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梦仙》 作者:褪尽铅华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序 她叫嗜梦。 他叫笑忘。 她嗜梦而生,他摇扇助威。 她所嗜之梦乃前世记忆,他人忘却一分,她便多记得一分。 他所摇之扇乃功德之扇,扇面桃花一朵,便是功德一件。 她本非仙,却是月娥素颜,虽无紫云之辇、九色斑龙,万千男儿皆忘膝下黄金。 他亦非狐,却是琥珀眸色,虽无九尾之身、食人之好,无数美女甘愿葬腹其中。 她不多话,惜字如金,唯有想起那人,才会露出少女痴笑,侃侃而谈,让人不寒而栗。 他不多做,光说不练,唯有每月初祭奠孟婆,才会少有庄严肃穆,让人后背一凉。 她说,我记起那个雨天,我湿了鞋,他蹲下来擦,我不小心踢伤了他的脸。他笑的很肿。 他说,感谢孟婆大婶您做的汤让人难以下咽,才有了这前世记忆让我们混口饭吃。 她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一并九世。 这一天。 桃花扇扇起,笑忘楼楼主琥珀色眸子水光如泄,轻声一叹: “轮回已九世,不如,我去喝汤。” 嗜梦冷眼一瞥。“不送”。 九世狐狸美男再次惜败于万年冰山仙子。 于是,只能携手看着第十世,又要怎样开场。 眉娘 无人街头吹过菱形的夜风,片在皮肤上是刺骨的寒意。 她混沌而行,每向前一步,就沉重一分,仿佛什么在缠着她的双脚,愈远愈沉—— 一抬眼,往日熟悉的街道,煞是冷清而陌生,唯有那道斑驳的城门,十尺门楼下,夫君正站在那里,望着她,伸出了手—— 她手指向前一抬,却听见身后一声冰冷的,“娘。” 回过头,空空竟没一个人,摇曳的只有她一路脚印,沾着水渍,诡异的反射着涩涩月光。 湿湿的,密密麻麻,微小却异常强大的力量将她包裹其中。一个寒颤。 她转面望向夫君,艰难向前迈出一步,却听见了又一声,“娘。” 就这么一声,她甚至分别不出,这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但是,那心里隐秘一角突地一沉,这是她的孩子? 仿佛听见了她这自问一样,前方那温润的夫君突然开口,“那是你的孩子?” 她一怔,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是她的孩子,却不是他的。 她却是他的妻。 远处看不清他的脸,却不知为何看得清他上扬的嘴角,那听不见声音的笑,狠狠勒进心里。 身后一双冰冷潮湿的手突然拉扯住她的手—— 娘——救我—— 眉娘猛地坐起来,脖子一圈细密的汗,头脑一瞬间是无比的清醒,那一瞬,她仿佛马上就可以看清那孩子的样子,听清那孩子的声音,可那一瞬倏地就没了,接下来是完全的混沌,一片黑暗,视觉在慢慢恢复,门全开着,月光如水,在这沉寂的黑夜,映照着雪白的被子,身边的夫君挺起身,“眉娘,惊梦了?” 她看了看他,却是什么都回应不出,从被子里伸出的手,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湿漉漉密密实实真真切切。 夫君体贴的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温暖,踏实,连掌心的纹路,都渗入了温度。 唇轻轻贴在她还有些微汗的额头,眉娘本是微笑着抬头,引入眼帘的却是他上扬的嘴角—— “不要!” 她推开了他。 片刻之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只能紧紧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听见他轻叹了一声,听到终于他低下身子,眉娘那攥紧的心,才终于慢慢撑开,每舒展一下,都是抽痛。 捂住嘴几乎要放声而哭,却怕惊到夫君再次吵到了他,那鼻子的酸意只是喷到被子上,一片温湿。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新婚三日,洞房燕尔,她这二八芳华正渴人爱恋的女子,为何会夜夜噩梦?每次他轻轻触碰她的身体,她便是眼前一黑,顿时堕入相同一个梦境,梦中,有他亘古不变在城门口上扬的嘴角,和那一排无法解释的水印。 还有那一声叫的她心抽在一团的“娘”。 她才是个不经人事的新婚女子,为何那一声娘,会让她升腾起毫无理由的爱意和愧疚。那蚀骨的悔恨,将她拍入海底,越沉越深。 究竟是谁在叫她?在叫的,是她? 上下眼皮又是不住的疲惫,夫君的鼾声似乎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指甲狠狠抠紧手臂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怕是一闭眼又是噩梦缠身。 心事随着眼皮一起不由自主向下沉去,她和他,谁都没有向上看一眼。 殊不知,此时那闺房的横梁上,却有两位不速之客。 女子是一身纯粹的白,素衣净服不染一丝尘埃,几圈白线便是手镯,三寸白色细线垂在耳边全当耳坠,一根筷子随意斜插发中,几缕碎发垂下,别样风情,那一块几乎透明的白玉垂挂在额前——和这一身素服交相辉映的是那一张干干净净不施粉黛的脸,白的没有血色,唯有转过头去白玉飞起的片刻,那露出额中一粒朱砂痣,血红的触目惊心。 女子回头看着的男子,琥珀色眸子轻轻转动,半推半就之间却满是近乎残忍的欲说还休,此刻正扇着一把桃花扇笑的欢,仿佛这一对苦命鸳鸯同床异梦的一幕完全不干他的事,那大红的袍子是近乎反讽的喜庆,换成任何一人冷漠至此,怕都会惹来一拳,可是他那妖孽苍生的笑意,却让人不自觉的多想一分,莫非,错怪了他么? 女子冷如冰棱的目光扫了两眼这狐狸美男,如一叶不染尘世的轻舟,独自漂浮在他那琥珀诱惑之上。声音飘忽而起,半是厌恶半是无奈,微微弱弱却不是介怀下面的人会听到,而是懒得跟面前的男子多说。 “作孽。” “作孽啊作孽。”狐狸男子摇着桃花扇笑嘻嘻的一点,“你看这男人,面色朱红,印堂发黑,那是纯纯给憋得。身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却是只能看不能碰,作孽作孽。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老婆能看不能搂——” “噤声,作孽的人是你。” “嗜梦——”狐狸男子一收扇子,笑意敛在唇边,“我一没有搞大这女子的腹部,二没有阻止她老公搞大她的腹部,何孽之有?” “明知不报,害这眉娘活活受了三天的罪。”嗜梦眉头一皱。 “谁叫她前世救不了她溺水的孩子,在孟婆桥上哭天喊地砸了人家三个汤碗——破坏公物,小惩大诫,现在推迟她三天洞房——” “有你这么换算的么!”嗜梦一把把他推了下去。 说来也怪,这夜闯民宅偷窥小夫妻云雨之标配,本是夜行衣伺候,鼻孔赌棉花,外加红枣水一杯。此时这二人却是一个惨白一个火红,一个斥责的犀利有力,一个嬉笑的欠扁找揍,一推一就,非惊天动地不能也。 那屋子,却是无人般的寂静安宁。 没有普通人。 而是—— 非仙更似仙的女人,和非妖更胜妖的男人。 仙是嗜梦女,妖是狐狸男。 此时她一推重心不稳自己跌了下去却是毫发无损落地,轻功一流;他在横梁上转了一圈自在坐着,身手非凡,小扇子啪的一声展开,笑的比扇面桃花更灿烂。 “不是仙人,装什么升天?不如落地。” 嗜梦不再和他纠缠,便是落下到了那女子面前,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上。 “你又围观?”她一句话抛给梁上小人。 “摇扇助威。”他一句话气死见义勇为。 嗜梦连叹气都不屑,一闭眼,那一块玉突地闪光,越发的光亮,她肃穆战栗,仿佛停止呼吸。 通梦。 坐在横梁之上的笑忘在她通梦后才一跃而下,门大开着,向院子里警觉的望望,又俯身摸了摸这熟睡的小夫妻的鼻息,确定了没有异常,才露出一个微笑,一撩痴梦贴在面颊的一丝乱发,履平,然后继续装出一副温良的样子扇扇子。 又见无人的街,又是面前突地出现了夫君和那抹让她勒心的笑意,又是身后一直都在的湿漉漉的牵绊和一声让她颤抖的“娘——” 冰冷,无力,几乎要被这周而复始的绝望吞噬。 眉娘突地跪下,再也走不动,感觉身后那一双手得意的拉住自己的双脚,往后面缓缓的拉,她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身后是一片汪洋。 她最熟悉的城,尽头却是苦水。 在这混乱一片的世界,她已经不知如何去思考。 任由那身后的力量越来越强,任由那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夫君,许是我前世罪孽深重,今世无法与你同行,请你放手吧。 她默念一声,闭上眼,那越来越潮湿的空气,扑在面上。 然后一个冰凉,脚已入水,一双手死死扒住她——眉娘一回头,依旧是看不见,听不清,却知道有人在说,“娘——救我——” 伸出手,向着空气,她那死死扣住地面的另一只手终于松开。 “别怕,娘在这里。” 我来陪你。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一只手有力的拉住了她,眉娘仰面,入眼一个素颜白衣的女子,额上一颗朱砂夺目的殷红,那纤细的手,却像是有着无穷的力量,拉住了她。 身后排山倒海的哭声,呼喊着“娘——娘——” 面前的白衣女子那轻轻的一声,却像是穿透进她灵魂一般。 “救赎,就是先原谅自己。” 眉娘一愣,这女子是谁?她从未见过,即便是梦中。那一句,说的简单,却像是知道了她所有的心思和结症。风轻云淡的一句,便是出路。兜兜转转纠纠缠缠,只是这么一句而已。 原谅自己。 记忆终于打开了闸门,那一个妇人在水边看着湖中央的孩子呼喊着:“娘——救我——” 听到他再没力气扑打和呼喊,看到他渐渐沉下的身,那妇人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眉娘眼角泛出泪水,那妇人,正是她。 她为何没有去救她的孩子?她为何连跳入湖中和他同生共死的决心都没有?那一刻,她只是吓傻了,跌坐在岸边,直到听不见孩子的呼喊,看不见他的踪影,那66874一声呜咽,却都没能发出来。 她前世郁郁而终,到了孟婆桥,三次举碗,却都是将那汤水一抛。怎可以就这样忘记?悠然的去活下一世?怎可以这样就原谅了自己?这个没用的娘亲? 于是她苦涩的走向转世台,知道这忘不了的悔恨,会化为来世的噩梦,惩罚那一个无知无力无助的自己。 直到回忆,让原本幸福的来生,被前世的遗憾吞噬。 一如现在。 “你听见了身后的眼泪,却看不清前面的微笑,眉娘,他在等你。” 嗜梦那一抹绽开的淡淡的微笑,突地给她温暖,那一刻,眉娘终于看见了那她总也看不清的夫君的微笑。 那不是质疑的冰冷,而是等待的温暖。 “逝者已矣,活着的,还要继续。一切在你——”白衣女子慢慢松开手,那一刻,眉娘又开始向后滑去。 该被还不清的孽债吞噬,还是捉住这最后一丝回来的希望,回到还在等着她的他身旁? 身后的呼唤依旧如斯,面前的人却愈加清晰,眉娘一把捉住嗜梦的手,说了句, “我要回去。” 嗜梦轻轻一拉,眉娘便觉得,仿佛是突然间有了力量,那捆绑着束缚她的潮水依旧拍打,她却慢慢站了起来,疼痛,酸胀,艰辛。却是站着。 走回去的路依旧是那条熟悉却无人的街,身后的脚印依旧是深深浅浅的水印,依旧有手在拉扯,眉娘却只是向前走着。 城门口,他还在,终于看清他那微笑的每一个瞬间。原来模糊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自己的眼。眉娘偏过头看看那一直勾着自己小指一路前行的白衣女人。 “谢谢——还有——你是谁——” “何必。你不会记得我。因为我会吞噬了这个梦,连同这个梦中,我出现的痕迹——” “你是仙人?”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凡尘中仍有所念,不能位列仙班,这小小通梦之术,不过只是轮回之祖的一时慈悲。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是——” 嗜梦。 眉娘醒了,身边是又一次被自己吵醒的夫君。 眉娘一愣,为何不经意间,会下意识想了个“又”? 仿佛忘记了什么,但是忘了什么似乎都不重要,贴上夫君的身,感觉到那真实的温暖。 记住这一刻的温暖,才是最重要的。 梁上,笑忘扇子半开,愣坐着看着他们,眼里是暖意,嘴边还是一抹看不透的笑。 琥珀色眸子一眨,身边嗜梦却沉浸在她自己的思念之中。 “笑忘,眉娘的梦让我想起来,在我生病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吻我的额头。” 那一刻是如此暧昧的宁静,嗜梦闭上眼淡淡微笑。 眉娘忘了,很多人忘了,因了吞噬这样的“忘却”,她才一次次回忆起她不肯放手的“记得”。 “说点什么吧,笑忘。” …… …… …… “别打岔,快要脱了。” …… …… …… 两个人的天地,干柴烈火在解脱中终于燃起,帐子垂下,一只火红的狐狸从梁上被踢落,稳稳落地,却是被随后飞下的素白仙子狠狠一垂,拖拽着摇曳而去—— 穿门而过时,那月光正满,含苞待放的华光之中,半展功德扇,桃花又一只。 红烧肉 迷踪国国都上仙有位富可敌国的大鳄,不知道其做的是什么生意,但听风言风语,曰: 卖桃花。 若问具体内容,大门一关,老天不管,按时交税,闲人免谈。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大嘴姑婆,无一不八卦而来,跑题而归。 长此以往,该户主人索性开门售票,广招四方来客。 名下资产无数,自宅,曰笑忘楼。 笑忘楼主人摇扇掩面,神龙见首不见尾,上通国库,下走柳巷,不似此间众生,身边只一美人相伴,名字好生奇怪,曰,嗜梦。 关于嗜梦,男人们说,此女虽非仙人更似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嗜梦为生。 关于笑忘,女人们说,此男虽非妖孽更比妖孽,专偷姑娘芳心,一笑而忘。 这说法传到笑忘楼的时候,笑忘和嗜梦刚刚轮回入世,定居不过百天。 那一天,那一刻,嗜梦正伸筷子去夹红绕肉,听着这评论,只是低头咬了半口,放下筷子,噤了一下鼻子,“火大了。” 笑忘筷子伸向嗜梦碗中剩下的半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叨了过来,吞入口中,“火小你又嫌硬。” 嗜梦一推碗。“恶心。” “正好。”笑忘揽过盘子,伸出自己的筷子一块一块点了过去,“那就都归我了。” 嗜梦叹了口气,“瞧你那狐狸样——南柯公子都是让着我吃的,每次——” 这南柯公子,便是那嗜梦痴情不肯遗忘的前世恋人,每每嗜他人之梦,她便能想起此人一些,只是命运弄人,所想起来的不过是零星片段,一个微笑,一个习惯,九世轮回,她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于是只是还叫着“南柯公子”,意指南柯一梦。 笑忘满口肉,含糊不清筷子满天乱指,“南柯公子每次都把肉浇上汁放在你碗里,一次四块,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好!” 嗜梦抬眼,“你记得?” “废话,”笑忘满脸义愤填膺,“这记忆是你第五世想起来的,到现在好几百年,你不时重复,我怎么会不记得!你那个什么鬼死的南柯公子南柯大爷的,怕早就变成大树美化环境去了——只有你这么傻——” 嗜梦一张脸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啪的一拍桌子,笑忘口里的肉应声落下,肥嫩的焦红色还牵着一丝口水,嗜梦冷冷的说: 我会找到他的。 说完,便走了。 走的真干净。 笑忘这才敛住笑意,把桌上的肉和盘中的一并收走,收她的碗的时候,还看到她那碗没动过的米饭上,深深浅浅从大到小四个坑。 耸耸肩,碗一扣,心一沉。 九世功德,嗜梦无数,她记得越多,魔障越深,其实一笑而过,安心投胎,不是更好? 一笑而过,安心投胎。 嗜梦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这个闪念又一次盘旋不去。也许真的如笑忘所说,南柯公子大概已经变成一棵树,而或一只鸟。 即便是人,九世轮回,早已经全然忘怀了吧,就算有一天找到了他,他也只是冷冷一句,“姑娘,有礼——” “姑娘,有礼——” 这一声倒是真切,就如通梦时一样,明知道是幻境,却身在其中。 “姑娘,有礼——” 仿佛就在耳边。 嗜梦一个回身,正逢那人说了第三遍,她虽然不记得记忆中的南柯公子说话的声音是如何,但是如果她记起来,那便应该是这样的声音,低低沉沉,稳稳妥妥,似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桀骜,漂浮在空中依然让人踏实安心。 嗜梦先记住的居然是这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虽然听到这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容貌,也一并引入眼帘。 轮回九世,身边多少人,梦中又多少,极美的和极丑的,早已不稀奇。世人都说笑忘有一张好皮囊,唯有在此事上她可以一笑而过。 既便如此,他的容貌,也还是上乘的。可惜此时,两人近的能听见彼此的鼻息,她倒是看不清那一整张脸,只觉得,那古铜的肤色和坚毅的鼻梁,倒是英俊。 又能怎样,他的下一世,可能就是一鳄鱼。 “姑娘——” “何事。” 嗜梦早已习惯了搭讪,只是面前男子的眼神,却没有那种灼人的温度。 “你一直走在我的马车前面——”那男子礼貌的退后一步,手一点身后的马车,嗜梦一愣,再一笑,原来是她自作多情,这倒是不常见。见她一面,又一笑,还是如此近距离,这男人却像是毫无倾慕之意,必定是家有贤妻,神仙眷侣。 “姑娘,不知你能否让一让,你走在正中间,任我马夫如何叫喊都听不见——” 嗜梦不做声,让到一边,今天真是被笑忘气糊涂了,竟然两耳不闻声,双目不入物,视线随着那男人转身走向马车,才终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四匹马身后,竟是一辆做工讲究、红木雕花的车子,尤为惹人注目的是那车上门额,写的一句话: 桃红又见一年春。 男人进了车,车从身边过,仰起一路尘,嗜梦还在念着的,却是这一句。 桃红又见一年春。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颇为伤感,而对于她和笑忘来说,却是更有感触。 桃红又见一世春。 匆匆九世,功德无数,桃花已经九百九十一朵,算上前几天眉娘那一只,离圆满的日子,还有七朵而已。 七朵,大概只是一两年的时间。 她只需要一两年,就可以带着这功德扇,去见轮回之祖,去实现一个愿望。 微微一笑,心里却一凉,想起那狐狸阴阴的笑着,说过,他要升仙。 这只狐狸,不堕为妖怪已经是便宜了他,居然还要升仙。 做仙又有什么好?不过少吃几顿饭。 思绪到了这儿,突然感觉腹中空空,嗜梦脸色一沉,回去?那笑忘楼肯定要被那狐狸得意的笑塌。 就地解决?却身无分文。 胃有些绞痛,皱一皱眉一个俯身,却是看见那马车灰尘飘落后,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把扇子,这重又熙熙攘攘的人走来走去,嗜梦想了一想,还是拾了起来,却有那么一块鸡血石的扇坠,从扇辄中滑落出来。 嗜梦未去看那扇坠,只是展开扇面,入眼桃花,分外妖娆。诗云: 来日遇桃仙,嬉笑讨酒钱,不知素娥厌,转身已不见。 人来来往往走着,多少人和她擦肩而过,多少人停下偷看一眼这立在繁闹街头展扇不语的女人,多少人走了好远都回头一望。 很多人,但是嗜梦却浑然皆不知。 突地合起扇子,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杳无踪迹。 那首诗,是南柯公子的玩笑之作。她在第三世的轮回,几乎在他人梦中搭上性命,才换来这二十个玩笑之字。 桃红又见一年春。 你,终于看到我花开在此,已然十世了么? 我的你。 手持桃花扇,那鸡血石的扇坠不知多少价钱,只是单一看这块石头,再一看嗜梦这身打扮,看人下菜碟的小二,脚下生风的就过来了。 “来了您呐——上好女儿红一坛——素菜两盘——走着——” “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 “呃……” “一盘红烧肉,一碗米饭。” 嗜梦把这愣神的小二一个人撇下,径直走到有窗的位子坐下,这里正能看到下面的街道,离他掉了扇子的地方,不是太远。 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等着他来寻,看着鸡血石,怕也是有些价钱。 小二讪讪蹭过来,“呃——您要米饭一碗——什么一盘?” “红烧肉。” 小二点点头,眼神还是发直,这仙女真是深入基层,开口就点红烧肉,下次再来个烤全羊? 摇摇头,方巾搭在胳膊上,“珍珠白玉饭一碗——上好五花肉一盘——” 嗜梦倚窗观望,寻着这桃花扇的主人,饭上来,推到一边,肉上来,未动一筷,小二偷偷跟老板嘀咕,“这莫不是来砸场的?” “瞎说,砸场的都是大汉,你几时见过这么仙女的姑娘来捣乱的?” “那就是等着接应,你看她总是瞧窗外看——哎呦,老板,不好,今个儿是安乐侯祭母的日子,听说他都是走这条道的,该不会是刺客!?” 刺客二字一出,有几个人抬头溜了一眼老板,老板一个巴掌扇过去,“滚到后面去。” 小二怏怏走了,老板亲自来为嗜梦倒茶,嗜梦却两眼只看着窗外,时而傻笑,时而叹息。这老板来来回回,却是先前抬头看他的那几个男子,偷偷打量起嗜梦。 突地她眼前一亮,那桃花扇的主人果真回来了,只不过正此时大街上热闹起来,平日悄无声息素衣出行的安乐侯,这次居然大张旗鼓的一路喧嚣,本就是繁华的街市一瞬间被人群淹没,嗜梦一眨眼的功夫,眼睛便跟丢了他,一激动站了起来,突然那鬼祟的男人们也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抽刀而出顺着嗜梦身边的窗子就扑了出去,从二楼飞出去却是如履平地,个个都是练家子,剩了最后一个,跳窗前却是对着嗜梦抱拳一笑,“侠女先请,我们留那安乐侯一口气,让你割一刀——” 嗜梦那正寻着人的视线被这厮一挡,当下冷到冰点,一个眼神就让面前本是搭讪的刺客不寒而栗,“要不你再吃吃,我先去一步——” “不送。” 嗜梦只是一推,那刺客却是如同挨了一掌般横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向安乐侯的车辇,桄榔一声,车散了架子,车内却无人。 “上当了——撤——” 这厢鸟兽散,那边有大网,收口,统统带走。 嗜梦跌坐在座位上,口中喃喃,完了。 老板躲在柜台下面直发抖,下面的是解决了,这上面的,官爷们,还有个残余。但是亲眼目睹了嗜梦一巴掌把那精壮的青年给拍飞了,他死活是不敢出去。 半响,只听她说了句。 “跟丢了。” 老板一头汗,看来这女人不仅不是围观看热闹的,还是主谋,幸好安乐侯声东击西让他们扑空,否则一查这头目原来坐在他这个小酒楼吃红绕肉…… 一个激灵,听见有人上楼来,眼角余光一瞥,阅人无数的老板当下知道这不是个普通人,虽然衣衫并不华丽,也没有什么表示身份的物件,那眉眼那气势,那走路的感觉那坐下的神态,就是不同。 而且他是径直走向了红烧肉,什么都没说就坐了下来。 ——公子,你掉了东西。 ——姑娘,有礼。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口吻,依旧是在最近的距离说着最远的话。嗜梦想起先前猜测他已有家事种种,心头一痛。慢慢把扇子推了过去,手指却按住扇面不肯放。那男人低头一看扇子,却是将鸡血石摘了下来,“扇子送给你了,这块石头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收回。” 说这话时,他那眼神那口吻,却像是和一芸芸众生说的一样,而不是面前这能迷得人七荤八素的嗜梦。 这强装的冷漠,和她记忆中有关南柯公子的片段,却有丝丝入扣的契合,温润一笑,嗜梦展开扇面: 来日遇桃仙,嬉笑讨酒钱,不知素娥厌,转身已不见。 期待着他能有一丝反应,他开口却说: “原来你是喜欢这首诗,这是我向笑忘楼主人买的,姑娘喜欢,那便收下吧。” 一根神经蹦断,然后是两根,三根…… 怪不得每次开门有奇奇怪怪的人来来往往,他会那么诡异犯贱的一笑,撇下一句,“哎呀——卖桃花了卖桃花了——” 卖了桃花扇,卖了桃花诗,她这个桃花仙,差点也被卖了换酒钱。 人一郁闷,就要发泄。 女人一郁闷,无非就是买东西和狂吃饭。 鉴于身无分文,面前又有一大碗干米饭和冷掉的红烧肉,采取就近原则,嗜梦顾不得眼前男子那一刹那惊异的眼神,埋下头开始往肚子里倒。 是的,直接倒,没有滋味,没有感觉,只是空虚,需要填补。 一边塞得喉咙发涩,一边眼睛一红。 她可以等,一直等,但是为何总是这样,在幸福咫尺之遥的时候,一睁眼,又到了千里之外。 还要等多久,八朵桃花,还是又一世的春? 米饭是咸的,肉是咸的,火,又大了,都焦了。 嗜梦放下饭碗,其实只是下去薄薄一层,却无法下咽。 坐在那里,看着桃花扇,看着诗,只等着他说“姑娘,有礼,我先告辞。” 那男人却是伸手向她,手到脸颊边,却转向了她的饭碗,拿起筷子,依旧是冷冷的声音: “这么个吃法,有滋味么?” 这个问题,要的不是答案。 嗜梦极不配合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过是一对陌生又别扭的人,见面,分开,下次,怕又是他来买桃花,偶尔一抬眼,似曾相识而已。 那男人叹了口气,筷子伸向肉,那冷掉的肉汤已经凝固,他耐心的挑开油层,弥漫出隐约的肉香,夹住一块,在肉汤里一滚,轻轻放在了嗜梦的碗里。 嗜梦一愣。 他没有停下,再一块,再一块,再一块。 米饭一边,从大到小,沾了肉汤的肉排成一列,整整四块。 那一刻,泪如雨下,全然不知他转身离开。 买一送一 “听说你卖了桃花扇。” 嗜梦一脚踢开门着实把笑忘吓了一跳,隐约看到她脸上泪痕和眼中血丝,笑忘愣了片刻没皮没脸的一笑: “好多款式,你要不要,算你便宜——” 嗜梦啪的把那桃花扇往笑忘身边的案上一拍,笑忘松了松喉咙,“你也不是仙,我也不是妖,总要吃口饭,虽然说我们可以不劳而获,但是这么大的家产总要有个说法不是?” “你卖扇子能卖几个钱?” “错,大错特错,你大门一关,官府肯定来办,你开门迎客倒卖小商品,大家反而以为你是大有来头都不敢来找麻烦。而且——” 嗜梦本以为他会说,这样做,还可以帮她找南柯公子,却听得一句: 爷卖的不是桃花,是情调。 眉毛拧了几下,嘴歪了几歪,拳头握紧,终又松开,毕竟是有求于人。 “这把扇子,你卖给了谁?” 笑忘其实心里早已有数,却是仍旧装傻充愣,“批量生产,不退不换。” “找死。” 嗜梦一坐,半响凝重。 笑忘终于赔着笑脸说了句,“姑奶奶,您别装石像好么?你最长纪录冷战了七年,七年不曾跟我说一句话,你可知道那多难受?” “说。” 笑忘假意看了看纸扇,心中一沉,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失策了这么一回,就被撞上了。 亏心事,不能做。 那还说几日前,笑忘的一次见利忘义。【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笑忘本是规规矩矩卖桃花的。桃花酿的酒,桃花磨得粉,桃花晒干泡澡,连桃木都被他卖给了棺材店,后来又开始琢磨起不需要成本的桃花扇。 他不是绘画高手,架不住画了九世桃花,大笔一挥,总能唬住一些人。实在不行,也有说辞,“中国画,讲究的是个意境,莫看桃花看留白。” 废话,纸扇子,底色能不白么? 话说那一天他出了格,一切只因为来了个贵客,不问价钱不挑花色,手里拿着个鸡血石就往扇柄上坠。 旁边人说了,“爷,这么金贵的物件,挂在这桃花纸扇上——” 那男子只说,“越是无奇越是安全。” 这一来一往可不简单,装着忙于创作的笑忘却故意不去搭讪,直到那爷放下一块金子指了指这笑忘楼的匾,“这莫不是闻名天下的笑忘楼?” “天下不敢说,至少方圆几个街坊都认得。”笑忘心里好笑,他和嗜梦不过轮回入世白天,仗着和孟婆关系铁,一来就是一京中大鳄,泡妞泡到妞泡他,数钱数到手发软,随随便便桃花树下面就是一坛子金子,爷就是命好,没辙。 “那这桃花扇可是不寻常,只是这看着都一样——” “众生平等么。”笑忘不知为何,一打眼看这男人就不舒服。他得承认,看到和自己一样迷倒万千少女的男人,他本能排斥。他得承认,看到出手和自己一样没有概念没有顾虑的,他本能排斥。 他得承认,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安乐侯苏叶,他本能排斥。 为了寻功德,他每次轮回前都要做功课,这一世,那苏叶的大名,可是放在显著的地方,昭然若揭,硕然写着: 改朝换代。 他得承认,看到能改朝换代的优良品种,他本能排斥。 这安乐侯不怎么爱搭理人,那眸子一闪而过全是默然,语气彬彬有礼才更显得生疏,冷到骨子里的一个主儿。笑忘一眼看透了他,却没看透他的荷包。 人就是利益的动物,明明不差钱,看到对方推来一片金黄,还是忍不住要低声下气。 笑忘不缺金子,却还是收下了金子。收下了金子,安乐侯要他提诗。提诗吧——笑忘恨只恨他是顺应历史潮流轮回,而非往古代穿越的,于是他能想起的名人名言,到了这一世,全成了剽窃。 不提名人名言,他脑子里便只剩一首,又是嗜梦年年月月念的南柯公子那一首桃花诗。 来日遇桃仙,嬉笑讨酒钱,不知素娥厌,转身已不见。 安乐侯未露出半点悦色,笑忘也糊涂了。 如若苏叶本不在意这首诗,为何重金来买? 如若苏叶是在意,为何又装出风轻云淡? 总之,这男人,有故事。 笑忘没有想到,这故事,结局写在嗜梦那里。 现在看着嗜梦一双冷眸扫射自己,只一声“说”,颇有股坐镇不乱的气势。 嗜梦就是如此,对众生,尤其是对他这只狐狸,坐怀不乱,分寸有余,横眉冷对,荣辱不惊。 一旦和梦公有丝毫瓜葛,便是智商为零,情商无限。 她现在这架势,必然是又钻牛角尖,找到什么自以为是的线索,到头来还是空欢喜。 “无论我把扇子卖给谁,你得知道,那人,不是你在等的那个。” 笑忘很真诚,嗜梦亦很真诚。 “好。我记得。说吧。” 十世轮回都走了一遭,怎是他一句话就解得开的?笑忘叹了口气,“此人乃京中最富盛名的话题人物安乐侯苏叶。” 一看嗜梦那波澜不惊的表情,笑忘就知道这大门不出的半仙是完全没有概念。 “安乐侯本是太子,风评不错,又是嫡出,本来前途一片大好,不料三年前开始这皇帝夜夜噩梦,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不知为何也一落千丈。赶巧,偏偏这时他母亲也就是皇后娘娘突然暴毙,太子稀里糊涂就被贬为了安乐侯。那宫中甚是世态炎凉,他无中生有的被踢出宫来却没人站出来说句话。” 这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何见了她毫无反应,怕是身边早已经是美女如云。也可以解释为何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心里有伤。 嗜梦没有说什么,只是随意问了句,“陛下的噩梦,是否——” “没有写在功德簿上,和我们无关,你不要自己去做那无用功——自然有他人负责——” 笑忘赶紧打消了她的念头,“别忘了,你不是仙,不过是轮回之组给了你点通梦的能力罢了,低调,低调。” “我向来低调。不像有人,卖桃花。” 说来说去,还是不满他这件事。手一摊,笑忘耸耸肩,“好诗共享之——” …… 笑忘,你不会连红烧肉也卖的吧? …… 笑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嗜梦眼底腾起一股光亮,“安乐侯就是南柯公子,他知道四块红烧肉——” 笑忘猛地站了起来,扇子掉在地上,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事实证明,嗜梦已经丢了魂。 全部的心思就是倒贴,先是破天荒出去和八大姑打听到安乐府的位置,又和九大姨问来了安乐侯都和什么路子的人来往。 最后带回家一盒胭脂。 胭脂。 笑忘觉得这事,有点严重了。 “笑忘?如何?” 嗜梦一回眸,笑忘毫无思想准备就对上了一张脸。 看了好几百年的素颜,第一眼,有点凄迷。没错,凄迷,感觉不太真切。 好不容易聚焦了,这才是颜色分明起来,看着那淡扫蛾眉樱桃唇,颊上斜扫一笔紫染,九分迷醉一分冷,恰是她的调调。不知为何,觉得她那平日里能秒杀人的冷眸,现在也有了一层勾人的黑。 吞了口口水,笑忘支着桌子硬是没有站起来。 “怎么——”嗜梦一个失望的表情,“我琢磨了几天,本以为还好——” 嗜梦心无杂念,想做一事,每每都几近完美,笑忘看的有些陶醉,却还是底气不足的说了句: 不好。 话唠的笑忘难得简洁一次,每每这时就是撒谎的时候,只是嗜梦已经进入智商为零的襁褓期,却是没发现笑忘这心虚的一笑。 “那还是素颜好了,我本以为有点颜色好。”嗜梦看了看铜镜中有些变形的脸,和看不真切的颜色,“不然我去问问——” “不要出去丢人。” 笑忘紧接着一句,“我说,你就这么急着倒贴?” 嗜梦一眯眼睛。 没错,这才是笑忘熟悉的冰山美人无欲无求秒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嗜梦。 对镜梳妆这种事,偶尔尝试愉悦一下看客,不可多试。 “安乐侯似乎不怎么出来,上次我见了他,还是他去祭母。”嗜梦兀自说,“很少出府,朋友也少,想见他一面,却不知怎么下手——” “你花容月貌,他一见倾心,你们干柴烈火,然后私定终身,百年好合之际,我这笑忘楼楼主,必定送上桃花树一颗,祝你们桃花遍地奸情无限——” “怎么这么酸。” 嗜梦看了他一眼,“你吃醋了?” “我——我——我吃醋?” “我料想也不会。” “你料想的相当正确。”笑忘却是感觉脸有些微烫,心头堵着,“不如去还扇子,然后就势投怀送抱。” “送扇子?” 嗜梦在安乐府外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最后来见她的仍旧只是管家,依旧是那句,“侯爷有贵宾,姑娘有事可以告诉我。” 嗜梦仍旧是轻轻摇头。 临行时还说过大话,承诺她若一进府就把他也带着,以防突然出现功德事。 “我已找到南柯公子,没有其他愿望了。这一世凑齐了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功德圆满之时,那愿望就让给你。”当时自己这样说时,笑忘就笑的很狐狸。 现在果然如笑忘冷笑的那样,人是找到了,却丝毫不记得她。 眉心紧锁,不如硬闯,以她的功夫到不是问题,怕只怕刺客事件刚过,人人自危,惹出什么乱子。 正是难下决心,那门又开了。 这一次,老远听见了安乐侯那低沉磁性的声音。“怎么,你说的那个一并入府的下人,在门外等着?怎么不早点说——” 这般亲密爽朗,莫不是对他夫人在说话? 嗜梦心里一堵,当下掉头要走,却是身后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傻等着什么啊?进来呀。” 笑忘,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笑忘站在门口,立于安乐侯身边,一个健康的黑,一个妖媚的白,一个不着一词,一个笑的张狂。 嗜梦保持淑女微笑,和笑忘找抽的眼神电光火石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落到安乐侯那一抹深似海的未知眸色中。 买一送一,原来自己才是附赠品。 这开头,似乎不妙啊。 小人不救美 嗜梦向来对差别待遇习以为常。 一个住的是上宾房,一个住的是临时客房。 一个有专门婢女伺候着,一个要和婢女一并去伺候人。 一个被主人邀请一同逛逛后花园,一个多迈一步都会有个凶巴巴的中年妇男冲出来喊:“注意你丫的脚!” 她本是很适应的,但是这一世,在安乐侯府,她却不淡定了。 只因为,向来她是上宾他是散客,如今却调了个位子。 看着笑忘和安乐侯谈笑风生一起相约去赏桃花,嗜梦端着一盆碗的手自然而然的就松开了。那噼里啪啦的清脆之音,引不来这两个惹人眼球的男人,却是引来个女人。 女人,并不稀奇。 安乐侯府的女人,嗜梦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来接受,却冷不丁一只手自来熟的拍在她的肩膀,耳边突地响起这么一声: “喂,你看上的是黑的那只还是白的那只?” 黑的那只,是一袭黑衣的安乐侯,大黑的衣衫上是暗红色的花纹,稳重而诡秘。古铜色的肌肤,棱角分明的脸,全身唯一色彩亮丽的,就是随身带着的鸡血石吊坠,在那浓重的大黑袍里若隐若现,像一滴血,沾腥,却飞蛾扑火般炽烈。 白的那只,是一身白衣的笑忘,白色丝绸上等布料,做工考究,袖口领口都是桃花纤边,细节功夫十足。手执桃花扇半遮面,人比扇面更苍白,几乎是不见一丝血色,那琥珀色的眸,轻轻一勾,便是七魂牵了六魄,不辨南北不计东西。 这一黑一白,好似黑白无常,那人间炼狱,勾去的都是少女情愫。 不需阎王功过板一敲,那厢早已经有一说一倾诉家史。 嗜梦和笑忘相伴十世,却从未像这一刻如此清醒的意识到,这只狐狸,有副好皮囊。在安乐侯身边,他显得更加放荡不羁桃花朵朵,仿佛是偏要和他造成反差一般,来往男女皆目不转睛,撞柱子者有,翻水沟者有,举起插杆衣服落地不曾留意者有。 此时此刻,嗜梦打破一盘碗,那声音实属和谐,那反应再正常不过,没人会在意,除了此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女人。 浅紫色短衣,深紫色裤子,裤脚利落扎好,束于马靴,手执一鞭,看似是个女马夫,那眉宇神色之间,却不似仆人,尤其是那自来熟的一句问话,倒叫嗜梦警惕。 “你是谁?” “好冷的一张脸,好麻木的表情,多浪费这么标致的容貌。”那女人的手被嗜梦两只手指拎着从她的肩膀上拿了下来,“你和那小白脸一起的?怎么样,介绍介绍吧。” “我不认识他。” 嗜梦一蹙眉,恨不能将一地碎碗都扔向那故意使劲摇着桃花扇的笑忘。 得意吧你就。 那女人看看嗜梦和笑忘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汇,笑了,“原来如此,看来这小哥回去又要被罚了?我猜猜,是罚他天天做饭?” 不用罚,饭也是他做。 嗜梦没有应声,发觉这女人好生可疑,尤其是那说话的方式,很有些豪爽,却话里有话,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 莫非是前几世遇见过?却总有些不对劲。 嗜梦盘算着眼前的女人,眼前的女人却自报家门,“紫冉,幸会,混进府里就是为了倒贴,我看上你们家小白了,怎么样,我看你是要倒贴那小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 …… 嗜梦一笑。“想的美。” 紫冉一惊,想不到这貌似两袖清风无欲无求的美人却想一锅端。 “看你这闷骚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倒贴吧?” 用词虽粗鄙,道理却不赖,嗜梦一向被人贴,主动投怀还是头一遭。 “倒贴,切忌死缠烂打而或若即若离,你要给一点,收一点,有个性,又不能盖过他的风头,譬如说,要是小黑面前突然出现几个刺客怎么办?” …… “打。” …… “错错错,你要原地惊恐,泪水打转,惊呼一声,给小黑收拾恶人的时间,又要在你就势跌坐前到你身边来安慰你。我再问你,若是你面前出现刺客又如何?” …… “打。” …… “小姐,你知道这世间有四个大字,念做英—雄—救—美——么?” “你喜欢的那个小白,不是英雄。我劝你不要尝试。” “想吃着碗里的占着盆里的?你慢慢修炼,我去被救美了。”紫冉大方的一笑,“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恶人,少的只是一双发现恶人的眼睛,你若不嫌弃,我的恶人可以借你回收利用——如果小白还留他们一条命的话——” 紫冉走了,嗜梦只说了句。 “紫冉,小人不救美。” 几个时辰后,安乐侯府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笑忘桃花扇遮脸妖孽苍生的一笑,说: 小姐,抱歉了,在下是个小人,小人不救美。 那个时侯被几个大汉团团围住的紫冉只有一个念头:那冰山女和这狐狸男一定有奸情! 紫冉走南闯北多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太平盛世安乐侯府内翻了船,一头撞在了笑忘这桅杆上,咔嚓一声—— 几个大汉却是不理会紫冉是否成功勾搭上了笑忘,动武的依旧动武,调戏的依旧调戏。 怪只怪紫冉贪小便宜省了点钱,没有去雇人配合自己演戏,而是真的从大街上找了几个穷凶极恶的来逗,一路逗进了安乐侯府。 却被更狡猾的笑忘一句“小人不救美”逗死了。 左边一个大汉正在她思绪翻飞的时候伸手来捉她的肩膀,靠的太近紫冉手中的马鞭使不上,笑忘却仍在悠然悠然的扇扇子,笑呵呵,喜气洋洋。那男人手刚搭上她的肩膀,只见这瘦巴巴的女子突然就俯下身一个过肩摔—— 这一下太突然,连笑忘这种修为都没有办法装淡定,一捂面,说的却是: “你就不能换种方法么?这么大的灰。” 那摔的满头金星的大汉和一直在期待笑忘一句表扬或惊讶之情的紫冉,一并愣住,身边的二三男人知趣退散,只留下那地上一人装死。 “小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本姑娘我?” “姑娘,在下笑忘,有什么得罪之处,你一笑而过。”笑忘转身便要走,那紫冉却是突然的一句,“等等,你有点意思,怎么看破我的?” 笑忘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只是桃花扇往空中一点,“一,你来去自由,不是侯爷的贵宾,就是此府中人。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你都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桃花扇又一点,“二,你带着那么多大汉一路跑到这里,那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看着你,却没人出手,想必就是要给不才一个救美机会。又或者,他们早知道姑娘这身手,完全不担心您会吃亏。” 桃花扇三点,“三,安乐侯府如此之大,你却知道我会来这里——怕是早知道我的底细——” “怎么,怕我劫色?”紫冉放开那大汉的胳膊,一脚踩在那男人的后背上,马鞭往地面噼啪的一甩。笑忘耳朵一竖,桃花扇往空中又是一点—— “那男人晕了吧。” 本是还在微微动的男人马上装死,那紫冉却是突然念念有词一根手指对准他的后脑勺: 入梦—— 那大汉突然就鼾声大作,翻滚到一旁,不省人事。 笑忘笑了,这时那琥珀色眸子才慢慢慢慢转过来,看着紫冉那逐渐变成紫色的眸子。 “四,就算你怎么伪装,逐梦仙,我还是认出你。” “喂,侯爷叫你过去。” 嗜梦是以笑忘婢女的身份进侯府的,按理说侯爷没有理由会召见她,就算是府门口匆匆一面让他记起了她,那冷漠的眼神也早写满了 “生人勿近” 四个字。 这一去去的突然,也不知道笑忘死到哪里去了,没个人商量,嗜梦还是回屋子把那一盒胭脂收入袖中,明知道用不上,却总还是觉得似护身符一般安心。 来叫人的下人狗眼看人低,并未把她看在眼里,既便如此那小眼睛一溜嗜梦,脸上还是写满了惊艳和羡慕,那嗜梦若有心事娥眉一簇的分毫,恰似一幅上好的水墨晕染的那一笔。 最是绝妙。 往大厅走着,心里颇有些忐忑,仙女红鸾心动,那便是普通傻女人一个。 会是他么? 雨天被我踢中脸的那人,生病亲吻我额头的那人,放四块红烧肉在我碗里的那人。 只要是南柯公子,就算只是遣他去倒杯水,那水也是甜的。就算是他多么无心的一句,也会她被翻来覆去字里行间捕捉信息。 越是走向他那感觉就越是强烈,十世重逢,侯爷一定是他,必须是他。 往昔种种回忆走马灯一般从思绪中流连而过。她每次千辛万苦潜入别人那前世记忆就是为了唤醒自己对他那一点点回忆。 现在,他在近在咫尺。 现在,王爷在大堂正襟危坐,腰间一块鸡血石,听的来来往往的叫他一声爷,位高权重,不知还记不记得几天前的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几百年前的她。 眼见着要到大堂,甚至已经看得见那王爷的身影,却是突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立在高处的祝寿大鼓,倾斜下来—— 嗜梦本能去挡,确实想起紫冉的那句,英雄救美。 瞥眼看见他迅速站了起来,一副准备飞奔而来的样子——嗜梦一蹙眉—— “逐梦仙,不是我唠叨,你好端端为何要离家出走,自你青春期叛逆,你老妈孟婆也开始更年期,做汤的口味是越来越怪异,很多本是高高兴兴过桥喝汤投胎转世的,都留下个残留记忆,你这也是变相给我们添了很多工作量啊——” 紫冉堵住了耳朵还是照样听的真切。 “不愧是话唠狐狸,话多,心眼也多,你我不过相见几面,你忙着数桃花,我忙着和老妈吵架,也没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么多年再碰见,你还是一眼看出我——” “普通女人,就算是进得了安乐侯府,怎么会知道什么地方是捕梦网的结界,专门在此侯着?”笑忘一抖扇子桃花满目笑的风凉,紫冉笑着说,“是我太聪明,反而被戳穿,不如像嗜梦仙那样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的犯傻。你当初选择她做你的搭档,而没有选我,就是这个道理吧——男人,总是喜欢比自己弱小的。” 狐狸第一次笑到一半一个响嗝把自己噎到,连续发出了好几个“嗜”—— 紫冉得意一笑,马鞭勾住了笑忘的脖子,“怎么,只会说是?爬墙吧,本仙看上你了,小狐狸。” “嗜梦比我弱小?”那笑忘终于把话说了出来,看着紫冉脸色一变,“怎么,她这个白痴女人,除了长得仙女儿,其他方面,就是你的陪衬。” 笑忘哈哈大笑起来。 紫冉一跺脚,“笑?一会你就笑不出来——” 伸手在笑忘面前画了个圈,圈圈之中是突然一团紫气,“让你看看这之后会发生什么?预知之梦——” 那紫气中,笑忘看见一个祝寿的大鼓轰的倒了下来,嗜梦本是去挡了一下,却突然收手,然后上演的是不用细说的英雄救美传统剧目,那一身素衣的嗜梦,和大黑袍子的苏叶,黑白交融奸情无限,那随着紫气而来的淡淡香味,就像是他们花开的味道。 笑忘依旧摇着桃花扇,淡定的说,“祝寿的大鼓不错,侯爷下个月三十而立,是大典,特别把我请来画桃花,鼓没有摔坏吧?我看着鼓面就很不错——” 说着笑忘还凑近仿佛在端详这鼓面到底能不能画下一整幅桃花图,紫冉一收手,破口大骂:死狐狸!你丫到底是来干嘛的! “仙子啊,我真的是来工作的,那嗜梦真的是来倒贴的,你分析的没错,那女人是一想到老情人就水平失常,该是被教训一顿的时候——劳您动手,费心。” 还真是青红皂白得理所当然。 “麻烦仙子你去继续英雄救美工程,小人我淡出画面,麻烦您让个位子,您整个人正好站在我的结界里,我没办法判断梦魇缠身之人在哪里——” “早听说你上通功德簿,早知轮回所遇之人和他们的前生今世,下有捕梦网,在被梦魇缠身之人四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感应到——”紫冉往外站了一步,“今天我正好观摩一下。请吧。” 紫冉淡定,笑忘反而不淡定了,此时满脑子都是紫冉展示给他的预知之梦,那大鼓必然是要砸下来的,万一那侯爷一个跟头绊倒在大厅门口怎么办?万一他根本连救美的打算都没有又如何?笑忘很想支开紫冉,现在就去前院,将那碍事的大鼓一脚踢飞—— 这样就砸不到她。 这样最好。 否则,万一英雄来了,美人笑了,那场面壮烈凄美了,他真是多余了。 看着笑忘摇着桃花扇的手明显放慢,紫冉终于扳回一局的笑笑,“请吧,还等什么?” “等什么?什么都没等——你让开,我要下结界占卜方位了——”笑忘一收扇子硬着头皮站入只有他和紫冉才能看见的结界之中。光圈闪烁几下,置于正中的桃花扇就如司南一般转动,随着笑忘的凝神屏气慢慢停了下来,似乎指着某个方向,却又偏向了前院,再移回来,再偏,紫冉更加得意,这烫死还说三温暖的死狐狸在死撑,明明是个熟练工种,却被那前院要发生的一切所恼,摇摆的桃花扇,一如他的心。 “紫冉,网今天抽了——”笑忘几次开口,紫冉最后不耐烦的一句: “别搪塞我,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只狐狸看见嗜梦投入侯爷那古铜色的怀抱时,是什么嘴脸?还是一二三四那么威风?” 小辫子的养分是情,只要你这边稍有些想法,稍有些混乱,那满头的小辫子,都等着人来抓。笑忘本是占尽先机,将紫冉逼到绝境,却不料被这么一抓,全全乱了。 “爷要休息一天,明日开工,我先去看看那大鼓砸下来的现场,我的画布最好不要被救美的英雄一脚踹飞了——”说罢笑忘也不理会那紫冉的嘲笑,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前院去。 人刚到院子口,只听轰隆一声响,鼓倒了。 那预知之梦的紫气,仿佛又一次在他面前弥漫开来,他甚至能看见,苏叶冲出来把嗜梦一把揽入怀中的样子,一个飞腿扫除障碍物,然后两个人空中五百四十度全旋后稳稳落地—— 把苏叶当成那人的嗜梦,大概会难得的笑一次吧。 英雄救美,小人退场。 抬脚刚要后退一步,却是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英雄救美现场版: 鼓砸了下来,苏叶也晃了出来,阳光夺目,鸟儿叫的欢唱,安乐侯府前院飞出大鼓,上面还有“王叔雅赠,而立大典”的小字—— 嗜梦稳稳站着,不言不语,丝毫没有惶恐。 苏叶稳稳站着,不言不语,半响不能应声。 本应该压倒熊抱的场面,很嚣张的违背了狗血规律。一脚把鼓踹飞的,不是苏叶,而是嗜梦。 笑忘是本能的一愣,然后释然的舒了口气。 紫冉啊紫冉,你这英雄救美的计划虽好,可惜却算错了一点。 嗜梦不是等待被救的美人,诚如我不是英雄一样。 小人不救美,英雄扑了空。 这个世界,真欢乐。 笑忘一抖桃花扇,掩面狐狸笑。 “嗜梦,你把我的画布踢飞了。” 爬墙是硬道理 安乐侯府,一日晨,大院飞出一鼓,剩下三主角,围观若干。 鼓飞了,人还在。 笑忘一抖桃花扇,掩面狐狸笑。 “嗜梦,你把我的画布踢飞了。” 笑忘一句玩笑过后,这安乐侯苏叶却是无比正经的一句,“楼主,这个女人,我要了。” …… 嗜梦直愣愣的看着他,却不是花痴的眼神,而是恐惧。 笑忘最是知道她不过,虽然是转生九世,嗜梦只和他这只狐狸一人同一屋檐三米之内相安无事。她在梦里和别人的交流兴许比在现实生活中还多些。 更何况,现在开口要她的,是她的南柯公子。 笑忘却是一句风凉话亦或是正经话都说不出来,满心都是苏叶那一句,“这个女人,我要了。” 我靠,你说要就要啊。 我靠,你以为你安乐侯了不起啊。 我靠,你以为你改朝换代你牛*啊。 我靠,我靠。 笑忘最后只是一收扇子,笑意盎然的说,“不行。” 全场是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分钟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看得都清楚,却都想不明白。 这事的正常顺序应该是,鼓砸了下来,安乐侯救美,笑忘借机把这婢女送给安乐侯当生日礼物,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而现实却是,鼓砸了下来,安乐侯还没来得及起脚,鼓就被嗜梦踹飞了,堂堂安乐侯居然低三下四向笑忘要个婢女,却被笑忘一口回绝。 于是,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发展下去,三个人都没有底儿。事态发展不收控制。正是这时,嗜梦那袖口里咕噜咕噜滚下来那盒胭脂,撒了一地的红,仿佛嫌这场景还不够热闹,偏要来添一份姿色。 笑忘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嗜梦的对镜梳妆,想起她一脸幸福的说,我找到南柯公子了。 想起红烧肉,想起桃树诗,想起这九世零零星星的种种。 沉默半响,开口道,“不过王爷您若不嫌弃,我可以借嗜梦给您一用——您看她这身手,您而立大典上做个侍卫应该不错吧——” 苏叶怎么会不懂这是笑忘缓和气氛的说辞,很是自然的接了过来,“自然,本王前不久祭母归来路上,碰上匪贼,心中的确不安,有嗜梦姑娘贴身左右,再好不过,谢过楼主。” 那贴身左右四个字,听的笑忘神经错乱。 这两个男人你来我往之中,嗜梦只是一言不发。 苏叶当她矜持,笑忘却知道,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夕。 果不其然,这边笑忘随嗜梦回她居住的别院取行囊的路上,那面无表情的冰山女终于还是突地转面,两眼发出矍铄的利光,如冰棱般刺人寒冷。 “你当我什么,糖葫芦?你舔一口借他咬一下?” “岂敢,我这小楼,怎么圈得住您这只红杏?”笑忘也是老大不乐意。一向让着嗜梦几分的他,却是难得一次阴了脸,“你爬不上去,我借你个梯子,也有错么?” “你!” “我。” 嗜梦咬着嘴唇不再说一句话,两人一并走向嗜梦住着的客房,嗜梦一脚踏进去,却是狠狠一摔门,笑忘也在走神,一个不备,一头撞上去,好大的一声响。 屋里的嗜梦屏住呼吸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好久没声响犹豫片刻刚要拉开门,却听到那狐狸隔了好久开始呻吟,便是放下心来,冷冷一句: “就你这三寸土墙,需要我爬么?一踩就塌了。” 不欢而散。 紫冉好端端的在屋里躺着,看着这嗜梦和笑忘玩过家家的幼稚把戏,一翻身面墙而睡,却是被一只冷冷的手一贴脸。 “醒醒。” 紫冉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这半仙好讨厌,勾搭小黑占着小白,好男人都被她一个人吞了,她以为她貔貅啊! “干毛!” “教我爬墙!” 紫冉一翻身腾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不瞒你说,我要爬墙。”嗜梦还有些矜持,说到这里看了看紫冉的脸色,试探着说,“不算不守妇德吧——” 我靠,墙都爬了,你还守个门子妇德啊。 紫冉心里好笑,嘴上却是说,“爬墙是硬道理,有姐在,你踩着我的肩头上去!” “方才笑忘——就是小白——还说要借我梯子……” “你就为这事生气了?” “我没生气。” “我发现你界定生气的标准似乎不太对,不不,是界定情感的尺度有问题——嗜梦,你知道什么叫爬墙么?你爬了谁的墙?” “……” 紫冉见嗜梦陷入沉思,得意的笑笑,却不料她只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紫冉敛住笑容,差点忘了,这是人身仙骨九世轮回的嗜梦。她可以不知道何为爬墙,但是她关键时候绝对一击即中。 紫冉不再嬉皮笑脸,而是正经的说,“其实我观察你们很久了——” 嗜梦等着下文,下文是: 我爱上笑忘了。 听过了紫冉的真情告白嗜梦只是一声不响的站起来收拾东西,时而撞一下柱子,时而把东西放进包裹又拿出来又放进去,紫冉装睡,却是心里笑开了花。 你在冰山中间放一颗黄豆,等着它来拱,听着那一声声的咔嚓,别有风味,尤其是想着那表面严整如一块的冰层会突地全部砸下来,流出稀稀拉拉的水,很是有趣。 那颗黄豆,便是那简单一句“我爱上笑忘了”。 紫冉突发奇想,如若能经常看到不食人间烟火半仙著称的嗜梦仙吃醋,她倒是不介意勾搭狐狸来爬墙。 这一对别扭的娃各爬各的,偶尔相互唏嘘,又继续别扭的爬着,围观者可有的乐了。 看着那嗜梦终于跌跌撞撞如游魂野鬼般飘了出去,紫冉兴致盎然的坐了起来,托着下巴,呵呵一乐,“玩去。” 嗜梦被笑忘借给苏叶当侍卫,按规矩就要住进主院。她心不在焉的往住院走着,心里不知道为何很堵,一迎面却是碰上对她笑的苏叶,一下子便头晕。 这还是这男人第一次对她笑,笑的很耐看。不像笑忘,一笑就让她想抽他。 这苏叶的微笑,含而不露,嘴角有三分,眼角有五分,剩一分在呼吸,留一分在眼神。 “来了?” 嗜梦点点头。 “知道你的身份么?” “侍卫。” “错。”苏叶直接拿过她手中的包裹,懵懂如嗜梦也知道这于理不合,却是被他下面的一句彻底搞傻,“你是我的贴身侍卫。” 贴身。 嗜梦不可抑止脸一红,苏叶终于笑出声来,“放心,体谅姑娘,让你值日班。” “王爷不必多礼。” 嗜梦冷冷一回,心里也是矛盾,笑忘说的不错,她就算是一心想爬墙,怕是也要有梯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五官分明的脸,嗜梦不知为何会突然伸手摸了上去—— 一如她很多次摸上那被梦魇缠身的人的额头。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通梦,苏叶就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黝黑挺拔,像棵橡木。嗜梦的手那天然的冰冷的触感,和那不染一丝尘埃的眸子,让苏叶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手中包裹突地掉在地上。 这嗜梦才后知后觉抽回了手,那苏叶摸摸自己的脸颊,说了句,“这样最好,即使夜里值班,你也能靠摸着我的脸认出我。” 嗜梦不知这该是如何回答,只是说,“可以点蜡烛。” 苏叶又是一笑,“你是这一年来唯一让我一日三笑的女人。” 躲在暗处的笑忘扇着扇子,那扇子第一次发挥了它的自身价值,祛热。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笑忘正在这怨念,突地感觉脊背一凉,慢慢转过身,正是紫冉笑的邪恶,“你又想怎样?!” “春暖花开,杏儿出墙。你空空一人留守,多无趣。” “我帮你找点有意思的。” 笑忘一个媚笑,紫冉得不得再次觉得,这根红杏比较牛,拐得她一跟斗栽进墙里面了。 “嘘——” “我呼吸不过来了——” “再说,再说我用很特别的方式把你的嘴堵上——” “你那麽大力干什么!” “这可是你逼我的!” 阴暗角落,两不明生物发出这样的声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无一不以为这是在乱搞。趋之前看,便可看到一紫衣妙龄少女被一妙龄狐狸男按在墙上嘴里正在吃灰。 “笑忘!我好歹是个仙!你这个凡胎,不想活了是吧!” “手执功德扇,生来采桃花。轮回之祖说了,谁敢耽误我找桃花积功德,直接上手,不用废话。” 紫冉只得乖乖认命,说,“你功德簿上不是记载了这一世都会遇上什么人,既然都是注定好的,何苦这么拼命。” 笑忘终于放开紫冉,她一转身,笑忘便一根手指竖在她唇上,有一种淡淡桃花的味道。 “功德簿的确有载,但是无奈世事变化太快,功德簿只看见最后结果,却没有提这来龙去脉中间曲折。就好比这安乐侯苏叶,功德簿上也只是简单一笔,写着改朝换代而已。”笑忘难得严肃一回,“可他究竟是要怎么改朝换代,谁也不知道。” 紫冉没有搭话,也异常严肃起来,笑忘一个警惕,却是没有问出口。 她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笑忘上下打量了一下紫冉,尚且分辨不出,她究竟是敌是友。 二人藏身的角落,恰是对着一个隐蔽的小屋,看上去像是个烧香的地方,笑忘盘算着,有可能是安乐侯母亲健在的时候偶尔过来小住,临时修建的。老人家毕竟都习惯来点信仰,走到哪里都要拜拜。看来这老太太驾鹤西归后,这小屋也就荒置下来。 可这都是表面现象,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扫,便知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紫冉看着这狐狸又开始不怀好意的笑,推了推他,“怎么,你有透视眼不成,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宝贝?” “不,鄙人只有一颗玲珑心。” 笑忘一本正经,紫冉倒地不起。 好久等着那管家从小屋子里退出来,笑忘才预备着溜过去,却是被紫冉一把拉住,“等等,里面还有人。” 笑忘还是人身,听觉自然不比这仙身的紫冉,于是难得驯服一次的蹲了下来,果然,那管家四向打量了半天,径直走了,那门慢慢推开几分,却是一个婢女,端着尿盆,鬼鬼祟祟的溜了出来。 紫冉捏住鼻子,笑忘得意极了,“小人比不得仙子,怎么,这尿闻得如何?” 紫冉没好气的说,“一间旧屋子,一个尿盆子,值得你守在这里快一个时辰?” “你难道不知,狐狸偷鸡,都是这样漫长的等待么?”笑忘扇开桃花扇,颇为得意的说,“更何况,里面说不定是只什么鸟儿。” 话说到此,紫冉脸色骤变,那笑忘故意没有理会她这不自在,而是话锋一转,“知道你刚才提议用隐身术,我为何没有同意么?先前你勾搭我的那个地方是我下的结界,也就是捕梦网,捕梦网中放上我这桃花扇,以念力来感应,便能寻得到被梦魇缠身的人。这捕梦网的波及范围很广,我常常在笑忘楼设下捕梦网,便能感应到某一个方向微弱的感应,可这一次,却花了快三个月,才探到了这里,这太不寻常。” 紫冉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是你太逊了。” “不,是对手太强了。”笑忘停住手中的扇子,一把捉住紫冉的手腕,紫冉一个心慌,笑忘却是说,“不让你用仙术,是怕干扰了捕梦网的感应,劳您陪我在这里蹲坑,来,我们一起去看看这捣乱的究竟是谁——” 紫冉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些破旧的小屋,门上的锁却是光亮的,笑忘一笑,这果真是装出来的荒芜。紫冉正是要强行掰断,笑忘却是拦住了她,摇摇头,眸如水泻琥珀色晕染着紫冉晕头转向,看着他优雅的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针般大小的物件,看着他翩翩的那么一捅一撬,看着他不慌不忙用她的衣袖擦了擦针放回了荷包—— 这男人,撬锁都撬的这么艺术。 紫冉愣神的功夫,人已经被笑忘拉扯着进了小屋,脚踩着草垫,一切都干净素雅的很,却是没有光线,甚是适合睡觉不过。紫冉看看笑忘,笑忘看看紫冉,这种环境,正是他们客户群所在地。笑忘果然没有猜错,这安乐侯府果然天外有天。 “他藏得是谁?” “他藏得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指点他的那个是谁——”笑忘一边走一边拿起这个看看那个瞧瞧,“大多被梦魇缠身的人,会夜夜噩梦,想起前世。这样的怪事市井街头多少都会有人嘴舌,更何况是这相对封闭的安乐侯府,八卦更是猖獗。可是我观察了好几个时辰,却是没什么闲言闲语。这才是蹊跷。” 紫冉跟着笑忘走,看着他桃花扇这里敲敲,那里凿凿,这平淡无奇的一间小屋,怎么会好端端出来一个婢女和一个尿盆?一定是暗藏机关。 “不如我用仙术——” “不可,我结界就下在安乐侯府,离这里太近,你的仙术会干扰我的结界,万一扑错了地方,断了线索,再重新开始可就是得不偿失。” 紫冉听了最后一句,哼了一声,“没错,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不会是为了支开王爷,才把嗜梦带进来的吧。我说,你和嗜梦到底什么关系啊——” 笑忘没有直接回答,又只是一句不冷不热的,“她要爬墙,我扶着梯子。” 过了好久,才加了一句。 不过是,各取所需。 刚巧笑忘走到门边,那一条窄窄的光扑在他身上,一只眼睛光亮,一只眼睛迷离,看着那唇抖了几下没有再解释什么,看见那喉结微微颤抖,看着他,紫冉无奈笑了。 为何她生为仙人,视觉也要胜于凡人,一切都看的这么清楚不能装傻。 先前看好戏的心情,围观的心情,玩乐的心情,一扫而光。紫冉也认真起来,跟着笑忘一起找着。 “笑忘,我看着屋子不像是有人的迹象。” “果真扑了个空。看来这苏叶背后的高人很不简单啊,能逃过我捕梦网的感应,可是为何那婢女会端着一个尿盆——” “……”紫冉没有回应,笑忘看了看她,“你确定那是尿?” 犹豫好久,紫冉才终于说,“其实我没有闻到,我的五感失了两感,闻不到也尝不出。” 笑忘没有最多追问,仙家和凡人一样,也有那伤心过往和不愿提起的故事。 “那便对了,那不是尿,这里藏的也不是人。可是捕梦网不会有错,上午你也看到了,我这桃花扇指的就是这个方向,应该不会有错,这里到底有什么会让捕梦网感应的……” “也许是那人的物件,贴身的东西……” 笑忘摇摇头,“苏叶背后的高人那么聪明,怎么会留下这么个破绽。” “我倒是不觉得。”紫冉打了个哈欠,一靠身后的桌子,那佛像轰的倒了下来,空心佛像里,是一把银梳。 笑忘嘴角上扬,走近,拿起梳子,“果然是百密一疏,你说的不错——”他修长的二指抽出那银梳上纠缠的一根几乎分别不出的银色发丝。 “这就是捕梦网指引我来此的原因。” “一根头发,你又能怎样?” “记得上午你看到我那桃花扇司南不停地在这个屋子和主院的方向摇摆么——” “那不是你心有杂念?” “我再说一遍,我是来公差,她是来爬墙,各取所需。”笑忘这么说着,紫冉耸耸肩,不可置否。 笑忘,我闻不到什么,却闻出你的酸气,尝不出什么,却尝出你的苦味。 更何况,本仙还有三感。只要看你这一下午绷紧的脸,只要听见你这难得不调侃的声音,只要感觉你那忽冷忽热的手,我便知道,你在撒谎。我便知道,你知道我也在撒谎。 紫冉和笑忘对视三秒各自一笑。 “你还是喜欢嗜梦的吧。” “你就是苏叶背后的高人吧。” 两人同时问了出来,然后异口同声,“你说呢?” 有些问题的答案,与五感与人仙无关。心里默契,便有了答案。 “可否卖我个面子,告诉我那人在哪里。”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安乐侯有什么灾?要动用你这个仙子?” “自然是和梦魇有关。”紫冉说的脸不红不白,“怪只怪你和嗜梦来的迟了,他等不及你们先找了我。” “你难道不知道这坏了规矩么?” “耽误了你积功德?”紫冉蔑视的一瞟笑忘的桃花扇,“不好意思,小女子私跑出来不比你家底殷实,总要混口饭吃。” “我不跟你算这笔帐,”笑忘一闪,桃花扇收入袖中,“这银梳是做什么用的?” “人血炮制,供于佛心,加上我的仙术,便能安梦。梳一个时辰可抵七日梦魇。”紫冉一耸肩,“另一样是迷迭香,专门用来干扰你的捕梦网,我真没想到,你会一路找到这里来,还把捕梦网布在府中。” “你这迷迭香,想必也是用来保护那人不被发现的吧。”笑忘一歪头,又恢复那狐狸样,“如果有了这银梳和迷迭香放在我捕梦网里,我就能找到那安乐侯要藏的人——” 紫冉也妖孽的一笑。“这可麻烦了。迷迭香在正院的大鼓里,刚巧,被你的小红杏一脚踢飞了——” …… 群居时代的来临 安排嗜梦住下的,是安乐侯的贴身随从廖倾。 此人面具半遮脸,眼神阴森森,嗜梦第一眼见了,本能的就感觉到他的敌意。他那眼珠子直上直下把嗜梦扫了一番,让人不寒而栗。只是嗜梦也不是寻常女子,面对这样的一个危险男人没有丝毫畏惧。 苏叶很是满意的说,“这位是我的老友,廖倾,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这府里的都叫他一声廖大人。这一位姑娘,是笑忘楼的嗜梦,她主人把她借给我一个月,到我而立大典结束便离开。” 廖倾冷冷的说了句,“既然同为侍卫,恕我不依男女之别了,如果你受不了,大可以中途离去。”嗜梦看着这人从安乐侯手里拿过包袱,二话不说扔给了她,才明白什么是“不依男女之别。” “来吧,我安排你住下。” “廖倾啊,是不是——” “主人,您已经把她交给我分配了。” 苏叶却也不坚持,只是别有深意的说了句,“嗜梦姑娘身份不一般,小心看着。” 嗜梦没有应声,紧跟着廖倾的脚步匆匆朝主院深处而去。 苏叶眯了眯眼睛,看着嗜梦远去的背影,方才一脉和气的脸孔变得肃穆。 他不知道,这个时侯,笑忘和紫冉就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看着他的眼他的嘴他每一个表情。 一向在安乐侯府高调行事的笑忘,迫于来寻那飞走的大鼓的压力,不得不低头向紫冉借她的仙术暂时隐身。这一隐身,却是让他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安乐侯这人前人后两张皮,本是沉重的心又是一个咯噔。 看来,这位未来会改朝换代的爷,果真不是善主儿。 只是嗜梦心里已经认了他为南柯公子,就算陷阱口边上立着大牌子写着“慎入”,她也会追随标题党,非要跳进去不可。 紫冉拉拉笑忘的衣袖示意他还有正事要做,笑忘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朝着大鼓飞去的方向寻去。 这边笑忘心里不安,那边嗜梦心里也正翻腾。南柯公子这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已经叫不善人际的她头疼,却偏偏要来那一句“嗜梦姑娘身份不一般,小心看着”,让她不得不多想。 莫非他一早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利用自己,派廖倾来监视自己? 还是说他对自己有什么不同的感情,是在示好,派廖倾来保护自己? 苏叶让她捉摸不透,因他太多变,嗜梦永远也看不清哪一张才是他的脸。 廖倾让她捉摸不透,因他只有那一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嗜梦几次想开口,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终于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大屋前。 “这是侍卫们待的地方。”廖倾推开门,屋子里弥散着跌打损伤膏药和男人的味道,嗜梦探头进去,见了一张通铺,几个裸着上身的男子或躺着或坐着,活生生一副罗汉图。那一众男人听到这开门声齐刷刷扭过脸,看见嗜梦这半张仙女的脸,罗汉瞬时都下了凡尘。 廖倾大脚一迈,揪着嗜梦的胳膊进了屋子,屋里顿时是一片死寂,一个全身都裸着的男人那匆忙之中拽过来遮掩下半身的被子轻轻的、轻轻的滑落。 嗜梦那一双眼,正好看的清楚。 她脸色未变,眼睛未移开半分,仿佛面前空无一人。这倒是让一旁的廖倾颇有些讶异,但是随即便是开口斥责起手下来—— “混蛋!看见个女人成这个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混了这么久才是下侍的原因!给我俯卧撑一百下!” 男人们齐刷刷下地,排排卧倒开做,一句废话没有。只是,有裸着上身的,有露着屁股的,还有脚丫子上缠绷带缠了一半随风飞舞的—— 蔚为壮观。 嗜梦当下便暗想,这王爷到底想做什么,府中的下侍尚如此训练有素,怕不知还有多少暗藏的兵力。一个过气的王爷,若不是有什么原因,何苦要如此提防。 那一日王爷祭母归来路上遭刺,看来也是有人早有安排。 嗜梦脑中飞快的闪过了笑忘说过的那四个字,改朝换代。 长叹一口气,只不过是在找一个人,为何这个人会陷入这样错综复杂的漩涡中去—— 又为何,要把与世无争的她,一并牵了进去? 这个时侯,该死的狐狸,你又在哪里? 该死的狐狸这个时候在找东西。 凭借着这么多年对嗜梦的了解,以及现场目睹那鼓飞出去的抛物线轨迹,笑忘一路上寻过去本是自信满满,却是转了几圈,连鼓的影子都没有。 “真是奇怪。” “也不奇怪。” 紫冉倒是平静,“苏叶是个很谨慎的人,那鼓中有那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是一早就回收了。” “他身边最可信的是哪个?” “廖倾,这府里都叫他廖大人,就是刚才带走了嗜梦的那个。”紫冉一耸肩,“嗜梦落入她的手中,下场……” “怎么?”笑忘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一个两面三刀凭着初恋情结把嗜梦玩的团团转的苏叶就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个催花圣手…… 看着狐狸那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脸色,紫冉扑哧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廖大人是个铁教头,手下三个中等侍卫、二十多个下等侍卫个个都是精英。只不过,他们可是吃的苦中苦才方为人上人的——” “原来是吃苦啊——”狐狸明显的一个放松,又摇起了桃花扇“吃苦没问题,不乱搞男女关系就一切都没问题。”紫冉反问,“怎么,你舍得嗜梦吃苦——” “这就是爬墙的代价啊。”桃花扇呼呼的扇着,间歇露出笑忘那诡异的笑容,紫冉从这笑容中读出,笑忘,对嗜梦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嗜梦被安排住在通铺的末尾,男人们为了以示区别,在最末那男人的铺位和她之间留了一个空位。她那套下侍衣装也做了些修改,男人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关公老爷的护心镜缝在胸上,一切反而是更加昭然若揭。就连佩剑,也特意选了一把没有开刃的。 嗜梦洗漱好进了屋子,看见二十几个大男人挤出两人的位子来,看见床头那套叠的整齐改的猥琐的衣服,看见那砍不死人的剑,一笑。 黑乎乎的屋子,二十几个大男人本都是背对着她,闻见那一股幽香,都齐刷刷回过头偷看,借着月光,看见这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拔下头上那一根筷子,秀发飘洒而起,如一笔浓墨;看见白玉轻轻扬起露出额头一颗朱砂痣,红的扼住人的呼吸,说不出的美艳;看见她若有还无的一个笑,在唇边翻滚一圈又吝啬的收起—— 流口水者甚,生理反应者众,某定力稍差脖子探出过长重心不稳的,砰的滚下床来,掷地有声。 嗜梦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把那衣服转放在案上,慢慢的坐上床,抱着双膝,背靠着墙壁,安然合上眼。 月色打在她的身上,刹那永恒。 摔在地上的脸蹭着地,大气不敢出一声,怕是一动,惊了她的梦。 屋顶上,廖倾将瓦片放下,绷得紧紧的脸抖动了几下。 这女子,好古怪,古怪的有些令人迷醉。 廖倾也有些糊涂了,究竟王爷那一句嘱咐,是吩咐他来监视,还是摆脱他来照顾? 见到嗜梦之前,廖倾笃定是前者。可是见了这女子之后,他有些动摇了。 不知道,王爷,是否也被这月宫仙娥感染了? 入夜这么久了,苏叶却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还是披上衣服,走到院子中,月色正好。 他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也是个活的很累的人,步步为营,做足打算,不走一步错棋。但是白天这一步他开始怀疑是否走错了,那么就把嗜梦交给了廖倾,让这个不染凡尘的仙子去和尘里来土里去的男人们同吃同住—— 错了么? 苏叶抬起脚步,却又收了回来。 罢了,不去了。 第一面见了她,心中便有一股悸动,才故意将那最宝贝的扇子丢下,好有个借口回来。可是回来见她,却是收敛所有的表情和心意,甚至是决绝的离开。 第二面见了她,在自己的府邸,笑忘楼主人上门来让他有多少讶异,却是掩不住满心欢喜,因为他早就知道她也会来,和笑忘一并出门去接她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却在还没看见她人影的时候故意高声一句“下人”,仿佛这样就能拉远了关系。 第三面见了她,看见那大鼓向她倒下,明知道那里面有辛苦求来的迷迭香,却是那一瞬间萌生了个念头,就算是毁了大鼓,也要救下她—— 这是太危险的念头。 离得越近,就越想靠近,仿佛一个鲜活跳跃的火种,因她飞蛾赴火。 但是他不是一只小虫。 抖下衣服灰尘起,将月光关在身后,榻上复又去辗转难眠。 与廖倾所居之地相隔两间屋子的某屋顶上,笑忘正和紫冉趴在一起——大环境是猥琐的,动作介绍是令人误解的,可是人物关系是清白的。 “刚刚捕梦网测出的方向,就是这边没错,果真是廖倾这小跟班抢先拿走了鼓。倒是也不能不提防那戒心很重的小王爷——”话唠的笑忘又开始分析,紫冉撇撇嘴,明明刚才用捕梦网测迷迭香方向的时候她也在场,用不用解释的这么详细啊!紫冉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苏叶在纠葛,廖倾在思索,可以行动!”紫冉手中升腾的紫色迷雾渐渐消散,笑忘冷冷一笑,“你这预知之梦管用么?” “当然,你以为人人都是嗜梦么?”紫冉被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这仙术,咳咳,也就是本大仙的预知之梦,是通过对正常人的行为举止心理的研究,推算出他下一个时辰内的行为。不是每个人的心思都像嗜梦那么诡异的!” “嗜梦的心思,其实很好猜。”笑忘嘴角一个不自觉的上扬,“有事说事,不必寒暄。生人勿近,熟人不相往来。平时半仙,论及南柯公子呈迷离状。” “南柯公子是谁?” “南柯公子。”笑忘似乎不愿意多提,只是了了一句,“她爱的男人。” …… 紫冉手中的紫色迷雾飘散在笑忘面前,月光下他是如此悲伤的孩子,琥珀色的眸子沉醉着太多往事,被那迷幻的紫一点,尽是鸢尾花的迷离。 紫冉看他的侧脸入了神,那是多么标致的一条弧线,比女人的更加细腻,那苍白色的脸在月华光影中有一种颇具质感的光泽,如同静谧的水面那一展无疑的斑斓。 他说着“她爱的男人”时,短短五个字,从喉结的震颤到嘴唇的闭合,不知道为何会是那么让人心碎的一串起伏——仿佛这五字,钉入人心,会流血。 “帅不是我所愿,我也常常埋怨父母——”笑忘桃花扇及时掩住了他那忧伤的侧脸,朵朵桃花呼之欲出挡在紫冉面前,扇面后又是那故作调侃的话语。 紫冉顺水推舟,“你父母都死了好几百年了,你这么不人不仙的轮回下去,为了什么?” “积功德。” “积功德又为了什么?” “为了轮回之祖的一个承诺。” “你想要什么承诺?” “我要成仙。” 紫冉一愣,那笑忘的眸子正好切着扇缘而出,甚是诡异,“做仙有什么好?” “不死啊——” “你现在不就是如此么?!” “这不一样,”笑忘站了起来,伸了伸腰,一收扇子,“我现在也没活着。” 紫冉还想再追问,笑忘却说,“你那预知之梦还算灵验,测试期过,行动。” 紫冉跟着笑忘,知道再追问下去他只会狐狸一笑搪塞了事,于是不再浪费心思。 两人一路摸进廖倾的屋子,一进屋子果然就看见那大鼓,却是早已经被凿了一个洞,迷迭香已经被拿走。 笑忘递给紫冉一个眼色,“怎样,如果这迷迭香就在屋子里,你能找得到么——” “我的仙物我自然能,但是要足够的近。” “要多近?” 那狐狸此时致命的一声呼吸喷薄在紫冉脸上,月色正好,红鸾心动,紫冉轻轻的快速的啄了一口在他脸上。 “就这么近。” 笑忘愣住了,紫冉一笑,“其实一进屋子,我就感应到了,但是我要你亲我,我才告诉你。” 笑忘哈哈一笑,凑近,再凑近,紫冉紧张的脸上温度蹿升,喉咙都开始冒烟。 额头?脸颊?嘴…… 他落点会在哪里? 紫冉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温度越来越近,近到那呼吸就在耳边,痒痒的。 ……不会是……耳垂吧…… “爱说不说。爷不是出来卖的。” 紫冉挣了眼,看那狐狸笑的可恶,恨恨地说,“关公像。护心镜。” 狐狸探出头一望,那护心镜,不翼而飞。 “护心镜呢?” “我怎么知道,本姑娘不是跳大神的。”紫冉以牙还牙的说。 …… 这边下侍的屋子里,嗜梦头滑了一下醒了,发现那衣装披在自己身上,歪头看了看那一排二十几个装睡的男人,又是一笑,又有人噗通落地,默默爬回床。 看了看胸口缝着两块护心镜的修改过的衣装,嗜梦喃喃道: 那就穿穿看吧。 把衣服向上拉一拉,护心镜抵在鼻尖,不知为何,那幽幽月夜,竟有一种,悄然的迷迭香。 我只是想摸你的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那下侍居住的大屋子门就被一脚踢开,嗜梦裹了裹身上的那件衣服睁开惺忪的眼,不出所料,又是半个面具的廖大人。 入府为奴本已是凄惨,现在做人侍卫还要训练,嗜梦什么都没说,心中却是把笑忘咒骂一百遍。骂到最后,想起笑忘那皮笑肉不笑的讽刺: “你爬不上去,我借你个梯子,也有错么?” 不知道为什么,单是一想到这句话,嗜梦就浑身不舒服。外人只当她是个弱质女流一大早被折腾起来不适应,都是不敢来问,末了,还是廖大人一句话—— 嗜梦,快点换上软甲,出来训练。 软甲……嗜梦提起那衣服,两个锃亮的护心镜那么招摇,廖倾先是厌恶的撇过头,又突然转了回来,两只眼盯住那护心镜便再是离不开,众人不知所以都噗嗤暗笑,想不到这平日里严肃正经的廖大人,也会被那两面护心镜所折服—— 他们哪里知道,廖倾看的不是那护心镜,而是藏在里面的迷迭香。 “成什么体统!”廖倾索性想抢过来,那护心镜在离他手边上一公分的地方突然飞开,嗜梦没有表情的素颜展露眼前,彬彬有礼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妨穿穿。” 冰山撞冰山,廖倾是头一次碰上这么狠的角色,而且,对方还是个女人。 四十多只眼睛看着,二十多张嘴巴等着八卦,他实在不好下手硬抢,便只是硬着头皮,说: 我会尽快帮你订做一件合身的软甲。 嗜梦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般,软硬不吃的说,“这件就挺好。” 事实上,这件并不好。 关老爷的心和女人的胸,尺寸绝不可能相当,嗜梦一勒上那软甲就胸闷气短,整个人被箍在其中动弹不得,尤其是胸前,比勒了绑带还要紧上几分,换好衣服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愈加阴沉了,众下侍们眼睛齐刷刷射向一个方向,又齐刷刷扭过头。 不得不说,漂亮的女人,就算剃光头变成平胸,也还是那么好看。 嗜梦这顶多是活生生的美人变成那画中的仙子,反正都是只能看不能摸的。 比嗜梦脸色更青几分的是廖倾,他直愣愣的盯着嗜梦的胸看,看的最后,下侍们都看不过去了,一个不想活的终于干咳了一声—— 那廖大人猛地一转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踱着步子走来走去,停在方才那咳嗽的人面前: 听令,集体做一百个俯卧撑,你,代替嗜梦,做二百个。 …… 风儿正吹得好,嗜梦正憋得慌,这厢那替人受罪的还没叫唤,那边嗜梦就脱口而出: 不用。 廖倾眯着眼走到她面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闻到,他总感觉这不染凡尘如若仙子的嗜梦,浑身散发着那一股让人迷醉的迷迭香。 还没有来得及抽回思绪,那身着软甲漫醉飘香的女子,已经全身而下,如此轻盈,身子离地面只有一寸的时候,伸出一指,便是将全身的重量都撑起来—— 那美玉当额,垂落下来,露出若隐若现红色朱砂,最是艳丽,本是站着的男人们,自动自觉全都趴下,开始随着那嗜梦开始做俯卧撑—— 只是嗜梦向上的时候,他们错开半拍向下,便是能看到那最是销魂的一抹红点。 廖倾青筋暴抽,还没见过这帮懒骨头像此时这般勤快过,却是不好说什么,只得数着,到了一百,便是斩钉截铁的说: 好了,都去洗澡。 …… 下侍们面面相觑,按照惯例,这才是热身而已,连太阳还没有出头,洗个毛澡啊。 还是有机灵的先反应过来,便是喊了一声“应!”男人们猥琐的传了句什么话,便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应!” 站在一旁的嗜梦不动声色,其实早已经听到了那句“头儿是要偷看她洗澡。” 偷看我洗澡? 嗜梦看了看廖倾,廖倾撇过头去,嗜梦不言一语,心中早有算盘,那紧紧贴身的护心镜,有着她的体温。那么冲的迷迭香味道,她若是闻不出来,岂不愧对这九世半仙? “我先去了。” 说了便兀自走开,那好事儿的多嘴一句,“头,上啊,兄弟们帮你把风。” 好端端头上便是一包。 那二十几个下侍倒是有分寸,虽说心里有想法,却是脚上没行动,都老老实实都留守在院子里,目送廖大人离开。 那边廖倾跟的紧,嗜梦却是不紧不慢,她快一步,他便快一步,她慢一分,他便也慢一分。廖倾的步子算是轻的,那跟踪技巧也属上流,怎奈嗜梦乃人身仙骨,岂是他能追得上的?一个拐角,廖倾那身子一探,嗜梦早已无影无踪。 当下便是急速朝苏叶主屋而去,事出紧急不顾上下礼节推门而入,那一夜没睡的苏叶正是打算回笼觉,被生生拽了起来。 “廖倾,你好大胆子。” “王爷,迷迭香在嗜梦那里。” 本是一股起床气的苏叶顿时精神起来,正巧射进屋子的第一缕阳光那般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成?” “不太好下手。”廖倾欲言又止。 “怎么,你也爱上她了——”苏叶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个“也”字用得很不妥当,当下补了一句,“你那帮手下都死去活来了吧,你也没有点定力么?” 廖倾哪会听不出苏叶那句口误,便是不好戳穿他,“定力是有,只是有些不方便。” “如何不方便。” “我把迷迭香藏在护心镜里,那护心镜,被那些矛头小子给她缝在了软甲上——”下面一句廖倾实在说不出口,只是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部。那苏叶一愣,脸色一阴,咳了几声。 “我亲自出马。” 嗜梦真的找了个肃静的地方冲了个澡,顺便得以正常的呼吸了几口。 听见有脚步声来,赶紧穿戴妥当,一出门,不是那廖倾,却是他。 大早上,开始缺氧。 胸闷气短,头脑不清,嗜梦一个不稳,苏叶便是顺水推舟的来扶,你来我往,那眉眼之间交换了几分,苏叶故意扶好了她又彬彬有礼的退后,犹如当日初见的君子模样。 嗜梦欲言又止,想多问几句,却怕他答不上,或是答错了,如若那样,还不如错以为他就是南柯公子。 聪慧如她,怎会不知这是自欺欺人。只是身在此中,何尝又会有半分清醒。 她不多话,等他先说。 他便说:“晨间气短,我有偏方,上好的茶叶嫩尖泡上新鲜露水,便能通气安神。” 这字句,竟是与她记忆中的一字不差,嗜梦那强忍的泪,一分也收不住,扑入他怀中,弱弱喊了一声“南柯公子——”,仰头一看,那苏叶全全愣住,两只手迟迟不敢圈紧,那眸子深了又深。 “你叫什么名字?”嗜梦这么一问,苏叶更是糊涂,“我不就是安乐侯苏叶——” “不是这一世,而是……”嗜梦淡然苍白的一笑,“算了,你也只是和我一般只记得零星片段。” 那样的一笑,竟是让苏叶无法自拔,便是双手一拥,那嗜梦整一个人被挤在怀里,那护心镜又向里挖去几分,憋得她难受。 “你说前世,我只看今生。今生让我遇到你,你便是逃不走了。” 听着这话,嗜梦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一句“你便是逃不走了”,听着那样的霸道而强硬,她全身一抖,感觉苏叶那层叫做“南柯公子”的人皮伪装正在自己这一扑后慢慢脱落,露出一个她如此陌生的人—— 安乐侯,苏叶。 此时,苏叶也仍然是一副情不自禁的表情,片刻霸道过后,又重回那谦谦公子的容颜。廖倾早已知趣守在门口,着实猜不出王爷这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正是三人都迷乱的时候,那苏叶却是一个手帕捂在嗜梦口鼻,口中道了一句“对不起”,只见那嗜梦身子软了下去,瘫在他怀里。 廖倾快步迎了进去,关上大门,推开房门,那苏叶抱起嗜梦,便是大步流星的进了屋子,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伸手去解那一个扣子,却是手一碰她的身就缩了回来。 伫立良久,苏叶退后三步,“叫个婢女过来。” “可是——这不宜外传——” “叫她来取下护心镜,再处理掉。”苏叶那处理二字,说的轻巧,而廖倾面色一沉,却没有反驳。 那廖倾刚是出门,便迎面见了一张硕大的脸,笑忘正笑的欢畅,高声道—— “正巧,廖大人,你在这里啊,我昨日在你后屋捡到一个护心镜,心想你家关老爷可能出来解手忘了拿回去,便是给你送来了。” 廖倾跟他并不熟,不过是苏叶迎客的时候见过一面,那笑忘勾肩搭背把护心镜往他怀里一揣,他反而是无话可说只能挤出个丑陋的笑。 笑忘扇子一开,桃花朵朵,眼尖的很,那扇尖一点,直指屋里: “这没用的婢女,刚训了一个时辰,便是中暑了么?来来来,不必劳王爷您大驾,这婢女皮糙肉厚,尤其一张脸皮,蹭着墙皮去爬墙都保质保量!” 那话里话外自然是讽刺嗜梦倒贴,这女子昏沉,那王爷却清醒,便是寻了个台阶下: “自然自然。只是人在我这儿,我应该照顾周全,既然自家主人来了,便不再打扰。”苏叶和廖倾两人出去时,不约而同看了一下那笑忘送来的护心镜。 一路而出,见笑忘没有跟出来,才从护心镜中取出那一个香囊,浓郁的迷迭香飘散开来。 “下次查清楚再报。” 廖倾知道这一次犯了大错,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比他脸色还青的,就是那围着嗜梦打转的笑忘。 隐身多时此刻终于显形的紫冉,捂着嘴巴乐,“真如你所说,这冰山仙子遇上了南柯公子,便是个废人。” “至多是个痴人罢了。”笑忘一严肃,那紫冉也笑不出。 “多谢你的迷迭香。”笑忘这一谢,让紫冉心里很不是滋味,冷冷的说,“迷迭香老娘有的是,你要的是那用在神秘人身上的迷迭香,才兜兜转转查到这里,若非此,我随便给你几包就好。” “是是是,多谢。”笑忘坐在床头,全神贯注看的是嗜梦,那额头露出的朱砂痣血一般红,笑忘轻轻用玉石掩住。此般柔情,紫冉入眼,便什么都不用问了,默默退出房间,清晨空气大好。 却不知为何会闷闷的,紫冉深呼吸一口气,不如去试试那苏叶说的通气安神的偏方。 这屋里,只剩下笑忘和嗜梦二人,那笑忘叹一口气,说: “我若是不来呢?你就一直装晕么?” 那嗜梦睁了眼,侧过身,面对着墙。 笑忘摇着扇子,觉得闷热,“你要知道,即使那苏叶是南柯公子,他也不记得你是谁,从你入府第一天,便只是利用你罢了。” “我自然晓得。” “所以你在试探他?”笑忘探着身子看那背对着他的嗜梦,“爱情这东西,经不起试探,更何况是你一个人的恋爱——” “不用废话,你是来找这个的,对吧?” 嗜梦猛地坐起身,两人突然就离得很近,呼吸喷在对方脸上,燥热。 笑忘眼睛慢慢往下移,盯住那被收平的胸部,吞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 我只是想……摸你的胸…… 下半句“拿了迷迭香我就走——”还没有出口,嗜梦突地捉起他的手直接按在那护心镜上,“那就来拿吧。” ——拿了你要的东西,快走,我心正疼。 笑忘对上她的眼,她的眸子却是坦荡没有一丝别意。 扑通扑通,是谁的心跳。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笑忘只能掩面说: 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人以群分,梦以类聚 当天下午嗜梦出现在校场的时候,廖倾着实吓了一跳,不敢直视她的眼,只是问了声:“休息好了么?” “闷得慌,晕倒了,今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看那嗜梦又重换上女装,廖倾咳了两声,“王爷吩咐了,你可以不用参加训练了。”嗜梦微微一欠身,便是头也不回的走了,那一排男人目送她离开,好不悲壮。 廖倾厉声训斥: “王爷而立大典就在眼前,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要趁机作乱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让你们多流汗!就是为了你们今后少流血!” 下侍们这才认真起来,齐刷刷喊了声,是! 算起来,想要取苏叶性命的,真是不少。 前些天祭母归来瓮中捉鳖网住的小喽啰,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那正主儿们,都在幕后静观其变,只要其中一个亮出利爪,众人便蜂拥而上,将苏叶蚕食干净。 这就是宫廷的生存法则。 这就是为什么苏叶必须要步步为营。 这就是为什么当嗜梦那半是情不自禁半是试探的一扑,他能做的就是将她迷晕—— 回到自己屋子,苏叶也是很不自在,坐下写字也燥的慌,看看书也会走神,那愣愣的看着窗,便是看到嗜梦从他窗前而过,似乎转头看了他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的功夫,苏叶再看,又是没有一人。 怕是自己花了眼。 哪知道,那嗜梦确是从他窗前而过,也确是看了他一眼,只不过那速度之快,超出了他这双凡人之眼的捕捉。 这还是她故意在苏叶窗前慢了一步,若是随着她正常的速度,怕是一阵风过,她已在风前。 她只是凡身,除了通梦,再无其他仙术法力,也非五觉超常,更是没有那腾云驾雾上天入地的本领。 借了轮回之祖那一点恩泽,速度比常人快一些,身子比凡人轻一些,对凡胎肉身而言,只当成是一流的轻功罢了。 虽说如此,不知为何她却对那只狐狸有着特别的感应。如同此时,她本是不知笑忘取了迷迭香后是去了哪里,就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却像是冥冥中有所牵引,不知不觉就寻到了那偏远的院子口。 那扑鼻而来的迷迭香,在笑忘设下的结界中,蔓延开来。 嗜梦向后退了一步,听见那紫冉的声音: “我这迷迭香,是天池水和月桂香为原料的,能够障壁很多法术,比如说你这捕梦网的法力——” “拜您所赐,我这一百天白白找了一圈。麻烦您下次分清是敌是友再出卖技术好么!”笑忘桃花扇拍在她肩上,“退后退后,你这满身妖气的女人,不要干扰了捕梦网的法力——” “你这只死狐狸,本仙子哪里有妖气!”紫冉这话说得自然,那嗜梦却是一皱眉头。 本以为那紫冉只是个略通法术的凡人,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仙身。 这死狐狸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不找自己这个九世的搭档,却是求助了那不知来路的仙子。 嗜梦心里有些吃味,却自我安慰着,算了吧,那狐狸只是搭档,只不过一并九世,混的熟些,他摸透了自己的脾气,而自己也习惯了他的唠叨而已。 他们终究有一天会分开的。 她有她的南柯公子,只要找到了,她就去轮回转生为人,与他重逢共生同死,再不分离。那时她必定是过奈何桥喝下那一碗孟婆汤,将这九世的蹊跷一并都忘却了。 连同这桃花扇后的狐狸脸,连同这流连转念的琥珀眸子。 那时怕他也积满了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升仙去了吧。 念及此,不知为何,嗜梦那么一刹那,有些不舍。 “天啊,我居然会舍不得忘记死狐狸,我真是病的不轻。” 嗜梦只是小声说着,那微弱的一声,却是入了紫冉的耳,她警觉的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口,又看了看在专心施法的笑忘,便是退出了结界,故意说: “你就算找到了那梦魇的宿主,也要等嗜梦来通梦做法,找到了又有什么用,你不过只是她的陪衬罢了。” 紫冉本以为这样能轻易挫败那男人的自尊心,引出那些嗜梦听了会挠墙的话来,没想到那笑忘却是悠然的撒好迷迭香,将那扇子端端正正放在正中央,再是将那梳子放上,眼珠子溜溜一转: “既然如此,快把主角请上场吧,院子外站着的,别愣着了。” 嗜梦和紫冉院外院内脸色同时的一沉。 嗜梦这边一出现,那紫冉故作吃惊的说,“你怎么会——” 嗜梦冷眼扫了她几下,没有说话,笑忘做出邀请状,“请。”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嗜梦看看笑忘,笑忘轻松的回答着:“你怎么找到了我,我便怎么发现的你。” 九世同行,心心相通。 “滑头。”嗜梦这一句不像埋怨,却有些欢喜,这欢喜莫名让紫冉觉得,她从头到尾都是嗜梦和笑忘这结界之外的一个看客。 “勾搭完了吧?”紫冉咳了两声,“该是做正事的时候了。” 笑忘和嗜梦相视一笑,别的不说,这往下的正事儿都是熟练工种,九辈子传下来的手艺,想砸都难。 嗜梦站在那结界之中,笑忘闭上了眼,嘴里振振有词,那桃花扇像司南一样开始旋转,本是杂乱无章的乱指,却是在那梳子闪光、迷迭香气愈重的时刻,嘭的指向了一个方向,那笑忘一踩桃花扇,扇子腾空而起,嗜梦便是凝神闭上了眼,元神出窍,那思绪蕴藏在桃花扇中,朝着那宿主方向慢慢延展而去—— 身在结界之外的紫冉,只是看到那扇子浮在半空,笑忘一直嘀咕着什么,那嗜梦像是石像一般不再动弹。 “嗜梦已经能做到隔空通梦了……”紫冉终于敛住了所有的表情,“果然……她……已成仙……” 人的梦境,大抵三种。 一曰自然梦,最为常见,便是人对生活感应形成的思维碎片,在夜间重组而成。 “预知之梦”这仙术即是依托于此,抽离出人的定势思维,从而预知未来。 二曰梦魇,芸芸众生见之一二,便是那身在红尘心在紫陌的痴人,不肯喝一口孟婆汤,前世记忆纠缠到这一生。 “通梦”这仙术能够进入梦魇中去,打开通往前世记忆的结界,还原前世的记忆。做到此却不止于此,嗜梦所要做的那功德,便是帮助宿主,放下前世恩怨情仇,一心往生。 三曰鬼符,最最少见,九世之中嗜梦也没遇得上几回。鬼符由厉鬼怨念而生,人仙皆伤,其症状与梦魇十分类似,只能以捕梦网一类的仙术来辨别。如若误入其中,轻则伤了嗜梦的元神,重则被封入那鬼符,再也出不来。 此乃第十世,笑忘和嗜梦的功力大又精进,却见了鬼符都要避开,宁愿放过一朵桃花,也不想伤了十世修为。 这紫冉从小跟着孟婆这娘,虽然仙术不精,见得世面却广,仙神鬼怪都打过交道。尤其是人神共惧的鬼界,她却来去自在,偶尔听到那些破鬼符的故事,既是新鲜,也是向往,这比起老娘那几千年煮汤的日子,来的快活刺激许多。 相比鬼差,小小嗜梦这凡胎仙骨的伎俩,真的不值一提。 鬼差修为虽高,但脾气也各有各的古怪。每每入世去破鬼符,无不带着副作用。 而或是不按照功德簿的记载,篡改历史—— 而或是和那下鬼符的厉鬼惺惺相惜,拜了把子,反而把宿主弄死—— 轮回之祖受不了这般打击,便是赐给嗜梦这有限的能耐,以其凡身仙骨,放她入世行善,以微妙的方式普度世人,又不会乱了世道。 一来二去,嗜梦通梦这说道也多。 一则无法感应宿主,必须借由捕梦网和那功德簿。 二则通梦之时,必须直接接触宿主,元神方能进入对方梦魇。 而此时,紫冉却目睹了一幕这嗜梦绝不该有的本领,她居然能够将元神寄存在桃花扇上,隔空通梦,进入宿主的梦魇? 佛祖给一,曰一,为人。 佛祖给一,生二,为仙。 紫冉看着这旁若无人密切合作的二人,怕是他们自己都不知,嗜梦已经一脚跨出了人的界限,成了嗜梦仙。 往日笑忘都是在笑忘楼下结界,他默念有词,桃花扇一指,便是能感应到宿主的位置。加上早有功德簿参考,八九不离十。 而眉娘那功德后一晃百天,笑忘卖桃花卖的欢畅,京中大鳄当的淋漓,却没有分毫功德事进账,嗜梦便知道这回这宿主实在难找。 那笑忘不说,她便是不问。 见他主动登门入了安乐侯府,她便心里有底。 她知道他如何打算的,她只是不问。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他也不问。 这才是默契。 九世寻功德,桃花都熟了,人,又能生到哪去? 此刻嗜梦明白仅凭桃花扇,笑忘无法定位,才是将元神寄存在扇中,同他一起找—— 感觉到那梳上的银发混杂着紫色的迷迭香氛,包裹着一团看不见的光,嗜梦用力去拨开,才终于混混沌沌堕入一个梦魇中去—— 往日都是离宿主肉身很近,又是晚上,那梦魇最实,一切来龙去脉她最是清楚,一切发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这次,大白天的,那宿主只是小睡,梦魇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嗜梦又不知宿主为何人,功德簿上记载了哪些前世恩怨。她如同堕入未知的迷雾中去,看不清,摸不到,只感觉那绝望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痛苦的回响四面而起。 嗜梦在这零星的记忆碎片中寻找着。 猛地过眼之间红墙高壁 转而大殿之上霓裳云舞 再而红鸾帐内翻云覆雨 那断层的最后,终于看见一柄利刃,决绝的穿过一个年轻女子的胸膛—— 拿剑的人被血喷了一脸,那头上挽发的梳子,正是笑忘寻来的这个。银色,有着凄迷的光泽。 嗜梦猛地回头,看见那持剑的女人一张血色迷离的脸。 那五官刚明晰,那梦境突地变成刺眼的白光,嗜梦赶紧退出了梦境,元神被狠狠一震—— 捕梦网内,笑忘感觉到那桃花扇一抖,便是下意识扶住了还僵住的嗜梦的肉身,那嗜梦元神归来,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哎呀,辛苦辛苦 ——笑忘!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做白日梦的么! ——我这不是争分夺秒向时间要效益么! ——受伤的不是你是我! ——我疼在心里呢。 笑忘收起那浮在半空的扇子,嗜梦瞟了他一眼,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几分的真心。 紫冉干咳几声,“隔空通梦,嗜梦,你不知道这超出你仙术范围么?”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哦?你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了?” 嗜梦没有做声。 笑忘来做和事老,“正经事正经事,那宿主是什么人?” “一个女人。”嗜梦看了看紫冉,又看了看笑忘。“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 皇后? …… 安乐侯苏叶,你祭的,莫非是做梦的鬼? 古往今来最倒霉的太子 安乐候之母为何人? 功德簿只是寥寥数语,曰,皇后之命,红颜祸水。 区区八字,便是她一生。 笑忘阖上功德簿,紫冉便只是噤噤鼻子,说,“这轮回之祖也是个老糊涂了,而且是个又封建又顽固的老糊涂,什么红颜祸水,那都是男人的托词——” 笑忘讪讪笑着,“姑奶奶,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失去了味觉和嗅觉了,再这样下去,你这舌头也保不住了。” 嗜梦没有作出任何评论,只是抽出那功德簿,又翻开那一页,眼睛不是停留在皇后那一行,却是寻着苏叶二字,果真,他的命,比他母亲更要简单,只是四字,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嗜梦喃喃,“怪不得这么多人要杀他。”将那功德簿往笑忘手中一推,“去查查他的仇家都有谁,还有他母亲的事。” 笑忘那眸子一深,眼珠子一转,“我去搜集情报,你呢?别告诉我你是打入敌人内部用那不入流的美人计——” “怎么,不入流么?”嗜梦扭过头看了看他,“既然他要利用我,我怎不能反过来探探他?便宜都让他占了,于我有何好处?” “喂喂喂,我没听错吧,那可是你那日想夜想的南柯公子啊——” 嗜梦扫了一眼紫冉,淡淡的说,“南柯公子断不会抱我在怀把我迷晕。苏叶,不是我找的那人。只是,为何他会知道这么多南柯公子的事——那一定是有人泄密了——” “对,没错,那日我深觉人生很虚无,必须有点不朽的玩意儿传世,便是挥毫而就,你猜怎的?那南柯公子和白痴仙女的爱情故事竟然跃然于纸上,任凭我拦也拦不住——天生风流好文采,那爱来爱去的故事竟是哭倒一片,十里长街无一幸免,这王爷与民同悲,自然也不能免俗,废寝忘食日夜放不下那卷书。那四块红烧肉,那安神茶,他如数家珍——” 话唠狐狸滔滔不绝,嗜梦却一直只是盯着紫冉,那紫冉被看的全身发毛,便是撇过头去,仍是能感觉到那冰冷刺骨的寒意。 “住嘴,你如此袒护紫冉,莫非是怕我撕了她不成?”嗜梦冷冷的说,“还是她妾有意,你郎有情,早就商量着一起来骗我?” 这一句,笑忘便彻底噤声,那嗜梦,是认真的。 但凡和南柯公子相关,她都是认真的,那种直率的单纯,近乎执拗的执着,才是笑忘最想保护的——便是把所有罪名揽过来,让她宽心,可是聪明如她,怎么会相信如此幼稚的说辞,笑忘自嘲而笑,原来是他自欺欺人。 那紫冉干咳两声,说,“没错,有关南柯公子的事,的确是我告诉王爷的。只是我原先不知,你们口中的南柯公子就是你那九世恋人——直到——” 紫冉又想起那夜屋顶,笑忘那孩子一般的脸,和那五个字,“她爱的男人。”那话到嘴边,她竟然是说不出口,只是转而说到: “嗜梦素以冷面著称,苏叶若只是普通男人,又怎么会让仙子你多瞧一眼?”紫冉毫不掩饰的说,“那马车横梁上的诗句,那红烧肉,那安神茶的偏方,都是我指点他的。” “你用迷迭香藏起宿主,却又引我们入府寻找宿主,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紫冉看看嗜梦,又看看笑忘,“如今宿主你们已经找到了,安乐候的生母,名义上已经过世的皇后。帮不帮她,单凭你们一个闪念。” “这本是我们份内之事。”嗜梦不冷不热不紧不慢,“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少做,不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多做——” 紫冉别有深意的一笑,“是吗?” 后来的后来,当笑忘想起今日紫冉这预兆着阴谋的一笑,仍旧是一股寒意。 只是现在,笑忘和嗜梦都只是一愣,尚不知道,那等待他们的谜团背后的谜团,远比此时更加凶险。 依照计划,那笑忘出府去收集情报,而嗜梦则继续以下侍的身份留在府中,伺机探那苏叶的虚实。 终于可以肯定那苏叶不是南柯公子,嗜梦整个人都恢复了常态,苏叶第二日再见到她,便感觉她整个人都不同了,看他的时候不再有那中期待又畏惧的眼神,说话也不再是欲言又止,便是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这样僵持了三日,嗜梦照例是每日府中游魂野鬼般飘来飘去,眼里再没有他分毫,见了面,寒暄都无一句。那平日高高在上的王爷,先耐不住性子,终究是一日倒找上门,碰上那嗜梦刚好开门要出去的样子,便是一手抵住门挤了进来,嗜梦向后推了几步,他便是向前逼了几步,神态与那几日前的谦谦君子,自是不同。 “你在躲我?” “说反了,是你在躲我。”任那苏叶气势如何咄咄逼人,嗜梦却是太极手一般见招拆招。 “你都知道什么了?” “王爷知道什么,我便知道什么。”嗜梦冷冷的说,“你,不可饶恕——” “你小小女子,我乃安乐候,几时轮得到你来说这饶恕二字?”那苏叶这半月来强压的心情被嗜梦这冷冷一句给悉数撩拨起来,那眼神甚是强硬霸道。 “你就像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孩子。”嗜梦却不吃这一套,轮回九世什么珍禽野兽没见过,区区一个王爷,又能如何?“原来戴着面具的不是廖倾,而是你。” 嗜梦见惯了场面,看多了故事,面对那曾谦谦公子的苏叶有过许多不解,一直在思考这般温润的男子怎么会有改朝换代的气势? 现在看这苏叶渐渐露出原形,便是心安理得顺理成章。 那苏叶被这么一说,更是心里翻腾,正要反驳,却是看这紫冉不合时宜的出现,那败露的二人,在嗜梦面前,顿时都没了底气。 “看你们好像还有事情商量,”嗜梦淡淡说,“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那苏叶看着嗜梦悠然走远,手扣住门板,眼神凌厉,紫冉却是一笑,“我早说过,这冰山女人吃软不吃硬,你偏是要露出利牙尖爪,惹她不快。” “我也很不快!”苏叶狠狠吼着紫冉,紫冉若无其事的说,“王爷,你不是要成大事么?这嗜梦不过是你成大事的一步棋子,何苦认真?现在她已经识破了你,初恋情人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好在她已经找到了老夫人,这戏,还可以唱下去。” 那苏叶看看这诡异笑着的紫冉,没有搭话。 面对苏叶质疑的眼神,那紫冉仍旧是不肯再多说一句,一如最开始相见时,她那诡秘的一切。 百日前,夜。 安乐候府后门偷偷的开,那一具又一具侍女的尸体,快速的运了出来,面具半遮面的廖倾,低声吩咐着,“王爷吩咐,好好安葬,给她们家里都送去点钱,不要让他们来闹事。” 这一批婢女都是刚入府不到半年的新人,唯一的共通点便是她们都伺候着同一个人。 一个安乐候不愿让天下人知道的人。 一个天下人以为她已经成鬼的人。 他的生母,“死去”已两年的皇后,文姬。 此时的苏叶正站在门边,那运着尸体出去的下人驾着马车走了后,他才走了出来,月光打在脸上,很是阴森。 “王爷,人都送走了。” “嗯。”苏叶点点头,“明日再去找一批新的来,老夫人身边总要有人。” “是。”廖倾看看王爷那愁眉不展的脸,说,“王爷莫急,老夫人母仪天下,皇天庇佑,那怪病,总会好的。” “皇天庇佑?”苏叶哼了一声,“当真如此,老天就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让她生了这样的怪病,连累我——”苏叶眼神黯淡下去,便是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自寻烦恼,这么久了,不知能不能治好,好让我跟父王有个交待。” 廖倾不知如何回答。 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连曾经呼风唤雨的太子苏叶,也回答不出,而回答不出的结果就是,葬送了他的太子之位。 那边,一个小婢女急匆匆跑过来,脸色苍白,便是口无遮拦的喊,“老夫人又惊梦了——她又喊——” 苏叶冷冰冰瞪了一眼那小婢女,回过头对廖倾说,“我去看看她,这个人你来处置,趁那批还没出城,一起吧。” 说罢,便是径直而去,那小婢女慌张的看着面色阴沉的王爷就这么离开,又看看毫无表情的廖倾,弱弱的问,“廖大人,我是不是说错了话?” “是的。” “那——你们不会赶我出去吧——” “不会。”廖倾走了过去,突然袖中一把匕首,狠狠捅向那女子的胸口,一只手狠狠捂住她的口鼻,那婢女一声也发不出,就一命呜呼了。 “只是会送你一程。” 这边苏叶三步并作两步赶往母亲居住的偏僻小屋,一推门,便是迅速关上门,小屋没有窗子,连缝隙都被稻草堵上,唯一通气的地方,竟是地下的一条细道,只有空气流通,声音却传不出去。 那屋子里正大汗淋漓歇斯底里喊叫的,便是他的生母。 曾经那么温柔贤淑的母亲,那凤仪天下世人爱戴的皇后,此刻却是疯婆娘一般抓着自己的头发,喊着—— 我不是故意杀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到自己儿子的一刹那,脱口而出,“你不是陛下的孩子,你快跑!你快跑!陛下不会放过你!陛下不会放过你!” 苏叶叹了口气,只能默默走到母亲身后,一掌将她劈晕。 那两年多前,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狂性大发,在他父王面前胡言乱语一番,才让皇帝起了疑心,任凭苏叶怎样解释,最后还是去了他的太子之位,安了个安乐候的空头衔给他。 古往今来,因为发疯的娘被连累丢了太子之位的,还能有几个?苏叶并非不孝之徒,只是每每想起这痛心事,便是怨气横生。 就是这个时候,紫冉出现了。 在一团紫色的迷雾中,在苏叶最迷茫的时候,她笑意满满的出现,那一个亮相,苏叶便知道。 她不是个善主儿。 强吻也是个技术活儿 苏叶一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神仙。 如果有神仙,要皇帝干嘛? 紫冉来了,张口就是一句,“我是仙,你是人,你得听我的。” 那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四下无人,估计来鬼神都再无一个,苏叶服一下软,谁也不会知道,可是他只是冷眼相望,说了句,“滚。” 紫冉没有滚。 她双手之中腾起一团紫气,紫气之中显现出的是那廖倾的身影,苏叶看他一路向着小屋走来,不禁浑身寒毛竖立,看着紫气中那廖倾抬手敲门—— 而身边,却没有声响。 苏叶笑了,紫冉也笑了,一收手,那紫气慢慢消散,两人便是对视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就在苏叶终于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时,那门突然的敲响,苏叶看看紫冉,说,“谁都猜得到他会来找我,你不过是会一点江湖骗术。” “想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紫冉一笑,“我告诉你,他会说,王爷,接到密报,两个月后您祭母归来,有埋伏。” 说完,紫冉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那苏叶半信半疑的开了门,只露出一条缝,便是听的真真切切: “王爷,接到密报,两个月后您祭母归来,有埋伏。” 廖倾看见苏叶这一头虚汗,面目苍白,刚想多问,却是看他眼神一个示意,知趣离开。 苏叶阖上门,慢慢转过身,说: 你来找我,做什么? 紫冉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烦了,凡间走一圈,恰巧看到你这里有些麻烦。” “我的家务事。” “太子殿下的家务事,可就不是家务事了。”紫冉故意重重说了那两个字,太子,苏叶便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那冷峻的目光,上下审视着紫冉,“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是知道你这个倒霉的太子,因为这发疯的娘亲几句胡言乱语丢了江山。”紫冉这一出口,苏叶脸色更加苍白了,这等机密的事情,皇宫之内知道的都是寥寥几人,这面前的女子,难道真是神仙? “这几年想必你为了治愈她的疯病,还自己一个清白,四处寻医,什么偏方都用过了吧——”紫冉慢慢走近那倒地晕过去的文姬,“可怜一个老人家,被你折腾的半死,住在这鬼地方——不愧是,未来的君主——” 苏叶猛地一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未来的君主。”紫冉那眸子闪烁的微微紫光,煞是诡异,苏叶吞咽了几下口水,“请教——” 紫冉得意一笑,“早说了,我是仙,你是人,你得听我的。” 笑忘带了第一笔资料回来的时候,嗜梦正用那清晨的露水泡着茶叶喝,笑忘便是打趣,“怎么,王爷的偏方,可是有用?” 嗜梦没有多说,只是给他也斟了一杯茶,“是南柯公子的方子,苏叶不过是偷学。” “是啊,我早说过,他就不可能知道红烧肉——” “事后英雄。”嗜梦淡然喝了口茶,貌似早忘了那日她说苏叶知道红烧肉的秘密时,笑忘那震惊的样子。看嗜梦已经选择不再多想,笑忘也不再分辨,只说,“其实第一天你踢飞了大鼓之前,我便在捕梦网的结界那里碰上了紫冉,她是孟婆的女儿,追梦仙,有预知之梦的仙术,不过是个半吊子仙子,法力不及你。” “法力倒是其次,她的用心,我却是不解。” “是啊,这女人,不知道她想搞些什么,她的身份,她的用意,她的手段,貌似都清楚了,可还是觉得糊涂,总觉得她还有事瞒着我们——”笑忘喝了口茶,放下,“譬若说,咳咳,南柯公子这事,首先,我对着轮回之祖发誓,我未曾将你说的那些回忆说给任何人,那紫冉也没有进入你回忆的能力,便是只有一个途径,你我每世轮回之时,一世的功德都要记载下来。我是桃花,你是记忆。这紫冉入世之前,必然是早已将我们研究仔细,怕是偷了上一世的功德簿,才知道了你这许多关于南柯公子的记忆。” “她和苏叶,是想利用我嗜梦的能力,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嗜梦泰然自若的说,“只是,我嗜梦只求普度众生,从不纠葛于宿主身份,那人是皇后也好,乞丐也罢,一视同仁,为何那紫冉要如此大费周章,那苏叶要颇费心思——” “紫冉我猜不透,苏叶么——”笑忘又开始狐狸,“他八成是看上你了。” 嗜梦轻描淡写的说,“他不过是要利用我。” 笑忘郑重其事的说,“你也把男人,想的太简单了。” 苏叶见了那紫衣仙子一面后,便是遵嘱去寻了银梳回来,至于那人血,自然不用愁,府中那处理掉的大批侍女正是最好来源。 将一切准备妥当,紫冉依约显身,却是没有如苏叶想象之中那样设坛做法,而是简简单单念了些什么,将那银梳往人血中浸泡了一下,然后在熟睡的文姬头上,深深的刮下,那沾着血迹的每一个触点,都已经刺破了文姬的头皮,那苏叶不敢妄动,只是一旁默守。 好久,那紫冉终于起身,看了眼他,说,“亲娘被人刺破头皮,儿子居然能冷峻旁观,不愧是帝王之才。” 苏叶分不清这其中有多少讽刺。 生在帝王家,从小便是以太子的身份成长起来,这母亲的样子,和那嬷嬷的经常混淆,印象中不过是远远的一抹金色,匆匆而过,连眼神都毫无交集。 虽说是生母,那感情上,却是完全的陌生人。 而苏叶自小,便已经懂得自己身份特殊,那身边虎视眈眈的各方人士都在等着他一个不慎——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不慎。一次都不行。 便是如此成长。 又能怪得谁。 可就是这样慎言禁行,依旧出了差错,那从来没有对他负责过的母亲,狠狠的将他拖下了那近在咫尺的龙椅—— 苏叶轻佻眉毛,眸子依旧是冷冷的,紫冉眯着眼睛说,“你这神情,倒是让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她可以帮你。” “哦,那人不是你么,我还以为仙子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紫冉不去理睬他一肚子酸水,“我这小小仙术,只能暂时缓解你母亲的症状,你若是想她完全好转,却是要那人来出手相助。” “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非这凡间的病。”紫冉玄之又玄的说,“也不是你这个凡人能掌控的,太子殿下,你总要学会一件事,这世上,也有你不能掌控的事情,甚至是你自己的命运。” “我虽然不能掌控,却和仙子你利益趋同,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出手相助,只要是帮我成了大事,那我便是没有输。” “男人啊,”紫冉耸耸肩,“自负。” “女人又何尝不疯狂。” “没错,女人疯狂了,才好操控。”紫冉看了看那苏叶,说,“这次能帮你的女人,冰山仙子嗜梦,你得想办法叫她为你疯狂。” 茶过几旬,笑忘终于开始正经事,“苏叶的母亲文姬,的确是被梦魇缠身的宿主,我去查了她的前世,原来是个命运颇为悲惨的妃子。她和他人勾搭生下一子,皇帝戴了绿帽子也不知,本是太平,谁知那小三的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居然挖出了她,那文姬的前世手一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一部分我在文姬的梦里已经看过了。不用细说——”嗜梦喝茶定神,那虚无缥缈的梦里文姬那睁大的双眼,和满面的鲜血,至今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最后事情越闹越大,被皇帝查了出来,母子双双被凌迟处死,好不凄惨。”笑忘突然就一句,“所以,爬墙是要不得的。” 那嗜梦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忘递过手帕,“别紧张,擦擦脸。” 嗜梦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文姬受过,苏叶那么紧张干吗?这么大手笔把我们找来,难不成是尽孝么?” “这就要说这文姬投胎投的准,世世代代是入宫的命,这一世又是伴君如伴虎,悲哀啊——” 笑忘没个正经,“巧就巧在,那文姬早不疯晚不疯,偏偏赶在苏叶这太子要上位的时候病发,满皇宫的喊,你不是陛下的儿子,快跑——” “原来如此,那苏叶,确实是被冤枉的。”嗜梦叹了口气,“他若直说,我们早就能找到文姬,何苦如此周折,还利用——” 那南柯公子的一段,始终是嗜梦不愿意提及的伤疤。 “怕是紫冉背后指点的。”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转,“苏叶不过是傀儡,那紫冉有什么秘密,才是我下一步要去打听的。” 母亲病情稳定后,苏叶就将她送出了侯府,到了一处别院静养,每周用人血银梳为她梳头,便是能抑制她绝大多数的梦魇。 那紫冉,慢慢的将那关于梦魇、前世记忆和通梦的点点滴滴告诉给他,苏叶听着新奇,表面却故作镇定,一派只关心结果的样子,总是问,“那嗜梦,何时才会出现?” “别急,还不是时候。”紫冉总是这么说,“再等等。” 苏叶并不知道,此时,那笑忘已经在笑忘楼设下捕梦网,寻着他母亲,而那捕梦网的法力,却被紫冉的迷迭香屏蔽了。 紫冉隐瞒着文姬的存在,却是把那用在文姬身上的迷迭香藏在侯府大鼓之内,引那笑忘上钩。 当笑忘终于感应到侯府之日,那紫冉突然出现在苏叶面前,说: 是时候了,我来教你,如何让那嗜梦,为你痴狂。 你只需要装成,她的九世恋人就好。 笑忘走了之后,那嗜梦一人游荡在这侯府,却是不解那紫冉为何要无中生有硬拉上南柯公子。总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南柯公子在这个阴谋里的作用还没有完,他还会以某种形式,再次被卷入这个漩涡。 越是想,越头疼。她是个简单的人,找到宿主,通梦,积功德,就应该这样简单,不应该牵扯什么宫廷太子,不应该连累了南柯公子。 这么走着走着,便是迎头碰上了同样徘徊着的苏叶。 “等等——” 那苏叶叫住了她,嗜梦心里念及他无故受累,还是停下了脚步,却是没有转过身。 “有事么?” “我想说声抱歉,那天实在有些冲动。” “你应该为你之前那伪装出来的谦谦君子态而道歉,那天你强入我的房间,霸道无礼,才是真实的你,有何好道歉的?” “谦谦君子态,那便是你心里那位南柯公子么?” “我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嗜梦无限感慨,“便是只言片语,一个动作,一个画面,但是,他不是你。” “紫冉说的没错,你必定是论及南柯公子,才会多些话。”那苏叶心里又是一阵翻腾,“从那街市第一面,我就按照紫冉的说法去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可是我看着你,你却看着南柯公子,而不是我,安乐候苏叶。” 那嗜梦转身看了看他。 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苏叶便是走上前,扣住她的下巴,强扭着她的脸,让那清澈的眼睛对着自己,“没错,从今天起,不再有什么温文尔雅和你记忆中吻合的南柯公子,只有你面前这个野心勃勃将来会是九五之尊的苏叶,而我,要你。” 不再是为了什么通梦,只是因为,我要你。 何等霸道,便是一吻,那有些笨拙却是强硬的唇袭了上来,扣上嗜梦的冰冷柔荑,那炙热和冰冷的碰撞,让彼此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而那苏叶并没有放弃,而是紧紧扣住了她的下颚,便是嗜啃起来,咬的她红肿—— 本是出门去的笑忘,中途折了回来,正是撞上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桃花扇展开却是斜在一边,掩不住那张大的嘴巴。 我靠,你倒贴也就算了,爬墙也就算了,自扑也就算了,现在被强吻了,你能不能稍微动一动啊——老大—— 那嗜梦却好像专门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动也不动,推也不推,笑忘看得五脏俱焚,那苏叶也摸不清头绪,终于离开了她的唇。 嗜梦舔了舔嘴唇,最是淡然的说: 你属蚂蚁的么? 那是继飞鼓事件后,安乐候苏叶在在家院子里,第二次石化。 笑忘那惹人厌的声音那么恰到好处的响起: 来来来,新鲜露水泡茶,安神通气,延年益寿,顺便消消毒。 入土三分诈尸还魂 苏叶知道这一天终究是会来的,只是没有想到,却是在这种被人戳穿毫无保留的情况下。 他本应该是谦谦的南柯公子,和那如仙的嗜梦九世后重逢,机缘巧合,府中再见,英雄救美,暗生情愫,冲破层层阻隔,然后,那嗜梦发现了他母亲的症疾,妙手回春,婆善媳孝,其乐融融。 但是,一切从这个叫做嗜梦的女人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生命中后,都发生了质的变化。她的直率和单纯化解了他故意装出来的若即若离,她的聪慧和冷静识破了他假扮的身份。 他在她面前被挫败的体无完肤,偏是这时,那一路指点他的紫冉,撒手不管,偏是这时,那他从没放在眼里的笑忘,火上浇油。 当他带着这几人前往郊区给母亲治病时,那心情,与先前设想的是完全不同。 任他柔情似水绕指柔,还是霸道蛮横心似铁,她全然不为之所动,那全部的心思,便只是牵在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南柯公子身上,苏叶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入夜,那车里灯笼忽明忽暗,映着每个人的脸都是光怪陆离。 笑忘一路上看这苏叶阴沉着脸沉默不语,不时偷笑,那嗜梦自然知道狐狸的笑意为何,只是不点透,给苏叶留几分薄面,也给自己省几分心。 各有心思各怀鬼胎的四人乘着马车来到郊外,在一处很普通的大院前停下来,笑忘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桃花扇,一点那院子,“就是这里了,嗜梦,你这隔空通梦倒是长进不少,这么远的距离你也能进入梦魇——” 嗜梦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先行下了马车,笑忘摇摇头,看看那一路上极为安静的紫冉,只见她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笑忘敛住笑容。 这些天他打听到不少关于苏叶和皇后的事,却是连这紫冉丁点的背景都没查出来,莫非要他回到幻界去,找那轮回之祖打听不成?还是直接去跟孟婆打小报告,捉她回去,投入鬼界去擦血池—— 总之这女人,留在人间,是个祸害。 果然,那笑忘下了车,紫冉突然将马车帘子一放,那笑忘伸手去撩开帘子,却是紫气环绕,他的手一碰就被打了回来。 “居然下结界。”笑忘自言自语,“她不想活了么?” 幻界,和人间相对,有如永恒对刹那,循环对单世,虚无对实在。 无中生有,那幻界,便是人间的“无”,那人间,便是幻界的“有”。 幻界之中,又分三极。 上极为神,无中而来。不可入世,便是只能待在那永恒的幻界之中,冥冥中主宰着一切。神各司其职,那专司轮回命运的,便是轮回之祖。 中极为仙,人功德圆满而为之。来往幻界与人间,是神人之间的信使。那各路仙人法力各有不同,高低各有讲究,各自有各自的结界,孟婆、紫冉,皆是仙人,而那嗜梦与笑忘,便只是人身仙骨,不人不仙,又人又仙。 下极为妖,物吸收灵气而为之。不可出世,只能存活于人间,略有妖术。为善者可投胎为人,转世成仙,作恶者堕入鬼界,永不超生。 人间幻界皆是依“生”而存。 神可灭,仙可诛,妖可降,人可死,但凡灭诛降死,便是统统归入鬼界,等待重归生者界。 于是鬼界虽有限,却是人神共惧的地方。 神仙妖统统称为三极之灵,灭诛降后皆要到那鬼界审判,以功德定往生,常有那乱用仙术闹得幻界人间两不安宁的神仙被鬼差捉回,罚入鬼界几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人死后也要到鬼界走一遭,依一世善恶定来世轮回,然后便是放回幻界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进入转生台——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守在鬼界和幻界交界处的孟婆,人际网却铺天盖地,而那仙术不怎么高超眼界却不小的紫冉,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戒—— 如同此时,那紫冉居然下了结界抵挡了笑忘,而让苏叶这个凡人进了自己的结界,这怎么算,都是大大的犯戒。 笑忘口中说着“她是要去鬼界定居不成?”,桃花扇啪的一展开,硬是冲入了那团紫气之中撩开了帘子一角——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那紫冉正和苏叶,互啃的香甜。 笑忘愣住了。原来紫冉和苏叶喜欢啃人,是从这里来的—— 天太黑,啥都没看见,啥都没看见。 紫冉一掀帘子跳下马车,弹弹身上的灰,说,“你还没成仙呢,笑忘,不要自不量力。” “我看在我成仙之前,你就先成鬼了。”笑忘桃花扇遮面,眼神犀利,“算一算,我还有八朵桃花,你非要赶在这之前被诛么?可惜了可惜了,我还想和你在幻界和睦相处呢,这下要去鬼界探监。” “我是仙是鬼,轮不到你说话。”紫冉看看这狐狸的眸子,“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些好感,就不敢杀你了——对于你这个凡人,用不上‘诛’这个字眼,说杀便足矣。” 那笑忘和紫冉目光电光火石噼里啪啦,走在前面的嗜梦和马车里下来的苏叶却是难得默契一回,“快点吧,一会天都亮了。” 两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四个人都愣住了,还是嗜梦最先打破了沉默,低声说了句,“那就走吧。” 笑忘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幸亏戳穿了苏叶的把戏,否则他有南柯公子护体,再加上这总是歪打正着的投其所好,真是一类危险。 嗜梦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转身进入屋子的时候,心头也有一闪念。 如果苏叶真的是南柯公子,那该有多好。 她终于等到她等着的人,不用再在回忆中过日子。 不必像眼前这样,要走进那支离破碎的梦魇,才能找回那一个眼神、一句话。 进入房间,看见苏叶的母亲正睡着,嗜梦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她必定是梦魇的宿主,那紧闭的眼皱紧的眉头和不断的虚汗,手紧紧攥住了被子指甲都划伤了。 “我来测一测先——”笑忘刚要上千,嗜梦轻轻一挡,“我已经隔空通梦了一次,难道你不信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笑忘一想到身后还沾着个紫冉,总觉得不踏实。 “是你想的太复杂了。”嗜梦看了一眼笑忘又看了一眼苏叶,“你们男人都是如此,嗜梦是我的本分,你根本不用装成是南柯公子和我套近乎的。” 苏叶没有直接回应,倒是突然从桌子下面拖出个凳子来,先是用左边的袖子擦了三下,又是右边的袖子擦了三下,然后说,“坐吧,嗜梦姑娘,有劳。” 嗜梦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冷冷的说,“我不累,我习惯站着。”转身看了看那笑忘,却是看他整个人元神出窍一般,目光呆滞,“喂,怎么了?让给你来坐?” 紫冉抱着胳膊催促了一声,“快些吧,天真的要亮了。” 那嗜梦也不再理会笑忘的痴呆样子,便是手抚上那妇人的额头,闭上了眼睛,苏叶一眨眼的功夫,那嗜梦已经元神出窍,入了那皇后的梦魇。 这一回梦倒是很清晰,不似上一回都是白蒙蒙一片,也不再是分割开来的记忆断层,而是十分真切的后宫红墙,那年轻时候的皇后娘娘,正惆怅的站在池边。 不知道为何一打眼,嗜梦总觉得这女人和上次通梦时所见的那个,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但是仔细一打量,是一样的发髻一样的梳妆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容貌。 嗜梦浮在半空之中,看那女人兀自叹息,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小腹,一脸愁容。 嗜梦慢慢落了下来,轻轻走了过去,走到假山后面,身子一藏,听那两个陪着皇后的婢女小声议论: “皇后娘娘难道是想龙种想疯了么——” “太医诊断多次,皇后娘娘没有喜脉,为何她总是长吁短叹,惹得陛下也不高兴。” “就是啊,害得我们姐妹也不好做人。” “我看,皇后娘娘是这里——”一个小婢女指指自己的脑袋,“有些问题……” 嗜梦忍不住一叹,可悲这皇后,夜夜做梦,便也是饱受折磨,难怪会在那大殿之上疯癫。 眼前场景忽的一换,嗜梦已然习惯,人的梦境从来都是支离破碎跳跃而行的,便是那文姬思维一个转换,这厢梦境又是一个春秋。 那场面嗜梦隔空通梦的时候就见过一次,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文姬的剑刺穿了一个女人的身子,血喷洒出来在她脸上—— 就是那时,嗜梦握住了她的剑刃,那锋利的刃,却伤不到嗜梦分毫。 “文姬。” 那手不断在颤抖的女人眼中的绝望蔓延在空气中,“我不是故意杀她的——” “文姬,你知道你是谁么?” “我是……我是……”文姬痛苦的抱住头,手松开了剑,脸上的血迹,开始慢慢消失,不一会,又成了那个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而那嗜梦还握着的刃,以及那被刺入一剑的女人,也开始慢慢消失。 “我是……我是……” 嗜梦淡淡的说,“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文姬。你没有杀人,也没有私通,你和皇帝的儿子,他叫做苏叶,他是当朝太子,也是来日的皇帝。” “不不,我杀了人了,我的儿子——不是陛下的儿子——不——”文姬跌跌撞撞,那眼前重又出现一个女人在冲着她笑,嘴边开始流血,胸口插着利刃,慢慢开口说: 你和你的野种儿子,都会死,都会死的很惨很惨,都会凌迟。 文姬瞪大了双眼,跌坐在地上,嗜梦看看身后,那插着刀刃的女人又重新出现在文姬的梦魇里,那是她逃不掉的上一世的罪孽。 嗜梦走过去,蹲下,握住了文姬那颤抖的手,文姬的梦如此清晰,没有一丝白雾,也不曾有一刻的碎片,从高墙深宫到这一望无垠的黑暗,都是狰狞而强烈的色彩。 慢慢抱住这个全身都在发抖的女人,嗜梦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爱他么?你私通的那个男人?” 文姬一愣,慢慢点点头。 “你为了他而死,觉得委屈么?” 文姬又是一愣,慢慢点点头。 “你和你们的儿子死在一起,让他不用去受那活在世上被当做野种的罪,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文姬最终是一愣,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放不下?” “我——” “文姬,那个被你杀死的女人,只活在你的上一世。她已经忘却一切轮回投胎了,而且这一世,她终于有个疼她爱她对她忠心不二的老公,而你,这一世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再没人可以说你什么。你前世爱得有罪,却无悔,为何要苦苦纠缠到今生——” 文姬耳边碎发飘起,开始有微风而来,那本是一片萧瑟的全全的黑暗,开始有了颜色,地面开始涌出水,成了湖,身边楼宇飞阁而立,燕子来了,婢女站在那里,又是一派好风景,又是那池边皇后淡扫蛾眉紧蹙的画面,只不过,这一次,文姬没有再望湖兴叹,那手抚摸着小腹,眼中却是解脱。 “我这一世,也终于找到了一个爱我的,而我也爱的,属于我的,爱上了也无罪的男人,是么?”文姬眼眶开始充溢泪水,“而我们有了个孩子,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嗜梦看了看那文姬的小腹,微笑着说, “而且是个很自负的男孩子。” “自负啊——就像他父亲一样——”那文姬终于破涕而笑。 嗜梦也是一笑,“所以,让我帮你把这不愉快的往事吞噬吧,连同我存在的痕迹。” 文姬问了句,“我还会见到你么——” “会的。”嗜梦松开了她的手,“你睁开眼,第一个就会看见我——可惜,你不会记得我。” 这是苏叶第一次看见母亲如此安宁的醒来,仿佛那个端庄贤淑的皇后,又回来了。 即便是心里一松,满是感慨,苏叶也没有上前去,那文姬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嗜梦。 果不其然,开口便是: 你是谁啊—— 笑忘看着皇后倒是慈眉善目,想必通梦时两人相聊甚欢,往往此时,那嗜梦会温柔一笑,笑忘便是腆着狐狸脸打算捕捉,怎知那嗜梦一张脸,却跟丢了元神一般,煞白煞白,那眸子忽悠忽悠,忽悠忽悠。 笑忘推来先前那个椅子,“喂,怎么了?让给你来坐?” 嗜梦看看笑忘,又看了看那站的很远的苏叶,半响低声说了句。 我刚刚想起,南柯公子给我搬椅子的时候,会左边袖子擦三下,右边袖子擦三下。 情到深处方恨浓 文姬说和嗜梦很有缘,搬回安乐侯府的时候,一并要了嗜梦这个下侍来。 可是廖倾奉命去传话的时候,那一屋子好不悲伤的男人们说: 她走了。 是的,从郊区归来,嗜梦收拾了一下包裹,既没有跟苏叶说一句话,也没有和笑忘打声招呼,一个人就回去了笑忘楼。 走的时候,只是撞到了紫冉,而或是她一早在那里等着。 “怎么,如此就落荒而逃了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紫冉敲敲自己的耳朵,“我还没有失去听觉,我听到你和笑忘说了些什么。人算不如天算,我先前百般将苏叶伪装成南柯公子,还是被你识破,却是没有想到歪打正着假戏成真,他居然就是——” “不要说了。”嗜梦轻轻的说,“他是与不是,我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身在此山中,我会迷失了方向,犯下大错。” 紫冉看了她一眼,“文姬的梦魇已去,那笑忘扇子上的桃花难道会是假的?你何错之有?” 嗜梦闭上眼睛,那通梦时的一幕幕从眼前飞快的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可惜笑忘不能和她一并入梦,如果他在,兴许能看出什么端倪。 嗜梦从没像此时这般六神无主,明知道前面是个无底深渊,却是不由自主的陷下去。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只知道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紫冉,会是那个轻轻一推看着她坠入,然后抱臂而观的那个。 所以,紫冉说的一切,不可信,不可想。 而那苏叶和南柯公子丝丝扣扣的吻合,都最好忘记。 又谈何容易。 嗜梦人回到笑忘楼,心还在侯爷府,时而想着笑忘会做些什么,时而想着苏叶会不会来找自己。时而觉得自己很花痴,时而觉得自己很悲哀。 爱一个人,为何要如此艰难。 在是与否之间不断徘徊,看那希望忽灭忽起,有时想飞蛾扑火,无奈自己还是多一分清醒,有时想全身而退,无奈自己还留一丝期许。 一个人胡思乱想到了晚上。 那天色已晚,肚子有些饿了,嗜梦正起身想去厨房弄些吃的,却听得身后门上三声响。 一声重两声轻。 嗜梦愣住,那脚步一动也动不了。 又是南柯公子。 又是那该死的吻合。 来的是那知道一切的笑忘?还是那本就是一切的苏叶? 夜多微凉,不比心底一分情殇,嗜梦慢慢移了步子,人到门口,深呼吸一口气。 推门。 他站在那里。 手中一碗饭,四块红烧肉,从大到小,排在一边。 情至此时,叫我如何能放手。 “哎呀呀呀——天凉好个秋——” “你犯病了吧,明明是浅夏,哪里来的秋天?” “神说了,不在身外在我心,你能比神厉害?” “神说的又如何。”紫冉瞪了笑忘一眼,“如果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那仙皆诛人皆死好了,乐得清静。” 笑忘扇着扇子说,“最怕的不是你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而是你明知道主宰不了还要去主宰别人的命运。” “你这话说给我听的?”紫冉夜色之中一对紫色的眸子很是瘆人。 “你别说苏叶翻身农奴把歌唱,不是你教的。” “……你这只狐狸,真是令人生厌。” “彼此彼此。”笑忘月色中桃花朵朵十分艳丽,那最新绽放的一朵,正是文姬那一只。 “苏叶是谁都无所谓,难道你希望看到嗜梦这么一世又一世毫无结果的等下去?如果你积满了功德成仙去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不是更可怜——”紫冉叹了口气,“你实在是比苏叶更反复无常难以捉摸的男人。” “夸奖夸奖。”笑忘嘴角微微一开,“我已经很给你面子,没有戳穿你那把戏。” 紫冉侧过脸别有深意的问,“你又如何能笃定,苏叶这一次是听了我的话?如若他真的就是南柯公子呢?” “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紫冉终于绕到了正题,“莫非你是南柯公子?” …… 苏叶看着嗜梦默默吃着饭,不言也不语,那眼中的情却是那样露骨,全然不像第一次阁楼之上,他那故作的疏远。 “好吃么?” “恩。” “想不到你喜欢吃红绕肉。” “只因为你喜欢做。”嗜梦说到这句,抬眼看了看苏叶,“我是说,你从前喜欢。” “对不起,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也只是,想起一些。” 嗜梦低下头又默默的扒拉饭粒,不知道为何,耳边却是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死狐狸的声音: “你再怎么扒拉那南柯公子也不会从饭粒里面蹦出来!” “浪费粮食的不对的,来,都吃了,对,桌上那粒……好了好了,我吃,我吃还不行么?”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啥时候能回忆起来那南柯公子还爱做别的不?三天两头红绕肉,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干吃不胖么?我怎么出去见人哟——” 平日那样聒噪的人在身边,今日却是如此诡异的宁静,嗜梦只能重又去像那文姬的梦境,想要找到什么破绽,可是人一走神,那边苏叶一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你怎么了?” 此般强硬,真真切切是苏叶。 那般柔情,明明白白是南柯公子。 嗜梦怔住了,看了看他那充满占有欲的眼,那一双眼,如同文姬那表面上毫无波澜实则暗涛汹涌的梦魇一般,将她的思维牢牢占据,总觉得有那潜伏的危机和阴谋,却是遍地寻不到,心总是那样悬挂着。 难道爱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悬着心么? ——我爱你么?苏叶? 嗜梦脱口而出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接下文,那苏叶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一分,“你会爱上我的。” “我为什么会是南柯公子?” “一、那晚苏叶擦凳子的时候,你好似丢了魂一样,等嗜梦告诉你她想起来南柯公子也有这个习惯,你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二、你知道我下了结界,和苏叶在马车里苟且,却没有告诉嗜梦,这太过奇怪。三、你喜欢嗜梦。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之所以笃定苏叶不是南柯公子,只因为,你就是南柯公子。” 紫冉说完,拄着下巴看着笑忘。 两人坐在屋顶,月色大好,那笑忘的琥珀眸子格外清澈。 “一、嗜梦不记得南柯公子,不代表我没有别的途径查到。想我手持功德簿,经常逛幻界,和轮回之祖之间有怎样的交易,你又知道多少?二、我看着嗜梦痴痴等那南柯公子太过辛苦,心有不忍。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拆过苏叶的台。如果嗜梦真的从内心里认定了他是,可以不再犯傻,我何乐不为?他日我升仙,她为人,老死不相往来,我也可以走的安心。三、我喜欢嗜梦,但是多可惜,我不是南柯公子。” 笑忘一字一顿的说: 我也我希望我是,可惜我不是。 翌日晨,那苏叶的大马车,将嗜梦接了回来。 下车的时候,苏叶先下来,将那帘子拉起,伸出一只手,那嗜梦一只嫩白的手伸入他的手里,指指相扣。 站在门口迎接的笑忘和紫冉看的真切。 “她爬了。” “是的,终于翻过墙了。” “我和苏叶马车里那事,你最好不要说。”紫冉面带微笑,看着那两人牵手走来,“多伤氛围。” “只要你不做伤害嗜梦毁我功德的缺德事,我乐于成人之美。”笑忘笑的更灿烂。 那阳光正炫目,灿烂中苏叶和嗜梦走到侯爷府。 “而立大典上,我要向所有人宣布——”苏叶和嗜梦对望了一下,那苏叶是一片赤诚毫无遮掩,嗜梦却是淡淡的眼神。 “我要娶嗜梦为妻。” 笑忘手中桃花扇应声落地。 紫冉趁机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那动作入了嗜梦的眼睛,不知为何,嗜梦脑中,竟只是一片空白。 笑忘和嗜梦两人眼神交汇。 那狐狸舔了舔嘴唇。 “这回赔大了。” “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积功德……” “是。” 笑忘看了看脚底那展开的桃花扇。 阳光多么好,桃花多么红。功德多么欢乐,不知为何,竟是想哭的冲动,那边紫冉还在紧紧攥着他的手,笑忘低低说了句。 没啥,终于把她嫁出去了,我喜极而泣。 谁是谁的替身 安乐侯府正中心最好位置的大院已经空了多时,终于在苏叶而立大典到来前夕搬进了人。 那便是文姬和嗜梦。 文姬一见那嗜梦便是觉得顺眼,现在那嗜梦从下侍成了她的准儿媳,文姬整个人都笑眯眯的,和苏叶记忆中那拒人于千里之外愁眉苦脸的娘亲相差甚远。 对此,紫冉只是言简意赅的说。 什么都忘了的人,才是最幸福。 苏叶看着那欢乐的娘亲,66874叹了口气说,原来,她也是有这样的表情的。 那时的苏叶,像是个孩子,一眨眼业已而立,才终于找回了母亲最初的模样。 可惜母亲是个皇后,可惜苏叶早已打算,将她送回宫中。不知道那终于从囚笼中飞出的母亲,重回到那高墙之内,脸上的笑容,还可以残留几分? 可是她终究要回宫的,就像他终究要成为太子,这是写好的命运,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服从。 纸包不住火,那皇后没死的消息,不久就传到了府外,苏叶的而立大典,顿时变得风云诡秘,先前都借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不来参加的各路人士,这一回都挤破了安乐侯府的门槛,为的就是那一天能蹭个席位。 京城中甚嚣尘上的传言:那安乐侯要重夺太子之位了。 这一切,都看似和嗜梦和笑忘没有关系,嗜梦每日只是陪着文姬打发时间,而笑忘则是一心一意把那破掉的大鼓补好,真的在上面开始画桃花。 好似一切都没有变,却是一切都变了。 那一日,笑忘正在院子里点花蕊,苏叶信步而来,停在一旁驻足而观,像是行家审行家,那气势让笑忘自觉身价攀升几分。 “侯爷,你不去陪嗜梦,跑来看我画桃花做什么?” “嗜梦和我娘亲谈的很好,我不便去打扰。”苏叶看了看那手中画笔未停下一刻的笑忘,“我苏叶很少食言,可是笑忘兄,这次而立大典之后,嗜梦我不能完璧归赵了,海涵。” 笑忘一乐,这苏叶,真是人前人后两张皮,本是那自负霸道小王爷,却是随时随地都带着个人皮面具,装的温文尔雅谦谦公子,让人挑不出一点破绽。 强取豪夺都说的如此在情在理,这苏叶何曾问过他的意见?这不过是例行通知,如同那天子登基口口声声说着顺应民意,可是老百姓,都是从那城墙上的几张大白纸上才知道,哦,又换主子了。 笑忘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专心的画他的桃花。 那苏叶正要转身离开,突地听到那平日嬉皮笑脸今日却不苟言笑的笑忘问的一句: 苏叶,你爱过一个人么? “你看,如此,这桃花就绣好了。”那文姬把撑子举起来,细密的绢上是一只红火的桃花,那样的明媚而刺眼。 嗜梦淡淡的微笑,“绣的真好。” “带着一份爱人的心情,绣出的花会开,绣出的鸟会鸣,绣出的凤凰能涅槃,绣出的青龙会升天。”文姬牵起了嗜梦那有些微凉的手,“你有一天,会为叶儿绣出什么来呢?” “我?” 嗜梦看着那朵桃花,“我大概会为了他秀一朵桃花。” “现在你可以这样说。”文姬过来人一般明澈的说,“将来不行,将来,叶儿是太子是皇帝,你就是太子妃是皇后,你要为他,绣出锦绣河山。” “河山?”嗜梦一五一十的回答,“我恐怕看不到那样的辽阔。” “那只是因为你不愿意为叶儿睁开眼。”文姬握紧了嗜梦的手,“看到叶儿好不容易能再次爱上一个人,我很欣慰。” …… 再次爱上一个人。 苏叶,原来在我之前,你还有别人。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嗜梦会觉得理所当然,没有痛楚,却是释然。 那文姬看着不动声色的嗜梦,叹了口气说,“嗜梦,你爱过一个人么?” 苏叶转过身,看了看那一袭红袍持笔站在大鼓旁的笑忘,那么夺目的颜色,却有些苍白。 “我当然爱过——”苏叶看着笑忘那眉毛渐渐舒展,又是一句,“那人就是嗜梦。” 笑忘挑明了说,“我知道你并不是南柯公子。” 苏叶玩味的看了一眼笑忘,那王爷的自负和霸道开始慢慢显露,语气有些嘲讽,也有些紧张,“那你为何不去告诉嗜梦——你不敢告诉她,是因为你知道她会相信的人是我,不是你——” 笑忘耸了耸肩,“无所谓,她相信的是谁都无所谓,你是谁我也不在乎。只要你能真心的爱上嗜梦,就可以。” “你是什么身份,要为嗜梦做主?你以为你真的是她的主人?” 苏叶那一句话,让笑忘答不出一句,画笔上的朱砂红凝结成泪,滴在地上,煞是惹眼,笑忘移了下步子,说,“脏了。” “脏了。”苏叶附和了一句。“我会找人来收拾,不必担心。” “脏了,就是脏了。”笑忘叹了口气,“可笑我,为何会成了替你处理这脏兮兮阴谋的同谋。” 苏叶背着手,说,“我没有求过你。” 笑忘转身,那一笔朱砂点在花蕊正中,“没错,是我自找。” 苏叶看着那男人的背影,甚是不爽。 笑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什么都不说,明明是他苏叶主动争取来的爱情,为何会变成了笑忘的施舍? 他苏叶堂堂真龙,为何要借着那南柯公子的头衔来吸引一个女人?为何要凭着这什么都不是的男人的施舍来得到一个女人? 没有了南柯,没有了笑忘,他难道就得不到一个嗜梦?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什么都不说走掉的人。你若是想要嗜梦,就不要逃跑。不要再说什么南柯公子,也不要碍于我王爷的身份。我愿意和你公平竞争。” 笑忘看看那眼神冒火的苏叶,敏感的察觉到,中了他那不愿提及的暗伤。 “别以为一走了之就是永久的胜利。”苏叶一字一顿的说。 那最后一句,分明,不是说给笑忘。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眸子,有一种光泽。”文姬看了看那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嗜梦,“可是,叶儿似乎不是你的光泽。” “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相爱的相爱,还算是爱情么?”文姬语重心长的说,“你在说服自己爱上叶儿,嗜梦。” 嗜梦无法否认,只能头撇向一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去再一次扒开自己的伤口,用撕裂的疼痛去试探他到底是不是我等的那个人。”嗜梦微笑着说,“哪怕只是那么千万个闪念中唯一的质疑,也会伤的我好痛。于是,我相信,苏叶就是他,他就是苏叶,不会再有什么万一,不会再有什么失望。” “我开始明白叶儿为什么会喜欢上你。”文姬点了点头,“因为你这种若即若离似乎爱又似乎不爱的感觉,好像那个女人。” 终于还是到了正题,那个女人。在嗜梦出现之前,曾经存在过的那个女人。 “那人是谁?”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知道那女人的存在,她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子,和叶儿有什么过往,我却一概不知。”文姬叹了口气,“做母亲的失败。” “她死了?” “她走了。突然有一天,没有说一句,就彻底消失在叶儿的生命中。其实叶儿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文姬眸子动了动,“叶儿从小被千骄万宠,连我这个做娘的都靠近他不得,有太多人为他操心,为他谋划,为他做好一切。他有很多毛病,我都知道,爱面子,自尊心强,觉得属于他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自古帝王,都是如此。” 嗜梦点点头。 那人皮面具下真正的苏叶,她已经领教过。 “可是那个女人的离开,却让他变了,他开始自卑,开始谨慎,开始盘算着一步一步向前移动——他本是这污泥中傲骨的荷叶,却跟着那女人的离开断了根,成了浮萍。” 没有安全感的浮萍。小心翼翼的浮萍。带着人皮面具的浮萍。 让人说不出,哪一个才是他。 这是第一次,嗜梦开始了解这个男人。这是第一次,嗜梦思绪中开始不再是一个打着问号的南柯公子,而是那一个带着叹号的苏叶。 叹他的人生,顺利的可怕,不顺的可悲。 和笑忘说了那些话后,苏叶就开始后悔。 这笑忘楼主人和他非亲非故,废话那么多作何? 真是牵扯太深,得不偿失,自己本该打马虎眼敷衍了事,不必和他认真。 居然向他下了挑战书,他算个什么东西?! 居然跟他理论,自己真是疯了。 不知为何就去了嗜梦那里,正是文姬睡下的时候,嗜梦刚关上门推出来,迎面便碰上了他,那眼中,开始有一种温暖。 苏叶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没说什么,便是紧紧抱住了嗜梦。 嗜梦一愣,身子一僵。 听到的,确是苏叶在她耳边说:不准离开。 强硬的语气,字里行间却像是哀求。 这只是个什么都有了,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人的孩子。 这是个不安的孩子。 嗜梦环住了他,知道此时自己眼中并没有那文姬所说的光泽。明是如此,嗜梦还是回应着说: 那就不要放我离开。 我站在这里等了千年,等到你一叶浮萍,将我紧紧揽住。 既然在我无力试探的时候出现了你 既然在你无力漂泊的时候出现了我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彼此都不要再问,谁是谁的宿命,谁是谁的替身。 鬼差在人间 安乐侯的而立大典终于到了。 这一天整个京都都炸开了锅,百姓们都在道路两旁围观,那架势犹如皇帝祭天一般。 只因为那位于京都正中心位置的安乐侯府,今天迎来了几位贵宾。每一位都是隆重出行,声势浩大,前后几百人,势要把那安乐侯府踏平不可。 东边来的是皇叔苏末,算是众多皇族中和苏叶私交较好的一个。在苏叶落魄之时,仍送他大鼓为礼,毫不忌讳,反而是在众人眼中留下个磊落的好印象。说到这位王叔,最清楚的莫过于笑忘,这十几天他天天对着大鼓画桃花,抬眼闭眼都是那句“王叔雅赠,而立大典。”那等龙飞凤舞的手笔,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胸开阔不拘一格的人。 当年和皇帝争皇位的皇弟苏末,现在已经是万人一声皇叔,地位之尊贵自不必说,难得是对苏叶这个侄儿始终如一的扶持,让人敬佩不已。 西边来的是当朝宰相,最是那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往日苏叶还是太子的时候,奉承之手段五花八门,谨慎如苏叶都几乎招架不住陷入他的迷魂阵。好在那皇后疯的及时,苏叶一夜从龙成犬,那宰相第二天一早就白眼朝天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倒是让苏叶看清了谁是小人。如今京都疯传苏叶将重夺太子之位,这宰相动用了各方手段终于得以入安乐侯府参加而立大典,妄图补救,殊不知那苏叶早已做好了盘算,他日登基第一个摘取乌纱的非此人莫属。 北边来的是封疆元帅,丘元英,本是与苏叶并无瓜葛。他常年驻守边疆,终于混的个封疆元帅,衣锦还乡,正逢上那苏叶走霉运,丘元英巡礼来拜见过一回,这一次便是苏叶大大的回礼,大张旗鼓的请他赴宴,做给世人个姿态:那落井下石的小人我记得,那雪中送炭的义友我也记得。 南边……南边也有代表,早一个月入住王府,也是个传奇人物。那便是京中大鳄发财发的毫无因由的笑忘楼主人,桃花扇掩面风流不羁,因为成了那苏叶的座上客更添荣耀,鼓面桃花相传甚远,那风光丝毫不逊那三位贵客。 至此,西王东相北帅南商,团团围住那中间安乐侯。苏叶不成龙,都对不起这阵容。 在嗜梦的思维模式中,而立大典就是三十岁生日。 请些客人她并不介意,看几个节目也很寻常,可架不住那苏叶大手笔的铺陈,搞得安乐侯府犹如第二皇宫,一时间鸡飞狗跳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这一天一早,那嗜梦就已经被苏叶拉去见客,仿佛已经是女主人一般,尤其是见那苏末皇叔,苏叶更是不断催促嗜梦改口,直到嗜梦也跟着叫了声皇叔,才高兴的像个孩子。那皇叔与这苏叶感情也非比寻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父子。见了嗜梦那皇叔甚是高兴,连连说大婚时要送上大礼。 见了皇叔又要见宰相,苏叶不愿和那人多说什么,嗜梦便也不能多说。和苏叶保持高度一致,成了她的主旋律。他笑,她便笑,还要分辨出是真笑假笑。一个上午折腾下来,整个人都垮了,下午还是要像布景一样站着,还不如那有些实际功用的下侍。 那嗜梦的眉是一刻比一刻纠结,那苏叶每每抽出空来关照她,见她闷不做声,便是放下身份试探的问问,那嗜梦只是避重就轻从不谈半点心思。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苏叶,嗜梦就越想保护他,每每为了他的心情难处着想,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知这样是爱的更深了,还是离得更远了。 趁个不注意,嗜梦便找个人少的地方躲清闲。 苏叶明明是忙的团团转,却照旧是来没话题找话题叨扰嗜梦,那嗜梦照旧是推脱着只说没什么,苏叶问的烦了,便是突地一句: ——你不耐烦什么? 嗜梦淡淡扫了他一眼,好久只说,“一切都很好。” …… 苏叶不知道该是道歉,还是继续追问,亦或是赶紧转移话题,于是只是尴尬的看着她,最后还是廖倾来叫,才有了台阶可下。 嗜梦看着那苏叶急匆匆走掉的背影,紧紧攒在一起的心竟然莫名的舒展开来,那感觉,仿佛帮助宿主摆脱了梦魇一般愉悦。 就是这时,那神出鬼没的狐狸突然就出现,嗜梦倒退三步才稳下心来,张口就骂: “你想死是吧。” “哟,多日不见,就这么问候我啊——”笑忘还是那样没皮没脸的笑,“你不耐烦什么——” “人多,心烦。”嗜梦脱口而出,人却愣在那里。 为何同样的问题,面对苏叶她会思前想后小心措辞,在笑忘面前那样简单就说了出来? 几乎是一种习惯。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笑忘说着很自然的就牵起嗜梦的手,嗜梦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自在,一边说着“我才不去——”,一边脚下已经跟他走了。 两人便是顺着王府的偏门而出,全然没有意识到,那一幕,早就入了两双眼。 倏地在空中现身,两人是同样的一抹紫色,不同的是那女人是深紫的暗郁,那男人却是淡紫的轻浮。 “这苏叶实在不行啊,你怎么调教的?”那男人笑眯眯拍了拍女人的肩,女人一耸,脱开了他的手,板着脸说: “要不你自己来。” “我哪敢抢了追梦仙你的风头。”那紫衣男人将领口拽的更低些,扇着风,露出那秒杀众生的不负责任笑容,“对了,我该叫你,紫冉?” “把你那风骚味道收起来。” 那男人手中一只长草在紫冉鼻子下一晃,“不是闻不到了么?大仙?” “你找死。”紫冉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出手,不是不想,而是打不过。 混的久了,见过的多了,谁高谁低还是心里有几分分寸,那紫冉眸子变得紫黑,“他们爱来爱去跟我无关,我只关心苏叶做不做得成皇帝。” “呵,我还以为,你真的对笑忘那只小狐狸有几分意思,没想到你还真放的下。” 紫冉一扫那紫衣男人,说,“为了那个人,我什么都放得下。” 男人咬着长草慢悠悠的说,“那个人就快来了,你动手要趁早。” “喂——你带着我去哪里?”嗜梦就这样,在而立大典这一天,光天化日的被笑忘拽着冲过了繁华市井。 那一个美艳绝伦的红袍男人和不染凡尘的白衣女子这么招摇过市,碰上那围观群众,早被议论纷纷。 跟着笑忘疯跑,嗜梦居然忘记了,自己马上就是那苏叶的未婚妻—— 也许是与礼不合。 也许是离经叛道。 可是她那一瞬,不是顾不得,而是全忘了。 连同多日来的郁闷,一并抛在脑后,就这样手被笑忘紧紧攥着,一路。 两人大道进小道,翻墙入院。 “喂,还记得么——” “自然,眉娘。” 这是在熟悉不过的院子,就是这院子,这屋子,开始了他们第十世积功德的旅程。 笑忘和嗜梦在屋顶上相视一笑,笑忘自然而然松开了手,掀开瓦片—— 那嗜梦却是在他松开的一刻,才意识到这一路他们的手都牵在一起。 为何会那样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嗜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落空的手,这才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跳的似乎有些快,那笑忘却是一仰面自然的在笑着,“来,风景这边独好。” 嗜梦本是有点文艺情绪涌动,凑到跟前,却是分明看见这对小夫妻在大白天滚床单。 …… …… “看看,多亏了你我,他们的生活,多么的幸福!” 笑忘呵呵一乐,却是感觉到嗜梦那劈头盖脸的阴霾,马上露出一副贱样,“此幸福非彼性福——” 真是越抹越黑,嗜梦冷笑三声轻轻一勾脚,那笑忘咣当被踢了下去,在地上翻转三周半最后呈大字型平躺在地,嗜梦掐着腰捂嘴一笑。 她居然笑了。 笑忘揉了揉眼,没错,是笑了。 苏叶那句话在脑子里爆炸般的响起:你若是想要嗜梦,就不要逃跑—— 太阳真他妈的大,笑忘这么躺着,有些温暖,有些炫目。 嗜梦轻轻一跃下了房,优雅翩翩而来,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入眼,笑忘看着,又模糊,又真切。 “这就是你龌龊的下场。” 笑忘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嗜梦,心跳的那般张狂。 —— —— —— 心情好了么?你该回去了。 嗜梦回去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一个人。那人她今早见过一面,是跟在皇叔苏末身边的一个侍卫,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嘴里还叼着根草,因为穿着打扮太过奇怪,就连嗜梦这种不记人的,也对他印象深刻。 这几天安乐侯府人多,嗜梦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陌生人,偏是这人,和她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强烈的气场,让嗜梦猛一回头。 见那摇曳一抹淡紫摇摆而去,随后晚来一步的笑忘看了看那走远的男人,又看了看嗜梦,警觉的问,“怎么了?” “没事。”嗜梦皱紧了眉头,“也许是我多心。” …… …… 为何那一瞬,竟然感觉到鬼界的气息—— 是自己太过紧张了?还是,真的还有什么不可预知的阴谋,在不远的前方翘首而盼? 嗜梦脸色煞白,笑忘刚要说些什么,那急匆匆冲出来的苏叶,却是铁青着脸捉住嗜梦的手腕,“我只是去散心——”嗜梦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紧张,生怕苏叶多想。 “好。”苏叶却并不像要审问她的样子,只是把她拉近了一点,小声说: 父王已经知道母后的病好转了,宣我们进宫。 “我们?” 嗜梦看了看笑忘,再是回头看了看苏叶,听那苏叶说,“当然,就是我,你,还有娘亲。娘亲就在那边的马车里等我们,快一些——” “笑忘可以去么?” “他去做什么?” “只是他从来都是和我一起的,我——” “现在和你一起的,是我,不是他。”苏叶强硬的说,那口吻不容争辩,嗜梦刚要说些什么,笑忘却是耸耸肩,“哎,又扎眼了,我还是先走一步,你们家庭团圆,其乐融融,好吃好玩。” 笑忘一直站在门口,听着身后那马车撩开帘子的声音,听见嗜梦上车的声音,听见马车开始慢慢走了—— 那一刻心里一紧。 不知为何是如此的惶恐不安。 摇了摇头,可能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太过紧张了,不过是未来公公见儿媳,对,不过如此。 笑忘一个人走着,却是太阳穴猛烈跳动的疼,心里始终有些放不下。 紫冉最近很少露面,这个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女人,又在酝酿什么? 文姬的梦魇就那样简单的治好了,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妥? 马车里苏叶和紫冉的互啃,苏叶死死不肯放手的那个南柯公子的身份,为了什么? 太多的疑问此时聚在一起,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在此时在他头脑里盘旋。 笑忘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兴许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去追的理由罢了,真是无耻无知无畏。 哎,不如去寻桃花吧,早积功德早成仙,人间事通通忘一边。 笑忘七拐八拐来到了偏院的捕梦网结界处,放扇子在正中,口中开始振振有词—— ……扇子开始转,那感应到的气息越来越明显—— 笑忘猛地睁开眼,那嘴巴大的何不拢,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文姬的梦魇不是已经治愈了?为何会出现和她先前那个梦魇一模一样的感应? 难道是嗜梦疏忽了? 难道她没有治愈? 笑忘心越来越沉。 不好,那文姬也进宫去了,若是关键时刻再发疯,那苏叶连同嗜梦会怎么样? 笑忘俯身捡起扇子便是起身要走,却是那好久不出现的紫冉挡在他面前。 “不要去。” “紫冉,你早知道对不对?”笑忘冷冷的问,“你们到底想怎么利用嗜梦?” 紫冉并不说话,只是默然的看着他,那笑忘向前一步,便是被她的结界震了回来。 ——紫冉,不要逼我动手。 ——你这个人身的半仙,以为斗得过我么? 紫冉话音未落,那笑忘不知为何,已然穿越了紫冉那自以为强大的结界,惊得紫冉一句话也说不出。 笑忘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往前闯,却是又一次被一层紫色的迷雾震了回来。 那迷雾和紫冉的结界完全不同,弥漫着一种异常强大而诡秘的气场,笑忘变了脸色,环视四周,终于看到远远的屋顶一角,一个浅紫色衣服的男人迎风而立,那嘴里的长草吐了出来,放浪而不羁。 “没用的,紫冉。”那男人慢悠悠的说,语气几近残忍。“你的仙术虽然比他强大,可是你的结界也只能网住幻界三灵——” “笑忘不是普通人类,他是人身仙骨!”紫冉不服气的说,“为何我的结界挡不住他?” 笑忘看着那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全身都在发抖,那紫衣男人挠了挠头发,说,“紫冉,你脑子真的转不过来么——不看看,他是被谁的结界挡了回来的?” 紫冉瞳孔倏地放大,说不出一句来,便是慢慢慢慢转头看着那红袍飞扬面色煞白眸子琥珀如水而泄令人迷醉的笑忘。 “没错,他是鬼。” 那紫衣男人哼了一声。 笑忘仰面,眸子闪动了几下,说,“好久不见了,鬼差,阎往。” 小心陷阱 马车一路进宫,嗜梦掀起帘子去看那宫里的风景,一片红彤彤黄灿灿,却掩不住那苍凉的底色,公公宫女僵硬的动作和麻木的表情,在她窗底而过,千篇一律。 放下帘子,车里那文姬端坐的凛然,俨然是一派皇后的架势,纵使没有凤冠霞帔,依旧是凤骨凰脉,嗜梦禁不住想起那文姬的梦魇来。梦魇中,她穿着那皇后的衣衫好不辉煌,那恐惧的表情和颤抖的手却是掩饰不了的空虚和无助。 究竟一件外衣能抵挡多少,一副皮囊能伪装多少,一段记忆能摧毁多少,一世权势能值得多少——嗜梦知道自己只是空空感慨,那凡间众生,自然不比她一世又一世轮回看的透彻,看的淡然。 在梦魇中,宿主经常会把这一世的真实和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混杂在一起。如眉娘,梦到这一世的街道,牌楼,丈夫,也梦到上一世的那个溺水的孩子,全全纠缠在一起,才最让人糊涂。如文姬,梦到这一世的凤冠霞帔,皇后之身,也梦到上一世的那个和她一同被凌迟的孩子,那被她一剑刺死的女人,混乱的纠葛,很难理出头绪。 嗜梦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将前一世的记忆之门打开,剥离出上一世的过往和这一生的真实,带他们从那已然发生无法改变的回忆中全身而退,忘却一切,投入到新的生活。 许是轮回之祖的玩笑,许是嗜梦无法改变的命运,当她带领一个又一个人忘却前世走向往生的时候,唯独还有她自己,不肯离开。 身在红尘,心在紫陌,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 嗜梦看着那文姬已经忘记杀孽,平静而安详,也不禁自问,如何自己也忘记了南柯公子,如果苏叶是谁那答案对她已经不再重要,那又会如何? 她不敢想象,支持自己轮回九世的理由突然被抽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是神是人是仙是妖是鬼,似乎都再无分别。 每个人都有留在这世上的理由,和意义。 无论是在别人眼中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对于那个人来说,也许是最初的信仰和最后的守候。 苏叶在执着着他的天下。 嗜梦在执着着她的南柯。 笑忘在执着着他的功德。 而紫冉呢?不知为何,嗜梦会冥冥中有这样一个直觉,那紫冉所执着的,也许就是将她将笑忘将苏叶将很多人连接在一起的,最后的答案。 在这个世界上,万物存在的前提是躯。 花草鱼虫,飞禽走兽,人神仙妖,无一例外。 整个世界的躯的总数是一个平衡运动的整体,不增不减,只是转移。这世上多了一个存在的载体——“躯”,就会有一个既成的“躯”湮灭,变成永恒的无。 在躯的基础上,世间万物又同时拥有身和灵。 身死者为死物,身存者为活物。 死物的灵微乎其微,桌椅茶壶,白墙绿瓦,皆有灵气,不过是不为活物所感知而已。 那活物的灵,从低到高,便是分为两大类,自然界和幻界。 自然界的灵,从单细胞水生物一路到人,便是极点。 幻界的灵,统称为幻界三灵,便是那妖仙神。 灵气高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活物能力大小,一般说来,神高于仙,仙高于妖,妖高于人——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灵空”,简单说来,便是人死、妖降、仙诛、神灭,灵空之时,活物皆去鬼界,等待轮回重生。 没有重生的鬼,如若逃出鬼界,便是在幻界亦或是人间漂浮。鬼符,便是那游魂附在活人身上造成的,幻界三灵虽然术法够了,却是没有权限来管,因为那是鬼差的职责。 正因为鬼差权限很大,连神都不放在眼里,常常惹出乱子,无论是人间还是幻界,都见得极少,那紫冉也是因为从小和鬼界打过交道,才能那么轻松勾搭上鬼差阎往。 可是笑忘没有料到,那向来神出鬼没行踪诡异的阎往,会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 和他对视一秒钟,也觉得有种压迫感。 “阎往,你说你来人间是为了——”紫冉注意到那阎往看着笑忘不怀好意的笑,脱口而出半句,却是关键时刻打住。 那没有说出的部分,大抵就是她这么久以来做着一切事情的原因,就是她在等的那一个人,就是她的执着。 只是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怎样的执着,能惊动鬼差、纠缠宫廷、非要把嗜梦和笑忘卷入那无底深渊? 笑忘无法回答,他只是知道,嗜梦麻烦大了。 “阎往,这事是我拖他们下水,我只是要借用他们的能力,并不想伤害他们。”紫冉看了看阎往,站在笑忘身前挡住了那摄人的目光。 “你放心,我若是想带他回去,他还能站在这里么?”阎往轻飘飘的说,却让人很沉重。 紫冉扭过头看看笑忘,“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鬼,就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只是,先前我和苏叶在马车里,你明明是被我的结界遮挡住了,【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以为你是妖或仙,没有想到——” 阎往抢在笑忘前面开口: “笑忘可是稀有物种,他逃出鬼界把自己的肉身抛却在奈何桥边,机缘巧合被轮回之祖收了去,赐他狐妖之神,仙人之骨,人妖仙都有他的份儿——可是无论他怎么折腾,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已灵空,身留在鬼界,你看到的笑忘,只有灵是他自己的。” 怎么会? 那样真切的言语笑容,那样美貌的皮囊,竟然都不是真实的存在? 那真实的身,留在鬼界的某个地方,迟迟不能投胎;只是这样一个飘荡了九世的灵,寄存在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伴着嗜梦? 紫冉突然想起,偷迷迭香的那个晚上,笑忘说的话。 他要成仙,因为成仙可以不死,因为他没有活着。 本以为他只是文艺而已,没想到却是最后的真实。 紫冉良久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其实没有进宫以前,嗜梦就已经在勾勒着皇帝的样子。因为文姬梦中曾那样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说过,她这一世终于可以爱一个可以去爱的人。 可是,嗜梦从来不信皇帝是可以去爱的男人。 因此,一想到苏叶未来终究是会照功德簿上说的那样改朝换代,便是心有余悸。 文姬从梦魇中解脱出来,自己现在却要用一世去践行这样的梦境,他日那湖边垂泪精神错乱的女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那样的日子,岂非天天都是最真实的梦魇? 进大殿的时候,苏叶那高高的背影一直挡着她的视线,文姬那重重的脚步声遮住了一切呼吸的混乱。 终于苏叶和文姬都停了下来,终于都跪了下来,只有嗜梦还僵硬的站着。 直视那龙椅之上,这一世,那最高高在上的凡人。 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 有着和苏叶一样深邃的眼睛和五官分明的脸,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俊朗的男人,被岁月刨光,被权位磨平,成了一纸诏书,一个龙印,一段历史。 那皇帝细细打量嗜梦, 张口说,“你为何不跪?” 嗜梦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那苏叶,不是她一定要端架子清高傲人,只是她就连在那轮回之祖面前都不曾下跪,这双膝沾地,对她来说,甚是陌生。 好久好久,就在皇帝要再开口的时候,却是苏叶抢先说道:“嗜梦不同于凡人,乃是儿子三生有幸求来的仙子,请父王赎罪。” “仙子。”皇帝看了看嗜梦,“那你可否告诉我,我是否是真龙?” 嗜梦老老实实回答,“龙只是人类幻想出来的动物,本身都是不存在的,更何况是你。” 苏叶冷汗直流,依旧在为她开拓,“父王息怒,儿臣早说过,嗜梦并非凡人,出口冒犯,请责怪儿子好了。” “胆敢出口顶撞我,确实不是普通人,但是你是否是仙人——”皇帝的眼神终于飘到了一直低头不语的文姬头顶,“就是你,治好了文姬的病?” 嗜梦点点头,“那不是病,只是个梦。梦醒了,皇后娘娘已经明白什么是对她最重要的——不要让这虚无的梦魇破换了你们夫妻情义,更不要因此牵连了苏叶。” “这不是牵连,苏叶不是我的骨肉。” “那只是文姬混淆了前世今生,那只是个梦罢了,梦呓而已,陛下是相信梦呓,还是相信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儿?” …… …… 苏叶紧张的抬头看了看皇帝,深知他上下嘴皮一碰,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哪个都不信,只信我自己。 ——皇后梦到自己杀了人,皇后梦到腹中的不是皇帝的血脉,但这是她的一个梦。 ——是么,那么为何,我也做着相同的梦? 皇帝的声音漂浮在空旷的大殿,苏叶抬起头脑门汗水细密,终于知道一向谨慎的父王,为何会单凭母后那风言风语就免去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我也夜夜梦到,我的皇后杀人了,皇后杀人是因为那人知道,她的儿子不是我的龙种。” 嗜梦猛地抬头,“这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为何拦我,也不知道你设计了这一切是为什么,我只知道嗜梦现在有危险,我一定要在她身边。”笑忘清澈的琥珀眸子几乎透明而纯粹。 那阎往蔑视的一笑,“就凭你?” “难道凭你么?” 阎往一耸肩,“不好意思,这的确是在下的看家本领。” 笑忘愣住了,看看手中桃花扇,想起这前后种种,突然领悟般死死盯住紫冉,“我捕梦网捕捉的不是文姬的梦魇?” “梦魇已经解除,桃花已经绽放。”紫冉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这么一说。 没错,桃花都开了,轮回之祖不会骗他,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方才他捕捉到的和文姬的梦魇一摸一样的那感应—— “没错,是鬼符。”阎往眯起眼睛,笑着说,“和文姬梦魇几乎一样,连你都犯了错误的,鬼符。” 笑忘心是那样紧紧一拽,狠狠一沉,“鬼符的宿主是——” 紫冉看了看笑忘,说,“那人,恐怕此时正在嗜梦面前。” 嗜梦通梦本是有两条限制的,一不能感应,二不能隔空,可是凭借九世修行,她早已跨越了这两个局限。 她可以多少凭借仙术和经验,判断出陛下的确是中了梦魇。 只是,为何这梦魇会从文姬传到了皇帝陛下?为何在文姬梦魇消除后,陛下依旧被其所扰? 这一切都有些古怪,嗜梦却是没有心情好好分析思考。她被囚于后殿之中,和苏叶二人一室相对无语。这个一直很强势的男人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任由侍卫带走了文姬任由大门被几乎耻辱的锁上任由那下人们露出鄙夷的眼神,他只是毫无反抗的力气。那默默不语的苏叶,占去了她全部的心思。 轻轻环住他,感觉到这个男人轻微的一个颤抖,埋入她的怀中,像个逞能的孩子最后委屈的跑回家来—— 多让人心疼。 听他仿佛在责怪自己的说着,“为什么会是这样——” 对啊,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在距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坐看一切翻盘推到重新来过。 苏叶的天下,她的南柯,此刻如此讽刺的重合在一起。都是一个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距离。 “相信我,我最明白你的心情。” “父王以为我和母亲在做戏。”苏叶万念俱灰的说,“我害了母亲,害了你。” “别这样,我们事先谁也不知道陛下免了你的太子,不是因为文姬那一句话,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梦魇——是我仙术不精,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你父亲也被梦魇所扰。” 苏叶握住了嗜梦的手,那么冰冷,却很温暖。 因为眼前的女人,还是关心着自己心疼着自己的,在他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惨淡时刻。 “我现在只求母亲无恙,我们可以平安回去,其他的,不敢奢望。” “我们一定能回去,你不是还要宣布我是你的妻子么?”嗜梦安慰着苏叶,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们只需要等笑忘来——” “笑忘不会来的。他一定以为我们在宫中正团圆,哪知道是这副光景。” “可惜我除了通梦,什么都做不了。”嗜梦话音刚落,那苏叶突然升腾起希望,“你可以通梦,对啊,你可以通梦的,既然你解除了我母亲的梦魇,那你一定能解除我父亲的,他们不是中了一种病么?” “我还不能确定,只是听了你父亲的描述,他应该是中了文姬的梦魇,都是你母亲前世的记忆。”嗜梦点点头,“只是,我需要等笑忘来。” “他不过是你的辅助,既然你已经知道宿主是谁,等他做什么?” 这一问,嗜梦没有任何好反驳的。 是啊,等他干什么,等他做什么,那只狐狸不过是会在自己元神出窍通梦的时候把风围观,事后说几句风凉话。 等他干什么。 她面前已经有苏叶,有南柯公子,她早晚要离开笑忘的。 “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南柯公子,嗜梦。”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苏叶牵起嗜梦的手,“如果你一直都相信我,那么,请再相信我一次,你不会有事,你治好了父王的病,我们在宫中大礼,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南柯。” 苏叶的眼睛开始绽放光彩,而嗜梦却是不能说一句话。 命运的司南,似乎是在等待她在笑忘和苏叶中选择。 是相伴九世的笑忘? 还是眼前的苏叶。 好久好久,嗜梦淡淡的说。 “我帮你,因为我还在相信,你就是南柯公子。” 破鬼符 笑忘很后悔那个潮湿的夜晚文姬的大瓦房前那一辆马车中苏叶和紫冉互啃的时候他没有大喊一声: 捉奸啊—— 如果他喊出了口,嗜梦就会听见。 嗜梦听见了,她就会想。 亦或是愤怒,亦或是怀疑,总之,比现在这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打包的白痴行径好。 不,白痴的是他,一心想要给嗜梦找个可靠的归宿,却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头。 爬墙固然不可取,然而捉奸不宣才是祸国殃民。 如今面前横着紫冉,头顶上竖个阎往。 笑忘那妖精的前世、半仙的骨头,冲不过紫冉那道结界;而大白于天下的游鬼实质,也在阎往这个天敌面前挫败的体无完肤。 阎往和紫冉加在一起,唯一不能拦截的就是人。 而笑忘,恰恰好又是人身,本是可以收住仙气鬼气闯过去,可是用人身去闯,那紫冉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捅到阴沟里去。 大千世界这么多物种,却没有一个能冲破现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的结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造物主闲着没事又多造了一种生物出来,有那么赶巧那笑忘来做实验品。 笑忘可以等,笑忘向来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下来砸死他。等不及的是嗜梦。 笑忘知道,那个傻丫头本来就简单,一听到南柯公子的呼唤,哪还有心情去判断那是梦魇还是鬼符—— 更何况,紫冉这一次真的是做的太绝了,换做是谁,也看不出这梦魇和鬼符的区别。 梦魇,纠缠的是前世记忆。 鬼符,纠缠的是今生怨念。 文姬的梦魇居然和皇帝的鬼符内容惊人的一致。 这为紫冉那重重叠叠的阴谋提供了温床。 笑忘看看紫冉的深紫色眸子中那说不出的阴郁,突然就想起,曾经那时,嗜梦和她的对话: ——这本是我们份内之事。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少做,不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多做—— ——是吗? 如今的嗜梦和自己,都说了多余的话,多了多余的事。那一声讽刺的“是吗?”,现在回忆起来,瘆人的冷。 ——原来如此。你就是在利用这个梦魇和鬼符的巧合重叠。 ——没错。 ——你一开始用迷迭香屏蔽了我们对文姬梦魇的感应,是为了让捕梦网捕捉到皇帝的鬼符? ——是的,连同那银梳上的头发,那是皇帝的,不是文姬的。 ——也就是说,嗜梦在安乐侯府隔空通梦,根本就是去了皇帝的鬼符而非文姬的梦魇? ——没错,只不过那之后,我们直接带她去了文姬那里,一切天衣无缝。 ——你明知道我不会让嗜梦去破鬼符,所以才千方百计的分化我们,利用苏叶那个南柯公子的假身份。 ——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是你自己把嗜梦推出去的,不是么? ——对,我是个二百五。 ——你不是二百五,你只是和我一样,有着不能为人说的原因。 ——我们不一样,你可以为了那个原因不惜利用牺牲别人,我却不同。 ——也许是我太自私,太狠心,但是我并不后悔。你却后悔了,笑忘,可你还能做什么? ——恭喜你,堂堂一个仙子,和无所不能的鬼差一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两个半仙。 到这时,阎往才插入了笑忘和紫冉的对话。 “冤枉啊,我只是围观而已,难得如此好戏。”阎往笑的很邪恶,“到了如今,你还看不出这一个阴谋里,获利最大的那个是谁么?不仅嗜梦单纯,笑忘,你也很单纯。” 笑忘愣住了。 文姬的梦魇中,她因为背叛了皇帝,和外人私通而孕,万般无奈起了杀心。 和那梦魇重合的这一世的鬼符,也必定是同样的因由。 文姬这一世杀人的理由,竟然是和前世反讽般的一致? 也就是说——苏叶—— 笑忘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参悟那“改朝换代”四个字的内涵。 如若是继承大统,何来的改朝换代? 原来文姬那一句“你不是皇帝的儿子——” 既是上一世的梦魇,也是这一世,背后最大的真实。 这一切,原来都是一个私生子挣上位的宫斗戏码。 笑忘紧紧攥紧了桃花扇。 苏叶,我圈圈叉叉你二大爷! 苏叶握紧了嗜梦的手,就在她冥思之中元神出窍的前一秒打断了她。 “可以么?会有危险么?” “……当然有,即使是我去过的梦魇,也有很多未知的因素,更何况,我到现在也没办法解释,为何你母亲的梦魇会传给了你的父亲。”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拿你来冒险——”苏叶很难得如此坦白的说出这话,倒是让嗜梦意外。无论是谦谦有礼谨慎小心的南柯公子,还是自负强硬抱负很大的安乐侯苏叶,都不曾这般小男人似的唯唯诺诺,仿佛她一走就回不来了一般—— “你还想做皇帝吧。”嗜梦淡淡一笑,“虽然我不想我的南柯公子做皇帝,但是若是你想,我就会帮你。” “我——会成为皇帝。”苏叶终于放开了她的手,那眼神似乎是决绝的告别,“可是,我不准你离开,你一定要回来。” “我当然会回来,这只是一个梦魇罢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隔空通梦,就算没有笑忘,我也可以的。” “这算是你对我的承诺,你不可以一走了之。”苏叶盯着嗜梦,嗜梦点点头: “我不会走的,只要你还在这里等我,我就不会走。” 苏叶嘴唇颤抖着试图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眼睛一闭,深呼吸一口气。 嗜梦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我会等你。 嗜梦点点头。 嗜梦还是第一次在没有笑忘的情况下通梦。 元神出窍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有些心慌,没有那样一个人守着,总觉得若是回不来,便是再没有人会惦念着去找她。 现在南柯公子就在身旁,进入皇帝的梦魇中,一片白雾蒙蒙,他的影子在边缘之外,嗜梦却没有心安的感觉。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她曾经这样问过笑忘,依稀记得那狐狸掩面一笑,说,那我就闯进去。 你为什么只是在那里等我?南柯公子?我已经找了你九世,你却只是在那里等我。 嗜梦胡思乱想着,在这一片雾蒙蒙的黑暗中跋涉,那潮湿阴暗的感觉,那绝望而近乎诅咒的氛围,让她想起第一次通梦的情景。 没错,这才是她在安乐侯府隔空通梦时看到的情景。那和在文姬的梦中是全然不同的感觉,文姬的梦是那么真实,颜色绚丽,红墙绿瓦,那湖里的鲤鱼都看的真切,那婢女的窃窃私语都听得明白,那每一声叹息都像就在耳边,仿佛置身于文姬的故事中,和她同悲同喜,同生同死,那杀人的一瞬,刀刃刺入对方的胸膛,文姬眼中的无奈与恐惧、绝望与后悔是那样呼之欲出,让嗜梦可以毫不犹豫的伸手捉住那刀刃—— 而此时,便是如若最开始的那一次,什么都是潮湿黑暗的,雾蒙蒙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是漫无目的的漂浮——漂浮—— 看不到的荒凉,听不到的绝望,仿佛五感都被剥夺,生命只剩虚无。 这种感觉,为何,如此像一个地方? 嗜梦越是向皇帝的梦魇深处走去,却是心慌。 为何…… 会像是…… 鬼界? 笑忘难得的一次正经,那绷紧的脸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严肃的狐狸,下巴的弧线像是弯刀,随随便便就勾破了心。 很难想象这样的笑忘,居然会亲手把嗜梦推到了苏叶怀里。 如今追悔莫及,如今束手无策。 阎往看着,越看越乐。 ——多么欢乐的虐啊。 ——变态。 ——我只不过说说就变态,那你这个做做的不是更恶心? 阎往丝毫不给紫冉面子,似乎他从来都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如他一开始说的那样,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如果嗜梦有事,我会找轮回之祖。”笑忘冷冷的说,“如果神都管不了你们,我就算回鬼界,也不会饶了你们。” “笑忘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冲着我来——再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回鬼界,你算了吧,你这种游鬼,一踏入鬼界就被收了,自取灭亡。” 阎往眼神犀利,“对了,我刚刚感应到,嗜梦已经进入那皇帝的鬼符了。” 笑忘猛地一抬头,“她果真是去了?” 阎往点点头,“为了她的南柯公子,去了。” 笑忘恨不能撕烂了自己,早知道紫冉图谋不轨,早知道南柯公子是假的,早知道这迟早会成为嗜梦的软肋,他只是赌自己还能有力回天,没有想到,这阴谋竟然已经超越了人仙,牵扯了鬼界。 看着狐狸的脸色越来越沉,阎往隐约感觉到一股气场,说不出的气场。 有些妖的诡魅。 有些仙的飘然。 有些鬼的阴森。 全全混杂在一起。 在这个单薄的叫笑忘的男人四周,慢慢扩散着,那一种莫名的气场,那一个说不清的结界。 紫冉灵气太低,还没有察觉笑忘这微妙的变化,阎往也是眯眼低笑,像是赌注的说: “我放你出去。” 紫冉猛地扭过头,厉声说,“你疯了么?别说他是鬼,就算他是人身仙骨,去那鬼界也是有危险的!” “人身仙骨的我去有危险,那么嗜梦呢?”笑忘抬头看了看那轻笑的阎往,“让我去。” “话先说在前,你身在鬼界,灵在人间。你可是要知道,鬼符和鬼界是相通的,你如果一进去,可就相当于回到了鬼界,碰上来捉你的小鬼也罢,鬼差也好,被捉回去也罢,当场魂飞魄散也好——” “你只是围观。”笑忘抢先说出了阎往的台词。 不良鬼差阎往,终日不务正业,只乐衷于二字,围观。 紫冉还要说什么,那阎往的紫色迷雾结界已经散开,“放心吧,我只是心善,给他一个机会给嗜梦收尸,你可要知道,从这里到皇宫有多远,等他找到了嗜梦在哪里,好戏已近尾声。” 紫冉听了这话才算放心,看看那不言不语不动的笑忘,说,“听到了么,已经太晚了。” “你们可以算计很多,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们算不到的。” 笑忘突然周身变淡了,那只是一秒之中发生的事情,紫冉目瞪口呆,阎往眯眼沉思,听见笑忘一句: 我和嗜梦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总会找到她。 话音未落,人已无踪影。 紫冉看看阎往,半响说,这不是仙术。 阎往摸摸下巴一笑,也并非鬼术。 这笑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嗜梦看着眼前这一幕如同镜头重放了无数遍,血流遍地,凄厉声划破长空,却是无力颤抖。 那文姬满面是血,一次一次把刀刃推进了对面那个女人的胸膛,而那女人只是不动,如同厉鬼,明明是喷薄而出的鲜血,她却毫无知觉。 “住手吧,文姬,住手。” 任嗜梦如何喊,那文姬仍是歇斯底里的狂刺进去,一遍又一遍,仿佛早已没有了神智,如同行尸走肉。那被杀的女人仍是冷冰冰毫无反应的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稻草人,只有那诡异的笑容,还有留在风中刺骨的话,提醒着嗜梦这一切正在发生。 “你和你的野种儿子,都会死,都会死的很惨很惨,都会在我的诅咒中疯癫而终。” 嗜梦闯到二人中间,伸手去捉住那剑,剑只是穿过她的手,再一次刺入那还在跳动的胸膛。 嗜梦试图抱住文姬,收紧怀抱,却是虚无,再一睁眼,自己抱住的只是空气,那杀戮的一幕,又转移到了黑暗中的另外一角。 嗜梦慢慢跌坐下来,捂住耳朵依旧是那不绝于耳的诅咒,闭上眼睛依旧是那不断刺入胸膛喷出的鲜血。 ——谁来救救我? 嗜梦眼前晃过苏叶的样子。 他夹着四块红烧肉,一边排好,从大到小。 他说着,晨露泡新鲜的茶叶,祛胸闷效果最好。 他用袖子擦擦凳子,左边三下,右边三下。 迷茫之中,那黑暗的角落似乎闯入了一抹艳丽的色彩,那般耀眼,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存在。 红色大袍,轻衣飘飘,他逆风雨披荆斩棘而来,桃花扇一开,满面充满生命力的桃夭。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那我就闯进去。 依子之约,如期而至。 禁殇 嗜梦感觉到周身是不受控制的冷,她这人身抵挡不住鬼界的寒气,在这和鬼界相通的鬼符里,凭着那小小的仙气抵挡了好一阵子,终于在笑忘闯进来的时候不支倒地。 笑忘轻轻扶起嗜梦,那白玉斜了过来露出朱砂痣,鲜红的颜色如同他的大红袍。温柔的把那朱砂痣盖上,笑忘那单薄的身躯抱起嗜梦,好在她也是仙骨,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周遭的白雾愈加浓烈,凄厉的鬼叫四起,那文姬杀人的一幕悬挂在这鬼符空间的各个角落,地上开始慢慢涌入鲜血。 无穷无止的诅咒,提醒着当今陛下那改朝换代的危机,也控诉着文姬那两世的罪孽。 笑忘将桃花扇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脚下每抬起一步就沉重一步,那鲜血已经不是普通的人血,而是鬼界的血池之血,能够沉淀灵气,好在嗜梦与笑忘灵气都不算高,否则早就不能动弹一步。 前方白雾愈浓,那若隐若现之中,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笑忘愣在原地,紧紧抱住了嗜梦,那轻之又轻的存在,他生怕一眨眼就没了。 听得黑暗中那男人一声叹息,笑忘血液都凝固了。 突然一盏灯亮,那本是嚎叫的鬼哭,竟然都瞬间停止了,四周是死一般宁静,那光一闪一闪,打在那男人脸上,如同瓷器的皮肤,修长的身躯,大白袍子上有着精美的花纹,和那身上的诡异图案相得益彰。这是个很鬼魅很冷矍的男人,他一显身那四周一切生物都屏住呼吸—— 连同笑忘。 “你倒是眼熟。”那男人声音是刺骨的傲慢和冰冷,让笑忘无法回答一句。 面对着人神共惧鬼界最强大的鬼差,那游鬼笑忘,如何逃出生天? 安乐侯府,闭眼冥思的阎往嘴角上扬,说。 “紫冉,你还是慢了一步,禁殇来了。” 禁殇,那鬼界诸多鬼差之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个。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本没有人间界,便只有幻界和鬼界,统称为“大同世界”。 那时活物便只是幻界三灵,最高为神,次而为仙,末而为妖。 那时鬼界的掌管者和鬼差,也都是仙和神。 那是个平衡的状态。 相安无事不知有多少个千年。 直到,大同世界所处的外界环境开始发生自然衍变,出现了三灵之外的活物—— 那便是自然界的诞生。 从水中最原始的生物,一路衍变进化,当人类诞生的时候,终于打破了大同世界的平衡。 那自然界的活物,因为不像大同世界那般拥有不灭的“躯”,因此经常无中生有,有又还无,将原本运行平衡的大同世界的秩序,全部打乱。 究竟是要从根源上毁灭这个福祸未知的自然界,恢复大同世界的平衡? 还是与这个新生的世界共处,将躯分给他们一部分? 大同世界的三位灵气在神之上的“神”,也成为“祖”,对此产生了分歧。 统管鬼界的祖“魑魅”主张毁灭自然界全部的活物。 统管幻界的祖“望”主张和自然界融合共处。 为“大同世界”提供了躯并维持躯的平衡的祖“源生”主张两界并而行之,互不往来。 三祖分歧,自然界和“大同世界”都陷入了无休止的混乱。其中种种,早已无法考证,流传到后来,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版本的演绎,但是基本的战果,却是不变的。 因为“魑魅”打破了三祖共治的协议,私自派鬼差入自然界杀戮,造成自然界几乎全部毁灭。“望”和“源生”二祖合力将“魑魅”制服,却是遇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 三级之灵尚可以诛灭轮回,评功过,看得失,这三祖却是高于鬼界的存在,即便是收服了鬼界之祖“魑魅”,也是无计可施。 权力如若没有任何束缚,将会毁灭一切。 思及此,望和源生决定和魑魅同归于尽。 神可灭,仙可诛,妖可降。 大同世界的三祖,便只能自我分化,将那本是无穷的灵气,分化到无穷的个体中去,从一到无穷,便是自化。 源生的灵气留在了幻界。至此,本是和自然界活物灵气相距不大的幻界众生,开始有了远超乎于自然界活物的灵气,成为了后来人类又敬仰又恐惧的神仙妖。 魑魅的灵气留在了鬼界。相较于幻界,鬼界原本的神仙有限,每一个分到的灵气也要高一些,于是成为日后灵气超乎同等修为神仙的鬼差。 望的灵气去了人间界,打破了人间界与大同世界的隔膜,至此,石木墙瓦皆有灵气,花草鱼虫皆进入轮回转世,甚至能修炼成妖,那人类,更是可以修炼成仙。 大同世界解体,至此人间界、幻界、鬼界并存,且各有结界,互不干扰。 三祖自化后,各自的躯还在,灵剩下原先的千万分之一,一并进入轮回转世。 源生转世入幻界,专司躯之平衡和转世重生,即为轮回之祖。 魑魅转世入鬼界,成为六大鬼差之一。 望转世入人间界,再无踪影,躯早已分给原本没有躯的人间万物,灵气融入了万千生灵。 这段历史,兴于自然界起源,几经演变,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三祖自化后的转世,却是幻界最大的谜题和永恒不衰的八卦。 由于那轮回之祖早已证实就是“源生”转世,而“望”早已和自然界融合再无踪迹,剩下可供议论的,便是那六位鬼差中,谁才是“魑魅”的转世。 而这其中,无论从性格、灵力还是行事风格来说,禁殇无疑都是最佳人选。 幻界同行一句话:宁可在神仙头上拉屎,不敢在禁殇面前咳嗽。 现在笑忘就站在这禁殇面前,心里想的是,紫冉啊紫冉,你可玩大了,我是回不去了。 禁殇那身后一盏漂浮的鬼灯忽明忽暗,身边开始有萤火虫在飞舞。曾在鬼界九死一生,笑忘再清楚不过,嗜梦误打误撞已经从鬼符走到了鬼界这边来,面前不是普通的萤火虫,而是专门指引游鬼的路灯。 禁殇不着一词,那寒冷的眸子,像是在说,“那游鬼就是你么?” 笑忘舔了舔嘴唇,说 “你认错了,鬼差,我不是那个下鬼符的厉鬼。看到我身边有个正在被捅的女人了么?就是她——您慢慢抓,我还有事。” 话说到这里,笑忘却是依旧不敢动一下。 禁殇只是把头从一侧倾斜到另一侧,懒洋洋说了句,“我在找个东西。” “我不是东西。”笑忘心里想着,你够狠,逼着我自骂。 “你见过我的刀么。”禁殇的思维似乎只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驰骋,什么鬼符什么游鬼他丝毫不在乎,全世界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是一把刀。 笑忘豁出去的说了句,“你放我们走,我就帮你找刀。” 禁殇眨了眨眼睛,眨得笑忘发毛。 “她可以走,你得留下。” “为毛?” “我禁殇,从不放走游鬼。”禁殇邪魅一笑,“而且,你话好多,我烦了。” …… …… 你不早说。 安乐侯府,紫冉面色唰的苍白,66874问了句,“他动手了么——”阎往那么欠揍的围观表情,让紫冉很恼火。 “还没,不过估计快了。” “什么意思?” “本来我想提醒一下话唠狐狸,禁殇有三禁:没大没小,油嘴滑舌,游魂野鬼。正巧,他都占了,在劫难逃。” “你不早说!” “说了有用么?笑忘不是一样要去,况且,这样才有趣。”阎往呵呵一笑,“可惜你看不到。” “送我去笑忘那里。” “你还是惦记那只狐狸的么。”阎往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说送你到禁殇那里。” “送我去。” “紫冉,我不欠你什么,反而是你欠我的吧,不是我拖延了禁殇,你这个局连开局都开不成。” “不过是各为其利。”紫冉冷冷的说。 “没错,你为了不让禁殇来人间,我为了围观一乐。如今你没达到目的,就想毁了我的乐趣?休想。” “求你。”紫冉仰起脸,阎往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求你。” “紫冉啊紫冉,你私跑了也就算了,违背律条也就算了,危害人间拖人下水也就算了——现在又正义感泛滥?”阎往决绝的一句。 太晚了。 小爷我来了兴致,就算是禁殇求我,我也不给面子。 阎往身影渐渐隐去,留下紫色迷雾,和紫冉那衣裳融为了一体。 嗜梦元神归来的时候,整个人软绵绵的就跌坐下来,苏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在她耳边说,“太好了,你没事。” 嗜梦睁开眼,炫目的阳光穿窗而入,苏叶的怀抱何其的温暖。 “笑忘呢?” “笑忘?”苏叶拉开一段距离,有些吃味的说,“他不曾来过这里,大概还在侯府。” “他没有来过?”嗜梦头疼欲裂,“为何我感觉他刚才闯进了皇帝的梦魇。”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仙人的规矩,只是我这凡胎肉眼,看不见任何人,除了担心你。” 嗜梦浅浅应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我听紫冉说过,隔空通梦超出了你的仙术范围,是不是因此身子受不住了?” 苏叶握着嗜梦的手,是那般冰冷。 “我大概是眼花了,”嗜梦说,“我休息一下再去通梦。” “不要勉强,我很担心你。”苏叶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命该如此。” “当然不是如此,功德簿上说的明白,你会改朝换代。”嗜梦在苏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如果是你说的,那我便相信。”苏叶成竹在胸的笑笑,“我若成王,你必是后,我会对你负责。后宫三千皆不要,只有你一个女人。再不怕那些争风吃醋宫斗成风,再不怕那永无止境的试探和背叛。” 嗜梦听着这话,觉得苏叶在暗示什么,却又不清不楚;觉得他似乎感同身受,却是毫无因由。 正是这时,那大门被突地推开,屁滚尿流的侍卫跪下来诚惶诚恐的说,“太子殿下,陛下宣——” 苏叶露出一个笑容,那样的释怀那样的幸福,默默牵起了嗜梦的手,“来,我们去见父王——而立之时,双喜临门。” 嗜梦被拉扯着出了门,那样夺目的阳光,让她不禁闭了眼,那梦魇中凄厉的鬼叫和无休止的杀戮重又出现在眼前。 有些恍惚,自己已经破解了梦魇了么? 为何元神会归来? 笑忘,你来了么?你现在在哪里? 紫冉很久没有再回幻界了,冲到奈何桥边的时候,娘正在熬汤,看见好几百年都没有见过一面的女儿,勺子一下就掉在了锅里。 “紫冉?” “时间紧迫,娘,我要去鬼界。” 紫冉看了看奈何桥那一段黑幽幽的鬼界入口,“不多说了,给我回头草。” 奈何桥,只能从鬼界出来过桥喝汤入转世台,不可逆向。 除非口含“回头草”。 孟婆板着脸,“你私跑出去我都没跟你算账,又要去鬼界?你干脆不要回来!”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紫冉冷冷的回应,“我做鬼比做仙幸福。” 孟婆扬手就是一巴掌,那紫冉只是没有动,“给我回头草,我不会再烦你。” “给我一个原因。” “禁殇。” 紫冉看着娘的脸色越变越冷,说,“他又要作孽了,我要去阻止他。” “怎么回事?” “我偷看了功德簿,知道这一世有个私生子皇帝苏叶会改朝换代,但是功德簿上没有写过程。鬼差阎往告诉我,禁殇唆使一个游鬼在皇帝身上下了鬼符,使得苏叶丢了太子之位,然后会诱惑他弑君篡位——” “那个男人,又在践行他那套理论。” 只问结果,无谓善恶。 “所以我赶在他去人间界之前,先找到了嗜梦仙,骗她进入了皇帝的鬼符。” “你不该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我没有其他选择,我不能看着他一错再错越陷越深。” “你已经为了他失了两感,这一次,你闯入鬼界去,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紫冉决绝的说,“我以为嗜梦已经入仙,破鬼符只会减修行,没有想到禁殇提前来了,害得她几乎死在里面,还害得身为游鬼的笑忘深陷其中不知现在如何——” 孟婆一惊。“笑忘也在那鬼符里!” “恐怕已经被带回了鬼界。”紫冉伸出手,“我这就去找他们——我做的决定,我会一力承担——” “糊涂啊。”孟婆很爽快的就从脖子上挂着的香囊中取出一株回头草,紫冉一愣,听娘说,“如果笑忘真的被捉回了鬼界,轮回之祖不会放过你的。” 紫冉来不及再多问,只是将回头草含入口中,头也不回的,奔过奈何桥,朝那黑暗中,去了。 逃 顺天二十五年入夏,时值前太子安乐侯苏叶三十而立大典,西王东相北帅南商齐聚一堂,民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的安乐侯重夺太子之位的传闻这一天变成了白纸黑字的事实。 对外早已死去多年的皇后文姬突然出现,且失心疯已经治愈。 早该退居二线的皇帝突然良心发现,恢复了苏叶的太子之位。 一切仿若巧合,就在皇帝这一纸诏书后不过几个时辰,就在苏叶携太子妃嗜梦进宫面圣离开不久之后,就在太子回府与满堂宾客欢聚一堂的那时,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这一天,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大喜后的大悲,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是大悲后的大喜。 苏叶从落魄侯爷,一天之内翻身成龙,速度之快下手之狠让那原本虎视眈眈想要将其吞噬掉的各路人等大惊失色。 奏折不断,流言四起,纷纷指向那突然光复的太子苏叶是皇帝暴毙的罪魁祸首。 无奈苏叶做的实在天衣无缝,那摘责一方处心积虑抓耳挠腮却无可诟病。 其一,当日苏叶携两位女眷入宫,乃皇帝亲自宣召,不仅安乐侯府满堂高客可以作证,那宫中四路八方也可以佐证。 其二,宫中那侍卫们供证,当日陛下见了这三人龙颜大怒,留文姬问话,将苏叶和他的女眷囚禁。却是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一觉醒来对皇后彬彬有礼疼爱有加,对苏叶器重非常,当下说出了“悔取儿太子之衔,若非此君,吾位何如——”此等言语。这期间,文姬和陛下相处一室毫无异常,那苏叶被关的远远亦无计可施。 其三,领旨谢恩出宫之后,苏叶携太子妃嗜梦一路直回安乐府,和满堂高官贵人同贺喜讯,宴席当中,未见他离席或异样,知道接到皇帝驾崩的噩耗。那和苏叶走的很近有下手嫌疑的重臣都在席中,而立大典成了洗刷他们嫌疑的最有力证明。 虽是很多蹊跷,但宫廷从无新鲜事,再荒诞不羁的故事,写进皇家的历史都会变得冠冕堂皇。 那一众对手看着苏叶酝酿三年一日翻身,只能感叹道,他用了邪术,天意难违。 这一回,找不到理由于是把一切推给老天的人民群众终于还是歪打正着了一回。 天意难违,写在功德簿上的“改朝换代”四个字,才不会因为鬼差而或半仙而改变。 所谓邪术,幻界的学术用语,那叫鬼符已破,宿主元神损耗而终。 鬼界。 紫冉冲入了鬼界便是极为熟练的在这极近永黑的压抑空间中快速奔跑着,那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血河她都如此熟悉,她曾经为了那个男人在这鬼界来来往往太多次,已经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被众仙驱逐,失去两感,违背了幻界戒条偷看功德簿、和鬼差往来—— 若是把她的罪行七七八八列出来,欺骗小小两个半仙怕是要排在最末尾。 可唯有此次,她心最是沉重。 记得那狐狸夜月中下巴的曲线,记得他说,“她爱的男人”。记得他那贱笑的样子,记得那琥珀色眸色,记得他和自己每一次的斗智斗勇,记得他和嗜梦一并通梦的默契。 记得很多,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利用嗜梦,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游鬼去了鬼界,这是最大的笑话。 笑忘遭遇禁殇,这是最后的悲剧。 当那石像一般坐着的男子出现在她视野,紫冉多多少少舒了一口气,那笑忘灵还在,就连那灵临时寄存的人身仙骨的身,也都还在。 嗜梦昏厥不醒,她那有限的灵早已抵挡不住这鬼界的凄寒,更何况那鬼符本就是摧毁元神的结界。禁殇仿佛早就料到紫冉会来,毫不稀奇,只是一副厌恶的样子说。 “你又来扰我清幽。” “禁殇,都是我的错,和笑忘嗜梦没有关系。”紫冉却是面无惧色,在笑忘看来,这一刻她简直散发着神的色彩—— 已然绝望的笑忘,又重新燃起希望。 紫冉大仙,你把我们害的这么惨,您总算来了哈。 来了就发点余热吧。 我们混了十世才这点修为,可不想被禁殇一巴掌拍散了。 笑忘如此想着,狐狸眸子转转,话不用说出口,紫冉已经心里有数。 “是我愚蠢,自不量力。”紫冉默默走到笑忘身前,隔在这两个男人中间看着禁殇,单凭那一个姿态笑忘就看出,这紫冉和禁殇关系绝非一般。 也许,紫冉这失去的两觉,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问题是,对方有多在乎她? 从禁殇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中,笑忘就明白了。 紫冉对禁殇,一如嗜梦对南柯,那是实打实的不等价付出。 只能期待紫冉大义凌然陪着自己一同烟消云散了,指望她力挽狂澜那是没戏了。 想到这里,笑忘狐狸似的一笑,本是极为严肃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那禁殇终于有了点表情,却是更不屑更鄙视的神情,那一眼就让笑忘觉得自己那就是一蝼蚁。 可是他还想偷生。 “老大,你看,我们这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故意抢您的业务的,劳您大驾,白跑一趟,看看我们有啥可补救的?您不是要找刀么——从今天起,我不找桃花专门给您找刀,您看看这么解决你满意不?” 紫冉心里叹气,笑忘啊笑忘,你是太乐观还是少根筋,这种时候面对着禁殇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禁殇却是一笑,笑的如此销魂,紫冉被这一笑彻底弄疯了—— 如今的男人,真是难以捉摸。 “有点意思。”禁殇还是没有动,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最无知幸福的嗜梦,“为了她?” 笑忘老老实实点点头,“老大,你可是已经答应放她走了,现在说的是我的这条小命。” “你还挺贪心,两个人的命你都要。” “您有所不知,这傻妞可以傻的惊天地泣鬼神,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世上等她的情郎。” “……” 紫冉和禁殇听了这话,是同样的沉默。 “我是个分明的人。”禁殇睁着眼睛说瞎话,“信奉等价交换。她可以走,你得留下帮我找刀。若是你明天就找到了,你明天就可以回到她身边,若是你这一世都找不到——” “我明白。”笑忘知道禁殇不是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人。 “至于紫冉你,实在令我生厌,扰了我的鬼符,我怎么惩罚你呢?” 话说得飘忽轻松,却令笑忘和紫冉都寒毛竖起。 “那就这样好了——”禁殇那长发突然飞舞起来,眼睛从普通的湖蓝色变成嗜血的红色,那灯极快的忽闪忽灭,风中传来厉鬼的哭声。“诛仙如何?” 说的如此简单。 紫冉脸色惨白。 笑忘抱紧了嗜梦,想为紫冉说句什么,却是看紫冉苦笑几声,说: 在鬼界轮回重生之时,请提醒我,过奈何桥时喝一口母亲的汤。 这一次,我会把你彻底忘掉。 禁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眸子嗜血的红,那大手一张,笑忘眼睁睁看着紫冉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下一团紫气,那悠悠飘出的灵,是那一个小小的光点,被禁殇握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捏,就会消亡。 “仙人的灵真漂亮……不知道神的灵,是什么样子……” 笑忘看着那禁殇盯着自己,硬着头皮一展桃花扇,风轻云淡的说,“紫冉的身已经去了奈何桥了吧,等她的灵在鬼界偿清罪孽,就能到幻鬼边界找回身子去投胎了。” “你的身还在鬼界锁在,暂且要在这狐妖人身中待着了。”禁殇看了看他,“把那女人放回去后,你就要要为我卖命了。” …… “老大,能不能再多求您一件事,嗜梦在鬼符的记忆,能劳您大驾给抹了么——” “怎的,怕她爱上你,等的太苦?”禁殇一语道破,笑忘嘿嘿一笑,“老大透彻,那嗜梦有一个南柯在等,已经很苦,再多一个我,怕她难熬。” “如果这样能让你专心找刀的话。”禁殇从头到尾,还是只在乎他自己。 笑忘耸耸肩,为这样的老大卖命,真是前程难料。 笑忘轻轻放下嗜梦,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白玉遮挡着朱砂,一如他欢乐的红袍。 她苏醒以后,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破了梦魇,大概那个苏叶又会花言巧语把她骗的团团转,一直骗到皇后的宝座上去—— 这场局,最后赢的,居然是身为凡人的苏叶。 不愧是在宫斗中成长起来的改朝换代的帝王之才。 下次再见面,嗜梦已然是皇后了吧。 如若不巧,有可能已经是太后。 如若再不巧,怕是她人死来鬼界投胎,才能见上一面。 总还是会见面的吧。 他们还有六朵桃花的缘分。 奉召入宫,光复太子,侯府大宴,皇帝驾崩,这一天发生的太多,嗜梦来不及理出个头绪。 似乎错过了什么,似乎忘记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苏叶已经按照功德簿上所说的找到了他的结局。 而自己,也将成为那花团锦簇的皇后。 虽然那并不是她选择的人生。 回到侯府,笑忘已经不在,据廖倾所讲,他趁乱离开不知所踪。 嗜梦也曾回到笑忘楼,却是人去楼空。 嗜梦也曾想过回去幻界,却每每都被苏叶拦下。 你不可以走。 每每看到苏叶那受伤的眼神,胆怯的眼神,那和帝王不符的眼神,嗜梦总是七分怜惜,三分生疑。 仿佛他有什么把柄,怕她知道,怕她会拂袖而去。 嗜梦没有走,不仅是为了苏叶为了南柯,也为了文姬。 这个终于能在这一世找到真爱的女人,却在梦魇刚刚结束后就失去了夫君,嗜梦不舍得这个时侯离她而去。 好在她和苏叶再也不是孤儿寡妇寄人篱下,而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太后和将即位的皇帝,自有人来为她们唏嘘。 尤为甚者,就是那早就和苏叶关系极近的皇叔苏末。 一时间身边仿佛多了很多人,一时间身边也仿佛少了很多人。 笑忘不在了,紫冉也不在了。嗜梦不知道他们是一起走了,而或是怎样—— 那苏末身边有着鬼界气息的紫衣男人也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群争名夺利的红墙内的凡人们。 嗜梦看的最最透彻,说的最最模糊。 也许她不是属于后宫的,也许庙堂之高却高不过她的心。 也许南柯公子这个她最后留守的意义,也有一天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一切,嗜梦都只是不知。 她只是默默看着一切,每一天都在一遍遍回想这一世的一切,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寻最后的可能性—— 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真相。 日子一直爬到了一个月后苏叶登基的那一天。 那已经是嗜梦做出判断的最后期限。 而那苏叶和众人合力掩盖的真相,竟然,在一柄最为普通的银梳之上,慢慢舒展开来。 登基大礼一早,苏叶便被前拥后簇,规矩很多,都是人为,嗜梦看在眼里,却没有多加评论。恐怕日后入宫,这一整套繁文缛节自己也是逃不掉的,好在文姬这个婆婆不是多事的人,那一早就把她叫去,名目是召见宣事,实则不过是帮她讨个清静。 宫廷一干人等中,嗜梦唯一还能说说话的,便是文姬了。 两人躲开那红男绿女,清净之处说说私话,倒也安心,末了末了,文姬突然起身将那嗜梦推到台前,看着她花容月貌铜镜之中好不美丽,可惜那脸色略显苍白。 “先前我也涂过胭脂,被那笑忘耻笑,所以作罢。”毫无心机嗜梦随口一说,感觉文姬触碰自己脸颊的手指轻轻一抖,才发觉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说道: “我不是有意的。” “无心,才更可怕。”文姬明明在说着嗜梦,却好似说着自己,“对一个人的迷恋超越了礼法,成了习惯,哪怕身边是天下第一的皇帝,心里却还有个人。” 嗜梦转过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沉思的文姬。 奇怪。 明明已经忘记了前世的文姬,如何会有此感慨? 她这一世,应该是爱着皇帝的幸福女人才对。 就在这时,那文姬从自己发髻深处抽出一柄银梳,那造型别致的梳子是那样熟悉,那不就是拿来通梦时用的法器? 物还在,人已不在。嗜梦正在感怀,却是思绪猛地一抽。 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什么地方。 那银梳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秘密之锁,契合转动,一切的谜疑,似乎都随之窜连成线—— 第一次隔空通梦,看到的文姬戴着银梳。 第二次近身通梦,看到的文姬,却没有戴银梳。 同是一人梦魇,为何会相差这一点? 嗜梦舔舔嘴唇,颤抖的问,“皇后娘娘,这梳子,是你——” “哦,是我年轻时候陛下赐的,蛮夷之族进献的稀罕物件,又能梳头,又能簪发,很是有趣。” “我自觉见识广博,却没有见过。” “这怕是新鲜物件,盛行不过几年,我们这些宫里的人,自然先开了眼界。” 这银梳,是这一世才有的。 也就是说,第一次通梦,她看到的不是文姬的前世,而是今生。 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似乎有些模糊又还有些残留记忆的潮湿的黑暗此刻那么明显,那苏末身边鬼界的不明人士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进入的是鬼符。 她看到的是文姬的这一世。 和前生几乎重合的这一世。 “你骗了我。”嗜梦冷冷的说,那本是还在微笑的文姬突然的愣住,嗜梦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女人心虚了。 “苏叶也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嗜梦站了起来,夺过银梳,“你大概不记得你的前世了,因为那已经被我吞噬。但是你还记得你的今生吧——你今生犯下的杀戮的罪孽——还有,苏叶的——” “一切都过去了,陛下都不记得了,在陛下去了之前,他已经传位给了叶儿!” “那是因为他的鬼符被破了。”嗜梦说到这里,手突然张开,那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切口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笑忘! 笑忘没有离我而去——他一直都在——他代替我,留在了鬼符之中? 虽然记不得,却是可以如此笃定。 笑忘来过。 笑忘一定来过。 顾不得已经换上的凤衣上沉甸甸的装饰叮咚作响,顾不上宫中一路人的眼光,嗜梦夺门而出,一路撇去那沉重的装饰和幻彩的衣衫,等到她冲到苏叶的寝宫前,全身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 苏叶已经穿戴妥当,正是要往那大殿去。 两人僵在那里,苏叶台阶之上雍容华贵无不所有,嗜梦抛却枷锁只剩孑然一身。 庙堂之高,任乃去坐拥天下。 而你的天下,却不再有我。 嗜梦看着苏叶,一个是一身单薄褪尽铅华的白色亵衣,一个是龙袍加身正向那权力巅峰而去的金黄。 不是同路人。 曾试过拥抱取暖,却因为那心和心一毫米的距离,灵魂生生不能契合。 “我要走了。” 只是这一句。 苏叶便知道,他千万句都再也留不住。 面前是嗜梦,身后是江山,苏叶轻轻转身,忍住一时酸涩,便是轻声说道: 我不是南柯公子。 嗜梦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曾经说着“不准离开”的霸道王爷,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君王。 耳边响起嘹亮的一声: “入殿——” 大门在他面前开启,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殿里一片江山,任他指点。庙堂之高,却不是她栖身之所。 嗜梦离开的时候,那宣誓新皇即位的大鼓正敲的洪亮,想着上面那一句“王叔雅赠”,嗜梦笑了,没有想到,命运的大鼓,从一开始,就已经敲响,是人们被自己的欲望遮盖了双眼捂住了双耳。 如今清醒,那画桃花的狐狸郎君,你在哪里。 红墙外,一辆马车在等着她,却没有那驾车的人。 似乎早已有人算到她会离开,一早准备好了。 只是,该去哪里? 是你在指引我么?笑忘? 撩开帘子,车里悬挂着一把刀。 别无他物。 嗜梦细细一想,终于领悟,便是一翻身上了马,从那凤冠霞帔的世界逃出生天,去往那刀光剑影的,江湖之远—— 屋顶上一紫衣男子嘴角上扬,眯了眯眼睛。“又要有乐子了。” 【庙堂之高完结 请关注下一卷 江湖之远】 刀 碧水岸边,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东南枝。 东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这是苏叶帝即位七年秋。 正瑟瑟。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每逢这个时侯,那江湖,又开始不安。 俗语有云,无风不起浪。可到了江湖,恰恰是,无风才起浪。 想那战乱饥寒,有些功夫的,都上了战场而或出卖体力,哪还有闲情逸致修仙问道,各立门派?便是到了这物质极大丰富的太平盛世,各路闲杂人等才有这强身健体拉帮结伙走访大好河山的本钱。 四海平,江湖乱。 外无敌,于是关门开打。 到了苏叶帝七年秋,打得比较有水平有声势有地位的,主要有三户: 一是那北面的神刀族,依托于上古刀神的传说,将本已经快要消亡的小武馆推陈出新,秉着“网罗天下刀客,重振武林雄风”的宗旨,在短短五年时间迅速成长起来。位处极寒的雪山脚下,当地人身体素质普遍较好,加上那耍大刀的也并非大街上卖艺的师傅,而是真个儿的神刀族的后代,也有那几分真才实学,教出的弟子出去闯荡江湖也未见得会丢了手艺。 一是那东边临海的逍遥门,尽览江南美景,坐拥富贾大商,玩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轻功暗器、点穴下毒,吸引了不少无所事事向往江湖的阔绰子弟,也有那慕名而来自诩清高不愿弄脏手的名门之后。鉴于基数庞大、资金雄厚,也混出几个罩得住场面的人物行走于江湖,名声甚远。 一是那西边大漠之中神秘古老的乐府,府下弟子皆着白衣,精通乐器,而那乐器就是最致命的武器。早在三十年前,就有那“乐女舞箜篌,剑客吹清笛”一句,但凡在大漠之中见到如此打扮的人弹奏那仙曲,早就口干舌燥快要入土的游人都以为自己升天了,于是又有人成他们为“仙人口”。只是这门派教规甚多门槛颇高,弟子都是精品,世上难得一见。 话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样一群闲着没事做的男男女女,见了面总要切磋一二,江湖上哪里八卦,哪里动乱,哪里就有他们。久而久之,有人说了,我们得形成组织,组织有了,有人说了,还得有个头—— 那便是人们常说的四个字,武林盟主。 神刀族、逍遥门和乐府三分江湖,按照历史规律,必然是谁都不肯发扬风格。毕竟,学武不是经商,经费还需盘算,哪一家的头儿当上了武林盟主,哪一家便是那大大小小武林大会的头目,好几千号人来来往往的车马、食宿、医药、武器、礼品、特殊服务—— 到时小则为本门派收揽经费,大则带动一方经济发展,自然是万众瞩目的抢夺高地。 谈了一年,打了一年,再谈一年,再打一年。 门派的头头脑脑都换了,这武林盟主还没定下来。 于是,苏叶帝七年,定于冬至,武林各门派选派代表参加群殴,胜者为王败者寇,不论手段不计成本只看结果。 撂倒一片最后屹立不倒的,就是那大当家的。 江湖规矩,群殴也得有个名目。曰,至尊大典。 三大门派都颔首同意,各方零散门派也只能跟风。 转眼一入秋,距那至尊大典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 据说那乐府已经把那归隐多年的“箜篌女、清笛客”请了回来,那逍遥门更是出了损招,直接广招天下能人,不论过往不议门派,只要能打,都归入门下。 毫无建树的只剩下善良淳朴蛮力的雪山脚下的神刀族。 族长还在坚信,刀神会回来的,他会带领神刀族取得胜利。 谁都知道,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刀神。 一如这世上根本没有那神刀族一直信奉的千年宝刀——在喉。 由于神刀族的日益强大,雪上脚下也开始繁荣起来,客栈林立,武馆云集,郎中满街走,棺材铺子全年开放。 一眼望去,见得最多的,莫过于铁匠铺子,为了生存,无不是各显高招,有的悬大刀于梁下,霍霍一排,好不壮观,有的终日雇人来砸场,莫不是大刀一出做鸟兽状逃散。 此间种种,恕不详述。 尤其是日近至尊大典,上山的人越来越多,那铁匠生意越来越好。外地人不懂门道,经常被骗入其中,买个青铜烂铁而归,还当做是神刀族那大刀客的武器,宝贝一般供着。 若是内行来了,便是直接穿过闹市,往那山脚下零星散布的铁匠铺子而去。 这年头,大神都喜欢玩隐居。 如若是遇见此中好手,那刀匠们便是齐刷刷一指—— 碧水河边,有君白刃。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刀神,那么,他至少是这世上最接近刀神的一个…… 懒惰而欠抽的凡人。 碧水岸边,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东南枝。 东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日出,一男子款款而出,口中念念有词,曰,今日必要完工。 日午,该男子默默流泪,口中念念有词,曰,午后君当勉励。 日落,此男子呆呆一笑,口中念念有词,曰,明日还需趁早。 日复一日,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子,每日举刀向石,却是斟酌再三,那下手的角度、力度、精度,莫不都是一算再算,往往持刀而望,微微蹙眉,甚是唬人,却是早已昏昏睡去。 熟悉白刃的人,莫不都说,此君神人,十年一刃,百年一刀。 此处十百,并非虚数。 若是那多嘴的还要再问,便会有那一并磨刀的同行侃侃而谈,神情飞扬,情绪义愤。 白刃非当地人士,背景不详,十年前定居于此,本是不起眼。却是一日遇到伯乐,委托其造一柄刀。 此伯乐乃武林世家公子,名阳,性情中人,求刀只为手刃仇家。 承君所托,白刃不敢怠慢,终日忙碌不停,公子阳甚是欣慰,却过了月余,仍是未见一物,躯身而往,却是发现那白刃在磨石头。 ——所谓何用? ——造石磨刀。 ——磨石者众,君不用自己重头来造。 ——非也,非我之石,非我之刀。 那公子阳不再多语。 便是如此,磨石三月,选铁三月,选木三月,选玉三月,转眼一年。 料齐全了,那白刃却又碰到了难题,那木柄上的花纹,本是想刻龙,可是龙该是个什么样子呢?如此苦思冥想数日,公子阳阴沉着脸而至—— 不如你先去炼钢。 “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心尤念,无以为钢。” 公子阳扶墙出了黑屋,便是说,“君好自为之。” 又是一年,公子阳蹒跚来访,岂料屋内无人,白刃早已逃窜。 留下字条一张:君再逼,白刃只能自挂东南枝。 公子阳在黑屋壁上留下十行爪印,便是踉跄而去。 多年之后,那行踪诡秘的白刃终于怀抱宝刀进城献礼,公子阳面如土色无语泪流,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攥紧拳头,恨恨说—— 我那仇家,早已病亡,等不及神君的刀了。我只好供奉堂中,已警后人—— 那白刃听到此话露出的面色,至今无人能说的明白。 但是一句。“如若非杀人之用,此刀便造的偏颇,我还要拿回去重修——” 公子阳一口鲜血而出,郁郁而终之前,嘱托家人将数年的造刀费一定要交给那白刃,并附上诗词一则: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坐等白刃到白头 我去黄泉乃莫笑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白刃拿到手中,只是皱眉凝思,好久才说: 这个“我去黄泉”,修成“吾去黄泉”,更通畅。 但凡听过这白刃轶事的,都是不敢再上门叨扰,久而久之,那白刃真如神人一般,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故事中。 便是入秋这一日,那天地之交处来了某人。 大红的袍子在冰天雪地的纯白中那样耀眼。 坐下嘘出哈气,喝壶热茶,居然还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扇面一开,满目桃花,那琥珀瞳色的男子开门见山: 这离那刀神白刃的住所,还有多远? 那讲故事正欢的铁匠一抬眼,“您还是要去?” 面前红衣男子点了点头,恰逢那铁匠的妹子出屋来,那女人一眼看到这陌生男子,禁不住红了脸。 雪山多壮汉,威武有余俊俏不足,这男子却是另一个极端,风流不羁妖孽众生,恐怕是江南货色。 “公子是逍遥门的?” 那北方女子也是直接,没等铁匠先开口就突兀的一问。 红衣公子摇摇头,“那是哪里,我却是没听说过。” “逍遥门的四大护法十大门主你都没听过?那你不会是连我们神刀族都不知道吧?”那女子一收脸色,方才对他的好感全无。 红衣男子掩面一笑,“失礼,只怪我七年未踏足这——” 那男人却是没有往下说,只是眸子中露出淡淡忧伤,那琥珀流连,让人心疼。 该让他如何开口。 这被鬼差禁殇囚禁的狐狸美男笑忘,七年未踏足这人间界。 “听说那白刃造刀,少则十年,多则不计,最近他可曾完工?” “他若能完工,神刀族就集体升天了!”铁匠话一出口,那妹子便是捂他的嘴,“瞎说,不能对神刀族不敬。” “神刀族我倒是略知一二,常年供奉神刀,曰,在喉。” 笑忘怎会不知,他能重回人间,只因为那神刀“在喉”,极有可能就是禁殇在找的那把刀。如若白刃没有完工,如何会被他的捕梦网感应到呢? 甚是蹊跷。 茶喝完,笑忘裹了裹身上那透风的大袍,那铁匠妹子甚是体贴,还找出个披风借给了他—— 女儿家哧哧一笑,“记得还回来。” 笑忘哪里会不知道,那是她借机想再见他一面。可惜他现在,已全无风流的心思。 把那披风递给铁匠,笑忘扇子一收,“我是半仙,不怕冷。” 那女子当他玩笑,窘的不知说什么,笑忘自我检讨着—— 遍地留情,罪过,罪过。 这日白刃起的早,坐在磨刀石上发呆。 临近至尊大典,那山上神刀族的说客让他不得安生。不知他们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能锻造出“神刀”的那个人—— 人生,真的很虚无。 白刃也常常感叹,天下虽大,能识得他手下好刀的有几人?如今这沉浮世事,人心匆匆,又有何人能等他十年? 如若他手下的刀只是那神刀族争夺武林盟主的工具,不如不做,乐得清静。 如若逃不掉,便是拿阳公子那柄顶上去,虽说那龙,他修的还不甚满意。 白刃看四下无人,便是偷偷掀起磨刀石,那石头下面却不是平地,而是一个小洞,只有一个圆形的铁片,露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抽出铁片,从地里而出的,却是一柄好刀。正是这时,那本无一人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水临,火锻,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白刃初听这话甚是惊喜,缘是同道中人,但是一转身看到这大红袍子笑着的男人,那琥珀眸子对上自己的一刻,便是长久的一愣。 ——你是谁? ——我是笑忘。我来寻,神刀在喉。 白刃 当年笑忘随了禁殇而去,就没抱着还能回到人世间的打算,原因有三: 一.禁殇不知道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么模样 二.笑忘亦不知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笑忘的仙术仅限于寻找梦魇 笑忘找刀,就和嗜梦找南柯公子一样,简而言之:希望就在眼前……一光年左右的位置。 但是凡事都有突破点,嗜梦尚且能够通过吞噬别人的梦魇来恢复记忆,他这只狐狸许是命不该绝,一入鬼界那禁殇就开宗明义的说: “我知道轮回之祖赐给你的捕梦网只能捕捉梦魇。” 笑忘翻了翻眼皮,不作回应。 “但是你只凭皇帝的头发就能感应到鬼符——”禁殇看了看笑忘,看的笑忘浑身发抖。 原来禁殇并不是晚来一步,而是静坐围观。从他发现紫冉误导笑忘捕捉到鬼符开始,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就改变了猎物—— 他很早就盘坐在皇帝的鬼符中了,等着猎物上门来。 紫冉的自作聪明,阎往的欲擒故纵。便是阴谋背后的阴谋: 紫冉把笑忘和嗜梦玩了。 两个鬼差把紫冉玩了。 笑忘一展桃花扇笑了。 “我何德何能,让两位鬼差里应外合捉我回来,我本是游鬼一个,你们小手指轻轻一弹我便是飞去天边——” “我知道你是轮回之祖的人。”禁殇完全不理会笑忘的话,只是延续着自己的思路,“如果我们入人间界大张旗鼓的捉你,轮回之祖感应到一定会抢先收回你的仙术。” 笑忘笑了,比哭还要难看。 “你和嗜梦都已经超越了半仙。你的能力已经不止是感应梦魇,我现在,就要你捕捉到我要的那把刀——” “爷,您找刀我全力支持,您抬举我是我的福分,但是您总得交代给小的我,那刀是啥个模样吧——捕梦尚有功德簿参考,鬼符也好歹有根头发,找刀也得给块铁让我感应吧。” 禁殇看了看笑忘,轻蔑的笑了。 “没进化的灵,跟你解释,脏了我的嘴。” 我靠,你一个鬼差了不起是吧,你之前不也就一仙么?了不起是个神!老子也是只活蹦乱跳的狐狸呢! 众生平等,懂不? 笑忘一个劲使劲摇扇子没有回应,那禁殇冷眼瞟了他一下。 “你的捕梦网,实则是捕灵网。轮回之祖赐给你的仙术,就算在神那个级别算起来,也是极高的神力。” 笑忘桃花扇应声落地,紧接其后的砸在地上的下巴。 轮回之祖那闷骚的神,居然赐给他那么强大的法术?这不是故意陷害他么?这下好了,招惹上禁殇这样难以对付的,她想救都进不来这鬼界…… 笑忘想起轮回之祖那总是装的二五八万的嘴脸,摇了摇头,估计轮回之祖这一会儿早知道他深陷鬼界,只是那没心肝的臭婆娘懒得动手。 四条腿的狐妖满地跑,插根仙骨便是,何苦为了他一个小小的笑忘得罪了鬼差? “将捕灵网交给你这种没进化的动物使用,我真搞不懂轮回之祖的心思,害的我等了九世,才等到你到了如今的修为。” 笑忘听了这话,更是从头凉到尾。 敢情,这鬼差已经监视了自己九世了,就凭这长久的等待,他也该回报一下不是? 只是,就算是笑忘这只低等生物,也明白那能让鬼差禁殇有耐心等了九世的东西,一定是不寻常的东西—— 一件轮回之祖绝对不想落入鬼差之手的东西。 那把刀。 难道那刀能把神仙砍了不成?如若真是如此,笑忘倒是不介意禁殇拿轮回之祖开刃,谁叫那不安好心的死婆娘将此等危险的技艺给了他这只没啥抱负的小狐狸? “捕梦网捕捉梦魇的原理,想必你这脑子,从没想过。”禁殇虽然是鬼差,说起那梦魇,却是如数家珍,“被梦魇附身的人,灵会发生异常,而捕灵网所能做的就是捕捉到这样的灵。” “原来如此,多谢赐教。” 笑忘附身捡起桃花扇,浑身燥热,头脑却是异常清醒。 这禁殇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而且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推而广之,只要你的灵足够强大,能够弩驾捕灵网,给你任何一种灵的属性,你都能感应出来。”禁殇微微一笑。 这还是笑忘第一次看他微笑,笑的却是如此冰冷。 吞了口口水,“如若——小的不才,始终弩驾不了这轮回之祖的捕灵网……” …… “那我还留你何用。” …… 禁殇眸子一丝未颤,笑忘身子抖得像筛糠。 “敢问那刀的灵,可有什么标志?” 狐狸之所以是最容易成妖的动物,因为他们聪明,也因为他们善变。 那笑忘转而是一张灿烂的桃花脸,眸子里闪烁着真诚,一副为了主人赴汤蹈火的架势。 禁殇却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天地之间,灵有五行之气,我要你寻找,那水之极端。” 水之极端,寥寥四字,笑忘找了七年。 而今面前刀神白刃,手中持一把五行之合十年之功的神刀“在喉”,质疑的看着他—— 慢悠悠的开口说: “你找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刀在喉。” “如果这里没有神刀在喉……那么——” 笑忘那一刻说的好不凄凉。 “我就死给你看。” 白刃没有想过这个看似威风不同寻常的红袍男子,一不抢,二不打,而是居住下来软磨硬泡连吃带拿。 日出,二男子款款而出,一口中念念有词,曰,今日必要完工。另一曰,刀。 日午,二男子默默流泪,一口中念念有词,曰,午后君当勉励。另一曰,刀。 日落,二男子呆呆一笑,一口中念念有词,曰,明日还需趁早。另一曰,刀。 如此几日,白刃这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也被笑忘这个“爷靠的就是没脸没皮”的死狐狸给消磨了耐性。 天谴啊! 白刃对天呼唤三声,除了唤出一场大雨,别无他物。 雪山下大雨,这实在罕见,毫无准备的白刃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狂拍了一阵,才被笑忘连拉带拽的拖回了小黑屋—— 有柴火的小黑屋,两男子默默无语相望而坐,各自抱团战栗,听着那屋子外面霹雳哗啦的声响,好不凄凉。各自的影子都拉的好长,打在墙上是日子的沧桑。 都是有故事的人。 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都是从不把伤口轻易示人的人。 都是受不了和另一个大男人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的人。 白刃舔了舔嘴唇,先开口,打破这极度的尴尬。“你是山上的?” 笑忘摇了摇头,“你是么?” 白刃低头画圈圈,“也是,也不是。” “你被撵下来的?”笑忘追问,那白刃摇了摇头。 “那——你是神刀族的后人?” 白刃依旧是摇头。 “再不,你和这神刀族的女人有一腿——”笑忘锲而不舍,那白刃依旧是摇头,笑忘桃花扇遮面狐狸眸子波光粼粼妖媚一笑,“该不会是和男人有一腿吧——” 那厢白刃不动了,笑忘愣住了,多么诡异的小黑屋,多么旺的小柴火,那么暧昧的小环境,吞了口口水,笑忘从未想此刻那样期待,期待白刃摇摇头。 可那他那颗大头分明做的是上下运动。 …… 笑忘寻着什么话来说,却是话到嘴边自动咽了回去,仿佛吐到空气中,都会打上硕大的两个字:尴尬。 那白刃转身而起,顾不得那笑忘抽搐的嘴角,却是向里屋而去。笑忘已经做好准备,如若白刃是裸着出来的,他就飞奔回鬼界抱住禁殇的大腿说: ——人间太危险了,我还是留在鬼界吧。 半饷,那本是一身蓝衣的白刃却是多穿了一件回来。 那是多么好的一斗篷啊——毛质细腻,颜色纯正,手感一定也不错—— 白绒绒温暖非常的——狐毛斗篷。 笑忘眯起眼睛,这白刃,死活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这斗篷,是神刀族族长赠给我的。”白刃一披上斗篷,是浑然不同的气质,先前那颓唐萎靡的样子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 没错,锋利。 笑忘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词来形容,也许是因为人如其刀。笑忘料想,这白刃也应该像“在喉”一般,经历十年打磨,忍辱负重,才修得正果。 “你和神刀族的族长啊——”笑忘呵呵一笑,“这年龄跨度……”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厢白刃突然打断笑忘不怀好意的联想,就这样没有任何上下文的歌咏而出,情到深处,那张总是无所谓的脸上,居然有了蹙紧的眉头和湿润的眼。 “我曾和他同生共死并肩作战,怎料想被那样的出卖和背叛。刀尚且识主,更何况是人?” 笑忘这时才明白,这很有些朴实的白刃是理会错了“有一腿”的意思。 和他有那么一腿的男人,实则是绊了他一脚的——朋友?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是看白刃那眉头那眼神,便是知道,朋友二字,这一生,也在不会出他的口。 雨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淅淅沥沥,那白刃深叹一口气,便是推开小黑屋的门,雪山冰雨有一种难言的冷意,全全灌了进来,那笑忘打了个寒颤,跟着那白刃的步子,一起出了门。 雪山脚下,雨还在下着,地上坑坑洼洼一片,像是一张丑陋的脸。 亦或是谁丑陋的心? 披着白狐斗篷的白刃突地踢开磨刀石抽出十年一刀,在这空旷无人的碧水边舞起—— 都说剑为宗刀为辅,今天笑忘才领略到刀不同于剑的那种近乎蛮力的执着与霸气,一如这个男人自己。空空野,冷冷风,一刀一人一江湖,也许这就是神刀族崇奉的那最古老的气概—— 白刃的刀,轻灵又沉重。 动作是轻灵的,全然看不出那是九天玄铁千年檀木百年古玉沧海桑田起承转合—— 情感是沉重的,每一个刺出与收回都不曾半分犹豫,却是百般纠缠,看那刀法,就知道那对决的人,曾是他最不愿出刀的人—— 那人是谁。 是赠与他狐皮斗篷的神刀族族长? 是早已隐迹江湖的一方刀客? 还是那死在了白刃到下的一抹亡魂? 笑忘知道,白刃不会与人说。能给他几分薄面,多亏那大雨滂沱小屋凄凄火影绰绰,如今都随着白刃豪迈且决绝的刀法挥洒出去,成了汗水融入这冰寒的空气中,不消片刻,便是化为冰棱。 永远的埋葬在这雪山脚下。 虽说这该是个悲天悯人的时刻,但是笑忘还是悄悄布下了捕灵网,默念“水之极”的仙术。 如若那白刃手中的刀真的是在喉,而在喉真的是禁殇寻找的刀,那么这么近的距离,捕灵网理应能捕捉的到。 白刃舞凄凄,笑忘泪汪汪。两人相距十米,那捕灵网却是毫无反应。 果真,是找错人了。 找到了个伤心人,没有找到那在喉刀。 笑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等了七年,来了这人世间只七天,果真,和她是连一面都见不上了?” 正叹着,那白刃收刀站好,面色严肃,望向远天。 “笑忘,虽不知你为何要找那在喉刀,但是感觉得到,你不是为了自己。” 笑忘恨不能上前拥抱激动握手拍拍他的肩膀,“废话,我要一把破铜烂铁干嘛!” 此时此地,笑忘十分应景分外严肃的说,“白刃兄,人称你是离刀神最近的凡人,能否给兄弟我指一条明路?” “冬至。至尊大典。到时候会在喉会重现人间的。”白刃看了他几眼。 “到时候,我自然会指给你看,只是那之前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神刀族族长昨晚归天了,我要你去当神刀族掌门人,参加大典。” “……借问一句……那族长怎么会突然升天?” 笑忘看着白刃那眼神,回想着那个人畜无伤笑呵呵的男子,听着此时他说出的话,感觉自己有些幻听。 这苍茫大地,这白雪皑皑,白刃的回答如此清晰的回响在这空谷,回音袅袅。 我杀的。 掌门人 笑忘于是真的就上山去了。 说这是君子之约,笑忘自认不是君子。 说这是小人之戏,笑忘感概自己也不是小人。 说不上是什么约定,也并非那颇有心计的戏言,笑忘只是在“回鬼界重新来过”和“上雪山当掌门人”这两条路中,选择了后者。 且他执着的相信,但凡神经健全的,都会选择后者。 更何况,他有那么强烈的牵绊在人间,哪怕只是能鱼目混珠在人间多待一秒也是好的。 其实一入人间他逢人问的第一句就是—— “当今皇后娘娘何人——” 那被抓住领口挣脱不开的人只能狠狠一啐,“疯子,陛下尚未立后!” “那可有一位皇妃叫做嗜梦?” 在鬼界七年,禁殇阻断了他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他试图通过那捕灵网感应到嗜梦,但是一无梦魇让他感应,二他也不知嗜梦的灵有何标志,偶尔碰上些熟悉的感觉,便是兴奋不已,只是一路追踪下去,却是失望而归。 这世上万千躯万千身万千灵,找那一个,何其艰难。 终于可以回到人间界,笑忘唯一想知道的,便是嗜梦是如何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是嗜梦已经做了太后,他也要接受—— 可是回复他的那个路人开口的一瞬间,笑忘还是紧张的脑门上开始渗汗,手心发粘,喉咙发干,脑子一晕,只看到那人的嘴型,声音却听不真切。 “再说一遍。”笑忘像抱住救命稻草般钳住路人不放,惹来频频回头,直到那路人的声音灌入耳朵,他才是猛地一放—— “你这个疯子!皇帝有名的勤政!未立一个妃子——” 想那苏叶,倒也可怜,接二连三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走了,只是挽回不了。他那般自负的个性,怕是不肯寻个老实本分的寻常女子传宗接代,也不屑于为了皇位和那些有背景的女人假凤虚凰。 一想到那嗜梦果真是出宫来了,笑忘竟然忍不住喜上眉梢。 不愧是冰山仙子啊,没有被那俗世所扰,还是回到了她一人的月华宫。 只是身边少了他这只聒噪的狐狸,她会不会闷的慌。 倘若他能找到那把刀,依禁殇那般要脸面的,一定会遵守诺言放他走的。他还有六朵桃花,要和她一起去采。 同行九世,怎能欠此一生。 不知为何,笑忘会有那一种预感,预感那至尊大会,出现的不仅有神刀在喉,也会有那一个,翩翩而来不染凡尘的仙子,名为嗜梦。 山高路险,笑忘若单单凭那人身而非仙骨,必然是中途而返。单这一点,笑忘便能猜想的出,那山上神刀族的族人该是多么好的身体素质。 更可以想象的出,那个平日慵懒、食言而肥的白刃,一晚之内上下雪山该是多么深藏不露的功夫——对了,他还顺手杀了个人。 神刀族族长。 果不其然,族长升天,那神刀族已经乱成一团,一到门口眺望大院,就看见横七竖八一堆卧倒在地痛苦状的人。 老大暴毙,老N四起,都想在座次表上争先,莫说这是去参加至尊大典的当口,就算是平日,那三大门派之一的神刀族族长也是个肥差。 笑忘不怪他们世态炎凉,笑忘只怪他们世态炎凉的实在太快,他这才刚爬上来,那边新的老大貌似已经选了出来。 好吧,群众选举似乎行不通了,利用他们自相残杀貌似也错过时机了,只能硬碰硬单挑。 他是个半仙,半仙跟人直接肉搏总是不好的。 他是个半仙,半仙对着人用仙术又有些不妥。 他是个半仙,还是个不会用刀的半仙,现在他来了,他要当掌门,不能肉搏,也不能用仙术—— 这有些棘手。 “喂,我说,谁是管事的——” 众人在这肃穆又庄重的气氛中齐刷刷转过头,入眼的红袍男子已经冻得浑身发抖,那声音九曲十八弯的盘旋在空中,蔓延过来—— “小四,给这迷路的找口饭吃。” 那新上位的掌门人还挺狭义。 “不……用——”笑忘一咧嘴,确实觉得自己这红袍中只剩呼啸的过堂风,“不用太过破费,一只烤鸡半瓶烧酒就好。” 周遭一片死寂,笑忘风中摇摆的很,全身上下都在抖,恨没有偷来那上好的狐毛披风,反正是出自同宗,本来就该是他身上的。 那新掌门抱拳一躬身,倒也是个有礼有节的人物,“在下丘尓冬,当今封疆元帅丘元英大帅的义子——公子有些面熟——是否?” 狐狸听这名字也很耳熟,仔细一想,方才念起这“丘元英”的确是出席过当年苏叶的而立大典,他们俩一个是北帅一个南商还勾搭了一阵军火生意。那时这尔冬小子还是个屁大的孩子——他一度以为是斟酒的小童,没有想到如今尔冬小子已经成了小青年,而自己这狐狸的嫩皮相却是七年未变。 给自己壮胆,也是混淆视听,笑忘故意吼了句,“到底给不给吃的啊——废话那么多——” 四下那丘尔冬的亲信都要动手,却是被他一拦,“来来来,既然脸熟,就是有缘,请大侠来我屋子一坐,有鸡有酒,去去风寒。” 最后这四个字,深得狐心。笑忘便是在这遍地伤残一路凝视下,和这刚当上掌门人不到一分钟的旧日相识进了掌门人的房间。 不知那山下的白刃兄知道他这么快就闯入了神刀族族长的屋子做何感想,又不知他知道自己是以如此方式进入的,又是什么表情。 反正只是说“当掌门人”,又没有规定是“诉诸武力”还是“走后门”。 事实证明,鸡是有的,在鸡圈,酒是有的,在酒窖,后门是有的,有去无还。 那笑忘刚蜷着身子进了族长的屋子,那左右各一把大刀刷的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当年斟酒的黄口小儿笑着说: “笑忘楼主人,七年不见,您一点也没有变。” 笑忘抽了两下肩膀,“您倒是沧桑了。” 那话不是说给站在他面前的丘尔冬听的,而是那族长的位子上,坐着的当今天子苏叶帝。 七年了,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七年可以让一个啥都不是的小屁孩成为神刀族掌门,也可以让本来就挺是那么一回事的苏叶变成真正的天子。 笑忘和他眼神一个交汇,就知道七年后的苏叶帝和七年前那个安乐侯,已是两人。 现在的他笑的很沉稳,含而不露。现在的他开始有了距离感。现在的他再不会为了嗜梦和自己下挑战书—— 现在他是个帝王。 “把刀放下吧,如若他想逃,你们是拦不住他的。”苏叶挥挥手,那丘尔冬递了个眼色,左右两把大刀才算是放下。 笑忘刚想语出惊人,却是被苏叶抢了风头,“族长是你杀的?” 笑忘呵呵一笑,“苏叶你太逗了,你看我爬山都爬的气喘吁吁的,有必要杀完人爬下去再爬回来么?” “我也觉得不是你,是你的话,应该能认得出族长是封疆元帅丘元英。” …… 白刃兄,你麻烦大了。 你杀了大帅,你再装帅也没用了。 还是说,你早料到了,于是让我来做替死鬼? 无数种猜想滑行过脑际,最后笑忘只是舔舔嘴唇,“听说这神刀族最近五年才开始兴旺,原来是皇家注资,难怪难怪,怎么,江湖事皇帝您也有兴趣——” “别误会。”苏叶一摆手拦住那些想对笑忘动手的大刀客,“皇廷和江湖向来不相往来。我的封疆元帅见久无战事,卸甲归田重回故里振兴他祖上的门派神刀族。这一次我来不过是微服私访,途经此地上山来看看老部下,没想到却正是碰上他被人暗害。如若笑忘你可以帮我查出来凶手是谁,那我到可以安心回朝去。” 笑忘咧咧嘴,总不能说,“巧了,陛下,我正好是受凶手委托上山来当掌门的。” 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闪,苏叶就知道他又不安分了,低声一笑,“我是拿你们这些半仙没有办法的,想必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丘尔冬听了是一脸冲动,一看就还是个不够沉稳的愣头青,苏叶见状,说,“神刀族是元帅的心血,如果能交给你来打理,相信在两个月后的至尊大典上胜出,倒不是什么问题。” “如若我带领神刀族胜出,陛下你可否不再追求元帅的死?” “这个——”苏叶打量了一下那丘尔冬,“允。” 丘尔冬还是深深皱了个眉头,那一脸的不满,让笑忘提前预见了这接过来的是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那这么说,我就是掌门人了? ——允。 我靠,未动一刀一枪,没费一唇一舌,谁说走后门不能成就伟业?笑忘正欢喜,那苏叶却偏是要破坏他的心情。那么多壶都开着呢,偏要去提那一壶—— “你失踪这七年,嗜梦一直在找你。” …… 笑忘最后一格笑容僵在那里,小风还在呼啸,身子还在筛糠,苏叶的眼神是愈加深沉了,再也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不是等她等了七年,连她的行踪都一清二楚吧。” “你以为我这个皇帝当的只会谈情说爱么。既然当初我没有拦住她,我就不会再死缠烂打下去——我是皇帝,不是笑忘。” 笑忘什么表情都给不出。 苏叶似乎颇有胜利滋味的一笑。 “我也是偶尔得知。因为——”苏叶不再多说,只是一抬手,那自有眼尖手快的从内屋搬出来一展大屏风,屏风上是一个素颜白衣的仙女,柳眉轻蹙,波光流连,那额头上一块白玉,煞是惹眼。 尤为是屏风上那几句画外留笔,至今依旧清晰,写着。 北上采风,遇冰雪不复前行,戚戚然仰月华仙子身现人间。 无玉兔无梧桐,只一人清风拂面不善言辞,寻人便问: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笑忘?刀者乎?未曾知允。 临行前尤念仙子,急起一笔,不及其神采十之有一。 但知仙子南下复又寻觅,口中念念有词,曰,月华有时,此觅无期。 闻者不知前尘,但觉心伤,留下一笔,愿有缘人见之。 粗人 败笔 笑忘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屏风之上嗜梦的侧脸,仿佛就能看见这七年中,那嗜梦是怎样走走停停,从北到南,从早到晚,像等着那不知何处的南柯公子一般,等着不知何处的他。 也许要迟疑好久,才终于能鼓起勇气拦住路人,犹豫半响,终究是不清不楚的一句——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嗜梦,你真是个傻瓜,如此的问,问的出来才怪。 想到此处,笑忘心中竟是一股暖意,周身抖得更加厉害,犹如无泪而泣。 那苏叶看在眼中,长叹一声。 “我早该看出来。” “——是,你太没有眼力价了。”笑忘瑟瑟发抖,“我都冻成这样了,快上烧酒!” 那一天微服出访的皇帝回都了。 那一天从天而降的笑忘当掌门人了。 那一天掌门人喝光了神刀族全部的酒水。 到了晚上,只看见那又大又圆的黄彤彤的月亮中,坐着那一个红艳艳大袍的醉汉,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声音。 有人说,好一个怪人。 有人说,好一个痴人。 有人说,好一个仙人。 山下那白刃打了个寒颤,天已晚,月亮正好,明天又要开始踌躇满志的磨刀。小屋凄寒,随手添了把柴火,影子依旧很长,被墙壁揽住,婉约成痕。 白刃听着那远处传来的动物的嚎叫,便是裹了裹身上的狐毛斗篷,幽幽言: 好一只狐狸。 护法嗜梦 夏末正是江南的好时节,日子褪了几分燥热,天却还早,有心的游人都挑这好时候下江南,江湖走动也开始频繁起来。这江南几座名城的茶楼酒馆,皆是成为了比武切磋的场所。那店老板早已经习惯了每日一砸,门口贴出大字报: 茶壶 十文 (包茶杯四个,超出部分按一个茶杯一文计算) 桌子 二十文 (依损坏程度酌情增加) 小二 打一边脸五文,两边脸优惠八文 包场 半个时辰五十文 可有歌女伴奏 …… 这只是场内价钱,若是破瓦而出上了屋顶,那价钱又是不一般,若是有那腿脚快的连续踩了好几家茶馆酒楼的屋顶,便是有那专门仰脖子记录的小二统统算下来—— 鉴于此,很多大一些的门派都开始实行月结。 其中,尤以盘踞江南的逍遥门为甚。 这一日,茶楼酒肆的老板们集体来报账。逍遥门组织庞大,门内一个掌门四大护法十大门主,常为了这债务问题你家推我家,我家推你家,最后在那老板们的集体抗议下,在十门之中专门划归了一门“千金门”,专司报账采购。 这千金门平日总有那闲着没事干的小兵守着,可是这一日,二十余人在千金门前等了半个时辰,却是没人接待。几经打听,才知道那逍遥门本部正在进行四大护法的换届比武。 按照惯例,逍遥门掌门人十年一换,四大护法五年一换,十大门主三年一换,可是临近至尊大典,逍遥门掌门人想出了个投机取巧的损招,那边是临时召买外援,只要是肯为逍遥门出来打的,便是男女老少神仙鬼怪一律不限。 一时间江湖怪才奇才纷纷前往之,逍遥门势力迅速扩大起来。可是人才泛滥也有个麻烦,原本那些护法门主们的地位受到了冲击,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但是也要有足够大的庙宇供着他们才行。 导致如今,那门主一月一换,护法一季一换,茶楼酒肆的老板无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一折腾,下一回是谁来为那些砸烂的桌椅茶具买单。 便是有那经验丰富的说,“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若是当场把护法换了,说不定当场门主也出炉了,我们揪住那新上任的千金门门主不放,账单肯定能追回来——” “没有想到这堂堂第一大门逍遥门,付几个小钱比那小门派还费劲。” “这就不懂了吧,这就叫组织结构涣散,需要重组,但愿这逍遥门门主可不要成了武林盟主,到时候更是找不到能负责的主儿了。” 几个老板定下注意后,便是结伴同行,完全没有听见方才他们讨论的正欢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和大背景融为一体的女子在喃喃而语: ……可见笑忘…… ……可见一刀…… 他们应该后悔的,他们应该忏悔的。因为他们眼大漏神、耳聋招风而错过了一睹那仙子的风采。一堆大男人走远了,那嗜梦背着个小背包默默的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声说:“又被无视了。” 从北边的雪山一路而下,嗜梦走了数月。其实按照她的步程,不过几天就可以走到,只是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于是索性慢慢的走慢慢的问慢慢的找。 即便是她这种不喜欢和人多交谈一句的,一路上也是听到不少关于那至尊大典的议论。人在江湖,八卦在所难免,尤其是进入江南地区,那关于逍遥门的碎嘴,越来越多。 逍遥门实则是贵族联盟,原本是金钱至上主义,曾有好一阵,那四大护法便是四大商贾,一个个都是一低头肚子太肥沃看不到自己脚丫子的球类生物。大概是一年前,新上任的掌门人自己就富的流油,随便几处资产就足以支付那逍遥门日益庞大奢侈的开销,那逍遥门的属性,才从商会正式向非营利协会转移—— 也正是这一年,逍遥门作为武林三大门派之一开始名副其实起来,并且大有赶超老牌的神刀族和乐府的趋势。 当金钱不能作为束缚人类的唯一指标,这卑微的物种终于开始了更高层次的追求。 对于逍遥门的转型,众口一词只云:钱多了烧的。 至于那门下四大护法十大门主的轶事,更是听得嗜梦头大。一会是“风花雪月”一会是“春夏秋冬”一会是“龙凤虎雀”一会是“金银铜铁”,似乎那四个字四个字的称呼,都已经被用光了。每每众人讨论的正欢乐时,嗜梦总会一皱眉一捂额破坏气氛的插一嘴: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那众人只是齐刷刷望着她,半响会有人说,“可惜了可惜了,这等美貌女子却是个傻子。” 嗜梦眯起眼睛不言一句,默默起身出了酒楼,便是站在空巷闭眼歇着,待那酒足饭饱八卦结束的各男子抱拳相别,逮住方才那粗口的男人,而或卸了他一只胳膊任他脱臼昏死,而或一拳正中其额头让他三日眼冒金星。 嗜梦从不还嘴,只是动手。 一路南下,问了多少次已经不记得,收拾了多少没大没小口无遮拦的无聊人也已经不记得。 便是有一次,有那么个头脑还清楚的,被嗜梦收拾干净后,突然冒出一句: 我乃逍遥门四大护法之一风清扬的胞弟——你等着—— 嗜梦冷冷一笑。“逍遥门又怎样。” 那男子着实一愣,脱口而出,“风清扬外号大刀疯,我看你这巴掌大的小脸也就是一刀的事——” 说完这话,那嗜梦却是突然一脚踩住他的脸,噤了噤鼻子,说,“怎的,那逍遥门里有很多耍刀的?”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原来如此。”嗜梦微微一笑,“笑忘怕冷,会不会躲到这江南来了?” 那狼狈的男子完全听不懂面前这面貌姣好头脑诡异的女子这前言不答后语的话,只是吃了亏被教训了一顿不敢再乱动,便是装死尸。好在嗜梦并没有提出让他带路去逍遥门,只是当他不存在一样,一会是痴痴一笑,一会是蹙眉凝思,慢慢把脚收了回去,心事满满的转身而去。 嗜梦一向觉得,有些人你找了很久却也找不到,有些人不必你去找也会自己找上门。 正当她有心去逍遥门一看时,遇到了这群讨债的店老板。被再一次无视后,嗜梦喃喃自语。 “逍遥门啊……那我也便跟去看看吧。” 逍遥门不愧是有雄厚的财力做基础,十门分别位于这江南名城“罗素城”的四面八方,铺开大网各司其职。位于城市正中心的本部,更是依山傍水尽显奢华。四周有那繁闹集市密集屋舍,但一入那逍遥门的地盘,便是一片青山绿水幽然环境,如同整一座月宫落户人间,从那烦扰的大城市中突地隔出这么一片仙境来—— 那光景,更似沙漠绿洲。 逍遥门的运作也很制度化,在七拐八拐的集市中,不过几步就能看到一处大路牌,写着“前方**里逍遥门本部”的字样,等出了集市,走过一座小桥,早就有人等在那一端,张口就是三个问题—— 长住还是短程? 投奔还是观光? 是否要观看今天四大护法换届比武? 前方那一群店老板貌似已经是常驻客户,出示了牌子就顺利通过了。那守桥的本是低头记录发牌子的,到了嗜梦这里,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问,却是等了好久,不见有人回应,一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是看着这么一个白衣素颜宛若天仙的女子看着自己,当下心提到喉咙眼,只剩扑通扑通乱跳。 “我也不知留的到几时,来做什么——对了,你——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仙子……笑忘是什么……刀又是什么名堂?” “笑忘是个男人,刀,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名堂。”嗜梦黯然一个眼神,那守桥的当即大开方便之门——“仙子请入内,您放心,逍遥门什么都有,男人管够,大刀各式款式都齐全。” 嗜梦又是一蹙眉,听着那“男人管够”四个字,着实不舒服,但是看着这守桥的也是个粗人,并不是故意冒犯,也不再追究,只是从袖中摸出个钱袋。 “暂且便是一日吧,我倒是要去看看那换届比武的。” 钱没掏出来,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姑娘的钱,我付了——” 嗜梦一抬眼,看见那远处有一个公子,像是纨绔子弟,跟她之前教训的那些人似乎没什么分别。要说长相,不及笑忘分毫,要说气质,不及苏叶皮毛,却是有那么股“天地之大唯我独尊”飘飘然的意思,让她忍不住一乐。 这一笑,却是让那自以为是的小公子更是得意几分,快步走来,往那守桥人手中一扣,整一个元宝,那样圆润。嗜梦本以为那守桥的粗人会是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却是看他规规矩矩给那小公子鞠躬致敬。 想必是逍遥门内部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嗜梦刚要开口,那公子又是来了一句,“姑娘不必多谢,助人乃快乐之本,更何况是为了姑娘这般天仙的女子。不介意的话,请让在下为您带路——” 那嗜梦冷眼扫了他几下,微微一笑,如此倾城。 “想不到逍遥门如今来小倌也招——” 那公子站立着,微笑着,嘴巴张开无声无息着。 守桥的粗人一旁小声说着,“这是我们逍遥门的掌门,唐心公子。” 后来的后来,当笑忘第一次见到唐心公子的时候,桃花扇掩面一笑,说,“糖心?你是混哪家相公院的?” 那份默契,让笑忘和嗜梦会心一笑很久。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嗜梦,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默默走到唐心公子面前,说了句,“既然你是掌门人,那就劳烦您带我去看看那四大护法换届比武。” 这语气,让唐心公子无法说个“不”字。 一路到了主会场外,是个露天的大看台,已经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在场。那唐心公子原本是想邀请嗜梦一同走小门去正台看的,却又想起她口出不敬的那句“小倌”,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姑娘,您那边走吧,已经开场了很久,大概只有后面的位子了。” 嗜梦一歪头,“那你呢?” “在下不才,是掌门人,要走那边。” “那边离场地近一些?” “没错。”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 唐心公子下了很长时间决心,最后是一句,“不行。”本是自鸣得意,以为总算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去没料想到那嗜梦只是毫不在乎的回答了一句。 “那么如果进场比武,是不是就能近一些了?” …… 唐心公子得承认,这个天仙一般的女人的思维方式也很天仙。干咳几声,打量了一下嗜梦这身子骨,唐心公子怜香惜玉的说,“姑娘慎重,那场里的都是护法,分别是水上飞、毒人张、女王蜂和大刀疯,精于轻功下毒暗器刀法——” “风清扬,大刀张,我便是来找他的。”嗜梦听到这里突然神采飞扬,“入比武场地是从这里走么——”那唐心公子来没来得及反应,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嗜梦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听得场内原来喧嚣一片,此时鸦雀无声,便是知道,那嗜梦入场了。 嗜梦入场了,四周陌生的脸重重叠叠,八方打量的眼叠叠重重,她有些后悔。 那短暂的沉默后,是顷刻而起的喧嚣,本是已经坐在那四把太师椅上的男女,齐刷刷步调统一的站了起来。那太师椅是从大到小一顺四个,坐在最末端太师椅的是一个脸上一道大疤的女子。之间她十分不爽,大步走向嗜梦,一个抱拳,“请赐教。” “你是风清扬?” “我是接替他的新一任护法。”那女子一笑,疤痕跟着颤抖,“就在你冲进来前一分钟,那嚣张跋扈的大刀疯已经被我削成小刀了——” 那女子背后抽出一长鞭,那么轻轻一甩,鞭子在嗜梦身边掷地有声,啪啪作响,嗜梦朝比武台下望去,确实看见一个全身遍布鞭痕的强壮男子,手中大刀只剩下短短一截。 “刀……” 嗜梦那一刻,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刚以为寻到什么线索了,却还没等她看清楚什么样子,就被粉碎了。 黯然,是此刻的心情。 那面前的挥鞭女子不仅夺走了嗜梦有一个希望,还在此时叫嚣着,“老娘挑战大刀三次,脸上被砍了这么一刀,今天总算报仇雪恨了!怎么,你和那大刀是什么关系!老娘在此迎着!” 嗜梦冷冷一说,“我不记仇。” 四下凝神静气等着她的下文,而她的下文是,“所以我都是当场就解决。” 话音刚落,嗜梦身子已经移到了那长鞭女子的身后。那等速度,让一旁以轻功著称的水上飞不淡定了,本是刚刚坐下观战,这时一拍太师椅跳了起来,“好快!” 嗜梦一手掳去那长鞭一边礼貌的回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那长鞭女更是气恼,翻身一个跟斗双脚朝嗜梦一踢,那嗜梦却是在此时,分寸得当的轻轻轻轻的一放手,那本是全力向前踢的长鞭女子自己向后翻滚过去,一路滚啊滚,滚啊滚,滚下了台,噼里啪啦作响,众人伸长了脖子一看,那长鞭女正好压在了大刀疯身上,那脸正好又被那短刀划了一道,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叉——” 一片唏嘘,几声嚎叫,那背对着三大护法和嗜梦的方向,一个男子鼓掌示意,紧接着是全场鼓掌。 嗜梦一转身,入眼的是那唐心公子,逍遥门掌门人。 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站在第四把太师椅旁边,充满敬意的说,“恭喜你成为第四位护法。” 新人新气象 笑忘走马上任不出半个月,就遇上大麻烦——丘尔冬这小子两面三刀。 皇命大于天,丘尔冬这个吃皇粮长大的,自然得听从苏叶那厮的安排,不敢对笑忘怎么样,可是背地里仍是一股花花肠子。这实乃人之常情,大家都能谅解。 经丘尔冬这一暗箱操作,神刀族上上下下看见笑忘无不鼻孔朝天双眼朝外,路过不打一声招呼,除了送饭没一个人来—— 笑忘这掌门人当得好若坐监。 丘尔冬本以为这下子那笑忘会不淡定,可是等了一周,还不见笑忘有任何反应,便是一日硬着头皮去了族长的大屋,看到那红袍男子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哼着小曲吃着烧鸡,一副狐狸升天的奸样,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出了门就喊了声,“谁和我一起造反——” 笑忘在屋子里听了起哄道,“欢乐啊欢乐——造谁的反——算上我一份——” 翌日此时,笑忘被缚于神刀族集众广场正中铁柱子之上,才后知后觉道:“哦,原来是造我的反,那就不好玩了。” 是的,很不好玩。尤其是膀大腰圆的大刀客围着他跳着祭天的舞蹈,手中不是大刀而是火把时—— 这铁柱子本是传说中刀神造千年宝刀用的铸铁容器,如今在那里当不当正不正又不能拔掉,变成了摆设。可没有想到,笑忘的到来开发了它新的功能。 造反总得有个名目,烧狐狸这事,就成了祭天开刃。 笑忘看着那手持大刀手舞足蹈的男人们在自己四周翩然,看着那丘尔冬和几个元老窃窃私语,看着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专门爬上山来—— 其中,还站着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又开始装兔子的无辜青少年——白刃。 笑忘多么想颤指将真凶指出来,可惜被绑了手脚;笑忘所么想大声说出杀人者的姓名,可惜被堵上了嘴巴。 笑忘此刻觉得,自己被白刃和丘尔冬联合玩了,说不定那该死的皇帝也有一份。 可是想起白刃临行前那眼神那语气那刀耍的沧桑,又不像是做戏。 该不该相信这小子一回呢? 笑忘抖动了一下筋骨,仙骨已经收缩了几分,绳子松垮了一些,结头滑落在手里,他轻轻一拉,便能在这原始人类门前面上演金蝉脱壳—— 可是他还是没有动,只是默默等着白刃有啥反应。 事实证明,没有批狐毛斗篷的白刃就是一头猪,能爬上来看他一死都是给他好大的面子。大刀客们举起火把做投掷状,白刃依旧只是双手插在袖子口里一副欠抽的表情,连移动步子来前排围观都嫌费力,便是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火烧狐狸噼里啪啦的上演。 哥们,你猪,我甘拜下风。 笑忘抖动了一下,一扯绳子,从柴火堆上利落的跳下来,那飞起的红衣,迷了多少少女的眼,就连大刀客们也都愣住了,火光硕硕,大白天的烤的人发慌。 那红衣飘飘如若天神降临的笑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踱了几步悠然走到丘尔冬面前,“敢问丘小弟,笑忘我做错了什么事——要您兴师动众祭天——” “你明知杀害族长的真凶是谁——却有意隐瞒——”丘尔冬被笑忘那自得的气势镇住了,说这话时也有些没底气。 “那好——”笑忘掏出桃花扇开始欢乐的开扇,“我便告诉大家,杀害老族长的罪魁祸首是——” 笑忘耳朵竖起来朝那白刃的方向抖动了几下,他这听力虽然不比仙人,却也比一般凡人灵光。那白刃真是耐得住气,一分也没有动,笑忘呵呵笑了几声,“不正是你么——丘尔冬。” 丘尔冬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更加没有底气。那众人本都是站在他一边的,看见笑忘如此成竹在胸,都开始心里没底。要说老族长暴毙,若非笑忘空降成了掌门,丘尔冬当仁不让是最大受益者,他的确有杀人动机。义子杀父篡位夺权是多么经典的戏码,经久不衰。 笑忘越是一副贱笑的模样,众人就越是觉得他不平凡,那人心的天平,渐渐倾斜。 白刃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是原先那幅姿态站好,颇有兴致的看这笑忘单凭一张嘴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那边笑忘见丘尔冬没有立刻反驳,心里多少知道这小子也是心怀鬼胎,便是以更加坚定的口吻说,“想必老族长在世的时候,你就和他意见不合了吧——是不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有过不少摩擦——” 看着元老们那眼神那窃窃私语的样子,狐狸低沉一笑,“小弟初到此地,众人都把我当成要饭的——唯独你这位准掌门人,对我好生招待,还把我请进老族长的屋子,你们就不觉得蹊跷么?” 众人眼神齐刷刷飘向丘尔冬,丘尔冬舔舔嘴唇。总不能暴露皇帝行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各位又是以为,为何我大摇大摆进去喝酒吃烧鸡,出来像模像样的就成了掌门人?” 笑忘扇子扇得起劲,丘尔冬狠狠剜了他几眼,终于开口,“不要听这骗子胡言乱语。” “丘少侠,笑忘大侠说的有理,你能否解释为何当日要把掌门人位子拱手让给这陌生人?” 嘿嘿,简单,两个字,圣旨。 笑忘得意的看看丘尔冬。心里暗想,我奈你这官宦家长大的小屁孩,有九条命也不敢说出来。 “事实就是,我与那老族长本是忘年交。老族长觉得自己命数已到,修书给我让我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惜我骨质酥松爬山较慢,到了山顶老族长先我一步去了——可是老族长被害之前尚且没有发现身边这个祸害,把和我通信的事告诉了他。丘尔冬啊丘尔冬,单凭老族长的描述你就能一眼认出我,你能耐啊——” 话唠狐狸此刻的废话却是那么深入人心,白刃摸摸下巴微微一笑,这狐狸,颠倒黑白的功力倒是厉害,如若不是他亲手杀了那丘将军,他恐怕也听信了这狐狸编造的故事了。 似乎是都想佐证一下自己的前瞻性,那群众开始开口了,“我早就看出族长的义子居心叵测——”“养虎为患啊——”“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干嘛到手的肉扔回去?” 那元老们也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年老眼花,开始跟风,“丘少侠,先前单听你一席言就对笑忘大侠不敬,的确偏颇了——” 所以说,制造舆论是必要的,丘尔冬被这舆论打压的百口莫辩,只能干瞪着笑忘,笑忘恰到好处的总结性陈词: “人皆有妄念,想我本着探友之心来此,早已对孰是孰非有所明晰,却是被这黄口小儿拿掌门人这好处利诱,上了圈套。好在天不亡我,让我从这火刑架上死里逃生,揭穿这小儿的骗术——” 那笑忘本就是鬼灵精怪,方才又在众目睽睽下脱险,纯朴善良的人民只能解释为“天意”,加上他这虚虚实实的话,绕得人云里雾里早已分不清南北。 那三观正的五好少年丘尔冬,就这么被光说不练啃烧鸡的笑忘给反转了,只能仰天长啸“愚昧啊愚昧——” 那狐狸掩面说,“是啊,再这么愚昧下去对你的成长不利,你好好面壁思过,争取改过自新。” 那丘尔冬活活被气出一口血。 笑忘附在他耳边说,“干嘛造反呢?其实你走走后门给我二十只烧鸡,我就下山去了。” 白刃摇摇头,离开了人群,那笑忘一转身眼尖的看到白刃远走的背影,便是推开丘尔冬这没事添乱的,绕过人群抄小路追着他去了。 江南水乡多妖娆,逍遥门内春光好。 江湖传闻,掌门人唐心公子是个油光水滑的小白脸;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是个骨感美人;毒人张是个五官端正的中年男子,而那女王蜂是个祸国殃民的烟花女子—— 光是这阵容,足以感天动地,更哪堪那唯一破换美感的大刀疯和他的接班人长鞭女被那突然出现、不明身份的天仙般的女子给淘汰了—— 这下子,逍遥门不卖武艺卖脸皮,至尊大典的门票也是稳赚的。 所以,嗜梦一入门,就受到了热烈欢迎。除了和嗜梦有些小过节的唐心公子避而远之,其他那三位护法一反先前内斗成风的做派,对这位新护法是殷勤有佳—— 他们当然都有各自的打算。 水上飞常年屹立不倒全靠轻功这一项独门绝活。现在嗜梦比武的时候露出冰山一角,围观群众看不出,水上飞这个行家可最清楚那嗜梦的轻功高出自己许多。于是大献殷勤,一则做个样子,二则探探那嗜梦的虚实。 毒人张人到中年尚未娶妻,身边两个女人。水上飞是个一心向上爬心机颇重的女人,女王蜂是个满身是刺的烟花女子,都不符合这名门后代的择偶标准。突然间天上掉下个嗜梦仙,毒人张至此笃定,这是天赐良缘。 女王蜂奉承嗜梦很简单,那是她一向的怀柔政策。先迷惑猎物,然后突然背后刺入一根毒刺——此时此刻,这嗜梦无论是论相貌还是武艺,都是她面前最碍眼的对手,也是她最想征服的猎物。 嗜梦就被这样居心叵测的三人组围绕,却是浑然不知。日子按部就班的过,每日依旧是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张嘴闭嘴都是一句,“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日子这么过了十天,那三人组终于败下阵来。 有了共同要征服的目标,三个人突然间就有了默契。 “这嗜梦究竟为何投奔逍遥门——” “不知道她出身可好——” “她究竟是什么背景?” 三个人拄着下巴一溜叹息,最后还是水上飞做出了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作出如下分工。 水上飞和那嗜梦最熟悉——说过一句话——负责公关。 女王蜂和毒人张负责场地。 这一日,那嗜梦走在路上好好的,鸟儿叫得不错,刚刚入秋天气也开始凉了,小风吹来湿湿的,嗜梦想起有一世通梦后,记起南柯公子最喜欢的就是初秋。 又是不经意想起,那时候她怅然的问笑忘,为何南柯公子会喜欢秋天,那狐狸媚眼一抛,说了句——兴许是因为秋天是烤地瓜的好时节? 想到这情景,嗜梦不禁莞尔,却是被人打扰了清幽。收住步子,一抬眼,面前那笑得很灿烂的女子有些面熟,嗜梦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是谁?” 水上飞抽了抽嘴角,“我是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我们,比武场上说过一句话——” “哦。”嗜梦点点头,和她擦身而过。 水上飞再次抽了抽嘴角,“等等。” 嗜梦停下步子,没有转身,“找我有事?” “呃……天气不错……” “不错。”那嗜梦步子抬起来又要走,水上飞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的说,“我们找到了那把刀——” 嗜梦突然转过身,水上飞又是没能捕捉到她的步子,只是一眨眼,她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面色红润,眼神晶莹,主动牵起水上飞的手,手虽然是冷得,话却第一次有了温度。 “真的?谢谢。” 水上飞第三次抽了抽嘴角,“不谢。” 水上飞是被嗜梦一路拽着来到逍遥门的禁区前的。女王蜂和毒人张已经等在那里,见那两抹飞奔而来的影,好胜的女王蜂一眯眼,“我说,这水上飞的轻功是不是又精进了?” …… “可我怎么觉得,前面的那个,好像是嗜梦?” 毒人张擦了擦眼睛,“嗜梦究竟是何方神圣?肯定是名门之后——” 女王蜂挖苦的回了一句,“又开始做你那门当户对的美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小心我毒哑了你!” “先问问我的刺!” 两人就这么一会功夫也能剑拔弩张。那水上飞本就是被嗜梦一路拽着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看到这二位在外人面前继续内讧更是火大,一人一头一拳,小惩大戒。 嗜梦却是来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 三人面面相觑,半响那水上飞缓过神来诺诺问了声,“何以见得?” “让我想起我和笑忘来。” “那把刀?” “不,笑忘是个人。”嗜梦淡淡的说,“是个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人。” “那……你到底是要找刀?还是找人?” “找到了刀,也就找到了人。我和他分开的时候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了救我而被带走了,我知道他会给我留什么线索的。然后,我看见一辆马车,里面悬挂着一把刀——” …… “仙子啊,我能否问问,除了马车里挂着一把刀,你还有什么线索吗?” 嗜梦坦然的摇了摇头。 水上飞抹了一把汗,毒人张傻了眼,女王蜂哼了一声。 “就为了这么个什么都不算的线索,你满世界的找刀?如果他想留给你的线索是那匹马呢?是那马车上的粗布呢?是那造车轮的木头呢——而或,那不过就是一辆普通的停在你面前的马车呢?” 这七年,嗜梦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守候着,寻找着,这一切都值不值得。可是除了如此,又能怎样?她不是那种可以留在笑忘楼对着桃花兴叹落泪等他回来的女人—— 她便是这样不停的走,不停的问,不停的找,才不会淹没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念想。 一如她执着的通梦,就是为了那关于南柯公子的星星点点的回忆。 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 于是嗜梦微笑着说,“你们不是说刀找到了么?在哪里?” 水上飞看看那二人,都不忍再把这把戏玩下去。 却是从那禁区门口的假山石后,突然走出一个人,衣衫华丽风度翩翩,“他们大概要给你指的,就是这逍遥门的禁区——” 三位护法脸色都变了,毕恭毕敬的给那男子鞠躬,“掌门人。” 欢迎参观禁区 这已经在秋天的尾巴上,小风抽得紧,笑忘一路跟着那白刃九曲十八弯的走,心中的疑问是越来越浓。 自己这半仙的脚程,怎么会和那一个凡人持平?又是想起白刃一个人一夜之间上下雪山兼顾杀人,心中更是疑惑。 便是一路跌跌撞撞跟在那白刃身后,笑忘觉得角色颠倒了一般。此时的白刃把那狐毛斗篷披在肩上又是那一副捕捉猎物的利落和凶悍,那慵懒欠抽的样子已经全然无存,而自己这只不知前方凶险的小狐狸,就这么一路相随—— 狐狸跟着猎人跑,哪有便宜可占?笑忘只是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那白刃不是第二个苏叶,不是阎往和禁殇,把自己玩的团团转。 白刃不会是,他有那悲哀至极的眼神,他有那被打压的志向,他也有那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每每一想到他十年一刃的执着,笑忘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 方才白刃没有出手相救,兴许是对他逃离升天充满信心。 可这一次,白刃如若是将他引入陷阱,那便是再无什么借口—— 就算找不到在喉,老子也不能被你玩耍。 你以为你批个狐毛斗篷就了不起? 笑忘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一拐弯看那白刃消失在山洞里。雪山上有个山洞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山洞旁边会有人造的柱子,奇怪的是那柱子竟然与方才广场正中他被绑在上面的铁柱子一模一样—— 莫非千年前刀神也在这里铸刀不成? 笑忘一个戒备,收住了脚。 好奇人,害死人,笑忘琥珀色眸子一转,“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半仙,有资本好奇。” 脚下生风跟着进去了。 后来,有人跟身为掌门人的笑忘说,族长,那是禁区。 “这是我逍遥门的禁区。”唐心公子悠然的说,嗜梦迎上他的眼,“我也不能进去?” “按理说,掌门人和四大护法是可以的。”唐心公子伸出手指挨个点过那三人,“可是看看这些不守规矩的奴才,我怎么放心让外人进去——” 那唐心公子说话的口吻,似乎那逍遥门是他的产业,那护法门主都是他的家奴一般,如此盛气凌人、让人不爽,奇怪的是那三个平日里喜欢兴风作浪不肯安生的护法,却都是温良的站好听训。 嗜梦看在眼里。 这唐心公子,原来不只是个有钱的小白脸那样简单。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里面没有刀。”唐心公子一歪头,嗜梦却是毫无惧色,唐心公子也怕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个倔强的角色,哑然失笑,“有趣。你若是非要闯进去,先过我这关。” 嗜梦看了看他,说: 我为什么要进去,既然里面没有我要的刀。 唐心公子愣住了,三位护法也愣住了。这嗜梦的思维总是出乎人的意料。最是简单,就最难以捉摸。 唐心公子眸子深了深,“你这样说,我便偏要邀你进去一看。” 嗜梦冷冷二字,有病。 说这二字时,嗜梦感觉到,那身边方才挥斥方遒的三位护法,都不禁抖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怕这两个字会引来天灾一般。 那唐心公子面色阴沉了几分,却只是伸出一只手,“请赐教。” 嗜梦不屑的哼了一声,脚下生花飞快的从那唐心公子的另一侧闪了过去,发丝飘扬好不华丽,却是人刚刚转了过去,腰被那唐心公子一拦—— 原来他早就跟上了她的步子,只是等她露出软肋。此时他那嘴脸,有如笑忘占了小便宜时那幅贱相,却更有几分不明深意的味道,嗜梦心里一沉,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 “你不是人!” …… 三大护法只当那唐心公子嬉弄了嗜梦被她唾骂,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有那唐心公子,在嗜梦面前眸子变成血红色—— “我不是人。” 笑忘越往那山洞深处走,手中的桃花扇却是微微颤抖,他知道,桃花扇在感应,如若此时他有时间停下来布下捕梦网,就会找到那感应的源头—— 尽管不想如此,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来了功德。 我的桃花儿啊——你怎么开在这雪山上—— 开在我还在为那死鬼差找刀的当下?你让我情何以堪?嗜梦又不在,难道我要冲过去安抚你说:亲爱的,别难过,你等我找到了刀交给鬼差,找到了嗜梦,再回来帮你——日子不会太久——争取在你这一世哈—— 这话他说不出口,估计说出口轮回之祖也会一个巴掌把他拍飞到天边去。 攥紧了桃花扇,笑忘硬着头皮不去理会,却是越跟着白刃往里走,却是感觉到那强烈的召唤—— 不会是白刃躲开人群上山来找的人,就是那梦魇的宿主吧? 这世界真小,是个家庭。 笑忘一边兴叹着,一边摸索前进,看着那白刃的身影消失在最后的一个分岔口,笑忘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却是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笑忘一仰面笑得七荤八素,“真巧,兄弟,又碰上了。” 那白刃一转身,面目严肃,没有半点揶揄,也无一分玩笑,“你脚下挺快,是个半仙吧。” …… 盯梢撞上人家后背就已经够难堪了,被人一下子透过现象看本质真是不小打击,笑忘张着嘴巴半天不知道回复什么才好,只看见白刃慢慢移开身子,山洞最末端,俨然是个被改造的小屋,一个女人正蜷缩着坐在石床上,通身白衣,一脸素颜。 光线太暗,笑忘那么一瞬间,看到的是嗜梦的模样,却马上否定了。 那不是嗜梦的气息,那不是嗜梦的灵。 那是个无助而凄苦的灵,彷徨着凄凄不可终日。 “她就是我杀了老族长的原因,乐府的继承人,薇儿。” 嗜梦跟在唐心公子身后走着,两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所谓逍遥门的禁区,不过是和外面一般的布局,区别只在于外面是熙熙攘攘,而里面空旷得只有他们二人。 “这是原先逍遥门掌门人和四位护法十大门主居住的地方,后来逍遥门扩张了,就成了掌门人的私有领地——再后来,因为某个原因,就变成了禁地。” 唐心公子说着这些话,嗜梦却完全听不进去,方才那变红的血眸仍盘旋在她脑中不去。 万千生灵中,只有鬼界六大鬼差拥有这标志性的血眸。 不知为何,嗜梦却从这唐心公子身上,丝毫感受不到鬼界的气息。 是他掩藏的太好了么?还是他是六大鬼差中灵力最小的一个? 嗜梦不言一语,脑中早已是思绪万千。唐心公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一乐,“当初你讽刺我是小倌的时候,那股子冲劲跑到哪里去了?” “幻界与鬼界向来没有往来,你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界。”嗜梦语气没有软一分,只是声音弱了一些,是不想被人听到。 “放心吧,禁区是我的地盘,不会有人听到你说什么。” 嗜梦停下步子,“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嗜梦仙么?”唐心公子眯着眼睛,“你以为当日你过桥的时候我干吗要那么殷勤的迎上去?你刚好能替我解决个大麻烦。” “我除了通梦什么也不会。” “当然是叫你来通梦的,难不成叫你来破鬼符。”唐心公子当着嗜梦很是放得开,不似在外那幅奶油小生的做派,越发有鬼差的架势,“我原本想再考验你一下,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可是你这性子太有趣了,我禁不住就带你进来了。” “你们鬼差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嗜梦哼了一声,“明明是有求于我,却还是那般自大。” “自大?当然,我还有一个原因——” 唐心公子带着嗜梦来到山洞口,穿越了一幕水帘,一过帘子,就听见回荡在整个山洞里绝望的哭喊。 “这比我听过的最悲惨的鬼哭还要渗人,试问,有人在你家门口这么哭,你受得了么?所以我迫不及待把你找来——” 唐心公子本是玩笑话,嗜梦听着那哭喊声却是完全没有心思。 “我不怪那通知我来破鬼符的小鬼办错了事,这么凄惨的梦,堪比鬼符了。”唐心公子抱着手臂看着嗜梦,“请吧。” “你会有这么好心?”嗜梦警觉的看了看他,“我听说鬼差经常喜欢搞出点乱子来。” “没错,但是我们搞乱子的方式各有不同,禁殇喜欢至高无上的权力,阎往喜欢看热闹,我嘛,喜欢做一些前人没做过的事——”唐心公子微微笑,“我打算尝试,成神。” 嗜梦一愣。唐心公子一笑,全然不顾这漫天的哭喊,“就允许你们这些人类积功德成仙,不许我这鬼差积功德成神么?要知道几千年前的大同世界,我们鬼差原本都是神仙。” 嗜梦半响只说,“神仙和鬼差的最大区别,不是功德,而是善心。你面对着哭喊无动于衷,成神又能如何?不过是仙身鬼心。” 唐心公子笑容僵住,嗜梦寻着那哭声走进山洞深处,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手脚皆被铁链绑住,面目狰狞,已经看不出她先前的姣好面容。 “她是——” “你以为我是你那狐狸助手么?”唐心公子踱步过来,“我没有义务为你调查那么多。” “废话那么多,你到底知道多少。”嗜梦完全不吃唐心这一套,唐心被这仙子搞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 “败给你了。先说好,她这副样子和我无关,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逍遥门的禁区里已经锁着她了——早已经有神仙锁住了她的身,不用进食,也不用拉洒——这倒是方便了。” “既然有神仙来过,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问得好。”唐心公子一个念力,那女子左手的铁链自动解开,只见那女子开始疯狂的抓挠自己的身子和脸,要把自己撕扯开来一般—— 唐心一弹手指,那铁链仿佛自己有灵气一般牢牢将她锁好。 嗜梦倒吸一口冷气,通梦九世,就连那皇帝的鬼符都去过,尚没有看到过如此惨烈的梦魇,折磨的这女子生不如死。 “我是巴不得你来的第一天就把你送到这疯婆子的梦魇中去——只是,怕你通梦不成死在里面,害得我成神也成不了。”唐心公子悠然的说,“这几天看你性子倒是蹊跷,也不是那种哀哀戚戚的女人,这才放心。今天软的硬的一起上,把你捉进来。” 嗜梦看看那女子早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划得面目全非的脸,心疼的说,“不知她受了多少苦。” “这里成为逍遥门的禁区,怕就是因为她。算一算,四五年总该是有了。”唐心公子说,“梦魇越来越严重,如今已经和鬼符混淆,我才误接到破鬼符的命令。” “是我的失误,没有及时找到她。”嗜梦有些自责,若不是笑忘不知去向,若不是自己不能及时解除梦魇,这面前的女子怎么会多受这份罪? “不用自责,你家狐狸被禁殇圈养的那么肥,他怎么肯轻易放他出来。”唐心话音刚落,却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一切,早已经入了嗜梦的耳朵—— “你说什么?” 嗜梦在那女子的一片哭喊之中,扑倒唐心面前,扬起的脸,似有泪光。“你说——你见过笑忘——” 唐心本是想敷衍过去,看到嗜梦那眸子,却是说不出一句胡话,半响,一咬牙,说,“就当我成神多积德,我这可是冒着被禁殇追杀的危险告诉你的——” 话音没有完全落下,那唐心突然愣住,嗜梦顺着他的眼神转身望去,那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口中,突然开始冒出一阵黑气—— 这是嗜梦第一次看到唐心也会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随着血液冷了一身,那黑气里有一盏灯在一闪一闪,打在被铁链锁住的女子脸上光怪陆离。 “多嘴的人,多余的人。”黑气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男人盘坐着的身影,长发拖地,脸色身上都有那诡异的花纹,身后一盏灯扑闪扑闪,如同鬼火。 “禁殇。” 两个鬼差的契约 唐心叫出“禁殇”这二字时,那语气就和三大护法叫他的名字一般,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畏惧。 嗜梦盯着那男人渐渐明晰的脸,暗自揣踱,就是这个鬼界第一鬼差禁殇抓走了笑忘?那七年前误入皇帝鬼符中,深处迷雾时那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阴冷潮湿将她顷刻裹紧,黑暗中似乎见到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如约而至—— 而今那抹红色代替她留在了那永远的黑暗之中,嗜梦心底是无法抑制的一丝抽痛。 “你就是禁殇?” “……又见面了……”禁殇歪着头看着嗜梦,“上次你晕倒了。” 嗜梦目不斜视,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这次我是清醒的。” “你和笑忘,都喜欢口出狂言。”禁殇一皱眉头,嗜梦能感觉到身边的唐心呼吸抽紧,便是吞下那一句继续冒犯的话,等着禁殇说下去。 “上次你闯入我的鬼符,我本该收了你和笑忘。但是他愿意留下帮我找刀,换你们俩一命,这是公平交易。”禁殇对嗜梦颇有耐心,“明白了?” “果然是和刀有关的。”嗜梦有了稍许欣慰,这几年自己寻找的方向毕竟还没有错。 “大概又是阎往那家伙透露给你的,没关系,我从来也没有想瞒着谁,我向来光明正大。”禁殇瞟了一眼唐心,“不像你,唐心。” 唐心半饷只说,“我不想再当鬼差了,我要成神,我要去幻界。” 禁殇扑哧一笑,笑得如此讽刺,“我也想呢——可是——总得有人留在鬼界——” 唐心看了看他,几近哀求,“让我走吧,你一个人就足够了。” 禁殇微微笑,“我又不是魑魅,我不可能独自支撑鬼界的。更何况,我也有我的计划,你们都走了,那么多鬼符谁来破,那么多游魂野鬼谁来抓?” “你只是想要奴役我们。”唐心攥紧了拳头,禁殇不在乎的说,“没错,谁的权力大就听谁的,无论是人间界,幻界,还是鬼界,都是这个道理。” “放屁。” 代替唐心说话的,是憋红了脸的嗜梦,那不雅的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气势如虹。 禁殇看着嗜梦,歪着头,唐心突然挡在她身前,“只有她能帮助这女人,你不能杀她。” “那我就连这个女人一起杀了。”禁殇伸出手朝向那女人,嗜梦喊了句:“住手——”,那禁殇一停,“你求我?” 邪魅的眸子闪过一丝兴奋。 …… 嗜梦刚要开口,就趁着禁殇分心的这个瞬间,唐心眸子猛地变红,双手伸了出去,那铁链纷纷崩开,那女人在他的红烟之中,慢慢消失—— “你……你杀了她?”嗜梦目瞪口呆,唐心未言一语,禁殇摇了摇头,“妇人之仁。” 唐心淡定的说,“既然我救不了她,我也不会让你杀了她。” “你把她转移去了哪里?你要知道她这疯病,入世只会大开杀戒。”禁殇颇有意味的说,“当然,如若是阎往倒是有这个兴致,可是你——” “你又在为你那永无止境的杀戮寻找借口。”唐心说,“就算让她自残致死,也比被你杀死好,更何况,说不定她会被救。” “是么?一个人类的性命你为何会如此重视——”禁殇噤噤鼻子,“他们是如此低级的生物。” “我向来不认为你的生命就高贵多少。不如我们就赌一下,如果这个被梦魇折磨的女人能熬到冬至,就是我赢了。”唐心看了看禁殇,“你要放我出鬼界。” 禁殇闭上眼睛,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现在才是初秋,还有三个月。我就赌你这三个月。如果她挺不到,你就输了,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一言为定。” 那两个鬼差定下了契约,嗜梦却是完全不感兴趣,就在这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电光火石的时候,不合时宜却又最为实际的问了句“你们的废话到此结束,进入正题,笑忘究竟在哪里?” 禁殇和唐心同时扭头看了看嗜梦,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于是嗜梦只能眼睁睁看着禁殇消失,消失前,只是微笑不语。 那般残忍。 嗜梦跌坐在地上,唐心看了看那空空的四条铁链,说,“你斗不过他,别指望笑忘能回来。” “不,他一定能。他一定能回来。”嗜梦坚定的说,“他和我,还有六朵桃花的约定。” 和唐心下赌后禁殇回到鬼界,一打眼就看见狐狸又在偷懒。笑忘看见禁殇条件反射一般在补灵网中从“卧佛式”一跃而起成为“跳大神式”,口中念念有词,“刀啊刀,你在哪里,乖乖出来让鬼差大人耍一耍——” 一边口齿不清一边微睁眼溜着那禁殇,看来老大心情还算不错。 “笑忘,你可知道,现在人间界正是初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现在过得日夜颠倒黑白不分,还提前春夏秋冬。笑忘白了他一眼,继续跳大神。 “还有三个月就是冬至。”禁殇不知为何又追加了这么一句。 “对,再三个月就是春分,然后三个月又是夏至,接下来是秋分,又回到原点,大自然周而复始多么神奇。” 笑忘嘎嘎一乐,禁殇突然冒出一句,“你去人间界吧。” 笑忘的姿势静止在那里,很久很久,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你要放我走?” “前些天你不是说在北边的雪山一带感应到水极之灵了么。”禁殇一歪头,笑忘咽了口口水,“可是我只是大概知道在那个方向——” “所以才叫你去实地看一看。” “万一错了呢?” “怕什么,大不了把你捉回来。”禁殇此言一出,笑忘一个趔趄,指望他能从良真是不如指望轮回之祖来搭救自己。 “记住,找到了水极之灵不要妄动,用这盒颜料在他身上做个记号。”禁殇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颇似胭脂。笑忘突然想起从前,嗜梦倒贴苏叶时买的那盒胭脂。那个傻丫头,如今是否已经是苏叶的皇后了?天天涂胭脂,抹蔻丹,贴花黄,抿红唇,真是无法想象会是怎一个模样。 能去人间界了,能见到她了。 一想到如此,笑忘竟然有些小小的迟疑。 “你又在溜号,这不好。”禁殇一皱眉头,一甩那小盒,盒子正中他的额头,粉末洒出来,犹如有生命一般钻进了他的前额,笑忘一惊,伸手去抹,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 “鬼界小差在人间界找到中鬼符的人,就是用这个来标记通知鬼差的。除非鬼差来擦除,否则会跟你一辈子——所有鬼差都会有感应。” 即是说,我还没出师呢,就被六大鬼差盯上了是么? 笑忘叹一口气,不知道那禁殇究竟是一时兴起随手砸他,还是早有预谋见机行事。这个男人做的一切,他都看不透。 “老大,我若是找到了,标记好了,你就可以放我走了是吧,那我额头这标记?” “废话好多,你到底去不去。”禁殇冷冷的看着他,笑忘一个狐狸笑。 “您从头到尾,只有这一句,问的是废话。” 当然去。 就在遥远不知的鬼界,那笑忘和禁殇谈及“雪山”二字的彼时,人间界雪山脚下碧水池边小黑屋前,一个穿着光鲜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砸门。 屋里起的是慵懒无力的一声。 “我说过了,我不是刀神,我也造不出你要的神刀。话说,砸坏了门你赔钱么?族长?” 白刃背抵在大门上,丝毫不理会那门外站的是神刀族上下都很敬仰的老族长。听说他先前是个将军,颇有些威望,和当今皇帝私交也好,却是急流勇退卸甲归天回到这片养育他的雪域,继承了那已经衰败的神刀族。 白刃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妄想依靠神力获胜,可笑。”不知道这自言自语那门外的老族长听到了没有,白刃只是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叹了口气,回到屋子,看到那墙上挂着的狐毛斗篷,一如既往的雪白。白刃还记得,那亲手赠给他这斗篷的人说过,希望他也能一如既往的一尘不染。 手触摸到那斗篷的柔软,白刃露出难能的笑容,一闭眼,那铁马金戈并肩作战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 厮杀声不绝于耳,夕阳中马儿高高跃起——那和对方武士同时刺出长刀的一瞬,彼此都不知,谁能活下来。一次又一次血的洗礼,那生命来赌注该是多么深重的羁绊——那随之而来的背叛,才会是同等的惨烈。 白刃心里一痛,听着外面已经没有了声响,才拉开门出了屋子。前几日那埋在地里的宝刀刚满十年,他曾经抽出来开光,现在那刀片发出几近完美的光泽,才能安心。 他不知正是那一天那刀开光发出的灵,被远在鬼界的补灵网捕捉到,从而马上就要为他带来一位死缠烂打的不速之客。 他那时还不知。 那一晚,却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砸开了房门,冲出来的时候老族长已然被抓的血肉模糊、口吐鲜血,怀中抱着一个女子。她的面目是非人的惨烈,已然昏死过去。 “救救我们。” 老族长说过这句话就倒下了,白刃有那么一股冲动过去扶他,却是收住了脚步。蹙眉凝神,白刃只轻轻叹息,帮还是不帮,我的将军。 你前世负于我,我今生该不该讨债? 那每一夜的梦魇痛痛箍住头脑,理智和情感在永恒的角逐。梦魇中老族长的前世,白刃的主人,正牵马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下一秒策马而去将他一人抛弃在敌军包围之中—— 你可以说那是舍卒保帅,白刃那夜复一夜的梦魇,只认定了这是背叛,毫无解释没有原谅可言的背叛。 白刃慢慢走到那昏死的一男一女面前,弯下腰看了看那被伤的很重的老族长,和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面目全非的女子。打量那女子片刻,白刃心里一颤,迅速蹲下撩开那女子的发,看见那被头发遮挡住的耳后,有一个浅浅的标记,是一根长笛—— 乐府的人。 白刃站了起来。惨淡一笑。“这都是宿命。” 笑忘入人间界的时候正是秋天最好的光景,比初秋熟一分,比晚秋涩一丝,恰到好处的秋意。这个时侯进入北方雪域,实在是浪费好时节。可惜他不是来观光旅游的,七年徒刑一朝释放,身后却还有个拉着锁链的鬼差—— 入世不容易,君当努力。 好在目标明确,入世几日,就见到了想见的人。碧水河边,见那一身蓝袍的男子从土地里抽出一柄剑,笑忘眼睛一亮——会不会是“水之极”的神刀在喉? 当即扑上去,脱口而出: “水临,火锻,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蓝衣男子转身凝视。 ——你是谁? ——我是笑忘。我来寻,神刀在喉。 ——你找错了,这里没有什么神刀。 ——奇怪,几天前这里是否有宝刀开刃而或开光? ——这里天天都有刀开刃开光。 ——这可麻烦了。要不你留我住几天我慢慢找。 ——…… ——我会做红烧肉。 ——…… ——但是貌似这里没有猪肉。 ——…… ——我还会唱小曲,画桃花,入得厨房上得厅堂。 ——我不需要。 ——可是我需要啊。 笑忘可怜巴巴的看着面前目光呆滞的蓝衣男子,不知道是他在装傻充愣,还是自己点背感应出现了误差。 看着那笑忘眸子闪烁着,白刃叹了口气,“可以住下,但是我饿了,你先进城给我买点吃的。” “不如我们一同去?我请你吃顿大的。” “不。” 笑忘彻底疯了,为何这世上有比禁殇还不可理喻的男人,而且还是自己未来多日的同居者?小狐狸内心开始挠墙的时候,白刃一字一顿的说: 我等你开饭。 笑忘讪讪笑了下,开始后悔方才自己说了那句红烧肉。只是一般的大男人,会被红烧肉收买么? 答案是,不会。 所以白刃并不是个一般的大男人。 得出此结论后,小狐狸又奇迹般的复原了,欢天喜地的哼着小曲往城里去,那白刃背着手慢悠悠的往屋子走,推开门,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上还横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白刃跨步迈过他们,进屋取了狐毛斗篷,出来时眼神变得犀利许多。 “看来要把他们送上山了。” 月圆之夜切莫出行 老族长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已经被包扎妥当。张望四周,发现那昏昏欲睡的女子躺在石床上,这才安心。视线慢慢适应了这黑暗,老族长分辨出这是在一个石洞的末端。 警觉的听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却是一身蓝衫披着狐毛斗篷的白刃,举着火把,嵌入石壁。 “这是在——” “雪山上的秘密山洞。”白刃说这话时,那语气中的理所当然,表明了那他分明是对雪山十分熟悉,那与往日不同的历练,让老族长一愣。 “你果然是刀神的后代——”老族长露出欣慰的笑容,“否则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是你还是你的父辈?” 白刃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几个馒头。 “谢谢。” “不是给你的,给她的。”白刃简单说了句,“她离开了原来的结界,没有神力护体,需要吃东西。” 结界,神力,护体。 一系列鲜活的名词。 老族长一愣,“你说什么?” 白刃看了他一眼,“这世上除了人,还有很多高于人的存在,其中有一种叫做神,类似于我们膜拜的龙。” “你是……神?” “我是人。但是我知道有神的存在。”白刃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辉,那是脱离现世的智慧,远比老族长深邃。 “她中的这个叫做梦魇,要神仙才能治好,而且要特别的神仙才行。”白刃靠着石壁冷静的说这一切,老族长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只能附和道,“怪不得,她那样子跟中邪一样。我和她周旋了好一阵子。” “她若是没有疯,你也打不过她。”白刃淡淡的说,不给老族长留丝毫面子,虽说白刃一向都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此时的他却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同的气质,一股冷静且暗中浮动的杀气。 老族长抿抿嘴唇,问了一声,“为何?” 白刃直白的说,“这女子我认得,乐府箜篌女,薇儿。” 老族长又是舔了舔嘴唇,“莫非是乐府那掌门人之一的箜篌女?听说她十几年前从乐府出走后行踪不定。有人说她去了京城。那时我在边疆驻守,没有机会见她一面。后来她便失去了踪影——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却仿佛还是个年轻女子。” “乐府的人精通驻颜术。”白刃轻描淡写的说,“薇儿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 “你怎么会对乐府对薇儿知道这么多?”老族长一蹙眉。 白刃看着他说,“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们神刀族的刀神,因为我是——”白刃一撩自己的头发,转过头,那火光之中老族长看见一只笛子的图案。“乐府另一个掌门人,清笛客。” 得知白刃是乐府的清笛客,对于老族长来说可是不小的打击。一直笃定白刃就是刀神之后的他,这下子全部的希望都落空了,那不到两个月的至尊大典,神刀族获胜无望。 一向勤勉的老族长索性在山洞休养了半个月,身体底子好,痊愈的很快。与此同时,那薇儿在这山洞中反而不疯癫了,却是痴呆一般终日什么也不说,只是醒来后第一次见到白刃时,说了句,“宿命如此,原来是你。” 同为乐府掌门人,箜篌女薇儿和清笛客白刃相识,也并非蹊跷,只是那薇儿突然性情大变让老族长甚是意外,看那沉默的男女皆是没有解释的意思,老族长也不好再问。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薇儿那几乎毁容的面目,就算她这疯病暂时稳定了,以这副模样她还如何能正常生活?白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日日按时来送些粮食,那薇儿不言不语如同痴儿,总好过疯癫。 终有一日,白刃开口说,“我有个妙手的郎中朋友赶过来给薇儿治脸。老族长你失踪了半个月,该回去主持大业了。” 老族长便是出了洞去,在洞口处才发现,那旁边赫然立着一根铁柱子,与那广场正中的铁柱子恰是一对。 回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如同白刃那扑朔迷离的身份一般。 一个月后,已经是熟秋,丰收的季节神刀族也忙起来,就是趁着这个忙乱,老族长又溜回洞穴,竟然看到那薇儿的脸已然恢复原状,没有任何疤痕。白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没有任何意外,抱臂而立,说,“这山洞洞口有神柱镇着,薇儿的疯病得以缓解——你可以来看她,但是记住,切不可带她出洞口,否则她狂性大发,我不知道你还能否像上次一样幸运的爬到我家门口。” 老族长已经习惯了他这嘴硬心软,此刻的白刃与平日里那副慵懒欠抽得过且过的样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或都是么? 不知为何,老族长感到,那披上了狐毛斗篷和脱下狐毛斗篷的白刃,宛若两人。 那是一只老虎和一头猪的差别。 究竟是他一直在扮猪吃虎,还是,他本就是一半老虎一半猪? 老族长有生之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就死在几天后的月圆之夜。 自从笑忘蹭吃蹭喝留下来以后,白刃向山上送食物就开始不方便起来,那笑忘抱住他的大腿不放,比公子阳还要死缠烂打。于是只能夜半趁他睡得熟,偷偷起来连夜上山,还要赶在天亮之前下来。白天哈欠连天,那笑忘权当他是精神不振萎靡丧志。 大约一周后,恰逢月圆之夜,白刃送些月饼上山去,还专门挑了记忆中薇儿喜欢的枣蓉。那一天狐狸多了点小酒,醉倒的早,白刃得以午夜前动身,本还是打算和薇儿一起过个中秋,却是人到洞口,月饼散了一地。 月色那么好,雪如丝绸般顺滑,一切该是那样宁静,却是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入眼,那一刻,白刃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那压抑很久的心情终于无法自以,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蓝影而过,狐毛斗篷带子一松飞在空中,白刃扑倒在老族长身旁,颤抖的手指伸向他的脸,还尚有鼻息。侧过头不忍再看那仰面躺在月地中的老族长。 他胸前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张狰狞微笑的嘴,而那被拽出的心脏,此时还在微弱的跳动。 老族长一时之间还断不了气,只是全身上下痉挛,手紧紧握住了白刃的腕子—— 已经说不出一句,白刃泪如雨下,冰冷的月夜,化为冰凌。 “主人,好走。” 白刃说这句时,那老族长仍旧不明旧里的一愣,微微点头。 “你放心,神刀族不会垮的。” 老族长看着此时的白刃,还是那一个慵懒且执着的奇异青年,那数日以来的犀利冷漠都不在了,此刻他是全然的真诚。全身禁不住颤抖,每一寸肌肤都针刺一般痛,老族长开口说不出什么,那白刃已经会意,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手起刀落,以最利落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守在他尸体旁好久,腿陷入雪地里已经冻得麻木。这是这一世白刃第一次仔细打量他,和上一世想比,他苍老得厉害。 上一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主人战场上策马而逃弃他而去的时候,白刃还记得每一次的梦魇中,他那转身都在夕阳中镀了一层金红。 那脸庞,那样年轻,那样朝气 白刃不知道梦魇该是什么样子,可是自己的梦魇总是开始于那混战,终止于这一个最后的回眸。那浸透着多少甜蜜的杀机和惨烈的背叛,却是如此宁静而美丽的一个定格。 月亮一直都在,白刃跪在那里,直到那血迹满手的女人出现在洞口,她神智总算清醒。 她不该清醒的,她该一直疯癫,她该一直呆傻。 “今天是中秋,他只是想带我出来看看月亮。”薇儿轻声说,“可是,我杀了他。” 白刃在雪地中跪了很久,薇儿站在洞口边缘不敢出来,怕是迈出一步离开了神柱的结界范围,自己又会是不受控制的杀戮。 “你还是杀了他,我早该料到的。” “你已经警告了他,是他不听话。” “我真后悔救了你,箜篌女。”白刃摸一把脸上的泪,薇儿动了动嘴唇,声音那么轻,却也那么真切,“我还是不习惯你是个凡人呢,白刃,你可以披上斗篷么?” 白刃看了看薇儿,“决定救你的是我,从你一起从乐府出走的掌门清笛客。” 薇儿一笑,“可惜你救得不是箜篌女——你救的是我,乐神采薇。” 白刃无奈的从雪地中捡起斗篷,转身披在身上,回眸一瞬,眼中再不是那哀怨的调子,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静默,不语看了看脚边惨死状的老族长,说,“月圆之夜小心出行,这凡人就是听不懂。” 薇儿一笑,“还是和你比较有共同话题,妖刀在喉。” 他是白刃,最接近刀神的慵懒而欠抽的凡人,。 他也是在喉,神刀族一直以来敬奉的“神刀”。 白刃在喉。人刀同一。 他从不曾欺骗笑忘什么,也从不曾欺骗众人什么。 一如他说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刀神,因为幻界神位表他都看过,没有这么个神仙。 也如他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刀在喉,因为那刀吸取灵力化成的,并不是神,而是妖。 因此,没有神刀在喉,只有妖刀在喉。 这是多么蛊惑人心的文字游戏。 “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妖刀冷冷问了句,那薇儿倚着洞口说,“都是两个无聊鬼差的赌注,害得我离开了我的结界,梦魇再次不受控制。” “又是鬼差。”妖刀变了脸色,“人烦也就算了,鬼差也要来烦我——” 薇儿苦笑。 “你打算怎么办?”妖刀看了眼采薇,歪着头。 “我被时空挪移出来之前,遇上了嗜梦仙,看来我这梦魇只有她能解得开。”薇儿打量了几眼妖刀,“也可以顺便帮你解一下。” 妖刀看了看那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老族长,“人都死了,梦魇解与不解还有何分别。还是为你打算一下吧,你这副样子,出了洞口就是杀人狂。我要想个契机,可以见到嗜梦却不惊动鬼差——”他陷入沉思,突然猛地一抬头,“有了,冬至的至尊大典。” “可是老族长被我杀死了,神刀族群龙无首,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至尊大典。”薇儿看了看那地上老族长的尸体,“他可以去轮回转世,我们还有得操心。” “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是鬼差派来找我的,不过也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妖刀摸摸下巴,“能在鬼差手里幸存下来,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神刀族交给他,一来可以完成老族长的遗愿,二来可以让他带我们混入其中参加至尊盛典。” “在那之前,我会留在洞中,不会再出来惹事。” “你若是想惹事,早就杀遍江湖了,何苦自己跑到逍遥门禁区去自封脉络,自我囚禁。”妖刀淡淡看着她,“说到底,还是那两个鬼差的错,他们不该打什么赌,不该把你转移出结界。” “你又在替我推卸责任了,妖刀,你总是如此。” “采薇,你不要太过自责。”妖刀看看那已经冰冷的尸体,“你需要说对不起的是作为凡人的白刃,不是和这具尸体毫无干系的妖刀。那什么梦魇什么前世恩怨,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还是喜欢和白刃泾渭分明,你们本就是一体。” 妖刀看了薇儿一眼,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 于是我是个善良的凡人,也是个冷漠的妖精。 神妖遍地的全盛时代 白刃一生下就是怪胎,不到十岁就对铸铁制刀的各项工艺了若指掌,人却是慵懒而固执,不善与人交往。父母早逝后,远亲看他是个好把式,就把他送去了神刀族。成年的那年冬天,白刃巡礼在广场铁柱子下面守夜,却是闲着无聊,研究起那传说中的炼铁神柱—— 那夜过后,白刃开始做噩梦,刚开始很模糊,几年以后开始越来越频繁而清晰:他总是能梦到自己上了战场奋勇杀敌,和他并肩的男人是他的主人;他总能梦到那口口声声说着“与子同袍”的男人骑着马飞奔而去,留他一人在敌人的包围中拼杀;他总是能梦到此后种种的屈辱酷刑—— 到了后面这噩梦越发真实了,那梦中被严刑拷打的场面,常常跟现实生活中场景纠缠在了一起。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被绑在广场的铁柱子上,抽打他的却是梦中的敌人。有时候他会梦到被拖在地上被马拽着,那旁观者却是神刀族自己的师兄弟。 有时候,有时候,这样的噩梦和真实让他愈发疯癫,终于,一年夏天,他逃走了。 他从雪域高山逃到了荒芜大漠,可是夜夜梦魇依旧是如此真切的冰冷血腥,在那干涸的大漠中流淌成河—— 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薇儿,大漠孤女薇儿,把他从自杀边缘救回来的薇儿。 她夺下他轻生的刀时,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被噩梦纠缠么,我也是。我梦到我全家人被悬于集市剜心示众,你呢—— 那是正午的太阳正高,大漠干涸如斯,那薇儿乐观坚强的笑容,如同仙人球粗壮的刺上悬挂的水珠,摇摇摆摆,折射了希望。 薇儿给白刃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有时候放弃的理由很简单,但是坚持下去的理由,更简单。 白刃和薇儿如此相伴了几月,刚开始他们都以为这就是情窦初开的爱情,后来发现这也许是同命相连的友情,而后发展成毫无理由的亲情。 但是,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种合适的感觉来解释他们之间那种默契。 仿佛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了。中间的故事被抽空,风干,成了粉末,飘洒在空气中。 于是,你只能感觉,却界定不了。 一切的转机,出现在大漠神秘的门派乐府甄选新掌门的时候。 乐府有一句流传很久的话,据说是来源于远古时代创立了乐府的神。 “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 时至今日,虽然早已没有人相信开创了乐府的是虚无缥缈的神仙,但箜篌女和清笛客的称号却保留了下来,成为掌门人的代号世代相传。 两人加入浩荡大军争当掌门人的时候,都只是抱着一个不切实接的幻想,幻想着有“仙人口”之称的乐府中,会有那高人而或是神仙,帮他们解除梦魇。 可当薇儿和白刃成为新一任的箜篌女和清笛客后,却发现原来乐府也不过是和神刀族、逍遥门一样的武林门派而已,那所谓的神仙,也不过是他们招揽学徒的招牌。白刃一日比一日消沉,又开始日复一日的磨刀自乐,薇儿曾玩笑的帮他打气,“你看,白刃,你我都是被噩梦缠了身的人,兴许我们上一世作孽太多——而或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像箜篌女和清笛客一样,世代相传。” 没有想到,这一句,竟然概括了他们的前世今生。 他们都作了孽,闯破了幻界最强大的结界。 他们都有放不下的,前世记忆碎片化成的梦魇。 他们早就认识,并非上一世,并非上上世,而是更早的时候,早在他们—— 都还是幻界三极之灵的时候。 他们就是那远古时期创立了乐府的箜篌女、清笛客,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名字是: 乐神采薇。 妖刀在喉。 大同世界消亡,三祖自化,那源生堕为轮回之祖的时候,在幻界下了一道结界,以防止神出了幻界,妖进入幻界。 一旦闯结界,就会背负上源生的诅咒。从此被封住灵力如人类一般经历生老病死、体会轮回之常。且,作为破界的惩罚,他们不能喝孟婆汤,于是注定要世世梦魇相伴,后一世永远受前一世苦难的折磨。 薇儿就是那往外逃的神。 妖刀就是那往里冲的妖。 一同贬入人间界,他们却是自得其乐,创立乐府,留下“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的诏言。 此后他们轮回转世,各奔东西,各被自己的梦魇所扰;且不能载入功德簿,也无从有嗜梦仙为他们通梦,于是只能活生生每一世都被梦魇折磨致死。 生生世世,循环反复,却再也没有遇到对方。 也许是轮回之祖动了慈悲之心,也许是那诅咒敌不过他们的坚持,终于有一世,他们重逢了,虽然记不得彼此,却是相约加入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创立的门派,继承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留下的席位——箜篌女和清笛客。 即位大礼,祭祀在他们耳后刺上那远古时代流传下来那代表箜篌和笛子的图腾时,时光的齿轮突地咬合反方向转动。 千年苦难已然过眼,却终于记起最开始的一切,身为凡人时尚且任命,可是一旦知道自己前世曾经是那样不可一世的神妖,又怎能甘心受那诅咒的摆布? 他们要恢复神力和妖力,尽管他们知道灵力恢复的时候,她将不再是那个乐观善良的大漠孤女,他也不会是那个慵懒欠抽的冒牌刀神。 他们还是选择了一试。 便是有一个偏方:在梦魇中出现的地方,找到属于前世的一件东西,带在身边便能暂时解除诅咒。 于是,薇儿和白刃离开了大漠,那便是日后惊动武林的乐府掌门人出走事件。 薇儿去了京城,梦魇中全家人就是在这里被剜心示众。 白刃去了雪域,梦魇中自己就是在这里被主人背叛深陷敌营。 白刃是幸运的,他找到了前世主人赠给他的狐毛斗篷,就埋葬在他的坟墓里,每每披上斗篷,他都会变回妖刀,冷静、决绝、锋利;每每做回这一世的白刃,便是慵懒、固执而追求完美。前世为虎,今世为猪,那老族长想的不错,他的确是一半老虎一半猪。 薇儿是不幸的,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命运坎坷,各种曲折,谁人能道的明白,她只能在神力恢复的一瞬间,将自己封在逍遥门的石洞里,自封经脉,进入休眠。即便如此,那嗜血的梦魇也一日复一日的摧残着她的意志。终于还是有一天,两个鬼差无伤大雅的赌注将她放出结界开了杀戒。 杀死的,却正是白刃那仇人的转世。 一切正如白刃在雪山上,多年后重逢了晕厥的薇儿时,说的那般。 这都是宿命。 将老族长安葬好白刃连夜下了山。脱下斗篷挂在墙上还是那猪一样的白刃,对着狐狸的纠缠仰天长叹,叹来的是一场罕见的大雨。 小黑屋避雨的时候又被狐狸唠叨,猪一般的白刃疯癫了,于是决定破釜沉舟请出虎一般的妖刀,妖刀没有掉链子,一柄大刀舞出武士的魂魄,以不容回绝的语气,命令笑忘上山当掌门。 ——老族长怎么升天的? ——我杀的。 那时妖刀如是说。 于是,笑忘稀里糊涂成了神刀族族长。于是,笑忘落花流水的被群审。于是,笑忘单凭一张嘴逃出生天。 于是,某年某月某日,狐狸跟着猎人来到了某石洞末端。 狐狸听猎人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杀老族长的原因。乐府继承人,薇儿。” 笑忘满腹话唠刚要起来,那薇儿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 “按照我说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见到嗜梦仙。” 笑忘眸子一转,一笑。 “啥都听你的。” 薇儿坐在石洞末端的石床之上,打量了几眼这红袍秀美的男子,“我以为嗜梦喜欢的男人,应该是帝王风范英气逼人。” 笑忘呵呵一笑,“所以我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若不喜欢你,为何要寻你。”薇儿看着那笑忘眼睛一亮,袒露了所有心事,不禁心里一个动容。这种表情,曾经她也有过,在一切生死利益不曾扰乱她的心思的时候,她也曾那样纯粹的爱过。 笑忘一抖手那满扇桃花是如此绚丽,眯了薇儿的眼,那露出的看似狡猾的眸子却是相映的如此凄寒,直愣愣的盯着她,说。 “她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 这话漂浮在空气中,那妖刀轻笑一声,薇儿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两人相视一望,互不说话,却是不约而同的想起,他们一个北上雪山一个去中原皇都的时的对话: ——也许我们要寻找好久,才能找到那能恢复我们灵力的宝物。白刃,你会想我么? ——当然,我会想,因为我曾经爱过你。 ——那么现在呢,在我们就要天南地北不知前程的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你只是说不出口,因为你知道,我们只是彼此习惯了而已。 因为相近的命运,因为相同的诅咒,尽管重逢时有那一刹有一见钟情的错觉,却抵不住时间的试炼。 原来我们只是彼此习惯。 薇儿那时微笑诀别,一如她一直以来的明媚坚强,“如果你找到新的人,就忘记我吧。” 结果,先放手的人,是薇儿。 十二年前,乐府掌门人箜篌女薇儿,那乐神采薇的转生,离开大漠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为一个男人沦陷,而断送了再而为神的机会。 那个男人,太子苏叶。 “薇儿,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前朝叛党的家产中,的确是有那么一块鸡血石,好生珍奇——只是,你是如何知道这物件的?” 苏叶那是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十八光阴正是盛气,却是被这个大漠中一马一人一身白衣的女子轻易俘虏,不管不顾那身边无数人说,这女子接近他是另有目的。 薇儿的确是有意接近太子殿下的。她的前世是那前朝被打成“叛党”的丞相之女,和当时的皇子苏末恶斗时败下阵来,落得个剜心示众的悲惨结局。 而后那苏末又是技不如人成了王爷,丞相的家产却是被他抄的干净,在那无数奇珍异宝里,有那么一块不为人知的鸡血石,曾是丞相夫人云鬓上斜插的那支发簪上的唯一饰品。 那鸡血石是如此深刻的在薇儿的梦中重现,她知道,那一定是重寻灵力的宝物,只是她这单枪匹马闯京城的女子,何德何能会成为苏末的座上宾,进入他的府邸去找那一块鸡血石? 就是这个时候,太子苏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是太子巡礼体察民情的一次“扶犁”,春天时分,田地里做做样子,里外三圈的臣下歌功颂德一番,如此而已。 苏叶的车队浩浩荡荡回宫的路上,那薇儿驾着大漠骏马横冲直撞而来,苏叶听着马车外面一阵喧嚣,有人在喊:“捉刺客——”便是伸出头去看了一眼,也不顾那潜在的危险,却是看个陌生女子勒住了马,一身素衣,带着个遮光的斗笠,好不稀奇。尤其是那眼神,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却也有看不透的沧桑,那样深邃,轻易将他吸入。 白刃曾说过,他对她只是习惯和依赖。那么,苏叶那一个凝望,全然只是,一见钟情。 那时他还是多么天真任性的少年,完全不顾及那各派势力的想法,将薇儿带回府的时候,连一向和他关系要好的苏末王爷都来插一脚,说了句: 荒唐。 人不荒唐枉少年,多亏了他这份难得的少男情怀,不足一月,薇儿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看着孩子一般兴奋的说着“只是,你是如何知道这物件的?”的苏叶,她便知道他已经从苏末那里取得了鸡血石。可是薇儿还是善解人意分寸得当的说,“我只是听闻,觉得新奇,太子殿下不必费心。” 下一刻,意料之中,苏叶从袖中拎出那鸡血石,突地摇摆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体力真气横流,练武多年,这么强大的气她还是头一次感觉到。 原来,那不是气,是灵力。 猛地睁开眼,薇儿转头看了看苏叶。 收敛起全部的温暖明媚的笑意,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让苏叶一冷。 “薇儿?” 你说些什么胡话呢,小凡人,我是乐神采薇。 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连说这话,她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神和人之间的鸿沟有多大?怕是天地之遥都无法匹及。采薇淡淡一扫这寿命不过百岁的人类,那远古时期身为神的尊严四处在流窜,开始为自己会爱上这么个低级生物而自嘲。 看着她含而不露的冷笑,苏叶愣在那里,手中的鸡血石掉落在地上,那采薇猛地一颤,似乎薇儿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开口: 把那鸡血石拿走——快—— 那日只是个开始,薇儿和采薇在同一个躯体里轮番做主,苏叶开始深深地惧怕。那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喜怒无常的姿态,不可预测的结局,都远远超出了这个无忧王子的承受范围。 面对苏叶,薇儿要做出选择。 成为采薇,那神力便能镇住梦魇,不会再被前世记忆所控制成为那杀戮成性的恶魔。可是与此同时,她那乐观开朗善良的人类一面,也会愈来越少—— 她将不再爱那个小皇子,一个神如何能爱上一个不及自己寿命千万分之一的渺小的人类。 成为薇儿,放弃成神,逃不掉那源生的诅咒,世世代代被梦魇控制,下场凄惨。但这都无所谓,怕只怕,她还是那个薇儿,却在梦魇的驱使下杀戒大开。 她将不能放手去爱那个大男人,因为她不想错手伤害了他,在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某一天。 她也问过自己,到底是否爱上了这个男人?还是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就只是为了鸡血石。 也许她最后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她为自己和苏叶,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有那么个微风很好的夜,她进了苏叶的睡房,那男人正睡的香甜,梦中不知又是什么故事,呓语道:“不准离开。” 薇儿低头贴着他的脸,彼此之间只有月光和呼吸的距离。黯然一笑,可惜他看不到。 我走了,苏叶。我总算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那不只学会习惯一个人,也是学会为了他而放弃。 所以,我放弃了你。 握住鸡血石,薇儿流下了最后的泪滴,趁着神力注入体内却还有“薇儿”这清醒人格的时候,她将自己时空转移到了南方一处偏远的山洞去—— 自封脉络,从此可以不吃不喝进入休眠。 唯有如此,那个不告而别的负心女人,才是曾经真心爱过的大漠孤女,薇儿。 苏叶什么都不知,只是一觉醒来,阳光温暖,她消失的再无影踪。 多年之后,当他已经是为了皇位而战的安乐侯,遇见了嗜梦。她一身白衣一脸素颜若即若离,手中拿着他的桃花扇,桃花山上系着鸡血石。那姿态和薇儿是那样的相似。 可那眼中毫无瑕疵的澄明和单纯,却又比往事累累故作乐观的薇儿少了几分重量。 苏叶一瞬间有所摇摆,可是又记起那仙人紫冉的话,于是忍住所有的悲戚,在那茶楼之上,装腔作势的坐在她对面,开始关于王位的布局。 嗜梦入局了,开始于苏叶早已安排好的翩然离开。走下茶楼颤抖的楼梯时,他握紧了手中的鸡血石,尚不知命运会重新垂青于他,然后,又一次抛他而去。 笑忘不知这皇帝的苦情史,笑忘不知这薇儿的辛酸事。 笑忘不知此刻目光锋利的白刃和薇儿交换眼色默契微笑是什么故事。 他只知道,既然嗜梦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存在,那他就会回来,陪着她痴傻,陪着她寻找。 过了九世,一见钟情而或是日久生情早已经成为奢侈,如今,即便她日日在他耳边说着“南柯公子”,于他,也是一种慢慢流血的幸福。 他已经习惯了嗜梦把他的陪伴当成一种习惯。 他已经习惯成为她爬墙的梯子。 他不必像薇儿那样,用血淋淋的实践来学习爱情。这只狐狸,从一开始就无师自通: 爱是这么一回事,那不只学会习惯一个人,也是学会为了她而放弃。 无论神仙妖鬼,无论前世今生 我只知道,你要我在你身旁,我便会在;你要去找男人,我便助威。 你不必说我人格伟大,因为我本就是个伟大的人。 于是,此时此地,小狐狸在薇儿面前眨眨眼,谄媚的说:爷,都听您的。 一相逢但胜却人间无数 武林之中有一个圣地,平日里是个冷清的镇子,却是一到武林各大门派集会的时候,就瞬间繁华起来。 这里没有什么圣人,也没有什么门派,它能成为圣地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它位于神刀族、逍遥门、乐府三大门派的中心,成为三大门派相互制约的平衡点。 冬日来了,至尊大典就在眼前,那圣地的各大酒楼茶馆,早已经人群攒动,三大门派的势力范围早就划清,围观者早已经扎堆成群,指点着这不属于他们的武林。 这一天,一个不惹眼的男子偷偷混入酒楼,和别人拼桌坐下,点了些酒菜,便是竖起耳朵听邻桌的几人随嘴议论。 “哥们几个,听没听说那神刀族又火起来了?临阵前那主帅挂了,神刀族还能不能来参加至尊大典都成了问题。没想到那新上任的掌门人倒是厉害,先是除去了那带头造反的老族长的义子,又是手腕独到的重整全族,听说他看上去弱不禁风,总是穿大红色的袍子来冲喜——” 邻桌那偷听的男子嘴里一口酒水喷出来,哥们几个扭头看了看,只见一个粗布大褂裹在身上貌似无奇的男子用袖子拂去桌上喷出的酒水,讪讪的在笑,如若说他真的有何特别,只能说长的很有些姿色。 是的,很有些姿色,那本是想破口大骂的几个哥们,不约而同想起这个词来。如若说是小倌,这男人又实在没有那哀哀戚戚扭扭捏捏的样子。 他那动作那表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没脸没皮。 众人将目光收回来,又一个人开始说,“要我说,神刀族和乐府都喜欢玩暗地的,我看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若是论明面看得到的实力,那绝对是逍遥门。先不说那门主有多少传闻,单说那四大护法,个个都不是善主儿——听说那水上飞真的能在水上耍轻功,那毒人张的毒连他自己都逃不掉,女王蜂的飞针指哪打哪,还有前不久新选上的护法,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那人一口气说下来,口干舌燥吞了口酒,邻桌的男子夹了一口菜入口,摇摇头,“淡了。” 这一句话又是把讨论的正欢的几个哥们给吸引了过来,那刚吞了口酒的壮汉一哈满口的酒气,那粗布衣裳颇有些姿色的男子起袖捂鼻,惹来这群男人的大笑。 “还嫩着呢,小子,也来凑凑热闹?你支持哪个门派?” 那男人一歪头,说,“其实我对那乐府还是挺感兴趣的。”琥珀色眸子一深,那扬起的微笑,让几个大男人都愣了神。 “你是谁?乐府的?” “哦,不,”男人站了起来,粗布大袍子空中一扬,露出火红的内衫,“我是弱不禁风的神刀族掌门人,顺便说一嘴,红色纯属我个人爱好,和冲喜无关。” 酒杯应声落地,那几个大男人都睁大了眼睛、嘴巴、鼻孔,空气中酒香弥漫,多么欣欣然。 当初被白刃连哄带骗的上山当了掌门人,又在那薇儿的威逼利诱之下开始大展拳脚,笑忘亲力亲为艰苦奋斗,带领遭遇断首之灾的神刀族走出了退赛的阴霾,且越来越有冠军相。到了至尊大典这一天,那赌坊的下注名单里,神刀族已经赶超逍遥门位居第一。 当然,真正的战场不是在这逞一时口舌之快的酒楼,而是那青灰石比武场上真刀真枪的对决,当日薇儿那句“按照我说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见到嗜梦仙”,如今看来并非一时权宜之言。 如今在薇儿的点拨下,神刀族已经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打到最后一局,而作为神刀族掌门人的笑忘,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会一会”那作为逍遥门秘密武器出场的新护法嗜梦—— 来日禁殇追问,他也可以明目张胆的说,这都是公事。 当然,我们私办了一下下。 本来狐狸在一口允诺薇儿的时候,对如何治理好神刀族那是完全没有概念。怪只怪孟婆对他太关照,每一世轮回入市都不需要他来打拼,他从来没有管人的需要,只要被嗜梦领导就可以。如今一大堆各怀鬼胎的大男人要他分配,这还真是头疼的事。 看出那狐狸只是盲目顿首毫无主意,薇儿指点说,“至尊大典是淘汰性质,神刀族必须战胜其他对手才能进入决赛。而且,你作为掌门人,前面的群体赛是不能下场的,所以你一定要提高神刀族族人的武艺,这样才能保证淘汰乐府,和逍遥门决战。” “提问,薇爷,那啥,你不就是乐府掌门人么……神刀族淘汰乐府,不是意味着要我淘汰了你?” 薇儿被这问题问的哽住了,妖刀脱下了斗篷,犀利的目光顿时失去了神采,挠挠头,默默说,“薇儿现在的状况不能出这个山洞,所以我会代表乐府出赛。” …… 小狐狸一乐,“白刃兄,你也是乐府的?” 白刃看了他一眼,说,“没错,我也是掌门人。我和薇儿是清笛客和箜篌女。” 笑忘笑容僵在嘴边,脑子已经抽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拜托你们可以一起告诉我吗?两位爷?” 白刃轻描淡写的说,“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譬如说我们都被梦魇纠缠,又譬如说我是妖刀在喉而她是乐神采薇,你要知道的是哪一件?” …… 白刃以为会看到笑忘十分不正经的哈哈一笑马虎了事,而或奴才样的五体投地喊一声“爷”,谁知道那笑忘只是琥珀色眸子一扫,霎时间收住了所有的表情,那语气是说不出的五味混杂。 “你是妖刀在喉。” 不是充满惊奇的疑问,而是充满恐惧的追问,用那一种陈述的语气,更显得深沉。 原来禁殇要找的那把“刀”,就是你,白刃兄。 笑忘再也笑不出来,额头那禁殇种下的标示还在,自己随时都有被鬼差抓回去的可能,袖口里那盒胭脂一样的墨盒还在,贴着笑忘的温度。 轻轻一撒,便是自由。七年之囚,就此终结。 但是面前这看似和自己没什么关联的男人,白刃在喉,落在那禁殇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笑忘不敢去想。 难道自己的自由和白刃的命运,他必须做一个取舍么? 笑忘试探性的问了句,“既然你们一个是神,一个是妖,敢问你们,打得过鬼差么?” 薇儿叹了口气,“我虽然是乐神,却没有回复灵力,一旦走出这里,就会被梦魇控制,嗜血成性——杀个人类不成问题,杀你也许要费点力气,杀鬼差——” 薇儿看了眼那白刃,白刃耸耸肩,“我披上这狐毛斗篷,妖力能够恢复一些,大抵和那些鬼差斗个平手——除了那第一鬼差禁殇——对了,派你来的鬼差是?” “真不好意思,正是禁殇。所以白刃兄,我诚挚建议你不要出现在至尊大典——禁殇他正等着捉你——” “捉我干什么。” “据说是因为你是水极之灵。”白刃一脸表情都写着两个字“果然”。 白刃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那笑忘倒吸一口冷气,“你果然是么?”见到笑忘那男的严肃一次的眼神,薇儿也明白白刃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嗔怪道,“你太不注意了,不是叫你不要轻易用灵力。” “那日我锻造了十年的刀完工,只剩最后一步开光。我不放心拿去让那些和尚耍弄,于是轻轻触碰了一下斗篷,沾了一点灵力——” “就是那一点灵力,被我的捕灵网捕到了。”笑忘看了眼白刃。“可奇怪的是,后来你舞刀的时候,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你的水极之灵。” “我在你面前舞刀的那次,披上斗篷已经是妖刀。”白刃也在刻意和他体内的妖刀划清界限,“狐毛斗篷不仅能唤醒我体内妖刀的灵力,也能保护我的水极之灵不被外界所发现。但是那日开光我擅自用了灵力,却没有披斗篷。” “你为毛不披斗篷!” “开光的时候,那刀从地里拔出来最讲究速度,披着斗篷影响我的动作。” “你是怕披上斗篷变成妖刀,他不会同意你把灵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吧。”薇儿叹了口气,“妖刀若不是因为和你共此身躯,一定会杀死你的。” 狐狸点点头,“同感。” 白刃低下头,“妖刀有他想做的事,我也有我的,对于我来说,能造出无愧我心的好刀,就是好事,值得我用一次灵力。” “但是不值得你暴露自己。”薇儿转而看了看笑忘,“如今我们都不能出面了。” 笑忘一摊手,“只有我单枪匹马把嗜梦带回来了。到时候禁殇只会以为我们私奔,不会想到我是带她来救你们。” 薇儿噗嗤一笑,“假公济私。” 笑忘回答道,“这叫公私并举,两手都要硬。” 至尊大典在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神刀族、逍遥门、乐府各自盘踞一方,笑忘、唐心公子和乐府的代掌门一同走到场地中心,相互试探打量。 那唐心公子占着自己资历最老,先伸出触角,“乐府代掌门,听说贵府出走的两位掌门人最近回来指导工作了,怎么不见人影——” “江湖传闻,以讹传讹。”那代掌门一看就是气场不足,笑忘心中暗想,如若那妖刀和采薇能作为当年的清笛客和箜篌女出赛,那是多么壮观的一场面,要是禁殇再出场来搅局,那又是多欢乐的一个盛宴。 这武林大会也够有面子的,神仙妖鬼都来凑热闹。 正是这时,那唐心公子又是招惹到笑忘这边来,“听闻公子喜穿红衣冲喜,现在见了,果真如此,这该不是以讹传讹了吧——” 笑忘桃花扇遮面,琥珀色眸子一深,“你是? 唐心公子一个趔趄,感情这位根本不认识他,于是故作深沉的说了,“在下不才,逍遥门唐心公子。” “噢——”笑忘摇摇扇子,语气欢快,“糖心公子,你混哪家相公院的——” 笑忘以为他该小脸色一变小嘴巴一撅,没想到他却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们俩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护法,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唐心公子朝笑忘身后的方面一点,那笑忘慢慢转身。不知何时,那身后台下第一排,一个素颜白衣的女子挤了进来,正仰面而望。那明眸灵动,那苍白面容,那遮住一颗朱砂痣的白玉,那不解人间风情最痴傻的女子—— 嘴唇动了动,笑忘缓缓抬脚一步,再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恰是七步—— 一步一年,七年之约。 光影交错,人声鼎沸,二人世界,无声无息。 嗜梦看这红袍男子绰绰而来,逆光而行,不见他的面容,只感觉到那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甜腻得将她融化,如此贴心,像每一次他熬制的红烧肉的糖汁,像每一朵他描绘的桃花的春意,像每一次他开口时那琥珀眸子的勾连—— 脑中竟只是一片空白,嘴唇上下而动,却是久未出声,等到那狐狸站好,看见那光芒万丈红衣飘起,看见他弯下腰来伸出一只手,看到那台上台下只剩下彼此。 ——哟,真巧,又见面了,上来。 他依旧是生命不息抽风不止的狐狸美男。 ——我们的位子,在那边。【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解风情的冰山仙子。 唐心公子干咳两声,伸手一请,“我们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在那边,两位,入席吧。”见那二人仍是目不斜视的互望,又是一句,“这可不是个暧昧的好时候。” “谁说我们暧昧了?”两人是默契的异口同声。 笑忘细细打量着嗜梦,见她未曾消瘦,心里放心了一些,随嘴回到,“我们这只是公事。” 嗜梦看着他,眼神中说不出是什么盘算,只是淡淡说,“我们这是光明正大。” 小狐狸心跳迅速攀升,血气上扬,脸红得犹若红袍。 光明正大? 嗜梦,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清白,还是光明正大的暧昧? 嗜梦似乎已经猜透笑忘的心思,像是故意惩罚他这七年的失踪,并未作出回答,只是忍不住一声轻笑,那般欢乐而明媚,笑的笑忘七荤八素,心跳声和那开场的大鼓同步。 鼓声三下,司仪开喊: 大典开始,群魔乱舞,各方英豪,上场群殴。 牵手,也可以很爱情 这边开始旗鼓喧天的开打,那边笑忘和嗜梦赴台下坐好。那座位上本是贴着各位重要宾客的名字,循礼,作为掌门人的笑忘要和唐心公子挨着。可是那嗜梦却是目不斜视步不偏行的直奔笑忘身边的位子而去,唐心公子连谦让的机会都没有,那嗜梦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她抬头看了眼笑忘,还是当年那直来直往的语气,“坐啊。” 笑忘会心一笑,莫说七年,就是七十年七百年,这嗜梦也是不会变的吧。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执着九世的寻找她的南柯公子—— 想起南柯公子这四个字,笑忘心里开始犯堵,这七年嗜梦究竟是寻找那南柯公子多一些呢,还是寻找自己多一些? 如果她会梦到一个男人,那会是谁? 撩长袍款款坐下,笑忘斜倚藤椅风流无限,坐在不远处的女王蜂和水上飞一起花痴状,唐心干咳两声,示意众人注意那台上的战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热烈开场的青灰石比武场之上,此刻三门的勇士和来自各个小帮派的散兵正打得火热,唐心公子低笑着和左边三位护法讨论那战情,指手画脚,挥斥方遒;转身向右,正要询问那嗜梦和笑忘的意见,见二人坐在那里盯着台上眼神空洞游离,心思完全不在台上。 嗜梦和笑忘这样并排坐在一处,她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脚一顺向右也不舒服,一顺向左也不自在,那眼角余光时不时飘向笑忘,却是一沾星点的红,便是收了回来。 笑忘和嗜梦如此排排坐,也是话到喉咙又原路返回,烂在肚子里。整个人斜倚着觉得不对劲,便是挺直腰板,屁股向前蹭了几分,后背空空的,又是没着落的感觉。 九世那么就过来了,七年一晃也过来了,重逢一面稀里糊涂的过来了,现在终于可以坐在一起聊聊知心话,两个人却都是紧张的坐好,谁都不肯先开口,一会你换换姿势,一会我干咳几声,气氛是永无止境的尴尬。 嗜梦看着场上的人飞来飞去,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下,不知道这样的争斗有何意义。 人类,就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动物,可是那自诩为更高级的幻界三灵,又何尝不是盲目折腾?他们的一时兴起而或惊天阴谋,总是要让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买单。 笑忘和嗜梦心有灵犀,也是在暗自骂着:禁殇你这个王八蛋!拜你所赐,我现在连跟嗜梦说句话都别扭。 怎么能不别扭,原本只是彼此的伴儿,原本他一心积满功德去升仙,原本她一心寻找南柯公子续良缘,却是七年前被那苏叶横插一脚,搅乱的这相安无事的“和谐”,又是被鬼差棒打鸳鸯,勾引出如此的相思。 嗜梦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已经渗着细密的汗,还记得那时他牵起这手,带她一路狂奔出安乐侯府,在那熙熙攘攘的大街扬长而去,多么潇洒多么欢乐,还记得掀开眉娘屋顶瓦片时他松开她的手那一刻的失落——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需要他更多。 眼角纳入那红衣,嗜梦恍惚中记起先帝的鬼符,阴暗潮湿绝望压抑,血流成河鬼泣如斯。她昏厥的前一刻,仿佛看到那红色的男子翩翩而至——那时她记起曾经问过笑忘一句,如果我困在里面出不来了,你怎么办?那时他说,那我就闯进去。她一直想问一句,那时如约而至的是不是他?代替她失去了自由的又是不是他?只是不知,这一句,等了七年。 笑忘咽下几口口水,活动一下脸部肌肉,脑中闪出同一个问题的无数个版本: ——怎么,你没嫁给苏叶啊。 ——你是怎么发现苏叶不是南柯公子的?你厉害啊! ——没想到你也会逃婚,做得好,我顶你。 ——多亏你没有做成皇后,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问到最后,他只想问一句,“你没有嫁给苏叶,是为了……我?” 扣着指甲噤着鼻子,笑忘又一次想起那雪山上看到的那个屏风上的嗜梦,无论那画工如何精致,终究还是比不上这生动的坐在眼前的真人啊——又一次想起那屏风上记录嗜梦的句子,想起那可笑可爱的一句“可见笑忘?可见一刀?”,心里一甜,鼻子一酸。 台上打得多么火热,台下议论的多么高昂,可惟有那坐在最前排正中心的二人,各自揣度心事,却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打到最后,如期,剩下的是三个门派的代表,只等再一人被淘汰出局,就可以决定是哪两个掌门人争夺武林盟主。 笑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必须要想办法和嗜梦上台比武,这是他们躲过鬼差光明正大的通梦的唯一机会。 他身子只是向前一倾,嗜梦便能够体察到笑忘的变化,便也向台上望去,好久,才轻声问左边的唐心,“……哪个是逍遥门的……” 正和三个护法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唐心,听此一句险些跌下座位,那笑忘噗嗤一笑,嗜梦本能嗔怪一句—— 你笑什么。 那般熟悉的语气,那般自然的风格,嗜梦的眼神和笑忘碰撞在一起,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过往点滴—— “没什么,我摇扇助威。”笑忘也还是这一句,这一句却是让嗜梦心里一酸。 狐狸啊,你回来了。真好。 台上的三个勇士相互打量,台下的三个掌门人也都坐不住了,笑忘向前蹭着,开始烦躁,那手扣紧扶手,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来。 嗜梦瞄了一眼,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趁机覆上自己的手。放在以前,那该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而现在,却要犹豫再三。 什么时候自己对这只狐狸也开始如此精打细算思前想后?是七年不见生疏了,还是—— 还是,自己已经对他有了新的审视新的期待。 嗜梦叹了口气,她期待的多了,也就考虑的多了,再简单的一件事,也变得复杂起来。那笑忘专注的盯着台上,她便是趁机盯着笑忘,看那下巴的弧线如弯刀的痕,嗜梦第一次觉得他是个很耐看的男人。 手向右一点,再一点,在她的衣襟上慢慢爬行,艰苦卓绝。到了扶手边缘,嗜梦故作无意的将手搭在扶手上,有意无意的和笑忘的手摩擦,每次一碰,心里便是一颤—— 脸开始发热,嗜梦无法想象,先前怎么能直接就那么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 胸部…… 嗜梦头埋得更深,小指勾着,希望能不经意的和他的手相逢—— 就在她的小指勾到了笑忘的拇指的一瞬,那台上乐府的勇士突然一个猛招将逍遥门的代表摔了出去,那逍遥门的人趴在边界还没有起身,那边神刀族的人趁机扑过去想落井下石—— 不行!淘汰的不可以是逍遥门!笑忘一时激动忘记了自己是神刀族掌门人这一回事,咔嚓站了起来破口大骂: 奶奶的!神刀族的那厮!你给老子退后! 一言既出,那场上是死一般的沉寂,神刀族某厮被掌门人一喊懵懂了,乐府和逍遥门的勇士也错乱了—— 嗜梦小指头在空中抽动,眉头一皱。仿佛感到了身边女子的阴霾,笑忘突然缓过劲来,讪讪一笑,“呃……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他就是这么活生生摧毁了一个赛点。 笑忘一屁股坐下来,又郁闷又丢脸,手大大咧咧的落回扶手,正盖上了嗜梦小手的一部分—— 那一刻,两人是同步痉挛。笑忘慢慢转过头,嗜梦低头不语,不知自己那平日里苍白的脸色,现在正是熟透的红。 噗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小狐狸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撞击,反弹——血肉模糊,一团浆糊。 手指僵硬的放平,依旧盖住了她的一部分手,感觉到嗜梦的手指在慢慢蜷曲,在他皮肤上摩挲,痒痒的—— 呃,你刚才是,要,牵手么…… 这话狐狸怎么问的出口,而且他一旦问出口,那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嗜梦,肯定直接把他拍飞—— 她不会承认的,一如他也不敢承认。 可是有时候,不承认,业已经存在。 一种甜腻的细密的暧昧的别扭的欢乐的,感觉。 嗜梦感觉到他手的温度在渐渐攀升,却是没有追逐她渐渐蜷曲的手指而来,心中不禁懊恼,若是依着过去,早就直接问一句,“你到底是牵不牵?” 可是如今身在其中,却是始终没有那勇气发出第一个音符,生怕这么一句,得到个太过真实的答案。 暧昧,就是“爱——不爱——爱”的二律背反,在反复的揣测中自我否定又自我满足的纠结。 等到那答案出来的一刻,会是一瞬间的放松,却也再没有那惶惶不安等待的美好。 于是,嗜梦等着笑忘来做这个揭晓答案的不讨好的人。反正他们二人之中,这种角色一向由他扮演。 难不成,要她先开口? 死都不可能!嗜梦坚定了这个信念,如若他不说什么,她就耗下去,谁怕谁,大不了就再九世—— 嗜梦正胡思乱想,台上却是一刻不停的在争斗,台上台下是同样精彩。 就在神刀族的勇士把乐府的人踢出比武台的一刹那,笑忘同时手下一紧,仿佛只是一时兴奋自然而然的动作,嗜梦却知道,他是等这个时机,等了很久。 还算你识相。 嗜梦忍住满心笑意。 小狐狸看她没有抽手,心里踏实多了,张望几圈,看四周都是嚎叫着庆祝二强诞生的不相关人士,松了松嗓子,故意找个话题: “看来……留到最后的还是我们。” “恩。” 一边说着,狐狸一边从局部战场转向全线,汗津津的大手握住了嗜梦有些微凉的小手,全全扣住,偶尔松一下,然后是再度握紧。 嗜梦有些不自在的移动了下身子,却是开口说,“挺好。” “啊?” “我说至尊大典还挺好。” “是。” 嗜梦暗自想,你……啥时候放开? 笑忘暗自想,我……该啥时候放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坐在那里,身边是弹冠相庆汹涌澎湃的人群,神刀族和逍遥门的支持者在火热对骂—— 原来,牵手,也可是如此纠结如此暧昧如此身心俱疲—— 如此爱情。 小的听爷们的吩咐 上午的群殴在盛大的开幕式和两位掌门人暧昧的溜号中如此这般的度过了,太阳从一边挪到另一边,转眼就到了午后,狐狸正眯着眼打盹,突然耳边一声,“群殴结束,开始单挑。” 根据赛制,神刀族和逍遥门的代表在群殴环节胜出,下午则由双方各派出代表,不服就打,打到对方无人应战了,这站在台上的就是盟主。 按照这个漏洞百出的规矩,倘若神刀族扫地的老伯在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爬上台,对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逍遥门掌门捅一捅手指,武林盟主就是这位英雄的劳动人民—— 所以说,十个武林大会九个都是扯。 江湖江湖,就是一盆浆糊,只是有那看不清的,舍生取义往里面挑。 现在处于私人原因,小狐狸也不得不牵着嗜梦跳进去—— 事实上,为了能跳浆糊,小狐狸这个月可是没少下功夫整顿神刀族,所以说,浆糊,也不是谁都能跳的—— 江湖再囧也是江湖。 它也有它囧的规则。 这厢人才济济的逍遥门先派上来女王蜂壮壮门面,那女人一伸手每手夹着四根银针好生吓人,引来一群狼嚎—— 小狐狸左看看右看看,神刀族的都是低头不语,笑忘叹一口气,弹弹衣衫,风度翩翩的站起来,嗜梦毫不担心,连句鼓励加油都没有。 “那我上去了。”笑忘临行前还是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得到的就是个轻轻的“恩”。 狐狸迈着小步走到台边,轻巧的跃上台,看了看女王蜂,那女王蜂平日里看多了对着她流口水的,今日却是看着笑忘开始忘乎所以,狐狸一笑,妖媚众生,那琥珀色眸子一转,照例是桃花扇遮脸羞涩状: 先擦擦你的口水先。 女王蜂脸一红娇嗔的一甩手,那银针嗖嗖嗖嗖飞过来,笑忘用扇子拍飞一只,用脚踢飞一只,转身让过一只,最后一只用嘴巴叼住—— 嗜梦冷眼看着,说,“也不怕有毒。” 话音刚落,毒人张笑眯眯的起身,仿佛是在迎合嗜梦的话一般,“的确有毒。” 女王蜂居然和毒人张联手了? 水上飞不安的移动了下身子,默不作声,心里暗想,这对冤家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下子,四位护法之中不但有深不可测的嗜梦,还有了新的联盟,自己的位子…… 台上,笑忘吐出针,摸了摸嘴,一笑,“你们可是违反了单挑的规矩哦。” 毒人张在台下看着笑忘,很是得意,“非也,我没有上台,我只是给兵器加了点料。” “哦。”笑忘呵呵一笑,“味道不错。” 毒人张一愣,看看女王蜂,女王蜂摇摇头,表示亦听不懂,笑忘微微笑,“女王蜂,自然是该产点蜜——” 毒人张似乎料到了什么一样,匆忙去捡起笑忘吐出的针,凑上去一闻,脸色一变,“蜂蜜?” 女王蜂自己也舔了一下,茫然的看着毒人张,笑忘不做任何解释,那台下唐心看了眼嗜梦,“你调包的?” 嗜梦淡然的说,“如若是我,一早就把他们两个打残不要上场就好,何苦做这些麻烦事。” 唐心嘴角一抽搐,看来内鬼,只剩下一人了——唐心没有扭过头,却是靠近水上飞那一侧的手指在轻轻敲打椅背。 水上飞依旧不做声,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唐心眯着眼睛凑近说,“你做的?” 水上飞猛摇头,那笑忘补了一声,“别冤枉了好人——” 闻此,唐心轻轻弹了一指头,正中那水上飞的额心,那水上飞软绵绵的就滑下了座位,笑忘屏住了呼吸,这莫不是鬼差的伎俩—— 我的妈妈呀,原来,小白脸是个鬼差—— 笑忘霎时间变了脸色。 天敌来了。 那边至尊大典如火如荼,这厢雪山禁区洞里妖刀和薇儿对弈正欢,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仍旧是薇儿技高一筹,妖刀一皱眉头,那薇儿追问道,“怎样,快说‘我输了’。” 妖刀也自然有自己应对的办法,一摘斗篷,再次抬起头,已然是白刃,他慵懒的眼神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我输了。” “你又滑头。” “我最实在。” “不是你,是妖刀——” “不是你说不要分的那么清楚。”白刃翻翻白眼,薇儿紧接着一句,“不跟你闹了,叫妖刀出来,我有正经事——” 妖刀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的说,“我也有正经事。” 薇儿看了看他,“我突然想起来,一直没有提醒笑忘那逍遥门门主是个鬼差的事。” 妖刀看了看她,“我突然想起来,笑忘跟我话唠的时候说过,他之所以那么怕禁殇,是因为他是个鬼——” …… “怎么办?”薇儿看看妖刀,“他……能过得了这一关么?” 妖刀目穷远方,“如果他能在禁殇手底下熬过来七年,其他鬼差应该不成问题。” 就在妖刀说着此话的此时此刻,那边比武场上闹得逍遥门一阵内讧的笑忘脑门上都是汗水,眼睛直愣愣看着那看似没什么稀奇的唐心公子,开始咒骂那无事一身轻、远在雪山的二位幕后黑手—— 说到底,这就是乐府的两位开山鼻祖利用神刀族把逍遥门灭了。江湖险恶啊险恶。 可是二位爷,你们既然入江湖也要讲点江湖规矩,专门把我往天敌刀下送—— 狐狸憨厚的笑着,唐心公子这一会似乎终于吃味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笑忘,咬牙切齿的说,“你可以啊——一招打败我三个护法——” 狐狸看出唐心已经识破他的伎俩,于是厚颜无耻的说,“我可是早说过了,不要冤枉好人——” “究竟是谁调的包?” 狐狸呵呵一笑,对着那暴露身份的鬼差大声说,“轮回之祖——” 唐心猛地站起来,看着笑忘,两人相峙好久,那四下武林人士,不知这二位掌门人说的是哪位武林宗师,纷纷交头接耳,只有那嗜梦深深一蹙眉,说了句。 这回麻烦不小。 至尊大典开始半个月前,笑忘带领着神刀族的精英小分队从雪山浩荡而下,行至一处,偶做休息,酣然入睡,再醒来,人却在幻界之中,那半空中漂浮的轮回之祖青衣阙阙,手中权杖甚是威武。她看上去是那样高贵而温柔,表情祥和,姿态端庄,果真不似凡人,似乎她淡然一笑,生老病死一切皆空。笑忘眨了眨眼,脱口而出: 八婆,你来的太晚了点吧。 那轮回之祖似乎也不介意,一张口彪悍无限,“去你妈的死狐狸,老娘把你叫进来,你还有理了——” 笑忘摇着桃花扇一笑,“注意影响,老祖。” “注意个头影响!” “是是是,在您的地盘,我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话说,你为啥不去救我?” “你是只占了一只狐妖身体的小鬼,被禁殇带走是自然的,我去砸场不是显得太没身份了?” 笑忘暗自想,您还有身份么…… 但是话到嘴边,说的却是,“是是是,想我这灵空的小鬼跑出鬼界附了狐妖的身,全凭您老人家没有物种歧视,还赐给我仙骨予我法力,我感恩戴德,必将以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相报——” “此次叫你进来,就是为这桃花。”轮回之祖权杖一点,那笑忘手中的桃花扇上的每一朵桃花都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光点从扇面飞出来,像是萤火虫般美丽夺目。 在此光芒中,轮回之祖衣衫飞起,好不飘渺,人间那飘飘欲仙四字,应该改成飘飘欲神才对。 “我已经查清楚那禁殇找你去是做什么——你的捕梦网,也已经被他点化成了补灵网了是吧。” 狐狸一咧嘴,果真,这个八婆还是插手调查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禁殇找刀——而或是寻找水极之灵这件事,不仅仅是鬼界的事,也会危及到幻界。 想到这里,笑忘更觉沉重。 “你应该已经找到水极之灵妖刀在喉了。”笑忘开始翻白眼,轮回之祖一瞪眼,“别装傻,这次你特别卖力啊——” “我小小鬼魄,被鬼差捉去,岂能不听命?再说老祖你明知道我身在何处,也明可以插手来管,你不是也在装傻充愣?” “我靠——你信不信我一指头捅死你——” “嘻嘻……”笑忘笑的灿烂,“要捅死我你早在我落入禁殇手中就捅了,为何等到现在。” 轮回之祖干咳几声,“这个嘛——我打算将计就计,既然禁殇搞小动作,我也要闹一闹——你大概不知道,那妖刀在喉和乐神采薇都中了源生的诅咒,本应该是世代梦魇缠身承受前世之苦的,永远不能进入功德簿,也不能通梦——” 狐狸仰面无语,这次去参加至尊大典,这二位幕后黑手还等着他将嗜梦带回来呢…… “可是,我改了主意,把他们加入了功德簿。”轮回之祖权杖一收,那光点又回到扇面,“所以,你这次是私活儿变公差——爽吧——” 笑忘点点头,扇子摇的起劲,“头,既然你同意了,还叫我进来干什么?” 轮回之祖哼了一声,“你小子以为那一个神一个妖的话就是圣旨?老娘告诉你,她们只是远古的神妖,还没有得到源生自化后分给幻界众人的灵力,所以他们的神力妖力,而现在你所理解的神力妖力,完全没得比。更何况,他们入人世堕轮回,如今就算灵力能恢复,也不敌禁殇——你要找靠山,也要睁大了眼睛,如此贸然为了他们和禁殇玩小九九,小心你直接被他锁回鬼界永不得出来——” 听了这一番话,笑忘冷汗直流,轮回之祖得意的笑笑,“所以你要干,也要看清楚是为了谁干。同样是通梦,同样是对付鬼差,帮他们,不如帮我。” 笑忘笑的那叫一个灿烂,“您吩咐。” 比武台上,笑忘三下五除二收缴了女王蜂后,毒人张自觉失利灰溜溜逃窜,水上飞早就被唐心一个弹指给杀了,估计这会儿正在鬼界门口拿号码排队呢—— 让鬼差给拍死了,真是虽死犹荣。 小风这个时候开始呼呼的吹,狐狸本该是得意的很,没费多大劲就除掉了三个护法——要么怎么说轮回之祖高明呢?把毒药变成了蜂蜜,不多浪费一点灵力,一切迎刃而解如此和谐。所以说,人心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虽然笑忘连续成功的使出了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但是原本排练好的叉腰大笑却是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心想凭这半仙之躯和那唐心公子硬来,没想到那小白脸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是个鬼差。妈妈咪呀,笑忘盯着那唐心看了半天,嗜梦也盯着笑忘看了半天。 好在当初捉自己的鬼差是阎往,唐心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笑忘吞了口口水,脑子转的飞快,对唐心勾了勾小指头,说,“咬我啊——” 唐心定睛一瞧,不看笑忘的眼睛,却是看着额心。半响,他舔了舔嘴唇,说了句,“不要以为有轮回之祖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你这只小鬼。” 心咯噔一下,笑忘这才想起来那禁殇在他额头上种下的标记,是可以让六大鬼差感应到他的。他现在就是一暴露在所有鬼差面前的待捕小鬼,毫无伪装。 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唐心居然这么揭穿了他,在嗜梦面前。 嗜梦坐在那里,手握紧了扶手,几欲站起来,都跌坐回去。 笑忘……你……是鬼? …… 和我一并九世的你,是个鬼?你那身子一直都在鬼界,锁在某个地方? 一瞬间,嗜梦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卖力的积功德,如此努力的要成仙。原来他不是苛求权位,而是渴求自由。 原来一直陪着她一起哀哀戚戚找着南柯公子的他,一直逗她欢笑看似没心没肺的他,却有着这么多故事—— 他一直也没有说起过,而她,竟然也没有问过。 嗜梦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四遭议论声越来越大,那轮回之祖早已经被众人自动自觉当成了某神秘门派的掌门,而这笑忘也就成了她安插在武林的眼线,她的“小鬼”。一时间什么“捍卫武林正统——”“扫除异派邪端——”这些上纲上线的口号,喷薄而出。 这不再是一场武林盟主争夺战,而成了中原武林包围战,而很不幸的,笑忘有一次华丽的成为愚昧大众群批的对象,只是,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他要对付的不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各路颇有来头各怀鬼胎的声色犬马。 神仙妖人鬼,悉数登场,轮番走台。 轮回之祖、妖刀薇儿、鬼差禁殇,皆因为他们自己的原因,要占领狐狸这块高地—— 此刻笑忘什么都不想多问,满心想的都是,“这一次,请不要再把嗜梦连累进来了。我们只是想安稳的积功德而已。” 可是,上天,似乎不肯在这功败垂成的最后,给他们一个消停的机会。 阴谋压境,权势争斗,从刀光剑影的江湖武林,到仙术法力的幻界鬼界,为挣上位的几家权势买单的,从来都只是那悲哀的幕僚。 笑忘颇有些悲壮的迎着小风,对望着唐心,不敢再去看嗜梦一眼,握紧拳头,手心温度还在,和嗜梦那暧昧的温柔,还留一丝暖意在心头。 难道,这次短暂的甜蜜,是他们开始,也是他们的结束? 请听我临终遗言 轮回之祖,乃大同世界三祖之一“源生”自化后生成的神,专司轮回,是笑忘的顶头上司。 为人专横跋扈,粗话连篇,稍有不顺她的意的地方,就采取三不管政策,不管前尘,不管现世,不管来生。 现在轮回之祖说了,“你要干,也要看清楚是为了谁干。” 禁殇,乃鬼界第一鬼差,人神共惧,传言中他就是三组之一“魑魅”被迫自化后生成的鬼差,也是笑忘的头号天敌。 为人忽冷忽热,难以捉摸,冷酷无情,欠扁找抽,但凡惹到了他,连做鬼都不能安生。 现在禁殇说了:“帮我找刀。” 妖刀在喉、乐神采薇,乃当年突破幻界结界背负着“源生诅咒”的原始妖神,也是笑忘名义上的盟友。 性格分裂,为人时不拘一格性子古怪,为妖为神则是独断专行胆大包天,毕竟这上天入地之中,胆敢突破结界的,没有几人。 现在他们说了:“把嗜梦带回来。” 笑忘着实不知,自己究竟是长的太帅还是性格太好,为何天上飘的地上跑的沼泽里爬行的单细胞里孕育的都找上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用祈使句丢给他一句话,仿佛他有多大法术一般—— 算到底,他不过也只是个背景有些复杂的混血。 他曾是一个凡人,那时的记忆他都不记得了,毕竟每一世他都喝了那孟婆汤。 他只是按部就班的生老病死,到鬼界门口拿号码等着过鬼门关,被那鬼界的“司执”评判一番人世间的功过,等着恕前罪、清前孽、奔赴奈何桥边和自己的肉身结合,然后过桥喝汤,潇潇洒洒进转生台—— 就是有那么一次,他的灵不知为何会不安分的提前跑出来,把自己的真身抛弃在奈何桥边。 这种只有灵的鬼,大多都是为了前世无法化解的积怨入而私自入人间、下鬼符,被鬼界的小鬼探到标记好,自然有鬼差来捉。 笑忘早已经不记得为何自己会逃出来,只记得那捉他回去的鬼差,叫做阎往。 那是一个眼神扑朔迷离笑容十分惊悚的男人。禁殇的性格只能说是极端,而阎往已经到了扭曲的程度—— 依稀记得阎往捉他回鬼门关入鬼界的时候,说了句,“也许你留在人间界,更有意思。”笑忘至今记得他那时和一身紫衣一般鬼魅的表情,鬼泣幽幽,不及他唇齿寥寥。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婆娘来了,以那么迅雷不及掩耳的凶悍,出现在笑忘面前,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婆娘有些婆娑的眸子,也许是留在笑忘记忆中她唯一温柔的侧脸。 “我们做个交易吧。”那婆娘太熟悉阎往的规矩,开门见山,“把这个鬼交给我,作为交换条件,我允许你来去人间界。”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自由来去人间界? 笑忘和阎王是同时的深呼吸一口气。 从那个时候开始,笑忘就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是很值钱的。这也许就是之后种种曲折的序曲。 笑忘跟那婆娘回到幻界之后,才知道,这婆娘就是大名鼎鼎的神,轮回之祖。 被轮回之祖带回来不久,笑忘就得到了一具新的躯体,据说那是一只狐妖的身。那狐妖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灵被锁在鬼界徘徊,轮回之祖便是滥用职权从奈何桥边把他的身拿过来给了笑忘,好让他能够入人间界再度为人。 再后来,轮回之祖赐给他仙骨,教给他捕梦网的法术,让他入人间,寻桃花,积功德。 知道这档子事的,都说轮回之祖和他有一腿,久而久之,连笑忘自己都这么觉得,只是碍于那高高在上强势的女人的薄面,没有问出来,眼看着就是入人间界去了,笑忘才最后腆着脸问了句: 人神疏途——你——自己保重—— 轮回之祖脸一沉,黑压压一片乌鸦飞过,飞起一腿,就把他直接踢去了幻界边缘。 从此,但凡有人问起他们之间是否“有一腿——”,笑忘都不曾否认,只不过,“这一腿”,真是结结实实童叟无欺。 他爬走入人间界之前,轮回之祖揪住他的衣襟,他回眸一看,那平日里总是漂浮在半空装酷的死婆娘正平视着自己。 喂喂喂,你不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我——我——可不能爱你。 他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轮回之祖并无反驳,才装着胆子解释了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想——” “我知道。” “哈?”笑忘看着那轮回之祖的眸子,那里面埋葬着多少故事没有人说得清。毕竟,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找到真身的“祖”。 “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也知道。” “难道说——我从鬼界跑出来——是为了您老人家——” 轮回之祖叹了口气,说,“的确是为了一个女人,但不是我。”她手中的权杖开始发出银色的光丝,那是时光之镰,掌控时光和记忆的法器—— 由时光之镰发出的光丝渐渐将他包围,格外温暖,就像是一个女人的怀抱,那细密的情感,点点滴滴,丝丝入扣,让笑忘顷刻沉溺。 记忆如斯,翻滚而来,笑忘立而不语,长久泪眼朦胧。 “原来……如此……” “原本如此,只是这真相太过伤人,嗜梦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这本是最好。谁知道你们二人还是如此痴傻,一个不记得却还是要寻找,一个不记得却从鬼界跑出来——” “你可有什么法子?” “我可以送你去人间界,但是,你不能和她相认。” 笑忘点点头,“那么——” “你就只是笑忘而已,而不是……” 笑忘和轮回之祖默契点头。 而不是,她的恋人,南柯公子。 从此,他成了鬼灵狐妖人身仙骨四位一体的生物。 从此,他和那冰山仙子嗜梦仙,开始了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征程。 从此,他陪着她一起寻找,那个一直都在她身边的,南柯公子。 笑忘看着唐心慢慢走上台,周身散发着一股凡人看不到的红气,明明是和自己的红袍一般喜庆的颜色,却有着说不出的压抑和鬼魅。这一刻,笑忘心中,却是恐惧至极后回光返照的冷静。 “你是什么身份,应该自知。”唐心说的分寸到了,那台下起哄的喊着,“盟主,快灭了这异教徒——” 笑忘看见甚至有神刀族的人也跟着喊,心里好不凄凉,他只不过是承认“轮回之祖”是自己的老大,这些愚昧众人连这四个字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清楚,就开始瞎起哄。 嗜梦坐在那里,脸色更加的苍白,就在唐心伸手的一刹那,突然飚开一声:“且慢,请允许他给我留点遗言。” …… 笑忘和唐心同时看了看台下站起来的嗜梦,跟着她起身的是哗啦啦一大片的议论声。 武林正派代言人唐心公子收服以“轮回之祖”为头目的邪教团体打入我中原内部的邪恶分子笑忘君,不料就地正法之前杀出惊为天人的美女嗜梦,引发了多少人的漫天遐想,真是气壮山河铁树开花。 这是正邪之间爱恨交织的悲情史,这是江湖恩怨情仇的传奇人生—— 这给平淡无奇的小日子增添了多少茶余饭后嚼舌根子的话题。 这是至尊大典的最高成就。 我们不止产生了盟主,还产生了永恒流传的名人八卦—— 这个活动,办的很有意义。 所以,人民群众同意让令人同情但是绝对不能辜救的反派人物笑忘,跟相爱不相守的护法嗜梦正式告别。 在唐心公子的默许下,笑忘跳下台子,走到嗜梦跟前,赔笑道: 对不起,我有苦衷。 也许她会扇他个大嘴巴,也许她会扑入他怀中放声嚎哭,也许她该当即掏出个小匕首说,“你要死,我和你一起。” 可是嗜梦只是问了句,“你是鬼?” 风儿吹啊吹,嗜梦额心的白玉飞起,露出那一点朱砂痣,火红火红。笑忘轻轻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我成分比较复杂。”笑忘回答以后,嗜梦眼睛一冷,“有多复杂?” 复杂到,我就是南柯公子。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笑忘嘴唇抖动了几下,不知道现在不说,还有没有机会告诉她—— 还是让她就这样继续寻找下去? 到底哪一种,对她而言,才算是不幸中更幸福的那一个? 笑忘很纠葛,嗜梦很淡定,她突然凑了上去附在他耳边说: “我等了你七年,你要给我个交代。所以你必须活下来。” 笑忘多想问一句,你要我交代什么?是陪着你一起等南柯公子,还是我们……有什么可能? 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无论她如何回答,结果不还都是他么?只是,无论以哪个身份,他现在都不能给她什么允诺。 他只是个鬼,面前现在要捉他回去的是鬼差,这是自然规律,就连轮回之祖都不能插手—— “如果我去了鬼界,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你积了那么多功德,很快就能转世。” 笑忘摇了摇头,“我寄生在狐妖的体内,这狐妖是鬼界的重犯,我怕这九百九十几朵桃花也抵不上他的罪孽。既然占用了他的身子,就要替他还债——” 笑忘本以为嗜梦会说四个字,那我等你,结果她说的四个字却是:“你不准走。” 是的,你不准走,我不能再漫无目的等下去。 我不记得南柯公子,我寻不找他的踪迹,那是怎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而今,你就在我身旁,那样真切,那样生动,你的温度还在我的手心,你的心跳我都能听到。 你是我生命中的真实,所以,你不能走。 我不等你。我要你和我一起。 嗜梦坚定地看着笑忘,说,“想个办法,打败他。” 打败唐心,打败禁殇,打败妖刀,打败薇儿,打败轮回之祖。 无论这一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跨越他们,战胜他们。 一旁唐心已经开始不耐烦,嗜梦眼角冷冷瞥着他,拉起笑忘的手。 “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你,你这只聪明的狐狸脑子赶紧想办法——把你那些不入流的小聪明、下三滥的招数通通使出来——” 笑忘咧嘴笑笑,“基本上,我还是个正人君子。” “不,你是小人。不过,武林盟主往往都是小人。”嗜梦握紧了笑忘的手,“这是你的江湖,打赢了回来见我。” 这是一个神仙鬼妖的江湖,为了各自的目的,无休止的在争斗。从远古时期的大同世界的消亡,一路至今—— 而今我这只小小狐狸,如何翻云覆雨? 也许到了最后,嘴硬,成了我对你最后的遗言。 笑忘眸子妩媚万分的一闪,琥珀流连,温暖了嗜梦,也麻木着自己。 “当然,我不是还要陪你找南柯公子么。” 爷玩的是智商 和嗜梦简单交换情况商量对策后,狐狸脑子飞快的分析了一下敌情。 论灵力,无疑是轮回之祖最高,所以要采取躲避政策,仗着这婆娘对自己还算心软,大方针跟紧,细枝末节稍微出格,似乎还不至于被她一巴掌拍死。 论凶狠,除却禁殇不做第二人选,这鬼差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捏死他就和捏死个萤火虫一般,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连尸体都找不到——所以,要借别人的刀和他硬碰硬,不能祈求他能有丝毫的善意。 论道义,在喉和薇儿虽然威逼利诱在先,可到底也是可怜之人,他们的名字也已经载入功德簿,多少算是自己的客户,虽然不能万事尽如他们的意,但也不必撕破脸皮—— 最棘手的是面前的唐心,灵力一般心底中等道义摇摆,可麻烦就麻烦在他近在眼前,如若说错了分毫做错了一件事,还没等笑忘开始反攻呢,他直接立扑了—— 笑忘打量着唐心,半响一笑,“可惜你堂堂鬼差,只会跟我这样的小鬼过不去,却不敢去招惹那真正要当你路的家伙——” 唐心自然知道,嗜梦应该是把一切都告诉了笑忘,他也不做什么解释,只是回答:“捉你回去是我的本分,你说破天也无用。” “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拿——”笑忘看着那红色如血腥沼泽的灵力向自己蔓延,心里直抽抽,那往昔血池的味道似乎就在鼻尖。 “只是,怕是这个空挡,禁殇早就得手了。” 那红色的幔帐明显的收缩了一下,笑忘暗自庆幸这眼前的唐心不比禁殇,好歹还有点破绽让自己攻心,若是换成那好赖不问的禁殇,估计自己这回早就去鬼门关排号等位了—— 这下子心里踏实了一些,看出那唐心有些犹豫,于是笑忘桃花扇啪的一展,小风呼呼一扇,颇有些底牌的意思。 他在等着唐心先乱了阵脚。 台下的看客看不动这属于他们的“武林”,这比试看似只是两个男人在大眼瞪小眼,有那嘴大的喊出来:喂,两个小倌,对上眼儿了吧——等哪位爷呢? 笑忘摇了摇头,那唐心正是心里发慌的时候,碰上这壮胆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一蹬地腾空而起,小身子嗖嗖的飞向了观众席,四下看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那说错话的男人直愣愣的倒了下去,表情很安详。 笑忘抽了抽嘴角,心里暗想,唐心这是杀鸡给猴看啊。 不出所料,那唐心单脚脚尖立在比武台边,身后观众呼啦一下子撤退三米远,他那白色帛衣很配合的鼓动了一下,显得他入魔似幻。 “不老实,下一个就是你。” 此刻,像是配合笑忘般,那嗜梦突然睁开了闭了好久的眼,这一细节,那唐心自然也没有忽略,等待着她说些什么,而嗜梦如他所料的开口: 已经到了。 笑忘心里暗自给她鼓掌致敬,这女人平日那惜字如金的毛病,这个时侯还真是恰到好处的故作悬疑,惹得那唐心更加发毛,“什么意思?” 嗜梦慢慢起身,走到台边,看看笑忘,说,“不用再拖着他了,禁殇已经到了。” 笑忘那么默契的一笑,“果真?哎,不辱使命——唐心公子,麻烦你带我回去吧,我正好去找我的肉身——说不定,禁殇大人一高兴,还给我几个小鬼做侍卫。” “你……是禁殇的人?” “不才我被禁殇大人圈养了七年了,你多久没去窜门了,没听说狐狸我是鬼界第一宠物么——” 笑忘和唐心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加上四周围观群众早就自动退后到三米以外,笑忘也不怕被凡人听了去——就是听了去,这等高深的话,他们也听不懂。 唐心懂就好了。 此刻唐心的满脸的表情,就写了两个字,完了。 像是试探,唐心不甘心的追问一句,“你们在拖延我什么?” “哟,以为我诓你?那我这样说你可明白,您们二位的契约——”笑忘见招拆招,分毫不让,“禁殇大人和您一打完赌,就回到鬼界放我来这人间界寻找薇儿,就是你们逍遥门禁区中了梦魇的那位——您看,我这额头还有标记,你感应感应我来人间的日子,就知道时间是否吻合。” 小狐狸编的风生水起青红皂白,却是天花乱坠天衣无缝。唐心眸子一沉,心理防线又被攻破一道,急忙说,“薇儿现在在哪里?” “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嗜梦冷冷说,“禁殇这一会怕早就灭了她,您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她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说,“正好,你可以代替笑忘做宠物。” 溏心听到这话周身的红色灵气都开始颤抖,笑忘和嗜梦交换了个眼色,笑忘继续说,“打不打了?要打趁早,助我一臂之力回鬼界赴命。” “禁殇灵气太高,轻易不能来人间界,便是有标记,才能以破鬼符的名义出来。”唐心公子突然来了一句,“上次他来人间界,正好是接到任务在附近破鬼符,感应到我才突然冒出来,这一次,你的主子是如何能出来的——” 笑忘一愣,心里一凉,原来禁殇那狗屁自大的鬼差不能自由出入人间界?天煞的,咋没人说过这么档子事?! 细细一想,也确实是如此,上一次嗜梦落入他们的圈套,还是被骗入鬼符之中的,果真那禁殇是出不来的。 失策失策。 嗜梦也一时语塞,那唐心公子起了疑心,眯眼一笑,“你们想骗我?好大的胆子。” 笑忘心中悲哀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死在了禁殇这个环节上,正打算跟嗜梦说,请把我的墓碑做成椭圆形的,不经意和嗜梦的眸子交汇,那坚定的目光,让他一抖—— 她还没有放弃,她还在想办法。 “想个办法,打败他。” 这声音还响彻脑中,狐狸尴尬一笑,还口口声声为她生生世世,结果是她在这种时候还在选择坚守。 不愧是嗜梦。 细数敌我武力装配,强攻是去一个死一个,还是得靠智取。 眸子三转,小扇子飞快的扇动,将所有知道的信息都飞快的过了一遍,笑忘硬着头皮对着唐心来了句: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嗜梦一个踉跄,看了看笑忘,疯了么? 别说他们找不到禁殇,就算是找到了,又如何能指使他去雪山等着唐心去扑个正好? 唐心当然也会这样想,打量了几下笑忘,“你以为我不会去么?” “凭你的脚程,估计从这里到神刀族雪山禁区,来去不过一个时辰,不过我劝你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瞟一眼就好了,就我观察,禁殇大人杀人成瘾,兴许砍着砍着砍错了,把您也给砍了。” 唐心半信半疑,嗜梦心里一凉,这狐狸要是想支开唐心争取时间,为何不随便说个天涯海角,而是要说出实情—— 难道……笑忘想牺牲薇儿和白刃争取时间跑路? 嗜梦看着笑忘那张笑的很有些邪恶的嘴脸,那狐狸向来没什么原则气节可言,难保不会为了自己和她的安全做出些有背义气的事儿来。 该不该拦他? 嗜梦心里也在纠结。 微微张口,在笑忘身边,一个是大红的火热,一个是雪白的清冷,一个是不着边际的虚虚实实,一个是虚虚实实的不着边际,可是此时,纵使嗜梦心里万千疑惑,却还是说了句。 “杀人不着急,先去看看吧。我们等你。” 于是整个至尊大典混乱至极,先是毫无章法可言的群殴,好不容易到了单挑环节,大家只看到笑忘说了几句话废了三个护法,然后唐心一句话没说滥杀了一个无辜。 然后俩哥们就是聊天,群众想一探究竟,又怕他们突然动手,只能静观其变——观的结果就是,唐心公子突然消失了。 没错,消失了。 光天化日童叟无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痴呆不语,那笑忘绕场三周得意的说,“各位,看到了吧,谁才是邪教异端?”一句话扭转乾坤,让下面狂热的呼喊着退票的无知观众一下子又纷纷倒戈,“不过,貌似逍遥门还有一位护法没有登场。” 这一句更是电光火石,下面是噼里啪啦的激烈反应,连嗜梦也愣住了,“你……挑战我?” 往昔情人,方才话语绵绵不舍离别,如今却是同台为武林盟主头衔而战,真是出好戏。 笑忘向台下的嗜梦伸出手,嗜梦想都没想自然而然的就把手伸给了他,都握上了才反应过来——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笑忘轻轻一拉,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嗜梦轻飘飘飞上台,扑入笑忘怀中,引来四下一片狼嚎。 “你要做什么,让他们白白看戏。” “那你等我一会,我去收个戏票钱。”笑忘还是那一副欢乐的表情。 嗜梦无奈叹气,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开始安心,“什么计划?” “哦,不过是照原计划行事。”笑忘一笑,“我成为掌门人,整顿神刀族,一路群殴搞掉这么多小角色,最后支走了唐心,都只是为了一件事——和你决斗。” “哈?”嗜梦不解的看看笑忘,笑忘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虽然不是个仗义的人,但是也不会牺牲了白刃和薇儿。他们只是我这反攻战,不可或缺的引子。” 嗜梦依旧是不解,那笑忘突然猛地一拳冲着她的腹部打过去,那嗜梦是本能的向后一闪,身子闪了过去,心却还紧紧系在他身上—— 笑忘,你到底什么打算? 本能的只能跟着笑忘的步子走,嗜梦顺着他的出手而防守,两个人的步子形成了一个圆周,像是某种奇特的宗教仪式,又像是曼妙的舞蹈—— 当然,比武台上,观众当然自然而然的把这当成比武,那笑忘不断出手,而嗜梦在防守,两人都是高手,搞了十几招仍是没有出他们二人的小圈子。 笑忘虽然在逼着嗜梦出手,但嗜梦能感觉得到他别有用心,那功夫,不在手上,而在脚下。当他们完成一个圆周的时候,笑忘故意从袖子里抽出桃花扇来当武器,那桃花扇来势汹汹让嗜梦躲避不及,只能还手,便是啪的一声落地,四下极为配合的一声“噢——”,外人看上去,像是护法嗜梦一招转守为攻,只有嗜梦看得出个中门道。 圆周,诡异的步法,加上正好落点在圆心的桃花扇,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捕梦网,隔空通梦。 看着嗜梦眼中腾起的亮光,笑忘趁着和她贴身的瞬间,低声说,“傻瓜,看出来了吧,别声张,我怕人群中有禁殇的小鬼——” 没错,禁殇不能自由来人间,却是对人间的一切了若指掌,怕是有不少如笑忘这样的,被他放出来为他卖命。 嗜梦不动声色的配合着笑忘,二人你来我往,看上去真的如比武一般,你一拳擦脸而过,我一掌离心一分,招招惊险,步步惊心。 一边打着,嗜梦不禁想,笑忘,你这究竟都是小聪明,还是大智慧。这都让你想得出来,有你的。 雪山山洞口,薇儿和妖刀都在焦急等待着笑忘的消息,半响,还是妖刀先耐不住,暴躁道:“他不会是被鬼差灭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肯定不会如我们设计的那般一帆风顺,笑忘要提防混进大典的小鬼。”薇儿依靠在洞口,随时要入睡的架势。“估计,原计划进行的不顺利,他是不能在禁殇的眼线底下带走嗜梦了。” “你休息一会,那二人都是人身仙骨,脚程再快也要等好一会。” “不是你在着急,又反过来安慰我。”薇儿一笑,“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入睡……” 妖刀想象得出那薇儿的梦魇将是多么残忍的画面,人还没睡也能被梦魇逼疯,若是完全堕入梦魇,不是成为杀人狂,就是自我毁灭。 两人正是说着,突然一团红气从天而降,薇儿脱口而出: 鬼差唐心,逍遥门掌门人。 那唐心身形渐渐显身红气之中,看到薇儿还活着有些欣喜,张望四周不见禁殇却是懊恼,“那只小鬼真是胆大包天,玩调虎离山之计。” 薇儿看看妖刀,“看来笑忘真的遇到了麻烦,只不过,他把麻烦抛到我们这里来了。” 妖刀抽刀而出,狐毛斗篷风中翻飞,刀刃雪亮,面目严肃,“回头找那只死狐狸算账,现在,先统一战线。” 狐狸反攻智商战,第一折,“骗唐心去被那妖刀来砍,呀呀呀呀——”,拉幕开戏。 一心可二用 笑忘知道自己身带鬼界标识,早就被禁殇监视,于是这第二折戏,玩的就是一心二用。此时此刻,身在台上假装比武的笑忘,早已在别处,开辟了战场。 一边和嗜梦假装对打,笑忘脚下已经布好了捕梦网的结界,趁着一个近身的机会,笑忘附在嗜梦耳边说,“下面这一步,就看你的了。” 嗜梦点了点头。从唐心被骗去雪山,到这暗中布下捕梦网,虽然狐狸什么都没有点透,她却已经心领神会。那笑忘默契一笑,推开嗜梦,嗜梦仿若受伤一般,飞出好远,这时狐狸脚下一踩桃花扇,扇子飞入手中,于此同时默念咒语,桃花扇向那嗜梦一点—— 和他配合的完美无缺,嗜梦身子还没站稳,已经开始元神出窍,待那肉身落地,元神早已缠绕在桃花扇上。 笑忘一手执扇,一手轻轻揽住嗜梦的身,台下又是一阵激动,仿若看到台上这一对恋人又是对打又是奸情,一个个好不鸡血。 疏不知,他们二人,早已同心一体。 演戏给禁殇,隔空通梦救薇儿,这就是狐狸反攻智商战的第二折,“哇呀呀——比武通梦两不误,声东击西,恢复薇儿战斗力——” 现在只等薇儿出了洞口离开神柱范围,被梦魇纠缠,被笑忘的捕梦网感知。 兵行险招,这一切都是突发状况下的随机应变,嗜梦把自己赌给了笑忘,笑忘把自己赌给了薇儿。 拜托,唐心,扇那个妖刀一个嘴巴,把薇儿扇出来! “你别出来!留在洞口。”妖刀一边低沉的命令着薇儿,一边持刀和唐心周旋。一个是远古的妖,一个是现世的鬼差,彼此实力高下尚不可知,只是妖刀的眼神,比起唐心更加锋利凶狠许多,唐心只是原地观察,不曾移动半分,心中盘算再三,退,怕禁殇趁机来杀死薇儿赢了赌注,进,又怕笑忘使诈。 薇儿知趣站在洞口,看看那神柱,再多走出来一步,她也许就会被梦魇缠身失去理智。 难道只能站在这里旁观? 薇儿看着妖刀背对自己的背影,那风中翻飞的狐毛斗篷,一如他二人未知不定的命运。 究竟笑忘,你在打什么主意? 为何还不带嗜梦过来? 薇儿不知道现在笑忘动弹不能,一旦他来了,禁殇也会来,一切将万劫不复。 薇儿不知道现在笑忘的全盘打算,也不知道唐心这一来,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尤其是妖刀,有麻烦了。 这麻烦,竟然建立在他们对笑忘这个陌生人的信任上。自嘲的笑笑,薇儿开始憎恨自己是一个人类,而不是从前的乐神采薇,如若她能有更多的力量,就不用依靠笑忘依靠妖刀,就不用像现在如此不安。 原来,始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不过只是利用,和,背叛。 薇儿站在洞口,风是那样的凉,天空开始飘雪,伸手去接,落入手中化而为泪。 抱紧自己的衣衫,看着妖刀和唐心彼此试探的第一步,只是那一刺,孰高孰低,便是分明。妖刀血染斗篷,留下一连串血印,唐心起身一笑,说,“笑忘为了拖延时间,把你们出卖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不过如此。” 妖刀听到这“出卖”二字,心中一阵翻腾,那梦魇中主人离开的背影,在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中那样嗜人。 “不——” 妖刀跪在雪地中,刀滚落一旁,头疼欲裂,一阵眩晕,薇儿一看就知道,他是被梦魇所控。 狐毛斗篷虽然能唤起他的妖力,遮蔽他的灵力,但是却不能控制这梦魇,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却不料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犯病—— 唐心不屑看了看这痛苦表情的妖刀,轻蔑的说了句,“只是一把破刀,怪不得你主子不要你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妖刀睁大的双眼,眼前看到的不再是唐心,而是主人,而是那策马而去的主人。 被俘后每一次鞭子抽下的痕迹都还在疼痛,每一次当众的羞辱都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都写满了两个字,背叛。 妖刀一只手狠狠抓住胳膊,那指甲隔着衣服扣进了肉,仍是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便是胡乱摸索到一旁的大刀,举刀而起,却是被唐心一脚踢飞了兵器—— 手中空空,霎时没根没系,绝望的无。 “想自断手臂清醒过来?”唐心看了看妖刀,“既然笑忘赋予了你们拖延我的重任,你好歹也要打上几个回合才对,别告诉我你们幻界都是这副样子,我可还是要成神的。” 妖刀已然被梦魇控制住,一句话也回复不得,唐心抬步向薇儿走去,却是被妖刀紧紧抱住了腿,他已经没有了清醒的意识,脑子里依然全是梦魇,却身体下意识的如此一个动作。 唐心一愣,薇儿也是一愣。 到了此时,什么人都信不得,这个被背叛二字伤害的最深的男人,依然选择了坚守。 薇儿眼眶一湿,原来,先放手的是我,而你一直都在啊,妖刀。这一世你本已经成为了那个幸福旁观没有野心的凡人白刃,却为了我变回妖刀,为了我再次搅入这纷乱的武林—— 为了我再次面对那无休止的权势之争,以你那最危险的水极之灵的身份,和那最单薄无志的白刃的轮回。 唐心手起刀未落,耳边响起了薇儿的一声: “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自尽。” 唐心一个愣神,看到薇儿站在洞口,一只脚已经迈在半空,那已经开始波动的情绪,是她入魔的前兆。 霎时间想起逍遥门禁区内她将自己抓的血肉模糊的一幕,唐心吞了口口水,这女人,是真的会自尽,以那种残忍而决绝的方式。 “其实我一直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我早就知道,你是乐神采薇。”唐心平静的说,“神是多么高高在上的灵,你何苦为了这种低贱的妖而自毁?” 薇儿的眸子说不出的凄冷,挣扎着,在信与不信的边缘。 唐心继续说,“你该看得出,像他这样低级的妖,根本没有保护你的能力,还有那个半仙的笑忘,不还是大难临头自己保命。乐神,这些生物根本配不上你,让我亲手终结了他们,不要让他们成为你重回神列的绊脚石。” 唐心的话,句句属实,薇儿却最终只是说,“也许是因为在人间太久,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乐神采薇了,我认识了妖刀,认识了苏叶,认识了笑忘和嗜梦,兴许是前世牵绊,兴许是有缘无分,兴许是一面之缘,却还是让我遇上了——我心里有了他们,就不再是神。” 薇儿看了看那在雪地中痛苦呻吟还自朝自己的方向爬的男人,抬起的脚落了地,身子出了洞口,身后留下一片阴影,眼前一片明媚。 多好的冬日,多好的景色,多好。 深呼吸一口气,薇儿知道,这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人世间。 “感应到了。”笑忘在千里之外怀抱嗜梦的躯壳,将那缠绕着嗜梦元神的桃花扇对准了雪山的方向,“你们俩,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救人者,必自救。” 进入薇儿的梦魇。 那是一个嗜梦从未见过的凄惨景象,中午的太阳那么好,却漂浮着一股腐臭的血腥之气,薇儿被铁链锁在墙壁上,绝望的看着刑场上,全家老少被处死,尤其是她的双亲,剜心示众—— 嗜梦几乎要呕吐出来,却是喉咙一涩,抬眼望去,不知何时那场景已经变成大漠黄沙,薇儿一个人走着,没有方向,不知疲倦,露出乐观温柔的笑容,明明嘴唇已经干裂,明明每一寸衣衫都快要风化。 她只是不放弃的在走。 终于,到了河边,她欣喜的蹲下,一泼水打在脸上,却是闻到甜腻的血。 睁眼一看,河中看着她的,正是双亲,心脏在胸膛之外,咕噜噜滚入河中,顷刻之间,眼前化为血池—— 尸体从上游安静的漂浮而下,从薇儿脚底流过,每一具尸体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都突然的睁开眼,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的盯着她。 她歇斯底里的开始抓自己的脸,沾满了血水的脸,那尸体不间断的流淌而过,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她—— 那是怎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嗜梦踉跄到河边,试图抱住那嚎哭的薇儿,却是无从下手。 这只是她梦魇的碎片,嗜梦无法想象,一直被如此的梦魇折磨,薇儿是如何活了下来。 也许她真的是乐神采薇的转世,有超乎常人的情感? 正是这样想着,却是场景一转,在乐府之中,薇儿安静的弹奏着箜篌,身边一个刀客立在一处吹着长笛,音律和谐,十分安宁,这样的场景,突然间毫无瓜葛的闯入薇儿的梦魇,让嗜梦一惊。 这是多么古怪的灵力,居然能冲破梦魇,闯了进来,这莫非是乐神采薇的神力?嗜梦66874一愣,回想往昔种种,这九世仙鬼妖的梦魇她都一一进来过,虽然薇儿前身是神,也不该有什么差别…… 正是此时,那吹奏笛子的男人突然放下乐器看了嗜梦一眼,开口说话。 “嗜梦仙对吧。” 嗜梦66874一愣,从来都是她通梦主导,这一次倒成了看客。 “我是白刃在喉,也就是和采薇一同承受着源生诅咒的妖刀。” 原来是笑忘口中的那水极之灵,如此一想,嗜梦倒有些领悟了。 “原来是很特别的灵力,怪不得你能进入薇儿的梦魇,其实,是你一直在帮助薇儿控制梦魇对吧。” “神刀族那流传已久的神刀在喉的传说,和那上古刀神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刚入人间的时候,我的确来过这里,这里极寒,适合我的水极之灵,我把灵力储存在神柱之中。” “我听说你闯入幻界中了诅咒,灵力早就被封存,为何你尚有灵力保留在神柱里。而且,你一个远古的刀妖,应该不会有这么高的灵力才对。” 那清笛客默默一笑,似乎很无奈,“你说的不错,我的灵力,的确和我的妖身不符,那是因为我的灵力不是来自于源生自化,而是来自于另一个祖,望。” “和自然界融为一体的望?” “你大概知道,源生的灵力分给了幻界众生,魑魅的灵分给了鬼界众生,而望的灵分给了自然界众生——可是其实,望只是将自己的躯分给了自然界,而保留了大部分的灵力。”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在幻界,也是极高的秘密。” “为何对我说?” “因为能进入薇儿梦魇的,只是你一人;这些话我在梦魇之外是断不能说的,会惹来杀身之祸。我的灵很特殊,所以禁殇那鬼差才千方百计的找我。” “像你这般的,有几个?” “不愧是冰雪聪明,当年望自化的时候,灵分为五行,各占一极,除了我,还有四人。” “他要找齐你们五个,是有什么阴谋?” “这个……我也不知。”妖刀一耸肩,“如有必要,到了危急时刻,你们可以向轮回之祖报告,她毕竟是源生的转生。” “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懂,一般来说,中了梦魇的人会在特定时刻发作,而你的转世白刃却是因为触碰了神柱。如果你的灵气储存其中,不是能镇住梦魇么?” “……因为……我不想她一个人受苦。我和薇儿的梦魇都是为源生的诅咒,由我们一并承担,但是因为我的灵力,我世世代代受的折磨要小些,后果全部由薇儿承担,你也可以看到,到了这一世,她的梦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你打开了自己的梦魇,分担了她的痛苦?”嗜梦呆住了,“妖刀在喉,原来是如此有情有义的刀。” “如若非此,我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背叛而梦魇缠身?”他看了看嗜梦,“所谓执着之人,极端之人,也是最最情义的人。” 无论是面前冷酷的妖刀在喉,还是追求完美的凡人白刃,其实,此心此理,人妖共通,披不披斗篷,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嗜梦笑了,“原来如此,谢谢你的信任,其实,我和笑忘没有背叛你们。” “我知道。” 白刃在喉的影子淡了,“我不能在薇儿的梦魇里久留,一切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她回来,完完整整,不管是乐神采薇,而是箜篌女薇儿。”嗜梦恬淡一笑,“这是我的承诺。” 嗜梦元神回到躯体时,笑忘正一个人独角戏,刚牵着她的手故意揍自己的脸,冷不防她元神回来,结结实实被砸了一拳,当下被砸飞出去。 神刀族掌门人被这么冷不防打下擂台,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嗜梦走到台边,说了句: 成了。 狐狸四脚朝天好不狼狈的姿势,咧嘴一笑,腰酸背痛。只好伸出一个大拇指以表示心情。 那琥珀色眸子似乎在追问,嗜梦心领神会的说,“他们都没事。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笑忘想微笑,却是笑不出来。 前方仿佛还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这一切,也许只是最后的那折戏之前,短暂的歇场。  无欲之果 至尊大典的结果就这样出炉了,护法嗜梦以这种蹊跷的方式获得了胜利,可当人们寻找着这位新的武林盟主发表感言的时候,她早已不知去向。 一辆悄然出城的马车中,笑忘和嗜梦相视无言。 良久,嗜梦终于说了句,“我在薇儿梦魇里,遇见了白刃在喉。” 那时马车的帘子飞起,闪过的亮光打在嗜梦脸上,一条耀眼的白,笑忘看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光晕,那是来自嗜梦内心的感动与共鸣,尽管他不曾得知在薇儿的梦魇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一定与白刃在喉有关。 那个男人。 “是薇儿梦到了他?” “是他入了薇儿的梦。”嗜梦看着笑忘,说了句,“其实他才是他们关系中一直主动的那个人。他只是从未让薇儿知道。” “恩。” 笑忘低低应了一声,知道嗜梦这话,也是说给自己。 “不过薇儿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嗜梦苦苦一笑,“她已经变回了乐神采薇。” 笑忘点了点头,其实从他下雪山的一开始,就早已看到了今日的结果,他早看出了白刃和薇儿的牵绊,也早看出来,这写好的结局。 轮回之祖将他们纳入功德簿,不知是对她们的怜悯,还是更大的惩罚。 恢复了神力的乐神采薇,和妖刀在喉,终不能一起。 就如他就在她面前,却不能说出那简简单单的一句,我就是南柯啊,嗜梦。 “凡人只记得这一世的事情,可是采薇却记得刚入世的过往,也记得这一世的纠葛。我受人之托,将她入世、上一世、连同这一世的记忆,全都抹去了。” 嗜梦看着笑忘,说,“薇儿忘记了白刃,采薇忘记了在喉。我不知道这样于她是否才是幸福的。但是我觉得我更加幸福,因为我多少还记得南柯公子。” “是。” “还有,我记得你,你的皮囊,你的声音,你的音容笑貌,你的一切。”嗜梦看着笑忘,眼中写满了温暖。“危机过去了,我们,还有桃花要去寻。” 笑忘低头看了看桃花扇,属于薇儿的那一朵桃花已然开放,却是凄迷的色彩,似那褪色的血光。那血色之中,曾闪过一道刀光,曰,白刃在喉。只可惜如此模糊的色彩,早已抛却了那如斯锋利的记忆。 舔舔嘴唇,不再去想这终究是谁也无法插手的爱情,笑忘转了个话题,将嗜梦也带离出这个沉重的话题。 “看来我这法子还不赖,先是骗唐心去被妖刀砍,再通梦让薇儿恢复了神力,这一切,那禁殇都不知道——等我们回到雪山,给妖刀也通梦。” “恩,这一次可以求老祖。” “老祖才不会管鬼差。” “未必,这一次,她肯定会有兴趣出面来管。”嗜梦想起梦魇中妖刀的话,想对笑忘说,却又觉得这场合不太适宜。 还是等他们回到老祖那里说比较稳妥,这等机密的事,人间知道的越少越好。 与此同时,在那幻界,已经恢复神身的乐神采薇终于苏醒过来。 不记得入世,不记得她轰轰烈烈闯出结界,不记得大漠之中她和那个桀骜的妖刀一起创立了乐府,不记得“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的诗句。 不记得前世,不记得全家人被卷进权势的暗流,不记得绞刑场上父母的剜心酷刑,不记得那跳动的心脏在梦魇中无限次充血的一幕幕。 不记得今生,不记得一个懒惰而追求完美的男人白刃,不记得他们一起入大漠当掌门寻前世;不记得斩断一切羁绊,入京城寻法器,爱过一个叫做苏叶的皇子;不记得而后在逍遥门禁区那长达五年的自我囚禁和折磨,也不记得最后的最后,雪山顶上,她迈出了最后的一步—— 那时她说过,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人间界。这话应验了。只是她不知,她不是被梦魇摧残至死,而是成功通梦后回到了幻界。 一切宛若反讽,就连当初这一句诀别的话,采薇也不记得。 醒来时只看见光点浮动,一片宁静,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她认得,那就是源生的转生,如今的轮回之祖。 “欢迎回家。”轮回之祖朝她微笑,采薇却没有表情。 她该有些什么表情呢?她唯一的记忆,就是没有了记忆。 本能的就浮在半空之中,那白纱漂浮,颇有一种升天的庄严,而这一切,采薇似乎该是最熟悉的,却不知为何,也是最陌生的。 “我记得我要出这幻界去。”乐神问了句,“我出去了么?” 轮回之祖点了点头,乐神又问,“那我——为何回来?” “因为天下马上就要有一场大的变革,我需要你这个神回来。”轮回之祖没有再说下去,采薇已然明白,和远古时期的大同世界的纷争一样,那暗中浮动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止过。 “可是你夺走了我的躯。” 乐神镇定的说,看了看轮回之祖。 生物皆有躯、身、灵。 躯是存在的先决条件,身是承载灵的物质,而灵是决定了一个生物性格命运灵力的根源。 所谓的身与灵,和凡人所理解的肉体与精神是对应的。只是凡人的认知只在现世,不知道在肉体和精神之外,决定了他们能够时代轮回身灵不灭的,还有躯。 究竟躯是什么? 躯,就是记忆。 生生世世,轮回转生,留下的不灭的记忆。 原本,那自然界的万物是没有“躯”的,他们不能轮回转世,也无所谓前世今生。而后自然界和大同世界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激战,便是一场关于“躯”的争夺。 躯只能转移,不能创造,而唯一能分割“躯”的,便是大同世界的三祖:望,源生,魑魅。 根据上古传说,最后,望将自己的躯无限分割赐予自然界万物,而正是他这一自我牺牲的决定,终止了大同世界和自然界的纷争与屠杀。 从此,自然界生物也终于有了躯来储存他们的前世记忆;人间界终结了一世生死,进入世代轮回的新纪元。他们也终于可是和幻界三灵一般,灵空之后进入鬼界清算罪孽,等待重生,过奈何桥喝孟婆汤—— 孟婆汤从没让记忆消失,它们只是被封存在“躯”这个载体里面。所谓通梦,也只是对躯内部的重整。 躯,可以说,是万物存在的本源。 而现在,失去了记忆的乐神采薇如此的一声控诉,“可是你夺走了我的躯”,可谓是再激烈不过的言辞。 于此,轮回之祖只是苦笑而言。“没错,没有了躯的乐神采薇已经彻底的‘无’了,如今你是我们造出来的新神。成神的代价也许惨重,但是每一种生物存在于这世界上,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付出的代价,不及当年望的千分之一。” 最后的最后轮回之祖甩出一句话: 废话就到这儿了,老娘把你折腾回来,不是让你闺怨的,幻界,不,幻鬼人三界,都要有麻烦了—— 鬼差禁殇在寻找五行之灵。 马车把嗜梦和笑忘送到野外,用了半天的时间。下了车,笑忘和嗜梦用着半仙的脚程赶回雪山,又是半天。 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妖刀,没有想到,迎接他们的另有其人—— 不,一个鬼差。 阎往。 笑忘呆在那里。怎么忘了,虽然禁殇不能自由来去人间界,还有个麻烦的阎往。看着他那似乎在微笑的双眼,笑忘全身都在抖。 嗜梦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他来自骨头里的凄寒。面前的紫衣男人,就是七年前跟随皇叔苏末来参加苏叶而立大典的神秘人——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阎往,六大鬼差之一。” 原来是鬼差,嗜梦看了看笑忘,他还是鬼界的通缉犯吧。 “我置办了些家用,泡好了茶,等了你们一整天——论起脚程,二位的速度和鬼差真的没法比,看看被你耍的团团转的唐心,一眨眼就来了。” 原来这么久没有任何动静的阎往,一直在暗中窥视。 笑忘握紧了桃花扇,心底盘算,那薇儿已经成神,桃花已然开放,至少她现在应该无事——只是那水极之灵的白刃,如今身在何方? “你这一招借刀杀人、一招声东击西,都很不错,只可惜,关键时候妖刀在喉被梦魇所缚,事事都有意外不是?” 阎往周身紫气环绕,露出笑容,分辨不出善恶。笑忘挡在嗜梦身前,“我还有第三招,就是专门对付你和禁殇的,我知道,如此好戏,你们不会缺席。” “美人在身边,狐狸翻身成勇士,勇气可嘉。”阎往脸色丝毫未变,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嘲讽,亦无所惊慌。 “我这第三折,就是借花献佛,现在乐神采薇回归神位,正是合了轮回之祖的意愿,如若你们乱来,我顶上神明也不会放过你们。” “环环相扣,每一招的结果都是下一招的前提,妙啊。笑忘,我早就说过,你在人间界,更有意思。”阎往眼睛一眯,“真是有趣。” 嗜梦看看笑忘又看看阎往,“怎么,你们相识?” “当年,可是我放他出来的——”阎往扬着下巴露出坏笑,“你可要感恩啊。” 笑忘难得严肃,眼神肃穆,“你现在这自由来去人间界的权力,还不够我欠你的那份人情么?” “也对,没有这交易,我怎么能围观到如此欢乐的场面。” 嗜梦打断了阎往的自我膨胀,“那妖刀在喉在哪里?既然你不是故意来捣乱的,那么击退唐心的是你?” “我们鬼差可是和谐一家,从不内讧。”阎往说的相当的讽刺,“再说,小狐狸这一招借花献佛,轮回之祖早就领情了,一早派了仙人来助战。” 嗜梦心里揣度,算算时间,通梦时妖刀入梦,那时他应已脱离危险,自然是有人帮他对付了唐心。当下推算,这怕是估计轮回之祖早已知道禁殇的勾当,伸出援手。 表面上是帮助笑忘,实际上是在保护妖刀。 一石二鸟。真不愧是那个精打细算永远不吃亏的女人。 “那么——唐心他——”笑忘问了句,阎往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他么,自然还是回到了鬼界。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想要成神……” 阎往的紫衣阕阕,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如此耀眼,不知为何,竟然比笑忘的红袍更加夺目,流连着不可知的诡异光辉。 笑忘和嗜梦都没有再问下去,只怕回到鬼界的唐心接下来要面对的生活,已非他们能够想象。 “你们俩不用那么看着我,我来晚一步,错过了围观的好时机,只看见那仙人打扫战场,白刃在喉被轮回之祖藏到了哪里去,我也很想知道呢——” 阎往眸子里闪烁着未知的深意。 “水极之灵……应该很美……” 他那慢慢攥紧的拳头,让笑忘呼吸抽紧。 “对了,笑忘,来的时候,禁殇让我转达,你这招玩的漂亮,他很欣赏。” …… “就这样?”笑忘等待了阎往十秒钟,依旧不见下文,于是几乎是扭曲着声音如此追问,“他没有说要我给他舔鞋?” 阎往耸着肩膀笑了几声,似乎在笑他的童稚无知,“你以为他还会再用你么?你不过只是一颗废棋——他早就派了新人来接替你的工作。” 笑忘瞬时间感觉到自己额头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鬼界标识开始火辣辣的烫,他狠命咬住牙关没有叫出声来,那脸颊渗出的汗,还是惊动了嗜梦—— 你怎么了——笑忘—— ——我—— “这就是惹怒禁殇的下场,小狐狸,好好的在这地狱炼火的折磨下了此残生吧——你应该感谢我,本是禁殇要亲自来捉你,被我抢到了这个案子,可是我依旧不会捉你回去,还是那句话,你留在人间,更有意思呢。” 禁殇那看不穿的黑暗潮湿,阎往这摸不透的紫色凄迷,还有那唐心已经消失无影踪的猩红,如此强烈的刺激着他的感官。 笑忘感觉着额头是钻心的疼痛,和他记忆中在地狱承受的炼火是一般的难忍。笑忘始终没有吭一声,只是身子是禁不住的抖动,阎往默然的说了句,“每个鬼差都有不同的标识,你的标识是禁殇种的,所以抱歉了,我无能为力——想少受苦,就快点找到白刃在喉吧,他的水极之灵可以扑灭这地狱炼火。” 正说到这里,那火一般灼热的炙烤突然停止了,他觉得自己体内都开始冒烟,突然的冷却让方才的炙烤更显得难以忍受。嗜梦一直紧紧握着笑忘的手,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冷冷瞪着阎往,那阎往也只是微笑不语。 “当然,禁殇隔着这么远操控炼火,也挺费灵力的,就看禁殇什么时候高兴就烧一下了——那我就祝你早日找到妖刀了,恕不奉陪。” 阎往一边说着一边消失在紫雾之中,那仍是玩世不恭的口吻让嗜梦多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可是,这一切只是无济于事,她不能拿阎往怎么样,一如她不知如何才能帮到笑忘。 阎往消失以后,笑忘才终于大口吐着气,明明什么都没有,他自己却感觉再吐着烧焦的烟气——全身不住痉挛—— 就是这个时候,嗜梦突然从后面抱住了笑忘,让他一个颤抖。 “我们回幻界去吧,只有轮回之祖能帮你。” “不行,妖刀还有危险,他的梦魇还没有结束,我们的功德——” “功德算什么?有你的命重要?” “九世功德,只差这最后几朵,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笑忘全身都在发抖,嗜梦声音也在发抖,“笑忘,不要硬撑下去了,回到幻界去。” “你不想找南柯公子了么?” …… …… 嗜梦头倚在笑忘背后,重重的呼吸着,红袍飘洒,素衣渺渺,两人就这么站着。 “只要你没事。” 笑忘愣在那里,不能转身。 只要你没事。 嗜梦,这是生死关头你的一时冲动,还是你九世之后终于的放手。 但是你可知道,我们本就是一人。 我身为南柯,不能与你相认,身为笑忘,不能与你相伴。 甚至不能让你爱上我。 耳边响起了轮回之祖的话: 你不能与她相认,甚至不能,让她发现你就是南柯,否则,只会伤害你的性命。 思及此,笑忘捉出嗜梦环住自己的手,正在挣脱,那嗜梦突然脱口而出: 这背影,好熟悉…… 就是嗜梦说这话的同时,笑忘一口血喷了出来——如桃花盛开,芳菲殆尽。 笑忘单膝跪地,手捂住胸口,是剜心的疼痛,那痛苦,是从体内最深处向外翻涌而来,如同什么最深处的东西被连根拔起一般。 嗜梦怀中空空,看着从自己怀抱中脱落的笑忘,看着白雪地上那一大泼血迹,愣住了。 突然不敢上前,突然冥冥中意识到,是她在伤害笑忘。 连一句话都问不出。 好久好久,笑忘只是说,“大概是南柯公子在报复呢。” “不,你撒谎,你有什么在瞒着我。” 笑忘看了看嗜梦,那单纯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秘密,而自己那混沌不清的琥珀色眸子,能否掩盖最后的心事—— 嗜梦,我就是南柯,但是,为了保命,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被你看穿了——”笑忘咧嘴一笑,点点自己的额头,“是禁殇的标识,刚刚咬了我一口。” 嗜梦再次笃定的说,“我们回幻界。” 笑忘刚想要还嘴,那嗜梦突然举起一个拳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别说我不怜香惜玉,你再多嘴,我就一拳把你打晕拖去——” 笑忘一愣,咳了两声,噗嗤一笑,“冰山仙子原来是野蛮姑婆。”不等嗜梦还嘴,笑忘对她温柔一笑,“如果我们挨过了这一关,我们就远离这众神的江湖,去一个僻静的小镇乡野,安安静静的生活,寻桃花,积功德,如何?” “那样的日子,会来么?” “那样的日子,会来的。” 只是那时,陪在你身边的人,不知道能否是我。 我和你,白刃和薇儿,始终是白天与黑夜,诞下无欲之果,花开的那么灿烂,却永远只有一方能够看到。 两个人,各自的,恋爱。 笑忘浑身痉挛,抽抽的一笑。“那我们去幻界吧。” 最辛苦 笑忘还记得第十世入世前和那臭婆娘总结工作、展望前景的时候,曾经拍着胸脯保证过:“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回来求你——” 事实证明,那时微笑不语眸子全是鄙视的轮回之祖又一次阶段性胜利,笑忘不仅要回来求她,而且是半死不活的回来。 来到轮回之祖的大殿,迎面碰上的居然是乐神采薇,如今她那身白衣变得又轻又长,颇有些羽化成仙的味道,那紧蹙的眉头和清冷的眸子,却不似薇儿那般神采飞扬。 她在弹奏一曲箜篌曲,而身边不再有那个清笛客。 目睹此景,知道他们故事的笑忘,看到了他们故事的嗜梦,是不禁同时的一声叹息。 轮回之祖举杖而出,看到笑忘和嗜梦两人一并来了,微微皱眉,“怎么,年假么,跑上来做什么?” 嗜梦素来知道这老祖的秉性,并未介意,而是毕恭毕敬一欠身,“我在……”嗜梦看了眼那奏曲的采薇,继续说,“梦魇里了解到一些情况,来向老祖汇报。” “一个人来不就好了,至于折腾两个人。” “呃——我是为了跟老祖您打听一下……”笑忘也是看了眼采薇,吞了口口水,“打听一下某个人的近况。” 轮回之祖哼了一声,“你们以为神的听觉这么差么,不必遮遮掩掩的。”转过身去朝乐神喊了声,“这两个人就是帮助你解除了梦魇恢复了神力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何不满直接找他们——” 喂喂喂。 笑忘一个趔趄,好在那乐神也是个冰冷的人,箜篌曲是一声未停,仿佛这两个半仙的琐事完全不入她的眼。轮回之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这人类的性子怎么都那么好,成神之后就都古怪起来,像我这么正常的真是很少。” 笑忘和嗜梦面面相觑,不发表评论。 轮回之祖打量了嗜梦两下,说,“我知道你要汇报什么,听曲儿去吧——笑忘,你跟我过来。” 笑忘看着嗜梦不自在的瞟了自己两眼,似乎略有不悦,可是无奈彪悍的顶头上司就在跟前,不敢说些什么,只得灰溜溜跟着那轮回之祖走了。 嗜梦踱着步子走向采薇,那采薇不曾多看她一眼。 果然,乐神采薇和大漠孤女薇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如今的乐神,的确再无可能和一个妖精有什么瓜葛。白刃在喉的快刀斩情丝,做的恰到好处。 直到嗜梦离她只有三米,采薇的箜篌才停下,那清冷的眸子飘过嗜梦的脸,声音人为的拉开距离,道,“你是嗜梦仙。” 嗜梦只有点头的份。 “就是你清空了我的躯,”采薇看她一怔,说,“大同世界的时候,我们喜欢叫躯,拿你们现在的话来说,叫记忆。” “躯……是记忆?” “你的法力,和孟婆汤大抵类似,都是封存躯的符咒。”采薇看看她的眼,“算了,和你这个半仙解释这些也是多余。” “我听闻大同世界的时候,幻界三灵很看不起人类,你这个上古之神,果然对我的人类身份有所质疑。” 采薇不作回应,只是那眼神告诉嗜梦,她的确很在意。 嗜梦不知,她若是想起自己曾经爱过一个妖精会是什么反应。到了如今,嗜梦才终于明白梦魇之中白刃在喉的那句话的深意。 “忘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 原来,永远是知道真相的那一方,伤的更深。 永远是真到真相的那一方,伤的更深。 笑忘面对着轮回之祖的一句质问,毫无反驳之力。 ——你想找死就直说,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 是啊,我这就是自虐。 笑忘一如既往的装傻充愣,轮回之祖叹了口气,说道,“你小子倒是滑头,借刀杀人、声东击西、借花献佛,玩的很不错。” “全是老祖教导有方。” “还敢油嘴滑舌,我都被你算计进去了,你行啊你。” “全凭老祖有一颗仁慈的心。” “废话不多说,你来不是跟我唠家常的,有什么要救急的?” 笑忘眸子一闪,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是禁殇种下的标识,因为我忤逆了他的意思,他——” 说到此处,笑忘做抽泣状,轮回之祖也开口道:“他——” 笑忘真诚的迎上她的眼,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他妈的。 ——我给你俩胳膊俩腿不是让你满地爬的! ——老祖,我是个鬼,他是个鬼差,我没有爬着回来已经是造化。 ——别指望我轻轻一点就化腐朽为神奇了,老娘只管轮回记忆,你中了炎咒,就自己烧着吧。 ——啥咒? ——炎咒。 ——鬼界三大法术之一的炎咒?我? 笑忘指着自己的额头,看着那轮回之祖头上下三点,当时血液就凝固了。 他姥姥的。 鬼界三大违禁法术,血池,鬼泣,炎咒,专门用来对付极恶之人,需要极大的灵力来支配。 笑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都漏跳半拍,“我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标识。” “你以为禁殇给你下了个标识就安心把你放回来?你太天真了。”轮回之祖盯着他的额头看了半响,“第一次烧的如何?” “半生不熟。” “炎咒九层,禁殇只用了第一层,我怕你这意志力,到第三层就完蛋了。”轮回之祖一眯眼,“不如你就留在幻界吧。” “然后——”笑忘也一眯眼睛,他本能的知道,那轮回之祖绝对非温良之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还想怎么个然后——” …… “你要我离开嗜梦。”笑忘终于开始明白轮回之祖的意思,那眸子一瞬间抖了一下,整张脸是扭曲的一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离开她。” “你也明知道你不该让她爱上你。”轮回之祖强硬的回绝,“是你先食言。” “这并非我能控制的。” “可是你可以选择。”轮回之祖一言点破了笑忘的心思,“你以为你可以用笑忘的身份和她再次相爱,你以为祖奶奶我就没想过这一招么?” “啥意思?” “如果你可以就这样和她搞上了,我何苦让你去积功德?你这是狐狸脑子还是猪脑子!” “呃——” “谈情说爱的时候倒是威风,咳血了跑到老娘家里来吐血,你够本事的!” 笑忘心里暗骂,脸上仍旧是春天一般灿烂。“老祖给指一条明道——” “很简单,跟嗜梦划清界限。” 他老祖宗的。 笑忘紧紧攥着拳头,内心深处比炼火炙烤还要难受,那近在眼前的幸福,却是海市蜃楼。 而他依旧是口干舌燥跋涉的旅人,在他一个人的荒漠。 “早在入世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不能与她相认,甚至不能让她发现你就是南柯,否则,只会伤害你的性命。” “我他妈的从来没有承认过老子就是南柯公子——你知道我这千年,这九世,这日日夜夜过的多痛苦——” 笑忘的眼睛在喷火,轮回之祖眸子深邃如海。两者相遇,滋滋生烟。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躯灭,永远的无。”轮回之祖终于说出了那个笑忘早就知道,只是不愿记起的最开始的答案。“你这嘴硬的,怎么不吼了。”笑忘像是头上挨了一记闷棍,再也咆哮不起来。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咳血时那仿佛被抽离的空虚,是流失的躯。 “究竟她关于我的记忆,和我的身体我的躯,有什么关系?” 轮回之祖半响没有回应,那握着时光之镰的手不自然的缩紧,这还是笑忘第一次看出,如此张扬霸道的轮回之祖也有犹豫隐瞒的时候。 “现在时机未到,很多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我只能说,她那些关于南柯公子的记忆,都是来自于你的躯,她想起的越多,对你的躯伤害就越大。只有在积功德的时候,她想起的那些片段才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所以,除却通梦,其他时候,务必不能让她多想。”轮回之祖不肯再多说,只是点到为止,“你想清楚,再这样下去,就算积满功德找回真身,躯耗尽了,一切努力都是个屁!” “那我——” 轮回之祖冷冷的说,“不过嗜梦也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孩子,要她放手,只有造一个南柯出来了。” “你让我又去给她当爬墙的梯子?!” “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轮回之祖看了看他,“要么你直接和嗜梦摊牌也成,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然后你躯流失的一干二净我也省得清静,不用再去鬼门关接你了——” 不不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就是五朵桃花么?爷等。 红杏出墙不用怕,等老子成仙了,直接整棵树砍下来抱回家。 轮回之祖看到那笑忘很有些沮丧,话锋一转。 “你打算怎么对付这炎咒?我想你大抵知道,水极之灵可以帮你。” 笑忘噤噤鼻子,“当然,这也是禁殇用炎咒对付我的原因,想让我去找白刃在喉帮忙——问题是,我怎么找得到——话说,老祖,你会告诉我他在哪里么?” “当然不会,他的命比你值钱多了。” 轮回之祖丝毫不掩饰,笑忘叹了一口气,“那我就权且烧着吧。” “恩。” 不会吧,老大,你还真就“恩”了。你好歹给我个冰袋吧。 “还有,你和嗜梦在人间被很多人盯上,你们法力有限,我派个助手给你们。” “祖宗啊,你总算听到我的呼声了——”笑忘欢天喜地几乎要酬神,“莫不就是今天帮白刃击退了唐心的那位仙人?” “恩。” “敢问尊姓大名,我要好好拜拜。” 轮回之祖欲言又止,只是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当笑忘得见这位仙人的时候,只能长叹一声,命运弄人。 命运弄人。 嗜梦等在廊外听着箜篌之音,想起那梦魇之中与之和旋的清笛客,于是轻轻的哼鸣着记忆中的旋律。那乐神采薇猛地一抖,破了音,突然一只手钳住嗜梦的脖子,用力之猛让还在哼着小曲的嗜梦一口气呛住,干咳起来,采薇却是没有放手,附在她耳边狠狠问: 这是什么调子—— 嗜梦脸憋得通红,看着那乐神采薇已经纯白色的眼球,很是瘆人,那视人类为草蜢的蔑视和杀气,让她很不舒服。 “放……放开……” 采薇微微松开了手,却仍是钳制着她,“这是我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的旋律,是谁在吹奏那个笛子?” “……一个妖精……” “放肆,我怎么会和一个妖精在一起?!” “你若不信就算了。” 乐神采薇半信半疑将嗜梦往地上一扔,那雪白的眸子渐渐恢复常态,“原来是只妖精,怪不得我会失去这段记忆,应该。” 嗜梦看着那有些孤独的高高在上的神,没有说一句话。 薇儿死了,死在白刃决定让她离开的那一刻。 那“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的画面与和旋,只留在嗜梦吞噬的梦魇中。 一并往人间去的路上,狐狸一边走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嗜梦,心里暗自揣度: 杏啊,你又要爬墙了,可是这都是为了狐狸的小命。来日桃花满扇、功德收尽,爷绝对会把你抢回来的。 嗜梦看着狐狸那盘算着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琥珀色的眸子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她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究竟忘却和记得,哪一个更辛苦。 笑忘没有回答,只是仿若一时兴起一般,没边际的也问了一嘴,“对了,薇儿的梦魇,让你记起什么?” “只是小片段罢了,我记得他喜欢勾我的小指,一起走。” 笑忘默默不语,突然勾住了嗜梦的小指,嗜梦抬眼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到底也没有说出口。 于是只是看着笑忘,不言也不语两人就这么走着,美好而幸福。 小拇指勾在一处,那是多么久远的记忆了,笑忘心底一阵暖流,千年之后,我还能如此勾主你的小指,一路而行。 其实,最辛苦的,不是忘却,也不是记得, 而是我明明记得,却还是装作忘却。 而你明明忘却,却还要记得。 别离 回到人间的时候已经天黑,暂无去处,笑忘还是带着嗜梦住到了碧水河边东南枝下的小黑屋。夜半时分开始下雪,风吹的紧,窗子碰撞撩得人心里不安。 笑忘就如此合衣躺在外屋,这里曾是白刃的床,而当初白刃为笑忘临时收拾出来的内屋,自然睡的是嗜梦。 笑忘一直都睡不着,一直都记得,嗜梦阖上门的时候说的那句,“我只睡你睡过的床,别人,我嫌脏。” 就这么一句过去听来十分单纯的话,现在却在笑忘心里生根发芽,痒得他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正是此时,有人敲门,笑忘惊得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本能的先向嗜梦的内屋张望,见她没有动静,才蹑手蹑脚下了地,踱到门边,又听得敲门声—— 奶奶的,不会是鬼上门吧。 转念一想,老子也是鬼呢,谁怕谁,笑忘索性一鼓作气拉开大门,迎面大雪扑面劈头盖脸,冷冷的空气中一口热气扑到他脸上,听得一声慵懒: “这么大力,把门拽坏了,你赔么?” 笑忘愣在原地。妖刀在喉? 不,凡人白刃。那狐毛斗篷搭在胳膊上,在这么个大雪天真是暴殄天物—— “抱歉,来迟了。我本是马上返程回来的,但是不想披斗篷,走了很久。”白刃抖抖肩膀上的雪,脸冻的通红,“你烧得如何了?” 看来,那个救走他的仙人,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笑忘也耸耸肩,“刚刚一分熟。” “那看来我还是来早了。”白刃一笑,笑忘亦是一笑,“你回来做什么,不怕羊入虎口么?那个什么仙人,居然也放你回来。” “她不放,于是我披上斗篷把她打晕了——”白刃把斗篷往地上一扔,“我们算是朋友吧,笑忘。如此,我不能在这个关头,抛你而去。” 当年金戈铁马残阳如血我被抛弃在绝望边缘。 如今江湖动荡大雪纷飞我千里跋涉而来—— 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兄弟。 嗜梦起身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么一副诡异的场面:笑忘红袍飘飘,大雪顺风而袭,冷风穿身而过他却纹丝未动;一个有着妖刀外表却气势全然不同的男子全身瑟瑟,站在大门外有如门神。 嗜梦轻声咳嗽了两下,笑忘才突然回过神,一眼看到嗜梦语无伦次: 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惺惺相惜——啊呸——我们是伉俪情深——你别搭理我,我大脑回路有点堵塞…… “你是白刃,妖刀在喉的凡人之身。”嗜梦淡抹一笑,根本没在意笑忘说些什么,全然只是看着白刃,那白刃也很木讷,仍旧是站在大门外一副懵懂的神情,“不知道仙子也在此。” 两人在薇儿梦魇中打过照面,此时见到彼此真身,颇有些亲切之感,倒是把那狐狸晾在了一边,笑忘哼哼一笑。“哎,爬墙的原来不是杂家。” 嗜梦冷冷一眼,心想,你吃个什么醋,又转念一想,方才明白笑忘的良苦用心。他大概是不想让白刃想起薇儿吧—— 嗜梦一念起在幻界看到的乐神采薇,便是心里一凉,此时那满屋的雪意,倒是应景。 仿佛偏要和笑忘嗜梦做对,白刃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句,“薇儿已经回到幻界了是吧。”笑忘听闻抢在嗜梦前面打马虎眼,“她拉着我们不放,非要一起打牌九。” 白刃没有回应什么,只是那呼吸都化了水气在冰天雪地里分明,嗜梦剜了一眼笑忘,“你说冷笑话的功力是越来越差了,说那么多做什么,让人家进来。” 于是,天寒地冻,小黑屋三个人站在那里,笑忘噤噤鼻子,“我去找点柴火。” “不必多此一举。”白刃随脚一踢,那狐狸毛的斗篷正踢到正中生火的篝盆,“就烧这个吧。” “白刃啊,不是老哥看不起你,若是真有人追杀你,你还是变成妖刀顶用一些。”笑忘拍了拍白刃的肩膀,“毕竟你是水极之灵,精贵着呢。” “我这次来找你,除了帮你除去炎咒,还有一事,便是请嗜梦仙帮我通梦——我知道只有在这个场合下,嗜梦仙你能够自由的封存记忆,你曾帮薇儿抹去了入世之后的全部记忆,那么,也请你——” 嗜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说些什么,开口接过他的话,“帮你抹去前世的记忆是么?” 白刃先是一愣,随即说了句,你和笑忘,不愧是我的知己。 笑忘和嗜梦皆是不语。 乐神采薇,妖刀在喉。 一个忘却今生,一个抛弃前世,这两条命运的平行线曾是那般不离不弃相依相存,如今却是轰轰烈烈朝着各自的方向奔腾而去。 “通梦之后,你的诅咒也就被打破,即使没有斗篷,也会变回妖刀,我若是抹去了你关于前世的记忆,只怕人家杀到你面前你都不知反抗,岂不是无妄之灾。” “我铸刀十载,终成一刃,你们以为我只是随便玩玩的么——”白刃难得认真,“我早已想好出路,你们不必担心,我本是一刀,吸收了灵气,还是这天下人人垂涎的水极之灵才变成远古的妖,后来入世轮回成人。既然如此,我就把所有的灵气转移到这把刀上——从此人刀分离,你们愿意怎么处置这所谓的水极之灵的妖刀随便你们,我只是个不记得前世恩怨的刀匠,如何?” 笑忘无语,嗜梦无言,九世通梦,却没有一次是如此狼狈,竟然是宿主给他们指明道路—— 所谓大智若愚,慵懒的凡人白刃,比起锋利的妖刀在喉,其实更深几分。 懂得全身而退,坦荡放弃手中攥紧的一切,抛弃那人人羡慕的水极之灵的身份,也就抛弃了最后的负担。 如此潇洒如此智慧。嗜梦终于明白,他为何会选择送乐神回幻境,因为幻境需要她,笑忘终于明白,他为何会选择和妖刀分体,因为那是一切的祸端。 抛弃了神妖,他终于可以成人。 如此朴实的愿望。 “这有何难——”嗜梦撩了一眼笑忘,“你先解了他的炎咒吧。” 此时此刻,如此煽情,嗜梦还是不合时宜却情理之中的念着这一点,笑忘一个趔趄,有些尴尬,亦很温暖。 白刃看了眼笑忘,说了句,“那就让我为了我的知己,再最后一次披上这斗篷吧。” 笑忘欢乐的一笑,“顺便跟妖刀兄弟说一嘴,这是你自愿的,别一披斗篷翻脸不认人把我砍了。” 白刃长久说了声,“放心,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嗜梦只在梦魇中见过清笛客,也就是妖刀入世的样子,那时的他虽然眸子锋利,却是格外平和,兴许是因为他那时身边正有个箜篌女。 她还记得妖刀侃侃而谈的样子,完全无法想象笑忘所谓的那个“抡起大刀砍人”的妖刀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那白刃从篝盆里捡起斗篷披上,瞬时间那面目表情开始变化,那审视着四周的眸子,有一种观察猎物的冷静与凶猛,见此,笑忘还是拦在嗜梦身前退后三步,“您好,妖刀兄弟,白刃跟你沟通过了吧——” 妖刀一个斜视,“狐狸,你活的不耐烦了,把鬼差打发到我这儿,想死么?” 笑忘一抖,“这不是仰仗您的技艺么。” 妖刀抽出随身带的刀,正是白刃用五行之术十年之力锻造而成的,“你们要我成为这个破玩意儿?” “这的确是个玩意儿,但是并不破,实在是做工考究的一把好刀啊——”笑忘越说越寒,如若真的将妖刀和白刃分开来看,那么此举无疑是把妖刀“降”了,只不过他不用去鬼界而是永久的囚禁在一把刀上—— 大刀在笑忘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冷汗直流,还是嗜梦高声一句,“你和白刃到底怎么商量的,有个结果没?” …… 梦啊,你说话直,对我也就罢了,现在这是啥场合呀…… 笑忘忙着赔笑,那妖刀却也是一句,“甚好。”笑忘嘴一个歪歪。 人生何处不狗血。 原来妖刀是个受。 “走之前,仿佛你还有事求我吧。”妖刀看了看那笑忘的额心,“鬼差禁殇,通过标识对你下了炎咒,他还真是对你关爱有加,如此高超的法术都用在你身上了。” “实在是想通过我来找您罢了,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保不准走漏了风声他跑来人间捉你——” “还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妖刀沉默半响说了句,“不在乎这些条条框框的男人,恩,甚好。” 笑忘连趔趄的力气都没有了,鬼差变态,这妖精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也有偏差。 “那就不说别的了,你,脱了吧。” …… 今夜,很蹊跷。 小狐狸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走进内屋叫嗜梦的时候,那表情活像被吃抹干净的样子,嗜梦不免笑道,“看来妖刀和白刃都挺喜欢你的。” “哎,工作需要,工作需要。”笑忘眸子里似乎有些浑浊,嗜梦不知道妖刀帮笑忘去炎咒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大抵并不只是“工作”那样简单。 但是看他闪躲的眼神,怕是这个时侯也问不出个究竟来,嗜梦也就不再多问,起身和笑忘进了外屋,那篝火盆子里小斗篷烧的正旺,皮毛烧焦的味道始终不算好闻,嗜梦掩鼻,那白刃将弄火钩子支在一侧,说了嘴,“妖刀说和你们不算深交,也就不告别了。” 此时此刻,那沉睡在篝盆边上的宝刀,正在火焰的倒影中忽明忽暗的显现,嗜梦看了眼笑忘,“那是你的救命恩人,还不去拜拜。” “它虽有灵气,无奈身为死物,也听不到我说的话,拜它做什么。”笑忘倒是恨不能踢上两脚,仔细算来,这水极之灵的刀也是自己那七年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妖刀在喉已经跟二位作别,那么在下白刃,也是该说珍重的时候了。”白刃起身,那火焰的光芒打得他的脸一片光辉,颇有些悲壮的调调,仿佛他早已和上一世被抛弃在如血残阳中的武士无限重合。 区别只是,如今,他终于为自己卸下了包袱,选择了放手,不再去追问那情谊和背叛到底哪一个分量更重。 “一日之缘,一世之友。”嗜梦微微一笑,“旁人求成仙成神,殊不知,成人,才是最困难。” “借二位的力,助我成人。”白刃从怀中掏出三个锦囊,“怕是一觉醒来,再不识二位,这三个锦囊,依次打开,兴许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笑忘默默结果锦囊,拍了拍白刃的肩,“好走,兄弟。” 嗜梦入梦来,那时残阳如血的战场,主人策马而逃,剩下那最后一个奋力拼杀的同伴深陷敌营,被团团围住。 画面就定格于此时,那白刃布满血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残阳余晖入眼,仿若血泣。 这是一个为了薇儿而人为打开的梦魇,如若说剜心酷刑折磨的是她的精神,那么此刻这有些隽永的画面,拷问的却是他的信仰。 尤其是对白刃这样有些执拗的人来说,这样无休止的自我拷问,也许并不比薇儿承受的惊心动魄的痛苦来的容易。 此时此刻,在这画面之外,嗜梦仙羽衣翻飞,那敌营面目狰狞的将士都成了布景,只有那一个困兽般的俘虏,突然神情一变,徐徐而来。 “仙子,请吧。” “这是我最简单的一次任务,也是我最困难的一次任务。”嗜梦看着这男人在夕阳中有些斑驳的脸,说,“我在幻界遇到了乐神采薇。她还记得你吹奏的旋律。” “哦?她如何说的——” “她……”嗜梦欲言又止,撒谎不是她的强项,这时候,应该是笑忘充当这个角色,那白刃轻松一笑,“她若是已经变成神,大抵说的会是,混账,我怎么会和一个妖精纠缠不清!” …… “大抵相似。” 嗜梦看着他已经了然,叹了口气,“看来到最后,守着你们这份相爱不相识之苦的,居然是我们这些记得的人。” “我选择了更简单的活法,而仙子你——”白刃摇了摇头,“选择了坚守。” 嗜梦一愣,不知为何那白刃似乎知道许多,甚至比自己都要多,是轮回之祖派来的神秘仙人指点了他,还是缘于妖刀和笑忘那不为人知的私会? “我看,我们时间可能不够了,仙子。”白刃看出了嗜梦的疑惑,“刚才妖刀为笑忘除炎咒,动用了太多灵力,即使是斗篷也掩盖不住,所以怕是这会儿,鬼差就要来了。” 嗜梦一皱眉,“笑忘这狐狸,不会又想一个人迎战吧,如果他再无故消失,我就生剁了他。” “在下为您备刀。” 二人相视一笑,嗜梦还是一如既往的说了那句:“我会抹去你前世的记忆,包括,我存在的痕迹——” 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碧水河边,东南枝下,小黑屋旁,有君白刃。 嗜梦元神回体的时候,一瞬间本能的反应是寻找笑忘,而几乎是要佐证她的诅咒,除却地上昏迷不醒的白刃,小黑屋里竟然再无一人。 门开着,看得出是走的匆忙,嗜梦心里一紧,跌跌撞撞冲出了屋子,大雪仍然纷飞,扑头盖面眯眼,刺骨的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只感到麻木却不冰冷。 感觉不到鬼差的气味,也闻不到血迹,嗜梦环顾四周,一片荒野。 笑忘—— 笑忘—— 笑—— 干啥? 嗜梦一个转身,看到那几乎是明艳的红色大袍,在月光下是如此夺目,那大雪隔断了彼此的目光,但是这一声欠抽的回应,却是让她一颗心,猛地一个颤抖,而后实实落地。 一步一步走来,看着他逐渐清晰,嗜梦仿佛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一般,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看的笑忘发毛。 嘴上说着,“我去房后倒垃圾。”笑忘心里一个劲的蹦跳,通梦成功,照理说来嗜梦应该是会再想起来南柯公子的一些事。 该不会这一次想起什么重要的,于是看穿了他? 如果这就是上天给的命运,那么,请让吐血来的更猛烈些吧。 笑忘已经随时随地准备说那一句,没错,我一直在骗你,我就是南柯公子。 结果,先开口的是嗜梦: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如此不着边际的一番喃喃后,嗜梦静静的看着他,说, “我想起来南柯公子的样子了——不是你。” 吻 迎着大雪笑忘和嗜梦连夜下了山,一路上笑忘似有似无的环着她的肩,却没有碰她一下,而那曲着的小指,却还保持着“勾勾小指”的状态,仿佛他们还有可能—— 有可能么? 笑忘一直不敢想,嗜梦也一直不敢想。一切那样自然而然的发生,说这是小别胜新婚也好,说这是患难见真情也罢,九世钻木取火,竟然在这就要功德圆满的时候点着了火,自那以后,那叫做“爱情”的浓烟,常常熏得他们呼吸不畅、大脑发木、泪水涟涟。 而今,就在笑忘口口声声说着要她爬墙却生生不肯放手的时候,就在嗜梦懵懵懂懂难以分辨自己感情的时候,那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的记忆翻滚而来。 “我想起来南柯公子的样子了——不是你。” 这么一句,替他和她都做了选择。 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她又开始执迷于“南柯公子”这四字魔咒,而他又开始一如既往的当她爬墙的梯子。 墙还是那道墙,杏儿也还是那枝杏儿,梯子依旧噪音得很,爬墙这工程依旧艰苦而卓绝。 可是那晃晃悠悠出墙去的杏儿,是否还舍得抽开那盘踞着梯子的枝条? “我们去哪里?” 嗜梦一声终于响起,笑忘环在她肩外一圈的胳膊缩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我们离开这江湖——” “原来我们曾人在江湖。” “所以我们都身不由己。” 笑忘说完这话,猛地拽住嗜梦,不用他拉住,嗜梦也早已停了下来。大雪还在下着,遮挡住前方的一切,却是这一片迷蒙的雪雾中,一盏小灯忽明忽暗,几只萤火虫翩翩而来,一个男人漂浮在半空中,依旧是那个倚坐的姿势,那手臂颈子上诡异的图案,依旧如此乍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至尊大典这一刻终于尾声,神仙鬼妖轮番作战,最后的对手亦或就是这一场纷争的始作俑者? “禁殇,我以为你多少会上山。”笑忘扫了他一眼,禁殇眼神游离、飘忽不定,一如他那鬼魅的气场,仿佛这一切他从没有放在心上,又好像一切早就在他掌控之中。 “笑忘,我知道你一定会下山。”禁殇多少还是回敬了他一声,“刀呢?” 从头到尾,他只在乎他的刀。 笑忘背上的刀如今已经散去火焰炙烤的温度,有些冰冷而沉重,那硬度抵在他脊背,感觉就像被斩断了一切退路。嗜梦的一句话在耳边炸开:“这一次,我可是醒着的。” 既是说给笑忘,也是说给禁殇。 那禁殇本来是没有注意到嗜梦,听了这一声,才将目光洒向她一些,似乎在用力思索什么,最后恍然大悟的说: 哦,嗜梦仙。 不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总之,那视一切如蝼蚁的态度让笑忘火大。反手抽刀而出,笑忘那小细胳膊一下子被注满水极之灵的宝刀拽了下去,几乎脱臼。 禁殇一双眸子终于聚焦起来,全全在那刀上。“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凭你的灵力,怎么驾驭得了水极之灵。” 笑忘双手都用上,才勉强能把它举起来,那脱离了刀匣子的宝刀,周身散发着灵力,在笑忘的手中不停的抖动。笑忘连挥动一下装装样子都难,更不要说用它来砍禁殇了。 就在笑忘一头大汗六神无主举着刀颤抖不住的时候,嗜梦却是开始仔细打量起他背上的刀匣,嗜梦就是有这般能耐,大难临头也毫不慌张,那平日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性子,此后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刀匣子是白刃专门为此刀定制的,那特殊的质地似乎是粘土。嗜梦凝眉深思,这并不是做刀匣的最好材质,既不美观也不耐磨,依白刃那般追求完美的性子,断不会随随便便这么做,必定是内有玄机。 “禁殇,”笑忘看武力貌似不行,又开始周旋,只是在嗜梦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叫禁殇主子,便是迅速的喊了句名字,然后故作神秘的说,“你找到了又如何,还有四个。” “四个。” 禁殇这语气,听不出他是疑惑,还是肯定。和他比谁能装,笑忘是完败。 “四个,金木水火土,所谓五极之灵,你就算拿到了水极之灵又有何用?” “我若是拿到了五极之灵……又如何?” 笑忘望天。是啊,找到了又如何,轮回之祖从来也没说过那五极之灵都找到了倒地会发生什么——“呃,找到了,金木水火土,摆在一起看他们相克相生,解闷儿。” 本是一句应付场面的胡话,却是提醒了嗜梦,“原来如此,笑忘,依照五行,土克水,所以刀匣也是粘土做的。” 嗜梦此话一出,笑忘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十年中白刃一直把刀藏在地下,原来是一早就让这刀身沾染了土的属性,才能最大程度束缚水极之灵。 当下心有灵犀,笑忘将大刀一刀插在地上,那刀一沾到土壤,果真就不再乱颤了,笑忘将全身力量压上去,将那刀生生压入地中,然后猛地拔了出来,趁着那灵力还没有满溢出来的时候,猛地刺向禁殇。 禁殇却没有躲。 刀到眼前,刀身却再不能推进一分,最最蹊跷的是,那附属在刀上的灵气突然间变成蓝光,自左右分开将禁殇包围,禁殇哈哈大笑: “刀识主人,看来这刀果真是该属于我的。” 啊呸,你是在自比“望”么?就你这觉悟? 笑忘持刀的手却收不回来,仿佛那灵力真的被禁殇吸引,禁殇的黑洞结界却是越来越大,那压抑的黑雾让漫天飘雪顷刻融化,身下土地一片泥泞,如有沼泽般瘆人。 嗜梦见状伸手去帮笑忘,身一碰他的胳膊就被弹了回来,那灵力似乎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膜,将笑忘困在里面,而把嗜梦隔在了外面。 就是这个时候,唰唰唰三支长箭而来,直奔那禁殇而去。说来也怪,它们居然毫无阻碍的穿越了正无限膨胀的禁殇的结界,直奔他心脏而去,如此决绝的手法,似乎要置他于死地。 禁殇本是毫不在意的用二指去夹,笑忘已经能预见到那看似锋利的飞箭卡嘣一声折断在地,可是,那飞箭如此势不可挡而来,嗖的冲进禁殇的结界,那第一箭飞来已经冲破禁殇的二指,第二箭钉在第一箭上又是向前推了几分,第三箭飞来的时候禁殇终于意识到大势不好开始防御,却已经来不及—— 第三箭飞入第二箭的箭柄时,第一箭的箭头刺进了禁殇的心脏。 笑忘瞪大了眼睛。 原来,禁殇也是有心脏的啊。 狐狸四下张望,却是找不到那射箭之人,当下心里一凉。 “这不可能——”禁殇那两根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有人能够闯破他的结界伤了他,这事实比直接杀了他还伤人。他眸子变得混沌,那本是空无一物的瞳开始充血,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笑忘知道,再睁开,杀戒全开。 笑忘那持刀的手臂被灵力紧紧束缚着,和禁殇连为一体,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在禁殇眸子变成血红的前一秒,笑忘那飞速运转的大脑里,憧憬中的美好画面一幅幅的闪速而过: 回到那一直怀念的小日子,笑忘楼里喝茶种树卖桃花,做一个富得流油毫无担忧的大少,和嗜梦眉来眼去你来我往暧昧滋生却不用时刻担心自己一不留神把“躯”给丢了。 那是多么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后,不再有阴谋诡计不再有刀光剑影,不再有神仙也不再有鬼差。 在人间界,过人的生活,偶尔积积功德惠及大众。 画面闪过,一片空白,留下的空虚让他胆怯。笑忘已经做好生死离别的准备,真正和“视死如归”来个火热拥抱。 这个时侯,还来得及说一句,我就是南柯么? 这个时侯,还来得及解释一声,我有苦衷么? 这个时侯…… 他妈的,都这个时候了,说啥都只剩开场一句了,难道要说老生常谈三个字,我爱你? 笑忘一闭眼睛,一跺脚,心里一横。他妈的!以后别跟老子说故事,什么生离死别话凄凉,一话话到大天亮,反派持刀摆造型,就是死活不砍人。 都这个时候了,都这个时候了。 笑忘和禁殇一同睁开眼,一个平静如水一个血红如涂,禁殇向前够向笑忘的时候,笑忘也利用多余出来的距离向后退去,一边退去一边猛地将嗜梦环入自己的臂膀,这一切太过突然嗜梦毫无准备就撞入他的胸膛。 素来知道他有个温暖的怀抱,却不料也是精壮的身躯,那般男人的火热,似乎第一次在嗜梦脑海中烙下印子。 老子不是狐狸,是男人。 笑忘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在爱人身边经历过这样的生死考验,笑忘也不知道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在“这个时侯”会说些什么—— 如果你问笑忘,笑忘会这样回答: 还有工夫说话的,老子是看你没有死到家! 嗜梦迎着笑忘那张大脸撞上去的时候,本能闭上了眼,感觉到是自己的牙齿撞上了他的下颚部,然后被他引领着一路上滑到了那温润的地带。 本能的向后一缩,笑忘那一只手臂还在跟禁殇纠缠不休,另一只手臂却是紧紧收住她的腰,不容她分毫退却,那般不留余地的笑忘,嗜梦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般不留余地,答案只有一个,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步。 嗜梦猛地一睁眼,嘴不自觉的张开,感觉到那陌生的温柔的热度似乎也是片刻的惊愕,然后是几近霸道的索取—— 虽然也曾被苏叶这样霸道的强吻,却是如此不一样的感受。苏叶那一吻如同蚂蚁爬过只有些苏苏麻麻的感觉,笑忘这一吻却是如此强烈如此迷醉如此让她磊落的胆怯和羞涩的坦荡。 呼吸喷薄着呼吸,温软依存着温软,甜蜜搅拌着甜蜜。 心脏在那一刻开始同步,天地在那一刻开始旋转,“合二为一”这四个字开始有了意义。 嗜梦无暇去想这是多么诡异的画面,那红袍飘飘的男子在这大雪纷飞不辨南北的黎明,一边急速倒退着逃离那嗜血发狂的鬼差的利爪,一边和她唇齿相依吻得罔若世界末日。 嗜梦大脑只是一片空白,手还抵在他的胸膛,并非推开,更像是依附,那唇已然自动自觉去寻觅更多的温暖—— 记起那个雨天,我湿了鞋,他蹲下来擦,我不小心踢伤了他的脸。他笑的很肿。 记得在生病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吻我的额头。 记得他为我做的诗句,“来日遇桃仙,嬉笑讨酒钱,不知素娥厌,转身已不见。” 记得他在我碗中放四块红烧肉,从大到小,依次排好。 记得他说的,上好的茶叶嫩尖泡上新鲜露水,能通气安神。 记得他给我搬椅子的时候,会左边袖子擦三下,右边袖子擦三下。 记得他最喜欢秋末的微凉。 记得他喜欢勾住我的小指一路而行。 为何我记得他的样子了,而那却不是你。 又为何,你会有和他一样的……一个吻? 嘴里涌进甜腻的血涩,那笑忘是无可奈何又是十分满足扬起嘴角,决绝放开了手臂,将嗜梦甩了出去—— 嗜梦飞出去的那时,和她一并飞起的,还有笑忘一口的血,沾了她素白的衣,沾了这飞天的雪,沾了潮湿的回忆,和懵懂的杀机。 禁殇的手卡住笑忘的喉咙,他整个身子向后弓去,人飞起来的时候那血丝依旧飞舞空中,不知是因了禁殇,还是因了嗜梦。 笑忘合目一笑,感觉那鬼界的灵在侵蚀他每个毛孔,骨子是生生的疼痛。 这就是神灭仙诛妖降人死的感觉吧。 最后一支箭就是此时从飞起的嗜梦耳边呼啸而过,穿越过那缠绕在空中飞溅的血丝,冲破那缭绕的黑雾,在笑忘眼前,光速一般横穿而过—— 穿透了禁殇的手,只听他惨叫一声,笑忘突然感觉到自己重又能呼吸,一大口空气冲入肺部,混杂着血的味道,几乎呛死过去。 重重坠落在厚实的雪地上,那水极之灵的刀震出好远,笑忘仰望着这蒙蒙亮的天,雪飘飘洒洒而来,宛若重生的序曲。 居然没死。 我居然没死。 笑忘每一个细胞都在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欢雀。 嗜梦那时的一句话还流连在耳边。“你不准走。” 于是我留了下来。 就是样子,有些狼狈。 事后听说禁殇是被一个陌生女人救走的。 事后听说水极之灵的宝刀被一直围观的阎往捡走了。 事后听说那四箭救了笑忘的人到底也没现身。 这都是事后听说,因为事发的时候,笑忘很不幸的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铁匠家里,一个长得面熟的女子端着药汤走来,说:“公子,好几个月不见了,你还要不要咱家的披风?” 这就是他被囚鬼界七年、一入世遇到的那家铁匠,有时候这世上不得不讲一个缘分。 此时嗜梦倚窗而坐,宛若雕塑,不言也不语,那一块白玉遮额头朱砂,笑忘忍不住想为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眼睛顺着她的碎发一路到脸颊,这么寒冷的天也不见通红,果真不似凡人。而后目光落在她那唇上,火辣辣的记忆扇着巴掌而来,笑忘头晕目眩双颊通红。 “最近我开始胡思乱想,想你也许就是南柯公子。” 嗜梦没有看他,却是自己兀自说开去,那端着药汤的女子看出自己没趣,便是嘟着嘴走了。 “但是也许你有你的原因,你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直到,我想起了他的样子,我——”嗜梦深呼吸一口气,“但是,当你……吻我的时候,我居然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画面,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做过的每一件事,这九世的一点一滴,都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嗜梦幽幽的说着,笑忘听着心里很紧,“然后,我居然把你的吻,当成了他的吻。” 嗜梦转头看着他。 “明不知道不是,我还依旧把你们想成一人……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呢?其实,也许,我……” 拜托,不能再说下去了。 笑忘心脏狂跳不止。 那一句“好熟悉的背”,让我一路吐血到幻界,那一个记忆中的吻,让我还没被禁殇弄死就已经先去升天—— 我才刚活过来,生命如此美好,我还不想死。 尤其是不想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刚才已经到了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笑忘舔了舔嘴唇,开始编故事,“然后小鬼错以为我已经入户,告诉了我九世之前偷跑出鬼界的原因。” “我在说正经事,你说这些干嘛?”嗜梦一皱眉,她已经暗示到了这个地步,要的只是他桃花扇掩面一笑,难不成要她先说出那三个字? 手你拉过了,嘴你亲过了。 九世缱绻,生离死别,我们都走了一遭,你还犹豫什么? “我这也是相当正经的事。”笑忘硬着头皮说,“我也有自己的南柯一梦,也有自己的前世姻缘——我跑出来不是为了做鬼好玩的——我是为了一个人。” 嗜梦抽紧呼吸。 九世之前,他从鬼界奋不顾身而来,抛弃肉身在奈何桥边。 时间,地点,是否真的这么巧合? 几乎是破涕为笑,“你这只狐狸,你居然骗我——你——” 笑忘也是一笑,“我这只狐狸,我确实骗你——我——九世前爱过的是——” 嗜梦等待着空气中慢慢漂浮着一声“你”,结果听来的是一声“她”。 笑忘破罐子破摔一指门口,暗自叹气,铁匠姑娘,便宜你了,披风俺收了。 正是此时,那门帘子撩开,笑忘和嗜梦的目光同时追逐而往,两人是不约而同的嘴唇颤抖。 英姿飒爽的女人,一身紫衣,背负箭筒,手中长弓足有半人高。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曾经也是那般自私又倔强,如今依旧是棱角分明,只是额头上多出些诡异的花纹。 “你们是笑忘和嗜梦把,抱歉,我来晚了。我就是轮回之祖派下来帮你们的。” “你的箭?” “恩,我的箭,”紫衣女子环视一周,“我赶不及,就千里之外飞箭相救。不必惊讶,我本是仙人。” “我知道。” “你知道?”紫衣女子反问,笑忘长大了嘴巴何不拢,“当然。” “她就是你逃出鬼界的原因?”嗜梦起身冷冷的说,“原来,七年前你入鬼符,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 “呃——” “原来。”嗜梦和紫衣女子擦肩而过,两人是狠狠一个撞肩。那紫衣女子瞪了她一眼,“她怎么古里古怪的。” 笑忘讪讪一笑,桃花扇掩面。 “不及你当年一分,紫冉。” 当初白刃说过三个锦囊可以打开。在询问了嗜梦数十遍依旧只得到她一张扑克脸后,在紫冉不耐烦威胁他要把锦囊扔进火盆后,笑忘终于打开了第一个。 “禁殇可能在山下等着,走后面小路。” 狐狸倒地,又颤抖着打开第二个,“如若不测,尚有仙人搭救,无需惊慌。” 狐狸再度倒地,又颤抖着打开第三个,“我有个郎中朋友,在乡野小镇,如有所需,可前去投奔,地址如下:!@#¥%……” …… 白刃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白大仙。 一周后某一天。 这日白刃起的早,坐在磨刀石上发呆。 看四下无人,便是偷偷掀起磨刀石,那石头下面却不是平地,而是一个小洞,只有一个圆形的铁片,露在外面。那是他将要铸的刀的雏形。 正是这时,那本无一人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水临,火锻,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白刃初听这话甚是惊喜,缘是同道中人,但是一转身看到这大红袍子笑着的男人,那琥珀眸子对上自己的一刻,便是长久的一愣。 ——你是谁? ——我是笑忘。我来拜别,刀匠白刃。 【第二卷江湖之远完结 请关注第三卷种田一乐】 村 秋天过了,剩个冬。 笑忘。嗜梦。紫冉。三人进了村。 笑忘对村的概念就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老老实实种地,踏踏实实做人。 嗜梦对村的概念就是,远离政治漩涡,远离江湖争斗。 紫冉对村的概念就是,一群没文化的人类的集聚地。 可是当马车停在目的地,三个人并行进村的时候,一张小木桌横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两只脚搭在桌子上仰面朝天鼾声四起的大叔,口水正一滴一滴流向地面。 …… “你确定这就是白刃给你的锦囊里写的地址么?”嗜梦掩面转身低声问了句,笑忘点了点头。 “那白刃耍你们呢吧!一只嚣张的妖精!”紫冉还念念不忘那妖刀出其不意把她打晕的糗事。 笑忘摇了摇头。 两个女人同时瞪住他,笑忘一耸肩,桃花扇拿在左手也不是,拿在右手也不是,索性收好,保持着绝对中间线路,笔直的走向那瞌睡的看村大叔,弓起食指,在桌面轻敲三下。 一声重,两声轻。 紫冉一皱眉头,飙出一句,“你那么客气干什么——我来——” 说罢手持半人高的紫藤弓就要冲上去,却是被嗜梦一拦,那素衣在她面前轻飘飘的拂过,听得一声,“我来。” 嗜梦走到笑忘身边站好,眼睛看着那口水大叔,却说的是: “笑忘,从今以后,请不要再用南柯公子的方式敲门了。” 笑忘一愣,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那一声重两声轻的三下,曾是南柯公子与她特殊的暗号,心里有些苦涩,面子上只能讪讪应允,嗜梦未曾搭话,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在那口水大叔面前双指啪的一打,那口水大叔一个寒颤,仿若从梦中惊醒。 身后紫冉很是直率的称赞道,“厉害。” 嗜梦不语,那笑忘自然也不能说,紫冉,你上一世对梦的操控更胜一筹。 口水大叔抹干净哈喇子,大大咧咧抓抓这里挠挠那里,抽下别在耳后的笔,拍在桌子上,又从屁股底下拽出捂得温热的几张纸扔在桌子上,一个大喷嚏打出来,吐沫星子在纸上留下了完美的痕迹。 寒冬萧瑟,不及此时三人心情。 笑忘硬着头皮,抽抽嘴角,掏出桃花扇看似分清云淡的扇了一扇,实则是扇干纸张。毕竟身后站的两位姑娘,一个是有点洁癖的嗜梦,一个是脾气暴躁的紫冉,断不能放下身段来摸这么脏兮兮的东西。 哎,这就是乡下么,谁叫你们皇后和武林盟主都不当,好好的仙人也不做,偏要自己来乡下改造,第一关,就是要和基层同吃同住同劳动么。 那口水大叔扣扣脚丫子,又用手挠挠鼻子,笑忘咽了口口水,看着那睡意朦胧的大叔打量着他们,心里更是发毛。 叔啊,你看我就行了,别瞪着两位姑娘,小心她们一人卸了你一只胳膊。 那大叔的眼睛先从紫冉开始打量,这也是在是人之常情,这数九寒天的,紫冉穿的又露胳膊又露大腿的,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大弓,着实扎眼。 大叔的视线最后停留在紫冉额头上诡异的花纹,呵呵一笑,说了句,“俺们村的小寡妇,刺得比这个俊。” …… 叔啊,这不是刺青。 笑忘有口难言,感觉到身后紫冉那一股灵力倏地上窜,连忙打岔,“请问,我们需要——” 这一嘴,把大叔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他身上来,那大叔吧嗒吧嗒嘴,看看这大红袍子里瘦弱的笑忘,开口一句: “怎么瘦的跟小鸡子似的。” …… 站在一旁的嗜梦抢在笑忘来得及回应前开口了,“你究竟要我们写什么。” 笑忘心里一阵激动,嗜梦因为他……生了大叔的气? 又转念一想,嗜梦本就是不喜欢罗嗦的人,也许单纯是敦促罢了。 笑忘眼神转来转去,那嗜梦却是直来直去,和大叔的眼神天人交战电光火石噼里啪啦,应该说,大叔好功力,嗜梦还没见过能有几人能和她直视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顶多是当初的苏叶,但那也是为了引她上钩故意装的。 此刻,大叔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对她毫无感觉,依旧是抓了抓头发,抽了抽鼻子,装傻充愣的回应了一个字—— 哈? 嗜梦眼角抽了抽,紫冉握紧了紫藤弓,笑忘支在小桌子上,三人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无奈而挫败。 而桌子对面,坐的不过是个大叔。 就在笑忘三人在村子口石化的时候,村子里也不消停,一大早就有个小媳妇光着脚丫子从大东边噼里啪啦跑到大西边,一路泪流满面,狂喊不止,“打人啦打人啦——” 途径各家,不少村里的人都蹲在自家院子口刷牙的,都不约而同吐一口水,抬头跟着嚷嚷一句,“吵什么,公鸡还没叫呢。” 冬日清晨的地面上,水不消一会就成了气,留下了一块黑疤。 冬日天亮的晚,天亮了好些时候了,那公鸡还不见动静,试问,公鸡呢? 公鸡忙着和母鸡看日出,浪漫后母鸡有些澎湃,于是公鸡正在猥琐。 东边鸡上房,西边猫孵蛋,北边小孩子撒尿轰然崩塌了一面土墙,南边小寡妇在邻居小哑巴背后绣祖国一片大好河山。 这是欣欣向荣的一个村里的清晨,乍一看各家各户的院子都长得一个模子,但院墙都是高的不成体统,和那上仙皇城一般,与一般农舍自然不同。 因为其中,圈住的是他们各自的人生。 日后笑忘游走于各家各户卖桃花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村每一家每一户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比他探过的每一朵桃花,还要精彩。 一如此刻,那赤脚狂奔眼泪狂飙的女子一路朝着村口而来,让本已经无话相对的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女子一边大喊着“爹啊——我男人打我——”,一边一个猛子扑了过来。 小风吹的紧,冬日有些凛冽,那女人只穿了一层薄纱,那酮体若隐若现。 笑忘猛一吞口水。 你男人打的对,太不成体统了。应该每天都打,每天狂奔,每天—— 正是这么想着,那口水大叔猛地一回头,颇有些严肃的样子,一双眼睛勾着笑忘,哼了一声,“你这个不正经的,想看我闺女天天挨打?” 笑忘一时错乱,嗜梦和紫冉也跟着犯糊涂,那大叔又是一句,“还喊我叔儿呢,有这么对自己妹子的吗?” 笑忘不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句话。 叔儿,你不举。 那口水大叔一脚踢倒了桌子,大声厉喝,“你娘的才不举!” 嗜梦和紫冉一边一个正要上前,笑忘两臂一举,一边挡下一个,严肃的说,“你听得到我的思绪?” 口水大叔没有做声,只是抽了抽鼻子,转身跟女儿说,“丫,我带你回家揍那臭小子去——话说,你穿的也少了点吧——” “桑阡姐姐纺出来的纱冬暖夏凉,爹,再多穿几层女儿就热死了!”那很是暴露的女人摇摆着口水大叔的胳膊,笑忘越发觉得自己和这村是格格不入,倒是嗜梦淡定,仍然坚持不懈的插嘴。 “我们是雪山白刃在喉介绍来的,来找一位住在这里的郎中。” 那口水大叔打量了嗜梦几眼,半响说,“你厉害,脑子里不走事儿,我读不出你的心思。” 笑忘讪讪一笑,没想到嗜梦这性子,也成了优点。 “既然如此,你们写几笔。” 口水大叔蹲下身子从被他踢散架子的桌子下面抽出那几张口水纸,现在还沾了一层雪,抖了两下,塞给笑忘。 “这是进村的规矩。” 笑忘傻傻的笑着,不需要读他的思绪,也知道他想的是那个字,啥? 口水大叔很有些严肃的说,“简单,把你们的名字写上——” 紫冉哼了一声,哟,还识字。 话音未落,那口水大叔的下一句让她彻底凌乱。不仅是紫冉,那笑忘和嗜梦,也是头一遭面容失色。 “把你们的名字写上——还有你们是神仙妖人鬼哪一样——” 张先 笑忘在那一张喷洒了口水沾染了脏雪还被桌子压的皱皱巴巴的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了如下的自我陈述: 笑忘。鬼。狐妖之身,现已成人,身有仙骨,打算成仙。 又看了眼紫冉和嗜梦,看出她们二位都没有上前写字的打算,于是用口水顺了顺笔,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复又添上: 嗜梦。人身仙骨,半仙体质。 紫冉。仙。 写完,笑忘拎起纸张一角递给了那口水大叔,大叔扫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麻烦。” 笑忘一乐,脑子里过了一句,叔儿,你认识轮回之祖不? 那口水大叔看了眼笑忘,说,“那婆娘自化后我就没见过了。” 紫冉和嗜梦凑上前来,这口水大叔不仅能读人所想,还冒出一句“自化”,确不是凡人。笑忘恭敬问了句,“前辈是何处高人?” “矮子一个,何来的高人。”口水大叔也不屑多说,只是一指村里,“这里人杂,村子倒是正经本分的村子,既然是白刃兄弟介绍你们来的,你们也是这村子的一分子。大道向南,走到末尾,去领房子。” 听说过领绫罗绸缎的,还没听说过领房子的,笑忘呵呵一笑,越发的发毛,那嗜梦倒是淡定,说了句,“是三间房子——”说到此处,停下半刻,瞟了眼笑忘,又看了看紫冉,“亦或是两间。” “三间,三间。”笑忘赶紧跟了一嘴,那紫冉完全不知笑忘和嗜梦争来争去所为何事,这一路上就没少看这两位针锋相对……或者说,是嗜梦一直在含而不露的发飙,而笑忘一直在有礼有节的反击。 “哎呀,爹,你走不走啊——” 这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女婿打女儿,口水大叔似乎还想嘱咐什么,却是被女儿胡搅蛮缠连拉带拽的给拖走了。 留下笑忘夹在二女子之中,讪讪的笑着,桃花扇猛劲的扇着,这叫一个冬日凉爽的清晨。 “向南?” 笑忘习惯性的先打量了一下嗜梦的眼色,她却撇过头去,笑忘又转向紫冉,迎面而来一句,“你耳朵聋了么?当然向南,你还去北面不成?” 笑忘一汗,脖子一缩,“向南向南。” 走在这阡陌交通的村子里,笑忘三人都觉得好不自在。笑忘是绝色美男,嗜梦是月华仙子,紫冉奇装异服,三人结伴至此,一路上早已习惯了人们的注目礼,而在这本该闭塞的小村子,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坐在门口的唠嗑的唠嗑,磨刀的磨刀,喂鸡的喂鸡,瞌睡的瞌睡。 “我们——没有隐身吧?” 笑忘摇着扇子迈着步子自言自语,那紫冉沉着声音,“你们两个会么?” “嘿嘿,不会。”笑忘一点那路边的村户,“只是这里的人太见过世面了,让我感觉自己是如此空气般的存在。” 庙堂之高,他是南商笑忘楼主人,太子苏叶的贵宾;她是离凤冠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后。 江湖之远,他是三大门派之一神刀族的掌门,她是私逃的武林盟主。 现在进了村子,反而成了乡下人。 落差。 “不仅人怪,这房子也都不一般。”嗜梦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两边的屋子齐刷刷掠过,“看似都一模一样,却是院墙高高,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而且有一种混杂的灵气。”紫冉也添了一嘴,“绝不是凡人。” 三人就这样一边打量一边狐疑的一直走到南口,把头的院子,支出一个招牌,写了一个字。 舍。 笑忘收住脚步,看了看四周,这屋子已经是最南,再往南去就是田地,田地那边是丛林,丛林那边是高不见顶的山。 “呃……我先去探探路?”笑忘满脸赔笑,那嗜梦不言一句,紫冉未说一词,两人却是很有默契的同时和他擦肩而过,一人一手推开一半大门。 笑忘哀怨的想着,哎,都是彪悍的女人啊。 那嗜梦和紫冉却只是推开大门,没有入内的意思,两个人都愣在那里,仿佛被谁定住了一般。 笑忘蹭了过去,恬不知耻的搭话,“怎的,还是应该我来探路吧?院子太泥泞还是粗人太多啊——哎,乡下嘛,小地方。” 嗜梦毫不客气的打断话唠的狐狸,只说,“看。” 顺着嗜梦那一声,忙着讨好两个女人的笑忘才将视线转移到院子里。 在笑忘的想象中,所谓乡下人家,应该有个宽敞的院子,几件大瓦房,满地跑大白鹅,后屋的牛棚传来几声,犹如洪钟,而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在地上画圈圈。 应该说,他猜对了一切,但一切只猜对了一小部分。 的确有个宽敞的院子,一眼望去有半个皇宫那么大。 的确有大瓦房,粗略一数大概一百多间,高矮胖瘦一应俱全,都是锃亮的琉璃砖。 的确有大白鹅,在湖心岛四周慢慢悠悠的戏水。 的确有牛棚,里面是整一个牛群。 的确有人趴在地上画圈圈,只不过人家穿戴的整齐,正在勘测。 笑忘眨了眨眼睛,向后三步,身在院外,定睛看了看这院子。高高的墙遮掩了一切,但是还不至于遮掩这一番的别有洞天,更何况,这目测只有十分之一笑忘楼面积的民宅,怎会绵延出一片皇宫? 还是仙人紫冉说的明白: 原来这高墙,不是为了遮挡房屋,而是为了遮蔽灵力。 最先迈出步子的照例是嗜梦,紫冉紧随其后,狐狸断尾,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紫冉那一刻深呼吸一口气,说了句,“很像幻界。” 嗜梦冷淡回了一嘴,“我们也是常去的,自然知道。” 笑忘哼着小曲,弄着扇子,撩起袍子,踏上直奔主殿的琉璃砖铺成的路,说了句,“小的为两位带路。” 嗜梦和紫冉是出奇一致的回了一嘴,“不用。” 一个冰冷如冬,一个火爆如夏。 主殿还没到,迎着他们已经来了个人,虾米一样弓着腰,一副谦卑的样子,“小地方,不懂得招呼客人,见谅见谅。” 笑忘一个汗颜,跟着一起鞠躬,整一个对虾。“敢问您是——” “在下名叫三尺梁,人称三爷。”主人家连连鞠躬,“是村长叫你们来领房子的?” 环顾四周一派景象,听到“村长”如此不搭调的二字,笑忘抽抽一笑,“敢问村长是否就是村口那位流着口水的大叔?” “没错没错,他早知道贵客要来,在村口招待各位,村子虽小,礼数还是要尽的。” …… 笑忘脑海中浮现出那口水大叔翘着二郎腿迎客的画面,浑身一个寒战,“其实这房子倒在其后,我们此番前来,主要是要找一位郎中。” 说到此句,笑忘甚至可以想象,那郎中是骑着仙鹤而来,一手举着炼丹炉,一手挥着浮尘,胡子飘洒到二里开外—— 三爷仍旧是弯腰鞠躬,“最近房子紧张,如果三位不是长住,三爷我就为三位安排一间房子,如何?”笑忘看了看现在身处的这所谓的“一间房子”,欣然点头。 “那各位先去见见张先,等你们回来,房子就备好了。” 三爷一抬脸,满脸沟壑,跟着一起颤,分不清是哭是笑,“请保重。” 听到这似乎平淡无奇却暗涛汹涌的三个字,笑忘扯着衣角,嗜梦盯着他看,不需要村长的读心术,她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横眉冷对的说。 “这次就是为你而来的,必须去。” 从最南边的三爷家里出来,到东北边的郎中张先家里,也不过是十分钟路程,这三人一点一点挪过去,却花了大半个时辰。 原因当然各不相同。 嗜梦是在暗自打量这村子的人,试图从他们那波澜不惊的乡村生活中窥探出端倪。 紫冉是在感觉每一个屋舍的灵力,从南到北这么一趟,心里大抵有数。 笑忘是单纯的在拖延时间。 当初他喷血不止,把嗜梦吓得不轻,又加上白刃推荐了曾为薇儿治脸的那位神医,所以三人才风尘仆仆找到这里来。 笑忘本只想做个样子叫嗜梦放心,料想这郎中号脉抓药,怎么能看出他的“病根?” 可是现在看来,这一村子都非善类,那郎中不知道是两个脑袋还是八条腿,说不定一把脉把他祖宗八代都说出来了,这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所以这一路上,笑忘一会借口要解手,一会说灵感所至要放歌一首,种种逃脱举动皆被嗜梦一个清沥的眼神瞪了回去。 终于到了那门口,依旧是和其他屋舍无异的房子,只是门上有个不起眼的“医”。笑忘手抵上大门的时候,从肩膀一路发抖到手指末端,生怕一推门,一个骑着仙鹤的老头飘过来打招呼: 呦~南柯公子~怎么,躯剩多少了? 有人可能会说,我不怕死,我怕我爱的人因我的死而伤心难过。 笑忘却在推门而入的那刻,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老子怕死。 是的,老子怕死,怕躯灭,怕连轮回入世都再无可能,怕那个傻傻的嗜梦,在最后的最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再无人可等,无人可寻。 不死,就是我对她最大的忠诚。 在推开门的那刻,笑忘那般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嗜梦,那眼神,犹如那诀别之下的一吻,让嗜梦本是有些失望有些愤怒现在已归于平静的心情再次泛起波澜。 笑忘,你究竟是想怎样? 你若要对你的前世恋人忠贞,何苦又对我留情? 你若对我有心,为何又要在我面前说出她的故事? 就是笑忘和嗜梦各怀心思彼此互瞪的这一刻,那紫冉横出一脚把门踹开。仿若命运之门在他们面前开启,嗜梦和笑忘都不敢扭动一下头,生怕门那边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永远斩断他们羁绊的契机。 嗜梦动了动嘴唇,突然就想起那时鬼符之中,他一身绰绰红袍威风而来,突然就想起七年之后的重逢他在台上弓腰伸出了手,突然就想起面对禁殇他决绝的一吻—— 笑忘歪着头,琥珀色眸子那样令人眩晕,似乎在试探,又像是告别,有种说不出的忧郁。“想说什么?” “好好养病。” 嗜梦也终于学会了言不由衷,怅然的看了眼毫无心机毫不知情的紫冉,退后一步,“该由你陪着他进去。” 紫冉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你。” 紫冉一瞟笑忘,看他回避着自己的眼神,于是火气很大的吼了一句,“我和他非亲非故的,干吗叫我陪他!” 正是僵持不下的时候,那院子里传来温润的一声。声音不大,也不高,确如冬日初阳,通透温暖。 “白刃的朋友,果然也都是倔脾气。” 闻声,三人是一同望向院子,出乎意料的是,那院子不曾像三爷的院子那般别有洞天,只是个普通的村屋,那屋顶茅草都单薄了,让人感觉颇有些荒凉,整个院子一眼望去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只是弥散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男子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身粗布衣衫,看上去就和这屋子一般朴素而单薄,将手中的书放在石桌上,紫冉以仙人的眼力瞟了一眼,却是本诗集。 看来这郎中也是个风骚的人。 笑忘看着那背影,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秘密马上要被揭晓,只等那最后一块布撩起来——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身边不声不响走过了嗜梦,见她步子乱了呼吸也乱了,见她那白玉飞起露出血红的朱砂,见她轻轻将手放在那素未谋面的郎中的肩膀。 郎中慢慢转过身,仰面,没有微笑。 而嗜梦那千回百转的记忆中,却都是他的笑脸。 此般柔情,彼时明媚,那眸子里纵使已经无她,却是一如往昔的澄明。 轻轻一声,嗜梦声音在旋舞。“南柯公子。” 郎中站起来,终于俯视嗜梦,仍旧是没有微笑。 那诗集正借着冬日微风翻开了又一页,男子默默用一根食指压住书页,那动作轻柔微缓,不见一丝慌张。 “初次见面,在下张先。” 神隐村 其实笑忘也只是从轮回之祖那里听说过自己的身世,那十分模糊的回忆都是有关嗜梦的,而非他自己。 到了现在,即便是看到张先这张脸,他也未曾有过熟悉的感觉。直到听嗜梦叫了声“南柯公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看上去无公害的张先,就是自己抛弃在奈何桥边的那个皮囊。 耳边顿时炸雷般响起轮回之祖曾对他冷言冷语的一句,“不过嗜梦也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孩子,要她放手,只有造一个南柯出来了。” 老祖,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算你狠! 起初张先还算自在,毕竟盯着他狂看不止的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是美貌的女子,可是过了一会,便是感觉到另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也在扫射自己,张先吞了口口水,寻着那目光,却发现这视线的源头竟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招摇的大红袍有着琥珀眸子的男人。 张先明显的愣了一下,就犹如嗜梦看到自己时那情不自禁的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妖孽的脸了,那略显过白的肌肤在红袍的衬托下有一种珍珠的光泽,细狭的眼睛泛着桃花,眸子里晕染了一层又一层。 笑忘发觉到张先也在反过来打量自己的时候,心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味。他该说些什么呢,嗨,身子,又见面了,觉得眼熟不?没错,我就是你的灵。 张先手灵巧一卷那诗集攒入手中,淡若莲华的一笑。笑忘不禁暗自骂道,我靠,老子的真身真他妈的清纯。可是张先的话可是一点也不清纯,虽然那温润的声音如冬日暖阳般,说的内容却是老道的很,“狐狸。” 笑忘眉毛挑动了几下,嗜梦噗嗤一声起袖捂嘴而笑,那紫冉嘴角上扬,大大咧咧的回了一句,“眼光不错。” 仿佛是要印证紫冉所说不虚,那张先接下来又是一句,“琥珀火狐,鬼界重犯,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笑忘慢慢裂开一个颇为壮观的笑容,在嗜梦和紫冉都还没来得及咀嚼张先这句话的意思前,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在张先面前立定站好,拍拍张先的肩膀,一边贱笑一边竖起大拇指—— “牛。” 张先那一张干净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半响只是彬彬有礼的回答,“在下属龙。” 笑忘和张先如此这般进屋去了,说是有些男人的事情要谈谈,那狐狸脚还没完全迈进屋子去,紫冉就好大的一声,“男人的事情?嗜梦,你家男人不会是不举吧!” 笑忘咣当一声砸到地面上,嗜梦忍住笑意,只是板着脸说,“他不是我家男人。” 张先本着职业道德,那不参杂一丝不良意图的眼神顺着笑忘微敞的胸口开始往下刮着看,一路扫射到腰下三分…… 笑忘羞涩的捂住敏感部位,脸烧得和袍子一般红,“非礼勿视。” “目测看不出究竟”张先说的却是风轻云淡,完全没有理会笑忘的脸色,“我会亲手检查——” 笑忘本是红透的脸开始发黑,那张先却是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就伸手去扯笑忘的衣带,笑忘嘴唇都在打颤,“你干干干……嘛!” “尽我的本分。”张先那有些微凉的手指摸进笑忘袍子里面的时候,那如玉的触感让笑忘水螅一般全身上下乱舞,一旁的嗜梦轻咳一声转身过去,紫冉却是瞪大了眼睛紫藤弓咣当一声歪在地上。 尘土飞扬,不及笑忘眼泪狂飙。 好吧,狐狸被吓哭了。 …… 张先这个时侯收住手,看了看那没有打算回避的两位姑娘,“果真不是人间女子,毫无礼法,难道二位真的打算看我在这里为他验身?” 验身……紫冉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朝着那笑忘遮掩的部位投去目光,嗜梦听了这话那心脏不禁狂跳了几下。都是想着猥琐的勾当,抗议的只有笑忘一家,只见他飞快的连滚带爬进了屋子,脚跟如此敏捷的踢上了门。 “这郎中真有些意思,他不会真要验身吧。”紫冉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那倒地的紫藤弓发出亮光,倏地回到她的手中。 “他们只是做戏。”嗜梦一针见血的说,“男人的事,就是多事。” 男人的事,就是多事。 嗜梦,乃真相了。 张先一手还留在狐狸的衣服里,这会那微凉的手已经被笑忘的体温捂热,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本诗集。 猥琐与文雅,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行了吧行了吧,戏做够了吧,你是老祖派下来的?说说,她怎么吩咐的?”笑忘故作镇定的说,仍旧感觉张先没有抽手的意思。 “老祖是指轮回之祖么。”张先一本正经的说,手还是没有撤出去。 “废话,不是那女人,你怎么会长了我的皮去!” “哦,原来你就是南柯公子啊。”张先一声顿悟的说,“你们的事,我略有耳闻。” 笑忘感觉自己在这张先面前,不仅显得智力低下,而且十分不淡定,怎么看都不占优势。 张先慢慢悠悠的说,“恩,你从鬼界逃出去,附了这琥珀火狐的身,修炼成人,得了仙骨,对么?” 笑忘闷闷一声,“明知故问。” 张先温润的笑着,“并非我早就知道,而是我从你的身上,摸出来的。” 那一字谓之曰“摸”,让笑忘浑身鸡皮疙瘩排着队往下掉。“你说大话了吧,这样可不好。” “我从不说谎。”张先一皱眉,笑忘感觉到他的手开始往胸上游走,全身都僵硬了,“喂喂喂,你不要拿老子的手摸老子的胸,老子还没那么自恋。” “别乱动,你中了炎咒。” 本是扭捏的笑忘这会是真的僵住了,“老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我早说过,我是摸出来的。”张先手指在笑忘的胸口画着奇怪的符号,起初笑忘只是觉得痒痒的,却在张先手指离开他肌肤的一瞬,从心脏开始火辣辣的发烫,那热度迅速传遍身子,骨头都开始被融化的疼。 “你,你……” “顺利的话,你今天就可以离开村子了。”张先那样优雅的起身,坐在屋子里唯一的藤椅上,看着笑忘烧的满地打滚,东撞西撞,仍旧只是举起诗集,没事人一般的读着。 笑忘恨不能把衣服扒光,把皮拔下来,把骨头拿到雪地里去翻滚一下。 冬日如此凄寒,我心如此火热。 站在屋外的两个女人同时听到那本是寂静的屋子突然开始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是同时向前迈了步子,嗜梦却是快了紫冉一步,伸手拦住了紫冉。 “你干什么,那狐狸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干嘛拦着我?” “笑忘大概不希望我们进去。”嗜梦面对那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一阵折腾,眉头紧蹙,双唇紧合。 “什么意思?”紫冉紫藤弓在手,一副见义勇为的样子,嗜梦看了她一眼,“你真的不知?” “你别拐弯抹角了行么!” “好,你听着,你现在闯进去,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笑忘真的被郎中先生上下其手,你若进去,叫笑忘如何面对我们?第二,笑忘和郎中先生有些不愿意我们知道的秘密在谈,故意搞出声响来掩盖谈话内容,你就更不该进去了。” 紫冉细细打量嗜梦,“为何你这副分析的头头是道的样子,我似曾相识。” 嗜梦垂下了眼,的确是似曾相识。当年在安乐侯府,嗜梦也曾只凭一句话,戳破了紫冉。 关键时刻,嗜梦绝不是掉链子的人,而紫冉却是那不到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的灾星,想起上一次那让他们分开七年之久的无妄之灾,嗜梦再次打量面前的紫冉。 她忘却前世,也就没有了往日的心机,虽然有些冲动自私,却也不失性情。这一次转世,她不知为何灵力大增,那轻易就挫败了鬼差禁殇的四支飞箭,嗜梦不曾忘记。 也许到了现在,紫冉才是能够保护笑忘的人,而她,总是一次次带给他莫名的危机。 “你要从现在开始知道。”嗜梦放下拦住紫冉的手臂,“笑忘这人虽然平时不太靠谱,但是心思细腻做每一件事都是经过仔细盘算的。好似放浪不羁,其实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活的比谁都累。有些事,你要多操心,有些事,你要多放手。” “你说的什么我都听懂了,就是不明白,这都和我有什么干系?” “……”嗜梦66874一声,“从前,有个女人在我面前说过,嗜梦,我爱上笑忘了。” 紫冉嬉笑,嗜梦却是正经的看着她。 “那个女人是你,紫冉。七年前的你。七百年前的你。” 紫藤弓再次倒地,院子里一片肃穆,两人谁都没注意到此刻屋内也恢复了平静。笑忘趴在地上,胸口大开,胸膛贴在冰凉的地上,燥热渐渐退去。 “你……到底什么……人?” “郎中张先。” 张先合上了书,转身走到床边掀起被子抱着走来,轻轻盖在笑忘背上。“一会就没事了,今晚你们就可以离开。” “你们这个村子有古怪。”笑忘想支撑着起来,却是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 “你体内炎咒被水极之灵强行压下,血脉相冲堵塞至心脏,还好你们听了白刃的话找到了我,否则——”张先极为温柔的说,“你死了去鬼界,遇上琥珀火狐,看到你把他的肉身弄成如此地步,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你说的真像那么回事一样。” “当然,我是他的主人么——” 如果此时可以吐血,笑忘一定会吐的,只不过体力不够,血气运不上来,笑忘只是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郎中张先,敢问你前世是谁?” “恩,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张先诗集终于翻到最后一页,“一个神罢了。” …… 笑忘本以为逃出宫廷逃出江湖到了乡下可以平安快活,没有想到,只是从仙鬼妖升级为神。 “只不过我们都是人类了,还有点傍身的所长,算是轮回之祖念及旧情。” “我们……”笑忘忍不住大笑,却是笑的有些歇斯底里,笑到自己呛到,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张先不解问道,“难道白刃没有告诉你我们是什么村子么?” 毛。 “神隐村。” 神的底线 笑忘扶墙而出的时候,那嘎吱一声响的推门声让嗜梦和紫冉同时转过头,一个轻蹙眉头,一个强忍笑意。 只见笑忘裹着棉被一头虚汗,胸口凌乱步子酥绵,一副被张先吃抹干净的样子。 笑忘整个人感觉像被拆散了一般,游魂野鬼的向两个女人飘过来,到了中院却站住了,不知道该走哪边,看看眉头微皱的嗜梦,又看看没心没肺笑着的紫冉,笑忘不禁内心深处高呼: 妈妈的,往哪边? 脑子不灵光,笑忘将决定权留给了双腿,一软,一个趔趄,看着那嗜梦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动身,那紫冉吓了一跳没缓过神。笑忘正在盘算着以怎样的姿势亲吻大地的时候,突然感到嗜梦的目光有些诡异,顿时一股血涩味又从肠子开始向上翻滚,装出来的扑到马上将要成为真正的吐血倒地,这个时候,有人从身后架住了他—— 呃。张先。 他温暖的哈气吹在耳边,又热又痒,“小心。”然后又以很低的声音笑着说,“这样抱着你,让我很想念我的狐狸。” …… 紫冉看到这一幕,耳朵抖了抖,看了看那没有任何表情的嗜梦。她什么都听到了,却是不太明白,那嗜梦什么都没有听到,却似乎很明白。 糊涂的是笑忘。 耳边冷不丁想起了三爷那句,“请保重。”浑身一个寒战。 “怎么,受凉了?”张先空出一只手帮他把被子拽紧,那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笑忘哆嗦着嘴唇慢慢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张先。 如此纯良的一张脸,那明明是自己的脸,如此温润的声音,那明明也是自己的声音,却为何对着自己的灵……呃……有礼有节的猥琐? 到了现在,笑忘只能肯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张先绝对不是老祖派来的。 现在是要送红杏出墙啊,怎么梯子先翻出去了? 嗜梦看着张先温柔的笑着,笑忘幽怨的望着,心里抽痛,却不知这一痛是因了南柯公子,还是笑忘?或者是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眼神,将她这个过客彻底清算在外。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围观? 嗜梦撩起衣裙,在笑忘来得及阻止前,一言不发的走出了院子,紫冉看看嗜梦负气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前无限暧昧的一对,在道义和八卦之间痛苦的抉择—— “等什么,追啊!” “你是谁啊你!” 笑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要是能追我他妈的就自己追了!” 老子不是怕她泪流满面我心里一软我们一个拥抱老子又满天吐血么! 可是在紫冉听来却是,“没看我正和张先火热呢么?”于是仙子很善解人意的一笑,“明白。” 不不不,你回来,你不明白。 笑忘挣脱,张先却是紧紧箍着他,狐狸这元气大伤四肢无力,毫无还手之力。那紫冉的一抹紫衫出了院子,张先倒是先放开了手。 笑忘盯着张先,看着他眸子里的温柔逐渐褪去,又是那一个无伤大雅读诗、不管他死活的男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又说不清,笑忘试探的问了句,“你意欲何为?” “图谋不轨。” “所为何事?” “躯。” …… …… 棉被滑落在地,笑忘傻傻的看着张先,郎中淡然的说,“这个不是摸的,是轮回之祖拜托的。” 半个月前。 “轮回之祖真的是这么说的么。”张先立于门口,丝毫没有让门外来客进来小坐的意思,那冰冷的眼隐去了一切暖意。 而他本是个温善的人。 “老祖得知是你为乐神采薇治脸的——老祖的原话是,既然这事儿你已经掺和进来了,那就不要出去了。” “什么事?” “这个,不能说。”来客面具半遮脸,眼中没有半分的情感,那若隐若现的袍子里,有一个黄灿灿牌子闪的张先频频闭眼。 “看来我就不该走这么一遭,果然是事端。”张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这事由白刃而起,加上你亲自来,我想大抵就是——”张先伸出手在门上画了一个五角星,来客轻轻耳语。 “不愧是药神。” “我已成人。”张先猛地睁开眼,“记住这一点。” 来客敬畏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球,奉给张先,张先没有接,警觉的问,“这是做什么?” “老祖拜托药——呃——郎中先生您换脸成这人的样貌——” “这不过是一张脸皮。”张先眯着眼看着小球,虽然灵力不高,他还保持着当年的法术,想当年幻界行医的时候,神仙妖相隔很远,就是通过这种小球传递信息。 “要的就是这一张脸皮。”来客恭敬的鞠躬,“老祖说了,个中利害关系,您比我明白。” 张先看了看小球,伸手轻轻一捏就碎了,那水晶碎片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而落,没到地面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如果是为了这个男人,我不妨出山。” 没过几天,又来了不速之客,妖刀在喉。 那日张先正在自家院子里,准备好一切开始换脸,却被妖刀在喉和他身后带进来的暴风雪生生打断。 “赶巧,你若晚来一步,就看不到我如今的尊容了。” “我也没兴趣看你。”妖刀嗅了嗅鼻子,“闻到仙的味道了,轮回之祖也派人找过你吧。” “也?”张先打量了两下妖刀,“想不到隐藏的如此之好的白刃先生也会卷进来,看来我这里迟早也会大兴风浪。” “恩,主要是想谢谢你。”妖刀不废话,“谢谢你千里迢迢赶过来为采薇治脸。” “她也是我的朋友。”张先说到这里停了半刻,“应该说,她本就是我的朋友。” “这世道真不公平,你们这些神赶在三祖自化前就下凡来,于是什么事都没有,采薇和我只不过晚了一步,那源生就下了结界——” “先行者英雄,跟风者狗熊。没有规矩的时候,犯了也就是犯了,有了规矩的时候——”张先笑着看看妖刀,“你们就要为先前一切错误买单。” “我若离开这世界,最可惜的就是两个人,薇儿,和你。” “这么说,你已经下定决心是要走了。”张先不紧不慢的开始调配换脸的质素,仿佛妖刀不是来告别,而是来喝茶一般。 “恩,我打晕了老祖的眼线,才跑来看看你,这会还要回去,雪山上有人等我。” “我知道等你的人都是谁。”张先将人面画皮汤在药水里洗涮,“你是他们上一个故事——”张先微笑,“我是下一个故事。” “可惜我们之间没有交集。” “在他们身上,我们是有的。”张先拎起人面画皮,侧眼看了看妖刀,“你去结尾,我这里,马上开场。” 妖刀走后,又来了不速之客。 “门没有关紧,进来说话。”张先叹口气将画皮重又浸回药水里,那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村长。“村长,你又来训话。” 村长背着手踱着步子进来,抽抽鼻子打了个喷嚏,“没喷坏了你的皮吧——” “顶多是个麻子,不碍事。” “这些天村子里不太平,走动的太多了点吧。”村长抠抠鼻子,张先温和的一笑,“过些天,怕是还会来人。” “张先,你可要记得我们的村规。” “我记得。” “如果他们给村子带来什么麻烦——” “我一力承担。” “我们成人之后,经历生老病死时代轮回,可无论各自命运如何,最后都会回来这里。这就是靠着我们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你该明白若是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知道,大同世界那一批出走人间界的神都隐居在这里,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村长,虽然我们是人,但是还都有神的记忆,有些责任,有些牵绊,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该维系的还是要维系。”张先不卑不亢的反驳道。“如此,才有喝下圣水恢复躯的意义不是么——” 村长一时无语。 这神隐村,是大同世界时期就出走人间界的一批散淡之神的集聚地,到了三祖自化出现结界的时候,这些神又自愿堕为人类进入循环,只是轮回之祖念他们毕竟修行多年,为他们各自都保留了法术。 只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如普通人类那般走轮回过生死喝孟婆汤,唯一例外的,就是村长。 他是唯一一个不死的人,坚守在这片大神隐居的圣地,等着他的村民,世世分散各地,又因为那强烈的羁绊,一次次一生生一世世回到这里。 当然,他们并不记得自己是神,他们只知道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幸运的成为天才,不幸的就是异类。而在神隐村,他们找到了彼此。 能够被赐予圣水恢复躯的,实在是少数,神隐村一百多号人,不过几人有此殊荣,其中一人,便是这药神转世的郎中。 张先。 “他们何时能来?”村长退了一步,张先留给他一个背影,“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了。” 笑忘不负众望的很快就来了,张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中了炎咒。 在药神面前,一切身体的病都无从伪装。 所以,第一面时,张先尚且无法理会老祖的意图。毕竟破炎咒和换脸似乎毫不相干。 所以,当笑忘还痛苦的满地打滚的时候,张先可以那样释然的读诗,信誓旦旦的保证着,他们今晚就可以离开。 张先发觉有异常的时候,是笑忘披着棉被出了屋子和嗜梦对望的时候。 不知道为何那嗜梦只是那样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笑忘居然会腿下一软几乎虚脱——若不是张先及时扶住了他并且趁着给他扯被子的契机封住了喉脉,笑忘又会喷血了—— 在自家院子里病人喷血,是对郎中极大的羞辱。 张先不能允许。 在自家院子里病人喷血且有家属围观,是作为郎中最大的耻辱。 张先绝不能允许。 所以气走了嗜梦后,张先才收敛起温润的眸子,淡然回答笑忘说,“这个不是摸的,是轮回之祖拜托的。” 笑忘似乎已经明白,却还想要更明白,于是装着不明白的问,“我的躯怎了,那轮回之祖又怎了?和你又有啥关系。” 张先低头一抿嘴,“你在考我。” “不行吗?” “你的躯比较特殊,会随着嗜梦对南柯公子记忆的恢复而流失,而她对南柯公子,也就是你记忆的恢复,是和她对你的感情紧密相连的——换一句话说,她越爱你,你死的越快。” 好,表述准确,呃,是十分准确。好吧,是全对。 笑忘再次觉得自己在张先面前像是被扒光了一般,毫无秘密可言,这种感觉,很不爽。 “至于老祖么,拜托我,换脸成这个样子——”张先指指自己的脸,“为了你好啊。” 啊个屁。 笑忘没好气瞪了眼张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为啥……不按照她……吩咐的?” “我照做了。” ……“那死婆娘叫你调戏我?!”笑忘身子骨像筛糠,张先十分淡定的回答,“没有,她的核心内容只有四个字。拆散你们。” 拆散他们。恩,言简意赅,像是老祖说的。 笑忘眯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转啊转,张先却不买账,说,“你知道么,琥珀狐狸每次这样眯眼睛,都是要杀人的前兆。” “你的宠物狐狸先暂且不表,我们要很严肃的说说你刚才的行为,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困扰么?”张先很严肃的说,“我不过是受人之托,拆散你们。” “你!” “不过我不想对嗜梦下手,于是选择了你。”张先说的十分淡定,“我本是从不撒谎的人,现在为你破例,但是即便如此,我好歹也是个神,我有我的原则。” 笑忘不语,表示洗耳恭听。 张先温柔至极的说: 宁对男人下手,不对女人撒谎。 新同居时代 嗜梦气恼而出,紫冉要靠了仙人的眼力和教程才追得上,即便是追上来,紫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来,她和嗜梦并不熟络,而且不知为何这嗜梦似乎和她有什么宿怨。二来,她自觉没有这个义务唯笑忘马首是瞻,毕竟她是个仙人,下凡来是帮忙是给他们面子,不是来受他们调遣的。 更不是来当炮灰的。 所以紫冉只是在嗜梦身后一米跟着,嗜梦快些她便也快些,嗜梦慢些她也就慢些,那嗜梦猛地停住,她也停住,看看嗜梦,不卑不亢。 “你就不恼么。” “哦,原来你恼了。是为了郎中还是狐狸呢?” “……我也不知。”嗜梦淡淡回了一句,“你却应该为笑忘而恼。” “我恼他作何?我倒是乐意看见他被张先上下其手。”紫冉露出那暧昧的笑容,让嗜梦好不舒坦。 “可是笑忘他毕竟是你的——前世恋人。” “可我不记得啊。”紫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管他是七年前还是七百年前,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不作数了么?” “当然。”紫冉耸耸肩,“我可不是那种可以和自己的记忆谈情说爱的人——” 听出这话暗有所指,嗜梦有些底气不足的应了一句,“说的是,傻的是我。” 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么傻,傻了九世,如何叫我一夜清醒?情感这东西,早已被佛祖抛弃在“顿悟”的殿堂之外,留下些痴傻的俗人。 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嗜梦66874未回答一句,紫冉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若心里难过,不如一走了之,何苦看见他们卿卿我我。” “走不是我的风格。”嗜梦仰面,露出那让紫冉汗颜的坚定,“如果能够逃,我也不用煎熬九世。既然已经挨了九世,我断不会为了这点挫折就放手。” “那你——” “住下来。”嗜梦一边说一边继续开始走,“这个方向就是去三爷家的路吧,我们的房子该交工了。” 紫冉一愣,原来早在她夺门而出的那个气恼的当下,心里就早已做好留下来的准备了么?这个女人,韧性真是强的可以。 两人相伴到了三爷门口,都一眼就看到那南边本是没有屋舍的地方,多出个小院子,仍旧是院墙高高,门口支出的旗子上,画了一只狐狸、一个仙女和一把弓箭。 “笑纳。”三爷依旧虾米一般弓着身子,“地方不大,见谅。” 嗜梦和紫冉脑海中都不禁浮现出三爷府里的那副气壮山河的场面,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照旧是一人一边门推开—— 却仍旧是全然的愣在那里。 和张先家一模一样的院子,只有一间草房,一眼望去好似久无人居住的空屋。 嗜梦吞了口口水,紫冉转身豪迈的捉起三爷的衣襟,紫藤弓往地上一戳,“怎的,瞧不起我们——” 三爷被紫冉揪到半空中仍旧只是谦恭的笑着,“息怒,全村的都是一样的屋舍,不曾偏袒。” “瞎说,你那院子里不是好生缤纷——”紫冉不依不饶,三爷咳了几声,“……我本是土地神,能够创造幻界空间——但是现在法术已经被收回得差不多了,只剩这凭空造屋之术,姑娘你要是早来个千年就好了。” 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掩不住的悲凉,紫冉手一放,愣在那里,“土地……神?” 三爷把手指抵在唇边,“村长说这个可以跟你们通气——万不可告诉村子里的人,他们权当自己是人类中的异类。” “异类?” 紫冉反问一声,想起那流口水的精通读心术的村长,想起那取向十分诡异的张先,想起这位凭空造出楼台水榭的三爷。 你们岂止是人类中的异类,你们就算在幻界也是奇葩了—— 神。 幻界如今还有几个神? 紫冉脑子轰的一声,不会说,这个村所有村民都是神吧?只不过很多神错当自己是凡人? 嗜梦和紫冉想到一起去了,一针见血的问了一句,“这村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神隐村。 紫冉和嗜梦一个坐在炕东头,一个坐在炕西头,巴掌大的屋子,窗子都没糊纸,看得到院子里一片荒凉。 依稀记得三爷赔笑走人前说的那句,如若嫌院子有些荒,可以去西边找个人,此人是个花匠,全村的院子都是他修的。 此人名叫景澴。 两个女人默坐了一阵子,紫冉先按耐不住,“喂,你说这景澴,会不会是花神?” “三爷不是说了,他们都是人类了。”嗜梦轻声回应,“我不懂你们为何对物种仍是如此偏执,当初鬼差唐心为了成神几乎癫狂,还不是回到鬼界受罚?那薇儿本是好好的,变回乐神采薇就全然不认人了,好似她比我们高出一等。还有笑忘,终日惦念着成仙——” “你这话要是说在千年前,早被扔进血池了。”紫冉敛住笑意,“神就是神,仙就是仙,人就是人,鬼就是鬼,本就不该参合到一起,生出那么多事端——若不是望自化,所谓人类,根本就和野草蝼蚁一般,生就生了,死就死了,哪还有前世今生一说?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对,也不会有我这般麻烦。”嗜梦轻叹一口气,“可惜望自化千年,他的理念仍是不能为多数人所理解——而受他殷泽的苍生,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那又是如何一种悲凉?” “我是不知道那滋味,恐怕不比我们今晚多一分。”紫冉叹了口气,环顾一周。 一间大瓦房,只有一张床。 嗜梦挪了挪屁股。“先去找那花匠,种点花花草草的,晚上的事晚上愁。” “花匠?难不成要种出草地晚上躺着能舒服些?”紫冉还在拌嘴,人却是已经站了起来,“只希望他不要只说个,如今我种草地要一年半载,你要是早来个千年就好了。” 草地当然不用等一年半载,可恐怕等那花匠张嘴说句话却要一年半载了。 半刻钟后,在一片花海之中,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一个一直埋头拨弄着盆子里花籽的男人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恩。” 就这么一个字,不问她们从何而来,也不问她们受谁所托,连她们住在何处都没多问一句,只是手飞快的将一花盆的花籽挑出来分成三堆,仿佛沉浸在自我的小世界中不能自拔。 紫冉看看嗜梦,低声说了句,“没有灵气。” 呃,横看竖看也不像个神。 看他衣着邋遢,不修边幅,那头发乱糟糟一团,仿若新品种的野草,脸一直都深埋着,不肯见人,那沾满花籽泥土的双手很是粗糙,就连鞋子都是破了个洞的。 与其说是花匠,不如说是埋花籽的。看他这副尊荣,紫冉很是怀疑他种的花籽能不能成活。 嗜梦一直保持个分寸得当的距离,那冷冰冰的感觉让这埋头苦干的男人越发的不自在,连带着分花籽的速度也是直线上升,几乎是花籽在手指中一捻,然后直接扔向一堆。只有这样的高频率动作,才能让他保持镇定。 即便这样,那脖子上微微的汗,混着泥水,也在慢慢的淌。嗜梦一个皱眉,想起那狐狸曾经笑着说她能“秒杀人于千里之外”,不禁心里有些火气,突然出了一声,“我就这么吓人么。” 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却吓得那花匠手里一抖,满盆子花籽泼了出来,和原先分好的三堆花籽混在了一起。 看到这场景,就如紫冉这般心大的女人,也都有些怜悯,蹲下来正想说些什么,那男人却是突然从小板凳上一个后仰跌坐在地上,那无意中仰起的脸倒是吓了紫冉一跳。 头发胡子掩盖了大半的脸,根本看不出面容,那眼睛透露着胆怯,也有着自卑,而那已然不是一双年轻人的眼。 这大叔,也该五十了吧,怎么被两个小姑娘吓成这样? 紫冉一动不敢动,嗜梦舔了舔嘴唇。 “恩。”花匠大叔又是轻轻一声,仿佛在回应她们,又好像在给自己壮胆,嘴唇抿了好几下,终于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们想要种什么? 嗜梦看看这满院子的各式的花,几乎是什么品种都有,就连幻界的凤尾鸢和鬼界的萤火草都有,“看着温暖的就好,毕竟春天要到了。” 花匠大叔在地上蹲好,伸手到那已经混在一起的花籽里,以那连紫冉都看不清的速度,噼里啪啦挑了二十几粒种子出来。 “这是?” “向日葵。” “向日葵……不是葵花籽么?”紫冉看看那花匠大叔手里的花籽,一粒粒都是黑色的小球,“你以为我们没种过田就什么都不懂么?” 大叔缩了缩身子,摇了摇头,紫冉在那花籽里拨弄了一下,“这都是什么呀,都是向日葵?” “向日葵,蝴蝶兰,琥珀菊。” 原来如此,怪不得分成三堆,嗜梦似乎有点明白了,正要阻止紫冉,可她早已不耐烦的揪过大叔的衣襟厉声说:“这不都长得一样么——你骗谁呢——” “不……不……不一样……”大叔磕巴并非脖子被衣口勒紧,而是因为紫冉那气势实在咄咄逼人,“向日葵花籽长蝴蝶兰一厘,比之蝴蝶兰又长琥珀菊一厘——” ……一厘…… 紫冉的紫檀弓又一次倒地,满地的花籽震得乱滚,花匠颤颤巍巍把手掌在她面前摊开,“……过目……” 紫冉看看那二十几颗排排列的小黑球,再看看地上参杂在一起的黑球们,抽了抽嘴角,“你若敢骗我们,我就卸了你。” 花匠大叔没有骗她们,一炷香过后,向日葵就在她们的新居迎风招展了,只不过那饱满的葵盘上的种子不是瓜子,而是水滴,轻轻一摇,花枝乱颤,水珠就掉落下来。 花匠大叔露出半个脑袋默默的说,“新居,还没打井,我想你们总是要喝水的。而且——”大叔脸可能是有些红,但是全全被满脸毛发挡住了。“洗澡……方便。” 两个女人对望,三人同床?露天洗澡? 大神的地盘,果然生猛。 多功能向日葵 笑忘裹着棉被从张先家蹒跚而出直奔三爷府邸的时候,心里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如何和嗜梦紫冉交代。该如何告诉他们这个看似恬静无奇的小村子住的都是失忆的大神? 走到三爷门前,一打眼就能看见多出的小屋,尤其是那支出的小旗子上还画着一只狐狸,笑忘咧嘴一笑。 看来嗜梦还是留下了。 好,这比什么都强啊。 笑忘实在低估了两个女人的适应能力,也实在低估了她们的情报渠道,这边他脚刚一迈进来,就看见嗜梦正弓着腰,一手扶着向日葵,哗啦啦喷水,正在冲洗那沾满灰尘的床垫子,而紫冉则是用箭当针织着草席。 晚上睡觉,总要有身子下铺的和身上盖的,女人们考虑的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笑忘身上的被子灰溜溜的滑到地上,嘴角抽了抽,“这这这……就是我们的家?” 两个女人都是默契十足的忽视了他的存在,织席子的照旧织席子,洗垫子还是在洗垫子,笑忘吞了口口水,走到那喷水的向日葵旁边,充满敬畏的抚摸了它的根茎,“神奇啊——” 被笑忘这么一抚摸一夸赞,那向日葵竟然突然合拢了花瓣,自己反弹了上去,背对着太阳的方向微微躬身——活像个羞涩的姑娘。 喷了嗜梦一脸的水。 嗜梦冷眼看着笑忘,“沾花惹草。” 这四个字用的再贴切不过,让笑忘哑口无言。一旁的紫冉偷乐着,时不时瞟几眼笑忘,笑忘憨厚的笑了笑,嗜梦低下头抖了抖垫子,说了句,“这是神隐村,想必你也知道了。” 笑忘尴尬一笑,接下来那一句却让他笑容僵在嘴边。 “只有一张床,今晚怎么睡?要么你们俩谁在里面,要么你们俩睡在外面——” 紫冉先叉着腰蹦了起来,“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呢!” 嗜梦回了句让紫冉和笑忘都无语的话,“那好,笑忘,你和我睡。” …… 笑忘鼻子一耸,鼻血仰天而出,在嗜梦面前直愣愣的向后仰去,头砸在地面上,有些恍惚,天真蓝,云真白。 嗜梦的一张小脸遮挡住他的视线,随手拽过来一只葵花,水珠倾洒而下,打在笑忘脸上,在微寒的冬日让笑忘一个激灵。 “清醒了没?” 葵花被嗜梦一放,疏的反弹回去,紫冉瞟了他们一眼,脚底一踢,一颗石子正打在那反弹中的葵花颈上,那葵花冷不防的又砸了回来,嗜梦正在嘲笑狐狸,全无防备。也不知道那笑忘是如何先知先觉的,就在葵花砸到嗜梦背上的前一秒,突然伸腿绊了她一下,嗜梦轻飘飘轻飘飘的跌落下来,那葵花在她后脑勺绕了一圈而去,细密的水珠晶莹剔透沾湿了嗜梦飞扬的长发—— 笑忘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此刻向他而来的嗜梦,那飞扬的衣裙和长发是如此飘然,在一片水珠光晕的印染下,扼住了他的呼吸。 嗜梦就那么直直的跌在笑忘身上,额头正触到他的嘴唇,发髻上的水珠落在他鼻下,痒痒麻麻。 笑忘用力的呼吸,全是露水的清香,还有她的味道。嘴唇动了动,在她光滑的额头上蔓延,那不小心弹出来的舌尖,触碰在她皮肤上的一瞬,嗜梦是本能全身的一颤,笑忘两只手抓在地上,手指在柔软的地上划着圈圈。 村长进院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天气正好,向日葵金黄灿烂,笑忘和嗜梦在地上猥琐,紫冉旁若无人的哼着小调织着草席,手中针就是那紫藤弓的箭。 村长全然忘记了那抠鼻子吐口水的常规动作,整一双眼睛就在笑忘和嗜梦这重叠的身影上瞟来瞟去,半响说了句。 “不愧是城里人,开放。” 于是这是个诡异的场面,紫冉坐炕东头,嗜梦做炕西头,笑忘坐在正中,捧着个还在滴水的向日葵花盘。 村长站在不大的屋子里,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咳咳,你们这算啥关系?” 该来的依旧是来了,紫冉一副“别问我,不管我的事”的嘴脸,嗜梦一直在面壁,唯有笑忘硬着头皮笑着说,“呃,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分到几间房。” “地皮很紧张啊,三爷也是没办法。” 村长咳了两声,“要不这样好了,我给你们分别安排到有空屋的人家去住,你们乱搞不要紧,我这里还在抓村风建设呢。” 一番话说的嗜梦脸一阵红一阵白,突地站了起来斩钉截铁的说,“哪家?” 笑忘抱着葵花站起来,“还是鄙人出去吧——” “都不必抢了,笑忘,你不妨就住到张先家里去吧——”村长挠挠头发,“你们已经见过了吧。” 笑忘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颤抖的跟小葵花的花盘一般,眼泪和水滴齐飞,“这,这不太合适吧,这——” “那我去好了。”嗜梦冷冷的一声,笑忘脱口而出,“那就更不合适了——” 此话一出,才深觉后悔,这是多好的一个爬墙的机会啊,就让自己这么一嘴给断送了。 “好了好了,入乡随俗,你们都听我的吧,紫冉姑娘留在此处,笑忘去张先那边,至于嗜梦姑娘你,我给你安排了个人家,是个小寡妇。性子有点怪,和你正搭配。” 和我正搭配? 嗜梦默默没有回话,笑忘圆了个场,“那个,这个小寡妇,可是哪路大神?” “她不记得,你们也别多嘴。”村长神神秘秘的说,“……她男人是让她活活用纱布缠死的,要不是我们把她带回来,早就秋后问斩了。” …… 笑忘怀中的葵花耷拉下来脑袋,担忧的看看嗜梦,嗜梦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走向了大门,立定,说了句。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一句话如同当心一箭,笑忘心里一抽,“那个,明天,我去看你。” “又不是就这么分开了,看什么,”嗜梦没有转过身,“好好治病。” 小狐狸哀怨的揪着花瓣。 好好治病,好好治病,可是你可否知道,你就是我的毒药,你就是我的病。 嗜梦在前面走着,村长在后面跟着,到了村子正中,嗜梦停了下来,暮色已至,那人影颇有些苍茫,村长看看这美丽女子的侧脸,耸了耸鼻子。 “你想不想知道,刚才那笑忘想的是什么?” “什么?”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听到他脑子里的话,说的是,‘这是多好的一个爬墙的机会啊,就这么一嘴给断送了——’,就在他阻止你住到张先那里去的时候。” 嗜梦一个皱眉。 “张先,和我有点渊源。” “如若本就有渊源,何来的爬墙啊?”村长试探的一问,嗜梦竟然也回答不出。 是啊,她和南柯公子本就是一对,两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何来的爬墙? 不知不觉,笑忘已经成为她生长的土地了么,成了圈住她全部世界的墙了么,成为她脚下的梯子了么? “我听到你脑子里有声音,”村长哈哈一笑,“这还是头一次。你乱了。” 嗜梦却早已不在乎村长说些什么了,满脑子只是笑忘那话。 原来,你一心还是想让我和南柯公子相守是么,原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要在我身后把我推向那个我一直期许的却又不确定的地方—— 明明知道我已经乱了,明明也知道你也乱了,却还是要固执的按照原来的轨迹?我们可否背叛我们的记忆,当做南柯和紫冉都不曾存在? 嗜梦重重一声叹息,开口说,“请村长带路吧。” 村长看了她几眼,摇了摇头,哼着小曲,走在嗜梦前面带着路。 天色正晚,天边一排大雁有些戚戚然,那村长口中不成文的小调,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夫哼的那般纯朴无华,满嘴都是郎呀妹呀的胡言乱语,嗜梦听上去却有些揪心,只是不再说些什么,默默跟着,人跟着混混沌沌迈过了一道门槛都浑然不知,那村长的小调停住了她才如梦方醒—— “到地方了,见见小——呃——小妇人……桑阡。” 嗜梦本以为会看见一个颇为彪悍的婆娘一边扯着二尺白纱一边恶狠狠的瞪着自己,那村长身子一闪,入眼一个披着蓝底斗篷温文尔雅的女子。 虽不似大家闺秀那般高贵,却有些小家碧玉的恬静,任是怎么也想不到这般女子会杀害了自己的夫君—— 而且凶器竟然会是白纱。 唤名桑阡的女子慢慢走过来,那并不是一张极美的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倒是很和嗜梦的气场。 “村长说你和我很合,果真如此。”嗜梦淡淡一笑,桑阡没有笑,却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嗜梦的衣服。 “等我给你做身新衣裳。” 嗜梦还没回过神,那边桑阡已经走向院子里的横杆,那上面垂着几尺白纱,旁边还有个大染缸,里面染料的颜色竟然会自己慢慢的变幻—— 当颜色变为一种极为柔和的橘色,桑阡起手扯下白纱向缸中一投,纱还没完全展开又是一抖,如此三次,手法之娴熟,让人叹为观止。 桑阡最后那一抖,将纱挑了出来,扭头几分打量了一下嗜梦,将纱扑在旁边的石桌上,抄起剪刀捻起棉线,双手并用,就连嘴唇都叼着线头,那动作虽然飞快,每一步却都是细致而轻柔的,线不曾崩断一次,纱不曾弄揉一寸。 末了,飞纱而起,那一件她许诺的衣裳,就这般出现在嗜梦面前。 “你面冷心善,当穿些暖色的衣衫。”桑阡这才终于微笑。“也好配配你心爱的男人。” “这你如何得知?” “每个女人的眸子里,都会留下一个男人的影子。”桑阡将衣衫递给嗜梦。 ——我在你眼里,看到一件大红的袍子。 真相总是伤人的 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降下来了,笑忘裹着棉被举着向日葵在张先院子门口一直站到星星出来,听到几声大狼狗的低吠,才终于鼓足勇气推开门。 张先正在小院子的石凳子上悠哉的看书,石桌上一只发光的植物活像一盏灯。脚下的小药炉子正炖着草药,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 笑忘吞了口口水,“打扰下哈,村长安排我跟郎中先生您挤挤。” 张先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恩了一声,态度之冷漠,与先前调戏的姿态判若两人。笑忘耸耸肩,只冷冷盯着那发出幽光的花—— 如若没有认错,这应该是鬼界的植物,是引导亡灵上路的萤火虫的窝——萤火草。 张先眼睛依旧盯在书上,却是笑着说,“怎么,睹物思乡,怀念鬼界了么。” 笑忘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张先弯腰低手掀开药炉子,执书的手将诗集小心翼翼扣在石桌上,揪下一片萤火草的叶子,另一只手熟络的拎起小炉子。 如此的黑夜中,药汁闪烁着蓝色的晶莹光芒,如同那晚天的银河。 “这莫非是鬼界的灵药银河?” “恩。”张先起身走向疑问中的笑忘,将萤火草做的药杯送到他唇边,“你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自己喝,自己喝。”笑忘抖落开棉被,扔掉向日葵,双手捧过“银河”。要知道,这熬制银河的几味药,都是鬼界的植物,具有补灵的功效。 银河入口成烟,并无滋润之感,反而觉得火大,可是笑忘还是毫不张口,硬是把这一口烟气吞了下去。张先向前一步伸手,宽大的袖子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吓得笑忘退后几步—— “嗜梦也不在,你不用演戏了,哥儿。” “只是我的小狐狸生病吃药,也都是这副别扭的样子,我习惯了而已。” …… 笑忘眯起眼睛,话锋一转,“多谢郎中大人,我知道这几味药都是人间难求的——”,话音未落,张先便是随手一指,笑忘跟着他的手望向远山,“什么意思?” “漫山遍野。” 呃,拍马屁没有做好预习。 “我们村子里有一个花匠,人虽然有些自闭,本事却不小,叫做景澴,你这向日葵,我这萤火草,还有银河用的这些草药,都是他种的,我们各家的院子都有些,更多的在山上。” “这倒是稀奇,各位大神常年在幻界,他却如此精通鬼界的植物。” “我们来人间界之前……幻界和鬼界本是一家。”张先目及远方,“就像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一般简单。” “如若没有后来的混战,也不会有什么结界,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为的规矩了。” “这就好比去一家好的酒楼吃饭,酒楼位子只有那么多,却总是有人想进来。可是一旦你进来了,你就会对酒楼外面那些人横眉冷对,阻止他们再进来分一杯羹,长此以往,息事宁人的店老板只好竖起门板,写着暂时停止营业。” 张先一口气说完,看看笑忘,“我们就是酒楼里吃吃喝喝的客,人类就是那不甘心站在酒楼外面等的人,店老板就是源生,门板就是结界,而这坛子酒,就是躯。” 又是躯。似乎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这一个字。 偏生笑忘倒霉,病根就在这一个“躯”字。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若补躯能像补灵一般简单,那该多好是吧。”张先打量着笑忘,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你的躯,很不稳定。” 这话笑忘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可是轮回之祖说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于是借着这么个机会,逮住了明白病理的郎中,笑忘一鼓作气的问出了嘴: 到底我的躯,和嗜梦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为何她回忆起南柯公子,我就会流失躯? 张先打量了他几下,嘴唇颤抖,却没有吐字。这还是笑忘第一次看到张先心虚,不禁也想起轮回之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当下心里一沉。 “别告诉我这是什么源生的诅咒,望的诅咒,魑魅的诅咒,那是娘的狗屁的诅咒!” “这不是诅咒。” 张先感受着笑忘的脉搏一张一弛,“这是有人对你的守候。”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绕圈子?收起那一套诗集上学来的风花雪月,老子只想知道真相!” “躯就是记忆。”张先看着笑忘,深呼吸一口气,那眸子深深的倒映着笑忘的影,不知如何告诉他这真相。“聪明如你,难道还没有想通么,如果嗜梦记忆恢复,你就要流失躯,那么——” “你不想说,我是嗜梦的记忆吧?这他妈的真好笑。”笑忘干瘪的笑了几声,远天飞过几只老鸦,一切都苍凉的有些悲戚。 药炉子退却了最后一份热度,萤火草慢慢熄灭,诗集哗啦啦翻着页,不知蔓延到第几页的忧伤。 张先没有反驳,如最后一拳重击,狠狠砸在笑忘心头。 那,我是什么? 鬼,妖,人,仙,到了这一步,你却告诉我说,我不过只是一段记忆? 那大红的袍子如烈火般,风中翻飞有种破败极致的美。 是否一切脆弱的短暂的注定都会是最美的?一如他这偷来的皮囊,这凭空而来的法术,还有这不存在的存在? “你是嗜梦躯的一部分。”张先此句,如同最后的审判,笑忘被命运的真实残酷的击垮,跌坐在地,一如身边,那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的葵花。 嗜梦换好新衣坐在榻上,这桑阡的院子布置的很有些风情,那随风扬起的纱帘,半透不透,一如少女的心事。 桑阡温吞的喝了一口茶,她便是有这么一种恬静的张力,越是看的久了,越被她吸引。 “桑阡,你为何要杀死你的夫君?” 嗜梦直直一问,桑阡还是忍不住一口茶水呛到,咳了好久,脸都有些憋红了,才仰面微笑,“你真是怪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问我。” “不该问么?其实我不是好事之人。”嗜梦眼神落在旁处,“只是觉得蹊跷,你这性子,不该是那种嗜杀之人。” “梦里。”桑阡放下茶杯,静静看着嗜梦,没有隐瞒的意思,“我是梦里杀的人。” “梦里。” 嗜梦重复着她的话,更有些肯定,追问了一句。“你可是中了梦魇?” 半响,桑阡只问了一句,“什么是梦魇?” 嗜梦漫不经心的说,“不需要知道,因为你迟早会忘掉。”双手捧起茶杯温暖着自己略有些微颤的手指,嗜梦暗想,原来,这桑阡还不知道自己是个神仙。 看来,只能等到明天跟笑忘说了,摆下捕梦网来试一试。 一想到梦魇,嗜梦自己也有些畏惧,她已经如此九世,偏是这一世,每一次通梦都伴随着阴谋和灾难。如今他们好不容易能太平的过日子了,是否就该忘却一切,包括神给她的责任呢? 默默转着杯子,嗜梦陷入深思,那桑阡轻轻一句,“在想什么?”嗜梦一个回神,又不会撒谎,好在桑阡也说了一句: “想那个红衣男子么?” 对,也不对。 嗜梦没有回答,桑阡拿下她手中的杯,为彼此斟上茶,笑着又问,“他也来了么?” 嗜梦脸不可抑止的一红,点了点头,桑阡笑的更欢,“看到你的新衣,他一定会很喜欢。” “他可从没夸奖我衣服好看,却不曾夸奖我其他什么……他什么都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他可能把那些溢美之词都吞下肚子里了。”桑阡将茶杯推到嗜梦面前,“男人看女人就像喝茶,有的人喜欢慢慢的品,有的人喜欢大口的吞——大口吞并不是不对,只是没有找到品茶的窍门而已。” “窍门?” “没错,也许,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对你的感觉。” 嗜梦低下头,心里涌起一丝甜意,想起那鬼符之中他如约而至的红袍,想起那暧昧了许久才终于牵在一起的手,想起那生死关头他犹如诀别的吻—— 嗜梦傻笑了一阵,惹来桑阡也笑了起来。 “你是个简单的女人,是那个男人想的太多。” “也许是我的过去,让他怕了。”嗜梦想起九世种种,想起每一次她回忆起南柯公子时侃侃而谈,而他万般无奈的成为她唯一的听众;想起每一次她失望而归一言不发,他默默钻进厨房为她做的每一顿饭;想起每一次她通梦之后回忆起零星片段时的兴奋,而他则陪着她一起欢呼雀跃—— 是她让他怕了么?是她让他不敢简单的爱了么?是她让他也对紫冉这九世恋人有了无法推脱的责任了么? 如若她能放开了,他呢? 想到这里,嗜梦突然站了起来,踢翻了茶杯,风起纱舞,桑阡只来得及听到她一声“给我留门——” 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敲开张先家门的那刻,嗜梦还在气喘吁吁。 让她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这奔跑,而是那即将和笑忘坦诚以对的心情。 她要告诉他,她已经爱上了他,那南柯公子这四字诅咒,已然失效。 她要问他,他是否也能放下紫冉,和她一起—— 她有很多想说的,想做的,要说的,要做的。 而今晚,大概是她有勇气面对自己也面对他的唯一的冲动。 她需要这冲动,这冲动让她知道,她活着。 她爱着。 其他一切,再也不是什么问题。 开门的是笑忘,他依旧是那红艳的袍子,只是眼神有些疲倦,他只开了一道门缝,露出窄窄的一道,他的嘴角始终不曾上扬。 他只说了句。 “你是谁。” 如梦令;忆仙姿。 得到张先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后,笑忘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很久。冬日夜晚那么凉,层层寒意透过和地面接触的轻薄布料刺激着皮肤,笑忘却已然感觉不到星点。 我是个记忆。 我是个记忆。 嗜梦记忆的一部分。 嗜梦躯的一部分。 她想起一些,我便要消失一分——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我却一直没有想明白——亦或是早有这个猜测,却是深埋心底,不肯放它在光天化日。 我只是依附我爱的女人而生的一段记忆。 笑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多少次了,多少次想要保护她却是力不从心,多少次让她伤心难过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 想起最初的最初,还在幻界的时候,轮回之祖就已经那样知晓一切告诫过他:你不能与她相认,甚至不能让她发现你就是南柯,否则,只会伤害你的性命。 笑忘笑了,没有想到,这一次轮回之祖并不是危言耸听。 他真的会死,而或是,会重新变回嗜梦的一部分记忆?留下这个琥珀狐狸的皮囊,和这些没有人在意的过往。 还有那一把桃花扇,相逢十世,千朵桃花,那灼灼桃夭始为谁开? “究竟我算什么。” 笑忘的声音极冷,冷得让张先双唇都冻住,说不出话来,一摆手,那萤火草又开始发出幽幽的光亮,张先重坐在石凳上,手指划过新的一页,开始看他的书。 如梦令·桃花劫 曾忆桃夭影重,九世嗜梦成空。 功德为那般,成仙做鬼无用。 笑忘,笑忘,一笑而忘言痛。 张先翻过了这一页,口中念念有词,说,“这‘如梦令’的词牌,还有个别号,最适合你不过,叫做忆仙姿。” 笑忘哈哈大笑,边笑边拍手,“如梦令,忆仙姿,可是为我而生?” 张先看着那萤火草的幽光打在空无一字的书上,眉头紧皱,“也许我不该多嘴,老祖又该怪我。” “那婆娘骗了我九世,骗我积功德成仙,给我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我倒是想问她一句,如若我积了九百九十九多桃花,那又能怎样,我成仙成神,又能怎样——我——” “不能怎样。”张先阖上书,那幽光抚脸,有些近乎残忍的真实。“她不过是在诳你。” “你是个不说慌的人,张先。” “所以我骗不了你。”张先一歪头,“也许我终没有老祖仁慈。” 笑忘头歪向一侧,笑声已经开始岔气,“那老祖也有做不到的事,那婆娘只是不愿意承认——上天下地只有一件事她做不得,给我一个躯。” “我不说前因,因为我不想编出个谎言来骗你。”张先盯着笑忘,“我只说后果,你躯灭以后,你的恋人嗜梦痴情感天动地,老祖只好将她躯内关于你的记忆抽离出来,造出了你。” “那时的我,不过只是嗜梦的一段记忆,没有人格,没有是非,什么都没有——” “你当时的状态,类似于灵空,所以你只能在鬼界安生,可惜你被嗜梦的躯所吸引,逃出了鬼界。” “怪不得我的记忆是从逃出鬼界开始。”笑忘自嘲的笑笑,“因为那之前我根本就不存在。” 张先一五一十的说道,“对极。”,一边说着张先一边揪下把野草投入已经泛凉的药炉,“你逃出鬼界,被鬼差误当成游鬼捉了回来,你可知道,像这种私自分离躯的行为,是绝对禁止的,被鬼界发现了你的存在,老祖连神都做不得。” “她倒是手快,把我从阎往手里交换了出来。”笑忘终于明白,那一向精于算计的老祖,为何会为了他这一个非亲非故的小鬼和鬼差交易。 原来,他是她造出来的,是她的禁忌,是她的软肋。 “这之后的事,你应该多少知道。”张先拨弄着药炉,“我猜想,这事大概那孟婆也脱不了干系,你被老祖救下来的时候,应该记得大同世界的那些往事,孟婆不知给你灌了多少汤水,才把那些记忆封存在你这单薄里的躯里。” “可笑,我以为我是唯一逃过那一碗孟婆汤的幸运儿,没想到我早已经被灌得干净。” 张先没有理会笑忘这又酸又苦的话,抓了把叶子往萤火草里一放,点了火星,塞到炉子下面。 笑忘身子向后一仰,看着满天的星,乡下地方,似乎连星星都更明媚一些。 “于是我就是个失忆的躯,占了琥珀狐狸的身,借了仙骨的灵力,成了今天的我。”笑忘自言自语,“嗜梦记不得我,所以叫我为南柯,这名字真好。南柯公子,南柯一梦,我本就是她的一个梦。她的名字也好,嗜梦仙,嗜梦仙,她迟迟不忘,爱来爱去的,不过是她的一个梦。” 听着这般喃喃,张先猛地起身,将那无字书塞到炉子下面点火,笑忘动了一下,没有起身,“怎的,觉得我自暴自弃不可救么。若是这事轮到了你,怕你早哭晕几回。” “没错。”张先背着手,“所以名字起得最好的是你啊,笑忘。” “笑忘,笑忘,总比哭着记得好,要好。”笑忘翻身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喂,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没了……嗜梦会想起来我是谁——” “恩。” “会想起来前世,还有今生。” “恩。” “会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她记得,于是害死了我。” “恩。” “如此这般——她就不该记得。”笑忘一个挺身,“对了,通梦之后,她那些回忆又是怎样,为何我的躯还在,不曾走?” “那些不是记忆。”张先闻着满院子开始飘的草药香,“那是梦魇之中,轮回之祖告诉她的——只是她那时不知而已。这就好比,你一开始就记得这一首桃夭劫,和我念给你听这一首桃夭劫,终归不是一码事。” “老祖也是费尽心思,给嗜梦一个不断通梦的甜头,给我一个不断积功德的盼头,给我们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你能明白最好。”张先又一次端来汤水,“来,喝了。” “这个是什么?” “类似于孟婆汤的玩意儿。”张先说的面无表情,“好吧,就是孟婆汤,几千年前,孟婆也要叫我一声祖师爷。” “你叫我喝这东西?”笑忘皱眉。 “你什么都知道了,难免再见到嗜梦说错了话办错了事。那嗜梦早已爱你胜过我这张脸皮,难保不会破釜沉舟抛弃一切也要和你在一起,你能拒绝得了么?以现在这一个你?” “张先,你有时真令我厌恶。” “彼此彼此。” “可有时也让我敬佩。” “同感同感。” “我若喝了,什么后果?” “宛若新生。”张先将药杯塞进他的手里,“人世间新生儿什么样子,你就什么样子,不过放心,你能吃能喝能跑能喊,不会叫你从尿床开始重新过活的。” 像是想补充一样,张先说了句,“就和跟你一起来的那位紫冉姑娘一般,性格没大变,只是这些人鬼神仙的东西,还要从头学起——你有我家狐狸的脑子,不出一个月,就还是一个笑忘。” “说的动听,到那时候你叫我儿子,我都会叫你爹是不?” “孟婆汤也有解药。”张先看了看笑忘,“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你解药。” “什么叫合适的时候。” “譬如说——嗜梦爱上我以后,而或她爱上了别人。”张先眨了眨眼睛,“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一天,我会欢迎你回来的,狐狸。” 笑忘看了看那半杯的孟婆汤,袖中桃花扇一闪而过,满目桃花映衬着那如水的琥珀美瞳,妖孽灿烂。 仰天而笑,一饮而尽。 阖目之前,只笑着说,“我醒之后,要提醒我,我有这世上最美的琥珀色眸子。” “于是一切,就是这样。”张先递给嗜梦一杯水,“加了幻界的蜂蜜,可以舒缓神经。” “他真的同意喝孟婆汤?”嗜梦看着院子里做操的笑忘,还是那一个欠扁的狐狸,却到底是不同了。清晨的光洒在他身上,有一种重生的气息。 一旁紫冉倚在门框上,怪声怪气的说,“南柯先生,这不是你做的手脚吧,这狐狸再怎么被你压,也不会笨到生吞我老妈的汤吧——连嗜梦都没支会一声——” 嗜梦心里一沉。 是啊,连说都没说一声。 “第一,我可不是什么南柯公子,第二,这是笑忘自己要求的。” “他那病根,真的只有喝孟婆汤才能好么?”嗜梦锲而不舍的再问,张先已经不知如何回应,这已经是这天早上第十几遍了。 还有昨晚那一晚上的盘问。 这会,张先已经撑不出上下眼皮打架,哈欠了一声,“抱歉,我这郎中也熬不住整夜不睡啊,你们自便,他正好什么都忘了,关于这神仙人鬼的,多跟他说说,免得鬼差来捉他还不知道要跑——” 这天早上,狐狸在早操,紫冉“靠”了一声,拂袖而起,院子里只剩下穿着新衣服的嗜梦看着他愣神。 狐狸转过来看着她的时候,脱口而出,“嗜梦,你衣服好看。” 嗜梦一笑,果真不是她的笑忘了,他何曾会如此大方的承认?大多只会摇头晃脑的批评一番。 一脚踢翻了药炉,却看到那烧残的书页还有一首残词。 写着三个字,如梦令。 嗜梦轻轻念出声,狐狸挠了挠头,说,“这个我记得,如梦令,又叫忆仙姿。” 如梦令,忆仙姿。嗜梦心头丝丝点点的抽痛,忍住一声没有出口的呜咽,微微一笑,说: 你过去善用捕梦网,我来教你吧。 假若时光能逆流成河 这日三爷的院门刚开,门外已经立着一个张先,三爷一愣,忙引进来。虽说他本就是个虾米,但是见到张先绝对是更谦卑的虾米,一颗头都快要插到两个脚丫子中间去。 “郎中大人,您可不是常客,有什么吩咐?” 三爷头微微渗汗,作为这神隐村为数不多恢复记忆的人,他可对张先这号人物的过往清楚的很。要说这神隐村能够存在,一大半功劳都在张先。 那表面上温润如水行善积德的药神张先,几千年前和当时三祖之一的魑魅大吵一架,带着不愿和人间界分化的神仙们下凡来,才有了如今这“神隐村。” 论资历,绝对该他是村长。可惜张先性子古怪,万千事物,他偏爱轮回重生,于是退却了村长这不老不死的身份,快快乐乐的生老病死。 只是每一世,他那惊天才华和古怪性子总是与世人格格不入,每每还是会回到神隐村,每每还是会恢复成神的记忆,每每还是那一句: 为何要我想起这一切,多无趣。 所以当那三个村外来的远客说要来找“张先”的时候,三爷汗颜的说了句,请保重。 “恩。”张先也并不客气,走在三爷前面就进了他的院子,这一院子气派的景象,他却视为无物,走过多少打下手的下人身边,一律目不斜视,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派头,却是到了一个拐角,【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挖坑,才猛地站住—— “三爷,我来借一个人。” 那背影一个颤抖,径直栽进自己挖的坑里,张先走近朝坑里一打量,他正抱团在坑里继续挖土,破烂的衣衫微驼的背,怎么看怎么像个乞丐。 “喂,景澴,跟我走一趟。”张先蹲在坑边向那缩成一团的身子伸出手,他这眼睛一下便看出,其实这个男人有着令无数女人迷醉的好身材,那匀称的比例充满着男人的阳光之气,和他这畏畏缩缩的外表好不搭配。 又是一个壳类动物,这神隐村接收的“人”,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大抵不是过分自卑,就是多分自大。 只是自卑到了这个地步,景澴还算是村里第一人,来了好几个月,还像个长工一般。 尤其是在这有一千张皮一百孔心的张先面前,景澴总是忐忑的,张先眼睛上下一过,他就浑身发毛。 但是他不说。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 虽然在神隐村,年龄这档子事早已超脱,但是景澴自己还狠命的记得,自己是个大叔,一事无成的大叔。 只会种花。 然而他不知,他种的都是什么,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丝毫的骄傲。 这会儿,景澴一转身仰面,看见张先这张新换的脸,明明有两个月了,却还是有些生。 他还是习惯张先自己的那张皮,这脸太过温润干净,一点也不似他的性子,就好比强悍的食人花非要在恬静的小花园扎根,从里到外都是不搭调。 这话,要是在精通读心术的村长面前,景澴是断然不敢想的。谁都知道,这村子里也有小团体,村长是头儿,三爷是一个,张先是一个,他们之间总多一些外人听不懂的窃窃。 景澴是个不多话也没有好奇心的男人,正是因为如此,他成了这个小团体的座上宾,在三爷院子里谋生,给郎中提供些草药,村长也格外照顾他,连连说若是景澴早来一步,就收他做女婿。 “景澴,跟我走一趟,有事拜托你。”张先手还是保持着伸手的状态,景澴转过身向土里扔了颗种子,不消一会长出根青藤,他一个人默默的攀着青藤爬了上来,然后毕恭毕敬的说: 请您吩咐。 一路上景澴一直埋着头跟在后面,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言不发,张先笔直的看着前方,不曾搭讪一句。到了门口,听见院子里噼里啪啦,张先叹了一口气,推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紫冉正一脚揣在笑忘的脸上,笑忘侧脸朝门,看到张先进来还给了他一个扭曲的微笑。 嗜梦照例是在一边喝茶,身边依旧是她的同屋好友桑阡,在默默织布。 自从一个月前笑忘失忆,这已然成为每日上演的戏码,目的只有一个—— 教会狐狸使用捕梦网。 说来也怪,狐狸虽然失忆,灵力还在,加上又有琥珀狐妖那一颗聪敏的大脑,理应不该有什么困难。但是这一个月来,他登高爬梯飞檐走壁摇扇卖笑无一不通,那桃花画的比日前还滋润,那神仙鬼妖的故事讲得比说书的还溜,就是用不好一张网。 紫冉不比嗜梦耐心,连踢带踹嬉笑怒骂,倒是越发有欢喜冤家的架势。那什么都不记得的笑忘对谁都是欠抽的笑,未看出对紫冉有什么心思。 倒是嗜梦,自他失忆以后,越发的平静了,起初还会自言自语怅然若失,最近开始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只是这平静的海平面下面酝酿着多么凶猛的暗流,这恐怕是谁都探不到的。 这边景澴一进院子,马上又像鸵鸟一般低下了头,这一院子都是闪亮生物,有羽化成仙的嗜梦,那合身的橘色长衣却掩不住她骨子中的凄寒;有桃花眼大红袍无限风情的笑忘,即使被踹飞,飞出去的姿势都是那么好看;有英姿飒爽棱角分明的紫冉,那紫藤弓在手威风十足—— 角落里,坐着的女人此时便是显得有些平淡,论长相不及嗜梦,论气场不及紫冉,论存在感更不及笑忘,就是那么个安静如水的人儿,却是让景澴一缩—— 嘴里喃喃一声,小姐。 桑阡抬眼,双手中的针应声落地,眼里第一次泛起亮光。 “小花匠?” …… 小……花匠…… 众人齐刷刷看着胡子眉毛一把抓蜷缩在一起的大叔—— 小花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几家欢乐几家愁,院子里紫冉还在和笑忘肉搏,你踹我一脚,我揍你一拳,好不欢乐,院子外面,景澴和桑阡像门柱一样立着,一边一个。 石桌旁边,张先放下了茶杯,随手摘了片叶子,点了点嗜梦的那杯茶,嗜梦依旧一双眼在瞧着笑忘,被这一个声响吓了一跳,快速了撩了一眼,似是警觉。 “怎么了,住了一个月,还不肯相信我是个好人么。”张先不多说什么,只是把茶水推向她几分,“看来你睡眠不好,加了点料,喝了它。” 嗜梦还是没有动。 张先叹了口气。 这女人还真是易守难攻,也难怪笑忘花了九世才终于攻下城池,可惜被自己鸠占鹊巢。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很久之前就认识你。” “也许。”嗜梦漫不经心的回答着,就是不肯看他一眼,明显的心虚。 “而我更觉得,你似乎也认识我。” “可能。”嗜梦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先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只配的上四个字,趁火打劫。 既便如此,这火已经烧了起来,强盗已经翻墙进院,而且,对院子里这一株红杏,颇有些兴趣。 张先突然伸出手去,两只手指轻轻抵住嗜梦的下巴,感觉到她明显的一个僵硬,然后也不知是她自己扭头,还是他手指的力量,那脸慢慢转向了他—— 眼神先是扫着地面,然后慢慢上扬,直到和张先对视,嗜梦眼里满溢的是难言的忧伤。 她等了这一双眼睛,等了那么久长,如今与之对望,却没有了最初的向往。 笑忘说的不错,是她爬墙。 只不过她从南柯公子这深宅大院爬出来,去拥抱那一只仰望她的小狐狸,而狐狸,只是微微一笑,再不记得她。 这是对她的惩罚么? 嗜梦的眼眶慢慢噙满泪水,张先没有伸手去抚干,因他知道那眼泪并非为他而流。 不知为何,那冰山仙子这一刻突然的崩溃,竟让他心里流淌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有些酸涩,有些感动。 而耳边还时时传来紫冉和笑忘不分场合的“厮杀”,那过于欢快的音符,只让静默对望的二人更加心里抽紧。 “够了。” 嗜梦起身拂袖,那一刻,却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突地拥她入怀,那张她很想念却也很模糊的面容擦过耳边,有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响起: 让我代替他照顾你吧,哪怕只是在他回来之前。 前一秒,张先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后一秒,才发现已经卷入爱情漩涡。 打的打,抱的抱。门外依旧伫立,桑阡低眉低眼看了眼景澴,两个人目光相逢倏地都抽了回来。 “小姐。” “别叫我小姐了,我都……嫁人了。” “我早听说……这村子有个寡……没想到是您。”景澴越说声音越小,桑阡一乐,这花匠还是如记忆中一般。 只是,记忆中的他,本是有一根骄傲的骨头,只可惜世事艰辛,生活生生的把它抽出——一如命运让她低头盖面,坐进了那一盛花轿。 那一切发生之前,她还是他的小姐。 她喜欢花,可是她并不喜欢市面上常见的花。家境虽然小康,却也经不起她砸钱去买些谁也看不懂的花花草草。 父亲说,她是个小家碧玉,就该有个碧玉的模样,而桑阡却知道,自己一只都是礁石,海底的礁石,最喜欢与那些见不得光亮却稀奇的生物为伴。 那年初进府邸的小花匠景澴,就是那样一种人。 主仆关系很简单很复杂 那一年正是盛夏,百花开的欢,桑阡住的那个院子,花草尤为茂盛,都说花爱美人,这话所言非虚。 桑阡那时正是豆蔻年华,遵循着旧礼,大门不出二门不入,虽不比大家小姐那样矜持,却自然也有些架子—— 那架字,连同那豌豆花的木架,一起被一个男人旋风般的给拆了下来。 那个人叫做景澴,一个花匠。 桑阡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鲁莽而强壮的男人时,那心情,就像是在恬静的小院子里正吟诗风情,突然遭遇了一头闯进来的北方狼。 他只是反客为主的看着他,一动不动,那深邃的眼睛,一下子就把她吸了进去。 她是海礁,他是鲨。注定是同一番天地的人,纵使她托生为小家碧玉,他成了挖土的粗人;纵使她吃黄金糕他吃五谷杂粮;纵使她绫罗绸缎他衣衫褴褛—— 他们就该是一起的,那一个对视,彼此都在回响。 仿佛寻找了太久了的两个灵魂,那一刻终于共鸣。 那一刻,景澴正端着她最爱的那一排豌豆花的木架子,猛地朝地上一摔—— “老子不干了。” 闻声赶来的管家和持着扫帚的下人一阵忙乱将她挡在视线之外,只听见一阵呼喝声而起,“大胆,谁借你的胆子来小姐院子里撒野?给我打出去——” 于是,一个刚入府不到一个上午就被轰出去的花匠,就这么去了,连给她个开口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有,她也不会问出口的吧,待下人都毕恭毕敬退下去了,她才轻声的问了管家一句,“那人是谁——” “小姐受惊,是个扶不上墙的下人。” “这么说来,管家您本是有意扶他上墙的?”桑阡那比一般闺秀多出来的一丝灵气和敏锐,自小就看的明显,管家叹了口气,“小姐,您又要多问了。” “就这一次嘛,下不为例?” 这就是最后一次,因为一个月后,她就坐进了花轿,嫁给了她陌生的丈夫。 “那个时侯,我坐进了花轿,嫁给我陌生的丈夫——我以为你会来。” 张先家门口,桑阡看着景澴苍老的脸,禁不住插了一嘴,“我第一面见你,就知道你年纪不小,可是这才几年,你怎么老了二十岁。” 景澴摸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没有回话,那总是混沌不清的眸子,却是有一丝难寻的清沥。 “我听说小姐你现在给全村的人做衣服,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件。” 桑阡一愣,“你终于肯开口说要了?” 景澴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又何曾忘怀。 他还记得离开桑阡小姐府上的夜里,下了大雨。他已经到了城外,却还是一路奔跑了回来,任由风雨拍打,却总是有什么没完成的事儿一样—— 他得再见她一面。 于是他回来见到了她。夜已经开始深了,她屋子的灯还亮着,门开着,一个影子蹲在墙边,撑着把白色的油纸伞。 那画面模糊又柔和,伴随着有节奏的雨声,仿佛可以永恒。那旋律曾多次出现在景澴梦里,天籁般神圣。 他不忍去破坏,她却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只是恬静自若的一句。 “豌豆花大概是死了。” 桑阡没有转身,只是感觉到一个男人的气息渐渐逼近,她的心不知不觉跳快了一些,脸上也有些微烫,手还在抚摸着豌豆花,就看见所以下面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自己的手。 他说。 “有你抚慰,它们会活过来的。” 仿若听到景澴的呼唤,那豌豆花,竟然在大雨瓢泼的深夜,突然开始绽放花朵,那般明艳的黄,几乎是桑阡不敢想象的灿烂,她嘴角不知不觉上扬,“这就是管家想扶你上墙的缘故?” 景澴一愣,松开了手。“我知道我是个怪人。” “不。”桑阡轻声说,“你只是与众不同。我也是。” 那是景澴第一次听到桑阡的大笑,那笑声和雨声融为一体,让她那刻的眼神是如此动人。 一如现在她那褪尽铅华后依旧动人的眸子。 “那天晚上你来了。可是我出嫁那一天,你没来。”桑阡又把话题轻轻拉回到二人的过往。有故事的人,眼睛总是向着过去。 有故事的人,眼睛总是向着过去。 于是张先强迫嗜梦看着自己这张属于她记忆的脸,哪怕耳边笑忘和紫冉那不和谐的配音再震耳欲聋。 “我从不撒谎。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张先再直接不过的说,“我会很温柔,也会很有耐心——我知道你喜欢笑忘,也知道一旦他病好了,你也许会义无反顾的回到他身边,无所谓。” …… 张先深呼吸一口气,哪怕是当年和魑魅叫板也没让他如此紧张过,等了许久,那嗜梦只是说了句: “他连捕梦网都不记得了。” 这究竟是一对怎样的痴人。 张先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嗜梦板着一张脸,“笑什么?好笑么?” 张先放开嗜梦,笑声更加张扬。 我笑轮回之祖白费心机,浪费我的换脸药水。 我笑白刃在喉白费心机,白白叫你们来找我。 我笑狐狸白费心机,我也笑自己白费心机—— 如若我用这皮囊早一世遇上你,是否你不有所不同?如若我的出现不是南柯公子的替身呢? 这一个月来,看着你对着笑忘哭哭笑笑,疯疯傻傻,我从何时起也对你开始居心不轨了呢? 也许是你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它,有那么一种活在自己小天地里的孤傲和隔绝;也许是你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它,有那么一种让人想笑又笑不开怀的冷幽默;也许是你对笑忘的一往情深让我不可抑止的想起了它—— 它纵身一跃为我,从此再无音信。 我的琥珀狐狸。 笑到最后哑了,笑到笑忘和紫冉停下了手脚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张先才终于突然敛声。 一瞬间,是出奇的宁静。 这宁静,有些可怕。 这宁静,有些可怕。 老爷在女儿房门外听了好久,什么也听不见。自从几天前突然将她许配出去,到今天上花轿,女儿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不像她的性子。连管家都说,“小姐肯定还有别的心思,她不是这么……顺从的人。” “这和你上次说的那个花匠,有关系么?” “回老爷,自从上次我找人把他修理了,再没下文。” “这就好。”老爷点了点头,“女大不中留,我只怕桑阡表面随和,性子带刺儿——” “嫁人就好了,嫁人就懂得照顾人了。”管家拍拍老爷的胸脯,“将来小姐会谢您的。” “我不会。” 屋子里,穿着新娘衣服的桑阡听得清楚这每一字每一句,可是她那小小的反抗之声,却淹没在院子外突然响起的鞭炮声中。 这该就是她的命吧。 如她一般的殷实人家的小姐,都是如此素未谋面就被嫁去那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揭开盖头的一刻,开始有了夫君有了日后的生活。相夫教子,该是如此。 那豌豆花,那小花匠,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她一柄油纸伞,何堪对抗那风雨?而那蓑衣人,如今又在哪里? 那所谓的“修理”,可如他手中灵巧的剪刀,咔嚓一声,根是根,叶是叶,再不相连? 桑阡双手飞快的穿针引线,眼睛全然不看手帕,思绪早已飘离,可那双手下的图案,竟然是仿若自己出现了一样—— 就连那混着胭脂留下的一滴朱砂泪,都那么恰到好处的滴落在那梅花的芯上。 我曾说过,不介意你是个家徒四壁的花匠。 我也曾说过,不介意你是个异类。 这一个月,你日日与我在这小花园私会,我们一起修理花草,一起听风听雨,难道,你竟然来见我的勇气也没有?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66874的沉默后,张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么一句,让嗜梦想起了苏叶。 依稀记得当初的苏叶,也曾用如此的眼神看着她。而那时,他想念的不过是他的初恋,薇儿。 仿若是松了一口气,嗜梦脱口而出: “你想起了谁呢?谁在哪里?” 张先被这么一问,整个人愣住,竟然脑袋里想着“我的狐狸,你在哪里——”,会如此不自控的将后半句脱口而出。这一切是如此混乱,又是如此清晰。茫然回眸,看见笑忘那一双很无辜的眸子看着自己,张先低下了头。竟然 一闭上眼,小狐狸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 轻轻的呼唤了一声,主人。 我的狐狸啊,若非为了我,你何苦会成为鬼界重犯,永世不能回来? 我又如何会为了你,趟进这明知道是一去不复返的浑水,答应了轮回之祖这荒诞的交换条件? ——若你帮了这个忙,我就放琥珀狐狸入世。 ——一言为定。 言犹在耳,张先看了看笑忘那无限熟悉的脸,又看了看嗜梦那和琥珀狐狸很有几分类似的眸子,摇了摇头。 “我说过我从不说谎的——”张先苦笑而言,“这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言。” 适逢此时,村长正路过,门外二人,院里三人,竟然有同一个心声响起,重重叠叠在一起。 一个来自张先,一个来自桑阡。 “其实我们。早已不是主仆关系了。” 村长哼着小曲,一路扬长而去,便走边摇头。“孽缘。” 爬墙工程全方位动土 这天晚饭大家是在张先家里吃的,屋里桌上吃饭的只有嗜梦,照例是一粒饭咀嚼数十下,一副快升仙的模样。 张先在屋顶看日落,白天情绪失控让他深觉自己不够淡定,于是要对着落日培养一下悲壮的情绪,好配合当下的心情。 紫冉和笑忘俩,一手举着一筷子插一馒头,一边吃一边嬉笑怒骂,粮食渣飞喷。 桑阡坐在院子中细嚼慢咽,而景澴就蹲在门口一声不吭的啃馒头。 桑阡心里一股怒火,却不知该向谁发泄。末了末了,连这股怒火由谁而起,如何而起,自己都糊涂了。 这是一院子满腹心事而或毫无神经的人。 嗜梦透过窗子看着院子里追打的两个人,那窗子上的纱是桑阡织出来的,巧夺天工。从里面能看到窗外的一切,而从外边却看不到里面。 此刻,嗜梦就犹如那唯一的看客,看着屋外那众生百态,嚼着不知滋味的白米饭。 突地,被紫冉追打到窗边的笑忘突然贴在纱上,挤出一张可笑的脸,叫喊着:“嗜梦救我——我要被扒皮拆骨了——” 嗜梦一口喷了出来,四下无人,却还是有些羞赧。 “不改本性。”嗜梦轻轻嗔怪,刚要起身,却想起张先当日嘱咐的话:“在笑忘疗养期间,你尽量不要靠近他,他和你的灵相克。” 这本是张先的一个随嘴搪塞的借口,却在嗜梦心里抽丝拨茧变得清透。这一个月来,嗜梦日日观察紫冉和笑忘,审度考量,有一个念头是越来越强烈。 看着笑忘贴在纱上那一张怪脸,嗜梦放下筷子,推门而出,笑忘侧脸露出一个微笑,嗜梦微微一个点头,纵身上房。 笑忘仰着鼻孔赞叹,“好功夫啊——”,话音刚落,紫冉一个劈掌正中他的头顶,笑忘一阵眩晕,走起了八字步,紫冉在一旁笑的很欢—— 嗜梦在张先身边安静坐好,似乎对紫冉和笑忘这对欢喜冤家不曾上心。身边响起张先一声,“仙子好定力,小生自叹不如。” 这个男人已不似白日拥抱她时那般冲动,也不似后来脱口而出不相干的话那般失控,又是一个温润如水不知心思的郎中。 他们只看病,不自医。 “不是您给开的方子,说要我远离他的么——” “你就不怕我有私心么?”张先笑的有些自嘲,嗜梦摇了摇头,“我敬你为神,更信你为医。” “如若我治不好笑忘,岂不是无颜见你?”张先歪着头看看嗜梦,如今他软硬兼施,底线早已不知退到何处去了,也早已分不清这一切是情不自禁还是有所图谋。 张先自己都被绕了进去,可惜那冰山还是万年常坚。 “所以你现在便要多剜我几眼么?”嗜梦侧脸一笑,夕阳垂暮,她那橘色的衣衫轻轻飘动,张先嘴角上扬,“狐狸真的有福。” “他——和我一起,不知受了多少罪。都是我害了他。你没有告诉我实情。”嗜梦此言一出,张先内心不禁一阵紧张,难道这嗜梦,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院子里无知的狐狸还在和紫冉追逐,如同开始学步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张先眼角瞥了瞥他,这笑的欢乐的男人,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可能就因为嗜梦的一句话,而或张先一个处理不当,他当下就会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张先一把冷汗。 谨慎再谨慎,张先缓缓开口,“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我和笑忘相克——是和我们的——” 下面的那个字,吐出的仿佛特别慢,张先觉得时间都凝固了,眼睛盯着嗜梦的嘴型,那一个诺大的“躯”字在他思维深处狂奔。 “是和我们的——灵——有关。” 张先已然一头冷汗,看看院子里正被紫冉骑在身上嚎叫的笑忘,深呼吸一口气。还好,狐狸,你总算没有不清不楚的就这么去了。 “和灵有关。”作为郎中的本能,张先显出一副早已知道的模样,心里却也不知道嗜梦会如何接下去,结果听到的却是四个他毫无准备的字。 那一刻,紫冉正把馒头往笑忘鼻孔里塞—— 那一刻,桑阡正慢慢走向门口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的景澴—— 那一刻,嗜梦张口说了四个字。 那一个,张先猛地起身,然后身子一歪重心不稳跌下房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平日沉稳的身影,此刻叽里咕噜滚落下来。张先跌在地上,背后炸裂一般疼,心里早已知道摔断了几节骨头。 可是这肉体的疼痛也不比方才听到嗜梦的那四个字来的暴风骤雨。 那是四个什么字? 莫不是“我喜欢你?” 所有人都在这么猜着,只有嗜梦肃穆的立在屋顶,那上古之神张先这过激的反应,早已说明了一切。 她只不过轻轻说了四个字。五极之灵。 张先忍住剧痛熬好了草药,却是遣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嗜梦帮她敷药。那般“暧昧”,众人都看在眼里,只有笑忘摇着桃花扇不以为然的傻笑,笑的紫冉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 哎,你怎么就都不记得了呢? 你该别扭你该骂街你该挠墙的——可是你如此无伤大雅的围观并欢乐,为何这幅画面本身就有些悲伤? 紫冉一边想着一边揪着笑忘的耳朵出院子去,一边走一边气鼓鼓的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没良心的没良心的没良心的——” 笑忘看着紫冉那不知为何有些忧郁的眸子,竟然闪烁出平日见不到的女性的柔美,突地捉住了她的手—— “我没良心?”笑忘认真的一问,“我有对不起你么——” “当然不是老娘我!”紫冉火冒三丈思维混乱,只听到笑忘风轻云淡的来了一句,“那其实,我不讨厌你——” “难道你喜欢我吗!” “我是挺喜欢你的呀!”笑忘嘴角上扬,眸子里波光粼粼,看着面前那跟他混战了整一个月的疯张女子,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和一种淡淡的女人的滋味。 …… 你……喜欢我? 紫冉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为何,脑子里过电一般猛地一抽,显现出一副从没出现的画面: 小黑屋子里,月光洒进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啄,那平日嬉笑的男子却是回了一句,“爷不是出来卖的——” 那一刻,头疼欲裂,笑忘当她气恼,歪着头试探性的问了句,“你讨厌我?” 紫冉猛地摇头,又狠命点点头,再是毫无气力的摇头。 怎么会讨厌,一直都不讨厌——只是先入为主的以为笑忘和嗜梦本该就是一起,从没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另外一种可能性? 紫冉愣住了,笑忘,和她?这可能么? 吞了口口水,紫冉小心翼翼的问,“那……嗜梦呢?” “那冷冰冰的女人,不是在给郎中擦背么——”笑忘桃花扇掩面而笑,“奸情呀奸情呀——” 那琥珀色眸子一闪,闪的紫冉直晕。 “他们今晚奸情,我进不去屋子了——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住?” 紫冉听了,直挺挺向后倒去,仰面朝天,视野里凑过来一只狐狸,一个和她打闹了一个月的冤家。 可以。 看不见屋子里什么状况,只想象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桑阡就有些不自在,况且那蹲在门口毛茸茸的一团,更是时不时的会瞟她几眼。 桑阡端起身子,轻轻跨出了门槛,感觉那堆成一团的男人似乎动了动,但又有些僵硬。 “你——”桑阡欲言又止,只看见那黑暗之中景澴抬脸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疲倦的家犬。 “你不是我记忆中的小花匠。”桑阡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我的小花匠,已经死在了我出嫁的路上———————————— ——我亲手用白纱把他缠死了——你知道么——” 景澴抬眼看此时的桑阡,看见她突然露出与往日不同的诡异笑容,那平日高贵的气质,此刻参杂了一息鬼魅。 他不自觉的站了起来,“你怎么了,小姐?” 桑阡似乎是被侵犯一般警觉的向后退去,那冰冷的眸子很是陌生,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我得杀死你——我亲爱的夫君——” 下一刻,从桑阡袖中突然飞出白纱,紧密的缠绕在景澴的脖子上,景澴来不及挣脱,只感觉到一层细密的禁锢。 层层叠叠,越缠越紧,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爱—— 是的,因为爱,所以那缠住他的白纱,在跟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颤抖。 他能感觉到她的忧郁,也能感觉到她的哀伤。 尽管此时,她已不是小姐。 几乎要背过去的前一秒,景澴朦胧中想起村长最开始介绍各户人家的时候说的话:“这是一户小寡妇,据说用白纱把自己的丈夫给缠死了,你可要小心——” 屋子里对坐着张先和嗜梦,两人注意力此时全放在那害的张先跌成重伤的四个字,完全没有发觉院子口,景澴正在被“走火入魔”的桑阡谋杀。 嗜梦一指那一碗张先调制的草药,说,“你还是转过身来吧,我一边给你敷药,一边告诉你。” 张先有些尴尬的发出了一个闷闷的恩,嗜梦一愣,“怎的,不情愿?” “不,不习惯。”张先迅速的说,“我从未和一个女人——如此亲密——” “你是不有个她么。” 张先突然拉起嗜梦的手,在手心里写下了一个“它”,然后抬头看了看嗜梦,说,“是它。” “它?” “它。”张先眼角泛起暖意,“我的仆人、宠物、朋友、知己——实际上在过去那段了无生趣的为神的日子里,它是我身边唯一的存在。” “做神也会寂寞么?” “当然寂寞。”张先看着嗜梦,“无休无止不眠不休的等待,你该懂。” 嗜梦点了点头,“原来我这九世成神了。” 张先笑出声来,“可不是么。” 嗜梦也噗嗤一笑,然后再一指草药,张先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子,嗜梦轻轻褪下他的衣衫,那骨头的错位断节,本是看不到的,却因为张先服用了特殊的幻界草药,此刻显现无疑。 “摔得不轻。” “早说过,我是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当然——啊——” “疼?” “当然!”张先一皱眉,嗜梦一乐,“亏你还是郎中。” 张先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一声,没有对话的小屋子里,泛逸着药味和尴尬。张先能听见自己喉结的不安,能听到自己骨头的错落,能听到嗜梦的手在他的背上划过的时候那皮肤的抖动—— 疼,而有一种近乎畸形的快意,在本无凡心的张先每一根骨头上蔓延开来。 好久好久,没有人相伴了。 原来,是寂寞了。 张先闭上眼睛,依旧能看见那从不安分的狐狸,依旧能听见自己和轮回之祖许下的那个不光彩的诺言。 若不是不能谈及“拆散笑忘和嗜梦”的原因,张先会不惜所有把自己那一切不良的初衷和猥琐的念头告诉她—— 如今不说有愧,说了有罪,涉及狐狸和笑忘两个人的命运,张先再一次把自己坚守的那骄傲的底线踩在现实的脚底,硬着头皮说: “这感觉好熟悉。” 感觉到嗜梦抵在自己后背的手猛地抖动了一下,牵连的他受挫的骨头跟着又是一疼,来不及多想,只听到嗜梦几乎是疾风骤雨般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张先却没有达到目的的满足,只是有如盘算好的那般转身向她,呼吸深浅,眸色交融。 “我似乎也有个她。” 张先在嗜梦的嘴唇上,用手指肚轻轻写着,一笔一划。那指尖令人迷醉的药香,沁人心脾。 横竖撇那,整整七画。 你。 搭档关系到此终止 紫冉推开自己那孤独小院的门,记起当初跟三爷领房的时候,明明是三人一起,如今却少了嗜梦—— 总觉得有些恍惚。 “你家院子不错,这向日葵有意思。” 笑忘失忆这个月,都是紫冉天天往张先那里跑,笑忘从未回来过,对一切自然是毫无印象。此刻,看那狐狸摇着扇子逗着向日葵,那向日葵羞涩的摇摆,紫冉脸一红—— 真是人比葵花艳,狐狸乃怎么能如此妖孽。 “你进屋子来……么?”紫冉哽住了,手中的紫藤弓已经全当拐杖来用,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你家屋子没有张先的大啊。” “就我一个么。”紫冉看着小狐狸对葵花比对自己更感兴趣,有些免不了的失望,却强颜欢笑,“一个人,地方大了,很冷的。” 笑忘把视线从葵花上转到紫冉身上,“紫冉——” 那一声无限妩媚,让紫冉心咯噔一下,听到笑忘一声,“你穿的和村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你不是这村子里长大的?” 紫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用的布料确实比正常女子少了点,而且更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打一架的装备,再配上自己这紫藤弓,真是与众不同。 “我是仙人么,仙人还记得吧,我教过你,你是个半仙,我是个仙人——”紫冉点了点笑忘,又指了指自己,“笨蛋狐狸,记住了?” “那你是这村子里长大的?” 紫冉笑了,刚想说,“这村子里可都是神——”,又止住了这句话,恐怕这么一说,不知道狐狸又要缠着她刨根问底说到哪里—— 不是她不想说,只是有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 毕竟她的记忆,也只有七年零两个月。 其中七年,都是在轮回之祖那什么都没有的幻界大殿里听故事度过的。 想到这个,紫冉不免消沉下去,笑忘看了看她垂下的头,举起扇子为她扇风,“难不成你也什么都不记得——” 这只狐狸啊,就算什么都不记得,还是那么鬼。 紫冉只能点点头,笑忘却是一句,“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而且我们都很坚强对吧——明明我们什么都不记得,却每天都笑的嘻嘻哈哈,你看那什么都记得的张先和嗜梦,总是冷冰冰的脸孔——” 那么令人温暖的笑容,那么契合她心灵的话语,让紫冉那一瞬有了想哭的冲动。正是酝酿情绪的时候,突然院门被推开,一抹橘色的影子在夜色里飘忽,飞扬的发丝流连出一道轨迹,那面色微白的女人紧紧握住笑忘的手腕,坚定地说了句,“跟我走——” 嗜梦。 单是那一个影子,足以让紫冉心惊肉跳,但是那一个声音,也足以让紫冉退却三分,更不用说她整一个人就这么出现,暴风骤雨般不由分说的气势而来。 可是,在笑忘被嗜梦拉扯着往院子外去的时候,那紫冉却是不由自主的拉住了他另一只手 —— “疼,疼疼疼——”笑忘呲牙咧嘴,嗜梦忸头一看,那紫冉的半截身影露出来,紫藤弓在手发出幽幽的紫色光芒,紫色的眸子第一次发出暗光,那般坚决。 “不,他今晚留下。” “紫冉——你不明白——”嗜梦刚想说什么,却是被紫冉生生打断了,“我当然明白,你和笑忘么,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呢。” 嗜梦没有放开手,但是整个人正式转过来,在紫冉面前站好,整个人平淡如水,问,“什么意思?” “张先就是你的九世恋人吧。” 紫冉故意在笑忘面前重重说了“恋人”这二字,嗜梦猛地一抽,不由自主去追寻笑忘的眼神,可迎接她的,却是他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嗜梦顿时心里一凉。 算了,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什么呢。 迅速说服了自己,嗜梦抿了抿嘴,调整好表情,“是又怎样,与你何干。” “和我无关,只是,你也告诉过我,笑忘就是我的九世恋人,我想,你不是撒谎的吧。”紫冉握紧了笑忘的手,笑忘不知是被她这一句所吸引,还是被她捏痛,猛地转过头看了看她。 红唇启,近乎甜腻的声音灌入嗜梦耳里。“怪不得我对你一见如故呢。” 说这话的,竟然是你么,笑忘? 那个陪我生生世世,却欠我一个结果的笑忘?还是说,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 早知如此,不如与你肆无忌惮的相拥,让你吐血到躯灭灵散! 嗜梦心里一缩,明知道自己这只是一时义愤,胸口却还是一阵发闷,本是想说的正经事统统吞回肚子,那握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开,自然垂下,仿若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紫冉释然的吐了一口气,仰起一张明媚的脸对着笑忘说,“我们都是失忆的人,却还是能找到对方,这就是缘分。” 笑忘桃花扇掩面而笑,那琥珀眸子,倒映的却不再是嗜梦。 为你一身新装美颜如何,为你踏遍江湖寻医又如何,为你忘却南柯公子如何,为你涉足那纠缠不清的五极之灵的阴谋又如何? 假使你忘了我。 嗜梦踉跄几步,喃喃而语。“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想不到,这一句,最后说给的不是南柯,竟然是你——罢了——”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笑忘没有去追,只因那一只手还被紫冉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我是否该君子一番?小追一下?”笑忘询问紫冉意思,紫冉被这么一句问到,头中再次炸雷,脑中迷幻着一副在高墙深院的景象。 画面中仍旧是笑忘,仍旧是自己,仍旧是桃花扇,仍旧是那调侃的措辞,说的却是,“抱歉,小人不救美。” ……小人……不救美…… 紫冉喃喃,笑忘一声“啊?”,紫冉愣愣看着笑忘,一笑,“我只是好像想起了我们过去的事情,那可能是在九世之前。” “九世以前?那不是千年前?”笑忘反问,“那我这九世,都是和谁在一起呢,嗜梦吗?” 紫冉一时语塞。 从轮回之祖那里了解到的来看,的确如此,可是如若此时承认,本是那样爱过嗜梦的笑忘,是否会就这样离开自己? 一个人,好冷。 屋子很小,很大,装不下一个人的寂寞,只能填满两个人的慰藉。 紫冉望着笑忘,撒了一个她认为无关紧要的谎言。“没有,其实这九世,我们都在一起,只是我们都不记得了。” 对的,其实我们在一起,只是不记得了。 紫冉不知,这一句,抹去的不是笑忘的九世。而是笑忘,和一个叫做嗜梦的女人,这九世一切的快乐与忧伤,过往与来世。 待那嗜梦游魂野鬼的漂浮回张先的院子门口时,张先正奋力抢救已经昏厥的景澴,连头都来不及抬,脱口而出。 “快点,通梦!” 嗜梦苦涩一笑,“我已经准备好了。” 张先一愣,扭头一看,院子门口,形只影单。 “他呢?你不是去紫冉那里找笑忘去了么?” “对的,我去了,但是没能带他来。” 嗜梦正是说这一句时,景澴突地开始呼气,张先摸一把汗,对那恢复呼吸却意识模糊的景澴说,“终于从鬼门关回来了,你要真是去了,我莫不成还要和鬼差要人?” 这一句,又是不经意拨动了嗜梦的思绪,那曾经也有一抹红袍,以鬼魄之身,闯入鬼符向鬼差要人—— 只是不知是否是她在自作多情,也许从一开始,他闯入鬼符的目的,就不在她身上? 是为了紫冉么? 她实在无可指责,毕竟她也为了九世恋人南柯,让他空等九生。 此时狼狈,只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别发呆了——笑忘不在,她怎么办?”张先一指那被青藤敷在墙上,周身白纱飞舞的桑阡,“这是梦魇,没有笑忘——” “没有笑忘,我一个人,也可以。”嗜梦闭上了眼睛,回想那次皇宫之中入鬼符,不也是靠她一个人? 说到底,笑忘和他的捕梦网,也只是一个支撑罢了,让她安心而去,安心而回的保障。 她如一叶扁舟,他如一方码头,如若失去了他,她依旧能扬帆远航,只是不知道前方海水茫茫,驶到哪里会彻底覆灭—— “他来了也没有用,他已经不记得如何使用捕梦网了。”嗜梦没有流泪,语气依旧平静无常,张先却在这沉寂中,感受到她非比寻常的悲怆。“他与我的搭档关系,也许就这么结束了吧——我不再需要他,他也不再记得我。只是……” 只是可惜,我们只差四朵桃花。 功德九世,差就只差,四朵桃花。 景澴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张先,又翻弄着新的无字诗集,不远处的墙壁上,桑阡似已安静下来,而嗜梦就在她身旁,一动不动犹若雕像。 感觉到脖子上一阵辣,景澴伸手去摸,被张先喝住,“别碰,我敷了药。” 这时景澴才如梦方醒,猛地起身,那身手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颓唐邋遢,背也不驼了,眼中流露出狼的眼神。“小姐中邪了。” “不是中邪,是梦魇。”张先翻过一页书,“不过桑阡命好,正碰上专治这疑难杂症的嗜梦仙。” “她若治的好小姐,我为她做牛做马。” “嗜梦既不种田也不买卖,要你做牲口干嘛。”张先故作冷静的回答,只是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暴露了一切心事。 “劳您二位费心。”不知不觉,那景澴说话竟然不磕巴不诺诺了,仿若暂时忘记了穿那层伪装的外衣,露出了本质。张先斜眼一瞟,“初次见面啊,景澴,看来这一勒,也并非坏事。” 景澴一愣,来不及装傻充愣,张先单手扣下诗集置于石桌,开门见山,“今天先饶了你,他日一定要当面问清你这装的狗熊一般是所为何事!” 景澴默而不语,张先打破沉默,“方才我们正在屋子……有重要的话要说,可巧你被桑阡快要勒死,你抛下了草籽一路蔓延到我屋子里给我报信——” “打扰二位了。” 张先被这么一句话哽住,说到打扰,确实打扰,只不过不是景澴所想的那般。 那时那刻,张先在嗜梦唇上画了一个“你”字后,只听到嗜梦一句答复—— “我们来说说五极之灵吧。” 想到这里,张先只能无奈一笑。又是惦念那四个字,张先对景澴说到,“景澴,当年幻界有一种仙草,和那鬼界的回头草可谓是并根双生,叫做入梦草,你可知道——” “什么幻界,我不知道,可是那入梦草,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能帮助你入别人梦境的——” 景澴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抓住一把看似并无太大区别的草籽,突然揪住一颗,“这个。” “恩,回头草能让人逆行奈何桥,去往鬼界,而入梦草异曲同工,能进入梦魇。这么说吧,你这颗草籽,能帮助我,进入你家小姐的梦魇。” “你要进入梦魇帮助嗜梦?”景澴蹲下将草籽埋入土中,“这草要使用者鲜血浇灌,你真的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张先撩开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 “难能郎中先生您如此情深。”景澴仰面,张先苦笑,这看似愚钝实则看尽一切深埋于心的扮猪吃虎的男人,实在是一次次误读了自己的行为。 所谓非去不可,并非他要去帮嗜梦什么。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入了梦魇,他只是个看客,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入了梦魇,便有一件事可以保证。 在那个相对安全的结界里,他们才可以,彻底谈及那四个字。 五极之灵,一切阴谋的起点和终点。 原来你也在那里 嗜梦的元神轻轻的降落,脚尖点地的一刹那,那刚落过雨的石子路让她不禁一滑。 江南风景,烟雨蒙蒙,一个女子撑一把有些扎眼的白伞,慢慢走来。虽然发式不同,衣着不同,嗜梦还是一眼看出,这就是前世的桑阡。她那眉宇间流露出的与温润外表不和谐的尖锐,一眼就钻入嗜梦心底。 到底是从神化人,骨子里那不同寻常的味道,即使经过了生生世世的轮回,尝尽人世间心酸,终究不能磨平。 她信然从嗜梦身边经过,面目祥和,姿态自若,未见得有丝毫梦魇中或慌乱或情殇的常态,只是那碎碎的步子,漾着江南女子的风情,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心事。 梦到这样的场景,那桑阡怎会狂乱到用白纱杀人? 嗜梦皱了一下眉头,跟在桑阡身后,那细密的雨黏在身上,像是越来越深的心事,桑阡一拐,碎碎步子猛地一停,嗜梦随即跟着停了下来,打住一瞧,却是个白面书生在屋檐下避雨,见了桑阡,先是情不自禁的一个微笑,然后是故作姿态的一个侧脸,仿佛要拉开什么距离。 桑阡微微一点头,然后目不转睛的从他身边而过,那白伞上的水珠散在他眉间,那一刻他欲说还休的样子,倒是有些面熟。 只是为了跟上桑阡的步子,嗜梦不得不快步跟上,和那避雨的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只瞥到他手指上,竟然缠绕着一节青藤。 这倒是不常见。 那一刻略有所悟,却是没有深究,嗜梦紧跟着桑阡,看她穿过这九曲十八弯的巷子,却是柳暗花明,转眼人已进入繁华的主街。看那白纸伞素衣很有些飘飘欲仙味道的桑阡,径直进了最喧哗的一处—— 嗜梦来到门口,仰面一看,竟然是青楼。 好在是梦中,她可以自由来去,随便隐身,倒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就跟进了这主街上最喧嚣的青楼。桑阡的背影在这花红酒绿之中甚是明显,那一抹飘忽的白倒成了最明艳的颜色,人刚到楼梯口,就被等徒浪子拦下,张口一句,“仙仙姑娘,你这是为哪个情哥哥扫墓去了——” 桑阡的前世,原来是青楼女子仙仙。 每一世的际遇真的很不一样。此时来寻花问柳的老爷哪里能想到,这唯他们所欺压蹂躏的柔弱女子,下一世也会生为小家碧玉得人服侍? 又有谁会想得到她曾经是那幻界高高在上的神? 莫笑人短,莫羡人长,不过是今生你得意,来世我登场。 嗜梦看着桑阡彬彬有礼的后退三分,既没有扫了那人的兴致,又没有失了自己的身份,“沾染了一身晦气,但我沐浴更衣,再来侍奉各位——” 话已至此,嗜梦大体明白那路上相逢的公子,为何会避让三分。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在此乱地,岂能尽入人愿? 不过只是一厢情愿自我麻痹,那楼内的眼,楼外的口,早已看的腐烂说的猥琐,所谓清白,不过是清清白白的下贱。 只是不知,这一切,和她的梦魇,和她那“白纱杀夫”,到底有什么联系? 桑阡的梦魇像是一支江南小曲,吱呀吱呀的慢唱,可嗜梦大抵是没有这般的时间和耐心一探究竟了—— 没有笑忘,没有功德簿,她始终悬着。 就是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嗜梦一抖,眼前顿时闪过的是一袭红袍,有些欣喜的转身—— 转身只是一个温润如水的张先。依旧是手握诗集,一只手指抵在她的唇上,说,“抱歉,耽搁了。” 嗜梦淡淡一笑,“不打紧,还没进入正题。” 张先一观望这眼前的局面,说了句,“神隐村总是等着这些人回来,听村长说过,上一世桑阡没有回来。” “怕是还没有来得及等到你们,就已经香消玉殒转世投胎了。” “只是这般宁静的女子,这样平淡的梦,怎会让来世的桑阡,成为入魔似幻的杀人凶手?”张先没有忍住满腔疑问,“不会是——嗜梦仙,你判断错了吧。” 嗜梦没有否认,因为这未经过捕梦网证实过,她确实也是不知。 “既然来都来了,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张先靠近一步,嗜梦呼吸一紧,张先如扳回一局一般得意笑笑:“谈谈五极之灵好了。” 觥筹交错,奢靡鼎沸,却是有一男一女坐在廊臂之上,从所穿衣着到交谈神态皆和四下格格不入。 却没人能看到他们,他们既是这真实中最梦幻的,也是在一场梦境中唯一的真实。 “这件事还要从你的朋友白刃在喉说起。”嗜梦娓娓道来,“七年前,笑忘……因为某个原因,闯入了鬼界,被鬼差禁殇拿住。” “我听说了那鬼差是个狠角色。” “恩,笑忘被囚禁了七年,就在为他寻刀,而那刀,自然就是后来的白刃在喉。”嗜梦看了一眼张先,“想必你早就知道,他是水极之灵。” “恩。”张先叹一口气,“谁叫村长偏偏要我恢复神的记忆,这几世不记得,就记得入世前的那些恶心事——” “我看你对五极之灵反应很大,果然,我们陷入的麻烦不小。” “很大。” “有多大?” “大过神——”张先看了看嗜梦,皱紧眉头,在她手心,画下一个五角星,“这一切,已经超越神的征战,这有关于祖。” 自化的三祖? 嗜梦嘴微微张开,发不出一个音节。 笑忘,你素来一身麻烦,还嫌不够,现在你拍拍屁股失忆了,丢了个烂摊子给我? 嗜梦胸口一股闷气,脸色阴沉,“怪不得在幻界,轮回之祖只叫了他进去。” 张先点点头。 “他不过半仙,为何这等大事,他听得我听不得?”嗜梦向来有一语中的的本事,“笑忘在入鬼界之前,究竟和三祖是什么交情,他难道也是个神不成?” “这个嘛——”张先欲言又止,转而说,“你也知道,笑忘是附在我的琥珀狐狸的身子上了,他原先什么样子,我也不知,至于我们幻界是否曾见过彼此,却也是很难知道了。” “先不说这个,白刃在喉曾告诉我,除了他以外,还有四个,这五极之灵是当年望自化后留下的,究竟这五极之灵聚在一起,有什么结果?” “看来他倒是跟你说了不少。”张先抿嘴,“我是在三祖自化前就入人间界的,走之前还和那位魑魅吵了一架——那家伙么,妄自尊大,野心勃勃,要把人间界夷为平地,保留大同世界的高贵物种——虽然这么说有些令人不爽,但是三祖之中,论起灵力,魑魅为最上,望次之,源生最后。” 嗜梦没有搭话。源生自化后留下的结界足以阻挡神妖,如今轮回之祖在众神之中也绝对是翘首,如此可以想象,当初源生的灵力多么惊人,也可以想象,那望和魑魅,更是怎样的境界。 如若三祖没有自化,这般可以主宰万千生灵命运的灵力,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我走的时候已经听到风言风语,望和源生会联手对付魑魅。也听说,魑魅的灵力分给鬼界众生的部分,实在只是一隅,他绝大多数的灵力,都锁在幻界制高点,锁灵台。那个高台,是只有三祖的灵力才能够开启的——而将魑魅的灵力锁在其中的,正是望的灵力,也就是——” 张先在嗜梦手心,重新又画了一遍五角星,一边画一边说,“五极之灵,就是打开锁灵台的钥匙——” “若是打开了,会怎样?” “望已躯空,单凭轮回之祖,无法抵挡魑魅。”张先面色苍白,在这丝竹于耳的吵闹青楼,说的每字每句都清沥分明。“那时,生灵涂炭,再无什么能禁锢那绝对的权力和欲望。” 入梦草的作用有限,张先说完这番话后不久,就不得不退出了梦魇。 这厢华灯初上,只留嗜梦一人形只影单。想起张先那一番话,纵使嗜梦想集中精神,眼前这小小一朵桃花的梦魇,却再拢不住她的心思。 天下大乱,怎样也比一个“桑阡弑夫”来的要紧,嗜梦看着仙仙和客人们你来我往,很难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元神一收,从梦魇中退了出来。 元神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旁一脸疲倦的景澴突地惊醒,一脸激动的箍住嗜梦的双臂,那神态动作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扭捏卑微—— “如何——如何——她……还好么?”景澴眼神赤诚,嗜梦抱歉一语,“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我看——” 景澴猛地放开了她,向后退去几步,嘴唇颤抖,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你——你就这么回来了?那她呢?她呢——” “她很好。”嗜梦心思不在桑阡,只是满院子寻着张先的身影,满脑子都是三祖都是五极,却是迎面被景澴质问: ——她怎么会好?我问你,她在那烟花巷卖笑求生,她怎么会好?而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么?如果那人是你呢?如果那人是你,你会好么?恩? 嗜梦只能回答一句,“抱歉,因为有别的事,我没有照料到她,在我看来,她看上去似乎——” “什么叫别的事?你在桑阡的梦魇中跟我说他妈的别的事?!你——” 景澴揪住嗜梦的衣襟,却被一声温暖激动的声音喝住了。 被青藤缠住的桑阡已经醒了过来,冬日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很明媚。 “你又动粗了,小花匠。”桑阡几乎喜极而泣,“你果然还是我的花匠。” 景澴愣在那里,来不及伪装出一副乌龟的外壳,狼一般的眼睛雪亮炽热,胸膛一起一伏。 那缠住桑阡的青藤,慢慢松开,爬向景澴,从他袖口向袖子里蔓延,留下一小节缠在手腕上。 嗜梦低头不知如何回答,却是瞥了一眼这花匠的手,那青藤缠绕的一瞬间,电击一般抬眼向望—— 景澴,你是如何知道桑阡的前世是个妓女? 眼神落在他那只缠绕着青藤的手,梦魇里外,无限重合。 原来,你也在那里。 我本是美大叔 这一天快要落日的时候,张先的院子里,传来了杀猪的声音。 哦,不,是杀狼。 景澴被笑忘和紫冉一边一个夹住,动弹不能,虽然满院子的花草都听他指挥,但是在桑阡盈盈微笑之下,景澴断不敢轻举妄动。 桑阡手指掐着一支小刀,小拇指微微上翘,如一朵兰花。刀片轻轻蘸着张先调配好据说是“割了肉也不会出血”的药水,然后在景澴面前那么一闪,反射出一片夕阳的迷离。 嗜梦看着他那欲说还休有些闪躲的眼神,微微一笑。 怪不得梦魇之中那避雨的男子侧脸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来,是你。 人是多么善于伪装的动物啊。 那胡子拉碴的自卑大叔,从来都是把目光献给大地,怎会让人把他和那风度翩翩的白皙少年联系在一起? 一旁拉住景澴一只胳膊的紫冉,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这大叔快要五十了吧”,心里一阵悸动。那刀片抵在他脸颊的一瞬间,桑阡还没颤抖,紫冉先尖叫起来,桑阡瞪了他一眼,手一点都没有抖—— 那由内散发出来的气质,是紫冉再怎样也学不出来的。 刀片细密的滑行在景澴的脸颊上,桑阡目光没有停留在刀片上,而是聚焦在那刀片划过的肌肤上—— 那么熟悉的气味,那么熟悉的颜色,近在眼前,曾经曾经,她的吻,曾毫无吝啬的在这上面打下痕迹。 如今长满的胡须,似日子的青苔,而她正用自己最执着的利器,攻破这不告而别的男人最后的防线。那刀片在肌肤上留下的质感,竟然让景澴不仅战栗,尤其是对上桑阡坦白直率的目光,更是从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快意—— 那冰冷的刀片,唤起的竟然是往日那轻柔温暖手指的触感,一点一点攀爬过他布满岁月伪装的外表,直达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是什么让你不辞而别? 是什么让你忍辱偷生? 是什么让你掩住全身的光芒,蜷缩在自己的壳里? 桑阡用眼睛在询问,景澴用呼吸在回答,那起伏的胸膛,和那刀片运动的节律,竟然有丝丝入扣的和旋。 夕阳打在左脸,露出一半干净的脸,紫冉吞了口口水。 美大叔。 半张脸的美大叔。 随即紫冉瞪了一眼笑忘,“喂,跟我换位置。” 笑忘摇头晃脑说,“不换,轮到我这边了——” “你换不换!” “不换!” 两人同时放开景澴,露胳膊挽袖子又要鸡飞狗跳。双手终于解放的景澴是本能的伸手去挡桑阡的手,桑阡却一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只是问着: 怎么,你还不肯以真面目对我么? 那一句,提问的明明是桑阡,问给的明明是景澴,不知为何,嗜梦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梦魇中那一刻—— 江南雨巷,青楼女子仙仙对着白弱书生微微一笑,说着,怎么,你还不肯以真面目对我么? 轮回转世,猛然回首,竟然是一般景色。 村里少了个猥琐的驼背,多了个俊俏美大叔。 不大的村子,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抢着要来一睹这华丽变身的美大叔的风采。村民踏破了三爷家的门槛,而作为邻居的紫冉自然也是受到了牵连,那些从正门进不去的,都从她这一侧翻墙—— 几天下来,村子里的流行语变成了,“走,去紫冉哪儿爬墙去——” “你们都给老娘滚蛋——” 这天一大早,从紫冉院子里嗖嗖嗖射出几支箭,几个人狂奔出紫冉的院子。箭比人快,那金属的光泽射穿了九天,其中一支箭就正好穿过了正要进门的张先和嗜梦中间。 嗜梦被箭的流光烧焦了一丝发梢,却是面色未改,而那离着箭十万八千里远的张先,却是面色抖得一变。“这就是打败了禁殇的箭?” “没错。”嗜梦淡淡回答,“也不知紫冉和老祖什么交情,不仅立即转生,而且还灵力大涨。” 张先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的说,“我知道。” “你知道。”嗜梦玩味了一会这句话的意思,眸子闪过一丝忧虑,“不会是——” “正是。”张先深呼吸一口气,“禁殇可以操控炎咒,五行之中,木生火,想必禁殇的灵力属木——” 说到这里,嗜梦闭眼凝思,往日一幕幕回闪,突地就想起雪山决战那时,笑忘本是操控不了妖刀,是她一句话点醒了他。那时她说的便是:“笑忘,依照五行,土克水,所以刀匣也是粘土做的。” 正是听了她这一番话,笑忘将大刀一刀插在地上,那刀一沾到土壤果真就不再乱颤了。 一切到这里,本来都是通顺的。怪就怪在,刀刺向了禁殇,刀尖到他眼前,刀身却再不能推进一分。最最蹊跷的是,那附属在刀上的灵气突然间变成蓝光,自左右分开将禁殇包围。 那时禁殇的大笑,此刻回忆起来有些反讽。 “刀识主人,看来这刀果真是该属于我的。” 嗜梦睁开眼睛,也是深呼吸一口气说,“土克水,禁殇和刀匣一样,可以克水极之灵,怪不得当日那水极之灵的妖刀伤不到禁殇。” “而轻易能制服他的紫冉,恐怕也不是简单的灵力大增那样简单,怕就怕,紫冉正巧是禁殇的死对头。”张先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恐惧。 “金克土。”嗜梦代替张先说了出来,“紫冉是金极之灵。” 中午众人一起围坐在张先院子里吃饭,门外还经常有看热闹的来偷窥。 吃着吃着,桑阡把筷子啪的一放,转身冲着门口大喊,“看什么——这是我家男人——” 小乌鸦多么自由自在的飞过,池塘边蛤蟆叫三声,紫冉眼神中流露出顶礼膜拜的光辉,嗜梦呛到了连连咳嗽,张先拍了拍她的后背,笑忘看看嗜梦又看看张先,那眸子里的狡黠让嗜梦和张先同时警觉: “你看什么呢!” 异口同声。 笑忘一口饭喷出来,却不敢冲着紫冉或是张先,于是临时改变方向冲向了无辜被围观无辜被宣布占用无辜扒着饭的美大叔景澴。 饭粒从他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脸滚下来的时候,笑忘正人畜无伤的说,“张先,嗜梦,你们越来越像两口子——” 话没说完,感觉一只有力的手揪着他的脖领子,一下就把他提了起来。张先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却对上景澴那表面强势实则稳忍的眼神,看着可怜的小狐狸被提在半空中也没有搭话。 景澴手一放,笑忘一屁股摔在地上,紫冉只是没心没肺的狂笑,“活该!” 笑忘哭丧着脸说,“可怜我一只好狐狸,左狼——”笑忘看了一眼景澴就缩回了头,“右虎——”笑忘点了点紫冉这只母老虎又点了点嗜梦,“前有冰山,后有怪医,最最惨的,还要提防桑阡半夜梦游用白纱缠死我——” 本是欢乐祥和的气氛,被笑忘最后落脚的一句话,给浮云了。 本是已经准备开始微笑的景澴,突然开始严肃。 作为猥琐的驼背大叔,严肃也就罢了,当美颜大叔皱眉头时,那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带来的强气压覆盖整个院子,花草开始嗖的疯长,本来在围观的无辜群众吓得乌拉乱叫,七零八落的跑开—— “景澴,不要破坏我院子里的花卉。”张先慢悠悠的说,“尤其是我读书的灯。” 那一盏萤火草已经撑破了灯罩,肆意蔓延出来,如同景澴的情绪。 笑忘吞了口口水,“我终于知道你为啥低调了——因为你变身后破换力……呃……” 景澴不声不响重又坐下来吃饭,桑阡故作平静的说,“这又没什么,你以后小心点就好了。” 景澴的粗糙大手突然抚上桑阡的手,那本是灵巧的织布的手一阵慌乱,景澴却是没有放开。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 桑阡仰面看了看这不太爱说话的男人,“你害怕么?” “害怕。” “这是我的梦魇,你有何好害怕的呢。”桑阡故作轻松的一耸肩,“下次我要勒死你的时候,你用青藤把我捆起来。” “你的梦魇,就是我的梦魇。” …… …… “哇塞,酷啊。”紫冉筷子掉落在桌子上,狠狠剜了地上懵懂的笑忘,“学着点。” 嗜梦一直在一口接一口的吃饭,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也时不时飘过笑忘的方向,总觉得米饭卡在喉咙,有些涩。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怎么找到了我,我便怎么发现的你。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那我就闯进去。 ——哟,真巧,又见面了,上来。 ——我们的位子,在那边。 ——你不想找南柯公子了么? ——只要你没事 往昔对白,入惊涛骇浪贯耳,沉溺心里,终成一摊沼泽,越挣扎,越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嗜梦没有说什么。连周遭都声音都似乎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紫冉明媚的笑,说着,学着点。 紫冉,笑忘他,也会说很多甜言蜜语呢。 嗜梦低下头,张先的鼻息在耳边响起,说着,“我是否也该学学呢?” 嗜梦脖子一梗,终于说道。“这样已经很好。” 紫冉依旧在大笑,笑忘在混沌不知的回应。 桑阡依旧在脸红,景澴在沉默是金的回应。 嗜梦依旧在暗伤,张先在温润如水的回应。 这似乎已经是一个绝妙的平衡,谁都不该说什么扫兴话来破坏这奸情和暧昧。 只是,景澴还是那样老实,终于还是用那磁性的嗓音,打破了桑阡对这一句难能可贵的甜言蜜语的回味—— “你的梦魇,就是我的梦魇。”景澴握紧了桑阡的手,“我们的梦魇,是连在一起的——” …… 你不是想知道当初我离开的原因么?小姐。 其实如果嗜梦仙能多等一会,就会看见的。 因为在你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开始做梦,梦魇中,我亲手杀了你。 景澴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声音哽咽。 “前世,我的刀插进你的胸膛,那血的温度,我一直都记得。——一直。” 张先的答案 嗜梦双手牵着桑阡和景澴,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四周站着的那些相干的不相干的围观群众。 笑忘照例只是欠抽的扇扇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丝毫不曾为她担心。 张先和村长窃窃私语,紫冉拦着大批扑向美大叔景澴的无知少女,义务担任起维护现场治安的角色。 而能帮上她的,似乎只剩她自己。 嗜梦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真的决定了这样做么?”嗜梦轻声一句,“因为真相,可能会伤人——” “要。” 代替一直沉默不语的景澴回答的,是一直静若处子的桑阡,那小小的身子素静的脸蛋却是有这一股内在的张力。 景澴侧脸看了一眼他的小姐,眉头拧的更紧,只听见桑阡说了一嘴,“我要知道前世他为何杀我——如此我才能知道今生我为何而杀人——” 这一句,让这个显得苍老而疲惫的男人,头埋得更深。 嗜梦感觉到此刻她牵着的这两只手,都在流汗。扭头看了眼张先,嗜梦点了点头,张先将一小包草药打开,在景澴和桑阡鼻子下各走了一旬,不消片刻,两人便昏昏而睡—— “要不要先绑住桑阡?”笑忘眼睛一眯,从背后抽出一圈青藤,颇有些邪恶的笑着说,“为大家的安全考虑么——” “我打爆你这只狐狸头——”紫冉咔嚓一下一掌劈下,笑忘抱着头呜呜的哭,“不过是个建议。” 张先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捡起笑忘掉在地上的青藤,看了一眼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嗜梦,当着她的面将那青藤远远的一抛。 空出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低低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嗜梦一愣,然后仿若寻求一个解答一般,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这一句漂浮在空气中,不知为何,笑忘的脑子像炸开了一般,一张张嗜梦的脸孔从眼前倏地飞过,笑着的样子,皱眉的样子,醒着,睡着—— ——那我就闯进去。 一声而起,张先猛地转过身,那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住笑忘,而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的笑忘,也是愣在那里,迎接他的是紫冉劈头盖脸的一顿狂吼: “你疯了吧你,你怎么闯啊,你以为梦魇是菜市场你说去就去啊——” “闭嘴。”嗜梦手还握着已经进入梦魇的景澴和桑阡,眼神飘到那红袍上,拂过笑忘的眼睛、鼻子、嘴巴、喉结、心脏—— 微微一笑,如此倾城。“如今你,还来做什么呢?” “我……” 笑忘一时语塞,张先挡在他的面前,轻声敦促嗜梦,“进入梦魇吧,别误了正经事。” “你呢,南柯公子。”嗜梦还是第一次改口叫他南柯,叫的张先有些心慌,只是抿了抿嘴唇,却不知该怎样回答,嗜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相信我,所以这样的事情,它不会发生。” 不是这样的,嗜梦。 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会进去的,我当然会。 可是我进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过只是个凡人罢了。 张先欲言又止,这一番心思都被村长听了去,抠着鼻子的大叔咳了两声,本是想说句话圆场,却是被嗜梦打断。 “有一次,我这样去了,回不来。于是,有个人闯进来找我。以游鬼之身,闯入鬼界。” 嗜梦低声低语,明知道这周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却仍旧自己说给自己。 “我不知道,他这一来是为了谁。”嗜梦一抹笑意留在嘴边,“但是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为了我——” 这话听来,却似诀别。 张先听出此中玄机,未来得及阻拦,嗜梦已然元神出身,留下一句空壳,让他拥入怀中。 依然没有温度。 闭眼凝思,悔恨无限,张先突然发狠的一转身,大袖一挥—— “你们都给我滚蛋——笑忘,你随我来!” 笑忘被张先几乎是打横抱起回了屋子,任紫冉怎样敲门都不开。 顿时紫冉想起刚来的时候,张先对狐狸上下其手图谋不轨的斑斑历史,不禁一口口水吞下肚子,开脚就要踢,一只胳膊却猛地横在她面前。紫冉扭头一看,村长一张大饼子脸出现在眼前,517Ζ吓得她人往后一退—— “姑娘啊,这里面你进不得。” “我为啥进不得——” “因为你是外人。” “我是外人?”紫冉紫藤弓嘭的一声插在地上,横着鼻子问,“里面是我男人!” 村长皮笑肉不笑,一如最开始那个横在村头的世外高人,说,“论起和笑忘的情分,张先和嗜梦二人,都要比你多上许多呢——你捣什么乱!” “你!” “我听见你心里骂我是老不死的流鼻涕的癞蛤蟆。”村长一句话让紫冉哑口无言,老人家继续说,“我听见你,也自然听见他们,你倒是说说看,是你知道的多些,还是我多?你这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啥个玩意儿的小屁孩,欺负村里没人是不?我现在就以村长的名义告诉你,你给我把门儿去——不信你等笑忘自己从这屋子走出来问问他,他究竟是你的啥!” 被村长这么一忽悠,来围观嗜梦通梦的一村子大神都露出“非我族人杀之”的气势来,紫冉感觉后背一冷,手握紧了紫藤弓。 单挑不怕,群殴也不算啥,只是村长那一番话真个儿的灌入她的心里。左耳是嗜梦那一句,笑忘是你九世前的恋人,右耳是村长那一句,他究竟是你的啥! 终于向后退了三步,盯着那扇门。 好,笑忘,我就等你出来。你若不给老娘一个交代,我就把你串在箭上射回幻界去! 笑忘这边一进屋子,第一句想喊的就是,紫冉,救我—— 却是当下被张先放倒在地,黑压压看见张先压了下来,一张嘴被他一只手捂得严严实实,而他另一只手,正十分熟络的挤进这两具贴的很近的身子—— 笑忘蚯蚓一般蠕动起来,琥珀眸子冲着张先直闪泪光,张先手触摸到他胸口那一亩三分田的时候,被这熟悉的眸子一勾,险些忘记自己是要来干嘛的,下腹部开始燥热—— 拜托,这是南柯,不是狐狸。 张先强忍住自己一腔热血,两只大手哗啦一撕,笑忘一大片白茫茫的胸脯露出来,冷气贴上他白嫩得有些天理不容的皮肤,顿时起了几粒鸡皮疙瘩。 本是嘴上再无束缚,一大口冷气灌进来却让笑忘只顾得大口呼吸,那胸脯跟着一起一伏—— 张先几乎要眼前一花脑中充血,却是适时浮想起嗜梦通梦前那好若别离一般的怅然表情,咬住下唇,一指点在方才探测好的胸口心下三分的穴位上—— 笑忘被这突然起来的一点,整个人嚎叫了一声,上下痉挛起来,头连连撞地,发出有节奏的回音。 在屋子外守着的紫冉并一干围观者听到这颇有些误导性的声音,都开始喷血,只有那悠然的老村长说了句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话,“张先对笑忘这身子,还是很有感情的啊。” …… …… …… “不行,你那他妈的让我进去——”紫冉要用强,村长好似万能胶一般封住门口,任紫冉连扣带抓就是不动,等终于被紫冉一只手挠出五行印,才终于指示: “喂喂喂,看热闹的,快来按住这疯婆娘,你们是想不想听这叫床的声儿了——” 所谓叫床声,就是屋子里传来的笑忘越来越夸张的呻吟声和头不断叩击地面的声音。众喷血者听了这么一句睿智的话,都七手八脚跑上来按住紫冉,一边拉一边闲聊: ——不愧是从大地方来的,就是比村里人开放,你们看他们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刚开始我以为红袍子那个是和冰山仙女好的,然后他又住进这疯婆娘家里去了,现在看来,好像是和郎中也……嘿嘿…… ——原来他才是男女通吃的万年总受啊…… 仿若为了迎合众人的观点,笑忘叫的声音是越来越惨绝人寰让人浮想联翩,又有人碎碎言,“看不出郎中平日那般温润如水知书达理,却是个精力旺盛的真汉子。” 这话奔腾而入紫冉的耳,冲击着她的大脑皮层,几乎要把她所有的思维掀翻——就是此时,那屋子里,听着笑忘最后如释放般“啊——”了一声,就再无声响。 从始至终,也没听见张先一声半语。 屋里屋外是同样的宁静,谁都不敢喘一口粗气,所有人都把眼睛放在了村长脸上,期待能听见心语的村长能给个提示—— 村长果真先知先觉,突然一个猛子从门口跳开,一边跑一边挥手,示意众人撤退。 众人正不解,突的闻到屋子里传来的一股奇异的味道,那般混杂着腐臭和混沌的气息,一时间无法形容。 紫冉想要冲进去,却先被这弥散出来的气味熏得头晕。 奇怪,传说这激情过后的气味不该是“淫靡撩人”的么,为何会是如此……奇特? 紫冉捂住鼻口用灵力护体,冲入屋子扶住门框,只看见张先旁若无人的坐在椅子上翻着无字诗集,胸口不起伏,额上无虚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悠然自得。 而地上胸口大开拼命呼吸的笑忘,胸口花蕾下方有个明显的印记,仿若人啃噬一般。紫冉脸一红,却是头向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只因屋内满地,都是笑忘的呕吐物,那股奇异味道,就是从此而来。 紫冉跑开,那一直在调整呼吸的笑忘才终于微微睁开眼,看着模模糊糊的张先,半口气提不上来。 ——你,你,你所谓的恢复记忆,就是如此么?你个死神仙。 ——让你把孟婆汤吐出来,是唯一的办法。 狐狸翻一个身,半卧在地上,抽着鼻子,头晕目眩。 “如此,嗜梦她……爬出去了……” “没。” 张先一声,让笑忘猛地坐起,眼睛睁得滚圆,似是惊喜,又有忧虑。 “你家仙子太忠贞,任我软硬兼施,她自岿然不动,散淡如我,也失足翻入院中——”张先放下诗集,说。 “只是你再不回来,我怕这死脑筋的红杏,宁愿自己掉下来,也不愿出墙。” ——什么意思! ——我看你是记忆刚恢复,这个月发生了什么,还有点模糊吧。 ——到底什么意思! ——嗜梦她在为景澴和桑阡二人通梦,临去时说的话,让我有些担心。 ——什么话? “她问我,如果她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我会如何。”张先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我想我的答案是——” 我会把笑忘给你扔进去。 我的小姐 又见江南雨巷,桑阡的前世仙仙依旧是撑着一把白色的小伞和那白面书生擦肩而过。 不显半点风尘,却是直去青楼。 这一次,嗜梦没有跟着仙仙,而是留在那白面书生身旁,看着他待仙仙走远后,几步冲进雨里,呆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做声。 那眼神里,分明是爱意。 原来景澴的前世,也是这样叛离世俗却逃不过自己那道关卡的男人。这段感情中占据主动的,竟然是一身薄命的桑阡。 这柔弱的女子一直在抗争,无论是上一世无奈为妓的仙仙,还是这一世上了花轿的桑阡。 她的心思,如同手中细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给人贴肤的温暖。 而景澴的追逐,似植物,需要那么久长的阳光雨露的滋润,才终于见到枝叶,殊不知那地面以下看不见的地带,早已密密麻麻蔓延成根。 “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老爷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 一个下人举着油纸伞小跑过来,溅起的水花湿了绑腿,一头大汗被这小风小雨一吹,看得出是真的为他着急。 白面书生恋恋不舍的回头,默默不语的钻入油纸伞下,“知道了,我们回府。” 嗜梦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下人碎碎念叨,大抵知道这都是怎么一遭。 他大抵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因不用执掌家业,从小就疏于管教,虽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少爷,却少了很多所谓门第所谓身份的观念,也正是因为如此,早年流连于花巷,家中人只轻声怪他“年少多情。” 他是名妓仙仙最大的香客,本是郎有情妾有意,家里也早就默许,将她赎身,许她入府,待这边少爷娶亲,将她纳入偏房,本是自然。无奈,那后来相中了少爷的并非寻常人,乃是当朝公主。 小小官邸出了个驸马爷,这柳巷之事自然就要被抹杀干净。对皇家忠贞,向来是为官的第一准则。 于是这本是已被赎身的仙仙,生生被赶出了家门。偏生她是个执拗的女孩,表面上温柔如水,骨子里自有一番做派,居然重新跑回妓院去住,以“自由清白之身”,去做那往昔的营生,还抛头露面在绣房接了点活儿来做,引起不小的说辞。 如此一来,那少爷自然是更无希望纳她为妾,只得在入京前,天天立于这仙仙从绣房到青楼的必经之路,两人总是这么擦肩而过,什么都不说。 他没有解释,也不能解释。 她没有责问,也无权责问。 便是一个做了灯红酒绿中最自由的人,一个成了金碧辉煌里最不自由的身。 嗜梦蹙紧眉头,脚下跟着走,眼睛却在四处飘,鼻子也噤起来,仿佛在寻找什么味道。到了少爷府邸,穿门而过,劈头盖脸一鞭子落下—— 碎了嗜梦的影子。 “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不孝子——难道你想连累全家被抄斩!” 老爷气的翘胡子,那已经继承了家业的大哥二哥N哥们都来假模假样的劝阻,一个獐头鼠目的说道:“不能怪小弟,是那女人不要脸,明明进了门,还跑回那烟花之地,是少不了男人的骚包——” 啪的一嘴巴扇上去,本是一直埋头停训的少爷竟然举手打了自己的哥,此等有悖伦理的做法,当即挨了一顿皮鞭,那被打了一巴掌的哥,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到此处,嗜梦只是说了一句。“果然奇怪。” 同根梦魇并不蹊跷,从前笑忘总是笑着说这是一石二鸟利国利民的优质梦魇,每每都大声叫着,“一开开两朵,省事又省力!” 只是这一回的梦魇,实在奇怪。 她之所以上一次会退出来,也是因为这份考量。只是当时那激动的景澴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一顿责骂,让她事后也没有解释的心思了。 当局者迷,景澴只会在乎他和桑阡的前世今生,至于这梦魇之中那潜在的危机和阴谋,却只有嗜梦闻到。 她不是天禀异常,实在只是经验之谈,如此完整清晰的“梦魇”,她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梦魇往往都和现世纠缠在一起,只有片段和画面,充满了放大的某些情节,而不会如此完整而周全,仿若走进一本小说一般。 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如此明晰。 这明晰,反而奇怪。 嗜梦在通梦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今,当老爷的皮鞭一下下抽下来的时候,撕裂的是她的影子,圆满的是她的猜疑。 有什么,不对了。 嗜梦一直耐心等到了晚上。 以往宿主的记忆总是会不收时空限制嗖的就跳过去,这一次,却像是实实在在过日子慢慢挨过去,嗜梦甚至觉得这不是通梦是穿越,是自己穿回了上一世。 这样的步调,分明不是梦魇。如若这是梦魇,那一定是被什么影响了——才会有了这样的变异。 嗜梦的心思,已经不在梦魇本身,而在这梦魇背后的“变异”。 少爷很早就睡下了,被抽了一顿鞭子有点发烧。 可是不安分的大有人在,月不到柳眉梢,那白日被少爷扇了一巴掌的不知道是第几爷的男人,猥琐出门,轻车熟路去了青楼,一看也是个常去烧钱的。 跟着那猥琐的男人一进妓院,迎面的热浪就让人头晕,满目色泽之中,仙仙那一身白衣反射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光,可怜织女这双神赐之手,竟然只是为自己做了件遭人撕扯的衣衫。 那猥琐的男人眼神一落在仙仙身上,双眼放出了不怀好意的光,快步走上去,拦住了仙仙起身而去的路。 “弟妹,好久不见了。” “我每日都去绣房交工,前不久刚见过四爷。” “叫四哥。” “我和驸马爷无瓜无葛,何来的一句四哥呢。”仙仙彬彬有礼,那说不出的浑然天成的气质,自然和青楼格格不入。 “既然我是爷,不是哥。那今晚你就陪爷吧——”那四爷说罢,就将她打横抱起,四下宾客仿若从未看见,那老鸨穿堂而过停都未停,任是仙仙如何挣扎求救,没人再理。 嗜梦本是想出手,那景澴的前身却迟迟没有到场。既然是同根梦魇,看来时机未到,嗜梦压下一肚子闷气,飘上二楼,穿门而过,见那四爷正整个人压在仙仙身上,那柔弱女子手里死命拽着床帘。 那床帘的质地,是一层细密的白纱。 曾经缠死桑阡这一世丈夫,又险些缠死景澴的白纱。 至此,嗜梦心中有些明白了,果真,四爷怀着报复之心欲行侵犯之时,仙仙狠命撕扯下床帘,冲着四爷的脸狠狠一蒙。 男人的口一张一合像一条死鱼,双手狠命的反击,可无论怎么抓,却是空气。 他被蒙住了双眼,看不见此时,仙仙早已蜷缩到床里面,那白纱从她袖口,自动的往外飞,一圈又一圈的缠住了四爷,他越是挣扎,缠的越密越紧。 此刻仙仙,呆若木鸡,只看着那被裹得如干尸一般的四爷,最后直挺挺向后仰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阡的梦魇,到这里戛然而止,嗜梦突然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却是另一番场景。 桑阡的梦魇是一抹水墨画,一切色彩都是朦胧素淡的,像她的人一般恬静,仿若只是一个旁观者忠实的记录着一切。 而此时,明明是一样的场景,却是不同的色彩和视角,那红红绿绿在眼前旋转,刺鼻的酒气袭来,明晃晃的漂浮着宿主对这一切的厌恶之情。 这是景澴的梦魇。与桑阡的梦魇同一场景,却是不同的感觉。 而此时,最浓烈的一抹色彩,却是桑阡胸口那一抹红,那匕首还随着她还在跳动的心脏上下起伏—— 那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一切。 梦魇常常会夸大这般情节,这才是嗜梦熟悉的梦魇,那种强烈的错乱感和代入感,那夸张的感知和独白。 桑阡的梦魇太过于平静,断在那关键的地方,却由景澴的梦魇来补上这个结尾。 他抱着仙仙,那血一直在流着,一直都是温热的,心一直在跳动,仿若她从没死去—— 却一直都在死去。 那抱着仙仙尸体的脸,一会变成白面少爷,一会变成大叔景澴,虽然一张脸,却相差了岁月的打磨和心灵的煎熬。 “是我么。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一声是少爷的微弱,一声是景澴的低沉,一声高一声低,深深浅浅,重合在一起。 原来,桑阡梦到的是他们的前半段,而景澴的梦魇只记录了一个结尾。 怪不得这一世,在神隐村,桑阡会是一副什么都不知的恬静表情,而景澴会在她出嫁的当天落荒而逃从此龟缩人生。 桑阡和景澴,一个痴痴守候着他们痛苦而漫长的前半生,而另一个傻傻的在用最后定格的一个画面来惩罚自己。 梦魇弄人,莫不是对桑阡的怜悯,而对景澴的惩罚? 而嗜梦,就该充当起链接这两段梦魇的桥梁。 慢慢走向景澴,嗜梦逐渐现身,这个已经欲哭无泪的男人,早已不在乎面前是否突然出现一个女人。 也不管她是谁。 “我是嗜梦。”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是你。”嗜梦接上他的话,“可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是你么?” 景澴终于抬起头,对上嗜梦的眼的时候,深深的一抖。“救救她。” “我要先救的是你。”嗜梦手抚上景澴的额头,“这个梦魇,对你的影响,远远胜过了对她——” “她才是可怜的,她才是该被拯救的,我活该,我活该……” 这个沉默不多话的男人此刻流下的眼泪,让人心碎。 嗜梦蹲下来,想说些什么,却吞回肚子里,“你放心,我也会救她的,如果……我可以……” 嗜梦一挥手,那四周景象突地逆时而奔,转眼间又回到那一间屋子里,仙仙正呆坐在那里,惊恐的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上倒下的四爷,已经不再动弹。 嗜梦对呆坐在床上的仙仙,和沾满血迹的景澴,说。“这个梦魇,对你们一个来说,少了个结果,对另一个来说,少了个原因。因为你们的梦魇,缺少了中间这一部分,让你们解开心结的这一部分。现在就让我帮你们回忆起来——让你们知道这一切的来来往往,幸福往生——事后,我会吞噬你们这所有的记忆,连同这记忆中,我出现的痕迹。” 啊啊啊啊啊啊—— 仙仙喊出来的一刹那,门就被推开了,先冲进来的是少爷,他愣在那里,来不及关上身后的门,那蜂拥而至的家眷和青楼的客官,都看见了屋子里倒下的这一个男人。 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 仙仙全身发抖,喃喃而言,“不是我,不是我——” “该怎么办?”有人在问这未来的驸马爷,面色煞白的书生一直都是个散淡无志的男人,平日里只会摆弄花草,流连花巷,到了此时一句话也对不上来。 “扭送官府,这样的女人,应该砍下双手,吊在城门口让老鹰来啄——” “不,应该剜了她的眼睛然后浸猪笼——” 听了这话,少爷脸色愈加的惨白,他一步一步走向仙仙,伸出手。仙仙颤抖的将手伸入他的,被他猛地一拉,被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轻语,真的是你么? 仙仙一愣,那从自己袖口发疯一般长出的白纱掠过眼前,“我……我着魔了……我……” “你为我入魔,我为你解脱。”少爷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你死罪难逃,我不能看你受罪。” 仙仙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微笑,“死在你手里,总好过他们。” 少爷双手举起匕首,向她胸口刺去,眼角带泪,滑落到她嘴边却是微笑,声声许诺,如来世盟约,“下一世,你要高高在上的做一个人上人,让我叫你一声小姐。” 叫你一声,我的小姐。 桃花债 “原来这一切竟是如此,是我画地为牢,自己看不清。” 景澴终于能够微笑了,怀中的桑阡一如往昔的恬静。 嗜梦仙羽衣飘飘,梦魇中霎时间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一切,包括仙仙身上的血迹。 那是景澴曾经无法原谅自己的莫须有的罪名,也是桑阡一直抛舍不下的纠葛。 一个只记得结果,一直只记得开篇,却都不记得让彼此坦诚相见的那一瞬间——竟然双双不肯喝汤,是为了来世再见么? 嗜梦笑了。 他们受了这么多苦,终于还是值得了。 “现在梦魇已解,你再不会被这前世的片段记忆所扰,好好珍惜今生吧。”嗜梦手指抵在景澴的额头,“你不再会记得这些过往,也不再会记得我曾经出现在你的梦里。” “仙子,谢谢你。”景澴那一张苍老男人的脸,第一次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 “好了,我该回去了,我还要去桑阡的梦里。” 嗜梦侧过脸,那雨水本是打不到她的,不知为何,她却暴露在雨水中,任其冲刷着她的头发,水珠从额心白玉流淌下来,嗜梦伸手摘下了那白玉,露出血一般颜色的朱砂痣。 那一刻,景澴这般见过风雨的男人,本能的警惕起来。“仙子,你要做什么?” “我,去桑阡的梦里。” “桑阡的梦魇和我同根而生,你还要去做什么呢?”景澴皱紧了眉头,“还是说——” “我只说是去桑阡的梦里,又没说是梦魇里。” 嗜梦简单撂下这一句话,冷冷抬眼,拒景澴于千里之外的眸色,“你应该幸福的,不要知道的那么多。” 说罢,那白玉抛弃在他面前,竟然碎了。 那额头朱砂,开始流淌出血,景澴彻底呆住了,不知如何反应,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只听见嗜梦一句:“我会吞噬你的梦魇,连同这梦魇中,我存在的痕迹——” 景澴倏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引入眼帘的是笑忘的一张大脸,那表情依旧是戏谑,戏谑中又有一丝隐忍的正经。 “怎样,她呢?” “谁?” “嗜梦啊!” “她,她,她不是好好的就在这里?”景澴有些发愣,看了一眼嗜梦,目光触及她额头白玉的一瞬间,头疼欲裂。 “看来嗜梦她通梦成功了,只是她为何没有回来?” 笑忘松开紧箍着景澴的手,自然垂下来,说不上是放松,反而更有些担心。 张先安慰说,“不是还有桑阡么,她应该是去解决桑阡的问题去了,你放心好了。” “同根梦魇,一般两个宿主会同时苏醒,为何景澴醒了,桑阡却没有呢?”笑忘抽出扇子兀自扇风,头脑是飞速的转着—— 张先凑上去,“你若是担心如此,不如亲自进入梦魇一探究竟。” “靠,老子要是能进去,不早进去了么——” “景澴有法子送你进去。”张先接住从笑忘手中掉落的扇子,“这事儿老祖不知道,别报上去。” 妈妈的,我爱死大神了。 尤其是在破换纪律的时候。 这个时候,嗜梦正在桑阡的梦中徘徊,那如水墨一般的景色,本是让人安心的,可在这一片素净之中,嗜梦却抱肩伫立,良久未语,那额心朱砂,血一直在流淌。 画面就一直在重复最开始的一幕,款款而来的仙仙,撑一把白伞,在江南细雨中,慢慢的来了,轻轻的去了,消失在巷子那一头,然后又出现在巷子这一边—— 将一切重新走一遭。 而嗜梦如最耐心的看客,就这样站在巷子里,看着桑阡一遍遍的走,不说一句话。 不知道走了第几遍,桑阡的步子明显开始乱了起来,每每经过嗜梦面前,呼吸也重了几分—— 终于,在最后一次经过的时候,她猛地扭过脸,面目狰狞,那从双袖里飞出的白纱,突然猛地飞向了嗜梦,密密麻麻将她围住,一层又一层。 嚣张的疯笑四起,四下那绵绵的小雨开始扭曲成另一幅光怪陆离的世界。 “杀死你,杀死你——” “那就来吧。”一声淡定自七尺房檐上传来,入魔的桑阡抬脸一看,那嗜梦早已人在高处,而那被桑阡裹成干尸一般的,只是她的幻影。 “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在梦魇的世界中,我是主宰一切的嗜梦仙。”嗜梦故意这样说,看着那桑阡喃喃说,“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 桑阡猛地停下,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死死封口再不肯多说一句。 嗜梦额头的血终于不再流淌,周身散发着灵力。“我来替你说完这句话吧,我怎么可能在你的鬼符中使用灵力呢?” 桑阡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慢慢变得狭长,那眼珠子像是两颗黑曜石,有些鬼魅。 “我说的对么。” 四下空旷,无人应答。 嗜梦一笑,“是把你射哑巴了么,禁殇。” 雨水弥漫成黑雾,四下变得浑浊,鬼界的气息肆无忌惮的漂浮,一盏盏萤火虫的灯忽明忽暗,桑阡隐去了,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坐姿,那手臂上捆绑的痕迹,是为了掩盖那箭伤。 金极之灵的紫冉,歪打正着碰上了灵力属木的禁殇。不知那几箭,是否射穿了那个男人的骄傲和轻狂? 在禁殇面前的黑雾渐渐散去,看见那审视的眼神,嗜梦便知道,这样的男人,就算在失败面前,依旧能表现得像个胜利者—— 更何况,最后的胜利是属于谁的,这还很难预测。 “我这一次是真的不想再遇上你。”禁殇冷冷的说,“因为这一次,我实在找不出不杀你的理由。” …… “怎么回事!” 凝神静气许久,笑忘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张先和景澴,嘴里的神草味道都烂了,还是没有见效。 “难道景澴的药失效了?” “怎么可能,这也太巧了吧。”笑忘急的狐狸尾巴满天甩,一张嘴都要歪掉了,“可能出事了,不,是肯定出事了——” “除了这个法子,应该还有其他进入梦魇的方法,”张先凝思,“通梦实际上是进入对方的躯,你知不知道老祖赐予她这法术的时候,是怎样做的?” “额心。”笑忘一拍手,“额心,对了,额心,她额心的朱砂痣,那是她元神出入的通道,也是她所有灵力的集中点——” 一边说着,笑忘掀起嗜梦额头的白玉,那光洁的额头,却是什么也没有。 那里,明明是一颗朱砂的,明明。 仿若被刺激了一般,景澴有抱住了头,嘴里说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笑忘知道。 “玉碎了。” 这一句,让笑忘心里一抽。 玉碎朱砂灭,意味着,嗜梦纠集了自己全部的灵力,断了一切后路。 她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那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和嗜梦同躯的笑忘似能感觉到同样的奇寒。 此刻那吐得干净的紫冉终于摇摇摆摆的走进院子,张口说了一句: 笑忘,你得给我个交代。 笑忘仿若没有听到一般,嘴唇张开几次,最后出来的一句话是:“紫冉,我要回鬼界去了。” 紫冉一愣,“什么意思?” “嗜梦她,应该身在鬼界——我身为游鬼,又要再闯一次鬼界了。”笑忘此言一出,紫冉猛的想起嗜梦那一句,“他闯入鬼界,以游鬼之身。” “闯入鬼界救嗜梦的是你么?”紫冉冷冷的问。 “是我。” “那你到底是我的什么呢?”紫冉忍住一时酸涩,“九世前的约定,就不算数了么?” “其实我和你本就没有九世之约,这一切只是为了嗜梦——” 紫冉一个巴掌框在笑忘脸上,用力之猛让他一口吐血,他的手却紧紧攥住紫冉的手,“我需要你帮我。” 到了此时,你居然连一句抱歉也来不及对我说么? 还是你竟然精明如此,知道你的一句道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紫冉冷笑几声,“我能帮上你什么。” “虽然老祖知道了会一巴掌拍死我,但是想必此刻只有这么做才能救嗜梦——我求你跟我一起进入鬼界,因为只有你才能打败禁殇。” 张先看了一眼笑忘,后悔不该告诉他关于紫冉是金极之灵的事。紫冉这条命,在轮回之祖眼里,比嗜梦不知道金贵多少—— 更何况,紫冉已然恢复了金极之灵的灵气,此刻去禁殇面前,简直就是自己送上门助他阴谋得逞。 “这事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我觉得很妥。”狐狸一点也没有妥协的意思,“紫冉,这个人情是我欠你的,跟我来吧——” 笑忘伸出了手,紫冉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你终于向我伸出手,终于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却是为了别的女人。 “笑忘,紫冉并非鬼,不能直接去鬼界。” 张先一旁还想劝阻,笑忘却早已盘算好一切的说,“可以走后门,找孟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笑忘转身看了看紫冉,“这一次,你要报诛仙之仇啊,我就全靠你了,紫冉。” 然而笑忘不知道,让紫冉再见面对面见到禁殇,是他最大的失误。 一个时辰后,在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界,在禁殇狭长的眼睛的注视下,紫冉将拉满的弓箭从禁殇面前,慢慢移向了嗜梦—— “笑忘,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可以还了。” 金箭一出,穿过笑忘的桃花扇,烫出一个大洞,那本是桑阡那朵桃花应该盛开的地方。 嗜梦淡定的立在那里,眸色如常。 底牌 “在杀你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禁殇歪着下巴,那眸色冷峻的不带一丝情感,尽管说着这样的话,却依旧没有任何语气。这个视一切如空气般存在的男子,恐怕是只有被紫冉那几箭射中的时候,才显出分毫的情感。 “你是想问我,怎么识破这鬼符的把戏是么。”嗜梦亦不动声色。也许天地之间惧怕禁殇的有千千万,她却不怕。 从她砸碎额心白玉,封住朱砂红痣,凝聚全身灵力,屏退一切退路的时候,就已经做好面对禁殇的准备。 禁殇眼睛眯得更细,萤火虫乱舞的有些凌乱,显示出他一点点的情绪波动,好久,鼻子下哼出一口气,“说吧。”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桑阡的梦魇太过平静,太过完整,太过周全,那原本古怪的破碎的画面似乎都被补好了——这很奇怪。” “恩。” “我那时就开始猜想,也许是因为有更大的力量,把她记忆中的负面情绪都吸走了——有什么能压制住前世的破碎呢?那便是今生的诅咒,也就是鬼符。” 嗜梦很耐心的在和禁殇解释,禁殇露出了一副“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杀你了么”的表情来,嗜梦仿若能猜透她的心思,歪着头一笑说,“你杀我可以,但是总该给我一个最后陈词的机会。” “恩。” “于是,顺着这个思路,我大抵想明白了桑阡的结症。桑阡的确中了梦魇,和景澴相同的梦魇,可是在这一世,因为这梦魇,她失手杀了她的丈夫,被其冤魂所缠,形成鬼符。” 禁殇没有答话,表示默认,嗜梦继续说,“这就能解释为何桑阡平日里并未被梦魇折磨,但是有时候会入魔发狂——” 禁殇两指一伸掐死了一只萤火虫,慢悠悠的说,“你是想证明你一切都看透了是吧。” “是的,我不仅仅想到这里而已,我还在想你这一次打算如何利用这鬼符。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什么呢?” “五极之灵。” “有点意思。”禁殇向前一探身子,“你很有脑子,女人。” 嗜梦冷若冰霜未尝有一丝额外的表情,“是你太没有脑子,把你的敌人想的太低了。” 禁殇竟然笑了几声,嗜梦继续说,“你曾费尽周章找水极之灵,大概是因为你也知道自己的灵力属木,水生木,水极之灵最好到手,事成之后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完成你那惊天阴谋。可惜被阎往渔翁得利。” 禁殇的眼神开始闪烁出一丝光芒,那万事不扰心的神情开始微妙的变化,嘴角轻轻上扬,“继续。” “被老祖派下来的仙人射伤,对你来说是不可不报的仇,可是你却迟迟未出手,这太奇怪了点。”嗜梦毫不隐藏的说,“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你已经找出射伤你的人,只是这人突然间,对你来说有了特别的意义,所以你没有急着动手。” “哦——”禁殇手指敲打着下巴,“什么意义呢?” “那个被你诛仙的小小仙人,为何会逃过鬼界还债直接转生,又为何会灵力大增?鬼差大人,想必你要查到这一切,并非难事。” “紫冉。” “没错,紫冉。你早我们一步知道了吧,紫冉她是金极之灵。” 回应嗜梦的是禁殇突然爆发的大笑,酣畅过后,禁殇手指轻快的敲打着膝盖,说,“我真是舍不得杀你呢,可惜,你又给了我一个不得不杀你的理由。” 嗜梦没有后退一步,反而眼神死死逼向禁殇,说,“那就让我给你一个晚一些杀我的理由吧,你有足够的耐心的话,我相信,会等到你在等的那人出现。” 嗜梦周身灵力闪烁,“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藏匿在桑阡的鬼符里,诱我进来,笑忘一定也会来,紫冉也会追着他而来——一切还像七年前一样。” “没错,只不过这一次,被诛的不再是紫冉,而是你们。”禁殇邪恶的一笑,“仙人的灵,一向都那么美。”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你老妈,守在幻界鬼界边界的孟婆。” 笑忘将紫冉推到孟婆面前的时候,极其不合时宜的加了一句,“别忘了走后门——” 紫冉见到这个陌生的女人,很有些拘谨,而回应紫冉这生分的,竟然是孟婆的漠视,她只是从怀中掏出回头草,说: 从奈何桥往鬼界去吧。 说这句话时,她仿佛已经明了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当笑忘终于明白这其中的潜伏已久的阴谋,才回忆起此时孟婆有些做作的“大开方便之门”,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 此时此刻,笑忘只是颇有些小得意的吞下回头草,拉着紫冉就向鬼界狂奔而去,一边跑着一边听紫冉骂着: 死狐狸,你跑那么快干嘛—— 笑忘连还嘴的时间都省略了,一心盘算着那被自己浪费的时间,加加减减着,希望能赶在禁殇动杀机前赶到—— 可是一想嗜梦那张不会伪装的臭脸和犀利的嘴巴,笑忘已然能想到禁殇此刻是什么疯癫的状态—— 嗜梦的存在本身就如紫冉的金箭一般,有着难以预料的杀伤力。 拨开鬼界的迷雾,依靠和嗜梦躯相连的奇妙感应,笑忘几乎是径直奔嗜梦而来,当嗜梦那身橘色的衣衫在鬼界的鬼魅之光中依旧留恋着温暖的色调,当她转身看到笑忘一路狂奔而来,那手紧紧攥着紫冉的时候,不自觉的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笑忘看来,却是自我牺牲。 躯相连,从此一切千丝万缕都紧密相连,他们总能找到彼此,总能有那般说不清的默契,总会有无法剥离的牵绊。 此刻嗜梦一个简单的微笑,笑忘却读出了纵身孤崖的悲壮。 “如你所说,紫冉真的来了。”禁殇放下拄着脸的手,正视那装备已改的紫冉,目光停留在那紫藤弓之上。 “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明知道你的阴谋,却助你一臂之力,引她进来么?” “这个,我真的不懂,但是也没有必要懂。” “是的,你最好不懂。”嗜梦说的颇有玄机,说的笑忘也有些糊涂了。 嗜梦,你明知道我会来,明知道我会带紫冉来,明知道紫冉是金极之灵,明知道她是禁殇的目标,你早知道一切了,为何你要跳进这已经破解的迷宫,并且带领着我们走进这死胡同? 嗜梦的一句话,似乎在给出答案,却又那么不明晰。 “这一世所有的纠葛与灾难,都来自五极之灵——如果被你找到了这五灵,天下再无安宁。”嗜梦轻轻一笑。“我要你彻底死了这条心。禁殇。” 话音刚落,嗜梦突然周身灵力大发,朝着紫冉袭来。这还是笑忘第一次看到嗜梦发狠,那要和紫冉同归于尽的气势舍我其谁,笑忘试图去挡,却是被这灵力震飞到一边,看着紫冉从容的抽出一支金箭—— 箭精准的飞出,冲破嗜梦的灵力,顺着她耳边低低的飞过,同时响起了紫冉的声音,“虽然我趁火打劫抢了你的男人,你也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 嗜梦一句话都不说,灵力形成短剑绕开紫冉又在她身后会合,那狠狠劈来的架势,有一种非要杀死她的决绝。 笑忘脱口而出:住手——嗜梦—— 嗜梦听到这一声,灵力有些颤抖,却没有停下进攻。 她是你的九世情人也罢,金极之灵也好,我要做的事情,远远超乎你的想象,笑忘,也许你什么都不明白才是最好。 嗜梦如此想着,攻击的招式越来越凶猛,紫冉慢慢有些招架不暇,甚至将目光投向禁殇寻求帮助—— 禁殇只是静观其变,对于嗜梦要亲手毁了金极之灵的做法,似乎毫不惧怕。 笑忘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这两个女人毫无因由的火拼产生的强烈的灵力对撞,硬是挤了进去,一手捉住一个人的胳膊,两个女人是同时一愣。 嗜梦细声问道: 这一次,你又是为了谁呢? 身后禁殇的目光射过来,笑忘背后一排鸡皮疙瘩。 嗜梦啊,你怎么在这个关头还问这个问题呢? 这种问题咱们回去慢慢梳理梳理多好啊。 笑忘眼珠子转了又转。 若是说实话,不知道紫冉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二人就这么扔在鬼界?那样的话,他恢复记忆走后门闯鬼界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如若嗜梦能像村长一般读心该有多好啊。 笑忘眼睛又转了三转,人啊,得有点大局意识啊,梦,对不住了。 狐狸嘴向紫冉撇了撇,紫冉比嗜梦反应都大,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笑忘,你到底喜欢的是谁啊。 看透了一切的禁殇换了一只手拄着下巴,风轻云淡的说了一句,“这就是愚蠢的人类常说的回光返照么?闹吧,反正都是一死。” 禁殇这一句话像催化剂,让笑忘猛的松开了紧握着嗜梦手腕的那只手,转而双手握住紫冉的肩头,无限谄媚的说,“祖宗,全靠你了。” 紫冉看了看几乎是祈求眼神的笑忘,抽了抽鼻子,说,“我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但是就为了你现在面向的是我而不是她,我帮你。” 其实后来发生的这一切,笑忘早有预感,预感到这么不对了。 因为从最开始嗜梦闯入鬼符,到现在紫冉将箭头对准了禁殇,这个男人,竟然一点没有慌张。 倘若没有雪山一役,禁殇如此自负倒是可以解释,可是如今这个男人心里早已明白他不是紫冉的对手,却依旧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这只能有两个解释。 一这厮智商缺陷。 二 这厮另有底牌。 此刻,紫冉和禁殇目光电光火石的相对,不知为何,那种目光之中强烈的羁绊,让笑忘本能的觉得这将是他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但是此刻,除了紫冉,还有谁能帮他们呢? 生死在此一赌。 他往往都是赢家,唯独这一次,他输了。 禁殇微微一笑,说了句,“紫冉,好久不见。” 紫冉对准他的箭头明显的一晃,却是高声回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我这手臂的伤,就是拜你所赐啊。”禁殇不动声色的说,语气中并无杀戮的意味。 “我听笑忘说,老娘我上一世就是被你诛的。”紫冉拉紧了紫藤弓,禁殇欣然点头,“不错。” “那我才射伤了你的手臂也太便宜你了,老娘这回要你的命。” “你该学学,如何谦虚。”禁殇依旧是没有动。 “死之前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这个嘛——不如,我将你的记忆还给你如何呢?”禁殇一边说着,那对准紫冉的眼睛突然变成一片白,一道白光从他的眼睛中射出来,直直的通往紫冉的眼睛。 嗜梦惊呼一声,“快拉开紫冉!” 话音未落,笑忘已经扑了过去,人还没靠近,已经被震开。嗜梦想上前看看他如何了,却是没有动,而是平静的说: “禁殇强行闯入她的躯,在打破她躯内所有的结界。” “结界都打开了会如何啊!” “她会记得一切。”嗜梦也同样迷茫的说,“至于她想起什么,这就要问你了,你不是她的九世恋人么?” 笑忘还没来记得反驳,那边白光倏地消失,紫冉立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息。此刻的沉默,犹如火山爆发前的那瞬间。 等待一个结果,才是最熬人的。 笑忘额头上滚落下汗珠,嗜梦轻轻地呼吸。 紫冉依旧保持着持弓的姿势,只是那箭头,从禁殇的胸口,慢慢的,慢慢的,移向了嗜梦。 “笑忘,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可以还了。” 金箭一出,穿过笑忘的桃花扇,烫出一个大洞,那本是桑阡那朵桃花应该盛开的地方。 “我赢了。” 嗜梦淡定的立在那里,眸色如常。 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新来过,笑忘多么希望,最开始的开始,就从没有进入这一世。 遭遇苏叶,卷入宫斗,入鬼符,囚禁七年。 遭遇白刃,深陷江湖,战雪山,九死一生。 遭遇张先,小村不平,同根梦,节外生枝。 这一路曲折,无论多么艰辛,多么费神,他都笑着忘了,只看前面,因为前面的路上,有一个嗜梦,和他一路相伴。 现在紫冉的这一箭,将这个前路,彻底封死。 再看不到希望。 笑忘蜷成一团,被射穿的桃花扇掉在一旁,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抽搐,就连转身去看那轻飘飘落地的嗜梦都再无勇气。 是否因为同躯,这一箭的伤如此刻骨铭心。似乎射穿的不是灵,而是他们之间那最不可告人的最原始的牵绊。 笑忘笑了。 笑我如此无用,只能将一切赌在别人身上。 笑我如此无用,为我承担这后果的,竟然是我最爱的女人。 此时此刻,嗜梦的元神轻轻抛起,然后飘飘然的落下。 “是谁低估了对手呢?”禁殇一句讽刺,得来嗜梦那一句微弱的反驳。尽管气若游丝,那字句,却是掷地有声。 “是你。因为我就是木极之灵,你再也集不齐五极之灵了。” 说罢,元神化为一个个光点,禁殇看着这漫天飞舞灿若星辰,手紧紧攥着。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嗜梦仙!”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梦。 笑忘抬头望着这鬼界之中漂浮的温柔又冷清的灵,它们比萤火虫的光芒更加耀眼,仿若一种恒久的守护。 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么,并非杀人,而是被杀。 你赢了,嗜梦。 局 张先的小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 当桑阡睁开眼睛的时候,景澴几乎要喜极而泣,两人同时放开了嗜梦的手,拥抱在一起。满院子吹口哨欢呼的,只有张先一个人怅然所失的问: 嗜梦呢? 嗜梦没有回来。 那空壳慢慢向后仰去,张先收在怀里,如同纸人,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 她已灵空。 张先没有做声,也没有打扰景澴和桑阡这一对忘却一切重新开始的幸福的小两口的甜蜜,只是抱着这根本已经不存在的躯壳,一步一步朝屋子里走去,脚踢开门侧身而入的那一刹那,嗜梦的身也终于化为了轻烟一缕。 凡人的身要经过五行而化,或者土腐,或者火烧,或者水淹,才能去奈何桥边等待与灵结合,但是幻界三灵的身,直接就没了。 张先一脚还在门外,嗜梦一脚已经去了奈何桥,那历来总是笑言“最爱轮回转世”的张先,这一次十足愣了一阵。 老村长摇摇头,第一个负手而去,那门吱呀一声推上了,张先抵在门内,双眼湿润。 嗜梦死了,笑忘焉能独存? 最后,还是没能拆散他们,死都死在了一起。 等了七日,紫冉也没有回来。 立春这一天,张先等来了一个人,依旧是遮着面孔,一幅神秘兮兮的样子,腰间的金牌晃得人一阵眼晕。那正是最开始,带来老祖“换脸”口令的传信者。 张先翻过一页诗,书页背后,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脸孔。 那人还是礼貌的在已然大敞的门上敲了三声,恭敬的说,“老祖让我给您带话,他们还好。” 张先点了点头。 那一声他们,让他多少有些宽心了。 没有再去追问她的下场,也没有再多问他的行踪,只是知道他们还好,就可以了。 来人走了。如冬去春来。 村子恢复了日复一日的鸡飞狗跳的日子,村长的女儿还是天天穿着最薄的一层纱招摇过市,三爷还是腰身弓得像虾米一样。那空无一人的把头第一间小屋,门口的旗帜上,狐狸仙子和弓箭的图案有些斑驳。 它们在等着不会再回来的主人,因为他们只是过客,终不能留下来。 有一些人,注定要肩负特别的使命,纵使想要神隐,却没有一个可以栖身的村子。 神隐村迎来了又一春,除了村里的小寡妇嫁给了美大叔这等不算八卦的八卦,再无稀奇事。 这是一处热闹的集市,滋生于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庸脂俗粉的生活,在这一栋栋小楼里春夏秋冬。 一个穿着招摇的大红袍子、独自喝酒的流浪客,正舔着杯中最后一滴。 那琥珀眸子比起任何美酒,能更加让人沉醉。 在这个镇子待了一个月,至少有三家相公院打过他的注意。 说他有风骚的本质和高尚的操守,是做这行的潜力股。 说他桃花扇一开随便一笑就能赚回本钱。 说他的名字就是为了这行业而生的,笑忘。 ——对不起,我只是在等人而已。 笑忘坐在最繁华的街口,坐了一个月,每一次彬彬有礼的让人吃灰,总是这么一句。 其实他只等了一个月,他以为他会等一年,而或十年。 看来轮回之祖至少在最后,还算慈悲。 那天,有点小风,她一袭白衣,白线垂下权当是耳环,额心一块白玉,眼中毫无情感,径直走向了他。 她坐下,在他面前,任他心一阵狂跳,她却是波澜不惊。 她说。 笑忘,第十世,请多关照。 笑忘心里说,其实,这是第十一世了。 却是咧嘴一笑:嗜梦。欢迎入世。 “那孩子入世了。”孟婆垂着手,宫殿里是背着身的轮回之祖。 悠悠箜篌声起,乐神还在周而复始的弹奏着无人听的天籁。 “我要嗜梦伪装成木极之灵,她做了。我让她被诛轮回,她做了。她做这一切,为的只是让笑忘能恢复记忆,而她不知道他早已恢复记忆了,她也不知道我们给她的不是补灵的汤,而是忘却这一世的孟婆汤——你说,我这么做残忍么?” 轮回之祖声音听上去是难得的疲倦,孟婆深呼吸一口气,轮回之祖抢先说,“不许说谎。” “如果您这样的安排是残忍的,那我亲手灌她喝汤,岂不是更加残忍?” 轮回之祖转过身,看看迅速低头的孟婆,说,“一直都是我说,你做,你做的坏事,都是我吩咐的。” “是么?” “是啊——”轮回之祖目穷千里,“从我把紫冉这个祸害硬塞给你做女儿开始,这么多年了,真是辛苦你了。” “其实,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 “其实,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嗜梦破碎的灵漂浮在鬼界的空中,幽静,沉浮,笑忘的红袍上星斑点点,光亮打在他脸上有一种近乎妖冶的鬼魅。 “什么为什么。”紫冉那眉宇那神情,再无星点在神隐村的印记,就连前世她那仅存的良心,此刻也寻不到分毫。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要有求于我呢?”紫冉一语中的,“是你太无用,如果你有足够的能力,就不需要受制于我了不是么——” “是我无用。可是为何要嗜梦替我受过。” “因为她比你更有利用价值啊——她是木极之灵,你是什么啊,一只狐狸?” “我连狐狸都不是,我只是一段记忆。”笑忘说着这话,无限悲哀,可惜紫冉没有读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读懂的兴趣。 “你一会,就连记忆都不是了。”一直在沉默的禁殇突然爆出这么一句,这么一句,让笑忘突然警惕起来。 嗜梦虽然死了,但是还可以复生,可是她就这么死了么?她的死必须得有意义。 那是她留给他的信号。 他不能辜负她这一去。 “我的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是去鬼界排队等重生,不像金极之灵的紫冉阁下,不像木极之灵的嗜梦,都不用赎罪的,直接就重生了——” “你放心,她一重生,我马上就会夺走她的灵,然后她就成了凡人,彻底的凡人,卑微的凡人,追随你而去了——如果你们两个低贱的物种不挡道,我也懒得再去找你们两只蝼蚁。” 禁殇标榜着自己的宽大,得来的却是笑忘的高声奸笑,这笑声有一丝刻意的尖利,让人浑身不舒服。 “笑什么?” “笑你们这一对傻子,到了现在还没明白这一个道理。”笑忘眯着眼睛有些报复意味的说,“嗜梦死了,你就再也得不到五极之灵了。” ************************************************* “嗜梦死了,他就再也得不到五极之灵了。”孟婆搓着手,强颜欢笑的说,“这次禁殇只能作罢了,老祖,你这个局,负了他们二人,却救了天下苍生。” “可是为何每一次救天下,都要牺牲他们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么,连我们,都不能避免?” 孟婆没有答话,而是话锋一转,“当初你让我故意放笑忘和紫冉去鬼界,我吓了一跳。” “既然要编谎话,自然要编圆,要让禁殇死心,不仅要嗜梦配合演戏,也要骗紫冉一起跟着演——让嗜梦死在紫冉手下,是这个局的核心。” 轮回之祖淡定的说,“魑魅这家伙,不是想要五极之灵么?我就用五极之灵来反压他——” “那个说法是真的么?”孟婆好久才敢问出一句,问完了又觉得自己唐突,本来是没有想得到回答,却是得到老祖意味深长的一句装傻。 “你说呢?” 那个传说是真的么? 五行相克、灵不复生。 *************************************** “五行相克,灵不复生。禁殇,不管你是不是传说中魑魅的转世,你在寻找的五极之灵相互之间有这个天然的制约,你不会不知道吧。” “说下去。” “如果嗜梦求死,自杀就好了,干嘛大费周章被紫冉射杀呢?”笑忘顺着嗜梦的行径分析下去,俨然是嗜梦的一部分,在延续着她的使命。 “嗜梦是木极之灵,紫冉是金极之灵,金克木,所以被紫冉射杀的嗜梦,即使再度入世,灵不会复生——五极之灵,永远也凑不齐了。” “你这个小小半仙,如何知道的。” “不才我这个小小半仙,跟水极之灵的白刃兄弟,还有点交情。他临走的时候,帮小的解开了您的炎咒,顺便给我简单说了说,这五行相生相克的学问——”(注解1) 笑忘说的越是风轻云淡,越显得深藏不露。 禁殇没有答话,就是最好的答话,那渐渐变得血红的眸子,泛起杀戮的意味,笑忘吞了口口水,直视着禁殇。七年为囚的历史,让他再明白不过禁殇的性子。 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亲手毁了唾手可得的希望,而且还在沾沾自喜,这对于禁殇如此自负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可接受—— 他会毁了一切见证人。 甚至紫冉。 笑忘看了看紫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他杀过你第一次,就会杀你第二次,纵使你不帮我,也要自救吧。” 紫冉冷笑一声,“那次诛仙,是他故意的——他为了唤醒我体内沉睡的金极之灵——只有在鬼界,他的法术才可以强大到解开轮回之祖那贱婆娘在我身上加的封印。” 紫冉周身那些重生后出现的诡异花纹,此刻突然有了意义。 笑忘几次张口未语。 紫冉近乎轻蔑的一笑,“禁殇怎么会杀我呢?他是我的哥哥。” *************************************** “禁殇怎么会杀紫冉呢,他是她的哥哥。”轮回之祖不动声色的说,看了看孟婆,那孟婆本是一副懵懂的表情,此时却是一低头。 “你不是想知道我从何时起知道紫冉有问题么?”轮回之祖手握权杖,轻轻一划,空中凭空出现一幅景象,那是一对幼小的兄妹走在雪地上。 “从这个时候起。” 冰天雪地,本该是一对让人无限怜惜的兄妹,可是面前景象,却叫人一阵反胃。 哥哥脖子上缠绕着一条死蛇来取暖,妹妹不知在吃着什么,血从嘴角一直往外流。虽然是天寒地冻,却是冷不过他们的眼神。 “他们眼神中的戾气,让我很迷茫。”轮回之祖权杖对准了小小妹妹的眸子,“这就是我硬塞给你的女孩,紫冉,拥有这般眸子的女人,偏偏是五极之灵之一,这叫我如何放心。” 孟婆看着那女孩,半响说,“是我没有管教好。” “不,本性难移,是我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幻想。”轮回之祖淡然的说,“就算被封住了灵力,抹去了记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闯入鬼界,就算丢失了两感也毫不介意,这等性子,别说是你,就算我来养她,也改变不了她。” “老祖慧眼,一个本来就腐烂的苹果,您却闻到了它进一步腐化的味道——”孟婆汗颜的说,“一晃千年,我本已经丧失了警惕,尤其是当禁殇诛仙的时候,我还在感叹这弑亲的罪孽。” “多亏禁殇这多此一举的诛仙,就是这一次诛仙,让我觉察到他的阴谋。”轮回之祖权杖又一点,画面中出现的是紫冉入世之初的模样。 “我一看到这副模样的紫冉,就知道她的封印解开了,她作为金极之灵回到人间,也就离揭开她的身世之谜不远了。” “老奴还有一事不解,既然您早已知道紫冉会回到禁殇身边,为何还派她下界去帮助笑忘和嗜梦,令她射伤了她哥哥?” 轮回之祖微微一笑,“为了引出真正的魑魅——” “真正的魑魅不是禁殇么——”孟婆话音未落,自己也恍然大悟,“真正的魑魅不会有妹妹。” “既然魑魅转生到鬼界,又不是禁殇的话,那就只能是一个人。”轮回之祖眸子一深。 是谁一直在禁殇和紫冉身后推波助澜? 是谁指引嗜梦去找刀? 是谁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当然,我笃定禁殇不是魑魅的原因,还有一个。”轮回之祖轻声说,“因为禁殇才是木极之灵——” 金克木,木克水,紫冉-禁殇-白刃,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链条。 孟婆呆在那里。 “所以当我安排紫冉射杀禁殇的时候,正是“金克木”灵不复生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刻,那个真正的魑魅转世一定会在现场。”轮回之祖权杖一指,雪山那晚,当两败俱伤之际,有一个冷眼旁观的男人一直在旁观,紫冉每射一箭,他的拳头就攥紧一分。两败俱伤后,他又顺便“捡”走了水极之灵的妖刀。 阎往。 ********************************************************* 阎往。 笑忘能够想到救自己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阎往,被他撕扯着逃回人间界,似乎只是转念一瞬,却又似经年漫长。 有谁能够出其不意的在鬼界出现,抢人,然后又轻车熟路的从鬼界一直逃向人间呢? 那就只有在鬼界和人间界都可以自由行走的阎往。 被阎往带出那一片鬼界的凄迷,阳光扑面,这突如其来的生机,有些不可置信。笑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呼气,这一遭瞬息万变,他几乎来不及思考。 嗜梦死了。她就是木极之灵。 禁殇的阴谋泡汤了。 紫冉是禁殇的妹妹—— 还有,阎往救了自己,以不为人知的原因。 笑忘调整着呼吸,不知开口该说什么。 阎王仍旧是那副旁观的风凉模样,似乎什么都漫不经心,只是那深邃的眸子,让笑忘没由来的一抽。 “老祖,既然禁殇不是魑魅转世,你骗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轮回之祖噤噤鼻子,“如果阎往就是魑魅的转世,那么他就是在利用禁殇寻找五极之灵——禁殇是他的利刃。要灭了阎往,首先要拔掉他的刺——” “他就不会找其他人帮他么?” 轮回之祖哈哈大笑,“普天之下,除了禁殇,还有谁能找到五极之灵呢?” *************************************************** “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帮我寻找五极之灵。”阎往歪着下巴看着一副痴呆状的笑忘,“当然,我会给你好处的,我一向比禁殇那家伙大方。” “嗜梦就是木极之灵,她被紫冉射死了,就再没有灵力了。”笑忘还没有说完,阎王笑着打断。 “既然有五行相克,必有五行相生,水生木,现在水极之灵就在我手上。” 阎往一字一顿的说。 “笑忘,你可知道,五极之灵聚齐,不仅能获得强大的灵力,而且能得到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东西——你最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一个空白的崭新的躯。 花 百仙是江南的一座城,城半山半水九曲十八弯,盛产美女俊男贪官污吏,青楼与相公院遍地开花。 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档子买卖,这三年却开始从小口角升级到大争斗,都是因为一个人物: 百花仙第一青楼轻歌坊的新妈妈红罗。 红罗做姑娘的时候,艺名是海棠。百花仙这几百个青楼歌坊谋生的姑娘们都起个花花草草的名儿,全城有上百朵牡丹,家家户户都是松兰梅竹,就说这“海棠”,也足有二十多个。 但是一说到“轻歌坊”这一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倒不是因为她有倾城之色或是一计傍身,只因她那说一不二的强烈气场和翻云覆雨的魄力,让无数男人“跪倒”在她石榴裙下。 轻歌坊的海棠姑娘不到三十,就已经赚到一份足以给自己赎身上岸的家当,可是就如她先前那风风雨雨的各色传说一般,在轻歌坊上下欢送这位惊为天人的一代名妓从良的大型仪式上,海棠姑娘倾尽所有家产将轻歌坊买了下来,挥起大笔用那丹砂将“海棠欢送会”上的海棠二字打上了大叉,改成了“妈妈”。 当年晚上,那曾经作威作福的妈妈桑和一副太监相的龟公双双离开了百花仙,海棠正式更名为“红罗”,成为百花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老鸨。 新官上任三把火,红罗走马上任后面对的是上百个曾同场卖艺卖身的姐妹,和百花仙全城同行的质疑。对此,红罗第二天就推出了自己的三大政策。 一 不许叫妈妈,一律叫红罗。老娘不是老母鸡,生不出你们这一百多只雏。 二 卖艺卖身全凭个人,分红奖金一律公开,有啥不满直接说,谁都不许给老娘背后戳指头。 三 为了独树一帜,所有姑娘改名,一律不准叫花名。 三大政策一出,以轻歌坊为震中,整个百花仙都轰动了,看热闹的结帮拉伙,甚至有同行早就做好盘下轻歌坊的打算,连第一相公院的小爹爹都亲自上门来跟红罗谈心。 ——你这样做不成生意的,听我一句劝,把轻歌坊卖了吧。 ——你好好做你的鸭子,跑鸡圈来参合什么! 红罗一句话把人家给顶了回去,那就是两大行业结下梁子的起点。 外援无望,轻歌坊只好内部起义,行业重组和改口都是小事,只是这改名触动的是行规,让千百年来都继承花名的各位姑娘们实在难以接受。 姑娘们闭门不迎客,轻歌坊迎来了自开业以来第一天的零收入。 对此,红罗既没有叉腰大骂,也没有捶胸顿足,只是挽一缕碎发,迎风站在通往各个花魁房间的楼梯交汇处,一个人看着冷清的大院,一站站了好久。 当晚,被红罗提拔上来的新龟公“牛郎”不见踪影,第二天一大清早,自以为获得阶段性胜利的各位花花肠子的小女人们被响亮的铜锣声敲醒,睡眼惺忪推开门刚要破口大骂,都楞在原地说不出话。 每户房间都摆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正中摆着一个精致的瓷盘子,瓷盘子里安静的躺着一朵花。 花魁牡丹面前是一朵艳丽的大牡丹,一看还很新鲜,还带着晨露。 大院正中,红罗站在高台正中,身后条幅骨碌碌放下来,四个大字,写着: 祭花仪式。 “打算留下来的,给我把你面前的花吃掉!继续给我矫情的,他妈的给我滚蛋!” 红罗一番话说完,嫣然一笑,宛若当年做姑娘时的样子,路出八颗牙的标准职业微笑,拈手一带,自己面前瓷盘里那朵海棠花已经入口。 故意咀嚼的好大声,在空荡寂静的轻歌坊回响。日后改名字叫玲珑的原“牡丹”回忆起来,不禁感叹: 她哪里是在吃花,明明是在吃人!我们要是不从,那真的就成了“祭花”仪式了! 当天,所有姑娘无一例外的吃下了各自的过往,从此过上了新的生活,哭的最惨烈的是三楼南边第二间的小姑娘。 一边哭一边说,我为啥要叫刺葵。 从红罗接手轻歌坊已然三度寒暑,轻歌坊不仅没有像某些居心叵测的业内人士预计的那样惨淡倒闭,反而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越来越红火,红罗那一贯的自由放养、鼓励从良的特殊方针也得到了姑娘们的拥戴。 到了今时今日,被迫下水的姑娘们都盛传一句话,做鸡当做红罗鸡。 轻歌坊一家独大,本该引起鸡圈的纠纷,没有想到,墙内开花墙外香,红罗这大刀阔斧的改革动摇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棍子的鸭子们。 自古以来,相较于姑娘们,小倌们的社会地位更为低下,可谓是真正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付出的体力比姑娘们大,得到的报酬却比姑娘们低,现在姑娘们跟着红罗奔向新生活,小倌们的人生境遇显得更加不堪,呼吁鸭界出现红罗式人物的声音压倒一切,各家相公馆的小爹爹们集体挠墙—— 对此,红罗只是拈花一笑,说,“若不是我听不得男人叫床的声音,我倒是不介意开一家相公馆。” 红罗的存在,振兴了一个行业,而摧毁了另一个行业。 百花仙的男人爱红罗,女人们爱红罗,只有半男不女的人们一起在暗中兴风作浪同仇敌忾。 笑忘的笑忘楼,就是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大背景下开在了百花仙这座城。 当然,那只是个普通的酒楼罢了。 只是,无知的楼主笑忘同志,在门口打出的招牌,是一如既往的—— 卖桃花。 “我五音不全不卖艺,身子太弱不卖身,喝酒您自便,上好的桃花扇要不要一副——” 一大清早,笑忘端坐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把这话有重复一遍,鼻子一耸,却是一个女子的味道,但不是嗜梦。 眼皮上抬一寸,入眼是刺眼的红,仿佛在挑战他的大红袍一般。 笑忘笑呵呵的说,“呦,这不是红罗姐姐么,怎么有空来我笑忘楼小坐?” 红罗拄在下巴靠在柜台边上,无限风情万般妩媚,勾着笑忘的桃花眼说,“楼主,你说话惯常不睁眼看人的么——” “红罗姐姐您有所不知,按说这百花仙也不算大城市,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街坊们早就该知道我这笑忘楼做的是正经买卖。可是都一个多月了,照旧是喝酒的少调戏的多,难道我脸上写了四个大字,‘出来卖的’不成?所以我都懒得睁眼看他们的色迷迷的眼睛。” 小狐狸一番话惹来红罗一阵轻笑,按说,青楼女子出身的红罗的笑声应该有些风尘,可这位看上去很骚包的老鸨的笑声,却像个小女孩。 这笑声加上这身段,足以撼动各个年龄层的心。 “说正经事,这百花仙上下几十家相公院都派人来过了吧,只差最大的那一家,怜郎斋。” “听说怜郎斋的小爹爹也跟红罗姐姐您一般,是个行业魁首。” “他自然会来找你,到时你就知道他到底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了——”红罗眼神中泛过一丝诚挚的关心,“虽说你标榜洁身自好,但是人在街头混,哪能不入水,我只怕你受不住诱惑轻易卖了,提前来跟你说一声——” 红罗小指滑过狐狸光滑的小脸,似是挑逗,却又很正经的说,“你要是卖,也要卖给我。” 说这话时,一袭白衣从红罗缤纷的大红衣后飘过,仿若空气,却是被笑忘一眼捉到。 她没说话,也没有驻足,径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红罗待她脚步声远了,才笑着说: 这就是桃花三宝之一? 自笑忘楼打出了那个很有误导性的标语“卖桃花”之后,百花仙群众自动自觉将他划入特殊群体。这一个月来,笑忘种种推客迹象,只能让外界猜测这是在吊人胃口。 如此一来,有关笑忘楼各种的传奇,也就随之滋生。其中,这桃花三宝就是来自民间代表民间的高度概括,他们分别是: 传闻中精通房中术一百零八式的极品相公笑忘。 传闻中修炼过玉女心经的极品处子嗜梦。 传闻中可以让人飘飘欲仙入魔似幻的极品仙药“桃花”。 而且这桃花人间只有九百九十九朵。 关于这些传闻,笑忘只能一笑而忘,此刻,那红罗半开玩笑的一指嗜梦远去的背影,说着桃花三宝的时候,笑忘只是寒暄一句。 “红罗姐姐你又何尝不是一宝呢?外面都传我在积桃花,他们不知,你就是其中一朵——你才是我在此地住下来的原因。” 琥珀眸子深深一个勾连,红罗一点他的额头,嬉笑而去。笑忘揉揉头,寻着楼梯上了二层,果不其然,嗜梦正站在那里等着,见了他爬上来只是没有任何语气的说: “多嘴。” “这都是为了工作,工作。” 笑忘走向二楼专门为嗜梦抚琴设的台子,此刻尚早,还没上客,正方便了他—— 只见这平日嬉皮笑脸的老板,突然严肃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在台上走起了他自己的一套步法——袖中桃花扇滑落在正中,随着他的步伐开始自己转动起来,不消一刻,那桃花扇停了下来,指向了一个方向。 狐狸凭窗远眺,顺着桃花扇的方向,视野中正是那一抹从笑忘楼出去的红色的背影,招摇的摇曳着,成一道风景。 倚窗而望的嗜梦额头白玉闪烁着微亮的白光, 眸子里倒映出一片红色的背影。 却不是笑忘。 接客 百花仙的早晨是宁静的,这里是夜的城市,所以一大清早有人来敲轻歌坊的门,这让看门的相当不爽。打着哈欠开了门,看门人彻底愣了,过了半刻,响彻轻歌坊的粗嗓子直接让睡眼惺忪的红罗打挺坐起来,披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冲出来了。 人立在大院中央高高的楼梯交汇处,看着门口那来人,眼神说不出晃动的是什么—— 莫非是来了金客? 而或是老相好的? 大红袍的男子桃花扇掩面一笑,琥珀色眸子淡扫一周,最后落在红罗身上,那一张脸笑的比扇面桃花更艳丽。 “红罗姐姐,我们来投奔你了。” 说罢,他身边一身白衣羽化而登仙的女子转过了身,微微一欠身,那略显冷漠的眸子蜻蜓点水般朝那红罗一抛,红罗笑的有礼有节,两股强烈的气场空中碰撞。 这是一场女人的战争,两个和风月毫无瓜葛的女人,在这灯红酒绿之地,凭着女人天生的自尊在进行一场眼神的秒杀。 笑忘吞了一口口水,大义凛然的冲入两人中间,以那远超二人数倍的蛊惑魅力,生生隔断了这对视。 “我们还没吃早饭,红罗姐姐——” “不好意思,轻歌坊没有早饭这种东西,夜宵倒是不少。”红罗一入轻歌坊,全然不像在笑忘楼那般轻佻随性,行为举止都俨然一副大当家的感觉,尤其在嗜梦面前,更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笑忘摇了摇头,红罗姐姐,你真是选错了对象。 果然,嗜梦只是淡然的回了一句,“那就等午饭吧。” …… …… 红罗抽了几下,我靠,你以为老娘这是饭馆么? 话是这样说,但是人总是要让进来的,现在桃花三宝都收入囊中,轻歌坊是如虎添翼。 只是,她不过走走过场去拜访了一次,笑忘为何会携家带口前来投奔? 这其中必定另有玄机。 红罗拂袖一笑,“嗜梦姑娘,入门规矩,请改名字吧。” 嗜梦清风拂面水波不惊,“我名本非花草,不犯你的规矩。” 红罗第二笑,“即若如此,我可叫你嗜梦,你则叫我红罗。” 嗜梦淡定回答,“你叫我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叫你什么你知道叫的是你就好——更何况,我应该没什么必要叫你。” 红罗第三笑,“随你。请问你是卖艺还是卖身?” 嗜梦轻轻哼了一声,“都不卖。” “都不卖?”红罗心里一横,娘的,你是来砸场的吧! 嗜梦补了一句,“我就这么坐着,也能成为你的头牌。” 三轮过后,高低立见,笑忘桃花扇忽闪忽闪,看着那红罗抿嘴不语,生怕她一生气运来一大筐桃花命他吞下去,忙来打了个圆场,“嗜梦若今晚不能为您赢得黄金百两,我二人愿意拿笑忘楼抵罪。” 红罗这才眯着眼睛点头,“一言为定。” 在商言商,红罗想着这横竖不吃亏。 入世言世,笑忘盘算着老祖横竖不会让他们饿死。 多么和谐的交易。 当天晚上,华灯初上,轻歌坊笙歌阵阵,一片歌舞升平。 那姹紫嫣红,那亭台水榭,几多繁华,醉忘春秋,一切都虚幻着,笑忘向着满园通红一打量,转而对身后的嗜梦劝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你真的不太适合这种工作。” “有什么不适合的。” 笑忘上下打量了一眼嗜梦,没有霓裳彩衣没有金银珠宝,照例是一副清水挂面的样子,在院子飘上一圈活像见鬼。 “要不你让我巧手装扮一下?”笑忘伸出两只手举在脸两侧,手指灵活的晃动仿若八爪鱼,本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却不料嗜梦冷冷说了一句。 “也好。” 笑忘手指僵在那里,袖中桃花扇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嗜梦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摆正了自己的额心白玉。“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呀。” 笑忘吞了一口口水,这嗜梦忘的干干净净心无杂念,可自己却要饱受这肌肤之亲的煎熬。一边想着一边挪过身子去,拇指和食指掐起红纸递到嗜梦面前。 “啊——张嘴。” 嗜梦张开小口,樱桃轻启,在铜镜有些扭曲的倒影显得格外诱人,笑忘忍住鼻子一阵燥热,猛抽几下,颤抖的两指将红纸塞进唇间。 “合。” 嗜梦两篇柔软轻轻合拢,兴许是笑忘太多紧张,那红纸深入过多,待她的唇合拢,那柔软的触感没有落在红纸之上,却是吸住他那细长白皙的手指。 嗜梦抬眼看了看脸烧的通红的笑忘,嘴唇竟然没有立刻张开,还伸出舌头添了一下。 咸的。 这微妙的挑逗,让笑忘浑身像水螅一般战栗,额头上的汗都蒸发成了水蒸气。 “嗜梦,你咬到我了。” 嗜梦慢慢张开口,笑忘慢慢抽出,待红纸对准她的唇,她才慢慢合上,细细抿着。 不知有几分红润能沾在那清冷的唇上,但是那不经意的缤纷,已然网住笑忘的心。 “我小看了你对男人的吸引力……”笑忘松开了手指,缩到身后,在空气中仍微微颤抖,“你今晚千万不能这样,你就别张嘴别说话了。” 嗜梦继续抿嘴,也没有应声,笑忘真想一把把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吹气说,“要不你不要迎客了,我来吧。”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现在这样对她说,估计会被她一脚踹飞吧—— 果然,嗜梦慢慢将红纸取出,整理了一下领口,没有任何疑心的说,“你放心好了,我会对自己的身子负责——这也是对南柯公子负责。” 这末尾一句,让笑忘想直接把胭脂吃下去。 “那我们出去吧。” “哈?” “我答应过红罗不卖身也不卖艺,但是——”嗜梦难得俏皮一次,笑忘应该赏脸捧场的,可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我可以卖你。” 红罗一早放出消息,说桃花三宝今夜齐聚轻歌坊,所以这一夜的场子是格外辉煌,来的不仅有男人,也有女人,就连怜郎斋的小爹爹都来了,扬言要看看这传闻中的极品小倌有什么能耐。 红罗对外是一张灿若夏花的脸,一转身却是轻蹙眉头,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龟公“牛郎”此刻默默摸过来,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当家的,待会要是嗜梦卖不到一百两,你真的打算收了笑忘楼么?” 这百花仙全城,唯一可以称呼红罗为大当家的,就是这个平日如空气般存在的龟公。龟公人称阿牛,跟着红罗鸡犬升天之后,人称牛爷,但是私下里大家还会戏谑的称一声牛郎。 谁都知道,这阿牛没进轻歌坊之前是个牛郎,虽然说是卖给女的,到底也是出来卖的,所谓上岸,身上还是腥。 更有传闻,这阿牛和红罗的关系不清不白不清不楚,妓女配牛郎,当真是绝配,现在一个老鸨一个龟公,更是昭然若揭的暧昧关系。 当然,这些都是私下说的,上不了台面。 此刻,也只有阿牛能读懂红罗的担忧,“还是,大当家的,你是怕他们来者不善?” 红罗轻轻点头,“这笑忘和嗜梦年纪轻轻,突然出现,也不知是什么家底,实在可疑。他们突然来投奔我轻歌坊,你说,会不会是为了——” 红罗和阿牛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心知肚明,没有说破,但是彼此眼底的担忧,却是看的明白。 “那不如一开始就拒绝好了。”阿牛沉着声音说,“大当家若不想撕破脸,我来出面。” “不,”红罗一眯眼睛,“他们要真是为了她而来,我倒是要请君入瓮,一劳永逸,免了这后顾之忧。” “明白了。”阿牛对红罗的决定百分之百拥护。 “他们也该下来了,去催催。” “好。” 阿牛上楼到了嗜梦房门口,还没叩门,那厢嗜梦一拉门,“听到你来了,走吧。” 此刻嗜梦略施粉黛,发髻高束,批了一件霓裳羽衣在外,整个人虽不似先前那般脱俗,却有种人间美人的味道了。 阿牛没有妄加评价,只是脑子一过那所谓极品处子的称呼,禁不住脸有些微热,谁知道笑忘一脚迈出来,却让他鼻血呼啦一下流了出来。 那胸口微微露出来,两侧的大红色渲染格外□。那平日束起的发此刻都散落下来,一直蔓延到腰,放浪不羁。那沾了点胭脂的唇有些微裂,笑忘紧张的舔了舔嘴,那晶莹的口水让人迷醉。 …… 此情此景,嗜梦全然收入眼底,回眸打量了一眼笑忘,“妖孽。” “狐狸一只,黄金十两。”嗜梦安坐在放置在高台正中的桌旁,喝了一口茶,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 全场寂静,包括脸色极难看的笑忘和面如死灰的红罗。 本以为今晚出场迎客的会是嗜梦,没想到轻歌坊却是推陈出新来了个小倌。 更没想到,如此极品,竟然开价只是黄金十两。 红罗压低了声音轻吼阿牛,“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知道我不卖男人么!” 阿牛没有做声,只是示意她静观其变,红罗将目光扫到那站在场中央颇有些局促的笑忘身上,也被这大红色背景下一片红火的小狐狸闪的眼晕,尤其是那如瓷般的一小方胸膛,让人有变身为野兽的潜能。 “好货色。” 红罗这一声淹没在竞相出价的狼嚎声中,笑忘讪讪而笑,看看那喝茶不语的嗜梦。 好久没看见这么沉稳冷静的嗜梦了,她这第十世遭遇太多变故,那颗心早不似先前那般沉静,连带着让他也忘记了她原本的这幅模样。 那个只会为了南柯公子方寸大乱的女人。 开价十两 ,只是抛砖引玉,不给上限,才是商家之道。 果真,没一会工夫,那开价已经从十两彪到二百三,早已经超过了和红罗许下的期限。 嗜梦果真只是坐坐,就成了她的摇钱树,只不过,她卖的是她的狐狸。 而且没有一分心疼的样子。 “好货色。”红罗禁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嗜梦是个好货色,坐怀不乱,没有男女之心,若是能入了轻歌坊,可以接替我的衣钵。” 阿牛低低一笑没有说话,红罗一瞪,阿牛噤声站好,两人此刻的存在,早已被众多入魔的恩客忽视。 “各位——” 慢慢悠悠一声拉出来,四下安静下来,笑忘一眼就撇到场下正中一个绝好的位子,一个颇有些风度的中老年男子站了起来,手里也执了一把扇子。 本以为他要开出天价,却是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 “在下怜郎斋爹爹,敢问笑忘公子,你今晚是卖什么?” 此话一出,四下皆乱,开出二百三高价的那个恩客高声喊道:“我这价可是为了你身子出的——” 哎呀呀呀呀,斯文扫地,我和你们把酒言欢多好。 笑忘眼珠子一个劲的转,不是我多么洁身自好,只是让张先知道我擅自把这琥珀狐狸的身卖出去,他非在我眼珠子针灸不可…… 思及此,笑忘小扇子扇的欢,台下那多嘴的小爹爹却是不紧不慢的坐下,扇子慢慢的摇着,台上台下两重天。 众人纷纷撤价,生意看来要倒台。 就是此时,那角落里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冒出一声。 “一千两,买你今晚长谈。” 笑忘正要千恩万谢,看见人群散开,一个翩翩公子哥带着邪魅的笑容,那几乎要吞噬所有大红的暗紫,让笑忘一抹笑意僵在嘴边。 嗜梦继续吃着糕点,只是看着那男子,感觉他一直在看的,不是笑忘,而是自己。 转脸抬眼相向,只看见笑忘太阳穴冷汗一排。 怎的,一并九世,还有我不知的你的过往? 嗜梦没有问出声,即便问出来,笑忘也答不出。 台下悠然而来的男人,正是他的“恩客”,阎往。 杀人犯 笑忘扣上门转身,阎往敲打着八仙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边一丝鬼魅的笑意,说,“我早说过,你在人世间,一切都会变得更有意思。” “操控我很有意思是吧。”笑忘哼了一声,虽然阎往那身鬼气让他很不自在,但一想到自己他妈的只是一段记忆,笑忘再也没有先前那样怕了。 笑忘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怎么样,你还没有改变主意么。”阎往眯着眼睛,“你要想清楚,我要给你的是一个空白的崭新的躯。” 当日阎往救他回来,以躯相诱,没有想到,笑忘那时眼神闪过一丝光亮,开口说的却是: 我拒绝。 “我拒绝。”笑忘一字一顿将此话又重复说了一边,那琥珀色眸子迎着阎往的紫瞳,看着它们在诡异的收缩,突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笑忘心里某个混沌的地方有些疼痛,似乎眼前的男人,这个亦正亦邪的鬼差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个鬼差—— 他是嗜梦的记忆,那么,难道说阎往在九世之前就已经认识嗜梦和他了么? 那被轮回之祖一直强行压下的九世前的过往,阎往或许知道? 笑忘开口想问,却又摇头,那般记忆,如若是轮回之祖想要刻意隐瞒的,他最好是不知。 听了这么一句,阎往突然说了一句,“你还是这么倔强。” 那慢慢勾起的眼角似乎在诉说什么故事,下面一句,却又残忍的打断,“我花了一千两黄金,就买了你这三个字,真是不划算。” 笑忘多想从他口中抠出那些往事,可是他知道,跟阎往打交道,想要从他那里索取点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些什么。 那些代价,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嗜梦虽然重生,但是她身上的木极之灵已经毁灭了,我也不想让她在卷入这些是非中去——而且,我不想成为你阴谋的一部分。”笑忘琥珀眸子一闪一闪,自己都不知道是何处来的勇气。“幻界也好,鬼界也好,都一直在利用我和嗜梦,我原来一直不懂为何是我们两人,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嗜梦是木极之灵,现在她不是了,请你们放我们自由。” 阎往一直没有打断笑忘的话,只是越听那嘴角越上扬,等听到“自由”二字的时候,那笑声终于破口而出,甚是嚣张—— “自由?笑忘,这世上最不配谈这两字的人就是你——”阎往难得动气,这一次那深紫色的眸子却有些晃动,两指对准笑忘,点了又点,“而且,那都是你自找的。” 那等控诉,不似个人积怨,笑忘对着那深紫色的瞳,竟觉得无力反驳。 转念笑忘突然一笑,桃花扇出袖展开,遮面轻声侃侃而谈,仿若这一切谈话都不曾存在,“恩客,我不能对不起您的银子,要不然我给您画一把桃花扇吧——” 阎往鼻子嗅了嗅,“可以,不过拿人血来画,可能更美。” 笑忘一愣,正是这个时侯,听到门外高声一呼,“来人啊——杀人啦——” 冲到门口拉开房门,看见成群的人朝一个方向涌动而去,那是嗜梦的房间,笑忘猛的转身,阎往一边微笑一边摇手,又是那一副旁观者的姿态,好生欠扁。 “刚才来的时候,和几个小鬼打了照面,今晚有血案,怕你扰了这出好戏,才重金买下了你——”阎往眯着眼睛笑着说,“千两黄金看一场好戏,也不算冤枉,我领鬼孩子们回去了,你好好玩吧,这点人间事,应该难不倒你吧——只是——” 阎往那身影慢慢消失在一阵紫雾之中,留下一声杀人预告: 小鬼会陆续有来哦—— 笑忘冲向顶楼嗜梦房间的时候,门口已经被里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笑忘踮着脚尖也看不到内屋,此时身边揉搓过来一袭红衣,那肉的触感很舒服,笑忘扭身一瞧,正是同样被蹂躏着的红罗,只听她尖锐的一声: 都给老娘滚开—— 众人终于让开一条小道,红罗扭着腰身挤了进去,笑忘紧随其后,拨开人群终于看到那熟悉的白衣,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抱住那轻的根本没有触感的躯体,嗜梦一个颤抖,慢慢转过身,脸色素白,唯有唇上一点胭脂红的耀眼,就和她额心的朱砂一般。 “你抱的好紧。” 笑忘手一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看着嗜梦有些默然的表情,心里一阵抽痛。 毕竟,她还是不记得了。 “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她——”顺着嗜梦手指一点,笑忘才看见榻上躺着的一名少女,本是绿色的衣裳,现在一片迷离的血色,显得很有些艳俗。 笑忘喉咙里面开始往上反,被张先逼吐的感觉再次袭来—— 只因榻上女子,全身没有一处伤口,而全部皮肤都被剥离,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具全尸—— “阿牛,去报官。”红罗见到此状,却是冷静的很,埋在众人之中的男子耸一耸肩,挤了出去。 “嗜梦,这是怎么一回事。”红罗语气中未曾质疑,反而像是安抚,笑忘眸子缩了一缩,替嗜梦回答,“她绝对和此事无关。” “和我也有点关系,毕竟人是死在我屋子里的。只是她这副模样,我也分辨不出这是谁——” 嗜梦这话说得在场听众一阵寒,哪有往自己身上拦事儿的? “这是玲珑。”红罗只需要看一眼那绿色的衣裳就能分辨得出,更何况方才嗜梦笑忘登台的时候,众多姑娘里,只不见了玲珑的身影。 这玲珑就是当年的牡丹,百花之首,轻歌坊的当家花魁。不要说死的是她,就算死的是根野草,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横尸,也足以让老鸨发狂。 可是此时红罗居然能如不似凡人的嗜梦一般冷静自若,实在蹊跷,笑忘仔细打量红罗,琥珀眸子深深一点。 看来,红罗早已心中有数,那作恶的人怕就是这轻歌坊的人。 只是,剥下全身皮肤却没留下一处伤口,这等精准的手法和变态的做法,这凶手,是否真的是一个“人”? 亦或是…… 笑忘不敢再想,只是头脑中炸雷一般响起来阎往那句鬼魅的诅咒。 小鬼会陆续有来哦—— 杀戮还远远没有结束。 轻歌坊当夜的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夜过三更,官府才终于来人,二话不说先将嗜梦押入大牢,笑忘却因为当时有恩客在身,没有一并被捉去—— 又是这样被分开,阎往这善恶难分的鬼差,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送嗜梦一路送到衙门口,笑忘一个人回轻歌坊的时候,惊魂的恩客们都散去了,姑娘们也都结束了窃窃私语和煽风点火,大堂顿时显得冷清。 红罗此时一人坐在高台之上饮酒,那白色底衫红色羽衣,缠一红腰带在身,显得有些鬼魅而凄冷,尤其是那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酒的架势,笑忘做神刀族掌门的时候都未曾见过那些粗犷的男人们这样饮酒。 一路翩然而至,红罗举杯的动作略有迟疑,但是仍旧是一口酒吞下肚子,慵懒微醉的眼扫了一下笑忘,举起酒杯,做出邀酒的姿态。笑忘撩起袖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红罗大笑直言,“好。” 笑忘摔开酒杯,听那清脆一声响,对着酒气深重的红罗轻轻吐息,“红罗姐姐,你是否该对我说些什么?” 红罗醉了一般嗤笑一声,小手拍打在笑忘脸颊,行为有种刻意的轻佻。“你那千两黄金,我们五五分账。” 笑忘一把捉住那微颤的手,笑着回应了一句,“红罗,你手在发抖。” 红罗还想装傻,笑忘却不容她在龟缩到她的壳里去,狠狠拽住她的手不肯放,“你知道凶手是谁对吧——” “你不知道么?”红罗收敛起醉意,一句反问,让笑忘一愣,“怎么,我该知道么?” “你和嗜梦难道不是为她而来?” “他是谁?” 笑忘没有丝毫伪装,红罗细细一打量,斟酌再三,“你和嗜梦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好端端要在百花仙定居,又为何要招惹我轻歌坊?” “我早说过了,红罗,我在积攒桃花,你就是一朵。” 笑忘扇面一展,那满扇桃夭格外刺眼,红罗将目光从扇面收回到笑忘的眼中,看不出他丝毫的戏谑。 “你果真不是为她而来的。”红罗轻叹一口气,“这才是最大的麻烦,那么现在,究竟是谁要找她?” “你口中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红罗微微一笑,那眼神突然疏远起来,身子拉远,“我为何要告诉你呢?” “你以为我很想蹚浑水么,只是,这事已经牵扯到了嗜梦,也就不再是你一人的事了。”笑忘分寸不让,轻歌坊冷清的大堂,一片萧瑟,两簇鲜红,针锋相对,敌友难分。 角落里走出一个男人,照例是令人厌烦的摇着扇子,声音有些软绵绵的,但是那话语,却是让人心里一寒。 “红罗,那三年前失踪的食人妖女果然就藏在你这轻歌坊。” 笑忘和红罗一并望向这一直藏匿起来的恩客,怜郎斋的小爹爹,那整晚最不消停的主儿。 食人妖女? 笑忘望向红罗,看着红罗摇着下唇没有反驳,当下心里有了盘算。 “影儿不是妖女。” 红罗半响只能说这么一句,怜郎斋的小爹爹一阵轻笑,虽然同样是扇子掩面,那动作却是多少风骚,令笑忘恨不能把自己的桃花扇藏起来,好不跟这恶俗之人的风。 “红罗妈妈,我早说过,生意不是这样做的,你不能为了包庇一个食人妖女,就盘下整个轻歌坊——看看,出事了吧。” “不劳您费心。” “当然不用我费心,明天公堂之上,我自然会和官爷禀报,这向来太平的百花仙,怎容得你藏一个妖人——” 红罗眼睛一眯,“这都是你盘算好的吧,想开什么价钱,直说。” 怜郎斋的小爹爹一阵奸笑,“人都有好生之德,我也不忍坏了妈妈你的好事,若是将轻歌坊并所有的姑娘赠给我,妈妈,这事自然就过去了——” 笑忘深呼吸一口气,如若可以,他想直接把此人扔进鬼界的血池泡到腐烂。 机关算尽,为了吞并轻歌坊,竟能私下探听出红罗的软肋,买凶杀人,栽赃嫁祸,趁火打劫?这等极品,人世间难能一见。 见红罗没有马上否认,笑忘直接跨上一步拦在红罗身前,颇有些大丈夫气概的说:“绝对没门。” “你算什么,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小爹爹横着眉毛。 笑忘一笑,笑的销魂,“你们怎么瓜分轻歌坊不关我的事,但是倘若红罗同意,你是否就打算让我们家嗜梦背黑锅了?不要告诉我,你肯大义灭亲供出那剥人皮的凶手——” 笑忘洞察一切的说,“再说,你算什么,在那人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小爹爹嘴角一抖,红罗的声音自笑忘背后而起。 “轻歌坊我不会给你,影儿和此事无关,嗜梦也和此事无关,既然是你买凶,我反而要举报你去见官。” “哼,你以为凭你们两人,官爷会信?” 小爹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笑忘哼哼两声冷笑。“怎么,你里面有人?不巧,我上面也有点熟悉的人——” 小爹爹看笑忘这不怀好意的笑,也不知他是虚张声势,还是来路不小,一时间也不敢妄言,只是哼唧了几声,扇着扇子去了。 人一走,红罗整个人都瘫下来,笑忘扶住她,轻声说,“红罗,到了这般田地,你该明白我和嗜梦是来帮你的——” “扶我回房。” 这一句若弱柳扶风,让人心尖一痒,笑忘本能的觉得,这句话颇有歧义。 不会是想诬陷他图谋不轨,把他和嗜梦一并扔进大牢去吧? 这样一来这边的暗箱交易就没人多嘴了。 笑忘头脑里天人交战了几轮,最终想起了嗜梦的一句话。 通梦,首先要全心相信宿主。 笑忘抽了抽鼻子,硬着头皮,狐狸笑脸一舒展,“我的荣幸。” 食人血狸 红罗的屋子在顶楼正中,位子最好,去的人最少。 红罗不仅在做老鸨以后没有接过客人,就算当姑娘的时候也很少接恩客,虽说早已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但是身价还是摆在那里,明码实价标明这是个奢侈品。 此时,笑忘一推屋子,扶着酥绵的红罗入内,眼睛一抬,立刻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那屋子正中,立着一直不见踪影的阿牛。 “我检查过了,影儿没有出来过。” “是我误会了。”红罗自己立好,把笑忘晾在一旁,“我以为真的是影儿跑出来了。” “不要自责,大当家的,毕竟影儿确实——” 阿牛这一句没有说完,红罗眼睛轻扫了一眼笑忘,“你怕么,我这里藏着个妖怪。” 怕? 笑忘头摇的像拨浪鼓,哼哼,爷我也是只狐狸身,而且不才还是个鬼界重犯。 红罗看了笑忘那副贱笑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若世人皆能像你那样就好了,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周折把她藏起来。” “你所说的那个妖怪,是不是就是怜郎斋那个半男不女的提到的食人妖女?” “影儿不是食人妖女。”红罗眼睛通红,“那是有人栽赃,影儿只是嗜血,并不杀人。” …… 轻瞟了一眼笑忘,见他面色入土,红罗轻笑一声,“怎么,你还是怕了?” “红罗姐姐能否明明白白把这影儿姑娘的故事告诉我听,我半是清楚半是糊涂。” 红罗给阿牛递了个眼色,阿牛很听话的出门去守着了,红罗请笑忘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在他面前,整了整喉咙。 “那还是我初为姑娘的时候——” 十五年前。 轻歌坊的老鸨在一排新买来的少女面前走了两圈,手指在龟公递来的单子上自上而下滑过去,那神情是慈祥无比。 少女们只是一个紧挨一个低头站好,任她像挑牲口似的一个个掰着脸掐掐胳膊。 龟公一旁提醒道,“百合自尽了,荷花赎身了,还有一个芍药逃跑了,被打断了腿,半死不活了。” 老鸨笑的仍旧春风,那龟公早就吓唬过这些新来的雏们,此时如此一说,更叫她们筛糠一般的抖—— 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营养不良都没张开,跟干瘪的豌豆夹一般,也不知哪个打开是死豆,那个是饱满能榨油的。 老鸨尖着嗓子说,“我们轻歌坊的花,是从祖辈传下来的,历来是走一个来一个,能得到花名是你们的造化。如今三个空位,我只在你们中选最好的三个,记住了,剩下的我通通不要,你们都得去百花仙那些不入流的窑子去——那可就不是现在这般风光了。” 二十来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说话,老鸨给龟公一个眼神,龟公催促着下人带着她们顺着一溜去了大通铺的后屋。 那晚是红罗第一次看见大米,白白的大米。 那晚红罗就知道,这个名字不久后将离她远去了,尽管一个月后,她并没能成为前三而留下。 那晚红罗就知道,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回来,尽管那时,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 二十几个孩子当中,红罗并不是资质最好的,也没有别人嘴甜,她面目表情甚至有些呆滞,没有一丝风月场所该有的伶俐。 所以她的落选几乎是无可置疑的,而她也压根没有留下的打算。 那天她站在大部队里,看着被选中的三个女孩被打扮的一新,各自跟了年长的姑娘开始学习,而自己即将和剩下的女孩们被其他妓院挑选,一路到最后,只能如轻歌坊的妈妈所说,去那最不济的窑子。 做一个游妓。 红罗只是在惦念,那里会不会有大米,白白的大米。 轻歌坊唯一让她留恋的,唯有如此。 那天孩子们都已经被塞上了车,天寒地冻,大家的脚簇在一起都是冰冷一块,车夫已经坐好,只等一声鞭响,她们就要前往那未知的命运去—— 就是这个时候,影儿出现了。 而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叫做海棠。 ******************************************************** 红罗永远记得那个雪天,她站在雪地里,像一尊雕像。红罗和其他脑袋挤出去看,只见她一身花衣,是个再美不过的美人—— 如若不是她嘴角流下的鲜血,如若不是她空无一物的眼神,兴许她也只是和轻歌坊其他头牌一般的女人罢了。 可是那一天,在铺天盖地的雪白中,她嘴角流下来的血迹,嫣红的无法漠视。 轻歌坊终于又有了一个名额,海棠间歇性癫狂,于是轻歌坊需要培养一个新的海棠。 只是那时,车上的孩子们还不知道会多出这一个机会。红罗也不知,她只觉得影儿的脸很白,白的像大米。仿若被附身一般,红罗突然撩开车帘下了车,当所有孩子都不知所措的张望时,她一步一步朝影儿走去,走到她跟前,手抚上她的脸,擦去那血迹。 “你喜欢血么?我喜欢大米。”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影儿一愣,然后温柔的一笑,尽管眼中仍然是毫无生气。“我两个都喜欢。” 老鸨缩着手站在门口远远看着,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两人,一大一小,一个百般美丽却毫无神色,一个庸碌无奇却淡然自得。 “这个孩子,从今以后就跟着海棠吧,等海棠不能接客的时候,就给她开苞。” 三年后,影儿完全疯了,红罗成了新的海棠。她第一次接客的时候,正是十六岁。 “那还是我初为姑娘的时候,继承了影儿的花名,叫做海棠。我住进了影儿的房间,门口写着海棠二字,还画着一朵海棠花,我都不知道,那就是后来将近十年的我。” 笑忘放下茶杯,端起酒壶,为她满上,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开苞夜,是城里一个丝绸店的老板买走的,他人很古怪,听说喜欢玩些奇奇怪怪的花样——”红罗慢慢啄着酒,不似方才那般迅猛,也不似那训练出来的风情,表情反而有种落寞。 “我很怕,怕到哭出来,跟着影儿三年,你知道么,我好丢人,我居然在那么关键的时候哭了——如果不是影儿突然闯了进来,我想我会把恩客踹到床底下去的,真的那样的话,我第二天就会被老鸨卖到窑子去。” “她那时不是已经疯了么?” 红罗摇了摇头,“她只是变回了她自己,那只嗜血的妖精。” “哦。”笑忘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倾听,而红罗酒杯空了,66874盯住那杯底的光晕,“不过你知道么,她当天晚上闯进来的时候,样子真的很吓人,满嘴是血,鼻子一直在嗅着什么,像一种动物。” “血狸。”笑忘十分淡定的说,再没有解释的意思,红罗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血狸,鬼界的生物,嗅觉极其灵敏,尤其是对血的味道相当痴迷,是用血喂养起来的生物。 影儿这只血狸,恐怕是大同世界灭亡,人间界和鬼界出现结界的时候跑出来的,因为自身的灵力成了人形,被划入妖的范畴。 “影儿那样子把我的第一个恩客吓跑了。”红罗笑着说,“然后她偷偷跟我说,第一夜,要留给爱的人,我说我大概没有爱的人,于是我给了和我一起入轻歌坊的伙计,第二天被发现后,他被打了一顿卖给了相公馆。” 阿牛。 笑忘恍然大悟又不好妄加评论,只能斟酒以掩饰尴尬。酒壶半倾,红罗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酒壶,“这些就足够了,我认真喝酒的时候,很容易就醉了。” “那还是点到为止,我还要继续听下去。” “其实,后来的故事很简单,你应该猜得到,我像所有青楼女子一般开始接客,慢慢有了自己的恩客们,然后慢慢往上爬,最后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故事就结束了——” “你的故事结束了,那影儿呢?坏了老鸨好事,她这个疯子可以就这么逃过去么?” 红罗摇了摇头,“你干嘛问这么多啊。” “不是你讲到这里了么。”笑忘屏住呼吸,一切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为嗜梦洗脱罪名,找出剥皮案的真凶,重点全在这里。 红罗惨淡一笑,说,“影儿失踪了,我以为她被卖了,结果一年以后,百花仙出了大事,买影儿初夜的员外死了——被剥去了皮。” 红罗看着笑忘的眼睛,“当时影儿正在喝血。” 笑忘全身一个激灵。 怪不得玲珑以这种死法出现在红罗面前,她可以那样镇定。原来这样的命案,早在十年前就发生过,而且那影儿,那血狸妖,就在现场。 “……你……确定上一次和这一次……不是影儿姑娘所为……” “我确定。至少上一次,我确定。这一次,你不是也听到了怜郎斋小爹爹的话了么,阿牛也去检查过了,不是影儿。” 如若那小爹爹请的杀手就是影儿呢? 你太小看妖的灵力了,去杀个人再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对妖来说算什么难事? 笑忘有种爱莫能助的感觉,此等手法和做法,也只有幻界三灵能做到。 红罗一甩手腕酒杯横着飞了出去碰撞在床柱子上摔得粉碎,“我早该知道你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你若出去瞎说,我一定会不惜一切把你杀了。” 笑忘嘿嘿笑了几声,权当缓和,“息怒息怒,我只是建设性的提出质疑而已,红罗姐姐,你可见过除了影儿的妖怪么——” “你是在嘲笑我?”红罗眯着眼睛,眸子里都是怒气,“你当我在和影儿一起疯癫是吧!” “不不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笑忘手握住了红罗想要避开的手腕,略略输送了些灵力,那红罗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笑忘,“这是?” “这叫灵力,其实人类也有,只不过稍弱,这就是区别你们和我们的根本性区别。” “你们?我们?” “你们——”笑忘指指红罗和门外的阿牛,又指指自己,“我们,我,嗜梦,影儿——” 红罗猛地起身向后退去,笑忘一笑,桃花扇咔嚓一展,“怎么,换成你害怕了?” “你也是妖?!” “我个人成分比较复杂,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半仙这个定位。”笑忘说的风轻云淡,“所以我不仅不会嘲笑你,还很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听我说,影儿不是幻界的妖,而是鬼界生物私下人间成妖,她的灵力和行为不受幻界的神监管,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也毫不奇怪。” “什么叫极端的事情?” “这个么,说起来有点复杂,简单说来,鬼界的老大为了灭掉人间界,曾经掀起大屠杀,而血狸这种鬼界生物就是那个时候繁衍起来的,因为他们嗅觉灵敏,尤其是对人血。” 笑忘扇着扇子看着红罗脸色一阵发白,“所以影儿即便在人间成妖,也无法改变它来自鬼界的事实,而且——她生而即来的命运,就是食人。” 笑忘抿抿嘴唇,“所以那半男不女的小爹爹说她是食人妖女,一点都没错,只不过我们过去都叫它们,食人血狸,顺便说一嘴,它们最喜欢喝血,为了喝到最新鲜的血,常常会把人的皮,整个剥掉——” 红罗抱紧双臂,不住的战栗,笑忘扇子一收,试图笑的很轻松,却还是有些严肃的说: 能不能,让我去瞧瞧她? 公堂变法场 “罪人嗜梦,今就是升堂的日子,赶紧多吃口饭吧,不知道明吃不吃得上——” 班头将小半碗米饭推进来,嗜梦像尊雕像般没有应声也没有动,神圣的不可侵犯,班头摇摇头,叹口气走开。 这个时候,狐狸一定在努力周旋吧? 真是开门倒霉,刚刚入世就入班房,这一世注定不顺。 嗜梦头轻轻靠在墙壁之上,闭目凝思,那初升的太阳的第一缕金红照耀在第一根发丝上,暖意渐渐爬上来。 一切如此宁静,就像沉睡的村庄。 千里之外,一个沉睡的村庄也迎来它的黎明,村头户普通的人家,郎中早起拉开门,眯下眼—— 门外黑影手还举在半空中,见郎中又是先知般预知自己的动作,手慢慢垂下。 “别拿那块牌子乱闪,每次都闪的眼睛疼。” 张先打个哈欠,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而对方也很识趣的就站在门口,还把腰间令牌特意用衣襟挡挡。 “难道又是老祖有什么馊主意么。”张先慢悠悠转过身摆摆手,“找别人去吧,我累了。” “只是来与您道别而已,南边有事情,我要走了。” 那老祖和张先之间的信使毕恭毕敬的,仿若早已习惯样的姿态,张先摆摆手,“别把我当你主子那样伺候,我只是这届村夫。” “是。” 信使还是习惯性鞠躬,抱拳相向,“老祖最后让带给您句话,虽然任务失败,但是你还是有份苦劳,下次您去鬼界入世的时候,老祖会尽量安排您和琥珀狐狸见上面的——” “恩。”张先声没有什么额外的惊喜,抬头望望朝霞,噤噤鼻子,“你南下还是为追那两个人么,他们二人够辗转的,你也跟着忙。” “您明见。”信使微微笑,“今是重要的日子,怕错过时候,下次回来再向您汇报。” “最好就不要回来——”张先很明白,他下次再回来的时候,估计是带着更大的麻烦。 那肯定是和那不可言传的五角星有关的大麻烦。 涉入其中,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望再见琥珀狐狸面—— 张先始终没有转过身,听着那信使风般的速度走,才默默心里句。 你们二人,也要保重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笑忘终于见到传中的影儿。从夜三更到黎明,他就在轻歌坊的地道里辗转反复,被绕的头都大,才终于达到“囚禁”影儿的密室。 终于明白那阿牛为何失踪那么久,来去密室次,可不得好几个时辰么? 别普通人类,就算是他个半仙来去么遭,也要破费功夫。 密室的构造颇似雪山的石洞,那影儿的姿态也很像曾经被囚禁的采薇,唯不同的是,采薇那时很是癫狂,而本应该癫狂的影儿,却是很悠然自得的在做饭—— 哪里是囚禁,完全是在隐居般生活,听到红罗行人的脚步,却没有放下厨具,等笑忘转过最后个弯儿见到影儿的人时,只恍惚中见到个清晨为丈夫准备早饭的普通妇人—— 当然,可不是什么普通妇人,而是上古鬼界的生物食人血狸。 “影儿姐姐。”红罗那声很像个小孩,听的笑忘鸡皮疙瘩排着队往下掉,侧脸看看那平日威风凛凛的老鸨,此刻神情那般真放松。 人,都有坦诚相向的时候,只不过有时候,还没有遇上那个甘愿为其脱下伪装的人罢。 难能,红罗居然能和只食人血狸成为贴心知己,还为大费周折买下轻歌坊。 “影儿姐姐,”笑忘也跟着叫,礼多人不怪,只是影儿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手中的厨具哗啦的掉在地上,脱口而出的是句: 琥珀妖狐? 笑忘尴尬的抹笑容挂在嘴边,哎呀,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居然认得狐狸的真身? 红罗和阿牛两个大凡人看着狐狸和血狸大眼瞪小眼,不知该些什么,气氛度很尴尬,而接下来的谈话则更是让气氛诡异非常—— ——食人血狸,您好,您物种,鬼界也不常见啊。 ——琥珀妖狐,自从和主人离开大同世界来人间,就再没见过。 ——人间好啊,不也是跟过来么?是魑魅派来食人的时候顺便定居下来的? ——的确是那个时候逃出来的,幸好那时尚无结界。 ——只是人间界现在有新规矩,随便吃人是不好的呀,更何况还剥皮..当然,是的性,也怪不得。 ——很久没吃过人,现在偏爱大米。偶尔红罗会给带鸡血。 ——如此啊如此。 … … 笑忘摇着桃花扇思量嗜血成性的鬼界生物有几分话可信,影儿也扫射着笑忘似乎在回忆往昔岁月,两人都不再话让根本插不上嘴的红罗和阿牛更加手足无措。 红罗唯能作出判断的就是,好吧,笑忘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和影儿是类的—— 那是和阿牛费尽所有大脑细胞也搞不清楚的类。 只要知道那是非人类就好。 “还在想,为什么阿牛会突然来看,原来上面出事。” 打破沉默的还是当事人影儿,那般美丽的容颜就算只是素颜也颇有光彩,举手投足都像个大家闺秀,性子稍稍闷,但是已经丝毫看不出妖的痕迹。 连灵力都被压到最低。 真的在努力成为个真正的人类,为此不惜违背自己的性,生活在样不见日的地方。 笑忘利落的收扇子,顺着的话,“昨晚上,轻歌坊出命案,有人死在家嗜梦屋子里——全身没有任何伤口,因为整张人皮都没。” 影儿那眼神中闪烁着不知的忧伤,似乎有些迟疑,却又什么都没,笑忘看到副样子,方才那全然的信任顿时减半,试探着问句: 应该…不是…吧—— “当然不是。”红罗总算有句发言权,斩钉截铁的回答后,整个人冲到影儿面前,颇有跟笑忘拼命的架势,笑忘扇子轻拍几下的肩头,示意稍安勿躁,眼神却越过红罗,直奔那影儿有些不确定的眼底。 “影儿?” “…那时在睡觉,不知道。”影儿咬着嘴唇着,笑忘追问道,“然后——还有个然后吧,影儿,我在你眼里看到个然后。” “琥珀妖狐,你还是那么得理不饶人,我怎么总是栽到你手里。” 影儿句的不清不楚的,笑忘眯起眼睛,莫非影儿和狐狸的真身还有过什么往事?大同世界,一只是药神的宠物,一只是鬼界的奇兵,幻界和鬼界亲如家,他们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足为奇。 可是此时貌似不是个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好时候,笑忘只是敷衍笑,继续穷追不舍的问,“你是否有话要对你的红罗妹子呢,影儿——其实我相当理解的处境,就好比逼着狮子吃草,违背理——” 影儿打断笑忘的比喻,阴沉着脸,“如果是我做的,也是梦中做的,我中了梦魇。” 笑忘扇子干脆的落地。 娘啊,九百九十九朵,齐。 日头过半,嗜梦跪在法场之上。 四周围观的人群涌动,议论声声入耳。 “听几年前那个剥皮案的凶手又出来,不会就是上面跪着的那个吧,看那么水灵,不像啊——” “哎呦,懂什么啊,越是看着不像的越是!她个轻歌坊的妓,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那死掉的玲珑,不也干过见不得人的买卖?都是报应!” “听说她死的好惨,整张人皮都不见,那是被妖怪吃掉的,哪里是人能做的出来的!” “仙子似的的人是个妖怪?那绝对是个狐妖,雪狐妖,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她又不是家的,人家可是桃花三宝之的极品处子,还没开苞呢!昨个儿没去轻歌坊吧,她一个,她身边那个红衣小倌一个,哎呦,那叫个美不胜收!看的怜郎斋的小爹爹都流口水。” “嘘,小声点,他就在附近呢,估计是来看热闹的,要是真的判人有罪,轻歌坊也逃不干系,人家可是坐等其成呢,谁不知道他早就看中轻歌坊块肥肉!” … … 嗜梦闭上眼睛,听着流言蜚语,想得半刻清静都不行,还不如直接在牢房将她捅死呢,也不用光化日跪在里受份侮辱。 况且台上还有个滔滔不绝十分聒噪的“父母官”,在道貌岸然的主持正义。 实在是诡异的审问,那台上看不清样貌的“父母官”忽略切程序,直接将衙门和刑场合二为一,一大早上起来人没上公堂直接来刑场,没见到状师先见到刽子手,直接跳过嫌疑犯道手续直奔死囚。这等荒唐,此官爷还对外宣传是因为她“妖术惑众,可以区别审理”,根本不给她申辩的机会。 看来,早有人打过贪官,连做样子都省略,想直接给她一刀。 而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中,却看不见笑忘的影。 狐狸,不会是睡过时间吧。 难道真的让自己来解开绳索逃跑么?虽脖子上刀也不过是重新入次世罢,但是么不明不白的冤死,怎么对得起“嗜梦仙”三个字? 来日见轮回之祖,脸上也无光。 要是耽误积功德,错过南柯公子,岂不是赔大? 嗜梦冷冷扫几眼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听着台上大放厥词,实在有些不耐烦。 本是不轻易打断别人话的,次是例外。 “可以了吧,到重点了么?” 那边台上父母官大人的独角戏唱的正欢,冷不丁被不言不语的犯人横出来一句,是全然的一愣,然后是堪比狗血唱词般喷着吐沫星子开始发飙。 嗜梦开始后悔招惹条疯狗,还不如被一刀了结痛快。 “几年前百花仙的剥皮案,是不是你做的,!不说是吧,不说就大刑伺候!来人啊,上夹板!什么?刑场没准备刑具?那就直接送她上路!此等祸国殃民的妖孽,多留刻都是祸害——” “喂,几年前我根本不在百花仙。”嗜梦冷冷句,数数字数,都嫌的太多。 “那你在哪里?!” “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说不上来就是在百花仙!” “你也在百花仙,你也去剥皮么。你以为是剥土豆么。”嗜梦句话让父母官大人翻白眼,惊堂板敲得跟打鼓般,整个人又开始自言自语如魔似幻,“好啊,大胆妖孽,竟敢顶撞父母官?我代表朝廷,你对我不敬,就是对朝廷不敬,你对朝廷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对陛下不敬,别说剥皮,就算你真的没有剥皮,现在也要剥你的皮!来人呀呀呀呀呀——” 嗜梦皱眉头,死狐狸,你跑哪里去,你若不来,我就直接让人睡不醒了。 正在动手解绳索的时候,远处快马三匹而来,一句令人振奋人心的“刀下留人——” 正是笑忘那欠抽的声音。 嗜梦眉头皱的更紧。还没上刀呢,喊什么刀下留人,不吉利。 笑忘收缰绳,马儿立定站好,他身子飞出来,径直落向刑场台上嗜梦身旁,分毫不差。 嗜梦冷冷句,“就耍吧,还不快帮我解开。” 笑忘早看到她那轻轻挑就可以解开绳子的双手,心里暗想,分明是让我来做那个触犯戒条的大罪之人啊——看来还是来得不及时,这厢嗜梦定是被白痴的地方官惹恼。 “官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此案与嗜梦,就是位姑娘无关,凶手另有其人。”笑忘虾米般鞠躬,台上当官的算是吃套,没有直接以扰乱公堂的名义把他也拿下。但是那眼神却瞄眼群众,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笑忘心里知道那目光的落必定是怜郎斋的小爹爹—— 般勾结作恶,只因为红罗拒绝他的条件。 只是,总不能此刻就供出影儿吧,好歹也得让嗜梦先通梦搞清楚状况再下定论。 况且,那阎往的话言犹在耳,杀戮还远没有结束。 是些,句都不能和官爷讲。笑忘讪讪笑,“请给我三个月时间查案。” … … 三个月,不如去收季水稻好。 官爷和群众同沉默,红罗和阿牛的马停在人群外,两个人也挤到最前排,红罗心还被搅得池春水,看到无辜被牵连的嗜梦,就不可抑制的想起密室发生的一切。 尽管听不懂笑忘和影儿姐姐的对话,却能明白,凶手有可能就是直无条件信任的影儿姐姐,为那个笑忘所说的什么“天性”。 “三天。”红罗的声音从场边响起来,勾魂的眼神飘向官爷,“可以么,大人,三天——事情出在轻歌坊,红罗三天后定会给您个交代。” 父母官刚露出没骨气的贱笑,就缈到人群中怜郎斋小爹爹那清冷的眼神,当即后脑勺冒汗—— 那小爹爹的后台,可是他的上级,得罪不得,色和官位,还是后者来得比较重要。 更何况在百花仙,人多的是,父母官乌纱帽就顶。 父母官声音都纠结在起,明知道自己不占理硬着头皮,“可以——那就太对不起陛下了——所以,不行!现在就给斩喽!” “你凭什么斩我。”嗜梦抖手,绳子自动脱落,整个人站起来,顿时有种秒杀的气势,逼得台上父母官有些微微发抖。 “凭你连害两命,手法残忍,顶撞圣上,危害人间!” “连害两命,究竟有何证据。” “大家都看着那轻歌坊玲珑惨死在你房中。” “笑话,她还死在家里呢,父母官。”嗜梦重重强调着父母官三个字,没等那大人来得及想出辞,又是句,“更何况,那时正在轻歌坊大堂卖这个人——”嗜梦面不改色心不跳,指指笑忘,笑忘亦不羞涩,配合着嗜梦的动作微微欠身,极为优雅的扇着扇子,那人群中直围观的怜郎斋的小爹爹眯着眼睛,对着身边的下人,“的确是个极品,有礼有节,没脸没皮,如若能收入怜郎斋,必定是个头牌。” “至于顶撞圣上,更是无稽之谈,和圣上素未谋面,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笑忘哑笑,嗜梦,确实和当今圣上有过往,抱也抱过,亲也亲过,就差没洞房。 父母官听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神采奕奕跟打鸡血般,惊堂木咔嚓声,“大胆民,竟敢如此评论圣上,就这一句,就足可以斩——” “不能斩!” 笑忘这样吼声,红罗这样吼声,但是都悉数淹没在远处传来的洪亮的声。 笑忘侧脸,那迎着阳光而来的骏马匹,来人腰间金牌闪的人眼睛发麻,身影有些熟悉,但是又时间不上来哪里熟悉。 那人跃到台上,是个威风十足的中年子,似乎朝嗜梦和笑忘友善的笑笑,但是又没什么。 从腰间解下那块金牌,上面刻个御字,那父母官见腿下就软,噗通跪下来。 跟着是全场的噗通噗通,笑忘寻思着要不要入乡随俗的也跟着噗通下,却是被那人熟悉的感觉罩住,时间只顾得看那张脸。 好似见过,又好似没见过。 直到那人从怀中掏出个面具,遮在脸上,笑忘才失声大呼: 安乐侯府上的铁面君? 那人笑着,“正是在下,大内总管廖倾。” 很黄很暴力! 队伍轰轰烈烈回到大牢,只不过次被投进去的是直在发抖的父母官。 如笑忘老早提醒的那样,他上面有人,怪只能怪怜郞斋的小爹爹井底之蛙自以为是仙界蟾蜍,殊不知自己就是个田鸡。 父母官的大宅临时被大内总管廖卿征用作为中央考察署,名邀请嗜梦和笑忘住进来,但是那琥珀色眸子笑的风中凌乱的美丽狐狸: 俺们不缺房子。 的确是不缺,那凭空而起的笑忘楼至今还空着,二人偏要去轻歌坊挤那亩三分地。 嗜梦执意要去轻歌坊,是不甘就样让那剥皮的凶徒栽赃嫁祸,加上早已不记得廖卿是谁,不甚相熟,依着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贸然住过去。 笑忘执意要去轻歌坊,是因为还挂念着红罗和影儿两朵桃花,还有阎往那不可不信又不能都信的杀人预告。 正当笑忘和嗜梦与那廖卿作别,跟随着红罗阿牛回轻歌坊的分岔口上,从轻歌坊的方向风风张张跑来个姑娘,定睛看,真是当初那朵刺葵,如今唤名叫浣纱。 “红罗,不好——玲珑——玲珑——” “慌什么,玲珑诈尸?!”红罗皱眉,方才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有退去,看到又有乐子又都聚上来,就连冷面孔不善交际的大内总管都勒马翘首,在等个下文。 这帮死丫头,都是没脑子的么?还嫌轻歌坊不够风头浪尖偏要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玲珑,玲珑,玲珑不见了!” 浣纱口气完整个人总算不颤,换成众人开始发抖。 “什么叫不见了?!”红罗把揪过浣纱的衣襟气势强悍,浣纱嘴唇抖动几下硬是句话都不出来,嗜梦见状走上前抚上红罗那有些颤抖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不自觉手松—— “我问你,是谁在看守玲珑的尸首。” 浣纱不自觉的就开始跟着嗜梦的思路走,“本来是官爷,但是后来官爷们都下楼来和我们猜拳,所以楼上只剩下几个姑娘——不过她们都只是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你们是怎么发现不见?”嗜梦淡定的问,浣纱稍稍放松些,舌头也捋顺,“听到屋子里有声音,我们就偷偷往里面看看,那玲珑——”说到里,浣纱的表情又开始画魂起来,“在自己往外飘,我们急忙叫楼下的姑娘出去看看,结果他们谁也没有看到她的尸体从窗户出去!” “混账!你是一边看到她往外飞,外面却什么都没有?!你以为是鬼故事么!”红罗嘴唇在抖,显得有些不冷静,阿牛和笑忘不自觉对视下,彼此都知道红罗在怕什么。 不会是影儿偷走尸体吧。 能做到的,除食人血狸的,还能有谁? 这个时候,怎么能少怜郎斋的小爹爹火上浇油?红罗话音刚落,那边人群之中声就起来,“不是鬼故事,也是妖怪作祟,既然上仙来的廖大人不定嗜梦的罪,那么这玲珑就只能是被妖怪吃掉——” 那小爹爹挑衅般的迎上红罗的眸子,“反正妖怪一直就在你轻歌坊不是?近水楼台么。” 平地声响雷,炸的四处开花。 笑忘摇着扇子,寻思着这廖卿这般铁面无私的,必定要彻一查番,完了完了。没有想到,那厢廖卿没有过问的意思,那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讯息。 那讯息让笑忘有些迷茫,因为在那讯息中分明透露的是,案子不该朝廷来管,而要交给你,笑忘。 收扇子,笑忘拍拍那硬挤进来的小爹爹的肩膀,笑着,“既然如此,您何不和她们同行,在轻歌坊住上几晚?” 话出口,那小爹爹脸色变,豆大的汗珠往下淌,笑忘凑到他耳边轻声,“现在知道怕了?难道你怕你雇来的那个变态杀手连你都不放过么——” 听了这话,小爹爹身子更像是筛糠般。 见了这般状况,那红罗也顺水推舟的,“我本是许诺过三天之内擒拿真凶的,既然小爹爹执意说我窝藏罪犯,不妨就住进来,如何?大人?” 那廖大人虽然没有戴面具,依旧是没有表情的脸,微微一动,说了一个字。 可。 过半秒钟,又追加句,“不怕死想看热闹的,尽可以去轻歌坊观战。这几天的住宿钱,本官出了。” 笑忘扇子啪嗒掉。 廖卿啊廖卿,跟你们家主子别的没学会,添乱倒是一等一。 怜郎斋的小爹爹推脱要收拾些衣物,风风火火的冲回自己店里,见了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朝屋子狂奔而去,进了屋子反插上杠子,那桌边坐着的妇人抬脸,很是温柔娴静。 只是,那手里缝制的,竟然是一张人皮。 而床上躺着的,就是消失的玲珑的尸体。 “你你你你你——”小爹爹拍大腿,“果真是你!” 那人把沾着血迹的绣花针用嘴抿,别在耳后,笑的慈眉善目,就好像展示自己的刺绣针脚般,在小爹爹面前抖落开那张完整的人皮—— 虽然已经被她处理的没有任何异味,但是那皮肤的质感还是让小爹爹阵反胃。 “恶心么?若是恶心,何苦叫我去杀她。” “好娘子——”小爹爹露出标准的职业性微笑,“你好端端又跑回去偷人家尸体干什么——” 那人嘻嘻笑,宛若小妇人,那嘴角的弧度,却让人不寒而栗。“只是想为她穿上人皮衣——看,我特意留这条缝,等会帮她穿好,缝上,就又是个美人——” 小爹爹强忍住股反胃的情绪,看着娘子又把绣花针从耳后摘出来,用她特制的那种看不见的细线,密密的缝制。 穿针引线,剥皮拆骨。 怪只怪他利欲熏心,招惹上这般娘子,就算如今他想要收手,只怕那兴趣诡异身份莫测的女人也不会答应。 “娘子,我要去轻歌坊小住几日,你乖乖把尸体藏好,千万不要再出来——” “我也要住进轻歌坊。”娘子一眯眼睛,手中针线不曾停下来,“我还有些花样要给你瞧瞧——” 这句话得小爹爹背后凉。 就如当日他第一次看见时那个诡异的微笑般,令人心寒。 当然,还有那个贴切的名字。 阴笑。 到晚上时候,轻歌坊已经人满为患,按照廖大人的指示,轻歌坊照常营业,来看热闹的要么包姑娘进房去睡,要么通宵就坐在大厅里喝酒。 等白送上门的商机,也没让平日算计得可以的红罗展露出半笑容。 人层层围着,纵使心中惦念影儿,她却始终是抽不出身,就连那顶着龟公头号的阿牛,都不能临时开溜。 只是时,已经不见笑忘和嗜梦。 他们人在密道,正在用半仙的脚程前往密室。 “这么说来,红罗真的在轻歌坊藏一个妖怪?”一边走着嗜梦一边问,笑忘扇着扇子在前面带路,“没错,而且还是只食人血狸,而且,还是只中梦魇的食人血狸。” “功德簿上怎么说的?” “此妖善类。”笑忘默默,“就这么四个字。” “这么说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意图栽赃。”嗜梦紧随其后,大脑高速运转,将前前后后又通顺番,“跟那个怜郎斋的小爹爹有关系?” “不愧是我们家仙子。” “谁是你们家仙子。”嗜梦冷冷回绝,狐狸憨厚笑,“哎呀呀,一句都说不得,还真是界限分明啊——伤心了伤心了——” “你有心么!” “当然有!”笑忘反身手捉住嗜梦冰凉的手,放自己胸口一放,黑暗之中,两个人都停下脚步,听得见呼吸,摸得到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嗜梦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笑忘一时间看见那灿若夏花的笑容,禁不住突然就将她抵在墙上,精准的一个吻—— 嗜梦睁大了眼睛,不是来不及躲开,而是忘记了躲开,因为始终以为这只是他如既往的抽风,没料到那真实的触感就如此贴在自己的唇上。 那种炙热的温度,那般迷醉的双眼,黑暗之中漂浮着不清的暧昧,嗜梦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他紧贴的胸膛上跳跃。 噗通,噗通,噗通—— 先恢复常态的是笑忘,他猛地抽身,直愣愣的看着呆住的嗜梦,胸口异常波澜壮阔的起伏,呼吸紊乱,一股股热气喷在的脸上。 舔舔嘴唇,还留着嗜梦的味道,那还箍住嗜梦的双手,此刻有些颤抖。 该玩笑般的一笑了之,说一句,嘿,我的吻技还不错吧?足够当小倌吧? 此刻笑忘那本是准备好的辞却是始终也不出来。 ——我喜欢你。 笑忘脱口而出四个字后,几乎停止呼吸,混沌之中只听得嗜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句。 我还在等他。 笑忘笑,松开手臂,眸子伸向快要达到的洞底,那里有他们的任务。 而他们竟然只能是搭档。 嗜梦不动声色一个人先往前面走,这么复杂的道路低着头却总是选择正确的分岔口,也许那正是因为他们躯相通,彼此之间的感应是如此强烈,记住路线的狐狸不用出口,嗜梦早已能感应到—— 只是她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就像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爱这过个人。 就像她从来都并不知道自己等的人,爱的人,就在她身后。 如影随形。 路上两人再无交谈,只是在快到洞口的时候,笑忘咳嗽了两声,插了一嘴。 “如果影儿正在梦魇里,要格外小心。” 嗜梦淡定的,“通梦九世,我什么都能应付。”【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笑忘一笑,没有接话。 是的,九世通梦,只是快到功德扇满桃花遍地的时候,竟有这么多不顺。 只是你全都不记得,就让我帮记得吧。 谁叫,我是你的记忆。 光亮在身外一厘 影儿第一眼见到嗜梦的时候,那本是细细的筛着稻谷的手猛的抖了一下,嘴唇发颤不出话来,两只眼睛盯着她,看的嗜梦阵发毛。 而她本不是轻易被攻破防线的人。 不知为何,那看上去并无伤人之意的影儿,却她让从骨子里发寒。 看着同样沉默不语的二人,笑忘率先打破沉默,桃花扇点了一点嗜梦,道,“这是——” “嗜梦。” 影儿鼻息沉重,那魅力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在不断跳跃。 笑忘警觉的看了一眼她,原始的血狸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和琥珀狐狸是老相识,就连嗜梦她也早已见过? 那是嗜梦和笑忘都不记得的九世之前。 心骤然跳快了几分。身子不自觉遮住嗜梦一些,那琥珀眸子发出的光晕像是动物般的警觉,却惹来影儿卿然一笑。 “我不会伤害她的,放心,我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伤人。” “那入梦之后呢?”嗜梦单是看着她,都感觉到一股阴郁的情绪在蔓延,仿佛有什么往事让她如此刻骨铭心,而那往事必然和美丽的上古鬼界血狸有着什么不可分割的关系。 “这个也许要你来告诉我。”影儿目光变得游离,“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最好还是放弃吧,因为我的梦魇里,有你的过去。” ************************************************* “阿牛,他们去多久?”红罗头一秒还在招呼客人,下一秒转身冲着阿牛就开始皱眉头,“我看我得亲自去一趟——” “老大,您得在这里把关,那怜郎斋的还没到,到了必定又要生事。” 阿牛一句话就她让安静了下来。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必定是怜郎斋的到了,红罗收敛起那副只有在阿牛面前会展露的忧心忡忡的表情,一转身笑意盎然的迎上去,拨开愣神的浣纱和其他不知所措的姑娘,和怜郎斋的小爹爹如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热情寒暄。 末了,才看到小爹爹身边有个不曾言语眼神有些空洞的女人,相貌平平倒也是个规矩的人,“就是小爹爹修八世的德修来的新媳妇儿?早听过你在老家那边低调成家,没想到把夫人保护的这么好——夫人,不会住在怜郎斋吧?一个女人家和一群小倌住在一起,小爹爹,您还真大度。” 红罗的波澜不惊,小爹爹也欢喜佛般不曾皱眉苦脸,拦下随行的两个下人,呵呵一笑,“哪里哪里,不及红罗你大度,让自己的小白脸做龟公,这般创意,实属一流,我怎能及你分毫。” 两个人目光电光火石番,末了小爹爹话锋转,“那刑场上归来的大英雄呢?怎么双双都不见了?莫非是去给你那妖怪通风报信么?” 本是无心抬杠,却是正中靶心,红罗一哼声没有回应,倒是一直没话的阿牛突然冒出句,“笑忘不是上面有人么,神神秘秘出去,可能是上面有事。” 小爹爹侧过脸冷冷一笑,“呦,牛郎,你在我怜郎斋做的时候,可没见你口齿这么伶俐,果然吃女人软饭吃的更香。” 阿牛没有应声,红罗握紧拳头,终究想着密室里的影儿,忍下口气,“你怎么戳点吃我软饭的阿牛没问题,可是要是戳到吃上面饭的贵人,小心你的手指保不住。” 小爹爹有点心虚,毕竟真凶就在身旁,真被上面的人盯上就麻烦,但是又不甘心被红罗么给毙了,背水一战般反问道:“说的像真的似的,你知道他上面什么人?!” “小爹爹,你脑子真的不转?一个大内总管亲自过问的案件,你说惊动的是什么人?”红罗本也是瞎猜,被小爹爹么一句句逼问着到也得到了一个答案。 众人不语,姑娘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罗最后总结陈词一句: 只是不知上面的那位爷,看中的是笑忘还是嗜梦。 ******************************************* “嗜梦,你可要想清楚,那梦魇里有你——” “正好,说不定可以得到南柯公子的消息。”嗜梦很淡然的回答,没有显露出一丝惊慌,但是那彻骨的寒意一直都在她体内流窜。 她只是用自己坚硬的壳把所有的未知的恐惧都封存起来,一丝一毫都不外露。 “总还有别的法子找到他,这么做太危险了。”笑忘鼻息深重,“总会有法子的,桃花就快积满了,轮回之祖会满足你一个愿望的。” “你不是要成仙么。” “成你个大脑袋仙。” “笑忘,我怎么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嗜梦歪着头看着颇为激动的笑忘,“怎么,九世前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我发现么?” 笑忘没有回应。 万一影儿的梦魇中有关于他的什么,那么嗜梦被这眼见为实的一幕幕唤醒了对南柯公子的记忆,他岂不是当场就灰飞烟灭了? 一想到这一点,笑忘浑身更冷了,仿佛命运的铡刀已经开铡,就等着他洗漱完毕脖子一伸了—— “如果我说你若执意要通梦会危及我的性命,你还是要做么?”笑忘心里一丝抽痛,面目是少有的严肃,“如果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南柯公子,你要拿我的性命去冒险,那你就去吧。” 嗜梦依旧是歪着头,眼睛冷冷的,没有任何波澜。 “你脑子坏了。” “是,我脑子坏了,你要是进去,我跟你说,我不仅脑子会坏,我胳膊也会断腿也会断,我直接化为轻烟一缕,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他妈的在你上空漂浮着呢!” 笑忘手紧紧攥着桃花扇,眼睛通红。 影儿抱臂站在一侧,看着笑忘和嗜梦这僵持不下的局面,突然开口说,“如果你们找到了杀人真凶为我洗清冤屈,我那梦魇不除也罢。” “好,一言为定!” 笑忘一把拉过嗜梦,紧紧攥着她的手,就好像攥紧自己的生命一样,嗜梦被他一拽,猛地撞入他的胸膛,只听得他在耳边说了一句。 “总会有办法的。” 从密室回去的路上,两人的手还是拉在一起,笑忘没有放,嗜梦也没有抽出来。 拉着还算自然,尴尬的是如何松开。 “为什么我看到你的过去会害死你?”嗜梦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地道,前方是不见底的黑暗,这样的黑暗让笑忘几乎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却总是话到嘴边什么都没了。 “因为我的过去很不堪。”笑忘沉闷的声音响应着嗜梦那轻轻的声音,一高一低,一虚一实,“足以让你离我而去。” “怎么,你很怕我会走么?”嗜梦蜷在笑忘手心里的手指慢慢滑动了一下,可是终究没有抽出来,“傻瓜,我总是要走的啊。” “我希望你能高兴的走,而不是带着那些伤心的记忆。”笑忘继续埋头向地面攀爬,漫漫黑暗,他和嗜梦一并走来,形影不离。“一如现在,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光亮。此时此刻,我希望你能记住,就算只是你的影子,我也一直都在。” 说这话时,刚好到了地面,推开天窖,亮光洒下来,劈头盖脸,笑忘拉紧嗜梦,将轻飘飘的嗜梦高高的举起来,送到地面,然后那一直握着她的手,就是这么一刻松开了。 汗津津,滑腻。 “你去哪里?”嗜梦不知为何突然没由来的紧张起来,仿佛面前这个男人随时会消失一般,又好像她曾经失去了他一般,那不应该有过的酸涩涌上来,比起先前影儿给她的寒意,此刻笑忘温润的眼让她更加的冷。 不是因为我在黑暗中瑟瑟,是因为身在阳光,而你在黑暗。 “我还得回去,你先走。” “是你带我回来的,你又要走,你什么意思?”嗜梦固执的拉住了笑忘刚刚抽离的手,眼神坚定,“你不准走。” 这四个字如锥入冰山的利刃,那记忆的裂缝层层叠叠,嗜梦头疼欲裂,仿佛这四个字她曾几何时说过,仿佛就是说给面前这狐狸听—— 可是,为何一切都好似梦境,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却看不真切? “傻瓜,我只是去见一下影儿罢了,你紧张什么?”笑忘故意轻松的说,“难道你怕我爬墙?” 嗜梦头还在疼着,听着这 不着调的话,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了笑忘,“走走走,不要来恼我。” “那上面你照料一下,下面的我来负责。” “你不是说那影儿的梦魇会要了你的命么?” “只要你不在就没事。” “我看你就是想支开我,龌龊!”嗜梦嘴上骂着,却没有真的动气,而那笑忘脸上笑着,却很严肃。 “对啊,就是为了支开你。”笑忘笑嘻嘻的一跃回到地道里,仰头看着嗜梦和那一方光亮,“放心,此妖善类,我速去速回。” “此妖善类,你却是个祸害。”嗜梦看着那红袍渐渐隐于黑暗之中,心中仿佛有什么地方被黑暗吞噬了一般,跟着抽紧,换了个方位继续探寻着他的影子,看着他并未走远,心里稍稍放心。 “其实,我要通梦,不是因为信任功德簿,而是因为信任你——” “喂——你还在么——” 笑忘看着那里脚边一厘的光亮地带,和身后那无止尽的黑暗,桃花扇一展,琥珀眸子闪了又闪,没有答话。 “喂——你还在么——” 笑忘默默朝更深处的黑暗跋涉而去,听着嗜梦在那光亮处固执的呼喊。 并非我不愿回答,只是你得开始习惯,呼唤你的影子,却再也没有回音。 杀人游戏刚刚开始 ... 笑忘重回到密室的时候,影儿正端坐在那里等他,仿佛知道他终究会回来一样。 这种一切都被对方掌握的感觉很不好,但是影儿的确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笑忘琥珀色的眸子一眯,眼角余光打在功德扇上,看见那九百九十七朵桃花,一时之间竟然笑了。 积满功德又怎样,老祖许他一个愿望,可那愿望也终究有个上限,说到底,他在积攒什么,他在追求什么,笑忘自己竟然是最糊涂的那个。 更不用说他作为嗜梦的躯的一部分附体在琥珀狐狸身上之前,那被轮回之祖强行打压下去的记忆了。 九世之前,正是大同世界毁灭之际,那幻界鬼界人间界风云变幻的时代,必定也有他的一抹亮彩—— 只是嗜梦不记得,于是他也不记得。 影儿也许记得,就算是不记得,那梦魇之中多少也会浮现一些,而那就是阎往拿来蛊惑他的真相。 现在就在眼前。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是个有故事的人,笑忘。”影儿安然坐在那里,未曾动一下,“刚才我说了,嗜梦在我的梦魇里出现了,我应该再说一句,你也在那里,笑忘——只不过,不是以这狐狸的身。” “你已经知道我借用了琥珀狐狸的身?”笑忘一收扇子,“可是你如何能确定九世之前我是何等相貌又是何人呢?” 影儿没有见过张先那张南柯公子的脸,如何能在那凌乱的梦魇之中认出他来? “是的,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琥珀妖狐,我以为你失忆了,可是后来看到你对嗜梦的种种,我才明白,你是那个人。” “我是哪个人?” 影儿的眸子里倒映着这一团火,却只是慢慢阖上眼睛,“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我就亲自去看一看!”笑忘撩起袍子桃花扇收进袖子,凝神屏气。 影儿轻笑,“普天之下,只有嗜梦的躯能通过躯的结界进入梦魇,你以为你如此就能闯进来了么——” “不好意思,我能。” 笑忘眯起眼睛,“虽然我灵力不够吞噬你的梦魇,但是去围观还是绰绰有余的——得罪了——” 在影儿意识还很清醒的此刻,笑忘几乎是一意孤行的元神出窍,转悠了好几圈才找到影儿躯的突破口,强行突进去的时候被结界挂的灵崩离了许多—— 而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就算是死,他也要自己去粉身碎骨。 ****************************************** 嗜梦一回到地面就能感觉到轻歌坊出现了一股新的灵力。那灵力掩藏的很好,只留了一个尾巴,难辨强弱。 有非人类混入轻歌坊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 那个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家伙,十之八九就是十年前和如今这两起命案的真凶。 而那并非一个凡人。 嗜梦没有和红罗多嘴,只是淡淡小声递了一句话,“笑忘在那边,放心。” 就这么一句,足以让癫狂边缘的红罗安下心来。 轻歌坊人满为患,但凡有好奇心旺盛又不怕死的都跑来看热闹,有美酒有歌姬有凶案有谜底,有谁会错过这样的盛事? 只是没人知道这一切才只是序幕。 轻歌坊没有黑夜,那灿若白昼的繁华极力掩盖着血腥的诱惑,歌舞升平中只有最清醒的人还在警觉的徘徊,而愚钝的大众早已忘乎所以。 轻歌坊的小爹爹又出了幺蛾子,明明有夫人相伴,还点了几个姑娘上去伺候着,那夫人也真是三从四德的标准良家妇女,连个屁都没放,还帮着相公一切选。 只是选人的时候,似乎那妇人更感兴趣一些,而那小爹爹却是一脸苦相。 这是这般反常,在忙的底朝天的红罗面前,只不过是换来轻蔑一笑。如若她能早一些看出端倪,兴许后面那接二连三的血案就不会发生—— 也许终究会发生。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让刚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红罗笔直的坐了起来,这真是绝妙的叫早,又是浣纱那个大嗓门,叫的跟杀鸡一般。 披上件单薄的衣服,红罗推门而出,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那一圈房间中间围绕着的空地,那本是悬挂着大红丝绸的地方,多出了一样东西。 是的,那仅仅是一样东西。 那是失踪的玲珑的尸体,那皮肤像一件衣服般穿在她身上,除了从脸正中央穿过的一大排黑线缝口,其他再无任何针脚。 红罗吞了几口口水。 那悬尸的位置,正是屋顶正中心,虽然有那轻功好的可以踩着四周的扶手飞上去,但是又如何能保证把整一具尸体挂上去呢? 空无一物无处落脚。 难不成真的是牛鬼蛇神?而或是—— 红罗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丝不安蠕动,身后嗜梦轻轻一拍肩,让她猛的一颤,全身发抖。 “那边有笑忘在,肯定不是她。”嗜梦平静如水,“若是她还好,若不是她反而难办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轻歌坊除了她,还有妖。”嗜梦眼神望向那一排黑线头,“而且是个很变态的妖,也是个很会掩藏自己的妖。最麻烦的是——那只妖的游戏,也许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这只妖并不是血狸,因为血狸虽然嗜血食人,却从不会这样玩弄尸体。这样一只以玩弄为乐的妖,又怎会就这么罢手,只怕在捉住它之前,还会有惨案。而且那妖,应该就在这轻歌坊。” 红罗脸色一变,“那我这里不成了屠宰场!” “这恐怕就是那位大人的意思。”嗜梦淡然的说,“把轻歌坊变成囚禁她的牢笼,将嫌疑人降到最低,现在,就一个个筛选吧。” “难道我轻歌坊的歌姬就不是人了?可以为了捉一个凶手就让我的姑娘们出去送死!”红罗眼睛一红,“还以为来了个好官,不过也是个烂人!” “好官还是烂人你我都无资格评说,捉到凶手才是当务之急。”嗜梦的冷静有些超乎常人,“现在至少笑忘在那边,可以排除影儿的嫌疑了,你该高兴才是,伤脑筋的是我们。” “你们?” “我和笑忘。” “恕我直言,以你二人之力,会不会勉强了?”红罗低声吩咐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阿牛,“还是你去找你那些懂法术的朋友吧。” 阿牛看了一眼一脸质疑的嗜梦,简简单单解释道,“早些时候出来做,认识的人形形色色。” “阿牛能坐上我这轻歌坊龟公的位子,靠的可不是和我的关系。我知道你和笑忘也有点本事,但是这次的事,似乎不是你们二人就能解决的——” “原来您是要把我和笑忘排除在此事之外,可否多问一句,我们妨碍你什么了么?” 红罗轻笑掩盖窘迫,“你和笑忘本就不是我轻歌坊的人,至今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我仍是不明,只是被这凶案一乱,一直也没有机会——” “明白了。”嗜梦打断她的话,“你信不过我,这等关系轻歌坊上下百条人命的大事,你不放心交给我来解决。也好,我本也不该越权。” “多谢你如此明理。”红罗轻轻叩首,阿牛默默退去,官兵已经到了,廖卿蹬着柱子一路飞檐走壁奔上来,牵住一截红绸荡向尸首,第一次还有些距离,第二次才刚刚够到,第三次才终于一把抱住那已经有些腐烂的人皮尸体,顾不得满心的厌恶,狠狠一拽,方才把那女尸弄下来。 那般周折,果真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如若真是一人之力,那人也必定如嗜梦所说是个颇为厉害的妖。 红罗整理了一下头发,来不及回屋梳妆了,那蓬松的发式和散乱的衣裳倒是更添一分风情,慢慢走下楼,在全楼人寂静的注视之中,轻轻给廖大人行礼,那般周到,竟像个大家闺秀。 “从昨晚开始,我就派人在轻歌坊四周埋伏,只能进不能出,如此看来,这凶徒还在轻歌坊。” “大人明鉴。” “大人——”一声从二楼传来,似是没有睡好的小爹爹快步走下来,“我们都是无辜百姓,为何要我们和凶手住在一起?这太危险了——我们要回去——” 一直都在旁观的群众开始叫嚣,廖卿看了看这一句话就煽动群众的小爹爹,皱着眉头说,“不可放走一人。” “大人,我们进来的时候可都是轻车便装,哪来的箱子搬运尸体?这尸体必定是早就藏在了轻歌坊,那凶手必定就是轻歌坊的人!” 小爹爹一言,让起哄的人叫的更加凶猛。 就是此时,那楼后厨房传来的又一声尖叫,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廖卿拿出当年折腾下士的气势,沉着脸色说,“所有人都不许动,你们在这里看守,不准任何人离开,违者当凶徒同罪!请红罗姑娘带路——”说罢又看看楼上的嗜梦,点了点头,示意她一起来。 嗜梦一愣,为何这个她不甚相熟的男人一次又一次为了她大开后门? 已经能预见又是一出命案,但是看了现场,镇定如嗜梦也不禁一阵寒。 那死去的姑娘叫做婕妤,是玲珑的密友,日前玲珑尸体不翼而飞的时候就是她率先推门进去的,据说玲珑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买卖她也有份。 只是这一回她这个陪葬,死去的方式和玲珑一般令人发寒。那尸体被钉在墙上,每一根长钉都一路全全钉入肉里,只剩下一个小圆帽露在外面。 尸体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那惨白的脸仍旧是一副惊恐痛苦的表情,安静的厨房大锅还冒着蒸汽,整一副静止而诡异的画面。 “叫仵作来验伤。” 一个颇为颤抖的老头走上去摸摸这里瞧瞧那里,“大人,断气多时了。” “死因是?” “应该是流血过多而死——”仵作这般说着,可是四周干净的很,星点血迹都没有,连一丝血腥味道都没有。 “把钉子拔出来。” 听了廖倾的吩咐,仵作试图拔出钉子,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钉子纹丝未动。一个眼尖的捕快跑上去帮忙,两个男人一头汗,却是奈何不了一根钉子。 “这样是不行的。” 嗜梦走上前去,廖卿拦下欲阻止她的捕快,看着她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那铁钉,然后一根手指抵住小圆帽,就这么慢慢向后拉,钉子仿佛被她吸住了一般,慢慢的抽了出来,完全抽离的一刹那,一股细密的血液慢慢流淌下来,宛若泉水。 这是灵力推进去的,要靠灵力才能拉出来。嗜梦呆呆的看着那被自己灵力吸出来的铁钉,悬浮于半空之中,终于失去了吸引,清脆的掉落下来。 “妖,妖怪——” 一直极为安静的现场,随着一个捕快吐口而出,当场本是列席站好的男人们,突然间都向后退去,纷纷拔出刀来,对准了嗜梦—— 嗜梦转过身,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越是这般淡定,众人却是焦躁不安,廖倾的声音搭配着嗜梦毫无表情的脸响起来,“大胆,你们要做什么!” “大人!这女人是个妖怪啊!” “大人!你也被她迷惑了心智啊大人——” 场面越来越不受控制,廖倾毕竟是山高皇帝远那地方来的中央官,下面的小爬虫此刻都开始蠕动,生怕嗜梦能一口把他们吃了一般,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先将嗜梦收监。” 廖倾这么一句,反而让嗜梦一愣,这一向站在她这一方的廖倾,为何会突然就被这愚昧大众给唬住了? 笼络人心?他实在不像是贪恋权势之人。 声东击西?难道那剥皮妖怪会这么轻易就露出尾巴? 判断失误?这男子大概是这楼里仅存的有脑子的一个。 嗜梦试图在廖倾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廖倾却像是故意回避一般扭过头去,吩咐着捕快说,“轻歌坊的禁闭仍不可放松,她也有可能有同伙。” 这般见风转舵,倒有些刻意而为之了。 嗜梦微微一笑,好,既然你这样安排,我就去等着你来告诉我答案。 一边想着,一边信步离开。 古今中外阴谋大荟萃 ... “我要安静一会,你们先出去。”廖倾将所有人都遣走后,将房门重重关上,又在屋子里布下了结界,然后合衣躺在床上,好似闭目休息,其实元神早已出窍回了幻界。 一路直奔去找轮回之祖。 “有什么重要的事?我说过多少次,元神出窍来去幻界很伤灵的——” 轮回之祖正在和孟婆喝茶,看见廖倾的元神飘过来,马上打开了结界,又用定灵的法术围绕在他身四周。 “禀报老祖,果然如您所料,笑忘和嗜梦二人有难,但是卑职前去照应,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此事并不简单。”廖倾低沉着声音说,“嗜梦被卷入一宗连环凶杀案,我以为只是普通案子,没有想到今早死去的那个,作案手法颇似...” “说下去。” “颇似从失踪的鬼差阴笑。” “阴笑?你若不提起来我都忘记了这号人物。”老祖一皱眉,“你确定是她?” “嗜血,剥皮,曾让我以为是食人血狸,但是今早一具尸体奇异的穿上了人皮,另一具尸体被长钉钉在墙壁上,这等手法——” “这听上去像她做的事。”孟婆先插了一嘴,“当年她酷爱折磨尸体,连其他五个鬼差都受不了她,不过她居然去了人间界,这倒是蹊跷了。” 本不能在人间久居的鬼差,如何能瞒天过海几百年? 老祖和孟婆交换了个眼色。 “老祖放心,我已经将嗜梦保护起来,在她周围下了结界,只要嗜梦不乱走,我的法术尚且可以保护她。” “处理的好。”轮回之祖没有再多说,廖倾知趣退下了,他元神一走,轮回之祖马上下了层层结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才你也说了,这失踪好久的鬼差突然出现在人间,很蹊跷。” “难不成她已成人?如是如此,她得先经过我这奈何桥才能去转生台,我不会放过这么个孽障的!” “不,她应该还是鬼差,只是她这个时候出现,又能待在人间,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猜测没有错,那阎往才是真正的魑魅转世。”轮回之祖一眯眼睛,“普天之下,只有他知道如何穿越“源生的诅咒”那层结界,如若阴笑那小蹄子好端端的去了人间界,一定是他指派的。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 “老祖,消消气,那阴笑这个时侯出来挑事,您看阎往是什么目的呢?” “如果阎往真的是魑魅,他就肯定知道禁殇才是五极之灵,那么他为何要派阴笑去骚扰嗜梦呢?”老祖冥思苦想,“阎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鬼界,禁殇刚刚执行完任务,又是一次无聊到极点的任务,自从收集五极之灵的希望破灭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他只是那个传闻中的鬼界第一鬼差。 “呦,魑魅,又郁闷着?”阎往照例是张嘴闭嘴称禁殇为魑魅,在这鬼界,禁殇就是魑魅转世已经是公认的。 “别叫我魑魅,我永远也变不回魑魅了。” 禁殇拄着下巴,有些慵懒,似乎什么都再也不能激起他的兴趣。 阎往一撩紫袍,翘着二郎腿坐在他身旁,狭长的眼睛泛着亮光,“老弟,我可以指望着魑魅重生带领我们冲出这百无聊赖的鬼界,重新建立起那大同世界呢。” “魑魅的灵力锁在锁灵台,只有望的灵力能够开启,而望的灵力就是五极之灵。如今木极之灵永远的消失了,钥匙碎了一角,让魑魅重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禁殇难能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这也只是因为这些秘密绝大多数也是阎往告诉他的。六大鬼差,只有阎往能与他较之一二,加上他能破源生的诅咒,自由来去人间界,消息来源远远大于他们这些只能待在鬼界的鬼差。 “魑魅啊——好好好,禁殇,我说你堂堂鬼界之首,不至于就这么算了吧。”阎往一副忠犬的模样,那神色姿态把持的刚刚好,甚是对那自大的禁殇的路子。 “怎么,你又有什么办法?”禁殇歪歪一眼,似乎终于又开始有了星点的希望,阎往笑着说,“凡事都不是绝对的,五行的确相克,也可以相生——让木极之灵复活,其实也并非难事。我现在已经派了人下去监视嗜梦,等时机成熟...” “哦。” 禁殇虽然只有淡淡一声,但是那嘴角弯起的弧度,证明他又开始重燃兴趣。 “说来听听。” “水生木,水极之灵已经在我们手里了,”阎往格外殷勤的说,“雪山那一役,我虽然去的晚了,但是多少还做了点事,我把水极之灵拿回来了。” “原来是你。”禁殇这么一句,说不出是感谢还是气愤,阎往也并未纠葛,而是继续说,“木极之灵我也已经掌控在手心里了,随时都能让木极之灵复活。” “那你还等什么——” “在等您亲自出马。”阎往坏笑道,“就等您了,魑魅。” ************************************************ “你看我们可不可以这么想,”孟婆看着老祖紧皱眉头,把茶杯又推过去几分,“既然能确定阎往的目标是嗜梦,那就是说他还想利用嗜梦木极之灵的假身份,所以第一个问题是,他这么做想要骗谁?” “骗谁...” “是啊,老祖,您好好想想,阎往还在这个假身份上做文章是来对付谁的?” “当初我让嗜梦做戏是给禁殇看,让他先断了念想,这相当于卸掉了阎往一只胳膊...难不成,阎往要骗的是禁殇?”老祖一口气把茶水灌下肚子,“可是禁殇对于阎往来说就那么重要么,凭阎往的能力,何苦一定要禁殇为他卖命,明明被我们废掉的棋,他还锲而不舍的捡回来,这个老不死的魑魅啊,自化了还不省心!” “如果他的心思真的那么容易就猜到,那就不是素来狡诈阴险的魑魅了,老祖。”孟婆安慰着说,“老祖,我们不妨从魑魅的角度想想如何?他要凑齐五极之灵打开锁灵台,而今他已经找到的是金水木,还差火和土。” “他没有直接去找火和土,反而是在利用嗜梦骗禁殇...”老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每一种可能性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禁殇,也许一开始就不是他的武器...”老祖突然站了起来猛地拽起孟婆,“如果说,禁殇是找到剩下某一个极灵的线索,所以阎往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拉他入局,会不会是这样?!” “难不成,剩下某个极灵和禁殇的过去有什么关系?”孟婆也恍然大悟,“我这就去打听一下禁殇的过去,那个从小就很怪的孩子究竟都和什么人有过往。” “鬼界的事我不便插手,一切拜托你了,要快,一定要抢在禁殇之前把那个灵找出来!” ************************************************** 廖倾从幻界回来,发现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那阴笑根本没有来偷袭的意思,结界一丝一毫都没有被触碰过。 他总是过于小心了。 事实上,阴笑没有来找他的麻烦,只是因为她与他一样,要去见一个人。 而那目的地,是鬼界。 禁殇和阎王交谈过后,终于有些兴奋起来,又去修炼他的灵力去了。禁殇走后,那候命多时的阴笑才慢慢显身。 “你来了,坐。” 阴笑那具有欺骗性的温良妇人的脸,微微一笑,“大人。” “都是鬼差,叫什么大人。”阎往纠正着,阴笑侧过身子说,“大人,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助我藏在人间界,这几百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报答你,现在机会终于到了,我叫你一声大人罢了,你不要拒绝。” “随你。” “大人,我有件事不明白,你为何要多次出手救那个禁殇?禁殇找刀,你就命我给那个嗜梦备马车,悬挂了一并大刀,接应她出宫;禁殇被紫冉射伤,你命我将他救了回去;现在禁殇不想玩了,您有顺着轮回之祖的谎言编下去拉他入局,这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这叫将计就计。”禁殇坏笑,不可多说一句。 “大人为何一定要禁殇不可?” “因为望。” “望?” “对的,望,这个躯灭灵飞的闲人,除了用五极之灵来封住我的灵,还想出了好古怪的招数。这招数,大概连那女人也不知道。” “什么招数?” “每一个极灵都是封存状态,需要特别的人来激发。”禁殇摸着下巴说,“就好比紫冉,当了孟婆女儿那么久,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都没发现她就是极灵。就算发现了,我也奈何不了他们,那封印只能由特别的人来开启——” “请大人明示。”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知道的太多,对你不好。你好好看紧嗜梦,给我继续兴风作浪就好——” “领命。” *********************************************** 阎往与阴笑一并去了人间界,不同的是,阴笑去了地面上,而他去了地面下。 地面之下的那条地道,他不知走了多少回,他总是喜欢一点一点走,每一次都像是探索一般,这无穷尽的黑暗,让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兴奋。 如若能变回魑魅,他第一个要感谢的,不是那被他利用的禁殇,也不是那甘愿卖命的阴笑,而是这个女人。 影儿。 更准确的说,他第一个要谢的是她的记忆。 她的梦魇 回忆那一年的大同世界 ... 笑忘从来没有进入过梦魇,也对梦魇里的一切都很茫然,因为嗜梦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他知道梦魇生于不灭的纠葛,那是碎片的记忆和今世的场面混杂在一起的光怪陆离的产物。 在那里,无所谓时间地点,一切都杂乱无章,在那里,一切爱恨都会被千百倍的放大,血泪成为这世界仅存的两种液体。 而嗜梦通梦九百九十七次,却什么都没说起过,每次元神回来,她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说着,“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她吞了所有人的苦果,所有人的怨念,他们奔赴新生,她却一直在帮他们记得。 那朵朵桃花分外红艳,却是她最苍白的笑颜。 她一直的不言痛,成了他的最痛。 每一次她元神出窍,他都会为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为她把额心白玉摆正,守护着她的身,等着她的灵归来。 这就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 走在影儿的梦魇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久远的气味,那气味是如此熟悉,那混杂着鬼界血池的味道,却也淡淡飘逸着幻界花草的香气,这味道让他怀念。 他曾经在这里,这记忆的碎片不仅仅是影儿的,也是他的。 很多人的。 这是大同世界,这是鬼界幻界人间界尚无结界、天地之间只有祖神仙妖的那个五色斑斓的年代—— 他来自那个年代,那个世界,那里有关于他的一切。 他长久以来一直在等的,在追寻的,在守候的。 手脚冰冷,腿有些微颤,在这虚幻的时空行走,却感觉到久违的真实。 突地时空一转,笑忘还没适应过来,一睁眼,已经是一片火海,鬼节的冥火在地面蔓延,不绝于耳的鬼泣在空中盘旋,双脚浸在血池里,感觉绝望的情绪从其中攀爬出来—— 好强大的灵力,竟然能让从异空间闯入的笑忘感同身受,那灵力已经超越了时空的限制,甚至超越了所谓梦魇和现实的差距,铺天盖地似乎要将他吞噬—— 那他那微薄的灵力,在这无可逃避的压迫感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踉跄退后几步,似要跌倒,却有什么在稳稳的支撑着他的后背,笑忘转身一看,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眼睛对上他时,当头猛敲,口气嗔怪。 “叫你乱跑,现在是你乱跑的时候么?我们要抓紧时间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声音醍醐灌顶,让笑忘周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先? 笑忘打量这这张陌生的脸,听着如此熟悉的声音,只觉得有些眩晕,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他抓住,猛的一拽,撞入他的怀抱。 笑忘本能的抵住他的胸膛,却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轻轻吹气说,“你真傻,我好不容易送你下去,你又跑上来,上面这么混乱——” 笑忘舔了舔嘴唇,这影儿的梦魇,却太他妈的真实了,就好像真的穿越回了那个远古的大同世界一般! 那么此时,应该正是张先这一批神隐村的大神集体逃下界的时候?大同世界覆灭的前夕? “主人,我方才脑子受了点伤,有些乱。” 笑忘琥珀色眸子一眯,本是讨好,却忘记了张先曾亲口告诉过他,每当琥珀妖狐眯眼的时候,就是他要杀戮的时候。 果真,那张先抱住他的双手猛地张开,“怎么,你选择了和血狸一起去杀人么?那我呢?” “哈?” 笑忘一头雾水的看着张先,表情满是无辜,突地张先猛地扯住他的双臂,说,“你非要加入这场混战才开心么?你和那血狸头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 这个世界,有点混乱。 那琥珀妖狐不是为了他的主人而闯入鬼界犯下重罪永世不得轮回么? 如何又变成了投奔什么血狸头子? 血狸…头子?! 就仿若梦魇能够感应到笑忘的思维一般,时空在此猛地转换,血池边上,一个女子慢慢的用血水在洗头发,苍白的面容,全无血色。 而她对面,站立的男人,也是一身招摇的大红袍子。 笑忘浮在半空之中,看着那一男一女诡异的对峙。 那就是血狸头子和琥珀妖狐? 笑忘看到的分明是影儿和另一个“自己”。 神隐村。 正在安静的小院读诗的张先细长的手指翻过一页,风起,敲门声随之而来,张先没有抬脸,已然知道来的人是谁。 “孟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又要告饶药神了。” “哪里的话,我现在大凡人一个,生老病死轮回转世都要依仗你们,怎的,我这一世命数已尽你来收我么。”张先很平静的说,“只是程序颠倒了吧,貌似每次都是鬼界来人的。” “为了感谢你上一次的帮忙,老祖特别给你安排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一句,才让张先的视线离开诗集,那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颤,“现在?” “正巧我要去鬼界一趟,我们同行如何?” 张先咧嘴一笑,“老祖又想利用我什么?直说吧。” 孟婆迟疑了片刻,说,“老祖需要知道禁殇的过去,这鬼界之中只有一人知道,那就是——” “鬼界重犯,我的狐狸。”张先干脆的合上书本,“你们让我去撬开他的嘴?” “这件事关系到五极之灵,请您务必帮我们这个忙。” “又是五极之灵。”张先轻哼一声,“难道为了这四个字付出代价的人还不够多么——” 手指在孟婆眼前晃了一晃,“第一个牺牲品,就是我的狐狸。” 笑忘就这么看着自己站在那里多少有点发寒,总是忘记这大红袍这桃花眼这琥珀眸子并不是自己真身这个事实。唯有此时,才又一次被残酷的事实敲打一千遍。 自己只是霸占了他身子的一段记忆。 那琥珀妖狐,正如众人口中拼凑的那般,妖孽非常,这方才对得起这身招摇的大红袍。人家眼睛一眯是要杀人,他眼睛一眯是要逃跑,人家大红袍飘摇叫做风情,他大红袍拖地叫做闷骚。 不是人家那个素质,白白占了一具纵观古今的身,不是没趣么? 只是,这身子的正主,究竟是张先那只为了主人奋不顾身的宠物,还是影儿梦魇里的男主角? 琥珀妖狐啊,张先和影儿,你选的是谁? 方才被张先质问,此刻笑忘也开始寻思,看着没有对话的一男一女就这么66874对峙,看这个画面就这么存活在影儿的记忆中,一去千年。 等了好久,等到笑忘都开始无聊的展开桃花扇数桃花的时候,那厢终于开始有了对白,就如上锈的齿轮突然吱呀的开始转动,打破这沉默的第一声有些撕裂时空般的诡异。 “你不是已经随着那些撤离的神下凡去了,怎么又回来了?”血滴还在从她的头发上向下流,那血的味道让影儿很安心。 “为你。”琥珀狐狸此话一出,笑忘不仅都为张先摸把泪,张大神,感情你这一直都在一厢情愿啊,人家小狐狸和小血狸从物种到情趣爱好都这么投机,活该你是那个不受待见的多余人。 “你来找我,是为了不让我去完成任务。”影儿舔舔嘴边的血,“而我要完成的任务,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们这些被魑魅凭空造出来的生物,原本只是鬼界漂浮的小虫。”琥珀狐狸微微一笑,甚有杀气,“如若你执意要去人间界捣乱,我就先杀了你。” … 呃,判断失误。 笑忘汗颜,原来狐狸所谓的“为”她而回来,是这个意思。 “哦,”影儿淡定的很,“你说到底是怕我伤到你的主人吧。” “是又如何!”仿佛被戳到痛脚,琥珀妖狐杀人腾腾上窜,笑忘不自觉笑了,这狐狸,果真是张先养出来的,脾气都和他一般。 “你以为你这只狐妖,离开了你的主人,还会有活路么?”影儿面无表情的说,“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的主人何苦要和魑魅翻脸,又如何会连神都不做,下去做个人类?” “就算是人类,也好过你这般没血性的妖孽。主人为神,我就随他游走大同世界;主人成人,我便杀光食人血狸。” “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影儿拧干头发,手上一把血水,轻轻一嗅,“跟魑魅大人对着干的,无论是神是妖,都不会有好结果。” “跟着他蛮干的,不管是神是妖,才不会有好结果。” “望实在太理想主义,妄图接纳那低级的人类进入大同世界,这是魑魅大人不能同意的。”影儿一字一句的说,仿佛被洗脑,“如果你不支持魑魅大人,难道你要支持望么?” “我支持源生,大家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那是不可能的。”影儿如同先知般的一笑,“人类有着无穷的欲念,当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躯这样的东西存在,就不可能不向我们无限制的索求——” “源生不是提出来要创造结界么?要不是魑魅一意孤行要覆灭人间界,源生的提议早就通过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 “结界?你可知道,就是你支持的这位源生大人所谓的结界,会永远将你和你的主人分开。一个为神,一个为妖,这也不就是——你主人下界的原因么?” 琥珀妖狐没有做声,笑忘也没有做声。 那盲目跟随魑魅的食人血狸,影儿的前世,就如一个陌生人一般,只是一指血狸。 不,血狸头子。 画面又是猛地一转,眼前出现一片火海,四处飞窜的食人血狸,将哭嚎着求救的人扑倒在地,剥皮放血。 这条街道早已是残垣断壁,可那路边最高的一座小楼,那摇摇晃晃的牌子上写着的三个大字,却触目惊心。 轻歌坊。 影儿的梦魇,终于和今生的遭遇开始重合,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现实,哪一部分是虚幻。 看那血肉横飞,听那绝望惨叫,这些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只求这一世好好活着的人们,就这般被那偏执的高贵的不可侵犯的祖、神、仙蹂躏着,那平凡的生命不值一钱。 而代替他们执行者惨绝人寰的死刑的,就是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生而为杀的食人血狸。 影儿从血狸的妖形幻化成人,那嘴边还有一丝没有舔净的血,苍白的面容毫无反应,面对着那苦苦哀求的人,只是漠然的说了一嘴。 “这边还有食物。” 她话音刚落,早已有几十头血狸扑了过来,轻歌坊里顿时响起无数少女的惨叫和呼喊—— 笑忘心里一揪,不怪影儿曾说过她若杀了玲珑也是在梦魇之中,在梦魇之中她何止杀了一个人剥了一张皮那样简单?她在消灭一个物种,她在剥离生命的表皮。 这时候突然开始下起大雪,那皑皑的白渐渐覆盖了满地的暗红,似乎就是那作恶过后的粉饰太平,从此又是一个只有幻界三灵存在的大同世界。 笑忘是第一次如此狠这白雪,恨它绵延千里掩盖了一切污黑,恨那恣意的狂妄被如此修饰一番,反而成了高高在上的圣洁。 不知为何,那生而不平等,死而无所望的人生,在笑忘的灵魂深处,一遍遍撞击。 仿若他在和这百万人生一同痛着,无助着,卑微着。 多想给他们一些什么,可是他能给什么? 源生可以给他们一个结界,望给了他们躯,而自己这卑微的存在,究竟能做些什么? 笑忘一时之间已经忘了这早已是九世之前,一时之间忘记他现在所处的时代,人类依旧在努力的生存着,幸福着,有着前世的牵绊和来世的希冀。 可为了这一天,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代价? 大雪纷飞,那影儿伫立着,像一尊雕像,那场景明明是九世之后的今生,那梦魇里的主人公,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那一天,在铺天盖地的雪白中,她嘴角流下来的血迹,嫣红的无法漠视。 本是破败不堪的轻歌坊门前,出现了一个小车。 小车之中走下了一个女孩。 女孩一步一步朝影儿走去,走到她跟前,手抚上她的脸,擦去那血迹。 “你喜欢血么?我喜欢大米。”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影儿一愣,然后温柔的一笑,尽管眼中仍然是毫无生气。“我两个都喜欢。” 哭喊和求救无法打动这个生而杀人的血狸,小女孩的一句话却成了她梦魇中唯一的救赎? 前世今生纠葛在一起,这一世,是红罗救了她,前生呢?那个她充满罪孽的前生?是谁将她从永无止境的杀戮罪孽中拯救出来? 随着笑忘这么一问,那场景突然分崩离析,血浸染了雪地,天地之间又是一片杀戮,影儿的世界,从那救赎的今生,又重新抛回到前世—— 她面前站着的不再是小女孩,而是那一个风情万种的轻歌坊老鸨,腰间的红腰带镶着的红玉,在这一片火红之中甚是耀眼,那淡定的微笑,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红罗? 她怎么也会出现在影儿的梦魇里?这究竟是她现世的记忆,还是前世的碎片? 红罗,难不成你也在九世之前就卷入这一场浩荡风波? ——我听说过你,你叫做食人血狸,那个人告诉过我。 ——那个人叫我放过你,所以我亲自来接你去鬼界。 ——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是怎样把我的亲人杀死。 ——这些最卑微的女人,是你的亲人? ——那你身后这些食人的禽兽,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人了么? ——作为一个人类,你这样跟我说话,很有勇气。 ——自从我爱上了那个自负的男人,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没有名字。 ——真可怜,就算是我们这样出来卖的,也都还有个名字可以呼唤,你竟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那么,爱你的人若是想叫你一声,该叫什么? ——你很多事。 ——你就像个没有自我思维的影子,我就叫你影儿吧。 ——…随你,反正会叫我的人,也只有你。 ——影儿,我听他说过,我死了以后,身体腐烂,思想没了,什么都不是了,而你们就算死了,还可以轮回,那个可以让你们延续下去的东西,叫做躯。 … … “他真是多事,连这些都告诉你,看来他日后的麻烦也会不小。” “他天生就是爱惹麻烦的家伙,不惹出乱子来,就不是他了。” 笑忘听着她们说的话,糊涂一句,清醒一句,真想下去各给她们一巴掌,叫她们痛快说事,别总是“他他他——” 老子进来一趟不容易,别给我玩含蓄。 然而那梦魇的画面在这么个关键时刻又是一阵摇晃,笑忘正在暗自咒骂的时候,突地耳边响起了嗜梦的声音,一个激灵,抬头一看,那嗜梦还是个少女的模样,那般温暖的笑容,是他这九世都没有见过的,那额心的朱砂痣,此时也只是个火焰般的小花—— 正冲着他微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过去。” 笑忘笑了一下,却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声,而他脚下一直被他忽视的男子,此刻伸出手将她的碎发挽在她耳后,然后轻轻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南柯公子? 我? 笑忘全然愣住了,看那侧脸,那是张先那张人皮面具的轮廓—— 心跳到嗓子眼,听到九世前嗜梦甜甜的呼唤了一声。 “望。” “往这边走。”孟婆为张先带路,孟婆带着凡人在鬼界行走实在是太平常的事,一路上也没被什么人盘问,到了管押重犯的血池,才终于出来个大头的。 鬼差唯笑,一个散淡慵懒的鬼差,几十年不出一次任务,甘愿留在鬼界跑跑腿打打下手。孟婆早已和他打好了招呼,他也乐得卖老祖一个人情,放他们进去的时候,还不忘说了:“ 以后大乱子的时候,别忘了救兄弟一把。” 张先跟随孟婆走在蜿蜒的小道上,这还是他下凡后第一次重回到这里,上一次,上一次,上一次还是那不听话的狐狸偷偷跑回来,他来追—— 那狐狸却是执意要去找食人血狸。 他又怎能不知,狐狸是在担心已经成为人类的他的安危。 没有想到,那一次狐狸为了他不顾一切的闯回鬼界,就再没能出来。算算日子,已经九世千年。 他每每轮回,都要在鬼界坐上好久,明知道那终日囚禁在血池之中的狐狸根本不知道他来过,他还是每一世都赖到最后一秒。 因为狐狸在这里,于是鬼界变成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而狐狸能够再度入世,别说让他扮成南柯公子拆散小夫妻,就算让他去刺杀皇上,他也会去做—— 人么,总得为了什么而活着。 蜿蜒的小路,一路鬼泣,张先呼吸越来越沉重,心越跳越快,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到了。” 孟婆带着张先走到血池中央最高的地方,这不只是血池的制高点,也是整个鬼界乃至幻界的制高点。 这里就是锁灵台。 一个透明色五面体,每一个侧面都闪烁着一种不同的色彩,每一个侧脸正当中,都有一个小孔,从中伸出一条锁链。 琥珀狐狸的影子渐渐显现,四肢分别被四方的锁链锁住,第五条锁链捆住了他的脖子。 琥珀色的眼直愣愣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张先没有料到千年之后,狐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第十次。 张先一愣,随后苦笑。 我在奈何桥边九次重生,你在锁灵台上驻守千年,你都知道。 我都记得。 我一直在寻找我自己 ... 魑魅自化之后,据说他的转世就在鬼界六大鬼差之中。当然,也只是个传说。 但是无可否认的,魑魅那强大的灵力福泽了原本只是普通仙人的鬼差们,当与幻界人间界的结界出现后,这一群神秘的鬼差们,慢慢的成为了众神眼中的特殊群体。 他们骄傲,独断,残忍;他们捕捉人的灵魂,从来都不买幻界三灵的帐;他们在鬼泣中欢歌、在血池中起舞、在炎咒中狂笑—— 他们不仅成为低级的人类神话故事中永恒的黑暗,也是幻界三灵意识中绝不可触犯的一群特殊的存在。 他们不能消亡,因为他们代表着世界的黑暗,代表着的恐惧,代表着救赎。 只有对恶的畏惧,才能让贪念得以遏制,人心得以净化。 唯笑是六大鬼差之中灵力最低也最无为的一位,自从莫名其妙当上了六大鬼差,就甘愿守在鬼界重地锁灵台,从不出公务,成为鬼界可有可无的存在。 唐心本是幻界仙人,当年来鬼界谋生只是为了向上爬,曲线救国,没想到结界一出,他生生的断送了成神的梦,后来下凡去胡作非为了一番,还是被禁殇给擒了回来,被扔进血池,幽禁起来。 阴笑本是食人血狸,影儿失踪后她继续执行魑魅扫荡人间界的任务“功德卓著”,从妖成仙,后来魑魅失势后,她也留在了鬼界成为六大鬼差之一,却因为嗜血残忍,连鬼界都容不得。无奈之下,她只能流窜到人间,再无音讯。 禁殇是六大鬼差之中灵力最高也是身世最离奇的一个,有人说他得到了轮回之祖的特许,有人说他在大同世界覆灭前曾是个重要角色——当然,很多人说,他就是魑魅的转世。但是这个传闻,从没得到过他本人或是任何人的肯定。 只是最近有消息说,他在寻找五极之灵。 阎往是那六大鬼差中最为散淡的一个,性喜围观,为人深不可测,亦正亦邪,喜怒难测。缘于早期和老祖的一个交易,他可以自由来去人世间,算是鬼差之中最特别的一个。可他虽然喜欢看热闹,却从来没惹出过任何麻烦,倒也是个无公害的存在。 六大鬼差中最后的那个,从来没有离开过鬼界,据说除了五大鬼差和几个资深的神之外,再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六大鬼差的故事,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因为很少有人的真的见过鬼差,也因为,见过的那几个,都被锁在鬼界,能出去的,已经喝下了孟婆汤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他们的故事并不少,尤其是本应该最散淡最无害故事最少的那个,却才是行走于黑白之间最有故事的人。 很多鬼界的小鬼小差说起几位鬼差大人,说辞很难统一,可是说起阎往来,大多的评论只有一个:他总是笑着。 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鬼界结界刚出现的时候,阎往抓狂的样子。 若是问那一向懒得评论的禁殇,他大体也会露出个感叹的表情,说,“再没看过他那个样子——” 那一次阎往红着眼睛仿若狂人,双手抓住结界被那通体的灵力搞得痉挛不止,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抓狂,只是身体里好象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你得出去。 从哪里出去?去到哪里?! 这个问题阎往也问了自己很久,问到他和其他鬼差已经习惯了鬼界的生活,就是那个时候,他捉了一个鬼界的逃犯。 阎往从没想过这游鬼会给他的人生带来什么不同,虽然那灵的样子很有些面熟。 他只知道那灵落入他手里的时候,露出的表情很不一样。 有恐惧,却不是为自己的命运。 “你是谁?” 那个逃亡的灵没有回答,只是坦然的笑着,那笑容的气场让阎往都有些退缩。 就在鬼界边缘,就在他不得不把这个鬼界重犯捉回去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人。 源生的转世,轮回之祖。 ——把这个男人交给我。 ——交给你? ——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听说你就是源生自化后的转世,如果是那样,你一定知道如何逃出鬼界而不受源生的诅咒吧。 ——你很贪心。 ——这个男人,和我的贪婪,哪个更重? ——就这么决定了。 阎往露出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会心的笑容,这也成了后来笑忘记忆的起点。那时这个男人说了一句:你入世,也许更有意思呢。 那个会面的意义,阎往当时并不知道,笑忘后来忘却了,轮回之祖一直知道却一直什么都没说。 那是大同世界覆灭三祖自化后,三祖的第一次聚首。 轮回之祖希冀那也是最后一次。 这之后阎往仿佛又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义,那就是通过笑忘来寻找自己。 不知为何,冥冥中他总相信,自己的过去就在笑忘失去的记忆和老祖不愿提及的往事之中,那就是他要去做的,笑着去做的,一定会做到的事。 找到自己。 没过多久笑忘就和一个叫做嗜梦的仙子入世积功德去了。 阎王知,轮回之祖偷了奈何桥边的一个身,那一天和孟婆交接的人是唯笑,也只有这个唯笑才会如此就让他们带走了人。 等阎往赶到的时候,唯笑只是讪讪的说,“阎往,别急,别急,这身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啊——永远也不能离开鬼界的琥珀妖狐的身,借给轮回之祖卖个人情也不错嘛——” 阎往是第一次动手打人,如若不是后来唐笑和阴笑将他拉开,阎往可能会把唯笑直接打死扔进莫奈河里去。 最后到来的禁殇那时候还双脚站立着走路,只是已经开始一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样子了,淡漠的说了一句。 “琥珀狐狸是永远不可能离开鬼界的,身放着也是放着,又有何妨。”禁殇歪着头说,“就算他身不在了,他也是我们的老大,不是么?” 阎往66874没有说话。 最神秘的六大鬼差之首,永远不能离开鬼界的琥珀妖狐,对外只声称是“鬼界重犯”。他的灵镇守在大同世界的最高点锁灵台,驻守着一个就连其他鬼差也不能过问的秘密。 据说私闯锁灵台的人,会被永世囚禁在四周的血池之中,和老大做伴,再也不能出来。 小鬼们有心无胆,鬼差们有胆无心。 阎往是最不愿意将笑忘的这出戏和老大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无奈,那老祖谁的身都不选,就偏偏借走了琥珀妖狐的身。 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喻示着笑忘和锁灵台之间若有还无的联系。 “你究竟在恼什么,阎往。” “没什么。” 阎往逼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看着那被他揍得不成人形的唯笑,关心的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方才对不住了。” 禁殇眯着眼睛,仿佛嗅到了阴谋,“阎往,莫非那轮回之祖将老大的身子给了什么特别的人么?” 阎往呵呵一笑,仿佛预见未来一般的说,“早晚,你会见到那个人的。” 唯笑足足喝了一百多碗人血休息了好几个月才又回去看守锁灵台,可巧复工第一天就碰上阎往守在那里,抱着双臂,一副围观的样子。 “你你你——” “别紧张,唯笑,我只是想通知老大一声,他的身子不在了。”阎往眯着眼睛,“你放心,老大不会生气的。就算他生气,他也不能离开锁灵台,怕什么?” “怕你。”唯笑脱口而出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领子已经被阎往揪了起来,轻轻一撩就把他扔到几米开外。 “我本可以自己来的,可是为了尊重你,请你来带路。”阎往的语气是恳求的,有种让人发毛的温柔,唯笑唯唯诺诺的在前面连滚带爬,四周是泛着泡的血池,一路蜿蜒向上,终于看到那个貌似简单的五面体,立在高处。 “这就是老大一直在守护的东西?这是...锁灵台?” 唯笑讪讪的笑,“没错,老大就在上面了,偶尔我会来陪他说说话,不过他可能不大希望你们看到他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他...” “因为不好看。” 声音从台上传来,却不见一人,阎往快步奔上去,却是在能够平视台子的时候,才看到了老大现身的灵。 那个被五条绳索牢牢锁住的琥珀妖狐,六大鬼差中最神秘的一个。 他们的老大。 阎往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微笑,琥珀狐狸看不到,却感觉得到那寒意。 “我以为第一个私闯重地的会是禁殇那个家伙,没有想到是你。” “我更喜欢围观,总是出现在不该我出现的地方。”阎往走近,手伸向琥珀狐狸,透过他的灵触碰到锁灵台,不知为何,那手触碰到透明色台体的一瞬间,居然有一种紧密不可分离的贴密感。 “阎往,如果我不是被锁着,我一定会杀了你的。”琥珀狐狸眯着眼睛,流露出连禁殇都不及的杀气,那眸子逼迫得阎往不自觉缩回了手,可是留在手上的温暖的感觉,却那样吸引他。 “老大,就算没有铁链,恐怕你也杀不了我吧。”阎往退后一步,将唯笑扔向他,“说吧,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我.....” “如果你是说我的身,这件事是得到我允许的。” “六大鬼差之首的琥珀妖狐,和轮回之祖...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游鬼。”阎往露出了然的笑,“看来,这游鬼,也并非那般无足轻重。” “那不是你该管的。” “老大,你要记住,我叫你一声老大,只是因为大同世界覆灭后,我们的记忆都被迫封存了——一觉醒来就成了鬼差,而你就成了我们的老大——可是,我从来都没承认过哦。” 琥珀狐狸没有回应。 “鬼差的选择标准是什么?得到了魑魅的灵力?那老大的标准又是什么?因为你被选中来看守这玩意儿么?”阎往踱着步子,“也许,我该回去跟大家说一声,我们一直莫名其妙跟随的老大你,只是一只被锁在锁灵台的狐狸?你是妖吧——” 幻界三灵,妖为最低。 阎往感觉到杀气颇重的琥珀狐狸的气势突地降了下去,大笑几声。 这果然还是他的软肋。 “你若不想被戳穿,就将六大鬼差之首的位置让出来,我想其他几人还没有那个脑子找到这里来。” “那种虚名,你随便拿去好了。” “哦,不是给我,我可不想当那风头浪尖自从禁殇成为六大鬼差之首后,那小子果然越发的自负而高调了,总是摆出一副坐佛的模样,从来都是横着飘。 而阎往,则成为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和唯一能谈谈话的朋友。 有时候禁殇也会在他面前说出所有鬼差的不解。 “你说,大同世界前的那些记忆,为什么都没有了?” “禁殇,这个你不能问我,大概要去问轮回之祖。” “那个女人。”禁殇头从一边偏向另一边,“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她不说,那一定就是对她不利的。”阎往总是恰到好处的煽风点火,“我这些年来常在人间走动,每每看到那些卑贱的人类竟然也能入轮回谈什么前世今生,就笑不出来了。” “卑贱如蝼蚁的人类,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都永远囚禁在鬼界。”禁殇顺着杆子往上爬,阎往又是及时的顺了一句话。 “只怕你的灵力...” “如何?” “不是我小瞧了你,但是你要知道,想把人类全都消灭,你需要很庞大的灵力。”阎往摸着下巴说,“我还没有找到方法,但是方法总是会有的。” 也许那答案就在锁灵台,只是琥珀狐狸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说的吧。 就是这个时候,鬼界来了一个人,一个和所有人一般死后轮回转世的人。 那个人叫做张先,他在鬼界怅然的走着,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声,狐狸,你在哪里? 这一声,偏偏让性喜旁观的阎往听去了。 阎往跟着转世的张先入了人间界,发现了一个满是大神的村子。原来,还有存在着远古记忆的神?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记的,总会有落网之鱼。 阎往在找寻这条鱼,找了好几世,刚开始是自己找,找了一段时间怕惹老祖注意,又帮助阴笑跑路,让她去找。 找了好久,找的阎往都快要失去希望的时候,影儿出现了。 据说,她是那远古时期的食人血狸,而她那梦魇,就是九世前最好的掠影。 影儿本是食人血狸的头目,却因为遇见了一个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个人只是个妓女,却有着那样镇定而淡定的风姿,红罗。当魑魅扫荡人间界,食人血狸肆虐的时候,红罗却不屑于保命,而是站在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名字,叫做影儿。 从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办法杀人了,因为她开始有了名字。 因为她做错事的时候有人会记住她的名字,因为她受伤害时有人会呼唤她的名字,因为这世上除了毫无意义的灭绝物种的杀戮,她开始有了自己。 是的,一个名字,让她找到了自己。 她走了,陷入那一片混乱的人间界,如同消失的青烟。而她的位子则被他人占了去,那便是日后成为鬼差的阴笑。 影儿并不记得阴笑,事实上那时候阴笑尚未有名字,她也只是那上千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中的一个罢了。 可是阴笑却记得她。于是几世之后,当阴笑在人间界四处逃窜躲藏的遇上了影儿的时候,会一眼认出她。 那天晚上,确认影儿的住处之后,阴笑马上汇报给阎往。 “大人,您吩咐我找的人找到了。” “是神隐村的么?” “不是。神隐村有那时候记忆的只有很少几个人,但是他们都被轮回之祖很严密的监视着,我不能动手,但是被我找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还可能有那段时间记忆的人。” “远古的人?” “还记得我的出身么?我是食人血狸,而这一次竟然让我在人间找到了另一只血狸——” “你们和我们一样,记忆都被封存了。” “不一样,她和神隐村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在魑魅大人被俘前就下界了,轮回之祖来不及封印他们的记忆。” “哦?然后——” “大人——”阴笑有些不甘心,却咬着嘴唇说,“她可能要比我知道的多一些,因为她是血狸的头目,而且她曾和琥珀妖狐是好友。” “恩。”阎往一眯眼睛,“这样,就有趣了。” 这样,一切又开始有趣了。 在鬼界的亡者簿上,阎往意外的收获了影儿的记录,这个远古的妖居然曾经被灭过一次,而那执行者,竟然是轮回之祖。 看来,轮回之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锁灵台事件抱有记忆的人,就算是逃走的影儿。那个女人始终比自己快了一步。 她不会给他留一丝一毫翻盘的机会,那过去的事情会永远的被她封存,而那不能说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越是忌讳,那诱惑就越大。 “因为轮回转世,影儿的记忆已经被封印。但是她并没有喝孟婆汤。” “没喝孟婆汤?可是要怎么进入梦魇呢...她越是要把这个秘密保护的密不透风,我就越要挖出来。”阎往将亡者簿撕得粉碎,低声吩咐阴笑,“你去继续监视影儿,我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很久之前借了琥珀狐狸的身逃去人间的那个游鬼——”阎往摸着下巴,“他是我最后一个王牌。” 那是笑忘和嗜梦的第八世,正在平静中有点小风波的通梦,那桃花扇那功德簿,都挡不住那大红袍和琥珀眸子,阎往一时之间竟然以为看到了老大,却是感觉到完全不同的气场。 少了一份杀戮,却有着那么一丝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谁?轮回之祖为了你可以和我做那么大的让步?为何奈何桥边没有你的身?为何老大将他的身子借给你去入世? 虽然满腹疑问,阎往只是默默围观,还不是显身的时候。 直到他看到嗜梦通梦,当她元神出窍进入梦魇的时候,阎往终于展露一丝笑容。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可以进入梦魇? 是嗜梦的躯很特殊?是轮回之祖给她的法术? 无论是什么,阎往都会找到的。 无论是谁,都不能挡住他寻找自己的路。 “这叫做入梦草,是从神隐村找到的,可以进入梦魇。”阴笑碰上仙草,“老大,不好意思,找了几十年才找到这个方法,会不会太晚了?” “在我的人生中,永远没有晚这个字。”阎往拿过入梦草,“想必也是找了很久吧。” “是,一个叫景澴——”阴笑还没有说完,阎往就打断了她的话,“影儿如何?” “影儿身在青楼,在一个叫做百花仙的地方。老大,那轻歌坊很奇怪,被下了结界,看来有人在保护影儿。” “那就找个办法把她逼出来。”阎往邪恶的笑着,“我不介意你顺便吃个人改善一下生活。” 不久后,百花仙除了离奇的命案,作为最大嫌疑者的影儿离开了轻歌坊,失踪了。 她被阎往囚禁了。 而看到阎往的第一面,影儿就颤抖不止,如发狂一般,几乎要把自己撕扯成碎片。“不,不,我不想去,不要让我去,主人——不,不,我没有背叛你,主人——” “看来,她的确知道我的过去啊——”阎往满意的点点头,“阴笑,影儿的主人是?” “老大...”阴笑抬头,一脸敬畏,“影儿是直接听命于...” 魑魅。 是谁在呼唤那记忆 ... 嗜梦身在大狱,笑忘去找影儿迟迟未归,那本是对笑忘嗜梦百般照顾的廖大人像是突然转了性子,一会蒙头睡大觉谁也不让进,一会又直奔轻歌坊大门出去再无踪影。 红罗和阿牛两个坐在台阶上,四周的门都关的紧紧的,自从厨房发生了命案,姑娘们连下楼吃饭都不肯,就用房间里平时装饰用的点心水果充饥。 有些人选择独居,手握一把菜刀靠在墙边,因为实在不知道谁是那凶残的剥皮者。 有些人选择群居,几个信得过的姐妹凑在一起说说话,也不寂寞。 总而言之,轻歌坊从上到下都明白,嗜梦入狱不是这件事的终结。 “我有个老相好,捕快,我套来点消息,据说那嗜梦是懂妖术的,好几个男人都拔不出的钉子,她手指轻轻一碰,那钉子自己就出来了——” “听说笑忘楼就是一座鬼楼,滋滋,不知道红罗怎么会招惹上这些人。”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之前那个食人妖精的同伴?这次来是专门来救她的?”一个年龄稍长的女孩挤眉弄眼,她论资历和红罗是同年的。“几年前轻歌坊有个姑娘,艺名海棠,私下了大家都叫她影儿,红罗就是她带出手的。那女人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妖气,吃香的很,她好臭屁的,谁都看不上眼...后来呀,她脑子乱了,又凭空失踪了一段时间,回来就彻底疯了...你们知道么?据说几年前那起剥皮命案,死的正是影儿第一个恩客呀,他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哎呦,那影儿正在喝血...” “快别说了,快别说了,这次干出这一笔的若真是那影儿的同伙,你这根舌头还要不要了你!” 门外不声不响的站着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时不时露出笑容。 轻歌坊越是乱成一团,他越得意,这肥肉近在咫尺,只需要娘子再稍稍一折腾,这事儿,那就成了! 蹑手蹑脚溜回屋子里,娘子好似正在休息,那眼睛却是睁大的,毫无神色,怜郎斋的小爹爹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她也完全没有反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这样都要持续好久,等她回过神来总是恶狠狠的说,“不准在我休息的时候打扰我。” 可这一次,好不容易碰上难缠的廖大人不在,正是功败垂成的好时机,怜郎斋的小爹爹顾不得娘子的警告,摇了摇她的肩膀,见她仍旧是木头一般没有反应,猛地推了她一下,她就如人偶一般,直愣愣的从凳子上仰身,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好大一声,小爹爹先是本能的向后一跳,耳朵抖了抖,好似并没有人闻声而来,这才想起自家娘子的安危,刚靠前几步,那娘子竟然就那样的姿势漂浮起来,房间里漂浮着一股糜烂腐臭的气息,压抑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小爹爹想喊,却是喊不出一声。 阴笑的身子慢慢竖起来,那高高在上的头仿若从脖子上断裂一般,嘎嘣一声完全竖起来,两只眼睛全是血红—— 小爹爹捂住自己的嘴,骨子里开始渗出寒意。 听着那一声声鬼哭,从他的耳朵鼻子眼睛嘴巴这七窍同时涌进去,仿若要把他撑碎。 往年那些旧日悲伤突然没由来的通通浮现在眼前,一幕连着一幕,所有的悲伤委屈痛苦折磨蜂拥而上,那曾经被人任意羞辱亵玩的日子浓缩成几秒将他如蛹一般包裹其中。 越来越紧。 不—— 小爹爹叫的惨绝人寰,然而屋子里是一片死寂。 如若这时候有人推开门,只会看见一个女人拄着手靠在桌边小寐,而她面前,一个男人七窍流血,双手将自己的面目抓的血肉模糊。 小爹爹的尸体是当天晚上轻歌坊解开封锁的时候才被发现的。 当人们找寻他的娘子欲给予安慰的时候,那一直都不曾抛头露面的女人已经杳无踪影。 鬼界,突然被丈夫打扰而消失的阴笑,几分钟后又慢慢的出现。等在她身边的禁殇,一搓手指,萤火虫聚到一处为他打亮,让他好仔细分辨出面前的女子。 没错,正是消失的好久的阴笑。 “阴笑,我以为你无颜见我,刚刚和我打过招呼就逃跑了。”禁殇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来,那语气似乎是说,我若想追究你,怎么也能弄死你,只是现在本大爷不想。 “禁殇。”阴笑小心措辞,鬼界里怕也只有她知道真正的老大是阎往,她可是两边都不想得罪。“我是来投奔大人的。” “哦?” “听说大人在寻找五极之灵,小女子帮您找到了一个,现在特意来请大人一去。” 禁殇打量着许久未见却很是自来熟的阴笑,半响说了句,“你一直和阎王有来往吧。” 这并不难猜,这鬼差能来去人间界,还知道五极之灵的事,若不是阎往身边的喽啰还能是什么? 阴笑也没有否认,只是抬头拱手,“小女子已经成功扫除了障碍,现在那人身边没有别人了,您但去无妨。” “你找到的是?” “火极之灵。” “很好。” “轮回之祖的眼线把她孤立起来了,正适合大人现在去。”阴笑一抱拳,“小女带路,大人能够出鬼界的,放心。” “这阎往,懂得这般法术,传给你却不透露给我,真是该死。” 禁殇这“该死”二字说的甚是风轻云淡,在阴笑听来却有些冷。 这个可以剥皮拆骨的女人,可以轻易就用鬼界极刑的鬼泣来对付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却是在禁殇面前瑟瑟发抖。 禁殇看在眼里,甚是愉悦。 “我知道阎往和你都是有私心的人——”禁殇这句一出,阴笑更加颤抖,却听到下一句,心里总算放轻,“你放心,等我得到魑魅的灵力,我会让阎王杀光那些卑贱的人类的,当然,你可以尽情喝光他们的血,其实,还挺脏的。” 自负一笑,禁殇始终比魑魅,差了一级段数。 自从嗜梦再次入狱之后就开始惶惶不安,这不安始于笑忘那好似诀别的一去,等她发觉狱中结界的时候,这不安已经升级为狂躁。 而她本不是个狂躁的人。 究竟是谁给她下的结界呢?无论那人是谁,他都是要把她囚禁在这大狱之中,远离红罗,她的下一朵桃花。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偏偏这个时候笑忘又不再身边,嗜梦看看一窗天,离入夜还早,远距离通梦加上白日,这似乎有些困难,搞不好会伤及她的元神。 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 如果此时匆匆北上的廖倾知道自己多此一举的结界会让嗜梦有如此举动,也许他会自行了断以谢罪。 可惜在当初的当初,他不知,而后来的后来,一切的谢罪都已经晚了。 红罗好端端的坐在轻歌坊的大堂台阶上,和阿牛长吁短叹,突然,从空中出现了一团黑雾,就那么从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明明是坐着,那一瞬间红罗竟然看到一个男人向她走来—— 猛地站起来,红罗嘴唇发抖,而那男人却毫无表情,只是细细打量着这火一般的女子,说了句: 这就是火极之灵么? “没错,嗜梦和笑忘都不在,廖倾也走了,现在这就她一个。” 阴笑的声音从黑雾中悠悠传来,阿牛努力分辨却听不清,而红罗早已听不见任何,嘴唇轻轻的抿着,66874没有发出一声。 眸子里渐渐清晰的那个从闪着光电的黑雾中显现的身,就如她魂牵梦萦的一般模样,只是那手臂上诡异的花纹,闪烁着诡异的奇光。 “木生火,嗜梦本会旺你,这几个命案一闹,廖倾那蠢货把嗜梦支走,正合我意。”禁殇眯着眼睛,手伸向红罗,那红罗却是挺起胸膛,丝毫没有惧怕,那眼神中的倔强,让禁殇那远古的记忆倏地被抽出,似乎也有个时候,也是这个红衣女人,在他面前这样注视着他—— 她说过—— 你来了。 正当禁殇脑子中飞快的闪过这个记忆碎片的时候,红罗几乎同时在他面前字正腔圆的说了出来。 面对禁殇巨大的压迫感,阿牛挡在红罗面前,却是身后响起最镇定的一声,“阿牛,你让开,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们?” “我们?” 阿牛和禁殇同时反问,就在这个当口,本是直直站立的红罗突然向后倒了下去—— ——当家的! ——... 阿牛大呼一声将她抱入怀中,禁殇不自觉向空中伸出了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了?”禁殇问着躲藏在黑雾之中的阴笑,听着她说了一句,“可能是被嗜梦强行进入了梦魇。” “又是那个女人。”禁殇噤噤鼻子,“我一开始就不该为了一把刀放走了她。” “大人,入梦草被阎往带走了,红罗的梦魇您可能——不如直接杀了她。” “这个女人我要留下。”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远古的记忆回响,面前突然闪过了一个美丽女人的脸,满头的卷发一直绵延到地,在他面前轻轻鞠躬。 “您放心,我会把她从人间毫发无缺的带回来的。” 食人血狸... 禁殇自言自语,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阴笑一颤。 禁殇,你的记忆,在慢慢修复么? 果然相生的两个极灵相逢,居然会产生可以突破记忆封印的强大力量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绝对不是好事。 阴笑默默念咒想趁禁殇发呆的时候用鬼泣直接做掉这红罗的肉身,留下她的火极之灵献给魑魅就好—— 就在鬼泣从黑影中慢慢爬出来涌向阿牛和昏睡的红罗的片刻,就在禁殇没有阻拦阴笑的那时,一道亮光猛地将黑影轰飞。 禁殇紧逼双眼,这感觉似乎也很熟悉,光亮之中走来一个女人,羽衣飘飘,手握权杖。 她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她在违背自己的誓言。 轮回之祖,轻挥权杖,审视一周,说,“还是晚了,希望廖倾在土极之灵那边赶得上。” 五极之灵的苏醒 ... 嗜梦进入红罗梦魇之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一片亭台楼榭,而或是吵闹市井,总之不该是现在眼前的这一副画面。 不管红罗前世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还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嗜梦都能坦然的面对,唯有此时的景象,让她无法不扼紧呼吸。 遍地鲜血,残垣断壁,食人血狸扑向了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少妇孺,而原因,竟然只是因为他们生而为人。 一个食人血狸轻轻向她一跃,被她灵巧的闪过,而那血狸嗅了嗅鼻子,说,“你不是人类,快走。” 这还是第一次有梦魇中的人物和她直接对话,这梦魇之中貌似有一种强大的灵力在流窜,可以打破时空,甚至是梦魇的结界,让她不再隐身,让梦魇中的人物可以真实的感觉到她,甚至是杀死她—— 嗜梦心里有些慌,以往她都是梦魇的主宰,而这一次她也成了这混乱舞台上的角色之一。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嗜梦貌似天真的一问让那只血狸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轻蔑笑容,“这是魑魅大人的命令,你知趣的就快点让路,否则就算你是仙人我也会喝了你的血。” 魑魅?喝血? 为何红罗的梦魇会和大同世界的毁灭,和食人血狸有这么多关联? 嗜梦闻到了史无前例的阴谋的味道。而这阴谋远远超乎她的预计。 也许她该等笑忘回来的,也许她该汇报轮回之祖,也许,也许,可惜她一入梦魇深似海,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这层层叠叠的谜团让她无法停下探寻的脚步。 而且,这里还有真相。 而且,这里还有南柯。 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宿主的身影,依旧是平日里轻歌坊的那个老鸨红罗,而背对她的女子一头及地的长发甚是美艳,有种超脱人类的鬼魅。 此刻她们伫立,对视,在这大火纷飞残垣断壁血狸前仆后继一片人间灾难的时间地点里。 她们却像两个超脱这背景的人。 ——我听说过你,你叫做食人血狸,那个人告诉过我。 ——那个人叫我放过你,所以我亲自来接你去鬼界。 ——我听他说过,我死了以后,身体腐烂,思想没了,什么都不是了,而你们就算死了,还可以轮回,那个可以让你们延续下去的东西,叫做躯。 对话到了这里嘎然而止,那长发女人慢慢转过身,仿佛看见了嗜梦一般。 嗜梦一愣,影儿。 影儿眸子的视线终于穿透了嗜梦望向远方,嗜梦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灵力,温暖,熟悉,像是情人的召唤。 身子没由来的紧绷,心跳这一刻开始加速,喉咙如同被身外的浓烟灌入一般,大脑中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颤抖。 嗜梦慢慢转过了身子,看见一张她魂牵梦萦却并不熟悉的脸,那眼睛的暖意让她有了一瞬间想哭的冲动,那时候,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 南柯公子。 他自然看见了他,连一只血狸的灵力都足以看见闯入梦魇世界的她,更何况是面前这个周身散发着如太阳般温暖而强大灵力的南柯公子。 他开口说,“嗜梦,你怎么也在这里,躲在我身后。” 然后嗜梦听见身后的影儿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望。” 穿越了一无所知的她,对着那南柯公子,说。 笑忘在影儿的梦魇里游荡着,自那一声甜甜脆脆的“望”,他的思绪就像被拍烂的西瓜,一地破碎猩红。 虽然是漂浮着,无法说是跌跌撞撞,但是笑忘的灵在这真相中浮动,就像断线的风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我怎么会是望,我怎么可能是望? 笑忘不断的反问。 现在他是琥珀狐狸的身,分享着嗜梦的躯,也早已没有望那强大的可以庇佑一切的灵力。 这样三不同的两个存在,为何竟然会是一体? 他只能漫无目的的走着,跟随着当年亲历大同世界毁灭一刻的影儿的记忆。 能保留下如斯的记忆,究竟对影儿,对笑忘,对嗜梦,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事到如今,恐怕已经没人能做一个决断。 笑忘这样走着走着进入了血池锁灵台的范围。 这里应该是鬼界了吧,在鬼界那么多年,他却对这地方没有什么印象,只是那熟悉的感觉,如同共鸣。 轻笑一声,到如今这份上,他和嗜梦的记忆都不再可靠。 他们都是从头到尾被蒙蔽的人。 什么积功德,什么破梦魇,不过是被让他们疲于世事远离真相的一个扯。 而今,这轮回之祖一直在刻意隐瞒的真相,竟然作为最后一朵开放的最美艳的桃花,浮现在这本该是歌舞升平皆大欢喜的桃花扇上—— 锁灵台如今沾满了人,一眼望去,很多他熟悉的嘴脸,禁殇,紫冉,红罗,白刃,采薇,影儿—— 包括他自己,琥珀妖狐。 还有另一个他自己,此刻站在高台之上,展开手臂,面目安详的男人。 他有着一张张先的脸,有着嗜梦怀念的各种习惯,有着天下人为之倾倒的强大灵力。 还有着笑忘不知的自己。 望。 此刻那漂浮在空中的五条锁链,分别牵绊着他的四肢和脖子,那五条链条的终结,各是一个光球,金木水火土,白绿黑红黄。 那恐怕就是五极之灵的最开始,那就是望的灵力之所在。 “如今魑魅的灵被我和源生封入这大同世界的制高点,”望俯瞰众生,目光所及,心之所系,“可我恐怕自化后的我和源生没有把握能封住他,所以,今天,我将我的灵力分化为至极的五行,以最古老的诅咒,封存着最庞大而黑暗的灵力,我需要你们中的五个人,作为五极之灵的载体,你们就是打开锁灵台的钥匙,日后必然受到不断的滋扰,所以,走上来的这五位勇士,我希望你们能倾尽所有来保护自己体内的五极之灵。” 轮回之祖的前身,源生此刻还是很慈祥的模样,她站在离望最近的地方,可以清晰看到锁灵台里面正在翻腾汹涌的暗黑的灵力。 “我和我妹妹,我们愿意。” 第一个站出来的,出乎笑忘所料,竟然是那个男人,那个给他这辈子带来最大的痛苦和恐惧的男人,禁殇。 还有紫冉。 两个人都满身血痕,似乎刚刚打过一场硬仗。 “木,金,为了你们的身份,你们从此是相克的极灵,也许你们会不断寻找彼此,但是我希望为了这个最大的秘密,你们一辈子都不要相见。” 日后,这二人一个被轮回之祖送入鬼界成了无情的鬼差,一个送给孟婆做了干女儿。一如望最开始预见的那样,妹妹一直在寻找哥哥,即使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就是哥哥,而哥哥最后也终于认了妹妹,虽然那时他早已不记得当初他是如何疼爱这世上他唯一疼爱过的人。 “我。”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幻界有名的冰霜乐神采薇。 采薇话音刚落,就被妖刀在喉拉至身后,“我来。” “你?” “我。”妖刀在喉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直面那高高在上的望,望微笑了一下,“水,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此女子一人而甘愿成为极灵,而当你决定放弃她的时候,也就是你放弃这身份的时候。” “我不会放弃她。” 日后,当源生的诅咒封锁了人间界和幻界,双双破界的二人经受了最痛苦的考验,当一切的一切过去后,那散淡的刀匠白刃,一如望最开始预料的那般,潇洒的将一切所谓的责任抛在身后517Ζ,去过他平凡自由的人生。 “那便也算上我一个吧。” 当那一身红艳的女子站出来的时候,本是面无表情的禁殇猛地打断了她,“不要胡闹!” “你真的很自负,不要以为你能够随意操控我的人生。我甘愿成为极灵,就和你一样。从此我们就是完全平等的了。” 红罗坚定的目光看着望,“将极灵掩盖在芸芸众生之中,想必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望示意禁殇不要再乱来,然后镇定的看了看红罗,“在这场鬼界清扫人间界的大战中现的很好,但是,你始终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望,你是高高在上的祖,我只是个活过一次就会死去的卑贱的人类,但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是一样的。”红罗淡定的说,“如果你还信奉着你会给我们带来躯的约定,那就让我也背负你的一部分使命。” “火。” 日后,在轻歌坊混的风生水起的红罗并不知道自己当初那一番豪言壮语,她只是尽一己所能保护着她想要保护的人。殊不知,一世又一世,她循环往复在保护的影儿,就是这秘密的最后核心。 她一直在做着最伟大的事,以一个最平凡的人类的身份。 “还有最后一个,是谁——” “我。” “你,又是一个人类?” …… 廖卿一路飞奔北上,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一个极灵抢时间。 那望亲亲苦苦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能否守住,成败就在他手里。 土极之灵的封印一旦打开,五极之灵的封印就会悉数开启,那将是生灵涂炭的前兆。 他必须赶在紫冉之前找到他,必须。已经为了红罗和影儿的事几天没合眼的廖卿此刻是深深的疲倦,这疲倦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 如果五极之灵真的都苏醒了,如果魑魅再生… 看着四周的人间美景,会不会顷刻变成一片火海,看看那幸福生活的人们,会不会就此成为一个时代的终结? 那为了这个时代付出了那么多的他们,是否又要面对一切重新来过的悲哀。 而这一次,是否还有足够的本钱让一切重新来过? 越想心越寒。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拜托一定要来得及。廖卿脚下一蹬在空中急行千米,看着那熟悉的皇宫出现在眼前,几乎是冲撞着闯入大殿。 大殿之上,苏叶帝望着面前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凄迷的女人,那个曾说要扶他上位的女人—— 她眸子深处已经是不一样的色彩。 “我是仙,你是人,你得听我的。” 往昔对白如斯,至今再说,却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等等,紫冉!老祖有话要对你和禁殇说——” 廖卿还来不及说完,只看紫冉已经将苏叶随身携带的鸡血石的坠子拽了下来,大殿之上,缓慢捏碎—— 乐神采薇的鸡血石,和妖刀在喉的斗篷一样,都遮蔽灵力的作用。 那时无心的将鸡血石留给了这个男人,却是冥冥之中成了他的封印。 土极之灵,你终于苏醒了。 五极之灵,终于都苏醒了。 我们共同迎接那盛大时刻的到来。 桃花扇的秘密 ... 笑忘从没有如此认真的瞧过一眼自己这手中的桃花扇。 从没有。 尽管他终日画着桃花,尽管他记得每一朵桃花背后的故事,可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仔细的端详。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锁灵台,看着一切在影儿的记忆中穿梭成歌,而自己就是那闯入却最为和谐的一个音符。 他在等另一个不速之客。 五极之灵全面复苏的那刻,阎往正巧达到了地道的尽头,一眼看见笑忘那个狐狸身,嘴角得意的上扬。 “有趣。” 默默含一片入梦草,阎往的灵嗖的飞入影儿的梦魇中,出乎意料的是,刚进入那弥漫着血雾和杀戮味道的梦魇,竟然一抬头就看见笑忘的那身红袍。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锁灵台,面对着梦魇的入口,在等。 在等他。 “望。” 目光触及笑忘眼神的千分之一秒,阎往就知道,眼前等他的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以柔克刚的笑忘。 而是望。 “魑魅。”笑忘淡定的说,阎往周身缠绕的紫雾再也无法触及他内心的柔软,此刻,他是那般坚强。 就算没有了原本那般强大的灵力,就算没有了身,就算连躯都没有了,他依旧是那个望。那个强大的望。 究竟恒量强大的标准是什么? 是让人畏惧的强大灵力?是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天下唯一能无限割分的躯? 也许,望的强大,就在于他放逐了自己的全部。 原来,强大并不在于拥有多少,而是在于给与多少,可惜这个道理,无论是当初的魑魅,还是如今的阎往,永远也不会懂。 “我知道你会来。”笑忘的琥珀眸子第一次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是不同于狐妖那凌轹杀气的一种凝聚,它反而更有种静止的力量。 “哦?” “知道五极之灵秘密的人不少,还记得锁灵台上发生了什么的人也有七八个人,可是记得五极之灵这道封印背后的第二道封印的,只有三人,望,琥珀妖狐,影儿。” “望和妖狐是不可能告诉你这些的,所以就只有影儿是么。”笑忘看着阎往得意的笑着,他说,“要怪你就怪自你当初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条后路。” 阎往眼睛落在笑忘那盏桃花扇上,“九百九十九朵桃花,最后一朵是拥有全部记忆和真相的影儿——积功德是假,你在为自己重生积攒躯。” 笑忘眸子淡扫一眼桃花扇。 原来,这一切并不是老祖的一个谎言。 而是当初的当初,他给自己留的一条重生之道。 ******************************************* “救救忘——” “救救忘——” 当五极之灵走近锁灵台时,他们几人连同源生,并下面二十几个人,都猜不透望的心思—— 明白他的,也许只有此时被望囚禁在幻界宫殿的那个万般无奈千种忧思的小小的一个,嗜梦。 可惜她的呼喊没人听得到,没人听得懂。她一直一直一直呼喊得只有一句: 救救望。 没人会相信。 没人能拯救。 救世主都是孤单的。他们被崇拜敬仰,却不能被怜悯拯救。 制高点上,成为五极之灵的无人走到锁灵台边,仰望着高高飘浮在那团黑暗力量之上的望,同时跪下,低下了他们或高贵或平庸的头颅。 他们之中有禁殇这班已经修炼成神的,有紫冉这位列仙班的,有白刃此等妖类,也有红罗和苏叶这来自人间界最普通的人类。 他们走到一起来,为了共同的目标,这聚合本身,就已经是望的化身。 那五条锁链嗖的从望身上垂落下来刺入他们的心脏时,五人没有一人曾怀疑过望的举动而或是自己的初衷。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让自然界这自然繁衍的世界就这样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下去吧—— 纵使是高高在上的幻界三灵,也没有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力。 望的灵力顺着五条鞭子流入五个人的心脏,那不同颜色的光芒承载着灵力渐渐从望体内流失,那高高在上的祖在用尽全力压住那不安分的黑色灵力,魑魅的亡灵。 可是随着那灵力越来越多的流向五极之灵,早先被望强行压下的魑魅又开始蠢蠢欲动,擅于下结界的源生那孕育了无比强大灵力的锁灵台也开始发出了超负荷的低鸣。 魑魅的灵力和野心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要在这个关键关头一击反转。 这个时候,任何贸然冲上来的人也许都会成为牺牲品,被卷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可是必须有人上来,必须有人跳入那无止尽的黑暗来消磨魔王的欲动—— “可惜我本是来寻人而已,却要搭进一条命进去。” 台下除去正在维持锁灵台灵力运转的源生,便只剩下作为神而存在的药神张先,那调侃的语气遮掩不住他的恐惧,慢慢走上台子,他的步子每一下都是软的。 这不同于神灭,一进入那永远的黑暗,恐怕就再也没有什么轮回转世可说。 他就会和这魑魅永远的被封锁在这台子里,永远。 张先一边走着一边四处张望,目光所及都是一片火热的血池,掩住了那袭他一直在寻找的红色大袍子。 狐狸,你这回真是把主人玩死了。 我本已放弃做英雄的打算,为了你做了逃兵去了人世间,可是你偏偏要为了我那不值一提的命运而回来理论—— 结果呢,结果我英雄主义泛滥不得不舍生取义。 但愿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张先对着那台子里无边的黑暗叹了一口气,就在舍身一跳的刹那,突然一抹红色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 琥珀色的眸子朝着他千娇百媚的一挑,而那大红袍的身子,已经挡在他前面,封住了那汹涌澎湃的黑色浪涛的出口。 那万分之一秒的接触就让琥珀妖狐一个痛入骨髓的吃痛,那紧紧皱起的眉毛让张先心里一抽,伸出手去想要抱住他,他却安然的躺在整个出口上,那大红袍子不时飘出黑雾,红黑混杂,分外妖娆。 他在抗争,那紧紧把住洞口的四肢在牢牢锁住,眼看他的肉身被魑魅一瞬间吃掉,就算只剩下灵,也要封印住那人要涌动出来的欲念。 只因为琥珀妖狐知道,倘若他封不住,那一个来投身的,必将是主人。 必将是主人。 源生用尽全身力量加大了对锁灵台的咒念,望的灵力在源源不断输入五极之灵,这一刻是如此漫长而宁静。 狐妖狐狸的灵被紧紧的吸在井口一般的洞口,他的四肢在不断的痉挛,张先刚要扑上去,却被一双手拉住了。 那是后来神隐村的村长。 “我听得到他心里的话,虽然他已经痛苦到不能发声,他在说,主人,相信我。” 张先忍住鼻子一时酸涩,娘的,这可是他培育了好几千年的琥珀妖狐啊,吃了多少灵丹妙药,看过多少大千世界,就被这死了还诈尸的魑魅给作践着,娘的!娘的!娘的! 小狐狸扒住井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那灵像一根根颤抖的肌肉纤维一般,显示着那用尽生命在最后一口气力。 就在他终于被那黑暗全部吸入的时候,张先推开拦住自己的众人奔了上去,伸手去怀抱那虚无的灵,用自己的灵力狠狠拽着他—— 此刻,那源源不断灌输的灵力,终于全部进入五极之灵的身体,那一条条锁链从他们的心脏抽出来,飞舞到空中,一端狠狠的插入了五形台的一面的正中心,一端飞舞冲向井口。 井口还有琥珀妖狐和不肯放手的张先。 已经奄奄一息的望低着声音说,“快点把他拉出来,我支持不了多久了——” 琥珀妖狐一眯眼睛说,“太迟了,我的灵…已经被吞噬了,我逃不出来了——”明知道如此,张先依旧咬着牙不肯放手,明知道他这一个举动,会让望和源生这封存魑魅的整套计划落空—— 狐狸温柔的一笑,“主人,你忘了么,我本为妖,有尾巴的。” 说罢,那灵力倾尽最后力气化为妖形,尾巴狠狠扫了上来,击在了张先胸口,将毫无防备的他狠狠震出。 震出的一刹那,那五条锁链紧紧缠住了琥珀妖狐的四肢和脖颈,他成了这封印最后的封口。 望慢慢漂浮了下来,踉跄跪地,将所后一道封印加在锁灵台上的源生奔了过来,而那四遭的人们,还有那都被锁链震飞在地的五极之灵,都是鸦雀无声的在等待一个结果。 “魑魅被封印了。” 没有一人能笑得出来。 “我会依照约定,将我的灵力分给这受到重创的幻界众生。”源生欲将望拉起来,却被望扼住手腕,“在那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望抬脸,“消除所有人在锁灵台的记忆,除了你和张先。” 轮回之祖还记得,因为轮回之祖是望最后能依靠的力量。 而张先,是因为,他的狐狸永远留在了锁灵台,成为守护这秘密的第一个牺牲者,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当然不是最后一个。 ************************************************* 阎往和笑忘66874对立着,两个人的一呼一吸都切合的妥当,当初他们曾是这世界最原始的存在,他们早已经将对方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这么令人生厌呢,标榜自己多么崇高而伟大,其实都是在为自己谋事。” 阎往的紫色迷雾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看不见的气场,属于魑魅的气场。 “总好过你,分寸不留的作恶。”笑忘也腾起一股混杂的灵力,那是早在他冲破阎往的结界进入去鬼符救嗜梦的时候就显露出来的不可知的力量。 那是望的力量。 “如若不是因为那个生而为人类的平凡女子,你怎么会舍身保护那本就不该存在的人间界?” “恰恰相反,因为我保护了她来自的人间界,所以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笑忘淡定的说。 “哦,真的么,如果你真的已经放弃了,又为何会留下影儿,让我有机可乘——”阎往仿佛抓住了笑忘的软肋,“你那桃花扇积攒的根本就不是功德,而是你重生得躯的机会。” … 笑忘66874不语。一秒前桃花扇的秘密终于在影儿的记忆中在他的面前展开,可一秒钟之后,魑魅的转生却站在他面前,对着那桃花盛开而微笑不语。 希望在一朵桃花之外,永不可及的地方。 ***************************************************** 对于魑魅来说,让他永远死心的方法,只有让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失忆。 锁灵台的封印、五极之灵的封印、知情人记忆的封印—— 这三重封印,是望对魑魅下的天罗地网。 他应该无牵无挂的将躯无限分割给人世间了,他应该就此结束他永远英勇的一生了。 他应该成为传说。以他永恒的无将魑魅永远封印。 可惜,幻界大殿,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她一直在说,在说,救救望。 望合上双目,记得那女子笑的灿若夏花的说,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 你记得,于是让我在你的记忆中重生吧。 从此之后你会忘记我,而我也忘记我自己,我会借用你的躯,琥珀妖狐的身,和我仅存的灵力,陪你一同寻找我自己。 你的每一次通梦,吞噬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那微不足道的躯。 每一朵桃花,就是我重生的红。 当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开满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完成我对你的承诺,嗜梦。 在源生开始封存记忆的那刻,望扬起袍子将身边最近的一个人收入了结界,她将作为最后一朵桃花,作为他的记忆活下去。 遇见她的时候,也就是找回自己的时候。 他会从她的记忆中找到这前前后后的一切,知道桃花扇的秘密,知道重生的法门。 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她会将记忆还给他。 可惜,那一天来的太早了。 可惜,她还给的是魑魅。 影儿,第九百九十九朵桃花,我的希望,我的劫数。 第二道封印 ... 嗜梦元神回体的时候,眸子先是一瞬间散淡无神,过了半刻,才终于有光线透进来。 扶住了不知是谁,嗜梦喃喃说了一嘴,“我已经吞噬了她的梦魇。” 一睁眼恍惚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个身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嗜梦摇了摇头,觉得头晕目眩。那梦魇中的一切还让她有些迷茫。 “太晚了,红罗前世的梦魇虽然被你吞噬了,但她作为五极之灵之一的火灵,封印已经被解开了。”轮回之祖摇了摇头。 “轮回...之祖?”嗜梦楞了一会,然后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你怎么可以入人间?!” “人间界会快毁灭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封印了,再说那封印本来就是我自己设下的。”轮回之祖的一番话把这本是天大的事情说得芝麻绿豆一般。 “人间界毁灭?”嗜梦觉得从进入红罗的梦魇后,一切似乎都和她之前认识的世界不同了。 譬如说,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望。 譬如说,她通梦归来,见到的是尊而为神的轮回之祖,跟她说——人间界要毁灭了—— 对了,还有,红罗也是五极之灵之一。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轮回之祖看着嗜梦强忍所有疑惑,看着她如此平静如水的问了这么一句,看着她准备好了一切来接受这个答案。 这空荡荡的轻歌坊,只剩下一脸无助的孟婆和面壁思过的廖倾。 “红罗呢?” “红罗和禁殇走了。”轮回之祖突然握住了她的双手,“恐怕在红罗的梦魇里,你已经知道他们是前世的情侣了吧。” 嗜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那不善于做出任何表情的脸只是僵硬着,“这么说来,那个拜托影儿放过红罗的男人,就是禁殇的前世?” “恩。” “我有些糊涂。”嗜梦唇轻启,“我...在红罗梦魇里见到了南柯公子。” 轮回之祖似乎毫不意外,“然后?” “他是望?” 轮回之祖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个把自己的躯分给人类的望?” 轮回之祖再度点了点头。 “那么——”嗜梦那一刻不知道为何会那么的清醒,那一刻几乎一切的疑点都穿成一条线,“我等待的人,早就不存在了,是么?” 说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没有预想之中的悲痛。那几乎静止的悲壮,顺着她的音节的每一个高低起伏流淌在空气中,丝丝点点的疼,如拍击着血管壁的血液的律动,如心脏撕扯的每一次神经的拉动—— 那么轻,轻到她连皱眉都不能,叹气都不能,流泪都不能,任何宣泄,都会让这疼痛如决堤之水翻涌而至—— 九世七百年,九百九十八朵桃花。 如若有谁能回到七百年前,回到她开始等候的那个起点,是否能悲悯的对她微笑而言,说, 功败垂成,一朵桃花。 然后她将任由命运安排,喝下一口孟婆汤,从此过着平凡的日子。 生老病死,轮回往复。 尽管不能够再快乐,一如她这七百年。 ********************************************** 红罗和禁殇走了。 轮回之祖只用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来说。 红罗和禁殇走了。 嗜梦已经没有任何思维可以来追究这一句话。 红罗和禁殇走了。 不是红罗被禁殇带走了,也不是禁殇被红罗带走了。他们一起被带走了,在遥远的北方那个人间界的王者封印被解除的那刻。 廖倾最后还是没有赶上,五极之灵终于全部苏醒,那一刻,每个极灵的心都开始逸散自己代表的光芒,再谁也没有来得及阻拦的那一刻,五个极灵嗖的一下都走了—— 走了。 轮回之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半柱香之后,疲于奔命赶回来的廖倾跪倒在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第二道封印都解开了——老祖——如果琥珀妖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五极之灵应该被召唤到了锁灵台——” 于是红罗和禁殇走了。 五极之灵走了。 不知是去为了谁的重生,那已经是轮回之祖,或是任何人,都无法掌控的最后的战役。 **************************************** 那还是张先受轮回之祖委托和孟婆一起闯鬼界的时候,见到了他的狐狸。 原以为狐狸会嗔怪他如此闯进来,没想到他竟然开口说的是:“你来的好晚,快点去阻止他们,绝不能让第二道封印被破解——” “阻止谁?什么是第二道封印?” “阻止禁殇见到红罗,还有要阻止苏叶苏醒。” “你说的再清楚些!” “望当年并没有完全放弃众生的希望。重生的必备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庞大的灵力,一个是重组躯的记忆碎片。灵力来自于五极之灵,而记忆碎片来自于嗜梦每一次通梦吞噬的记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两人,我和影儿。我常年守在这里,和五极之灵紧密相连,虽然监视他们——而影儿则保存了望的记忆,作为最后一朵桃花,让他能够回忆起重生的法门。只是,阴错阳差,现在这个重生的方法被魑魅的转世阎往先行一步知道了——望重生唤醒五极之灵的方法,也是魑魅可以逃离锁灵台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说,望重生需要的五极之灵,可能会被阎往用来重生?”张先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太荒唐了——” “望知道留着五极之灵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知道这是让魑魅重生的祸端,所在在五极之灵体内还存在着第二道封印,现在你们一定要抢在阎往打开第二道封印之前——” “究竟第二道封印是什么?” “是五极之灵彼此,五极之灵只有遇见彼此中一个特定的人,才能苏醒。五极之灵全部苏醒的时候就会恢复记忆,受到锁灵台的召唤回到这里,那时候,封印魑魅亡灵的符咒就会变得很不稳定——” “现在还有谁没有苏醒?” “红罗,让她苏醒的人是禁殇。苏叶,他本来很早就遇到了紫冉,但是因为鸡血石他还被封印着——” “廖倾,我去通知老祖赶去红罗那里,你现在就北上去阻拦紫冉!”张先一声令下,廖倾脚步已经飞了出去。 张先一转身,看见狐狸那盯着自己的眸子。想不到这么多年第一次重逢,竟然就要这般匆匆而别。 但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他决不允许。 “如果五极之灵苏醒,回到锁灵台,打开了封印,你会怎样?” “我会被撕裂。”琥珀妖狐很淡定的说着,“实际上,已经苏醒的三个灵,他们的灵力已经在撕扯我的灵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被完全撕裂,那样的话,这个洞开就会全开。” 魑魅的亡灵就会趁机出来,和阎往合体。 “我很想带你走,但是如果带你走会把魑魅放出来,我不介意在这里陪你。” 张先扭过头不再去看琥珀妖狐,“不过我还有点事儿去办,你先撑着。” “我希望下次看到的是你,不是五极之灵。” ************************************* 张先这一次让琥珀妖狐失望了,当五极之灵汇集到锁灵台的那一刻,仰天而卧的琥珀妖狐只能干笑几声。 还是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数了九百九十八步,还差一步,还是来了。 想起了一切的五极之灵,也许有默然,如水极之灵已经是一把没有思维的妖刀;也许是悔意,如木极之灵的禁殇竟然给别人做了嫁衣裳;也许是淡定,如火极之灵几生几世都一如既往的尽着自己的责任;也许是诧异,如金极之灵的紫冉从正到反从反到正迷失了自己;也许是茫然,如土极之灵的苏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起来了,他们心脏燃烧着五极之灵的光芒,那封存在他们体内的灵力仿佛在呼应魑魅的亡灵。 燃烧,攒动,攒动,燃烧。 这是光明还是黑暗?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望,魑魅。 那灵力究竟为谁而生? 所有人都在问着,等待着,而最想知道答案的,莫过于在影儿这最后一朵桃花里对峙着的笑忘和阎往。 “你说,五极之灵究竟会为你所用,还是会为我所用呢?”阎往这一声轻笑,扰乱了笑忘的一心池水。 他唯一的重新机会,就是在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积满的时候,召回五极之灵的灵力,达到躯灵同生。 而知晓了一切的阎往,就会利用那五极之灵脱离锁灵台的瞬间,和魑魅的亡灵合体。 “你说,是你重生的比较快呢,还是我重生的快一些?”阎往歪着头,看着笑忘那张死脸,轻描淡写说了两个字: 有趣。 锁灵台上 ... 锁灵台上,配角们已经悉数登场,只等主角的到来,可是论是谁,都不愿那主角真的出场—— 如果望和魑魅永远都不会到来,那也许才是众生的幸福。 如果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也许才是最完满的答案。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不留痕迹的人和事。 任何一种汤药、一种封印,也无法将所有的所有抹平。 而当那真相惊涛骇浪而来的时候,嗜梦所能做的只有面对,面对南柯公子就是望的事实,面对他一直都只是不存在的存在—— “这么说来,我一直在积攒桃花,只是没有结果的过程是么?” 嗜梦苍凉一笑,转而说道,“好在还有笑忘,至少他可以完成他的心愿了。” 轮回之祖听了这一句,更加的无奈,连一个最简单的伪装的笑容都做不出来,嘴唇颤抖发不出一声。 该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而现在也不是个娓娓道来的好时候,望必须重生,嗜梦的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必须聚齐—— “嗜梦,如果你还相信这世上终究会有奇迹,那就跟我一起来。”轮回之祖牵起她的手,“我们一起来面对最后的真实。” “最后的真实?” “南柯公子,也就是望,留给自己也是留给你的最后也是最初的真实——那就是最后一朵桃花,影儿。” ***************************************** “真奇怪。”笑忘面对着那不怀好意微笑的阎往,妄图用一贯的语言和心理攻势反转目前的对立局面,可惜,阎往掌握更多的底牌。 他完全不占优势。 “依着你这个围观的性子,应该迫不及待的去锁灵台了,怎么,看着我恢复记忆你就那么欢乐么?” “我去了锁灵台也没什么事做,我也要等你唤醒五极之灵啊——”阎往摸着下巴,“你一定会唤醒的吧,你等了这么久终于能重生了,你总要完成你对她的承诺吧。” 终于还是命中问题的核心了。 嗜梦。 “我想过不了多久,嗜梦就会入梦来吞噬最后一朵梦魇了,但是在那之前,她会看到这所有的一切,她会知道她守候了那么久的男人有回来的可能——你会选择冒险的,所以我不急。”阎往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笑忘几乎窒息。 “我们现在是同生同死的,望。” 共同复生,而或是共同被埋葬。 这是怎样一个简单的选择,又是如何的困难。尤其是当那抹白衣款款出现在这影儿的梦魇中,出现在笑忘和阎往面前时,这一个“同归于尽”,远没有说的那般光辉。 老祖感叹过,为何每次牺牲的都是她们二人。 阎往暗示过,只有帮助他笑忘才能获得他最想要的躯。 嗜梦无意中点破过,那天下人都不知道的英雄“望”,是多么可悲而寂寥。 这一次,是成全自己负了天下,还是成全天下而再一次牺牲自己? 究竟伟大和自私的距离有多远? 是一次嘴唇的颤抖,还是一次心跳的澎湃? 看着那张明晰的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笑忘再不能标榜自己的近乎神圣的伟大—— “笑忘,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这太好了。” 你没事,这太好了。 就这么一句,让笑忘全线崩溃。 难道又一次要与她擦肩而过了么?难道为了那从不知他存在过的万生,他又要一次这样几近愚蠢的覆灭么? 究竟他得到了什么?没人记得他,没人知道他,没人感激他。 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值得么? 看着笑忘那忽明忽暗的眸子,体味着他心中天人交战的狂乱,阎往得意的笑了。 “你总算有些开窍了,你做的一切根本都是无用功。”仿佛是要故意将最美的东西砸碎,阎往几近残忍的开口慢慢吐出那一个音节。 “望。” 望? 本是欣喜走近笑忘的嗜梦戛然止步,那微微弯曲的手指在不住的颤抖。“...你叫他什么?” 笑忘一挥大红袍突然奋不顾身的冲向阎往,那眼神比琥珀妖狐杀气重重的时候更添一份暴怒,完全不顾嗜梦的惊呆和轮回之祖的出现,笑忘几乎是癫狂的扑向了一直冷笑围观的阎往。 阎往笑了。 “你终于不淡定了么,你终于不圣人了么,你终于也有了私心了,刚才那么一瞬间,你敢说你没有为自己打算么,让那些蚂蚁般的卑微人类都死去——他们其实与你根本就没有关系。承认你犯下的错误吧,其实你一直都和我同生同死。黑暗往往滋生在光明最深处。” 阎往的灵轻轻一散,就躲过了笑忘笨拙的攻击,那是笑忘狂怒之□体的本能,他那道伤痕累累的心理防线,终于决堤。 够了,都够了。 为何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份痛苦,为何天下唯有我不能为自己活着。 为何只有我不能执子之手。 为何只有我要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够了,都够了。 让一切都结束吧。 大红色凋零落地,笑忘眸子失去的那维护最后尊严的神采。 他什么都不剩了。 阎往嬉笑的消失,那挑衅的声音还漂浮在空中,“我在锁灵台上等着你,望,我知道你会来的。你这几百年的痛苦寂寞与执着,总该值得一次自私吧——我等着和你的自私一起重生。有趣。” 那赤 裸 裸 揭示了这问题核心的阎往那样的扬长而去,面对笑忘独自挑战他的良心。 而此刻,嗜梦又是如此的望着他,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你应该有话对我说吧...” 嗜梦面对着此时如此虚弱如此疲惫的笑忘,不知该叫他一声什么,只是突然不知为何会那样轻柔的抱住他,感觉到他像一个孩子一般在她怀抱里瑟瑟发抖。 却不知,她此刻的温暖与爱情,像一把利刃。 让他必须面对的那个选择,更加的锋利。 轮回之祖就那样看着他们,看着这受苦受难的一对儿,从最开始走到现在,一路坎坷,却在离光亮这么近的时候,再次面对最原始的那个抉择。 一边是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万千条生命,一边是他们共同执着了几百年的结果。 本是抱定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助他重生的信念,但是见到张狂的魑魅,轮回之祖还是向现实屈服了。 如果魑魅和望必然会同时复生,那么,望,你一定要顾全大局。否则那将是全然的灾难。 可是就算是轮回之祖,看到笑忘在嗜梦的怀抱里突然软弱到哭泣的模样,也再不能那般冷静而无情的说出口。 “很多人都在锁灵台等着你,你要做出一个决定。”嗜梦突然在笑忘耳边这样说,感觉到怀抱中的男人一直压抑的哭腔突然冲破空气,“我会在最后这朵桃花里面等你,我会找到我要的答案,你也会找到你要的答案,是吧。” 轮回之祖的目光透过嗜梦那坚定的背景望向影儿这梦魇中一片生灵涂炭的大同世界。 是啊,望,如若你做错了选择,这梦魇将再度变成现实。 你守候的女人已经足够坚强,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囚禁在大殿什么都不明晰只是哭诉着“救救望”的小女孩。 她已经成了你的后盾你的墙壁。 她成为了那个和你走在一起的女人,虽然一直都没有你在身旁。 “我不知道一会儿,嗜梦她在这最后一朵桃花中想起了一切之后,还会不会说这样的话。”轮回之祖终于开口,“但是这是她要面对的,而你要面对的人和命运,在锁灵台上。” 你命运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在那里。 笑忘抬起头,看着嗜梦笑的那般灿烂,看着她目光如若夏阳,轻轻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将她额心的白玉摆正。 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开的时候,你会回忆起一切,而我所寄居的你的躯就会被收回。 如果那时我没有能召回五极之灵,那么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的记忆碎片将无法重组。 我将是永恒的无。 那么此时,也许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那么此时,是我最后一次抚摸你的皮肤,感受你的呼吸,凝视你的眸子。 那么此时,那个为你雨天穿上鞋子,按着顺序摆放红烧肉,勾你小指头的男人,将重新成为你的记忆。 众人皆忘又如何,你记得。 你记得。 ********************************************* 当锁灵台上出现的不是笑忘而是阎往的那刻,五极之灵和琥珀妖狐都默而不语。 “怎么,失望了?别担心,他回来的,好不容易能够重生,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欢欣鼓舞。” 阎往的一番话,让禁殇的青筋暴起,如若不是被锁灵台束缚着,他必定会冲下去和他火拼—— 居然被他利用了这么久。 还连累了自己的妹妹和女人,此刻,虽然他的手和她们牵在一起,可那未知的命运却让这灾难前的重逢显得更加悲情。 “不用这么激动,各位,为了今天,我可是策划了很久很久,在那个没用的望来到之前,我不放就分享一下我安排好的一切,你们就该知道,我能重生完全是应得的。”阎往不慌不忙的往漂浮在半空中,先来到红罗的面前。 “其实你们每个人都被轮回之祖保护的很好,尤其是你,红罗。后来我才明白,她想保护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和你注定要牵连在一起的我那只不听话的血狸头子,影儿。”阎往舔舔嘴唇,“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阴笑,和你同样的一只血狸,从那边弄了出来,制造了剥皮案,让影儿终于被逼到轻歌坊结界以外的地方——我果然是对的,只是影儿的梦魇实在是太大的一份礼物,这是望给自己留的后路,却成全了我。可怜他唯一的一点小私心——哈——” 阎往刚干笑了一声,就被琥珀妖狐给打断,“你不要妄想望会召回五极之灵,你可以趁机合体。他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从前的他是不会,可是经历了这九世种种,现在的他,你是否敢打包票呢?”阎往一眯眼睛,“他已经做了七百年的笑忘。” 他早就不是望了,他是笑忘,他卑微的活着,痛苦的活着,死皮赖脸忍辱偷生,被苏叶抢过女人,沦为禁殇的奴隶,被紫冉欺骗过感情,被妖刀耍的团团转,还因为红罗卷入是非——那开口闭口叫人家“爷”,被反复利用与欺骗的笑忘,是否还有当年望的那普度众生的资本? 更何况,他与嗜梦,早已经不是七百年前的情感,他们又多了那么多故事,有了那么多羁绊。 “没话可说,只因为你们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阎往得意的笑笑,“我一向都是对的,为了解除那第二道封印,我做了多少部署,连命运都为我不平,让我得到这个机会。安排紫冉见到苏叶,安排嗜梦寻刀引出水灵,安排禁殇出鬼界见红罗,我的部署,从来没有错过——” “玩弄人心,操控命运,的确谁都不及你。” “闭嘴,你这只卑微的狐狸,难道你以为你把那肮脏的身子借给了望,就由此身价升上去了么?人类都被我消灭干净过,你就又是最卑微的妖了,可惜你等不到那个日子了。” 阎往冷冷看着那被五条锁链捆绑住的琥珀妖狐。“我知道是药神那个不消停的男人,将自己的灵附加在你身上,所以你才能抵挡住这五极之灵的撕扯,否则,这种时候,他怎么会缺席?” 琥珀妖狐没有回应,阎往摸着下巴说,“这样也好,当我的灵冲破你这最后的封口回到我的躯内,你和药神就一起被活生生的撕裂吧——死在一起,也算是你们的善终。” “望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哦?是么?”阎往手指轻轻一指,“那么,那边那个一直躲在黑暗处不敢站出来的男人,你为何不敢直接面对我?” 笑忘早已经来了,来了一直面对着锁灵台。 这在影儿梦魇中出现无数次的锁灵台第一次如此真实的出现在他面前,还有五个和他有着很多牵绊的人。 他并非不敢直接面对阎往,他只是不敢直接面对自己。 究竟他是谁,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望,那个肯为了天下最卑微的人类而放弃自己幸福的望。 还是这九世平凡而卑微的活着的半仙游鬼笑忘,这个为了能和嗜梦在一起可以违背一切原则的笑忘。 一步步走上锁灵台,光明与黑暗共舞的地方。 笑忘不需要对抗任何人,他要打败的,指自己。 左手是嗜梦,右手是苍生,究竟放开的是哪只手? 笑忘大红袍子翻飞,琥珀眸子勾连万生,缓缓舒展的桃花扇,最后一朵桃夭的红晕正慢慢晕染。 九百九十九多桃花,嗜梦,你终于吞噬了最后一朵桃花,你终于如愿的,都记得了。 你是哭的,还是笑的? 撕痛,断裂,肢体分崩离析,那承载着琥珀妖狐的身和笑忘灵力的躯,正在逸散流逝—— 它终于要回到嗜梦那里去了。 他终究只是回忆么? 笑忘低头看了看自己渐渐透明的手,眼前的五极之灵就在眼前,只需要他轻轻一个闪念,那庞大的灵力就会从锁灵台释放出来,粘合那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的记忆碎片—— 笑忘闭上眼,扇子跌落在地,五条极灵的锁链仿佛随时待命一般飘舞在空中,那锁灵台深处的黑暗灵力蠢蠢欲动—— 躯流失尽的最后一秒,笑忘终于开口。 那是他的答案。 神妖传 ... ——药神,我真不懂,这么多珍惜物种你不选,为何会偏偏选中了这只普通的狐狸。 ——它并不普通,你看它的眸子,是琥珀色的。 ——可它终究是一只畜生。 ——我们谁又不是呢? 张先响亮的合上诗集,漂浮在空中的某仙手一松,那篮子慢悠悠的落下来,正落在张先怀中。撩开帘子,一直刚睡醒的小狐狸扬起了头,眸子闪了闪,张先本以为它会示好的蹭蹭,没想到狐狸只是换了个姿势,若无其事的继续酣睡。 送狐狸的小仙一直在磨牙,张先却大度的说,“有性格,不愧是我选中的。” 素来知道张先品味独特,可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直说。 不是因为他法力高到哪里,也并不是因为他和三祖有什么裙带关系。不过因为他是堂堂药神,那稀奇古怪的配方比灵力更要“恐怖”几分。 前些日子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嘲笑张先“好男色”,结果到了现在浑身发痒在地上打滚发笑,活活笑哑。 这药神做的是普度众生的事儿,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儿,平素没有什么朋友,也没听说有什么绯闻男友,此遭破天荒请回家一位常驻的,却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 好吧,能在张先面前若无其事睡大觉的狐狸,也不算是普通了。 总之,张先身边开始有了一只狐狸。 *********************************************** 一只狐狸就算喂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只营养过剩的狐狸。 可是张先却把他活活喂成了妖精。 几百年后此狐狸成妖的时候,源生特别来一睹它的风华绝代,看见那终于成人形的白皙的身子一丝赘肉都没有,不禁眼睛就开始往那不正经的地方溜,还没到本垒,已经被张先一早准备好的大红袍子给遮掩的严实。 只剩下那琥珀色眸子,千般妩媚,万种风情,却散发着一股杀气。 收敛起原本的色心,源生看着这初为人形的小妖,“张先,借一步说话。” “没有这个必要。” “那我可就直说了,你这只狐狸戾气太重,不如送给魑魅吧,我再替你寻一只。” “不必。” 张先将小狐狸拉在自己身后,刚刚直立行走的狐狸还有些笨手笨脚的,猫在张先身后很有些宠物的意思。 可是就连张先自己也知道,这只狐狸,绝不是他的宠物那么简单。 他有了独立的人格,而那人格中,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杀戮之气,就像它刚降生的时候就赶头侧向一边不理不睬张先一般,此刻成形的狐妖—— 也可能有一日不再理会恩主的话。 “如若你要坚持,那就听我一句话。我知道你喂它的都是灵丹妙药,否则他单靠吸收你的灵力也不可能短短百年就成妖——”源生对上张先那散淡却执拗的眸子,“如果有朝一日它成了祸害——” “那我就亲手完结了他的生命。” 说这话时张先的语气极轻,就像他翻过的每一页诗集。 可那分量,就像那蜿蜒的文字一般,具有穿透人心的作用。 手紧紧捉住小狐狸,张先打量了一下他那还在发颤的双腿,那样的白皙孱弱,需要好好锻炼。 该吃点什么补补好呢? 张先笑而不语,小狐狸歪着头,平生第一次发声: 主人。 这一声,叫了几千年。 ******************************************* “这么说,这世界果真要开始乱了。”张先品茶一口,四周环绕的都是各路仙神。此时的狐狸早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琥珀妖狐”,那一袭红衣和矫健的身姿引来多少人注目。 此刻,他正守在门口,好让张先可以放开了和众神八卦。 “我前些日子下去看过,那荒蛮的下界真的有生命存在。” “像我们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们都没躯,活了几十年就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其实跟会说话的植物没什么差别。” 张先微笑,“差别还是有的,植物能入药,那些生物没那么大功用。那些生物叫什么来着?” “人类。” “哦,人类。”张先摸了摸下巴,“一群没有躯的人类,怪不得会扰乱一切。” “现在魑魅大人主张尽早消灭他们,以防他们繁殖的太快消耗自然界的资源。而源生则说要下结界,从此自然界和大同世界互不干涉——” 张先眼神落在门外那警觉的守卫着一切的狐狸,若有所思,“结界,敢问一句,妖——是哪一边的?” “按道理应该是大同世界这边的,可是源生说了,妖本来就是自然界的物种吸收灵力进化成的,如若妖能进入大同世界,那么就成了人类进入大同世界的隐患,所以要把妖通通归入人间界。” “不无道理。”几个神仙纷纷附和,惟有张先沉默不语,那眸子从未离开过大红袍子一刻,手指在茶杯上打转,那细长灵活的手指划过那细致的表面,如同流连而过他的皮肤。 白嫩细致。 “药神,您不会想为了一个奴隶得罪源生吧。” 一个神凑过来瞄了张先几眼,众人缓解气氛的大笑起来,可是每一个人都在这近似掩盖的狂笑中听出那心虚的味道。 谁都知道琥珀妖狐和张先的关系,而他决不能将琥珀妖狐就这么打入人间界—— 琥珀妖狐早就感觉到身后众神扫射而来的目光,他早已经是训练有素的斗士,可那混杂其中的那一束特立独行的目光,此刻却有些紊乱了。 他在斗争。 为了自己。 琥珀妖狐嘴角上扬,从没有过一次,他觉得自己此般幸福。 ************************************** 月光如绸,缠绕着张先游走于狐狸全身的十指,那触感丰富而又纤细的指头,一如药神内心深处丰沛的情感。 深深浅浅的呼吸溢出来,琥珀色的眸子晕染上一丝迷离的滋味,大红色袍子敞开两侧,中间蜷曲的是一具雪白的身。 仍如源生当年第一眼感叹的那般,没有一丝赘肉。 而如今更为精装而成熟的男性躯体,在这月色的浸染下,有一种瑰丽而畸形的情 色味道。 张先手指轻轻捏住那两粒红果,力道如恰捏药粉,最为精准,随着狐狸的呼吸深浅,随着那身子的高低起伏,那手指跟着和谐的忽重互轻,终于让狐狸口中一直的喃喃逸散成一声轻呼。 仍旧是那一声,主人。 张先唇边的笑意悉数烙在狐狸那略略颤抖的腹部,吐出的小小舌尖在打圈,这是最要命的纠缠。狐狸一边骚动着身子一边不自觉微张开腿,身子本能的向上拱去,试图寻求摩擦,而终于燃气体内那一团张先不紧不慢点着的火。 ——主人! 狐狸的□在张先的胸膛厮磨,引起他更多的笑意,此刻的狐狸还哪里会有半分的杀气?他不过就是一只畜生。 而谁又不是。 其实都是畜生。 慢慢拉下他的底裤,张先的鼻尖缓慢的蹭了蹭那撩人的火热,两只手猛地捉住狐狸那两只欲挣扎的手,感觉到那滚热的皮肤和掌心的汗。 而月光如此的冷,连带着狐狸这全身白皙的皮肤也有着一层冷意。 “我们,真的要,做么?” 狐狸的声音听起来都抖的,张先用力握紧他的双手,笑着说,“你爽过了告诉我答案。” 说罢,在狐狸还未来得思考什么的当下,猛地含住了他尚且羞涩的欲望。 那细腻而温柔的动作,让头脑一片闪白的狐狸紧绷的腰身慢慢放松下来,那挂在嗓子眼一直发不出声的呻吟,终于随着第一次的爆发悉数喷发。 张先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那眸子顺延着他平坦的腹部直直的冲进那琥珀色的诱惑之中,“做么?” 狐狸的脸红得若他的衣,那头轻轻的一点,只给张先意会的机会。 这传说中可以杀人不眨眼天生戾气的琥珀妖狐,唯一的羞涩和妥协只能留给他。 “很好。” 张先吐了一口气在他身上,就在他体内一阵麻酥的时候,张先突然起身,那突然减少的重量让狐狸有些恍惚,恍惚中看到张先整好了衣衫如一座大山一般屹立在眼前,那月色的斜角让他的脸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沧桑。 和忧虑。 一向温润如水又腹黑成性的张先,不擅长此般忧国忧民的表情,那表情让狐狸尚未被满足的欲望,极度的冷缩。 “主人?” “没做完的事情,我们去人间界去做。” “主人!” 狐狸猛地坐了起来,“不可以!” 张先一脚踩住狐狸妖狐的上身,将他强硬的踩至地面。居高临下,王者风范,“我说可以就可以,记住,这里我是主人。” 琥珀妖狐什么都知道,琥珀妖狐知道三祖之中源生的建议得到了绝大多数神仙的支持。 结界就快要设下了,他们即将分离。 他终不能跨越妖的界限守在他的身旁,而他却选择了放弃神的身份去了人间。 和他一起。 而他其实,不过是一只狐狸。 他的狐狸。 ***************************************** 下界前张先和魑魅有过一次很大的争执,这也成为张先带领一部分神出走的最好借口。 琥珀妖狐并不知道这争执的内容,只是,这争执应该和他逃不掉干系。 一向对物种最为挑剔的魑魅,应该不会容得一个神为了一只狐妖而放弃灵力,而张先那一天有些疲倦的走回来,只是强颜欢笑的说,“没事,我们可以动身了,人间界其实也干净很舒服的,你就来自那里。我们只是回家。” 琥珀妖狐刚想追问那争执的内容,就被张先故意而为之的不正经的话给打了过去,“到家了,我们可以做点家里该做的事,尤其是要有始有终。” 琥珀妖狐脸一红,想起那月夜不算初夜的初夜,想起张先对他的承诺,心里半是甜蜜半是忧伤。 他当然不知道魑魅对主任说的话是:我要铲平人间界了,如果你执意要当人类,我只能杀了你。 他当然不知道。 当他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人间界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远离了大同世界那动荡不安的时局,仿佛可以过一下好生活了。 然后,一天晚上,他在大同世界唯一的知己,同为妖类的世人血狸头目来了,她来的时候样貌是一个绝美的少女,开口说的却是: 魑魅要进攻人间界了。 我是来吃人的。 那时候,张先,已经是个人类了。 有狐狸在,他便只能是个人类。 ************************************************ 在后来每一世的日子里,想起那遥远的大红袍子,张先还是会不自觉想到人间界的这一晚。 这一晚充斥了如此不能负荷的甜蜜,以及那遥不可知的杀机。 这一晚,他们做完了后半段,然而故事的结尾,还有很长一段路。 那一晚是狐狸投怀送抱的,他脱下大红袍子露出白皙的身从月光深处走来,单膝跪地,额头仰起,说,“主人,我来了。” 都说天下月亮一般圆,都说天下何人不怀春。 张先觉得这月色春光,比任何时候都绮丽。 那小狐狸的双手摸索上他的前胸时,那勾人心魄的琥珀眸子,几乎要将他一颗心吞噬。这叫他意乱情迷。 他都不知道衣服是怎么脱得,他都不知道何时来的草垫,他一路本能的肉搏,思维到了该冲刺的那一瞬才清醒。 比起上半段,这前戏略显粗糙,不知道是他太心急,还是狐狸在有意的勾着他心急。 那时他来不及深思。 那时他只是紧紧固定住狐狸在草垫子上扭动的腰,倾身挤入他的身下,问了句,“来了?” 是狐狸自己拱上来的。 那般自觉,几乎是明晰那已经是他的末日一般。 可惜张先沉浸在喜悦和激情中,没有看出那献身的一刹那小狐狸此生无悔又决绝相别的深意。他紧紧的勾住张先的脖子,主动一拱,在张先还没有□的时候,已然包裹住他的火热。 那似乎是他的生命。 而狐狸能包裹住的,仅仅是那么一瞬,他能占据主动的,也仅仅是那么一点,接下来的一刻,身子向下回落的时候,俯冲下来完成其余动作的,照例是他的主人。 其实他能主动做的,不过只是个引子,只是那么一点点。 在众神的世界,他这只小狐狸,只是一点点。 忍着快乐的痛苦和痛苦的快乐,体味着高低起伏,当张先释放的时候,小狐狸终于蹭了蹭那男人流着汗的脖子。 主人,我无憾了。 **************************************************** 这也许是琥珀妖狐第一次违背了主人的意志。 因为主人,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意志。 谁都不知道这只被药神用各种灵丹妙药喂大的狐狸是个什么品种,可事实就是,在那动荡不安人人自危的时刻,这只狐狸却逆流而上硬是从人间界返回了幻界—— 而且在连破无数关卡后顺利的找到了正在带领世人血狸下界去消灭人类的影儿。只是,那时她的名字还不是影儿。 影儿是除了张先以外他唯一的朋友,也许是同为妖类,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背负着杀戮的命运,所以一开始便惺惺相惜。 即便是这种交情,他也绝不允许影儿伤害主人,无论她是奉了谁的命令,无论主人是不是人类。他为了主人奋不顾身回到幻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们的感情真是奇妙,当初他为了你去了人间,而今你为了他回到幻界。”影儿看着琥珀妖狐,“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情感么。” 琥珀妖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横在她面前的长刀说明了一切。 “就算我不去,血狸们也会去,就算他们也不去,魑魅大人还会派其他人下去——” “你若去,我便来阻挡你,他们去,我就去阻挡他们,魑魅要去,我就去阻挡他!” 影儿看着他,说,“你知道么,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敢在这个时侯和魑魅大人叫嚣,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你的主人。” “主人…” “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的争执吧,你以为你家主人是因为一时赌气而下界的么——”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人类只是试验品,魑魅大人一旦成功消灭了卑微的人类,下一个目标,就是妖类。进而是仙。这个世界在他看来,只有神和祖有生存的价值。” …… “你在这里挡住我无济于事,你该知道你真正应该阻挡的人是谁——去找望吧,只有他能阻拦魑魅大人,希望在人间界被全部毁灭之前,你们能做得到。” ****************************************** 望一直都不知道这只突然冒出来的琥珀妖狐能做些什么,他只是来了,说着,让我帮你吧。 于是他还原成狐形,蜷缩在望的袍子里,伺机等待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直到,直到锁灵台上,他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向了了那吞噬着一切的井口。 张先欲投身的一瞬间,琥珀狐狸终于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他一直在等待的,原来是这一刻。 张先说他是为了封存这个秘密的第一个牺牲者,因为他永远的留在了鬼界血池之中的那个锁灵台上,成为了新世界六大鬼差之首,那个最神秘的存在。 他只能在每一次张先轮回转世过一遭鬼界的时候,感受他的气息,那时那刻,虽然不见,却能感觉到互相期盼的视线。 主人说他最喜欢轮回入世。 琥珀妖狐知道这是他最温润的谎言。 一个神,怎会喜欢轮回转世,怎会喜欢平凡庸碌,怎么会喜欢生生世世的忘却又记得—— 他只是喜欢他的狐狸。 如此罢了。 ******************************************** 多年之后,天下大变,五灵聚首,为了寻求那第二道封印的真相,我才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我的狐狸。 那已经是七百年之后,仓皇九世,花开花落。 而你的身早已被望拿去了,连同那琥珀眸子,那大红袍子,那白皙的皮肤。 行走人间那么多故事的男人,他叫笑忘。 井口上飘忽不定的灵,才是我的狐狸。 而此时此刻,就连着唯一残余的灵,也将要被那苏醒的五极之灵撕扯的粉碎。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的狐狸? 廖倾奔去了北方,轮回之祖去了轻歌坊,他们在阻挡土极之灵和火极之灵的苏醒—— 这一次的命运轮回,任是谁都无法阻挡。 可我的狐狸,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站在锁灵台上,感觉到你已经气若游丝。 我们走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我们都不是英雄,我们只是这世界芸芸众生的一粟,我们不需要像望那般伟大—— 我们不要再坚守了。 谁都不知道你的付出,除了我。 谁都不知道我的等待,除了你。 这世上快乐的人那么多,却不知道是谁在为他们的快乐而痛苦。 于是我来带你走,我来带你走。 不要再去顾及对错是非,不要想什么大局天下,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郎中和他喜欢作恶的小狐狸而已。 而已。 你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主人,知道我为什么把自己的身给了望么?知道望为何会独独留下你的这段记忆不曾剥夺么?” 我似乎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那真相太残酷,无法说出口。 连想都不能。 ——因为,当我封在这井口的第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我的灵已经与魑魅融为一体。 *********************************************** 张先细长的手指摸上他的脸,尽管那只是透明的灵,一丝肉感也没有,一闭上眼,他却总能想起和他缠绵的那夜。 “知道我为何独爱看诗集么,小狐狸。”张先此刻是如此温润如玉,那眸子是那般暖意。 因为啊,最开始发现你的时候,你蜷缩在一本诗集的两页纸之中蹭来蹭去,瑟瑟发抖。 一边说着,张先跳进了洞口,那肉身嗖的被吞噬,飞到了鬼界奈何桥边等待着灵。 而这个灵,此时此刻,正与狐妖无限交融,再不分离。 ******** ******** ******** 如若有一天,有一个无聊的大人物想占用我的身子,我十分乐意。 只是我的皮囊不如小狐狸那般美艳。 不过若是你顶着这身皮囊去了人间一个叫神隐村的地方,南边有我的一间草屋,你可以冒名顶替住在那里。 院子里的小药炉已经烧干了,药香四溢。 一本诗集被风吹开,我忘记了,那是哪一页。 前生 ... 躯是什么? 躯是记忆,是轮回,是过去的过去,和未来的未来,是某一天我看见你的眼会觉得曾经凝望过,是有一日我记起你的微笑倍感温暖,是我虽然死去,却知道来世将与你一并同生的期待,是让我们勇敢面对死亡的资本。 是让我们为了爱抛弃一切,又为了一切抛弃爱的,玄之又玄的存在。 你问我躯是什么,在你苏醒的每一世。 如果你还记得我,我就会如此说。 *******************************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对于永无终结的生命来说,计算光阴成了笑谈。 我只是终日漂浮于世,做着那高高在上的祖。 我不知我为何而存在,也不知我因何而伟大。 我的存在和我的伟大似乎都是被迫写进了我的命运,然后我遇到了你。 你那时还是个小女孩,额头上火莲花盛开的图案,那么有朝气。 而我已然苍老。 那是我为数不多下界去的时候,因为有仙人禀报说,自然界衍化出的新生物,人类,已经有了自己的群体、语言、城市、文化—— 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才知道这传说中的“人类”,是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进化着。 你的微笑和我认识的所有神仙没有两样,你说话时闪烁的青春却智慧的光辉让我时常错以为我身在大同世界。 你自然与花鸟鱼虫不同,你有思想,我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说: 你就这么突然出现固然让人惊喜,可你如果也是如此突然就消失,也很让人失落。 我不清楚你这算是什么思维,但是额头盛开的火莲花,成为我一连几天眼前挥之不去的图案。 我想我是一见钟情。 我,三祖之一的望,竟然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类。 而你只有不到百年的寿命,然后你就由此永恒的消失,什么都不剩。 你也许从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恐惧,突然有一天,你不再有思维,突然有一天,你没有了。 纵使我在奈何桥边等你生生世世,莫奈河水中也终不会有你的倒影。 我只能爱你百年,然后你就在我的记忆中定格重演。 这是如此的悲哀,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躯”的意义。也许魑魅说的没错,当你们这些人类有足够的思想和途径得知“躯”的存在的时候,你们会不顾一切的来夺来抢。 不死,轮生,这是生之贪恋,谁都说不出对错是非。 只是那随之而来的灾难,是我们的良心极限,还是你们整个物种的覆灭? 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敢想。 而你竟然有那般能耐,能让我看见你的笑容,就可以忘记这些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物种的高低,生命的贵贱,如果生存也有先来后到一说,如果命运始终写在了最开始的那一页,那还要我们庸庸碌碌作何?那我为何还要遇上你,爱上你? 梦,我爱上你,是我的死结,因为你我才明白我生存的意义,也因为我对你的爱,我不得不做出这个看似荒唐的决定。 我一己之死,换天下众生。 我在每一个人的重生中活着,尽管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因了你的爱,我学会什么是大爱。 原来我如此爱你,所以我把自己给了天下,而错过了你。 *************************** 源生回来的时候,你没有回来,望。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从我被你囚禁在大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你太傻了—— 如果我早知道我的出现会让你放弃了自己的躯,我愿从没见过你。 反正我也只是一个最最平凡的人类,所谓痛苦,不过百年。 而今你如此残忍,让我在永世轮回之中,期望,失望,绝望,一切重来,翻来覆去。 你只是仗着我爱你,你只是仗着我不会忘记。 所以你这么任性的这么无赖的这么愚蠢的这么幼稚的走了。 ——望已经将自己给了全天下,你打算怎么办呢,嗜梦?不如都忘了吧。所有人都忘了。 是的,所有人都忘了,可是那又如何。 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 我要为你而坚强,你可以挥霍你的生命,我也可以耗尽我的轮回。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从未离去。 我就这么等你到了百年,那时我已经是个白发的老妪,我不知道你若还在会不会笑我衰老,我不会嫌弃你太年轻的,望。 虽然你总说我像个孩子,其实你才是个孩子呢,我的望。 我走上奈何桥的时候,源生的转世轮回之祖在等我,她说, 看你痴念若此,我实在不忍,我可以违背天理,从你的记忆中抽出有关望的那一部分,成为他新的躯。 他的灵力一直保存的很好,他的身子因为躯空而流失了,但是我已经找到了替代品。 怎样,我可以造一个望给你。只是,你永远不会记得他是谁。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我却给了个简单的答案。 于是我要忘记你了,我的望,但是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追寻。 纵使我不记得我爱的是你。 我会一直这么记得。 不记得他的皮囊,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生离,也不记死别。 只记得,我爱他。 等待比寻觅更痛苦。 我宁愿在无尽头的路上狂奔向你的幻影,也不愿在你的墓碑前擦拭你的墓志铭。 于是我来了,带着对你的爱,和 没有你存在的记忆。 ****************************** 我一向不理解魑魅的野心,狂野的像个毫无心智的孩子。 我也一向不理解望的献身,理想的像个从没受伤的孩子。 可他们明明一个拥有全天下的心智,而另一个为了全天下而受伤。 我就这样被他们夹在中间,我是源生。 永远保持中立,却还是被拉入这变革的漩涡,我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谁。你到大同世界走一圈,无论哪只阿猫阿狗,谁敢说出我丁点不是? 后来我被这两个无耻之徒连累得自化为轮回之祖,灵力退散,脾气见长。 你们不能怪我,这世上捣乱的死的死封的封,只剩下我一人为他们背黑锅,幻界鬼界人间界,三姑奶奶八大姨都要我来烦心。 孟婆说我更年期。 我觉得有点这个意思。 不过按照神的活法儿,估计这一更也要上千年。 其实我不聪明,魑魅有点小聪明,大智慧的是望。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就没了,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计划,不让老娘知道也好,乐的清净。 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时间到了就从嗜梦的躯内分离出一部分。 时间到了就把琥珀妖狐的身子“借用”过来。 时间到了就把他推下界去积功德。 对了,那时候,他也应该叫做“笑忘”了吧。 奶奶的,笑忘,老娘警告你,不要总来问我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开会发生什么——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留的伏笔。 老娘,我只是个画外音。 ******************************************** 我叫禁殇。我有个妹妹。 我们是仙,灵力很小。 我们都不满足,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生吃动物,就杀戮,就为自己的命运打拼。 后来我们跟了魑魅,虽然我们都没有那么高的权限能直接跟他说上话。 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魑魅身边最得力的人。 如果我一直这么活下去的话。 然后我遇到了那个女人,麻烦的女人,多嘴的女人,我爱的女人。 红罗。 是的,她的名字叫做红罗,爱穿大红色的衣服,喜欢雨天狂奔,有点精神衰弱。 她是个人类。 我知道,魑魅派了他的食人血狸下界去,我还是跟那血狸头子说了,放过这个女人。 我至今都觉得有点丢脸。 后来我为了她而倒戈,带着妹妹一起。 我们为了人类而战,战斗的勇猛无比,那次打架是我最快乐的一次,原来打架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权力。 还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 我知道不少人说我冷血,我知道源生和望从来就没真正认为我会是他们的同伴,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妹妹和红罗是真的相信我在毫无保留的为了人类而战。 我知道我和我妹甘愿成为五极之灵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诧异。 除了那个女人,麻烦的女人,多嘴的女人,我爱的女人。 她也要成为极灵,和我一起,还说这只是为了和我平起平坐。 其实你可以简单的说,因为你爱我。 你这个嘴硬的女人。 不幸的是,你爱上一个更嘴硬的男人。 我从没说过我爱你,现在也不会说,将来也不会说。 但是女人,我只为一个女人低下头求人,我只为一个女人倒戈,我只为一个女人战斗过—— 答案我不会说,你自己体会吧。 *************************************** 大同世界的故事实在有很多,我们今天只能讲到这里。 因为很多人忘记了。 因为很多事过去了。 也许只是种情怀,偶尔怀念。 也许你看过也只是一笑,然后忘记了。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不妨自问,我们有躯么? 生之可恋,死之可惧,是否因为我们匆匆百年,没个盼头? 其实,望是一种信仰。 躯是一个传说。 你若问躯是什么?请参看开篇,恕我不复制黏贴了。 终 ... 锁灵台上,嗜梦静静望着那周身发出微光的笑忘。 他大红色的袍子轻轻鼓动着,面目安详。琥珀色的眸子星星点点的闪烁,再也没有回避。 他淡一分,她的记忆便浓了一分。 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 笑忘的躯在嗜梦面前如此真切,每一个微笑背后的辛酸,每一次付出背后的默默,每一次她通梦而去,他将她额心白玉摆正,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 勾勾小指,敲门一声重两声轻。 四块红烧肉从大到小排好。 京都上仙,笑忘楼,新媳妇眉娘,小屋子翻云覆雨 皇城深深,文皇后,安乐侯之母,而立大殿显阴谋 雪山脚下,神刀族,刀神白刃君,水极之灵动真身 乐府扑朔,箜篌女,乐神采薇兮,重返幻界了无痕 大难过后,神隐村,沉默美大叔,景寰前世为药神 同根梦魇,醉花阴,杀人犯桑阡,前世今生双留恨 柳巷民间,轻歌坊,新妈妈红罗,一代脱俗奇女子 锁灵台上,末桃花,九百九十九,谁知一切终成空 一幕幕,穿眼而过。 你为我闯鬼界,你为我战鬼差。 我们第一次牵手,第一个吻,第一次彼此记忆交错的表白,第一次同生共死第一次纠缠不清—— 如今都成了最后一次。 原来是你,我的南柯公子。 原来是你,天下人的望。 可如今,我只记得你,我只爱你,我的狐狸郎君,我的笑忘楼主,我的笑忘。 嗜梦没有哭泣。 只是那闷在胸口的一声最为低沉的呜咽,像是慢慢拉开在生锈的琴弦上,划破一道光阴。 只因为这个男人,在躯流失尽的最后一秒,说了句: 我还会回来。 南柯公子,望,笑忘。 你还是撒谎了。 我知道,你没有回来,你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嗜梦嗜梦,是我贪恋关于你的记忆,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和自己的梦境谈了一场无关风月的爱恋。 如今你躯散的杳无踪影,那记忆悉数回到我的躯里。 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开了呀,笑忘,你看见了么? 嗜梦没有哭泣。 俯身捡起功德扇,看了眼那已经不能再有任何回应的阎往,嗜梦淡淡的说:“从头到尾,你都只有围观的份。” 一字一句,似是胜利的嘲讽。 每字每句,莫不是失败者的苦笑? 如果到头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桃花梦,那么赢得是天下,而输的是你我。 嗜梦轻扬手臂,将那桃花扇翩翩丢入锁灵台中,那躯的碎片已经超过了聚合期,再也不能成为一副完整的躯了。 他们如最后的贪念,应该永远和那暗黑的亡灵,一并封存起来。 嗜梦转身看了眼那消失在天际的琥珀狐狸的身,躯还在,身还在,那空壳继续守在莫奈河边,等着那永不可能和他融合的灵。 一如她等着那永不可能回来的人。 可她没有哭泣,一直都没有。 她那样走了,之后的一切都没有再问。 那样的走了,一滴眼泪,都没有。 **********************************************************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对幻界来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每个人都在继续过着日子。 失去记忆的众人们依旧在扮演着旧日的角色,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锁灵台上依旧有最神秘的鬼差在镇守,还多了一个死缠烂打的药神。 鬼界的鬼差们依旧嚣张,横着飘的禁殇依旧在寻找着传说中至上的力量。 紫冉总算变得孝顺一点了,她最近开始打算跟老妈学习做汤。 人间也还是那般春秋。 苏叶帝终身没有子嗣,深宫之内又开始周而复始的争斗。文太后是有福气的人,早早归西不用理会这般光景。而二十年前就卸甲归田的廖大人,也幸免了这一场人为悲剧。 武林依旧热闹着,二十年前那一场匪夷所思的武林大会早已被风起云涌的后辈们遗忘,神刀族早已变成历史,至于碧水河边东南枝下,是否有个刀匠已经懒死,也无从考证。 神隐村依旧太平,村长的闺女生了闺女,景寰和桑阡是她的义父义母。张先的屋子一直没有人动过,据说半夜会传来风吹纸动的沙沙声,总让人以为他回来过。 百花仙依旧是夜晚之城,只是红颜老去,轻歌坊称霸的地位已经成为过去。一户不起眼的人家,两个平凡的人,据说就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妈妈桑和龟公。可谁又会承认呢? 一去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也许就是轮回之祖在乐神的箜篌曲中打个盹的时间。 这一天,她醒了。 算算日子,该是重逢的时候了。 ******************************************************* 嗜梦早已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依旧穿着一袭不染风尘的羽衣。 这一天,她有种冥冥的感觉,感觉自己怕是时日到了。 二十年,漂泊二十年,终于该尘归尘,土归土。 这二十年,她在上仙京城待过,在雪山脚下的镇子待过,在江南武林名镇待过,在神隐村待过,在百花仙待过。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轮回之祖毕竟待她不薄,虽然如她所愿抽出了她的仙骨,却还赐给她衣食无忧的一辈子。 在笑忘楼一个人做红烧肉,她能感觉他就在她身后。 在雪山一个人住在小黑屋里,她能感觉他就在厅堂烤着篝火。 在逍遥门镇子上租了间小屋,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对面的酒楼喝酒。 在神隐村听着景寰夫妇讲故事,她能感觉他在和她一起笑。 在百花仙住着,她能感觉他还在勾着琥珀眸子浅笑说着卖桃花。 二十年,她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 如今她也和他一起老去,一起重又走上轮回路,一并再入世,一如往昔。 她依旧是不染凡尘的仙子。 他依旧是嬉笑怒骂的狐狸。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其实从未分离。 一直到孟婆递给她那碗汤。 ——这一次,你会不会喝? 喝下去,然后真正的轮回转世。 其实笑忘,希望你能够真的,一笑而忘。 嗜梦端起汤碗,微微一笑,汤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清脆的破碎。 “我用九世等一个梦,然后用一世爱了一个人。” 此刻脚步声在身后慢慢响起,嗜梦一愣,心跳到嗓子眼,慢慢转身,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眼中氤氲,无语凝噎。 ——轮回之祖。 ************************************ 某夜,某地。 闺房横梁上,不速之客两枚。 女子是一身纯粹的白,素衣净服不染一丝尘埃,几圈白线便是手镯,三寸白色细线垂在耳边全当耳坠,——和这一身素服交相辉映的是那一张干干净净不施粉黛的脸,白的没有血色。手中一把桃花扇,成为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女子回头看着的男子,琥珀色眸子轻轻转动,半推半就之间却满是近乎残忍的欲说还休,那大红的袍子是近乎反讽的喜庆,妖孽苍生的笑意,与额头那红的似血一般的朱砂,相映成辉。 女子冷如冰棱的目光扫了两眼这狐狸美男,如一叶不染尘世的轻舟,独自漂浮在他那琥珀诱惑之上。声音飘忽而起—— “还不下去?” 她轻轻一推,他灵巧一躲,重心不稳自己跌了下去,却是毫发无损落地;她淡定的单脚倒钩在横梁上,羽衣飘飘,桃花扇轻轻的摇。 “快点通梦。” “哎呀,这等大吉大利之事,怎么被你说的好似奔丧。” 狐狸美男虽然这么说着,耐不住梁上仙子的冷眼扫射,缩了一下脖子,对着宿主立定站好。“奸情,我要看奸情,保佑这个梦魇里大胆出位的美女——” 话音未落,桃花扇正中后脑勺,狐狸的灵被活生生砸了进去。 嗜梦这才一跃而下,门大开着,向院子里淡淡一扫,确定了没有异常,才打扫了一□上沾的灰,然后头抵在那元神出窍的男人的后背。 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 ******************************************************* “我就知道你不会喝,这二十年过的如何?” “很好。” “我相信。”轮回之祖与嗜梦对立着,“一切重新来过吧。我不是说喝汤——我还是可以破例分割你的躯——琥珀妖狐的身子也在,望的灵力也很好的封存着...” “这一次,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找他找了那么久,这一次,总该让他找我了。” 让我也体味一下那爱在眼前不能说出口的苦,让他也承受一次那看不到希望的希望。 让我们合二为一,又一分为二。 让一切重来,以另一种方式,再来过。 ******************************************************** 嗜梦静静地、静静地站着。 他回来之后,应该会像每一次通梦出来一般,手舞足蹈的描述着他那个“九世情人”。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她。 静静地。静静地。独享这一个人的幸福。 .... “劳驾,您可以不要站着就睡了么?” .... “睡可以,不要流口水可以么?” 嗜梦抵住他的背不让元神归来的男子转过身。“别动。” 一动,就会发现,那并非口水,而是眼泪。 ——你,想起什么了么?你的那位九世情人。 ——哦,我...我想起她最喜欢吃红烧肉。 ——是么? ——是啊,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个情人。 ...... 这只火红的狐狸被狠狠一垂,被怒气冲天的白衣仙子拖拽着摇曳而去—— 穿门而过时,那月光正满,含苞待放的华光之中,半展功德扇,桃花又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