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 作者:恶恶的婆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古有震泽,今唤太湖。 太湖者,湾也,接内陆而面东海。 自古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三十六岛,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奇观也。 内有三大岛,谓之乾,坤,太阿。其余诸岛皆自此延伸,从之。 三大岛呈品字状分布,皆风景秀丽,又不乏其特色。 乾,位北,奇峰林立,盛产奇珍异兽,名贵草木。 坤,位南,地势平缓,土地肥沃,多有可食野蔬,温顺野珍。 太阿,位东,远离内陆,直临浩瀚大海,周边水域多暗礁激流,危险而神秘。其东岸有连绵山脉,内一高峰,直上云霄,谓太白。上有重重巍峨宫阙,曰太白宫。 太白宫者,出尘离世,众人所向,曰神宫,敬而仰。 太白者,实为悟道者修行之处所,传太白宫前五代祖师俱已羽化升天,位列仙班。 后,众人投奔,太白规模日益壮大。 其岛上诸人,多为奇人异人,机缘巧合而至,曰随缘。 也庇佑在尘世无处容身者,曰人本善。 更不乏遭遇海难的平民渔者,曰天有好生之德。 时至今日,太白宫已传至第十六代师祖,宫人近万,门人遍布大陆。 故事,便由此展开。 第一章 义熙七百五十年,太白宫华阳殿内,已沉寂五百年的青铜礼钟在六名白衣童子的敲击下,发出宛若龙吟的醇厚古音。 宫人闻之,均面露异色,继而匆匆换上庄重礼服,赶往华阳殿。 华阳殿内,已闭关九百九十天的第十六代师祖知玄大师正端坐在垫了金丝锦的白玉暖席上,宝相庄严。 知玄大师,已年八百,白须白发,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仙风道骨。 其三大弟子,无本,无源,无休,也依序端坐在他身侧,从来都古井无波的三人,今天倒是露出些许喜色。 无本,无源,无休已年近四百,亦俱是白须白发,悟道也颇有所成,像今天这样露情于颜色,是非常罕见的。 端坐在他们下阶白玉席上的则是三人收的徒弟,共十人,一般宫人称之为十大长老。 其中前五位在玄学参道上颇有悟性,只一心修行; 另有五位却志不在此,只求养生不求得道,遂掌管太白宫各项俗事,因各有所长而分工明确,其中六长老管钱财,七八九十长老则负责衣食住行。 太白宫也因此分明暗,明者参道,暗者随心。 前面所说门人便是暗者,一如佛家的居家修士。 此刻十大长老见自己的师父均面带喜色,联系青铜礼钟鸣响之意义,心念微转,便已了然。 十大长老各对一眼色,齐齐朝师祖知玄大师拜下:“贺——师祖!” 知玄长老捻须微笑:“尔等亦需勤勉。” 十大长老再拜:“喏!” 一盏茶功夫左右,簪白玉镂空纹花发簪,着黑缘白锦广袖直裾深衣,系白底绣黑丝宝相花纹绦带,配各自品阶玉配的弟子们陆续到场,恭谨行礼后,按序正坐,全场寂静无声,秩序井然,两旁青铜大香炉随风飘散袅袅轻烟,在庄严之余亦添上几分飘渺。 知玄大师环视一周,捻须微笑,缓缓道来:“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所为二事。” “其一,吾得蒙上天厚爱,收到喻示,定七七四十九日后之重阳,罹受九重天雷之考验。” 原本端坐的众人哗然。 受天雷劫,则意味可以成仙。 太白自前三代师祖羽化成仙后,便鲜有人得受此劫,更不用说羽化了。 众人皆大喜,俯身参拜:“贺——师祖!” 知玄大师端坐受礼,待大家重新正坐,方又开口:“其二,吾命无本为太白第十七代师祖,于三日后行受任仪式,掌太白一切事宜。” 众人又拜:“喏!” 声音整齐划一,无有异议。 自知玄而下,无本之修为当属宫内第一,由他接任,当之无愧。 知玄大师点头而笑:“如此甚好!” 他起身,朝众弟子微微一躬身。 继而举步往后殿而去,广袖飘飘。 三大弟子随之。 十大长老率众宫人正坐目送。 太白峰顶有一湖,谓之天湖。 太白宫最高殿之华阳便依湖而居,有九曲长廊延伸至湖上,末端为一水榭,称瑶华,取西母瑶池之意。 此刻,知玄大师正于瑶华榭内观水品茶,三大弟子侍坐于一旁。 十大长老之二长老,子微长老,则在古朴的根雕茶几前认真泡茶。 子微资质极佳,亦用心勤勉,得师祖喜爱,便常陪侍在师祖左右。 无本接过子微手中的茶盏,双手奉于师祖。 知玄大师先观其色,再闻茶香,后才慢慢细品,神色惬意,双眉舒展,赞道:“子微用心。” 子微微笑不语,只一一为无本,无源,无休三人奉上茶盏。 无本喝了茶,开口:“师父,”他唤知玄,眉目间颇有忧色,“此次天雷之劫……” 知玄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无本放心,天雷之劫,为师自有应对之法。” 无本与无源无休相视一眼,无奈掩去忧色:“喏。” 子微在一旁若有所思。 天雷之劫,其实万分凶险。 五百年前,太白第十四代师祖亦得神谕,得受天雷之劫,为继第三代师祖之后得受天雷的第一人,举宫欢庆,然,不成,元神俱灭,罹难而逝。 他看着眼前白发白须的慈祥老者。 百年之前,一心修行的自己机缘巧合来到此山,蒙错爱,拜无源为师,受师祖指点,得以入道之大宗,此份恩情,自是铭记。 想到此,他俯身下拜:“师祖受劫之日,请允子微护法。” 无本,无源,无休一愣,即亦俯身下拜:“吾等亦应如是。” 知玄颇为欣慰:“尔等孝心,为师已感。” 四人再拜:“应如是。” 知玄面露郑重:“这……” 四人又拜。 知玄喟叹不语,不肯应答。 所谓护法,则是以己之身,引受天雷,以助被护之人安全渡劫。若成,亦可受益;若败,则与被护者一同罹难,元神俱灭。 四人长拜不起:“祈允。” 知玄面色安然:“万事自有缘法。” 无源笑而曰:“玄法无源,万事随心,”继而又拜,“祈允!” 知玄一怔,哈哈大笑:“然,允之。” 九九重阳,艳阳高照,正是知玄大师受雷劫之日。 然,太白顶峰,面朝大海的九重临仙高台上,除却知玄大师及护法的三大弟子五大长老,竟无余一人。 原来太白宫人虽皆修为颇高,然这九重天雷实在太过厉害,遂特命众宫人集于与临仙台隔湖对望的华阳殿内远观,不可随意走动,至于岛上民众则令其暂移至乾坤二岛,以免波及无辜。 临仙台上,知玄大师头戴长冠,身穿广袖长袍,端坐中央,三大弟子五大长老则按乾、坤、震、巽、坎、艮、离、兑八卦之方位护坐,等受九重天雷之劫。 午时刚过,原本万里无云的广袤蓝天突然阴云密布,间而电光闪烁,重重雷声隐隐逼近。 众人在狂风大作中捏紧手势,端坐身形,精神紧张,无丝毫放松。 待到午时一刻,第一道天雷自远方天幕显现,划过厚重的乌云,夹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众人扑去。 大家齐喝一声,手中的元神之光随着手势喷薄而出,直指带着万千炫目光亮的第一道天雷,奋力抵抗。 片刻后,第一道天雷于众人元神之光间消失,然不待大家喘口气,第二道天雷已然劈下,大家再次抵抗。 继而第三第四道天雷亦滚滚而下,速度之快,让众人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待八道天雷过后,即使是知玄也已经精疲力竭地想要瘫倒在地。 他环视一周,五大长老俱已软倒在地,只挣扎着还留着一丝清明; 无本无源无休三人虽依然端坐着,但看得出来,已无后继之力。 他微微一叹,继而集聚精神,无暇他顾。 九重天雷,除了打头的八道天雷,还余最后一击,谓之九九归一! 这最后一击,集齐前面八道天雷之威力,其力之威猛,无法言状。 他直视苍穹,目露坚定,只愿这最后一击全由他所承! 轰鸣声咋起,天雷之九九归一气势如虹地自九重天外而来,其璀璨夺目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相比之下,临仙台上知玄等人的元神之光,只如风雨中微弱的烛光飘渺,一不留神便会熄灭。 台上众人的瞳孔急剧收缩,天雷的势压让他们无法承受。 虽是修行之人,提倡众生平等,但修行多年,本身便有一种优越感,自出世以来,他们从未如此刻般觉得自身的渺小,只觉得自己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他们也从未有过如此切身的死亡体验,毕竟他们本就长寿,而修行之后则更加不计时日。 一时间,人生路上的大喜大悲,俱在胸中涌现,无法自持。 一向自诩心态平和的众人,此刻却表现出彻底的惊惧,只觉自己如被踩在脚底的蝼蚁般苦苦挣扎却无力改变现状。 诸人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元神明灭,危在旦夕。 到底知玄修为高些,只听他清喝一声,指尖的元神之光暴涨,引得大多散落在旁的雷光也将势头转而向他。 知玄面色一白,丝丝血丝自嘴角划落。 大家却觉得身上一轻,轻松不少。这才发现知玄异状,但此时,却已实在无力支援,他们的指尖,再发不出元神光源。 不说修为差些的子微等人俱已昏迷,就是无本三人也早已无力瘫在地上。 知玄苦苦支撑,却也只是节节败退。 他面色越发苍白,看着眼前丝毫没有消亡之意的雷霆之光,再无力后继,只看着为他护法的无本等人,心里实在愧疚,虽万事随缘,不可强求,如今,却也是要护上一护的。 他敛眉肃目,却是不再抵抗,只端坐打坐,无本等人周身却浮起淡淡光晕。 无本无源无休三人大惊失色。 师父这是要舍了一身的修为护他们吗? 修行之人看得多,经历得多,世间纷扰自然看得淡些,颇有返璞归真的意味,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更是看重,知玄大师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他们已修行百年,但初修道时的孺慕之情却是铭记心间,无法忘怀的,此刻见知玄如此作为,三人内心激荡,又惊又忧,情绪波动甚大。 眼看那无人抵抗的天雷正肆无忌惮地要落在知玄身上,却听得重重雷音之下,一丝仙乐袅袅传来,继而一个泛着七彩华光的球状之物显现在众人眼前,其发出的七彩光华堪堪拢住众人,也正好截住下落的天雷,凡七彩之光笼罩之地,天雷皆无法入。 无本三人虽疑惑万分,却还是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那七彩之光与天雷相互缠绕纠缠,伴着电光哔剥,其光彩璀璨夺目,不可目视,只片刻之后却开始势弱,而后又慢慢消失,三人心下焦急,难道还是逃不脱? 但看知玄只端坐打坐,双目沉静,才知自身枉修道多年,在生死之事上,还是无法堪破,皆面露愧色。 已经筋疲力尽的知玄看那七彩眩光虽然渐渐消失,但天雷之势也随之弱去,心下略略放心之余,仍旧勉力护着无本等人。 却又突见那七彩之光瞬间暴涨,天雷彻底消失,只那七彩眩光也随之消失,只余一小小的透明球状物。 见天雷消失的知玄心神彻底放松,一阵眩晕,支持不住地萎顿在地。 视线掠过那跌落在地的透明球状物,却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原来那透明球状物里居然包裹着一个皱着皮肤的新生婴儿,只不知为何,婴儿脸色晦暗,嘴角亦挂着血丝。 此刻天已晴朗,却已近暮。 海上霞光万丈,瑰丽异常。 临仙台上祥云袅袅,灵气充沛。 台上诸人只觉暖洋洋的异常舒适。 原本昏迷的五大长老一一转醒,无本三人亦一点点恢复过来。 知玄心中一动,又收到神谕:“劫已受,贺。原即日即升,然汝受人之恩,必先报之,遂九九八十一天后,于此登天。” 知玄朝海而拜:“喏!” 他心下了然,稍事冥想休憩,方有了力气,起身来到婴儿旁边,原本若隐若现包裹着婴儿的透明圆球,竟慢慢消失,婴儿的脸色更显灰败。 知玄伸手抱起婴儿,扣腕而查。 那婴儿似有所感,微微睁眼,继而微微一笑,面上显得放松,似放下了心,嘴边却吐出更多的血来。 知玄心下恻然,这娃儿的脉象,却是五脏俱损之象,命不久矣。 他想起那七彩华光,那与天雷一起消亡的,竟是这婴儿的生命之光么?! 无本等人此刻也都围拢过来,面露疑惑。 知玄见弟子们皆无大碍,放下心来,寥寥几句说清缘由,便一起匆匆下了临仙台。 一行人入了华阳殿,不待众宫人恭贺,知玄便亲自挑了八位修为高深的大宫人,抱着婴儿急急地入了内殿,施展续命之法,婴儿体弱,实在耽误不得。 而另一边,无本向众人解释缘由,表示雷劫已过,吩咐宫人如常修行,亦安排宫人协助岛上居民重新安顿。 又下了太白令,嘱咐三岛上善医者皆过来太白宫,又让乾岛居民竭力寻求各色名贵滋补药材。 待一切安排妥当,护法的三大弟子和五大长老才让自己放松下来,疲惫的他们几乎立刻就陷入无意识状态。 华阳殿内殿的知玄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带着八位宫人渡了最难也最容易出错的第一步续命之法后,便瘫在一边玉席上,观察着他们的进度,却是丝毫不敢放松。 等到续命之法完成,又安排了另四位细心谨慎的宫人注意着婴儿,命有异状随时唤他,才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内室休息。 知玄大师行完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只觉浑身轻盈,精神异常充沛,元神之光璀璨夺目,与历劫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他转出内室,原来已是次日清晨。 当下疾步行至华阳内殿,四位宫人躬身行礼。 知玄边听宫人禀报夜里婴儿状况,一边行至婴儿床前,细细审视婴儿身体状况,依然鼻息几无,脉象无力,只稍稍有不妥便会危及生命。 一时续命容易,若要长久,该如何? 他皱眉思索。 正想着,三大弟子十大长老也进了内殿,躬身行礼后亦问婴儿状况。 知玄见昨日为他护法之三大弟子五大长老精神状况极好,知是历劫之效,遂在说了婴儿状况后,又感慨道:“吾等之进益,皆此小儿之功,【www.www.sxcnw.org】切记!” 三大弟子五大长老躬身而应:“喏!” 知玄点头微笑,略一沉吟,唤掌食之第八长老子飨近前:“汝精通医术,若养此儿之命,当如何?” 子飨近前,细细观测被宫人传为神之子的婴儿,喟叹:“养此儿命,难,难,难!” 子飨者,年近两百,人称医圣,在大陆上,是神话般的存在,从来素手肉白骨,再难的病症,在他手里,也是谈笑之间即愈。 然面对此小儿,他竟连说三声难。 殿内众人心下沉重。 修行之人虽然看开一切,但也自是悲天悯人,眼见小儿如此孱弱,自然怜惜,况且此儿还是为了救他们才如此危在旦夕,心下哪能不遗憾? 殿内一时无声。 掌衣之第七长老,子章,见床上婴儿青白脸色,姿态羸弱,年刚近百的她思及自己出世前早夭的孩儿,不禁悲从中来,目露哀戚。 第三长老子越素与她交好,见她如此,知她心事,看那婴儿,也是心下恻然,不觉又看向子飨,想他素有急智,总会有办法的。 子飨见子越的目光,却是不自觉地微微避了开去,只心下隐隐有些急躁,只觉自己真是枉为医圣。 他沉吟半响,忽而灵光一闪,犹豫一会儿,朝知玄大师躬身,道:“弟子方才突然想到一法子,或许可以试试。” 知玄面露喜色:“如此讲来。” 子飨将法子缓缓道来:“养此小儿之命,最大之难处,便是其乃婴儿之身,甚为脆弱,又无法咀嚼进食,故而极难用药,药量亦极难控制;第二大难处,其以婴儿之身使五脏俱损,若大幸而其长成,也极易复发,须无时无刻地小心谨慎,如此,若其心性不坚,此命亦无法养成。” 知玄颔首:“子飨有理。” 子飨续道:“上两点难处,其二言之尚远,目前只需言求难处之如何用药。对于五脏俱损之药方甚多,然细细推敲,适用者不足一二,其成药多为汤汁或药丸,如此不足百日之婴儿无法食用,故吾欲试用汤浴,然此法吸收甚慢,收效甚微,而其伤颇重,无法等待,”他转而朝知玄道,“故需修为深厚者助其吸收药性,直至其可自行咽食。” 知玄颔首:“如此,由吾为之。” 子飨摇头:“师祖修为固然上佳,然八十一日后继羽化成仙,无法继续,却是不可。” 子越奇道:“却是为何?师祖走后由他人代替即可。” 子飨对她微微一笑:“个人行功之法不同,婴儿身体羸弱,禁不起变通,故不可。” 子微上前:“如此,吾为之。吾非五位师弟需不时外出,亦非三位师叔师父,需掌宫中事务,且昨日历劫,蒙此小儿之助,不仅得以保命,亦颇有进益,心下甚感。” 子飨微一思索:“子微师兄可行。” 又道:“小儿因心脉无力,五脏俱损,药浴之时,只能借子微师兄修行之力,恐怕会剧痛难忍,还请师兄多加看护。” 子微点头:“自然。” 子章忍不住道:“剧痛?如此小儿能承受吗?” 子飨微叹:“吾亦只能为其施金针,以稍减痛楚,若熬不过此关,则再无救治之法。” 他朝知玄道:“师祖,因此病因由天雷而起,罕见而无例可循,又为小儿之身,故风险极大,如有不测,吾惶恐。” 知玄微微叹气:“如此,自是为师的过错,子飨尽力即可。” 众弟子皆躬身自责:“弟子无能。” 知玄摇头:“不可如此。” 他转头看向床上无知无觉的婴儿,目光慈祥。 吾,定许汝一个安康的未来。 时光流转,待到八十一天后知玄大师羽化升天之时,那神之子虽然依旧昏迷,但药方已定,药材已寻,浴用效果亦佳,受损之五脏,虽无起色,但也无加剧,脉象虽仍旧微弱,然亦趋于沉稳,想来在大家的努力下,加以时日,养生定成。 知玄在众弟子宫人的目送下,登临仙台,在七彩霞光里羽化而去。 无本展知玄大师留下的锦书,于华阳殿宣读:神之子,名真,字太白,尊称宫主,许其逍遥一生。 众人拜,曰:“喏。” ! 第二章 这日,小宫人来问是否需要为小宫主寻求奶娘。 子飨正皱眉研究着药方,便随意道:“小宫主昏睡不醒,无法进食,无需奶娘,暂无用。” 宫人称喏而去。 掌住之第九长老子筑急匆匆过来询问:“吾读古书,上言临阳水而居,有益身心,将小宫主安住于天湖瑶华水榭,可否?” 子飨思之,道:“天湖虽水寒,然位阳,无阴气,应可。” 子筑闻之,复又匆匆往掌钱之六长老子休居所而去,毕竟水榭简陋,若要安置小宫主,还需扩建修饰。 到得六长老居所,却见掌衣之第七长老子章亦在。 只听她道:“小宫主身体羸弱,又因用药痛楚极易出汗,当选冰蚕丝制衣,冬暖夏凉,亦有护体之功效。” 子休看看她,微微皱眉:“如此珍贵……” 子章亦皱眉:“我们太白,还缺那点布料不成?”又目露哀戚,“想那娃儿,遭受诸多苦楚,至今无知无觉……” 子休微叹口气:“凭子章安排。” 子章笑言:“就该如此。” 继而举步便要离去。 子筑忙出声:“子章师姐,请留步。” 他与子休说了他的打算,获子休同意后,又对子章道:“水榭修建后,一概被衾垫靠皆需新制,还请师姐劳心。” 子章笑道:“师姐省得。” 看着子章与子筑说笑离去的背影,子休若有所思,这小宫主的到来,虽分去了子章诸多精神,却也让她活跃不少,这样,也许她便不会一心学子越师姐的古井无波,弃了这红尘去了…… 想到此处,子休一贯严肃刚硬的面容不禁露出愉色,他看看天色已不早,便起身向新任师祖无本的住所走去。 无本既已晋升为师祖,现已移居太白最高殿之华阳殿。 继华阳殿而下,则为流华,颐华,永华三殿,原为无本无源无休三人之居所,因无本已移居华阳,流华殿便空置下来。 三大殿一侧,则为华羽宫,为日常集会办公之所。 继三大殿而下,则是位于太白半山腰的一大片宫殿,除了十大长老的十大殿,另有一大片建筑为太白宫人之居所,此处不一一细讲。 而山脚下,则居住普通民众及一些不出世的太白门人,其中不乏奇人异士。 当然,因为地理原因,更多的民众则生活在地势平缓土地肥沃的坤岛之上。 也有对山林感兴趣的门人猎人医者居住在地势险要的乾岛。 子休来到华阳殿内殿,按惯例向无本大师禀报了一天中需要商议的事务,得到无本的肯定回复后,又道:“现照顾小宫主的,是子飨的弟子们和一些小宫人,宫人心思修行,总是不够细致小心,不知是否要招门人回来?” 无本点点头:“若是岛上民众愿意,也可就近招徕。” 子休躬身应下:“喏。” 子休重新回到自己的书房,拿过小宫人负责的专门记录小宫主用度的本子细细查看列下的条目。 吃,穿,住,皆已办妥,至于行,倒也不急。 他心下有些怜惜,指不定小宫主这一辈子都离不了岛了了。 他想起知玄师祖的嘱咐,逍遥,又能逍遥到哪里去? 想到此,他提笔在小宫主的用度上加了一条,不予限制。 这天,子微长老如往常一样,抱着小宫主入药池,随即以掌抵婴儿心口,运起功来,用自身功力加速婴儿对药物的吸收。 待他用元神之力带着药性在婴儿体内,沿着婴儿细嫩的经脉完成七七四十九个小周天,已是满头大汗。 如此之法甚是吃力,且不能出一点差错,所幸自己修为够深,若是换成一般大宫人,怕是吃不消。就比如施力扯断一根头发很容易,但要在一百根捆成一束的头发里扯断指定的一根头发而又不能伤到其它头发,就不太容易了。 子微长老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来,看怀里小婴儿因为行功带来的巨大痛楚而禁不住颤抖的芦柴棒似的四肢,以及紧紧皱起的小眉头,他虽然面色如常,心下却是担忧,如此脆弱,想要平安长大,实是需苍天保佑。 子飨长老的首席大弟子白术早就侯在一边,见行功完成,便接过婴儿,没入药池旁的温泉池,将婴儿安置在池里的白玉阶上,展开早就准备好的金针棉包,出手如电,翻飞若花,片刻工夫,婴儿周身便已插满亮晃晃的金针。 白术缓缓吁一口气,看先前因吃不住痛楚而浑身颤抖的婴儿渐渐安稳下来,微微松口气。 刚沐浴好的子微长老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了衣裳,过来探视,见婴儿仍是皱紧了眉,心下恻然:“没有更好的减轻痛楚的法子吗?” 白术在池里观察婴儿,不敢放松,闻言叹息,无奈道:“回师叔,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不适合小宫主,若不是怕小宫主实在熬不过去,这金针也是不能施的。” 子微长老伸手抚上婴儿眉间,想要替她舒展开来:“难道就只能这么生生忍着?” 白术见时间差不多了,也顾不上回答,只凝神将婴儿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 婴儿的眉头稍稍展平,似乎浑身无力地瘫在玉阶上,嘴角却溢出丝丝鲜红的血丝,脸色更加苍白。 子微取过一旁棉巾替她抹去嘴角血丝,将她交给侯着的小宫人,为她细细洗净身子。 白术从池子里起身,随意擦了身子,披上衣服,对子微长老道:“师叔,你看,金针虽然化解了大部分痛楚,但却也伤了小宫主的身,按师父的意思,能不用尽量不用,更不用说其他法子了。” 子微接过小宫人手里已经沐浴好裹了厚软棉布的婴儿,看婴儿小小脸上一片青白,无奈叹气,还这么小啊。 却见怀里婴儿颤了颤睫毛,下一刻,便睁开眼来。 子微长老一怔。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与之凝视,仿若仰望着夜幕深沉的苍穹,深邃无底,宽容而博大,带着俯视尘世的悲悯,又有点点星钻点缀其上,光华流转间,异彩纷呈。 子微长老修行多年,自是古井无波,心里却是赞叹,这,就是神之子的风采吧。 微微吐纳,他平静心绪,伸手点点婴儿鼻头,道:“总算醒了。” 一旁服侍的宫人惊喜异常,连忙飞奔出去,想是去禀报无本师父了。 白术也喜言于色,过来扣腕而察,半晌,道:“师叔,小宫主脉象比起之前稍有起色,甚好。” 子微含笑点头:“也不枉我们如此小心看护。” 无本无源无休步履匆匆进了室内,身后跟着长老和一些高阶大宫人。 “师父师叔安。”子微躬身行礼。 “师祖安!师父师叔安!”白术亦躬身行礼。 众人相互见礼。 “阿真醒了?”无本上前,看向此刻正被子微抱在手里的婴儿,只见婴儿亦睁着眼看他,一双眼睛虽然稍嫌无力,却是难掩风采,墨黑的眼珠像是养在两湾清水里的黑珠,清透莹润,衬得眉目如画。 “喏,”子微颔首,“方才药浴的时候醒的。” 子飨随之上前,细观婴儿脉象,喜道:“颇有起色,甚好。” 子章看着婴儿转着眼珠四处看人的可爱样子,只觉满心欢喜,不禁道:“哎呦我的小宫主,可是醒了!你看她的眼睛,多漂亮啊!” 子休在旁听她颇为生活化的语言,微微一笑,觉得如此的她,鲜活异常,他看向婴儿的目光,亦不自觉地柔和。 子越淡笑道:“多亏子飨!” 子飨闻之,心里愉悦无比,面上却只微笑。 无本问道:“子休,上次寻访侍人之事进展如何?” 子休道:“不日即可入宫。” 子飨插言道:“之前替小宫主寻访奶娘,一因小宫主未醒,二则有我调配的天池琼浆为小宫主食,遂弟子未允,如今想来,你我俱无抚养婴儿之经验,恐有差错,仍需奶娘辅助。” 无本道:“子飨思虑周详,如此即日寻访。” 子飨道:“喏。” 无本环视众人,道:“近日因师祖羽化及阿真诸事,宫人之修行有所懈怠,望汝等约束各自弟子宫人,使之专注修行。” 众人躬身:“喏。” 无本颔首,率先离去。 众人随之。 阿真躺在床上,原本眨巴着的圆溜大眼微微敛起,竟是一副清冷高雅的姿态,只眉间稍稍留一抹天真。 她歪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打量着室内的一切。 锦被,花床,直棱窗; 香炉,垂纱,罗汉榻。 古色古香,沉静典雅。 却是如此陌生。 她看着床顶的华帐,目露哀戚。 那个幸福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对她无限宠溺的哥哥,和细心照看她的王阿姨。 还记得那是自己十八岁的生日,虽然身子依然病弱,精神却是好的,家人便为她举行了隆重的生日宴会,宣布她秋家的女儿长大成人。 那样奢华高雅的场面,只是亲情的背景,在吹灭蜡烛的一刻,不禁双目含泪,家人那疼宠关怀的目光,是永世难忘的。 只生日宴后没几日,家人的眼里便染上了哀伤,纵然如此努力,如此想要挽留,却还是敌不过死神的召唤。 秋家的宝贝女儿还是离开了人世,年十八,正是花样年华。 生日愿望,也只是愿望而已,从未实现。 魂魄离了体,却不是往地府而去,而是到了仙家。 却是王母祝寿,思念女儿,硬是召了她上界。 原来她竟是王母之女。 只看着寿宴上其乐融融,她只觉得讽刺,凡人的生离死别,难道可以如此儿戏? 遂愤然甩袖离去。 偷偷取一碗往生水喝下,想重新回到前世父母身边。 却在途中见到受天雷劫的太白师祖,忍不住出手相助,只自己周身只有护送往生之仙力,与天雷僵持,终是伤了身。 此生又是病痛缠身吧…… 阿真这样想着,慢慢睡过去。 王母看着天镜里的景象,心下微叹,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被宠坏了,行事不羁,前日宴席之上竟甩袖离去,这也无大碍,仙家本就讲求潇洒不羁,只她偏偏心肠极软,极念旧情,如此举动竟只是留恋凡间之人给予的温情,反而被束缚住了,这一遍遍的人世轮回,竟是没有半点长进。 她抚着镜中女儿眉角的天真,微微皱眉,这叫她如何放心? 突又记起一事,忙招了宫女来,命她将特制金丹给女儿送去,毕竟带着仙家的记忆在尘世轮回,总是不妥。 宫女称喏离去。 撑起结界,以防凡人窥见,仙家宫女将金丹喂入阿真口中,金丹入口即化。 见金丹起了效用,仙女便放心离开。 第三章 阿真迷迷登登地醒来,见入目的仍是陌生而又熟悉的花床华帐,无奈叹气。 如此带着前世记忆转世,是好是坏? 她记得自己因病而亡,魂魄来到地府喝了往生水后一时心软救人,本该前去投胎的自己被知玄捡了去,被尊称为神之子,受宫人爱护,掌衣食住行之五大长老更是对自己疼爱有加,但对前世家人的温情呵护之景记忆深刻,实难对他们产生小儿依恋之情,倒颇有些愧疚。 “娘,小娃娃醒了!”一道甜美清脆的童音猛地在阿真耳边响起。 被惊到的阿真无奈地叹口气,看向来人。 果然又是她,奶娘王七娘的女儿,灵儿,芳龄五岁。 你看她,头扎两根朝天辫,身穿一袭粉嫩小花衫,赤着俩小脚丫,正憋着劲,吭哧吭哧往阿真躺着的雕花床上爬。 阿真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嘴角抽搐,奶娘啊,你怎么还不出现?! 她哀怨地看向侍立在一旁想要看好戏的小宫人,人善被人欺啊。 在她决定努力自救之时,一双白皙温婉的手轻轻抱起了灵儿,随即一个柔和的嗓音责备道:“灵儿,怎么又调皮了?” 阿真松了口气,奶娘来得真及时,她可不想再次感受满脸涂满口水的滋味了,想起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灵灵亲得满脸口水的经历,阿真禁不住抖了抖身子。 看到奶娘怀里的灵儿一副不安分地想要赖上她床的样子,阿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能离远一点是一点啊。 另一头,奶娘见自家孩子安分下来,便放下她,去取了一边小红泥炉上温着的天池琼浆,准备喂小宫主喝,因为小宫主对母乳不喜,遂一直以此为食,也因此选中她这位不在哺乳期的奶娘。 可就这么会儿功夫,灵儿这调皮孩子居然已上了小宫主的床,叭一声,结结实实地亲到了小宫主脸上,然后坐在那里咯咯地笑,那得意洋洋的样子,颇有灵儿一出,谁与争锋的感觉。 又好气又好笑的奶娘看看小宫主皱成一团的包子脸和哀怨的眼神,又看看两旁笑得欢畅的小宫人,终还是笑出了声,眉眼弯弯。 见娘亲没生气,灵儿越发得意了,小肉胳膊捧着(或者按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宫主的包子脸,亲(或舔?)得啾啾有声,末了还来一句:“娘,小娃娃真好吃!” 在众人的笑声中,阿真已经悲愤得无力了。 天啊,谁来救救她啊! “小宫主真疼灵儿。”奶娘温柔地抱起她,拿沾了温水的丝帕细细替阿真抹去一脸的口水,然后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以琼浆。 阿真慢慢吞咽着,看看奶娘,微微地笑。 奶娘看她笑了,就也笑起来,伸手点点一旁的女儿:“就你调皮!” 灵儿怪模怪样地咧嘴对她做个鬼脸。 七娘喂完了琼浆,便伸手抱起小宫主,轻轻拍抚她后背,让食物顺利流进胃里,排除空气,不至于吐出来。 她虽是一个妇道人家,却是比一般人更明白几分小宫主的,这小宫主虽周岁都不到,却是懂得许多。 几月前来此照看小宫主,心里却忍不住挂念灵儿,没几日,灵儿亦被送上宫来,听子微师傅讲,却是小宫主的授意。 灵儿如此调皮闹腾她,她从来都不哭,别人或许觉得是她太小不懂,但自己知道她是懂的,因为她看灵儿的眼神,从来都是那样温和而包容。 七娘轻轻将小宫主平放在床上,有节奏地拍抚,助她睡去。 她看小宫主轻掩上的双目,想起首次见到那眼中的流光溢彩时心里的震撼。 这神之子,又岂只是称呼? 小宫主已经八个月大了,除了子飨调配的天池琼浆,也开始进些辅食,只是这小婴儿的味觉本就十分敏感,小宫主又挑剔异常,虽然这三月来试吃了多种食材,小宫主肯多吃一两勺的,不过三四种,亦多是果汁果泥之类的。 这让白蔻很有些头疼,小宫主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这样挑食,实在是——唉…… 白蔻年五十,是白术的师妹,师从子飨长老,负责阿真的饮食。 她想了想,又在菜单上写下一连串菜式:蛋黄泥、红薯泥、鸡汤南瓜泥、肉末茄泥、鲜玉米糊…… 不管怎样,还是得继续试下去啊。 自阿真九月重阳来到这世上,已经过了八月,如今正是山花烂漫的四月。 重新修建的瑶华水榭已经完工,阿真于月前正式入住。 此刻,她的奶娘抱着她在水榭敞轩里晒太阳。 这敞轩伸出水面,三面临水,视野开阔,是赏天池水景的好去处。 阿真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懒洋洋地靠着奶娘,看暖风拂过,吹皱一池天水,听奶娘唱着小调,引来小宫人轻声细和。 真是惬意无比。 但也懒散地有些无聊啊。 她伸个懒腰,奶娘立即仔细瞧她:“小宫主可有不适?” 阿真笑笑,摇头。 其实她已经可以说话,但有前世记忆的她对自己如此幼稚的声音实在是听不太习惯,所以一般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只等发育好了再说。 奶娘见时辰不早,日头也渐西斜,便道:“小宫主,天有些凉了,咱回房吧?” 阿真看看天色,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对岸的临仙台,道:“海。” 是的,她想看海。 奶娘起身回转屋内:“不可,海风过猛,会伤了小宫主。” 阿真淡淡地笑,不再出声。 阿真独坐在药池里,望着浮在水面上的各色珍贵药材,发呆。 自她一月前能够独坐后,便不再让子微长老下水,只药浴完成,才由他运功助她吸收药性。 毕竟在男子的视线里裸着身子,实是有些尴尬,虽然两百多岁的子微长老属于太爷爷辈。 说到这,她又觉得有趣。 这个世界的两百岁居然相当于前世的一百岁。 这里世人,十二岁以下为幼童,十二岁成童,行成童礼后,可以进学,十八岁行成人礼,代表成人,可婚嫁,十八到三十俱为青年,三十到一百五十为壮年,一百五十后为老年,慢慢老去,大部分人会在一百七十到七十五内寿终正寝,也有活到一百八十九十多的长寿之人,可称为人瑞。 像子微长老这样虽然年已两百但看起来却还是壮年的,皆是修行之功。 她又想起之前,询问无本师祖是否可以以修行健身时,师祖惋惜的神情。 无本修为高深,说她体质特殊,与常人不同。 她于是明白,就算身体健康,别人能活两百年,而她只能活一百年。 她的寿命,仍按着前世的法则。 太白的修行法术,不适合她。 可她并不求长命,她只是想康健而已啊。 她想起灵儿爬上爬下的灵活之态,眉目间便露出疲惫来,这样的活泼之态,真的好羡慕…… 见时间差不多了,奶娘过来抱起她,为她在一旁的温泉里细细清洗,又拿柔软吸水的洁白棉质浴巾裹了她,方交至外室端坐于玉席上的子微长老手里。 待子微运功完成,奶娘抱着因痛楚而大汗淋漓的阿真又是一番洗漱,方替她穿上冰蚕丝制中衣,抱她进入熏了顶级安神香的卧室,轻拍哄她入睡。 阿真的身子还在轻轻地颤抖,运功之时的疼痛,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如此破败的身子…… 她无力地闭上眼,闻着安神香,慢慢舒展开因疼痛而僵忍的身体,渐渐睡去。 换了衣裳的子微步入内室,止住奶娘的躬身行礼,望向床上已疲倦入睡的婴儿。 “七娘,你可知阿真她这几日何事郁郁?”子微在床沿坐下,抚上阿真微微皱着的眉头,替她舒展开来。 “……七娘不敢肯定,”七娘微微躬身道,“只小宫主这几日总想上临仙台,说想看海,怕海风吹伤她,七娘自是不许的,不知是否因此而……”七娘有些犹豫道。 “哦?想看海?”子微沉思,道,“阿真心思细腻,岂会不知你拒绝的原因,想是思及自身羸弱,无法自由,故而心有纠结。唉,”他叹口气,“神之子,自是渴望翱翔于九重天外,如今困顿至此,实乃吾等之罪过。” “子微师傅不必自责,小宫主心善,自是不忍见子微师傅如此。”七娘开解道。 “七娘有理,”子微长老起身,“小宫主不喜侍从跟随,累七娘事事细心照顾,有劳了。”子微略略躬身。 “长老万不可如此!”七娘侧身避过,“照顾小宫主,是七娘荣幸。” 子微也不多言,又关照了值夜的小宫人夜里劳神,便离了水榭。 一干宫人目送。 次日,子微找到正在开晨会的后五大长老(六七八九十,掌钱衣食住行),提出小宫主如何成行的问题。 子飨颇为恼怒:“阿真如此体虚,如何能成行?!” 子微肃目反问:“然终其一生于此岛?” 众人皆愣。 子微低叹:“近日,她神情郁郁,汝等可知所谓何事?” 众人摇头,等他下文。 “海,”子微的声音里带上怜惜,“她只想看海。想我太白,由海而起,居于海上,然,仅几步之遥,阿真她,却无法观看。” 子微又道:“师祖遗训,许之逍遥,然吾辈之人,几步之遥,竟亦无法达成!” 众人皆惊,想起那双深渊广袤,流光溢彩的天目。 神之子,岂甘心蜗居一隅,不得动弹? 众人躬身:“师兄所言甚是,吾等必竭力,助小宫主成行。” 子微亦躬身:“谢诸位师弟师妹。” 目送子微离开后,五位长老当下紧急讨论小宫主出行问题,从随从人员到代步工具,无一不细细研究。 最后,发现除了身体原因,还有一个问题,护卫人员的安排。 当下下了太白令,命太白门人之暗者寻求资质良好的少男少女,进行训练,以备日后所需。 第四章 转眼,便到阿真周岁,她已会走会说,一切皆可自理,心情自然愉悦。 前几天,她发现华阳殿的巨大书库,占地宽广的整个华阳殿二楼俱是一排排的书架,架上典籍万千,令她欣喜若狂,流连忘返。 从此,她就在此安家。 除了被七娘强制性地抱去药浴或散步晒太阳,她几乎不会挪窝,只趴在书上看得津津有味。 沉浸在书中世界的她,从不会想起自身羸弱的身体。 太白宫人对于她在阅读方面的无师自通,在师祖师叔祖们都不引以为怪的情况下,也很快就见怪不怪了。 阿真对于如今的生活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懒懒地半躺在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缩小版红木镶螺钿花鸟罗汉床上,身后堆叠着数个按她的要求所制的绵软素色靠枕,得以让她整个人都窝进去,十分舒适。 她抬抬眉,翻了页榻上香楠木弧形凭几上的书,在没有沙发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 七娘绕过紫檀木花鸟镂空纹屏风,将手里的红描金小食盒放在床边几案上,见床后窗户大开着,赶紧上前关好。 “小宫主,如今已是九月天气,暮风已寒,自该多加注意。”七娘抱着阿真,边在几旁的玉席上坐下,边絮叨嘱咐。 阿真笑道:“阿真省得。” 乖乖咽下七娘喂来的小米瘦肉粥,只觉米香四溢,口感稠滑,虽免不了丝丝药味,然已是上佳。 她点头道:“七娘,这粥好吃。” 七娘继续喂食,笑道:“小宫主如此喜欢,倒也不亏大家辛苦了。” 阿真道:“知道大家疼我。” 七娘放下玲珑剔透的玉盏,拿了帕子替阿真擦擦嘴角,语含宠溺:“知道就好。” 七娘给她在黑缎玉缘直裾深衣外披上同色绣福纹鹤氅,方抱了她出了华阳殿,让她走走消食。 华阳殿殿基为三重汉白玉高台,重檐庑殿顶,两样琉璃瓦,上檐罕见地装饰十个走兽,至尊至贵。 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共有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支撑其全部重量,殿内顶棚全是金龙图案的井口天花,正中有口衔宝珠的浮雕蟠龙藻井,气势磅礴。 殿内地面共铺二尺见方的大金砖四千七百一十八块,其表面为淡黑、油润、光亮、不涩不滑,透着沉稳的华贵。 殿前有宽阔的平台,即月台,月台上陈设日晷、嘉量各一,铜龟、铜鹤香炉各一对,青铜鼎18座。日晷、嘉量二者皆为皇权的象征,得以用在此处,可见太白地位之超然。 殿下为三层汉白玉石雕基座,周围环以栏杆。栏杆下安有排水用的石雕龙头,每逢雨季,可呈现千龙吐水的奇观。 阿真让七娘抱起她,凭栏远眺,云雾飘渺的远处即浩瀚大海,波涛淼淼,隐隐可闻低沉涛声,近前则是万阶天梯,自太白山脚而上,蜿蜒壮观,盘踞于山。 她深深呼吸,何时,这宽广天地,能让她自由翱翔? “小宫主?”七娘唤她,“该进药池了。” “嗯。”阿真回过神,任七娘抱着她往华阳后殿走去。 “对了七娘,这几日怎不见灵儿?”阿真询问道。 “灵儿已经六岁,子越师傅见她灵巧,便让她与小宫人一起进学去了。”七娘道,神色间颇为欣喜。 “进学?不是十二岁后方进学的吗?” “是,不过太白学堂特设启蒙班,五岁到十二岁的幼童亦可进学。”七娘为她解惑。 “太白学堂?” “是,入太白学堂学习可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呢!”七娘很是自豪。 “哦?”阿真笑道,“真为七娘高兴。” 七娘亦笑道:“谢小宫主了。” 学堂啊,阿真想起前世寥寥几天学校生涯,只觉得清新怡人,可爱可亲,令人怀念。 只前世书上说古代学堂,刻板繁复,多不自由,灵儿如此鬼精灵般的性子,倒可别被拘了去。 于是又道:“那灵儿在学堂可过得开心?” 七娘也是个心细之人,见她这样问,又想起她对自家女儿的疼宠包容,不禁心下感怀,柔声道:“小宫主不必担心,灵儿她很好。” “嗯。”阿真放了心,便不再言语。 七娘紧了紧手,心里感激。 这太白宫福泽盛誉天下,宫人门人不计其数,自有其上下礼数法度,灵儿如此调皮,若不是有小宫主纵容呵护,哪能如此快活?更不用说进学了。 想到这里,感受手上轻飘飘的重量,心里对阿真的怜惜便又多了一分,照顾越发尽心。 太白学堂,果真名不虚传。 阿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白蔻特地给她找来的各色奇异瓜果,看着近前端坐在玉席上,伏案临帖的灵儿。 穿着和小宫人一式的白底黑缘广袖直裾玉锦深衣,腰间束着同色玉锦绦带,头发也不再是两根朝天辫的样子,而是整整齐齐地束成了两个总角发髻,扎着白底绣粉花绸带。 一张天真小脸上的神情,完全不见嬉闹,只余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阿真让一旁小宫人拿来一张灵儿临的字帖,从灵儿进学至如今,仅半年时间,那稚嫩的字迹虽说不上有神,却已端正。 她放下字帖,却见灵儿已离了座位,半蹲在她身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小宫主,你说我写得好不?” 阿真笑笑,拿帕子给她抹去不小心沾在鼻尖的墨汁,颔首道:“灵儿写得很好。” “真的?那太好了!”灵儿不知为何雀跃异常,却是快手快脚地收起了笔墨。 阿真诧异,正待问她,却听她喃喃自语道:“明天夫子若问我为何不完成作业,我便答他小宫主都说我的字已很好,不用再练。” 阿真捏着银汤匙的手顿了顿,她是这个意思吗? 好吧,收回前言,本性终是难改。 她相信这半年来灵儿在学堂里的确是过得开心的。 一旁收拾好笔墨的灵儿欢呼一声抱住小宫主,又是叭地一声亲了下去,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啊,好久没亲到小娃娃了! 阿真僵了会儿,擦去灵儿留在她脸上的口水,暗忖是不是该和子微长老说一声,还是收回先前替灵儿讨来的假期吧? 正嬉闹着,七娘进了敞轩,故作恼怒道:“灵儿,又顽皮了!” 灵儿嘻嘻笑着,毫不在意。 阿真微微一笑:“七娘,没事。” 七娘过来抱起阿真:“小宫主,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便走吗?” 阿真点头:“自然,你太婆婆大寿,总不能耽误。” 原来,七娘的太婆婆今年两百岁大寿,七娘和灵儿自然要回家祝寿。 想着能沾点太婆婆的福气,便想让阿真也去。 阿真体弱,受不得一点波折,子飨长老自然是不允的。 不过太婆婆如此长寿,太白本就要派人庆贺,安排此事的子行长老看阿真明显渴望却强自忍住的样子,不忍拒绝。 子飨无法,只好叮嘱弟子白蔻全程陪同,仔细照顾。 灵儿的家在坤岛,下了太白山,还要坐船。 乾,坤,太阿三岛分布奇特,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却是天然的奇门八卦阵,加上四周礁石暗藏,很考验船只的耐用和船行的技巧。 于是颠簸中,阿真很不幸的发现自己晕船。 看着白蔻等人忙里忙外,她忍不住苦笑。 果然还是待在屋里比较好,至少不会麻烦别人。 坤岛是三岛中最大的岛,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岛上居民多居住在东南沿岸,除去小城小镇小村,还有一座大城建安,据说可以和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西华上京浔阳媲美。 灵儿家就在建安城内。 建安城外有码头,阿真一行人便在此下船,上了早就侯着的马车。 进了城,活泼的灵儿雀跃不已,一会儿嚷着要吃糖葫芦一会人儿嚷着要糖人,七娘差点拉不住她。 原本恹恹地窝在白蔻怀里的阿真受她感染,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繁华样子,倒是精神许多。 穿过繁华街市,走过一条整洁的主街道,再拐进另一边的居民区,绕过几条小街,便到了灵儿的家。 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听说祖上曾是有名的饱学之士,后来隐居在坤岛,以收徒教学为生。 灵儿的父亲和爷爷都是建安城里馆学的夫子,所教的学生,有好几个都进了太白书院。 下了马车,王家人早已大开大门迎接,灵儿的父亲也带着家仆在门外恭候。 白蔻抱着阿真领着一干太白宫人与王家人一一见了礼,方随着灵儿的父亲进了门。 到得屋内正堂,先朝太婆婆行了礼,又和灵儿的爷爷等其他长辈相互见礼,方落座奉茶。 太白信奉长幼有序,尊老爱幼,因此礼不可少。 阿真虽贵为小宫主,也免不了行礼,对于年老的太婆婆,还得行大礼。 不过她还太过年幼,又体弱,便只朝太婆婆一人行礼,王家族里的其他长辈则忽略。 王家太婆婆白发苍苍,说话动作都不太利索,精神却还好,满面慈祥地看阿真给她行完礼,还伸手想抱她。 还好阿真才一岁半,身体又瘦弱,有七娘扶着,还是抱起来了。 太婆婆抖着手摸摸阿真的头,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开合着漏风的嘴巴道:“好,好娃娃!” 阿真轻轻抓住太婆婆青蓝绸衣的前襟,咧开同样漏风的嘴巴,回以一笑:“太婆婆。” 太婆婆有些耳背,没听到,只再摸摸阿真的头,将阿真递给七娘抱着,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藏蓝帕子包着的小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原来是个朴素的小银镯子。 太婆婆抖着手拿了镯子给阿真戴上:“好,好看。”她笑道,将藏蓝帕子重新放入怀里。 阿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伤感,脸上却笑道:“谢谢太婆婆。” 太婆婆可能是累了,不再说话,只靠着靠枕看厅里众人说话。 闲话半晌,见阿真疲惫,灵儿的父亲亲自引着太白一行人往早已备下的客房休息。 阿真喝了药,稍事洗漱,便早早地睡了,也没参加特意准备的晚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王家太婆婆寿辰,王家早早就摆了席面,除了亲戚本家,临近交好的人家也络绎不绝地过来拜寿,很是热闹。 除了大人,小孩也多,古灵精怪的灵儿带着一干小屁孩儿上窜下跳,俨然是个孩子王。 阿真坐在廊下铺了锦垫的竹席上,支着下巴看她玩闹,脸上微微带笑。 腕上的镯子迎着阳光,微微闪光。 七娘说这小银镯子,原来是太婆婆幼时戴着的,一直随身至今,肯定会保佑阿真长命百岁的。 阿真晃晃胳膊,看银光闪闪,记得前世,奶奶总是去求神拜佛,将求来的开光玉佛让她随身带着,说会保佑她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她笑笑,摸摸镯子,不知道奶奶如今过得好不好。 回过神,隐隐觉得有人在看她,环视一周,便在不远处竹丛旁看见了人。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一身青色短打,系着藏青的束腰,着小黑靴,显得整个人很有精神,只可惜木着一张小脸,有点不可爱。 阿真看看园子里其他精力过剩上窜下跳的娃儿,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他,觉得很有趣。 她起了身,小心地下了台阶,沿着园中的卵石小径,慢慢地往他那边踱去。 负责照看她的两个小宫人见她不走远,知道她不喜人跟着,就没动,只继续打坐翻看随身携带的经书。 那小男孩静静地待在原地,看她慢慢地迈着小腿走近他,依然木着一张小脸,一声不吭。 阿真有趣地打量他一圈,指指他手里的小刀和小竹筒,问道:“你在做什么?雕刻?” 小男孩看一眼手里的刀和竹筒,再看一眼她,点点头:“笔筒。” 明明稚嫩的声音却带着老成。 阿真微微一笑:“笔筒啊,能让我看看吗?” 小男孩看看她,再看看手里的竹筒,摇摇头:“还没好。” 阿真“哦”了声,停了一会儿,指指园里玩得热气腾腾的小屁孩们:“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 小男孩看看她,再看看园子里的孩子们,又回过头来看她:“你真小。” 阿真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呢?” 阿真又默了一会儿,微笑:“我叫阿真。” 小男孩“喔”了声,道:“阿默。” 站了这么会儿,阿真的小短腿有些累了,看看地上的泥地,再看看远处的小宫人,道:“阿默,我累了,过去坐着说话好吗?” 阿默看看她,再看看廊下的小宫人,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 阿真有些失望,朝他笑笑:“那我先过去了。” 阿默不作声。 阿真转身往回走。 阿默上前一步,拉住她:“别走。” 阿真被他拉得站不稳,往后跌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真坐在地上,郁闷地看他。 阿默木着脸,在她身边坐下。 阿真默。 阿默,你是故意的吧?啊?故意的吧? 阿默见她不再说话,便埋头雕刻手里的竹筒。 阿真无聊,便去折腾身边的小花小草。 半晌。 “你在干什么?”阿默问。 “编麻花辫。”阿真头也不抬。 “麻花辫?”阿默疑惑地看着她手里的那坨纠结的草。 唉。 阿真叹气。 好吧,其实她是想编传说中的草蚱蜢来着,但和草纠缠半天,以失败而告终,于是转而编简单的草麻花辫,结果还是惨不忍睹。 阿默放下小刀和竹筒,拿过她手里的那坨草,一根根理顺了,编给她看:“麻花是这样编的。” 阿真“哦”了声,看那坨草慢慢变成一条齐整的麻花辫,于是问:“阿默,那你会编草蚱蜢吗?” 阿默点点头,将手里的草麻花递给她,去割了些宽边的草来,编草蚱蜢。 阿真边看他编,边拿过他放在一边的竹筒,看看,道:“刻好了啊。” 阿默看她一眼,“嗯”了声,继续编蚱蜢。 阿真将手里的草麻花随手放进竹筒里,摇摇,又倒出来,再放进去,再倒出来,如此重复。 阿默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在干什么?” 阿真道:“哦,没事,你继续编啊!” 阿默看了她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地编草蚱蜢。 “好了。”阿默将编好的蚱蜢递给她。 阿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笑道:“很可爱啊,阿默真厉害。” 然后又道:“阿默,你再编一个吧?我以前见到的草蚱蜢都是两个两个系在一起的。” 阿默“哦”了声,又去割了草,再编一个。 阿真也拿起两片草叶,道:“阿默,你动作慢点,我跟你学。” 阿默依言慢下动作。 阿真跟着他编,忽然“哎哟”一声,原来是被草割到手指。 阿默拿过她的手,看白嫩的小手指上慢慢渗出一丝血丝,道:“血。” 阿真默。 阿默看了她一眼,皱起可爱的小眉头,忽地将阿真的小手指含入嘴里。 阿真有点尴尬。 “好了。”阿默将手指还给她。 阿真支楞着手看了一会儿,忍住想要擦拭的冲动,干笑两声。 阿默拿过她手边的草,看她一眼,道:“笨!” 阿真嘴角抽搐。 阿默飞快地编好第二只蚱蜢,和前一只系在一起,递给她:“喏,拿着玩吧。” “啪”地一声,阿真额角爆开青筋。 这语气,哄小孩啊?! 阿默将小刀收好,起身,像拔萝卜一样拔起阿真,让她站好,将竹筒塞进她怀里,抱起她,往游廊走去。 阿真抱着装着蚱蜢和草麻花的竹筒,任他抱着自己走,十足一个奶娃娃。 好吧,其实是她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被一个小孩子当作小孩子哄了啊,泪。 过了几天,阿真一行人打道回府的时候,阿默居然也被打包带上了。 阿真疑惑地问白蔻,白蔻和蔼地告诉她:“你们可以一起玩。” 阿真默。 回到太白宫,衣食住行五大长老细细地察看了一会儿阿默,征询阿默长辈的同意后,默许了他作为阿真玩伴的存在,只给他安排了武学师父,要求他即刻开始修炼。 阿真几经打听,原来阿默家和灵儿家是本家远亲,家在建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几年前爆发过一场瘟疫,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儿,靠族里接济过活,族里长辈看他整日木着小脸,有时候整天也不见他说一句话,很是担忧。 恰好看到他和太白小宫主相处愉快,便求了白蔻将他带上太白宫去,换个环境,做个小宫人修行也是好的,若是有医圣之称的子飨长老能看看,就再好不过了。 白蔻身为子飨长老的第二大弟子,自然是有发言权的,她看阿默骨骼清奇,反应灵敏,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亦怜惜他小小年纪失了双亲,便应下了。 在太白宫里,阿默保持着沉默是金的态度,只每天勤勤恳恳地完成师父布置给他的功课,然后有空了就去看看阿真,给她编个小蚱蜢雕只小木兔什么的哄她玩,可以说把玩伴的角色扮演得很出色。 而阿真看着窗边一溜儿的小兔子和小蚱蜢,嘴角抽搐,很真诚地建议阿默的师父加大阿默的训练力度。 灵儿躲在一边眼珠一转,跑去通知阿默。 阿默保持沉默。 然后下次他再去看阿真的时候,居然带了整整一盒的小兔子小蚱蜢。 然后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不够还有。” 阿真无力了。 灵儿笑得酣畅淋漓,然后抱着阿真猛亲。 阿真真的无力了。 然后惊见木头人阿默云开月霁的微笑。 第五章 时光流转,自阿真来到太白,已过十个春秋。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华阳宫二楼书库里的万千书籍,阿真俱已浏览一遍,可谓博学,当然,确切地说,只是杂学而已; 原本孱弱的身子在十年珍贵药材的调理下也颇有起色,再不怕稍稍的风吹日晒,让阿真如愿地游遍三岛,当然,不可能像灵儿那样无所顾忌,玩得尽兴; 昔日鬼精灵的灵儿小姑娘也已长成碧玉年华的少女,亭亭玉立,只笑起来时,露出两边浅浅的酒窝,仍显得顽皮。 而阿默,不说一身突飞猛进的武功修为,自四年前和灵儿一起行了成童礼,进了太白书院,舞文弄墨的造诣也是可观的。 “阿真阿真!”灵儿提着碎花齐腰襦裙,没大没小地叫着,一路小跑着从九曲廊桥上过来,进入水榭敞轩,将懒洋洋地倚着精巧弧形凭几看着琴谱的阿真拉起,“阿真,子休长老带着许多青春靓丽的美少男美少女过来了!说是在花厅见你。”她兴奋地直嚷嚷。 阿真头痛地呻吟一声,小心翼翼地护住一旁黑木雕金线牡丹琴几上八岁生日时得到的古琴清月,招呼小宫人收起,方抬眼看向兴奋的灵儿。 “美少男美少女?”她嘴角抽搐了下,怎么觉得灵儿更像是穿越人士,她记得她只在几年前画卡通画让七娘做抱枕时稍稍提了一句而已啊。 灵儿,你用你过目不忘的本事来记这种小事不觉得有些浪费吗? “阿真,快点快点走了,别让子休长老等。”灵儿急匆匆地扯她起来,又不忘细心地替她披上黑貂绒大氅,虽在室内行走,但花厅的火盆刚点上不久,怕是没那么快暖活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阿真郁闷地扯扯轻而暖的貂绒大氅,看看灵儿一身轻便的夹衣襦裙,很是羡慕。 好吧,谁叫自己怕冷呢? 又不像灵儿身有修为护体,也只能裹得严实些了。 阿真带着灵儿前脚刚踏入花厅,子休长老后脚便到了,他的身后跟着数名少男少女,皆十四五岁左右。 请长老落座,阿真随之端坐在他下位铺了雪白皮毛的暖玉席上,双手奉上茶盏,躬身行礼道:“子休师父安!” 子休严肃的面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来:“阿真无需多礼。” 他慢慢喝了口茶,指那些正坐于席下的少男少女道:“汝周岁之际,想观海求远游,子微师兄察知,特命吾等备之,然汝一直不得康健,故未提上日程,今十年已过,汝之病痛已颇有起色,待子飨研制好便携药丸,即可于大陆游玩,遂于门人中选优秀随从,责汝路上一切杂事,使汝安心远游。” 阿真微微低头,作认真听状,只暗自咂舌,那也不用十个这么多吧?! 于是开口道:“蒙师父厚爱,然吾之身侧已有灵儿相伴又有阿默护卫,足矣。” 子休皱眉:“灵儿性顽,权作玩伴,阿默寡言,不堪不足,”又道,“阿真不必多言,此事经吾等商定,今前来,只为告知。” 阿真轻叹,躬身:“喏。” 子章长老恰于这时进来,听到子休如此冷硬的话语,不禁瞟他一眼,又亲昵地挨着阿真坐下,笑着柔声道:“阿真不必苦恼,知阿真不喜人跟随,此五对小儿,掌汝之衣食住行,另有一男一女总领其余众人,名唤苍梧紫桐,”她指指十人中位置稍稍靠前的一男一女,道,“除苍梧紫桐近身跟随,其余诸人皆隐于阿真身侧,如此可好?”她替阿真正正头上的木簪,问道。 阿真甜甜一笑,躬身行礼:“如此甚好,谢子章师父费心,”她又朝子休端正地行一大礼,“真祈望子飨师父原谅吾之顶撞。” 子休摆手:“无妨,无妨。” 子章赶忙搂住她,嗔道:“就你讲究!” 阿真嘻嘻一笑,倒是显出稚儿应有的神态来,天真可爱。 子休子章对视一眼,正是如此,才留活泼的灵儿在她身侧的啊。 阿真还是多笑笑好。 时值初夏,阿真倚在阿默怀里,身旁跟着拎个小包袱的灵儿,说说笑笑,沿着万阶蜿蜒山道,往太白山下而去,哦,还有略显拘束的苍梧紫桐。 他们这是去往坤岛。 自阿真身子有起色,每年夏天,她都会去坤岛,体会碧海蓝天,白沙黑鸟的清凉体验,美其名曰海边度假。 恰好太白书院放假,灵儿和阿默便和她一起。 按子飨长老的话说,灵儿可以照顾她,而阿默可以保护她。 坤岛东岸有极其少见的金沙滩。 此沙滩上皆为细沙,沙色金黄,沙质松软,不含任何杂质,赤脚走在沙滩上,脚心发痒,全身舒服,感觉特别奇妙。 因为此滩的坡度极小,退大潮时能退出近百丈的松软沙滩,其情景十分壮观,深得阿真喜爱,在此观潮张潮落,她总是心满意足,觉得两世想观海之愿望皆已达成。 每次去坤岛,阿真皆住在灵儿家里,此次也不例外。 吃完午饭,稍事休息,阿真便按奈不住地前往金沙滩,换上特制的纱织泳衣,投入大海的怀抱。 碧波荡漾,当海水细细抚过她周身,她心里便会溢满快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尽显童趣,若顽皮的灵儿加入进来,她便笑得更加猖狂,几乎喘不过气。 已十六岁的阿默已懂得男女有别,每当此时,便会微红着脸避到远处,又不甚放心地遥遥关注,此时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便也微微勾起嘴角,一向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他一转眼,却见树下与他同岁的苍梧正目含犀利地盯着他,他微微皱眉,也逼视过去。 却见苍梧淡淡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拿棉布细细擦拭随身配剑。 阿默也不再管他,取出袖袋里木料小刀,细细雕刻。 那是一支快要成形的发簪,古朴简洁的花式,却因罕见珍贵的木料衬出高雅的大气来,只雕工略显稚涩,有些美中不足。 阿默嘴角噙笑,手上的动作颇有些慢条斯里,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欢笑着的阿真。 忽听阿真惊喜地大喊:“小白!小白!” 阿默手微微一抖,那发簪花式上便多出一道伤来,只好叹口气,收好刀具木料,只等回到太白,再找子筑长老要些木料。 想到又要被长老念叨浪费,原本舒展的剑眉便忍不住微微皱起。 他眼神颇为幽怨地往阿真撇去一眼,果然看到那绕着阿真环游的大鱼,好吧,阿真说那大鱼叫鲸。 身为太白宫小宫主,阿真的取名能力真是不怎么样,当初因为因为这大鱼通体粉白,又是幼鱼,居然就叫小白。 阿真可不管阿默怎么想,她只顾着和久没见面的小白鲸叙旧。 这小白鲸来自极北覆冰海域,每年七月,白鲸家族会开始它们的夏季旅行,它们少则几只,多则几万只,浩洁荡荡地游向度假地。 一路上它们一边悠闲地游玩.一边不停地表演,平时冷清的海湾、河口、三角洲顿时热闹异常。 这太湖海湾刚好是它们游经之地,四年前夏天,小白的母亲在此地诞下它后,每年夏天它都会来此,也因此结识阿真。 阿真前世只在海洋馆见过白鲸,今世得以如此接近,自是欣喜异常。 她知道白鲸性格温顺,容易接近,其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岁的孩子,而且生性好奇贪玩,比如它们会借助各种“玩具”嬉耍游玩。一根木头、一片海草、一块石头都可以成为它们的游戏对象。 它们可以顶着一条长长的海藻,一会儿潜泳,一会儿浮升,嘴里不停地发出欢快的声音。 有时它们迷上了一块盆子大小的石头,先是用嘴拱翻石头玩,接着把石头衔在嘴里跃出水面,更绝的是它们会把石头顶在头上像杂技演员那样在水面上表演。 而且白鲸喜欢唱歌,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海里百灵鸟之称,阿真觉得,能够亲临聆听白鲸的歌喉,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但岛上居民甚至是太白宫众对于白鲸总是心怀惧意和敬仰的,坤岛的西市的广场上甚至有白鲸半露出水面的美丽汉白玉雕塑用于许愿。 对于阿真能与白鲸如此亲近,众人惊奇之余,皆感叹不愧为神之子。 阿真很无奈。 然后又坏心地想,若是他们见到前世的白鲸表演会是怎样的表情? 肯定很有趣。 她抱着白鲸光滑的身子,由它带着自己慢慢游水,感觉很幸福。 虽然与小白认识四年了,但真正亲近却是近两年。 因为之前,她因为身体原因根本无法潜水,无法与它长时间接触,只能观望而已,或偶尔喂它吃些鲜鱼。 阿真正愣神呢,却见小白猛地以鲸尾击浪,以异常漂亮的姿态半跃出水面,发出愉悦的叫声。 可怜的阿真被浇了个彻头彻尾。 她无奈地看着不远处调皮小白那圆溜溜的眼睛,怎么看都是一副机灵鬼的样子。 灵儿见阿真被小白欺负了,仗着修行后异常灵巧的身手,一个纵身,从水里一跃而起,稳稳地立在小白背上,娇斥道:“叫你欺负阿真!” 小白与她其实比阿真还熟悉,只是她经常欺负它,便不太亲近,当下猛然加速,想将她甩下来。 灵儿功力深厚,纹丝不动,哈哈大笑:“你游啊,游啊!” 然后双手插腰,得意地一甩头,“哼,我早就想这样了!乘风破浪的感觉啊,如此之爽!” 阿真完全无力了。 她看看同样无力的小白,觉得她和它还真是同病相怜。 灵儿哦,这个小魔女! 次日清晨,阿真匆匆来到三岛上有名的大儒,也是太白学堂礼、乐、射、御、书、数六院中乐院院首牧游之的居所——草庐。 身后照例跟着阿默。 牧游之长于琵琶世家,精通各种器乐,并以琵琶闻名于世,当时内陆琵琶分南北两派,他成年后遍访名家,于知天命之年编撰《南北派大曲琵琶新谱》,首创了运用左手大指按托之法,影响深远。 后因偶弹一曲犯禁之作遭人陷害,被判流放。 路上太白门人救其出囹圄,遂在岛上结庐而居。 阿真曾因好奇去过太白学堂,机缘巧合听到牧游之的琵琶曲,顿生儒慕之情。 便拜入他门下,学习琵琶。 前世的琵琶多是四弦琵琶,五弦早在宋代便不复使用,但今世所用却是五弦琵琶。 阿真在前世也修习过琵琶,且颇有功底,故上手虽快,后续发展反而有制肘。 所幸得遇名师,师徒俩细细探讨,阿真很快便突破瓶颈,功力突飞猛进。 大师对于她指法上的新奇之处颇为好奇,比如和弦的运用,觉得可以使琵琶的表现力大大提高,试用后创作出的几篇独奏作品,据说在大陆上流传颇广。 上次来草庐时偶然提到将丝质弦改而采用银弦,可以加大琵琶音量和共鸣,虽然大师不知共鸣之意,但仍然非常有兴致地拉了子筑长老准备试做银弦琵琶。 下山前子筑长老说新琵琶已在试音阶段,因此,她便匆匆前来。 草庐在建安城郊,由三间竹屋外带一圈竹质栅栏组成,边上菜地里种着几陇日常蔬果,时有散养的小鸡进去啄食。 转进院里,便看见牧游之正坐在厅里席上调弄琵琶。 “师父安!”阿真躬身朝他行礼。 “阿真来啦,坐。”牧游之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着手里的琵琶。 “喏。” 阿真在牧游之身侧的席上坐下,阿默亦坐于旁,随手取过边上的茶炉泡茶。 当茶香飘起时,牧游之停下拨弄的动作,静坐片刻,便行云流水地拨弹起来,正是先前阿真奏过一次的《塞上曲》中的一小段,音色华润流畅,旋律委婉柔美。 “用上银丝倒别有一番味道。”弹完一段,牧游之沉吟道。 阿真微笑,恭敬奉上茶盏。 牧游之将手中琵琶放在阿真身前,接过茶盏,道:“阿真替为师寻来名谱广陵,尚未答谢,这新制琵琶权作回礼。” 阿真急忙行礼:“阿真惶恐。” 广陵之谱只是她在华阳宫书库找书时偶然翻看到,誊抄下来而已,举手之劳,她不敢居功。 牧游之扶起她道:“你我之间,亦师亦友,阿真多礼。” 阿真道:“喏。” 她迫不及待地试了新琵琶,感觉很是怀念,因为前世她的琵琶,也是取用银弦。 师徒俩一起研制新曲,探讨曲艺,直到夕阳下,阿真方不舍离去。 阿默则一直陪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雕刻着昨夜匆匆上山取来的木料。 此刻两人沿着小径,在霞光里慢慢地走着。 淡淡的温馨萦绕左右。 阿默见她面露疲色,便上前几步,单手抱起她,另一手则拿着新得的琵琶。 阿真也是真累了,微动了动,伸手松松地环住阿默的肩,将头轻轻靠在他颈边,便眯上了眼,似要睡去。 感觉她舒缓而泛着清香的气息软软地吹在自己颈上,阿默觉得心里莫名的满足。 他不自觉得放慢了脚步,这样,才不会扰了她…… 正走着,却见苍梧自前方走来,待见了阿默及他怀里之人,目中似乎闪过异色,待要细看,他却已几步上前,拿过阿默手里的琵琶,轻声道:“别让小宫主饿着。” 阿默顿了顿,维持着上身的平稳,加快脚步。 苍梧亦疾步走在一旁,有些微微的恍神。 第六章 又是九月金桂飘香的日子,阿真已经十二岁了,太白上下正为她的成童礼而忙碌。 《礼记》上书:“成童、舞象、学射御”。 所谓“成童”即长成大孩子,能够“舞象”,“学射御”即学习武术、射箭等保家卫国的本领。 年满十二岁的孩子以此礼仪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告别幼年,增强成熟意识,明礼知爱,树立报效祖国的大志。 阿真对于成童礼,除了好奇,更觉得这样一个礼仪可以让她郑重地对无本无源无休和十大长老的养育之恩,关怀之义道一声感谢。 九月九,重阳日,天朗气清,艳阳高照。 华阳殿前的月台上,无本在高阶铺锦暖玉席上正坐,无源无休左右侧坐,十大长老分坐于下阶,众宫人各自按序入座。 在太白学堂,礼院院首的主持下,太白宫小宫主之成童之礼于悠扬礼乐中起始。 阿真着黑色金丝绣隐福纹白缘广袖礼服,簪青玉簪,登华绣翘头履,一步一步恭谨上前,行大礼。 阿真目视席上诸人,朗声道:“吾,太白,今在此,谢诸位长老养育之恩,疼宠之情,此恩此情,愿倾身以报。” 她俯身而拜:“谢——长老!” 无本捻须微笑:“好,好,吾等只愿汝万事随心。” 子章双目有泪:“好孩子,好孩子,快起,快起。” 子微子休等皆含笑不语,目露慈爱。 阿真眼眶泛红,往事一幕幕,俱现心头。 他们于她,非亲非故,却如此精心拂照,胜似亲人。 今世亲人,便是他们。 她双目含泪,起身:“喏。” 此后,阿真入学堂,修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态度勤勉,不骄不躁。 下了学堂,则时时陪伴诸位长老,尽心孝敬。 时日渐长,长老们诧异地发现,阿真对待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反而时不时地撒撒娇,甚至于有时也显得顽皮,那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姿态,让人从心底疼惜。 只苦了众宫人。 本来有一个小魔女灵儿,已经够郁闷了,再加上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小宫主,太白宫免不了鸡飞狗跳。 这不,自从上次由子休长老做主婚人,让太白门人之二喜结良缘后,小宫主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到山腰阔音壁前高声歌唱。 你说她唱就唱吧,为啥总是唱些直白又热情的情爱之歌,而且,明明是清脆的童音,她偏有办法唱出缠绵悱恻来,惹得太白宫众心里惴惴。 不止是年少情窦初开的小宫人,便是年长些的,听到其中一些颇有沧桑之意的词曲,也不禁心有戚戚。 难道,小宫主降临太白的真正目的,是来考验他们的?! 众人一边郁闷,一边努力修行。 于是这年,由明转暗的太白宫人数量之多史无前例。 毕竟作为宫人,是无法娶妻嫁人的,而作为门人则无所顾忌。 不过,那些坚持到底的宫人,其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连连升阶。 此种情形,直让长老们哭笑不得。 “子章师父!”阿真进了子章长老的居所,朝窗边绣架旁的子章长老走去。 “阿真啊。”子章停了手中的针线,回头一笑。 阿真看一眼绣架上的锦缎,挤眉弄眼:“子章师父,我记得子休师父的生辰快到了哦,来得及吗?” 子章笑嗔道:“贫嘴!谁要送给他了!” 阿真嘻嘻一笑:“不是吗?啧啧,那我要告诉子休师父去!” 她作势转身。 子章一把拉住她,长指戳她脑袋:“你呀!” 阿真亲亲热热地环着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撒娇:“子章师父,阿真怎么了?” 子章噗哧一笑:“说吧,又有什么事了?” 阿真告状:“子章师父,我想要几颗夜明珠玩,子休师父不肯!” 子章不信:“他宠你都宠成什么样子了,几颗珠子哪会不肯?” 阿真凑过去:“子章师父不信?” 子章点头:“不信。” 阿真委屈噘嘴:“那子章师父去亲自去问问就知道了!” 子章看她委屈的样子,毫不动容:“说吧,子休师兄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来骗我去见他?” 阿真见被拆穿,只好老实了:“四颗夜明珠,大的那种。” 子章奇道:“四颗大的?他舍得?” 阿真点头,老气横秋道:“子章师父,子休师父为了你可真下了血本了啊!” 子章心里好笑,面上却硬是故作恼怒道:“那你就把我卖了?” 阿真见她恼了,连忙谄笑:“哪能啊!” 然后挨在她身边坐下,疑惑道:“子章师父,都冷战这么久了,你还没消气吗?” 子章一愣,笑道:“傻孩子,我怎么会生他气。” 阿真更加疑惑了:“那为什么要冷战呢?” 子章理理她的鬓发:“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阿真咕哝:“每次都是这句话。” 子章笑看着她,抚过她如画眉目间的天真,当年的小小婴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过了几天,阿真如愿得到了想要的四颗大夜明珠,她看着一向严肃的子休长老笑得合不拢嘴地试穿子章长老为他缝制的衣裳,仿佛懂得了什么。 冷战,也许只是情侣间的小游戏。 她坐在窗前细细地缝了十二个漂亮的小袋子,肉痛地将四颗大夜明珠和八颗稍微小点的夜明珠塞进袋子里,明天是灵儿他们的成人礼,这些夜明珠,就作为礼物吧。 这两年,苍梧和紫桐与她也渐渐熟悉,情谊滋长,他们成人,自然要送好礼,所以她原先的打算是苍梧紫桐和灵儿阿默四人每人一颗大夜明珠,而不太熟悉的其他八个隐卫则每人一颗稍微小点的夜明珠,但想想平时对守在她身边的八个隐卫忽略太多,过意不去,又讨不到再多的大夜明珠,只好混在一起,看谁的运气好,就谁拿大的。 这日午后,子微长老过来看她。 “子微师父安!”阿真放下手里的棋谱,起身行礼。 子微长老与她隔几坐下:“阿真无需多礼。” “喏。”阿真重新落座。 “手谈一局?”子微看看几上的棋盘,道。 阿真问:“子微师父让我几子?” 子微略略沉吟:“四子。” 阿真点点头:“好。” 她执黑子,在四个角落的星位置子。 子微执白子,跟进。 棋局开始。 一阵撕杀过后,两人收手。 阿真默数一阵,笑道:“黑子一百八十四子,我赢一子半。” 子微点头:“有进步,下次让三子。” 两人移步水榭敞轩。 阿真正坐于根雕茶几前。 子微坐于几后,随即便开始了一套繁复的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 闻着缕缕茶香,阿真静静地看着,方才用心下棋而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子微长老是个很矛盾的人。 棋局里的他杀伐决断,毫不留情,让人毫无招架之力,不得不随着他的节奏,奋力抵抗; 烹茶时的他,又平心静气,宛若得道高僧,安抚着你的情绪,让你惬意而放松。 阿真微微勾笑。 不管哪种,都是由他掌握节奏呢。 子微长老看她一眼,敬给她一杯茶(茶杯连同杯托一并放置在人前是为敬茶)。 阿真恭谨地伸双手接过,闻茶香,笑看子微一眼,分三口品茶。 两人品茶聊天。 “子微师父,我最近看大陆各国皇家秘史,上面说西华明君紫微君离奇失踪,是真的吗?” 子微看她一眼:“你不是知道了吗?” 阿真嘿嘿地笑:“本来是不确定的,不过子微师父这么说,那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喽?” 子微淡笑:“你又打什么主意?” 阿真道:“我在想啊,子微师父有没有玉牌什么的,可以让我大摇大摆地逛逛皇宫,我对皇宫很好奇哎。” 子微喝着茶,没有说话。 阿真有点忐忑:“子微师父,阿真开玩笑的,别生气哦。” 子微道:“有什么好生气的?” 阿真低低道:“那毕竟是子微师父的家啊,住着子微师父的亲人,怎能随意让人闲逛?” 子微闻言有些忱忡,随即微微一笑:“小宫人们说得对,阿真最会蛊惑人心了。” 阿真咕哝:“哪有!” 子微伸手入怀,掏出一枚清润剔透的青玉龙纹佩,摩挲片刻,递给她:“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权作礼物吧,别丢了。” 阿真双手接过,有些犹豫道:“子微师父,你说你就要闭关了,那阿真就先替你保管吧,等你闭关出来再说。” 子微淡淡一笑:“子飨师弟说你思虑过多,伤心伤神,的确如此。” 他伸手揉揉她的发:“阿真,看你下棋,一步一着,思虑谨慎,恐不周详,可有时候,难免觉得失了趣味,人生如棋,棋如人生,阿真,你现在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横冲直撞,肆无忌惮一点,有谁会怪你了?比如这玉佩,我既已给你,你便不用只因我摩挲了片刻而顾虑我不舍得,可知道了?” 阿真认真点头:“是,阿真记下了。” 子微看她一眼,道:“等子飨师弟制好了药,你就出岛去吧。” 阿真委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师父们都嫌弃我了。” 子微视而不见地喝茶:“到陆上去走走看看,看能不能改改你这性子!” 阿真“哼”一声:“改不了了,一辈子都改不了!” 子微眼里笑意一闪而过,复又微微一叹。 阿真她,懂得很多,可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是如此赤诚,宁肯委屈自己,也舍不得伤人一点。 这样思虑重重,掩去自己的意愿,又是何苦? 这年,阿真年满十五,考虑到她的特殊体质,长老们特为她提前举行笄礼,以贺成年。 由无本师祖筮日,定于吉日十二月初九。 无本及十大长老作其主人,六院院首为其正宾,七娘及一干高阶宫人为有司,灵儿等众侍从作赞者,太白上下皆前来观礼。 如此规模,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笄礼于太白之颠华阳殿举行,并于正堂东边设东房。 礼乐飘飘,香烟袅袅,无本起身致辞,宣布笄礼开始。 赞者先行,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 换好采衣采履的阿真自东房而出,至场地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 然后面向西正坐(就是跪坐)在铺锦白玉暖席上。 赞者紫桐为其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 正宾之一牧游之先起身,主人之一子微长老起身相陪。 牧游之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 相互揖让后与子微长老各自归位就坐。 阿真转向东正坐;七娘奉上罗帕和发笄,牧游之走到笄者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跪坐下(膝盖着席)为阿真梳头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阿默为阿真象征性地正笄。 阿真起身,太白宫众向笄者作揖祝贺。 后阿真回到东房,灵儿从七娘手中取过衣服,去东房内替她换上与头上幅锦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阿真着襦裙出房后,向来宾展示。然后面向长老们,行正规拜礼。 阿真面向东正坐;正宾之一礼院院首洗手,复位; 有司七娘奉上发钗,正宾接过,走到笄者面前; 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苍梧为笄者去发笄。 礼院院首跪下,为阿真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复位。 苍梧帮笄者象征性地正发钗。 太白宫人向阿真作揖恭贺。 阿真回到东房,灵儿取衣协助,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阿真着深衣出来向来宾展示。然后面向正宾,行正规拜礼。 阿真再次面向东正坐; 书院院首洗手,复位; 七娘奉上钗冠,书院院首接过,走到阿真面前; 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院首为笄者去发钗; 跪下,为阿真加钗冠,然后起身复位。 紫桐帮阿真正冠。 太白宫人再次向阿真作揖。 阿真回到东房,灵儿取衣协助,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幞头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阿真着大袖礼服、钗冠出房后,向来宾展示; 然后面向东方天地,行正规拜礼。 七娘及一干大宫人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六位院首揖礼请阿真入席。 阿真回礼后,站到席的西侧,面向南。 院首们向着西边,灵儿等众侍从奉上酒,阿真转向北; 射院院首接过醴酒,走到阿真席前,面向着她,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阿真行拜礼,接过醴酒。 院首回拜。 阿真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有司之一的大宫人奉上饭,阿真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后阿真拜,正宾答拜。 阿真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因为知玄师祖已于羽化之日替阿真取字太白,所以接下来的‘字笄者’这一步骤便省略。 阿真跪在诸位长老面前,聆听教诲。 后答:“阿真谨记”。 对长老行拜礼。 阿真起身,分别向在场的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她立于场地中央,先后行揖礼于:正宾、客人、乐者、有司、赞者、旁观众人、主人。 受礼者微微点头示意。 至此礼成。 阿真与诸位长老并立,众人亦起身。 无本大师面向全体参礼者宣布:阿真笄礼已成! 诸位长老与阿真向全场再行揖礼表示感谢。 众人散。 另有小宫人留下整理打扫笄礼场地。 笄礼毕。 来年阳春三月,阿真于华阳殿拜别诸位长老,带着灵儿阿默,苍梧紫桐,以及子飨长老费时五年研制而成的凝香玉露丸,挥袖下山,行远游,以增见闻。 诸位长老联袂目送。 子章长老看其广袖飘飘,翩若游鸿的潇洒身影,感叹道:“吾家有女,初长成,此次入世,不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众人皆以为然。 第七章 此间大陆,唤义熙。 有四大国布其上,名为东胥,西华,南歆,北戈,踞神州之东西南北,然纪年皆以义熙,时值义熙五百六十五年。 中有湖,古唤云梦泽,今唤洞庭,依四国,经浔阳江,与震泽相连。 洞庭鱼产丰美,然四国分化不均,常起纷争。 百年之前,西华出明君紫微,创紫微盛世,自此,西华国力远高于其他三国,洞庭亦划入西华,洞庭纷争止,百姓安居。 浔阳江绵延万里,源自西华万年雪山,奔腾而下,汇入洞庭,在此分三流,称汉水、香江、曲渠,经东胥,南歆,北戈三国,入震泽。 阿真一行,便自震泽,入东胥之浔阳支流汉水,逆水而上,直取洞庭。 一则阿真嘴馋,心念洞庭美味小银鱼。 虽然太白宫内不乏奇珍异味,但鲜美银鱼也是不得常吃的,毕竟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银鱼干倒是很多,但她身体不好,子飨长老总是限制她吃干烤之物。 其二让她心生向往的便是闻名天下的洞庭美人。 天下之佳人,莫若西华;西华之丽者,莫若洞庭。洞庭之美者,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遥想洞庭画舫上,品一壶君山银针,配一盏银鱼鲜羹,观倾城佳人水袖飘飘,歌声袅袅,岂不美哉? 是故,阿真自震泽而出,其第一站,便是洞庭。 所跟随四人,除灵儿举双脚双手赞成外,阿默苍梧紫桐皆是无奈。 洞庭边上,有一繁华大城,清岳。 清岳属西华,地处洞庭鱼米水乡,素有‘西华粮仓’之称。 城中百姓皆富足康乐,热情爽朗里透着水乡之人特有的灵气。 清岳城东,有西华最大的内陆码头,洞庭码头。 四月中旬,载着阿真一行人的太白宫船缓缓在码头停靠。 太白宫船,种类繁多,有宝船、马船(快速综合补给船)、座船、战船、水船(储运淡水)、粮船等。 阿真他们乘坐的便是宝船,取‘涤无明於欲界,度苍生於宝船’之意。 太白宫所制宝船,其体型之庞大,工艺之精湛,设备之完善,当今世上无船能出其右。 也因其制造条件苛刻,现于世的,仅四艘,为四国君王所有。 当然,隐在震泽三岛,为太白所有的宝船,世人不知,却另有三艘,配之三岛。 此中其一名为安济者,如今正载着阿真一行人现于世。 宝船安济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设有九桅、张十二帆,底尖面阔,首尾高昂,首尖尾方,船两侧有护板,船舱为水密隔舱结构。它底尖利于破浪,吃水深,稳定性好,安全舒适。 宝船分三层,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下两层有近百个房间,舟身精雕细镂,彩绘金饰,气象非凡。 随着宝船安济渐渐靠岸,原本热闹喧嚣的洞庭码头慢慢沉寂下来,待得宝船稳稳靠岸,码头上寂静无声,众人的心神,皆被此如天外来客般神秘高贵的巨大船只吸引。 忽有见多识广者大喊:“宝船!这是宝船啊!”神情难掩激动。 此言一出,寂静无声的码头刹那间被各种惊呼声充斥,大家纷纷感叹。 “快看呐快看,那就是宝船啊!!” “宝船啊,居然是宝船!” “天哪天哪,小宝小宝,看到没有,那就是爷爷说的传说中的宝船呐!”一卷着裤腿背着箩筐的渔家汉子激动得一把抱起腿边的儿子,嚷嚷道。 小宝抱着条大鱼,呆呆地看着眼前富丽堂皇,气势威严的大船,不知作何反应。 “宝船啊,今天老子真是走运,居然看到了比大龙舟还珍贵的宝船!”一戴草帽的粗壮汉子,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神情比看到天上下金子还要稀奇。 “哎,等等,不是说宝船只为皇家所有吗?难道是皇上出巡?”一书生模样的旅人跟身边的同伴道。 “可是也没看到船上挂着旌旗啊?”同伴也迷惑不解。 正迷惑着,却见众位簪白玉镂空纹花发簪,着黑缘白锦广袖直裾深衣,系白底绣黑丝宝相花纹绦带,配各自品阶玉配的太白宫人缓缓下得船来。 诸位宫人皆神情安和,在杂乱的码头行走却似漫步闲庭,白衣锦履,毫不沾尘,广袖飞扬间,一派仙家身姿,让人不敢冒犯。 嘈杂的众人又安静下来,敛气摒声,神情恭敬而向往。 待众太白宫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广场的尽头,翘首而望的众人才回过神来,洞庭码头复又热闹起来,大家各忙各事之余,仍不忘时不时地瞻仰一下停靠在水上的巨大宝船,再回味一下那些宫人衣袂飘飘地仙人之姿,啧啧称奇。 只听先前那书生恍然道:“原来是震泽太白宫人,难怪乘宝船而来!” 又听小宝童言童语:“爹爹,那些穿白衣的是人吗?” 渔家汉子额头冒汗,努力忽视周围众人对他的怒目而视,连声道:“是人,是人,怎么不是人!” 偶有想得多的则是一脸深思:“太白宫人鲜现于世,今如此大张旗鼓,不知所谓何事?” 还有八卦之人,一脸兴味地神秘道:“不知众太白宫人围护下的软轿里坐的是何人?” 方才见多识广者不知何时凑过来,故作姿态道:“难说啊难说!” 大家见他话里颇有后文的样子,连连催促。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清清嗓子,方捻着美须道:“咱们先不说人,单单说那软轿,便是天下无双啊,说句不敬的话,便连宫里的皇帝都坐不起啊!” “真的假的?”众人俱咂舌,纷纷回忆起刚才那软轿的形样来。 软轿为木质,无盒形坐箱,使用开放平台,平台上有低矮雕花木栏,顶上则以白锻华伞遮阳,四周垂以重重平绣云纹纱幔,www.sxcnw.org纱幔下摆缀以特制青铜小铃铛,铃声清脆可爱。 但是这种软轿样式很是常见,不足为奇。 “看样子很是普通啊!”于是有一个砸场子的道。 众人皆投之以责备的眼神,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干嘛呢?万一他不接下去说怎么办?! 那见多识广的人见有人如此直白地怀疑他的话,气得咬牙切齿,手一抖,几根仔细保养的美须便不小心扯了下来,当下就狠狠磕了那人一个脑瓜子:“不懂就听着!” “哦……”砸场子的人倒也不恼,只缩了缩头,应了一声,乖乖闭上嘴。 “嗯,”见多识广之人满意地哼哼,又开讲,“你们可知道那看起来普通的白纱是顶级冰蚕丝织就,你们可知道那雕花木栏由珍贵金丝楠木制成,而那平台底座乃是由罕见紫金檀木所制?” 见众人愣神,他又道:“我也不说那宛若天家之物的冰蚕丝了,单单说那紫金檀底座,檀木本来就生长缓慢,非百年不得成材,你们说说,那么大的一整块木料,该是多少年了啊!” 他痛心疾首道,“就算是皇家,对于一般的紫檀也是非常看重的,更不用说紫金檀了,可那太白却用来做软轿底座,浪费,真是可耻的浪费啊!” 回过神来的众人一脸悲愤地点头,败家,实在太败家了! 不过他们对软轿内若隐若现的身影愈发好奇了,该是身份多么尊贵之人,才能得太白宫人护卫,坐如此无双的轿子啊? 各位看官想得没错,那轿内之人正是阿真,一个说穿了一点也不尊贵的人。 其实她原也没想如此高调的,她乘坐高调的宝船,一是因为宝船安全,毕竟太阿附近水域险象环生;二则是因为西华新皇登基,因为子微长老与西华渊源颇深,太白派宫人道贺,她也就顺路跟着了。 可不想她昨日因为船驶入洞庭,一时贪看洞庭风光,遂在甲板上待到很晚,又兴致过高,多喝了点酒,今早起来便头晕无力,混混沌沌,却是受了寒。 她的身子这些年虽调理得不错,却是很忌讳受寒的,况内陆日夜温差要比海上分明,是故虽然紫桐已精心照顾,却还是病了。 她原本打算的扮作宝船杂役下船的计划也就被取消了,由负责此次朝贺的大宫人安排,选了清越城洞庭湖边一处太白门人的宅子入住,清静调养。 大宫人自己则带着太白宫人浩浩荡荡前往西华皇城道贺。 宅子的主人是清岳城中第一酒楼云梦楼的东家云老板云伍柏的。 病情好转的阿真背靠着被细心的紫桐拍得松软的枕头,斜倚在雕花木床上,看着立在她面前的一大早便过来请见的云伍柏。 这云老板一身蓝缎员外服,倒是显得和蔼可亲,只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方流露出他身为成功商人的精明。 阿真淡淡一笑,开口道:“云老板不必客气,”她微微躬身道,“倒是阿真麻烦云老板了。” 云伍柏微微侧身,连连摆手:“四姑娘如此,老夫担受不起!”(众太白门人称阿真为四姑娘,意为排行于无本无源无休三人之后,与宫人之小宫主之称不同) 阿真看向立于云伍柏身后一步的年轻男子,又道:“料想如此文雅儿郎便是云老板贵子了?” 云伍柏点头称是,示意自家儿子上前,恭敬道:“四姑娘若不嫌弃,唤他七郎即可。” 阿真勾起的嘴角微抽了抽,七郎?! 一旁抱剑侍立的苍梧淡淡开口:“太过亲近,有损姑娘清誉。” 阿真诧异极了,她看看苍梧,心道,我有清誉这种东西吗?我怎么不知道? 毕竟,太白男多女少,她可以说从小就在男人堆里厮混…… 云伍柏连连称是,颇为苦恼地道:“只是……小儿单名郎,排行七。” 阿真又抽了抽嘴角,还真是七郎。 面上却是正经道:“无妨!” 云伍柏似乎松了口气,又道:“不知姑娘对小儿之事意下如何?” 一旁的七郎一脸迷茫,想是不清楚他的父亲所说何事。 其实他今天早上刚刚回家,便被父亲拉来客房,给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脸上还带一丝稚气的少女请安。 他此时抽空打量懒洋洋地靠在床上的少女。 舒展的纤长身子裹着雪白平纹中衣衬裙,肩上搭着件同色衬袍,一头墨色的青丝由一根雕工拙劣的发簪松松簪起,鬓边散着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扬; 婉约的美人脸上五官精巧,细致的眉下是一双半敛的眼,似乎还没完全睡醒而显着困顿,长长的睫毛有些无力地半掩着,让人看不透她的眼神,脸色带着点病弱的苍白,肤质倒是很好,清透细腻。 七郎觉得,从相貌来说,她旁边侍立的两位女子中的任何一个都与她有得一比,甚至还略胜她一筹;从气质来说,那名好像叫紫桐的女子比她更适合做大家闺秀。 但她们三人站在一起,却能让人轻易知道另外两位皆以她为中心。 七郎有些疑惑,这却是为何? 毕竟三人举止皆高贵优雅,最多她比较潇洒不羁一点。 正疑惑着,却见那人半掩的睫毛轻轻抬起,似看非看地瞥了他一眼。 七郎精神一震,却是不自觉地避开她的视线。 原来如此。 她竟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墨色深邃的凤目,高贵宛若神明,带着悲悯俯视红尘,让人不敢直视却依然心生敬仰,偶尔波光流转间,仿佛夜幕里闪现点点星光,光华流转,异彩纷呈,夺人心魄。 七郎心下暗叹,如此女子,绝代风华! 忽听她低低一笑,轻柔道:“七郎,不知汝意下如何?” 七郎抬头,见她懒懒轻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如此美妙,便迷迷糊糊道:“甚好,听姑娘安排。” 于是便听到一旁叫灵儿的精灵女子噗哧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宛若银铃。 只见她边笑边道:“阿真阿真,你看他都脸红了!” 原来她唤阿真,如此朴实的名字。 七郎摸摸自己的脸,脸红? 忽觉得有人冷冷地盯着自己,疑惑地看去,却是方才开口的抱剑侍立在她床边的冷俊少年。 第八章 二月十二是百花节,又名花朝,乃游春赏花之时。 当然,彼时暖风熏人,游人如织,香车驽马,亦是年轻男女相识相知之日。 七郎与她心爱的姑娘东哥儿便是在前年花朝节上认识,郎有才,女有貌,互生情愫,私定终身,约定待七郎科考之后即前去迎娶,结秦晋之好。 然天灾人祸,猝不及防。 东家之前与云家一样,俱是商贾之家,却不料被族人连累,男子流放,女子为奴。 东哥儿美貌远播,终被卖入妓家红袖招。 可怜东哥儿一夕间家破人亡,却不得不卖笑为生。 七郎科考顺利,得中举人,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正待前去迎娶心爱之人,却被告知如此惨事。 悲痛之余,依然抬着花轿前去红袖招。 孰料,东哥儿却将他拒之门外,于门内泣言,人生若只如初见…… 七郎黯然销魂,整日里流连在脂粉堆里买醉买笑,日复一日。 云老板怒其不争,又怜其哀痛,无可奈何。 恰太白宫人前来借宿,便提出此事,寻求帮助,愿望七郎开颜。 阿真心下虽然怜惜,但她前世与今世,皆未体味过爱情的滋味,怕弄巧成拙,倒是不敢答应。 看着云伍柏失望而去,那落寞背影,募然思及前世的父亲,遂整晚辗转反侧,以求良策,却仍是无果。 今早起来,脸色便有些憔悴,被紫桐好一顿念叨,同时忍受阿默无数责备的眼神,和苍梧的冷气攻击。 这种时候,就显出灵儿的好来了,她最多只会幸灾乐祸地取笑。 看云伍柏带着儿子前来请安,阿真心里轻叹。 七郎怎可如此不孝? 即便是强颜欢笑,也好过让父亲如此忧心。 她再不忍拒绝,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这第一步嘛,就是去红袖招逛逛。 此时洞庭湖上群花争艳,热闹非凡。 听灵儿讲原是清岳城各青楼连同其他三国沿湖城镇的各大青楼一起,正在举行盛大的,跨越国界的赏花会。 所以说,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况且红袖招作为清岳第一大青楼,名满西华,此次赏花会肯定齐聚各色美人,苍梧已经打听清楚了,东哥儿因为弹得一手好琴,加上貌若空谷幽兰,成为红袖招四大美人之一,作为主力出席。 如此倒是不用一一找寻了,阿真愉悦地想。 阿真站在镜前,任紫桐细细为自己打理黑底白缘绣云纹蚕丝锦广袖直裾,见她要为自己加上颇有厚度的外袍,忙伸手阻止,紫桐幽怨地瞥她一眼,倒也不强求,却是仔细叠好,包了个小包袱拎着,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阿真无力地叹气。 灵儿连跑带蹦地进来:“阿真阿真,七郎来了。” “嗯,”阿真点点头,道:“走吧。” 边说边率先往外而去。 灵儿阿默苍梧紫桐四人落后一步跟着。 “四姑娘。”等在前厅的七郎见她出来,微微躬身问安。 “七郎多礼。”阿真亦躬身回礼。 “姑娘是否换身衣裳?”七郎见她一身古朴锦袍,虽是直裾,却丝毫不掩女儿玲珑曲线,仿若她即将前去的不是烟花之地,忍不住提醒道。 却见她淡淡一笑:“七郎多虑,如此甚好!” 清风吹起她的广袖衣角,风度翩翩。 七郎亦是一笑:“倒是七郎迂腐了。” 阿真闻言,回看他一眼,赞道:“好七郎!” 落后她半步走在她身侧的七郎,听得她的称赞,心里一暖。 还记得儿时,父亲在爽朗的笑声里,一把抱起他,连声的称赞:“好七郎,我的好七郎。” 心里便有些歉疚,有多久,没听到爱笑的父亲那爽朗的笑声? 赏花会的舞台建在洞庭水中央,由四周一圈小舟固定,周边矮栏上插以各色亮丽绢花,三面临水,后接一华丽大画舫,供众位参会美人休憩更衣。 临水三面则停满各式舟舫,错落有致,供宾客观坐。 正面有一双层画舫,供花会裁判落座。 此次花会,除清岳副城主外,另有裁判五人。 红袖招前任当家,名满天下的歌妓含彤,她的舞艺也是受人推崇的; 清岳城公认的风流才子卫子寒,天下歌妓以得唱其曲为荣,其书法造诣亦颇为深厚; 清越棋院的院长,德高望重的子棋先生,此次花会能够将他请来,可见是下足了功夫的; 与清岳隔湖相望,东胥国大城青阳城的绘画大师青墨; 还有北戈吟游诗人狄海,其人善诗善琴,传闻曾拜在一代乐圣牧游之门下。 阿真听到此,颇有兴味地挑挑眉,真的假的?! 他们一行人走在街上,居然恰好碰到前来此处的副城主谢书文。 那看上去儒雅有余威严不足,总是噙着微笑的谢书文见到阿真便躬身行礼,原来谢家居然也是太白门人。 于是,阿真便在副城主的安排下,被迎至双层画舫的上层落座,视野开阔,空气清新。 阿真乱没形象地和灵儿一起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花台上,各楼当家领着自家各色美人与宾客行礼。 紫桐则姿态优雅地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看着花台,间或捧起茶盏品上一口,十足地大家闺秀之态。 阿默和苍梧都在窗边挑了个座位,除了偶尔瞥一眼花台,其余时间都花在了保养自己的配件或者雕刻木簪上,当然,看得出来,他们的大部分心神都是放在阿真的身上。 七郎坐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主仆,实在是无语啊无语。 阿真打个呵欠,转过头来,微笑道:“七郎,来,到这边来!” 七郎顿时觉得周身的温度冷了几度,一抬头,果然,又是苍梧和阿默,正冷冷地盯着他。 七郎瑟缩了下,还是硬着头皮在阿真身边坐下了。 “七郎,”阿真亲昵地唤他,“你看下面哪个是你的东哥儿?” 七郎心里微微痛楚起来,惴惴往下看去,面色忽而惨白,眼里浮现深沉的痛。 东哥儿,我的东哥儿…… 好久不见。 他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窈窕身形,身心俱痛,扶在栏上的手紧紧抓进栏木里。 阿真轻叹,情之一字,竟如此伤神么? 她安慰地拍拍七郎的肩:“七郎,七郎。” 七郎回过神来,苦笑了笑:“姑娘见笑。” 阿真拉着他来到角落坐下,端给他一杯热茶。 慢慢地问:“七郎,你如此喜欢你的东哥儿么?可又为何不坚持接她回来?” 眉眼间带着天真的疑惑,她直直地看进他的眼。 七郎却不看她,也不言语,只看着杯上袅袅水气出神。 良久,才缓缓道:“东哥儿,她是我的东哥儿啊!” 语气无奈而宠溺,嘴角竟是带着笑的。 阿真突然鼻子发酸,只觉得,将来若是有一男子用如此语气如此神情说起她来,自己定是要为他痴狂的。 她于是明白,不是七郎不够坚定,不是七郎不够强势,他只是用对自己极其不公平的姿态爱护着他的东哥儿,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不让东哥儿觉得配不上他而伤了自尊,虽不忍她如此零落,却因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让他的东哥儿幸福,便只能自己日日痛苦。 他的东哥儿。 七郎七郎,你真是痴儿。 不过,她嘴角却勾起讽刺的笑,既然如此爱护的你的东哥儿,又为何如此不自爱,日日缠绵在脂粉堆? 她起身凭栏而立,看着抱琴出场的东哥儿,心里有些迷茫,不知自己有无做错。 东哥儿不再是以前的东哥儿,七郎亦不是以前的七郎。 两人的感情,真的没有变吗? 罢了,自己不过是怜惜慈父忧心,管这么多做什么。 花台上,东哥儿抱着琴,一身素衣,柔弱地立在风里。 精巧的瓜子脸庞,只淡淡地着了妆,浅浅的娥眉,淡淡的唇,配着浑身上下的素雅剔透,真真一株空谷幽兰,暗香怡人,惹人怜爱。 阿真轻甩广袖,倚着栏柱坐下,准备聆听琴音。 只见那东哥儿并不像先前诸人那样自报家门,只是微微躬身,便扶了琴坐下,略略试音,起了前奏。 七郎听到琴音,只支楞着耳朵听着,并不近前。 阿真有点无聊地往后靠去,只觉得触及一片温暖,抬眼一看,却是苍梧。 苍梧冷冷看她一眼,伸手调整她的位置,好让她更为舒适地靠着自己。 她浅浅一笑,放松地靠着他,复又看向花台。 灵儿与紫桐已经见怪不怪,七郎则完全心无旁骛。 这赏花会按阿真的眼光来看,是有些无聊的,特别是表演琴棋书画那一类的,一则功力不够深厚,二则创新不足,连普通的大宫人都比不上,倒是表演歌舞的,让不常接触这些的她颇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这时灵儿倒有意见了:“啧,就这种水平,还敢拿出来现!给我们阿真提鞋都不配!” 原谅她吧。 这个时候,正是东胥青阳城与清岳红袖招齐名的绿倚阁第一歌妓绿珠刚刚唱完一曲,得到含彤好评后等待宾客评论的时刻,安静得很,偏偏灵儿的声音还不小,所以听到的人还是不少的,即使没听到的,在口耳相传下,也都知道了。 阿真看着正忙着回瞪绿珠,丝毫不觉的自己做了什么轰动的事的灵儿,呻吟着将脸埋进苍梧的怀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当然,在感叹灵儿粗线条的同时,她是不知道自己在某方面其实也是粗线条的,比如,她丝毫不知道苍梧的身体此刻是处于怎样一种紧绷状态。 之前给绿珠好评的含彤直觉得这话是在打她的脸。 想她一代歌妓,名满天下,虽然现在风光已不如以前,但好歹在歌唱界也是说一不二的,加上她如今身为清岳城主父亲最宠爱的第六如夫人,哪个敢在她面前如此说话?! 不过她虽恼怒,仪态还是做得挺好。 只见她袅袅婷婷地起身,来到花台上,与绿珠立在一处,略略躬身,笑容可亲地道:“小女子含彤,资质愚钝,暂品不出绿珠之不足,还请高人指点!” 风过无声。 无人应答。 众人默。 含彤切齿。 又见绿珠在花台上端坐行大礼:“恳求高人指点。” 阿真还想继续她的眼不见为净,却被紫桐拉了出来,却原来是副城主亲自上来了。 谢书文躬身道:“含彤夫人极得城主父亲宠爱,亦受城主尊敬,望四姑娘体恤。” “书文多礼,本是灵儿的不是,”阿真忙道,继而笑笑,“不过,阿真倒是有件小事麻烦书文。” “姑娘吩咐,莫敢不从。”谢书文顿了顿,道。 “书文放心,不是难事,”阿真浅笑道,“那东哥儿得我喜爱,只不知如何才能得她文籍?” 谢书文又顿了顿,方到:“此等小事,自不劳姑娘挂心,书文即刻奉上那东哥儿之文籍。” 阿真满意点头:“如此甚好,”她起身行礼,“多谢书文了。” 谢书文侧身避开:“不敢不敢。” 阿真嘴角含笑,提步往楼下行去。 灵儿四人自当跟随,谢书文与七郎亦走在其身侧。 众人见她一行人下得楼来,均窃窃私语。 阿真似笑非笑环视一周,除了德高望重的子棋先生,竟无一人敢与之迎视。 阿真正了神色,整了衣饰,朝子棋先生恭敬行礼:“先生安。” 灵儿等人亦拜之。 子棋先生若有所思,却是笑而颔首。 阿真步上花台,看了看仍伏跪于地上的绿珠,轻轻一笑,扶她起来,淡淡道:“汝之歌声,无它,唯高傲尔”。 绿珠听了她的话,神色间俱是愤愤,待看清她的姿态,如此言笑晏晏,不若讽刺,转而变为迷茫,忽而福至心灵,若有所悟,羞愧拜倒:“然。” 阿真淡笑颔首,继而唤道:“灵儿。” 灵儿撅着嘴,扭捏着走上前来:“阿真~~” 她不甘心地撒娇。 “嗯?”阿真和蔼地看她。 灵儿不自觉地抖了抖,俐落朝绿珠躬身:“灵儿无礼,在此赔罪,望绿珠姑娘海涵。” 又朝含彤行礼,重复以上所言。 阿真走到含彤近前,笑道:“灵儿还小不懂事,含彤夫人海涵。” 含彤迷迷糊糊地点头,只觉得被错觉困扰,明明那灵儿比那阿真大啊,可是听她这样说来却丝毫不突兀…… 处理好小插曲,赏花会继续进行,阿真正要上楼,却听子棋先生道:“姑娘留步。” 阿真转身,却见那裁判席上多了一把圈椅。 子棋先生身边的侍童朝她躬身行礼:“请姑娘入座。” 阿真想了想,朝子棋行礼:“喏。” 于是此届赏花会又多了一个裁判,其评语基本上都是:“多有不足,望努力修炼”。 搞得众佳人信心极度不足。 不过也因此对赏花会的压轴节目,诸位裁判的才艺展示异常挂心。 阿真听着台上吟游诗人狄海的琴声,惬意地喝了口君山银针茶,微微勾起嘴角,还不错,也的确有点师父的特色,难道他真的曾师从牧游之师父?! 想着,又哀怨地看了眼躲在一旁受众人目光谴责的灵儿,怎么没打听清楚花会裁判也是要表演的? 这不,立马就轮到她了。 阿真想了想,躬身邀请子棋师父:“手谈一局如何?” 子棋欣然答:“可。” 于是一老一少两人便在花台上下起棋来,身边有小童解说。 子棋与阿真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 台下部分对棋艺不感兴趣的宾客哈欠连天。 等在一旁的紫桐见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有些心焦,姑娘身子病弱,玩起如此费神的东西也不知道克制。 最后的最后,阿真一丢棋子,哈哈笑道:“先生留情,阿真不敌啊!” 子棋一脸畅快:“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身后小童一一清点,却是子棋先生赢半子。 “哦,晚上了啊,”阿真抬头看见暗下来的天色,伸个懒腰,看看紫桐担忧的神色,觉得今天美女看得太多,可能会有些审美疲劳,便放弃了向往已久的洞庭夜游,“累了,回吧。” 第九章 第二天,阿真刚吃好早饭,谢书文便送来了东哥儿的文籍,还将东哥儿也领了来。 阿真认真地看过文籍,让紫桐收好,勾起东哥儿的下巴端详良久,直到东哥儿不知是恼是羞地撇开头去。 “真是美人儿啊!”阿真感叹,只可惜性子软了点,一开始就该撇过头去的嘛。 她眨巴下眼睛,有点疲劳。 一旁灵儿过来:“阿真阿真,今天我们去看美人喝小酒吗?” 阿真点头:“当然,昨天美人是看了,酒还没喝呢!” 紫桐已经认命而操劳地去准备特效解酒丸了。 阿默皱着眉,走过来替她正了正簪子,正色道:“阿真不可饮酒。” 灵儿同情地看她。 阿真无奈妥协:“那听小曲儿好了。” 阿默默。 于是一行人去听小曲儿看美人,还不忘带上东哥儿。 站在街心分岔口,阿真问东哥儿:“东哥儿,你说拔刺的时候是慢悠悠地拔,虽然不太痛,但一直痛着好呢还是飞快地拔出,虽然鲜血淋漓,但很快就好了好呢?” 东哥儿显然是有些迷茫的,犹豫着没有开口。 倒是一旁的灵儿凑过来道:“阿真阿真,快点拔快点拔!” 阿真问:“为什么?” 灵儿道:“多爽快啊!” 阿真默,好吧,她不该问的。 随后手一扬,朗声道:“那好,咱们去红袖招!” 东哥儿一个踉跄,紫桐赶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东哥儿苦笑。 她想她好像有点明白那四姑娘的心思了。 她看着前面昂首而行,广袖飘飘的女子,心里复杂而忐忑。 这样的女子,却住在七郎家里…… 红袖招,真是不虚其名啊。 临湖雅间里,阿真懒洋洋地靠在雕着木簪的阿默肩上,耳边是歌女轻快悠扬的洞庭小调,眼前是窗外毫无遮挡的洞庭水色,鼻尖萦绕的是顶级君山银针的清香,嘴里回味的是银鱼羹的鲜美。 人生啊,怎么能如此美好,如此惬意? 阿真感叹。 东哥儿却丝毫感受不到惬意与美好。 她现在坐如针扎,眼前一幕幕,俱是往日的强颜欢笑,卑躬屈膝。 她此刻不知对阿真是该谢该恨。 她身为罪奴,是不能被赎身的,可神通广大的四姑娘却让副城主亲自将文籍送到她手里,救她脱离苦海,她自感恩戴德。 可她却又如此可恨,偏偏带她来到红袖招,让她重温往日的辛酸。 她抬头看见那人如此放浪形骸的样子,不知该骂该羡。 明明男女有别,她却时不时地倚靠在男侍从身上,还一脸自在,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明明是闺阁女子,却大摇大摆地进了红袖招,召来歌女听曲,还时不时地指正哪里不够妖媚,哪里不够惑人,偏那神情俱是认真无比,让人觉得在她眼里,卑贱的歌女与大家闺秀并无不同,而她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她又暗恨自己的性子绵软,顾忌太多,如若能肆无忌惮些,像那鬼精灵的灵儿姑娘,只怕此刻,早已与七郎,与七郎一起了,受他细心呵护,由他撑起一片天地,何惧他人多言? 她眼眶泛红,只是,这样自私,却是会毁了他光明前程。 然这样细腻的心思,从未体味情爱的阿真是不懂的。 是故虽始终观察着东哥儿,阿真却不解为何性子如此绵软的她,得了自由身,还不去寻七郎的宠爱,反而继续忍受自己的折磨。 所以阿真这几天很是烦恼。 这女人心,果然海底针。 难道要用□将他们两个绑在一起? 所谓女人失身情结…… 呃,阿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抽风了! 她无奈之下,只好去找自东哥儿来了之后就一直对她避而不见的七郎。 “七郎,我已经没办法了。”阿真在给七郎讲了这些天的情况后,颇为苦恼地道。 七郎貌似没听到,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阿真期待地道:“七郎,你知道你的东哥儿在想什么了?” 七郎缓缓点头:“她许是怕她不洁之身惹来非议,误我前程。” “前程?”阿真郁闷,“有吃有喝有爱就好了嘛,管什么前程。” 她暗地里吐槽,不洁之身,也不知道谁不洁了。 七郎苦笑:“世事复杂,岂会如此简单?” 阿真嘀咕:“明明是自己想太复杂了。” 七郎看着她,不知该说她是被宠坏了的孩子还是说她看破红尘已入臻界。 阿真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想了想,正色道:“当然知道世事复杂,但我们为何不用简单的心态看待呢?” “世事无常,人之一生,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你与东哥儿相知相守,只要不伤害到亲近之人,又何必管他人多言?” “你可知你之前如此消沉,你父亲多为你挂心?真是能抓住的不去抓,不能抓住的偏去抓!” “那东哥儿也是如此,明明知道她如今能抓住的只有你了,却偏偏想要绕过,还美其名曰为你好,殊不知,你最想要的便是她的相知相伴相濡以沫!” “像前程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想要就一齐努力,得不到也无所谓,男耕女织也无不可,只连累你父亲受苦,但用心尽孝,他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责怪?” “她受族人连累得还不够吗?如此家破人亡,还想你也入那不知深浅的官场之中?” 七郎无言以对。 忽听身后传来抽泣声。 阿真与七郎转身,却见东哥儿梨花带雨,哭得正伤心:“七郎……” 七郎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被阿真一脚踹出去。 七郎试探着抱住东哥儿。 东哥儿埋在他怀里,声声泣血:“七郎……七郎……” 阿真浅浅一笑,默默离去。 这样,多好。 人生苦短,世事多变,能聚一刻是一刻。 有东哥儿陪伴,七郎自是不再整日喝酒胡闹,阿真功成身退,继续过着她那听小曲儿,看美人的生活。 至于七郎与他的东哥儿是否能求得云伍柏同意,喜结良缘,就不是她的事了,虽然七郎也隐隐地暗示过请她帮忙。 但毕竟,要在一起生活的是他们,自己一个外人,怎好多嘴? 此刻,阿真正坐在清岳深巷里的一家小酒馆里。 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阿真觉得很有道理。 这小酒馆位置偏僻,很不起眼,偏偏宾客满座,很是热闹。 小酒馆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孤身女子,独自带着五岁小儿辛苦经营。 小女子名唤巧梅,夫家姓乔,因是被夫家休弃的,来酒馆的人俱是不甚尊重的唤她巧姐儿。 巧姐儿颇有几分姿色,也带着几分泼辣,与她那温婉的闺名豪不相符,看她说话做事,很是爽利,只不知是本性还是生活所迫。 阿真浅浅抿一口酒,看着巧姐儿不动声色却狠狠地拍掉趁她上菜,偷偷吃她豆腐的好色客人的爪子。 看来,怕是后者居多吧。 忽见在门口与一干邻里孩童玩耍的五岁小儿壮壮跑进店来,拉拉巧姐儿绣着鲜明花样的襦裙下摆,急急道:“娘,娘,奶奶来了!” 那巧姐儿一愣,脸上闪过不知是惊是怕的复杂,最后却是斥责壮壮:“谁是你奶奶了?要叫乔老夫人!” 壮壮缩缩脑袋,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阿真细听边上客人嚼舌。 原来这乔老夫人是巧姐儿以前的婆婆,这婆婆是深宅大院出身的正经闺秀,很是讲求妇德妇言,对于巧姐儿这个平民出身的媳妇儿诸多要求,很是严厉。 她那有几分才学的儿子中了举人后,嫌巧姐儿人老珠黄,不复年轻貌美,便依从母亲的话,随便捏造个她与人私通的罪名,便休妻另娶了豪门千金。 按说如今这般应是老有所依,颐养天年了,但自从听闻巧姐儿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当垆卖酒,整日与一干粗壮汉子颓废酒鬼打交道后,便时不时地前来叱责,说她不守妇道,败坏乔家门风,身为乔家曾经的媳妇儿,如此作为,真是不可饶恕。 听到这话,阿真一口酒含在嘴里,忍不住喷了出来。 “咳,咳!”还呛到了。 阿真取出帕子擦擦嘴,看着自从进得店来,便直指着巧姐儿滔滔怒骂地老太太,嗤笑出声。 该是这老太太整日无所事事,太过清闲,好不容易找了件事做,自是全力以赴的。 只是翻来覆去终是什么“不守妇道!”“寡廉鲜耻!”这么几句,听得有些无聊啊。 阿真看看周围看好戏的酒客,暗道。 “好灵儿,唱支曲儿给你家阿真听听罢。”阿真看着桌边无聊地打哈欠的灵儿,笑道。 “好啊好啊,阿真要听什么?”灵儿立马应声,兴致勃勃。 “唔……”阿真想了下,开口:“小女子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年~~华……”曲调奇异柔媚,异常动听。 灵儿点头表示明白,接口唱到: “是谁的三寸金莲, 等他的富贵无边。 是谁的胭脂扣儿, 染红扇面的风月。 他随手写下的字, 碎在你冰凉枕边。 他笑把新人酒对, 你凌乱在花间。” “给我一封休书, 我搬到了东街。 忘了洪同县, 我在红尘外面。 给我一封休书, 我开个茶店, 挣一枚一文铜钱, 攒下来世的嫁奁。” 歌声娇俏甜美,曲调轻快,丝毫不见黯淡伤神,很是动听。 阿真为她击箸伴奏,声声清脆。 环视一周,见众酒客,连同巧姐儿和那气势汹汹的老太太皆愣神耳听,她满意微笑。 总算消去了噪音。 一曲毕,阿真放下筷子,仰首将杯中之酒一口喝干,华丽甩袖,起身来到巧姐儿面前,笑赞道:“美丽女子,冰清玉洁,何必管世俗秽言?” 巧姐儿闻言红了眼眶,婷婷施礼。 阿真甩袖转身,又斜觑老太太:“老夫人如此年岁,若真当无事,何不去寻一老伴?” 老太太脸色青白。 阿真哈哈一笑,举步离开,广袖飘飘,身若青竹。 灵儿四人跟随。 端午后日,副城主捧来一副题字。 巧姐儿惴惴打开,上书:“美丽酒家”。 字体古朴,端正而大气。 盖太白祥云宫印。 巧姐儿想起那一身广袖锦衣的女子,一双天目,悲悯庄严,绝代风华。 自此,巧姐儿的小酒馆更名为“美丽酒家”,终日宾客如云,财源广进。 ! 第十章 端午后,阿真拎着云泽酒楼著名的洞庭小青粽,坐着苍梧寻来的舒适马车,一路南下,前往南歆国。 待到得南歆国都天锦城正好是六月份,正是南歆花莲怒放之时。 南歆花莲闻名天下,其中的彩瓣大洒锦花莲被誉为南歆国花。 南歆国君之礼服不若其他三国的龙纹,而是绣以此莲纹,即可看出此花莲的华美尊贵。 天锦城内有芙蓉园,属皇家花园。 唯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生日之节,对外开放,前后三天,呈各色珍品芙蓉,邀天下雅士赏之,取与民同乐之意境。 阿真虽没收到请帖,但阿默等人修为高深,夜里窃香,也是颇有趣味的。 只可惜阿真的如意算盘在看到即使入夜了仍然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天锦城时,不攻自破。 南歆国,是没有宵禁的。 在阿真听到刚刚打探消息回来的阿默说芙蓉园的珍品池不仅重兵把守,而且有十数夜明珠照得池内池边纤毫毕现宛若白天之时,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怎么办啊?”阿真颇为苦恼地趴在桌上。 紫桐对她如此忽视桌上那金光闪闪的南歆皇家对太白宫发出的请帖的行为,一向端庄浅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灵儿很是兴奋:“阿真阿真,那我们去抢请帖吧,肯定很好玩!” 阿真默了一会儿,抬眼看阿默,目光闪闪,颇有期待。 阿默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一般花池还行,但能入珍品池之人,除其请帖为特制之外,另有画像对照,当然太白除外。” 灵儿又道:“那简单,易容就好了嘛!” 众人看阿真。 阿真默。 她过敏。 人生啊,怎么能如此悲摧? 她泪。 “好吧,”明白过来的灵儿有气无力,随手扒拉着桌上金光闪闪的请帖,“只能用这个了。” 阿默很是犹豫。 太白有宫规,若非必要,不可与四国皇家接触。 此间的必要是指某个皇帝过大生日或者新皇登基之类的,比如这次太白宫人出世,就是因子微长老嘱咐,前去恭贺西华新皇登基。 毕竟两边都是自视甚高的,很容易有摩擦。虽然太白宫众亦不乏四国皇家之人,比如子微长老就是西华一代明君紫微君。 这时,细风拂过,苍梧阿默心神一紧,继而放松。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男一女朝阿真躬身道:“小宫主安。” 阿真懒懒抬眼,原来是祥风甘雨。 祥风甘雨在八个隐卫中负责行,另有负责衣食住的三男三女,分别是皓羽容絮,琅轩琼芳,玉堂兰台。 苍梧紫桐上前问话:“所谓何事?” 祥风道:“南歆首富安老板谢书安与南歆世家司徒家主司徒宏求见姑娘。” “谢书安?”阿真听着有些耳熟。 “安老板是西华清岳谢家之私生子,乃谢家少主谢书文同父异母的兄长。”甘雨道。 “哦。”阿真对八卦不感兴趣,不再开口。 苍梧向祥风了解情况后开口道:“如此,阿真可作司徒家人或安老板客人前去芙蓉园。” 阿真想了下,便道:“明日未时约见白竹居。” 祥风甘雨称喏而去。 白竹居是安老板的产业,是一家特别的茶馆,深受文人骚客喜爱。 白竹居各种器具皆以竹制,竹韵清香;又有丝竹声声,雅乐怡人;更有清淡怡人的清秀侍女,为人添茶换盏。 不过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则是白竹居的茶艺表演。 在高山流水的袅袅清音里,貌美女子着绣清雅芙蓉花裙,素手清颜,将整整十八道茶艺一一演示,另有娇俏丽人,在一旁娇言软语,细细解说。 享受啊享受! 因贪看表演而一大早就来了的阿真很是满意,真是不枉此行。 这谢书安居然如此巧思。 她想。 她虽然和众茶客一起跪坐在大堂,却是懒懒地倚着凭几,很没形象。 其实她更想的是靠在阿默或者苍梧身上的,多舒服啊,却被紫桐坚定地拒绝了,称有损姑娘清誉。 阿真无奈,灵儿幸灾乐祸。 她又抿了口回味无穷寓意吉祥的三清茶,朝在白竹居掌柜的指引下,大步流星向这边来的俊美男子举了举杯,淡淡一笑:“安老板!” 她打招呼,淡淡的音调和着久不开口的低哑,显出丝丝撩人。 谢书安挑挑眉,朗朗剑眉之下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正颇显风流地打量着阿真。 而后低低一笑:“四姑娘好啊!” 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音质低沉魅惑。 他潇洒地撩起锦袍后摆,在阿真身边坐下,靠着凭几,曲起一条长腿,姿态放松,隐隐流露出一身华丽的气势。 阿真颇具兴味地再打量他一遍,只觉得这安老板倒真是不凡,气势与气质皆俱,与那颇有些书生气的谢书文很不相同。 那谢书安任凭阿真毫不掩饰地打量,自在而客气道:“书安已于雅间备下酒席,不知四姑娘可赏脸?” 阿真微微一笑:“安老板客气,”她浅浅欠身,“如此,叨扰了。” 阿真进了雅间,也不推辞,自然而然便于上首落座。 谢书安刷地合上扇子,嘴角勾起趣味的弧度,这女子,真不客气。 席面呈白竹居一贯特色,菜式俱是精巧,色泽鲜明,让人食指大动。 阿真一一品尝,细细咀嚼。 看她一脸享受,微微眯眼的样子,真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倒是个喜爱美食之人。 只眉角透着掩不去的天真,十五年纪,还是个女娃儿呢。 谢书安轻笑。 他很少动筷,只在一旁执酒陪着。 他又打量起席上阿默四人。 不愧是太白宫人,皆举止高雅,颇具古风。 挨着四姑娘的两位妙龄女子。 其名唤紫桐者端庄温婉,线条优美的鹅蛋脸上五官纤美,柳眉,水眸,瑶鼻,贝齿,红唇,着一袭素色长裙,配高洁珍珠发饰,衬得通身肤质宛若凝脂; 其名唤灵儿者俏丽精灵,小巧的瓜子儿脸庞,波光流转的杏眼,透着十足活力,时不时撒娇般撅起的粉唇,惹人怜爱,穿一身嫩黄衣裙,配蝶式钗环,行动间宛若蝶舞翩跹,隐隐有铃铛脆响,原是腕间精细银镯缀着小银铃。 那两位少年亦是不凡,十八九岁的样子,剑眉朗目,气势暗藏,宛若贵族公子。 抱剑者名苍梧,五官清俊,神色冷峻,目光如炬,落步无声,小小年纪却是功力深厚,着黑衣平靴,簪青玉簪。 初见时正在雕刻发簪的少年,五官深刻,薄唇紧抿,名阿默,人如其名,甚寡言,即便开口,也是话语精简,看其功力应与苍梧不相上下,着青衣平靴,亦簪青玉簪。 阿真吃饱喝足,放下玉筷,漱口擦手,神情惬意:“如此美食,何愁生意不兴隆。” 安老板召来侍立一旁的侍女,撤去碗碟,换上果盘,笑道:“四姑娘喜欢就好。” 阿真与安老板正说着话,掌柜的进来禀告司徒家主到。 阿真看看天色。 紫桐抽抽嘴角,悄声告知,未时了。 阿真故作严肃地点头,话说,她真是不知道怎么透过天色看时间。 她起身整整衣袍,迎上前去。 司徒家主司徒宏,年近中年,神情严肃,颇具威严。 身后跟着一灰衣老仆,举止恭敬,进退有度。 阿真微微躬身:“宏家主安。” 司徒宏抚须颔首,微微侧身,道:“四姑娘安。” 诸人施礼落座。 谢书安捧着茶盏,神情有些恍惚。 方才那女子长身而立,一身庄严典雅的织锦长袍,广袖轻甩间,隐隐华光流转,体态风流; 一双高贵凤目,半开半合,忽而抬眼间,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淡淡神情,高雅姿态,如此绝代风华。 哪里还有方才那宛若孩童的天真神态? 神之子,原来如此。 只听司徒宏开口道:“四姑娘如此远道而来,还请不要嫌弃,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阿真笑道:“宏家主客气,天锦繁华,芙蓉清雅,阿真目不暇接,若有宏家主指点,自是荣幸。” 司徒宏道:“如此甚好,司徒家开门迎客,随时恭候姑娘。” 阿真道:“日后芙蓉生辰,阿真正不知如何才能得进芙蓉园,赏珍品芙蓉呢?” 司徒宏捻须道:“老夫正为此事而来,”他身后的灰衣老仆上前,递过一张请帖,“此帖专为我司徒家客人而备,四姑娘用之正好。” 紫桐接过。 阿真微笑:“阿真谢宏家主!” 司徒宏道:“姑娘多礼。” 他沉吟了下,看看谢书安,终是起身道:“如此,老夫先行。” 阿真随之起身:“阿真送宏家主。” 送走了司徒家主,阿真回身向谢书安道:“安老板如此款待,阿真谢过。” 谢书安道:“无妨,”又道,“姑娘这便要走?” 阿真点头:“然。” 谢书安不多言:“书安送姑娘。” 阿真道:“安老板留步。” 谢书安也不坚持,目送她离去。 却见阿真复又回转。 只听她笑问:“安老板可知天锦何处美人善歌善舞?阿真突想听听小曲儿,赏赏美人。” 饶是谢书安也目瞪口呆了一会儿。 方才道:“天香楼有一貌美歌姬,唱得极好,亦善舞水袖,花名妙音。” 阿真谢过。 谢书安又道:“凡若青楼,不免鱼龙混杂,姑娘如此……” 阿真道:“无妨。” 谢书安站在原地,看那广袖飘飘的女子,怡然自得地昂首而行,忽而半眯起桃花眼,嘴角勾起兴味的笑来。 这女子,竟是如此奇特。 他快走几步,赶上阿真,道:“书安亦好久不闻妙音起歌,颇为怀念,与姑娘一道如何?” 阿真认真道:“甚好,美人歌舞,如若不赏,暴殄天物,不过,安老板可带足银两?” 谢书安愣道:“那是自然。” 阿真笑道:“如此,便由安老板略尽地主之谊了。” “……然。”谢书安答。 第十一章 虽还未入夜,但天香楼已华灯初上,楼前人声沸腾,热闹非凡。 阿真一行人漫步而至,在楼前停下。 阿真打量天香楼高大门楼,道:“倒是比清岳红袖招要气派,只不知美人如何?” 灵儿兴致勃勃道:“阿真阿真,咱们快进去吧!” 紫桐端庄地立在阿真身后半步,不语。 其实她是很有些纠结的。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维持端庄是很辛苦的。 阿默苍梧则立在阿真身侧,不让旁人碰到她。 谢书安看他们如此熟练的动作,自若的神态,不禁黑线了下,四姑娘她,看来是常逛乐坊了。 楼前见多识广的天香楼老鸨,风韵犹存的徐娘见到他们也是愣了愣。 那安老板倒是天香楼常客了,那两位少年郎也是很欢迎的,但那三位少女也是要进楼的吗? 她看看紫桐,这样的大家闺秀,什么时候也逛起乐坊来了?不怕嫁不出去? 唉,她叹口气,花枝招展,笑容满面地迎上去,罢了罢了,有钱的是大爷,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阿真等人被迎进了二楼雅间。 灵儿马上过去开窗,紫桐则灭了香炉里的香料,悉数倒尽,另燃上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馨香。 谢书安挑眉,竟是如此讲究? 他上前,与阿真同坐在罗汉床上,隔着雕花矮几。 阿真招呼苍梧:“苍梧,来。” 苍梧顿了顿,动作迟缓地上了罗汉床,僵着身子看阿真舒适地窝进自己怀里。 谢书安一口茶喷出来,样子狼狈。 蹲坐在罗汉床踏几上的灵儿跳起来:“啊,我的衣服!” 她左右检查,然后松口气:“还好我闪得快!” 她郁闷地白了眼连连道歉的谢书安,却是不敢再坐在踏几上,去了雕花圆桌旁,坐在紫桐旁边,懒洋洋地趴着准备看美妙歌舞。 谢书安看着皆是懒洋洋瘫着,神态如出一辙的主仆,暗自感慨,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还没感慨完呢,冷不丁看到雕花圆桌旁典雅端坐,细细品茶的紫桐,又觉得自己仿佛误闯进了某大家小姐的香闺。 好吧,谢书安喝口茶压压惊,如此主仆,也只有这一家了。 阿真咽下嘴里的香梨果肉,郁闷道:“美人怎么还没来啊?” 谢书安刚要开口,却听坐在角落里雕木头的阿默道:“来了。” 谢书安凝神听去,没有啊? 又再次凝神,才听到有一轻巧的脚步声朝这边行来。 果然功力深厚不容小觑啊。 谢书安想。 妙音是抱着琵琶进来的,披着素色斗篷,衣饰典雅,倒是不若一般风尘女子。 只见她云鬓堆叠,花钿精巧;巧娥眉,朱红唇;亭亭玉立,体态妙曼;一双水眸更是秋波流转,飘一个媚眼,则勾人魂魄。 只看她弯下柳腰,轻声细语:“小女子妙音,不知诸位少爷小姐,安老板,想观舞还是听曲?” 声音娇柔剔透,果然一副好嗓子。 阿真嘴角勾起笑,喝了口酒,暗赞,美人如花,暗香浮动。 谢书安以眼神询问阿真。 阿真放下酒杯,道:“舞。” 妙音福身称是。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清秀小婢闻言,动作轻巧地撤去了大部分的灯烛,让房间变得幽暗,只在正对着罗汉床的木制圆形舞台周边留了些许灯盏,让大家得以观看清晰。 而后在角落坐下,怀抱乐器,轻轻勾弹,缠绵的乐声便缓缓流淌。 妙音轻移莲步,来到圆形舞台上,朝众人又福了一福。 只见她素手轻抬,却是缓缓解下披风。 披风落地的一刹那,阿真清晰地感觉苍梧的心跳乱了节拍,呼吸声重了不少。 她挑挑眉,看着此时的妙音。 除去披风的妙音可以说是衣不蔽体,别有一番诱惑。 上身系一贴身绣牡丹锦兜,堪堪裹住无暇玉峰,露着美好柳腰; 线条优美的香肩上搭一条披帛,披帛颜色艳丽,长而拖地; 于雪臀边系一粉纱开衩长裙,裙摆及地,露出小巧雪白的足尖,可爱调皮; 脚踝上带重重银环,舞步间银环相互敲击,声音清脆悦耳,如风中银铃细响。 妙音垂首作一个柔美起势,待曲调前奏过去,便起步而舞。 只见她就那样轻轻巧巧地一抬手,一甩肩,长长披帛便如袅袅水袖飘扬开来,流水般舞动,暗香袭来,似有无数花瓣随风飘曳…… 乐声渐渐急切,她的身姿亦舞动得越来越快,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水眸秋波流转,魅惑人心,欲语还休; 流光飞舞间,曲线毕露,纤长的玉腿在纱裙里急转,宛若两条玉蛇,妖娆多姿,让观者难以自持。 阿真僵着身子,却是不复轻松。 苍梧舒适的怀抱渐渐变得有些燥热; 原本搭在她腰上,微微揽着她的手,此刻正大力地紧着她的腰,她的整个后背因此紧紧贴在他胸前; 他手上温度透过衣裳,直熨帖到她微凉的肌肤上,连同喷洒在她耳边的急促呼吸一起,让她止不住地战栗,险些也乱了平和的呼吸。 她微微眯起眼。 正待出声,却觉苍梧低下了头,接着,她的耳垂便被含入一个湿热所在,带起身体一阵触电般的酥麻,一瞬间,似乎全身的力气俱被偷走,只觉浑身无力,先前的恼怒一时间不知散在何处。 “嗯……”毫无防备阿真不自觉地轻哼出声,尾音娇媚缭绕。 本就已经情动的苍梧听得此声,心神一阵激荡,忍不住连连□。 阿真的鼻息募地急促起来,指间的衣角被抓得皱起,身体里激荡游走的陌生的酥麻之感让她觉得难以承受,忍不住往后仰首,微微启唇,颇有些失态惑人之感。 “嗯~……”又是一声轻哼,更加娇媚撩人。 苍梧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双手有些颤抖,他额上有汗滴下,落在阿真微微露出的白皙颈项上,在幽暗的灯光下,微光闪过,渗入衣里。 他双目含赤,重重呼吸,努力想抓住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怀里之人如此绵软无力的倚在他怀里,昏暗的烛光下,那双高贵的凤目微微闭合,眉头轻蹙,长长睫毛似墨蝶般轻颤,若轻羽抚人心间,让人心痒难耐,偏偏她又是细细呵护在自己心尖之人,此情此景,让他如何自持? 耳边又是一声娇媚的轻哼,更加惑人。 苍梧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快要发狂了。 猛地怀抱一空,怀里的阿真已然不见。 苍梧惊愕抬头,却是阿默将她抱了过去。 苍梧不知该喜该怒,心下却是微微松了口气,只两手渐渐握成拳。 阿真落入阿默清凉的怀抱,颇有获救之感,她乱着一时平复不下来的呼吸,唤道:“阿默……” 声音里犹带着先前的些微媚意,偏还多出一丝娇嗔,一点委屈。 阿默紧了紧双手,感受阿真香软的身子贴紧自己,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她衣饰上惯用的熏香,心神禁不住有些恍惚。 他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双目微赤,额上满是细汗的苍梧,不知是该同情还是羡慕。 紫桐一脸焦急和疑惑地过来:“怎么了?” 灵儿则急忙招呼两个小婢帮忙点灯。 谢书安的视线在苍梧三人间流转,若有所思。 恢复平静的阿真深深呼吸,紧了紧手,神态自若地让阿默放自己下来,道:“无事,只有些累了。” 紫桐和灵儿松口气。 苍梧默默地起身。 倒是一旁的谢书安笑得颇有些玩味。 他挥退妙音,道:“姑娘可是这就回去?” 阿真压下心里的尴尬,点点头:“这就回去吧。” 谢书安见她一脸淡然,掩在鬓间的小巧耳垂却微微泛红,心下不由一动,泛起些怜惜。 也不多说什么,只微微一笑:“姑娘慢走。” 阿真淡淡一笑:“告辞。” 甩袖离去。 雕花木窗外月色皎洁,清凉如水,偶有不知名的小虫唧唧鸣唱。 沐浴后的阿真一身冰蚕丝的雪白中衣,肩上搭一件同色平纹衬袍,披散着略带湿意的青丝,双手抱膝,坐在窗下圈椅里。 她摸摸自己的耳垂,想起那种湿热的触感,挥去心底窜出来的酥麻,将自己环得更紧。 她的心有些慌乱。 她知道那样的接触太过亲密。 那样亲昵的动作,是恋人间才有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被照顾得很好,她所面对之人皆让她随心所欲。 因此她与身边之人的相处,也是随性的。 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倚靠着苍梧。 这一路过来,比妙音美丽的女子,苍梧与她一起看过很多。 亦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 她一向沉静,但面对那样的苍梧,却是有些胆怯的。 但更多的是生气。 他,他怎能如此轻薄于她?! 她又摸摸自己的耳垂,那种湿热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她几乎可以想象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是多么绵软地躺在苍梧的怀里,嘤咛出声。 现在想来,他定力不够,受妙音舞步蛊惑,又如此待她,却是将她当成什么?! 想到此处,阿真很是有些委屈。 却勉强勾起嘴角。 那又如何,不过轻轻一吻罢了。 苍梧青涩不知事,自是应当谅解。 只是,这个世界,男子十八受冠礼,以表成年。 阿默和苍梧,已年二十,正是青春激昂之时,将来定会有放在心间的美好女子。 她抬头望月,轻轻叹气。 是自己不好罢,再不该和他们如此亲近了。 敏感地觉察屋里多了他人的气息,又听扑通一声,她回头一看,却是苍梧单膝跪倒在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阿真收回心神,微微一笑:“这却是如何?” 苍梧抬头,一向冷峻的眉目带着神伤:“阿真……” 阿真淡淡看他,凤眼里闪过幽光。 却是缓缓起身,轻扶起他,道:“苍梧不必如此。” 苍梧随她起身,深邃星目却闪过痛苦:“阿真。” 声音低哑,竟带着微微的祈求。 阿真又是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攥起:“苍梧还有事?” 苍梧深深看她一眼,微微躬身,纵身隐去。 又是人影一闪,抬眼看去,便见阿默立于房中。 “阿真。”他唤道。 阿真淡笑,在床边坐下:“何事?” 阿默剑眉微蹙,缓缓摇头。 阿真抬手掩去嘴边哈欠:“如此,便休息吧。” 阿默闻言,张了张嘴,终还是不再言语,只上前替她除去鞋袜,看她闭目睡下,才隐去身形。 阿真翻个身,睁开眼来。 看着床脚小几上阿默特意为她留下的灯盏,微微叹息。 她转首看窗外明月,高贵无俦的凤眸里终漾起淡淡水气。 阿默…… 苍梧…… 自幼便如此亲近,猛然要拉开距离,真是有点困难呢…… 第十二章 后几日一切如常。 阿真仍如以往般走街串巷,细赏天锦风土人情。 紫桐却敏感地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她看着整个人都窝在宽大椅子里听小姑娘唱曲儿的阿真,柳眉微蹙。 若是往日,阿真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坐着,定是赖在阿默或苍梧怀里。 可如今却…… 紫桐又打量坐在角落的阿默苍梧。 阿默依然雕着木簪,苍梧则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抱剑望着窗外。 哪里出了问题? 紫桐思索。 又回想起那日罗汉床上苍梧目色微红,满头细汗的样子。 她脸上一红,又瞥了眼苍梧,却见他正看着阿真,一向坚定的星眸里,竟闪过些许茫然哀思。 她心下叹息。 十五岁时,自己与苍梧等人成功通过长老们的试炼,被带至当时年仅十岁的阿真面前。 她依然清晰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受太白宫人全力呵护的小宫主时的震撼。 十岁的阿真,裹一袭低华广袖黑袍,就那样端坐在铺了洁白无瑕珍贵皮毛的暖玉席上,神情淡淡,一双华贵凤目微张,眼底波光流转,带着宝相庄严,俯尘世之悲悯。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人。 心里敬仰,竟未思及她只有十岁。 可在子章长老怀里的阿真,却是敛去了一身的光华,显得那样天真烂漫。 看她羸弱纤细的身子,显得苍白无力的脸色,听她稚嫩言语,柔弱浅笑,却是那样惹人怜惜,直打心眼里疼爱。 于是她尽心服侍。 她知道,苍梧的视线总是跟随阿真,片刻不离。 她亦知道,苍梧与阿默互相看不顺眼,总是在夜里偷偷较量。 起先她不懂为何,时日久了就知道,他们在争的,是阿真泛懒时想要的怀抱。 当时懵懂,现如今却明了,如此种种,只为一个情字。 那日,妙音舞姿如此妖娆,苍梧又温香软玉在怀,定是乱了心神,无法自持,做出冒犯阿真的事来,惹阿真生气。 紫桐脸上微微发烫。 心下好奇,不知是怎样的亲昵…… 随即正襟危坐,苦恼地想,现已值夏日,怎么还会思春? 这日正是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生辰。 阿真带着四人兴致勃勃地来到芙蓉园。 迎面是高大巍峨的门楼,高七丈,面阔三间,深一间,分两层,上下均有威严锦衣护卫值守,绣着华贵洒锦莲的肃穆旌旗在门楼上猎猎飘扬。 门前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却又井然有序。 见他们近前,便有青衣宫人迎上。 取了请帖细细看过,交至门下桌前一着南歆圆领锦袍的年轻官员手中。 那官员收好请帖,门内便另有端庄宫女迎上,将他们领入园中,并随侍一旁。 询问后方知这芙蓉园占地宽广,建筑奇巧,为防宾客迷路,特设领路之人。 这芙蓉园为久负盛名的皇家御苑,自是华丽大气,气派非凡。 园内亭、台、楼、阁、榭、桥、廊,一应俱全,皆雕梁画栋,其间有大片水域,宽广清凉,各色芙蓉盛开其间,让人心旷神怡。 阿真分花拂柳一路行来,只觉心旷神怡,闻莲香清雅,丝毫不觉暑热。 若是人少一些就更好了。 阿真想。 她走得累了,便在水边一敞榭美人靠上坐下歇脚。 敞榭以漆红圆木为柱,间挂半卷潇湘斑竹帘,檐下坠挂一排古朴风铃,有风吹过,叮铃作响,很是动听,也更显水榭幽静。 阿真双手懒懒地搭在栏上,半靠着栏柱,凤目半合,由紫桐在脚边为她按压有些酸意的双脚。 她这些天夜里都睡不好,方才走了这么长的路,此刻精神头过去,放松下来,眉目间便带出倦意。 又是如此清静怡人的场所,让她只想睡去。 只是…… 她微微蹙眉。 有些硌人。 阿默见她如此,暗瞥了眼一旁的苍梧,目露谴责。 他犹豫了下,终还是上前,让阿真靠进自己怀里。 许是真累了,阿真只微微看他一眼,便全身放松,倚靠着他,渐渐睡去。 阿默暗提着的心神放松下来,安心地抱着她。 苍梧掩去落寞神情,退出水榭之外。 紫桐和灵儿也拉着领路宫女退出,守着水榭,不让人惊扰。 那宫女见怪不怪。 能进入芙蓉园者,非富即贵,地位崇高,规矩自也是多的。 只也有些微微诧异,这守在外面的一男两女,衣饰低调华丽,举止从容,她原以为是要好的大家公子小姐一起游玩,却不想竟是随从。 她看看美人靠上那闭目休憩的少女,微微脸红,虽那少女眉目天真,年纪偏小,但终究男女有别,如此倚靠在男子怀里,也忒羞人了。 她这边神游,待发现那抱剑男子已毫不客气地拦住来人时,不禁大惊失色。 她急急赶上前去,跪下行礼:“殿下千岁。” 原来是南歆太子,南宫泽。 此荷花生辰,芙蓉开园,他身为太子,自是要现身做做样子,以表皇恩浩荡,与民同乐。 他正作一副亲民之态,领着诸位文人雅士游园,不料竟被人无礼拦住?! 他双眉一扬,不及出声,早有宫人大声呵斥:“大胆!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行礼!” 跟在身后的侍卫也凝神而待。 却见那抱剑少年眉毛都没动一下,依然稳稳站着,拦住去路。 那端庄秀雅的女子倒是微微躬身行礼,那也只是微微躬身而已。 一旁那看起来精灵可爱的少女更是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毫无忌惮。 南宫泽觉得自己有些无力。 贵为南歆太子,他从未见如此无礼之人。 一时间倒也不发作,只看向那宽敞水榭。 水榭内一男一女相互偎依,衣袂轻飘,姿态优雅,宛若水墨。 他眼里闪过兴味,大庭广众之下,竟是如此不守礼数。 却见那男子回过头来,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仍是回过头去,安坐不动。 南宫泽这时竟是笑了。 气急反笑。 他微微眯起眼,气势全开,正待发作,却听一道天外之声:“苍梧灵儿,不得无礼。” 声音清雅,但带着一丝明显是刚刚睡醒的惺忪,便略显慵懒。 拦在他身前的抱剑少年听得此声,竟朝他躬身行礼,侧身退开。 那精灵少女也不再打量,行礼后敛眉而立。 南宫泽眼尖地看到,这两人俱是目光含刺地瞪了眼方才高声斥责的宫人,直让那宫人冷汗直流。 他顺着声音看去,见那水榭青石阶上,一十五六岁的少女婷婷而立,嘴角含笑,广袖轻扬。 方才抱着她的男子则侍立于她身后半步,气势内敛,却不容忽视。 待她举步自阶上而下,真是衣袂飘扬,翩翩而来,宛若自在飞鸿,丝毫不见女子扭捏之态。 只见她朝自己躬身行礼:“殿下安好!” 行礼方式颇具古意,潇洒大气。 看她神情淡淡,似笑非笑,一双华贵凤目朝自己看过来,刹那间犹如观月下昙花盛放,如此动人心魄。 南宫泽心神一震,直叹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女子! 他不自觉地颔首回礼:“姑娘多礼。” 说完才惊觉自己如此,已是失态。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情颇有些复杂。 阿真又是躬身,道:“吾等乡野之人,不甚知礼数,冒犯殿下,不甚惶恐,望殿下海涵。” 南宫泽看她动作神态,丝毫不见她口中所言之惶恐,但方才他如此回礼,已不好再行追究; 再则他此次携众游园,为的是立亲民形象,也不便追究; 况且,他身为一国太子,自是心胸宽广,怎会与一小女子计较? 当下朗声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 阿真浅浅一笑,道:“殿下如此宽宏,真乃万民之福。” 她努力忽视朝天翻白眼的灵儿,让声音显得真挚。 跟在南宫泽身后的一干人等纷纷附和:“太子宽宏,万民之福!” 南宫泽心情舒畅。 他一撩袍,姿态优雅地在水榭里石桌旁坐下,喝了口宫人端上的解暑清茶,亲切问道:“姑娘可是南歆国人?不知家乡何处?” 阿真浅笑:“吾乃司徒家远亲。” “哦?原来是司徒家人,”他转首唤道,“青越。” 一着南歆圆领官袍,配玉腰带的温雅男子走至近前,弯腰作揖:“殿下。” 此司徒青越,年二十五,司徒家三少爷,博闻强记,为南歆太子伴读。 南宫泽道:“倒是不曾听青越说起。” 青越看一眼淡笑而立的女子,道:“姑娘为我司徒家远房表亲,偶来南歆,青越近日不常回家,也不甚熟悉。” 南宫泽点头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听灵儿娇俏出声:“阿真阿真,灵儿饿了。”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水榭一时无声,众人自是听得清楚。 阿真面上无奈,却是偷偷向灵儿一笑,开口告罪。 南宫泽起身而立,道:“无妨,珍品池百花宴即将开宴,姑娘一起去罢?” 阿真看看高大俊朗,平易近人的太子,按下心里的无奈,嘴角勾笑:“谢太子。” 于是南宫泽一马当先,率众浩浩荡荡地前往珍品池,参加百花宴。 司徒青越看着走在太子身侧的女子,不禁回忆起那天她的登门拜访。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向威严的父亲对人如此恭敬。 虽为太白门人,但对身处茫茫大海中的太白宫,他是不甚了解的,他甚至是有些质疑那些羽化的传说的。 直到看到她。 太白之人,名不虚传。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但在她眼下,他总是会忍不住质疑自己,觉得自己宛若浮躁少年。 她的眼,透着沉稳的聪慧,似那汪洋大海,深邃无边,容纳着宽广的天地。 他以为自己已经博览群书,但有幸与她谈说,才发现自己原是井底之蛙,只夸夸其谈而已。 他一向以君子自居,礼乐骑射之六艺俱是精通,亦无故不去琴瑟,琴艺自是无双,常感叹无高山流水之知音,却见她微微蹙眉,淡淡道:“君子者,自当虚怀若谷,一草一木,俱是知音。” 自此,他才明白父亲为何对他谆谆嘱咐,让他多多与之言谈。 果然是,听君一袭话,胜读十年书。 当然,阿真若是知道他对她的评价,一定会目瞪口呆,有这么好吗? 第十三章 百花宴宴如其名。 宴席之上,无论是酒水,还是点心,亦或是一道道的令人目不暇接的佳肴,皆以花制。 其色彩鲜艳,香气怡人,不可不说是一场视觉盛宴。 阿真自开宴起就没停过筷子。 先是开胃的小菜,如牡丹银耳汤,凉拌荷花,玉兰片,凉拌棠梨花,桂花酸汤等; 接着是鲜花佳肴,如琵琶茉莉豆腐,菊花蟹黄鱼翅,百合花烩凤脯,红花海参,玫瑰明虾球,益母草花炖鸡,桂花全鸭,菊花炸鲮球,富贵百合等; 并辅以各种花酒,如玫瑰花酒,桂花酒,梨花酿,牡丹花瓣酒等; 再是各色汤煲,如红玫瑰火腿笋干煲,杜鹃鲜肉杞子高汤,桂花清汤等, 还有各类粥食,如桂花锦带羹,薄荷花红枣羹,荷花莲子粥,紫花籼米粥,珠兰花八宝饭等; 最后则是精巧茶点,如玫瑰蜜饯,白菊广寒糕,槐花烙饼,桂花栗子,藤萝饼等; 配着多样花茶,如菊花茶,茉莉花茶等,当然少不了称‘鱼戏莲叶间’的荷花茶。 阿真直吃得齿颊留香,心满意足。 又将一小碗桂花锦带羹喝得见了底,方在身后小宫女的服侍下,拿清茶漱了口,不再动筷。 自有宫人将她面前案几上的碗碟撤去,换上茶点水果。 她神情很是愉悦,如此美食,自当是细细品尝啊。 只可惜,不得常吃,遗憾遗憾。 阿真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是吃得最慢的一个,其他人早已捧着茶盏或聚首交谈或欣赏歌舞。 她看向上首,却是迎上了南宫泽的视线。 便微微一笑,礼貌颔首。 南宫泽也是一笑,只听他问道:“阿真姑娘,吃得可好?” 声音清朗明亮,吸引大家注意。 座席间诸人皆看向阿真。 除了先前与太子一起的几人,大家对她的来历,都不明所以,见她在太子面前毫不拘谨的样子,自是勾起一干人等的好奇心。 阿真慢慢喝了口茶,方道:“如此百花宴,让阿真我,现在就开始怀念了呢!” 观她眉目神情,竟是憨态可掬。 南宫泽只觉心中一动,满是柔情,不及思索,话已出口:“阿真喜欢,便是好的。”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 阿真诧异地看他一眼,只见他俊朗眉间一派柔和,一双星目在灯下熠熠生辉,直直地看她。 阿真有些恍神,细嫩白皙的脸上泛起些微红晕。 被陌生男子这样温柔端详的经历倒是前所未有,阿真觉得很是新奇,只细细感受,一时间也不去回话。 席上便莫名地有些冷场。 南宫泽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起身道:“此刻月上柳梢,华灯已上,正是赏莲之时,大家不若一同前往?” 众人齐声称喏。 珍品池内有数片水域,分植不同芙蓉珍品。 除国花彩瓣大洒锦莲外,还有红台锦莲,千瓣并蒂莲,小洒锦莲等。 漫步在深入水面的九曲长桥上,只觉月色下莲影重重,荷叶清香,很是婉约迷人。 另有数个浅水小池,植各色睡莲,铺以五彩鹅卵石,间有各色锦鲤游曳,亦颇有趣味。 不过,阿真最感兴趣的则是九曲长桥石栏圆柱上的一盆盆碗莲。 那样小小方寸之间,叶与花共存,甚至还有小鱼嬉戏,实在很是高明。 碗莲花色颇多,除了一般的红色,还有浅玫瑰色,深紫红色,嫩黄色,淡绿色等,花苞花朵皆柔嫩可爱,在长明宫灯的照耀下,闪着如玉的光。 阿真只见过太白宫里以玉石珠宝制成的莲花盆景,虽然珍贵,却哪里比得上这天然雕饰的鲜活可爱,她颇有些流连忘返。 紫桐在一旁道:“阿真若是喜欢,明儿紫桐便去买一盆来可好?” 阿真喜道:“这宫中新制之物,街市上有吗?我怎么没见过?” 苍梧道:“阿真想要,自是有的。” 阿真点点头:“那我要小黄莲。” 苍梧眼中忽而有些喜色:“好。” 紫桐取笑道:“那阿真可是愿意回去休息了?” 阿真轻咳一声,正色道:“如此,便回去吧。” 灵儿在一旁偷笑。 一行人出了芙蓉园,虽然夜已深沉,却见街上热闹丝毫不减。 长明灯下,各色商铺林立,亦有小摊小贩在旁叫卖,吸引顾客。 阿真虽已有些疲累,但仍被勾起兴致,兴致盎然道:“逛逛夜市?” 灵儿道:“好啊,我要吃夜宵!” 阿默苍梧皆不出声。 紫桐自知无力阻止,便自怀里取出凝香玉露丸,道:“阿真,吃药时间到了。” 阿真皱皱眉,取来咽下。 灵儿已经奔过去买了糖葫芦来:“阿真,喏,去去苦味。” 虽然阿真想说凝香丸是不苦的,但她见灵儿如此,依然很是欣慰。 她啃着糖葫芦,任由灵儿把自己拉进那热闹人流里。 南歆国地处南方,雨水充沛,山明水秀。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歆国人,与西华人相比,要婉约精细几分,做出来的器物也精巧细致一些。 紫桐很是喜欢南歆淡雅柔美的水袖长裙,顷刻间便几张银票出手,购得几套衣裙,抱在怀里; 灵儿则是在各种小摊间窜来窜去,她总是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看起来奇异,其实是被雕坏了而只得如此的烟斗; 苍梧起先倒是对一些名贵胭脂水粉颇有兴趣,后来不知想到什么,便摆出一副对购物丝毫不敢兴趣的样子来,跟着阿真寸步不离; 阿默则是挑了挑商铺里摆着的发簪,只是那些发簪不是金制的就是银制的,再不然就是各色珠宝制成的,没有他想要的木簪,偶尔有些路边小摊上有,可他又看不上眼,最后也不再多看,只跟着阿真。 阿真是杂食动物,什么铺子都进,还瞧得特别仔细,在店家以为遇到大客时,又甩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独留店家在那里咬牙。 而且她还嫌看不过瘾,颇觉好玩地对紫桐说:“紫桐,我们也来摆摊吧?” 紫桐是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的,所以她没答话。 阿真只好去寻求灵儿的支持:“灵儿,我们来摆摊吧?你看那一枚一枚铜钱,收得多欢快啊!” 灵儿眨巴下眼睛:“好啊好啊,肯定很好玩!” 于是第二天,当阿真再次来到夜市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一个小摊的老板娘了。 因为她特殊的爱好,小摊上什么都有,可爱的小孩玩偶啦,粗劣的胭脂水粉啦,简陋的钗环啦,小件的碗盏瓷器啦,甚至还有镰刀锄头。 阿真满意之余,也有些好奇苍梧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的。 可能是因为初次叫卖,阿真蹲在小摊边,居然罕见的有些怯场。 她瞄一眼稳稳当当坐在一边茶铺里喝茶吃点心的紫桐阿默苍梧三人,心里有些悲愤,就知道欺负她! 她已经完全忘记根本是她自己没事找事做的。 不过一边的灵儿倒是毫不怯场,中气十足地叫卖:“十文钱三件十文钱三件了啊!~~~快来买啊!~~~迟了就买不到了啊!” 许是觉得新奇,又看摊主是两个虽然布衣钗环,还是水当当的妙龄少女,很快便有人围上来挑挑拣拣。 阿真见有生意上门,倒也不纠结了,认认真真地招呼客人。 “真是十文钱三样吗?” “是的是的,大婶您尽管挑!” “能不能再便宜点,你看我都买这么多。” “哦,不好意思嫂子,小本买卖,实在是低不得了。” 一旁一个小屁孩不知从哪里刨出来一节细竹,颠来倒去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好吃吗?”他眨巴着眼睛天真地问道。 “……不是,”阿真脸上微笑,“是玩具,你看,”她另拿了节细竹,将开口的一端靠在嘴边,一边吹一边往复拉动竹尾的细丝,只听清脆悦耳的鸟鸣响起,“怎么样?”她问那个小屁孩,神情间颇有些得瑟。 那小屁孩拽着一旁一个少妇的衣角直嚷嚷:“娘,娘,我要我要!” 那少妇已经挑了三件器物,颇有些精明的样子:“姑娘,你看这四样十文钱成不?” 阿真摇头:“不成不成。” 那少妇便一把扯过孩子:“走了走了!” 阿真看那小孩十分不舍,笑道:“嫂子别急啊,”她将那竹子塞进小屁孩手里,“十文钱四样是不成的,但难得孩子喜欢,便送他了。” 那少妇方才满意离去。 阿真继续招呼客人。 她接过一枚枚犹带着体温的铜钱,觉得很满足,她眉开眼笑:“哎哟,饭钱有着落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摊前的紫桐嗤笑:“就这么点钱,怕连一粒米都买不来!” 这倒是真的,阿真的饭食自是精细无比,就这么百来文钱,实在是不够瞧的。 旁边一衣着朴实的大婶付完了钱,临走时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了一下紫桐,好心告知:“姑娘,一文钱都能买俩馒头了。” 阿真愣了愣,忍住笑,道:“是啊是啊,一文钱能买俩馒头,我这么多钱,怎么买不来一粒米了?” 紫桐俏脸泛红,颇有些恼意。 灵儿在一旁笑弯了腰:“哈哈,看到那大婶的眼神没有,她以为紫桐是个傻姑娘,哈哈哈~” 阿真也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紫桐气不过,过去挠灵儿痒痒,一向怕痒的灵儿连连告饶,两人闹做一团,笑声宛如银铃,引得众人驻足回首。 第十四章 正嬉闹着,却听得人道:“哎哟,哪里来的小娘子,如此可人疼!” 阿真正坐下喝水歇气,闻言,忍不住喷了,继而有些兴奋。 她眯眼看向正作风流倜傥状,其实却是一脸色相,大摇大摆摇扇而至的锦袍少爷,其身后跟着几个三大五粗的护卫,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从路人纷纷避闪的样子来看,恐怕来头不小,而且是个惯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戏良家妇女? 阿真兴奋地想。 她手脚颇快地挡在灵儿和紫桐面前,呵斥道:“无耻!” 那少爷正色眯眯地打量着紫桐和灵儿,猛得窜出来一人挡住视线,正要恼怒,却发现又是一个美人儿,虽然年纪看起来小了点,却也是美人脸上眉目如画,那一身肌肤更是晶莹剔透,想来手感也是极好。 于是他猥琐道:“啧啧,姑娘真是少爷知己啊,竟是一语道破少爷心声,无耻好啊,美人儿,你我既如此知心,这便随了我去吧?” 阿真依然护着灵儿紫桐,这让她们颇为感动,只还没感动完,就听阿真道:“哦?那你有钱吗?” 两人汗。 那猥琐少爷哈哈大笑:“美人儿真是有性格,你放心,只要你乖乖跟爷回去,自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包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阿真作一副娇羞的样子,正想再戏耍一番,忽见眼前递过来一把璀璨珍珠,只听一低沉魅惑带点揶揄的声音传来:“他空口无凭,姑娘还是跟我回去吧?” 阿真看向来人,却是谢书安安老板。 只见他一身华衣锦服,长身而立,嘴角噙笑,一双风流桃花眼正蛊惑地看她。 她伸手拈起一颗珠子,只见其大如龙眼,光华流转,自非凡品。 便毫不客气地再拿几颗赏玩,道:“谢安老板,珠子圆润可爱,阿真很是喜欢。” 谢书安道:“阿真姑娘喜欢便好。” 他将手里的珠子拿锦帕包上,递给阿真:“喏。” 阿真微微一笑,随手接过,见之前那猥琐少爷已被苍梧制住,暗道可惜。 她看谢书安身边跟着的美貌女子,打趣道:“安老板携美夜游,倒是颇有情趣!” 谢书安道:“只是随便走走罢了,只是几日不见,阿真姑娘却是改行了?” 阿真长长叹气,一脸沧桑无奈:“没办法啊,”她指指阿默灵儿等人,“如此拖家带口的,自是要辛苦一些的。” 紫桐等人嘴角一阵抽搐。 谢书安傻眼无语。 过了一会儿方有些无力道:“如此,书安便不妨碍阿真姑娘了,先走一步。” 阿真微笑目送:“安老板走好。” 隐约见到谢书安微一踉跄,继而加快脚步。 不禁莞尔,这谢书安倒是颇为有趣。 只是,私生子,要入谢家,是报复还是濡慕? 阿真把玩着手里的珠子,微微皱眉,想起那文质彬彬的西华清岳城副城主谢家少主谢书文,虽然谢家是太白门人,身为太白宫主的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话语权,但这家事——,就像对于七郎和他的东哥儿,帮他们解除误会可以,但要帮忙说服七郎父亲同意东哥儿进门,就不是她能指手画脚的了。 想到此处,阿真的眉头舒展开来,也罢,就修书一封由谢书安转交于谢家,道一番骨肉亲情的难能可贵就好,至于这信,能让谢书安利用到什么程度,就看他的本事了! 阿真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想看好戏的念头一闪而过。 从夜市回来,夜已深沉,阿真坐在桌前,抱着装钱的陶罐呵呵傻笑。 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啊,她想。 紫桐已经看得无力了,只连声催促她快去洗澡睡觉。 阿真仔细地将陶罐放好,方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绣工笔花鸟屏风后的浴间。 沐浴后的阿真一身水气地懒在竹编美人榻上,任紫桐为她细细擦干头发。 “司徒家大小姐司徒静近况如何?”阿真缓缓开口,微合的凤目隐有暗光闪过。 紫桐道:“心如止水,古井无波,于灵溪庵静养。” “哦?”阿真微微皱眉,“那她身上的伤可是好些了?” 紫桐点头道:“有了太白灵药,自是好了,”有些责备道,“阿真也真是的,干嘛揽下这种麻烦事!” 阿真淡笑不语。 一旁名为照顾实则摧残着小黄莲的灵儿也道:“就是,不就是用了那司徒家一张破帖子嘛,能让咱们阿真用了那是他们的福气,干嘛这么客气!” 阿真眼睁睁地看着灵儿手上一个用力,原本如青玉雕琢般碧翠无暇的小荷叶便被生生扯了个破洞。 她心疼得直吸气。 赶忙示意苍梧将整盆小黄莲放到她身边花几上,逃脱灵儿的摧残。 灵儿吐吐舌头,掏出瓜子来啃。 阿真这才安下心来,道:“谁让她是个美人呢?” 灵儿噗哧笑道:“是啊是啊,阿真可是最怜香惜玉的人呢。” 阿真呵呵一笑,狡黠道:“大家喜欢素斋么?” 灵溪庵建于百年之前,坐北朝南,占地颇广。 其院落结构严谨,布局得当,其建筑古朴典雅、玲珑清秀,颇接近民居情调,其身处之君山又风景秀丽,颇为清静,因此很得天锦城内贵妇人和大家闺秀的喜爱,常常来此进香散心。 那司徒静在此静养,自是心神平和。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任丫鬟仆从引着,在林荫花间慢慢行走。 时值盛夏,草木茂盛,鸟鸣悠悠,还有那彩蝶在花间翩飞,很是怡人。 但这些可爱活泼的景象,始终进不了她眼里。 她于溪水旁坐下,看调皮蜻蜓轻轻点水,依然眉头微锁。 她顾影自怜,神情忧伤。 上游传来几声琴音,叮咚清雅。 她也不甚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听一人徐徐歌唱,声音温柔如水,伴着淡淡琴音,让人不觉入神。 只听那人唱到: “……每一个如花的女子, 都有似玉般的年华, 为期待中的故事, 拼尽一切的绽放。” “每一次凋落的花事, 应证着流年的落差, 有多少苦涩的结局, 不能再重新接嫁。” “我愿如花的女子, 都有似玉般的年华, 前世护花的情郎, 还能相逢在今生的篱下。” “我愿如花的女子, 不知流年的落差, 在他房前和屋后, 做一朵永不凋落的黄花……” 司徒静直听得泪流满面。 她听那温柔的声音,宛若在耳边轻语呢喃,细细抚慰,一丝一丝抹去她的哀伤。 这是她久违的被人宠溺的感觉。 她忍不住痛哭出声。 自夫君去后,自己何时听过这样细心的关怀呵护? 婆家,只有声声指责,骂她克死了自己的丈夫; 娘家,母亲已经去世,父亲身为家主,忙着家事国事,除了回家当天过问几句,又哪里会明白自己的满腹哀愁。 想起夫君在时的柔声细语,体贴呵护,教她怎不肝肠寸断? 偏偏自己又被婆家赶出家门,竟是连可以凭藉的物什也无一件,只对孤灯话凄凉。 她越哭越伤心,最后竟是嚎啕大哭。 那些丫鬟仆从何时见过自家温婉柔弱的小姐如此失态,竟是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哭得伤心的司徒静忽觉自己落入一个温软怀抱,泛着清淡的药香。 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只觉有人替自己轻柔地拭去脸上泪滴,言道:“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声音里带着浅浅的怜惜,满是温柔。 她闻言,只觉异常委屈,埋在来人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却听那人低低而笑,轻抚她后背,道:“傻姑娘,可是哭够了?” 她微微有些面红,闻着鼻息间的药香,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眼看向来人,映入眼间的竟是一双华贵凤目。 那双眼里,承载着无比广袤的天地,让人看去,只觉宇宙洪荒,一瞬便是千年。 而此刻,那双高贵的眼睛,正满含怜爱地看她,闪过缕缕疼惜。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童年,在娘亲宠溺无奈的眼神里,肆无忌惮地在阳光里花丛间翩翩起舞,身边燕语呢喃,彩蝶纷飞。 如此美好…… 待她回过神来,再次打量,才发现那无双眼眸的主人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对她淡淡浅笑。 她赶忙自那少女怀里起身,颇觉尴尬。 那少女却是不慌不忙,扶住有些力竭的她,道:“姐姐小心。” 她有些留恋地看着那双凤目,回忆方才感受到的宠溺,一向空虚的心里,竟是觉得满足。 那少女长身而立,广袖飘飘,华贵凤眸淡淡看她,像是明白她的心思:“姐姐如此自怜自伤,自是看不见对姐姐百般挂心之人。” 司徒静闻言苦笑,对我挂心之人?早已逝去…… 那少女见她如此神情,淡漠的眉目竟是染上些许怒意,衬得眉目威严,再不复方才之柔和: “汝贪恋逝者温柔,自残自伤之时,可曾见汝之父亲愁白了满头华发?” “汝在此地自怨自艾之时,可曾见汝之兄弟为汝受妇人无礼谩骂,只因他们想为汝取回几件凭藉物什?” 见她面露愧色,方又细细说与:“若想得人之爱,必先爱他人,姐姐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 又道:“所谓亲人,血浓于水,汝自当珍惜。” 司徒静跌坐在地,嘤嘤而泣。 却听一浑厚之声轻唤:“静儿莫哭!” 原来是司徒家主司徒宏。 又有人扶起她:“姐姐安好。” 乃是司徒青越。 司徒静跪泣道:“父亲,静儿不孝!” 司徒宏扶她起来,叹道:“是为父粗心,静儿受委屈了。” 阿真浅笑着回过头来,却见阿默他们的神情皆带着落寞,即便是灵儿,看起来也有些情绪低落。 想家了吗? 她想。 她心里想着,面上也不多说什么,只作不知地招呼他们离开。 当晚,司徒一家人齐聚在桌前,喜乐融融。 司徒静想起不知何时离去的少女,懊恼道:“倒是忘了谢谢那小姑娘。” 司徒宏抚须笑道:“静儿啊,她可不是什么小姑娘。” 司徒静好奇道:“父亲可知她是谁?” 司徒宏道:“她名真,字太白,正是吾太白宫之小宫主!” 司徒静惊叹:“吾之荣焉。” 第十五章 看过南歆的莲花,阿真一行人继续上路,此次他们去的,则是东胥。 东胥国人喜月,八月十五中秋节,在他们眼里,是可与国禧日相媲美的,自是举办得无比盛大隆重。 更何况,阿真对东胥的月饼心心念念,很是垂涎。 因此,中秋佳节,定是要在东胥过的。 因为这次为了司徒静的事,在南歆耽搁颇久,为了赶上佳节,阿真一行人车马匆匆,待到得东胥国都旭日城时,颇有些车马劳顿的样子。 待找到下榻的旅店,阿真抓着枕头,扑在床上不想起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紫桐皱皱眉,轻柔地替她除去鞋袜,盖好被子,方出了屋,和灵儿一起收拾东西。 阿默和苍梧则靠在门边守护。 阿默和往常一样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地雕着手里快成形的木簪子,思绪却已飞了出去。 阿真她,还是在疏远着他们。 从那日后,阿真便极少与他们近身接触。 往日里比如抱抱他们胳膊敲敲他们额头之类的小动作全部不见,更不用说赖在他们怀里,让他们抱着。 除非实在累了,不想动弹。 这一路行来,以往总嫌马车颠簸的阿真,极少靠在他们身上,只自己端坐着,一天下来,脸色苍白,让他们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他手下一偏,渐已成形的木簪报废。 他冷声轻哼,收起小刀,手里的木簪却已出手,激射旋转,直指在门另一边抱剑而立的苍梧。 苍梧侧身避开,冷冷回瞪他一眼,足尖一点一挑,便有小石激射而出,直取阿默门面。 当下两人便你来我往,在院里打起来。 刚去给阿真准备吃食的灵儿见状,见怪不怪地绕过他们进了屋里。 后脚也回来的紫桐倒是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将新送到的凝香玉露丸仔细放好,又点上安神的薰香。 然后才退出内室,与灵儿一起坐在廊下,边啃西瓜边看阿默和苍梧两人较量。 待两人啃完了西瓜,又嗑了不少瓜子后,阿默与苍梧两人才较量完毕。 让紫桐称奇的是,两人闹腾得如此激烈,却是一点外伤都不见,那身衣袍更是一丝褶皱都没有,只足下有些轻尘,仿佛刚刚月下散步回来。 看来,这整天的较量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武学修为提高不少。 阿真这一睡,便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午后才醒过来。 这让紫桐他们有些担心。 便让深得子飨长老真传的琅轩琼芳(亦负责阿真饮食)两人过来检查,直到他们断定是这些天奔波劳累了些,才放下心来。 阿真拿手掩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说没事的吧。” 紫桐白她一眼,拿了玉露丸给她。 阿真接过咽下,摸摸肚子:“啊,饿了,有吃的么?” 紫桐又白她一眼。 灵儿笑得幸灾乐祸的,跑去端了早就备好的吃食。 阿真吃饱了,有精神了,便坐不住了,问阿默:“这几天有什么好玩的?” 因为离十五还有三四天,所以她才这么问。 阿默道:“听祥风说,这几天主要是逛逛街,赏玩花灯什么,到十五那天则是祭月赏月吃月饼。” 阿真道:“哦,那出去转转吧!” 紫桐道:“今天不行,阿真需要再休息一天。” 阿真苦脸道:“就街上散散步也不行吗?” 紫桐坚定道:“不行!这些天街上人多嘈杂,于阿真身体有害,”末了还补上一句,“琼芳说阿真最好静养几天。” 阿真哀叹。 灵儿赶紧过来安慰:“阿真阿真,要不我们去买月饼吃,提前赏月吧?” 阿真道:“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去买月饼。 街市上点心铺里早就上了各式各样的月饼,口味齐全,制作精细。 贪吃的阿真吩咐负责采购的阿默每样都买点尝尝,当然,喜欢的可以多买点。 阿真他们则在小院里铺了厚厚的大方织锦毯子,再铺上席子,四处散落靠枕,一旁设几案,备了各色瓜果、吃食,又在一角燃艾香,以驱蚊虫。 待阿默回来,便率性地席地而坐,赏月吃月饼,在灵儿的调皮下,打打闹闹,好不热闹。 阿真最喜欢的是大大的蛋黄莲蓉月饼,薄皮大馅,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很有满足感。 若再佐以清茶,一来可解油腻、助消化,二则可细嚼慢咽,增味助兴,实在是美味惬意。 只可惜,即使每样都只切一小块品尝,也不能都吃过来啊。 阿真眼馋地看着眼前各种美味的月饼,拍抚着吃撑的肚皮,很是惋惜。 灵儿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火腿月饼放下,打个饱嗝:“好饱……”却又立马抓起一块西瓜来啃。 紫桐刚吃完葡萄,细细擦擦嘴角,好笑地看她:“浪费!” 灵儿吐吐舌头。 苍梧用看他心爱的佩剑般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肉馅月饼,这还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一口咬下去,不仅皮薄,酥软无比,还能吮到鲜鲜的肉汁。 苍梧细嚼慢咽,一贯冷淡的脸色罕见地柔和下来,略带出一丝稚气。 这可是阿真特意买给他的啊。 阿真见他如此神情,心里很是愉悦,便感激地笑看了眼阿默,毕竟是他负责跑腿的啊。 阿默见她看过来,便也冲她微微笑笑,只再看眼前的五仁月饼,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吃撑了的阿真,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想着要不要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苍梧。 那是她偶然有次逛街看中的碧玉簪,作竹节的样子,印着梅花纹。 这簪子给她的感觉很像苍梧,抱着剑如青竹而立的样子,就买了下来,就想着今天送他做生日礼物。 可是经过上次的事,她对于男女之事留心不少,发现送簪子是件很暧昧的事,像簪子荷包之类的,都有点定情的感觉在里面。 苦恼,那该送什么啊?! 她还有一条发带,黑色真丝的,两端则绣了小小的Q版阿默,那是她亲自绣的,准备几日后送给阿默作生日礼物。 想来,这条发带也是送不出去的。 她这边正犹豫着,却惊闻灵儿正八卦兮兮地问苍梧:“苍梧苍梧,你那根发簪呢?怎么没见你用?” 苍梧一头雾水。 灵儿不怀好意道:“就是阿真送你的那根啊,她都挑了好久的,你居然不戴!” 阿真真的郁闷了,面对苍梧期盼的目光,只好让紫桐去取来,又看到阿默一个人坐在一边的样子,想了想,便叫将那发带也一并取来。 却见阿默拎着那根带子瞧了瞧,坐到阿真身边来:“阿真,我不会用。” 紫桐黑线地转过头去,居然用这么白痴的借口。 阿真嘴角抽了抽,接过阿默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梳子。 她正坐直身子,阿默也背过身去。 她伸手抽去阿默簪着的发簪,再无束缚的黑发便在夜风里洒落,带着阿默身上独有的干净气息,让阿真本有些郁闷的心柔软起来。 阿真仔细为他将散落的发丝一一梳得平顺,再挑起几缕遮在额前的头发,拿发带松松的系于脑后。 “好了。”她道。 阿默转过头来,发丝在清凉的夜风里飞扬,将他深刻俊美的脸掩映得忽明忽暗,只余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定定地看她,泛着柔情。 阿真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让她觉得陌生。 阿默忽而微微一笑,如夜里百花盛开,暗香浮动。 他将她绵绵密密地抱进怀里,低低道:“阿真,不要再避开,好吗?” 阿真身子轻颤。 阿默那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氤氲,又让她想起苍梧带给她的那种湿热酥麻的感觉。 她不自觉地伸手捂住耳朵。 阿默低低地笑了,拿下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阿真怔怔地看着两人交缠着的手,阿默偶尔微微地动一下,便带来一丝奇异的感觉,好像被人闯进了心里,很是不安,可又因为这人是阿默,就觉得不用抗拒,因为阿默不会伤害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不想。 只听见阿默轻轻唤她,阿真,阿真。 然后忽觉身上一轻,有凉风吹过。 她愣愣抬头,却见方才还抱着她的阿默已和苍梧缠斗在一起。 她看看一边依然嗑着瓜子,一脸如常的紫桐和灵儿,便浅浅地笑了。 阿默和苍梧…… 我能如何…… 她在毯子上躺下身来,蜷起身子,拿广袖遮住头脸,不再看不再想,只一径睡去。 紫桐和灵儿,面面相觑;阿默和苍梧也停了下来。 院里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夏虫唧唧鸣唱,更添寂寥。 第十六章 天才微微放亮,一向浅眠的阿真便在偶尔的鸟鸣声里悠悠醒来。 她依然躺在毯子上,只身上盖了舒适的薄棉被。 她的左右睡着紫桐和灵儿,前面树下坐靠着阿默和苍梧。 她抬眼看着挂着大朵白云的天空,听着身边人浅浅的呼吸,觉得心里异常宁静。 果然,睡一觉就好了,她想。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家教老师。 戴着金边眼镜,穿白衬衣,指节修长。 她记得自己对他曾是如何的关注,随他的心情起落而起落,一个关注的眼神,便能让她无比雀跃。 少女情怀总是诗。 苍梧和阿默,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咬咬牙,心里暗下决定。 早饭过后,阿真一脸淡定地吩咐紫桐招来隐在暗处的另外四男四女,皓羽容絮,琅轩琼芳,玉堂兰台,祥风甘雨。 微笑着,选了皓羽容絮接替阿默和苍梧的位子。 众人面面相觑。 阿默和苍梧皆面露痛色,而后飞快掩起,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地看阿真一眼,冷着脸退下了。 阿真起身,道:“我去街上逛逛。” 说罢,也不看人反应,只自己走了出去。 紫桐等人连忙跟上,只是皆隐在暗处,因为看得出来,阿真想一个人待着。 时间还早,行人不多,店铺也大多没开门。 阿真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有风吹起她的衣角,颇有些寂寥。 她想起十岁那年,那个抱着剑,如冬日青竹般站在她眼前的少年,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从现在起,就由我来保护你。 她也想起初次去王家时,那个木着小脸的男孩子,经过长老们的试炼,长成挺拔少年,对她淡淡一笑,唤她阿真。 她历经两世,却因种种原因,从未体会陌生的异性如此地照顾她,对他们,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模模糊糊的虚荣。 只从来规规矩矩的他们,自入世以来,很有些变化。 特别是近两个月来…… 她想起苍梧湿热的舔吻和阿默暧昧的十指交缠。 她微微皱眉,在感情上来说,如果她要谈恋爱,那阿默或者苍梧都是很好的人选,知根知底的,也感情深厚,毕竟,她自觉不是那种会对陌生人钟情的人。 但是,现在,若是答应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必定是要伤心的。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自恋,但感情的事,她从来都觉得应该是认真谨慎的。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也只能这样了,不整日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地跑跑腿,有事忙着,便不会想太多,然后等回到太白或者有机会时,再给他们安排相亲…… 想到这里,阿真又皱起了眉,那,自己呢? 自己这辈子,便如此游山玩水,混吃等死吗? 可是又能做什么? 她立在原地,看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定是有所想到达的目的地。 偶尔有人走得急了,撞到了她,她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了,不禁苦笑,就像子飨长老知道她和小白一起潜水后,一边赶紧为她检查一边怒斥她,这样的身子,能活着已是大幸了,还不知珍惜。 是啊,能活着就好了。 该吃吃,该喝喝,她想。 于是到了晚上,她便悠哉游哉地逛中秋灯会去了。 灯会上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枝头,芝麻灯、蛋壳灯、刨花灯、稻草灯、鱼鳞灯、谷壳灯、瓜籽灯及鸟兽花树灯等等等等,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将整座旭日城照得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另外还有放天灯的,即孔明灯,用纸扎成大形的灯,灯下燃烛,热气上腾,使灯飞扬在空中,引人欢笑追逐,直至化作夜空里的闪闪星点。 街上行人皆喜气洋洋,或与三两好友一起,或陪着家中父母,一起赏着花灯,感受节日特有的热闹祥和。 调皮的小孩子们则手提的各式充满童趣的花灯或在月下游嬉玩赏或在行人间跑来跑去,嘴里唱着童谣: “月亮光光 骑马燃香, 东也拜 西也拜, 月婆婆 月奶奶, 保佑我爹做买卖, 不赚多,不赚少, 一天赚三大元宝。” 偶尔惹得娘亲的嗔骂,便吐吐舌头,乖乖跟着大人走,只一不留神,便又溜到了卖兔儿爷的小贩前,嚷嚷着要买。 一路行来,走至河边,便有年轻女子三三两两地在河沿停下来,将手里的‘一点红’灯笼放入水中,任它漂流而去。 那一点红灯笼小巧玲珑,制作精巧,糊着艳丽的红纱,偶尔也有娟秀题字,很符合女子细腻的心思。 女孩子们那样一点一放之间,便寄托了无限的少女情怀。 紫桐和灵儿也一起去放了。 阿真看着她们,眉眼含笑。 再回到热闹的街上,便看见众人齐聚在一家正燃放烟花的楼前,很是热闹。 喜看热闹的灵儿早跑过去了,还不忘拉上阿真,紫桐自是也跟上了。 原来是抛帕招亲。 灵儿很是灵活,不一会儿便拉着阿真挤到了前面,只见楼前空地上搭了座彩台,点了宫灯,布置成月宫景状,还设了玉兔、桂树等。 台上有些未出嫁的姑娘正扮成嫦娥,在欢庆歌舞。 东胥民风是比较开放的,又是如此佳节,自然无人说什么,更何况这是旭日城特有的习俗,只一些外来的人有些窃窃私语。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台上台下大家的热情。 一些未婚的小伙子纷纷挤到台前,为这些美丽的姑娘喝彩。 载歌载舞之后,姑娘们咯咯笑着将一些绣着不同花色的手帕向台下抛去。 顿时引起一阵哄抢。 原来那些小伙子挤上前来,也是为了这一刻。 如有人接得的手帕与扮成嫦娥的姑娘手中的手帕花色相同,即可登台领奖。 有些未婚的小伙子在交还手帕时,若受“嫦娥”姑娘喜欢,则可以互赠礼物。 此后,双方可以交友往来,情投者便喜结良缘。 阿真看得颇有兴味,还挺人性化的,她先前还以为谁接到了帕子便嫁给谁呢。 不过跟在她身后的皓羽就没有她这么轻松了。 他很是纳闷,为什么他只是站着不动,也有帕子落在他怀里? 灵儿促狭地推他:“快上去啊,美丽的姑娘等着呢!” 皓羽有些呐呐,耳朵倒是红了。 原来皓羽看起来是个阳光大男孩,其实只是个羞涩小男生啊。 于是他将帕子往灵儿手里一塞:“灵儿,你,给你。” 灵儿忽而便脸红了,娇嗔:“呆子!” 眼尖地看见之前灵儿偷偷地将落下的帕子送进皓羽怀里的小动作的阿真,视线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两人,很是诧异,原来灵儿喜欢乖巧听话的大男孩啊。 于是她又八卦地偷瞄了眼紫桐,不知道端庄秀雅的紫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唔,也许是坏坏的那种吧? 然后,看着那些年轻男女或娇羞或开怀,或潇洒或憨厚地一边下了彩台,一边在一起说笑,便想起阿默和苍梧来。 想起他们离开前那样复杂而痛楚的眼神,心里便有些淡淡的惆怅和酸涩。 他们,定是怨她心狠的。 抬眼见热闹看完了,也无心再逛,就回去睡觉了。 第十七章 苍梧今天不用守夜,早早地睡了,开始做梦,而且是春梦……吧。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本来他的梦是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对象是阿真,广袖飘飘地对他笑,笑得很是温柔亲昵。 可是自从发生上次的事,他的梦便不止如此了。 常常会有实质内容。 以前修炼时师父用来锻炼他们心智的东西,比如春宫图□什么的,一下子都明白了。 梦里的阿真总是一身温软馨香的倚在他怀里,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泛着迷人的波光; 她会轻轻地给他挽发,偶尔调皮地扯痛他,然后一脸无辜地看他; 她也会在他手里低低地呻吟,一声声唤着,苍梧,苍梧,让他心神激荡。 然后他便看见红纱帐里交缠的人影儿,那是他和阿真。 虽然是在梦里,但他几乎可以真切地感受到阿真那一身通透的肌肤是如何的细腻无暇…… 于是他便喘着粗气醒过来,底裤濡湿一片。 阿真,阿真…… 苍梧没入浴桶,任微凉的水包围住他,洗去他心底的燥热。 他想起那日清晨,阿真那样云淡风轻地让他不能再贴身跟随。 心痛得无以复加。 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他想。 他从浴间出来,立在廊下,看明晃晃的团圆月,有些恍惚。 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放进心里的? 又是什么时候,想要她的回应? 他想起这么多年的相处,点点滴滴,俱是美好,至少,比现在要好。 虽然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她才十岁,可是她对他们的态度,让他从未把她当成孩子。 他似乎是一眼就认定了她,想要爱护她,保护她。 于是他对她说,从此,我来保护你。 他看向对面的正房,那里,阿真正静静睡着。 暗处有皓羽他们精心守护。 原来,没有他,她也可以被人保护得很好。 苍梧苦笑。 心里终于涌上哀伤。 心痛,是她带来的,而哀伤,却是因为自己…… 因为发现自己对她来说,无丝毫特别之处…… 苍梧无力地靠在柱上。 耳边传来幽幽的萧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细细忧伤,宛若低泣。 他知道这是阿默。 而阿真从不知道,她不知道阿默除了会替她雕刻木簪,还会在夜里因她而吹奏哀伤的萧曲,即使阿真从来都是浅眠。 他突然觉得挺讽刺的,他和阿默,这么尽心仔细地对待阿真,可阿真却是说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了。 他是有些怨的,可因为是阿真,那样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么忍心怪她,只对自己更加苛责,如果自己再好一点,再优秀一点……那她的目光,会不会多停留一会儿?…… 这时,对门吱呀一声,开了门。 苍梧惊讶地看过去,阿默的箫声也停了下来。 只见阿真穿着一身单薄中衣,赤着脚,踩在地上,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苍梧看她那样一步一步走到院中,突然有些心惊的感觉。 只听她嘴角勾起笑,轻轻道:“你们,想我如何?” 月色亮白,苍梧看见阿真脸上挂着泪滴。 “我要怎样,你们才会开心?” 他听到阿真这样说,那纤细的身子有些微微的发抖。 怎样做?!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又什么都不懂。 呵呵! 苍梧只觉自己体内真气乱涌,喉头腥甜。 他抬手抹去溢出嘴角的血丝。 便突然发起狠来,飞身过去一把将阿真抱起,一脚踹开正房的门,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阿真丢在床上,便欺身而上,不管不顾地吻她。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瞬间就已完成,不仅阿真没有反应过来,便是阿默也才反应过来。 苍梧似乎是不要命了。 知道阿默正一掌打来,却是避也不避,只径直吻着阿真。 阿真却是见到苍梧红了眼眶,对她浅浅的笑。 她心里一酸,便伸手环住他。 阿默震惊,那一掌便生生收回,周身气息激荡。 苍梧的身子僵住,最终只轻轻吻了吻阿真的额,便放开了她,默默退到一旁。 阿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伸手抚过脸庞,指尖有些湿热,那是苍梧的泪。 热热的,带着他的哀伤和深情,在离开的刹那,滴落在她脸上,渗入她的心里。 她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听在阿默苍梧耳里却觉得比哭还要凄凉。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都那么好那么好……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伤心……” “可是我若答应苍梧,阿默便要伤心,若是和阿默在一起,苍梧又要难过……” “我只能把你们都推开啊……可是似乎我又做错了……呵呵……” “阿默的箫声每夜每夜地凄凉,苍梧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我心疼,我真的很心疼……” “我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 “……阿默……苍梧……” “像我这样的人,能活着,便是好了……却还要麻烦这么多的人……” “我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阿真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最后几句,若非阿默苍梧耳力过人,实在是听不见的。 望着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的人,他们突然觉得,阿真她,什么都知道,不知道的,是他们自己。 阿默轻轻扬起被子,将阿真整个裹住,然后拥进自己怀里,轻轻蹭蹭她的发,柔声道:“阿真……阿真乖,好好睡一觉……没事了,对不起,对不起……” 苍梧顿了顿,去拿了块湿巾,运功蒸得温热,递给阿默。 阿默将怀里只露出脸来的人儿仔细擦了脸,亲亲她的眼睛:“睡吧……阿真……” 折腾累了的阿真也真的渐渐睡去了,呼吸细细的,带着平稳。 她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苍梧想了想,又去拿了药膏,替阿真抹了抹眼睛,省得明早起来眼睛红肿。 阿默抬眼看他:“你准备如何?”他用的是传音入密之法。 苍梧也看他:“打一场?” 阿默轻叹:“都打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分不出胜负。” 苍梧将药膏收好,沉默。 是啊,都打了这么多年了。 阿默忽然笑了:“要不两人一起?” 苍梧皱眉,思索了会儿:“……变态。” 阿默默了下,苍梧,话说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两人沉默不语。 谈话无果。 第二天醒来,阿真发现自己依然在阿默怀里,而苍梧则靠着床,坐在床下的踏几上。 见她醒来,苍梧伸过手来捏捏她的脸,故意木着脸道:“流口水了。” 阿真脸上一红,赶忙抬手去擦,却是干干净净的。 身后的阿默几乎是阿真醒来,他便醒来了,见状,忍不住轻笑。 然后问她:“阿真,要不,我们两人都跟着你吧。” “啊?!”阿真刚睡醒,没反应过来。 阿默道:“我是说,我和苍梧,都和你在一起。” 阿真反应过来了,然后被惊到了,一起?!都?!两人?! 她下意识道:“那入洞房也一起?” 阿默和苍梧都默了。 然后都被想像的画面吓到了。 阿真在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后,也吓到了。 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只能说,阿真,你想得太远了…… 于是谈话继续无果。 第十八章 阿真的那句话,带来的效果是持续性的。 一连几天,阿默和苍梧都没有再伤心了。 对此,阿真还是比较满意的。 于是她就将他们换了回来。 紫桐和灵儿用一副你换来换去瞎折腾什么你不累我们都累的眼神看她。 阿真傻笑以对。 不过,阿真再也不去想为阿默苍梧他们保留清白以备将来娶老婆的事情了,她和他们恢复了以往的模式,想靠便靠,想抱便抱,想敲头便敲头。 她很惬意,什么叫随心,这就是随心,想那么多做什么,自讨苦吃,白操心。 心情好了,自然就想玩了,于是他们就在阿真的一声令下,往北戈去了。 不得不说,阿真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挺没心没肺的。 北戈地理位置偏北,地势平缓,多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或是沙地。 因为没有天然的地势屏障的保护,也由于气候条件不太好,北戈的民风是彪悍的,特别是冬季的时候,经常会有小股的北戈游牧之人骑马南下抢夺粮食。 西华国力强盛,与北戈接壤处又有连绵山脉,北戈自然是不会去麻烦的; 南歆与北戈隔着浩淼的洞庭,不善水的北戈也是不会去折腾的; 而东胥与北戈接壤,也没什么屏障,又是四国中武力最弱的,因此,受到袭击的次数最多。 当今东胥皇帝是个心高气傲的,自然是容不得北戈如此嚣张,一直有要开战的念头,但不知为什么,终究没有将想法变为实际。 不过东胥与北戈的关系自然是日益紧张。 这由北戈边城锡尔城内时不时列队而过的兵士和城门的重兵防守上可见一斑。 当然老百姓们还是好好地过他们的小日子的。 锡尔城内每逢双日便有市集,东胥商人会带着茶叶丝绸五谷杂粮等物品在市集叫卖,而北戈人也会带着自家牲畜过来交易。 此时已是十月末,锡尔偏北,早已冷风刺骨,这一连几天都在下雪,好不容易放晴,又恰逢集日,阿真一伙人自然要出来逛逛。 怕冷的阿真对那些毛绒绒的北戈衣物很感兴趣。 便尽兴地买了袍子靴子帽子手套之类的,穿在身上暖和是暖和,却也让她成了毛绒绒的一团,除了被冻得有些微红的脸,全部躲在蓬松的皮毛里,让人看着很想把她抓出来。 于是紫桐就把她抓出来了。 她给阿真换上太白宫人新捎来的冬衣。 和以前一贯穿的衣物一样,由冰蚕丝线密密织成,色呈优雅的黑,绣着精美绝伦的祈福平纹,低调华贵,边上又绵密地镶了珍贵洁白细绒毛,触感温暖细腻。 另外还有搭配的中衣靴子冬帽围脖等,用料皆精细轻暖。 阿真任紫桐给她换上,然后又一如既往地大街小巷地逛。 不过,这严寒之地,地理位置偏高,让她一贯孱弱的身体很有些负担,多走点路就觉得胸闷。 紫桐他们倒是没什么反应,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这让阿真很是羡慕。 好吧,反正一直都在羡慕。 于是她就在街边的小布棚下找了个位子,要了碗热腾腾的奶茶,慢慢喝着,一边看街上人来人往,一边歇歇腿晒晒太阳。 本来阿真是想一直北上,直达北戈皇城的,不过一路行来,与其他三国分外迥异的风格让她很是流连,便也不急着赶路,到一处玩一处。 坐在她身边的紫桐又开始唠唠叨叨了,说些北戈气候恶劣,食物粗糙,她的身子会禁不住的之类的。 阿真对她的唠叨已经很习惯了,依然兴致勃勃地看着不远处摊贩叫卖的稀奇古怪的北戈的物品。 一边有个粗壮汉子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下紫桐,没好气地道:“你禁不住就走呗,咱们北戈又不是你汉子,禁不住也稀罕得很。” 与他同坐的几人皆哄笑。 灵儿一拍桌子,怒目娇叱:“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呢!” 阿真将那几人打量一番,看他们打扮,带着箩筐物什,应该是来赶集的,虽然话语粗俗了点,想来也没什么恶意。 便起身,招呼道:“店家,给这几位大哥上烧刀子酒,记我账上!” 又朝几个汉子做个揖,微笑道:“几位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身体不好,我家姐姐很是担忧,方才所说,都是无心的,北戈风光无限,国人更是热情爽朗,我们慕名而来,还请多多包涵。” 那几位汉子见她这番作态,倒是有些羞愧的样子。 刚才那位出言的汉子道:“我们也是粗人,浑话说惯了,姑娘不介意就好,这酒是不能要的。” 阿真笑道:“出门在外,都是兄弟,自然无需客气,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 那几位汉子闻言,哈哈一笑,就也不再推拒,豪爽地喝起酒来。 那位出言的汉子还不忘过来给阿真他们每人倒上一碗,对紫桐道:“我也不多说了,干了!” 阿真她们自然是喝口意思意思。 阿默和苍梧倒是一口闷了。 于是那位汉子眼睛一亮,大力拍拍阿默和苍梧:“好,好,爽快!” 阿真莞尔一笑。 看看紫桐和灵儿:“不生气了,嗯?” 紫桐笑着点点头。 灵儿轻哼一声不理她。 阿真微微一笑,伸手刮她的鼻子。 灵儿也笑起来,倾身过去挠她痒,两人闹作一堆,笑声清脆,宛若银铃。 第二天阿真昏昏沉沉醒来,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居然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 阿真兴奋了。(?!!) 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把她从重重守卫里偷出来? 她打量这马车,温暖舒适,丝毫不比她用过的差。 车厢四角安了大颗的夜明珠,照得车内亮堂堂的,身下是铺了华贵柔软皮毛的软榻,旁边是固定的紫檀小几,几上有薄胎白瓷描金茶壶,榻下皆铺了毛绒绒的毯子,几个靠枕坐垫四处散落着,中间安着小火炉,燃着无烟无味的精细炭火,两旁车壁上开了窗,蒙着厚实的白色皮毛,只偶尔有风溜进来,带来一丝清冷,再过去则是车帘,锦缎蒙的面,装饰风格带着一丝粗旷,带着北戈独有的特色。 阿真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锦被滑落,居然只穿着中衣?!! 她看看软榻边上,居然连鞋子都没有。 不会是被人从被窝里掳来的吧? 她揉揉有些涨痛的太阳穴,呻吟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她的反射弧实在是长了点。 阿真拥着被,靠着车壁,拿过几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清醒清醒。 昨天逛完,回了客栈,天色已经不早,就洗洗睡了。 因为有随着冬衣带来的银熏球暖被窝,所以也就没和紫桐或者灵儿睡在一起,难道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抓了她,有什么用啊? 阿真正想着,只见车帘被掀开,钻进来一个健壮高大的身形,也带进一阵冷风。 阿真抖了抖,将被子往上拉拉。 “怎么,冷了?”来人笑道,将车帘重新压好。 阿真抬眼看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五官如刀琢般立体深刻,体格健壮,身材高大,周身的线条很流畅,不会给人粗壮的感觉,却又不失矫健; 身上用不知名的皮革宽带束着着一件镶黑貂绒墨色对襟直衽长袍,隐隐透着狂傲之气; 开着领子,露出颈间挂着以兽牙为挂坠的绳编项链,眉间一抹皮质抹额,和着一头披散的黑发,卷着天然的弧度,透着性感的危险。 最让阿真惊异的是他的眼睛,幽黑深邃,就像大海一般,辽阔而莫测。 只见他拿过阿真手里的杯子,一边就着喝水,一边将刚刚解下的披风随手往软榻上一扔,刚巧将阿真彻头彻尾地盖住。 待阿真挣扎着从厚厚的披风底下冒出脸来,却见他舔舔嘴唇,冲她扬眉一笑:“真甜!” 那黑亮的眸子带着若有若无的魅惑,注视着她,很有些温存。 于是阿真就不可避免地脸红了。 惹得他哈哈大笑。 “你是谁?”阿真问他,一边又替他倒了杯茶。 他伸手接过,大口喝下,大概是真渴了,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下,才背靠着软榻坐下来,长腿伸直,双手向后展开,搭在床沿上,斜着脸看她:“腾格尔,美人,我叫腾格尔(天空,神),你呢?” 阿真嘴角抽了抽,美人?!! 然后微笑道:“我叫德德玛。” 男子又哈哈大笑:“女神?嗯?可你不是北戈人。” 阿真微笑:“向你学的嘛。” 男子用他那双深邃黑亮的眸子仔细地看她,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牵起阿真的手,缓缓印上一个吻:“阿提拉,可爱的姑娘,我允许你叫我阿提拉。” 他的唇形很性感,含着炙人的热度,印在阿真微冷的手上,让她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收回手,微微一笑,“阿提拉,阿真很高兴认识你。” “阿真?”阿提拉回味了下她的名字,“很适合你。” 阿真轻笑:“谢谢。” 然后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阿提拉看看几上的点心:“不吃这个?” 阿真道:“想吃热呼呼的饭菜。” 阿提拉勾勾嘴角:“挑剔,嗯?” 阿真点点头:“是啊。” 阿提拉看她一眼,起身探出车子,吩咐些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北戈国语,并不是义熙通用语,然后又回到榻边:“等会儿。”他说。 然后自顾自地脱了靴子,上了软榻,将阿真抱在怀里。 阿真不自在地动了动,阿提拉将她抱得更紧:“怎么,不习惯?这一路我可都是这么抱着你的呢。” 他伸舌舔过阿真剔透的耳珠,带起一连串的酥麻,阿真禁不住地轻颤。 阿提拉低低地笑:“这么敏感,嗯?” 他一路吻下,轻轻啃吻着阿真细腻的脖子,阿真呼吸急促,赶忙抬手阻止。 阿提拉又是低笑:“漂亮的手,嗯?” 他轻松地抓住阿真的手,细细舔吻,煽情而魅惑。 阿真却是笑了出来:“脏。” 阿提拉愣了愣,随即嘴角勾笑,一个翻身将阿真压在身下:“什么?” 他挑眉。 阿真推他:“重死了。” 阿提拉却是使坏地重重往下一压,将头埋在阿真颈边:“真香……”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 阿真不得动弹,郁闷得要死。 阿提拉模模糊糊道:“你别动,我睡会儿。” 阿真默,你的手这么动来动去地怎么睡得着? 这阿提拉果然是色狼啊。 唉,阿真想,太可惜了,不然倒可以当作一次翘家旅行。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阿提拉便不再动弹,微微的鼾声响起。 阿真微微松口气,努力挣扎着从阿提拉身下爬出来,狼狈不堪。 这阿提拉太重了,她想,该减肥了。 阿真下了软榻,轻呼口气,再灌了他一杯水,才将他身上能穿的衣物都扒拉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又扯过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好,在角落坐下。 第十九章 走了不知道多久,马车停下来了。 有人问话请示。 阿真偷笑,太阿岛上也有很多是北戈人啊。 她将点心拿帕子包好,裹着阿提拉大大的披风,挑起车帘。 天色已晚,天气越发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吹,阿真狠狠地哆嗦了下。 她飞快地打量所处位置,好像是个荒野小镇,人不多,不过马车却是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前。 于是她扬起笑脸,看向车前一护卫打扮的高大男子:“阿提拉正在睡觉,他和我说什么‘去买点吃的到车上就好’。” 阿真说的话,一半是通用语,一半是北戈国语。 于是那护卫就去买吃的了。 阿真跳下车来。 一边骑着马的几个佩刀护卫面无表情地看她。 阿真微微红着脸:“我,那个,几位大哥,我和阿提拉说了,我想去出恭,他说让什么‘阿尔巴拉’陪我去……” 几个护卫互相对视了下,其中一个骑枣红马的翻身下马:“走吧。” 阿真笑道:“原来你就是阿尔巴拉啊。” 那人依然面无表情,没理她。 阿真缩缩头,跟着他往饭馆走。 因为只是小镇上的一个简陋的小饭馆,所以茅房只是一个草棚子,还很漏风,于是阿真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棚子后侧悄悄溜走了,再从小饭馆后门来到街上,随手将手里的披风塞给路人,然后又偷偷地溜回小饭馆,捏着鼻子跳进羊圈。 没一会儿,小饭馆便闹腾起来了。 紧接着后院也有人打着火把过来了。 阿真苍白着脸又往羊圈深处躲了躲。 好在这时夜色深沉,羊圈里的羊比较多,又搭了棚子,光线很暗,应该看不出来。 只是虽然留了个心眼,将阿提拉宽大的袍子穿了,可羊圈里又湿又冷的,阿真还是觉得自己快被冻死了。 就算不冻死也熏死啊。 阿真胃里翻腾,忍不住一阵干呕。 闹腾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小饭馆渐渐安歇下来。 不过阿真不敢出去,怕他们杀个回马枪。 直到小饭馆打了烊,阿真才觉得安全了,努力活动着早已僵掉的手脚从羊圈里出来,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摸黑进了小饭馆厨房。 果然厨房里还留着炉火,阿真尝试着拨弄几下,就烧起来了。 阿真凑近炉火揉捏着手脚,让自己发僵的四肢暖和起来。 她也不敢把火烧旺,只架根木柴,让它慢慢烧,想了想,又往炉子上方的铜壶里加了水,慢慢热着。 待手脚活动开来了,才去舀了点热水,虽然没烧开,也慢慢喝着。 她看看脚上,当时因为没鞋子,就穿了阿提拉的靴子,虽然大很多,好歹也比较暖和。 等天亮了,可以把它卖掉,好歹也是做工精细用料珍贵的,然后去买些旧棉衣,这样就不会这么冷了。 她这样想着,只觉得模模糊糊的想要睡去,又立刻警醒过来,无奈地叹气。 越睡越冷,现在的她几乎都想把自己整个儿贴在炉子上了。 想了想,又将怀里抱着的点心拿出来,就着温热的水,努力吃点。 时间慢慢流逝,又冷又累的阿真又禁不住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过去,可还是只能赶紧挣扎着让自己清醒。 如此反反复复,总算坚持到了天色微明。 阿真将厨房中碰过的事物尽量还原,然后昏昏沉沉漂漂浮浮地出了厨房,抖着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悄悄打开后门,出去了。 她不敢在街上随便乱走。 北戈善武,经常有人打架生事,所以一般城镇中都会有士兵巡夜。 而现在一般老百姓还没起床,万一碰到守夜的兵士就麻烦了。 她只能尽量靠着屋角的阴影走。 她也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尽管努力撑着振作,在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后,她还是走不动了,只觉得全身都没了知觉。 挣扎着找了个能稍微避风的破败屋角,她青白着脸色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 天明前的时候是最冷的,寒风呼呼地吹着,阿真努力将自己蜷成一团,缩进屋角,只盼着时间快快过去。 她看着东边慢慢透出光亮来,神智却越来越迷糊。 她想咬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清醒,却也是不能了,动都动不了。 早知道就多在厨房待一会儿了,那里的炉火多暖和呀,她想。 也不该把披风给人的,虽然是为了混淆视线,可那披风多厚实多暖和呀,她又想。 只听吱呀一声,屋角对着的那扇小木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打扮的女子,挎个篮子,想是去赶早集的。 阿真努力睁眼看她,希望她能救救自己。 却见那妇人连瞄都不瞄她一眼,就匆匆忙忙走了。 阿真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可最后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阿真想,她是不是要死了? 为什么阿默他们还不来呢? 都这么久了…… 阿真缓缓闭上眼睛,眼角却流下泪来。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真是被浑身针扎般的刺痛痛醒的。 “唔……”绵绵密密的刺痛无处不在,让阿真忍不住痛哼出声。 “醒了?”她听到有声音传来。 阿真努力想睁开眼睛:“阿默……” 她感到有人将她抱起,虽然已经轻柔,但还是带来更多的刺痛,她皱眉。 接着后背心传来阵阵温暖,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阿真忍不住痛哼出声,此刻的温暖对她来说,却是极刑。 “忍着。”她听到有人这么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温柔。 “呜呜……苍梧……痛……”她鼻子一酸,忍不住委屈。 “阿默?苍梧?他们是谁?都叫了一路了。”那个声音这么说,带点怒气。 阿真终于能睁开眼睛了,一圈扫视过来,又颓然地闭上了。 她好像又上了贼车。 这似乎是阿提拉的马车。 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两个跪坐在车角的侍女。 “水……”她喃喃道。 一个侍女连忙起身倒了水给她,有只大手接过,一点一点喂她。 不过显然是没喂人的经验,阿真喝得很吃力。 “感觉怎么样?”这回阿真听清了,果然是阿提拉的声音,自己正窝在他怀里。 阿真顿了顿:“饿……”她说。 另一个侍女又从车内小炉边上温着的铜壶里倒了奶茶出来。 阿真慢慢喝了几口,感觉好了些,只是身子痛得厉害,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只想再睡过去。 “想睡就睡吧。”阿提拉道,替她轻轻揉捏着手脚。 阿真便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马车里,而是在一顶宽广温暖的帐篷里。 帐篷中间燃着个大火盆,帐篷内因此暖洋洋的,火盆边趴着两只大狗,阿真细细打量,感觉有些像藏獒,嗯,还是虎型的。 而坐在一旁长毛毯子上的阿提拉正懒洋洋地逗弄着它。 另有两个侍女跪坐在一旁。 阿真瞧了瞧,好像依然是马车上的两个。 可能是阿真想坐起身来而弄出了点声响,阿提拉抬起头来,见她醒了,微微勾起嘴角,似是放松又似嘲讽:“阿真的身子可是比绵羊还要娇弱,嗯?” 阿真微微一笑,却是没力气说些什么。 阿提拉走过来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抱起她,让她靠进他的怀里:“瞧瞧,这一身好肌肤,都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撩起她的衣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阿真看看自己露出衣边的手臂,红通通的,一碰就疼。 她皱皱眉:“我身子本就不好。” 阿提拉自一旁镶宝石几柜里拿出一盒透绿的药膏,勾了一大块,替她抹在皮肤上,凉凉的,减去不少不适。 “看你娇娇弱弱的,却对自己这般狠,嗯?” 阿真微微一笑:“我自幼好吃懒做,难得艰苦一次呢。” 阿提拉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扳过她的身子,看进她的眼里:“小阿真,你可知,若我晚来一步,你便寒侵入心,再不可活?” 阿真道:“如此,倒是多谢阿提拉了。” 阿提拉皱起眉,目不转睛地看她,幽黑深邃的眼眸流光浮动,闪着不知名的情绪。 阿真浅笑以对。 却见他捏了她的下巴,便吻了过来。 “唔……” 阿真再不复淡定,只觉他的舌竟如此肆无忌惮。 阿提拉似乎尝到了甜头,将她拥得更紧,更深入地吻她。 阿真又羞又急,却毫无招架之力。 阿提拉终于吻够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浮上红晕,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也隐隐透着水光,心情很有些愉悦。 他继续替她抹药膏,叹道:“小阿真,你这身皮肤本就敏感娇嫩,这次冻伤又如此严重,也不知能不能养回来,留下病根可不好。” 阿真喘着气,并不理他,也没力气理他。 阿提拉双眼一眯,修长的手指灵活翻动,却是将她的衣襟挑了开来,露出半裸香肩,亦是冻得伤了,红通通的一片。 阿真闭了闭眼,一把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阿提拉舔舔唇,笑得很无辜:“给小阿真抹药啊。” 说着还挑逗地挠挠阿真的手心。 阿真真的气急了,喉头一甜,便溢出血来,继而眼前发黑,身子便无力地倒了下去。 隐隐看见阿提拉大惊失色的样子。 第二十章 待阿真再醒过来,阿提拉倒是不再烦她,除了每天时不时地会来看她,只让两个侍女仔细照顾她。 阿真这次受寒,实是伤了身子,每天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会儿,便是极限了。 阿真勉强喝了药,却是再无胃口吃那些油腻的食物,虽然看得出来也是花了心思做的。 她无比想念紫桐准备的菜食和玉露丸。 她躺在床上,怔怔出神,为什么还没找来呢? 据阿提拉讲,那日,阿尔巴拉因为她说一半通用语一半北戈语,还以为真是阿提拉转达的意思,便毫无戒心的去买吃食了;而另外一个护卫见她能说出阿尔巴拉的名字,也以为是阿提拉的意思,就陪她去茅房了。 谁知却发现她偷偷溜走,又见阿提拉被不知名的药物迷倒,一时着急,加上她随手给人的披风混淆视线,倒是忽略了按她的情况是根本跑不远的,只急着一路扩散开来搜索。 待半夜药效过了,阿提拉从昏睡中醒来,才又返回去找,靠着藏獒黑虎,终于在破落的屋角找到她。 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大夫急忙让人拿雪擦拭她的全身,待血液流通,才下了药方,嘱咐细细调养。 虽然如此,她还是深度昏迷,连药都灌不下去,若不是阿提拉用功力护着她的心脉,倒是真会回天乏力的。 待她情况稳定下来,阿提拉才带着她上了马车,继续上路。 虽然一路细心照顾,她也只迷迷糊糊醒了一两回,便又继续昏睡,直到到了这里,才算清醒了过来,却也是缠绵病榻,无力起身。 唉…… 阿真翻了个身,闭目思考脱身之法。 阿提拉大步跨进帐篷,边走边将披风扯去,随手丢在地上。 他两三步走到榻边,坐在床沿,捏起阿真的下巴,眯着眼细细看她,深邃无底的眼眸里似乎酝酿着风暴。 “我以为你不过是豪门闺秀,看来倒是我托大了。”良久,他在榻边坐下来,状似不经意地道。 “嗯?”阿真很迷茫,心里却漏跳了一拍。 阿提拉接过侍女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道:“你那些护卫可真不是吃素的,一路上紧追不舍,即使偶尔绕了弯路也能很快回过头来,居然这么快就查到我了。” “真的?”阿真很高兴。 阿提拉眯了眯眼:“小阿真很高兴?” 阿真点点头。 阿提拉突然一笑,轻轻吻她:“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阿真一怔。 心跳莫名的变得有些急促。 阿提拉看她一会儿,挑挑眉,道:“小阿真,我对你的身份是越来越好奇了。” 阿真看他:“你为什么要将我掳来呢?” 阿提拉牵起嘴角,邪气道:“想让你做我的女人,小阿真。” 他恶劣地抚过她的唇。 阿真抿抿嘴:“登徒子。” 阿提拉哈哈大笑:“我喜欢你这么说我,我可爱的小绵羊。” 阿真默。 阿提拉将她抱了满怀:“不过,这次他们是绝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你了。” “哦?” 阿提拉拨弄着她的手:“雪停了呢,要出去看看吗?” “嗯。” 伺立在毡门边的两个侍女过来服侍阿真穿衣,绵软厚实的皮毛穿在阿真身上,让她显得很是瘦弱。 阿提拉替她正了正帽子,微微皱了眉:“阿真,你要学会吃肉,你太瘦了。” 阿真有点不自在地动动身子,深呼吸了下:“这衣服真重。” 阿提拉莞尔,幽深的眼里却有担忧一闪而过。 阿提拉将阿真抱上高高的马背,微微一抖缰绳,两人一骑,慢慢地走在雪地上,两只训练有素的虎型藏獒跟在一侧,时而相互追逐,时而仰天长嚎。 冬日的阳光,落在一直延伸到遥远地平线的满原野的皑皑白雪上,让人觉得晶莹剔透而又苍茫广阔,腾格尔的使者,雄健的海东青偶尔在碧蓝高远的天上盘旋而过,发出嘹亮的鸣叫,和着藏獒的吼叫,让人心情激荡。 看着眼前绚丽夺目的北国风光,阿真深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按捺不住地探出手来,一拉缰绳,清叱一声:“驾!” 乌驹疾驰,蹄声轻快,碗大的马蹄落在雪上,溅起洁白莹润的雪沫,宛若踏浪而过。 阿真痛快地笑出声来:“阿提拉,坐好哦!” 阿提拉有那么一瞬的错愕,那么一瞬的心惊,继而便也爽朗地笑起来,他反手握住阿真拉着缰绳的手,一夹马腹:“瞧我的,驾!” 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纵身越过一道沟壑,漂亮而轻巧。 阿真吹声口哨,侧头看他:“阿提拉,你真棒!” 她笑得眉眼弯弯,豪不吝啬她的赞美。 阿提拉呼吸一窒,只觉自己被阳光下她那张绚烂之极的娇颜夺去所有的心神。 阳光落在她晶莹白皙的脸上,似乎闪着绚丽的光晕,两颊上些许地红晕宛若天成的胭脂,让她看起来美艳不可方物,而那双华美的眼眸,黑亮夺目,真真切切地倒映着他……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激荡,搂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再叫我一声,我心爱的百灵鸟……” 阿真一愣,继而咯咯地笑:“百灵鸟?” 阿提拉看着她笑,慢慢低下头来:“我的阿真……小阿真……” 原本放松地倚在他怀里的阿真忽而有些紧张,她觉得自己应该回过头去,可他那深邃广阔如大海般的眼眸那样全心全意地看着她,蛊惑她,让她举棋不定。 阿提拉与她额靠着额,亲昵地以自己高挺的鼻子触碰着她的。 阿真有些晃神,她觉得自己中了他布下的魔法,即便看他慢慢吻上她的嘴角,完完全全地印上她的唇,她还是动弹不得,或者,是不想动。 阿真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有些不安,有些期待。 阿提拉松开了缰绳,托住她的后颈,流连在她粉唇间的舌长驱直入,原本温柔的吻变得热烈而激情。 识途的马儿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马上的阿真瘫软着身子,娇喘吁吁,柔嫩的脸颊红艳艳的,半启半掩的凤眸里染上了迷离的水色,直让阿提拉欲罢不能。 直到坐在帐篷里铺了厚厚毛毯的火炉旁,阿真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吻?! 这才是吻吗? 这么的…… 噢! 阿真将头埋在膝盖里,有些懊恼。 她有些迷糊,他又不是没吻过她,为什么这次,这么地……让她……想不起来要抵抗呢? 难道吻着吻着就习惯了?! 阿真偷偷觑一眼正拿大脚丫逗着两只藏獒的阿提拉,看他脸上显得有些嚣张有些粗犷的笑容,她只觉脸上微微有些作烧。 “在想什么,我的小阿真?” 阿提拉挪挪身子靠近她,碰碰她的手:“冷吗?你的手有点凉哦。” 阿真微微笑笑:“没事。” 阿提拉仔仔细细看她:“有不舒服告诉我,小阿真,你太瘦弱了。” 阿真点点头。 阿提拉亲昵地捏捏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却见一个侍女匆匆进来,低低地说了几句。 阿提拉几不可见地皱皱眉,起身走了出去。 难道是紫桐他们找来了? 阿真暗暗思忖。 须臾,阿提拉沉着脸大步走进帐篷,看看坐在火边的阿真,左右踱了一会儿步,一把将她抱起: “本来还想让你有个清静地好好休养,但你的护卫实在是,都折损了我几个好手了。小阿真,”他手上用力,“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阿真搂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闻言不屑道:“自己没本事,还怨别人。” 阿提拉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小心地替她穿好厚实的毛外套:“小阿真,你可是第一个说我阿提拉没用的人!” 阿真从披风里探出头来,轻哼一声:“自大!” 阿提拉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帐篷外一片无垠的雪地,周围有类似的小些的帐篷,偶有孩童跑出来玩雪,身边跟着汪汪乱叫的小狗。 “还下着雪。”阿真喃喃道,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www.sxcnw.org 阿提拉单手抱着她翻身上马,将她固定在她怀里,用自己厚实的披风将她密密围好,嘴角勾笑,道:“阿真真聪明。” 阿真沉默不语。 因为她身体的原因,阿提拉赶路从来都是用马车,这次居然用马,看来阿默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只到时候大雪盖去了痕迹,又该如何? 阿提拉一手抱着她,一手俐落地拉起缰绳:“驾!” 骏马健步如飞,碗大的铁蹄落在厚厚的雪地上,溅起浪花般的雪花,氤氲成朦胧的雪雾。 距他一个马身后跟着数个带刀护卫,皆面无表情,神色冷峻,身手俐落。 阿真皱眉思索。 得想办法留下点线索呢。 如此剧烈的颠簸带给阿真的冲击是很大的,一小会儿还好,时间长了阿真就坚持不住了。 她只觉喉头一甜,一口血便不可控制地喷洒而出,落在雪地上,很是刺眼。 阿提拉看看前面已现的城郭,安抚地将掌抵上阿真的后背,送去一些真气:“阿真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阿真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虽然更加难受,嘴里不住溢出血来,心里却是微微松了口气。 第二十一章 马队嚣张地自街上呼啸而过,阿提拉却在偏僻处抱着阿真飞离马身,自屋顶檐角飞身而过,不消片刻便停至一独门院落门前。 阿真心里叹气,他竟如此谨慎。 看来苍梧他们确实给他带来不少损失。 阿真皱眉,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伤。 门前早有管家仆人前来迎接,神情恭谨拘束。 阿提拉大步进了门,边走边问:“都准备好了?” 一着灰色皮毛衣袍的老者紧紧跟在阿提拉身边,闻言赶紧答道:“是的,王爷,只是衣物方面还需要点时间。” 阿提拉点点头,看看怀里的阿真:“她受不得寒,叫他们动作快点。还有,立刻叫李太医过来。” 老者连声称是。 阿提拉抱着阿真进入一暖阁小厅,里面早已烧了火盆,温暖如春,更有华贵龙涎香味漂浮在空气里。 进门往左,绕过两个并排放置的火盆,便是一道垂纱拱门,隐隐可见里面格子窗下有一张暖坑,铺着柔软衾被; 进门往右绕过雕花屏风,应该是个小书房,书架书案,临窗而设; 若是直走,迎面便是雕花圆桌,围绕配套的圆凳,皆铺着暖绵绵的包棉锦缎,再过去则是一张罗汉榻,两旁设花几,放了两盆兰花,散着幽幽的香。 阿提拉穿过左手垂纱拱门,将阿真放在暖坑上,早有侍女抱了厚厚的软被铺在她身下,又拿大靠枕给她靠了。 阿提拉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湿巾,给她擦去嘴角的血渍,又拿了温水给她漱口,柔声问:“阿真,还难受吗?” 阿真看着眼前的男子:“你是北戈的王爷?” 她问。 阿提拉勾勾嘴角,眉目间露出一点飞扬跋扈来。 阿真微微敛眉,思忖一会儿,道:“六王爷?”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阿提拉正接过侍女奉上的发菜干贝汤细细吹着,闻言挑挑眉:“小阿真,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来历了。” 阿真微微一笑:“不过猜测罢了。” 阿提拉看她一眼,也不再说,只喂一匙发菜汤给她:“知道你喜欢喝清淡的热汤,我特别吩咐他们做的,尝尝?” 阿真看着眼前有些黑乎乎的汤,伸出舌尖小心地点了点,皱眉。 “不要干贝。”她道,一副被宠坏了的小孩模样。 阿提拉初见她如此可爱的神情,又见她粉嫩的小舌尖,腹下一热,忍不住想狠狠吻她。 但还是按捺下来,转头吩咐,神情却是阿真没见过的不怒自威:“重新做过。” 一旁侍女急忙应声。 “那先喝点热奶茶吧,嗯?”阿提拉转过头来道,面色已是一片温和。 阿真眨眨眼睛,点点头。 阿提拉见她小口小口喝着奶茶,有滋有味地样子,微微放下心来,问灰袍老者:“邢管家,李太医还没来吗?” 邢管家道:“马上就到了,王爷。” 又道:“王爷,您要不换身衣裳,万一受了风寒,老奴可是罪该万死了。” 阿真伸手摸摸阿提拉的袖子:“都湿了。” 想是落在身上的雪在温暖的屋子里融化了。 阿提拉轻嗯一声,立马有灵巧侍女取来室内常服,替他换上。 阿提拉长身而立,身材高大壮硕,偶尔一瞥,见到平坦的麦色小腹,线条优美的肌肉,配着他狂傲的神情,感觉很有爆发力。 阿真看得很垂涎,好健康,好性感…… 阿提拉见她神情,不禁莞尔,挥退侍女,也不怕冷,敞着衣襟便上前抱住她:“小阿真喜欢?” 阿真理所当然地答:“喜欢。” 阿提拉哈哈大笑。 阿真继续喝她的奶茶。 李太医匆匆赶到,急急行礼:“王爷千岁。” 阿提拉摆摆手:“快过来看看!” 边说边搭了块丝巾在阿真的腕上。 阿真挑挑眉。 李太医放下药箱,上前诊治。 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小心翼翼道:“王爷,从脉象上来看,这位姑娘是五脏俱损之相,恐怕……恐怕……”他扑通跪倒请罪,“老夫无能……” 阿提拉闻言惊怒:“什么?!不是说只是受寒吗?” 李太医硬着头皮:“表面看来确实如此,只是……” 阿提拉怒声喝斥:“庸医!” 应该是在说路上替阿真诊治的各位大夫吧,毕竟李太医在北戈皇庭可是数一数二的太医。 阿真略略思索,一双凤目波光流转,插言道:“李太医好医术,不知师从何人?” 李太医擦擦汗,见阿提拉并不阻止,方道:“姑娘过奖,老夫曾得医圣子飨大师门下弟子卫茅师傅指点。” 阿真闻言浅笑:“卫茅啊,”又问,“不知李太医得师傅几成医术?” 阿提拉看着阿真,若有所思。 李太医虽然疑惑,但看阿提拉一副你快说的样子,只好如实道:“怕是不及一半。” 阿真微微皱眉,道:“这样,”停了会儿,又问,“不知李太医与卫茅师傅可有联系?” 阿提拉一甩衣袍,复又在阿真身边坐下,眼中似有精光闪过。 李太医摇摇头:“卫茅师傅已经退隐太白,再无联系。” 阿真闻言轻叹,心下遗憾,不再言语。 李太医忍不住好奇道:“姑娘,据老夫观测,姑娘这五脏俱损之相,怕是婴儿之时便得,不知何人医术如此超群,竟能护得你长成。” 阿真浅浅一笑:“当年年幼,我自己也是不知的。” 李太医又道:“据老夫推测,姑娘应该是一直用药吧?不知姑娘可有药方?” 阿真苦笑:“服药之事从不用我操心,且这药方颇长,我自是不记得的。” 李太医叹道:“可惜,可惜。” 阿提拉忽道:“你护卫身上可带着药?” 阿真疑惑点头:“自然。” 阿提拉沉默不语,只挥手让李太医退下。 阿真看看阿提拉,微微皱眉,心下盘算。 一时间,小暖阁里除了炭火偶尔发出哔剥声,再无其他声响,显得很是安静。 良久,阿提拉伸手摩挲阿真苍白消瘦的脸庞,道:“阿真,你可怨我?” 阿真愣了愣,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阿提拉,他…… 阿提拉仔仔细细端详她:“你说我该不该送你回去?” 阿真心下一跳。 阿提拉绵绵密密抱住她:“我不会让你离开。” 阿真默。 心里却突而微微有些奇异的酸涩。 第二十二章 几日来的连绵大雪已经停了,园子里树木花草银装素裹,在阳光下很是妖娆。 精神头稍微好点的阿真披着厚实的貂绒大氅,抱着裹了精致锦绣的小银手炉,穿着绵软防水的鹿皮小软靴,慢悠悠地在后园散步。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照应着她,防她不小心滑了。 阿真很有些纳闷。 按理说,阿默他们既然已经查到阿提拉,那这么些天过去,也该有些动作,怎么会这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且这几天阿提拉也没出现,以往不是时不时就来一趟的吗? 她一边思索,一边沿路走上假山顶的亭子。 上面虽然风大了点,却是可以俯瞰整个院落。 两个侍女见她在此停了步,神色颇有些紧张。 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阿真郁闷。 她好像不凶的吧? 她记得之前在小村落里时,服侍她的侍女也没有这么战战兢兢的啊。 终于有个侍女开口了:“姑……姑娘,格桑去拿火盆毯子来吧。” 另一个也附和:“是啊,要是姑娘有点不好,王爷回来了,又要责罚我们了。” 阿真挑挑眉,和颜悦色:“嗯,去吧,今日阳光好,我晒晒太阳。”【www.www.sxcnw.org】 原来是怕阿提拉责罚。 不过,阿提拉有这么严厉吗? 两个侍女福了福身,离去了。 阿真看着她们的身影,心里有些难过。 想紫桐和灵儿了哟,不知道她们好不好。 忽听身后有一怒气冲冲的声音:“你是谁?谁允许你上来的?!” 阿真转身,原来是个娇艳的年轻姑娘,眉目立体,红唇性感,高高昂起的头,带着些娇蛮,梳着北戈姑娘常梳的满头细碎辫子,缠了以红色为主的五彩丝线,很是亮丽,穿一身红色的骑马装,披着珍贵的白狐裘,脚蹬着双镶宝石的软靴,正风风火火地冲上亭来。 阿真微微一笑:“我叫阿真,美丽的姑娘怎么称呼?” 那姑娘愣了愣,却还是‘哼’了一声,道:“你哪来的?竟敢用这副口气跟本郡主说话?!” 阿真挑挑眉,轻叹:“美丽的郡主,我是被六王爷掳来的。” 那姑娘娇叱:“胡说八道!腾格尔哥哥才不会这样!” 阿真微愣:“王爷不是叫阿提拉吗?” 她下意识地道。 姑娘闻言大怒:“大胆奴才,谁让你这样叫腾格尔哥哥的!”扬手便是一鞭。 阿真眨眨眼,好吧,她忽略了鞭子是可以抽人的。 于是躲闪不及的她狼狈地跌坐于地。 真疼! 她摸摸肩膀。 那姑娘已经在亭子里石凳上大刀金马地坐下,俯视着阿真,将她打量了一会儿:“你就是那个腾格尔哥哥带回来的狐狸精?” 阿真迷茫:“啊?” 那姑娘又怒了:“还装傻,腾格尔哥哥这次回来就再也没回过王府,更别说去看我了,定是你这狐狸精作乱!” 可能是越说越气,随手又是一鞭。 阿真狼狈地躲闪。 阿提拉啊,你死哪里去了?! 还有,亲爱的侍女们呐,快点出现吧。 那姑娘一鞭子落空,心里越发恼火,鞭子便接二连三地落下,结结实实打在阿真身上。 阿真头晕眼花,努力躲避,跌跌撞撞跑下假山,后面那娇艳的郡主紧追不舍,鞭子的势头越发凌厉。 她这是倒了什么霉了,阿真苦笑,莫名其妙挨一顿打。 又是一鞭扫来,她下意识地侧身,却是脚下一空,“哗啦”一声,跌入了水池。 冰冷的水带着碎冰,让阿真直觉得冷得透心。 触目所及,黑沉沉的一片,让她怎么也喘不上气,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却只飘起几个水泡,她便直直地沉了下去。 然后就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真觉得自己一直迷迷糊糊地,好像在水里似的,浮浮沉沉,没有着力点,浑身上下还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很是纠结。 有时候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她会听到阿提拉的怒斥,瓷器被摔碎的声音,或者是求饶的声音。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陷在黑暗里。 纠结之余,也隐隐觉得舒服,感觉很轻松,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忍受病痛。 然后,她听到灵儿一声声地唤她:“阿真阿真!” 她先是迷糊了一会儿,然后很是高兴,他们找到她了? 于是她就努力地想要醒过来。 “阿真阿真!”灵儿看到她睁开眼睛,又哭又笑的,然后变成大哭:“阿真,坏阿真,吓死灵儿了,呜呜……呜呜……” 阿真无力地睁着眼睛看她,鼻子发酸,有些心疼,但浑身上下居然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牵起嘴角,努力笑笑。 忽而凑过来一张咋一看很有些惊悚的大脸,胡子拉渣的,双眼通红:“阿真……” 原来是阿提拉。 灵儿一把推开他:“走开走开,坏蛋!” 阿提拉没防备,竟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很有些狼狈。 阿真却看到他嘴边露出放松的笑来,心下不由一动。 阿提拉…… 灵儿虽然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却小心地垫高阿真的头,端来小玉碗喂她。 阿真看着碗里碧绿的琼汁,疑惑地看她。 灵儿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勺给她,才吸吸鼻子,道:“阿真一直昏迷不醒,这坏蛋又打不过阿默他们,就偷袭把我抓来,幸好我们都有随身携带天池琼浆和凝香丸的习惯,不然阿真……阿真……呜呜……” 灵儿又哭起来。 原来阿提拉这几天是去偷袭阿默他们了。 她看看床边正仔细端详着她的阿提拉,好像受伤了? 她看见阿提拉胸口隐隐透出的血丝。 阿真努力想抬手擦擦灵儿的眼泪,想问问苍梧他们有没有受伤,可才醒了这么会儿,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只好放弃,任自己昏昏沉沉地再次睡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耳边却是安静无比,感觉舒畅许多。 阿真睁开眼来,便一眼看见守在她床边的阿默和苍梧,两人一个靠着床柱,一个侧坐在床下踏几上,闭目养神,看起来都很有些憔悴。 “阿……默……”她很是惊喜,开口唤他,却发现那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苍梧却有感觉似地睁开眼来,先是不敢置信地一愣,然后墨色深邃的眼里闪过狂喜:“阿真!” 阿真朝他笑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握在他手里。 眼眶便微微泛红。 阿默也随即睁开眼来,看她醒了,似乎是大大松了口气:“阿真……” 阿真亦对他笑笑,却又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怎么回事,居然变得爱哭了?! 苍梧抖着手替她抹眼泪,连声问:“怎么了?哪里痛?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阿真闻言只觉得心下发酸,眼泪却是不停了。 阿默叹口气,柔声劝慰:“阿真,没事了,我们都在的。” 苍梧却是身形一动就不见了。 阿真平静下来,疑惑地看阿默。 阿默垫高她的枕头,拿了床边小几上用热水温着的天池琼浆喂她,一边告诉她:“子飨长老也来了,苍梧是去叫他了吧。” 阿真更加疑惑了。 阿默继续喂她,告诉她:“灵儿被掳走后没几天,我们就找到你了,察看过你身体情况后,琼芳和琅轩大惊失色,”阿默顿了顿,一向坚定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赶紧派飞鹰送信,子飨长老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他放下小碗,拿帕子擦擦阿真的嘴角,摩挲着阿真毫无血色的脸庞,沉声道:“阿真,你这次,居然昏迷了一个多月,若是再不醒来,怕是子飨长老也……阿真……”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阿真艰难地移动手指,碰到阿默攥得紧紧的拳,朝他笑笑。 阿默强笑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对,阿真醒来便好了……” 正说着,子飨长老匆匆而来,见她醒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手上却是忙不迭地号起脉来。 最后微微吁口气,瞪她一眼,道:“差不多了,暂时没什么危险。” 大家都松了口气。 阿真对着子飨长老傻笑下。 子飨双眉一竖:“笑,还有心情笑,喝了琼浆就快点睡觉!” 然后又开始啰嗦,“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担心着,我太白宫人什么时候这么没用了?被打了都不知道躲的?!叫你随心随心偏总是顾忌那么多,早早地把太白宫牌亮出来,谁敢对你不敬了?也不用受这么多苦,折腾来折腾去,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阿真含着笑,在子飨的唠叨声里放松地睡去。 感觉真好啊。 有子飨长老坐镇,阿真的身子慢慢地好起来,但经过上次的受冻和这次的落水,到底受寒严重,本就气血不足的阿真更加畏寒,手脚冰凉,总也暖不过来。 阿真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时不时调皮地拿手去冻灵儿的脸。 一向平和的紫桐这次却是怒了,没办法找阿提拉的麻烦,就几下子就把那个刁蛮郡主绑了来,丢在地上。 又夺了她的鞭子,将灵儿拉了过来:“喏,咱们打她一顿,把她丢水里去!” 灵儿不等她说,就是一鞭子过去:“哼!叫你打我们阿真!” 灵儿的修为跟紫桐他们比起来自然是差上一大截的,这也是为什么阿提拉能将她掳来的缘故,但对付郡主却是绰绰有余的,丝毫不容得她躲闪。 可怜的郡主叫声凄惨。 可惜此刻阿真被阿默他们护着去找子飨长老去了,救不了她。 于是郡主就被丢进水里去了。 虽然马上就被王府的护卫救了上来,到底还是又惊又怕,大病了一场。 紫桐他们方才觉得解恨了。 阿真无意间听说了这件事后,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他们。 紫桐他们摸不着头脑,颇有些胆战心惊的。 子飨长老哈哈笑着走进来:“怎么,阿真还想罚紫桐灵儿不成?” 阿真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想学子飨师父唠叨唠叨下罢了。” 子飨长老佯怒:“哟,阿真小丫头嫌子飨老了,啰嗦了。” 阿真嘿嘿笑道:“我嫌弃就嫌弃呗,只要子越师父不嫌弃就好啦。” 子飨老脸一红:“真是翅膀硬了,居然打趣起老夫来了。” 阿真呵呵地笑。 第二十三章 阿真他们虽然还住在六王爷阿提拉的小院里,周围却是由随子飨长老而来的太白大宫人守卫,不得允许,等闲之人断不可进。 阿提拉屡次被拒之门外,忍不住拍桌大怒:“这太白居然如此不给本王面子,实在可恨!” 眼角扫到阿真之前穿的一套真丝中衣,又微微平下气来,眼中却露出势在必得来,哼,太白宫小宫主又如何,本王看上眼的女人,岂能待在别人怀里?! 他想起阿真亲昵地窝在阿默怀里的样子,飞起一腿,结实的桌案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有护卫匆匆而来,正是先前那位冷面护卫阿尔巴拉。 “王爷,太白宫人前来请辞。” 阿提拉又一脚踹倒太师椅,恨恨地一甩袖,大步向门外走去。 阿尔巴拉跟上。 还未到得小院,便远远见到门前排着车队,竟是准备出发了。 阿提拉心头火起,说什么请辞,不过是通报一声罢了。 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待上车的阿真面前:“小阿真,你这便是要走了?” 他压着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阿真回过身来,浅浅一笑:“正是,北戈天气太寒,于我身子无益,实不可久待。” 瞧她云淡风轻,巧笑嫣兮的样子,阿提拉心里忽而一痛,忍不住伸手想要抱她,却被抱剑苍梧拦住。 阿提拉微微咬牙,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块火红玉佩,递给阿真,道:“拿着。” 阿真伸手接过,红玉入手,便觉一片温暖。 阿真细细看那红玉,太阳底下,竟隐隐有波光流转,似祥鸟吉凤。 “这是火凤?”阿真诧异道,细细摩挲,颇有些爱不释手。 阿提拉见她喜欢,便不自觉地柔和了神情:“小阿真喜欢?” 阿真点点头:“这火凤只在书中见过,早就想看看了。” 阿提拉扬眉:“阿真喜欢就好。” 阿真挑眉:“送我?” 阿提拉邪笑道:“是啊,虽然我不在你身边,却是可以给你暖暖手脚的。” 阿真怔了怔,却是想起他放肆的唇舌来,不禁微微脸红。 阿提拉见状,颇有些心喜,身形如电地倾身吻过她的嘴角,飞身离去,只余嚣张的大笑声。 阿真抚过嘴角,淡淡一笑,揣着火凤上了车。 阿默和苍梧相视一眼,各有思量。 马车里,子飨长老拿过火凤看了看,微一沉吟,写下一张方子,配了各色药材,和火凤一起,让紫桐缝了锦囊装好,挂在阿真心口,暖着心脉。 阿真给子飨长老泡茶,双手奉上:“阿真不孝,累子飨师父千里奔波。” 子飨接过茶盏,摆摆手,只道:“无妨,无妨。” 他惬意轻抿一口茶汤,夸赞:“阿真这泡茶的手艺倒是精益不少。” 阿真笑答:“谢师父夸奖。” 子飨道:“阿真接下来往哪儿去?” 阿真替自己斟了杯茶,道,“本想回太白过年的,这么病了一场,这年倒是在北戈过了,”她笑笑,“这一年下来,虽然没怎么仔细游玩,但想看的都已经看了,还是跟子飨师父一起回去吧。” 而且,回去了,苍梧他们就不用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可以回家看看了。 子飨闻言笑道:“阿真这一年也不过游了洞庭,赏了洒锦,逛了中秋,看了北戈大雪,虽然很有代表性,但这大好河山,自然风光,岂是短短一年就能看够,阿真年纪轻轻,倒是有些心老。” 阿真点点头:“的确有些懒得动弹,总觉得日出日落,虽然壮观,也就这样;也不想去看别人的生活,千变万化,不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罢了。” 子飨微微皱眉:“阿真这心态,倒是消极了。” 阿真浅笑不语。 子飨长老看着茶盏轻烟袅袅,道:“阿真,你看着和气,对谁都好,我们却是知道你这性子,其实是最冷漠不过的,这么多年,能让你放在心上的,除了我们,就只有灵儿他们四个,” 他慈爱地看她:“阿真,你还小,涉世未深,我和你其他师父们虽然希望你不受伤害,但也不想你如此没有热情。” 阿真微微叹道:“阿真不孝,让师父们操心了。” 子飨长老摸摸她的发:“傻孩子,我们只希望你别委屈自己,你惹了麻烦,自有师父们来帮你的。” 阿真笑道:“师父们就不怕宠出个刁蛮女子来?” 子飨长老道:“若是阿真,刁蛮些也是好的。” 阿真无力。 心里却很是感动。 “阿真怎能承受如此的好……”她喃喃道。 子飨长老看了她良久,抿了口茶,叹道:“阿真如此生分,真是伤为师的心。” 阿真莞尔:“这有什么,叫子越师父来看看就好了。” 子飨长老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打:“哪里学来的油嘴。” 阿真四处躲闪,嘿嘿地笑。 阿真一行人自曲渠顺流而下,入洞庭,与子飨长老在此分别。 阿真沿浔阳而上,入西华,子飨长老则领着宫人自汉水而下,入东海回震泽。 如今已是三月,轻风暖熏,春意枝头闹。 阿真坐在马车上,看原野上春花烂漫,游人嬉笑,淡淡地笑着,却是觉得漫无目的。 虽然听从子飨长老吩咐,多走走看看,可心里不知怎的,还是提不起劲来,每日里只窝在车里看看书弹弹琴,偶尔出去走走,透透气。 紫桐等人看她行事,心中忧虑不已,却也说不得什么,只精心照顾,努力逗她开颜,却也是万般难的。 阿真心里自然知道的,便吩咐往热闹处去,希望能得到感染,让自己不再这么泛懒,也好让他们放心。 这日到了一个小城,紫桐他们找不到称心的客栈,为了安全也为了舒适,便将阿真安置在一处宅院里。 这处宅院的主人,是小城里的一个大员外,条件当然比客栈要好,而且身为太白门人,对于阿真他们自是热情接待。 阿真喜欢小城的古朴宁静。 绵绵细雨中,撑着油伞,在不知名的长了青苔的小巷里慢慢走过,感觉很是安宁。 便多留了几日。 这日,春雨淅淅沥沥地下得大了些,紫桐便不让阿真出去,一群人就坐在廊下闲聊。 说是闲聊,也只有灵儿叽叽喳喳罢了,紫桐偶尔才应她一声,阿默只是坐在一旁默默雕着木簪,苍梧则是抱着剑望着天空出神。 阿真正兴致勃勃地拿了笔墨油彩,细细地给素面油伞描上素雅精致的图案,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的样子。 员外夫人领着小丫头端了点心瓜果过来,招呼大家快吃。 冬末春初,水果是很稀罕的,可员外夫人手里却有一盘黄灿灿的桔子,剥开了,汁液甜美,很是可口。 大家惊喜之余,说说笑笑,吃得很开心。 员外夫人笑吟吟地说,因为他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今儿晚上特地备了丰盛的晚宴,大家伙儿聚聚。 当阿真揉着涨痛的脑袋醒过来时,忍不住无奈地叹气,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只不过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这员外夫妇为什么要绑了她呢?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一二来,便丢开了不再想,只打量身处何处。 却是一辆普通的油壁马车,除了她,另还有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一人与她并排,另两人坐在对面软座上。 三个女孩皆容貌秀美,梳统一的高髻发式,簪一色银质嵌玉蝴蝶垂青丝小流苏步摇,穿天青色缠枝莲纹对襟中腰襦裙,系蝴蝶结子长穗同色丝绦,着云纹花面软底绣鞋。 阿真再一看,发现自己的着装居然跟她们一样,摸摸头,亦发现从来都是拿木簪簪起的头发已被梳成高髻,垂在一边的青丝小流苏悠悠晃动。 阿真愣了。 她想起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布告栏上张贴的皇榜。 西华新皇昭告天下,选各地妙龄女子,以充后宫。 各地凡是选上的女子,皆穿一色宫制华服,乘内务府油壁香车,上京入宫待选,或为贵人,或为宫女。 阿真皱眉。 那么,她这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这倒是越发弄不清那员外夫妇的意思了。 她微微掀起一旁窗帘,还没打量,便听见一声尖利的呵斥:“不守礼数!” 坐在她旁边的女孩赶忙按下窗帘,对她皱眉摇头,示意不可乱看。 阿真挑挑眉,复又坐好。 随手拿过车内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来喝。 看那略显浑浊的茶色,皱皱眉,只微微抿一口,便想放下,想了想,又忍耐地闭眼喝一大口咽下。 坐她正对面的女孩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笑:“怎么像在喝苦药似的?” 杏眼汪汪,声若银铃,娇俏可人。 阿真心道,这茶毫无茶香,只余苦涩,还真是跟苦药一样,难喝得紧。 面上却对那女孩笑笑:“不知姑娘芳名?” 那女孩又笑:“妹妹说话怎么像酸秀才似的?” 阿真默,妹妹?! 那女孩道:“你一路上都睡着不知道,我来替你介绍吧,”她指指坐在阿真旁边那位温和可亲的鹅蛋脸女孩,“她叫雨燕,刚满十八,”又指指坐在阿真斜对面那位带点孤僻冷漠的女孩,“她叫素云,也十八岁了,”然后道,“我叫青菡,再过两个月就十八了,”再问,“你呢?叫什么?几岁了?” 阿真淡笑道:“我叫阿真……快十七了。” 青菡惊道:“还未成年?!” 然后一脸同情:“你爹娘真狠心。” 阿真一愣,干笑一声,朝她们微微颔首:“很高兴认识你们。” 雨燕朝她柔柔一笑:“阿真。” 素云则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言语。 阿真就近问雨燕:“我们走了多久了?这是到哪儿了?” 雨燕道,“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自我上车起,走了也大半天了,”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平时不大出门,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只听说晚上是在青城驿馆安歇的。” 阿真点点头:“青城啊。” 她暗自思量,青城离先前的小城并不太远,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机会溜掉。 第二十四章 日头渐沉,天色入暮,油壁马车在青城驿馆停下。 阿真随雨燕她们一起下车,跟着路上监护的青衣太监管事李公公进了驿馆,身后则跟着八个禁军护卫,带刀守护。 阿真向青菡打听:“怎么这么多护卫?” 青菡很诧异地看她:“才八个啊,多吗?” 雨燕也悄悄道:“是啊阿真,这也是我们青州(青城所辖地区,包括周围小城)比较偏远,地方又小,才只有八个护卫,一位管事公公,一般情况下都是十六护卫,两位管事公公的。” 阿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啊。” 她低下头继续细嚼慢咽地吃着晚饭,心里思量,那怎么才能离开呢? 她瞄一眼空落落的手腕,不仅特制的链式太白宫牌没了,连指间护身的戒指也不见了,不然倒可以像对付阿提拉那样,下点戒指里的迷药。 郁闷。 她没什么胃口地推开盛了饭的小碗,另舀了热汤来,慢慢喝着。 吃过晚饭,稍事洗漱,四人便在管事公公的催促下熄灯睡觉。 阿真的床靠在窗边,她偷偷地透过窗格子看向窗外,虽然一路随行的护卫已经歇息,但驿馆里原有的兵士皆认真地在房前院里巡夜,想要偷溜,还是很有些困难的。 阿真辗转反侧。 也不知道紫桐他们怎么样了。 那员外一家,如此大胆,不知道会不会趁他们昏迷,对他们不利。 想到这里,阿真很是揪心。 却只能无奈叹气。 她陷入自厌的情绪里。 这么一副烂身体,活着除了拖累别人,还能干什么?! 她一夜无眠,很是憔悴。 勉强打起精神来收拾好自己,跟着大家又上了车。 青菡拉着雨燕坐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聊天。 比如新皇的样貌啦,才学啦,已经有几个妃子啦等等。 素云则坐在阿真这边,捧着一卷经卷默默地读着,神色平静。 阿真起先还和青菡雨燕搭几句话,后来只能无力地靠着车壁,昏昏沉沉的难受。 因为急着赶路,马车行得飞快,很是颠簸。 以前坐马车,要么有阿默苍梧抱着,要么有厚厚的软垫垫着,加上太白马车做工精良,很是舒适,阿真还真是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会晕马车的。 好不容易挨到入夜停车歇息,阿真已经筋疲力尽了。 要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还真是销魂啊。 阿真在素云她们的扶持下,瘫在床上,自嘲。 还好,管事太监李公公虽然很是不耐,却也忌惮她们以后极有可能尊贵的身份,倒是仔细地叫人替她准备了清爽的米粥小菜,让没胃口的阿真多多少少吃点。 这一天的颠簸倒是也有好处,阿真对车夫满腔恼火,没空玩什么自厌。 所以她虽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但也尽量多吃点,毕竟,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 所幸,三天以后,他们就走水路了。 所有的待选女子皆坐船逆浔阳江而上,直达西华京城浔阳城。 浔阳江源自西华最西边之万年冰山,奔腾而下,横亘西华,将西华分为南北两个部分,称江南江北。 西华上京浔阳城地理位置奇巧,横跨江南江北,浔阳江自城内流过,有龙盘虎踞之势。 整座城池围高大城墙,共有十三座城门,象征一年有闰,其东西南三面各三门,北面为天子居所,宫城所在,故北城墙设四门,多出一门为闰,取皇家闰气之意。 浔阳城分内城外城,皆在江北,江南则有散落小镇村庄,隶属外城,亦有小型山脉,风景秀丽。 内城亦有城墙,四大城门,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其朱雀门和皇家宫城之正门相连,为御道正街,宽百余米 各地的美人经过长途跋涉,在芳菲尽的四月末,俱到达浔阳城。 浔阳城内浔阳江面有一江心洲,风光旖旎,设有行宫紫宸宫,为西华皇家避暑宫苑。 紫宸宫苑壮丽,围有多组院落,且有假山,有湖池,渠流连环。 宫苑大体可分为三大苑,即上清苑,乐游苑,宜春后苑。其中上清苑为皇帝休憩之地,宜春后苑则是后妃宫人居所,乐游苑承前连后,风景优美,楼台亭阁罗布,为帝妃赏玩之地。 浔阳城地处内陆,比起洞庭一带,春秋两季时间较短,夏热冬寒犹为明显,基本上每年约有一半的时间,西华皇帝都待在紫宸宫办公避暑。 此时虽然只是五月初,但怕热的西华皇帝已经进了紫宸宫了。 所以依据皇帝旨意,内务府安排,所有待选女子皆在紫宸宫隶属宜春后苑的静安殿落脚,经过为期一月的礼仪训练后,再进行御选。 阿真现在已经不去想要怎么离开了。 这一路上,她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尝试了很多种方法,皆没有成功。 比如生病。 她以为,以她的身体状况,随便请个大夫来看,都会说她活不过一年,当然,子飨师父之类的除外,而出于宫廷忌讳,她觉得管事公公肯定会丢下她不管的,到时候她就自由了。 可谁知那些路上请来的乡野郎中,最多能诊出她先天体弱,不可劳累,其它却是一切健康的。 阿真无奈。 又比如落水。 她选了段水势平和的水域,想借着落水,利用和小白一起潜水的好水性来脱身,谁知被眼尖的素云发现,以为她要轻生,一把拉不住她,居然和她一起跳水了。 结果好不容易眼看就要成功脱身的阿真因为发现素云不会水,只得回去救她,然后就被护卫水手们捞上船了。 阿真郁闷。 再因为落水受了寒,结结实实病了几天,就到了浔阳了。 阿真泪。 虽然说这一个月是礼仪训练,但也进行着‘精选’。 精选分四步,一审,二审,三审,四审。 所谓一审,是由内务府派来的宫中老太监进行审察。 太监们以极为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姑娘,观察她们的容貌,辨听她们的嗓音,发、耳、额、眉、目、鼻、口、颔、肩、背、腿、脚、音,只要有一处看着不顺眼,听着不顺耳,当场“退货”。 二审同样由老太监执行。 他们拿着尺子,量姑娘的手、臂、腰、腿、脚,再令姑娘们“活动活动”。凡是一处尺寸不符合要求、不够搭配,以及风度、仪态不佳者,一律打发回老家。 三审则年老宫女把关。 姑娘们单独进入一间秘室,脱得□,女官和宫女摸其乳,探其秘,闻其味,察其肤…… 合格者则继续接受礼仪训练。 四审则由负责教导姑娘们的女官考察。 在姑娘们熟悉宫中规矩,学习礼仪规范的过程中,负责培训的女官,考察她们的智力、性格作风之优劣。 比如像睡觉时咬牙放屁吧嗒嘴的,说梦话撒癔症的,是绝对不能容留的。 阿真在一审的时候就作弊了,不着痕迹地粗着嗓音,只可惜,那老太监经验是很丰富的,一听就听出来了,于是她被关禁闭饿肚子。 然后她吸取教训了,一直忍着,只希望能被太监们看出有什么不顺眼的而被打发回家,虽然对于自己像是廉价的猪肉那样被挑挑拣拣,让她很是抓狂,特别是所谓的三审,如此侵犯隐私,阿真勃然大怒却只能忍着。 可惜,纵然她如此殷切地祈祷,还是一路顺畅地进了四审。 太白的礼仪教养还是很不错的,咳。 还好,她之前也稍微有点准备,比如偶尔说句梦话什么的,为四审做了良好的铺垫。 看着女官们皱起的眉头,她很开心,甚至都已经在和素云她们告别了。 再次可惜,她的辛苦,全被一个恩将仇报的人给毁了。 第二十五章 事情是这样的。 她们每天训练完几个时辰的礼仪,就可以休息自由活动了,比如在允许的宫苑范围里逛逛之类的。 阿真目前是和素云走得比较近的,因为她们两个分在同一间屋子里,而雨燕和青菡分在另外的屋子,相隔比较远。 对于逛园子这种活动,阿真和素云是从来不参加的。 素云只对各类经卷感兴趣,而阿真则比较懒。 所以她们一般只是找个亭子石头之类的坐一下,吹吹风这样。 那天阿真和素云和往常一样,坐在以往常坐的湖边风雨廊下吹风。 素云依然看她的经卷,阿真则或走或坐或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阿真之所以常常来这个地方是因为风雨廊上有她喜爱的碗莲。 闲着无聊,她经常会给碗莲换换水,疏疏叶子什么的。 她经常边忙着边自言自语,实在是素云太安静了,让不多话的她忍不住话痨一下:“唉,也不知道这些碗莲是谁负责照顾的?居然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的?啧啧,”她摇摇头,“连碗莲需要充足的阳光都不知道,看看,这小叶子,可怜的哦。”她微微挪了下花几的位置,好让碗莲沐浴到阳光。 然后转过头来,就看到一个老太监,一脸的菊花褶子,一双眼睛也浑浑浊浊的,只盯着她看时,却很是犀利的样子。 阿真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继续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满意地笑笑,和素云一起走掉了。 然后阿真正在和素云青菡她们告别时,一位女官匆匆过来告诉她让她先别走了,参加完御选再说。 晴天霹雳啊,阿真欲哭无泪。 拉着那个女官追问为什么,那女官只说不知。 阿真郁闷。 后来经过多方探测,好吧,其实是临近御选时,上次那老太监特别打发小太监过来提点了她,该怎么讨皇上喜欢,让她从小太监嘴里套出话来,她才知道这事儿和他有关系。 原来西华的太后很是喜欢碗莲,刚巧皇上得了几盆小碗莲,就让身为御前大总管的老太监找人好好照顾,等长好了就送去给太后。 可西华宫里虽然花匠不少,但对于南歆国刚刚培育出来的碗莲却是没什么经验的,虽然尽力照顾,但碗莲的长势还是不太好的。 皇上是很不高兴的,这让老太监很有些负担,万一一个怪罪下来,他是担不起的。 直到前几天,发现碗莲好像突然有精神了很多,个头长了不少,有一盆都隐隐结了小花骨朵了,欣喜之余不禁纳闷,后来发现了阿真,才知道是她照顾的。 老太监得了皇上和太后的赏,对于他这种皇宫的老人精来说,心里也是没多大起伏的,只是觉得这女娃看着还顺眼,又刚巧御选的事是自己负责的,碰上了,也就问一句,才知道原来她居然是待选的美人,因为偶尔会说一两句梦话,而要被打发回家。 老太监听了手下女官太监的回话,知她连十七岁都还没到,还未成年就千里离家来应选,想了想,不知是出于怜惜还是啥的,只吩咐让阿真继续留着。 于是阿真就白做功了。 不过阿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就像她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如果她早放弃了,那子飨长老医术再高明,她也是活不到现在的,当然,偶尔的自厌一下,也算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就准备在御选的时候再争取一下。 她准备随着大家的动作而动作,做个木头人。 做个小宫女也好的啊。 只可惜,受太白环境的熏陶,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她的举手投足也是带上常人无法比拟的古朴雅韵的。 当然,阿真自己是不知道,她有时候会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卑,比如她总是会有一个病恹恹的身体做出来的动作能好看到哪里去之类的想法。 御选一般是由太后带着几位掌事姑姑主持的,不过既然是在行宫,皇帝闲着无聊,便也来了。 美人们在殿外排排站好,等待宣见。 有女官照着名册,逐一将美人们传进。 美人们站而不跪,回答太后或皇帝的一些问话,比如家庭,学问之类的。 皇上或太后若是满意就留下封位,其他的或赐给其他王公大臣,或成为女官宫女。 排在阿真前面的是素云,阿真看她一脸淡漠地进去,再一脸淡漠地出来,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其实从某一角度来说,素云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才。 阿真抬手掩嘴,微微打了个呵欠,在一旁女官太监的怒目下,整了整实在没什么好整的衣物,抬脚进殿去了。 她战战兢兢地展现了这个月所学的礼仪,向殿上坐着的两位BOSS恭谨行礼,再本着问一句答一句,决不抬头乱看的原则,将一个初见天子威严的羞怯姑娘扮演得维妙维俏。 阿真心里是颇有些遗憾的,什么初见啊,头这么低着,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好吧。 然后她便听到一声带着点故作的老成的娇嫩声音:“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哀家? 这西华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年轻? 哦,好像路上听青菡说过,这太后是先皇临终前娶来冲喜的么,那应该是很年轻的。 阿真想着,依言抬起头来,双眼却还是克制着没往上看,看起来木讷本分的样子。 虽然按她的习惯,看人的第一眼便是看眼睛。 唉,真不习惯。 “嗯,长得挺好,”那太后道,“人也本分。” 阿真有些想笑,觉得这太后的声音,跟她的语气实在是不相配的。 就好象让灵儿去学紫桐的端庄一样,虽然对不知情的人来说,看起来也是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的,但对于熟悉她性子的人来说,却只觉得可爱好笑。 然后她听到有人轻笑了下。 啊,应该是西华新皇吧。 阿真想。 话说,如果太后很年轻,又很貌美,那皇帝,哇咔咔卡~~~ 哦,现在不是抽风的时候,好好听人家的判决吧。 “咳,”那太后清了清嗓子,“留下吧,封才人。” 好吧,阿真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了。 她深呼吸一下,克制住甩袖就走的冲动,躬身告退。 这次选妃,共收一贵人,四才人,五美人,三常在,七娘子,选侍,才女各五名,另有宫女数十人,其余的皆赐予王公大臣。 素云和阿真一样,都是才人,暂住宜春后苑的如意阁,对门,幽兰轩和梦兰轩。 青菡为女官,被领到宫里去了。 雨燕则赐给新皇的同胞弟弟,一顶小轿进了王爷府。 阿真一进如意阁,便大步流星地进了内室,踢了鞋子,寻了床便蒙上被子睡觉,也不管宫人们如何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素云见她这样,想了想,也自顾自地拿了经卷,坐在对门窗下罗汉床上慢慢读着。 这下子整个如意阁前来请安的宫人们皆有些胆战心惊,这,这两个新来的小主怎么这么奇怪? 一时间倒也不敢乱走,只静静地在院子里待着,只不过里面几个资格老点的宫人,心下疑惑之余,也是有些不屑的,要在宫里生存,先要条件便是得学会不动声色,不是吗? 阿真蒙了被子,倒也不是睡觉,毕竟不是阿默他们跟前,说睡就能睡的。 她只是给自己寻一个安静思考的地方,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虽然她之前也想过万一被留下来了怎么办,但那时的心情跟现在这种事实摆在眼前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她按下浮躁的心情,仔细思考。 首先需要迫切解决的是侍寝问题。她可不想跟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做那么亲密的事。 然后是身份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顶着什么身份来参选的,只是之前宫人女官们都唤她林姑娘。记得那员外也是姓林的,难道是顶着他们女儿的身份来的? 还有就是阿默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她。那员外夫妇既然这么大胆,肯定是有把握瞒天过海,或者视死如归的,她这么改名换姓的,又在皇宫内院,要找她谈何容易。而凭她现在的身份,要想出去,也是难上加难。 所以说,都是这个身体不好,如果能修行,早就可以出去了,哪里用得着在这里思来想去?! 阿真微微叹气,却是慢慢掀了被子,下了床。 阿真立在门边,半敛着眉,打量了番门前阶下众位宫女太监,淡淡一笑:“过来见个礼吧。” 她转头进了屋,在罗汉床上坐下,等着众人给她请安。 除了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小太监各五名外,又有贴身大宫女二人,宫女四人,太监四人,管事大太监一人,管事姑姑一人。 阿真看他们见了礼,便让他们退下了,只留了管事姑姑和管事大太监及贴身宫女下来问话。 梦兰轩的管事姑姑叫静容姑姑,看起来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带着和气,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 管事大太监人称安公公,总是沉着脸色,微微躬着身,一副认真而谦卑的样子; 两个大宫女,一个叫香草一个叫妙萍,香草伶俐,妙萍稳重,看她们进退行事,却都自有分寸。 阿真微微勾起嘴角,这宫里的人,倒是没一个简单。 她摆摆手,也不多话,只吩咐伺候沐浴用膳。 大家自是去忙碌。 第二十六章 三天后,诸位新人都已经安顿好,太后下懿旨,晚上举行夜宴。 刚过午,静容姑姑就带着香草和妙萍前来服侍,让她早做准备。 阿真黑线,雷打不动地爬上床睡午觉。 没有凝香丸,她只能尽量健康地作息。 静容姑姑照例吩咐小宫女守着,她自己则走到门边看了看对门,发现素云小主依然坐在廊下看经卷。 “静容姑姑。”一旁有人凑过来低低唤她。 静容转过头来:“安公公。” 她微微颔首见礼。 安公公依然沉着脸色:“小主睡了?” 静容姑姑点点头。 安公公微微皱眉,道:“静容姑姑,我在宫里也有几年了,但对这位小主,实在是捉摸不透,姑姑看着如何?” 静容姑姑沉吟道:“这么几日相处下来,总觉得一天一个样,没有规律可循。” 安公公点点头:“是,唯一摸得着的就是对入口之物,实在是挑剔得紧。” 静容姑姑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方道:“我看这真小主,倒像是个不俗的。” 安公公虽然依然沉着脸,眼里却是露出一些不屑来:“不俗?这皇宫里哪个主子不是金贵不俗的?” 静容姑姑温婉地笑了笑:“这真小主那一双眼,就那么淡淡地瞥你一下,就让人忐忑不安呢。” 安公公顿了下,道:“这倒是,看穿了你似的。” 静容又道:“而且,御前大总管喜公公对真小主亦颇有些上心。” 两人相视一眼。 安公公眼中精光一闪,道:“我们做下人的,服侍好主子就是了。” 静容姑姑微微一笑。 睡饱了起来,沐浴更衣,阿真任静容姑姑带着香草妙萍摆弄自己。 因为只是从六品的才人小主,还不是二品或二品以上的主子娘娘,所以依然是穿宫制天青色缠枝莲纹对襟中腰襦裙,系蝴蝶结子长穗丝质绦带,只是发型和发饰可以自行搭配。 阿真让香草梳了反绾式朝天髻,簪了花型镶宝石垂蓝色小流苏步摇,很符合大众审美,既不出挑,也不缺礼数。 她带了静容姑姑和妙萍一起去赴宴。 出得门来,见素云也刚巧带着姑姑宫女过来,便走在一起。 素云的打扮和她差不多,或者说是完全按照礼制来的,发上只簪了礼制上要求的金翠花钿,跟她的气质不太相称。 阿真朝她笑笑,眨眨眼睛。 素云严肃地看她一眼,很是正经地正了正已经很端正的花钿。 阿真莞尔。 再次感叹,这素云真的是挺有个性的。 阿真和素云一行人往上清苑行去。 上清苑的主要建筑群为正宫,包括九进院落,分前朝和后寝,前朝为皇帝处理政务的办公区,后寝则是皇帝寝殿。 正宫西北面有一八进院落,题名松鹤斋,是太后居所,取‘常见青松蟠户外,更欣白鹤舞庭前’之意,亦有驯鹿悠游于庭院之内。 晚宴就在松鹤斋的正殿乐寿堂举行。 寿乐堂深三间,阔七间,高大的描金红柱竖立其间,藏青色垂地帷幔由带着长长璎珞的丝带系于其上,有风吹来,轻轻飘扬。 此刻天色已晚,堂内灯火辉煌,彩绘天花板上诸多宫灯色彩斑斓,铺了水色青砖的地上,沿圆柱立了八架雕饰烛台,燃着泛着清香的油脂,点点璀璨。 堂内相对排列数十黄花梨木翘头几案,案后祥云花毯上铺精巧凉席,皆是一案双席制,供两人同时落座。 最前端背靠着乌木落地屏设一同制翘头长案,亦铺双席,设明黄缎靠背,想来是太后和皇帝所坐之地。 阿真和素云相携进入乐寿堂,身后跟着静容静夏姑姑,香草她们则留在堂外。 依着姑姑们的指引,阿真和素云在同一案几后落座。 阿真看看四周,其他人差不多也都到场了。 据静容姑姑介绍,也就只有明妃,祥妃和月昭仪没来。 这三人是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 明妃是西华宰相的女儿,出身高贵,与皇帝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祥妃是先皇赐予的,和太后是同一届的美人,深得太后喜欢。 月昭仪在皇帝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先前是皇帝的贴身大宫女,而后因蒙恩泽,诞下长公主,而被封位。 三人在内宫各有优势,加上西华皇帝并不贪女色,雨露均施,一直以来,后宫也是比较平静的。 不过因为这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妃,一下子进了这么多美人,三人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 明妃出身大家,又暂管着后宫事务,最善笼络,早就亲自前去慰问过众位新人,以表关心爱护,秀贤慧淑德。 祥妃自然是不会落下的,还未御选时,便奉了太后的懿旨,名为检查训练成果,实为拉拢人心。 而月昭仪相对来说稍微弱势了点,但最近皇帝常常留宿于她宫中,风头无量,她也顾不上别的什么。 一阵礼乐响起,原本有些细微喧闹的殿堂安静下来,大家皆自席上起来,行叩头跪礼,呼万岁。 一阵脚步声过去后,一个低醇威严的声音响起:“起吧。” 众人称谢,起身。 上首长案后,皇帝和太后已落座。 太后和蔼道:“大家坐吧,别太拘礼了。” 众人方回到席上正坐。 阿真看向前面,原本空着的席位上已经坐了人。 明妃气质雍容,祥妃明媚精明,月昭仪则是如水的细致柔美。 应该是和皇帝太后一起来的吧。 阿真微微一笑,美人啊。 她又看向上首的太后,果然是个青涩的小美人。 一身富贵庄重的打扮,还是抹不去眉间眼里的清新稚嫩。 她又瞄一眼祥妃,有点想不通。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与太后相比,祥妃却是明艳动人,举手投足带着妩媚,乱人心神。 阿真又看太后旁边的皇帝,戴金云纹束发冠,穿着玄色隐龙纹常服,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玉酒杯,懒洋洋地靠着靠背,看着殿内诸位美人,似笑非笑。 他的五官英俊无匹,宛若刀刻般深刻,棱角分明,浓密的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无一不带着卓尔不群的气势,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更是锐利而冰冷,让人胆寒。 此刻,虽然是懒洋洋地倚靠着,精壮的身子却让他显得像是一头休憩的黑豹,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威震天下的王者气势,让人心生敬畏。 比起同样身居高位的阿提拉,这西华皇帝少了几分狂野洒脱的性感,却多了一些华贵内敛的魅力。 阿真嘴角挂起一抹兴味,眼光扫过面若桃花的众美人。 这西华皇帝,还真是个魅力十足的美男子呢。 不过,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回想起子微长老对各国皇室的评价,这人,可是个心冷的。 第二十七章 所谓晚宴,其最终目的,不过是让皇帝对各位美人有更深的了解,方便安排侍寝罢了。 所以,当明妃说要来点才艺表演助助兴时,大家也是心里有数的。 因为皇帝登基才不过一年,现在这西华后宫的女人,其实是不多的。 除了原先三位和几位地位较低的可以忽略的女人,就是阿真她们这些新来的了,即一贵人,四才人,五美人,三常在,七娘子,选侍,才女各五名。 所以,尽管是按着品阶的顺序来,每个人也都有机会上场,不用担心时间不够。 阿真自然也逃不了。 现在是那位新贵人在跳舞。 新贵人唤莲,称莲贵人,居清芷阁。 莲贵人的姿色,饶是阿真看了这么多美人,也不禁称道的,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过如此了。 况且她身材玲珑有致,此番悠悠舞来,一个甩袖,一次折腰,映衬着那张芙蓉脸儿,怎不叫人垂涎? 果然,先前没甚兴趣地听着月昭仪弹琴的皇帝,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莲贵人。 阿真微微一笑,看来近几天是不用担心失身问题了。 莲贵人一曲舞罢,皇帝就让她坐到他身边去了,众美人皆切齿。 阿真微微有些诧异,都说后宫看朝堂,朝堂看后宫,看来这皇帝倒是没有如此多的顾忌,圣心独断得很。 接下来的演出平平,素云淡淡地弹了首曲子,阿真亦无奈地另弹了首曲子,其他或歌或舞,实在没甚看头。 夜已深沉,晚宴结束,皇帝拥着莲贵人离开,众人相送。 和素云一起回转如意阁,阿真微微打着呵欠,吩咐香草妙萍侍候洗浴。 昏昏欲睡地趴在大木桶边,阿真懒洋洋地道:“以后这梦兰轩里,别燃香木了。” 静容姑姑微微一颤,躬身称是。 走到外间,静容姑姑带着人将香炉里燃着的香木灭了。 安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来帮忙,静容姑姑便走到边上看着。 安公公走到她身边,悄声说:“静容姑姑,这小主倒真是不俗的。” 静容姑姑没搭话,只是稍稍笑了笑。 安公公便也不再言语。 沐浴完,阿真披了真丝白玉绣纹睡袍,散着一头长发,倚在雕花美人榻上,任香草拿着柔软吸水的雪白棉巾替自己细细擦着湿发。 她的视线透过雕工精美的花窗看向外面,淡淡的月辉,忽闪的星子,嵌在夜空里,让人倍觉深远。 她摩挲着装着火凤挂在胸口的锦囊,可能是因为装着药草的缘故,让人以为只是个普通锦囊,倒是没有被收走。 感受着心间的温度,忽而想起阿提拉来。 阿提拉给她的感觉,和阿默他们,完全不一样,带着他独有的热情,在她心里留下别样的影子,挥之不去。 与他一起,几乎都是在昏迷中度过,却依然有点滴美好,落在心间。 她喜欢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与他精壮粗犷的外形完全不同,那样如海般宽广温柔的波光,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她,让她只想沉溺其中,无法自持。 她也喜欢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线条流畅有力,显露着粗旷的健康,性感魅惑。 她微微闭上眼睛,想起他霸道的话语,小阿真,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她浅浅笑起来,明明说着这么霸道的话,却又用那么温柔地眼神看她,甚至,还带着点忐忑。 头上微微扯痛,她回过神,淡淡瞥了眼香草,坐起身来。 香草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讨饶。 静容姑姑等一干人皆做着自己的事,目不斜视。 阿真环视一周,微微一笑,轻甩衣袖,举步往内间行去,侍立在门边的小宫女早早地打起了雕花月门上的纱帘。 阿真在门边略停了停:“我这梦兰轩,你们喜欢待着就待着,不喜欢就直说,别动些不清不楚的小聪明。” 众人齐声称不敢。 阿真直往里走,不再停步,只那淡雅的声音却直透人心:“这次就算了,若还有下次,自己掂量着罢。” 众人跪下称是。 第二天,阿真吃完早饭,照例坐在窗下黄花梨木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香草和妙萍侍立在旁,静容姑姑端了茶盏给她,不待她问,便细细说了今早莲贵人被封了嫔位的事。 阿真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从正六品到正五品,不错。” 静容姑姑心里便突然忐忑起来,便道:“皇上今儿个下了朝,便又去了清芷阁。” 阿真丢了棋子,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微微闭目,似笑非笑。 静容姑姑犹豫了下,又道:“看样子,今晚又是安排莲嫔侍寝。” 阿真这会儿却是真笑了,看了静容姑姑一会儿,道:“姑姑好眼力。” 静容姑姑这会儿倒是镇定下来了,恢复了不卑不亢的温婉,福身道:“蒙小主看得起。” 阿真并不叫起,只将茶盏轻轻往几上一放,嗑地一声,让侍立在旁的香草妙萍微微心惊。 阿真震震衣袖,起了身,亲自将静容姑姑扶起,嘴角勾笑,直直看她:“姑姑多礼,以后,还望姑姑多多照拂。” 静容姑姑不自觉地错开视线,低头称不敢。 阿真满意一笑,复又上了榻,执起棋子,细细琢磨。 静容姑姑松口气,静静站于一旁,有穿堂风吹来,才觉出自己后背已惊出汗来。 这小主,漠不关心的样子,居然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去。 自己的连番试探,怕是早就看破了吧。 好眼力,小主这是在警告呢。 从来都只有主子选奴才,哪有奴才试探主子的? 在皇宫这么多年,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得人称一声姑姑,倒真把自己做主子了。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定下心来,以后,尽心服侍罢。 阿真趴在窗上,看院里小宫女小太监来来往往地扫地洒水,再瞥一眼对面廊下执卷看书的素云,悠悠叹气。 这皇家,果然是养老的好去处。 除了每逢初一十五去太后处请早安,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再无其他事可做。 皇帝那边,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路人马争宠争得轰轰烈烈,倒是给了如意阁一个清静。 阿真伸个懒腰,接过妙萍递来的茶盏,刚想喝,又意兴阑珊地放下了,宫里的人,也是势力的,这吃穿用度虽然没怎么克扣,可跟新来时是不能比的。 这天也越来越热了,想念紫桐做的沁凉冰沙。 唉。 她昏昏欲睡。 什么时候能找到她啊。 看来只能等皇帝避暑后回宫之时,悄悄溜走了,可这不单危险,便是时间也太长了,起码要到九月份呐。 阿真拨弄手指,啊,还有两个多月。 要是子微师父给的玉佩在就好了。 香草在一旁见她拨弄手指,便道:“小主,可要染些蔻丹?” “嗯?”阿真有些疑惑,随即明白过来,看看自己泛着粉色光泽的指甲,笑道,“也好。” 她从没染过指甲,对于书里所说的蔻丹,很有兴趣。 现在正是六月初,夏初时节,园子里的千层红虽然是初开,也应该不少的,阿真带着香草走了一会儿,却是只见到零星几朵。 阿真纳闷之余,三分钟热度便散了,走走逛逛,看那池子里荷花开得好,便叫香草剪了几株。 静容姑姑见她回来,递了沁凉的棉巾给她擦脸擦手,温婉笑道:“小主怎么忘了青婕妤的事?” 阿真愣了愣,笑起来:“也是。” 这青婕妤是继莲嫔之后的又一受宠女子。 青婕妤原是新进的美人,在莲嫔圣眷正浓时插足而上,得君青眼相待,侍寝之后,便封为婕妤,从四品,高出莲嫔一大截,让莲嫔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据说皇帝极喜她一双白嫩如玉的纤手,十指染着红红的蔻丹,娇艳如花。 于是,宫里美人便纷纷效仿,到如今,便是自持身份的明妃等人,也悄悄地染了指甲。 阿真摇摇头,接过妙萍递来的青瓷细颈瓶,将荷叶荷花插好,瞧了瞧,吩咐小宫女给素云送去。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虽然并不常在一起聊天,阿真对素云的喜好,也有几分了解。 这素云喜读经卷,很有些无欲无求的味道,倒是对这青荷,情有独钟,喜欢它的濯而不妖。 又留了一份给自己,放在花几上,衬着雕花木窗,倒有几分画意。 阿真想着无事,便命研了丹青颜料,拿了细绢来,卷了衣袖,对着几上荷株,细细描画。 她的画工并不好,在太白学堂所分的丹青十门八类里,她能入老师眼的,不过是花鸟蔬果,小景杂画罢了,也就平时画着看看,可爱趣味,要论意境,那是半分也没有的。 不过,她虽不太会画,却是有种近乎直觉的鉴赏能力,这是连太白书院第一画师都称道的。 据她所知,乐游苑中,行云阁里的那幅金碧山水江帆楼阁图,静雪轩里那幅水墨山水雪溪图,以及清韵阁里的水阁清幽图,都是极好的佳作。 太白宫里名家画作不知凡几,可惜这三幅山水画却只有几可乱真的仿作。 她想起上次跟着太后等人一起逛园子时,美女们对这几幅画毫不怜惜地指指点点的样子,一阵心疼。 话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那是真品吗? 哼哼,阿真撇撇嘴,等阿默他们来了,就把它们偷走,换上假的,反正也看不出来。 正心里YY着,静容姑姑过来,道:“小主,皇上驾临如意阁了。” 阿真一惊,指尖执着的墨笔跌在刚出点形状的画上,染上了乌团:“什么?” 随即又问:“什么缘由?” 静容姑姑唤小宫女捧上水盆替阿真净手,道:“素云小主在园里看经卷时碰到了皇上。” 阿真仔细想了会儿,“替我更衣,”又加了句,“按规矩来,别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若是出了错可不好。” 静容姑姑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 香草妙萍手脚伶俐地给她收拾好,一行人便去院子里等着请安,对门素云幽兰轩里的宫女公公们,也都立在廊下等着。 开道净鞭响过三下,便有皇帝贴身大太监喊话:“皇上驾到!” 如意阁里众人立马叩首请安,口呼万岁。 一声陌生而熟悉的“平身”响起。 众人称谢起身。 阿真偷偷瞄一眼对面,只见一袭明黄袍子的硕长身影拥着素云纤细的身子进了屋。 她心里思量着,回转自己的梦兰轩。 这日晚上,由素云小主侍寝。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大清早,阿真唤来安公公。 “安公公,你去食材处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素菜,去要些好的来。” “是,小主。”安公公得了吩咐去了。 阿真又吩咐静容姑姑:“姑姑,趁太阳没出来,劳烦姑姑去收些露水来,妙萍也去吧,多带点人,多收点。” 静容姑姑福身称是,自带人去了。 阿真伸手打个哈欠:“香草,我再睡会儿,你让他们散远点,别扰了我,你也别守着了,回去睡觉吧。” “是,小主。”香草应了退下。 一时间,屋内再无一人。 阿真给自己挽了处心积虑学会的宫女发型,换上偷偷摸摸顺来的小宫女的衣服,藏了点珍珠之类的没有大内印记的值钱物件,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果然,这么多天吩咐下来的效果还是明显的,没有人守着。 阿真随手拿了个花瓶抱着,装作是刚刚被吩咐去收集露水却落下的小宫女,急匆匆地经过正在洒扫的一两个宫女太监,顺利出了如意阁院门。 阿真深呼吸下,平下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顺着踩点过很多次的小径走在园子里,寻到一处假山,进去换上一身偷偷备下的小太监服饰,拢好发髻,又将换下来的宫女服搬了石块压了藏好,手里的瓶子也塞进石头旮咜里,不叫露出一点。 方大大方方地转出来,往食材处而去。 食材处,是离宫临近御膳房的小宫门外的一处小院落,因离宫毕竟不是森严的皇宫,因此这小院落平时也有有关系的平民商人进出,除了按时按量提供给御膳房每日新鲜的食材外,也允许娘娘小主们要些临时想吃的食材,就像她方才叫安公公去做的一样,当然,这是要钱的,要得还不少,毕竟只是暗地里进行的不成文的交易而已,若是哪天皇帝不爽快了,拿这事开刀,也是有的。 对于这个,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得知的。 虽然说给她听的安公公以为她是想做些特别的菜,好吸引皇上的注意力。 自从知道有这么个食材处开始,她就觉得靠自己脱身也不是不能实现。 本来她还想晚几日,多踩踩点听听消息,等再多几分把握再行动的,可素云都已经侍寝了,再待下去,保不准就轮到她了,她可不想就这么失身,便只好立马开始出逃计划了。 不过,既然干了,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御膳房小宫门几乎是连接御膳房和食材处的专用通道,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大太监小太监,连宫女也没一个,更不用说没什么特别的人了,又因为是小门,所以只两个守卫守着,而这会儿正如阿真所料,是最忙碌的时候,守卫忙不过来,也不看令牌,只问一声,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过去了,所以阿真顺利地混出了门。 她压下心里的喜悦,进了食材处北门,保持着耳听四路,眼观八方,一来防止被打发来这的安公公看见,虽然算算时间,他应该在回如意阁的路上;二来则收集信息,寻求混出去的法子。 一通走下来,阿真心里有了底。 看看天色,匆匆寻个没人的阴暗角落,她快手快脚地脱下外衣反穿,小太监的青色宫衣就变成了一身青布衣,随手在花圃里抓把尘土,将手脸和布衣下摆拍拍灰,又散了太监发髻,拿块布条将头发扎好。 转出角落,完全一副简朴少年的味道。 阿真又疾步绕到食材处后头安置车马地方,四处打量了一会儿,选中一辆堆了几个空箩筐的木制独轮车。 她提着车把往前推着试了试,嗯,虽然手生,走几步还是可以的。 趁着没人注意她,她匆匆推着车往食材处的南边的大门走去。 食材处南门出去就是宫外了,所以这南门相当于一个宫门,守卫还是比较森严的,不过相对来说,出去的比进来的要容易。 根据她方才的观察,虽然进出都是要腰牌的,但如果出去的时候拉着车或背着箩筐什么的,一看就是交易完成要出宫的百姓样子的,一般都不会仔细检查,所以她才借着这独轮手推车试试运气,如果要腰牌,则再糊弄回来想办法。 其实她更担心地是这辆偷来的车被车主发现,要是车主一嗓子喊出来,那就惨了。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她刚刚看似熟练实则手忙脚乱地把手推车推到南门前,后头就有人喊:“喂!偷车的,站住!停下!” 看着门前守卫疑惑的眼神,阿真头皮发麻。 阿真一脸笑容地回过头去。 居然是个壮年汉子。 阿真为自己默哀一下。 “这位大哥,这车是你的吗?真是太好了。”阿真抢着开口,笑得很灿烂。 壮年汉子有迷蒙。 “是这样的,大哥,我家的菜快卖完了,可是还有几位公公大人想要,因为船上还有,我爹就让我去码头那边装一点过来,赶得急,推了车就走了,顾不上和你说,反正我还回来的,要是大哥不放心,这样吧,”阿真着急忙慌地从腰带里掏出个金锞子递给他,“这是公公大人赏的,你先拿着,等我还车的时候再换回来,成不?” 壮年汉子拿起金锞子一咬,然后笑开了:“成,这车你拿去用吧!不过,这车钱可不能省。” 阿真点头哈腰:“那是,那是!” 壮年汉子转身走了,阿真推车往门外走,护卫们拦住她。 其中一个笑嘻嘻地道:“小子,今天生意不错啊!” 惊出一身汗的阿真明白过来,心下一松,笑哈哈地道:“托各位大人的福啊!” 她掏出个金锞子:“一点小意思,大人们拿去喝茶喝茶!” 像是领头的一个护卫拿了金锞子,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大方得很呐!” 阿真一惊,说实话,她对金钱实在是没什么概念,难道露出马脚了? 却见那领头的护卫拍拍她的肩:“有前途,有前途啊!” 阿真稍稍松口气,一边谄笑,一边推起车走:“大人过奖,大人过奖。” 出了门,阿真的心怦怦直跳,深深呼吸,埋头就往前冲。 过了宫前的广场,再回头,就看不大清人脸了,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阿真怕时间来不及,将车往树下一停,不顾路上偶尔的庄户人家疑惑的眼神,便发足狂奔。 气喘吁吁跑到码头,匆匆招呼条小船,用金锞子包下,命马上出发。 船只摇摆,渐行渐远,看着江心洲离得越来越远,阿真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居然被她逃脱了。 阿真咧开嘴笑。 上了岸,阿真先找家小饭馆好好休息了会儿,填饱肚子,顺便收集下消息,然后去逛了会儿街,心里有了主意,便去成衣铺买了身书生长袍换上,又随手在街边小摊买了把扇子,然后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地去了浔阳城内有名的状元楼。 状元楼早前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因为掌柜的心善,接济了一个赶考的书生,那书生却是才高八斗,中了状元,为了感恩,书生作为当年的新科状元,提笔赐墨,写下状元楼三字作为酒楼的牌匾,从此,每年赶考的学子,为了讨个好彩头,都喜欢去状元楼,状元楼因此声名大噪。 如今离八月秋试不过一月余,各地的学子大多数都已赶至浔阳城,街边茶馆酒肆,处处可见书生们摇头晃脑吟诗作对。 所以阿真扮作书生,却是再好也不过的。 阿真迈步进了状元楼,笑得得意洋洋。 店小二甩着白巾过来迎接:“客官里面请,是住店呢还是吃饭?” 阿真随着他的指引落座,笑眯眯道:“你们状元楼,现在还有空房吗?” 店小二一边俐落地给她倒上茶水,一边流利道:“哎呀客官,您可是运气好呀,我们状元楼就剩下最后一间客房了,就等着您呢!” 阿真“哈哈”一笑:“行啊,我就住下了,再给我说说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店小二说得口沫横飞:“别的我就不说了,来我们状元楼,肯定是要尝尝我们楼特有的状元粽,状元糕,及第粥,及第米线,还有最不能错过的状元红酒!” 阿真笑道:“那就给我来壶状元红吧!再加点下酒小菜。” 店小二应一声:“好嘞!” 他拉长声音跑过去:“一壶状元红,一间房——!” 阿真打量四周,状元楼的装饰摆设很符合书生文人的审美观,墙上一幅幅的水墨书画很是写意,墙边有一溜儿小盆青竹,苍翠欲滴,柜台上还细心地供应笔墨纸砚。 虽然现在还不是饭点,大堂里的食客却不少,大多数是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或喝酒或低声说话,有激愤点的可能喝多了,会大声呵斥几句某某贪官败类之类的。 阿真笑笑,一圈扫视过来,将视线定在窗边。 那里挂了四幅白绢,二幅有字二幅无字,阿真挑挑眉,有些好奇。 正巧小二端了酒菜过来,便向他询问。 小二热心解答:“哦,那是三副只有上联的对联,我们状元楼有个规矩,若是有人能够工整地对出下联,再出三副难度相当的上联,便能在状元楼免费食宿,直到科考结束。” “哦?”阿真奇道,“不是只有两幅吗?” 小二哥道:“最后一幅在掌柜手里,若是公子对出前两幅,便能见到。” “这样啊。”阿真摸摸自己所剩无多的银钱,再看一眼那两副上联,想了一会儿,微笑道,“小二哥,麻烦你帮我拿纸笔来!” 小二哥边给她去拿纸笔,边拖着声音喊:“这位小公子要对对联——!” 于是等阿真在窗边长案前站定的时候,闲着无事的众书生就过来围观。 第一幅白绢的上联写的是“口十心思,思乡,思友,思父母”, 阿真淡淡一笑,写下“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第二幅白绢写的是“蚕作茧茧抽丝 织就绫罗绸缎暖人间”, 阿真略一思索,写下“狼生毫毫扎笔 写出锦绣文章传天下”。 这时,围观的人开始热切起来,第一第二幅对联能对上的其实不少,重头戏在最后一副对联上。 掌柜的时也过来了,展开手里捧着的白绢,第三副联便出现在阿真眼前。 阿真看一眼最后一副上联,浅浅一笑,搁下手里的墨笔,朝掌柜道:“掌柜的,这最后一联倒是可以称为绝对了!” 掌柜的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样子,微微欠身,道:“小公子一眼便能看出,可见不凡,今天在本店的用度便由我做东吧。” 阿真也颔首施礼道:“那阿真就谢过掌柜的了。” 围观的书生见好戏看得差不多了,便想转身离去,却见阿真复又执起笔来,便顿住脚步。 阿真笑道,“倒是被激起了兴头,虽是绝对,阿真倒也想试试,”她朝周围众人施个礼道,“还请各位为阿真点评。” 众人应声。 阿真提笔写下“宠宰宿寒家穷窗寂寞,客官寓宫宦富室宽容”。 “各位以为如何?”阿真笑吟吟地放下笔。 众书生观摩片刻,细细思量,不住点头:“不错不错!” 阿真又问:“掌柜的,怎么说?” 掌柜的依然笑得和气:“小公子如此才学,屈居小店,是小店的荣幸。” 阿真笑道:“掌柜的客气。” 耶,蹭吃蹭住成功。 掌柜的道:“如此,还请小公子出三句上联。” 阿真颔首道:“说到要出题,我这里倒也有几个对子,大家有缘聚在这里,就帮阿真看看吧!” 众人道好。 阿真“唰唰”地出了两个上联: “一杯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上钩为老,下钩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 蘸了蘸墨,阿真道:“还有半个对子,可能有些煞风景,不过却是难得的绝对,大家莫怪。”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寂寞寒窗空守寡”。 这么一会儿,有几个才思敏捷的学子对前两句对子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便过来看这第三句。 有人道:“所谓绝句,大多是古时流传至今,小公子这句‘寂寞寒窗空守寡’倒是闻所未闻呐!” 阿真放下笔,笑道:“这半个对子我也是偶然看到,忘记了来历,只记得有个趣闻,相传,此句为一才貌倾城的洞庭女子所作,因为人事哀怨随即遁入空门,不问□。该女子在寺门外的墙上写出此句上联,并坦言凡能有应对者,便身心相许,重返红尘。” 又有人道:“这上联字字嵌有同一偏旁,而语意又流畅贯通,如若没有神来之笔,倒真是句绝联。” 这时有个平和亦带点清凉的声音道:“依我看来,这句中的‘寂寞’二字最为难对,红颜未老,却居于寒门山寺,如许寂寞深深,又如何能对?” 阿真闻言看去,原来是个堪堪弱冠的文弱书生,却生得唇红齿白,映衬着较常人偏白的面色,有种病态的美感,身上穿着的那一袭素净的白色文人袍,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朦胧,只手上却执一柄洒金笺扇面乌木雕错银丝扇骨的华丽扇子,透出一丝华贵,连带着眉眼间那点文人特有的矜持也清晰起来。 见他到来,围拢在一起的书生纷纷上前打招呼:“文三公子!” “文三公子怎么来了?” “文三公子好!” 阿真看他踱上前来,便微微一笑,欠身施礼。 文三公子朝她颔首,算是回礼。 阿真挑挑眉。 心下思忖,姓文?三公子? 据她所知,西华有三大世家,以明家为首,文家次之,排在最末的是章家。 明家出权臣,比如如今的西华宰相;文家是文人学子的典范,有一门三学士之说;章家在紫微帝时期可以算是满门忠烈,亦极受皇帝看重,<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今时过境迁,世事太平,稍嫌落魄,不过近年出了个小太后,倒也恢复几分往日的荣光。 听说,文家嫡系有个幺子,人称神童,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聪颖异常,文采斐然,想必便是眼前这文三公子吧? 阿真正想着,只听那文三公子站在案几前对她道:“这位小公子的字倒是古朴大气,端正流利。” 阿真看去,那文三公子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珠乌沉沉的,古井无波,神色间却又有几分赞赏,当下微微一笑:“文三公子过奖。” 文三公子把玩着手里的华扇,问道:“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阿真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姓秋,单名一个真字。” 文三公子淡淡一笑,那显得红润的唇间便宛若开出月下清莲,居然是淡雅怡人。 阿真嘴角浮起兴味,这文三公子,倒是个矛盾的人呢,笑时亲近淡雅,不笑时矜持贵气。 只听他道:“原来是秋公子。” 文三公子一点一点合起扇子,白润如玉的指节衬着黑沉沉的乌木,愈发地剔透。 他抬眼看她,道:“过几日便是七夕了,由我做东,在文华园办了个聚会,不知秋公子可有兴趣赏光?” 阿真浅浅一笑:“是阿真的荣幸。” 第二十九章 在前世,七夕是浪漫的情人节,是牛郎织女鹊桥相逢的日子,也是少女们向天“乞巧”的日子。 而如今,除了这些,读书人更把七夕叫“魁星节”,又称“晒书节”。 人们认为东西南北各有七颗代表方位的星星,合称二十八宿,其中以北斗七星最亮,可供夜间辨别方向。而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便叫魁星,又称魁首。 在科举制度中,中状元叫“大魁天下士”,读书人如此命名七夕,便是保持了最早七夕来源于星宿崇拜的痕迹。 而且俗传七月七日是魁星的生日。魁星文事,想求取功名的读书人特别崇敬魁星,所以一定在七夕这天祭拜,祈求他保佑自己考运亨通。 是以,七月七这个日子,对于天下文人学子来说,很是看重。 除了严肃的拜魁星,各色的诗酒集会也会举行,一来和三五好友共饮美酒,对月赏花,自是人间乐事;二来,既然是诗酒集会,自然免不了吟诗作对一番,若是恰有好作,能广为流传,自是名利双收。 由文三公子举办的诗会,在京的学子无不趋之若鹜。 西华取士,除了看考试成绩,还要有名人名士的推荐,因此,考生纷纷奔走,投献自己的代表作,称投卷。 在各位达官贵人名家名士中,文家在文坛上的地位显然是举足轻重的,若是你的诗作得了文家的赞赏,不说别的,你此次科考的诗赋一门便稳稳当当不愁了。 西华科考,先是常试,后是选试。前者根据学子基础学识选拔人才,后者根据学子临场策论分配官职。也就是说,只要过了常试,你就算是进士及第了,只不过不一定得到国家正式的官职罢了。 而常试除了基本的帖经(诗经填空),墨义(经文释义),最考验人的便是诗赋了,所以若是诗赋一门稳当了,那你常试肯定是能过了,也就肯定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回了。 不过,这也是可以说是互惠互利的吧,文家的地位,又何尝不需要众位学子的追捧? 阿真靠着凭几,坐在席上,看诸位学子在夏夜璀璨的星空下,扬着热切又带着矜持的笑脸,跟那文家三公子作诗赋词论经卷,嘴边便浮起淡淡的笑来。 记得自己初到太白学堂,看那些平平仄仄,倒是厌烦得很,不想学,便学不好,太白学堂的先生每每吹胡子瞪眼,痛心疾首,直让她千万别说她是太白的学子。 她随手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愈发惫懒起来,懒洋洋的样子。 话说,这诗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她悄悄掩去一个呵欠,天晚了,该睡觉了。 她想。 不然紫桐又要唠叨了。 唔,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继续拿葡萄吃,不知道什么紫桐他们现在在哪里。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白天在城中布告栏上看到的追捕檄文,说是西华皇宫有宫人窃逃,还附了一张画像,实在是不像她啊,让她放心得很。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如何联系阿默他们了。 她干脆拎起整串葡萄,往后一靠,靠着锦靠,舒舒服服地吃。 眼睛闪过一边正吟唱着学子们即兴佳作的歌女,忽而灵光一闪。 也许,她可以仿效柳永。 当然,她没有柳永那样的文采,不过歌词倒是可以‘参考’几句,若是传唱开来,灵儿他们肯定就知道了。 嘿嘿,这样,她就待在这里,等他们找来好了。 她正高兴着,忽而眼前一片暗影。 阿真懒懒地抬眼,待看清眼前之人,却是呼吸一窒,含在嘴里的葡萄便再也咽不下去。 脸上却是自觉地泛开笑来,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这位公子,有事?” 那位公子潇洒地一撩袍,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他不答反问,显然是个自我为中心的人。 阿真微微一笑,放下葡萄,擦擦嘴角:“在下姓秋,单名一个真字。” 那位公子挑挑眉:“原来是文三公子亲自邀请的秋公子。” 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一双如墨点漆的眼睛半敛了看她:“‘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只这一句,便是巧思,秋公子好文采。” 阿真姿态高雅地替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才道:“谢公子夸奖。” 那位公子闻言笑笑:“秋公子倒是自负得很!” 阿真淡淡扬眉:“那是!” 那位公子显而易见地噎了一下。 阿真好整以暇地吹着茶,故作不知。 这时那文三公子过来了,身后跟着几位神采奕奕的学子。 阿真起了身,以示礼貌。 那位公子却不动如山。 待几位学子微微奇怪地看他,才似乎意识到什么,起了身。 文三公子倒是不介意,他淡淡地替众人相互介绍一番,对先前那公子道:“黄公子,这几位公子文采学识一流,可是难得的风流人物。” 几位学子含笑而立,倒是没有谦虚。 阿真细细打量,心下暗赞,这几个人,倒是不卑不亢,挺有风骨。 那位黄公子剑眉一扬,笑道:“能结识诸位,真是黄某的荣幸。” 几位学子自是看出他与文三公子间的不同情谊,忙道:“不敢不敢。” 文三公子看一眼一旁的阿真,有些遗憾道:“可惜秋公子志不在朝堂,不然考上一考,自是荣华富贵。” 阿真看他依然古井无波的双眼,哈哈一笑:“文三公子如此看得起阿真,真是阿真的荣幸,不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说完,她揉揉眉头,佯装疲累,朝众人施礼,开口告罪。 文三公子淡淡一笑,却和先前见过的如月下清莲般淡雅怡人的笑不同,那红红的唇勾起,衬着略显苍白的脸色,却是显出一分艳色来。 阿真玩味地笑,这文三公子,倒是多变。 她眼尖地瞥到他看了那黄公子一眼,心下不由一紧,暗暗忐忑。 幸好其他几位学子都朗声笑道:“如此,秋公子慢走,改日再见。” 阿真也笑:“改日再见。” 她微微欠一欠身,一甩长袖,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大步流星,衣袂飘飘,渐行渐远,渐渐隐在夜色里。 黄公子微微眯起眼。 文三公子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黄公子。 阿真可不知道这些,她出了文华园,在热闹的夜市里绕了绕,便毫不犹豫地往浔阳城有名的章台街行去。 她掂掂荷包里所剩不多的几两银子和两个金锞子,微微皱眉,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从皇宫里出来,不过藏了几个用来赏玩而没印记的小金锞子和几粒零散的珍珠,早知道就再藏些首饰,虽然有印记,但可以撬了上面的宝石典当啊,唉,失策失策。 所谓章台街,便是浔阳城青楼一条街的代称,歌女聚集,美人如云,俗称美人街。 阿真一步一步走进街里,两边门边阁楼上皆有莺莺燕燕娇声软语。 “公子,进来看看?” “公子,来,这边来!” “哎哟你这个冤家,这都几天没来了?” “哎,公子,可想死奴家了!” 阿真微微一笑,震震衣袖,进了一家不大不小,不冷清不热闹,刚刚好的青楼。 有风韵犹存的老鸨过来招呼:“哎哟这位公子看着可眼生呐!可是头一次来我们怡香楼?哎哟公子来得好啊,我们这怡香楼的姑娘啊,那个个是色艺双绝,貌美如花啊……” 阿真塞给她一个金锞子,打断她的话:“本少爷我是来听曲儿的,可不是来听你唠叨的!” 那老鸨咬了咬金锞子,眉开眼笑:“是是,公子您慢等,我这就叫姑娘下来!” 阿真微微一笑,又塞给她一个金锞子:“下来?我上去就好了!” 老鸨知道来了大主顾,喜笑颜开,赶忙往楼上厢房引:“公子说得是,瞧我都糊涂了。” 阿真提着衣摆,走得风姿飒爽,她边走边吩咐老鸨,“给我上壶茶,叫你们这唱曲儿最好的来,别污了爷的耳朵,”她淡淡瞥一眼老鸨,“可清楚了?” 老鸨被她一看,心里紧了紧,忙道:“是,是!” 阿真心里偷偷一笑。 装牛X成功。 第三十章 阿真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半眯着眼,听这楼里最会唱曲儿的红梅姑娘唱曲。 这曲子,这唱腔,这手法,实在是普普通通啊,她想。 不过嗓子倒是好的。 她抬手偷偷掩去一个呵欠,向红梅招招手。 红梅过来坐在她身边:“公子……”她拖着柔软的尾音,眼神娇媚。 阿真起身,自然地避开她的抚碰,坐到雕花圆桌边,“红梅儿,”她油腔滑调地唤,“过来看看这词,记住了唱给我听。” 红梅柔柔软软地应了,袅袅婷婷地过去,想要坐到她腿上。 阿真坏坏调笑:“红梅儿这么心急?” 红梅微微垂了头,一副娇怯的样子:“哎呀秋公子真坏!” 阿真哈哈一笑:“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红梅一听,刚要打趣。 阿真却已冷了神色:“红梅儿,本少爷喜欢听话的女人!” 红梅听了,自去旁边凳子上坐下,心里几分惴惴,这客人,倒是不好伺候。 阿真随手拨弄一旁琴架上的古筝,淡淡道:“红梅儿,这曲子可喜欢?” 红梅点点头:“喜欢,奴家喜欢!” 她拍马屁:“公子好才华!” 阿真看她一眼:“这里还有几首,继续学。” 红梅心里疑惑,却也只得唱着。 待红梅能够将几首曲子都熟练地唱下来,各曲的曲牌也都熟悉,已经夜深人静。 阿真朝红梅招招手:“红梅儿,来。” 红梅腻过去。 阿真冷了眉目:“躺好。” 红梅不再放肆,温顺躺好。 阿真解了她的腰带,将她的手绑在一起,拍拍她:“别动哦。” 红梅有些惊慌:这客人,可是有特殊癖好?! 却也真不敢乱动。 阿真去衣柜里又找了几条腰带,将红梅结结实实地捆好,手脚俱和床架连在一起,不得动弹。 想了想,又拿帕子封住她的嘴。 这才满意地笑笑,抖开锦被,将红梅盖好,再拍拍她:“乖,睡了哦。” 阿真又抖开条被子,将自己盖好,在红梅旁边躺下。 红梅满头雾水:“呜……呜……” 阿真睁开眼来看她一眼:“别出声,不要吵到我。” 红梅眼睛里溢出水光来。 阿真皱皱眉,翻个身,睡觉。 庄严华丽的殿堂里,微微有风吹过。 “何事?” “属下该死,……跟……丢了。” “哦?领杖二十。” “是。” 灯影一晃,殿堂恢复寂静。 阿真浅浅地睡了几个时辰,便天亮了。 转头看看红梅,她已经睡着,眉头难受地皱着。 阿真伸个懒腰,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就着屋里的冷水稍事洗漱,打理好自己。 再转头,看红梅已经惊醒,便朝她抱歉地笑笑:“这一夜,委屈你了。” 阿真理理她的鬓发,道:“这些曲子平白单直,比起旧词牌,以新意取胜,你若想得人看重,自得别出心裁,好好唱吧。” 红梅点头,眼里闪出泪花,有些惊惧。 阿真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只余被束缚着的红梅忐忑不安。 阿真离开章台街,就近找了家粥铺,要了碗粥,配着小菜,慢慢吃着。 有状元楼的两幅对子和这些歌,假以时日,阿默他们定是能知道她在浔阳城。 本来,住在状元楼等他们过来就是了,可昨日居然碰到那黄公子。 她微微叹气。 浓密的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如此锐利而冰冷,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 这黄公子,不就是那西华皇帝——皇甫渊。 唉。 她没什么胃口地放下碗筷。 虽然说他昨夜暂时没把文采斐然的秋公子和那潜逃的小才人联系起来,不然早就把她逮捕归案了。 可也肯定有怀疑的,毕竟再怎么没印象,他还是见过她的。 若是再多点关注,迟早会被发现的。 死罪啊死罪。 她皱皱眉,摸出银钱放在桌上,走出粥铺。 阿真匆匆去了书局,买了信纸信封,讨了笔墨写了封信,给了几个铜钱,让街头的孩童送去状元楼。 继而去成衣铺买了套青布短打,裹成一个小包袱,往城门而去。 出了城,在郊外绕了绕,换上短打黑布鞋,草草拿帕子扎起头发,向一位背着柴火的老伯买了捆柴火背在身上,跟着他一起混进了城。 随手将柴火半卖半送地处理掉,阿真摸摸被柴火磨得涩涩地疼的肩背,抖抖沉甸甸的荷包,愁眉苦脸。 虽然沉甸甸的,可都只是铜钱呐。 就这么一百文都不到的样子,要是住客栈,可是一个晚上都住不起啊! 她长吁短叹,又不能装成学子继续去骗吃骗喝,看来只能露宿街头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还好还是夏日,不用担心受冻。 可是蚊子太多了,泪。 阿真万分庆幸没有把换下来的文人袍和扇子处理掉。 她拿文人袍将自己包好,然后拿着扇子噼里啪啦一通乱扇。 总算清静点了。 可惜不等她喘口气,蚊子大军去而复返,亲热地围着她撒娇。 阿真泪流满面。 一定,明天一定要去找艾草,艾草!! 又是庄严华丽的殿堂。 “如何?” “状元楼掌柜收到信,说是秋公子家有急事,已经离开。” “离开?” “是,属下问过城门护卫,确有秋公子模样的学子在一大早匆匆出城。” “……下去吧。” 阿真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啃着冷掉的馒头,喜滋滋地看着身前火堆里燃烧着的艾草。 哼哼,蚊子啊蚊子,你也有今天! 咳咳,她拿过粗糙的瓦罐喝口水,抹了抹红通通的眼角,就是烟有点熏人。 吃饱喝足,她拍拍花了一个下午收集来的干草,将其堆成松松软软的一堆,爬上去,盖好文人袍,闭上眼睛。 嗯,有阳光的味道啊。 她笑得心满意足。 只可惜,还没等表面上平静,实则提心吊胆一直睡不好觉的阿真稍稍迷糊一会儿,她便被人提溜起来,干脆利落地打晕。 等阿真醒过来,已经是大白天,窗外小鸟叽叽喳喳地很是活跃,也充分说明地处位置的幽静。 阿真坐起身子,没骨头似地靠着雕花床架,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不甚清醒地打量身处所在。 嗯,四四方方一间房,有床有桌有凳子,普通,看不出所以然。 她伸个懒腰,下了床,勾了脚边的软底绣花鞋……绣花鞋?! 她看看身上,原来的布衣短打,已经换成了一身衬衣衬裙。 唔,她摸摸胸口,火凤玉也被拿走了。 唉。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随手拨弄着个空杯子玩。 果然是在皇宫啊。 她瞥一眼杯底的印记。 按说,出逃的宫人被发现了,不是该毫不留情地灭了么?再不济也该关押起来吧? 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算什么? 她放下杯子,随手拿了块绿豆糕,嗯,好吃。 难道是因为火凤? 嗯,有可能。 她又拿一块绿豆糕。 红玉为北戈特产,因其罕见稀缺,向来为北戈皇室所有,从不外传。 其中名为火凤者,因其沁纹图案宛若凤鸟而得名,为北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六王爷腾格尔所有。 阿真挑挑眉,真不好意思呐,阿提拉,没保护好可爱的火凤。 她觉得吃得差不多了,举着沾了点点心碎末的手,走到门边,踹了下关着的门,嚷嚷:“来人,姑娘我要洗手!” 门没开,蒙着细纱的窗户倒是开了。 一个黑衣蒙面男子端着水盆出现在屋内。 然后看也不看她一眼,放下水盆就走。 窗户重新关上。 阿真过去洗手。 啧,黑衣,太没新意了。 还是太白厉害,即使是隐卫,也是大摇大摆地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基本上不蒙面。 她甩甩湿淋淋的手来到窗边:“大哥,我要帕子擦手!” 窗户再次被打开,一块白帕子飘过来。 阿真没去接,等它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然后又喊:“大哥,帕子掉地上了,还有吗?”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屋里。 阿真看了一下,看不出来是不是刚才那个。 男子看了她一眼,将又一块帕子放在桌上,一闪身,消失不见了。 阿真‘嘿嘿’一笑,拿过帕子装模作样地擦擦早就干了的手。 嗯,就刚刚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过去,好像是个小院子,只有一点小草小花,没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看样子,应该是在皇帝常出现的地域范围。 那么,就等着皇帝来找她吧。 不过就这么干等着也挺无聊的。 阿真又走到窗边:“来人,笔墨伺候!” 可怜的窗户再一次被打开,有黑衣人送进了笔墨。 这次窗户倒是没有再关上。 阿真将写满了字的纸张放在窗台上:“麻烦各位了。” 阿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想要的美酒佳肴水果,只看到碎得不能再碎的纸屑纷纷扬扬地在她眼前飘落。 好吧,阿真踢了鞋上床,原来不是百依百顺的啊。 那就先睡会儿觉吧。 她打个呵欠,嗯,补补眠也好。 第三十一章 夕阳西下的时候,阿真醒过来了。 她是被食物的香味勾引醒的。 她揉揉眼睛,伸个懒腰,下了床,拖了鞋往屋里的雕花圆桌走去。 嗯,色香味俱全啊。 她看着眼前的佳肴,觉得很满意。 就是服务不太周到,她想。 她走到没再被关上的窗边,探了探脑袋。 眼前一片银光闪过,一柄锋利的长剑在离她眉心三寸的地方顿住,有个蒙面黑衣人冷冷地看她。 阿真抖了抖:“……饭前要洗手。” 长剑收了回去,黑衣人冷哼一声,消失不见了。 她摇摇头,啧啧,功力不够啊,这么快就表露情绪了。 阿真顺利地洗了手,兴冲冲地拿起筷子吃饭。 刚夹了筷喜爱的火腿片放进嘴里,便忙不迭地吐了,拿茶水漱了口,“啪”一声将杯子摔在地上,郁闷:“要我命就直说,本姑娘最讨厌浪费粮食!” 下一刻便有个黑衣人进了屋,狐疑地看了看她,指尖银光一闪,便有银针在手,试了试桌上的菜,果然变黑了。 黑衣人挥挥手,又有个黑衣人跳出来,收拾了碗筷,一起消失了。 不一会儿又出现,重新摆了饭菜。 阿真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胃口,看那翡翠白玉汤还做得不错,舀了一碗慢慢喝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阿真抬眼看了看,继续喝她的汤。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来人一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阿真放下手里的描金边团花薄瓷汤匙,端过茶水漱了口,拿帕子印印嘴角,客气道:“还好。” 边上有人过来收了碗筷,奉上水果清茶。 阿真看了,淡笑着打招呼:“喜总管好!” 喜公公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端了托盘下去了。 西华皇帝皇甫渊端了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一头青丝毫无束缚地披散在身后肩前,衬得她那婉约的美人脸愈加小巧,脸上五官精致,细致又带点眉峰的黛眉,显得有些困顿的半敛的眼,娇俏的琼鼻,还有浅粉的唇; 坐姿端正优雅,却又带点懒散的惬意,纤细的身子裹着雪白的中衣衬裙,肩上搭着件薄薄的外衫,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柔和沉静。 一时间,他觉得有些不能将眼前的她和那晚那个衣袂飘飘,潇洒而去的风流学子联系起来。 却见她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端了果盘,转身往窗下墙边的圈椅走去。 转身的刹那,外衫扬起优美的弧度,翩翩欲飞,及膝的墨发垂落下来,宛若黑瀑,泛着润泽的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 果然是她。 皇甫渊勾了勾嘴角,亦起了身,过去,与她隔几相坐。 距离很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宛若墨蝶栖息,在她细腻清透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黑影; 他的鼻间隐约嗅到丝丝缕缕地清凉药香,和着手上的茶香,让人在这夏日的夜里,听着唧唧虫鸣,慢慢静下心来…… 回过神来,皇甫渊发现自己居然已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光芒,却掩去了几分锐利与冰冷。 阿真本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原则,踢了鞋,窝进宽大的圈椅里,拎了串鲜美多汁的葡萄打发时间。 皇甫渊看她一颗接一颗吃得有滋有味心满意足的样子,紧抿的嘴边浮起微笑,为他添上一份魅惑:“你是谁?” 阿真闻言挑挑眉,侧头看他:“你不知道?” 皇甫渊看她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看过来,眼角眉梢带着不自知的青涩妩媚,心下一动,抿了口清茶,道:“秋公子?林才人?或者,”他微微倾身,一手在阿真面前摊开,露出一块流光溢彩的红玉,“或者是北戈六王爷的人?” 阿真视而不见地放下葡萄,拿帕子印印嘴角,擦擦手,对他浅浅一笑:“想来皇甫公子自有定论,何必问我?” 皇甫渊定定地看她一会儿,收回红玉,坐直身子:“你不怕死?” 阿真抬手掩去个小呵欠,笑得懒洋洋的:“皇甫公子看来不想杀我呢!” 皇甫渊笑了,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淡淡道:“对于想不明白的东西,我一向手下不留情。” 阿真巧笑:“皇甫公子什么时候留情过了?” 皇甫渊瞳孔收缩了下,他倾过身去,捏起阿真的下巴:“想知道?” 他上下扫视阿真,目光放肆。 阿真眼一眯,伸手抚上他的俊颜,娇柔一笑:“没兴趣。” 皇甫渊深沉的眼里涌起滔天暗潮,眼神冰得刺骨:“你可知道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阿真纤细的指抚过他的眼:“将危险留在身边?” 记得子微师父是这么说的吧? 皇甫渊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放开她,“……那么,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阿真揉着被捏得通红的下巴:“痛……” 皇甫渊嘴角勾起弧度,眼里一派冷然:“痛?放心吧,等会儿就不痛了。” 阿真疑惑地眨眨眼。 皇甫渊一撩袍,在圈椅上坐下:“怎么,还要我帮你脱衣服么?” 阿真愣了愣,默了。 她向后靠着椅背,端起茶盏:“皇甫公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皇甫渊面无表情:“……没兴趣。” 阿真听而不见,端着茶也不喝,只看着茶叶浮浮沉沉:“据我所知,西华目前受灾可是严重得很呢。” 皇甫渊眉头都没动一下。 阿真也不气馁:“皇甫公子即位才一年,却发生如此严重的灾害,实在是不祥啊。” 皇甫渊赏玩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做声。 阿真淡淡一笑:“当然,皇甫公子自然是不会在意,不过三人成虎,若是被人利用了,怕也是头疼得紧。” 皇甫渊看她一眼:“所以呢?” 阿真道:“灾害已经形成,所能做的不过是善后,想必皇甫公子早已有了决断,我提点小建议,若是公子感兴趣,我们再谈。” 皇甫渊笑了:“说说看。” 阿真道:“西华西北,土地贫瘠,一有干旱,便闹饥荒,西华东南,地势奇特,虽雨水充足,亦难以播种稻米,常以打猎卖柴为生,也常常闹饥荒,若我有耕作秘术可以改善,皇甫公子可有兴趣?” 皇甫渊沉吟一会儿:“说来听听。” 阿真笑道:“三言两语岂能说清,若是皇甫公子答应我的条件,我自会详细拟一份折子。” 皇甫渊慢悠悠地喝口茶:“你有什么条件?” 阿真道:“让我做这间小屋的主人吧。” 皇甫渊拿指敲着扶手,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别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阿真掩手打个呵欠,起了身,“所谓主人,便是对这小屋有完全的支配权,即便是皇甫公子你,也只是客人,”她轻轻一甩袖,一手习惯地背在身后,“就像现在,天色已晚,皇甫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甫渊看着眼前如青竹站立的女子:“我记得我还没有答应呢。” 阿真笑道:“皇甫公子自然可以慢慢考虑。不过阿真自小身体羸弱,就先睡了。” 皇甫渊看她往床边走去,笑得玩味:“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吗?” 阿真没搭理,只掀了被子将自己盖住。 皇甫渊眯了眼,真是放肆啊。 手指动了动,却是拂袖离去。 阿真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抱着被角,闭眼睡去。 继续庄严华丽的殿堂。 “查到什么没有?” “回主上,秋公子便是林才人假扮的,而林才人的身份一切正常,是当地富绅之女,因美貌而入选宫中。” “哦?” “还有一事,属下前去打探的时候,林才人家人已经人去楼空。” “发生了什么事?” “据邻近百姓反应,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似乎是一夜间便消失了。” “嗯,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是。” 第二天起来,阿真稍事洗漱,便研了墨,开始写折子。 当然,她写的折子谈不上规范,更类似于前世的策划书。 不过这样更一目了然,条理清晰。 “皇甫公子,吃饭了没有?”皇甫渊进了小屋的时候,阿真正津津有味地喝着香浓奶白的鱼汤。 皇甫渊一挑眉,撩袍坐下。 喜总管奉上一盏清茶。 “折子写好没有?”皇甫渊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阿真继续喝着汤,只拿手指指窗边几上用镇纸压着的数张纸张。 不用皇甫渊示意,侍立一旁的喜总管便取了纸张双手奉上。 阿真吃完了晚饭,皇甫渊也看完了策划书。 “如何?” “还不错。”皇甫渊放下纸张,端起茶喝。 “那就好。”阿真笑道。 “不过,我好像没答应你的条件。”皇甫渊玩味道。 “啊,失策失策,我还以为皇甫公子已经默认了呢。”阿真一脸郁闷的样子。 “……”皇甫渊仔细打量她,微微眯了眼,“你好像并不意外。” “被你看出来了啊,”阿真笑笑,“对了,喜总管,能给我点水果吗?” 皇甫渊嘴角隐隐抽搐一下。 喜总管一向耷拉着的眉毛抖了抖,看到皇甫渊示意,退出门去。 阿真如愿吃到水果:“嗯,不错,皇甫公子要来点吗?”她拿精致小银叉子叉起一块果肉递给他。 皇甫渊看着眼前这块鲜美多汁的梨肉,张嘴咬下。 阿真重新拿起一把叉子,道:“对了,皇甫公子,下次不要让他们给我送蟹黄鱼翅了,不好吃,还是多给我点桂花全鸭吧,你们家御厨这道菜做得还好。” 皇甫渊看她一眼没作声。 阿真想了想,“嘻嘻”一笑,又道:“如果有南歆的桂花清酿就更好了,嘿嘿!” 皇甫渊看着她的笑颜,突然意识到,先前的话题已经被她东拉西扯,拉到哪都不知道了。 皇甫渊摩挲着扳指,道:“林才人,你的家人,一夜之间消失了。” “嗯?”阿真愣了愣,“哦,你也说了是林才人的家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皇甫渊见她面色平静,思忖一会儿,道:“那么,你果然是腾格尔的人?” 阿真望进他隐隐带了杀意的眸子里:“我是他的人,你便要杀了我吗?” 皇甫渊嘴角勾起嗜血的弧度:“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阿真叹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真的不是他的人。” “那火凤又怎么说?” 阿真道:“我自幼身体羸弱,气血不足,我家人便为我寻来红玉,配了药,暖着心口。” 皇甫渊看着她:“看来你是很想尝试下我西华那些精美的刑具了。” 阿真道:“好吧,告诉你,我是太白宫人,去林家借宿,结果吃了顿饭再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丢上选美人的油壁车了。” 皇甫渊嗤笑:“太白宫人会一点修为也没有吗?说谎也要有点水平的。” 阿真无力:“我说什么话你都不信,那你还问些什么啊?!” 皇甫渊轻咳一声起身:“今天就到这吧。” 他龙行虎步地离去,喜总管跟上。 “莫名其妙。”阿真咕哝一声。 她啃着水果,这人不会是找人聊天来的吧,她狐疑地想。 不过,她拿帕子擦擦手,不管怎么样,他如果实行了策划书里的方案,那么,阿默他们就会知道她在西华皇帝身边了吧。 第三十二章 “皇上。”见皇甫渊停了笔喝茶,喜公公见缝插针地端上一个乌木质掐银纹托盘。 “嗯,”皇甫渊看了眼托盘上那一枚枚青玉牌子,忽而想起一双如玉的素手来,“就青婕妤吧。” “是。”喜公公翻过青婕妤的牌子,退了下去。 青婕妤算是这一次新进的美人中颇为出彩的一个了,虽然比不上莲嫔的柔美清纯气质动人,却是妖娆妩媚,在莲嫔圣眷正浓时插足而上不说,还得君青眼相待,侍寝之后,便封为婕妤,高出莲嫔一大截。 这些日子,虽不像初侍寝时那样恩宠不断,皇上还是会时不时地翻她的牌子。 这不,刚刚喜总管才派人来传话,说今天是她侍寝。 青婕妤从洒了花瓣的澡盆里出来,侍立一旁的宫女拿雪白棉巾轻柔迅捷地拭干她的身体,扶她出了浴间。 青婕妤躺在美人榻上,有宫女取了泛着旖旎香味的花膏细细涂抹她的全身, 又有小宫女在榻前点了镂金香炉,拿纤巧华丽的羽扇轻轻扇动,乳白的轻烟弥漫开来,妙曼的酮体若隐若现。 半柱香时间过后,香薰推油完毕,宫女灭了香炉,打开窗户。 青婕妤在宫女的服侍下盘好头发,穿了金绣牡丹朱红纱衣,在矮几旁坐下。 一旁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奉上装了牛奶花瓣的镀金铜盆。 青婕妤身边的小宫女接过,安放在矮几上。 青婕妤伸出白皙纤细的双手,浸入盆中。 她那画了魅惑上挑眼线的美眸慵懒地微微眯起,红润性感的唇边漾起挑逗的笑容,她知道,皇上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双手,灵巧柔美,宛若凝脂,指尖上那鲜红的蔻丹,更是添了一份冶艳。 一盏茶时间过去,青婕妤用清水洗净了手,刚抹好润肤的花膏,便听厅外有人通传。 “皇上驾临!” 青婕妤扶着贴身宫女的手,起了身,上前迎接:“青儿拜见皇上。” 她冲着大步跨进室内的伟岸男子袅袅婷婷地拜下。 穿着玄色龙纹常服的英挺男子在她身前停住:“爱妃免礼。” 青婕妤起身抬头:“皇上!” 她娇娇柔柔地唤一声,朝他抛个媚眼,软若无骨地腻上去。 皇甫渊勾起嘴角,伸手揽住她:“怎么了?” 青婕妤倚在他胸前,绵软无力地捶他几下:“皇上都好多天没来看青儿了。” 皇甫渊握住她的手亲一口:“这不是来了!”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上下抚动:“别生气了,气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青婕妤“嘤咛”一声:“皇上~~” 尾音上扬,娇媚诱人。 皇甫渊“哈哈”一笑,拥着她走进内室。 进了门,迎面便是一张铺了玉席锦被的雕花大床,四周垂落着暧昧的绯红纱帐,靠墙的一侧的纱帐上,挂着精致的金累丝香囊,暗暗散着惑人的香气。 内室左边是一排双门花窗,半开半掩着,窗上蒙着清透的娟纱,有如水的月色洒进屋里,添上一份幽静。 窗下有罗汉榻,榻中红木几上摆了香醇的清酒和可口的小菜。 榻两边是半人高的花几,细颈瓶里插了几株金桂,飘着幽香。 屋里四角有铜盆,放了冒着丝丝冷气的冰块,让屋里的气温显得凉爽宜人。 皇甫渊舒适地靠着身后的靠枕,锐利的双目微微敛着,任青婕妤夹菜喂他,一手捏着酒杯,时不时喝上一口,一手则在青婕妤妖娆动人的柔腻娇躯上游移,偶尔轻捏几下,惹来青婕妤柔媚的轻哼。 青婕妤侧坐在他身前,轻薄的红纱下雪白细腻的双腿交叠着,乌黑的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以及一小片滑腻的肩背,线条婉约流畅,没入纱衣里,视线再往下,越过高耸□的雪峰,是堪堪一握的纤腰,然后便是…… 皇甫渊深邃的眼眸暗了几分,手上的力道重了点。 “皇上!”青婕妤一声娇呼,嗔怪地看他一眼。 皇甫渊放下酒杯,稍稍褪去她身上的纱衣,露出圆润的香肩。 青婕妤顺势软入他的怀里:“皇上……” (此处删不和谐情节) 有欲而不迷。 自控,是自小便修炼的功课。 如今,他想起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冷哼一声,更是如此。 阿真有些百无聊赖,这皇甫渊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啊。 她倚在窗边,看天上明月,鼻息间有桂花的清香弥漫。 她蠢蠢欲动地探出身子。 “噌”地一声,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出现在她眼前。 阿真忍不住翻个白眼。 她踢了鞋上了美人榻。 看了几眼红木小几上的书,便丢在一边。 这书不知道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了,都能背了。 她有些消瘦的下巴枕在手背上,无聊地拨弄着小几上的毛笔,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它从小几着头滚到那头。 唔,她眨眨眼睛,想睡觉了…… 皇甫渊站在门前,看着那灯下榻上的女子。 墨华流转的青丝轻轻覆住她瘦削柔弱的肩背,靛蓝的长裙裙摆顺着纤细的腰身蜿蜒铺散开来,宛若青莲绽放,裙边微微露出着了白袜的脚尖,透着一丝俏皮可爱…… 皇甫渊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绪变得很奇怪,有点惴惴,有点欢喜。 就好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光华墨蝶轻巧地栖落在指间,微微扇动着翅膀,有心想亲近,却怕惊走了它,又怕伤了它…… 皇甫渊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还轻敛了呼吸。 他在她身边坐下。 伸了手,似乎是想抚触她细腻光洁的脸庞,却又在虚空里顿住,停了停,还是收回了手。 他看她微微蹙了蹙眉,小扇般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来,迷迷瞪瞪的样子,见到眼前有人,直觉便露出笑来,淡淡的,带一点天真。 皇甫渊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了停,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稳稳跳动。 阿真清醒过来,疑惑地眨眨眼,刚刚他…… 皇甫渊起身,看一眼立在门边的喜公公。 喜公公立刻躬身上前:“秋姑娘免跪接旨!” 阿真眨巴下眼睛。 喜公公展开手里的黄缎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女秋氏,秉性柔佳,贤淑端庄,德行温良,态美仪柔,其品貌仪德深得圣心。今蒙圣恩,宣召入宫,册封贵妃,赐之金册,入住瑶华宫,钦哉!” 阿真蒙了。 皇甫渊嘴角浮起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笑:“你不是要做小屋的主人吗?我大方点,赐你一座宫殿好了。” 阿真回过神来,无辜地眨巴下眼睛:“你说我吗?可我不姓秋呀。” 皇甫渊嘴边的笑僵了僵:“赐姓,秋。” 阿真默。 她一向平静的心里泛起微微的心烦意乱。 事情,有些脱离掌控。 她不喜欢。 皇甫渊噙着笑看她,幽深的眼里泛起涟漪。 她那双像是看穿所有的沉静眸子里,终于起了波动。 阿真悄悄做个深呼吸:“你对我感兴趣?” 她直接地问。 皇甫渊顿了顿:“是,很感兴趣。” 他亦直言不讳。 阿真淡淡笑了笑。 她走到他身前,抬头看他:“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皇甫渊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嗯。” 阿真伸手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柔柔道:“有些事,不要强迫我,好吗?” 皇甫渊反手握住她的手,微微眯了眼:“有些事?” 他单手搂她进怀里,宽边广袖垂落下来,拢住她纤细的身子。 他低头在她颈边落下一吻:“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 他的唇有些烫,阿真微微瑟缩了下。 以柔克刚,失败。 皇甫渊放开她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寻她的唇:“要不,我试试看?” 阿真直觉地偏过头。 皇甫渊的吻便落在她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一把抱起她。 阿真心慌。 她看他,眼里不自觉地带上点怯意。 皇甫渊紧了紧手,大步往外走去。 阿真微微乱了呼吸,指甲悄悄印进手心。 稳稳前进的明黄步辇里,皇甫渊肆无忌惮地吻她。 阿真喘不过气,清亮的眸里浮起迷蒙的水汽。 皇甫渊满意地吻过她的双眼:“不过,我还是不想委屈自己。” 阿真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她乖巧地任他搂着她,没有言语。 皇甫渊志得意满。 第三十三章 皇甫渊抱了阿真进了寝宫,没有丝毫停留,便往龙床而去。 喜公公有些迟疑:“皇上……” 皇甫渊看他一眼。 喜公公躬身,沉默。 内室门被关上的刹那,阿真没忍住,一口咬在皇甫渊颈上。 皇甫渊剑眉微皱,却是笑了。 他覆在她身上,沉沉地困住她:“怎么,等不及了?” 阿真动弹不得,一双眼里再无半点冷静,满是怒意。 皇甫渊抚过她泛起红晕的脸颊,流连地摩挲:“生气的你,倒也别有风情。” 阿真撇开头去。 皇甫渊冰冷的眼里似有柔情一闪而过。 他低低一笑,起了身。 阿真身上一轻,刚要动作,却被他轻轻一点,顿时浑身绵软,失了力气。 阿真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件件脱去她的衣裳,只余抹胸亵裤,露出大片大片柔腻剔透的肌肤,美好的身形更是展露无疑。 皇甫渊幽深的眸子暗了几分。 他褪去自己的衣裳,在她身边躺下。 阿真闭上眼睛,神情凛然。 皇甫渊低低一笑,解了她的穴,长手一捞,将她困在自己怀里:“睡吧。” 阿真愣了愣,微微松口气,想要离他远点。 皇甫渊大手悄悄覆上她的胸前:“你再乱动……后果自负哦。” 阿真“啪”地拍掉他的爪子,僵着身子不动了。 皇甫渊满意地笑笑,闭上眼睛。 阿真僵了一会儿身子,眨巴下眼睛,咕哝一声,在他怀里找个舒适地位置睡了。 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和,看似已经睡着的皇甫渊睁开眼来,看了怀里的人儿一会儿,亲亲她的额,再次闭上眼睛,一向紧抿的嘴边有柔和的笑一闪而过。 耳边隐隐有悉悉索索的响声,被扰到的阿真微微蹙了眉,翻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要继续睡过去。 有人在轻轻地吻她。 阿真随手拨开:“灵儿……别吵” 她将头埋进被子里。 世界安静了。 日上三竿,阿真醒过来。 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明黄帐幔,阿真揉揉眼睛,彻底清醒。 她刚坐起身来,帐幔外便有轻柔的声音传来:“娘娘,要起了吗?” 阿真愣了愣:“嗯。” 床边一层层的帐幔便被几个小宫女用玉勾勾起,有姑姑模样的女官领着两个大宫女恭敬地走近前来。 “奴婢安平(静书)(静琴)见过贵妃娘娘!” 阿真打量着那位鹅蛋脸的女官,略略思忖,安字头的?那应该是皇帝身边的女官了。 她再看那两名大宫女,静字辈,应该是与静容姑姑同批的。 嗯,这三人,怕是宫里的老资格了,还在皇帝身边的,啧,红人啊。 她随意摆摆手:“起来吧。” 阿真掀了被子想下床,便有小宫女半跪她脚边,替她穿上锦绣软底花鞋。 又有小宫女捧上一样样的洗漱用具。 阿真在静书静琴两人的服侍下刷牙洗脸净手。 阿真蹙了眉,起身,踩在床前华丽的织锦地毯上,安平姑姑替她穿上绣工精致鹅黄花戏牡丹齐胸襦裙和广袖罩衫,弧摆拖地,华丽大气。 有两个小宫女捧了面大大的雕花镜,阿真在镜前坐下,巧手的静书静琴给她梳了繁复发髻,配着她的气质,簪了淡雅的白玉对簪。 阿真照例喝了杯温水,道:“可有什么吃的?” 安平姑姑接过杯子,道:“回娘娘话,已按制备了些粥品点心,娘娘可有别的想吃的?” 阿真拒绝了安平礼仪上的搀扶,走到隔间桌旁,桌上果然已备了贵妃制例的早膳。 阿真打量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吩咐:“把慧仁米粥和紫香乾留下,其它的都撤了吧,嗯,再来点香酥苹果和莲花卷。” 女官称是,小宫女灵巧利索地撤了菜。 阿真捏着银质镂纹调羹,慢悠悠地一勺勺地吃着碗盏里香稠的米粥,顺便思考这皇甫渊莫名其妙的态度。 真的很莫名其妙啊! 之前看她还一副看间谍的样子,现在却毫不防备地和她同床共枕。 阿真挑挑眉。 就算喜欢把暂时琢磨不透的带着危险的东西或人留在身边,那也不是这么个留法的吧。 随便让她做个宫女侍女什么的就可以了啊。 她停了手,喝水漱口。 他说他对她感兴趣。 那也不用封她为妃吧,还是贵妃,嗯,正一品呢,好像这后宫,除了太后,就是她位置最高了。 阿真微蹙了眉。 还让她整夜留在他的寝宫,麻烦。 她起了身,在安平姑姑的指引下,兜兜转转,出了室内。 长长的走廊上,有精壮的宫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站岗。 阿真慢慢地踱着步子,停在云龙汉白玉柱旁。 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从这里看过去,视野开阔。 数十阶台阶下去,是一条引自护城河水的水流,在殿前蜿蜒而过,过去三座汉白玉拱桥是一个铺了青砖的小广场,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却精巧的珍惜花草盆栽,有几个青衣宫监在洒扫浇水。 果然是在皇宫而不是离宫了。 西华皇宫分内廷和外朝。 皇帝寝宫华阳宫处于内廷最前端,有前中后三殿。 前殿仪元殿为皇帝接见大臣处理奏报的处所,中殿仪和殿为皇帝书房,也作日常处理政务的居所,后殿仪心殿与前中两殿相距较远,中间隔一个小广场,是皇帝休憩居所,殿内房间分布独具匠心,宛若迷宫。 华阳宫往后,便是后宫,离华阳宫最近的便是皇后的居所凤鸾宫,现因皇帝还未封后而空置; 凤鸾宫过去是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四妃居所,分别为瑶华,锦瑟,清心,蕙兰四处宫殿; 这四处宫殿过去则是各色大大小小的殿台楼阁,居住着其他后妃宫人; 还有其间的御花园,太后居所宁寿宫以及宁寿宫花园。 阿真居住的宫殿便是瑶华殿,不过安平姑姑说皇甫渊让她先待在仪心殿,她也乐得不去那边,省得麻烦。 毕竟册封旨意今早才在后宫公布,像她这样毫无背景,突然冒出来的麻雀变凤凰,有多少人好奇着呐。 逛完了,阿真又回到内室,四处翻了翻,翻出几本貌似是皇甫渊床头书的书籍,捧个装了各色蜜饯的青花瓷小碟子,坐在窗下看。 阿真接过安平递上的茶盏,嘴边有些笑意。 这安平姑姑对于她随意乱翻龙床的动作居然眉毛都不抖一下,有前途啊有前途。 不过,她瞄一眼在一旁摇着羽扇的静琴,比起静书的细心谨慎,这人可是有点不镇定啊。 阿真看了半卷书,正暗暗对皇甫渊别具一格的批注进行吐槽的时候,皇甫渊下了朝过来了。 安平姑姑领着宫女给他褪了朝服,换上常服。 阿真四平八稳地看着,顺便饱饱眼福。 好健康的身体啊! 她无比眼热。 皇甫渊伸手站着,让宫女们服侍他更衣,看了她一会儿,道:“这身衣裙还挺适合你的。” 阿真眨眨眼。 皇甫渊道:“很美。” 阿真脸红。 皇甫渊换好了衣服,随手抱她入怀:“早上都做了些什么?无聊吗?” 阿真黑线。 大哥,不就睡了一个晚上嘛,有必要这么抱来抱去的么? 我跟你不熟啦。 阿真随手捻了颗蜜饯含在嘴里,笑笑:“还好。” 皇甫渊伸手抹过她的唇,眯起眼:“蜜饯这么好吃吗?” 阿真点头。 皇甫渊低了头便吻过去。 阿真泪。 不是吧,就怕你来这招啊,我都特地含了东西吃,你还吻得下去啊。 咳咳! 一阵混乱过后,蜜饯被阿真咽下去了。 她咳得眼泪汪汪。 皇甫渊端了水喂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阿真默默地磨牙。 两人闲聊。 “那个种植策划书发出去了么?” “还在研究。” “研究什么啊,我都写那么清楚了。” 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说要帮忙吗?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妇人不得干政。” “……” 又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那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实施啊?”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 闲聊结束。 两人用膳。 “……”信奉食不言的他。 “……”信奉食不言的她。 “……”让宫女夹菜。 “我不吃这个。” “……”让宫女夹菜。 “这个太油了,不好吃。” “……”让宫女夹菜。 “难吃。” “……”让宫女夹菜。 “嗯,吃饱了。” “来人,把做菜的御厨给我叫来!” “……” 用膳完毕。 两人就寝。 “……”信奉寝不语的他。 “……”信奉寝不语的她。 “……” “啪!”拍下禄山之爪。 “……”低头。 “唔……”被吻住。 “……”粗了几分的鼻息。 “啪!”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眼刀。 “混蛋!”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微笑。 “……”蒙。 “乖。”亲亲额头。 “……”眨巴下眼睛。 “睡吧。”呼吸变得平静。 “……”找个舒适的位置,睡去。 安寝。 这日皇甫渊下朝回寝室的时候,没看到一贯坐在窗下看书的阿真。 问了安平,才知她还赖在床上。 皇甫渊走进内室,看到那个蜷在大床上显得纤小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了?”他在床沿坐下,拨开覆在额上的发,发现她小脸惨白,鬓边汗湿,于是眉头皱得更紧。 “疼……”阿真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皇甫渊微俯下身:“哪里疼?” “肚子……”阿真无力地看他一眼,朝他淡淡一笑,却又不自觉地蹙了眉。 皇甫渊转头:“太医!” 安平急忙回话:“回皇上,已经宣过太医了,娘娘她葵水初至,又体质偏寒,故而腹痛,已经下了方子了,调养一阵便好。” 皇甫渊一愣:“葵水初至?” 然后有些尴尬地问:“怎么这么晚?”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安平四平八稳的样子:“回皇上,个人体质不同,有早有晚。”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皇甫渊轻咳一声,道:“没有止痛的药吗?” 安平道:“静书正在煎着。” 皇甫渊不再问了,他拿帕子抹去惨白小脸上的汗,将她抱起来。 阿真呻吟一声,眉头紧蹙。 皇甫渊伸手捂住她的小腹,微微催动内力。 暖洋洋的,倒是减去几分痛楚。 阿真微微松了眉。 皇甫渊稍稍放松。 第三十四章 秋试过后,便是中秋,与白天朝堂上的中秋大朝会相对,晚上的后宫则举行中秋晚宴。 夜风习习,玉盘高悬,雅菊暗香,灯火阑珊。 阿真自封妃后第一次在后宫众人前露面。 她坐在皇甫渊旁边,很干脆地平淡着脸色,别人来说话,爱理不理,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张扬的表示了她目前的身份和荣宠。 因太后回家探亲,这后宫晚宴上,除了皇帝,便是她地位最高,倒也没人来挑她的刺。 请安见礼打招呼寒暄致辞敬酒,一番冗长无聊的程序过后,歌舞晚会开始了,众人也慢慢酒酣耳热起来。 阿真坐没正形地斜靠着皇甫渊的肩,拿着玉筷,和着舞台上灵动的歌舞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盛着酒的金杯。 皇甫渊对于她这种不守礼数不礼貌的行为,毫不在意。 他正埋头摆弄着精巧的蟹八件,细细地剔着蟹肉,时不时地喂她一口。 月圆,人团圆。 从四月到八月,这么久了,阿默他们还是没找到她…… 想他们了…… 阿真避开皇甫渊喂过来的一小块蛋黄月饼。 亲人都不在身边,吃什么月饼呢。 阶下诸美女在先前的疑惑过后,不禁银牙暗咬,目露愤愤。 阿真看着她们,一个个,皆是明媚娇柔,如花似玉。 她微微一叹。 清透沉静的目光看向夜幕里高悬的玉盘,如水的月色印在她眼里,显得有些迷蒙。 她喝了杯中剔透的菊花酒,低低吟哦: “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梦境的虚有,琴声一曲相送,还有没有情浓,风花雪月颜容……和你最后缠绵你曾记得……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曲终人散,谁无过错……” 她一遍遍地轻唱,皇甫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猛地打横抱起她,大步离开。 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到一角明黄消失在雕花描金门边。 阿真乖顺地待在皇甫渊怀里,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他:“嗯?” 皇甫渊哼都没哼她一声,只埋头走自己的路。 阿真打个酒嗝,拍拍他:“走……慢点,难受……” 皇甫渊终于“哼”了一声,速度没慢下来,倒是走得平稳了些。 阿真靠在他怀里,打个小小的呵欠,有些昏昏欲睡。 她酒喝得稍微多了点,有些醉了,想睡觉。 皇甫渊见她居然睡着了,脚下速度不由得越来越慢,最后微微扯起一丝苦笑,在仪心殿前的石阶上坐下。 他像抱娃娃一样抱着她,将头埋在她颈边。 阿真,你什么时候会记起……记起我…… 第二天,阿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皇甫渊居然还没起床。 “你不用上朝吗?” “每逢节假日,休朝三天。” “……”阿真默。 然后。 “你你你!”阿真抖着手。 “怎么了?” “你居然没穿衣服?!!” “穿了啊。”皇甫渊无辜地扯扯裤子。 “衣服!上衣!!”阿真缩着身子不敢碰那线条优美有力看起来很好摸的□胸膛。 “哦,昨天你喝醉了,扒掉的。” “……胡说,我喝醉了只会睡觉!”阿真怒。 “咳,看习惯了就好。”皇甫渊被揭穿谎言,轻咳一声道,顺手还将她往怀里捞了捞。 “……”阿真默,然后默默地面红耳赤。 皇甫渊看了心里很愉悦。 下次把裤子也脱掉试试。 他想。 (皇甫渊,你个暴露狂!!) 那就换成薄一点的,透一点的那种。 他又想。 (嗯,好像可行。) 话说你什么时候让阿真记起我啊? 皇甫渊无视正文正在行进中,抓住好不容易出现的作者后妈逼问。 (NG——!!!!) 阿真把玩着手上温润的白玉,看都不看一旁等她回话的宫女,只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么多日子以来,皇甫渊都未曾强迫她,即便是中秋那日醉酒,他也没有趁火打劫。 她看一眼跪在阶下的宫女,嘴角微微一晒。 皇甫渊这么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宠她,引得宫里宫外天怒人怨的,为的是什么啊?! 她打量着手里的白玉,晶莹剔透,温润可爱,上面的龙纹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嗯,有点像子微师父给她的那块青玉。 她转转眼珠,不知道可不可以凭着这个出宫。 “娘娘。”一旁的静琴可能跟跪着的宫女交情不错,小小地提示了声。 阿真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嗯?” 静琴似乎是想说什么,静书拉拉她的衣角,止住她想出口的话。 阿真挑挑眉,当作没看见。 皇甫渊见了屋,一眼看见突兀的跪着的人。 “怎么了?” 他边走边解开两颗盘龙扣,松了领子,在阿真身边坐下,执起她的手。 阿真淡淡一笑,任他将她抱进怀里,丝毫没有开口的欲望, 安平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动如山。 跪着宫女回话:“回皇上,祥妃娘娘得了两盆希珍墨菊,特派奴婢前来邀贵妃娘娘煮酒吃蟹赏花。” 皇甫渊看一眼怀里的阿真:“不想去?” 阿真瞟他一眼:“蟹性寒,吃多了不好。” 皇甫渊轻笑一声,对阶下地宫女吩咐:“下去吧。” 跪着的宫女犹疑了下,叩个头:“奴婢告退。” 阿真看她腿脚不稳地离开,撇撇嘴。 皇甫渊往后一靠,挑了阿真的下巴:“弹个曲子给我听吧。” 阿真拍开他的手,不语。 一旁喜公公奉上一张琴,摆在安平设下的琴几上。 阿真“咦”了声,起身凑过去看。 皇甫渊看她拨弄,眼里有些宠溺的样子,道:“这绕梁虽比不上你的古琴清月,却也算是珍品了,你将就着用罢。” 阿真嘴角抽搐,将就着用?!它将就我好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有清月?” 皇甫渊噙笑不语。 阿真狐疑地看他一眼。 净了手,焚起香,阿真素手弹琴。 绕梁为当世名琴,以其音色清透,余音不断为名。 阿真信手弹一曲《清心曲》,以衬琴音。 皇甫渊自是识得清心曲,这曲曲调繁复,千回百转,由她弹来却是清雅秀丽,一丝不乱。 他闭目而听。 柔美的琴声里,只觉仿若杂花生树,似身处一个与世无争的桃源,粉瓣翩飞,清月幽幽…… 琴声轻转,不觉间周身仿佛流动着洁净灵动的清水,心间杂质被一丝丝拂去,什么都不再想,飘飘然欲飞…… 有风拂过,仿若水面起了淡淡的涟漪,琴声慢慢变得轻淡,一切变得朦朦胧胧…… 余音飘渺,和着淡淡青烟,带来一片空灵的安宁。 阿真收了手,不觉淡淡一笑。 总算没辱没了这张好琴。 她一阵轻咳,好弹好音,实有些伤心力。 皇甫渊回过神来,命撤了琴,端了香茶喂她。 阿真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有些犹疑道:“你,去过震泽?” 皇甫渊仿佛深潭般莫测的眼里闪过波动。 阿真兀自打量他,不确定地道:“你是阿呆?!” 皇甫渊额头“啪”地爆开青筋。 阿真幽幽一叹:“变了好多呢……” 她小时候曾因好奇去太白书院玩过,也是在那时见到自闭儿童阿呆,虽然没人欺负他,却也没人愿意与他一起玩,她心下怜惜,便常常去看他,也让灵儿和阿默多照顾他,记得她还曾带他去听小白的歌声,因为前世里,她曾听说白鲸的歌声对治疗自闭很有帮助…… 阿真心下又是一叹,想不到,子微师父说的心冷的皇帝,便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阿呆…… 皇甫渊勾过她的鬓发,在她有些怀念的眼睛里看到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阿真动了动,想离开他的怀抱。 皇甫渊收紧手。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阿真不动了。 “看过你的折子之后,”皇甫渊摸出一个银镯子给她戴上,“不过,让我肯定的是这个。” 阿真晃晃手腕:“太婆婆的银镯子?不过很平常啊。” 皇甫渊指给她看镯子内壁的细碎花纹:“当初我在这里刻了名字。” 阿真仔细看了看,好笑:“哪里有名字啊,就是几个划痕。” 皇甫渊轻咳一声:“当时还小么。” 阿真浅笑,顿了顿,微微蹙了眉,道:“那你为什么还……?” 皇甫渊抚过她眉间:“我小时候想,等你长大了,便让你做我的新娘……” 他微微低头,半敛着眼睑看她,幽深的眸子里丝毫不见锐利冰冷,满是柔情。 阿真招架不住,移开视线,脸上微微作烧。 她心里有点乱,下一步该如何,理不出头绪。 皇甫渊执了她的手,轻吻落在她的手背:“阿真,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低低呢喃,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阿真心跳加快,脸上浮起红晕。 皇甫渊挑情地含吻她纤细的指,轻轻摩挲她柔腻的腕间手心。 阿真身子颤了颤。 皇甫渊环在她背后的手慢慢游曳,如润物无声的细雨,于无形中放松她的身子,适应他的抚触。 阿真只觉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皇甫渊深邃的眸子暗了暗:“阿真……” 他的唇自皓腕而上,隔着衣衫落在她肩头。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便挑开她的衣带,在她腰间流连。 阿真舒服地轻哼一声,带点上扬的尾音。 皇甫渊嘴边勾起笑,看到她一向清冷沉静的眸子渐渐染上迷离。 他看一眼不远处侍立的喜公公,屋里的宫女太监俱无声地退了出去,只余榻边的香炉里轻烟袅袅。 皇甫渊的湿吻落在她纤长细腻的颈上,稍稍用力,落下点点红梅。 阿真微微蹙了眉,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伸手想推开他,体内却泛起难以言喻的些许空虚感。 刚好皇甫渊含过她剔透的耳珠□,便溢出一声低吟:“嗯……” (河蟹省略) 阿真,夜,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五章 阿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刚动一动便是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酸软。 阿真瞬间清醒。 “宣太医。”她冷声吩咐。 太医匆匆而来,刚坐下来抹一把汗,又被阿真一句话惊出冷汗。 有没有搞错啊,刚刚还以为昨夜侍寝的贵妃娘娘身体娇弱,受不住皇上的勇猛,召他配点补药什么的,谁知却打头便问有什么药可以事后避孕?! 太医扑通跪在地上:“娘娘,微臣……” 阿真靠着靠枕,勉力坐着,似笑非笑地看他,面色前所未有地冷,一双华贵的眼睛宛若在九天之上俾睨着渺小的太医,气场全开。 太医暗暗抹一把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娘娘饶命,实在是,实在是……” 谢天谢地,同样也被惊到的安平姑姑悄悄打发人去叫了在前面办公的皇甫渊。 “阿真!”皇甫渊大步而至。 阿真扬手便是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悦耳。 瞬间,室内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全部跪下。 皇甫渊眼一眯:“滚!” 跪着的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连同被忽略的太医瞬间消失。 皇甫渊转头看阿真,忍了忍,在床沿坐下。 “阿真,别闹了。” 阿真顿时一口气上不来。 她冷哼一声:“你卑鄙!” 皇甫渊搂过她,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这种事你情我愿的,有什么卑鄙的?” 阿真实在忍不住,扬手又想打。 皇甫渊握住她的手:“阿真,别打脸!” 阿真结结实实地一口咬下去。 皇甫渊压下本能防御的真气,放软了肌肉,忍不住痛哼一声。 “消气了?”皇甫渊低低地问,环在她腰上的手细细揉捏,“身子难受吗?” 阿真被他捏住酸乏处,浑身绵软,坐都坐不住。 阿真闭了闭眼:“香炉里,点的是什么香?” 皇甫渊手一顿。 阿真又道:“你临幸后妃,不是都会赐药的吗?药呢?” 皇甫渊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阿真,别惹我生气。” 阿真直直看入他那双暗涌翻滚的幽深眸子:“皇甫渊,你这么强迫我,对我的情谊又有几分?!” 皇甫渊哼一声:“情谊?小时候我那么依赖你,你不也送都没来送我,这次,我只需要确定你不会离开。” 阿真冷笑:“我那次整整病了一个月,你不会不知道吧?!” 皇甫渊手一紧:“那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阿真闭眼,不再说话,懒得说话。 皇甫渊慢慢摩挲着她光滑的小腹:“我一定会让你生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阿真瞪他:“休想!” 皇甫渊嘴角勾笑,一阵天旋地转,阿真便被他压在身下:“看着吧,我会成功的。” 阿真全力推拒。 皇甫渊指一点,阿真便软绵绵的失了力气。 皇甫渊广袖拂过,阿真身上衣服便碎在身侧。 阿真想要歇斯底里地尖叫,却一点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咬着舌尖,消极抵抗地闭上眼睛,不去管心里铺天盖地的无力。 皇甫渊吻去她眼角的泪滴:“阿真,别哭,我会心疼的。” …… 阿真浑身□地躺在绣了龙纹的金丝锦被上,任皇甫渊勾了精致玉盒里的药膏,细细地抹在她身上。 药膏抹在身上,清清凉凉地,很舒服。 可皇甫渊大掌过处,却是滚烫滚烫。 阿真微微蹙起了眉。 鼻间闻到药膏经过内力推拿后泛起的旖旎香味。 阿真的视线透过床前的绣金线福纹明黄纱帐看向雕花间门,朦朦胧胧地,可以看见门边侍立的安平姑姑点着了鎏金镂香炉,静琴和静书拿着华丽羽扇轻轻扇了几扇,便有袅袅香烟从炉里飘出。 阿真半敛下眼,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看到安平低着头掀开纱帐,将香炉摆在床侧几案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将勾在玉勾上的层层精致绣花帷幕挂落开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阿真努力想屏住鼻息,却坚持不了多久。 皇甫渊游弋在她身上的手离开了。 阿真的身体轻轻颤抖。 她心里害怕。 真的害怕。 害怕极了…… 阿真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悉悉索索褪衣的声音。 她感到皇甫渊热得烫人的身子覆住她全身。 鼻息间萦绕的全是他独有的带着侵略意味的气息。 这是她的噩梦。 “阿真……”皇甫渊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有湿热的吻落在她颈边,辗转缠绵。 阿真的指甲印进手心。 下一秒,即被皇甫渊舒展开来,十指交缠。 阿真的心瑟缩了下。 她想起久远的记忆里,亦曾有人与她十指交缠,那样珍惜…… “阿真,看着我……”皇甫渊低低道,去寻她的唇。 阿真撇开头去。 皇甫渊低笑一声,不以为意,转战别处。 阿真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渐渐热起来,身体里泛起难耐地空虚。 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时间在袅袅轻烟里流逝,攻城陷地,几经辗转,阿真灵台失守,抓不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低低地娇吟,宛若被伤了翅的华贵凤蝶,在皇甫渊狂风暴雨的袭击里,跌跌撞撞地想要飞起,却只能无力地随风雨飘摇,宛若一片枯叶…… 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 “娘娘,您醒了?” 阿真刚睁开眼睛,便听见有个柔和的嗓音这样说。 随即一张温柔的鹅蛋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打量着她,像是在确定她真的醒了。 阿真闭了闭眼。 安平确定她真的醒了,转头吩咐一旁的宫女:“静琴,去禀告皇上一声,说娘娘醒了,静书,去请太医。” 静琴静书福了福身:“是,安平姑姑。” 立马转身去了。 安平姑姑拧了温热的棉巾过来替她擦了脸和手,又接过小宫女递上的青玉描金碗:“娘娘,先喝点红枣银耳汤润润喉吧。” 早有举止轻柔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垫高了阿真的头。 安平姑姑小半勺小半勺地喂她。 阿真口干的紧,却不知为何,刚咽下便吐了出来,扑在床沿一阵干呕,恶心又难受。 安平赶忙端了温茶给她漱口,轻拍她的后背:“娘娘,娘娘!” 阿真无力地倒在床上,气喘吁吁:“我睡了多久?” 声音虚弱而空洞,再不复以往的平和清透。 安平拿了帕子给她抹脸:“娘娘昏昏沉沉,有时还发高烧,太医说不好用药,都睡了快半个月了。” 没多久,安平姑姑口中的皇帝便过来了。 阿真听着那声“免礼”,心缩成一团,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睛,坐在她床沿的男子先是一怔,然后嘴角便勾起笑来:“果然醒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真岔了气,一通咳嗽。 男子一向冰冷的眸子里居然闪现慌乱急切,他拿了丝帕轻柔地抹去阿真嘴边的血丝,连声问:“怎么了?怎么吐血了?哪里难受?” “太医!太医!!”男子转头大喊。 没一会儿,先前得了吩咐去的静书领着四名太医匆匆赶来。 一番望闻问切后,四名太医跪在铺了富贵牡丹缠枝纹样地毯的地板上发抖:“娘娘,娘娘她怀了龙胎。” 男子喜形于色。 阿真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左首一个白须太医抖着声音道:“但,但是娘娘体质虚弱,很是凶险……” 一瞬间,屋里气温降至冰点。 男子的眼神冰冷锐利地犹如实质。 威压狂飙。 床边服侍的宫女太监连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阿真忽然想笑,好,很好。 男子转头看她,眼神阴霾。 阿真闭上眼睛。 男子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一会儿,嘴边勾起一个嗜血的弧度,转头淡淡道:“凶险?她若有什么意外,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他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顺便,株连九族。” 这日以后,几乎整个太医院都围绕着阿真转,时不时地请诊号脉。 各色名贵药材不要钱似地被送进阿真所在皇帝寝宫,以求稳固龙胎,调养身子。 寝宫里凡有边边角角的器具全蒙了绵软的丝锦裹棉絮,地上亦铺了厚厚的长毛地毯,安平等人亦步亦趋,就怕她磕着碰着。 阿真醒过来,动了动,一双清灵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变得乌沉沉地,毫无生气。 “醒了?”半躺在她身侧的皇甫渊放下手里的奏折,理理她的鬓发,“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吧?” 阿真闭上眼睛。 皇甫渊扶她坐起,下了床,拿过衣架上的罩衣裹住阿真:“安平!” 安平领了宫女穿过一道道的帐幔珠帘,来到床前,服侍阿真洗漱。 皇甫渊喂阿真吃熬得香稠的米粥:“阿真,今天是重阳,你可想出去看看?” 阿真咽下米粥,没有作声。 重阳,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那么久远…… 她有些恍惚,难得没有呕吐。 皇甫渊喂了她小半碗,见她不想再吃,也不勉强,端茶让她漱了口,道:“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对身体有好处。” 阿真懒懒地靠在床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皇甫渊抚过她苍白的脸色,眼里闪过心疼与自责。 一个月都不到,瘦了这么多…… 阿真,对不起…… 脸色柔情一闪而过,下一秒,又重新冷了神色,俯身,像抱一片羽毛一样抱起她:“阿真,我们去西山禅院走走。” 登高,祈福。 阿真坐在平稳的马车里,任皇甫渊抱着她,细细碎碎地指给她看街上好玩好笑的景物,一贯淡漠着眉目。 天气晴好,阳光普照,金菊摇摆,秋高气爽。 西山禅院里,有文人骚客摆了菊花展。 皇甫渊护着阿真慢慢走过。 有黄、白色蕊的万龄菊,有粉红色的桃花菊,有白而檀心的木香菊,有黄色而圆的金龄菊,还有纯白而大的喜容菊…… 种种菊花骨骼清奇,迎风招展,美不胜收。 阿真侧身在湖边小亭的美人靠上坐下,收了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湖的那边有孩童在放纸鹞。 零零碎碎的笑闹声和着童稚的歌谣传来:“……放纸鹞,线爱长……” 奔跑嬉闹间,天真活泼,很是欢乐。 阿真看着,眉目间的郁色也淡了些。 她的手抚上腹间,心里有些微微的触动。 孩子…… 坐在她身侧的皇甫渊看她神情,心下略松,看一眼一旁垂头而立的喜总管,目露赞赏。 喜总管接收到他的眼色,躬了躬身,依然恭敬地低着头。 皇甫渊掰了块金钱花糕喂她:“阿真,吃点。” 阿真被他喂得习惯了,也就就着他的手含下。 皇甫渊手一颤,心里满是她的小舌碰巧触到他指尖的柔腻温润。 当下头皮炸起,腹间激热。 忍了忍,取过一旁的清茶,一口闷下。 第三十六章 这一夜,阿真照例在皇甫渊怀里惊醒,动了动,惹来他不自觉地搂紧。 她发一会儿呆,才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搂着她的皇甫渊却瞬间清醒,绷紧了身子翻身坐起:“谁?!” 眼前一晃,屋里便多了两人。 阿真就着留在墙角的昏黄落地夜灯看去,眼中不由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终于来了,只是……晚了…… 她看着与皇甫渊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一时思绪万千。 “阿默……”她揪着眼前的衣襟,低低地唤。 闪身过来抱起她的阿默任她揪着自己的衣襟,对她一笑:“是。” “……” 她埋在他怀里,只余沉默。 阿默紧了紧手,与拖住皇甫渊的苍梧相视一眼,飞身离去。 皇甫渊眼一眯,竟是拼着受伤往阿默扑去。 只可惜还是差了一分。 皇甫渊看人远去,心里不由一痛。 手上招式微顿了顿,便被苍梧抓住一个空隙。 苍梧冷笑一声,手里长剑晃过一个剑花,便如凌厉银蛇般毫不留情地便往皇甫渊胸前窜去,竟是一招毙命的狠毒招式。 皇甫渊面上虽然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冷静,瞳孔却是急剧收缩,如此生死一线,纵是他一贯稳如泰山,后背也被激出白毛冷汗。 苍梧不知想起什么,朗眉一皱,很不甘愿的样子,剑锋却是硬生生偏过要害,外偏几分,继而利落收剑,毫不恋战地离开。 皇甫渊晃了晃身子,一下跌在地上,双目含赤。 这几下兔起鹘落,瞬间便已尘埃落定。www.sxcnw.org 微风闪过,皇甫渊身边“扑通”“扑通”跪下数十个隐卫。 “属下该死。” 皇甫渊冷笑:“还以为都死光了!” 领头有人回话:“回主上,来人有紫微君的青龙玉配。” 皇甫渊扬手一剑,身边雕花屏哗啦啦倒下,碎成数块。 “滚!!” 屋外有大队侍卫呼喝而至:“刺客!保护皇上!” 阿默苍梧两人护着阿真出了皇宫,脚下不停,直往河上去。 皓羽四人则负责断后。 紫桐和灵儿则在船上接应。 动作迅速出了城,一路顺风顺水往东而去。 号脉之后,琅轩琼芳一脸凝重。 紫桐手里的凝香丸活生生被她捏得粉碎。 阿默瞬间毁掉了一张桌子。 苍梧提着剑便往外冲。 灵儿跟上。 “回来!”阿真皱眉唤他们。 只可惜灵儿和苍梧早没影了。 她心里一急,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吐不出来,还难受得紧。 紫桐连忙倒水喂她。 “叫他们回来,”阿真攥着紫桐的手道,“快去!” 紫桐顿了顿,飞身而去。 阿真靠回枕上,看一眼屋里沉默的众人,道:“没事了,大家也累了这么久,各自去休息吧。” 琅轩琼芳相视一眼,和其他几个隐卫一起退下了。 阿默坐在被他弄散架的桌子旁边一动不动。 阿真看他一眼,无力地忍了难受,走到他身边:“阿默。” 阿默一把抱起她,重新送她回床上,让她靠着枕头。 “我没事。”他道。 阿真淡淡一笑,看着他一向光洁的下巴上冒出的青短胡茬,道:“阿默,这些日子,很辛苦吧,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总让你们担心。” 阿默忍了忍,眼眶却还是微微发红,低哑着声音道:“你对不起谁?!我……是我没用!……” 他搂着她的手慢慢收紧,将头埋进她颈边。 阿真抬手轻轻拍抚着他。 她睁着眼睛,双眼却没有焦距。 曾经的日子,现在重温,却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阿真回过神来,却见紫桐和苍梧灵儿回来了。 阿默亦松开她,只执了她的手不放。 阿真瑟缩了下,十指交缠…… “呕……”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对不起,”她挣开阿默的手,对他苦笑,“我忍不住……” 阿默收回手,默默握成拳,目露杀意。 紫桐面无表情地递水:“阿真,你真的要生下孩子吗?” 阿真看她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 紫桐重新变得温婉端庄:“很好,如果你因为这孩子死了,我就先杀小的再杀大的。” 苍梧冷哼一声:“我帮你杀大的。” 灵儿嚷嚷:“算我一个。” 阿默看她漱了口,拿湿巾替她擦着嘴角,皱眉道:“五个多月没吃凝香丸,早就抗不住了,他不知道,你总该知道?” 阿真忍不住轻晒:“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归是这样了。” 她向后靠在靠背上,指甲不自觉地轻扣在手心,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至于孩子的事,还言之过早呢,先洗洗睡吧。” 四人愣神,相互交换个眼神,看见各自眼里的不安。 阿真她…… 灵儿哭丧着脸:“阿真,你是不是怨我们了?” 阿真顿了顿,睁开眼睛,对她笑一笑:“怎么会?” 怎么会……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略带着陌生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苦涩难当。 呵。 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像是刚从黑暗的泥地里爬出的蝉罢了,如此丑陋而□……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因为有子微师父的青龙玉配,一路行来,也没受到太多阻拦,偶有不知好歹的拦路,也很快就被清除。 一个多月后,阿真一行人便离了陆地,进了东海震泽。 听乘了宝船在洞庭接他们的子行师父讲,这次她被进宫,还真是命运弄人。 原来那员外夫妇多年不育,却老来得女,自是疼若珍宝,那女儿自幼聪慧异常,机缘巧合下,得以进入太白学堂。 求学三载,却是对太白修行很是执着,想拜入太白门下,这原也是喜事一件,却不料突生天灾,在那女儿前来接父母双亲去太白震泽一同居住时,遇暴雨袭击,葬身海底。 员外夫妇闻此噩耗,悲痛异常,虽然理智上怪不得任何人,可感情上却是不禁对太白宫有所怀恨。 特别年岁渐长,看别家子孙满堂,其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那恨意便生根发芽,无法遏制。 本来太白远在海外,即便恨之入骨,亦无法做些什么,却偏偏阿真等人撞上门去。 还好夫妇俩因为以前求儿时一贯的吃斋念佛,没想杀生,只迷晕了阿真送上油壁车,想着入了宫,即使是太白,也是不能随意抢人,以牙还牙,骨肉分离之痛,自是得偿,若是因为假冒林家女儿的身份混入宫而被当做细作处斩,那便更好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此后,两位老人想着心里的挂念完成,生无可恋,便双双服毒自杀了,阿默他们也因此全无头绪,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直到找到以前近身服侍两位老人的一个下人,说起这段往事,才稍微能够推测这夫妇俩做事的动机,加上不久后浔阳城那边流传开来的一些曲子,指明方向,才让阿默他们得以找到阿真。 阿真听了这些,淡淡一笑,不再理会。 她看看镜子里越来越瘦的自己,摸摸慢慢大起来的肚子,不紧不慢地喝着补药。 想起子飨师父皱眉看她的样子,阿真低低一叹。 从善如流地接过小宫人递来的酸梅,捻一颗放进嘴里。 屋外飘飘扬扬地下着大雪,屋里却是温暖如春,青绿古铜小香鼎炉里银丝炭明明灭灭地燃烧,没有一丝扰人的烟尘,。 临近新年,阿默他们早早地各回各家了,倒是清静很多。 以前的她,对于他们逢年过节的离开,总是觉得伤感,觉得孤独的。 如今…… 阿真看着半开的窗外那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大家都长大了,总归,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她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便很好了…… 阿真苍白瘦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来,依着小宫人关了窗,拿过一旁小几上的绣绷。 她扯了针线,细细地给细滑绸布上那一只粉粉胖胖的小猪做最后的修饰。 嗯,做个小肚兜吧。 她拣着配色的丝带,静静地想。 这样平静安好,便是最适合她的生活了。 她实在不想,也没有力气再去想其他的了。 所以,阿默,你们就让我忘记吧,不要总是提醒我,提醒我曾经在黑暗里待了多么久,好吗? 阿真养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早上,读一些诗歌给自己和宝宝听,算是胎教,也顺便打发时间,然后和子章长老学做小衣服; 午饭后睡完午觉,子微长老会过来和她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兴致来了,也弹上一曲,也算是胎教了; 晚饭后,依着无本大师的指导,抄一段平心静气的佛语,然后点了安神香, 按摩下浮肿的手脚,慢慢睡过去。 另外早中晚三次,由子飨长老为首组成的医师组号脉会诊,顺便吃合理搭配的药膳;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很庆幸她有一个温暖的家。 家里,是安全的。 家人们,给她无限的包容,为她构建一方天地。 她可以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安稳度日。 第三十七章 三月春光灿烂的时候,灵儿和皓羽成亲了。 亲人满堂,高朋满座,热闹喧哗,喜气洋洋。 阿真自回太白以来第一次踏出瑶华水榭,为灵儿和皓羽奉上真挚的祝福。 她受了新人的敬酒,以茶代酒,笑道:“灵儿,可不要欺负皓羽。” 灵儿盘起了静雅的妇人发髻,却偏偏俏皮地留一撮青丝由颈边垂至胸前,她拿纤指绕着那屡乌发,不依地撅嘴道:“阿真偏心哦!” 一旁的皓羽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羞的,英气勃勃的脸,却是涨得红红的。 阿真微微一笑:“哪里用我来偏心,瞧你,早就拉着人不撒手了呢!” 灵儿甩了甩,甩不开皓羽拉着她的手,到底有些羞了,“哼”一声,却去呵紫桐的痒。 紫桐自然反抗:“好啊灵儿,我招你惹你了,怎么不找阿真去?!” 灵儿身手不如紫桐,“咯咯”笑着躲她,嘴上却不饶人:“啊,紫桐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阿真阿真,救命啊!” 阿真笑看着,侧头看一旁宠溺地看着灵儿笑闹的皓羽,心下一动,却是不放心地多问一句:“皓羽,你最喜欢灵儿哪里?” 皓羽明显一愣,不知道阿真为什么这么问。 灵儿也安静下来,好奇而期待地看着皓羽。 皓羽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再看看身边依着的灵儿,想了一会儿,有点害羞,有点踌躇地道:“这,这怎么说呢,我就觉得她很好,哪里都好,真的。” 灵儿听了正抿着嘴笑得欢,见紫桐羞她,转头瞪了她一眼,便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头去,却支楞着耳朵,想他能再多说一点。 阿真微微一笑:“然后呢?” “真的要说的话,应该是和灵儿在一起的感觉吧,”皓羽挠挠头,侧头看看灵儿,像是找到了思路,悄悄握住她的手,流畅地说下去,“和灵儿在一起,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带给我的总是安和满足,让我着迷,舍不得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要娶她,然后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儿,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她们,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傻傻地笑,“我也这么做了,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灵儿能嫁给我。” 紫桐阿默他们都善意地笑了,拉着他一人灌了他一杯酒。 灵儿则在一旁羞红了脸:“呆子!” 阿真却红了眼眶,真幸福,真好,也真的很羡慕啊…… 她微微偏头,调整好情绪,然后继续对大家笑,“嗯,说得很好,这样我便放心了。不过,”她叮咛道,“皓羽,以后万一灵儿惹你生气了,你可一定要记得今天的这番话,不许让她伤心。” 皓羽疑惑地道:“我哪里会生她的气?”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灵儿也不害羞了,而是高高抬起下巴冲皓羽道:“哼,说得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大家又是笑,紫桐道:“你可不就是小孩子!” 嘻嘻哈哈闹完了,夜也深了,阿真由小宫人扶着回到客房,一旁跟着苍梧和阿默。 这还是年后他们第一次正面接触。 阿真的本意是,反正她也不会下山出岛了,苍梧他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便和子行师父说了说,让他们趁着回家过年的当口,归家算了。 子行师父给他们安排的有三条路,一是直接回家,给予田产铺子或银两,算是遣散费;二是在各人家乡所在地就近安排合适的产业,权作太白门人;三是正式成为太白宫人,在太白修炼,这一点是针对他们优良的资质特别提出的。 苍梧灵儿和皓羽他们做了太白门人,各自回家在太白所掌握的各行各业里任了职,紫桐却不知为何选择成为太白宫人,拜在子章长老门下修行,阿默则应叔伯长辈的要求领了田产铺子,离开太白三岛,回了祖籍,算是延续他家族这一支的香火。 昔日的一群人,也算是各奔东西了,直到这次因为灵儿和皓羽成亲再次相聚。 到了房前,阿真回身微微一笑:“早些休息吧。” 阿默和苍梧看她半晌,默默敛衽施礼:“是。” 阿真回过头,房里空洞洞地只有冷色的月光,心里便有些突如其来的寂寥,她迈过门槛,慢慢踱进屋里。 身后的小宫人跟进,吱呀关了房门。 阿默和苍梧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却是不约而同地在阶上坐下。 夜色深沉,一片静谧,如水的月华洒在庭院里,白天清晰的假山花木,此刻俱是朦朦胧胧的,形成片片的阴暗,偶尔微风吹过,会带来几缕春花的暗香,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苍梧忽地笑了:“我们有什么错?” 阿默正看着自己的手,他已经很久没有雕木簪了,指间的茧子正慢慢褪去。 听了苍梧的话,他低低一叹:“可阿真,又有何错?” 苍梧握剑的手紧了紧:“她为何要赶我们走?” 阿默笑了笑:“分开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结果却发现,一直以来,我们说要护她爱她,却是她一直照顾我们。” 苍梧张了张嘴,明显有些愤愤。 阿默看他一眼:“别的不说,救她回来之后,我们哪有安慰过她,全是她在开解我们,替我们免去心里的愧疚与自责。” 苍梧愣了愣。 阿默苦笑:“难怪她不想见我们,我们只顾着自己,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要替她报仇,好解脱心里的愧疚,却不想,对她来说,这何尝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勾起她的回忆,那如此不堪的,痛苦的回忆。” 他的声线微微有些不稳:“瞧瞧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她心里已难过至极,却……却还要一副平和的样子……你没注意到吗,即使点了安神香,她亦睡得不安稳……” 苍梧呆住了,神色复杂。 阿默仰头,看天上的明月:“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远离而已。” 苍梧咬了咬牙,起身大步离去。 阿默回头看一眼紧闭的雕花房门,亦起身举步。 阿真,我们之间,真的只有天真年少吗? 阿真,我们,真的不能让你放心依靠吗? 阿真…… 阿真…… 歇息一晚,阿真便回了瑶华。 看熟悉的屋里锦衾泛冷,香烬烟散,她坐在窗前,抚过那一溜儿质朴的木雕小玩意儿,忍不住默默淌泪。 年少时的美好,到如今,真的只能追忆,而不能拥抱了…… 如今的她,只能这样坐在阴暗里,看花开花落,偶尔拣一片残香,祭奠自己逝去的美好和活力…… 只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一了百了…… 子章长老恰来看她,心疼地将她揽入怀里,顺着她的背:“阿真,乖……不哭不哭……” 阿真却哭得更凶了:“子章师父……为什么要下山……我下山是为了什么……” 子章长老忍不住微微鼻酸:“傻孩子……” 子章轻拍怀里哭得无力的阿真:“阿真啊,听话,人生路上,谁没有些坎坎坷坷,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人呐,总是要向前看……迈过了这道坎,可还有很多美丽的日子等着我们呐,阿真……” 阿真一下一下抽噎着:“可是阿真觉得没意思……阿真不想看了……” 子章长老拍她的手停了:“胡说!” 阿真默不作声。 子章长老终于落下泪来:“阿真啊,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还有师父们呢……你这么想,让师父们怎么办呢?” 阿真抬起头来,强笑了下,伸手替她抹泪:“子章师父,你这样,子休师父便要骂我了。” 子章长老没让她绕开话,只板着脸:“阿真,你再不许说那样的胡话了。” 阿真低下眉眼:“……阿真,不说便是……” 天气渐渐热起来,阿真一天一天地虚弱,到临产的时候,她已经无力下床。 子飨长老火急火燎地,嘴角都起了泡了,却想不出什么稳妥的法子,能保她平安生产。 七夕的那天,阿真开始阵痛。 一阵一阵的痛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激烈,间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躺在早已备好的产房里,阿真满头大汗,紧紧地咬着牙关,却还是无法压下那尖锐的痛楚。 虽然子飨长老一直为她施针提神,子章长老一直喂她喝着吊命生力的参汤,体力消失殆尽的阿真,意识还是渐渐模糊,她努力想扯起一个抱歉的笑容,可心里却有一丝丝隐秘的快乐。 对不起……大家…… 八月中秋,秋风习习,玉蟾高悬。 苍白消瘦得不成人形的阿真倚坐在软椅上,看近处长老们饮酒赏月,不远处宫人们歌舞升平,心里溢出哀伤,这,便是天不从人愿吗?还是,只是不从她的愿? 阿真抿了口酸甜可口的果酒,只觉刹那间酸甜苦辣纷纷涌上心头,有泪自眼角无力地滑下,失了血色的唇角却微微漾起了笑。 身边精巧的双人摇篮里,躺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娃娃,露着小小嫩嫩的脸蛋,像两粒小小的红彤彤的苹果,异常地惹人怜爱。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孩子娇嫩的小脸。 宝宝…… 除了一丝不苟地听从子飨长老的吩咐将养着身子,阿真还一点一点布置着瑶华水榭里的儿童房,小桌小椅小床,各种松松软软鼓鼓囊囊的小枕头,颜色明快的可爱图画,以及不可缺少的稀奇精巧的小儿玩具,单单拨浪鼓,她便准备了十几种。 她抛开了一切念头,只全心全意照顾着她的孩子,除了十月怀胎骨肉相连的情谊,她还需要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孩子,她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们。 虽然有时,看孩子娇嫩的脸上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会让她有些突如其来的无措,但,不得不说,她将孩子照顾得很好,很好,称得上无微不至。 九月九,是阿真的生辰。 十八岁了,阿真感触良多。 前一世,十八岁的生日,迎来的是她的死亡。 那么这一世呢? 她低头逗着身边摇篮里宝宝们的小下巴。 小宝宝们总是有其独特的感染力,看着他们咯咯地笑,你也会不自觉地展颜。 阿真淡淡一笑,抬头看着眼前无可挑剔的蛋糕,香气四溢的长寿面,以及蛋糕周围那一张张关切的笑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这一世,十八岁的生日,她,希望能迎来新生。 希望吧。 惟愿时光静好,现世安稳。 第三十八章 阿真换上一身红叶对襟素绸长裙,坐在镜前,梳顺了她一头如瀑的墨发,并无雕饰,只任它垂至膝后,继而描了眉,抹了胭脂,染了红唇,想了想,又拿了双纤巧的红绳编制而成的花结耳饰品戴上,细长飘逸的两缕艳红流苏自玉嫩的耳边垂落于肩上,与衣裙上点缀的绯叶绣花很是搭调。 阿真冲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起身,震袖,衣袂裙角划出优美的弧度。 很好,她对自己说。 摆设雅致的花厅里,一着锦袍的英俊男子正微微俯身在精巧的摇篮前,逗弄着那一双如年画里的童子般可爱的娃娃。 许是察觉有人进来,那男子直起身来,一直侧着的脸庞转过来,英俊无匹的五官,宛若刀刻般深刻,棱角分明,浓密的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那双点漆的眸子,深邃幽暗,锐利冰冷,让人胆寒,亦,卓尔不群。 阿真正迈过门槛的脚顿了顿,继而举步往前。 她暗暗地深呼吸,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微微欠身,不亲不疏,淡雅平和:“有礼了,皇甫公子。” 西华皇帝皇甫渊自她现身便一直怔怔地看她,眼眸里复杂涌动,神情悲喜莫名,闻言,却是低低唤她:“阿真……” 阿真勾勾嘴角,有些讽刺,她看他一眼,转身,长袖一展,划过华丽的弧度,宛若翩飞的素蝶。 她在椅上坐下:“不知皇甫公子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皇甫渊看看她,暗叹一声,默默收起情绪,正了神色,在客座上坐下:“想必小宫主已有所耳闻,在下正为子嗣而来。” 阿真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漫不经心道:“哦?如此,皇甫公子需去求见子飨师父才是。” 皇甫渊嘴边漾起了笑:“小宫主所言甚是,子飨长老已为在下开了药方。” 阿真淡淡一笑:“那想必很快便会药到病除。” 她端起茶盏:“阿真琐事繁多,恕不远送。” 皇甫渊眼里浮起笑意:“只这药方缺一味药引,恳请小宫主施援。 阿真看他:“非我不可?” 皇甫渊优哉游哉:“非你不可。 阿真放下茶盏:“……愿闻其详。” 皇甫渊注视了她一会儿,目光停留在摇篮里那双孩儿身上:“你,或者孩子。” 阿真起身:“来人,送客。” 她再不看他一眼,大步往外走。 皇甫渊几步追上,一把拉住:“阿真。” 阿真反手甩开。 再拉,再甩。 “阿真……” 皇甫渊一把抱住她。 阿真瞬间全身僵硬。 皇甫渊锐利如墨的眼睛亦只余暗沉。 阿真挺直了腰杆,错开他的视线:“她已经被你害死了。” “……她给我留了孩子。” “那不是为你留的!” “可却是真切存在的。” “……” “阿真,你知道,我从没曾迫你……” “你想得到什么?” “你。” “不,是太白宫小宫主的名头。” “阿真。” “挑起北戈的内讧,与东胥联姻,若是得到太白的支持,即便只是一点点名头,便稳住了南歆,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侵略北戈。” “阿真!” “隐在孩子和我背后的,不过是两个字,太白。” “……” “……” “阿真,我从未将你放在这样的位置上看待。” 皇甫渊盯了她一会儿,大步流星地离开。 阿真无力地坐在椅上,看冷去的茶水里茶叶沉淀成一团。 这样的位置,是哪样的位置呢? “皇上。” 一身管家打扮的喜公公端了杯精心冲泡的参茶给皇甫渊。 皇甫渊睁开闭着的眼睛,接过参茶,看热气袅袅,淡淡道:“回吧。” “皇上?”喜公公显然有些诧异。 皇甫渊看他一眼。 喜公公微微低头:“是。” “小宫主,子休长老有请。” 温暖如春的室内,阿真正忙着将洗完澡的小宝宝们用柔软保暖的棉巾裹起来,却听小宫人进来回禀道。 “哦?知道了。” 阿真将咿咿哇哇的宝宝们抱上床,嘱咐有空过来照顾的小宫人仔细看顾,方举步去了。 “子休师父安。” 阿真来到子休日常办公处,行礼问安。 “阿真来啦,坐。” 埋头写着什么的子休搁下手中的笔,招呼阿真坐下。 阿真见他手边搁着的茶盏已见底,便给他添了茶,方才坐下。 子休一贯严肃的脸上浮现微笑,然后又正了脸色,拣起案上的一份文书,递给阿真:“看看这个。” 阿真有些疑惑地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神情变幻莫测。 子休喝了口茶,道:“阿真可见廊下那些箱笼?” 阿真点点头,她进门时见到数十个红木箱笼,将走廊堆得满满的。 “那便是定礼。” 子休瞧着她的神色,道:“不知阿真意下如何?” 阿真苦笑一声,将手里的文书放在几案上:“堂堂北戈六王爷,知己佳人无数,定能寻得良配,觅得良缘。” 子休沉吟着放下茶盏:“阿真,这六王爷素有贤名,算是人中龙凤,听子飨讲,你与他是旧识,他对你亦不乏爱慕,若是……也不失为一段佳缘。” 阿真不自觉地手抚胸口,那里,戴着配了药材的火凤锦囊…… 她摇摇头:“若是当初……” 她顿了顿,改口:“就算是当初,也是不成的,我与他之间,隔着太多。” 子休闻言皱了眉,眉间褶皱起刀刻般的沟壑,颇有严厉姿态:“阿真总是如此顾忌,世事哪有两全法?!” 阿真微微低了头:“喏。” 子休无奈叹道:“也罢,人生要总是自己走,子休亦无权多言,你先去吧。” 阿真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只深深施礼,回转。 阿真走后,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从内室转出,却赫然便是阿提拉。 子休看他在阿真先前坐过的椅上坐下,默默地看着几案上那半杯清茶出神,不由道:“阿提拉……” 阿提拉回过神来,截住他的话,“子休前辈,您助我良多,阿提拉铭感于心,”阿提拉笑笑,笑容极淡,仿佛微微的风便可吹去,“……她……她瘦了很多,可也神态平和,虽不若初见时那样笑若银铃,却也比那时……比那时好,”他顿了顿,略显丰厚的唇抿了抿,似乎有些艰难地吐出话语,“如此,便也够了,目前时局如此动荡,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时时念着红粉,”阿提拉咬了咬牙,“她,她既无意,我便休!” 他嚯地起身对子休施礼:“告辞!” 即便大步匆匆离去。 子休看他离去,无奈低叹:“何苦……” 子微长老寻阿真下棋。 只半柱香时间,厮杀便已见分晓。 子微喝着茶,看阿真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将摇摇摆摆好不容易端坐好的小小婴儿戳倒,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小宝宝摇摇摆摆坐好,再戳倒再再戳倒……直到小宝宝哇哇大哭……然后另一个宝宝也心有灵犀地大哭…… “咳,”子微抽了抽嘴角,“阿真啊……” “嗯?什么,子微师父?”阿真手忙脚乱地拍抚着大哭的宝宝们,嘴边却浮着抹不去的笑,小孩子果然很好玩啊…… “孩子总是需要一个父亲的。”子微若有所思地道。 若是有父亲在,总不会这样,咳,调戏孩子,也能更好地照顾她……【www.www.sxcnw.org】 阿真拍抚孩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恢复如常:“子微师父……” 子微端详着她,面目慈祥:“本以为,有个太白宫小宫主的身份能让你不受欺负,却不料反让你因此而顾忌。” 他微微笑道:“我们太白,出离尘世,哪管那么多诸事烦扰,诸多顾忌,只讲随心随缘,阿真,你断不必如此的。” 阿真点点头:“喏。” 子微饮尽杯中的茶,缓缓道:“阿真,皇甫渊那孩子,虽然寡情,也不择手段,但对你也算是一片赤诚……” 阿真微低下头,十指微微扣在手心。 子微哪里会不明白她心绪波动,暗叹一声,道:“阿真,我明白,他对你的伤害总是无法偿还,但,”他终还是说不下去,不说别的,单单是她生产时那九死一生的凶险,也让他再不能说什么,孩子,总归是她拿命换来的,别人单单薄薄地说一声,便要她的骨肉,何其残忍…… 子微无奈地站起身来:“阿真,是子微师父多言了,别往心里去。” 阿真摇摇头,起身送他。 转回屋里,见两个天真童趣的红苹果娃娃满榻地乱爬,心里终是泛起苦意。 子微师父,子休师父,俱是…… 出世之人,真能出尘吗? 时光静好,现世安稳,也只是愿望而已吧…… 更何况,她…… 唉…… 第三十九章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阿提拉,保重……” 澄净的天空下,蔚蓝的海面平滑如镜,一溜儿小黑点在镜面上若隐若现,正是前来下定的北戈船队返航。 阿真扶着石栏,踮脚远望,眼里心底一片黯然。 若是当初…… 阿真苦笑,当初又如何?他虽无正妻却已有侧妃,就算当初留下了,也是惘然。 摇摇头,她举步回转。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山花烂漫,百鸟争鸣,一向幽静的山居也显出了几分独属于春日的热闹。 阿真回到瑶华水榭,绕过九曲长廊,来到临着天池水的敞轩。 敞轩三面临水,透白的纱帘由碧玉小勾勾好,长长的素色流苏顺着飘逸的纱绢垂落于地,偶有清风吹过,便轻轻摇摆,婀娜如柳。 纱帘外,三面临水的木质月台周边,一株株奇花异草争相盛芳,娇艳动人,那沁凉碧玉的枝叶更是透出一种夺人眼球的生机勃勃。 倚栏而观,天池水在暖阳的照射下,透碧无暇,偶有顽皮的鱼儿跃出水面,磷光闪闪,俏皮可爱,引得一边支架上的斑斓小鸟儿叽叽喳喳,似是在为小鱼儿呼喝加油。 如往常一样,敞轩铺了厚实绵软的织锦长毛毯的地板上,两个天真童稚的红苹果娃娃正咿咿哇哇地满地乱爬。 站在一边照顾他们的却不是往常帮忙照顾的小宫人,而是,阿真愣了愣:“阿默?” “是。”阿默放下手中用来逗娃娃玩的精致小木偶,站起身来,对阿真微微一笑,熟悉的俊眉朗目,温和神情:“阿真。” “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阿真亦回以一笑,拿过古朴的砂壶,给他倒了杯茶。 自去年三月灵儿成亲以来,她与阿默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昔日的同伴,除了拜在子章长老门下的紫桐能时常见到外,就算是近在坤岛的灵儿也忙着打理自己的小家庭,无暇他顾,更不用说其它人了。 说起来,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阿默他算是第一个来拜访的人了。 “刚到。”阿默接过茶盏,微微抿了口,看阿真亦给她自己倒了杯茶,便拦下,道,“有些冷了,我重新泡一壶吧。” 阿真顿了顿,依言放下茶盏:“嗯,好久没喝阿默泡的茶了。” 敞轩的摆设还是跟以前一样,阿默很容易就找到了茶具茶叶,将红泥小炉放置在敞轩外临水的月台上,加了无烟的银丝精炭,又往火里丢了几粒坚果,熟门熟路地开始烧水泡茶。 两个红苹果娃娃似乎对阿默的举动很好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阿真靠着靠背,扶着引枕,放松地坐在一边,一边留心着两个小萝卜头,一边打量着临水而坐的阿默。 端正的坐姿,整齐的束发,沉稳的面容,以及水汽氤氲间简练翻飞的手势。 阿真有些愣神。 记得每每她去牧游之师父的草庐修习琵琶时,阿默便会在边上泡茶,琵琶叮咚,佐以茶香,何等安宁,何等惬意…… “阿真。” 一声轻唤,阿真回过神来,接过阿默递过的茶盏,吹了吹,轻抿一口,淡笑点头:“阿默泡的茶,总是这样好喝。” “阿真喜欢便好。” 阿默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 “咿!哇!”一边睁着眼睛看了许久的小家伙们开始闹腾,一边一个拉扯着阿真的袖子,似乎在说他们也要喝。 阿真一边小心地护着他们,一边拈着茶盏勾引他们:“要吗,嗯?” 两个小萝卜头一边扑腾着胖嘟嘟的小手扒拉着,一边用独特的语言相互交流着,一个说:“呜!”另一个就说:“咿!”那认真的神态,逗得不行。 阿真忍俊不禁,越发来劲了:“拿啊!拿啊!拿不到哦!” 两个小萝卜头吭哧了半天,见还是拿不到,只好祭出压箱底的法宝,红苹果小脸一耷拉,小嘴一咧,异口同声地哇哇大哭。 无良的阿真却在那里笑,还愤愤不平道:“切!又耍赖!” 单就一个又字,便可看出平时两个小苹果被无良的老娘欺负得够可以的。 善良的阿默看不过去,赶忙过来哄两个小萝卜头,无奈两个小萝卜头丝毫不给他面子,照样哭得大声。 无良的阿真一边笑一边抱起其中一个小萝卜头拍哄,动作温柔,声音轻柔:“乖,小宝贝,不哭不哭哦!” 哄完一个哄另一个,最后将两个娃娃放进双人童车里,边轻轻摇晃,边拿拨浪鼓逗弄:“瞧,小宝贝,这是什么?知道吗?” 两个小娃娃被“咚咚”的声音吸引,俱破涕为笑,拿手来抓。 阿真这次倒没再逗他们,一人给了一个,眉眼温柔地看着两个小小子抓着小巧的拨浪鼓晃个不停。 阿默坐在一边,默默地看她。 她是个好母亲,他想。 “阿真,我族父为我寻了门亲事。” 他忽而道。 “什么?”阿真的心神放在娃娃身上,一时没听清楚,回过头来问,脸上还挂着轻柔的笑意,如画的眉眼温柔得如同最柔嫩的花瓣。 “我要成亲了。”阿默心下一痛,移开视线,不去看她,只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阿真有点想笑,但这笑,似乎又跟愉悦无丝毫的关系。 “成亲?”于是,阿真只是重复了一遍。 “是。”阿默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波动,心里并不如他曾想的那样激动,反而无喜无悲,只是生出些隐秘的满足,似乎他千里迢迢地来到太白宫,只为对她说这一句话,看她这一瞬的愣神。 “成亲?!”阿真又重复了一遍,却是将视线集中在阿默身上,“你要成亲了?” “嗯。”阿默不敢眨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快,某种秘密的期待开始浮现。 “哦,那,可要恭喜啊。”阿真似乎弄清楚了,便扬起她一贯的笑,道声祝贺。 “……”阿默低下头去,只觉得心情异常复杂,他要这一声恭喜吗?可他又想要什么? “什么时候成亲?是哪家姑娘?之前见过面吗?漂亮吗?”阿真兴致勃勃地问。 阿默抬起头来,似乎无奈地摇摇头:“你啊!”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抚抚她的头,道。 阿真却是一下子红了眼眶:“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阿默一下子就慌了,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了? 阿真瞪着他,眼泪簌簌流下:“我要死的时候,你都没来看我……” 是的,去年七夕的时候,他没来看她,现在,却来告诉她他要成亲了。 阿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委屈,想要好好责备他一通。 阿默愣了愣,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却是没有辩解,没有辩解路途遥远消息不灵,没有辩解他曾没日没夜地赶路,只为偷偷在放满了木雕小玩意儿的窗下看她一眼,确定她安好。 他只是温柔地将阿真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对不起,阿真。” 阿真在这个熟悉的怀里渐渐止住眼泪,只想到以后这个温暖的怀抱将不再属于她,便舍不得离开,依旧躲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你要成亲了。” 阿默抚着她头发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声。 “我没礼物送你!”阿真赌气道。 阿默失笑,胸膛轻轻震动,让阿真的嘴角也挂起微微的笑意。 阿默抬起她的脸,拿指腹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你的眼泪,便是最好的礼物了。”他道。 他想,也许他真的只是要她的一滴泪罢了。 阿真微愣了愣,然后脸上微微作烧,她垂下眼睑,有点扭捏道:“你别误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嗯,你要好好爱你的新娘……” 阿真絮絮叨叨的,想要掩饰她的失态。 阿默沉默地听她说着,只一瞬不瞬地看她,抚过她眼角的拇指流连到她唇边,暧昧地轻抚:“善良的阿真,自私的阿真……我也想要自私一回……” 阿真看他渐渐低下头来,心底有些慌乱,有些无措,脑子里却在想他说的自私的阿真是什么意思…… 最终阿默还是吻到了阿真。 阿真没有躲避,只柔顺地让阿默的吻印在她略失血色的唇上,继而细细□她的舌。 周围的一切慢慢都变得遥远而安静,清脆的鸟鸣声,婴儿的呢喃声,拨浪鼓的咚咚声,皆成为和缓的背景声。 敞轩似乎变得静谧,只余暖熏醉人的风声,细细的喘息声,以及略显激烈的心跳声。 阿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阿真,有泪无声无息地融入那泛着淡雅清香的青丝里:“阿真,我爱你……” 阿真环着双膝,靠坐在双人童车边,神情悲惘。 阿默走了,留给她一个吻,一句话。 从此,他的生活里将不再有她,他将会有以他为天的娇妻,将有视他为大山的稚子,他的家,会是那样幸福美满。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了。 她是自私的。 她不想从此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回忆过往。 她是哀怨的。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即便一双可爱的孩儿,也是被迫拥有,可是他,还有他们,却可以拥有那样美满的家庭。 原来,原来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已经原谅,已经开始展望新的生活,却赫然发现,自己依然在自怨自艾,依然在埋怨上天的不公,依然沉溺在过往的痛楚里。 原来,那一段黑暗的日子,是那样深刻地印在她的心里。 虽然口口声声说无所谓,无所谓,一片淡然的样子,却是更加在意别人的态度,更加希望别人能关心她,爱护她,让她觉得她是值得珍惜的,而不是只能躲在黑暗里的蝉。 可是,他们都走了。 即使在她因为生产艰难快要死去的时候,他们也没来看她。 如今,却又来跟她说,他将永远离开她的生活,去拥有美好的家。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只有她,在这世上,只是孤身一人,无根无凭,没有家乡,没有归属。 虽然师傅们如此疼爱她,她也早已将他们看做亲人,可他们只是长辈。 原来自己还是渴望爱情,渴望被追求,渴望能有一个小家,简简单单,却温暖的小家。 可是,阿真苦笑,将脸埋进膝盖里,在这个世界,会有真正不介意她这般情况的男子吗? 即便亲厚如阿默,她也不敢开口相询。 罢了罢了,她抬起头,不要想那么多了,既然大家都已有了归宿,那她也是时候找她的归宿了,至少,可以有个地方收拢骨骸,栖息灵魂…… 她伸手逗逗童车里的宝宝们的苹果脸,宝宝,该替你们找个故乡了呢,省得像娘一样,无根无蒂地,始终没有归属感。 第四十章 阿真一向浅眠,睡得不多,早早地起来,也没事干,便养成看日出的习惯。 日出,一日一新。 她喜欢日出让她感受到的希望和温暖,她依赖这种希望和温暖扫去她心里的阴霾。 看着金灿灿的朝阳,阿真好心情地微笑,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子休师父!”阿真恭恭敬敬地请安。 “咦?怎么了这是?”子休长老有些诧异,虽然阿真每天都会过来给长老们晨昏定省,但自十二岁以后,也都是说话问安罢了,从不会这样显得生分的恭敬。 “我想下山。”阿真正坐在铺了柔锦的白玉席上,恭敬地微低着头,平静地道。 “什么?!”子休长老一愣,“下山?” “是。”阿真噙了淡淡的笑,抬起头来望着明显惊异的子休长老,“阿真想尝试着自己养活自己。” “可你的身体……”子休长老皱眉。 “即便,只是一日也好。”阿真依然淡淡地笑着,语调却是坚决。 “阿真!”子休长老有些怒意,她竟这样不爱护自己。 阿真微低下头,沉默不语。 “唉,”子休长老有些无奈地叹气,“你这样离开,我们怎么会放心。” “阿真不孝。”阿真红了眼眶,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交叠,以额扣地,行大礼。 “罢了,待我和你师父们商量下,你先去吧。”子休长老摆摆手。 “喏。”阿真眨去眼里的泪,起身离去。 “阿真,你可想好了?”子章长老端详着伏在她怀里的阿真,微皱着眉,问道。 “嗯,”阿真应一声,对子章长老笑笑,“子章师父,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阿真,师父知道你向往简单朴素的日子,可是,这平头小老百姓的日子,看着简单和乐,却也是很有些苦头,你可知道?” “阿真明白,”阿真直起身来,揽住子章师父的肩,又低低重复了遍,“阿真明白。” “我就怕你不明白,你从小便是娇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怎能过得惯日日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师父们又怎么忍心让你受短衣少食的苦?” “子章师父,如今阿真能多活一天便是上天恩赐了,那又有什么放不开?阿真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也该如此,能得师父们十几年的疼爱照顾,已是不虚此生,只请师父们原谅阿真的不孝。” “你知道了?”子章大惊,“子飨他跟你说了?” 阿真点点头,依赖地抱住子章师父:“让师父们操心了。” “你这孩子啊……”子章师父忍不住搂住阿真唏嘘垂泪。 阿真闭上眼睛,有泪自眼角滑下,既已生离,师父们便不用再承受一次死别了……阿真不孝…… 半晌,子章师父忍住泪,道:“紫桐虽拜在我门下,却心有挂碍,修行难有进益,我正欲遣她下山游历,既然你也要离开,便随她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喏。” 七月初七,两个红苹果娃娃满周岁,子微师父取名,哥哥为阿骐,妹妹为阿琪。 没几日,灵儿的新生女儿满百日。 阿真前去祝贺,先在太婆婆灵前上了柱香,然后将小时候太婆婆送她的保佑她长命百岁的小银镯子回赠给灵儿,算是新生儿的贺礼。 又将整理好的一大匣子木雕小玩意儿并一捧盒从子休长老那里讨来的金珠托给皓羽,让他带给阿默,算是阿默新婚之喜的贺礼。 八月十五,太白宫照例作团圆宴,亦为阿真践行,阿真一一向诸位长老敬酒,却没说什么祝词,只闷声喝酒。 九月九,阿真吃了子章长老煮的长寿面,过了十九岁的小生日。 次日,阿真行叩首大礼拜别诸位师父,在紫桐的陪伴下,带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离开太白。 诸位长老凭栏而望,一向平和的脸上俱带着明明白白的哀伤。 子飨长老神情似怒非怒:“这孩子,居然连凝香丸都落下了!” 子章长老伏在子休长老的肩头默默垂泪。 子微长老握着手里的青龙玉佩低叹一声:“唉……” 阿真,走好。 离了东海,逆流而上,到十月中的时候,阿真与紫桐所乘的船只靠岸。 一样波澜壮阔蜿蜒而过的浔阳江,一样烟波浩渺湖水粼粼的云梦泽,一样热闹非凡繁华富足的洞庭码头。 阿真立在船头,怔怔地看着,一时有些恍惚。 彼时安乐美好,兴致勃勃,而此时,却是心如古井,无波无痕。 阿真有些苦笑,摇摇头,回过神来,见紫桐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便低低提醒道:“紫桐,先下船吧。” 紫桐回过神来,点点头,跟在阿真身边,随着人流下了船。 路边有一大列等着拉客的客运马车,车夫见有船靠岸,便一拥而上招徕客人;另外有人力,脚夫也都纷纷上前;更有船上乘客的家人,或赶着马车,或带着仆从,前来迎接,码头原本宽阔的路面顿时便喧闹拥挤起来。 阿真与紫桐两个一人一手抱一个孩子,另一手拎个随身的小包袱,挤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挤出了拥挤的人群,上了一辆去清岳城的简陋马车。 一路的尘土飞扬,一路的颠簸,到进了城,紫桐还好,身不染尘,轻松写意,阿真就不行了,浑身颠得散架不说,还落了满身的尘土。 唉,真是废柴啊! 阿真又是苦笑。 两人找了间舒适干净的客栈住下来,轮流着洗了澡,收拾干净,待仔细喂饱了孩子,阿真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对紫桐歉意一笑,便沉沉睡去。 紫桐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只觉鼻子发酸,满心心疼。 何苦,何苦呢? 紫桐起身将两个娃娃抱起,进了自己的房间,不让吃饱了精神十足的娃娃吵到他们的娘亲。 小兄妹俩虽然是双生子,长相却很不一样,妹妹阿琪完全跟阿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十足十地像。 而哥哥阿骐,紫桐微皱了皱眉,却是长得像那让阿真受苦的混蛋,虽然他很是乖巧,理智上也清楚孩子无辜,但她却始终无法对他有十分的喜爱。 紫桐十分纳闷,她一个外人,心里都会有些纠结,可阿真为什么从来都是如此毫无芥蒂? 紫桐哄睡了两个娃娃,叫了简单的饭菜,填饱了肚子,又去看了看阿真,见她睡得熟,便熄了想叫醒她让她吃点东西再睡的念头,回到自己房里,稍稍洗漱了下,将两个娃娃移至床内侧,在床边躺下休息。 一夜无话。 两兄妹满周岁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夜里要醒来好几次,或哭或玩,现在的他们晚上睡觉都很乖,只醒得有点早,天刚亮就醒了,然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听一会儿早起的鸟叫声。 哥哥阿骐说话早,听到自己喜欢的声音,会兴致勃勃地尝试着模仿鸟儿的鸣叫,妹妹虽然说话晚,也会“嗯,嗯”地挥舞着小手告诉身边的大人,表示她也听到了。 于是紫桐被吵醒了,但看两个孩子天真活泼的样子,原本被吵醒的一丝郁闷早就烟消云散,只笑看着他们闹,偶尔逗逗宝宝们的苹果脸,觉得肉呼呼的,很好捏。 谁知冷不丁地,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哭将起来,“哇哇”的哭声很是嘹亮,紫桐顿时紧张不已,手忙脚乱地哄这个哄那个,却怎么都哄不好,后来看到床褥湿了一块,才知道两个孩子都尿床了,于是继续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尿布。 正找着,便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阿真来了。 紫桐顿时有见到救星之感,然后又讪讪道:“是不是吵醒你了,我不是很会哄孩子。” 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热水的阿真温和地笑笑:“说什么呢,昨晚睡得好不?他们没有闹你吧?” “没有没有,他们很乖的。”紫桐忙道。 “那就好。”阿真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去给了两个孩子两个早安吻。 十四个月大的孩子在认人方面已经做得很不错,两个孩子都娇娇嫩嫩地喊着“妈!妈!”并挥舞着小肉胳膊嚷嚷着:“抱!抱!” 阿真亲昵地再亲亲他们,然后熟练地兑好温水,将孩子抱起来,仔细地替他们擦了脸,然后又换了毛巾洗干净他们的小屁股,再给他们换上新的尿布,再将食盒里的早饭拿出来摆好。 早饭除了大人吃的豆浆油条等,还有两个孩子在太白就用熟的两个小碗和两个小勺子,碗里是阿真早起做的宝宝们喜欢吃的豆腐蒸蛋,只是因为客栈厨房材料所限,将以往蒸蛋里加的火腿肉、海参、香菇、核桃仁、松子仁等换成了简单的小银鱼沫。 哥哥用勺子的手法已经比较熟练了,也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嘴巴,将勺子里的食物送进嘴里去,然后嚼巴着漏风的小嘴巴,吃得津津有味的; 妹妹相对来说,则更具有科研精神,她还没学会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嘴巴,好将食物送进自己的小嘴巴里,她只是思考着,比如“如果我用手指戳戳蒸蛋会怎么样?”或者“如果我把勺子丢掉地上会怎么样?”等等,而且她从来都不放过任何一次体验地机会。 于是很快,小阿琪嘴里还没吃多少,地上桌上,特别是坐她旁边的紫桐衣服上已经一片狼藉,她手里的小勺子更是掉在地上N(N>3)次。 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的紫桐心有余悸地坐得离妹妹阿琪远了些,她优雅端庄地喝着皮蛋瘦肉粥,暗暗道:“小孩子吃饭,真是麻烦啊!” 阿真却是笑得不行,对着阿琪羞羞脸,道:“瞧瞧,小阿琪,紫桐阿姨都被你吓跑了!” 认真的,专心致志的,一心一意的小阿琪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着研究大业,倒是哥哥阿骐转过头来,学着阿真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对妹妹嚷嚷:“羞,羞!” 小阿琪迷茫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家哥哥和自家娘亲,愣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自家哥哥和娘亲为什么做同一个动作,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她的研究大业。 这让已经停了笑的阿真再次发笑,连紫桐都跟着笑了,实在是这小丫头那迷茫的动作太可爱太有喜剧效果了。 一时间,屋里笑声不断。 第四十一章 好不容易大人小孩都吃饱了,紫桐便去码头上询问打听这几天去南歆的客运船只。 因为西华和东胥正准备和北戈开战,再待在西华便不是很安定,南歆则不同,一来没有卷入战争,二来,南歆虽然国力偏弱,但因地处大陆南部,风调雨顺,物产丰富,百姓大多富足,很适合居住,况且风景秀丽,随便找个小城,便别有一番烟雨朦胧的诗情画意,这很让阿真喜欢,因此便决意去南歆定居。 看到紫桐外出,两个宝宝在阿真示意下对着紫桐挥手表示再见,然后扭着身子也想要出去玩。 阿真看外面秋高气爽,天气晴好,便让店家在院里铺了厚实的软席,抱了两个孩子学走路。 哥哥阿骐已经能自己倒着走几步了,妹妹阿琪虽然还不会走,却也已经能自己站直了,也能蹲下再站起来。 阿真拿着两兄妹常玩的色彩明丽的绣球逗着他们,两个小小子在妈妈的帮助下将球滚过来滚过去,然后咯咯咯咯地笑。 玩得累了,一大两小三个人便坐在席子上休息,在妈妈不抱着他们的时候,妹妹阿琪总是抱着自己软软的小花被子,宝贝得很,谁也不给,只有哥哥阿骐过来的时候,才允许他和她一起抱着。 而抱着抱着,玩累了的两个小娃娃便呼呼地睡去,小小的身子躲在小花被子底下,露出两只可爱的红苹果小脸,可爱极了。 阿真看着他们安静地香甜地睡着的可爱样子,心里便会觉得安宁,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厌。 她轻轻地抱起孩子,回了房间,让孩子躺在软和的床上,轻轻地拍着他们,看着他们,陪着他们睡。 能拥有这样一双珍宝,虽然曾怨他们来得突兀,但也不得不说是她的幸运,只可惜,不能看着他们长大了…… 阿真心里叹息。 快吃午饭的时候,紫桐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人,风流倜傥,仪表非凡,却是有数面之缘的谢书安,安老板。 “安老板,别来无恙。”阿真起身见礼,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谢书安却是愣了一愣,若有所思的目光从阿真身上再到床上的两个咬着手指玩的小娃娃身上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风度翩翩地回礼:“四姑娘安。” 原来要去南歆的船并没有很多,紫桐打听到的只有一支三日后出发的船队,便去找船队管事问话,看能不能捎带一程,不想碰到谢书安,才知道那是安老板的船,因和谢书安也算半个熟人,加上他本身也是太白门人,便带过来见个面,打个招呼。 阿真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和之前所见相差无几,依然是剑眉朗朗,桃花眼风流,通身的华丽,只以往如宝剑般吐露锋芒的锐利气势却收敛了起来,宛若名剑入鞘,更显沉稳深度。 仔细想想,自十六岁起离宫游历至今,竟已过了近三年了,真是韶光易逝…… 阿真不由有些失神。 谢书安在桌边坐下,同样也打量着阿真。 因时日已久,又只接触过零星片段,记忆里,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但她长身而立的高雅姿态和广袖轻甩间的华光流转却是印象深刻,而现在,在两个娃娃面前,却只余一派柔和,那张显得苍白的脸带着温婉的笑,可看久了,却会觉得模糊,似乎她的灵魂已经不在…… 谢书安有些疑惑,她可是遭遇了什么?身为太白小宫主,为何却孤身带着两个孩子奔波,而往日护着她的四个守卫到如今却只余紫桐一个? 但谢书安好奇归好奇,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有礼地告知船只起航的时间,邀请她们随他一路去南歆。 阿真点头谢过:“如此麻烦安老板了。” 谢书安笑笑:“四姑娘客气,说起来还没谢过姑娘当初的援手。” 阿真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也笑,“不过一封信而已,说什么援手,”她有些好奇地问,“如此说来安老板已衣锦还乡了?” 谢书安喝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说什么衣锦还乡,我还看不上他谢家,不过是替母亲入了谢家祠堂,偿了她的遗愿罢了。至于我,倒是宁愿另起个谢家。” “哦,这样。”阿真笑笑,不便多听别人家事,便另起个话头,“安老板贵人事忙,不知此次到西华却是所为何事?” 谢书安却是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道:“西华备战,物资急需,我一介商人,自然是趋利而来。”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是不是凡是女子,成了家,生了孩子之后,便会开始无趣?” 阿真一愣,疑惑问:“安老板何出此言?” 谢书安有些叹息道:“当初虽零星几面,却仍是记得姑娘独立特行,满身清华,而如今,却宛若寻常家里妇人,安静客气得很。” 阿真压下心里涌起的酸涩,笑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若再如孩童般无状,却着实是不行的。” 谢书安不置可否,却也不好再多说,毕竟即便是这样提一句便已有些冒犯了。 两人客客气气地又说了一会儿话,谢书安便起身告辞了。 紫桐送了人回来,看阿真怔怔地发呆,便道:“阿真,你若是想和以前一样,长老们又岂会不依?苍梧他们,也定愿意得很。” 不知在想什么的阿真回过神来:“过去就是过去了,又怎会一样?灵儿他们成家立业,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怎么好总跟着我?” 况且如今她这样数着日子过活,又会快活到哪儿去?还不如自个儿安安静静地待着好,也少些扰心事…… 紫桐没有回话,只几不可闻地叹息。 阿真笑笑:“还有你,子章师父说你心有挂碍,等我寻了地界安定下来,你便去解了自己的事吧,不用跟着我。” 紫桐转头去逗坐在床上咿咿哇哇的孩子:“知道了,我不过说一句,却惹来这一通。” 阿真笑笑摇头,也不多言。 一晃三天过去,谢书安周到地亲自使了马车到客栈来接。 阿真和紫桐并没有多少行李,多是两个孩子惯用的几个小物件和一些贴身衣物,总共不过是两个随身小箱笼罢了,很快便收拾好,上了马车。 比起先前雇佣的简陋马车来,谢家的马车干净稳当,舒适很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到了码头。 谢书安在船前迎着,客气地陪她们上了船。 虽说是搭乘,安老板却实实在在地备了顶层视野开阔干净的客舱给她们,让她们住得舒适。 阿真打量舱里的摆设布置,知道先前定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便有些过意不去:“安老板太客气了。” 谢书安摆摆手,颇有深意地道:“还记得当初你可是委实不客气地直接坐了上首主位呢!现在倒是讲究。” 阿真哑然失笑,不再和他客气,笑纳了。 这样倒也可以让两个小不点儿舒服点,她满意地想。 谢书安看她们安顿下来,便道,“那先不打扰了,好好休息。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需要请直说,便宜得很。” 阿真点点头:“已经很好,安老板自去便是。” 目送安老板离开,阿真他们自洗脸收拾不提。 船只很快开动,出了洞庭顺着浔阳江的支流湘水往南歆国内而去。 船上的日子挺无聊的,人活动的空间不过那么一点,不是待在舱里就是去甲板上转转。阿真和紫桐两个孤身女子,又带着孩子,也不方便多走动,加上天气渐冷,只每日里窝在舱里看看书,说说话,逗逗娃娃,实在闷了,便乘水风不那么大,日头好的时候,带着孩子去甲板上遛一圈。 不过因为住得近,进门出门来来往往,和谢书安接触得多起来,彼此的陌生感消去不少,相互熟识起来,偶尔也会一起坐坐喝杯茶。 谢书安已近而立之年,虽挣下颇大产业,却风流惯了,还未成家,对娃娃也很不熟悉,倒像小孩子见了玩具般兴致勃勃的,有事没事总喜欢逗逗两个红苹果娃娃,然后听到他们挥舞着肉肉的小胳膊,吐字不清地咿咿哇哇抗议他的恶行,这厮便会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让紫桐黑线不已,话说,阿真当初也是这样恶劣的,额…… 阿真也不介意,只笑吟吟地看着,她记得前世嫂子怀孕时读的育儿书上好像说过,小孩子一岁还是两岁的时候正是对性别有区别意识的时候,很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来帮助他们了解男女性别之分,嗯,记不大清了,但能多接触人,多得一份关爱也挺好的。 安老板不会抱孩子,确切地说,说他抱孩子,还不如说他是在拿孩子,偏偏妹妹阿琪被他拿着,还以为是逗她玩,依依呀呀挺开心的,额…… 不过他每次拿起哥哥阿骐,阿骐便会张牙舞爪地,逗急了,阿骐的小嘴里便会蹦出很有气势的语气词,比如“啊!呀!哇!”等,让恶趣味的安老板十分满意。 看到这,阿真脸上笑着,神情却有些恍惚,微微走神。 她想起了孩子们的父亲。 虽然可恶,但确确实实是父亲吧。 那时他来太白索要孩子,最后也没说什么就走了,不知道会不会想起两个娃娃…… 阿真自嘲地笑笑,想什么,他要孩子,还不容易吗? 只阿骐和阿琪,成长里缺了父亲,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似乎有些事情是独属于父子或者父女之间的…… 真对不起呢! 阿真接过被谢书安逗得急了快哭出来的小阿骐,轻柔地哄着。 孩子们啊,可要快快活活地长大啊…… 第四十二章 船行了近一个月,十一月中的时候,船只在南歆国都天锦城外的码头靠岸。 谢家的管家早领了家人仆从来接,谢书安便携了阿真他们一起。 阿真没有反对,即使没有谢书安的邀请,她也会在天锦城逗留两月再走。因为她的目的地是南歆南边地界沿海的一个叫九连城的秀气小城,离天锦城有近一个月的车程,不说冬天行路艰难,大人孩子都受苦,单说等到的时候,便已是腊月,还要找房置房落户等等,怕是连除夕都要寄居客栈,很不妥当,便应了谢书安的邀请,暂客居于他府上,等过了年开春再走。 十一月天气,即使是南歆地处南方,也已入冬,月前便已开始飘零星的雪粒,前几日更是下了场大雪,虽然这几日都开了太阳,残雪也还未完全融化。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一直窝在舱里,点着火盆,拢着熏笼,捧着手暖,倒不觉得冷,待出舱下船,江风一吹,有修为护体的紫桐还好,阿真就不行了,虽然路上曾靠岸临时去买了厚实的冬衣穿,她还是禁不住浑身哆嗦。 还好,两个娃娃都拿暖和的小被子裹着,只露出小半张红扑扑的小脸,冻不着,阿真庆幸着,放下心来。 谢书安看阿真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皱皱眉,解下身上的银灰鼠斗篷,递给她:“不介意地话,先披上吧。” 因这件是他惯穿的,又记起当初听曲时阿真他们连香炉里的香都要换过重新点上的讲究,才这么说。 阿真微微犹豫了下,便谢过穿上。 谢书安高高大大的,他惯穿的斗篷披在阿真身上,却是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似乎阿真整个人都埋在绒毛里,地上更是拖了一段,让她不得不拿手提着。 谢书安看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斗篷,还要注意脚下,便将孩子接了过来,让她轻松点。还别说,拿孩子拿了这么多天,也拿出心得了,拿字已经正式升级为抱字,抱得有模有样的。 阿真一愣,对他笑笑,道声麻烦。 谢书安却不瞧她,只抱了孩子自顾自地上了马车。 阿真和紫桐相视一笑,也跟着上了马车。 谢家宅院靠近芙蓉园一带,位于城东,街道笔直干净,两边植柳,没有熙熙攘攘,大声喧闹,透着静谧。 看街道两边宅院,俱是高门大院,围着丈高的青砖围墙,大门前残雪洒扫得干干净净,侍立在门洞里的仆从也衣着整洁,规规矩矩,透着精气神。 马车粼粼驶了一段路,便在一座黑油大门前停住。 从外往里看去,大门镶嵌着古朴的黄铜辅首,门洞深一间,宽两间,左右是壁画浮雕,壁画下则摆着两张春凳。 此刻见有几辆马车停下,原本站在门旁的几个青衣仆从认出是自家的马车,便早过来迎。 却只见平日里威严的主家有些搞笑地抱个孩子自车上下来,不禁愣了愣。 又见车上连续下来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人也抱着个孩子,另一个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却穿着主家惯穿的斗篷,一时也摸不清两人身份,便只对主家请安问好。 后面马车上坐着的管家也早下了车,拎着衣摆小跑过来,听了谢书安的吩咐,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忙安排跟着来听吩咐的丫环仔细备下客房,又打发人去衣料铺,买些上好的成衣过来,并顺路叫谢家惯用的裁缝过府来。 进了大门,却并不在南外厅停留,而是直接进了仪门,仪门内是一个大院落,顺着莲花纹青砖铺地的平直大甬路往前,便是坐北朝南五间正房,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走上台阶,便能看见堂屋里去,迎面墙上是一副墨龙大画,画两边是配套的乌木联牌,上面用錾银的手法刻着应景的对联;画下是一张紫檀雕纹大案,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铜炉摆件,两边是插了孔雀羽的花瓶,寓意‘平静’;案下主位是并排两张紫檀太师椅并配套内弯足脚踏,客座则是两溜八张交椅,并每溜椅间四张茶几;另外挑高的房顶两根梁上则挂了左右各三盏精致宫灯。 整体摆设并不华丽铺张,昂贵的木料摆件却表明了主家的身份地位,是正经的待客处。 可却不见谢书安停下脚步,而是过了正堂再往里去,顺着鹅卵石铺成的甬路又来到一院落前。 进了院门,转过置了落地大插屏的穿堂,便可以看见正房,也是五间的房,一进门就觉得带了果香的暖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阿真仔细看去,只见堂内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三足鎏金大火盆; 正面是一张透雕夔龙护屏榻,榻上铺了正红织锦毯,设了两套金银丝彩绣的靠背引枕,另有黑狐皮坐褥铺在上面,两套靠背中间是一张轻巧的透雕黑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盘捧盒并小香炉; 地上两面相对六张雕漆椅并共四张透雕茶几,每张几上俱放着果盘和干果捧盒,那清新果香便来自于此,每张椅上都铺了一色的银灰鼠椅搭小褥,椅下却不是惯常的配套脚踏,而是燃了上等无烟炭的大铜脚炉; 高挑屋顶下两根大梁上则挂了一对联三聚五芙蓉彩穗琉璃宫灯,地上另有高脚花几并插了梅花等时新花卉的美人瓠阔口花囊等摆件。 刚进门的左右两边则是拿錾铜勾勾了大红撒花软帘,里面应该是东西套间了。 看来这便是谢书安日常起居之所了,果然符合他华丽的风格,阿真暗忖。 一行人进了屋子,侍立在门前的丫环小厮过来替几人除了斗篷大外套,又捧了盛了热水的铜盆过来,服侍着洗完脸净了手,才捧上茶盏来。 谢书安则挑了左边的帘子进了东套间,一会儿挑帘出来便已经换了身更舒适的家常服,看来左边套间便是他的卧房了。 阿真挑挑眉:“可真不见外。” 因有客来一般在外院正厅见面,若是亲近些的则是在内院正堂见,像安老板这样直接在自己起居的上房接待,却真是很不见外了。 谢书安喝口热茶,全身放松地靠着靠背:“还不是怕你冷,外面梁高屋大的,又才刚生了火盆,没那么快暖起来。” 看阿真手里抱着的熟睡的娃娃,又道:“要不先放我床上去吧,客房没那么快整好。” 阿真笑道:“怎么,不担心娃娃弄脏了你的床?” 谢书安一愣,继而正儿八经地思考:“也是,要是娃娃赏我一泡童子尿,让我晚上没地方睡,那可亏大了!” 门边侍立的两个俏丽丫环唤春燕春雨的忍不住捂嘴偷笑,隐秘的视线却是不住地往阿真和紫桐身上打量。 阿真闻言却是起了身,往东套间去:“亏便亏一回吧,好歹让我歇歇手。” 娃娃们越来越重,抱一会儿还好,要是抱得久了,阿真还真是撑不住。 谢书安并不起身,只喝着茶,看着阿真领着紫桐掀了帘子入了内室,嘴边微微噙着笑。 两个丫环暗暗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疑虑。 阿真将孩子们安置好出来,效率十分的管家便带着两个裁缝过来了,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环手上各捧着整套的衣物。 谢书安见状便和管家避进了右边布置成书房的套间。 两个裁缝让丫环帮着替阿真和紫桐量了身量,选了衣服料子,仔细记下,又得了赏,定下几日后送衣服过来,便由小厮领着出去了。 这时有小丫环过来道客房已经整好,烧暖了,热水也备下了。 阿真看谢书安正听管家汇报府里的杂事,便打个招呼,穿了大衣裳,小心抱了孩子,和紫桐一起,由丫环领着往另一进客院而去。 客院的格局和主院差不多,仍是正房和东西两厢的布局,只正房不是五间,而是改成了三间,屋前还多了一间深宽的抱夏,客院的丫环嬷嬷值夜时便睡在这里,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左边改成浴间,右边则是配在客院的四个大丫环的起居之所。 阿真便被安置在三间正房里,紫桐则是住了东厢。 阿真住的三间正房是一明两暗的格局,一样的中间堂屋,左边卧室,右边书房的分配。堂里的摆设跟主院堂屋里的差不多,只是色彩没那么华丽,摆件也没那么多,布置得客套庄重。 阿真抱着孩子直接进了左边卧房,卧房除了靠墙的填漆床,还用挂着深红绣幔的隔扇在窗下隔出了暖阁,暖阁里置了熏笼,铺了褥子,可坐卧,另有花架花囊落地灯等摆设。 填漆床架上挂着葱绿花卉帐幔,铺了干净细暖的被褥,阿真探进被子摸了摸,发现似乎是用熏球暖过,挺暖和的,便将两个孩子放进被子里,任他们睡着。 然后央一个丫环看顾着,才去备了浴桶热水的东耳房里洗澡解乏,紫桐则自去东厢洗浴。 洗完了,换了自带的舒适中衣衬裙,外罩上新买的一套成衣里的外套夹衫,阿真回到房里,倚在暖和的熏笼上擦头发。 没一会儿紫桐也来了,同样也刚洗好头,紫桐的头发却很快就干了,看得阿真一阵羡慕。 紫桐看阿真擦得慢,怕她受寒,便拿过一条干燥的毛巾,帮她一起擦头发,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不自觉地扯痛阿真的头发,待阿真呼痛才回过神来。 阿真将头发从紫桐手里解救出来,狐疑地打量紫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紫桐摇头不语,只支起铜镜,慢慢地梳理着一头青丝,神情有些飘渺。 阿真想了想,也不多说,只细细擦着头发,偶尔注意下床上一双小人儿的动静。 待阿真擦干了头发,紫桐已经将长发梳好,将头发全部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用丝绳将头发扎结盘卷成二椎发式,并用白玉珠簪固定。 这个发式并不是紫桐惯梳的发式,显然更加用心,凸显了她的温婉与才情。 有些反常啊,阿真一边梳顺自己的头发,一边暗想。 然后便见紫桐咬了咬唇,有些踌躇地道:“阿真,我暂时离开下。” 阿真看她半垂着眼睑并不看她,想了想,也不多问,只道:“自己小心。” 紫桐点点头,却没马上离开,仍是坐着不动,似乎颇有些举棋不定,半晌,才起了身,掀了帘子离开。 阿真看着紫桐先前支起的铜镜,若有所思。 紫桐的家的确是在南歆,但她幼时双亲便已经不在,加上从小被接入太白,虽然每年都回家过年,家里也有几个哥哥嫂嫂,但听她说起并不亲近,不然这次也就直接去她家借宿了,况且,就算回家看家人要好好打扮下,可她的发式,那发式不是已婚妇人才梳的么? 阿真忍不住微微皱眉,紫桐她…… 第四十三章 紫桐这一去,却临到晚上也没回来,阿真有些担忧。 谢书安在内院正堂里设了席面,备了酒,算是给阿真洗尘。 阿真笑着谢过,并为紫桐的缺席聊表歉意。 谢书安没有多问什么,只让她安心住着,又指了家仆里一个稳重的嬷嬷并一个伶俐的丫环专门帮阿真看顾孩子。 阿真照样谢过。 菜色很丰盛细致,梅子酒也清淡可口,很合阿真的胃口,廊下更有养在家里的伶人吹拉弹唱,曲声悠游。 不得不说,谢书安安排得确实很周到。 即使阿真自生产以来一直胃口不好,也不禁多吃了点胭脂米饭。 但在谢书安眼里,却只看她寥寥几筷便停了箸,只舀了点清汤陪着,便皱眉询问:“可是不合胃口?” 他还记得她对吃食挑剔得紧,但也对她吃着喜欢吃的食物时那小猫样满足的神情印象深刻。 阿真正细听着廊下伶人细细吟唱,闻言一愣,才浅笑摇头:“哪里,只阿真身体不好,真吃不下了。” 谢书安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便不再多言,只让屋里侍立的丫环晚间煮点燕窝粥作宵夜,又亲手替阿真舀了小半碗火腿鲜笋汤,道:“即吃不下饭,便多喝点汤吧。” 阿真笑吟吟接过:“安老板费心。” 谢书安略微无奈地摇摇头,陪她客气:“哪里。” 两人吃完饭,漱了口,各自捧了杯茶说话。 谢书安道:“近了年底,我怕是有些忙,倒不常能陪四姑娘逛逛天锦城了。” 阿真端了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道:“安老板客气了,这样已经很好。” 谢书安看她一眼,叮嘱道:“紫桐姑娘也不知何时回转,你若是想出门逛逛,便跟管家说一声,让他给你派几个家人,也好让我放心些。” 阿真闻言心里一暖,便不推辞,只道:“让安老板费心了。” 谢书安忽而又道:“只若是再想去天香楼,却是不能的。” 阿真忍不住笑了:“阿真带着两个孩子,又怎会再去胡闹?” 谢书安夸张地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阿真笑看他一眼:“还真让安老板担心了。” 谢书安哈哈一笑,再道:“你若是想听曲儿,家里便有的。” 阿真点点头:“晓得。”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阿真记挂着孩子,便起身告辞。 谢书安点点头:“早些休息。” 谢书安起身举步送阿真到客院门口,便不再多走,反身离开自去忙不提。 阿真进了正房,转进东屋,见两个孩子仍然睡着,便走到外间让管家拨到客院里服侍的丫环去寻了几本闲书来,坐到暖阁熏笼上,慢慢翻着。 谢书安新指过来的稳重嬷嬷荣娘和那个规矩的丫环春纤已经将自己的铺盖物件收拾好了,和在客院正房服侍的几个丫环一样,安置在西边耳房里,这会儿便过来见礼。 阿真想着即和她们还要处近两个月的时间,便转出东屋,让派在客院服侍的四个丫环玉坠儿,彩穗儿,香杏儿,翠鹂儿一并上前,每人给了四个做工精细的金锞子,淡笑道:“有劳了,出门在外,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小玩意儿你们拿着玩吧。” 荣娘站在最前,春纤落她半步,两人先蹲身谢过,站在两人身后的四个丫环跟着谢过:“谢夫人赏。” 阿真闻言倒是微微一愣,夫人? 然后便有些怅然若失,摆摆手让她们忙去,自己转回东屋。 夫人么? 她抚着熟睡孩儿的小嫩脸,心里微微泛起些夹杂了其它莫名情绪的酸涩。 夫人了呢…… 却没有穿过大红绣衣,没有喜庆的婚礼…… 阿真失笑地摇摇头,不再去想。 这会儿,两个睡饱了的宝宝醒过来,因怕孩子怕生,便没让荣娘和春纤抱,只让她们端来早备下的娃娃们的吃食,拿出两个娃娃惯用的碗盏银勺,哄着娃娃们自己吃,并瞅着空喂上一些,让俩娃娃吃饱。 荣娘在一边帮衬着,看两个娃娃吃得有模有样的,称赞道:“可真是能干,都会自己吃饭了!一样大么?” 做父母的都喜欢听人说自己孩子好,阿真也不例外,笑着点头:“嗯,双生子,已经十六个月了,是该自己吃饭了。” 春纤看阿骐吃好了饭下了椅子在地上走,也不要人扶,便也笑着过来搭话:“小少爷可真厉害,走得可稳当了!” 阿真喂着阿琪,回过头看地上的小人儿满地乱走,也笑:“你可别夸他,越夸越来劲了。” 春纤抿嘴笑着。 荣娘推她一把:“瞧你,还不快顾着些,可别摔了。” 春纤吐吐舌,忙亦步亦趋地过去跟着。 阿真摆摆手:“不妨事,小子走路稳当呢,已经会下楼梯了。” 待闹哄哄地吃饱了饭,玩了一会儿,阿真便帮两个娃娃学习刷牙洗脸,再帮两个小小子都泡完澡,自己也洗漱完,才抱着两个孩子坐上熏笼。 阿真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本薄薄的大页书,问:“宝宝们,看看,想看哪本?” 妹妹阿琪先扑上来,指指一本封面上画了可爱小白兔的书,嚷嚷:“这,这!” 阿真便把那本书递给她:“阿琪要看小白兔大灰狼啊!” 阿琪重重地唔了声,扯着书页翻开:“兔,小!” 阿真笑笑,又问哥哥阿骐:“阿骐想看哪本呢?” 阿骐挺着腰坐着,煞有其事地道:“不!不!” 阿真一愣:“阿骐不想看书吗?” 阿骐神秘兮兮地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声。 阿真忍着笑凑过去,也跟他“嘘”了声。 阿骐顿觉满意。 妹妹阿琪也丢了书,好奇地凑过来“嘘!嘘!”了好几下。 阿真笑倒。 荣娘和春纤收拾好屋子,笑着陪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吩咐,便退出屋去。 外间抱夏里也早点了火盆,暖洋洋的,玉坠儿等四个丫环已脱了外面大衣裳,正坐在左右两边木榻上说话,偶尔笑闹几声。 荣娘自不必说,是府里老人了,春纤也是一等的大丫环,更是谢书安院里的四个大丫环之一,而玉坠儿几个虽然也是大丫环,论起来却只是二等的,因此见荣娘和春纤出来,便齐齐起身问好。 待两人坐了,才复坐下,不过并不拘束,一边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或绣着帕子,或打着络子,一边仍然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彩穗儿手巧,刚缝了个小荷包,便将之前得赏的四个精巧金锞子从旧荷包里拿出来,装进新荷包里,道:“虽然咱们家也是富贵,却也没见这么赏人的,若换成银子,怕有十来两呢,抵了几个月的月例钱了!” 春纤却道:“可不止呢,单这份工艺,便不是常见的。” “哦?我瞧着也就比寻常的精巧些罢了!”翠鹂儿脆生生地奇道。 荣娘刚好坐在翠鹂儿旁边,闻言便点点她的额,笑骂道:“就精巧些罢了,小蹄子,你能见过多少好东西?这四个金锞子,若出去换了银子,五十两是肯定的。” 玉坠儿吃惊地捂嘴:“这么多?这么几个小金锞子,我掂掂拢共也三四两罢了。” 荣娘见几个丫环俱睁着眼看她,便很觉出些成就感来,慢吞吞地抿了口茶,方道:“一两一个,的确就四两,若是寻常四两金子也不值什么,只这几个锞子却不同。” 她从自己衣袋里拿出一颗金锞子,在翠鹂儿耳边轻轻摇了摇,那金锞子里竟发出金玉之声,华丽清脆。 灯下众人俱是惊奇,纷纷将自己的小金锞子取出轻摇,听那好听的细碎丁零声。 荣娘示意众人将金锞子举高,漏过烛光,可以透过金锞子上楼空的纹理见到内里有温润的光芒闪烁,却原来是一粒粒的小金珠子(珍珠的一种)。 她得意洋洋地道:“在这样小的金锞子上镂这样精致的镂纹,又再在内里填了小金珠,却不是比寻常精致些而已,不说金珠如何难得,单这份工艺钱便比这四两金子值钱。” 香杏儿若有所思:“这么说,这夫人可是尊贵了,即便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会费这许多事去弄这样精致的东西。” 众人俱点头。 翠鹂儿凑近荣娘,八卦兮兮道:“荣娘,你说,这夫人会是什么来头?” 荣娘摇摇头:“不好说,往年也并没有来往,只听说是随老爷一起在西华上的船。” 春纤也道:“春燕(谢书安院里四个大丫环之一)倒是问过管家一句,管家只让我们小心伺候,不可怠慢,一切用度比照老爷。” 玉坠儿点点头:“是了,晚间的时候,管家还特地过来吩咐了,夫人及她身边的那位姑娘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只回他一声便好。” 香杏儿微微蹙起一双弯弯柳眉,道:“可实在奇怪啊,既然这夫人身份这么尊贵,又怎么临过年了,还住在别家?” 几个丫环都点头:“是呢!”“很不合规矩哦!”“是不是有什么事?” 春纤却瞄一眼香杏儿,道:“你管那些做什么,只尽心伺候便是。” 香杏儿虽不敢接话,却微微一哼,撇过头去。 其它几个丫环见状便也停了声。 荣娘笑道:“春纤说得极是,也晚了,散了吧。” 又问:“值夜的都安排好了吗?” 四个丫环里资历稍微老道些的玉坠儿点点头:“安排了,今晚是香杏儿。” 春纤一愣:“怎么只一个?房里的呢?” 玉坠儿道:“原便是香杏儿在屋里值夜的,但夫人不喜人近身,便让睡到外面来了,我让外面的扫洒丫环陪着她。” 荣娘点点头:“这样也妥当。” 于是各自回屋,抱夏里左右墙下两张榻上只剩香杏儿和两个扫洒丫环分别叫四儿五儿的。 四儿见香杏儿脸色不太好,便有些怯懦有些讨好道:“姐姐,四儿去给你打水?” 香杏儿闻言,颇有姿态地“唔”了声,又指指五儿:“你去给我泡壶茶来。” 五儿比四儿伶俐些,只见她笑道:“姐姐说哪里话,还要喝茶熬夜,你便放心睡下,有四儿五儿给你当耳朵使呢!” 香杏儿笑道:“这小蹄子,倒会说话,罢了,先给我拿洗脸水来吧。” 五儿拉一把四儿,笑嘻嘻地下去端水不提。 第四十四章 谢书安忙完日间的事物,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过去客院里,给阿真道声晚安。 窗下暖阁熏笼里,阿真正和阿琪一起捧着书,依图指认。 “对,这是红色,红,色。”“真棒,小白兔,这是小白兔!” 哥哥阿骐则在一边,抓着特制的彩竹管铅笔,特认真地在纸上创作他的大作,当然,除了他自己,哦,或许还加一个妹妹阿琪,基本上没人看得懂他到底在画些什么,毕竟他的画作总是十分具有抽象意识。 在明亮温暖的灯光下,看到这样一幅温馨的画卷,谢书安忍不住停下脚步,只站在帘子外看着,并不进去。 阿骐完成他的大作,一抬头,见到十分喜欢逗他,以看他郁闷为乐的谢书安,立刻向发现小偷一样大声嚷嚷:“坏!叔叔!蛋!” 谢书安额头啪地爆开一个井字:这小鬼! 阿真忍不住笑。 阿琪虽然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却也傻乎乎地跟着笑,然后一转头看见谢书安,便礼貌地打招呼:“叔,灰,狼,叔!” 其实她只是想说叔叔的,但刚刚重温了一遍大灰狼的故事,对大灰狼的印象有点深刻,便脱口而出了。 谢书安抽了抽嘴角。 阿真笑倒,眉眼弯弯。 谢书安看她一眼,走过来,一把抱起小阿骐:“小子,来,瞧瞧还记得你的小鼻子在哪里吗?” 这是常玩的鼻子眼睛指认游戏,小阿骐对鼻子很不敏感,总是记不住自己小鼻子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于是阿骐涨红了小脸使劲挣扎:“不!不!” 也不知是认不出来恼羞成怒呢,还是不想和谢书安玩这个游戏。 只小肉胳膊小肉腿扑腾得厉害,就像惨遭调戏的小娘子。 谢书安哼一声,抱牢他:“瞧瞧,都不记得了吗?果然是妹妹厉害,对不对,小阿琪宝宝?”他在熏笼上坐下来,侧头问妹妹阿琪,“小宝贝,知道小鼻子在哪里吗?” 小阿琪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这!” 谢书安满意地空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真乖!” 小阿琪咧着她漏风的小嘴巴嘻嘻地笑了。 而哥哥阿骐挣扎了半天挣扎不开,立马扯开嗓子嚎:“哇哇!妈妈!坏,叔叔!” 他已经被逗出经验来了,一看苗头不对便开哭,这样他便会立马回到妈妈怀里,不会再被恶劣地逗弄。 “这小子,倒学乖了!”谢书安没想到阿骐这么快便开哭,有些讪讪地道。 坐在一边看戏看了许久的阿真接过小阿骐,边哄着边忍着笑斜了眼谢书安:“还没玩够呢!一看见便要逗他。” 谢书安看她婉约细致的眉下一双清润的眼睛波光流转,带着些笑意清亮亮地斜过来,顿时便觉得尾椎骨都散出些酥麻,不自在地动了动,掩饰地轻咳一声,转个话题:“紫桐还没回来吗?” 闻言,阿真嘴边挂着的笑意不自觉地隐了些去,眼里有些担忧:“嗯,不过她也没说今天会回来,可能走得远了。” 谢书安见她担心便劝:“是,好在她有武艺傍身,也不用担心什么。” 阿真笑笑点头。 谢书安又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跟阿真聊了几句,便起身了,道:“天晚了,你好好休息。” 阿真并不起身,只点点头:“嗯,不送了。” 又教两个娃娃说话:“宝贝们,说叔叔再见。” 奶声奶气的两声:“再见!” 同时伴着四只挥舞的小胳膊。 谢书安笑呵呵地也朝两个宝宝挥挥手,才掀了帘子出去。 谢书安出了东屋,转过正堂,来到廊下,对自他来了客院便跟在身后的香杏儿道:“今晚你值夜?好好顾着。” 香杏儿温顺地点点头:“晓得了,老爷。” 谢书安看她低着头,因已脱了外衣,只穿着宽松的中衣,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柔嫩颈子,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心里便微微一动,想起阿真齐整的竖领子上两只嵌了珍珠的花扣间微微露出的一线如玉般剔透的肌肤,又想起她那细致婉约的眉,清亮亮的眼神,忍不住有些出神。 香杏儿半低着头,感觉谢书安一直看着她,心里便有些隐秘的喜意和忐忑,老爷他…… 她带着些羞意,踌躇着低低出声:“老爷……” 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柔和媚。 谢书安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倒没注意她的异常,只摆摆手,示意她自去,便大步离开了。 香杏儿有些失落的站在原地看他离开,咬了咬唇,下次,下次一定…… 阿真喜静不喜动,加上外面天也挺冷的,便窝在房里和娃娃们玩,也懒得出屋去,只偶尔天气晴好的时候,带着孩子去后花园里转转。 谢书安怕她住不习惯,闷着,又看她除了和孩子说话,总是挺安静没什么活气的样子,这天刚好有空就陪她出去逛逛,沾沾热闹气。 阿真看他这么有心也实在不好拒绝,便带着孩子去了,却一会儿担心这,一会儿担心那的。 这南歆因为水汽足,冬天是湿冷湿冷的,挺难受,阿真便怕孩子们冻着,时刻注意保暖;年底了,准备买年货回乡的人也多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量挺大,阿真就又怕遇到拐子,怕孩子被偷了,提心吊胆的;此外,她还担心在路上走久了,街上的吃食又不干净,娃娃们饿着了…… 于是到最后,谢书安只能带她去自家的茶馆白竹居,要了间二楼的临窗包厢,烧了暖暖的火盆,上了精致的吃食,即冻不着也饿不着,还能看看窗外热热闹闹的大街,不用担心孩子被偷走……咳…… 阿真颇不好意思地对谢书安笑笑。 谢书安回以无奈的笑。 成了家的女人啊,真麻烦。 他看着阿真有一口没一口地喂两个娃娃吃苹果细酥,由衷地感叹。 阿真喂好了孩子,让他们自己在包厢里铺了厚软织锦红毛毯的雕花三围屏木榻上玩,让荣娘和春纤仔细顾着,才放心地走到窗下,与谢书安隔了一张小方茶几坐下,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谢书安看她一眼,重新给她倒了杯热茶,换下之前已经冷掉的茶盏。 阿真对他笑笑,捧起手边热茶,惬意地喝了一口,满足地吁口气,随口玩笑:“哎,差不多都快老了,怎么还不找个伴?” 谢书安一愣,然后失笑:“老了?谁老了?” 阿真扬起眉,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不服老啊,挺好的。” 谢书安无语。 他挑了颗榛子丢进嘴里,嚼完了再喝口茶,才道:“以前太忙了,没什么心思,现在呢,已过了而立之年,又有点晚了。” 阿真听他说得惆怅,也不好再打击他,只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假装诧异道:“安老板潇洒不羁,风华正茂,正是时候呀!” 潇洒不羁风华正茂的谢书安安老板一脸沧桑:“也有媒人来说合过,但现在的小姑娘啊,唉!” 阿真挑挑眉,男人,不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吗? 谢书安看她一眼,继续沧桑:“找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儿怎么这么难呢?唉,像我这样,果然只能享受孤独啊。” “噗——!”阿真很捧场地喷了。 他果然是在装沧桑。 谢书安忍着笑,佯装受伤,递过帕子:“哎,哎,不至于吧?!” 阿真接过帕子,擦了,才觉出不妥,暗咳了一声,想着也不好再递回去,便一脸淡然地将帕子收在袖袋里:“就你?还享受孤独?” 谢书安瞧见她的动作,勾了勾嘴角,刚要说什么,便听那边传过来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噗”“噗”声。 两人诧异地转过头去,却见榻上两个娃娃正学着阿真的样子“噗”“噗”地喷个不停。 荣娘和春纤正抿着唇笑。 谢书安感叹:“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阿真早已笑得肚子疼,喔唷,太逗了,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 这样一笑,倒把之前的一点若有若无的小尴尬小暧昧吹散了,谢书安暗暗遗憾。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 笑闹了一阵,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便上了车回去。 行到一半,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阿真正疑惑,骑马走在一边的谢书安便已过来敲车窗。 阿真撩起车帘,探出脸来问:“怎么了?” 谢书安已下了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车窗:“等会儿,好像是有朝廷的车架过来,正让百姓回避。” 阿真哦了声,探头打量四周,只见这会儿功夫,街道两边已多了两列差人,佩刀执枪,拦着路两边的百姓,清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阿真坐在马车上,比众人的视线要高一些,极目看去,可见到街道那头隐约有仪仗过来,锣鼓礼乐声也隐约传来。 “知道是什么人吗?”阿真有些好奇地问站在车边的谢书安。 谢书安刚已经打发身边小厮去问了,知道一二,便点头道:“说是西华的使者,九月时来我南歆,这会儿是要回国了。” “西华使者?”阿真心一跳,想了想,才又放松下来,“那应该是打战的事了,”她微微皱眉,“这么看来,明年开春就要开打了。” 谢书安闻言诧异地看她一眼,沉吟了一会儿,也不由点头:“是了,准备了近一年,调兵遣将,储备物资,也差不多了。” 阿真又有些好奇:“不知西华与你们南歆达成什么协议,以免去后顾之忧?” 谢书安思索一会儿,道:“这倒是应该打听下,当今天子仁厚,既然不参战,也不可能白白从西华手里拿一块土地,那便只能是在经济这一块了。” 阿真笑道:“看来,安老板又会有新发展了。” 谢书安也笑:“某俗人一个,自然是无利不起早。” 正说着,远处的仪仗已经慢慢行近,周围的百姓都静下声来,阿真和谢书安也停嘴不语,等仪仗慢慢过去。 仪仗后面,被精干护卫围在中心的,除了一干送行的南歆官员,最醒目的便是当头一位骑着鲜亮红马的西华官员。 哦,说他官员其实也不对,因为他并没有穿正式官服,只是穿了件寻常的玉色文人袍,坐在高头大马上,更显得他唇红齿白,和着书生们一贯的文弱,有种病态的美感。 阿真轻咦了声,发现他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却执了把扇,一柄洒金笺扇面乌木雕错银丝扇骨的华丽扇子,在这样寒冷的冬天。 一行人交错而过时,那书生恰恰转过头来,只见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珠乌沉沉的,那因过于红润而显出一分艳色的唇间勾着笑,却宛若开出月下清莲,居然是淡雅怡人。 阿真忍不住轻啊了一声:“文三公子?!” 她下意识地放下车帘,微微皱眉,没被看到吧? 随即失笑,这有什么好躲的,看到了又如何?难道皇甫渊还会来抓她不曾? 虽这样想,手上却没有动,听着一行人过去了,才稍稍掀开窗帘。 谢书安看她一眼,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认识?” 阿真摇摇头,笑笑:“数面之缘。” 她注目着一行人远去,心里微微有些惆怅,唉…… 又等了一会儿,差人们列队离开,街道重新流通,阿真一行人自回转不提。 第四十五章 待阿真回了客院,便见到紫桐正坐在椅上等她。 阿真见她虽坐在屋里,外面的大衣裳却仍然穿着,便试探道:“还要出去?” 紫桐点点头。 阿真想了想,让荣娘和春纤先顾着孩子,自己坐到紫桐身边:“什么时候回来?” 紫桐半低下头,讷讷道:“我也不知道。” 阿真正张嘴要说什么,眼尖却扫到紫桐的白皙柔嫩的后颈上多了两朵,小红斑?! 阿真一怔,随即像想到什么似地大惊失色。 紫桐发现阿真陡然乱了呼吸,以为她担心,便抬起头来:“阿真……” 然后发现她脸色不对,疑惑问:“怎么了?” 阿真闭了闭眼,摇摇头:“没事,没事!” 她忍不住盯着紫桐看,心里万般思绪翻腾。 紫桐被她盯得不自在:“怎么?” 阿真稳了稳心神,伸手握住紫桐的手:“紫桐,嗯,你的事,我也不多问,我只想知道,有危险吗?” 紫桐看着她,神情犹有些犹疑,不过还是认真答话:“没有。” 阿真哦了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紫桐没有多想,只道:“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过,你动身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真点点头:“嗯,好。” 紫桐叮嘱道:“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阿真又点点头:“晓得的。” 紫桐看看天色:“那我先走了?” 阿真顿了顿,再次点点头:“自己小心。” 紫桐应了,起身。 阿真忍了忍,还是唤了她一声:“紫桐。” “嗯?”紫桐回过身。 “你还是年轻女孩,别梳那样的发式了。” 紫桐呆了呆,低低地嗯了声。 “去吧,路上小心。” 阿真摆摆手,不再看她,只多嘴了句:“照顾好自己,别像我一样。” 紫桐又呆了呆,别像她一样,怎样?别生病?别受伤? 忽而她俏脸一白,回头看一眼阿真,却见她只低头看着热气袅袅的茶水,并没有注意她,顿了顿,回头快步离去。 厚实的挡风帘子被掀开,从外面扫进一阵冷风,阿真瑟缩了下,忍不住叹气,紫桐,你可别犯傻…… 有了上次逛街的经验,加上越来越忙,谢书安便也不再强求让阿真多多走动,却很周到地给她备了些趣味性强的杂书,吩咐厨房多提供水果,多变着花样做些吃食点心,还让家里的伶人班子每天弹弹唱唱…… 阿真无语,这也太周到了。 即使自觉厚脸皮的她,也开始有些过意不去。 刚好日子已进了腊月,没几天便是腊八,阿真想着,她别的不会,腊八粥却是会煮的,以前给师父们煮的时候,大家也都说好吃,算是拿得出手,那就煮碗腊八粥给他,聊表谢意吧。 于是腊七这天,她便让人去寻煮粥要用的果仁配料白米等,为煮粥作好准备。 她煮的腊八粥是按太白宫惯例来的,相对比较讲究,单干果配料就有二十来种,大些的有比如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干、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等,小粒的则有比如芝麻瓜子仁儿等。 客院里玉坠儿四个丫环奔走半天,才将材料收集齐了,整整齐齐地拿粉彩绘花鸟纹小捧盒装了,排在红木长方托盘里,捧去给阿真看。 阿真一一看过,见东西都对头,便去了客院小厨房,看着厨娘带着几个灵巧的小丫环忙碌,比如洗米、泡果、拨皮、去核、精拣等。 她自己则拿了厨房专用的雕花小刀,将要煮进粥里的果子一一雕出花样来。 这还是小时候阿默想出的法子,阿真看着手里渐渐成形的小兔子,有些怀念地微笑。 那时候,从来都对雕刻感兴趣的阿默,见腊八粥里有果泥捏的动物人物,觉得挺好玩,便拿了果子自己雕了只小兔子进去,灵儿他们见了,也纷纷有样学样,各种花样纷纷出炉,从此,太白的腊八粥里便多了这一道工序。记得大家还专门用几种果子合起来做成一头小狮子,名为果狮,用来纪念这一大‘盛事’。 那时候,苍梧总喜欢趁她不注意,将他碗里的小狮子藏进她碗里,结果到最后,她总是能翻出三个小狮子来,因为帮她盛粥的阿默早已经将他碗里的小狮子放进她碗里了…… 阿真失笑地摇摇头,记得她曾一度以为他们两个不喜欢吃才塞给她的,还觉得委屈。 阿真一边想着往日的喜乐,一边细致地做着手里的活,拿过剔去枣核烤干的脆枣作为狮身,切半个核桃仁作为狮头,整个的桃仁则作为狮脚,又拿甜杏仁作狮子尾巴,然后舀了糖汁将各个部件粘在一起,很快,一头活灵活现的小狮子便已经做好。 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阿真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小狮子,将它码进碟子里,暗暗地感叹。 待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好,一个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阿真由几个丫环服侍着吃了晚饭,喂饱了两个孩子,陪着孩子们玩闹了一会儿,才和孩子们一起去泡了澡,解了乏,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到暖阁熏笼里开始每日的读书说故事环节。 荣娘和春纤照样退出屋去,参与到抱夏里几个丫环的唠嗑里,日常的零碎杂事说来说去,便又说到最近的话题人物阿真身上。 “啧啧,夫人对吃食可真是讲究。”之前负责捣枣泥的彩穗儿揉着手腕,有些抱怨地说。 “你才知道啊,”香杏儿嗤笑一声,“不说别的,单就为小少爷小小姐准备的吃食点心,哪日不是折腾得厨房人仰马翻?” “是呢,”翠鹂儿附和道,“大厨房里的管事婆子刘婶子昨天还跟我抱怨呢,”她故意清清嗓子,学刘婶子说话,“水果水果,大冬天的去哪儿找那么多水果!” 翠鹂儿原本脆生生的声音硬学着刘婶子有些粗哑的嗓音,搞笑效果十足,逗得大家都笑,一时间屋里笑声不断。 玉坠儿连忙示意众人压声:“哎,小心些,被夫人听到可不好。” 荣娘也骂道:“你们这几个小蹄子,看夫人和气,倒说起是非来了。” 春纤听出她语气并不是十分严厉,便知她也不是真骂,就继续起了个话头道:“这夫人是和气呢,不说打骂,便是大声说话也没有的,真是大家气度。” 香杏儿又是一声嗤笑:“是呢,大家夫人,我看她摆弄菜刀挺熟练的,一会儿就刻个小兔子出来,指不定以前是做什么的!” 翠鹂儿听她这样说,咋咋呼呼附和:“哎,对哦!” 春纤哼一声:“反正总不会是伏低做小,伺候人的,夫人那通身的气派,又怎会是寻常人家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她这话不只说得心里有虚的香杏儿俏脸一白,屋里的一干丫环并荣娘都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叫伏低做小,伺候人的?真是把一屋子人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春纤见大家脸色都不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话已出口,圆也圆不过来了,只能暗自懊恼,本来她也不会说这么没味的话,只是和香杏儿话赶话凑上了,结果就…… 香杏儿见春纤吃个瘪,心里的恼意早已飞走,只偷着乐。 只有翠鹂儿没什么感觉,只顾着提出自己的问题:“你们说,这夫人都在咱们家住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回去?” 只觉屋里气氛尴尬的玉坠儿赶忙道:“管家不早说了,要住到开春的。” 翠鹂儿摆弄着垂在身前的小辫子,疑惑道:“过年也不回家?嗯……哦?!”她好像想到什么似地,兴奋又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说,她是不是看咱们老爷对她那么好,所以就……哎哟!” 翠鹂儿还没说完,就被荣娘拧了一把,荣娘骂道:“真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小心被撕烂了嘴!” 翠鹂儿喏喏地不说话了。 屋里的几个人却各有所思。 阿真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被子里睡着的孩子们,心里却有些好笑地叹口气。 孩子们今天可能吃得饱了点,坐下来没一会儿就捂着小嘴打哈欠,懒洋洋地想睡觉,阿真便哄他们睡了。想着等会儿还要熬夜煮粥,便想着去和荣娘春纤说一声,让她们今夜辛苦睡东屋暖阁里,省得孩子哭闹没人听见,结果却听见那么一通闲话, 果然是太麻烦人家了! 阿真对她的花边新闻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对那句水果难求的话印象比较深刻。 她有些纳闷,她要的只是桔子苹果等即使在冬天大户人家里也算常见的水果而已啊,有这么麻烦吗? 可她不知道的是,因为谢书安额外嘱咐说供给她的吃食要最好的,所以即使是个简单的苹果也是挑了再挑才拿给她的…… 阿真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算了,大不了不吃水果好了,反正也没多少天,撑撑就过去了,孩子们每天吃得挺合理,也不会缺什么营养…… 第四十六章 阿真在灯下翻了一会儿书,见时间不早了,便让荣娘春纤两个看着点孩子,自己带着值夜的玉坠儿去了小厨房。 搬来小炉子,点了火,架上紫砂煲,加进水,将先熟的,后熟的,已经蒸熟的,等等一干配料,看着火候一步步细致仔细地添进煲里,慢慢地用火煮着。 待煮出了香气,又改用微火炖熬,到这会儿,就不用太顾着了,只让它慢慢熬着就好。 夜已深沉,阿真松下心来,倒是觉得肚子饿了,玉坠儿见状便说去大厨房提宵夜,阿真摆摆手,道别麻烦了,只在小厨房里转了一圈,找了碟小银丝卷,让玉坠儿蒸热了,就着简单的醋溜豆芽,招呼她一起稍微吃了点。 阿真本就习惯少吃多餐,这会儿真饿了,吃得倒是香甜,玉坠儿可能是跟阿真同坐一桌,有些不习惯,看样子吃得颇有些没滋味。 阿真也不多说,只吃饱了,便裹了毯子,抱着手炉,趴在窗台上看天。 其实天也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但这时候的天,却仍是一片最浓重的黑,就像没有化开的墨,稠而密,透不到底,只能零星看到几粒寂寥的星子,若明若暗地缀在上面,黯淡无光,似乎一晃眼就会泯灭在黑暗里。 阿真只是喜欢这时候的安静,只一点点声音便可以传出很远,这样的安静,几乎能让人忘记所有,甚至包括自己。 在这样的安静里,脑中放空,忘记一切,却不会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舒适安详,让人眷恋。 阿真微微笑了笑,她想,死亡,是不是也是这样? 灵魂在一片静谧的安静里,安安和和地休憩,修复这一世所受的创伤,等待下一次的转生。 是这样的吧? 阿真猜测着。 时间流转,不怕冷的小鸟儿已开始在枝头鸣叫,东边开始冒出鱼肚白,天明了。 熬夜熬得有些昏昏沉沉的阿真坐直身子,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玉坠儿正趴在桌边睡着,便没有叫她,只轻手轻脚起了身,将毯子覆到她身上。 然后活动开手脚,转到炉边,用厚布巾裹了手,掀开紫砂煲的盖子看了看,粥已经熬好了,浓稠润滑,香气四溢,果然好粥。 阿真满意地重新盖好盖子,对自己点点头,嗯,不错不错! 待阿真收拾洗漱好,天已经大亮,娃娃们也都已经醒来,阿真便盛了粥出来,放一碗在食盒里,配上几小碟子清爽小菜,让香杏儿送去给谢书安,然后给孩子们和自己各盛了一碗,配着小菜,开吃。 刚拿起筷子,谢书安却拎着食盒过来了,原来这些天他都在外面忙,今天他想着既然是腊八,那一起吃个早饭也好,便拎了食盒过来,于是香杏儿刚出了客院门儿便迎面碰上了。 阿真便让重新布了碗筷,落座举箸。 一顿早饭吃完,谢书安陪阿真稍微闲聊几句,便起了身。 阿真送他到门口,听他说今天要出城去盘账,便叮嘱了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谢书安闻言却是一愣,已经迈出的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笑看着他,丝毫没觉得不妥的样子,不由暗道自己多心,快步离开。 哎,阿真啊…… 晚上谢书安回来,照例在阿真睡前过来说说话,聊了会儿小宝宝们,再说说他盘账的事,话题便转到前几日西华使者的事上。 “几方探询,却得了个很奇怪的消息,那文三公子并没有和我国签订什么协议。” “哦?”阿真正拿两串镂了精致云纹的合璧连环逗着两个小娃娃,闻言停下手,若有所思,“那他干嘛来了?” “还不清楚,”谢书安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微微皱眉,“文三公子到天锦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出席各种必需出席的宴会,大部分时间都去了翰林院以及天锦城里各大书院,或者斗文,或者举办各种诗会,看起来,更像是来探讨学术,而不是为了政治。” “这倒挺奇怪的,”阿真随手将手里的两个合璧连环分别给了两个小娃娃,端过一边的茗碗抿了口茶,细细地思索,“不过,”阿真挑挑眉,“这应该只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法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书安点头,“不过管他做什么,我只可惜这下没热闹可凑,没钱可赚了。”他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阿真好笑:“安老板果真是个俗人。” 谢书安一本正经:“嗯,阿真果然了解我!” 阿真没理他,她放下茗碗,忽而想到什么似地问:“对了,朝堂上最近可有什么变动?” 谢书安虽然奇怪她的问题,还是如实回答:“据我所知,没有。” 阿真唔了声,心下思索,说起来这文三公子算是皇甫渊的亲信,在这样积极备战的时候出使南歆,肯定是为了战事,可既然没签订什么协议,就说明即使不用签协议,南歆也不会或者是不能趁西华与北戈开战的时侯偷袭,如此说来,文三公子一定是得了确切的消息,知道南歆国内出了问题,使当朝者无法他顾,才敢这样放心地主导这一场出使成为文人间的学识探讨。 那到底南歆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阿真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微微皱起眉,就目前来看,南歆国内风平浪静的,一点天灾人祸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连朝堂都没什么变动,那么只能是皇室内部出了什么隐秘纠纷,可一旦打起战来,最少也要一年半载,什么样的事情能拖这么久?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书安看她一副沉思的样子,忍不住问。 “没什么,”阿真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我只在想,南歆国内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哦?”谢书安有些好奇,“怎么说?” 阿真看他一眼,想了想,道:“那文三公子并不仅仅是西华文家最出彩的神童而已,他,”她犹豫了下,还是道,“他更是皇甫渊的亲信。” “皇甫渊?”谢书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西华皇帝,你的意思是……亲信?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书生,”谢书安皱眉,“这么说……”谢书安突地一顿,惊道,“肯定出事了!” 阿真笑笑:“就不知道是什么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谢书安摇头:“一定是大事,不行,我得去查一下。” 他匆匆而去。 阿真看他离开,忽而想起皇甫渊去太白时跟她说的话,他说,他从未将她放在这样的位置看待…… 阿真向后倒在靠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无力地叹气,也许,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重了,太自以为是了,他果然有自己的方法来稳住南歆。 有微风袭过,阿真睁开眼睛,便见紫桐站在地上。 “你回来啦?吃过饭了吗?”阿真没有起身,只笑着招呼。 “嗯,已经吃过了。”紫桐点点头,柔美的鹅蛋脸上透着一些疲惫,一些喜悦,仿若离家的孩子回到了家。 阿真拉紫桐在身边坐下,微微皱眉道:“很辛苦吗?我看你都瘦了。” 紫桐忍不住笑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才几天不见,哪有那么夸张?” 阿真也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算算我们都几年不见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阿真看紫桐没打算换家常衣服的样子,便微微皱眉:“晚上还要出去?” 紫桐抚平她额间的褶皱:“嗯,别担心。” 阿真没作声。 直到哄了两个娃娃睡熟了,阿真才拉了紫桐的手坐到椅上,看了她一会儿,从颈子里拉出一粒用金红丝绳穿着的龙眼大的珠子,剪开了绳子,那珠子便骨碌碌地滚落在铺了青缎桌围的小方桌上,在烛光下散着雾蒙蒙的莹润珠光,像氲氤着水汽的暖玉,又像被薄雾拢着的晨露,着实不是凡品。 紫桐一愣,她认得这颗珠子,正是在阿真成童礼时,子飨长老所送的礼物,是最上品的法华珠,常年佩带能清心明目,温养心脉。 她忍不住出声:“阿真?” 阿真一笑,从头上取下一枚嵌宝的白玉簪子,轻轻地在桌上一磕,簪眼里的宝珠便掉落下来,阿真也不去管它,只将法华珠仔细地嵌进青玉簪子的簪眼里,然后递给紫桐:“拿着吧,算是提前给你的嫁妆了。” “我……”紫桐没有去接簪子,只是皱起了眉。 阿真也不以为意,自己将簪子□紫桐的发髻里,如长辈般亲昵地拍拍紫桐的手,道:“去吧,自己顾好自己就是。” 她起身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我先睡了。” 紫桐呆呆地在椅上坐了一会儿,看阿真吹灯睡下,忍不住走过去,就着角落里留着的落地灯昏黄的烛光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在床边脚踏上坐下。 阿真睁开眼问她:“怎么了?” 紫桐握住她的手:“睡吧,我替你守夜。” 阿真轻笑:“不累?” 紫桐摇摇头,头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出朦胧的光华,让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朦胧,似喜似悲。 阿真看了她一会儿,微笑了笑:“我们的紫桐真漂亮。” 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紫桐将额抵在手背上,渐渐蜷起身子,阿真,请你长命百岁…… 第四十七章 阿真醒过来,不用侧头,便知道床边的紫桐已经离开,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靠着靠枕发呆。 要不要写封信给子章师父?也省得紫桐一个人被欺负了…… 她无声地叹口气,唉,再看看吧,有那颗珠子在,也不算孤身一人。 阿真下了床,系上小羊绒罩衫,勾了室内软鞋,随手在床边妆台上拿了根白玉簪子簪起头发,打了帘子往外屋去。 抱夏里值夜的大丫环玉坠儿也刚起了身,见阿真出来便在窗下黄花梨面盆架上的铜盆里兑好热水,又捧上面巾和牙盐。 阿真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便就着水洗漱。 一会儿收拾干净了,阿真让玉坠儿顾着屋里两个还睡着的孩子,自己去了小厨房给孩子们做早饭。 这些天孩子们变得挑食了,阿真挖空心思给他们想菜谱,生怕他们饿着,今天的早饭是一份鲜肉小馄饨和一份小素包,再各加一小碗果仁黑芝麻粥,看孩子们喜欢吃哪样就吃哪样。 做好早饭温在灶上,阿真回屋换好衣服,再梳好头,两个宝宝就差不多醒了。 荣娘春纤两个也过来帮忙照看孩子们。 阿真照例给宝宝们一人一个早安吻,两个宝宝也咯咯笑着回亲她,然后才嬉闹着穿衣服。 哥哥阿骐已经可以自己脱鞋袜了,于是他非常热衷于跟妈妈作对,阿真刚给他拉上袜子,阿骐小肉腿一蹬便又下去了;妹妹阿琪则是妈妈的小帮手,见阿真在找哥哥的袜子,她便勤劳地将自己小脚丫上的袜子扯下来塞给妈妈,好让妈妈给哥哥穿袜子,不要还不行,十分执着……咳! 俩小屁孩很哈皮,阿真很无奈。 好不容易穿好衣服,洗好脸,两个小祖宗便被抱到桌前吃早饭。 这会儿,不管是哥哥还是妹妹,都已经能吃得很利索,哥哥不用说了,妹妹也不再执着于她那些比如我把勺子丢出去会怎样的深刻问题。 但前面说了,俩小孩现在很挑食,这不,哥哥一看桌上就一碗黑乎乎的芝麻粥,小眉头一皱,就十分高傲地瞥了眼阿真,再十分不屑地转过头去,朝春纤伸出手,示意要下桌去。 妹妹倒还好,她还是比较能接受甜甜的芝麻粥的,这会儿正拿着自己的小勺子吃得开心,只不过可能当初思考问题思考得养成一心二用的毛病了,只见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念念有词,阿真仔细一听,原来是她前几天教的一首儿歌:‘小老鼠……喵喵喵……’咳,具体歌词因为怕亲们说我凑字数就不具体写了,只能说,小阿琪省略得很幽默……咳。 阿真见阿骐不喜欢黑芝麻粥,便趁他不注意又拿出一小碟小素包来,小阿骐先是很严肃地拿小勺子戳戳,见白嫩嫩的小素包软绵绵的,便好奇地拿手去捏了一把……哇,烫到了。 当然不会很烫,只是小阿骐被惯坏了,当下就气呼呼地看向妈妈,眨巴着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就快哭了。 阿真只好把鲜肉小馄饨给他,小阿骐前些日子正被谢书安勾引着玩小金鱼,这会儿见到同样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馄饨,顿时兴致勃勃,一手筷子一手勺子地上阵了…… 虽然过程是艰辛的,但结果是圆满的,早餐在一个时辰后‘顺利’结束,随着小阿骐颇有兄长风范地领着妹妹阿琪往被当做游戏区的暖阁走去,漫长的游戏时间拉开了帷幕…… 最近两个娃娃喜欢玩你追我赶游戏,春纤和几个小丫环陪着他们玩,嘻嘻哈哈笑得很开心。 阿真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玩,手里拿了件刚裁好的小衣裳缝着。 快过年了,都要穿新衣服,阿真虽然针线功夫不是很好,精神也不是很足,但还是尽量给孩子们每人做一身贴身的小衣裳,她觉得这样才不白当了两个娃娃的娘亲。 “歇会儿?”这几天已经忙完空下来的谢书安常常过来逗孩子们玩,孩子们也乐意跟他处,当然,也许更喜欢他时不时变出来的稀罕小玩意儿。 “嗯。”阿真随口应着,又缝了几针,绕了绕,打好结,咬断棉线,顺手将针插回针线板上。 “真小。”谢书安放松地支着黄花梨喷面小茶几,探过一只手来,捞起阿真手里的小衣服,抖落开来看了看,眯着眼睛笑着,懒洋洋的样子,就像一只优雅的大猫。 阿真也不理他,只示意荣娘将小阿琪抱过来,将衣服拿回来挨着小阿琪试了试大小,觉得合适,才叠好了放在一边。 谢书安拿了块奶油松仁小卷逗着小阿琪:“小宝贝,吃不?” 阿真拿过他手里的奶油松仁小卷塞进他嘴里:“别逗她了,待会儿午饭又吃不下。” 边说边将小阿琪让荣娘抱过去玩,好引开注意力。 谢书安慢条斯理地嚼巴着嘴里的小卷,咽下去,喝口茶,道:“挺好吃的。” 阿真看了便也拿过一块来吃:“嗯,是挺香。” 谢书安闻言一笑,一双桃花眼盯着阿真流转:“喜欢就多吃点。” “当然。”阿真点点头,抿了口茶,又问,“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书安摇摇头:“没什么进展,临近年底,各部官员都忙,也没心思打探消息,况且也真的没什么异常。” “哦?”阿真放下茶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谢书安下意识地抚上她的眉心,替她舒展开来,细腻地触感让他留恋,偏低的体温却让他皱起了眉:“冷?” “嗯?”阿真愣了愣,然后本能地偏过头去,谢书安的手指划过她温婉的眉,落在脸侧的空气里。 谢书安收回手:“冷吗?” 阿真微低下头:“还好。” 一阵沉默。 谢书安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阿真。” 阿真身子一僵:“安老板?” 谢书安低叹一声:“抱歉。” 阿真重新捧起茶盏装傻:“啊?” 谢书安忍不住低笑。 阿真依然微低着头,玉嫩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谢书安心里暗叹一声,绕开了话题。 孩子们已经习惯一天一觉,白天是不睡午觉的,阿真却是不睡午觉不行的,可又放心不下孩子,便只在一边稍稍闭目养神。 想起最近谢书安的一些似有似无的暧昧小举动,掩去心里的忐忑羞涩,阿真觉得好笑之余,更多的是觉得无奈。 谢书安虽然风流一点,却是个好人,更会是个好父亲,若是……也不失为一个好丈夫的人选。 可惜的是,她没有若是…… 唉,阿真遗憾地叹气,可惜。 晚上,谢书安依然过来跟阿真道晚安,阿真哄睡了孩子,送他出门。 谢书安有些奇怪:“快回去,外面冷。” 阿真摇摇头:“有点想喝酒。” 谢书安听了,便让跟着出来的玉坠儿回屋里去拿来特意给阿真做的貂鼠面白狐毛里子的带帽斗篷,结结实实地给她围好,又让她拢了镂银小手暖,才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紫桐姑娘有什么事?” 阿真不答,只沿着青砖铺地的甬路往外走:“陪我走走?” 谢书安在原地停了停,见她执着地走远,只能快步跟上:“今天好兴致?” 阿真轻轻地笑:“是啊!” 谢书安问她:“想去哪儿?” 阿真想了想,反问他:“你说呢?” 谢书安看她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的样子,心里也轻快起来,朗朗剑眉下一双桃花眼风采灼灼:“我说?那你可别恼!” 阿真便又是笑:“怎么会?” 却不妨谢书安冷不丁抱起她,刚想出声,便听他在耳边说:“可说好了不恼的!” 阿真在心里翻个白眼,说你这不是占便宜么? 却伸出手来松松攀住他的肩,将自己缩进他的怀里:“嗯。” 谢书安温香软玉在怀,倒是着实僵了会儿身子,然后才记起来自己要干什么,自嘲地笑了笑,抱着阿真纵身跳向屋顶。 阿真乖乖地待在谢书安怀里,稳稳当当,也吹不到风,几乎要睡去,待谢书安放她下来,才揉揉眼睛,回过神来。 只见不远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热闹得让这样寒冷的冬夜都暖和了几分,硬是觉出一些春意盎然。 “这是哪儿?”阿真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依稀觉得眼熟。 “看那儿。”谢书安跟在她旁边,指给她看不远处那堆热闹中一栋特别显眼的小楼。 “天香楼?”阿真走近了些,来到小楼门前,然后反应过来,“居然是这里!”她似笑非笑地看谢书安,“这里的话,似乎安老板一个人来比较方便吧!” 谢书安收敛了迷离流转的桃花眼,露出一个小白兔般无辜的笑容:“阿真不是说要喝酒吗?” 阿真微微勾起嘴角,一手攀在谢书安的肩头,踮起脚来,凑近他的耳,轻轻地笑:“是呢,还可以听小曲儿!” 谢书安性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忍不住伸手想要揽过她,却见她早已甩着袖,翩翩往楼里去,风姿卓然,一如他记忆里那般。 这才是阿真。 谢书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单薄纤细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着,渐行渐远,心里突然怅然若失,脚上却迈不动步子,只看着她一直走进小楼里去。 第四十八章 谢书安刚想苦笑一声,却见阿真又从小楼里出来,有些埋怨地喊他:“怎么还站着?” 谢书安于是轻笑一声,快步过去:“怎么了?” 阿真微微抬了抬下巴,谢书安顺眼看去,便见天香楼风韵犹存的老鸨徐娘正忙不迭地过来:“哟,原来是安老板!” “安老板可是好久没来了!真是狠心人儿,让我们妙舞等得好苦!”没等谢书安开口,那徐娘便是一通半真半假的埋怨,但描了浓丽眼影的妙目却是秋水盈盈,媚眼横飞,让人半点儿觉不出恼意。 谢书安哈哈一笑,从袖袋里摸出张银票来:“哦?小舞儿可是恼了?” 徐娘看也不看将银票抓在手里,咯咯地笑:“瞧您说的,可怜妙舞她一个小女子又怎么敢恼,不过是苦着自己罢了,您可是没瞧见,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谢书安又是笑,再塞了张银票给她:“那徐娘可是要好好劝劝小舞儿,若伤了身子,安某可是要心疼的。” 徐娘眉开眼笑地将银票都收进怀里,继续咯咯笑道:“哟,还是咱们安老板心疼人儿!” 安老板谦虚:“好说好说!” 在一旁看戏的阿真忍不住扑哧笑了。 谢书安却是得意洋洋。 徐娘看看阿真,再看看神情得意的安老板,问:“这位是……” 谢书安摆摆手:“老规矩,叫小舞儿过来。” 徐娘忙哎了声,随手抓了个小丫头去叫人,自己打头领路:“安老板这边请,这边请!” 上了楼,进了雅间,阿真随手灭了桌上小香炉里点着的熏香,然后解了外面的披风,在窗下的十字连方围子罗汉床上坐下,顺手探过身去,半开了窗。 谢书安看看她,让徐娘上梅子酒并清淡的小菜,又让人将大火盆挪近了些,然后解了大衣,与阿真隔着床几坐下,却探手关了窗,递给她一个金桔样的小荷包:“闻闻看?” 阿真接过来,却是扑鼻的果香,清新宜人,她笑笑,将小荷包挂在襟前:“谢啦!” 徐娘下去没一会儿,梅子酒和下酒菜便上来了,谢书安给阿真斟上一杯,示意她试试。 阿真微微抿了口,有些诧异:“比府里的要好喝。” 谢书安点点头:“所以才带你来这里。” 阿真又喝一口,道:“你也喝这个?” 谢书安却是邪魅地笑,一双桃花眼蛊惑地看她:“我倒是想喝别的,但,酒喝多了——” 尾音缭绕,其意自明。 阿真却是脸不红心不跳:“你是说酒能乱性?” 她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真正的小白兔般无辜迷糊的表情来:“这不正好吗?那小舞儿怕是欢喜得紧了。” 谢书安默默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默默地喝下。 阿真眼带笑意看他,让人给他换了他常喝的烈酒,给他斟满,和他碰了碰杯:“安老板,阿真敬你一杯。” 谢书安端起酒杯看她:“敬什么?” 阿真先干为敬,道:“敬你这么多天的照顾。” 谢书安一愣,皱起眉头:“什么?” 阿真笑问:“怎么不喝?” 谢书安干脆放下酒杯:“你想说什么?” 阿真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暗叹一声,只能认真道:“我就是想谢谢你。” 谢书安这才重新执起酒杯,笑道:“用我请的酒谢我?” 阿真不好意思地笑笑。 谢书安爽快地喝了酒,拍拍阿真的肩:“别这么见外。” 阿真点点头。 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先走进一双清秀的小侍女,继而叮铃铃清脆的响动间,一个身姿妙曼的妙龄女子走进屋来。 只见她满头青丝松松挽起,斜梳一个慵妆髻,用赤金扁簪压着,额间贴了华丽的彩钿,舒展的眉则拿眉笔画了精致的美人尖,略显丰润的唇抹了艳色的胭脂,可以想象吹气如丝间是怎样的诱惑迷人。 这女子便是天香楼继妙音之后的又一花魁红人,妙舞。 看她穿一身水袖长裙袅袅走来,身段窈窕,举动轻巧,碎步间宛若有花自她裙摆间漾开,暗香浮动,惹人遐思,果真是个善舞的妙人儿。 懒洋洋靠着靠背的阿真暗赞一声,向谢书安举了举杯:“眼光不错!” 谢书安正舒展开手脚,执了杯,舒适地半躺在榻上,闻言便侧头冲她一笑:“阿真喜欢就好。” 妙舞走近前来,盈盈下拜:“小女子妙舞,见过安老板,见过夫人。” 声音婉转动人,带一些撩人的媚意。 阿真抿了口酒,询问:“可会唱曲儿?” 妙舞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一眼阿真,然后又添了些委屈,目光盈盈地看向谢书安。 谢书安转头问阿真:“想听曲儿?” 阿真玩味地看看妙舞,再看看谢书安,点点头。 谢书安假咳一声,冲妙舞点点头:“就唱曲儿吧。” 妙舞半低了头,福了福身,应了声‘是’退到一边。 只见她跟两个小丫环说了几句,两个小丫环便一人拿一个手鼓,搬了五足鼓凳在角落坐下,轻轻击起前奏。 却见妙舞也不拿乐器,先是媚眼那么环视一圈,将眼风送出,再那么脚下生莲,弱柳扶风地走上几步,选个不远不近适合的地儿,便清清嗓子,媚意十足地唱了起来。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 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噗——!”地一声,刚听了个开头的阿真便喷了口酒。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十八摸儿…… 谢书安一本正经地“嘘”了声,示意阿真不要打扰他听曲儿…… 阿真干咳一声,继续听着。 只听那妙舞继续唱到: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和……谐……” “两面又栽杨柳树,当中走马又行舟, 两面拨开小路中,当中堪塔菜瓜棚” “老年听见十八摸,少年之时也经过, 后生听见十八摸,日夜贪花睡不着。” 一曲唱完,谢书安问:“如何?” 阿真深沉地点头:“还行,有新鲜的吗?” 谢书安便转头对妙舞道:“唱首新曲儿。” 妙舞乖巧地点头,妖娆地甩了甩水袖,唱道: “……来时正是浅黄昏, 吃郎君做到二更深。 芙蓉脂肉,贴体伴君, 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姐道,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 小阿奴奴做个野渡无人舟自横。……” 谢书安扫了一圈妙舞随歌妖娆的身子,颇有深意地笑道:“野渡无人舟自横,那可真是妙啊!” 妙舞娇羞一笑,抛出数朵媚眼,团团花开在安老板面前,十分惹人。 阿真嘴角挂着略显轻浮的笑意,向后靠在银红缎面靠背上,慢慢地喝着酒,眼角眉梢却渐渐透出一些冷意,一些悲凉。 她看着娇笑吟吟的妙舞,仰头喝干杯里的酒,像歌里那样的景色,要如何才能这样嬉笑着唱出来? 阿真闭上眼睛,如果她有这份功力,便也不用时常做噩梦了…… “阿真?” 阿真回过神来,发现谢书安正关切地看她。 “好像有点喝多了。”阿真掩去眼角悲凉,维持着嘴边的轻笑,有些抱歉地道。 “难受吗?我们回去。”谢书安似若有所觉,不待她回答,便过来环过她的肩,一手探过她的腿弯,就要抱她起来。 阿真摇摇头,轻浮地朝他抛个媚眼,道:“给你唱支曲儿?” 谢书安明显一愣,笑道:“你醉了。” 阿真淡淡一笑,推开他的手,自起了身,衣袖舒展,裙踞翩翩,却因步子有些飘摇,没有了当初的气势如虹。 谢书安看她动作,觉得她已经醉了,可看她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璀璨,没有丝毫的模糊,还是一样地清意逼人,直透人心。 他无奈地暗叹一声,重新坐下。 阿真去妙舞那边看了看,寻到一把牙雕木质琵琶,在矮扶手玫瑰椅上坐下来,试了试音,便开始拨弹前奏,曲子听来陌生得很,旋律显得悠扬缠绵,丝丝绕绕。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啊呀人儿啊,守的个梅根相见。……” 嗓音拉得很长,音色怪异,和着旋律,缠绵缭绕,却是声声悲凉,宛若杜鹃啼血。 谢书安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阿真前世著名的昆曲《牡丹亭》里寻梦江儿水一段,也听不懂那句宛若悲鸣的‘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他只看到阿真闭着的眼睛里渐渐渗出水光来,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宛若碎了一地的黄玉,再不复往日的尊贵温润,又仿佛日暮西山,再没有丝毫的鲜活气。 这让他心痛而无措,然后又变成压抑的怒意,一层层地涌上他的心头。 谢书安捏着酒杯忍了又忍,却还是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碗盏叮呤当啷一阵乱跳:“唱什么呢?!” 阿真结结实实地被吓了跳,停了手上的动作,带点惊疑地看他。 谢书安大步过去,随手拨开她手里的琵琶,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压着声音在她耳边咬牙:“你他妈的在唱些什么?” “啊?”阿真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却下意识地去捂耳朵,他在她耳边的气息,让她觉得耳朵有些发痒。 可没等她的手捂到耳朵,便被谢书安半路拦截了,同时,他的唇已含住了她的耳珠。 谢书安听到阿真像小猫样轻哼了声,直勾起他心底的火气,在他怀里的纤细身子也一下放得柔软,让人生出种不敢用力却忍不住要用力的矛盾心态来。 “啪!”地一声,阿真的手结结实实地拍在谢书安脸上,却没什么力道。 谢书安的身子僵了僵,低头看她:“阿真?” 只见阿真已经回过神来,放松地待在他怀里,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占便宜呢?” 谢书安压下嘴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恢复了一贯的风流调笑:“感觉怎样?” 阿真拿手指捏了捏谢书安的俊脸,好看地皱皱眉,白他一眼:“脸皮真厚!” 谢书安低低地笑,松开她,却和她挤着一张椅子坐着。 阿真也不介意,反将头靠在他肩头:“我有话跟你说呢。” 谢书安却轻轻叹口气,伸手揽过她:“我知道,别说了,让我抱抱你。” 阿真微微笑了笑,任他将她完完全全地抱在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有些怀念地道:“好久没有人抱我了……” 谢书安将她搂紧了些,取笑道:“<书香中文网电子书>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阿真闭着眼睛数他的心跳:“当小丫头有什么不好?” 谢书安不正经道:“不能□做的事啊!” 阿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笑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道:“也是。” 谢书安抚弄着她柔顺的发丝,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问:“他们呢?” 阿真用长辈的口吻深沉道:“孩子们长大了,总有自己的生活。” 谢书安不给面子地嗤笑:“被你赶走的吧?” 阿真也不否认,只是沉默。 谢书安突然暧昧地挑起她的下巴,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她:“那他呢?” 阿真撇不开头,便垂下眼帘:“他?谁知道呢!” 谢书安哪看不出她的心慌,无声地叹口气,低头在她额际吻了吻,不再多问。 阿真依赖地缩在他怀里,也不再出声。 第四十九章 喝得浑身酒气的两人溜达着回到谢宅。 “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临进客院门前,阿真回头问道,夜风轻轻吹起她的鬓发,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迷离。 “还好,我没把请媒婆这个念头付诸于行动。”谢书安伸出手,亲昵地理了理她散落在耳际的鬓发。 “谢谢你。” “不客气。” 阿真轻笑,转头推门。 谢书安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不过,不是看不上我吧?” 阿真任他握着,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当然不是,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是多久?”谢书安收回手,醉醺醺地靠在门边问她。 “不会很久的。”阿真伸长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双清透莹润的眸子似乎倒映着九天之上的星辰,璀璨迷离。 谢书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只觉那双眸子里的神采太过光华,让人无法直视。 客院里留着灯,今夜守夜的香杏儿听到声音也已经起来,让四儿五儿去备下洗澡水解酒汤,自己打了灯笼过来门边接应。 阿真看她一眼,淡淡吩咐:“送送你家老爷。” 香杏儿乖巧地应了声,过去搀住酒意有些上头的谢书安。 谢书安看看阿真,再看看轻扶着他的香杏儿,摇头失笑:“怎么?不放心?” 阿真也笑:“是啊。” 谢书安看她一眼,任香杏儿扶着自己,转身离开。 阿真倚门目送,看他走远了拐过弯去,才回身进屋。 不管怎样张扬风流,安老板总是个温柔的好男人。 谢书安回到自己院里,春燕等几个大丫环早就备下了醒酒汤和热水,准备服侍他洗浴。 谢书安喝了醒酒汤,打发几个丫环离开,单留下香杏儿。 香杏儿抿着唇,忐忑不安地站在地上。 谢书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才道:“回去好好服侍夫人,等开春了,就跟管事说一声,到我院里来吧。” 香杏儿先是呆了一呆,然后才颤颤地拜下身去:“是,老爷。” 谢书安挥挥手,示意她离开,转身走到里间去泡澡。 香杏儿柔顺地福了福身,攥紧了手,抑着喜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客院去。 这时已是腊月中旬,安老板前段时间忙完了外面生意场上的事,这段时间就又开始忙府里的事,虽然扫尘,仆从们换制新衣之类的过年琐事不用他操心,但祭祖之类的事就要他打理了,另外还有门下各地庄子里进上的年例之类的总账目要他掌掌眼,零零碎碎的事也不少,比起波澜壮阔的生意场,这些家里长短的琐碎事务让谢书安很是不耐烦。 就像老管家感叹的:“要有位主母就好了。” 阿真自觉帮不上忙,也不好帮忙,便拘着两个娃娃在客院里,不出去添麻烦。 这日,天气晴好,阿真便让人在廊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红猩猩毡子,又在上面铺上细柔暖和的羊羔褥子,带着孩子闲看丫头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置换摆件,省得自己碍手碍脚地挡了人做活的道。 正看得昏昏欲睡,却见谢书安撩着衣袍大步流星地过来,身后跟着的两个他院里的大丫环春燕春雨却捧着掐银丝的小叶紫檀长匣子。 “怎么了?”阿真抱着鼓鼓囊囊的小抱枕歪身靠在身侧凭几上,微微挑起的眉显出几分好奇。 谢书安随手将两个小娃娃抱到她那边,空出位置来,随她一样坐在褥子上,也靠着凭几,放松下姿态,织锦衣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露出他通身的华贵气势。 “试试合不合身。”谢书安惬意地喝口热茶,指指春燕春雨手里抱着的匣子说。 “衣服?”阿真放下抱着的小抱枕,接过春燕递来的长匣子,移开雕琢精美的盖子看,“礼服?”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了套层层叠叠的华丽礼衣,包括万世如意平纹的雪色中衣衬裙,袖口领口用四合如意云凤纹金缎镶了边的黑锦地广袖直裾深衣,另外还有一件华丽的缠枝莲菊纹织金缎的广袖拖地衫。 阿真捏了只袖子细看了看,抚触间只觉很是细腻柔软,其做工细致用料华贵程度也丝毫不比太白差,应该颇费功夫。 春雨抱着的匣子里不用说是礼衣配套的首服足服以及玉勾绦带。 阿真也不去看,只抱了抱枕重新懒洋洋地靠上凭几,拖长了语调道:“无事献殷勤啊~” 谢书安毫不在意,只推她让她快去换衣服:“穿好了让我看看,我都忘了你穿广袖直裾的样子了。” 阿真一愣,然后轻笑,是呢,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穿广袖了。 既然有兴趣,阿真也不矫情,利落地站起来往屋里去:“等着啊。” 谢书安支着下巴看她起身,波光风流的桃花眼邪气地眨了眨:“快点啊!” 已等了一盏茶功夫,阿真却还没出来,谢书安手指逗着吱哇乱叫的小阿骐,眼睛却不住往屋里看去。 “如何?”语气淡淡,声音清雅。 谢书安闻声看去,顿觉刹那间时光流转,异彩纷呈,最后,却定格在初见的那一面:淡淡神情,高雅姿态,如此绝代风华。 只见那刻了莲花的水磨青石阶上,有一女子长身而立,嘴角含笑,广袖轻扬,一双来自九天之外的华贵凤目墨色深邃,如古井般沉静,探不到底,阻了凡人的窥视,但微微偏头间,不经意着了冬日午后的阳光,却又透出慵懒的暖意,显露几许清和温婉的妩媚; 看她顺着青莲石阶举步而下,绦带翩飞,衣摆旖旎,明明是闪亮华丽的服饰,在她走动间却有一种水墨画般的意蕴,不见那石阶上的青莲便似活了般在她足尖争先盛开,姿态清雅,芳华动人; 再见她顿了脚步,微微侧身,华丽的广袖外衫便扬起优美的弧度,翩翩欲飞,只拿锦帕松松拢住的及膝墨发垂落下来,宛若黑瀑,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夺人心神。 一时间,谢书安再也没有丝毫动作,丝毫意识,只呆愣在地。 廊下院里几个忙碌的小丫头也都停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看着。 “谢谢你。” 却见她轻笑一声,微微俯身,凑近了他,鬓边散着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扬,拢出一张优美婉约的美人脸,脸上五官精巧,黛眉舒展,迤逦出细致的美人尖,距离很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宛若墨蝶栖息,在她虽然带着病弱苍白但依然细腻清透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黑影,再往下,便是娇俏的琼鼻,还有因失了血色而显得浅粉的唇,在她说话间吹气如兰,亦隐隐透着淡淡的药香,他下意识地前倾,居然便轻轻触到她的唇。 谢书安刹那间便觉好不容易归拢的思绪再次离他而去,全副心神都停留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触碰上。 他忽然记起在他年幼的时候,有次午睡醒来,看见窗外盛芳的落花纷纷扬扬,好奇地伸出手去,便有淡粉的花瓣轻轻柔柔地落在他手间,那一瞬间的触觉,便如现在一样,一直柔软到心里去…… 一边的小阿骐见方才逗得他吱哇乱叫的坏蛋叔叔一动不动地,便瞅准机会,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在谢书安手指上,哼哼,咱虽然没长几颗小米牙,但还是能报仇的,小阿骐得意洋洋。 谢书安回过神来,转头去看得意洋洋的小阿骐,哭笑不得,顺手再逗了逗他的小下巴,待再回过头,神情已恢复自若,瞧着阿真吊儿郎当问:“谢我什么?” 阿真也是神情自若,在褥子上坐下:“谢谢你让我开心。” “哦?”谢书安挑了挑眉,倾过身去,暧昧地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吹气,“不记得咱俩在一张床上待过呀~” 阿真没好气地拍下他的手:“不正经!” 谢书安哀叹:“正经了还是我吗?” 阿真失笑,然后看他:“说真的,你弄这么一套衣服来干嘛?” 谢书安仿若不经意地道:“一个人祭祖挺孤单的。” “所以?” “做我妹妹吧?” “哦?” 谢书安认真地道:“在商言商,我总不能做亏本生意,照顾你这么多天,你总得交点房钱。” “啊?”阿真错愕,“所以让我做你妹妹?” “是啊,”谢书安一本正经点头,“你知道哥哥我家大业大,虽然入了太白,算是有靠山,但若是多一个太白宫小宫主做妹妹,那可是地位超然啊!” 阿真却是笑了:“安老板可真是会做生意,那以后可要多疼惜你的小外甥小外甥女!” 谢书安看她一眼,端过一旁的茶盏喝了口,才道:“不考虑下?” 阿真也端过茶盏,轻轻和他碰了下:“就这样罢。” 谢书安却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捏了捏阿真的小嫩脸:“叫声哥哥来听听?” 阿真眨眨眼睛,放下茶盏,看准他刚喝进一口茶,柔弱无骨地倚在他身边,腻声腻气地娇声轻唤:“安哥哥~~” “噗——”谢书安喷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阿真语重心长:“妹妹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调戏的。” 谢书安:“……” 第五十章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祭了灶,做了蒸馍,吃了灶糖,整个春节便由此拉开序幕。 先是写春联,因为讲究有神必贴,每门必贴,每物必贴,所以需要的对联数量很多。像谢家这么大的宅院,所需的春联更是不能计数,当然不可能全都由主人来写,不过是写一下主屋及祠堂的门楣罢了,其它的则是从市上买来,至于大门,则是谢书安专门去请了城里有名的书法大家写成的。 阿真凑热闹凑得很尽兴,将客院里的树啊鱼缸啊花盆啊等等都贴了对联或单联,两个娃娃更是玩得像小花猫一样,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另外还要将挂牌,门面等显眼处重新刷上油饰,表示新年气象,至于换桃符贴门神之类的自不用多说。 然后就是给宅子里的仆妇家人发放年物,相当于员工福利了,除了银钱,还有新衣尺头米粮等物。 等这些忙完,便已是大年三十了,谢宅里各色齐备,焕然一新,从正门开始,门上路边,廊下阶上俱点了朱红大灯笼,有落地样式的,也有高悬宫灯样式的,只将整座宅子映得红通通的,热闹喜庆,更添一分繁华富贵。 宅子里主人仆人俱换了新衣,一个个喜气洋洋,脚下生风地穿梭在廊上路上,屋里屋外,忙忙碌碌地准备过新年。 这三十夜的头一件要紧事便是祭祖。 因为阿真已作谢书安义妹,虽应她要求没有将姓名生辰录入谢家族谱,也没有将户籍文书落在谢家,但因请了官衙中人主礼,便已是谢家女儿,所以也要执礼参加。 故此阿真早早地换了广袖礼衣,由荣娘和春纤抱着两个娃娃,一同去了主院。 谢书安也已换好衣服,见她来了,便一起往祠堂去,身后跟着府里的一众管家仆从,安静肃穆。 这祠堂所在原是后花园西侧的一处安静宅子,白石作的笔直甬路,两边俱植了苍松翠柏,阶上设了青铜香炉等礼器,上面香火鼎盛。 进了屋,却是三间通透的高梁正殿,灯火通明,柱间垂挂着锦绣帐幔,颇显庄严,当地火盆内燃着应景的松柏香,青烟袅袅,更添一分仙气。 阿真抬头看去,却见正面壁上并没有悬挂谢家祖宗遗像,而是同太白一样挂了一副仙人戏海图,侧边也没有列祖遗影,只有单单一副半老妇人的遗像,想来那便是谢书安的孤母。 下面是一张黑漆高长香案,除了贡品蔬果大吉葫芦等摆设,还有一个无盖浅沿的紫檀匣子,内衬着紫色绒布,上面置有一本紫檀地纹金字面的宗谱,前日谢书安来问她是否将名字录入宗谱的时候阿真曾看过,里面除了谢书安和他母亲的名字,再无其他。 果真是要另起一个谢家呢! 阿真接过门外管家递来的菜肴,将它复又递给谢书安,朝他浅浅一笑,看他双手接过,放置到香案下的供桌上。 直到将饭菜汤点酒茶传完,谢书安才拢了香,去烛边点了,分给阿真,然后拈香下拜,阿真也随之拜了,并抱过两个娃娃,也教他们拜上几拜。至此,随在门外的家人仆从方一齐跪下,行叩首大礼。 一时礼毕,谢书安又派了妥当的家人看着屋里香火,才帮着抱过娃娃,携了阿真一起去前面仪门内的大院落。 这大院落有正堂五间,四通八达,占地宽敞,本是正经的待客处,如今收拾得热闹辉煌,正适合摆年夜饭。 因家里主人少,又想多多热闹些,但因讲究主仆不同席,因此这屋里摆的并不是团桌,而是分桌。 原本主位上两张紫檀太师椅已撤了去,安上了一张透雕朱漆护屏矮足榻,并配套的两套靠枕引枕及脚踏,榻间是一张精致小几,上面摆了茶吊茶碗等,榻下则摆了席面,酒杯匙箸俱是精巧,瓜果菜肴亦是丰盛,不用说,这是主人的坐席。 下面原是客座的左右两溜八张交椅亦都撤了去,放上了两列杌凳,凳前亦置了席面,菜色较上首要稍微逊些,拢共有十几桌,这是给宅子里体面的家人仆从准备的,如府里管家,各处管事,还有府里老人如荣娘等都在此列。 另外窗外廊下耳房偏厅里还设了十来桌大桌,除了各处小厮仆妇,家里养的伶人歌女等也都上了桌。 待谢书安和阿真在上首榻上踩着脚踏端正坐了,宅子里的男子妇人小厮丫环就在各自管事的带领下,按着差役等级不同,一轮轮上来行礼贺岁。 谢书安只略说了说诸如“这一年难为你们”之类的,就摆手让他们各自归席了。 然后就有小丫环在各席上上了吉祥果,如意糕等,又在每人杯里斟了屠苏酒。院里搭的小戏台上,热热闹闹的小戏也开始演出,丝竹之声悠扬响起。 谢书安端了酒杯,同屋里席上的几位管事敬上一杯,说上几句例话,众人团团谢过,亦是吉祥话不断,这年夜饭便就此开席。 虽然谢书安这个主家并不十分严厉,也不是很讲究规矩,但终归主仆有别,这屋里众人虽然吃酒吃菜,也各自说着话,人气挺足,但总是不够自在,倒是外面廊下年轻小厮们喝酒耍拳,吆喝大笑,很是热闹。 谢书安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些,他见阿真懒懒地靠在靠枕上,只偶尔动了几筷,便关切地问:“是不是白天洗祭器洗得累了?” 因祭祀祖先所用的器皿,祭品,都需子女媳妇亲手备办,方显孝心,并不能经下人之手,谢书安才有此一问。 阿真笑笑:“我不过是帮你帮个下手罢了,哪里会累?” “那是想家了?”谢书安拿过分菜的筷子,夹了几个阿真喜欢吃的红梅虾仁在她碗里。 阿真摇摇头,夹了个红梅虾仁细细嚼了咽下,方道:“紫桐还没回来呢!” 谢书安哦了声,只安慰她:“放心吧,紫桐姑娘聪慧,不会有事。” 阿真点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我也这么想,只这过年过节的也不回来,总免不了担心。” 谢书安见她不展颜,便转了话题逗她,又使坏哄小阿骐喝了口酒,直辣得他皱着小眉头叫妈妈。 阿真哭笑不得,又心疼孩子,便想出各种名目去灌谢书安酒,好为儿子报仇。 却冷不丁见到小阿琪正儿八经地捧着酒杯,像小兽喝水那样,拿小舌头一点一点沾着喝,看起来还挺有滋有味的。 谢书安哈哈大笑:“瞧瞧,跟做娘的一个德性!” 阿真无语,只怕小安琪喝多了伤了脑子,急忙地哄她吃别的。 热热闹闹吃了饭,也就到了子时。 早有人去宽敞地点了炮仗烟花,彭啪作响,又有几个青衣小厮抬了几个大簸箩来,内里放了满满的铜钱,都用大红彩绳串着,谢书安说声赏,便一人一串地分发下去,这就是压岁钱,众人谢过,谢书安身后跟着的春燕春雨两个大丫环便托着托盘出来,托盘里放了一个个的小红包,红包面上写了各管事体面仆从的名字,也一人一个的分发下去,这也是压岁钱,管事们也谢过,又给小戏台班子赏了辛苦钱,才各自散去。 谢书安怕阿真身体吃不消,便道:“你先带孩子回去睡吧。” 阿真拢了拢披风,跟他走在一起:“总要守岁的。” 谢书安知她一来还盼着紫桐回来,二来怕他一个人孤单,便暖心地摸摸她的头,带她一起去了自己院里。 娃娃们已经睡了,阿真将他们安置在谢书安床上,又净脸洗手,换下大袖礼衣,换上舒适的家常服,才捧了茶,和谢书安一起在铺了正红织锦毯的榻上坐下守岁。 春燕春雨春纤并香杏儿几个丫环则在一边拿了牙牌行酒令,压低了声说笑,偶尔冒出几声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到后来,跟谢书安这个臭棋篓子下得无聊的阿真索性丢了棋子,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她们玩。 谢书安无奈,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拿了块玉扁方,在小几上拍小核桃吃,倒也消磨不少时光。 当阿真被大清早的开门红鞭炮声吵醒时,她赫然发现自己竟和娃娃们一起躺在谢书安的床上。 但转头看到趴在床边的紫桐,她便瞬间放下心来。 “你回来了?” 紫桐想是没有睡着,在她刚一动时便抬起头来,闻言点头:“嗯,刚回来。” 阿真便皱了眉:“紫桐,你到底在忙什么?” 紫桐犹豫了下,道:“阿真,别问,好吗?” 阿真敛了眉,轻叹:“知道了。” 紫桐和以前一样仔细地服侍阿真起床洗漱,然后给她梳好长发,理好衣襟,再给她端来早饭。 阿真拉她一起在桌边坐下,笑她:“怎么了?” 紫桐摇摇头,有些怀念道:“好久没有做这些了。” 阿真给她舀了一碗桂圆蜜枣汤,道:“好端端地怎么想这些?” 似乎不想多说,紫桐接过碗盏,便转了话题道:“对了,阿真,你那颗珠子,好像有些古怪。” “哦?什么古怪?” 紫桐看她一眼:“你知道的罢?好像是什么信物。” 阿真点头:“嗯,子飨长老的人会帮你的。” 然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这么说,你受过伤了?” 紫桐微微点头,见阿真皱起眉来,又赶忙道:“只是轻伤,很快就好的。” “怎么伤的?伤哪儿了?果真好了?” 紫桐却是支吾着,不肯细说。 阿真真是有些生气了:“你是来哄我么?若只是轻伤,子飨长老的人又怎会多事?” 紫桐见她急了,便只好开口:“是不小心中了毒。” “毒?”阿真越发提起了心,“紫桐,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会与毒挂上干系?” 紫桐避开阿真的眼睛,却再也不肯开口。 阿真有些失落,也不再看她,重新执了碗喝汤,淡淡道:“与我也不能说吗?” 紫桐沉默以对。 阿真暗叹口气,还是服软:“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只是紫桐,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不然子章师父可会心疼的。” 紫桐鼻子微酸,低了头掩去泪光:“知道的。” 第五十一章 这次紫桐回来倒没有马上走,只每天尽心尽力地跟在阿真身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阿真有她在身边,真是松快很多。 这日年初二,阿真正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娃娃在地上乱跑,沿途乱丢小玩意儿无数,将地上铺的织锦长毛毯弄得无比凌乱,却见紫桐沉着一张俏脸走进来。 “怎么了?”阿真见她从外面过来,便随手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 紫桐却是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冷声道:“阿真,这院里的丫头平日里可总这样怠慢?” “怠慢?”阿真挑挑眉,“何出此言?” 紫桐张口欲言,却又住了口,停了停,方淡淡道:“一天到晚,活没做多少,却是闲话甚多!” 紫桐虽说得寥寥,阿真却心下了然,想来是玉坠儿她们说她的闲话时被紫桐听到,因而愤愤,遂笑道:“刚过了年,正是清闲的时候,闲来无事,说几句话又有什么碍的,跟她们有什么好计较?” 紫桐却是皱眉:“那谢书安能得阿真做义妹,是何等有幸,那些丫头们却道是阿真高攀了!实在可气!” 阿真却是收了笑,正色道:“紫桐,我如今一无所有,能得谢书安做兄长,是我的幸运,你不可如此看低他。” 紫桐不敢反驳,便转言问:“阿真,我们何时启程?” 阿真早已想过,道:“过了初五就走吧。”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开市贸易,人货流通,可以出远门。 紫桐听了点头:“如此甚好。” 门外却有人跨进,急道:“阿真,你这么快便要走?” 阿真一愣,待看清来人是谢书安,却是先瞥了眼一脸端庄温婉的紫桐,才对谢书安笑道:“已经叨扰多日,是该走了。” 谢书安看看紫桐,在椅上坐下,问:“可是因为我照顾不周?” 阿真闻言挑眉,稍低了声:“紫桐。” 紫桐只得朝谢书安福身:“安老板,紫桐嘴碎,还请不要在意。” 谢书安只道紫桐姑娘海涵,又见阿真这样,便知她确实心意已决,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只余沉默。 阿真见他眉头不展的样子,不由笑道:“又离得不是很远,你若是路过,也尽可来看看的。” 谢书安一愣,道:“我以为你一去就不再回了。” 阿真仍是笑:“只是去那里落个户籍,置几块祭田罢了,省得孩子们和我一样,没根没底的。” 谢书安便道:“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阿真似笑非笑:“哦?记得安老板可是一年到头没几天清静日子的呢!” 谢书安顿时郁闷,只得道:“那我派人护送你去,帮你安置妥了,我才放心。” 阿真知道这是谢书安一番心意,也并不推辞,只微笑点头,道了声谢。 初五前后,是开门营市的时候,谢书安虽有心想好好陪陪阿真,但生意场上诸事繁多,竟让他空不出多少时间来,只觉一转眼,府里便剩下他一个了,心里顿觉失落。 正所谓离别方知情,阿真坐在马车上,看道路一直延伸,将谢府重重宅院遗落在身后,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只得抱过可爱哇哇的孩子们逗弄,来得几分安慰。 陪她坐在车上的紫桐,则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晓行暮宿,一连走了大半个月,才算到了地头。 这是南歆最南边的一个沿海小城,唤作大鱼城,因物资丰饶,海鱼肥美而闻名。 比起京都的繁华来,这大鱼小城却也别有一番异乡风情。虽然才出正月,京都那边还雨雪霏霏,这里却早已四处春光灿烂,鲜花朵朵,街上的人们更是早已脱了棉衣,不过穿一件夹衫。 阿真却是没空去街上赏玩,因一路行来,风餐露宿,等到了地头,一松下心来,却是病倒了。 紫桐又要照顾阿真,又要照顾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 幸好有谢书安派来一路随行的能干管事,先是去人市买了个伶俐的小丫头叫银鱼儿的,帮着紫桐跑跑腿,打个下手,又连日走街串巷地去找牙行中人,探看城里有哪些房子要卖的,然后一一仔细地记下屋子的大小位置,拿回来给阿真紫桐过目。 待定下了要买的房屋,能干管事又细致地去铺子里定了家具摆设,再买了两个老实可靠的粗使仆从,将屋子扫洒出来,让阿真舒舒服服地住进去安静养病。 然后又买了体面礼品上下打点,将阿真几个的户籍落了下来,再指点紫桐带着银鱼儿买了人情果品,分送给街坊邻居,算是打个招呼,以后也好有来有往地相互帮忙。 最后又跑到城郊去打听田地的事,因此处近海,百姓多是靠打渔为生,土地也多是盐碱地,良田并不多,因此好不容易才高价购得了十顷地,又找了妥帖的佃户侍弄田地。 及至一切妥帖了,阿真也能下地了,再又留下一个本家的伶俐小子叫九连的,充作门子家丁,让有事给谢书安寄个信啥的,这才跟阿真告辞回京了。 阿真倚窗坐着,抬眼看看刚送了能干管事出门回来的紫桐,笑道:“你还说有你尽够了,如今可没话说了罢?” 紫桐端庄温婉地笑道:“嗯,的确帮了很大的忙,下次见到谢书安的时候得好好谢谢他。” 阿真不由轻叹:“你不是疑惑我为什么答应做他妹子吗?你瞧,他认我做妹子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连知道他对我这样好的你,都只是谢书安谢书安这样毫不客气地叫,更不用其它人了,说到底,他只是看得起我这个人罢了。” 紫桐沉默了下,似自言自语般地道:“我叫阿默他们,不也是直接喊名字的么?” 阿真自然听见,倒是愣怔了一会儿,然后才略笑了笑,道:“也不知他们如今怎样了?阿默,该是有宝宝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也跟他那样安安静静的。还有苍梧,可是真好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 紫桐听了便劝道:“阿真,写封信去问问吧,他们定然高兴的。” “写信吗?”阿真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写也罢。” 紫桐心里叹气,不再多说。 如此便在大鱼城安定下来,阿真与紫桐两个每日不过是在家里观花修竹,说话逗孩子,偶尔也去街市上转转,小日子过得有些无聊繁琐,却也别有一番恬淡安稳。 如此这般过得两月,紫桐帮着阿真料理好春耕事务,见家里甚是无事妥帖,便与阿真道别,说要出去走走。 阿真自然也没什么好留的,只让她照顾好自己,便让她自去了。 这日,勤快的小丫环银鱼儿服侍阿真歇下睡午觉,便和厨娘李婶坐下廊下闲话,一边看两个孩子在廊下玩,一边飞针走线地绣着帕子。 厨娘李婶放下手里缝补着的衣衫,眯着眼睛看了看银鱼儿手里绣着花色,笑呵呵地道:“银丫头手可真巧,这针脚那叫一个细密平实!” 银鱼儿抿嘴笑道:“哪里,还想让婶子教教我呢!” 李婶听了便又是呵呵一笑:“瞧这会说话的俏模样儿,以后可不知便宜了谁去!” 银鱼儿先是脸一红,然后道:“我是夫人买来的丫头,婚嫁这事儿,可是想都不敢想!婶子可快别说了,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不知羞呢!” 李婶先是点点头,然后又道:“不过,咱们小门小户的,也没那么多规矩!瞧着夫人是个心善的,等时候到了,自然会为你瞧个如意郎君去!到时候啊,可别忘了叫婶子去吃杯喜酒~” 银鱼儿脸红红的,不依道:“婶子就会拿我寻开心!” 李婶见她要恼了,知她小女孩儿脸皮薄,便不再打趣,正待另起个话头,便听见有人敲门。 李婶和银鱼儿抬头一看,只见小院敞开的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鸦黑的头发高高扎起,身上穿一件收袖绑腿的黑色劲装,脚蹬一双平底黑靴,站在那里,就跟一杆枪似的,笔直挺拔,英气勃勃,仔细打量,便觉更是剑眉星目,相貌堂堂,长得很是清俊出色,只脸上神色很有些冷峻,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身后还跟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高高大大,四肢健壮,正呼哧地打着响鼻,一看就是匹良驹。 方才正无聊地在院里树下打瞌睡的门子九连,此刻已走到门口,问那男子:“请问有什么事?” 那男子看了九连一眼,只将手里牵着的缰绳扔在他怀里,一边举步往里走,一边沉声吩咐:“找干净的粮草喂它,再给它备两斤酒!” 不止九连被马喝酒的问题弄愣了,就是廊下的李婶和银鱼儿也被弄愣了:这谁啊这是,怎么跟回家似的,这么不客气? 那男子大步流星,没几步就到了廊下门前,先看了一会儿正在拿个小网兜捞水盆里小鱼儿的两个娃娃,再眉头一皱,抬脚便要往屋里去。 李婶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拦住:“哎,这位,那个,先等等!” 银鱼儿也在一边,红着脸,细声细气道:“请问,你找谁?” 那男子看一眼掩着珠帘的内室,想了想,问:“阿真在睡觉?” 银鱼儿与李婶两个相视一眼,踌躇着问:“您是?” 那男子并不回答,略一思量,便在廊下曲腿坐下来:“有水吗?” 银鱼儿与李婶两个再相视一眼,银鱼儿走到孩子边上看着他,李婶则去厨房给他端水。 那男子见银鱼儿虽然红着脸有些害羞,但依然戒备地瞪着他的样子,倒是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我是阿真的护卫。” “啊?”银鱼儿明显搞不清楚。护卫?可怎么又直呼夫人的名字呢? 那男子也不多说,只放松地向后靠在板壁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银鱼儿见状,倒是去了些防备,只在心里好奇,他很累啊? 李婶端了个青瓷碗过来,一边递给男子,一边试探地问:“不知这位哥儿怎么称呼?” 男子一口气喝完了水,将碗还给李婶,只说一声:“我睡会儿。”便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李婶拿着碗,与银鱼儿面面相觑。 结果刚过得片刻功夫,还没等她们商量好要不要去屋里叫醒夫人,便见刚刚似乎已经睡着的男子,睁开眼睛,利落地站起来,对着屋里道:“阿真。” 银鱼儿与李婶一愣,便见内室的珠帘从里撩开,她们的夫人阿真正举步出来,见到年轻男子似乎愣了愣,然后便展开笑来:“原来是你啊。” 那语气神态透着亲昵,倒似见到许久不见的家人一般。 李婶于是放下心来,哦,原来是亲戚。 银鱼儿却又是奇怪,咦,不是护卫吗? 第五十二章 “阿真。”年轻男子再唤一声,冷峻的神情有些波动,清寒星目似染了水波,变得润润的,似乎带了些委屈,此刻他的样子,倒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大男孩。 “怎么了?”阿真见他这样,不由笑了,过去捏捏他的俊脸,嗯了声道:“瘦了些!” 又问:“我们苍梧从哪里来?吃过饭没?可是饿了?” 原来那冷峻男子正是往日里的抱剑少年苍梧,此刻听了阿真哄孩子般语气的话,不由轻哼一声道:“不饿!” 阿真轻笑:“果真?我前几日刚好学会做鱼仔羹呢,你不尝尝?” 苍梧眼里顿时闪起愉悦,表情却没变,似乎不得不给面子般道:“那好吧。” 于是阿真去厨房洗手做羹汤,苍梧却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 只留下廊下两个娃娃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院里那匹黑溜溜的大马…… 鲜嫩香滑的鱼仔羹很快做好,阿真又煮了两个鸡蛋,让苍梧就着吃。 苍梧吃得很香。 吃完,阿真见苍梧一脸疲倦,便让他去睡会儿,等吃晚饭再叫他,他却拉了阿真的手摇头。 阿真便又是笑,坐在床边拍拍松软的枕头,道:“好了,睡吧,我看着你。” 苍梧一边郁闷她把他当孩子哄,一边却觉得这感觉挺好,于是乖乖地躺下休憩,只一手却握了阿真的手不放。 阿真任他握着,靠在床沿看他顺从地闭上眼睛,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心里不由得柔软,嘴边亦始终噙着笑。 午后的小院又恢复宁静祥和,除了偶尔两个娃娃奶声奶气地吱哇一声,再无其它声音。 哦,还有银鱼儿和李婶嘀嘀咕咕的声音。 阿真偶尔接到一两个词,不过是夫人,男子,护卫什么的。 她低了头,伸手抚过苍梧的脸,忽而调皮一笑,干脆蹬了软绣鞋,轻轻巧巧地在苍梧身边卧下,抱了他的胳膊,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阿真心里喟叹,真怀念啊! 又想,小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闲来听听小八卦,无事逗逗小娃娃,再有一两个亲朋好友到访,便很是滋润啊。 苍梧察觉她的动作,睁眼看了看她,稍一犹豫,便伸手试探地揽住她的腰,见她没反应,便放心地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满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苍梧舒心地醒来,手上一动,却捞了个空,睁眼看去,却见原来在他怀里的阿真已经不在,不觉叹笑,这么放松啊,她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待坐起身来,却见阿真正坐在窗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朝外面看。 “醒了?”阿真听他起身的动作,转头看他。 “嗯,在看什么?”苍梧束好衣裳,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也朝外面看去。 阿真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闻言笑道:“看看你的马儿。” 苍梧看向院里,只见他的黑马好端端地站在院里,并无不妥,再转眼一看,才见到两个原本粉粉嫩嫩的娃娃此刻正灰不溜秋地匍匐在地上,像两只肉呼呼的毛毛虫般动啊动啊地向黑马前进,要是见到黑马转头看他们,还知道停住不动,很有偷袭王者的风范。 苍梧不由怜悯道:“阿真,小孩子真可怜。” 做娘亲的如此不关心……还看笑话…… 阿真就笑了:“那快去抱他们过来吧!” 苍梧虽然对两个娃娃感情复杂,但实在怕他的黑马伤了他们,就利落越过窗去,跳进院里,却半天不见回转。 阿真一看,不由又是笑。 只见苍梧正立在当地,地上两个娃娃抬着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不知道这个大个子突然冒出来挡住他们的路,是为了什么…… 阿真喊苍梧:“哎,怎么愣住了?” 却见苍梧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地上两个娃娃,无奈地对阿真道:“他们太嫩太小了,怕弄坏了。” 阿真一愣,忍俊不禁,脸上不由灿笑,这苍梧,真是太可爱了…… 窗外的银鱼儿也捂着嘴偷偷地笑,李婶笑呵呵地道:“瞧这话说的,可真孩子气。” 苍梧看窗里阿真笑得开颜,便也随着展笑,只觉好久都未曾见到阿真这样灿烂的笑容。 于是,地上两只灰不溜秋的嫩娃娃,被坚决地忽视了…… 休息好了,阿真一面让银鱼儿和九连去街上店铺买被褥物品,一面让李婶烧水,准备给两个娃娃洗澡换衣,然后自己泡了茶和苍梧一起坐下说话。 只苍梧虽不似阿默整日沉默,但也是个话少的,只略说了说灵儿成亲他离开太白以后,在家乡所做的一些琐碎事,不过是练练武,管管事,再孝顺孝顺父母双亲。 阿真也不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想来应该是紫桐与他互通消息时提到的罢。 她只微笑听着苍梧想一句说一句地说话,好像往日年少之时,如此温情。 苍梧说完,静静地看了阿真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似满足也似感慨地轻叹口气,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压低了好听的嗓音,似抱怨似委屈地在她耳边呢喃:“阿真,你要离开时,灵儿阿默他们,都告别到了,却为何独独漏下了我?” 阿真低低一笑,放松地靠在他胸前,握了他修长的手,轻言道:“出了太白,路过西华的时候,倒是想去看看你,只,只西华为了备战,显得有些紧张忙乱,就又熄了念头。” 苍梧明显不相信这个借口,只道:“给我寄封信也是好的。” 阿真舒服地半眯起眼,不经意地道:“那个时候啊,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呢!” 苍梧听了,便不再多说,只明白了什么似地道:“原来是那谢书安宽慰了阿真。” 阿真轻轻地笑,伸出手来,长长的袖摆如水般铺展开来:“好看吗?他说好久没见我穿广袖衣裳了呢!” 苍梧并不言语,只伸出手去,与阿真臂膀交缠,将她不知何时生了薄茧的手细细包在自己手心里,再轻轻地收回来,端详了一会儿他与她的手,才道:“若是阿默在这里,他会说,阿真从来都适合穿广袖。” 阿真又笑,在他怀里仰头,问:“那你呢?” 苍梧只一笑,没有言语。 阿真伸手刮刮他挺直的鼻,笑道:“你啊~,定是心里在想,要他多事!” 苍梧果真点头:“是。” 阿真听了又笑了一会儿,然后道:“你来,不是也来告诉我你要成亲了吧?” 苍梧摇摇头:“不是。” 阿真便玩笑道:“还好,不然你娘子知道了,定是要骂我的。” 苍梧没接她的话,只道:“你知道的。” 阿真闻言微叹一声,往他怀里躲了躲:“是啊,我知道的。” 知道他的心意,便不好乱开玩笑…… “知道就好。”苍梧轻哼一声,有点孩子气。 阿真心里便柔软起来,涩涩地有些微疼。 “傻孩子!” 晚间正在准备饭食,李婶偷偷地问阿真:“夫人,我们该如何称呼那位俊哥儿?” “俊哥儿?”阿真一愣,看一眼倚着厨房门站着的苍梧,笑道,“就俊哥儿吧!” 李婶抿嘴笑了:“那可不甚恭敬。” 本想说无妨的阿真略想了想,忽而笑道:“那便喊他少爷吧!” “少爷?”李婶明显愣了,“可是小少爷小小姐……” 被苍梧翻了个白眼的阿真只得认真道:“那是小舅老爷。” 李婶哦了声:“原来是小舅老爷!” 备好晚饭,阿真支使苍梧摆碗筷,苍梧却将碗筷塞还给她,自己去端热乎得有些烫的饭菜。 李婶跟银鱼儿在咬耳朵:这小舅老爷可真疼夫人! 苍梧便有些得意地勾了勾嘴。 阿真则忍不住白他一眼。 只有两个娃娃都认认真真地在吃晚饭…… 夜深了,阿真哄睡了两个娃娃,刚要吹灯,却又轻声道:“怎么不去睡?” 苍梧现出身形,在床踏上坐下:“你睡吧,我守着你。” 阿真依言躺下,又侧头问他:“不累?” 苍梧微微摇头,只是有些感叹:“好久没这样做了。” 阿真笑笑:“怎么跟紫桐说一样的话?” 苍梧只勾了勾嘴角,并不言语,直到她放松地闭上眼睛,才喃喃低语:“阿真,你放心。” 似乎已经睡去的阿真朝里侧了侧头,长长的睫毛里微微闪着光。 你放心,我总会守着你…… 第五十三章 暮春时节,正草色氲氤,杏花飘零,清明雨斜飞。 在买房时,阿真特意让人在后院新建的一间后堂,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姓秋?”苍梧身姿挺拔地站在阿真身后,看她小心地将前几天刚做好的一本秋家族谱放进浅沿的扁平楠木木盒子里,不由开口询问,很有些诧异。 阿真回头向他眨眨眼,很有些顽皮地样子:“我前世的姓,你信吗?” 苍梧看着她那双如养在清水里的墨珠般清透莹润的眼睛,只是点头:“嗯。” 阿真自己倒是愣了愣,然后不由失笑,才回过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间后堂,除了将四壁刷成粉白,将屋里几根房柱漆了清漆,毫无其它雕饰,很是简洁明快。 屋里摆设也不多,当面墙上是一副仙人戏海图,左右是乌木联牌,地上便是高高的供桌了,进门左边的大窗下又设了一对座椅,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 那高高的供桌,平滑如镜,纤尘不染,除了阿真刚刚放上去的秋家族谱和一个青铜三足小香炉,并没有常见的瓜果供品,也没香烛纸钱摆设,空荡荡的,很是清静。 一圈扫视过来的苍梧几不可见地微皱了皱眉,再次将视线凝聚在身前的阿真身上。 只见她打开青铜小香炉的盖子,随手解下随身佩戴的小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些芸香来,划了火石点了,也不行叩首大礼,只就着清香一缕,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苍梧只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就拜完了,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就这样?”他忍不住问? 阿真淡然笑笑:“心意到了就好。” 苍梧无语摇头,默默上前也拜了几拜,并不多话。 苍梧拜完,收了香,回身却见阿真正坐在椅上,支着下巴,看窗外的细雨,嘴边没有噙着她惯常的柔笑,脸上表情只一味地平淡,淡到有些朦胧,甚至是模糊。 “阿真?”他忍不住唤她。 阿真依言回过头来,动作间,有微风吹起她的鬓发衣角,那淡然的眉目神情,便突而多出一份精神来,就如虽寥寥几笔却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一般,雅致而别有韵味。 “怎么?”阿真微扬了扬眉,问他。 “……”苍梧只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手心,道,“天凉,多披件衣服?” 阿真便笑了:“跟紫桐一样啊!” 却也依言站起来,往前面屋里去。 苍梧跟在阿真身后,身姿如钢枪般挺拔锐利,却偏偏很有些孩子气地一步一步踏着她的脚印走,一直走…… 两个娃娃如今已经能自己玩了,并不用大人常常顾着,阿真便突然间觉得多出很多的空闲时间来,感觉有点无所事事。 苍梧便说,要不要去叫几个伶人来看看歌舞。 阿真其实是很有些心动的,但看看银鱼儿和李婶,想了想,还是算了。 苍梧便去给她弄了把琵琶来,让她无趣时拨弄拨弄,也好精神些。 阿真乖乖地加了件外衣,看院里春雨微微,檐下乳燕呢哝,有情有声,正有兴致,便拿了琵琶唱小曲儿。 先是唱她快忘记的《清明雨上》: “……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 “……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 “……红尘旧梦梦断都成空……” 唱完,问苍梧觉得怎么样,苍梧微微皱起好看的眉毛,道:“……清明不是折柳的么?” 阿真默。 然后继续唱,唱的是《庐州月》: “……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里看见了故乡……” “……月也摇晃,人也彷徨,乌蓬里传来了一曲离殇……” “……家乡月光,深深烙在我心上……” 唱完,苍梧摇头说:“不应景。” 又不经意地问:“阿真前世的故乡在庐州?” 阿真再默。 她索性丢了琵琶,拿身边的茶盏,接了些雨水,有一下没一下地伴奏,唱的却是正宗的小曲儿: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苍梧这次终于点了点头,道了声还行。 阿真听了,便认认真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苍梧被她看得有点毛:“怎么了?” 阿真扳着指头:“紫桐唱过,灵儿唱过,连阿默都哼过几句……” 她故意软下声音,眨巴着眼睛,认真而期盼地看苍梧:“可是,苍梧却没唱给阿真听过呢!” 苍梧紧紧抿住嘴,以此来压下十分想抽搐的嘴角,冷着声,问:“阿真要听什么?” 阿真顿时一拍手:“啊!就那个‘你是个可人’那首吧!” 苍梧额头终于爆开井字:“这不是灵儿的成名曲么?” 阿真掩嘴嬉笑:“是啊,可皓羽也会唱啊!再说,这歌本来就是以男子的视角来看的。” 苍梧突然变得气定神闲了,不慌不忙地喝口茶,道:“哦?那阿真可知,皓羽为什么会唱这首小曲儿的吗?” 阿真一愣:“为什么?” 她还真不知道。 苍梧勾起嘴角:“一来,当然是讨灵儿欢心,二来么,却是借机表白。” 阿真顿时默然。 苍梧还不放过她,凑近前来:“阿真,果真要听吗?” 阿真有些怔怔,摆弄了下手里的茗碗,低笑道:“这样,算你走运。” 苍梧却是微微一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烟雨蒙蒙的天,喃喃道:“是啊,走运。” 最近几天,米粮涨了不少价,厨房的李婶来问阿真要不要多买些米面备着。 阿真笑笑,摇头:“不用了,也就这阵子罢了,等秋收了,就有新米了,现在买了也浪费。” 苍梧正在刷马,闻声插言:“既然开始打战了,虽然南歆波及不到,但总会有些不太平,要不要请几个护卫?” 阿真看他一眼,想了想,道:“再说吧。” 苍梧手上动作一顿:“阿真……” “怎么了?” “……” 人间四月芳菲尽,西华联合东胥,与北戈的战争,三月初就拉开了序幕,此时,更已缓缓铺展开来。 阿真看着苍梧骑马而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他是来告别的吗? 那他说的,一直守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阿真收回视线,看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愣愣地出了会儿神,却又笑起来:“何苦……” 何苦如此。 她随手折了枝柳枝,清明,果然是要折柳的…… 苍梧,要保重啊! 果然如阿真所说,米粮的价格只涨了半个来月,就又恢复了平稳。 西华东胥与北戈打战的事,离这里好像很遥远,大鱼城的百姓们每日里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偶尔闲了就聊聊家里长短,对战场上的热血激情毫不在意。 这样平凡琐碎的安静生活,正是阿真所想要的。 她认为,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里,有条条框框地束缚,不像太白那样出尘,比如她孤儿寡母的,在这里,就需要关起门来过日子。 当然,按我们的理解,像阿真这样的,不过是‘虚伪的’体验生活罢了,不然,就她那样,明明早就被惯得无比随心所欲的人,在这样对女子规矩繁多的古代能活得下去嘛! 于是这天,阿真看家里人都闲得慌,主要是她闲得慌,毕竟连两个娃娃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拦劫蚂蚁。 于是阿真就吆五喝六地招呼大家伙儿聚众赌博。 李婶,银鱼儿,并九连三个,只能热切响应。 李婶去隔壁邻居借了副骨牌来,玩又热闹又通俗的牌九比大小。 正所谓‘天地人鹅四大将,三长四短五杂牌’,按说起来,大小多少,差不多是风水轮流转,各人机会平等,可阿真除了刚开始赢了几把,后面就全是小小小,手气很不好。 于是刚才只能热切响应的李婶,银鱼儿,九连三个,俱是喜笑颜开,连连吆喝再来。 正热闹着,就听有人在敲院门,敲三下,停一下,很有节奏感,同时有个声音试探着问:“有人在吗?” 正担心输得连奶粉钱都没有的阿真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打发九连去开门。 九连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银鱼儿则在原地喊他,等你回来~~ 阿真转头看李婶。 李婶问:“怎么了?” 阿真:“……” 八卦啊,这么明显的暧昧八卦都没人分享…… 第五十四章 九连开了门,却见门外站一个公子哥儿,很有气势地拎着把扇子,见门开了,便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 “你找谁?”被打断赚钱机会的九连没什么好气地问。 “请问,姑娘在吗?”公子哥儿却是很有礼貌地问。 “姑娘?什么姑娘?”九连很疑惑。 “你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啊?”公子哥儿狐疑地看他。 “明白不明白还有真假?”九连翻白眼。 “……当然是花姑娘啦!”公子哥儿瞥九连一眼,真恨不得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瞧这笨的,非要说得这么明白! “花姑娘?”九连咀嚼了下,总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尽心说明,“这位公子,你可能走错地儿了,我们这只有夫人。” “夫人?”公子哥儿退后一步,看了看院子周围景致,又想探头往院里打量。 九连急忙拦住:“哎,干嘛呢!” 九连对于几天前深更半夜里,那夫人的小舅老爷对他的‘教导’,可实在是铭记在心,他守不住大门,就不是男人!…… 公子哥儿思忖了下,觉得夫人这两个字许是什么花活儿,于是就暧昧地朝九连眨眨眼,手一翻一送,就很熟能生巧地塞了块银子在他手里:“哎,这位小哥儿,别担心,你看本少爷是没钱的人嘛!” 九连顿时更加糊涂了,心说,你有钱没钱的,关我什么事? 便急忙把钱还给他,一来,他家主人谢书安安老板给的赏钱多了,他不稀罕这点碎银子,二来,则是那小舅老爷的余威了……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后者的分量居多的…… 那公子哥儿却丝毫不知他所想,以为他嫌少,只忍痛又掏出一块大的银子来,笑道:“小哥儿,别客气,拿着喝茶罢!若是方便,就替我引见引见你家夫人?” 九连是知道自家夫人的身份不大寻常,此刻听说引见,便想这事应该交夫人决断,于是便道:“那你等着,我先去问问。” 公子哥儿忙点头:“那小哥儿快去!” 九连见他等得,便将门掩上,又跑回来问阿真。 阿真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下看起来挺机灵的九连,然后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只拿扫帚打走便是!” 九连纳闷,却仍是走去门边,道:“这位公子回吧,我家夫人有事。” 听到这么明显敷衍的话,公子哥儿脸沉下来,皱眉冷声道:“真是不知好歹!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千娇百媚的人儿,脾性这么大!” 九连正觉得他的话怪异之时,就见那公子哥儿一挥手,原本几个蹲在巷口吆五喝六赌钱的壮硕仆从就奔上前来:“公子?” “进去瞧瞧。”公子哥儿扑扇下手里的扇子,很有领导气势地发话。 几个仆从顿时大开手脚地往门里进。 小胳膊小腿的九连拦也拦不住,一下就被拍在门上。 眼见院门被拍开,突然闯进几个三大五粗的男人来,阿真还在错愕,李婶却已经悄悄往后门去找人帮忙了,银鱼儿也拉过两个娃娃,随在阿真身边。 “这位公子,有礼了。”阿真起了身,立在银鱼儿身前,并不理会几个仆从,只对公子哥儿略略一点头,“敢问有何贵干?” 几个粗俗仆从无理哄笑:“干你呗!” 阿真站在阶上,嘴边冷笑,淡淡地环视他们一圈,院里顿时安静不少。 那公子哥儿见阿真的低调华丽的穿着,优雅古意的举止,以及不怒而威的眉目神情,却是觉得有些疑惑:“这位姑娘,哦,夫人,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阿真听他突然天外飞来这么一句,不由失笑,这人!太不敬业了。 那公子哥儿见了她的笑,神情上便流露出恍然来,随即又如被吓到一般,抖着手指着阿真道:“你,你,原来是你!” 阿真奇怪,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大开的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女的端庄温婉,五官纤美,着一袭素色长裙,配高洁珍珠发饰,衬得通身肤质宛若凝脂,男的五官深刻,薄唇紧抿,着一袭青衣布袍,蹬一双利落黑靴,手里缰绳牵着一匹神竣白马。 却正是紫桐,和阿默。 跟两人一同进来的李婶看起来神色放松不少,双手合十,嘴边抿笑地对阿真道:“夫人,我正找人呢,就碰上紫桐姑娘和那位公子了,真是谢天谢地!” 阿默随手将九连从门板上揭下来,又随手将手里的缰绳丢给他,打量一圈院里的闲杂人等,问他:“怎么回事?” 九连默默地接了缰绳捧着,冒汗低头躲避那双黑沉眼睛里的锐利,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地迅速回道:“挑事的。” 他话音还没落,便听‘啊’地一声惨叫,再闻‘噗通’一声重物倒地声,那边提溜着扇子很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就再无动静了。 几乎是同时的,又听‘啊’声连响,那几个三大五粗的仆从,也随之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九连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只见那青衣公子一边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一边轻描淡写地低叹一句:“聒噪。” 九连默默替他接上,聒噪,烦人,于是…… 一转头,又见那记忆中端庄温婉的紫桐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道:“吓到了?对不住,最近心情不好。” 九连再默默地替她接上,心情不好,脾气暴躁…… “路上顺风吧?” 阿真对院里发生的惨案视而不见,只让李婶去做点填肚子的吃食,又和银鱼儿一起端茶倒水,招呼着紫桐和阿默。 “嗯。”阿默应一声,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阿真,才坐下捧茶,道,“瘦了。” 阿真一笑:“精神着呢。” 紫桐吩咐了九连将昏睡在地上的一干闲杂人等打扫清理出去,便在另一边坐下,果然如她所说,微皱着眉,心情不好。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阿真自然问她。 紫桐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对面的阿默。 阿真于是转问阿默:“你知道?” 阿默‘嗯’了声:“紫桐有孕。” “……”阿真看看紫桐,再看看阿默,“是阿默的孩子?” 紫桐依然微皱着眉:“……” 阿默依然面无表情:“……” 阿真摊手:“好嘛,说正经的,那是谁的孩子?” 紫桐眉头皱得更紧:“我的。” 阿默不发表任何意见,只一径喝茶。 阿真便也只是喝茶,沉默不语。 只他们三个待着的小厅堂顿时只余一片静谧。 突而,阿真放下茶盏,给紫桐阿默续了茶,笑道:“对了,上个月苍梧还来过呢,真不巧没碰上。” 阿默‘哦?’了声。 紫桐倒是舒展开眉来:“嗯,上次联系的时候说起过。” 阿真拍一下她的手,嗔道:“我就知道,果然是你说的地址。” 紫桐也笑笑:“没办法,我心软,可不像你那般狠心,是吧,阿默?” 阿默看一眼阿真,淡笑不语。 阿真也看一眼阿默,问:“阿默怎么有空过来?” 阿默看一眼紫桐。 紫桐接话道:“我之前请他来帮忙的,他就说过来看看,顺便送我回来。” 阿真狐疑地再次打量了下紫桐和阿默,忍不住道:“我真的觉得你们挺暧昧的……” 紫桐:“……” 阿默:“……” 阿真感叹一声:“唉,孩子们大了,就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唉,老了,我果然是老了啊……” 紫桐:“……” 阿默:“……” 紫桐不雅地翻个白眼说:“等孩子出生就告诉你。” 阿默有些慈爱(?!)地说:“三月时,我妻子给我生了个儿子。” 紫桐暗暗再翻个白眼。 阿真顿时笑道:“哎呀,那可是送不上满月礼了,等你儿子周岁了,再补礼罢。” 阿默取出个古朴木簪给她:“上次你叫灵儿寄给我的那些木雕小玩意儿就是满月礼罢。” 阿真接过木簪,随手插在头上,道:“那是你成亲的礼金。” 阿默‘哦’了声,不再言语。 正说着,做好小吃食的李婶捧个托盘进来,让觉得气氛莫名有些尴尬的紫桐暗暗松口气,忙接了托盘过来:“哎,正好饿了。” 于是自吃饭休息不提。 第五十五章 晚上,阿默坐在床踏上为阿真守夜,阿真半躺在床上看他。 “苍梧好像去战场了。”阿真仿似拉家常般道。 “哦。”阿默应一声。 “你呢?感觉现在你身上的气息跟他差不多。”阿真认真看着阿默,问。 “别担心。”阿默只这样说。 “也只能随你们罢了,我能怎么样呢……”阿真似乎有些无奈,有些感伤。 “睡吧,阿真。”阿默抬眼看她,替她拉了拉被角。 阿真淡淡一笑,自然躺下,乖乖闭上眼睛。 阿默手微微一扬,桌上的灯盏便应势而灭。 次日醒来,阿默已经离开了,阿真披了衣服站在窗前,很是看了一会儿后院里新栽的柳枝。 紫桐不敢打扰她,只嘎嘣脆地咬着托李婶买来的青杏,看得一旁的银鱼儿都替她牙酸。 阿真回过神来,吃了早饭,到紫桐身边,和她聊天。 “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到这城里的时候。” “就是上次我病的时候?” “嗯。” “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忙里忙外地照顾我。” “阿真,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好好养着。” “嗯。” 如今已是七月,两个娃娃满了两周岁,阿真便说要去下馆子,一来给娃娃们过生日,二来也是给自己庆祝一下。 毕竟,又过了一年了,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 酒店茶肆里的人们,却不似以往般只谈论家里长短,他们嘴里无一不在谈论两件事,一是南歆新皇登基,二则是遥远的战场上北戈节节败退。 阿真和紫桐都怔怔地听着新闻,各有所思。 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市,却见那边吵吵嚷嚷地,很是热闹。 爱凑热闹的九连和银鱼儿早过去看了,原来那边是在卖奴隶,大多是西华东胥那边失了田地的农人,其中有个北戈的俘虏,特别凶恶,说都饿了好几天了,还很能折腾。 阿真将装钱的荷包解下,递给九连:“去买了来。” 银鱼儿忙道:“不行啊,夫人,那个北戈人真的很凶的!” 九连也道:“是啊,万一他犯上作乱,伤了夫人就不好了。” 阿真看看紫桐。 紫桐皱眉道:“罗嗦什么,他能折腾到哪去儿?” 九连顿时响起那日院里的一片‘啊’声,忙去了,心想,是了,有紫桐姑娘在,我担心啥啊?! 阿真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嫌腿酸,于是就近找个路边茶寮坐下。 紫桐带了银鱼儿也随她坐下,只皱眉道:“阿真身体越来越差了。” 阿真淡笑不语。 紫桐心里暗叹,也不再言语。 没一会儿,九连便带着一个双手双脚都锁了铁链的凶恶汉子过来。 阿真见了便问九连:“都买了来,怎么还锁着?” 九连赶忙解释:“那边人牙子说这人总是想逃跑。” “哦?”阿真淡淡打量一眼那汉子,只见他目如铜铃怒瞪,钢刺般的须发横张,遍体鳞伤的身上肌肉纠结,人高马大的,却是条硬铮铮的铁汉,只眼中精光已经黯淡,没什么精神气,“硬撑着罢了,”阿真示意九连打开铁链,又让银鱼儿端碗水给他喝,“要走就走吧。” 九连给那汉子打开铁链,银鱼儿却端了碗水,不敢上前。 阿真见倚在她腿边的娃娃小阿骐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汉子,便倒了碗水,给他端着,指指汉子说:“宝宝,去,给那叔叔端碗水去。” 小阿骐听了便果然迈着小肉腿蹬蹬地往那汉子去。 那汉子先是疑惑地看看阿真,再看看还没他小腿高的小阿骐,却是宛若浑身失了力气般,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汉子喝了水,却是一路跟着阿真他们回了家。 阿真先让九连去寻大夫来,又问他:“怎么不走?” 那汉子却不答反问:“你是谁?” 阿真一愣,不由笑道:“怎么这么问?” 那汉子看看阿真怀里抱着的小阿琪又看看地上乱走的小阿骐,问:“你们是北戈人?” 阿真疑惑:“怎么这么说?” 汉子听她这样说,犹豫了半天,才踌躇着指指阿骐和阿琪说:“他们身上有火凤。” 阿真倒是惊异:“你认识火凤?你跟阿提拉什么关系?” 阿提拉给她的那块火凤,已被她央着子行师父沿着纹理断成两块,各自雕琢了系在娃娃们身上,若是不熟悉火凤,是认不出来的,故才有此一问。 那汉子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像委屈的孩子见了家长般恸哭:“巴鲁是六王爷麾下阿尔巴拉大人的亲卫,那日敌人夜袭,只恨巴鲁武艺不精,失手被擒,呜呜……大人……呜呜……王爷……” 阿真听了他的话,却是顾不上别的,只皱眉急问:“那你们六王爷呢,他有事无事?” 敌人夜袭,竟然阿提拉手下的人都已被擒,那他,也肯定是险象环生了。 巴鲁抹了把泣涕横流的脸,哽咽着道:“六王爷武艺非凡,区区小贼,能奈他何?” 阿真顿时松口气,又见九连已领着大夫进了院,便摆摆手道:“别哭了,先把自己收拾收拾,等伤好了,若要回去,便回去罢。” 那巴鲁不知是看在火凤面上,还是觉得心里有了奔头了,眼睛都不由亮了几分,掷地有声地应了声是,便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迎着大夫过去。 阿真正要回屋歇歇,却见紫桐抱着一捧盒青杏,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便走过去问。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紫桐回过神来,显然没听见阿真的话,“你说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李婶正要去买菜呢。” “哦,不要鱼就好。”紫桐随便说了声,继续啃她的青杏。 阿真:“……” 她默默回屋去歇息。 阿真躺在床上,一边思索着紫桐的异常,一边却突而想起布告栏上贴着的那张南歆新皇登基的皇榜。 那新皇,好像不是以前的南歆太子南宫泽,而是以前不曾听说的南歆三皇子南宫洐。 听酒肆里的人说,这三皇子南宫洐一直在西华为质,去年年初才刚刚回国,虽然南歆国人都不太熟悉他,但却不能抹杀他为南歆安定所作的汗马功劳。 阿真微微皱眉,这南宫洐既然身为质子,定是不为他父亲所重视,可如今却能在短短时间里,一举跃过早被立为太子的南宫泽,成为南歆新皇,真的很是不简单啊! 这么看来,去年年底,那出使南歆的文三公子定然是探得了这南宫洐想‘篡位’的消息,所以才放心地不签订任何友好协议就回去了。 阿真眉头皱得更紧,正所谓新皇新气象,南宫洐这皇位又似乎得来的不是很恰当,正需要大事来转移百姓的注意力,不知他对西华北戈东胥三国之间的战争,有没有兴趣凑一脚…… 阿真翻个身,却是失笑,这关我什么事? 她闭上眼睛,默默酝酿睡意。 不过,若是这南宫洐曾经质子的生涯过得艰难,想要报复,那北戈,倒也很能得几分助力…… 过了几天,巴鲁伤势已好,便来向阿真请辞。 阿真给了他些路仪盘缠,想了想,又将两个娃娃身上挂着的火凤拿下来,包好,让他带给阿提拉。 巴鲁自兴冲冲回去不提。 阿提拉,你要保重啊。 阿真倚门目送,心里暗暗祈祷。 第五十六章 八月中秋,太白有人来给南歆新皇恭贺登基。 过得几日,阿真的小院里也有太白来人,却是子飨师父的弟子白蔻。 阿真看一眼大腹便便的紫桐,放心不少:“嗯,来得正是时候,正愁找不到好大夫呢!” 紫桐却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阿真坐在椅上,淡淡地笑:“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正给阿真诊脉的白蔻却是红了眼眶,不由转过头去。 果然是新皇新气象,九月初的时候,南歆新皇南宫洐集结了大军,往边境压去,却出人意料地不是攻打强国西华,而是对上东胥。东胥顿时苦不堪言,前有北戈后又有南歆,动弹不得,战势局面开始混乱。 阿真坐在茶肆里,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说书人口沫横飞。 据说东胥与西华的联合开始变得不亲密,有点各自为阵的味道,而就在前几天,南歆却大张旗鼓地声明与北戈正式联合,趁着东胥与西华的混乱,战争的天平开始向北戈与南歆倾斜。 但一来,南歆打不过西华主力,二来,北戈又打不过东胥主力,那胜利的天平并不能倾斜多久,很快,四国之间,便进入相持阶段,谁也奈何不了谁。 阿真满意地嚼着花生米,嗯,看来,和平就要来了。 结果转头一看,却见紫桐苍白着脸,喃喃道:“阿真,我好像要生了。”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还好有白蔻和李婶两人主持大局,紫桐迅速被移入产房,开始有条不紊(?)地生产。 紫桐身体好,并不像阿真当初那样弄得天下大乱的,很快就诞下一个红彤彤的小苹果娃娃。 阿真兴奋地抱着洗好的小嫩娃娃凑到紫桐身前:“哎,是个儿子哎,正好给咱们小阿琪做童养夫!” 有气无力的紫桐:“……” 双手血淋淋的白蔻:“……” 小阿琪未来的童养夫小嫩娃娃的大名,由紫桐取,唤作栖梧,小名由他未来的妻主取,唤作小七。 …… 这日,正是小七的满月,由李婶主持着,大家伙儿一个个举着被颜料染得红通通的手,将一个个红鸡蛋装在簸箩里,向邻里邻居们分发,讨个吉祥。 好不容易忙完,正喜气洋洋地团围在一起吃红鸡蛋,逗娃娃,这小院里,却来了不速之客。 阿真清晰地感觉到紫桐身子僵了下,然后便见她抱了小七一声不吭地转身进屋。 阿真看她进屋,想了想,便放下手里的红鸡蛋,又让银鱼儿打来水洗手,然后站起来,由白蔻扶着,坐到廊下舒适的宽椅上,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背手站在院里的华衣男子。 那华衣男子,双眉修长,目如点漆,红唇殷殷,相貌很是俊美,气质亦犹如怒放的百合花一般,美丽优雅。 但阿真却微微皱起眉。 只因为他的笑。 他嘴边的笑,很美,很魅惑,也很自然,几乎无懈可击,但他的眼里,却无一丝一毫的笑意,甚至连些许暖意都没有,冷冽如斯。 有这样眼神的,定是心冷之人,比如西华皇帝皇甫渊。 但皇甫渊还骄傲,他的骄傲让他不屑于伪装,其气势是光明正大的,眼前这人却不一样,他同样心冷,却还要笑得如此自然,这样的人,定善于伪装,行事手段,绝对是想象不到的阴暗狠辣,却比前者更难防备。 “你是谁?”仔细打量完的阿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淡疏远。 那人先前似乎是想直接进屋去,却被白蔻无声无息地巧点了穴,只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阿真像打量物什般地打量,这会儿早已怒了,却强压着不发,只沉声道:“那你又是谁?” 阿真不由一笑,却是不再看他,只放松地向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丢出去。” “放肆!”那男子终于怒喝。 白蔻却是干脆一并点了他的哑穴,手一甩,只听‘扑通’一声,那人已被丢出院外。 顿时院外传来一声声惊喊:“主子?!”“主子!” 然后便是金属铿锵声,下一秒,院门内外便现出许多劲衣护卫。 被护卫住的男子重新走进院来,抬手一指,嘴角含笑,却是吐出这样一个字:“杀!” 劲衣护卫闻声而动。 靠坐在宽椅上的阿真看起来却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只半合着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她的身前,只站着白蔻一人,只见她双手轻轻一扬,便似乎有张透明的大网笼罩而下,院里气势汹汹的众人还没怎么动作,便一个个‘扑通’倒地。 那百合花男子脸色微变:“毒!” 白蔻满意地点头:“恭喜你,答对了。” 白蔻话还没说完,那男子便已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阿真睁开眼睛,侧了侧头,看向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的紫桐:“这人是谁?” 紫桐似乎已经恢复往日的婉约沉静,一边逗着怀里小七的小肉下巴,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南歆的新皇。” “哦?那来头可不小啊,”阿真有些兴趣,“什么时候认识的?” 紫桐随手掰了瓣桔子吃,然后道:“就那年去西华找你的时候,他不是在那里做质子嘛,碰到了,就认识了。” “哦,”阿真明白地点点头,继续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那你之前的几次离开,都是找他去了?” 紫桐直接点头:“嗯。” 阿真笑笑,很没诚意地道:“啧,那他远来是客,咱们是不是太无礼了?” 白蔻默不作声。 紫桐翻个白眼,将手里的小七娃娃塞进阿真怀里,顺顺衣服,走过去将那百合花男子拎起来:“我去和他谈谈。” “妈妈!”两个小布丁从门外奔进来,撒俩小短腿冲向阿真。 阿真笑着搂住他们:“怎么了?去哪玩过了?” 哥哥小阿骐仰着小脸,兴冲冲地道:“妈妈,咱们隔壁有个小娃娃,叫小兰,可好玩了!” “哦?跟妈妈说说,怎么好玩了?” 小阿骐手舞足蹈:“妈妈,你真是没看见,那个小娃娃可爱哭了,没事就哭,那脸哭得跟烂泥巴似的,太好玩了!” 阿真:“……” 一边的妹妹小阿琪爬树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阿真怀里,毛毛虫似地扭来扭去撒娇:“妈妈妈妈,我今天又学到一句好听的话了!” “是什么话呢?”阿真搂住她,省得她不小心跌下去。 “妈妈仔细看哦!” 小阿琪用力挤了挤小嫩脸,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先是推一把阿真,然后转过身去,小手半捂着脸,抽抽噎噎地道:“呜呜……我,我恨你!” 阿真勉强与白蔻对视一眼,瞬间呆滞了。 哥哥阿骐对妹妹羞羞脸:“真羞人!偷听紫桐阿姨说话!” 妹妹阿琪小下巴一抬,不服气地道:“你还不是一样,总是逗小兰哭!” “哼!” “哼!” 两小布丁同时不屑地哼声。 阿真不禁莞尔。 也在一边笑吟吟看着的白蔻忽然出声:“有人来了。” 阿真也随之看向院门,却是大惊失色:“苍梧!” 来人正是苍梧,风尘仆仆,一手握剑,一手牵马,青衣黑靴,神色冷峻,器宇轩昂。 阿真一下子站起来,有些不稳地微晃了晃,指着苍梧,失声惊问:“你,你的腿……” 苍梧却微微勾起笑,不甚在意道:“伤了。” 阿真转头看白蔻。 白蔻上前几步,拉过苍梧坐下,上下按了按苍梧的伤腿,有些皱眉:“伤得重,又没及时医治,没办法了。” 阿真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添了一份红晕,却是怒的:“你要去战场我也没拦你,可你这样算怎么回事?!” 苍梧的眼神是宠溺而无奈的,似乎是在看一只总喜欢咬他衣服的小猫,他走过去,扶阿真坐下,半蹲在她身前,什么也没说,只握了她的手,唤了她一声阿真。 阿真眼里顿时泛起晶莹,忍了忍,稳下情绪,才道:“总归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苍梧点头:“好。” 也许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阿真正拉着苍梧指给他看后院里那株小柳树,便听白蔻过来道:“阿真,阿默来了。” 阿真诧异:“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苍梧却与白蔻相视一眼,各自眼里都有些哀伤,今天能是什么日子呢,不过是大家都收到了紫桐写的信罢了…… 阿默不是一个人来的,同来的还有灵儿。 灵儿来了,却不像阿默一样只顾着和阿真说话,而是先跑过去打量了一下和紫桐坐在一起的南宫洐,恶狠狠地撂下话:“你这烂水仙,敢欺负我们紫桐,姑奶奶我就让你变成烂大蒜!” 南宫洐嘴角抽搐,这一屋子,都是什么人啊。 紫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对灵儿点头:“灵儿,就靠你了。” 灵儿得意洋洋地一甩头,往阿真那边去了。 她挤开围在阿真身边的阿默和苍梧两人,扑入阿真的怀抱,泪眼汪汪:“阿真,你不要灵儿了?” 阿真哭笑不得:“都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这样?” 灵儿勾着阿真的脖子,紧贴着她坐下,哼一声道:“哪样哪样?!” 阿真捏捏她的鼻子,笑道:“看来皓羽果真把你宠得跟什么似的!” 灵儿翻个白眼:“他?别提了!整天跟紧张的老母鸡似的!” 阿真几人失笑。 白蔻道:“你有身子了,他不紧张谁紧张?” 灵儿抚抚自己还不显形的肚子,还是哼了一声,嘴边挂着的笑却很是甜蜜。 阿真诧异道:“哦?又有了?那可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灵儿转转眼珠:“阿真,要不咱们来订个娃娃亲吧?” 阿真笑:“好啊!不过咱们小阿琪已经有童养夫了!” “童养夫?谁啊?”灵儿很好奇。 “就是小七呗。”紫桐有些无奈。 百合花南宫洐却是大惊失色:“什么?绝对不行!” 屋里几人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也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继续着他们自己的话题。 尾声 人生吧,真是一场戏,落幕了,又得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呢? 即使是重生一次又如何,还是年纪轻轻地就离开,在这世间,宛若轻烟飘过,风过无痕,只让亲人们伤心罢了。 哦,不对,这一次,她留下了两个小小子,那可以算是她曾在这世间走一遭的证据吗? 是的吧,生命的延续。 只是抱歉,不能看着他们长大了呢,不能守护他们,指导他们少走弯路。 不过,好像她自己在人生路上也没走多远呢,呵呵,有她没她,差距也不会太大吧? 嗯,还真是不放心呢。 哎,罢了罢了,瞧瞧,操心的。 该休息了,该休息啦,嗯,好好睡一觉吧…… 次年清明,西华,北戈两国举国哀悼,说是纪念战争中失去的英雄。 九月九,大鱼城外一个简陋的小坟前,西华皇帝皇甫渊,北戈六王爷阿提拉,苍梧,阿默,以及紫桐灵儿和两个娃娃,同时出现,现场先是寂静,然后有点混乱。 先是阿提拉,阿默苍梧三人群殴皇甫渊,然后是皇甫渊单挑阿默三人……咳。 打完人,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下皇甫渊一人鼻青脸肿狼狈地倒在坟前。 两个娃娃跟紫桐离开前,酷似阿真的妹妹小阿琪跑回去,将一枚九龙玉佩放在西华皇帝身边,顺便亲了亲他整张脸唯一完好的额头一角。 皇甫渊一把抱住她,痛哭出声,惹得小阿琪也扁嘴要哭。 一边等着妹妹的哥哥阿骐见了,便冲上去,小胳膊小腿地开打,嗯,不孝之举…… 完。 但真的完了吗?没有,战争对于西华来说是一个机会,对于苍梧等人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百年之后,西华倾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