恳的他,妙衣忽然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力气,她闭了闭眼,努力稳定一下快要接近暴走边缘的情绪。他还是不愿承认,他还在骗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对她?!为什么非要逼她?!看着她痛苦他好受么?!   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她差点苦笑出声。亏她刚才还在感叹,那个混蛋!   心中百转千回,最后竟逐渐镇定,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她平静地看着眸中有疑惑之色的君无念,淡淡笑道:“师兄,你知道‘猫和老鼠’么?咱们再玩一次怎么样?”   君无念不解:“何意?”这丫头今晚的表情太过丰富了吧。   她半眯了眼,笑意盎然:“师兄,这次我不会输的。”   第64章 情急之智   第二天清晨一觉醒来,就对上了一双金色眼眸,然后发现自己在某人的怀里。   “啊——”妙衣尖叫一声坐起,第一反应先看看一下这是不是自己的床,然后无比气愤的指着他,“你你你你……你怎么爬上我的床了!!!”   禹珩不满地皱皱眉,脸上明显写着“好吵”两个字。   妙衣往后缩了好远,同他拉开距离,用脚使劲踹他:“你快回你自己床上去!快下去!”   禹珩倚在床上并不动弹,瞅了瞅那双嫩白嚣张的脚,唇边似笑非笑,忽然伸手一把握住,触碰到她脚上光滑白腻的皮肤,心中莫名的一颤。   妙衣双脚受制,急道:“你松开手,你快放开我!”   禹珩却似未听见,坐起身,双手都附在她的脚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心头却跳得厉害起来,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他抬眼看向这个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和疑惑的女人,忽然很想好好地将她疼爱。   妙衣看着面前的人忽然变得晶亮清透的双眼陷入了无比疑惑的窘境中,虽然仍然是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但却不再有她熟悉的邪魅表情,而是令她惊讶的单纯和天真,那双忽然变得宛若明镜的清澈眼眸呈现出另一种令她心惊的孩童一般的洁净美丽。   天呐,为什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也能有这种表情?!不是虚伪和隐藏,而是一望到底的澄澈。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禹珩下一个动作差点令她跳起来——这人竟然俯身吻住了她的脚!!   额滴神啊!她瞪大了眼完全傻掉,这、这、这人莫非有恋脚癖?!!嘴张成了O型,某人瞬间石化。   “你……不要……”许久回神,她惊慌的不知所措,而且,主要是脚上被他温软的唇吻过时有一种酥痒的感觉,挠得心里有点难以言明的心疼和难受。   禹珩终于停下,抬眼凝视着她,晶莹的眼眸,修长的双眉,挺直的鼻梁,粉艳的薄唇,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随意垂在胸前的长长的乌发,成为一种说不出来的魅惑,有一种倾倒尘世的如梦似幻的美感。   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美成这样?上帝太不公平了!自己同他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一只乌鸦呆在一只凤凰身边啊!   妙衣还在傻乎乎地愤慨着,却见禹珩轻笑一声,移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全身不自觉地绷紧,直到禹珩不断轻抚着她的背,才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别怕,我只是想这样抱你一会儿。”禹珩的脸颊贴着她的发,低低地道。闭上眼,就是令他熟悉的清香。   她对他有一种隐隐的排斥与害怕,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但是他明白,每当他搂着她的时候,她总会像刚才一样不自觉的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戒备的小兽。每次见她这种反应,他的内心都会有一种难言之痛,如同被刀剑划过,又如同被扎入了一根锋利的芒刺。   是自己那么无情那么自私的伤害了她,她或许能将那些遗忘,但是他不可以。她的所有苦痛,都是因他而起。   妙衣静静地倚在他的怀里,虽然不懂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他的心里是悲伤的,这种淡淡的悲伤也感染了她,令她沉浸其中,却找不出话来安慰这个人。   “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想跟我一起走吗?”禹珩低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妙衣心中“突”地一跳,问道:“不能多呆几天么?”   “教里还有些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她想了想,咬咬唇道:“我想再多呆几天,可以吗?”   禹珩虽然失望,但毕竟是自己让她选择,微微勾起唇角:“那我过几天来接你。”   “不用,你那么忙,我会自己回去……”   “不行,路上我不放心。”   妙衣扬起脸,就看见他嗔怪的表情,不觉笑出来:“好吧,我等你来接我。不过你也莫要太劳累,毕竟身上刚好。若是遇到下雨,就等天晴了再过来。”   禹珩轻轻放开她,握住她的双肩,眸中光彩闪亮,扬唇笑道:“你是在关心我么?”   妙衣脸上微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才不是!”   禹珩走的时候妙衣一直将他送到了山下,不免又要被顾桃花那个家伙打趣几句,说既然舍不得为何不跟着回去之类云云,妙衣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见。没有嫣然在身边,那家伙就没个正经样子。更何况,她现在正急着找一个酒鬼,可没有闲工夫理他。   “小山,你爷爷呢?”妙衣好容易找到正缠着羿攸芒学剑术的易小山。   易小山摇头:“大清早就没见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妙衣又四处找了半天,连厨房都找过了,没有易老爷子的影子。她眼珠一转,找到管理幽冥宫酒窖的管事,吩咐道:“帮我把酒窖最里面藏的女儿红搬一坛出来。”   妙衣让人把酒坛搬到她房里,打开封好的坛口,然后悠闲地靠在躺椅里,拿着一本书等着某只酒鬼现身。   “哎呀呀,丫头,你竟然偷酒喝!!”看来,这一招果然管用。   妙衣“哗!”地扔掉书先老头子一步扑过去抱住酒坛。   “喂喂,臭丫头你怎么这么小气!!”易老头子使劲的闻着满屋的酒香,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像抱孩子一样抱着那个金贵的酒坛子。   妙衣笑得阳光灿烂:“你很想喝吗?”   “废话!!”十几年的陈年女儿红,谁不想喝?!   “嘿嘿,这酒可不是这么便宜能喝到的,想喝就拿东西换!”妙衣一脸得意,偏不让他得逞。   易老头子挠挠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坛,表情很是为难:“我哪有什么稀罕物件儿?”   “哼,没有就不给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妙衣瞅了瞅他,笑道,“要不就教给我一门你的独门秘技也行,我这儿可不止这一坛酒……”   易老头子一听两眼放光,搓着手道:“嘿嘿,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妙衣眉开眼笑,“你先说说,你有哪些独门秘技,我就随便挑一样,用来换幽冥宫酒窖里的二十坛美酒怎么样?”   易老头子本还在盘算,这会儿一听可以换二十坛美酒,还是幽冥宫珍藏的,连连点头:“成交!”   于是在易老头子说出一堆什么绝门剑谱、内功心法、暗器、医术等等之后,妙衣选择了已经预料到的独门易容之术。   妙衣抱着的那一坛酒作为订金提前支付。易老头子满意的一边喝着美酒,一边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小巧的瓶瓶罐罐,还有十分精细的人皮面具。原来易沉阶的独门易容术与江湖上常见的易容术不同,先用特殊药物涂抹在脸上,改变面颊的整体轮廓;然后再附上人皮面具,将面貌彻底改面;最后还要涂上另一种特殊药物,隐藏一切细微破绽。这样就完全看不出是易过容的。还有用于改变声音的药粒等等,易老头子全部教给了妙衣。这些所有实施过程以及各种易容所需药品的配制过程都详细的记在一本不厚的小册子上,妙衣翻着这本讲解高级易容的册子欣喜不已。   “对了,师伯,这事儿可不能告诉别人,这酒是我私下拜托管事的从酒窖里偷出来的,若是被我老爹知道,你就没得喝了!”   易老头子高兴地品着美酒,眼珠子却在乱转,心不在焉道:“明白,明白……”   妙衣凑近了道:“哼,老头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自己去酒窖偷酒喝,剩下的那十九坛就一滴也别想沾到!”   “哎呀呀,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这么机灵了?!我明白就是了!”易老头子急了。   “哼,你明白就好!”这老家伙果然只有在美酒面前才折腰啊!   妙衣研究了一天,终于奇迹般地发现:自己虽然在武学方面菜的可以,但是在易容方面却是悟性不低。等到晚上的时候,她已经能成功的将自己的容貌完全改变而基本看不出破绽。上帝果然会为你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又打开一扇窗。   “哼,玄煜,你等着!”妙衣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小厮装扮,咬着牙狠狠地道。   “思梵,师叔有个问题想问你。”傍晚,君无念的房中传出说话声。   “什么问题?”   “思梵知道什么叫‘猫和老鼠’么?”   “咦?师叔怎么知道‘猫和老鼠’的?是妈妈告诉你的么?”   “嗯。思梵知道含义吗?”   “呵呵,师叔,那思梵就给你讲‘猫和老鼠’的故事吧……”然后传来炭笔在纸上的摩擦声,以及思梵甜美清亮的童音。   此时的屋外有一个样貌普通消瘦眼中泛着一丝清冷唇边却扬着一抹邪邪笑容的小厮正悠闲地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晚上的时候好“伺候”某人洗漱。   这个小厮正是妙衣。   不是COS吗?那她也COS就是,看谁厉害。   等到一轮玉盘挂在天上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从已经亮起灯盏的室内传来思梵的告别声。随之,门“吱呀”一下开了,君无念同思梵一起走了出来。她和另外一个小厮跟在两人身后走出院子,一直看着令几个小厮跟在思梵身后走远,君无念才转身往回走。   “小丰,去打水来。”君无念对着她吩咐。   妙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想到那个真正的小丰这会儿正被自己打晕了关在柴房里就觉得满心歉疚。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去了。   心中暗自得意:进展这么顺利,真是没想到啊。   她从怀中掏出一瓶可以洗去易容的药水,滴了两滴在装着清水的铜盆里。   第65章 任人鱼肉   “你下去吧。”君无念接过毛巾对某个心情忐忑却又有些急切还要故作平静的“小厮”道。   妙衣听着这话是极自然的说出来,似乎从前都是如此,虽然心中很是不甘,但仍然垂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哼,洗漱居然不让人伺候,看来一定有问题。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瞄,什么也没瞧见。只听见洗脸时轻微的水声传出来。窗户也关的严实,她将脸贴在窗纱上,费了好大劲儿,脸也快压的变形,但也因为角度关系只看见了君无念白衣的一角。   “小丰,你在干什么?”   听见询问声,吓得她“嗖”地一声离开窗户站好,看着另一个此时一脸疑惑的小厮讪笑着压低了声音道:“嘿嘿,无事,我是看师叔洗完了没有……哎呀,小蒙啊,你说师叔为什么每次洗漱都不让人伺候呢?”呸,真是的,换了个身份辈分也降低了!   那个叫小蒙的小厮挠挠头,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师叔好像一直都这样,应该是习惯吧。”   妙衣将小蒙拉到离屋子更远一些的地方,半真半假地低声道:“小蒙啊,你有没有发现,师叔的易容术很高明。”   小蒙仍然是一脸懵懂:“咦?真的吗?师叔有易容过吗?”   “喂,你有没有在大清早的时候发现过师叔易容?你知道,我一向对易容比较感兴趣,所以如果师叔易容术很厉害,我正好拜他为师……”当然这些话中也只有第一句是重点。   小蒙疑惑地看着她:“小丰啊,你有点不对劲耶,你哪天早上不是跟我一同起床侍候师叔的,这会儿怎么突然有这种疑问?再说,师叔不让我们伺候他洗漱那是他老人家的习惯,他每天洗漱前要练一遍内功心法,是不想让我们打扰他罢了。”   “真的假的?”妙衣怔了怔。   小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又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小丰啊,你真的没有吃错药吗?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这事儿咱们跟了师叔这么久不都早知道了么?偏这会儿又问起来……”   妙衣打下他的手,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心中暗忖:也不知道是那家伙身边的小厮口风太紧,还是这个小蒙根本就不知道,抑或那家伙并没有可疑之处?   她甩了甩头:不可能,她说什么都要把那家伙的面具给揭了,然后把他欠自己的,统统讨回来!   小蒙看着“小丰”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奸笑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得意的表情,非常确定这人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不正常了。   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小蒙扯了扯她的袖子,妙衣才回过神,跟着小蒙一起进去收拾。   小蒙道:“你去为师叔铺床,我去打水。”说着端着铜盆径自出去了。   妙衣还在偷偷瞅桌前那个家伙的面容有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很遗憾地发现师兄还是从前那个师兄,并没有因为她在洗脸水中做了手脚而露出什么破绽。   “我脸上有东西吗?”正在翻阅那一叠画着一只不同形态的猫和一只老鼠的画稿的君无念忽然开口,但是并没有转头看她。   妙衣忙垂下眼睑:“回师叔,没有。”   君无念翻了一页继续看着,漫不经心地道:“那就去铺床吧。”   “是。”   虽然明白这是为了找到真相难免会碰到的事,但是被那家伙这么堂而皇之的指使,心里怎会没有一丝愤然?她一边腹诽,一边将手伸到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看了看,唇边又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哼,她还不信自己就没有机会试一试。   铺好了床,到了外间,见小蒙已经服侍师兄洗完了脚。师兄却仍没有就寝的意思,而是坐在灯下继续拿着那一叠画稿在看,时不时地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容,令在一旁偷瞧的妙衣不觉怔忡。   “小丰,去给我沏一碗淡茶来。”君无念柔和的声音响起。   妙衣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将沏好的的淡茶放在他手边的几上,妙衣便侍立在一旁,相当本分的尽到做小厮的职责。   君无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翻看,完全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许久过去,当妙衣没有看到某人脸上出现自己预想的变化而无比失望又无聊的快要掩嘴打呵欠的时候,君无念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道:“小丰,来帮我按一下。”   妙衣心中虽然有一百个不情愿,这时也无可奈何地走到他身后帮他按摩起来。   君无念放下手中的画稿,靠在椅背上,轻阖上双眼,又抬手揉了揉额角。妙衣见他微显疲惫的样子,心中一动,不觉将手指移到他的额边轻轻按起来。   “小丰的手艺进步了很多。”   君无念似是无心的一句却令妙衣吓了一跳,她装作乖巧的垂睑笑了笑:“谢师叔夸奖。”   按摩了好一会儿,君无念道:“你去歇着吧。”   妙衣应了一声,礼貌地行了礼,然后退出屋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玉兔中天之时,清辉月色下,一个黑影悄悄窜到君无念卧室的屋外,轻轻推了推门,发现并没有在里面拴上。黑影将门开大了点,然后闪身进去。   蹑手蹑脚地来到里间的床前,看着床上静静熟睡的人,她还有些不放心的凑近唤了一声:“师叔?”见没有反应,唇边溢出一个笑容:看来她在茶中下的药起作用了。   从怀中掏出小瓷瓶打开,顿时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瓶口散出,从瓶中倒出一点粘稠状半透明的东西在手心,塞上盖子将瓷瓶像宝贝一样又放进怀里。然后将手心中的粘稠状东西揉均匀了一些,趴在床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将药涂在君无念的脸侧。   手指刚触到床上人的皮肤,忽然腕上一疼,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还未等她叫出来,就被某人掀到了床上。   “你……”这种突然间的变故,不免令她心惊。   君无念翻身将她压制住,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将她手上的东西都涂在了她的脸颊。   妙衣当即变色:“你……你这是做什么?”   “师妹,这应该是我问你的话吧。你装成这副模样,到底想做什么?”君无念微眯了眼,月色朦胧中她还能看见他的眼底流露出的不怀好意的光芒,突然脸上一凉,一个东西就被揭掉了。   “在我洗脸的水中下药,在我喝的茶中下药,现在又要往我脸上涂药,你究竟想做什么?”   妙衣完全僵掉,好容易大脑才又重新开始转动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君无念嘲讽的一笑:“就你那些把戏,哄哄别人还可以,谁让你针对的人是我?有句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是你师兄,你应该一直明白自己差我有多远。那下在水中的药,虽然是极少,又混在清水中,但我一样可以辨别出来,就更不用说下在茶里的药了。还有你的样子虽然很像从前的小丰,乍眼一看也不容易分辨,但是声音却比他稍显沙哑,一听就知是通过药物改变过的。”还有这易容的方式和药物,也不知给了那个老头子什么好处,居然那么大方就把独门绝技传给了她。   君无念冰凉的手指划过身下已经有些傻愣的某人的脸颊,轻叹一声:“你这样费尽心思,究竟是想弄明白什么?”   妙衣见事已败露,想到再纠缠下去已是无益,索性撕破脸,冷笑道:“怎么?你还在我面前装么?你还欺骗我不够么?戏弄我不够么?”   君无念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眸中渐渐恢复了一望无底的深沉,平静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妙衣用力将他推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狠狠地瞪着他,紧紧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玄煜,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感觉到他身上一僵,妙衣咬着牙冷笑出声,眼泪却已不觉落了下来:“怎么?没想到还是被我认出了吧?你还以为我是在试探你么?我只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告诉我真相而已。谁知道,你还是这么顽固不化死不悔改!一次又一次的耍我戏弄我很好玩是不是?你这个混蛋!你还让我跟别的男人好好过日子,你到底玩的什么把戏?!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眼泪落在身下人的脸上,她忽然低下头,带着恨意以及无法言明的复杂感情狠狠吻住了他的薄唇,用力的噬咬,血腥在口中漫溢开来,听到他的闷哼。她才放开了他的唇,却又忽然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这个混蛋……”眼泪越流越多,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哽噎,盯着那双如一汪深潭的清冷的眸子,“为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为什么这么无情……你这个混蛋!”   君无念一直沉默着,一幅躺在床上任人鱼肉的模样。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就连肩头白色的里衣下也似乎泛出隐隐血迹,然而他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翻涌的情绪全都掩藏在了波澜不兴的目光之下。   “我不是玄煜,玄煜已经死了。”   “你胡说!你还在骗我么?你为什么还要骗我?!”妙衣在气愤之后,却不可否认的心乱了,“……煜,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让你一直不愿对我说出真相?告诉我好吗?”   君无念淡淡一笑:“真相?真相就是玄煜已死,你认错人了……可以放开我了吗?”他将她轻轻推下,起身下了床去。   “你……”妙衣瞪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很头痛。   “叮咚……”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在月光下晃过闪烁的光彩,发出金属碰落在地面的细小的声音。   看着那个在地上弹跳了一下并转了两圈才停下的金属圆环,两人同时僵硬了身体,面色微变。   第66章 面具背后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逝,两人都怔怔地看着那枚躺在地上的指环。   周围很静,月光如流水一般泻进屋来,室内的一切都裹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渺渺间炫出一层如梦境一般的蓝。   许久之后,妙衣才走过去,弯腰拾起了那枚戒指。这枚几天前被她丢弃的戒指,此时在她的指尖因反射着月色的清辉而光彩闪烁,耀亮了她的双眼。   “你还要骗我么?”她忽然想笑,可是话语里却是难抑的颤抖,眼泪簌簌落下,“玄煜,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地对我……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难道都被你丢掉了吗……”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同喃喃自语,似乎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屋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而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面对着今是而昨非的虚空。   “妙衣……”君无念仍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妙衣恍惚抬眼,迷离的目光如同正看着一个陌生人,许久,她摇摇头:“不,你不是玄煜,玄煜不会像你这么狠心……他若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会来见我,不会弃我于不顾……更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戏弄我……还把我推给别人……他不会眼睁睁地看我痛苦难受而无动于衷……”   说完,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已经整整两天,妙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敲门都让小竹和小笋挡回去,直到第三天早膳的时候,她才终于出门,姗姗来迟去了厅上,眼底有些许疲惫,脸色略显苍白,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众人原本已经开始用早餐,这会儿见了她来,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妙衣对众人安慰地笑了笑,才拿起筷子用餐。   思梵挤到她身边坐下,还学着为她布菜:“妈妈,你尝尝这个……”似乎知道妈妈心情不好,乖巧地讨好着。   “儿子真乖!”妙衣笑容灿烂,很满足地享用着。   “哎呀,有儿子就是好!”顾离亭在一旁笑道。   “妈妈,你这次多陪思梵几天,好不好?”思梵拉着妙衣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走了这么久,思梵可想妈妈了。妈妈,你不要丢下思梵好不好?”   妙衣放下筷子,揉了揉他的发:“妈妈答应思梵……”   用完早膳,众人各干各的事儿去,妙衣就被某个老头子缠上了。她一看老头子那一脸谗样儿,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丫头啊,你可不能耍你师伯啊!”   “知道了,今晚之前我保证一坛不少的让人把酒搬你屋去。这会儿我先让小竹和小笋给你去搬一坛解馋好不好?白天人太多,动作不敢太大了。”   “嘿嘿,这还差不多!”在得到妙衣十分肯定的保证之后,易老头子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妙衣刚拿出那本易容技法研究,就又听见了敲门声。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头子到底有完没完?!她知道自己若是不去开门,那老家伙一定会锲而不舍的一直敲。   “哗——”地将门拉开,她很没好气地道:“师伯啊,你还有什么事?!我不是让人……”待看清眼前的人时,立刻住了口。   “请问有事吗?”她调整了语气冷冷地看着他,看到这个人她就别想保持平静。   君无念微微一怔,眸中随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你脸色不太好,我因无事师叔就让我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妙衣半眯着眼,掩饰着眼底的疑惑,语气依然冷淡:“我很好,不用师兄操心。”   君无念也不废话,直接拉住她的手进屋来,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你要做什么?!”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她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起来,竟然感到了紧张。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妙衣……”听到这一声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的轻唤,令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双转眄流光的深褐眼瞳,此时已褪去了清冷淡漠,而是她无数次梦见的温柔和暖,如同冰雪极地间唯一的火源。   恍惚中被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梦中的那人,但是以如此突然的方式揭晓,还是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并且觉得不真实。   这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   许久,她终于回过神,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爱还是恨。她狠狠地推开了他,眸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为什么骗我?如果我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下去?!”   君无念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之后唇间才发出一个音节:“是。”   眼泪夺眶而出,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为什么?”   君无念眸光闪烁了一下,唇边渐渐溢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因为害怕。”   害怕?她有些发懵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人竟也有害怕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让他也会有“害怕”的感觉?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她盯着他的面容,瞳孔收缩了一下,莫不是……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希望所有的原因都由他自己讲出来。   君无念走到她的面前,轻抚着她的长发,轻轻叹息了一声:“妙衣……闭上眼好吗?”   她心中一颤,终是依言阖上了双眼。   片刻后,手被修长温暖的手握住,微带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竟引起她微微战栗。手被慢慢抬起,最终触到了他的面颊。曾经在记忆中描绘了多少次的轮廓,此时就在她的指尖。这种真实的触碰,令她再一次地落下泪来。   那只温暖的手一直在引导着她。如玉一般纤柔的手指触摸到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心中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猛地睁开眼。   “煜……”   眼前的人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除了俊美的脸上多出一道自右面眉骨划过眼角和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颊的深刻的刀痕,以及双眸中隐隐的复杂并几乎要黯淡下去的光芒。   “你这个混蛋……”泪水越流越多,难以抑止,声音哽噎地差点发不出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这就是你一直逃避我的原因?”她的手指仍然停在他的面颊,摩挲着那一道伤痕,“这就是你害怕的原因?……你这个笨蛋……天底下最笨的笨蛋……”她的眸中燃烧着怒意,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肩上。   注视着她的双眼,那双快要黯淡下去深褐眼瞳渐渐闪出光彩,亮如星子。   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力气更用力的打在他的肩头、胸前,他的声音仍是那么轻柔:“你打吧,如果能够解气,不管怎么打都可以……只是小心手疼。”   “你混蛋……呜呜呜……”妙衣收了手,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起来,“我恨你……恨你……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妙衣……”玄煜紧紧搂着她,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沉沉地道,“你真的不害怕不讨厌吗?我现在这个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害怕……”   “你这个笨蛋,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和原来的样子,在我眼里会有分别吗?我爱的人是玄煜,是谁都无法替代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他都是我的玄煜……”她扬起脸,捧着他的面颊,慢慢凑近吻了上去。   她将他用力推倒在椅上坐下,偎进了他的怀里,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眼帘、鼻尖……并沿着他的伤疤,吻上了他的唇角……   幸福融着隐隐的钝痛铺天盖地而来,在她的心口猛烈地撞击着,不断膨胀;满满的温暖,却是酸楚中带着无法忽视的甜蜜。热泪滴落在他的脸上,引起他的心中一阵轻颤。   他终是变被动为主动,一手按在她的脑后,一手搂住她的纤腰,加深了唇间的亲吻……   这个吻从如柳絮一般的温软渐渐变得如潮水一般的激烈,令她差点忘记了呼吸。脑中有些缺氧,蒙着一层水雾的双眸迷离而恍惚,等到他终于放开她的唇时,她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只剩大口喘气的份儿了。   玄煜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两人就这样轻阖着眼静静依偎在一起,没有说话,如同睡着了一般。   良久,她低声问道:“究竟是谁?”   玄煜能感觉到她心中的不安,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上次是被那人钻了空子,以后再不会了。”   “……那个人知道你还活着么?你目前的身份有没有暴露?”   “这次师父来,就是要告诉我,端王府池塘中的那条密道,终是被人发现了。那人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但是至于‘君无念就是玄煜’,我想他还没这么快弄清楚。妙衣……”玄煜轻抚着她的发,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我现在的力量还没到足够强大,撒的网目前还不能收起来,此刻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赢那个人……所以……”   “所以,你才让我安心去做教主夫人?”妙衣接下他的话,抬眼看着他,“你是害怕我成为你的累赘么?”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再受到伤害,”他将她鬓边的发捋到耳后,璨如星辰的双眸变得深彻而幽远,“……我不能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妙衣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不语。虽然明白玄煜的担心和忧虑,但是她也不能不怨自己:若不是自己能力太弱,也不会让他受这样的伤害,也不会成为所有人的拖累,更不会到现在还依然是他的掣肘。   “不要胡思乱想……”玄煜对于她的这种注视仍然有点不自在,手指抚上她的眼帘,令她不觉闭上了眼,只听见他在自己耳边道,“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做‘君无念’……而你,也要冷静地好好想一想。我不会强迫你,你有你的选择,无论你最终选择谁,我都认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愿伤害禹珩,这么长时间,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禹珩在你的心里早已占了一席之地,并且牢不可破……不要急着回答或者反驳我,冷静地想想,好吗?”   妙衣默默垂下眼睑,敛去眸中复杂的光芒。许久,她才微微点了点头。那个想要伤害玄煜的人,她或许已经知道是谁了。   第67章 久违之爱   妙衣只觉得天空分外晴朗起来,胸中的积郁一扫而空。有一种力量在心底涌动,疼痛、酸涩,却足够温暖,撑起属于她的那片湛蓝天幕,令她只要仰起脸就有了一切。   玄煜还是她的玄煜,师兄却不再是那个师兄——眸中的清冷与忧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潭中泛出的暖如淡日的光彩。   “君师兄,小弟发现你这两日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了。”能用这种明显不怀好意还偏偏一本正经十分体贴的语气说话的,自然是顾桃花那个家伙无疑了。   玄煜挑眉:“哦?有什么不一样?”   顾离亭凑上前,手搭在玄煜肩上,似笑非笑:“君师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妙衣和易老头子刚进院子,就看见了顾离亭一脸八卦的表情依在师兄身上,当即笑道:“好像遇到喜事的是某人才对吧!顾桃花,你和嫣然的日子可已经定下来了呢!这下做梦也会笑醒吧!”   顾离亭站直身体,一双桃花眼溢出点点笑意,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嘿嘿,非也,是笑得睡不着了!”   玄煜在一旁打趣:“你俩可算修成正果了!”   易沉阶一听就乐了:“哇,那岂不是就有酒喝了!”   妙衣面无表情地看着易老头子:“我说师伯啊,那二十坛酒你都喝完了?你也太厉害了吧!照你这个速度,别说幽冥宫的酒不够你喝,就连皇宫玉酿也未必够吧!”   易沉阶两眼放光,扯了扯妙衣的衣袖:“丫头,皇宫里的酒是不是很好喝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想到去皇宫尝尝那里的酒……对啊,皇宫是什么地方,包括各方进贡的、私酿的,那得有多少好酒啊!”然后一脸向往的搓了搓手,“嘿嘿,看来不喝宫廷玉液算是白活了……”   妙衣见他有立马开溜的架势,连忙一把将他抓住:“喂,你不会是真要去皇宫里偷酒吧?!”   易沉阶眼珠乱转:“这个……那个……哎呀,我要去趟茅房……”说完挣出袖子跑了。   妙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玄煜道:“师兄,你就不管管师伯?万一捅了篓子怎么办?皇宫又不是说能进就能进的……”   玄煜微微一笑:“不用担心,师父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   顾离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及其奸诈地呵呵一笑,随即在妙衣的瞪视下脚底抹油般溜之大吉。   玄煜见妙衣手上拎着食盒,眸中笑意更深,走过去从她手中大方地接过,揭开盖子的一角闻了闻:“好香!走,陪我一起吃!”说着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去。   将饭菜摆在桌上,玄煜便拉着她坐下一起用,一边吃一边笑着道:“不错,熟悉的味道。”   妙衣一手托着下巴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唇边的笑容徐徐绽放,似乎又回到从前时候,两人在一起度过的那些甜甜蜜蜜吵吵闹闹的日子。   等到他吃完饭,漱了口,手里端着一碗香茶的时候,妙衣才问道:“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玄煜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凝视了她半晌,才低声道:“去看母妃了。”   母妃?莫非他进宫去了?不对啊,宫里的太后他不是应该叫母后的么?再说,即使脚程再快,宣都离此地也不是一日之内就能打个来回的……妙衣疑惑地看着他。   “宫里的那位,不是我的生母。”玄煜语气淡然,眸中却透出不可捉摸的光芒,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清寒中溢出点点落寞与悲伤。   妙衣不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腰,静静地枕在他的肩头,轻声道:“煜,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你过去的事。”   玄煜轻抚着她的发,沉吟半晌,才开口将他小时候的事情一点一点的讲来。   关于年幼时代的记忆中,最深刻的莫过于炎国皇宫里那一座清冷的宫殿以及四周高不可攀的围墙,还有整日相伴的苦涩的药味儿。那个时候他同身染重疾的母妃相依为命。他的母妃在入宫前不过是个乐伶,以倾国倾城的容颜以及绝世无双的舞技被当时英俊的文帝于微服之中偶然遇见,随即接入宫廷,被封为昭仪。可是帝王的宠幸历来如此,全凭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后来,他的母妃成为了后宫众多妃嫔明争暗斗中的牺牲品,不仅含冤打入冷宫,还换来了一身病疾。而他,就是在冷宫中降生的……   玄煜说到他的父皇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不过是在说一个陌路之人。妙衣听着他沉沉的话语,以及那其中令人难以觉察的悲伤,心中隐隐疼起来,不禁揽紧了他。   这些都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她不敢想象玄煜是用怎样的心情面对母妃的死亡,他的失误大概是他永生无法逃脱的梦魇。   “……煜,母妃走的时候很安静,对吗?”她低柔的声音打破了玄煜在讲完之后室内沉重的静默。   “嗯。”玄煜将脸埋进她的颈间,闷闷地道。   “煜,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死亡,对母妃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她保护了你,也保护了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而长大后的你也并没有令她失望。煜,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想,母妃在死去的那一刻,内心应该是平静安乐的。”她抚摸着他的头,就像是在劝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明白……我只是走不出来……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鲜红的血泊……你知道吗?不知为什么,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才会让我渐渐忘记那个噩梦……内心才会变得安稳……”   “煜……”她忽然失了所有话语,只能紧紧抱住他。   两人互相依偎着,直到日落西沉。   玄煜听见怀中的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爱怜地吻上她的额头,抱起她轻轻将她放在了床上……   翌日清早,当晨光刚透过窗棂的时候,妙衣就醒来了——或者确切地说,她是被憋醒了。   瞪大了眼看着迫近的面庞,脑中在最初的清明后是一阵晕眩,眼前冒出五色的星星——很明显,这是缺氧的症状。   “唔……呼呼……”等到她快窒息的时候,某人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她才终于能够呼吸自醒来之后的第一口空气。   “傻瓜,你想把自己憋死么?”玄煜即心疼又无奈地抚着她的背。   “喂,你到底讲不讲理啊……明明是你想把我憋死好不好……呼……”   玄煜看着那双弥漫着雾气的眸子,似嗔非嗔的表情,泛着红晕的清丽面庞,以及被他蹂躏过的已经变得樱红的双唇,心湖忽然一漾,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低头再一次攫取了那香甜红润的唇瓣。   如此动情专注的亲吻令她迷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只觉得浑身酥软下来,脑中飘忽忽地忘了思考……   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俩人不知何时已经裸裎相对了。   亲吻逐渐激烈,她一手揽住他的背,一手摸到他的耳侧。想到他昨晚大概洗漱完又依然附上面具,心里就觉得滋味难明,此时摸到耳侧一个小小的破绽,手指一动揭了下来。   “你……”玄煜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煜……让我看看你……”她抬手勾住他的颈,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轮廓以及脸上的伤痕,却奇异地看到他的面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见他还定定地看着自己,她凑近吻上他的唇,眸中如烟云缭绕,却炫出柔柔的光华,低低地道“煜,我好想你……”   玄煜的唇压了下来,唇间热切而充实,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似有一把火在体内点燃。他的吻一寸寸下移,挑逗着她所有的敏感之处,令她口中发出难耐的娇吟……   迤逦的风情在整个室内蔓延……   ……浴桶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屋外阳光温暖,屋内床榻凌乱,直到日上三竿,室内才安静下来……   “砰砰砰!”随着敲门声,一个清越的童音传来,“师叔、师叔,妈妈在里面吗?”   正窝在玄煜怀里的某人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却因为腰上传来的酸疼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罪魁祸首连忙扶住她,好心地为她揉了揉腰。   妙衣瞪了他一眼:“假惺惺。”   敲门声还在继续:“妈妈、妈妈,你在里面吗?”   听到儿子的声音颇为焦急,妙衣连忙穿好衣服过去开门。“哗”地打开门,一个身影就扑进了她的怀里,令她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思梵像只小狗一样在她怀里蹭来蹭去,一脸的委屈:“妈妈,思梵还以为你走了……”   妙衣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傻瓜,妈妈答应过你不会这么快就走的啊。思梵是不相信妈妈么?”   思梵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道:“思梵相信……可是早膳的时候没有看到妈妈,思梵还以为妈妈走了……”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思梵呢?”妙衣抚着他的背笑着道,“思梵放心吧。”   思梵这才红着眼圈离开妙衣的怀抱,玄煜此时已复又易了容,走到思梵身旁:“师叔有好几天没有检查思梵的功课了,不知这些天武艺进步了没有?”   “那师叔现在就检查思梵吧。”提到功课,思梵的脸上就露出自信的表情。   爷俩儿练功去了,妙衣连忙回到自己苑内。洗漱完,小竹和小笋已经体贴地布好了早膳。   大快朵颐地吃完,就听小笋进来道:“教主来了。”   妙衣微怔,掐指算来禹珩已经离开快一个月了,这才发现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小小,”禹珩的翩翩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怀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梅花糕!”妙衣伸手接过,对着禹珩笑弯了眼,“谢谢!”看着色泽诱人香喷喷的梅花糕,虽然很想吃,可是刚刚吃得很饱……她想了想,还是留着一会儿饿了再吃吧。   “怎么不吃?”禹珩在她身旁坐下,对于能够拒绝美食的她感到不可思议。   “刚用了早膳,不饿。还是留着一会儿饿了吃。”妙衣接过小竹奉上的茶放在禹珩手边的几上。   禹珩笑着道:“真是个懒虫,这会儿才起来。”   妙衣不自然地笑了笑,想到刚才的情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层红晕,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禹珩见她欲言又止,又见她面色绯红,模样不胜娇羞,心中怦然一跳。如凝脂的肌肤在透进屋内的阳光下泛出透明的光晕,禹珩看得有些恍惚,忘了周围的一切;目光移到面前之人优美的颈项,却不觉一怔——那薄襟之下,似乎有一处红痕若隐若现。脑中顿时“嗡”地一声,霎时变了脸色,等反应过来已经将妙衣拽进了怀里。   第68章 因爱放手   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上她优美的颈项,停在衣襟下的一处。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令妙衣顿时绷紧了身体,浑身僵硬起来。一抬眼就看见禹珩半眯的双眸中溢出点点清冷的光芒,令她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这种表情?他、他要干什么?   “这是他留下的么?”禹珩低声问道,平淡的声音中似乎在压抑着恼怒。   “什、什么?”妙衣一头雾水。   “嘶——”衣领忽然被撕开,□的肩头感到一阵凉意,妙衣惊得叫了出来:“你要做什么?!”慌乱中想要拉起衣服护住,禹珩的手却已经移到了她的肩上。   “这里……是怎么回事?”   妙衣闻言低头看去,待看清那一处一处红痕的时候,脸颊“唰”的一下红了,脑中有点晕眩。天,玄煜你这个混蛋!一定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偷袭她的……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君无念留下的?”看着她的表情,傻瓜也能猜到。   妙衣心中乱跳,想到玄煜的身份目前还不能被认出,禹珩虽知玄煜还活着,但因从前同玄煜并不熟悉,应该也不会知道君无念的真实身份。想到这里,她垂下眼睑,只有默认。   “为什么……”禹珩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沙哑,极力控制的颤抖泄露了心底的悲伤,令妙衣一阵心颤。   “……为什么是他?”   妙衣的嘴唇张阖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下一刻,她的心中陡然一惊,一股寒意自脚底涌起——只因为禹珩冰凉的手指已经再次移到了她的颈项,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惊惧地扬起眼眸,却更惶然于面前之人此刻复杂的神情——那双金色眼眸中似有狠厉,也有痛苦。   “禹珩……”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禹珩,心中泛起的哀伤渐渐盖过了恐惧。那种孤寂的眼神,仿佛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见过。   颈上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些,令她已经喘不过气来。双颊通红,清澈的眸中有水光漾开……好痛……她难受地皱着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却仍然固执地望着禹珩。   “小小……”禹珩手指一颤,忽然反应过来收了手,随即将她紧紧按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按进身体中一般用力,“小小……”   “咳咳……呼……咳咳……”她在他怀里一阵猛咳,虽然明白禹珩或许不会真对她下杀手,可是刚才的滋味儿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听到她难受的咳嗽,禹珩这才慌乱起来,手足无措地抚着她的背,心中是难言的懊悔和后怕。刚才、刚才怎么会有那种毁灭的冲动……怀里是他的小小,他怎能又伤了她……   “……禹珩,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好容易喘匀了气,她拉上衣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禹珩凝视了她半晌,眸光闪动了一下,最终放开了她。   她在他的面前慢慢蹲下,扬着脸注视他许久,才低声道:“禹珩,对不起……”明显感觉他身体一僵,面色阴晴不定,但她依然要说下去,“我不能再欺骗你,也不能骗我自己——我爱的人是师兄,我只把你当成是好朋友……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已不能像现在这样装作无知地同你生活在一起,那只会加倍的伤害你、让你痛苦……我不能太自私……”   她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紧促的双眉,“禹珩,我并不是你人生的唯一,会有比我更好更优秀的女孩去爱你。相信我……禹珩,就当是为了我,你放手,好吗……离婚或者休了我,这样都会比现在来得轻松……”   禹珩的眸中已经染上一层薄怒,猛地推开了她,下一刻已经站起身,冷冷地俯视那个被他推倒在地上的人:“休想!”   妙衣手撑着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她执着地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站起来:“禹珩,你这样又是何苦?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你对我即使再温情再体贴我的心也不会为你停留一刻……禹珩,你告诉我,面对着对你付出的感情无动于衷毫无反应的我,你难道就不难受么?这种煎熬,你和我又能够忍受多久呢?”   “不,这不是煎熬……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无论你是不是爱我,对我来说都是幸福。”禹珩凝眸望着她,轻柔的声音中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与坚持,“你不会知道,当我一刻没有看到你有多想你,没有你在身边我没有一天能够睡得安稳……我尊重你,不再强迫你,成婚这么久,甚至没有对你有一丁点逾越的举动。你会说这都是因为事先我们签过协约的缘故,”他淡淡地嗤笑了一声,“你可知,我从来做事只凭我心,一张协约怎能约束于我,只是为了让你高兴让你安心,所以才会那么爽快的答应你……是的,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唯独‘休妻’是我做不到的。”   “……这对你来说或许是幸福,可对我来说就是煎熬。”妙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能够感到面前的人双眸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去。虽然残忍,可是她不后悔——这是她的选择,伤害是一定会有的,可是把一切都说明白总比长久的伤害要强。更何况,人不能太贪心,她已经有玄煜的爱,此生足矣,再不能奢求更多的爱了。因为,她的心只有一个。   对不起,禹珩,我不能爱你……   看着他瞬间苍白的面容她只能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后悔,一时的心软只会换来无尽的残忍与伤害。   “呵……”禹珩凝视她良久,最终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中却只令她读出了自嘲与苦涩。   下一刻,他忽然拉着她大步向屋外而去。   妙衣惊异,挣脱不开,只能快步跟上他的步伐,脚步微显踉跄。“你要做什么?”看着这人毫无表情的俊美侧脸,内心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禹珩拉着她穿过偏僻的侧门,一直到了空寂无人的松林,才终于放开了她。   “啪”,一把短剑扔在了她的面前,她怔了怔,却见禹珩转过身去并不看她。   “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招数么?我让你三十招,只守不攻;你若能伤我分毫,就依你所言休掉你。”他的语气同他此时的表情一样波澜不兴。   妙衣依然愣愣地看着他,良久过去,才咬了咬唇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剑。她知他这种表情下都是一言九鼎,自然不怀疑他说话的真假,只是要在三十招之内能伤他一点,哪怕他只守不攻,也并非易事。可是如今已无回旋余地,只能放手一搏了。   拔出短剑,寒光冷冽,锋利无比。她抬眼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某人,冷傲挺拔,神情淡漠。   见她迟疑,他淡淡一笑,唇角溢出点点讥诮与嘲弄:“你不会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吧。我说过只守不攻,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敢呢?”   这句话成功地挑起了妙衣心头的怒火,她双眉紧蹙,一动不动盯了他许久,忽然攥紧了匕首,脚尖轻点,提气纵身袭来。   一招,两招,三招,四招……   如今的她,武艺已非从前可比,招数于飘逸洒脱中彰显凌厉,招招攻进,毫不露破绽。可纵然如此,她如今才知道自己同这个人的差距有多远。禹珩仍然负着手,神情依然淡漠,不过微动身形,也没有施展半分内力,却能轻松化解险情,如同儿戏。   如此,也更激起妙衣的怒气,招式却反而更加沉稳严密,只在急速攻击中寻找对方那可能出现的破绽。   眼看就要到第三十招,见禹珩身形忽然一滞,破绽已露,她想也没想再度跃起顺势将匕首刺出。谁知对方不退反进,亦不避闪,忽然停滞,似是等待。她心头一凛,暗叫不好,却因惯性收手不及,只听“噗”的一声,匕刃已经没入了对方胸膛。   “禹珩!”脑中一片空白,她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声音已经止不住颤抖,“为什么……”   禹珩面色惨白,唇角已经溢出血迹,胸前的华服已经被鲜血染成深色,然而他却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说过……伤害你的人……都得死……”他已有些站不稳,勉力支撑,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她,笑容也就倍显虚弱,“……我宁愿……你恨我……”   “禹珩!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笨蛋!你……”她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惊惶中扶住禹珩,“此处太偏僻,你靠在树下等一会儿,我去叫人!”   等到羿攸芒他们赶来的时候,禹珩已经晕过去了。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将他安置在离松林最近的寒枝院内。医术精湛的刑堂堂主也已赶到,连忙救治。   妙衣心神难定,不敢去看床上的人毫无血色的面容……   大概两刻钟后,洛堂主终于取出了匕首,为禹珩止了血,并且包扎好了伤口,擦了擦汗道:“幸好未伤及心脉,若能醒过来就没事了。”随即又开了方子。   妙衣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却虚脱地有些站不稳。感觉被人扶住,她转过头,见易小山担忧地看着她,努力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小山的手背:“我没事……”   等到禹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夜里了。   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室内烛光摇曳,将暗影投映出几分凄清狰狞的形状。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床顶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趴在床边已然睡去的人儿。   双眸中是一片温柔的水幕,柔柔的光芒如同明净的湖面被朝阳金黄的色泽渲染。他这才发现一只手还被床边的人握在手里。   刚想轻轻抽出,却感到那只纤柔温暖的手动了动。妙衣迷糊抬眼,待看清床上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时,顿时清醒过来,眸中泛出欣喜的光彩:“禹珩,你终于醒了!我去叫洛堂主!”   刚要起身,手忽然被抓住,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想到几天前那令她后怕的一幕,眼泪就要涌了出来。她回握住禹珩的手,强忍住泪,低声道:“对不起……”声音却已哽噎,内心却倍加烦躁不安起来,“还痛吗?……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躲开?就那么想死在我手里?你以为这样就能够报复我?你这个笨蛋……”   禹珩淡淡地笑了:“若是能死在你手里,于我而言也算值了。那样的话,你就会恨我了吧。”   妙衣瞪大了眼,胸中怒气翻涌,却又不能对着一个病人发火,只狠狠地甩掉他的手,眼泪却簌簌落下:“你这个自私鬼!你以为让我杀了你就能弥补过去做错的事?你以为只有让我恨你你才能好受?我告诉你,你错了,若是几天前你就死在我手上,我只会恨我自己!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让你舒坦!”说完懊恼的擦掉眼泪,转身冲出了屋去。   禹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苦笑:他又何曾期待过得到她的原谅?摸了摸裹着绷带的胸口,想起几天前的一幕。不能否认的,当小小握着的匕首刺进他心口的时候竟然令他感到了一瞬的解脱……是他亏欠她太多……她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他造成,他又如何能够原谅自己?她若杀了他,就一定会恨他,那样或许比现在一切都要好……   他果然是个自私的人啊!   妙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抱着头闷闷地坐了一夜。气愤、疲倦、后怕……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心里把那个自私鬼骂了上百遍,才沉沉睡去。等到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因为不放心他的伤势只好又认命的去看他。   寒枝院还是同往常一样寂静,卧室里空空如也,妙衣只看见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确切地说,这是一份“声明”——魔教教主与夫人协议放弃婚姻的声明,上面还有禹珩的手印。这大概是古代第一份“离婚协议书”了。   “禹珩……”她的手指不禁有些颤抖。禹珩刚刚醒来,伤势未愈,却这么急着离开,她也明白他是不想让她自责难过。   “妙衣……”低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转过身,就看见玄煜静静地站在门口,眼底是难掩的丝丝忧虑。   “煜……”眼泪不知为何又落了下来。她浅浅而笑,眸中泪光闪烁,下一刻,就扑进了玄煜的怀里。   玄煜紧紧搂着她,手轻抚着她的长发,听到她在自己怀里渐渐止了啜泣,低低地道:“既然选择了,就再没有机会后悔了。”   妙衣没有说话,只是唇边的笑容渐渐扩大,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煜,我再不想跟你分开。你一定不能再放开我了,明白吗?”   “我再不会放开你。”玄煜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低柔的话语如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关于君无念的真实身份,目前知道的人除了妙衣,就是老爹了,当然妙衣总感觉其实易沉阶老头子也铁定早知道了这件事。当老爹看到禹珩留下的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吹胡子瞪眼了半天,对于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前女婿心中甚感复杂——即生气,又无奈,还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或许这个结局,是能让所有人都心安的结局吧。   路无风叹了口气,并未多言,只嘱咐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公布于众,毕竟君无念的真实身份尚还不能暴露,只怕传出江湖会成为有心之人的口舌。虽然幽冥宫亦正亦邪,对于江湖传闻大可不必在乎,但若是被某些人因此利用了去,就是得不偿失了。大概禹珩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也并未通告江湖,只是低调地为妙衣立了一份协议而已。   十天之后妙衣收到了禹珩的飞鸽传书,被告之一切都好,伤势也已经痊愈,这才令她完全放下心来。   这日,妙衣刚练完剑回来,老远就看见易小山皱着眉若有所思的走过来,竟然与她擦肩而过也没有反应,她好笑地一把抓住小山的肩头:“喂,回魂了!”   易小山吓了一跳,见是妙衣,叫道:“哎呀,妙衣姐姐,你吓死我了!”还心有余悸的抚了抚受惊的胸口。   妙衣揶揄道:“见了师叔也不搭理,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易小山脸上一红,讪讪地挠挠头,才神神秘秘地拉妙衣在一旁:“妙衣姐姐我正要找你呢……你说如果一个人过生日,该送什么好呢?”   妙衣微怔,随即心中了然,想到过几天就该是羿攸芒的生辰了,面上却装作不知,问道:“谁要过生日啊?”   “羿、羿师叔……”易小山有些结巴。   妙衣想了想,笑道:“依我看啊,小山该自己绣个香囊送给他最合适。”   易小山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绣的难看……而且已经送他一个了……这次实在想不出送什么,才来求教妙衣姐姐……”   妙衣虽有心帮她,此时也犯了难:“这么说来我也想不到该送什么了……记得上次我送的是一个雕花笔筒,上上次好像是打了个络子送给他……再往上我就记不得了……”   易小山闻言两眼放光,搂住妙衣的胳膊使上了从思梵那儿学来的缠功:“好姐姐,你带我上街去看看吧,咱们去古董行、玉器店、或者书行之类的地方,万一能有看上眼的好东西呢!好姐姐……”   妙衣看着她一脸淘气,失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我答应你,等我回屋换件衣服再去。”   ……原本以为,不过是逛一趟街而已,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逛街竟也能逛出非同一般的经历来……   第69章 涉足皇宫   妙衣和易小山悠闲地穿梭在不算拥挤的街道上,身后紧跟着的是小竹和小笋。四人平日皆少下山,如今得了这个空闲,自是欢喜,看到许久不见的琳琅满目的物品以及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又多了几分久违的新奇。   逛了半日,进出了好几个玉器店、古董行,小山也没有看上一件满意的可以用来做礼物的东西。   看着易小山一幅苦恼着急的样子,妙衣暗笑:看来,小山对攸芒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呢。妙衣倒颇有耐心,不忍她失望而归,便拉着她各个店铺逐一看去。一直走完了几条街,才终于在一家古董店里看上了一方端砚。   玉肌腻理,入手温润,确实是一方上好的端砚,且历史算久,价格也不菲。   无名山在各处也有一些产业,又在幽冥宫好几处大型的商铺入了股,自然算得上富足。这一方古砚即使侃下价来也仍然昂贵,不过易小山掏起银票来却没有半点含糊。   妙衣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好了,总算没有白下山一趟。”   小山将包好的古砚递给身后的小笋,抱住妙衣的胳膊咧嘴笑道:“妙衣姐姐,我饿了。”   妙衣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于是一行四人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此时大厅内已是宾客满置,店小二热情地将她们迎到楼上雅间。妙衣素来讨厌许多规矩,且又在外面,便要小竹和小笋也坐下来。两人知道妙衣脾气,并不推脱,乖乖听话地入了座。   大概是因为客人太多的缘故,四人点了菜等了好一会儿,妙衣都喝了三杯茶了,饭菜还没有上来。易小山不耐地嘟了嘴抱怨:“哎呀,饿死了……”   正当妙衣也坐不住的时候,店小二终于来了。一边连忙布菜,一边连声赔笑:“对不起客官,这会儿正值午膳时辰,楼上楼下的客人太多,所以让客官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妙衣见他态度甚好,再加之四人早饿了,便也不计较,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歇息片刻,刚要唤小二进来埋单,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头好晕……”易小山嘟噜了一句,随即趴在桌上再不动弹。   妙衣捂着头,听见小竹晕倒前叫了一声:“不好……”也未听清后面的话,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恢复,只觉得自己似乎躺在床上,浑身酸软,内力提不起分毫,眼帘也无力撑开。所幸的是,身上并未如想象中的被束缚。   周围寂静非常,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这才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来——很显然,是有人在饭菜中下了迷药。   小山不谙世事,小竹和小笋一直跟在她身边,很容易推测这下迷药之人是冲着她来的了。她一向与人无怨无仇,是谁要害她?也不知小山她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这里又是个什么地方……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来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妙衣能感到一道目光锁在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起来。   “醒了就睁开眼。”这个悠然磁性的声音似曾相识,令她心头一怔。   慢慢睁眼,入目是华丽的金丝刺绣的帐幔以及紫檀雕纹的床栏,她按下心中的忐忑和疑惑转过头去,却在看见来人时,惊诧地瞪大了双眼。   玄烁?!   没错,确实是玄烁。只是眼前的玄烁同记忆中的似乎并不能完全吻合。目光冷冽而遂然,眉间晦暗而深沉,全身上下散发着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仪与沉敛。若不是那与印象中的玄烁一般无二的面孔和身姿,这样从未见过的神态,她简直要认不出了。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大概已经猜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又为何被他掳来,她纵使再不济,急智也是会有的,只是没料到这人会用这么无耻的方式。想到玄煜曾经在这人手中差点送命,憎恶便油然而生,当即冷声问道:“小山她们呢?”   玄烁勾唇而笑:“看来你也不笨。你放心,朕对她们不感兴趣,不过是顺便请她们来这儿住几天而已。”   妙衣眉头紧锁,冷冷地盯着他:“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玄烁施施然地在床边坐下,完全无视她的焦虑,面上一派闲适。抬手似是不经意的抚上她的面颊,眸中溢出一丝戏谑之色,轻笑道:“何必这么紧张,既然她们是客人,你还怕朕吃了她们不成?”   妙衣厌恶的避开脸,只恨全身绵软无力,否则她一定拼了力气对这种人饱以拳脚。此时连看也不想多看玄烁一眼,只问道:“你对我下了什么药?!”   玄烁却不在意,淡淡一笑:“唔,‘软筋散’和‘软骨散’混合在一起的药,对身体并无大碍,不必担心,只不过最近一些天提不起力气而已。”   妙衣眼中腾起怒火,咬牙切齿地怒瞪向他:“卑鄙!!你将我掳来,有何目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缘何又问?”玄烁修长有力的手指再一次抚上她的面颊,而后又滑向她的玉颈和锁骨,指尖摩挲流连,眸中笑得不怀好意,“这么好的诱饵,连朕都嫉妒他呢。”   “你……”妙衣避无可避,心中厌恶到极点,浑身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只是这种表情落在玄烁眼里,却自有一番半嗔半怨的风情,令他心中不觉生出一丝别样旖旎。目光一闪,忽然固定住床上之人的下颌,俯身准确无误地吻了下去。   “唔……”   妙衣又惊又怒,张嘴便咬。玄烁却快一步离开了她的唇,眼里是清冷的淡笑,旋即又凑到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暧昧地吐在她的脸侧,轻柔的语气中是令人战栗的寒意:“最好乖一点,否则另外那三人的日子可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你……你这个混蛋!”她气得浑身颤抖,眸中寒光湛湛,冷笑道,“你以为把我掳来就能引他前来?别做梦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在这世上哪个地方呢,我也早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你以为有谁会笨到明知是陷阱也往进跳的么?!”   玄烁的眼中是不以为然的笑意:“可他有时候就是这么笨呢。再说,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呢?”手指抚过她的樱唇,那邪戾的笑容中有一丝志在必得的清傲,一改往日温润和蔼的表情,令他原本如南风煦暖般的俊美面庞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诡谲魅惑。   “怎么?很惊讶吗?是不是觉得朕跟从前不一样了?”玄烁玩味地看着床上的人惊怒中带着诧异的表情,调侃地笑道,“那是你不了解朕,这才是朕的本来面貌,只不过曾经为了迷惑玄煜而不得不隐藏起来。自从他‘死’了之后,我就再不用那么辛苦了……呵,不过说起来这虽然有点辛苦,但是很有意思呢。”   妙衣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危险笑容,心中一阵战栗,眸中却是毫不妥协的冷然。玄烁站起身,拍了一下手,从外间躬身进来几个侍女,手捧盆盂、托盘等物,托盘上的珐琅瓷碗里飘出淡淡粥羹的香味儿。   玄烁看了她一眼,对着宫人吩咐道:“好好伺候。”说完转身便走。   “喂,我要去看小山她们!”   玄烁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微侧了脸:“那就乖乖听话。”   “你……”她虽气极,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甩袖离去。深吸了口气,内心稍觉镇定,感到手脚似乎比刚才恢复了些力气,只是内息阻塞,又不禁在心里将玄烁骂了数百遍。   一个宫人上前恭敬地道:“夫人,该用膳了。”   妙衣点点头,任她将自己扶起。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摸了摸身上,所有防身的药物和暗器都不在了,就连手腕上的袖箭和暗镯也被人取了下来。   她那个气啊!!心道:好你个卑鄙无耻的混蛋玄烁,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夫人,这是专为您做的银耳羹。”另一个女孩儿端着碗跪在床前,轻轻吹了吹碗中的粥。   妙衣实在无力端碗,又不习惯别人喂食,便就着她的手拿着汤匙用起粥来。   用完了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倚在床头歇了一会儿,遂掀开被子下床。刚要站起来,谁知脚上一软,摔在了地上。   “夫人……”几个丫头忙惊慌失措地将她扶起来,“夫人,药力还未散,您还是在床上歇着吧。”   妙衣气得低咒了一句“该死的”,不耐烦地甩开手,只好又无力地靠在床头。目光不经意地环视室内,问道:“这是在哪个宫里?”   宫人微笑道:“回夫人,是紫宸殿的清风阁。”   妙衣一惊:“紫宸殿?那不是皇帝寝宫的地方吗?”   宫人的脸上还是标准的笑容:“回夫人,隔壁就是陛下寝宫。”   靠,那混蛋难道还怕我怕了不成,得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她心中暗忖一番,想了想又问道:“那跟我一起被抓进来的三个女孩关在哪儿呢?”   几个女孩同时摇头:“回夫人,奴婢们不知。”   这几乎是预想中的答案,她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等到室内再无旁人,抬手摸到发间的一根乌木簪,微眯的眸中闪过一抹透亮的光芒。   第70章 帝王之心   玄烁批完奏折已过了戌时。他揉了揉额角,移步到窗前站立,看向窗外深沉的暗夜,冰冷遂然的眸中竟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这两日他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朝堂上听着下面臣子间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含沙射影,或者甚至是听取奏折处理朝政时都会不经意地走神,只因为眼前会突然浮现出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澄澈的双瞳,冷静的表情,清傲的神态,还有唇边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的笑容,几乎每次都会毫无预兆的窜进他的脑海里,令他不自觉失神,却又微微懊恼,于是不可避免的,心里感到稍许烦躁。   他向来讨厌情绪脱离掌控的感觉,作为一个帝王而言,哪怕是一点点的偏离都是不允许的。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如同一间漆黑的密室里,忽然间不知从哪里透进了丝丝缕缕的微光。就连身体中的血液,也跟着隐隐悸动。   他是睥睨天下的王者,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看惯了底下人膜拜、惶恐、谨慎等种种表情,深邃的眼眸能够洞察别人眼中的一切伪装与欲望。他也见多了各种女人;然而后宫粉黛三千,每次见了他,眼中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灼热、甚至慌乱。那些努力隐藏物欲与渴望的眼神和笑脸,看得太多,只会令他觉得无趣和厌烦。   唯有那双晶莹的眼眸中却是一望见底的纯净与淡漠——甚至是隐隐的疏离与忽略。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心底再次升起的一丝烦躁令玄烁不觉微微皱眉,望着天边那弯残月,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光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想起从前到端王府时,看到她和玄煜俩人温暖融洽夫唱妇随的默契生活,心底有一根弦被隐隐触动。   这种情绪或者就叫羡慕,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帝王的词典里,不会有“温情”二字,有的,只是在品尝至高权力带来的美妙感觉之时也必须承受不可逃避的强大责任,以及常人无法忍受的孤独寂 寞。   玄烁渐渐收回了纷乱的思绪,眸中那丝柔光也已消失殆尽,一瞬间又回到了无懈可击的帝王姿态。   好几天没有去清风阁了,该去看看了。   这几日的软禁生活令妙衣的情绪已经快要接近暴走边缘,尽管表面上还努力装作一派平静。想起最初在端王府的时候虽然也不甚自由,但好歹还可以在整个王府的范围内活动,如今被禁足在这栋布置精巧的清风阁中,却是同囚犯无异了。   “夫人,夜宵已经做好了,您还是多少用一点吧,您今天就只早膳时用了一点粥。”宫人温和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哼,还真是囚犯中的高级待遇呢。妙衣正窝在躺椅中,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拿了一本书,闻言冷笑了一声,“啪!”的一声将书合上了。   “夫人……”宫人还要再劝,忽觉肩头一沉,回头一看差点吓到腿软——玄烁不知何时进了屋来。宫人刚要跪下,就见玄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时的妙衣合眼靠在椅中,听见珠帘一阵微响,一股烦躁无端从心底升起;皱了皱眉,手中的书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狠狠掷了出去,只闻“哗!”的一声,大概是砸在了宫人的身上。   “滚出去!”她咬牙沉声道。   玄烁刚进里屋就白白挨了一下,却也不着恼,眼底带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觉察的笑容。弯腰轻轻拾起书,慢慢走到窗前正在躺椅中闭目养神的人身旁。见她双眉紧锁,以不复最初几日的淡然神情,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股淡淡的快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喜悦从何而来,似乎只要能从她的脸上看到更多的表情,就已觉欣慰了。   “是谁惹小衣生气了?”玄烁轻笑开口。   妙衣听到这个声音不觉一怔,随即冷哼了一声,扭头转向一旁。   “为什么不吃饭?”玄烁在扶手上坐下,柔声问道。又不觉伸手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心,心底如同这暮秋时节烧着暖炉的室内一般温暖。   “讨厌!”妙衣打掉他的手,掀开薄毯起身离开。刚走了没一步,忽然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重重地跌进了玄烁的怀里。   一抬眼,就对上那双含着微微愠怒的冰冷眼眸,英俊的面容却无丝毫表情。她心中一紧,随即转开目光,咬着牙道:“放开我。”   “你就这么讨厌朕?”清冽的声音如深秋的寒霜一般令人感到凉意渗骨。   肩头的疼痛令妙衣皱眉,心中却生出一丝无端的疲惫;此刻被他钳制无力挣脱,就连大脑也似乎晕眩起来,浑身惫懒的令她脚底不稳。   “放开我……”她难受的想要扯下玄烁的胳膊,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在一声低低的惊呼中失去了意识……   “小衣……速传太医!”玄烁冰冷的眸中有什么霎时破裂开来,一丝惊慌和柔软从瞳中溢出,他将昏迷的人一把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   太医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的玄烁眼中焦急面色阴沉的寒冷表情,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连忙低头跪下请安。   玄烁不耐烦的扬手:“快点来看看!”   太医拿眼一扫,只看见垂下一半的绢丝床幔,以及床沿上的小枕上搁着的芊芊玉手。心想这床榻上的人定是目前正受宠的某位妃嫔了,否则不仅能住进离皇上寝宫如此之近的清风阁,还令皇上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这是自他进宫当太医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过的现象。暗暗祈祷希望这位娘娘得的不会是什么大病,否则自己可就要遭殃了。不敢耽搁,连忙在床边小凳上坐下,细细诊来。   “恭喜陛下,娘娘是有喜了。”太医笃定地笑着道,很是松了口气。   “你确定?”   咦,皇上的声音里怎么听不出一丝高兴的情绪,而且还这么冰冷恐怖?可怜的老太医抬眉偷偷瞄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边暗自疑惑,一边仿佛看见正快要到手的赏赐越飞越远了。   玄烁转头看向床榻上昏迷的人,低低问道:“那她怎会无故晕倒?”   “回陛下,这是因为最近几日娘娘睡眠不足,饮食不振,且心有郁结,又原本有些贫血所致。但请陛下放心,娘娘只需多静养几日,微臣再开个理气补血及安胎的方子,应该就无甚大碍了。”   玄烁点点头,不可察觉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妙衣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了,北风摩擦着树枝发出沙沙声响,似要透过窗棂丝丝缕缕的挤进屋来。   “夫人,您醒了。奴婢这就把熬好的药端来。”   妙衣皱眉,唤住正要出去的宫女,支撑着坐起:“我这是怎么了?”   宫女忙笑着回道:“回夫人,您已经有一月多的身孕了,恭喜夫人!太医给夫人开的安胎药,已经熬好了,奴婢这就端来。”   妙衣闻言心中一怔,随即一股狂喜涌出心底:这是她和煜的第二个孩子了!不知煜听了这个消息会有怎样的高兴表情呢。但随即,眸中喜悦的热度便渐渐褪了些,心中微微凛然——从玄烁这些天的态度以及前一段时间幽冥宫掌握的情报来看,她能确定他已经知道了煜还活着,但却并不知道煜目前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煜目前在何处。他将她掳来,无非是想引玄煜上钩罢了。   为什么玄烁非要置煜于死地,煜现在已不是从前那个位高权重的端王,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护帝王的尊严?妙衣闭眼靠在床头,眉心紧蹙,泄露了此时已显焦急的情绪:煜,你可千万不要上玄烁的当啊。   “夫人,该喝药了。”宫人端着药碗躬身进来。   妙衣扭过头面向床里:“端出去。”哼,她还不想死得太早呢。   接着,却听见屋内众宫人行礼请安之声:“陛下!”下一刻,玄烁温润磁性的声音便响起:“把药给朕……都下去吧。”   妙衣转头斜睇了他一眼,见他竟自在床边坐下,面上带着微微笑意地望着自己,不觉又暗骂了一句“笑面虎”,便滑进被子里连脑袋也盖住,只不理床边坐着的人。   玄烁看着那一个大“蚕蛹”,唇角漫开一丝笑意,伸手将被子从她的头上扯下,柔声道:“快起来把药喝了。”   妙衣冷笑:“我可不敢喝。”   玄烁似并未看见她冷然的表情,依然笑道:“朕可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喝药,而且,朕比较喜欢迁怒,万一心情不好了,另外那三人……”   妙衣心下一紧,啐道:“卑鄙!”咬了咬牙,却也只好坐起身,沉着脸接过药碗。   “你胎象不稳,须得服这安胎药才能妥当。”玄烁的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渐渐沉静下来,如同冰凌一点点的冻结,“你还真把朕当成那等卑鄙之人不成?你放心,朕若真有心害你,绝不会用这么仁慈的方式。朕曾经说过,凡是那个人在意的东西,朕都要毁灭。但是看着你,朕似乎有点想要改变主意了。”这些话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不能不令妙衣感到通体彻骨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药几口喝掉,苦涩的汁液沿着食道滑下,一张清秀的脸皱到了一起。   柔软的丝绢触到嘴角,接着一杯水递到嘴边,她一手接过,冷笑道:“不敢劳动皇上。”漱了口,忙将玄烁递来的一颗果脯丢进口中。尽管玄烁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一连串的服务动作流畅温柔,简直令她快要不能抗拒,却也在心底暗暗生出警惕。心念一转,便道:“哼,我好歹也是圣教的教主夫人,你若伤了我,我那教主夫君就是看在我腹中孩儿的份上也绝不会让你每天过得安稳!”   玄烁闻言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紧紧盯着她,眸中寒光湛湛,沉声道:“你说什么?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妙衣寒眸斜睨:“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烁一动未动直视着她,缓缓问道:“你是说,这孩子是魔教教主瞑夜的?”   妙衣回视冷笑:“不然皇上认为会是谁的呢?”   “你……”玄烁不禁讷言,盯了她半晌,忽然勾唇一笑,“好,很好。我倒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玄煜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的精彩表情了。”   “玄煜?”妙衣皱眉,“这关他什么事?我已经早就跟他没有关系了。”不知想到什么眸中一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听起来也黯沉了不少,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前日从故人口中得知他其实还活着,心中又喜又恨。喜他终是还活着,恨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原来,他是不想再见我罢了,他或许早已忘记我了……”想起那时悲喜交加的苦楚,心头忽觉一酸。她原本只是为了想做做样子骗过玄烁,谁知真触动内心深处的伤痛,眼泪就止不住了。   玄烁面无表情的盯了她片刻,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烦躁,只觉得那泪珠无比碍眼。他皱了皱眉,从袖中拿出绢子递了过去,见面前的人发愣,低斥道:“朕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把眼泪擦了!”   妙衣尚在抽泣,没好气地道:“多谢皇上的好意,妙衣受不起。”随即扯起袖子擦了泪。   玄烁的脸色又沉郁了几分,见她嘴唇微有些干裂,一颗心就软了下来,起身去倒了一杯暖着的热茶。   “别哭了,喝点水吧。”   妙衣慢慢止住哽噎,迟疑片刻伸手接过茶杯,低垂眼睑的眸底有一抹微茫闪过。她抿了一口茶,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双颊染上了一层红晕,又将手中的茶杯递给玄烁,转开脸轻声道,“我怕解了药性,还是少喝些茶……”   玄烁看着她皓如凝脂的纤柔小手,微微怔住。目光扫过茶杯,只见那白瓷的杯口有淡淡的胭脂若隐若现,心神蓦然一荡。接过茶杯,盯着那处胭脂瞧了半晌,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将茶杯凑到唇边慢慢饮了。   “这茶不错。”玄烁意犹未尽地道。   妙衣白了他一眼:“皇宫里的东西,能有差的么?”   玄烁笑着摇头:“非也。这茶跟平日常喝的茶有些不同。”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面隐隐一阵嘈杂响动,远远听到乱糟糟的喊声:“抓刺客!快抓刺客!别让他跑了!”   “来人,好好照看夫人,别让刺客不小心闯了进来伤了夫人!”玄烁吩咐完,起身看了妙衣一眼,便疾步出去了。   此时的妙衣却焦急万分,只希望这刺客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人,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屋外走去,刚走到外间门口,忽然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你们想干什么?”   “请夫人在屋里呆着,这时候外面很危险。”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们管不着!”   妙衣刚要迈步,只听见那两人到了一声“得罪了!”其中一人出手迅捷,她还未待反应过来只觉腰上一麻,就动不了了。   “你们……”妙衣又惊又怒,正要开骂,就看见面前那两人软软倒了下去,怒气瞬间转成了满心的诧异。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时时念记却在此时并不想听到的声音。   “妙衣。”   第71章 永不放弃(结局)   “你……”她这才发觉穴道已解,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不是时时思念的玄煜又是哪个?满心是难抑的喜悦,却在扑进他怀中的前一刻生生止住了脚步。皱了皱眉,面上跟着冷淡下来:“你来做什么?”   玄烁怔住,眸中的光芒隐隐明灭,定定地看着面前带着薄怒的人。想起刚才隐在暗处听到她和玄烁的对话,淡淡的苦涩在心底渐渐弥漫开来。   “你怎么这么笨?你明明知道他是为了引诱你来,是想来送死么?你快走吧!”妙衣背过身去,冷冷地道。   随即,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在颈侧,耳边传来低低的轻笑:“你是在担心我么?”   妙衣即着急又无奈,可是这样的怀抱又令她不由自主的依恋。半晌,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偎进了玄煜的怀里,凝眸望着他:“你是真想急死我么?他抓我就是铺了陷阱等你来,你倒送上门来了。你这样非但救不了我,还把自己搭进来。你要知道,只要你不露面,他就不会将我怎样。”   玄煜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笑着道:“你对你的丈夫就这么没有信心么?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性急,竟然敢将你掳来,那我就只好跟他摊牌了。”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他是该放下自己的一切了。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自门外传来,“真是伉俪情深啊!”随着悠然自得的声音响起,一袭明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烁一脸笑意,负手踱了进来。   玄煜将妙衣搂在怀里,望着慢慢走过来的人,一抹清冷渐渐凝在眼底。   “六弟别来无恙啊!”玄烁笑意盎然,“好久不见,也不知六弟最近过得可好?”   “托皇兄的福,不差。”玄煜淡淡地道。   “朕以为六弟还能再忍几天,看来是朕高估了嘛。一听说妙衣被朕请进宫来,就将这多日来的伪装都撕破了,真是不能不让人感动啊!你死里逃生,又蛰伏这么久,为的是妙衣的安全吧。只是可惜啊,”玄烁唇边的笑意愈浓,眸底的寒意却愈沉,“自己的妻子跟了别人,想必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吧!”   玄煜却依然是一幅淡然的模样,只是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一双星眸寒光湛湛,缓缓开口道:“今日我来,是要跟皇兄谈笔交易。”   玄烁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挑了挑眉:“六弟认为自己现在有这个资格么?”   玄煜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暗处的桩我可以撤了,从今往后,你居庙堂,我在江湖,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凡是与我相关的人或事,你都休想染指。”   “哈哈哈……”玄烁大笑出声,“朕没有想到,六弟原来这么幼稚。你的那些势力,朕还没有放在眼里过。就凭这个,你就想跟朕谈交易?”   玄煜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嗤笑一声,轻轻勾起了唇角,“皇兄大概还不知道吧。当初你想从父皇那里找到的东西,其实在我手里。”   玄烁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如同瞬间被乌云遮蔽的天空,阴沉沉的,眸中是不确定的神色:“你说什么?”   玄煜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来,倚在他的肩头一直安静的妙衣看了看那个盒子,不明所以的抬眼望着他。   “大炎皇宫仅此一份的地宫图——皇兄想必很想得到它吧。可惜你只有一半。”玄煜轻描淡写地笑道。   妙衣很清楚地看到玄烁的眸底掠过一丝狠厉和不甘,而随即又变成更为复杂的神情,似乎有愤怒,又有一种无奈。   “朕如何知道你手里的那一半地宫图是真是假?”玄烁讥诮地道。看来皇帝果然不是吃素的,妙衣不禁感叹。   “你觉得我冒险进宫,就是为了给你一张假图然后非但救不了妙衣还会白白送死?”有一抹嘲弄自玄煜的眸底溢出,“和你谈这笔交易,是因为我相信你,君王一言九鼎,你固然狡猾,可也有着属于帝王才有的尊严与骄傲。”   玄烁闭了闭眼,沉吟半晌,似是轻叹了一声:“我答应你。”   “报——”小黄门的尖利嗓音打破了紧张对峙的气氛,“陛下,软禁的那三名女子被人救走了!!”   玄烁眸光一寒,阴冷的目光吓得那通报的内侍差点一个趔趄:“何人所为?”   “回陛下,好像是、是、是上次来宫里偷酒的那个老头,还有一个穿白衣的和一个穿青衣的男子……武功都很好……”内侍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三人都被救走了……不过,殿后的那个穿白衣的被我们困住了!!”   妙衣低呼一声,怒瞪向玄烁:“你要敢伤了他们,就休想要解药了!”   “解药?”玄烁一怔,转瞬间面色就变了,强行运功试探,却引起一阵猛烈的心悸。他捂住胸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妙衣,“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身后的侍卫们听了这话,顿时警觉地迅速进来,将妙衣和玄煜团团围住,如临大敌一般。   妙衣冷笑:“我劝你不要冒然运功,不然原本慢性的毒素就会更快的融入到四肢百骸中去,过了一个时辰没有解药,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玄烁眸光一黯,不禁咬牙切齿:“原来你在茶中下毒……没想到,我将你身上那些东西都取下来了,你还能藏着毒药……”   妙衣看了玄煜一眼,望向玄烁微微一笑:“我这里有解药,但你得先让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我才能将解药给你。然后,用你刚才的君王承诺,换我夫君手中的地图!”幸亏她将药粒藏在了那根中空的乌木簪子中,终是派上了用场。   玄烁虽然感到憋屈,无奈生死大权都在别人手上,只好传令:送他们出宫。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被困的羿攸芒也没有受什么大伤。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之后,他们同易老爷子几人在江上会合了。坐船顺江而下,不出三个时辰,幽冥宫就遥遥在望了。   妙衣偎在玄煜怀里,坐在甲板上。望向晨曦晕染的东方,心中是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宁静安详,只希望这样的时刻会是永恒。   只是她没有看见玄煜微蹙的眉心以及微有黯然的眼眸,直到肩头被他握得有些疼了,她才回过神来,惊讶的转头看向他:“煜,你怎么了?”   玄煜垂下眼睫,半晌淡淡一笑,回望着她,声音低柔婉转:“没事……”   妙衣嘟了嘟嘴。抬手抚平他的眉心:“我不相信,一准有事。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么?我可是你这么多年的妻子耶,难道是嫌弃我这糟糠之妻了?”   玄煜将她按进胸膛,在她的乌发上印下一吻,有些低沉地道:“那时候我选择放弃你,是因为怕自己力量不够保护不了你;许久不告你真面目,也是害怕一旦被玄烁知道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利用你甚至伤害你……我是个自私的人,即使平日再淡泊也不可能完全放下权力,死里逃生之后的隐忍和蛰伏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可以东山再起,因此暗中布局不断扩大势力……然而当我知道你被玄烁掳去的消息后,忽然间觉得无比的失落和恐慌,害怕失去你,害怕以你的性子会被他伤害……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有了放下身外一切的念头。此生有你,就足够了……”   妙衣动容,低声喃喃:“煜……”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再次放弃你了……”玄煜像是费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妙衣震惊地抬眸:“为什么?!”   玄煜理了理她鬓边的几缕乱发,淡淡一笑:“你有了禹珩的孩子,他一定会很高兴……”   “啪”的一声,妙衣打掉他的手,瞪着他:“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有禹珩的孩子了?!你听哪个混蛋说的?!我跟禹珩自始至终都是清白的好不好?你不是都知道么,难道突然犯傻了?!!”   玄煜呆住:“那……你肚子里的孩子……”   妙衣没好气的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笨蛋!小心我告你诽谤!你的第二个孩子,你难道就这么不欢迎?!”   玄煜怔忡了片刻,有狂喜一点一点的自眸底溢出,唇边终是漾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激动之余将面前的人紧紧搂入怀里,似乎要将她揉碎了一般,却兴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妙衣轻声嗔道:“傻瓜!你要是再敢放开我,就永远也别想见到我了!”   “……永远都不会了。”   ……   回到幽冥宫,老爹将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塞到她的手里。她这才知道禹珩昨日来过幽冥宫,一直等到东方既白才走。   信很短,只说了查出来告密之人是沐千兰,如今已不用担心了。这句话虽然是平平淡淡写出来,可仍然令妙衣着实打了个寒战,那家伙的手段……唉,不提也罢。信上还说:小瓷瓶里是可以除去伤痕的独门秘药,圣教里也就只剩了这一瓶,他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安心一些,可以轻松的去云游天下……   妙衣心弦轻动,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骑在骏马上沿着山下的大道向前狂奔。也不知追出多少里,当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地面的时候,才停下来喘一口气。   遥遥望去,茫茫天地之间有一片如火的枫林,她仿佛看见一人一马,往那红叶飞舞秋意峥嵘的尽头,去了……   END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