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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劫(清穿)>
正文 出生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此不像穿越……唉- -大家就当是四四本人看 我也觉得不像穿越 康熙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承乾宫 承乾宫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院子正门南向,名承乾门,面阔5间。此时,康熙十七年第一场雪刚刚停歇,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带着一丝清新的生气。 一队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急匆匆穿过内廷东路,在领头儿一个嬷嬷的带领下,穿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的正门,向着正厅而去。明间开门,东西有配殿各3间,殿前为宽敞的月台,方砖墁地,天花彩绘双凤。 正厅正位坐着一位妙龄女子,娥眉轻扫,姿容端正,穿着圆领绛红色的八宝立水夹袄,肩上盘金绣豹的方补,白皙纤纤的手中正握着粉彩花卉纹茶杯,茶香四溢。 等那嬷嬷领着一群人跨进门,女子赶紧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向端正肃容的脸上因为激动兴奋而更加俏丽。 “娘娘万福!”那嬷嬷一进门就带着大大的笑脸道了万福。 “阿哥在哪儿?快抱来我看看……”黄莺般清脆的声调带上了一丝柔和,还有一丝隐约的轻颤。 后面一堆人中间,走出一个,手中正抱着一个刚足月的婴儿,脸还只有巴掌大,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这女子许是太过激动,三两步走过来,伸了伸手想要接过这婴儿,却又很快收了回去,只站在一边看着,脸上满是喜悦。 “娘娘您看,阿哥多可爱……刚从那边儿抱走的时候啊,可是不消停,哭了一路呢,可把奴才们吓坏了,只刚进了承乾门,立马就停了哭声,睡着了,依着奴才看,阿哥就是跟娘娘您有着母子的缘分,看到了您那,高兴呢!” 这女子就是康熙的表妹,佟佳氏,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去年刚被册封为贵妃。今年二月,孝昭皇后病故,康熙并未再立皇后,她便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人,以副后的身份统管后宫。 自从嫁给康熙后,她一直无所出,虽目前是后宫之首,却比不得荣嫔,惠嫔两个生育了皇子阿哥的人。荣嫔生育子女甚多,虽大多早殇,但去年,她又生下了一个阿哥,今年序齿为皇三子,胤祉。惠嫔现在膝下也有皇长子胤褆,如今宜嫔正得宠,怕是也不远了,唯有自己,这几年来,什么消息也没有。康熙虽然恩宠不断,她却也是每每忧心。 今年初,宫里传出一个镶蓝旗包衣的宫女怀了身孕,彼时,皇后正是病重,康熙无暇顾及,她便将这女子安排到了承乾宫旁边安置照顾,十月份,这女子也是有福的,竟诞下一个阿哥,康熙怜她无所出,这阿哥生母身份也低,去了南三所势必被那些奴才们慢待,便在满月时下旨将孩子指给了她膝下,让她抚养。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佟佳氏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还有些皱巴巴的脸上轻轻拂过,软软的触感,让她的心也一阵柔软。 刚满月的孩子还没完全长开,并不好看,但是在佟佳氏眼里,却是让她满心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阵轻触也让孩子眯缝的眼半睁开来,乌溜溜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看得佟佳氏忍不住掩帕笑出了声。 程路一觉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放大的绝美的脸。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一场荒唐的春梦?他回忆了下白天的行程,不是一如既往的上班,编程,然后开会,最后回家睡觉么,怎么会一梦之间竟然出现这样一个美貌的古代装扮的女子?白天也没对着哪个女同事有啥想法啊。 这一胡思乱想间,却又觉得困了起来,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于是迷迷糊糊间,他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费力的睁开眼,程路发现,自己不能动了。除了眼睛还能转动以外,手脚都像是被缚住了般,动弹不得。难道是被绑架了?程路自自语,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婴儿的牙牙语,竟是没一个成了音调的。 眼珠子转来转去,他这才发现,如今的他,躺在炕上,身体下面透过锦缎不断传来的热气告诉他,这就是炕!北方才有的炕。旁边的几上摆放着一个青花麒麟凤纹筒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幽幽的香气和着角落里炭盆的热气充溢了整个房间。 这是古代的摆设……程路有些不明所以,脑子似乎怎么也转不过来,还没等他细想,就觉得胃一阵一阵的抽搐,饥饿的感觉如此明显,于是他张开嘴大叫:“有人么?” 只是这声音经过声带,竟是一阵响亮的啼哭声。 一会儿,就有人撩开门上的布帘子,进了房间,程路盯着她,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盘着发髻,上面插着一枝简单的银簪子,只见她一手撩着帘子,一边回头招呼:“赶紧着进来,主子饿了,记着心着点。” 程路一阵愕然,浑然不知自己到了哪儿,这女子说的语他竟是完全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这两种他唯二懂得的语。此时已经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四天了,他直到现在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睡一觉就穿到了这个莫名的空间,而且是个初生婴儿的身体! 前几天,可能是因为灵魂跟身体处于融合阶段,他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清醒的时候很少,每次一思考,就觉得身体似乎耗尽力量般昏昏欲睡。直到现在也不能思考过多,但清醒时间已经长了不少了。 那妇人撩着帘子侧身站在一边,后边鱼贯进来了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又是女人,莫不是穿越到了女儿国?程路自从穿越过后,但凡清醒后见到的人,全是女人! 打头的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西湖夹袄,翠色碧湖裙子,走上前来。妇人过来将程路抱了起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传了过来。接着,那女子竟是开始解衣襟的盘扣。程路一阵愕然后随即醒悟,他这是要吃奶了…… 一个大毕业生,竟然要吃奶,虽说这很占便宜,虽说这女子长相不错……但是……程路忍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的折磨,他几乎是每天都要‘享受’好几次。而且给她哺乳的女子也是经常变换,他闲来无事也数过,总共是八个女子轮番来的。看来他出生的地方必定是富贵之家。 除了这些哺乳的女子以及给他换襁褓,洗尿布的妇人外,他就只见过一个女子,如果他没猜错,这女子应该是他穿越到这里后的妈妈。他感觉得出,这女子很是喜爱他,每次见他眼里的喜爱都是几乎要满溢出来,而且这女子就是他刚来时见到的那个大美女!程路忍不住心里窃喜,母亲如此漂亮,自己应该也是个帅哥…… 这样重复无聊的生活过了一周,这一周里,程路睡着的时间占了一大半,这个身体承受不起太大量的思考,所以他也只能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根据来的人的重复的话语,猜测一点意思,他必须会这里的语,这样他才能了解自己来到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周后的这天,他被从这间房间里抱了出去,照顾他的嬷嬷还给他换上了新的襁褓,程路也打醒了精神,被抱着来到了承乾宫的大厅。 此时,正位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明黄缎绣云龙的朝服,石青色缎的披领,马蹄,朝冠放在一边,前半边脑袋光溜溜的,后边一条乌黑的大辫子下边坠了明黄色的如意络子,正跟自己的便宜老妈说话。 于是,程路一瞬间恍悟,自己这是到了清朝了,看样子,这男的这身打扮,必定是个皇帝,那自己这身份,是皇子?心头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看来这一穿还不错,把自己这个职员穿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子,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蔫了,这是清朝什么时候啊?若是穿成溥仪,那不是还得背个千古骂名?而且自己一直是理,自高中就没再过历史,对清朝的了解除了知道十二个皇帝的名字,再来就是看过《康熙王朝》,《铁齿铜牙纪晓岚》这两部电视剧,其他的?一概不知…… 程路这下子开始郁闷了,早知道要穿越到清朝,怎么也该多了解了解这时间的历史啊,现在两眼一抹黑,别说是有个什么作为了,自己连满语都不懂,这一想,他又很快释然,这不是还么,得,习语从娃娃抓起,于是,当他被抱着放到便宜妈妈怀里的时候,就使劲盯着这两位至亲的嘴巴,开始努力想要习满语。
正文 序齿
时间转瞬即过,很快到了康熙二十年。 这一年,康熙大封后宫妃嫔,佟佳氏晋为皇贵妃,宜嫔,荣嫔,惠嫔都晋妃位,孝昭皇后的妹妹被册封为温僖贵妃。而他的生母乌雅氏晋封为德嫔,来这里三年后,程路会了一门外语,满语,也在牙牙语中,通过宫女,自己额娘的只片语中,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他叫胤禛,姓爱新觉罗。是康熙皇帝的序齿的第四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知道穿越到康熙朝,他松了一口气,这位可是千古一帝,而且康熙朝也是盛世伊始,到自己死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灾难,况且自己身份尊贵,简直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香车美人,光想象就让他开始晕乎了,但当他知道自己是胤禛以后,可就高兴不起来了。程路前生只是个职员,没什么大的野心,如今自己成了雍正皇帝?历史上的雍正可是个狠辣的皇帝,但是治武功也不差,是个明君,就自己这样……他很担心自己登基会把个盛世搞得乱七八糟。但是康熙二十年二月,皇八子出世以后,他担心的就不是登基后的问题了,虽然《康熙王朝》里没有多写,但是他也知道,康熙儿子甚多,晚年那场夺嫡相当惨烈,而且现在太子甚得康熙宠爱,就算来自己额娘宫里,这位皇阿玛也时常把他这个好儿子挂在嘴边,说他采斐然,骑射也是一等一的好。就这样的好太子,最后登基的居然是自己?可以想象,这个皇子,绝不是那么好当的…… 十一月,胤禛的生辰刚过,这座紫禁城就迎来了一个大的庆祝盛典。 胤禛知道,这位伟大的帝王,他现如今的皇阿玛,刚刚平定三藩,迎来了自己人生又一个至高点。 “额娘,额娘……”穿过门,胤禛跑着向东边的暖阁跑去,他如今虚岁已经四岁,虽还不够上上书房的年纪,但是佟佳氏对他甚好,也会自己教他一些简单的写字和三字经。 佟佳氏歪在炕上,正在做针线,就看见胤禛穿着青色彩绣虎纹的褂子,歪歪扭扭的朝这边跑,脑袋后边的辫子也到了后心的长度,黄色的五福络子衬着腰间的黄带子一晃一晃,粉粉的一团甚是可爱。 她赶忙将手中针线放在一边,伸出手将扑过来的胤禛抱了个满怀,笑道:“你这又是跑到哪里野去了?看这满头的汗珠子,也不怕着了凉……”说着就从前襟上摘下帕子,细细地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珠。 “回娘娘的话,四阿哥今儿一早起了,背了会儿三字经,看外边雪下得好,就说要去御花园玩儿雪,奴婢想着娘娘最是喜欢那里头东边的梅花,就想着顺道给娘娘折些回来插瓶,就带着四阿哥玩儿去了。”佟佳氏身边的大丫头春纤跟在胤禛后头进来,手上还捧着几枝梅花,边回着话儿边将还是花骨朵儿的梅花枝插在暖阁里一个粉彩开光八仙过海图盘口瓶里。 “额娘,我在园子里头看到六弟了,也跟着嬷嬷在玩儿雪呢。他不跟我一起玩。”胤禛手揪着佟佳氏的衣服,脸在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带着点撒娇的说道。 程路穿过来这几年,许是适应了这个身体,连带着灵魂也仿佛真的回到了幼儿时代,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他就会了撒娇,将佟佳氏当作了亲生的母亲般。 他在知道自己是胤禛后,就知道了,佟佳氏并不是自己的生母,历史记载,自己的生母是德妃,但他有意跟春纤套话打听来的结果却让他瞠目结舌,这宫里,根本没有德妃这一号人物。惊讶过后,他也就不再刻意打听,自己如今还太,若是做出些什么过分举动,必定会惹人注意,这个皇宫,在自己之前,夭折的阿哥可是不胜枚举。知道这些秘闻后,胤禛也就活得分外心,万不敢让人瞧出自己跟普通孩子有什么不同,索性自己开始不通满语,没有表现出什么超常举动,否则按照清宫的规矩,自己多半会被当作鬼胎秘密处决。 直到今年封妃,乌雅氏被封为德嫔,胤禛才醒悟,原来自己生母还没当成德妃呢,这次是生了六阿哥胤祚晋了位,据他所知,这位额娘以后还会生十四阿哥胤祯,难道那时候她才是德妃? “哦?那胤禛看到六阿哥的额娘了么?”佟佳氏身体一僵,半晌才似不经意的问道。 佟佳氏一直没告诉胤禛他生母是谁,胤禛也乐得装糊涂,这宫里,这个养母的身份可是比生母高了许多,自己也还得托庇在她名下,日子才好过些。 “看见了”胤禛抬头,灿烂一笑:“她没有额娘好看,额娘最最好看。”这话虽是恭维,倒也是事实,今儿胤禛在御花园看到德嫔跟胤祚的时候确实是这感觉。他对这生母没什么感,德嫔见到他也并不激动,只淡淡点个头就算完了。 佟佳氏听到这话,顿时喜上眉梢,抱着胤禛的手收紧了些,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下,这才笑眯眯唤了夏荷,让她上豆面饽饽来拿给胤禛吃,另外还上了碗热乎乎的羊奶,给他去寒。 等他边吃,佟佳氏就着三字经问了他几个问题,胤禛前世虽然并不,这些东西却并没忘,但时刻要记着自己是个四岁孩子,也就不敢答得太过,只照着要求背了,又简单解释一番就不敢再说,就这样佟佳氏也是高兴不已,康熙来时就老是夸他说他聪明。 等一段三字经背完,已经快到了晌午,照顾胤禛的管嬷嬷进了门来,说要领胤禛回去收拾,准备晚上的家宴。 说起康熙的功绩,就是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败葛尔丹。此刻正是三藩平定,南方稳定的时刻,这个家宴,也正是为此庆祝。 管嬷嬷领着胤禛回屋,给他换上了一身蓝缎地彩绣龙袍子,双鱼婴喜青色夹袄,蹬着石青色靴子,腰间佩了白玉雕螭龙佩,一个四岁大的孩浑身竟也透出天家的贵气来。胤禛在黄铜镜子里仔细端详,虽然才四岁,但眉眼间已经看得出些许模样,这一世的这身皮囊他倒是颇为喜欢,高挺鼻梁,薄唇,眉眼修长。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傲气,不显眼,却是深刻进了骨子里。 等着全部收拾完毕,胤禛又吃了几个梅花包子,这才准备完全,跟在管嬷嬷后边,准备去御花园,这次设宴摆在御花园东边,也是说康熙要跟这些妃子儿子们一起赏梅花。 等他到的时候,这里早已摆了几个紫檀木的大圆桌,正朝着南面的一桌是康熙的座位,此时正空着,东面下首的第一桌,正位上正坐着佟佳氏,她旁边是温僖贵妃钮祜禄氏,此外还坐着宜妃,惠妃,荣妃。东面下首第二桌也围坐着几个人,胤禛并不认识,但也看到了在其中的德嫔。 被嬷嬷带领着走到了西面下首第二桌,此时这桌上,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都已经到了,胤祺是宜妃的儿子,生下来后就被康熙下旨给了太后抚养,一直养在慈宁宫,平时并不多见,是以胤禛这也是第一次见他。 “给三哥请安。”胤禛微微弯身,打了个千,这也是他刚的礼仪,此刻做得并不标准,有些歪歪扭扭。胤祉看了就笑了,胤祉比他大一岁多,翻了年就要进上书房进,两人这几年间也见过几面,并不陌生。 胤祉拉了他起来,把他按在自己跟胤祺中间坐下,边笑道:“四弟也会打千儿了,上回见你,还在御花园里折腾那些花花草草呢。” 听完这话,胤禛脸一红,他是闲着无事,在御花园闲逛,就想起上辈子时候,单位有个女同事最喜欢摆弄花草,没事儿也跟他们说说什么剪枝嫁接来着,一时性起,就唤了春纤拿了剪刀,剪了一枝月季想要嫁接到金菊上,看看开出个什么东西来。这刚在摆弄,就被也来御花园玩的胤祉看见了,被他笑了个大红脸。 “三哥,四哥吉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胤祺还不会请安,只是坐在座位上,眨巴着大眼睛,说话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一打岔,胤禛也岔开话题,笑眯眯看着胤祺,正打算说两句,就听见有太监唱诺道:“皇太子驾到。” 三人赶忙站了起来,低下头,胤禛和胤祉都行礼打千儿,胤祺虽不用行礼,也得站着低头。 就见一个暗金色的靴子从眼前走过,明黄色的下摆绣着四色金纹盘龙,步履间气度雍容,丝毫不乱,浑然不像是年仅八岁的孩子。他就是皇太子胤礽,序齿第二。也是康熙最宠爱的儿子,西面下首第一桌就是他单人独席。 等到太子入座,胤祉,胤禛,胤祺方才又坐下。这位太子端的是姿容出众,明眸皓齿,贵气俨然,比起这桌上的几个娃娃,他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属于上位者的霸气,眉梢眼角微微上挑,谈吐庄重而带着威严,龙章凤姿,也不怪皇阿玛如此喜欢他。 稍后胤褆,胤祚,胤佑,胤禩都陆续到来,胤佑,胤禩二人都还,被嬷嬷抱着立在一边,胤祚已经能坐了,就坐在下边,两手不断挥舞着,咯咯直笑。 兄弟几个见了礼,逗了回弟弟,开宴的时辰就快到了。 等康熙来了在正位上坐下后,菜肴便流水般送了上来。这是胤禛第一次经历这等正式场合,一套礼节做下来,几乎让他这个身板脱力,等给康熙行完叩拜礼,再坐下来时,他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这皇宫礼节还真是多不胜数,今晚就一直行礼了,没一会儿坐得安稳。宴席很是丰富,照着满清习俗上了五簋、碗十件。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汤、海带猪肚丝羹、鲍鱼烩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鱼翅蚌蟹羹、麻姑煨鸡,辘辘锤、鲨鱼皮鸡汁羹、血粉汤,满人喜爱肉食以及饽饽,饽饽是用粘米做成的。有豆面饽饽、苏叶饽饽和粘糕饽饽等。今儿的主食也就是苏叶饽饽。 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胤禛早没了食欲,只吃了一个饽饽,又用了点燕窝鸡丝汤,就停箸不食了。这等宴会,大家都是不敢多吃的,上首的康熙也只稍微象征性用了点,其余人就更不说了。 一餐用完,康熙率先离席,接着,太子也离席回毓庆宫了,等到一套礼下来,刚吃的那点子东西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胤禛苦笑了下,是又累又饿。 牵着管嬷嬷的手,后边跟着两个宫女,胤禛跟兄弟告别后,就加快了步伐回承乾宫。前几天刚下了场雪,此刻路面上都是被踩实了的冰面,打滑得很,胤禛紧紧抓着管嬷嬷的手,迈着步伐心走着,毛皮斗篷在后面拖出一串痕迹。 刚拐过了景阳宫,前面分岔路上就出现了几个太监,一个宫女带领着向着胤禛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那几个太监合抱着一个大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宫女手拿着宫灯在前方照亮,还时不时催促后面几人快点。 胤禛还没说话,管嬷嬷已经高声道:“四阿哥在此,前面是哪个宫的奴才?” 那几人悉悉索索忙乱了一阵,那宫女才道了个万福,屈膝低着头道:“奴婢是咸福宫的宫女,娘娘交代了差事,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管嬷嬷皱了皱眉,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一拉胤禛的手,将他拉到了身后,道:“那你们快去。”说完带着胤禛让到了一边,让他们先过去。 几人道谢后,加快脚步,赶紧低着头过去了,胤禛从管嬷嬷身后探出头来,睁大眼仔细打量,那团东西是一床锦被,上面绣着四季花卉,胤禛眼尖,那四个太监走过时,已打量到,那锦被下隐隐约约透露出来一截白皙的手腕,腕子上还有个银质的镯子。 容不得他细想,管嬷嬷已拉着他快步回了承乾宫,跟佟贵妃回了话儿,又沐浴收拾完毕,等胤禛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才来得及想起,今天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身体的年龄毕竟远不止四岁,心智也要成熟得多,虽然前世他并没见过死人,今晚意识到了,也没有多害怕,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闪过脑海,一闪既逝,快的他抓不住。看那几个宫女去的方向,怕是前明废弃的宫殿,清朝入关后,虽然一直在修葺,但这紫禁城确实是大,如今也仍有许多地方没来得及整修,那地方胤禛无意间去过,当时还玩儿了一阵,里面有一口废井,周围都没有人烟,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那里,怕是处理枉死的太监宫女的地方。一时间,心里一阵后怕,这里死的人如此多,那井里估计已经白骨累累了?不敢多想,胤禛紧紧闭着双眼,将被子拉高,缩成一团,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办公室里跟同事笑闹,却不知怎的,上司的脸突然就变成了皇阿玛的脸……吓得他夺路而逃。 第二天一早,胤禛就发起了高烧,到晌午都高热不退,脸红得快要滴血般,吓得佟佳氏一直不停掉眼泪。早朝完毕后,康熙也亲自过来看了,还招了御医,直到傍晚时分,这烧才退了下去,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睁开眼,就看到佟佳氏坐在床边上,眼睛还红肿着,手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打,胤禛心里一阵温热,这几年,佟佳氏待他当真是衣食住行样样亲自过问,亲自打理,事无巨细,胤禛也早把她当自己最亲的人,喜欢跟她亲近,如今见她担心自己,又是开心又是愧疚,微微抬起身体,趴到佟佳氏怀里,胤禛在她腿上蹭了蹭,才开了口,因为高烧刚退,声音有些闷:“额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听他这么一说,佟佳氏眼泪又掉了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只要你平平安安,额娘就最高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这场病好全,已经是十天后了,天气越发冷了起来,佟佳氏便不准胤禛再到处瞎跑,省得再着了凉,只让他在承乾宫里练字背书。 十二月,康熙在宫里提倡种豆,让三岁以上六岁以下的阿哥格格们,都要去锺粹宫种豆。康熙本人幼年的时候曾经出过天花,差点儿要了命,后来好了以后,脸上也留下了几个白麻子,在这个时代,天花那是要命的病,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活得长久些,他便开发这种种痘。 此时,胤褆,胤礽都已经大了,过了最适合的年纪,便只有胤祉,胤禛,胤祺,胤祚四人被嬷嬷带着到了锺粹宫,分开在四个房间里,每间只有两个曾经出过天花的嬷嬷伺候,然后就找了太医来种痘。用棉花沾着出过痘的人的浆,塞在鼻孔里。胤禛很是有些鄙夷这种原始的方法,但却更珍惜自己这条命,是以虽然不愿,也任着太医乖乖摆布。 到第三日,他就感觉自己全身都痒了起来,嬷嬷不许他抓,他自己也知道抓不得,只是浑身实在痒得厉害,嬷嬷便取了热水,一遍一遍帮他擦拭全身,到第五日,胤禛全身上下都起了大不一的豆子,太医便前来,挑了痘,取浆封存在瓷瓶里,留着以后使用,胤禛想想这个过程,顿觉有些恶心。到第十日上,痘才全消了,又等了十来日,胤禛都快发霉了的时候,才被告知,可以离开锺粹宫了。胤禛长出口气,终于可以回承乾宫了,终于可以不要听胤祚哭得唏哩哗啦的声音了。 出门的时候,胤禛看到同时出门的胤祉跟胤祺,几人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正文 怀孕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也基本都是这样了 尽量中午一更,晚上一更 康熙二十二年,此时胤禛已经五岁了,待到年末,生辰一过,虚岁满六岁的他也要开始去上书房上课了。康熙二十一年末,进宫十余年无所出的佟佳氏,终于怀孕了。两个月后,咸福宫的宜妃也传出有身孕。 整个承乾宫一片喜悦,对于自己膝下始终无子,佟佳氏一直是很介意的,胤禛也曾偷偷看见过,她一直喝药调理身体,对胤禛虽是当亲生孩子般对待,却也更希望能生一个自己的血脉。待她怀孕后,康熙也时常下了朝来看她,在承乾宫用午膳。 胤禛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个宫里,以前围着自己转的人,开始转风向了。 “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拍了拍马蹄,胤禛给佟贵妃行了个标准的礼。 “来,快上来……”看见是胤禛,佟贵妃脸上晕开了一个温柔的笑意,招了招手。 胤禛心的扑过去,避开了她已经涨大的肚子,趴在她怀里,斜着眼细细看着那还在肚子里的可能的兄弟。 察觉到他的动作,佟佳氏更是笑得开心了些,轻轻抚摸着腹部,喃喃自语:“胤禛很快就要有个伙伴了呢,陪着你一起玩,你开心么?” 自从怀孕后,佟佳氏就时常这样抚摸着腹部自自语,慈爱的眉眼时时挂在脸上,胤禛的衣食住行也开始交给春纤看管,胤禛很想说,不开心,有了他,自己就再也不是佟贵妃最宠爱的孩子了,自己毕竟不是她亲生的不是么?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虽然心里很是不愿,却仍是扬起一个笑脸,伸手轻轻戳了戳滚圆的腹部,笑嘻嘻道:“当然高兴了,胤禛要跟弟弟一起侍奉额娘,孝顺额娘。” “娘娘真是福气,四阿哥还这么就知道孝顺娘娘了。”身后的春纤打道。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佟贵妃更是笑得开心满足。 等用过了午膳,胤禛行了礼,从佟贵妃那儿出来,也没跟管嬷嬷打招呼,这就在承乾宫里乱走起来消食。若说这宫里有谁不高兴这个还未出世的人,那就是胤禛了。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地位尤其尴尬。刚号出喜脉的那天,佟贵妃喜极而泣,整个宫里都是祝贺的声音,胤禛发现,自己似乎格格不入,像是被孤立了般,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亲弟弟,或者亲妹妹,妹妹还好说,若是弟弟,等他出世,自己算什么?岂不是多余了? 接下来,他就发现自己的地位,用度都在慢慢的改变,大不如以前,这个宫里的重心,都放在了还未出世的阿哥上了。虽然佟贵妃待他一如既往的亲切,关爱,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不同,佟贵妃是更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苦笑郁闷过后,胤禛就开始思索起来。他发现,自己最应该在意的,并不是失了这份母爱,而是,失了这份庇护自己该怎么办? 恐怕自己就是第二个胤禩了。 老八胤禩的生母跟自己生母一样,地位不高,甚至比自己母亲还低许多,乌雅氏生胤禛时是宫女,卫氏生胤禩时却是辛者库的贱籍。胤禩出生后,就由康熙指给了惠妃抚养。两人虽都是寄人篱下,佟贵妃毕竟没有自己的孩子,待胤禛也就如亲子般。惠妃却是有自己的孩子的,就是皇长子胤褆,这样一来,胤禩的地位就尴尬了,惠妃待他也不亲近,生母又不得见,因着子以母贵,在这宫里没少受欺负。这些个奴才,但凡各宫里有点地位头脸的都敢不把他当主子看,胤禛看到过几回也说了两句,私下里听说,他的吃穿用度,竟是经常短缺。每每想起,胤禛也就有些庆幸,然而此刻,他是庆幸不起来了。 那段日子胤禛过得极其艰辛,地位的转变让他心里有些转不过弯,也就时常发发脾气来发泄心中愤懑,发完气就又开始自己笑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好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竟然还发孩子脾气。然而分析过后,胤禛发现,要想自己过得好,这个孩子,还是不出世的好。于是,他回想了下前世的一些经验,以及这辈子在这宫里闲闲语间听到的一些内斗,如果想要让孩子没有,怀孕前三个月,是最佳的时期。 佟佳氏毕竟是在这宫里待了十几年的,又是统管了后宫几年,这承乾宫上上下下,全是她自己的耳目,自是不担心,只是胤禛毕竟不同,她怕是也想不到,这个五岁的孩子,会有这种心理。 但谋划了好几天后,胤禛还是没有下手,而是选择了放弃。一是他这两辈子加起来,的确没做过这种事,要他杀人,还真有点做不出来,但这点不是主要的,若是危及到自己,取舍间他也并不是不敢。二就是他如今太,在这承乾宫一个心腹也没有,整个承乾宫全是佟贵妃的人,若要动手他只能亲自动手,但这被发现的几率就高了许多,若是真被发现,就算自己是皇子阿哥的身份,怕是也压不住。他可不想丢了命。 最后决定顺其自然,等待孩子出生再说,毕竟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男孩不是?现在要做的,就是隐忍,不能在佟贵妃面前漏了陷。 边想边走,胤禛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承乾宫角落的偏殿,他平时并不喜欢来这里,这地方鲜少打理,植物都是杂乱生长,殿里也是堆积不用的杂物的,今日想事入了神,居然走到了这里来,摇了摇头,胤禛看了看方向,就打算掉头回自己屋子。然而一声短促的呻吟把他的脚步拉了回来。这声音有些高昂凄厉,正是从偏殿东北角传出来的,声音只有一半,就仿佛被什么打断了一般消失在了空气中。 胤禛皱了皱眉,原地思索了片刻,才放轻了步子,慢慢朝着声音发出的东北角行去,走得近了,些许声响传入了他的耳中。这声音沉闷压抑,似乎是想要大叫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沉闷的鼻音,声音尖细,应该是个女的,然后就是衣料的摩擦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喝骂声。 这是在做什么?胤禛有些好奇,越发的心,踮起脚尖,不发出一点声音,来到了发出声音的那间屋子外面,门紧闭着,旁边的窗子也是关的紧紧的。 胤禛此刻身量未足,头顶才刚刚到了窗子下沿儿,他猫着腰走过去,踮起脚,伸手轻轻将雕花镂空的窗子推开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珠打量着里面。 这屋子明显是废弃已久,各处都布满了灰尘,值钱的摆件也早被拿走,只有些破损的花瓶还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萧条。 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中间被绑着的那个女子头发散了开来,乱糟糟的甚是狼狈,簪子钗环掉了一地,没穿外褂,袍子的盘扣也被扯开了几颗,似乎是挣扎的时候弄的。口里还塞着一条帕子,正呜呜咽咽的想要挣扎着起来。旁边压着她不让她动弹的人在背对着胤禛的方向,看不见脸,只背影身段发髻看得出来是个嬷嬷。胤禛在承乾宫五年,几乎所有人都混了个脸儿熟,一眼就认出,这嬷嬷是佟贵妃身边的徐嬷嬷,而中间那女子,则是夏荷。 承乾宫里,在佟贵妃跟前儿伺候的,一共四个大宫女,跟了她后,就分别改名春纤,夏荷,秋纹,冬雪。自佟贵妃怀孕后,胤禛一直是春纤在照顾,跟她也最是熟悉。夏荷是女工最好的,一年四季佟贵妃跟胤禛的衣裳,汗巾子,香囊,十个倒有九个是她缝的,平素里在佟贵妃面前也是个说得上话儿的,只不知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胤禛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拉锁子彩绣花卉香囊,造型别致,当时胤禛一见便很喜欢,所以夏荷给他编了七八个不同底色面料的,一年四季轮换着佩带。思索了半晌,胤禛还是没有进去,只在窗外边耐下性子,凝神细听。 过了半晌,似乎是看夏荷不挣扎了,徐嬷嬷这才松开手,在她衣服下摆上使劲一拉,撕扯下一大块布料来,将她双手在后边反绑了个结实,又在她腰间用力拧了下,直拧得夏荷几乎尖叫起来,才喘着粗气恶狠狠道:“你这贱蹄子,当真以为自己是攀上了高枝儿不成?这承乾宫的奴才,那是娘娘的奴才,只有娘娘才是凤凰,就你?呸!” 说完狠狠啐了夏荷一口,似乎还不解气,徐嬷嬷伸手一把揪住夏荷的头发,扯着就往地上撞。 “啊……娘娘……娘娘……放过奴婢……呜呜……”夏荷似乎不敢推开徐嬷嬷,只抱着头护着自己一边哭求一边向后退。 “红月,把药给我端来!”徐嬷嬷停了手,拽着她的头发拉她仰起头,刚刚在地上磕的几下,都用上了狠劲,此刻夏荷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了一脸,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怖。 胤禛在外边早已吓白了一张脸,不管他内心如何告诉自己这是清朝,这是封建社会,这里主子就是比奴才高,但他还是无法想象,人命如此的,不值钱。来到这里五年,他第一次意识到,这里,杀人不用偿命。 也亏得屋子里此刻正乱成一团,几人才没有发现在外边抖成一团的胤禛。
正文 醒悟
红月是外堂的丫头,平日里负责杂役打扫,她旁边的碧云跟她一样也是外堂的丫头,负责的是茶水。听了徐嬷嬷的吩咐,红月从后边的桌子上端了一碗药过来,递给徐嬷嬷。她跟碧云两人则接替徐嬷嬷,一人一边,将夏荷牢牢按住,防止她挣脱。 精致的斗彩花卉纹折腰碗里盛放着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然而看着那碗药,夏荷眼睛里的神采顿时暗淡了下去,全身散发的绝望连窗子外的胤禛都似乎能感觉到。 徐嬷嬷一手端着碗,一手扯着夏荷的头发就开始给她灌药。 当碗边沿儿触着她的唇的时候,本已经停止挣扎的夏荷不知怎么的突然又剧烈地挣扎起来,红月,碧云两个人都几乎按不住她,那碗药也被她给扫得一歪,药汁泼洒出去大半。 夏荷此时仿佛疯癫了般,大吼大叫起来,拼了命地向门口爬去:“娘娘!!娘娘!!饶了我,不要杀了我的孩子啊,这孩子,这孩子真的是皇上的啊……” “住口!”徐嬷嬷大叫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脸涨得通红,表也越发狰狞起来,走上前来按住夏荷就是一通狠拧。红月,碧云两个也是被她的话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上来一起按住了她,红月抬手就是两个巴掌刮了过去。 “你当你是谁?这话也说得出口?当真是不知廉耻!也不知是怀了谁的孽种……”红月刚说到这儿就被徐嬷嬷狠狠地一瞪把下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讪讪的低头不敢再说。 “原瞧着你还是个知识儿的,谁想竟也如此不知好歹,娘娘菩萨心肠,饶了你的命已经是仁慈了,你还在这嚼舌头根子,要是我,就绞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说这等该杀千刀的话!”徐嬷嬷声色俱厉说完,就给红月使了个眼色,红月会意,起身去又从一个食盒里端出另一碗药来。 看到此处,胤禛已经明白了大半,只是越明白,他就越是心惊胆战,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夏荷肚子里的孩子,十有是他皇阿玛的种,只是……如今却是这般下场。 徐嬷嬷又接过药来,看夏荷紧咬着嘴唇不肯张口,就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肚子里的种还保得住不成?幸亏发现得早,才两个多月,还可以打下去,否则,那口子井就是你的下场!” 夏荷依旧是一脸倔强,怎么也不肯张口。徐嬷嬷不耐,一手掰着她的下巴,一手端着碗强给她灌了下去,一碗药总算灌下去了十之七八,徐嬷嬷这才满意的放了手,几人也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夏荷如同失了魂般瘫倒在地,大哭起来。只哭了几声,她又突然抬头,狠狠瞪了徐嬷嬷几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刻骨的仇恨,看得人汗毛直竖,然后突然冲过去,一头撞在了墙角的柜子角上,当场就没了气。 徐嬷嬷似乎也吓到了,好半晌才走过去查看,探了探她鼻息,然后长叹口气,合上了她仍然瞪得老大的一双眼睛。 “徐……徐嬷嬷……她……她……她死了……”红月许是没见过死人,此刻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死了就死了!过来把她抬起来,扔那井子里去!”徐嬷嬷吆喝道。 红月颤抖着身体,似乎不敢过去,好半天,才挪动着脚步,慢慢靠近,倒是碧云胆大,已经在尸体一边站住了。 “你们可得记着,夏荷是犯了错,被遣出宫了,可是记明白了?若是有些个什么风风语传了出来,你们也知道下场!”徐嬷嬷从一边扯了床锦被,把夏荷的尸体包裹起来,交给红月,碧云后,又嘱咐道。 窗子外的胤禛狠狠地深呼吸了几次,手脚的知觉才又回到了身体,他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脚,然后就尽量放轻了脚步,慢慢退出了偏殿。 等他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脸色依旧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面部表也有些扭曲,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可怕,吓得在屋子里等他的春纤赶紧迎了上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病着了?快进屋子里来!”说着就去拉胤禛的手。 胤禛一个哆嗦甩开了她的手,春纤一愣,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胤禛才勉强平稳下心神,尽量平静地说道:“我玩累了,要休息一会子,你出去,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可是……”春纤打量着他的脸色,有些犹豫。 “出去!”胤禛断声喝道,春纤一吓,赶紧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胤禛也顾不得脱衣服,整个人和衣就躺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缩着身子抖成一团。脑子里仿佛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各种各样的念头不断冲击着他,大脑也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胤禛捏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一阵钻心地疼才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 他知道,他需要思考,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然后,思考,认真地思考自己所处的环境,这里是紫禁城…… 他突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早晨,他在御花园看见的带着胤祚玩耍的德嫔,他的生母。在生他之前,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个宫女,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女人,远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清淡单纯?他还记得,当时看见她,她拉着胤祚的手,眉宇间是很平常的母亲的慈爱,整个人普通得很,没有佟贵妃的高贵,也没有宜妃的美艳,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在生下自己后不久还生下了胤祚? 胤禛意识到,他这个亲生额娘,非常的,不简单。 然后,他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命,远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稳妥,想要在这里长大,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荣妃的几个儿子,开头几乎是生一个死一个,只胤祉活了下来,真的就是疾病? 这五年,自己能活得无忧无虑是托庇于佟贵妃,她也并不只是自己印象中那个温柔慈爱的额娘,她还是掌管后宫的皇贵妃,像自己今天看到的这种事,她并不是第一次? 那自己呢?自己要怎么办?这五年顺顺利利地过了,那以后呢? 如果佟贵妃这一次当真生了个阿哥,自己该怎么办?怎么在这承乾宫,怎么在这紫禁城活下去?皇子这个名头,说得好听,成年之前没有后妃庇佑,在这宫里要活下去,当真是千难万难,胤禛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胤禩,然后,突兀地下了个决定,明天,明天就去看看胤禩。 这个念头只是一晃即过,他的脑子又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现在自己的问题才最重要。让那个孩子不出世肯定是不可能了,自己现在也只能赌那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希望这是个女儿,如若不是……胤禛咬紧了一口细白的牙齿,捏紧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下了这个决定后,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似乎脱力般舒展开来,这才惊觉,里衣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背上。 把要紧的问题想通透了,他才有空想些别的,两年前看到的那只手臂,那个银质镯子又在眼前一晃而过,然后是满面鲜血的夏荷那噬人的眼神,最后他想起了那口曾经在旁边玩闹过的井,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反胃,不断有酸水冒出来,胤禛一个翻身坐起,好不容易才把这种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这里每年这样死去的人,怕是多不可数?我要活下去……别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这一刻,胤禛抛弃了自己前世的一些东西,一些关于人命的看法,一些关于平等的看法,一些观念,然后,真正开始试着让自己适应这个朝代,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他是主子,他是皇四子,爱新觉罗胤禛。 “胤禛,你怎么了?”突然的敲门声把胤禛从沉思里惊醒过来,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发现自己这一想,竟是过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戍时摆晚膳了,佟佳氏见他还没出来,这才自己亲自过来寻他。 胤禛赶紧下了床,蹬上靴子,也不管乱七八糟的被子,就扑过去开了门,打了个千儿道:“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行完礼起身,胤禛立刻伸手扶住佟佳氏,扶着她进屋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见她盯着自己乱成一锅粥的被子不放,立刻涨红了一张脸,呐呐说不出话来。 “噗嗤”佟佳氏看他羞窘的模样,掩了帕子笑出声儿来,笑完了才道:“我道是你今儿个怎么了,刚发了主子脾气,又跟自个儿的被子过不去,这下子连晚膳也不吃了?来,跟额娘说说,是不是谁欺负我们的胤禛了,额娘啊,帮你打她。” 胤禛也不说话,只是拿眼偷偷瞧着佟佳氏的表,只见她面色柔和,嘴角浅浅的笑容更是温柔祥和,全看不出一丁点儿的狠厉来。 转了转眼珠,胤禛抱住佟佳氏的手,撒娇道:“额娘,儿子今儿个出门看到三哥身边儿丫头带的香囊,比儿子的好看,儿子不依,也想要,她不给!” 佟佳氏又是一笑,伸出食指在胤禛额上点了一下,才说道:“多大点子出息!一个香囊就把你稀罕成这样?一个丫头带的能好到哪儿去?让底下的奴才们缝给你就是了,巴巴地去找了别人要,没得让你三哥笑话你没点见识。” “额娘,夏荷编的好看,你让她给我编几个,回头我带着让三哥羡慕去。” “你呀,夏荷哪次不是给你做好几个让你替换来着,是你自个儿非就只要这一个式样不肯换,这下子又改主意了?” “额娘……”胤禛拖长了音调,拉着佟佳氏的手不放,直把佟佳氏乐得笑逐颜开。 “好了好了,额娘让秋纹编给你,夏荷今儿个出宫去了,不在这里。” 胤禛头埋在佟佳氏怀里,听着她心跳平稳,说到夏荷也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语音语调里都是满满的慈爱笑意,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胤禛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这才是合格的皇家人么?怎么可以……怎么能如此平静?刚刚才两条人命没了,主使者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额娘,儿子饿了……弟弟肯定也饿了……我跟弟弟一起用晚膳。”胤禛抬起头,眼神清澈,笑意盈然。 “好,那就让她们把晚膳摆到你这儿。春纤,还不进来收拾。” 一碗鸭舌羹,一碟芙蓉蛋,一碟挂炉走油鸡,一碟炸春卷,一碟烹白肉还有一碗甲鱼肉片子汤。胤禛还是有些反胃,这些油腻的东西他根本不想吃,但是他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下去,他不能让佟佳氏看出什么来。 等硬塞到他平时吃的分量,才放下了筷子,低着头,压抑着身体的不适与恶心。 许是看出他没什么精神,佟佳氏也没有多吃,嘱咐下人收了碗筷,又嘱咐了胤禛好好休息,这才在秋纹,冬雪地搀扶下,回了自己的正殿。 春纤早已经重新铺好了床,又烧了热水,调了水温,伺候胤禛去偏房洗澡,胤禛打发了春纤说自己洗后,在春纤出门后,就打开窗,趴在窗框上大吐起来。 这一吐几乎把胃也给吐出来,直到再也没什么可吐,全是酸水了,才停歇下来。胤禛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的抽搐疼痛,大声地喘息。 好一会儿,等手脚不再酸麻发软,胤禛擦了擦嘴角,起身解开衣服,整个人埋进了浴桶里。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房间,胃部的不适感也缓解了许多。 等到憋在胸腔里的空气都消耗殆尽,胤禛才从水里浮上来,长出口气,这一天,给予他的刺激实在太多,他需要时间,来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这样,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是的,他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他要活下去。
正文 胤禩
接下来的几天,胤禛一直躲在屋子里,连以前每日例行的散步也取消了,佟佳氏派人来问也只说突然喜欢上了画画儿,闷在屋子里头画画儿玩。 胤禛遣退了所有下人,每日里都在写字。不是佟佳氏教他的满,而是简体汉字,前世的他使用的简体汉字,他太需要发泄了,但是他不能砸东西,更不能打人,只能写字。前世的时候,老有人说,写毛笔字可以修身养性,也可以静心。这时他终于是体会到了,的确,写字可以静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反正是写了就烧了,烧了再写。十几天过去,竟是烧出了一大盆的纸屑飞灰。 而此时的他,也终于静下心来,回复了往日的模样,跟十几天前的他没什么差别。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程路了,他是胤禛。 “春纤!进来收拾下,给我更衣,我要去给额娘请安。”胤禛打开关闭了十几天的房门,叫道。 春纤正在耳房里做女工,听见胤禛唤她,刚走出来,就边笑边道:“四阿哥可是肯出来了,奴婢还以为四阿哥要在房子里闷出朵花儿来呢。” 说着就取了衣裳来给胤禛换衣服,又支使着几个粗使丫头去收拾房间。 等胤禛穿戴完毕,这才去了正殿,给佟佳氏请安。 佟佳氏这时已经是九个月的身孕,走动不便,每日也只能在正厅里坐会儿,此时见胤禛来了,顿时招手让他过去。胤禛行了礼请完安就坐到佟佳氏旁边,笑眯眯的贴着说道:“额娘,弟弟已经这么大了,儿子要听弟弟说话。” “傻孩子,你也是一岁了才能说话,他还没出来,现在怕是还不会张嘴呢。”笑完了轻轻抚了抚胤禛的发脚,问道:“你这些个日子闷在房子里头,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胤禛仰起脸来,食指竖在唇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额娘,你可不要告诉弟弟,我在给他准备礼物呢。” 佟佳氏看着他可爱的脸皱成一团,做着鬼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埋怨道:“这么多天也没个音儿,心闷坏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也出去走走。” 此时正是五月份,天气还不是太热,御花园里也是花开的正艳。 “恩,儿子还想去看看八弟,上次看到他,肉嘟嘟的,看到就想捏……”胤禛皱了皱鼻子,眨眨眼说道。 “仔细捏坏了,你惠母妃不打你的屁股!”佟佳氏说完叫了春纤过来,取了汗巾,又嘱咐了让早点回来,才让她带着胤禛出去转转。 只胤禛现在根本没心去逛,直直奔着惠妃居住的永寿宫就去了。 胤禛本不是个活泼的性子,这些年除了承乾宫和御花园,其他地方都去的少,更不谈去别的宫串门子什么的了。这回子来永寿宫,也是一时间突发奇想,等到了正门,却是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主子,既然都到了门口了,万没有不去给惠妃娘娘请安的道理,还是快进去。”春纤在后边声提醒道。 胤禛吸了口气,跨步进了永寿宫。 永寿宫也是两进的院落,雕梁画栋,黄琉璃瓦歇山顶,外檐上五个石子兽,华贵典雅。路边儿上种上了一溜沿儿的月季,花香弥漫,有些腻人。胤禛向来就不喜欢太浓腻的味道,这也是受了佟贵妃的影响,佟贵妃爱淡雅,不惯这些个香味,只偏爱梅香。 等春纤替他通禀了,才知道惠妃此刻正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胤禛乐得开心,跟永寿宫里留守的宫女打了个招呼,就直奔着胤禩的房间而去。 胤禩此刻虚岁才三岁,被惠妃安置在后院里西进的一间三阔面屋子里。 这个儿子在康熙所有的儿子里还是很有些名气的,胤禛前世知道的除了太子,自己,剩下就是这个老八还有十四了。因此他现在心还是很有些激动的,以至于胳膊腿儿没迈过去,在胤禩的大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个嘴啃泥。 春纤在后面,两手穿过他的胳肢窝,将他扶了起来,声音里都带上了压抑的笑意:“我的爷,您就算急着看弟弟,也犯不着跟门口这儿就扑啊……” 胤禛心里尴尬,也不理她,打开她的手就要进去,春纤却又扯住了他的衣服子。笑着拿帕子帮他擦脸。原来他刚刚脸先着地,此刻却是变成了个大花脸。 等春纤细细给他擦过了,又理好了衣服,这才在门口候着,让胤禛自个儿进去。 这下子,胤禛才察觉出不对来。 刚进门他就打听过,这八弟就在屋子里头,并没有出门去,但他都进了门来这一会子了,别说八弟没出来迎接,竟是连个招呼上茶的丫头都没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空屋子呢。 胤禛皱起了眉头,打量了下,朝着偏房去了。刚打开帘子,就看见床榻上一团白色的东西,许是听到声音,那团东西动了动,又没了反应。 在门口站了会儿,看那东西还没反应,胤禛这才心翼翼走上前细看。 床榻上躺着的男孩应该就是他的八弟了。此刻他身子蜷缩着,也没盖凉被,身上穿着的月白色团寿纹褂子都有些污渍了,眼睛紧闭着,额头上,脸上全是冷汗。胤禛这一看就吓了一大跳,赶紧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是有些烫,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好歹也是个阿哥,如今在这儿病了,竟是连个照看的丫头都没有。 又一细看,胤禛发觉,这个八弟长得甚是好看,眉眼清秀,脸部线条很是柔和,比太子来也差不远,此刻估计是难受得很了,两只手紧紧捏成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但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异样来,仿佛只是在安睡。胤禛这下子有些自卑了,想起自己病了在额娘怀里撒娇还大哭,比起这个才三岁的孩子竟是差了许多。 又偏着头想了会儿,胤禛在床边上蹲下身子,两手交叠放在床沿上,视线跟床上躺着的胤禩平齐,这才探出头去,想用额头碰着额头的方法再试探下他的体温,若是真是烧起来了,还是得叫太医才是。 额头才刚触到,还没来得及感觉温差,睡着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胤禛,眼神清澈无波,没有任何东西,就那么平静地盯着他,直盯得胤禛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起身。胤禩却仍是就那么盯着他,胤禩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可以安抚人心,让人平心静气般,虽然他没任何表,但那眼神就是带着一股柔和,让人觉得想要亲近。 胤禛傻笑了两声平息尴尬,又假装咳嗽两下,看胤禩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呐呐开口道:“那个……咳咳,八弟,头疼么?” 这一声就仿佛石沉大海,石头沉下去还有几个波纹,这话扔下去就没了动静,屋子里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胤禛也找不到话说,只觉别扭得很,心下很是后悔,早知道就不一时冲动跑过来了。 那双眼眨也不眨,直愣愣看了他半晌,似乎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就在胤禛快支撑不住夺路而逃的时候,胤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胤禛长出了一口气,这才觉得,眼前这个八弟还是个孩子,再这样下去,他都要怀疑,倒底是自己是穿的,还是面前这个孩子是穿的了。 “八弟,你病了,怎么不叫太医?”胤禛觉得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换了个姿势,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几乎趴在床沿上。 胤禩还是没开口,这回子是摇了摇头。 感这八弟是个闷葫芦啊,胤禛有些纳闷,又觉得这屋里气氛着实不好,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帘子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是春纤,另一个似乎是个嬷嬷。声音一会儿就停了下来,跟着有人掀开帘子,进了房间。 “原来是四阿哥来了,奴才怠慢了。”那嬷嬷边掀帘子边道。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奴才!”胤禛这一下子憋的气全发泄了出来,脸一下拉得老长:“你们主子都病了居然没个人在跟前儿看着,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惠母妃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么?” 胤禛打在承乾宫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佟贵妃向来宠他,也培养出了些主子的气派,这一发话,倒把胤禩的管教嬷嬷吓了个趔趄。 “你们也是,总不能都出去了不是?也没这个规矩,现下里主子病了,还不赶紧请太医去?”春纤见这架势,立刻插了话进来,给那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唯唯地出去了。 胤禛撇了下嘴,知道春纤这是打圆场,这里毕竟是永寿宫,自己也不好发火,只得跺了跺脚,打发春纤去打了水来,这才又蹲下身,趴在床前,看着胤禩,胤禩似乎病又严重了些,脸颊都开始泛红了,冷汗也越来越多,只他脸上还是一副平静的表,看不出喜怒。 “你……是谁?”这是今儿胤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低,甜甜的,孩子特有的嗓音。 “我叫胤禛。”胤禛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是你四哥,你得叫我四哥,以后见着我还要给我请安。”这话却是存了心逗他。 谁想胤禩非但不搭理他,反倒把眼睛又闭上了。胤禛顿感无,也就起身在床沿边坐下,背对着胤禩玩儿起了腰上的玉佩。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太医才跟在那嬷嬷后面进来了,给胤禛请过安后,就在床边弯腰跟胤禩号脉,接着又看了他的舌苔,眼皮。 “太医,八弟是着凉了么?”胤禛心问道。 “启禀四阿哥,八阿哥这是腹疾引起的发热,该是用了什么不当的饮食,微臣这就开个方子,以后注意饮食就好。” 胤禛抽了抽嘴角,这是……吃了脏东西?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熬一碗银耳莲子羹来!”春纤见那嬷嬷还站在门口,顿时气急道。 那嬷嬷也被吓得腿有些发软,忙掀了帘子就要出去,结果却被门口来人的一个巴掌扇倒在地。 “就出去一会子就不得安宁,你们这些个狗奴才,娘娘是怎么嘱咐你们的?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不知道的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娘娘慢待了八阿哥呢!”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春纤赶紧弯腰福了福道:“奴婢给惠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胤禛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这里好歹是永寿宫,这又折腾得太医都上门了,没道理惠妃不知道,只得行礼给惠妃请安。 惠妃跟在一个丫头后面进了门,那丫头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刚刚打人的也就是她,此刻她脸上仍满是怒气,恶狠狠瞪着在地上跪着的嬷嬷。 胤禩却是手肘半撑起身体,抬起脸,看着惠妃有些虚弱地道:“额娘,儿子不孝,让额娘担心了。” “你这傻孩子,怎么有个病啊痛啊的也不知道说出来?这起子奴才,早该拖出去杖了,省得碍眼。”惠妃三两步过来把胤禩按回床上,又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汗。 胤禩看着惠妃,脸上全是一片的濡慕幸福之色。胤禛心底有些佩服,也有些觉得自己似乎多余。 “娘娘,娘娘饶命啊……”那嬷嬷早吓得瘫倒在地,使劲磕头。惠妃一脸不耐,招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胤禩,你这儿也缺不得人照顾,旁人我也不放心,我身边儿的婉儿倒是个妥帖的,我就拨了她过来伺候你。”说完惠妃也是脸色一肃,又道:“你也需记着,你是个主子,就得拿出个主子的样子来,万没有叫奴才欺侮的道理!” 胤禛看她脸上郑重的神色,这才觉得,这惠妃对老八也并不是全无感,这也算是贴心的肺腑之了?想来以后老八的日子不会这么难过了。
正文 殊兰
自那日回来后,胤禛就没再去过永寿宫,这个八弟不需要他照顾,还是这个皇宫里出生的人,都是如此的厉害?会隐忍,会戴面具,这个才三岁的孩子,竟然就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环境了。那自己呢? 天儿慢慢热了起来,胤禛怕热,让春纤在屋子里多放了几盆冰降温,却仍是觉得烦闷,想着今儿起得早了,不如早去给额娘请安,也就换了身圆领的淡青色常服,马蹄、四开裾。腰上套了黄带子,配了清心的檀香香囊带着春纤向正殿而去。 佟贵妃已经接近临盆,最近很是嗜睡,胤禛到的时候,她就歪在榻上睡。秋纹在后头用娟质的六角扇给她打扇纳凉。 胤禛给秋纹比了个手势,不让她吵醒佟贵妃,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扇子,一把抢过来,细细看了,这扇子用沉香木做的架子,中间的娟子上秀了一株海棠,上面还提了首诗。胤禛步走到佟贵妃后头,蹬靴子上了榻,趴在上面给佟贵妃打扇。 胤禛还,拿着把大扇子,几乎有他半个人大,偏还一脸认真地乱摇晃。一屋子的宫女都憋了笑,不敢出声。 佟贵妃睡眠本就浅,这一动,她也就醒了过来。回头一看胤禛在打扇,立时就瞪了眼,道:“春纤!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这天儿,若是中了暑气可怎么得了?” 春纤忙忙过来要抱胤禛下榻,胤禛不要她抱,自己爬着下了榻,赖在床边儿不肯走:“额娘,胤禛要陪额娘。” “乖,先去吃个冰碗,回头再来陪额娘好不好?” 冰碗是这宫里头夏日的消暑圣书,每日里各宫都要分上几碗,佟贵妃吃不得太凉的东西,这个夏季的冰碗都几乎进了胤禛的肚子。 点了点头,胤禛也就不再纠缠,春纤去厨房取了冰碗装在食盒里,跟着胤禛回了屋子。刚吃下一碗还没来得及吃第二碗,整个承乾宫就乱了起来。 宫女嬷嬷的叫声,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对看一眼,赶紧推了门出去,胤禛拦了个急急忙忙冲着厨房奔去的丫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也顾不得行礼,语速极快道:“回四阿哥话,娘娘临盆了!” 胤禛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半晌才道:“春纤,你去看看,有帮忙的地方帮着,我这里不需要伺候。” 春纤应了一声就一脸焦急地去了前殿,胤禛跟在后头,也去了。跟着就是一片忙乱,稳婆,太医,一批一批流水般进来了又出去,丫头嬷嬷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只胤禛站在外面,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一忙就是一个下午,房间里佟贵妃的声音越发凄惨了起来,太医的脸色也极度不好,只他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间听丫头形容,斟酌着开方子。一屋子人都是冷汗淋漓,这若是真出个什么事儿,这屋子里丫头,太医可是一个都跑不掉。 “太医,额娘到底怎么了?”胤禛也是一脸惊慌,额娘可是千万不能出事儿啊。 “回四阿哥话,贵妃娘娘怕是身子本就虚弱,如今产子,有些困难……”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贵妃的安全!”一个威严的声音低沉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是康熙刚下朝,听闻佟贵妃难产,也来不及换朝服,就匆匆赶了来。 “皇阿玛……”胤禛此刻心绪慌乱,叫了一声皇阿玛就哽住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是努力吸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康熙见这个儿子此刻担心慌乱的模样,也是有些安慰,拍了拍他的头,道:“你额娘不会有事儿的。” 胤禛咬着唇点点头,却是捏紧了拳头盯着那门看。 康熙也是在门外走来走去,不时跟太医说话,询问况。 就在这一屋子人的担心中,殊兰降生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生了个格格,母女平安。”稳婆一脸喜意地出来行礼道。 康熙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开来,他儿子已经很多了,并不在意是儿子还是女儿,佟贵妃这个表妹他却是在乎的,并不希望她有事儿。 胤禛也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时间喜悦,庆幸,狂喜几乎淹没了他。 看来上天还是对他好的,好歹他也是未来天子啊……这百分之五十总算是赌上了,他不必为了亲和命儿做抉择了。这个妹妹,他也会当亲妹妹对待的。额娘,也还是他最爱的额娘。 等产房收拾完毕,太医才进去给佟贵妃号脉,胤禛也跟在康熙后头进了屋子,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让人闻之欲呕。佟贵妃躺在床上,素色的锦被衬得她的脸色越发惨淡,以前的珠光莹润似乎都随着这次生产而消失殆尽,这个额娘,竟然一天之内老了十岁。 康熙赶紧上前几步,太医跪着施了礼,接着就站在一边嗫嗫说不出话。 胤禛心里一惊,太医这个样子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难道额娘身体有变? 康熙也立刻沉下了脸,往门口走了几步,太医赶紧跟上,胤禛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贵妃现在如何?”康熙压低了声音。 “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本就体弱,不易受孕,这次生产,更是体内阴虚,以后恐怕再不能受孕了……”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道。 胤禛听了,虽是难过,心底深处却也不由自主泛起一丝喜意,尽管他很鄙视自己这样,但这丝喜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只要捏紧了拳头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尽量悲痛。 康熙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大好,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了神色,坐在床边,一手帮她掖被子,一手轻轻顺着她汗湿的长发,温声安慰。胤禛凑到徐嬷嬷身边,她手上正抱着刚出生的妹妹。见胤禛直盯着瞧,徐嬷嬷一笑,弯腰下来,把手中的婴儿抱给胤禛看。 此时的婴儿跟个猴子似的,全身发红,脸皱皱巴巴,眼睛闭着,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胤禛咕哝一声,自自语道:“妹妹怎么这么难看?一点也不像额娘……” 那边康熙跟佟贵妃都笑了起来,佟贵妃笑得有点有气无力,道:“孩子还没长开,你呀,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等过几个月,妹妹就可以陪着你玩儿了。” 胤禛嘴角抽搐了下,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格格跟美人额娘有哪里相像。 因为这次难产,佟贵妃的身子就垮了下去,而她牺牲身体健康才诞下的这个孩子,大概因为寄予了太多人的厚望,承受不起如此多的期望,最终在一个月后,这个名叫殊兰的孩子离开了佟贵妃。 这个沉重的打击更是让本就身体不佳的佟贵妃终日缠绵病榻。 这病却甚是严重,从夏天一直拖拖沓沓直到半年后快入冬了才全好了起来。这半年胤禛也算是忙得脚不沾地了,他一直亲自在佟贵妃床前侍疾,一是因为佟贵妃丧女的打击,二则是因为十月份他过了生辰,就该去上书房进了。到时他便不能再住在承乾宫,而需要搬去南三所,这也标志着他开始要在这个宫里独立。 也因着这一波三折,佟贵妃对胤禛反倒是更加亲近。把对女儿的心思又全都用在了他身上,顿时,胤禛感觉到,佟贵妃怀孕前的日子,又回来了,一时间百般滋味尽上心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十月三十日这日是胤禛生辰,也是他到这里后过得最隆重的一个生辰,据春纤的说法,以后去了南三所,佟贵妃跟他也是每日只有请安才能相见,生辰也不能多呆,况且现在她身子刚好需要给承乾宫冲冲喜,所以一个月前,整个宫里的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修剪花枝,把各屋子里的摆设都擦了一遍,坏掉的家具重新修整,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整理,承乾宫一扫几个月前的陈黯,仿佛焕发了新的生机一般,连带着佟贵妃的脸色也好了起来,带上了一丝红润。 生辰当日,胤禛这个寿星卯时刚过就被春纤折腾了起来,给他换上了大红团寿纹的袍子,暗红八团彩云外褂子,整个人红彤彤的,看起来喜气洋洋。 接着他就跟着春纤去了永和宫给德妃叩拜,德妃依旧是淡淡的神色,看不出喜怒。要说德妃也真是个厉害角色,直让胤禛咂舌。自从生了胤祚后,去年今年接连两年,她又给康熙生了两个女儿。现在已经晋了妃位,入主永和宫,在这宫里已经是很有些身份了。 只是胤禛跟她一直不亲近,这几年生辰虽也都去叩拜,那也只是走个形式,连带着跟这些亲生的弟弟妹妹也亲近不起来。 别别扭扭地收了德妃的礼物后,胤禛回头就给了春纤,让她收起来放好。其实若说起来两母子关系到了这地步,胤禛自己是要负很大责任的,他本就是穿过来的,血缘至亲对他没什么说服力,偏偏又一直被领养,也就自然跟佟贵妃亲近,德妃本又是个性淡的,被胤禛这么陌生了一两回,每次见他也就不亲热了。胤禛也不在意,德妃还有胤祚,佟贵妃可是只有他,所以也就只把佟贵妃当亲额娘了。 回到承乾宫后,佟贵妃早准备好了红鸡蛋,长寿面,又给了他一个白玉福寿带扣,意寓福寿双全,胤禛很是喜欢这个玩意儿,当场就让春纤给他挂了起来。 等用完了晚膳,佟贵妃并没有让胤禛走,反倒是遣散了一屋子下人,只留了母子两个,坐在床上说话儿。 佟佳氏拉着胤禛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一向是个懂事儿的,这半年,也是苦了你,明儿你就要搬走了,额娘……哎,额娘舍不得你啊……”说着说着竟是红了眼圈。 胤禛也有些鼻子发酸,来这里几年,佟贵妃可以说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一下子扑在佟贵妃怀里,胤禛头埋着,闷声道:“儿子也想额娘,儿子以后每天都来看您。” “胤禛啊,你要记得,以后来了承乾宫请安后,记得要去永和宫,每日都要去,不许敷衍,德妃她,毕竟是你的亲额娘……” “额娘,对儿子来说,您就是亲额娘……”胤禛拽紧了她的衣服,声音也带上了哭音。 “好,好……”佟贵妃轻轻抚摸着他脑后的辫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半晌才道:“春纤就跟了你去,她惯是个会伺候人的,有她跟着我也放心。去了南三所,这些年的规矩就要拾掇起来,万不可像在承乾宫这样随意,若是下人伺候不好了,就回来,告诉额娘……” 胤禛点点头应了,佟贵妃又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该带的衣服行礼,到他最喜欢的几件摆设,竟是直说了两个时辰才停歇下来。
正文 进学
第二日一大早,胤禛就带着春纤给佟贵妃跪拜,然后,就在一个太监带领下,向着南三所而去。 南三所在外廷东路华殿东北,专供六岁以上,还没有开府建衙的阿哥居住,又称阿哥所。不过太子是不住在这儿的,康熙十八年,康熙特命修葺紫禁城东面斋宫与奉先殿之间的明奉慈殿,改为毓庆宫,作为太子寝宫,以示恩宠。大阿哥胤禔自并不是在宫里生长,而是在内务府总管噶禄府里长大,到六岁进才搬到南三所,如今这个南三所,胤禛倒是第三个搬进去的,第二个是胤祉…… 胤禛的屋子在东首的第二间,是三阔面,等承乾宫那边的人把他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后,胤禛就在内务府的人带领下去御花园东面的摛藻堂挑选自己的贴身太监。 这个人也算是他自己的心腹了,不出意外会跟着他一辈子。 十月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御花园里各个书种的牡丹全开了,这宫里喜欢牡丹的是多不胜数,皇太后她老人家就是最大的那一位,因此园子里牡丹种类齐全,书种繁多,这一路走下来竟是没个重样儿的。 进了摛藻堂,一排十来个太监都站在下面,低着头,全是七八岁年纪,刚刚净身进宫的。胤禛走了两圈,有点无奈,他实在看不出这些个太监有什么不同,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脸么……就看到那个光脑门了。 “都报报名字。”想了想,胤禛决定,既然挑不出个顺眼的,就挑个顺耳的。 等中间一个太监报了名字,胤禛愣了下,苏培盛?这名字怎么听来耳熟? “你叫苏培盛?哪儿人啊?” “回爷的话,奴才是顺天府大兴县人。”苏培盛赶紧上前两步,跪在胤禛跟前儿,低声道。 声音不错……就是这个爷,胤禛抖了抖,才六岁就爷了,有点痛苦…… “得,就你。”胤禛点了点头,觉得这太监还算符合自己的要求,找一边内务府的管事登记后,就带着苏培盛回了南三所。 这一晚他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盘算着以后的生活,春纤是佟贵妃的大丫头,以后虽然跟了自己,怕是有什么事儿也得回了佟贵妃,内务府拨过来的那些下人今天只粗粗看了一遍,以后还得心筛选,也得有自个儿的心腹了,苏培盛倒是不用担心,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第二天早晨寅时正,苏培盛叫醒他的时候,胤禛就顶着两个熊猫眼儿,任他跟春纤折腾完,早点也没用,就浑浑噩噩去了上书房。 此时外面天还没亮,苏培盛走在前边儿,手上提着灯笼领路,胤禛在后边走得摇摇晃晃,眼皮都有些睁不开。 等到了上书房,胤褆跟胤祉早就到了,正在东面一溜儿座位的前面两个上坐着背书。胤褆今年已经虚岁十二,再过两年就要准备大婚了,习进度也比胤禛跟胤祉快了不少,此刻见胤禛给他请安,只点点头,就又继续背书了,胤禛扫了一眼,是《孟子》。 倒是胤祉冲他眨了眨眼儿,扯起嘴角笑了笑。 胤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后面站了一排四个哈哈珠子,也是内务府分派给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论语》,胤禛伸出手翻开来看,心下了然。 这几年他跟着佟贵妃,不仅会了满语,繁体字也会了不少,如今看着竖排的字也顺眼儿了许多,论语也是前世中必的课程,虽不说全知道,倒也不会一窍不通,如此倒是不担心刚进就得一塌糊涂了。 胤禛心下大定,一时间瞌睡也都飞了,只翻开论语温习起来。 卯时正,师傅进来了,师傅分满师傅和汉师傅,满师傅是达哈塔,汉师傅则是顾八代跟徐元梦。太子并不跟他们一起上,而是在偏殿有一间自己专门的屋子,康熙找了张英,李光地,熊赐履这些博大儒专门单独给他授课。 师傅进门后,先是考察了胤褆跟胤祉的功课,听他们背书。因为胤禛是第一天上课,并没有作业,所以只在一边听着。 辰时,康熙早朝完毕,先去了太子的堂考察他的功课,再来这里听胤褆和胤祉背书,顾八代给胤禛画了他要段落,让他自己在一旁自。 从起床到现在,看了这么多个时辰的书,直看得胤禛有些昏昏欲睡,满师傅又布置了一篇满作业,要求在巳时写完。 汉师傅也要求将刚画出来的段落抄写一百二十遍。 等这些写完,胤禛觉得,手快断了……这皇子生活还真不是人做的。不过他心里也有点明白了,每天照这个样子习等他大婚开府,就算以后真当了皇帝,也不至于把盛世搞得乱七八糟了…… 好不容易混到午时,已经有侍卫送了午膳上来,胤禛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了好几个白面饽饽,又喝了一碗口蘑鸡汤,用了一碟酱菜。刚舒了口气,师傅已经来催促让继续朗读论语,然后背给他听。 好在这东西他前世也知道,虽然现在第一天上课还有些不习惯,总算把画的段落都背了出来,顾八代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背完书已经是未时,三人在侍卫的带领下去了庭院里射箭,胤褆喜武,射箭十发九中,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看得出武将的模子了。谙达给胤禛拿了个弓,只让他一直拉弓练臂力。 等到申时,康熙下了朝,又来检查功课,于是,胤禛又背了一遍论语,康熙点头后,检查了胤褆射箭的况,这才下。 胤褆跟胤祉都离开了,胤禛却被康熙留下了。 “你跟着朕去看看太子的功课。”康熙说完,就起身向偏殿走去。 胤禛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在后头,进了偏殿。一进去,他就有些咂舌,太子待遇跟他们果然不同。太子坐在偏殿正中的明黄几案后面,正在背书,张英,李光地,熊赐履几个竟是一溜儿跪在下边听着,胤禛听了会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想来太子背的应该很难,因为他直背了快一个时辰才背完,而且康熙边听边笑,一脸的满意神色。 等背完书,太子才下座来给康熙行礼,张英几人行完礼退出去后,康熙到了几案后面坐下,趁着康熙背过身,胤禛刚一抬头,就看见太子对他做了个鬼脸儿。 一瞬间,太子严肃沉稳的形象在胤禛心目中崩溃了。 “胤禛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胤禛低着头打千儿,在太子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四弟叫我二哥就是,兄弟之间,不用如此生分。”太子今年刚十岁,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带着点沙哑,不是太好听。 “二哥。”胤禛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恭敬叫了一声,果然,康熙在上边笑得甚是开心。 等康熙开始亲自给太子讲解功课,胤禛才明白,感康熙把他留下是给他“开灶”来着。太子的功课比他超前太多,他听不太懂,等给太子讲完后,康熙又特地把顾八代给胤禛画的那段论语讲解了一遍,直到酉时末方才结束。 晃了晃头,胤禛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承乾宫去给佟贵妃请安。就这样的习进度,看来自己是不用想什么整顿身边儿的人了,根本没那个精力!还没有节假日,每年只休息年节跟生辰,这当真是比应试教育还应试教育啊,胤禛悲哀的想。 许是胤禛脸上的疲倦之色太明显,佟贵妃也没拉着他说话就放他走了。不过这还没完,他还得走一大段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到永和宫的时候,温宪由嬷嬷抱着正和胤祚在院子里玩。温宪是德妃第二个女儿,第一个也是早殇,出生两个月就死了。 胤禛虽然很疲倦,仍是走上前去,跟胤祚打招呼。此刻胤祚正蹲在一堆花丛里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六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胤禛走到胤祚后头,突然出声道。 谁想他这一声,胤祚顿时就大哭起来。 说起来胤祚生来就很爱哭,种逗的时候,他就在自己分派的屋子里哭个不停。本来当时种痘的四人屋子就是临近,他这一哭,直扰得其他三人也是叫苦不迭。后来看到他都绕着道走。 胤禛心下懊悔不已,早知道就当没看见了,自己这是多的什么事儿啊。德妃早就闻声出来了,瞥了胤禛一眼,这才上去把胤祚抱在怀里,温声安慰。 “额娘……我的蜻蜓飞了,没了……”胤祚边哭边断断续续告状。 胤禛很是尴尬,说来自己也是来请安的,这倒好,安没请呢,先把弟弟惹哭了。 正不知道怎么办呢,那边温宪也在嬷嬷怀里大哭起来,永和宫顿时人仰马翻。
正文 胤礽
康熙二十五年,太子胤礽十三岁,康熙决定让他出阁讲。 这几年,胤禛的生活平淡而又充实,每日都是在习中渡过,内宫除了特定时间根本进不去,外宫这些个皇子也都忙着进,实在没人有时间搞出点什么事儿来,如此风平浪静倒是让胤禛一直紧绷的心有些不习惯。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跟胤礽好的兄弟关系了。 大概是两人每次下都被康熙留下来“开灶”的关系,这位对其他兄弟都颇有些看不上眼的二哥反倒是对他颇为和颜悦色。 胤禛刚刚进那年,胤礽跟着康熙去畅春园避暑,康熙给胤礽修建了一座无逸斋,而这位二哥回来的时候,竟是带了一幅自己亲笔画的无逸斋送给胤禛做礼物,还邀请他去做客,直把胤禛搞得晕乎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这位太子二哥的想法。 后来琢磨了好几个月,胤礽待他也确实与别人不同,但似乎也没看出明确的不良企图,胤禛也就随他去了,一来二去,两人感倒是好了起来。慢慢胤禛也回过味儿来,这多半问题还是出在佟贵妃身上,佟贵妃身份高贵,连带着自己子以母贵,倒是最接近这位二哥的了,而且因着他是太子的关系,其他兄弟都不肯接近他,尤其是老大,每回看到他眼睛里都是火苗子冒得老高,搞半天是跟自己这儿寻找兄弟来了。 不过胤禛也不介意,这位二哥才武功样样冒尖儿,他也甚是羡慕,他自己的骑射就有些拿不出手,才也比不上三哥,唯独写字倒是被康熙赞扬过好多回,说他写得很有些风骨,于是每日也是在写字上狠下了些功夫。作业上不会的,就拿了去问胤礽,胤礽也很是细心,每每讲给他听,还顺便给他带些毓庆宫特有的点心。 今年初,胤礽已经系统的完了四书,康熙很高兴,自己考校了一回还不满意,决定要让大臣们一睹皇储的风采,更主要的是领略一下这位未来天子的天赋和业。于是,四月二十四日,在保和殿设了讲堂,已经进的阿哥们都要到场旁听,在讲座边儿设了一溜儿座位,也是让他们瞻仰习。 这一日,康熙还特地罢了早朝,业也停了。胤祉一早就来约了胤禛,两人穿着正式礼服在讲座边上坐下,胤祉的生母荣妃是太子的监管人,两人关系虽没有胤礽跟胤禛这么亲近,倒也不差,只首位上坐着的胤褆脸色不大好,见了两人行礼也不说话,只点了下头。 胤祉坐下不久就偏过头来,凑在胤禛耳边声打儿道:“你看看大哥那脸,估计他又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胤褆跟胤礽不对路这在宫里几乎是路人皆知,两人都很受康熙的宠爱,随便个什么事儿都能攀比半天。据说他6岁刚搬回宫的时候,不肯给太子行礼,还被康熙责罚,为此好几天不肯吃饭,康熙还特地去看了他才作罢,这事儿不知怎么传了出来,也就成了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 胤禛斜睨着眼儿偷瞧了下首位上的胤褆,见他果然一脸菜色,牙咬得死紧,顿时有些想笑,又赶紧憋住,只一张脸绷得有些红,半晌才声道:“三哥,听说皇阿玛今儿还罢了早朝,待会武百官全都要来,你紧张不?” “嗤,瞧你那点出息。”胤祉挑了挑眉毛,瞥了胤禛一眼,道:“这就紧张?那你以后可别出去见人了,就在被子里窝着。” “在被子里窝着做什么?四哥是有什么新鲜的玩法,要在被子里么?”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吓了两人一跳。 胤禛赶紧回头,却原来是胤禩。胤禩今年刚到进的年纪,已经在上书房上了两个月的课,是以这次在末尾也给他设了座儿。 “在被子里玩儿?”胤祉眼睛一亮,却是被胤禩这说法勾起了兴,凑过头来神神秘秘问胤禛道:“诶,我说四弟,佟母妃没给你拨个……丫头么?” “丫头?”胤禛有些茫然:“春纤?” “春纤都快十七了,你不至于?”胤祉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看来还没,倒是胤禩你这子,不好!” 胤禛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顿时就有些脸红,这个身体好歹才九岁,太了罢,转头看胤禩,也是红了脸,便解围道:“八弟分明不是那意思,三哥你就少说两句。” 这时节,胤祺,胤祚,胤佑都来了,胤祉于是道:“得,都回座位,爱哭鬼来了……” 几人按照次序坐好后,没一会儿,就听李德全的声音大声道:“吉时到!”接着就见太子胤礽走了进来。 今天的胤礽穿着正式的太子礼服,头上戴着冠帽,上面一颗硕大的东珠明晃晃的有些耀眼,脸上神严肃,踏着规矩的步伐,目不斜视地走上讲坛,在后面站定,一时间,竟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儿,而是个大人般。 接着就见满朝武排着队鱼贯而来,在保和殿里分几排站定。胤禛心很是有些激动,这样的场面,让人忍不住的就热血沸腾起来,他偏着头,看着胤礽,能看的出来,胤礽其实也是激动的,虽然他面上一派平静自然,但是紧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这样的,仿若君临天下一样的感觉,这一堆兄弟,怕是没人能不激动? “噗通” 这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把胤禛从沉思里拉了回来,声音正是从他们几个后方传来。声音不大,这一排几个兄弟却都听在了耳里。但现在下面站着几百官员,几人根本不敢回头,胤禛也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看,却是一团宝蓝色的身影,正在努力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胤禛确信,他很明确自己听到了这一排传出了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真没想到,这混世魔王居然连今天这种场面也敢出来捣乱。 那一团人儿就是温僖贵妃的儿子,皇十子胤俄,他跟皇九子胤禟两人年龄只相差两个月,打儿一起长大。温僖贵妃跟宜妃也都是宫里排得上号的位分高的,是以宫里奴才们都对他两恭敬得很,这也导致了两个混世魔王的产生,后宫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就差上房揭瓦了。 现在胤俄既然出现了,胤禟必然不远。果然,就见胤禟躲在侧门的门柱子后边儿,只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胤俄作鬼脸儿。 胤俄许是恼了,拳头狠狠砸了下地面,但他毕竟也是皇宫里长大的,知道这场合不能出声儿。便只是坐在地上朝胤禟龇牙咧嘴。 这一下动静,在上头的太子也注意到了,他微微斜了下身体,看到这场面,身子一僵,脸色就有些发青。 眼见着再这么闹下去,就要出大事儿了,跟胤俄最近的胤禩手背在椅子后头,一个劲儿给他打手势,让他赶紧从侧门出去。 胤俄一见,也醒悟过来,三两下爬了起来,狠狠朝着胤禟扑过去,胤禟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 等这两祖宗总算不见,胤禛才松了口气,就见众人脸色不一,胤褆却是面带着笑意。胤禛心下暗道,这下子,胤礽怕是要记上了这两个了。 “皇上驾到!”李德全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众人都打醒了精神,挺直背,跪下行礼,口中高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百人的声音穿透了屋脊,声震云霄。 康熙穿着朝服,脸上带着笑意进了保和殿,宣了平身后,就让身后的太监抬了几口大箱子进来。 “列为臣工,这些都是保成以前读书习的习字作业,李德全,让大家都看看。” 八口大箱子,全是写满了字的宣纸,满,汉,蒙都有。一列大臣都啧啧赞赏起来,胤禛微微探出头去看,心下也是佩服不已,这估计得有好几万张?而且,每一张上还都有康熙的亲笔批阅,这可是独一份儿的,看得一堆皇子都是羡慕不已。 康熙亲自走了过去,在两个棕色箱子前停住脚步,从上面拿出一张蒙,道:“这两口箱子,皆是《贞观政要》。”说完,面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得意,这太子是他亲自教导,实在可以说是他这十几年来的心血。 “皇上圣明,太子殿下的书法遒劲刚毅,端重而藏锋,其气势和布局,俨然有大家风范。实乃我大清之福。”左边一人出列恭敬回到。 一时间赞赏之声不绝于耳。 等全部传阅过后,太子就开始讲解四书中的《中庸》这一篇。这篇胤禛上月也已经开始习,这下一听倒也能听懂一二,便摒除杂念,认真听了起来。胤礽倒也不怯场,吐字清晰,条理清楚,一一理娓娓道来。 到巳时末,讲方告完结。等康熙与众大臣全都离开后,一众阿哥立时便喜笑颜开,今儿难得休不必去上书房,众人都开始考虑这个下午要怎么度过了。 “三哥。”胤禛扯了扯胤祉的子,声问道:“你下午打算怎么过?” 胤祉脸上带上了一丝激动地红晕,道:“前儿绰尔济送了我一本珍藏版董其昌的《容台集》,我一直没找着时间看呢,下午得回去好好看看。” 胤禛一脸黑线,难得的休居然还回去,这也太好了?瞥了瞥嘴,胤禛起身,从侧门出去,找到了侯在外头的苏培盛。 “爷,这是要去哪儿?”苏培盛心问道。 此刻内宫门没开,根本进不去,承乾宫是去不了了,想了想,似乎也没地儿可去,胤禛顿时有些悻悻然,平时忙碌惯了,这下子倒是闲了也不知做什么好了。 “回去。”最后想了想,还是无奈地道。 “四弟,这是打算上哪儿啊?”胤禛刚抬脚,就听见太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似乎心很是不错,尾音都带了个升调儿。 胤禛回头一笑,就要行礼,却被太子止住了,他也不坚持,就势起来笑道:“二哥今儿讲得可真好,比起顾师傅也不差。” 两人这几年关系渐进,平时没人时,胤礽便不让他行礼,胤禛坚持了几次未果,也就顺其自然了。 胤礽唇角上扬,露出个自信的笑,却不接话,只是道:“今儿个下午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么?回屋子里去窝被子。”胤禛想到刚刚胤祉那个笑话,也就微微有了笑意。 胤礽一愣,没怎么听明白,却也不再问,道:“整天闷在屋子里头,心闷坏了,怎么样……”说到这儿,他眨了眨眼,顿了下才接道:“可要去外头逛逛?” 胤禛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可是从没出过这皇宫,太子受康熙宠爱,走哪儿都带着,已经出去过好多回,他自己也有些特权,要出去一回不难,胤禛就不同了,现在要出宫必须得康熙或者佟贵妃同意,他也跟佟贵妃提过好几回,无一例外被驳回了,甚至他说去佟家看看也没被同意,只说他太,不放心他出去。 此刻太子说要带他出去,他怎么能不激动? 刚想点头,想了想佟贵妃坚决的态度,他又有点犹豫起来,道:“二哥,我跟额娘提过好些回了,她都不同意,能出去么?” “你怕什么?现在赶紧回去换了衣服,我去跟皇阿玛求恩典去。”太子全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又道:“万事儿有我呢,你换了衣服就到东华门那儿等我,我吩咐人准备马车。” 胤禛一想也是,有太子顶着,也挨不着自己什么事儿,也就不再多想,兴奋地点点头,告别太子后,一路催着苏培盛回南三所自己的房间去了。
正文 出宫
这第一次出宫却是让胤禛着实激动起来,竟是连着让苏培盛给他拿了好几件衣服也不满意,苏培盛陪着笑道:“爷,要不奴才再去拿几件来看看?” 胤禛听得有些脸红,又不是去相亲,自己也实在有些墨迹了,便也不再挑,只拿了件素色的曲水云鹤纹缂丝袍子穿上,又套了个雪青蝠纹坎肩。春纤进来上下打量了下,又给他佩了块白玉质的吉祥如意佩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爷,你们这就打算出去了?”春纤给胤禛重新梳了一次发辫,在发尾处打好络子,随口道。 “唔”胤禛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心里却想着这一下午要到哪儿玩去。 “那可不成,哪儿有出门的公子哥儿后头跟着个太监的?”春纤撇过头看着苏培盛,笑得眉眼弯弯。 “那倒也是”胤禛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苏培盛委屈的神色,笑道:“那我就把他交给你拾掇好了。” “诶。”春纤应了声,偷笑着走过去拎着苏培盛就去了外间。 等胤禛又取了几个银钿子揣在随身的荷包里,那边苏培盛已经扭扭捏捏的进来了,却是被春纤打扮成了个书童。春纤又仔细地嘱咐了一回,这才放了两人出门。 东华门距南三所不远,只要过一块影壁,再绕过华殿就是。 本来这次出宫就是康熙允了的,也算是光明正大,但胤禛就是不想要走大路,非得带着苏培盛两个人专拣了偏僻无人的路去走,觉得这才像是出宫的架势,心里头比较刺激。 俗话说的好,走夜路容易碰到鬼,这专走路就容易碰着点事儿。胤禛刚绕过了影壁,穿过一条路,就听着右边儿假山石后边传出两个细的声音,似乎在叙话,假山石距离这路有点远,是以也听不真切,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这宫里头是非多,知道得越多也就越麻烦,胤禛一向怕麻烦,就想要假作没听见赶紧过去,于是便加快了步伐,谁想那后头的人也很是警觉,竟是发现了他。还没走过呢,胤禛就被一声“四哥”给叫住了。 这下子却是不好再走了,胤禛于是回过身,就看见老八胤禩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朝着他走过来,却是再没别的人了。 “八弟。”胤禛本想问候一句说你在这儿散步呢?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若真是问出来,岂不是成了他在试探了?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句八弟后,就断了音儿。 倒是胤禩大大方方给他行了礼,又瞅了眼苏培盛的打扮,笑道:“四哥这是要出宫?” 胤禩今年进了上书房,胤禛就发现,这孩很厉害,几年前见他时,只觉得他眼中始终有一股子柔和,让人想要亲近,现在他却是逢人三分笑,那笑容跟专门练过似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简直可以当作模范标准了,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他,那就是,温和。所以他才进了上书房不过几个月,上到满汉师傅们,下到上书房的宫女们都很是喜欢他。 胤禛很是羡慕他这标准笑容,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只得做了一张面无表的脸,道:“是啊,今儿休,打算出宫去逛逛。” “四哥真是好兴致,皇阿玛准了?”胤禩眼睛一亮,问道。 看他神色胤禛就看出来了,想来他也是想要出去看看。这下子,胤禛倒是有些踌躇起来,本来带上胤禩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这次本是太子求的旨意,怕是还得要太子点头才成,自己却不好做这个首肯,于是只得道:“太子去求了皇阿玛的恩典,说要带着我去逛一逛,八弟若有兴,等我跟太子说说,带了一起去看看如何?” 胤禩一听这话,眼神就黯了下来,只笑容还是没变,道:“太子跟四哥关系倒好。” 这话胤禛听得一愣,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两人一时间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这时,太子却穿着一身华贵的银白色虎纹常服从路另一边儿走了过来,边走边道:“老四,你怎么还在这儿呢?我都等你半天了,还得回头来寻你。” “二哥,我在这儿碰着八弟,说了会子话。”胤禛行了礼回道。 “得,赶紧走,省得时间不够。”说完也不看胤禩,只拽着胤禛的手就走。 胤禛回头看了看低着头站在原地的胤禩,张了张口,刚想问问能不能带着胤禩一起去,音儿还没发出来,已经被胤礽打断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你也别墨迹了。” 胤禛把到了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只得低了头跟着太子往东华门走,走到路尽头处,就听见前边太子道:“你跟那贱妇的种说那么多做什么?” 听见这句话,胤禛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胤礽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说了胤禩还捎带上了自己,德妃前身也是包衣宫女儿,虽说比辛者库要高点儿,也谈不上多尊贵。只他心里也明白,胤礽必是只把自己当佟贵妃的儿子,没想着这点,因此也不好反驳,只是这本来高昂的心却是低落了许多。 两人一路疾走到了东华门,果真在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胤礽先上车,胤禛也跟在后头,踩着一个太监的背上了马车,坐在胤礽对面。 这车厢里也布置得很是奢华舒适,最里头有个柜子,分三层,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酒水糕点。中间的几上还摆放了一套房四宝。座椅上也铺了厚厚一层褥子。 见胤禛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胤礽吩咐了车夫起行,这才从最下边一层的柜子里取出一碟子梅花包子,把房四宝移在一边,碟子放在空处,笑着道:“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点心,不过可得少吃点,免得待会儿有了好吃的你就吃不下去了。” 胤禛拣了一个梅花包子,放松身体把自己陷进褥子里,兴致勃勃问道:“二哥,我们要去哪儿?” 胤礽没回答,反倒是掀开窗帘向外一看,又探身出了车厢,晃了晃腰牌,这才重新坐好,舒了口气道:“总之是个好地方,保管叫你喜欢。” 见他执意要卖关子,胤禛也就不再多问,把梅花包子塞进嘴里吃下去,掏出帕子擦了手后这才转身撩开帘子往外看。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宫门,驶上了一条宽阔的街道,这里离紫禁城还近,周围行人很少,但胤禛已是看得津津有味儿,在宫里头的时候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仿佛终于去了般,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前世他并没去过北京,此时也看不出马车到底是去哪儿,便只看街道两边的行人商店,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已经行驶到了闹市区,街道上繁华起来,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叫卖的,看得胤禛几乎错不开眼儿。 “四弟,可看到什么喜欢的了?”胤礽不知何时到了胤禛身后,也凑了过来向外看。 “面人,糖葫芦,云片糕,烧卖,豌豆黄,馄饨……”胤禛一路看过去,边看边声念叨。他心里激动啊,前世没去过北京,这些个北京有名的吃却是知道的,如今看到了,还是好几百年前的,能不激动么? 这念叨却被胤礽听了去,他在胤禛耳边笑出了声,道:“莫不是内务府短了四弟你的吃食?怎么尽看着这些个东西?” 胤禛脸色微红,也觉得自己没志气了些,想想,又有些不服气,于是问道:“那二哥你看什么?” 胤礽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又凑近了些伸手指了指东面两条街外的一幢宅子,附耳道:“那边儿是太平仓胡同,喏,看到那个大门没?那就是庄亲王府。” “庄亲王府?”胤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红漆大门口有一株槐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心下一转,已是明白,看来胤礽这是要给自己介绍皇亲宗室了。不成想自己第一堂政治课,竟是这位二哥亲自给自己做了师傅。 “庄亲王可是我大清开国后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博果铎这个老家伙,就会吃老本儿,没什么大本事。”胤礽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不过他一转,又特意压低声音道:“但他在宗室里可算是说得上话,不过听说这老家伙不行……快四十的人了,别说儿子,女儿都没生出一个来。” 这些事算得上是宗室里的八卦,胤禛也听秋纹,冬雪她们提过,不过他向来对这些没兴,没想到太子倒是也对八卦感兴。 瞥了太子一眼,胤禛接话道:“硕塞倒是个有能力的,只可惜英年早逝。” 硕塞就是博果铎的父亲,也是太宗皇帝的第五个儿子。 “哼,若要我说,说起有能力的,还得是多尔衮,想当年,他打下北京城的时候,该是何等风光……”胤礽说到此,一脸向往,倒是把胤禛吓得不轻。 要知道,多尔衮也算是个禁忌人物,谁不知道先帝对他痛恨已极,削爵毁碑都不足解恨,还非得做出鞭尸这等事?太子果真是胆子大,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来。 见他似乎还想再说,胤禛赶紧转身伸手去捂他的嘴,一时间礼节什么的也都不记得了,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这也是由得我们浑说的么?” 胤礽拉下他的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住了嘴,只看着外面,好半晌,才岔开话题,指着另一处道:“那边,看到了么?那个大宅子,那就是安亲王府。” 胤禛知他是要转移自己注意力,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接道:“我倒是听说安亲王岳乐在宗室朝堂里德高望重,连皇阿玛对他也甚是敬重。” “他可是有大功劳的,平三藩的时候很是有些战功,现在又掌着宗人府,跟博果铎这等闲散宗室不同,是手里有实权的,你若是见着他,可记得恭敬些,不过岳乐老了,儿子也没个成器的。”胤礽对这些宗室况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胤禛倒是听得入神,也知机会难得,便把这些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个是谁的宅子?”胤禛突然指着左边几条街后一个的宅子问,这宅子虽有几条街远,却也隐隐约约能看见大门口的石狮子,很是气派。 半晌却没听见胤礽回答,胤禛诧异回头,就见胤礽脸色铁青,嘴角还牵着一抹冷笑,咬牙切齿道:“那是明珠的宅子。” 胤禛恍然大悟,太子跟大阿哥不对路是人尽皆知的事儿,而明珠既是大阿哥的舅舅,也是他这一党的中坚力量。这两年,明珠跟索额图针锋相对已是势成水火,也难怪太子提到他就咬牙切齿。 两人这一行的目标似乎是在城郊,胤礽又是故意要给他讲解宗室皇亲,因此马车便一直在城里绕圈,直逛了大半个北京城! 心里清楚这些对他以后有大用,胤禛听得是意犹未尽,直到马车到了目的地停车了,还没回过神儿来。 胤礽看他那有些不满的表,笑道:“等下次有机会出来了,我再讲给你听就是,别误了我今儿特地带你来看的东西是正经。” 本来胤禛是随遇而安,这一路下来的光景,此刻倒是真对胤礽特地带他来看的东西有了些兴,便有些期待地点了点头。 胤礽伸手牵住他的手,拉着他下了马车,胤禛这才发现,他们停的这地儿是个大院子,圆形的拱门上一张匾额,上书“桃源”二字,左边一联是四字“雾失楼台”,右边一联也是四字“月迷津渡”。 他们停车这地儿此刻已经停了一沿儿大约有七八辆马车,胤礽这辆却仍是出挑,一看便知非富即贵,门口守着的厮却也是个有眼力劲的,马车刚停便迎了上来,赔笑道:“两位爷,来得可真是时候,柳玉今儿要开戏,马上就要开场嘞。”
正文 柳玉
胤礽的贴身太监高连两步上前来,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说道:“给我们爷准备一间雅间。” “好嘞,来顺,带这两位爷去北面潇湘去。”厮收了银子揣在怀里,唤了另一个人过来领他们进院子。 这院子足有上千平米大,三面环楼,皆是两层。正中是个大戏台子,此刻台子上并未开戏,只有些下人在收拾摆设,台子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椅子,已经坐了一多半人,人声嘈杂,高声谈笑的,插科打诨的,热闹无比。 两人跟在来顺后头绕着院子去了正对戏台的北面那座楼,直进了二楼最里面的屋子,那屋子上书了两个楷的“潇湘”,倒也别有一番致。 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四把靠背椅,左面墙上挂着一幅西湖垂柳图,角落的青瓷花瓶里还插着一株桃花,正面的墙上开着个大窗户,没有窗框,直直看出去却是正对着戏台,可谓是位置角度绝佳。 胤禛这还在打量的光景,胤礽已经在上首坐下了,来顺点头哈腰道:“不知两位爷要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碧螺春可是上好的……” “爷可不是上你这儿喝茶来了,碧螺春就罢了,你这儿上好的花雕上一壶来,另外上几个招牌的菜。”胤礽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驾轻就熟地点了东西,便着了高连和苏培盛在门外头候着,屋子里便只剩了兄弟两个。 胤禛撩了袍子下摆在左手边坐下,问道:“二哥你特地带我来看戏?宫里头还看得少了不成?” 胤禛这可是句大实话,说起来宫里没啥娱乐,但凡过年喜庆必是大家一起看戏,胤禛本就对戏剧没兴,每回都是看得昏昏欲睡,这次难得出来,太子却是又拉了他来看戏,顿时就有些意兴阑珊。 “你懂什么?宫里头的戏跟这里的怎么能比?前些日子我就听说京城四喜班出了个台柱叫柳玉,一直也没机会见着,今儿可巧,居然碰着了,你就等着看。” “那又怎么着?他总不见得能把《金玉奴》唱成了《白蛇传》。总归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不如去安亲王府逛逛呢。”胤禛撇了下嘴,不赞同道。 太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他自是有他的妙处,这得要悉心体会。” 这当口,二已经送了酒食上来,高连没让他们进门,只在门外接了,苏培盛先试过无毒后,才亲自伺候着摆上了桌子。 胤禛看了看,外头的东西,果真比不得宫里的精致,况且他自五岁后,就不怎么喜欢荤腥,只喜素菜,此刻看着倒是没了多少食欲。 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才算上完,苏培盛在门口候着,高连便托着一个托盘进来伺候。托盘上是一个白瓷酒壶,倒扣着两个配套的白瓷酒杯。 “四弟,怎么样?”胤礽挑了挑眉,自己拿了一杯斟满的酒,一口喝了,朝着胤禛比了比空空的酒杯,戏谑道。 胤禛这两世加起来,这也是头一遭喝酒,便很有些心谨慎,不敢受太子挑拨一口就喝了,只端着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霎时一股辛辣就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顺着喉管直冲向胃里,仿佛在胃里烧起了一团火苗,整个身体都跟泡在温水里似的暖洋洋的。辛辣过后留下的就是醇厚的芳香,书香中文网不散。 胤禛颇喜欢这味儿,只不敢大口喝,便就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 等他把一杯酒喝光,下面已经敲锣打鼓地开戏了,胤禛放下杯子探出头去,只见台上走马观花般的热闹,却是一出《凤还巢》。 这戏倒也的确新鲜,宫里头却是不许唱的,那柳玉在京城貌似名声颇大,他扮的程雪娥刚一亮相,下面便是震天的呼喝鼓掌声。胤禛趴在窗子上从二楼向下看,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脸容,只觉得他身段妖娆,倒像是女子般。 胤禛看了一会儿,有些无,回头看太子仍是好整以暇坐在位子上书酒,也不看戏,奇道:“你不是来看柳玉么?他都上台子了,怎么反倒不看了?” “戏听听就是,人么,这样就能看见?”胤礽也不抬头,随意道。 “看不见脸,我就觉着看着身段像女子。”胤禛也回了座位坐下,见高连不给自己斟酒,便伸手要去拿酒壶。 还没碰到壶把儿,就被胤礽按住了手:“你今儿第一次喝酒,不许多喝,要是醉了我可就把你扔这儿了。” 胤禛收回了手,却仍是不甘地嘟囔道:“哪儿那么容易醉,又不是烧刀子。” 胤礽也不理他,只把酒壶放在自己面前,胤禛无,只得看着窗外戏台子,虽不喜听唱词,但慢慢也看出些味道来。 等一出戏完了,胤礽却是已经喝得有些多,脸色都泛出微微的红来。见下面都在打赏,胤礽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白玉佩递给高连,道:“你下去把这个赏给柳玉,让他上来陪爷我喝两杯。” 高连应了声出去,胤禛笑道:“感二哥你是在这儿等着呢,怪道刚刚不稀奇看呢。” “待会儿看了你若是喜欢,我就买了下来送了你如何?”胤礽也不以为意,反倒调笑他道。 胤禛赶紧摆了摆手,他可是对男人没什么兴。说起来清朝也算是男风盛行了,康熙明令禁止官员嫖.妓,但却不禁男人扮的戏子,这些个官员们,几乎每个府里都养了些模样俊俏的娈童,太子今年虽则才十三,府里却是也有好些个娈童了。 没多久高连就回来了,人却是没请来。太子当场就拉下脸,喝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胤禛见高连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便问道:“怎么?他不肯来不成?” 高连抬头心看了看太子,才回道:“回四爷,他,他被别人请去了……” 这话刚说完,高连就被太子一脚踹翻在地,胤礽这人,打儿谁敢跟他抢东西?就是胤褆,跟他抢也是十抢九输。今日在这里被人给抢了先,顿觉在胤禛面前丢了面子,一时便有些恼羞成怒,喝道:“是谁?” “是……是康亲王世子……椿泰。”高连战战兢兢声答道。 其实高连也很憋屈,他跟在太子身边已久,走哪儿别人不是对他毕恭毕敬?虽然他们出宫不方便明着摆出身份,但这京城权贵宗亲,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椿泰本也是认识的,只是他这次带出来的这厮却是新提拔上来的,不认识人,当着就给了高连脸子看,太监最是心眼,这一下子高连可就记恨在心,所以跟胤礽回话,也就特意不提椿泰本人并不知这事儿。 胤礽果真是气急,康亲王杰书在朝廷也是一号人物,康熙讨伐吴三桂的时候,他率兵讨伐耿精忠,颇得康熙信任。他儿子椿泰在宗室皇亲里名声也很不错,为人爽朗,喜好交,今日他其实就是约了一帮子宗室子弟在此喝酒听曲儿,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莫名其妙就得罪了太子罢。 胤礽脸色变幻了数下,看起来是真有些着火,胤禛赶紧说道:“二哥,不如我过去会会他们。” “你去做什么?”胤礽皱了皱眉。 “反正我又不喜欢听戏,他们那边儿热闹,我就去凑个热闹。”胤禛说着就叫了苏培盛去打听椿泰在哪儿落座。 “去可以,只记得可别闹事。”胤礽看他铁了心要去,只得叮嘱道。 胤禛心下暗暗翻白眼,自己只是想去认识认识椿泰,可没有要争戏子,闹什么事儿啊。看胤礽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让你去的架势也只好应了这才跟着苏培盛出了门。 椿泰几人却是包了院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名唤“霖铃”,这屋子就在北楼正中间,跟胤禛他们的屋子却是不远。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苏培盛赶紧上去道:“我们爷想要进去拜访你们主子,赶紧去通报一声。” 左边的那个侍卫探头打量了一下苏培盛身后站着的胤禛,见他虽年纪不大却已经是气势卓然,衣物不奢华却也是裁剪精致,心知京城这地儿一板砖儿也能砸出个贵人来,当下不敢怠慢,转身推开门进去禀报了。 须臾,门再次打开,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迎了出来,这青年浓眉大眼,方脸,一身飒爽之气,脸上笑容也是豪气凛然,看得人不禁心生好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胤禛,笑着道:“我们兄弟几个正在喝酒,看这位兄弟也是性中人,不知可有幸邀你共饮一杯?” 胤禛心下不禁暗道这人厉害,本是自己冒昧前来打扰,他这一说,自己反倒是受了邀请了,而且他说话不卑不亢,不疏远也不特别亲热,倒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当下笑了笑,道:“在下却是慕名而来,听闻康亲王世子为人最是豪爽,喜好交,今日才冒昧登门,却是打扰了。” “哈哈,那不过是外人缪赞罢了。”这人爽朗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进罢。” 胤禛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椿泰,倒是名副其实,回头给苏培盛使了个眼色让他门外候着,胤禛这才跟在椿泰后面进了屋,这屋子很大,右边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此刻还有两人在坐,这两人都是十三,四岁年纪,左手边一人眉目清秀,身形修长,见胤禛进来,抬头一笑。胤禛也冲他点头问好,右手边那人却是眼珠子动也不动盯着前方,似乎还没回过神儿。 屋子左边空了出来,此刻摆了一张几,几上一幅古琴,柳玉正坐在几后抚琴。 这下子胤禛才算是看清楚了这柳玉的相貌,跟在台子上时全然不同,他此刻卸了妆,全不见一点儿女气,剑眉修目,反倒是带着一股子英气。眉眼清朗,脸廓柔和,看起来确实赏心悦目。 “兄弟请坐。”椿泰在正位上坐了,又让侍卫添了一把椅子在下首。 胤禛也不客气,落座后才道:“世子叫我艾四即可。” 椿泰一愣,这名字……难不成这兄弟是私自出来的?因此不敢自报家门?他见胤禛腰上的玉佩珍贵,便以为他跟自己一样,也是皇室宗亲,因此才如此热络。心里虽知这是假名,却也不拆穿,只了然一笑,指着右手边那人道:“这是简亲王之子,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举起酒杯,朝着胤禛敬了一杯。胤禛也只得回了一杯,谁知这杯酒一下肚,顿时脸就红了起来。 胤礽知他是第一次喝酒,因此只点了温和的花雕,椿泰他们喝的却是陈年的绍兴黄酒,胤禛不知,这一喝就差点现了形。 椿泰又指着左边那人道:“这是恭亲王之子海善。” 海善却仍是没有回头,只盯着柳玉不错眼地看,胤禛也不介意,反倒是椿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雅尔江阿心细,见胤禛一杯酒就红了脸,笑道:“艾四你是第一次喝酒?怎么?偷偷跑出来的?” 绍兴黄酒后劲甚大,这会儿胤禛就觉得酒气有些上头,整个人有点晕了起来,使劲摇了摇头,他才答道:“是今日第一次喝酒,这酒……跟刚刚喝的不一样……” “柳玉,再唱首曲子听……” 雅尔江阿还没说话,就被海善的声音打断了,一时间,三人都朝着海善看去,只见他双目圆睁,殷殷地看着已经起身的柳玉。 “柳玉今日前来,也不过敬康亲王世子的为人,如今曲子既然弹罢,就该告辞了。”柳玉拱了拱手,并不搭理海善,只对着椿泰说道。 “今日难得见你,你却是不肯多留,罢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椿泰也是一脸惋惜,见柳玉执意要走,便也不再挽留。 柳玉又拱了拱手,刚打算要走,门却是被人推了开来,胤禛回头,就见胤礽站在门口,扫视着这屋里几个人。 椿泰一见胤礽,当下就起身打算行礼,又想到这是什么地方,一时间行礼也不是,站着不动也不是,倒是不知所措起来。 胤礽理也不理屋里几人,只瞥了柳玉一眼,眼中光芒一闪而过,跟着就冲胤禛抬了抬下巴,道:“时辰快到了,赶紧走。” 胤禛扶着桌子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苏培盛赶紧上来扶住了他,胤禛冲着椿泰笑道:“你们继续,我要先告辞了。” 椿泰此时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又见胤礽站在门口脸色不善,又是担心柳玉此刻还在怕生出别的事端,当下只点了点头,便看着苏培盛扶着胤禛跟在胤礽身后扬长而去。 等到两人上了马车,天已经快要黑了,胤禛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眼前什么都在晃悠。 胤礽看他脸色通红,蜷缩在褥子里,便伸了手在他眼前晃,道:“能耐了啊,让你不能多喝还喝?” 胤禛被晃得难受,伸手去抓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两人在车上玩闹了一阵,车帘外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人带来了。” 胤礽脸上一喜,也就不再逗胤禛,伸手掀开帘子吩咐:“高连,把他带到车上来。” 一会儿功夫,一个人就上了马车,却正是柳玉。 “坐。”胤礽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对着柳玉道。 柳玉犹豫了下,剑眉微蹙,却仍是在胤礽边上坐了下来,他刚坐下,马车就摇摇晃晃地起行了。 胤禛此刻本就头晕目眩,马车起行这一晃,脑子里更是涨得有些发痛起来,不禁伸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鼻子里微微哼出了声儿。 胤礽在一旁听见了,无奈一笑,只得自己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拍拍他的脸轻声道:“来,喝点茶醒醒酒。” 胤禛已经醉得有些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伸了手就乱抓,愣是把这碗茶泼了胤礽满身都是,搞得他是又好气又好笑,直想把胤禛扔下马车了事。
正文 贤王
胤禛第一次喝酒,喝得急了些,免不得就有些微醺。但他毕竟喝得不多,等马车进了宫门,下车被冷风一吹,酒意也就去了大半。 苏培盛在后面给胤禛披了斗篷,早春的夜晚还有些清寒,刚从温暖的马车上下来,胤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头脑刚一清醒,他就反应过来,这一路回来,马车上竟是多了个人。 一回头,却只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虽只是一瞬间的影子,胤禛却也认出了,是柳玉。 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胤禛紧紧斗篷,抬脚往南三所走。 “苏培盛,太子走前可有说什么?”胤禛脸色深沉。 “回爷,太子爷只说让爷好好休息。”胤禛顿了顿,再没说话。 十月,清军围困雅克萨,边境告捷。早朝结束,康熙便如往常一般来到上书房,查看各阿哥业,等胤禩最终背诵结束后,他突然问道:“如今我八旗将士已在雅克萨围城半月有余,托尔布津却不肯投降,今日早朝正是议这事儿,你们都是朕的儿子,也来说朕听听。胤礽,你是太子,你先说。” 胤礽从座位上站起,答道:“回皇阿玛,雅克萨距离京城遥远,消息传递不便,可在在瑷珲至吉林途中,加设驿站,以便于军令传达。此外,大军围城,需得保证供给,依儿臣看可让工部加紧造船,保证粮草由松花江,黑龙江运抵前线。” 胤礽答得毫不迟疑,井井有条,方案也是简洁有效,显是早已知道此事,思考过答案了。果然,康熙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等胤礽坐下,他又接着道:“胤褆,你的意思呢?” 胤褆明显也是早知道这事的,他从座位后面走出来,面朝着康熙跪下,道:“托尔布津不识好歹,儿臣恳请皇阿玛准儿臣去前线,定斩下他的头颅献给皇阿玛。” 康熙点点头,笑道:“朕听常宁说,你弓马骑射都已精熟,兵法韬略也有所得,有这个心,很好!以后自有你带兵的时候!现在还得多着看着,明白吗?” “儿臣遵旨!”胤褆一脸笑意,磕了个头,这才回了座位,不无得意地瞥了太子一眼。 “胤祉啊,朕听顾八代说,你的业很好,《大》已经都完了?你来说说。” 胤祉跟胤禛他们一样,也是措不及防,猝然被问到,但他反应甚快,引了一段《孟子》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依着儿臣看,只要天时地利人和齐了,自然能不战而胜。” 康熙被他这回答说得莞尔一笑,道:“仓促间你能想起这个,也是难得了,胤禛,朕看你也想了大半天了,可想出个章程来?” 早在太子回答的时候,胤禛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太子的一句话,倒是勾起了他的想法,在他想来,打仗打的是什么?无非就是钱粮,只要钱粮足够,是围是打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此刻康熙问起,他略微酝酿了一下便开口缓缓道:“回皇阿玛,儿臣认为,太子所甚是有理。” 话音刚落,胤褆那边就传来一声嗤笑,康熙也是又气又笑,道:“朕问的是你的看法。” 胤禛也不以为意,接着道:“《南皮县志》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便是我大军命脉所在,太子刚刚说造船运粮,以保证供给,儿臣认为,还可以令萨布素率部在瑷珲筑城永戍,并和家属一同进行屯垦,以作长远计。” 康熙点点头,面色严肃起来,道:“你倒是想得长远。”眼角余光见胤祚,胤佑皆是使劲低了头,唯独胤禩,年纪虽,却是端坐椅上,面色从容,似是早已想好应对之策。康熙心中一动,漫不经心道:“胤禩,你进有两月了?可有什么看法?” 书房众人皆是一惊,胤禩今年才六岁,能说出什么来?康熙居然跳过了胤祺,胤祚,胤佑直接问到他,这宫里头的风向怕是又得变了。 只见胤禩从从容容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甜:“回皇阿玛,沙俄屡屡犯我边界,边关各地民不聊生,我八旗军兵可谓是上承天意,下应民心,此战必胜,托尔布津顽固不化,皇阿玛只需发一楔书,布告天下,陈述利弊,相信雅克萨城里的百姓也必知我天朝威仪。” 这回答不仅让几兄弟呆了下,就连康熙也是微微动容,想不到胤禩年纪,却是已经懂得抓住民心了。 一时间堂下众人心思各异,反倒是胤褆多看了胤禩几眼,若有所思。 等散了,胤礽胤禛两人惯常地跟着康熙去了偏殿,只今日康熙却没有讲,反倒是在桌案上铺开了一张宣纸,拿毛笔蘸满墨汁,在纸上笔走游龙。 胤禛眼角余光只看见龙飞凤舞的“敦伦尽分,闲邪存诚”八个大字。 康熙写完收了笔,并不抬头,只盯着自己的字,随意道:“保成啊,你可知这八个字的含义?” 太子上前两步,俯首看了字,又退回来,这才答道:“回皇阿玛,此句意为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有信。” 康熙只略微点头,不置可否,半晌,突然转话题问道:“你前儿去了裕亲王府上,可有所得?” 胤礽一顿,被康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问得愣了下,才中规中矩答道:“皇伯父见识深远,思虑周全,是我大清股肱之臣。” 康熙放下笔,目视远方,似乎陷入了沉思,半盏茶的功夫,才一字一句道:“朕还记得先帝还在的时候,朕也跟你们一样每日到上书房进,有一天先帝下朝来考问功课,问我们兄弟几个以后的志向,裕亲王朗声道‘愿为贤王’。语惊四座。如今都几十年过去了……过些日子让郎世宁进宫,也给我们兄弟画幅画儿罢。”说完竟是长叹了口气。 胤禛在下首低着头,听得是心惊胆战。康熙为什么要说这话?为什么要挑只他跟胤礽的时候说? 两人都不敢接话,康熙看着宣纸上慢慢干透的墨迹,沉凝不语。许久,才叹口气,把那张纸递给李德全,道:“胤禛,这是你今日的作业,回去抄一百二十遍,跪安。” “喳。”胤禛恭敬应了,双手从李德全手上接过宣纸,跪安后离开了上书房。 一路上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愿为贤王……愿为贤王?!康熙是暗示他以后好好做个贤王,辅佐太子么?可是为什么他记忆里成为皇帝的是自己才对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禛儿这是怎么了?”直到温和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胤禛这才醒过神,自己竟是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承乾宫。 “额娘,儿子没事,只是上有些累了。”胤禛硬扯出一个笑,勉强答道。 佟贵妃看着他惨白的脸,也是吓了一跳,赶紧道:“秋纹,去给四阿哥熬一碗羊奶来,冬雪,你们都下去,带上门。” “喳” 屋子里的下人都潮水般退了出去,冬雪走在最后,带上了门,佟贵妃这才从主位上下来,拉过胤禛,柔声道:“禛儿,怎么了?来告诉额娘……” 胤禛狠狠吸口气,平稳了心绪,这才道:“今日皇阿玛问及雅克萨之战的方略,末了,当着太子和儿子说了裕亲王的典故,还赐了儿子‘敦伦尽分,闲邪存诚’八字……儿子不明白。” 佟贵妃何等聪明,又是跟了康熙十多年,此刻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胤禛拉到怀里,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发根,严肃道:“胤禛,额娘今儿有话跟你说,你听了,要牢牢记在心里头,切切不可忘了。” 胤禛没说话,只在佟贵妃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你皇阿玛他,是个少有的明君,你要记着,但凡他吩咐的事儿,你都要做好了,做全了。他就是这紫禁城的主子,也是这大清国的天!别人任是有多少能耐,也翻不出那天儿去!谁都不行。你可懂了?” 胤禛有些迷惘地点点头,佟贵妃这话是让他要听康熙的话么?只是胤禛直觉地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可他现在却听不懂佟贵妃这话深处所包含的意思,只好记在心里。 当晚,胤禛第一次失眠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反复琢磨着康熙话里的意思,直到打更声由远及近穿透而来,才暗叹口气。贤王便贤王罢,自己跟二哥关系不错,辅佐他也没什么不好……至于皇位是不是自己的?他自嘲了下,觉得那个位子真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遥远莫测。
正文 塞外
一片爆竹声辞旧迎新中,康熙二十六年伴随着皇十三子胤祥的诞生到了。 偌大的紫禁城一片繁荣喧闹,内务府刚刚忙过了年节,又马不停蹄开始忙太子大婚的典礼。 这个太子妃康熙可谓是绞尽脑汁,选了正白旗都统,三等伯石炳之女瓜尔佳氏。这次大婚,康熙办得及其浩大隆重。内务府拟定的一切用度礼仪,皆是比照天子大婚。而这一天,也标志着,太子,正式走入了大清国的政治舞台。 婚后,胤礽也结束了业,康熙每日上朝,他便跟随在后听政,习处理政事。 八月,康熙巡幸塞外,这次除了胤祉,胤祚外,已经进的皇子都在随行名单上。这也是胤禛第一次随着康熙出去。 御驾出巡,随行人员也是一大堆,再加上禁卫军,浩浩荡荡,前头都出了城了,尾部的队伍还没起行。胤禛骑在马上,在康熙御驾周围护驾,回头望去,高高的城墙在视线里越来越远…… 此次围猎的目的地是科尔沁草原,蒙古分为三个大部,漠西蒙古是跟从俄罗斯回来的土尔扈特部,清朝要靠着他们防守北方的俄罗斯,一向以拉拢为主,漠南蒙古跟清朝最近,向来是被打压得最厉害的。而漠北蒙古则是喀尔喀部,跟清朝关系最好,也是联姻最多的。 康熙几乎每年都要到蒙古走一遭,一是为了向蒙古各部族显示八旗的强大,形成一种武力威慑。二是为了让这些八旗兵丁不至于在北京城舒适的环境中忘记了满人是在马上得的天下。此次带上这些儿子,也是要让他们不要忘本。 每日驿站往来频繁,京城的折子,政务都加急送到队伍里来,等待康熙批阅。 这样子缓慢而行,直到一个月后,队伍才到了草原腹地。 扎下营房后,胤禛便骑着自己的马,去外面跑了一圈。虽然已经出了京一个多月,但其实他们这些个皇子并没有什么自由,每日都要准时到康熙的御驾外面护驾听宣,有时康熙会把他们叫进去考教问,多是一些政事,若是答得不好,便要受罚。如此每日提心吊胆,几人也没什么心欣赏草原,今日倒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直跑得再也看不见绵延数里的帐篷围栏,胤禛才拉着缰绳让马慢下来,在草地上慢慢跑。长出口气,胤禛抬起头,极目远望,一望无际的草地几乎看不到边沿,微风吹过,干枯的草叶便随风摇晃,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般,天地间静谧无比,胤禛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他自己,广阔无边的草原,烟雨如画的江南,繁华美丽的北京,这都是,大清的天下。 “看到草原才觉得,紫禁城太了。四哥也是这么想的么?” 胤禛一惊,随即平静下来,拉着马回转身,笑道:“八弟也出来逛了?草原虽大,却是比不得京城繁华,各有各的好罢。” “四哥说的是。”胤禩点点头,不再说话。胤禛却看的出来,他眼里并没有什么赞同的意思。 在这静谧而祥和的空气里,两人都不想再开口打碎这难得的气氛,只是并辔而骑,呼吸着草木的清香,一时间倒也心旷神怡,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少年的身影,仿佛也渡上了一层光晕,草原上的雄鹰展翅飞过,留下了一串雄伟嘹亮的啼声。 直到傍晚,侍卫找了来说是康熙晚间要宴请蒙古王公,两人这才相视一笑,各自回去换衣服准备赴宴。 蒙古各部的贵族们早一个月便已经到齐,他们的帐篷在外围,众星拱月般将康熙的帐篷围在当中。 夜色降临,围场中央早升起了一堆篝火,一张张几围着篝火而设,几上已经摆上了烤羊肉,马奶酒以及奶酪。人们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全不像在京城时那般规行矩步,来到了草原,入乡随俗般,连康熙都在上座上跟着科尔沁的台吉爽朗谈笑。 一队蒙古少女拉成圈儿载歌载舞起来,康熙喝了一碗马奶酒,笑着道:“今年怎么少了些人?察珲多尔济怎么没来?噶尔丹也没到?” 场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一群蒙古王公都沉默着不说话,连一向大胆的巴林都住了嘴。胤禛心下一动,他记得康熙曾经三征噶尔丹,虽不知道具体年限,但看这样子,第一次怕是不远了。 康熙抬眼看了看这群蒙古王公为难的表,笑意也消失在脸上,放下酒碗,平静问道:“怎么?朕的邀请他们没有收到?” 巴林赶紧起身,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口,低着头答道:“伟大的博格达汗,他们都收到了,只是……只是准噶尔部与土谢图汗部正在打仗,两人都没法前来。” 康熙脸顿时黑了下来。噶尔丹此人也算是雄才大略,康熙九年,他杀兄袭为台吉。继而,出兵擒获叔父楚琥尔乌巴什,攻破和硕特部首领鄂齐尔图车臣汗。十七年二月,又东向青海,恐清军甘肃关外兵断其后,中途回师。十八年夏,噶尔丹两次出兵,占领哈密、吐鲁番。西藏□喇嘛封其为“博硕克图汗”。此后几年,他先后占据了阿克苏、乌什等地,又夺占叶尔羌,俘伊斯玛伊勒汗。至此,噶尔丹兼有四卫拉特,并控制南疆地区。如今他竟是又瞄准了漠北喀尔喀蒙古。这势头已经能看出,噶尔丹意在统一蒙古,统一后呢?怕就是挥军南下,威胁大清江山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兵部怎么没报上来?” 巴林赶紧道:“博格达汗,就是您到的前些天的事儿。喀尔喀一直忠于大清,察珲多尔济也一直是衷心陛下,还请皇上为他做主啊……噶尔丹野心勃勃,如今已经控制了南疆,现在蒙古各部都是人心惶惶……” 康熙捏紧了手中的酒碗,他何尝不知道噶尔丹野心勃勃?但大清最近却实在不适合再兴起战事,康熙十二年到康熙二十年八年的平三藩战乱还没平息,跟着又是两年收复台湾的战争,如今的大清,太需要休养生息了。 但噶尔丹就如同他心头的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这次宴会因为噶尔丹的消息而无疾而终,本来知道这次康熙带了众皇子前来而特地带了女儿来的王公们也没能如愿,因为康熙已经没那个心了,宴会还没结束,他就提前离席了解战况去了。 胤禛不习惯羊肉的膻味,就喝了一口马奶酒还当场就喷了出去,一个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见康熙离开,其余也没人注意自己,就下了席,沿着边沿儿偷偷走了出去透气。 秋日的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爽的气息,也带走了宴会上的闷热,胤禛这才觉得肚子咕咕直叫,回头见苏培盛不在,只好自己摸着厨房的方向,打算去找点儿吃食。 厨房在东南角,为了避免油烟气熏人,周围都是杂役的帐篷,胤禛刚过了拐角,就听到其中一个青色帐篷里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是太子。 胤禛一顿,想不到太子竟比自己走得还早,看来康熙前脚离席,他后脚就遛了出来,只不知道他来这等下人房做些什么? 胤禛心里霎时间开始了天人交战,要知道,在这种时候跑来下人房,必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这种事本来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但人都有好奇心,胤禛此刻的好奇心就跟添了油的火苗儿一样,越窜越高。 最终,好奇还是战胜了理智,胤禛放轻了脚步,绕到帐子后边,帖耳上去,倾听起来。就听见太子的声音带上了微醺地色彩,绵绵软软地传出来道:“我可是想死你了……今儿都在宴会那忙着呢,不会有人来的。” 接着就是一阵衣物摩擦“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一个柔和略显尖细的男音带着喘息回答道:“太子……太子殿下……” 听到这里,胤禛后退一步,深呼吸,然后狠狠翻了个白眼,搞半天他这位太子二哥是偷跑出来干这事儿来了!抬头看了看破旧肮脏的青灰帐篷,胤禛心里也有点犯嘀咕,这二哥该不会书味有问题?居然荤素不计到这等最低等的下人都不放过? 摇了摇头,胤禛转身就打算离开,突然,太子饱含□喊出的一个名字拉住了他的脚步。 “雅图……” 胤禛心下一震,只觉这名字熟悉无比。半晌才想起这人是谁,只是知道了后他更是面色铁青! “看你这模样儿乖的……”太子喘着粗气,声音低沉。 雅图却只剩下呻吟喘息的份儿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雅图,却是索额图的孙子,阿尔吉善的儿子。算起来,跟胤礽是表兄弟。年幼就被索额图送进宫,给胤礽当了书童,胤禛是怎么也没想到,胤礽会荒唐到如此地步,竟是跟表弟有这等关系!先不说皇阿玛本就不喜娈童一事,若是知道他跟雅图的关系,还不得气疯了? 胤禛当下也不走了,反倒是放重了脚步,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刚到门口,就听到胤礽不悦的声音喝道:“谁在外面?不要命了?不是吩咐了不许靠近?” “二哥!”胤禛沉下声,叫了一声二哥,就在帐子门口站着不走了。 帐子里一阵慌乱嘈杂的声音过后,才见胤礽衣着整齐掀了门帘出来,只是他此刻脸色非常不好,黑着张脸出来就打算训斥胤禛两句,结果出来一看,胤禛也是铁青着脸杵在门口,当下把训斥的话咽了回去,问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没在宴会喝酒?” 胤禛也不答,只瞪着眼睛恶狠狠看着帐帘,似乎要把帐帘瞪穿把里面的人瞪出来似的。 胤礽看他凶神恶煞的表,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难不成是你也……想了?” 胤禛被他这话说得一口气上不来,顿时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直咳得满面通红,好半晌才平下气来,收起怒色,尽量平静道:“二哥,不是弟弟我说你,你平日里玩玩也罢了,怎么……怎么什么都不忌呢?他……他……你们……” 胤禛说了半天,“乱.伦”两字却在嘴里转了几圈,始终出不去。 但胤礽已经明白了,当下就沉了脸,冷声道:“你听了多久了?” “二哥,不管我听到什么,这事儿若是皇阿玛知道……” 胤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冲着帐子里道:“你出来回去罢。” 帐子里又是一阵声音,跟着帐帘掀起,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走了出来,只见他一张圆脸,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此刻脸上还泛着红晕,低着头匆匆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他背影隐没在黑暗里,胤礽才又道:“只要你不说,皇阿玛怎么会知道?” 胤禛皱皱眉:“纸包不住火,一次两次他不知道,三次四次呢?二哥,你还是别跟他往来了……” 胤禛这本是好心劝说,谁想胤礽一听这话就炸了,眼睛一瞪,狠狠道:“平日里汤斌念叨也就罢了,你也跟我念叨这个?你是兄长还是我是兄长?书还没读全呢就来教训我?” 胤禛一听也火了,心想这人真不识好歹,若不是关心他自己才懒得劝呢,他既不听,爱怎样怎样,想到此,一甩子转身就走。 胤礽平日里娇纵惯了,也是个火爆脾气,但他向日来对胤禛却是极好,刚刚那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本想着胤禛回一句,他也就说个软话把这事儿兜回来,这可倒好,胤禛一句不说,瞪自己一眼转身就要走,胤礽这下急了,但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一急之下冲口而出道:“我没让你走你就敢走?” 胤禛脚步一顿,心下顿时凉了半截,这两年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位不只是二哥,还是储君!暗暗怪自己脾气暴躁,只冷静下来,转身平静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么?” 胤礽被这话一噎,看他一脸的恭敬冷淡神色,顿时被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胤禛抬头看他气急的模样,心下也有些懊悔,只此刻实在不好多说,便匆匆行了个礼,道:“既然无事,弟弟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待胤礽答话,快步离开了。走了好长一段,才听到身后传来“碰”的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正文 误会
胤禛步伐紊乱,越想越是心惊。说起来太子这两年私生活混乱不堪在宫里也是有所耳闻的,他那毓庆宫可说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往里头带。荣妃根本不敢管他,索额图又在江浙一带给他搜罗了很多美女送进去,简直是持纵容态度。只这位太子喜好特别,更偏于喜欢貌美的男子。满清入关以来,满人为了保证自己血统的纯粹,禁止满汉通婚。康熙更是命令禁止官员狎妓。但却不禁男色,这也导致伶优盛行,官员蓄养娈童更是成了一种风气。 康熙虽是默认了此事,但他本人对男风却甚是厌恶,刚知道太子喜好男风这事儿时,康熙一时气愤,把他身边儿一干子奴才全杀了,谁知道胤礽根本不理,第二天就又从外面带了个戏子回来,康熙虽然气得不行,却也无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了。 年初,太子大婚后,收敛了很多,也不枉了康熙一番苦心给他挑的这个出色的太子妃,谁想这才半年呢,居然又这样儿了,还是跟自己表弟? 胤禛知道,这事儿若是皇阿玛知道了,太子绝对讨不了好。可自己现在也劝不动他,难道还真任由他下去?他这胆子越来越大,以后…… “四哥。”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前响起,胤禛吓得一个激灵,眼神这才汇了焦距,看清眼前是面带笑意的胤禩。 胤禛扯了扯嘴角,又放弃了,想必他此刻这个笑容极其难看:“八弟,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胤禩愣了下,笑容更加大了些,眼里也带上了些笑意:“四哥,这前面儿就是我的帐篷啊,我还以为四哥睡不着,来我这儿解闷儿呢。” 胤禛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糊里糊涂逛了回来,若是再走下去,直直就要走进胤禩的帐篷里去了,想是胤禩在里面发现了自己,这才出来迎来了。一时间尴尬无比,只得苦笑道:“想是晚上喝多了点,头晕脑涨,走错了帐篷。” “四哥喝多了酒,怎么也没个奴才伺候着?”胤禩摆明了不信,疑惑道。 胤禛被他问住,一下子也不知怎么才好混过去,就听到苏培盛远远地叫着‘主子’向这边步疾跑过来,胤禛松了口气,绕过问题道:“八弟早些休息罢,我今日有些醉,就先回去了……”说完后胤禛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只胤禩,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胤禛的背影,若有所思。半盏茶的功夫,胤禩转身对着他的贴身太监秦福儿道:“去查查看,今日晚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喳。”秦福儿诺了,转身退入阴影里。 胤禩眼色晦暗莫名,轻声自自语道:“今日除了四哥,就只有太子和大哥提前离席,看他神色,莫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儿?” 喃喃完毕,胤禩嘴角牵起一个愉悦的笑意,转身进了帐篷。 第二日康熙准了他们休息,不必到跟前儿点卯候着,胤禛昨日里受了些惊吓,大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快午时,才被苏培盛叫了起来。 胤禛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爷,快午时了。”苏培盛递了帕子给他擦脸,只声音有着些微的颤抖。 胤禛皱了眉,转头看着苏培盛,直看得苏培盛冷汗直冒,后退几步跪了下去。 “怎么了?” “爷……太子……太子他……” 胤禛心里一紧,莫名涌出些不好的预感,赶紧问道:“太子怎么了?” “太子今儿一早就被万岁爷叫去了,挨了好大一顿训斥,现在还在万岁爷帐子前头跪着呢。听说连索大人也被万岁叫去狠狠骂了一顿。”苏培盛边说着边心抬头看了看胤禛的脸色,果然见胤禛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眼无神,脸色苍白,当下心里暗叫不好。昨日见主子失踪了好一会儿,回来就神思不属,就怕出事儿,没想到今早就出了这事儿…… 胤禛也是被吓懵了,太子跟雅图的事儿,明显不是一次两次,昨日他才撞见,今日这事儿就被捅到了康熙面前,说不是他告的密,都没人信!太子现在恐怕撕了他的心都有了。但他自己清楚得很,这事儿明显是有人背后捅刀子。是谁? 胤禛腿脚有些发软,后退两步一下子跌坐在床上,苏培盛赶紧起来扶住他,声音焦急道:“主子……您……您没事儿把?” 胤禛摆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昨日的事从头到尾又仔细想了一遍。昨日太子去了下人房,自己去的时候并没有带人,周围也没见有人,到底是谁呢?怎么会知道的呢?越想越乱,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胤禛眼睛一亮,难道是胤禩?昨日自己除了太子就碰到他了,自己当时脸色不好,他必然看出了点什么,但他想到这里,又犹豫起来,胤禩才六岁,就算他心智成熟,也应该没这个势力把这事儿捅到皇阿玛那里才对,到底是谁?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胤禛捏紧了拳头,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你去给我盯着!太子什么时候回营,回来回我!” 苏培盛赶紧应了出门去看着动静去了,胤禛一个人在帐篷里呆着,脸色阴暗不定,饭也吃不下去,只觉得心里无比憋屈,这哑巴亏吃得实在是太实了! 直到申时末,苏培盛才满脸汗珠子的跑进来。 胤禛两步上前,急道:“太子回去了?” “爷,太子爷回去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 “万岁爷下了令,把索大人几个孙子,都给……都给砍啦……索大人当时就晕过去了,前边儿已经乱成了一团。” 胤禛脑子里“轰”地一声,如遭雷击。 这次秋闱就在多重打击下,无疾而终,康熙很快带队返回了京城,而胤禛,也再没找着机会跟太子见面,解释这事。 队伍还没到承德,宫里就传来消息,说六阿哥胤祚殁了,德妃哭得眼睛都差点哭坏了。这一连串的消息,即使是康熙如此坚强的人,也是一天一夜不食不休,第二日才传下旨意来,让胤禛先行回宫,去永和宫照料德妃。 按说胤禛跟德妃两人,也就比陌生人熟悉那么一点儿,但是当他马不停蹄赶到永和宫时,看到德妃憔悴的脸,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心下也不禁有些酸。 胤祚的灵柩还停在永和宫正殿,要等康熙回来才能下葬。德妃几日来不眠不休,就在正殿里呆着,任人怎么拉也不肯回去休息。 胤禛来得急,也没顾上换衣服梳洗,此刻身上还满是尘土,辫子也有些散乱,就这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德妃坐在灵位旁边的椅子上,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光彩,只傻傻看着灵位,胤禛来时也只抬了抬头,似乎没看见他,又低垂了下去。 “……德母妃。” 额娘两个字在喉咙里转圈,却怎么也出不去,胤禛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对着这么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女人喊额娘,最后张了张嘴,才叫出一声母妃。 这一声似乎把德妃唤醒了,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看着胤禛,然后突然就脸现悲色,失声痛哭起来。 胤禛一个箭步冲进去,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扶住她,半晌才道:“德……额娘,你,你别伤心了……” 德妃却是哭得更伤心,伸手一把把胤禛抱在怀里,胤禛不敢动,只能感觉到德妃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一大块。 环绕在鼻尖的是陌生的香味,不是熟悉的梅花香气,胤禛这一刻,又想起了佟贵妃,若是自己死了,佟贵妃肯定会难过?那面前这个女人呢?她会难过么? “祚儿,祚儿……我的孩子……” 胤禛不知该怎么劝才好,此刻的德妃如此脆弱,她不是那个手段超凡,出身平凡却圣眷不衰的女子,也不是那个永远平静淡然,跟后宫里各宫主位都关系融洽的德妃,她只是一位母亲……今日,在这里,她露出了胤禛从未见到的一面,第一次,胤禛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母爱,只是这爱,不是对着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了,胤禛觉得鼻子有些酸,心里自嘲地笑笑,不是不在意嘛?亲额娘不要自己就算了,自己还有佟额娘不是么?她是对自己好的,自己该知足了…… 想到这里,胤禛心里也柔软起来,踮着脚伸出手,轻轻拍着德妃的背,道:“额娘,您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您这样……弟弟他……也会担心的。” 德妃的哭声渐渐变成呜咽,然后她起身,拿帕子试了泪水,却不再说话。 胤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旁边儿陪着。两人间的气氛却是出奇的柔和起来。 那之后,到胤祚下葬,德妃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那一日过后,有些什么东西在两人间悄悄改变…… 胤祚下葬后,德妃,又变回了永和宫那个端庄贤淑的德妃。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这个坚强的女人,又站了起来。 那日以后,胤禛每日去永和宫请安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敷衍了事,虽然德妃对他还是神色清淡,但胤禛也能感觉到,德妃对他亲近了许多,每日也会问问他吃了什么,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这一忙完,康熙二十六年却悄没声息的就过了,因为太皇太后的病故,这个年节,是胤禛出世以来过得最惨淡的一个节日,紫禁城仿佛被阴云笼罩,整日整日不见阳光……这似乎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康熙二十七年,是个多事之秋。 果然,年节刚过,永和宫就传出消息,德妃又有了身孕。对这个孩子,德妃给予了她全部的热,在胤祚离开后,上天赐予她的这个孩子,似乎成为了胤祚的替身,让德妃满腔的母爱,有了倾注的地方。 二月,朝堂风云突变,竞争已久相持不下的索额图党与明珠党在御史郭琇的一本折子下,彻底开始敌对,平静的朝堂如同沸了的开水般,暗潮汹涌。 郭琇在折子中列举了明珠八大罪状,结党,卖官,贪污,擅权……样样欲置明珠于死地。按察使于成龙,上书房大臣高士奇皆上奏明珠罪状。 这些朝堂上的争斗背后,胤褆与胤礽的战争也在逐日加剧。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三月,康熙因“不忍遽行加罪大臣,且用兵之时,有效劳绩者”,故采取宽容的处理方式,革去明珠大士职务,授为内大臣。明珠同党余国柱、科尔坤、佛伦等皆被革职。 这场争斗,最终以明珠降职,大阿哥党被除去了最大的靠山的结局落幕。 一直到三月末,胤禛才找到机会,去毓庆宫找胤礽解释。因为这场政治斗争,胤礽成了最大的赢家,斗倒了明珠,大阿哥也就不能再那么嚣张,是以这几日,他都是喜笑颜开,得意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胤禛到了毓庆宫通报后,被高连迎着到了书房,胤礽此刻正在书房里读书,胤禛进门他也没抬头。 胤禛弓腰打了个千儿,道:“给太子请安。” 胤礽却是老神在在坐在书案后面,既不应声儿,也不叫起。 这弓着腰的姿势却甚是难受,只一会儿,胤禛就觉得全身都疼,又大声叫了声:“胤禛给太子请安!” 还是没有声音,胤礽仿佛当他不存在般,就是不理。 胤禛心下顿时一火,也不管什么规矩了,自己起了身怒视着胤礽,就见胤礽早丢了书,正一手撑着下颚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胤禛脸一红,顿时暗骂自己这脾气,如此容易被激,这一想,又有些后怕,这点若是被人利用了,以后怕是还有的自己受的,当下便暗暗下定决心,从明日起,每日写一千个‘忍’字,非要把这脾气磨圆了不可。 “四弟这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毓庆宫的大门在哪儿了呢。”胤礽好整以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戏谑道。
正文 阴影
见胤礽这副模样,胤禛就知道,他并没生气,当下也就放松了许多,只讪讪道:“二哥……你这不是忙么……” 其实第二天胤礽被康熙叫去臭骂一顿的时候,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当时他可是气得脸青了好久,东西都不知道砸了多少!原想着等胤禛上门道歉,怎么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结果这个道歉他是等啊等,怎么也没等来……其实当天传来雅图被杀的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冷静下来了,心下也明白这绝不是胤禛告的状,要说这个四弟,他还算得上了解,脾气虽是火爆着急,但从不喜欢背后捅人刀子,他若是看不过了,只会当场就说出来,断没有回去就上告皇阿玛的道理。况且他告了,这事儿他自己也脱不得干系,岂不是吃力不讨好?能告状这事儿,除了胤褆,不做第二人想。 但明白是明白,胤礽也清楚,若非胤禛撞破,胤褆就是知道这事儿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因此自己才如此有恃无恐,这倒好,被胤褆来了个一箭双雕。胤礽说到底,也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心下憋闷,就想着要胤禛好好给自己道歉才肯原谅他。谁想胤禛竟是几个月不上门……他不着急,胤礽自己倒是急了,琢磨着胤禛莫不是被这事儿吓着了?便又巴巴的让人寻了胤禛喜欢的董其昌的字帖来,几次都想要让高连去请他过来,又拉不下这个脸。直等到今日,才算是等着他来了…… “我几时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来见你?”胤礽没好气道:“柳玉,给四爷上杯茶来。”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就见柳玉穿着一件宽大的纯白色交领汉服袍子,右侧的绳带松松系着,露出白色的里衣,宽大的子低垂下来,右边袍上是墨色的苍竹,更衬得他飘逸洒脱,面如冠玉。 胤禛看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看人能穿汉服穿得如此潇洒好看。柳玉低垂着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只默默把茶盏放在桌上,就低着头退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胤禛一眼。 “怎么?看傻了?”胤礽放下茶杯,嗤笑道。 胤禛回过神,想来这位名动京城的戏子怕也成了这毓庆宫为数众多的入幕之臣之一了。这一下,他立时又想起了那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雅图泛红的圆脸。顿时抽了抽嘴角,自顾找了个椅子坐下,低着头摩挲着手上的茶杯。 胤礽见他闷在椅子上,也不说话,起身从后面书架上抽出一本蓝皮线状书,扔在书桌上,撇撇嘴,道:“这是你上次说的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真本,你可怎么感谢我?” 胤禛眼睛一亮,顿时扔下茶盏,蹦到书桌前,拿起那真本就不松手。胤禛本就喜爱书法,康熙喜欢董其昌的书法,这些儿子也就大多临摹董其昌的字,自那次在胤祉那见过那本《荣台集》,胤禛就一直念念不忘,在太子面前念叨了许久,不想他竟是找到了另一本真本,这下子,什么劝告,什么男风,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一时间激动不已,拿着这本真本竟是转身就想回去再好好观摩。 胤礽本是抱手在一边看好戏,看他激动得眼睛瞪大发亮的样子就想笑,结果还没看够呢,这子拐了这书竟然就想跑,胤礽自是不可能就这么放他走了,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佯怒道:“好哇,拿了就跑?的礼节都哪儿去了?” “谢二哥赏赐。”胤禛挣扎着快速说完,也不回头,又是划拉着就往前跑。 太子却是拽着他衣服的后领不松手,任胤禛怎么挣扎也没跑出去,只好停下来,回头傻傻一笑:“二哥,还有吩咐?” 太子挑眉一笑,松了手,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跑试试看?’。胤禛一脸不舍把真本心放在怀里,这才不甘不愿在椅子上又坐下了。 “还是这个样子,都给你了,就这么着急?”太子看他还是一脸不愿的样子,只好又提醒道:“你今儿是为什么来了?” 胤禛这才醒悟,自己是来给太子解释来的,这倒好,解释没解释,拿了东西就要走,也的确是有些不厚道了,可又一转念,太子这都不生气了,明显是知道不是自己,那还解释什么?可抬眼一看,胤礽还两眼发亮,很是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好期期艾艾半天,才说道:“那个……那事儿不是我说的……” “就这样?”胤礽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胤禛狠狠一瞪他:“不这样还怎么样?你都知道了还非要我说?”说到这,又皱起了眉头,不无担忧道:“到底是谁捅到皇阿玛那里去的?” 胤礽冷笑一声,脸上表霎时间阴寒下来,测测道:“还能是谁?他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敢给我捅刀子,也要付得起这个代价。” 胤禛松了口气,看来倒真不是胤禩,多半是自己多想了,不免又有些自嘲起来,胤禩不过六岁,自己这是怎么了?虽然心里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总也免不了有些不安,这下听太子的口气,倒是确定了是胤褆所为,胤禛这才放下了心。 胤礽看胤禛表竟是松了口气,心下疑惑,念头一转,便不动声色突然出声问道:“莫不是还有别人作怪?” “怎么可能!”胤禛条件反射般立刻大声答道,答完才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问道:“那个……大哥是怎么知道这回事儿的?” 胤礽知他没说实话,却也不深究,这事儿已经过了,明珠也被他整倒了,他也不打算一直揪着不放,便又坐回椅子上,放松了身子懒懒靠着椅背,手上把玩着一个碧玺五福如意随意道:“还能怎么着?仗着自己比我大,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当我不知道他在毓庆宫安插了多少人手呢?” “可是……”胤禛很想说,他那晚一路过去,并没见到外面有人,可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此事已经过了这么久,大阿哥跟胤礽的梁子也不是一次两次结下的,何必又把这些扯出来,把事弄复杂?顿了下,转话道:“索额图这次被斩了几个孙子,他……会不会心里怨恨?” 胤礽满不在乎嗤笑出声,把如意一把扔在桌案上:“他怨恨什么?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也没见他说什么。” 胤禛这下是真傻了,万料不到,索额图竟是连这也知道?他这下到不知道索额图想做什么了,这样子纵容,是为胤礽好还是害了胤礽? 从毓庆宫出来,胤禛伸手按着胸口的《画禅室随笔》,满心愉悦。回了屋子,当下就让苏培盛磨了墨,翻开真本临摹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把真本收藏好。 从那股喜悦中醒过神儿来,胤禛并没停笔,反倒铺开另一张宣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了个‘忍’字。 一个一个,白色的宣纸很快就被墨色铺满。胤禛手稳稳握着笔,面上一派平静淡然,脑里心思却转得飞快。太子白天的话,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太子身边有大哥的人,自然,大哥身边也不可能没有太子的人。那自己呢?自己身边这些人,春纤是佟贵妃的人,其他的呢?有没有大哥或者……太子的人?就算太子身边有大哥的人,这事儿他应该早就知道……那怎么会刚好趁着那晚自己撞破才去告发?而且那晚太子明明遣退了下人…… 越想越心凉,难道是自己身边也有大哥的人,这才被他知道?因此想要来个一石三鸟?既在康熙面前揭发了胤礽的荒唐事,又离间了太子跟自己的关系,还挑拨了太子跟索额图的关系…… 笔力一重,笔尖在纸上划下了长长一笔。胤禛长出口气,看来自己需要的还很多,忍啊,千万不能再这么莽撞了,若非太子跟自己关系实在不错,这次,自己怕是要被太子忌恨了? 六月,噶尔丹分兵两路,一路由其亲率,越土拉河,直趋克鲁伦,往劫车臣汗牧地;一路由丹津鄂木布率领,径赴额尔德尼昭,企图擒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为人质。哲布尊丹巴是藏传佛教首领之一,是蒙古人的精神领,也是康熙册封的喀尔喀蒙古宗教事务的掌管者。噶尔丹此刻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七月,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夜遁,后率部至苏尼特部地方。康熙大怒,命内蒙古翁牛特、巴林、克西克腾、四子部落等,暂驻苏尼特一带防守;并允许喀尔喀蒙古部众暂留苏尼特等部牧地。 九月,在朝堂上一阵你争我夺后,最终,康熙仍是忍了下来,并未开战,只是派一等侍卫阿南达、喇嘛商南多尔济等携敕往噶尔丹,命其罢兵;命安亲王岳乐,简亲王雅布各率兵赴苏尼特部汛界驻防;调阿坝哈纳班第戴青、车陵戴青派兵防护哲布尊丹巴,并往瀚海戍防。当月十四日,得知噶尔丹兵已至呼伦贝尔地方,康熙帝命盛京驻兵,会合科尔沁部兵丁,于指定地区布防。 十一月,噶尔丹由呼伦贝尔撤走,清廷遂命科尔沁兵还部。土谢图汗、哲布尊丹巴、车臣汗乌默客等相继来归,清廷给予安置。 这次交锋,康熙做了让步,等于默认了噶尔丹蒙古大汗的位置。但京城却是笼罩在一片紧张气氛里,兵部,户部都是忙碌不已,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挥之不去。 胤褆如今已经成年,成为众多阿哥中第一个分府而居的皇子,康熙将西城区西直门内前半壁街上的原降郡王府赐给了他。他自开府建牙开始就在兵部领了差事,如今已经在兵部有了不的威望。 如果有谁期待这场战争,那么胤褆当属第一!自从明珠倒台,他就过得很不如意,满人是马上得的天下,战功是最重要的荣誉,有了战功,他才有资本,跟胤礽继续争下去。 胤禛却是没心再管这些,因为佟贵妃又病了。从生殊兰那次坏了身子,她在病榻上缠绵了半年才好起来,这几年本来身体已经渐渐好转,谁想十二月的时候天气转凉,不知怎么受了寒气,风寒入体,竟是又病得起不来了。 胤禛担心她身体,去永和宫的时候便少了些,胤祯出生的时候,甚至百日他都只去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下了后,他便整日里往太医院跑,去请教那些老太医,也自己翻翻这方面的医术,每日里研究佟贵妃的方子,甚至还亲手给她熬药。 就算这样,佟贵妃依旧没能好起来,整日里恹恹地躺在床上,人也越来越瘦,脸上也没了光彩,到翻了年天气转热的时候,一个珠光玉润的人儿竟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额娘。” 这日,胤禛下了,直奔承乾宫而来,看到佟贵妃竟是半起身,靠着背后的靠枕半坐起来,赶紧上前帮她调整了下姿势,这才动了动僵硬的唇角,笑了笑道:“额娘今日气色却是好了很多,天气转暖了,这病快好了罢。” 佟贵妃吃力地抬起右手,那手却不复以往的白皙纤细,反倒是骨节突出,犹如柴棒,许是看到自己这不堪的模样,佟贵妃眼神黯淡了下,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却终是抬起轻轻贴着胤禛的脸,声音幽幽,仿若蚊呐:“禛儿,这才半年多,你怎么就……不会笑了呢……” 胤禛一顿,想要扯个笑出来,肌肉却僵硬了般,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每日每夜查看医书,越看就越是绝望,他已经知道,佟贵妃是,命不久矣……可是他不甘心,他想要找个方子,能救回这个还在芳华年纪的生命,可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绝望一日一日蔓延他的心。 每次来承乾宫,他却是不能让自己露出担心的表,他想要强迫自己笑,可是笑不出来,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他便让自己面无表,这样就什么也不能露出来了…… “额娘还记得,你刚……刚被抱来承乾宫的时候……看到我啊,就……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佟贵妃看着明红色的帐子顶端,眼神空茫而遥远,似乎回到了康熙十七年那个晚上,那个婴儿被抱在嬷嬷怀里,朝着她露出最纯真无邪地笑。 胤禛眼圈一红,鼻子堵得厉害,赶紧伸手抓住佟贵妃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心地掖好了被角,才哑着声音道:“额娘,那是儿子一睁眼,就看到额娘这么漂亮,高兴的。” “呵……”佟贵妃笑了声,这笑声却是有气无力,轻若不闻,笑完后似乎用尽了力气,她微微喘息起来,断断续续道:“你……你刚能……吃饭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甜食……总要,总要……吃得胃疼……才肯停……” “额娘……”胤禛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强忍着平下心绪,伸手轻轻帮佟贵妃顺气,劝道:“额娘累了?先休息会儿……儿子明日再来陪您说话儿。” 佟贵妃却是没听到般,自顾自继续道:“后来啊……后来,你两岁的时候……终于是牙疼了,牙齿都被虫子咬坏了……大哭一场后,你就……再也不肯吃甜食了……” 胤禛紧紧掐着柳木的床沿,这样他才能平静下来,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声音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额娘……额娘,儿子今儿又看了个新药方,已经让人熬了药,额娘喝了很快就会好的……” 佟贵妃微微转头,看着胤禛有些扭曲的脸,突然绽放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让她已经形容枯槁的脸,似乎焕发了新的光辉般,美丽得耀眼。
正文 伤逝
“你这傻孩子……见天儿给我换着药喝,额娘都快成药罐子了……这口里也苦得很,没别的味儿了。”佟贵妃虽是抱怨,语气却含着说不出的欣慰欢喜,听得胤禛又是一阵心酸,床沿都被他抓出些木屑来。 “额娘,我让人给你弄些红枣来,酸酸甜甜的,就不苦了……” “额娘想要吃桑葚了……的……圆圆的……” 佟贵妃平日里,最喜爱桑葚,每年桑葚成熟的季节,康熙总会让人特地送了一大筐来承乾宫,只桑葚性属寒凉,自她病后,却是再没吃过。 没等胤禛回答,她却是又笑着摆了摆手:“算了……你皇阿玛不许我吃……禛儿,我今日觉着精神头好了许多,你带着我,出去看看……” 胤禛本想反对,可看着那对多日来第一次有了光彩的美眸却怎么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点点头,秋纹跟冬雪已经张罗着要给她换衣服,佟贵妃却使劲挥开了秋纹捧过来的宽松的便服,狠狠喘息几下,才道:“给我拿那件……大红彩绣独枝花蝶的旗服……” 秋纹一愣,心道:“娘娘可是说的刚进宫时候穿的那件儿?可是……已经很久没穿过了……” “让你……咳咳,让你拿就拿来……”佟贵妃似乎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冬雪跟胤禛两人都赶紧给她轻轻拍背顺气,秋纹也不敢怠慢,匆忙转身去翻找。 一会儿,她便双手捧着一套长款的大红旗装进来,佟贵妃眼里顿时露出喜色,几人伺候着她更了衣,这衣服此刻她穿在身上,却是宽松了许多,都撑不起来了。秋纹在后面偷偷抹了一回眼泪,便拿了牛角梳子给佟贵妃梳了个燕尾,又戴上了旗头,斜斜在鬓边插了两根金钿子。 “给我上点儿胭脂……”佟贵妃看着大红旗头,旗袍映衬下,自己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暗暗叹口气,自己如今这样子,怕是出门都要吓着人了? 冬雪从一边拿了胭脂膏子,心在她腮边涂抹了一层,强笑道:“娘娘您看……您今儿脸色多好,跟年轻了几岁似的……” 佟贵妃知道她是说着好话儿逗自己开心,便也应景地笑笑,几人搀扶着她慢慢往外走。胤禛笑了笑,道:“额娘,儿子今儿过来的时候,路过御花园,那园子里头,月季、木香、紫藤、芍药都开了个遍儿,不如去那里看看?” 佟贵妃眼神亮了一下,却最终是摇了摇头,笑道:“我如今……这样儿,还……出去吓人做……什么?在承乾宫后面……逛逛就成了。” 秋纹搀着她,赔着笑:“娘娘说的是,娘娘前些年种的四季海棠,这月初就开了花,我带着娘娘去看看如何?” 佟贵妃点了头,一行人就慢慢向着后边花圃去了。 四季海棠此时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簇成一团,成伞状,煞是喜人。 佟贵妃伸手轻抚了下菱状的花瓣,对着胤禛招了招手。胤禛会意上前去,接了秋纹的手扶住佟贵妃,佟贵妃这才道:“你们……都下去,我们娘俩个,在这里说会子话。” 伺候着的下人们都远远退了开去,却不敢当真离去,只在看不见的地儿候着,以防万一。 “额娘。”胤禛心扶住她,又道:“现在风大,站一会儿还是回屋子里去……” “禛儿……”佟贵妃伸出手轻轻拍拍胤禛的手背,声音放低,胤禛特意凑近了些,才听到她柔声道:“记住额娘曾经跟你说过的话,这承乾宫的人,额娘若是去了……” “额娘!”胤禛心中一紧,心仿佛被揪着一般,赶紧打断道:“您很快就会好了……别说这些丧气话……” “额娘的事儿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完……”佟贵妃安慰地笑笑:“这承乾宫的人,必会被分配到别的地方去,唯有……唯有额娘这些年暗地里收的一些人,昨日我已经都交给了春纤,好歹也让你不至于在这宫里,瞎了眼,聋了耳。春纤是个可信的,等你开了府,就把她收了房罢……” “额娘……” 佟贵妃这般絮絮叨叨,竟是已经在开始交代后事,胤禛终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佟贵妃的手背上。 她伸出手,帮着胤禛轻轻拭去泪水,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的禛儿长大了……越来越俊俏了。可惜,额娘看不到你大婚的样子了。” 胤禛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佟贵妃轻抚着他的发辫,低声道:“额娘知道,你与太子甚是亲厚,只是他毕竟还只是太子,你待他,侍半君之礼便是,却也不要过分接近,须知,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若是……若是有朝一日,有了那个机会……我已知会了家里,佟家,自是会帮你……” 胤禛先是全身一僵,接着便是心下苦笑,佟贵妃这样子安排,是把自己以后的路都给自己安排好了么?只是……自己毕竟不是他的亲子,若是他亲子,佟家自是会不遗余力帮助。可自己亲额娘尚在,虽她待自己甚于亲生母亲,但自己跟佟家却是没有半分关系……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倾力相帮?自己都想到了,额娘又怎会想不到这点?她这是……自我安慰么? 胤禛却仍是点了点头,此刻,他除了点头,又还能做什么? 这一次过后,佟贵妃就陷入了弥留。每日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药也渐渐吃不下去,基本是吃了就吐了出来。 到后来,就是只靠着一口人参吊着性命。 康熙也知道她命不久矣,七月初九,竟是下了旨意,发了册封皇后的册。接着,皇后的朝冠,朝珠,朝服一一被送了来,却只能被供奉在正殿。 而拥有它们的那个最尊贵的女人却是再也不能穿着它们,哪怕看一眼也是奢侈…… 这些日子,胤禛都是下了就去了承乾宫,一直待到内宫关门才出来,自己也是瘦了好大一圈,他本来就是十二岁刚刚抽条的年纪,个子从年初就开始疯长,这一下,整个人竟是看起来身形颇为高挑清瘦,骨节分明,倒是像个弱书生般了。 册封了皇后的第二日,胤禛还在上书房练字,苏培盛就冲了进来,哭道:“爷!爷……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薨了!” 胤禛心中顿时大恸!全身肌肉都瞬间僵硬了般,手中的毛笔一个颤抖掉了下去,在宣纸上留下一个豆大的墨点,将一篇已经写了一大半的《资治通鉴》污了去。 “四哥……四哥……” 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他一团浆糊的大脑里,破开层层障碍,传递到了中心。是谁……是谁在叫我?我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心好痛…… “四哥!” “四弟!” 上书房乱成一团,一群人都着了慌,跟他最近的胤祉按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想要使他清醒过来。几人大声在胤禛耳边唤他,好几十声过后,胤禛才像回了神儿般眨了下眼,眼里却仍是空蒙蒙的没有丝毫焦距,他伸出手,挥舞着拨开了眼前的人群,也不吭声,起身踢开椅子,朗朗跄跄就向着门口奔去。 几个兄弟见他这如同失心疯般的模样,都是吓得不轻,胤祉从后边扯住了他牢牢抱住,胤禩,胤佑也紧紧在两旁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就这样冲出去。 胤祉急急道:“四弟,你冷静些!” 胤禩也在他耳边大声喝道:“四哥!节哀顺变!” 胤禛只如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般,拼了命要往外冲,力气还大得惊人,几个人都几乎拉不住他。 这一片慌乱中,太子突然从侧殿走了出来,他也不说话,只沉着脸上来拉开胤祉,跟着就是一个手刀劈在胤禛的后颈上。 胤禛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已是晕了过去,太子在后边接住他,道:“苏培盛!扶你主子回去休息!” 苏培盛这才从他手里接过胤禛,又上来了几个苏拉太监,搀扶着他回南三所去了。 一屋子人松了口气,先生也赶紧宣布了休,几人都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接着去承乾宫为佟佳氏守孝。 等胤禛幽幽转醒过来时,已经是酉时末,天已经擦黑,屋子里也没有点灯。胤禛手肘撑着床沿坐起身,后颈还是一阵一阵地疼,头也晕乎乎的,好半晌他才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也顾不得眼前一片漆黑,只揭了被子就要下床。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苏培盛听到动静就赶紧进屋,见胤禛已经醒了,便唤了人点灯,然后才道:“爷……您这是要去承乾宫么?只守孝的时辰已经过了……” 胤禛也不理他,自己寻了衣服来穿,苏培盛见劝不住,只得伺候了他穿衣梳洗,这才打着灯笼带着他疾奔承乾宫而去。 此刻,承乾门大开,整个宫里亮如白昼。胤禛失魂落魄般走进去,佟贵妃却是已经入了棺梓,停在大殿中央,从大门到后院,白纱漫天,纸钱纷飞,这座宫殿,也如同为它逝去的主人悲伤般,一瞬间暮霭沉沉,带着浓重悲伤的气息。 胤禛站在门口,此刻大殿里只有一个人逆着烛光站在棺木前。侧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 “胤禛,你来了……” “皇阿玛……”胤禛一步跨进屋内,跟着就双膝跪地,哽咽道:“请……请皇阿玛准我在此守灵三日……” 康熙直直看着棺盖,似乎能透过厚重的木头看清里面佳人的容颜,许久,轻轻一叹,道:“你也是个至孝之人,能有你送送她,她想必也是……开心的……” 说完,康熙伸手轻轻在棺木上拂过。接着一不发,转身离开了大殿,胤禛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他挺得笔直的后背以及丝毫不乱的步伐。
正文 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汗- -没什么人看,莫非是我写得太难看? 昏黄的烛光从各个角落的烛台上投射下来,将大殿里纯白的颜色染上了一层黯黄,安静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要凝滞,只有蜡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回荡。 胤禛跪在棺木前,背部僵硬的挺得笔直,怎么也不肯弯下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回忆,回忆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前世做过些什么,反倒是这十几年的事慢慢清晰,在承乾宫渡过的五年时光,佟佳氏无微不至的关心,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有……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离开的殊兰……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走马灯似的变换,最后定格在佟贵妃一身大红旗装,温柔慈爱的模样上,胤禛觉得自己似乎要在这回忆里被溺毙了…… 紧握在身侧的手背上突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胤禛一愣,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偏头,却是个三四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绿色五蝠捧寿雕花漳袍子,白色江涯立水马褂,头上还戴着黑色圆帽,眼睛极大,黑色的眼珠如同琉璃般流光溢彩,让人一见就似被吸了进去。 胤禛扯扯嘴角,肌肉却僵硬了般动不了,只好面无表道:“十三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的教习嬷嬷呢?” 此刻已经是丑时了,宫里规矩此时是不许随意走动的。 胤祥抬起头,那双亮如星辰般的眸子盯着胤禛,有些刺眼,好一会儿,他才露出个有些得意的灿烂笑容,眨眨眼睛道:“我把她们都甩掉了,保管找不着我。” 胤禛皱了皱眉,如此晚了,一个阿哥在后宫里头到处乱跑,这成何体统?当下便冷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跑这来做什么。” 胤祥却全不管胤禛的冷脸,却是好奇地左看右看,接着就绕着胤禛转起圈儿来。直把胤禛转得头晕眼花,这才伸了手扯住他,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转得人眼都花了。” 胤祥就地坐下,手撑着脑袋,又是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胤禛。胤禛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只得放缓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不睡?不困么?” 胤祥又是在大堂里看了一圈儿,这才出声:“四哥,皇阿玛不开心,额娘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看到皇阿玛在这门口一个人站着不肯走,才想来看看。” 胤禛跪着的身子一颤,几乎就要坚持不住弯下腰去,但他咬了咬牙,很快又挺得笔直,却是说不出话来。 许是很久不见胤禛回答,胤祥转了转眼珠,起身走到胤禛面前,此刻胤禛跪着,视线刚好能跟他平齐,就见那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孩子特有的童音甜甜的软软的。 “四哥,是不是皇额娘死了皇阿玛才不高兴?四哥你也不高兴……” 他像个孩子……这是胤禛在这个宫里看到的第一个符合年龄特点的孩子,他依稀记得,三岁的胤禩已经懂得用沉默来保护自己,记得三岁的自己已经知道在佟贵妃面前只露出最灿烂的笑脸,然而面前这个孩子,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他会好奇自己的皇阿玛为什么不开心,会担心……难怪,难怪从去年开始,皇阿玛就特别喜欢他。连自己也忍不住,喜欢这个弟弟。 “四哥没有不开心,四哥只是想要……想要最后再跟额娘呆在一起一会儿。”胤禛犹豫了下,终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胤祥的发根,就像额娘总是对自己的那样…… 胤祥安静下来,这似乎是上天赋予他的能力,他总是能,直觉地感受出气氛的改变,然后做出最合适的举动。 此刻,他只是静静站在胤禛面前,一不发,任那有些冰凉的指尖在自己发脚处拂过。 烛光下,侧影朦胧。 “四哥!”胤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去手忙脚乱去解腰间的荷包。胤禛静静看着他,也不帮忙。荷包却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怎么也解不下来,胤祥一急,手上一个用力倒是把绦子拽断了,一个好好地荷包却是就这样废了。 胤祥也不在意,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绿豆糕,伸手递道胤禛面前。 “四哥,你还没吃东西?这是我从皇阿玛书房拿的绿豆糕。给你吃。” 胤禛一愣,没有伸手去接,反问道:“你怎么还去皇阿玛书房拿吃的?” 胤祥一手掰开胤禛紧握的右手,把绿豆糕塞到他手里,满不在乎道:“皇阿玛书房的绿豆糕比长春宫里的好吃……” 胤禛心下有些好笑,这十三弟还真是,这等去书房偷吃食的事儿,怕也只他做得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内务府慢待了他呢。 “好吃也不能去偷啊,当心皇阿玛知道了不打你板子。” 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回溜进去就被皇阿玛抓住了,他还赏了我一大盘绿豆糕呢。” 胤禛看着他顾盼飞扬的脸,一瞬间有些失神,这样骄傲的胤祥,让他想起了,还在承乾宫时的自己。 “苏培盛。” 胤禛突然起身叫道,等一开口,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异常的沙哑。 “爷。”胤禛一直在里头跪着,苏培盛也不敢下去休息,便在门口候着,刚打了个墩儿,就听见胤禛唤他,一个激灵醒了神,赶忙进去了。 “你去一趟长春宫,告诉她们十三阿哥在这里,让她们来接人。”咳嗽了两声,咽喉却仍是干燥得发疼,胤禛皱皱眉,勉强出声道。 “喳”苏培盛倒退着出了门,又狠狠给了自己个耳刮子,这才清醒了些,摸着长春宫的方向慢慢去了。 胤禛又在原位置重新跪下,伸手拍了拍胤祥的头,便闭了眼不再说话。 胤祥也安静的在一边蹲着,两手撑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胤禛。 直到有两柱香功夫,才又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胤禛只以为是胤祥的嬷嬷,便没回头,睁眼一看面前蹲着的胤祥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几乎要栽在地上。便伸了手扶住了他,低声道:“快些扶你们主子回去,这天儿就这么蹲地上,心中了暑气。” 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帮忙扶住了胤祥,胤禛一愣,就听到胤禩温和的声音道:“四哥既是知道这天儿容易中了暑气,怎么自己反倒是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你……”胤禛刚想问他这么晚怎么进来的,胤禩已经了然一笑,打断道:“我是从侧门溜进来的,四哥你今天的样子,大家都很担心。 说不感动是假的,胤禛觉得心涨得满满的,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只是声音却是更加沙哑,带着些哽咽的味道。 “你这样子来,若是被抓到……又得受罚了。” 胤禩弯着眼睛冲他笑笑,接着走到他身边,撩袍子也跪下了。 胤禛转过头,凝视着他的侧脸,可以看见他长长的卷曲的睫毛在脸庞上投下的阴影,然后,他突然伸出一直攥着的右手,那里,还躺着一个有些变形的绿豆糕,是十三刚刚塞给他的。 胤禩也转过脸,眼里有些好奇,有些疑惑。 胤禛伸手将绿豆糕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胤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于是,在这个七月的静谧的夜里,在白纱漫天的承乾宫,两个少年,就着窗外打更的声音,分吃一块放了许久的绿豆糕,在他们身后的地板上,被烛光投射出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长春宫来人接走了胤祥,胤禩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胤禛也没有赶他,他其实,真的很想有个人陪陪他…… “四哥,你这些日子心思都在这儿,不知道上书房现在可热闹了……自从九弟,十弟进了上书房,顾师傅愁得头发都白了……” “四哥,上回我帮着十弟写了作业,让他抄一遍再交上去,结果那个傻子,连我的名字也照着抄了上去,气得师傅吹胡子瞪眼,罚他去外面墙角思过……” “四哥你知道么?九弟十弟好得就跟一个人儿似的,真是让人羡慕,每次十弟被罚,九弟都要陪着他……” “四哥,前儿他两又被罚,五哥担心九弟,便出去看他们,结果啊,他两正蹲在墙角斗蛐蛐斗得开心呢……” “四哥……” 这个夜晚,伴随着四处飘飞的白色帐幔,伴随着耳边胤禩特意压低了的温和声音,胤禛这半年来,首次脑中没有了芬芜杂乱的回忆,没有了即将独自面临未来的恐慌。他开始告诉自己,要好好走下去,一个人,在这个复杂的宫殿里。 “四哥,一切都会好的。” 胤禩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文 妍汐
三日守灵完毕后,胤禛虽是又向康熙跪请给佟佳氏守孝三年,却被康熙驳回了,原来佟佳氏死前却是一直挂念着胤禛,求着康熙过两年给胤禛指个好婚事,说是自己看不到胤禛大婚,是为娘最大的遗憾,康熙应了后也就把这事儿提上了日程,等十月佟佳氏安葬在遵化东陵后就开始在八旗里挑人选。为此他还特地去了慈宁宫问太后的意见。太后便说不求身份高贵,只挑个温柔贤淑的,佟佳氏去了也好有人能照顾着胤禛。 康熙深以为然,当晚便点了步军统领费扬古的女儿乌喇那拉氏为胤禛的嫡福晋,因孝期的关系,准他三年后完婚。 恩旨是直接下到永和宫的,佟皇后死后,胤禛便回归到德妃名下,每日里准时要到永和宫请安,只他总还是喜欢先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承乾宫走一圈,这样才能安下心来。 旨意到的时候,胤禛正襟危坐在下位坐了,正陪着德妃叙话。接了旨一抬头,便见着德妃脸色不好,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谢了恩,便让苏培盛拿了圣旨,一时间,母子两个都沉默下来,半盏茶功夫,德妃才又回复端庄神色,曼声道:“皇后娘娘倒是贤良淑德,竟是早早就备好了你的婚事,选的人也是百里挑一的,前儿我看的那个,倒是差得远了。” 这话说得虽然淡淡,胤禛却是听出了一丝不满。一时间有些讪讪,答不出话来,便只冷着一张脸,低头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玩儿。 德妃心里的确很不痛快,对这个抢了自己儿子的女人,她本就心里不喜,想起胤禛时候看到自己眼中的疏离,心中就痛得厉害,当娘的有哪个不爱自己儿子?可这个大儿子跟自己关系却跟陌生人一般疏远,如今那个女人死了,好不容易可以亲近些,可就是这样,她死了也还要跟自己抢! 要知道,皇子大婚的确是一件大事,这其中牵扯甚多,包括妻族势力也会对以后的前途有很大影响,佟佳氏刚死,德妃就已经开始在为这事儿忙活,一面想要给胤禛选个能帮得上他的外族,一面也想要他跟自己娘家亲近些,可谁想自己这儿还没忙出个头绪来,旨意居然都下来了!这儿子仿佛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般,百日,满月,周岁……这些个日子自己都不在身边已是难过,现在,连大婚自己竟是都不必过问了,还算是什么额娘? 德妃指上的指甲套深深陷进了掌心,指节也有些发青,只面上却仍是庄重祥和,看不出一点异样,见胤禛低着头不说话,心中发苦,又是好半晌才道:“过些日子,我把那丫头招进宫来,也看看这未来媳妇合意不合意,顺带跟她说说皇家规矩,也让她知道些你的喜好,以后才好照顾着你。” 胤禛抬头,眼中感激之色一闪而过,也是一脸冷然,只淡淡道:“谢额娘挂念,额娘做主就是。” 德妃点点头,又想了想,才道:“如今你也满了十二了,虽说大婚还要等几年,但身边也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德妃刚说到这儿,胤禛心下一惊,知道这是德妃要给自己身边放人了,立马起身,行了礼,赶紧道:“额娘……这……前些日子,儿子已经答应了皇额娘,要纳了春纤……” 这话刚一出口,胤禛就直觉永和宫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德妃坐在上位,冷冷看着他,眼神似乎要把他看穿!胤禛低着头,不敢抬起,暗地里也有些懊恼自己这是反驳得有些莽撞了。如此,岂不是直接驳了这额娘的面子? “额娘,额娘……”一个可爱的声音从门外头传来,接着就是一连串嬷嬷的急叫声:“十四阿哥,您慢着点啊……” 德妃的面色一瞬间柔和下来,屋子里也开始回温。就见一个圆圆的身影从门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叫着‘额娘’。 德妃在主位上朝十四招手,脸上带着笑意,埋怨道:“你们是怎么看主子的?看他,跑得一身的汗,也不怕着了凉……” 胤禛此刻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身子僵了僵,见德妃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就起了身,立在一边当背景不说话了。 十四却不打算放过他,这孩虽还,却是聪明的紧,一进门就见着了胤禛,却只当没看见,扑到德妃怀里撒了会儿娇,才起身来到胤禛旁边,上看看下看看,似是在审视胤禛。 直看了好几圈,十四才吊着眉梢正视他,那眼神,虽然十四此时还不到他腰高,却如同居高临下般,一字一句道:“他是谁?额娘,我不认识他。” 胤禛倏地握紧双拳,咬了咬牙,又放松开来,低头看着十四,看了一会儿才放柔了声音,同时伸出手去拍他的头。 “我是你四哥……” 十四反应却快,只一侧身,就闪过了胤禛伸出来的手,眨了眨眼,奶声奶气道:“四哥吉祥。四哥怎么到永和宫来了?” 胤禛伸出的手就那么尴尬的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许是看出气氛怪异,德妃终是开了口,笑道:“祯儿,可不许这么跟你四哥说话。”她虽说的是责怪的话,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胤禛神不变,似乎毫不在意般收回手,点点头道:“额娘多虑了,兄弟之间,原不用这么多规矩。” 十四转身又跑到了德妃身边,只他转身的一刹那,胤禛分明看见,他眼角带着的不屑。心中暗暗苦笑,看来自己跟永和宫八字犯冲啊?这没见过几面的弟弟怎么对自己也如此敌意? “老四啊,既然皇后娘娘已经给你安排了,额娘也就不多说了。只是春纤既然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也不可再做以前那些事儿了,我就把我身边的大丫头给你个,也好帮你管着些事……”德妃把十四抱在怀里,慢慢说道,这次不等胤禛拒绝,她就接着吩咐道:“去,把妍汐叫来……” 胤禛心下苦笑,却也知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得应承了。上两次自己驳了德妃的面子,若是这次还敢拒绝,怕是一顶不孝的帽子就要当头砸下来了。 “既然是额娘身边的人,那自是好的,额娘做主就是。”胤禛低眉顺眼答道。 德妃脸上这才有了些喜意,满意‘恩’了声。 一会儿,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姑娘就被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书蓝团花漳绒褂,绿色皮球花绸蝴蝶纹裙子,瓜子脸,样貌出众。 “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四阿哥,十四阿哥请安……”她微微福身,抬起头时,竟是偷偷瞧了胤禛一眼。 “这丫头是李烨的女儿,前些日子李烨外放了知府,我就接了她进宫来给我做个伴,看她也是个懂礼的,今儿就给了你。”德妃说完又看着妍汐点点头嘱咐道:“从今儿起,四阿哥就是你的主子,要好好伺候主子,可懂了?” 妍汐又福了福身,低声答道:“奴婢懂了。” “好了,就这样罢,今日我也乏了……” 胤禛立刻会意起身跪安:“那额娘早些休息,儿子就先走了。” 从永和宫出来胤禛才发现,里衣竟是已经全湿透了。来一次永和宫请安竟是跟打仗似的,从头紧张到尾,没半刻消停…… 这日子还没开始过,自己竟就已经厌了。 “爷,你回来了。”春纤早已经吩咐准备好了热水,点心,还泡了胤禛最喜欢的碧螺春。 春纤也算是跟胤禛时间最长的人了,比苏培盛还要长久许多,一直负责胤禛的饮食起居,衣服,荷包,香囊甚至是绦子,发带,胤禛全身上下每一样东西都过过她的手。如今,德妃的意思,却是要让妍汐来代替春纤,胤禛虽不愿,却也不能阻止,但此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跟春纤说才好,只好给身后的苏培盛使了个眼色,便低着头端起茶杯认真喝茶,仿佛手中的茶很值得研究似的。 主子可以推脱,做奴才的却不能,苏培盛跟着胤禛这么多年,跟春纤的感也是极好,两人都是胤禛极为亲近的人,此刻看到这样,苏培盛心里也难过,看他们这样,春纤已是感觉不对,便盯着苏培盛道:“你说,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什么事瞒着我?” “这……”苏培盛看了看胤禛,胤禛仍是坐在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苏培盛暗叹口气,接道:“姑姑,刚主子去了永和宫……德妃娘娘看主子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就赏了个妍汐姑姑过来。” 春纤脸色一白,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后退了一步,咬着唇角,眼泪已是落了下来。胤禛看她哭,也着了急,赶紧起身,解释道:“额娘只让她来伺候我,没有要赶你走……” “爷……”春纤说着就跪下了,哭得脸上妆都花了:“春纤伺候了爷这么多年,从不敢忘了娘娘的嘱托,只望能一辈子跟着爷,看着爷好好儿的,如今……如今她要来照顾爷,那奴婢……奴婢又能去哪儿?只怕也没脸去见娘娘……” 佟佳氏临死前,交待胤禛的是,让胤禛纳了春纤进房,一是给了春纤一个名分,这样春纤成了胤禛的人,自是不会有什么异心;再来也算是给春纤以后找了个归宿,不必等二十五再打发出宫……计划自是好的,只胤禛是从没有这个心思,春纤对胤禛来说更像是大姐姐,一直照顾他。怎么也对她生不出半点其他的意思。但他已经答应过佟佳氏,此刻,看春纤这样,便挑明了道:“春纤,额娘曾嘱咐我收了你进房,你……你可愿意?” 这话说出口,胤禛心里既松了一块石头又填上了另一块。 春纤拿了帕子拭泪,跟着就磕了头。胤禛叹口气,怎么都觉得,这事儿到最后,最吃亏的是自己啊…… 当晚胤禛沐浴后,回房就见春纤站在房内,低垂着头,手紧紧绞着衣角。胤禛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做什么,当下也红了脸。 胤禛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也不知是因为这个身体年纪还太,还是因为跟春纤实在亲近得跟亲人一样,产生不出异样,总之,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跟她真的圆房。 最后也只好叹口气,低声道:“春纤,你还是下去罢。” 这话说完,就见春纤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下,然后动作无比僵硬地给胤禛福了身,转身退了出去。胤禛长出口气,倒在床上,心中烦乱无比。 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为了尽快吞并喀尔喀蒙古,向参加中俄边界谈判的俄国首席代表戈洛表示:愿将雅克萨“让给”俄国,请求俄国派军与他“并肩作战”,矛头直指清中央政府。康熙早已看出噶尔丹“势力强横,妄自志大”,“断不免窥视中原”。是年初,噶尔丹肆意掠夺喀尔喀,致使土谢图汗、车臣汗、泽卜尊丹巴胡图克图纷纷告急,并以乏食请赈。康熙命按人口发粮救济。五月,噶尔丹率兵三万,分为四营,渡乌尔伞河,拟袭昆都伦博硕克图等部,声请兵俄图,并犯喀尔喀。康熙严谴其杀戮益甚、拆□女行为,命对喀尔喀“罢兵息战”。同时,接连调兵遣将,早布预防。六月,噶尔丹于乌尔伞大败清军,进入了距京师仅九百里的乌珠穆沁。这场战败让康熙意识到,如不彻底将噶尔丹击败,后患无穷。二十二日,康熙大集武官员,决定下诏亲征。二十九日,命康亲王杰书、恪慎郡王岳希率部屯归化城。七月初二日,康熙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长子胤褆副之,出古北口;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简亲王雅布、信郡王鄂札副之,出喜峰口;内大臣佟国纲、佟国维、索额图、明珠、阿密达、都统苏努、喇克达、彭春、阿席坦、诺迈,护军统领苗齐纳、杨岱,前锋统领班达尔沙、迈图俱参赞军务。 太子胤礽留下来监国。 康熙一离开,一直忙碌运转的紫禁城也顿时松弛下来,一众皇子们也可以时不时逃个课出去玩,其中以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两人为首,这两人几乎没一天安安分分呆在上书房坐到散,甚至还隔三岔五就偷偷溜出宫逛一圈,把个上书房闹得人仰马翻。 宫里也没人敢管他们,太子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温僖贵妃跟宜妃更是把他们宠上了天。然而任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声势浩大,酝酿已久的亲征,却是以无疾而终而告结束!
正文 佟府
十四日康熙启程亲征,没几日胤禛就有些坐不住了,这一日顾八代并未来讲,本是安排了自修,还没到午时,胤禟胤俄两人就跑了个没影儿,胤禩也被他们两拖了出去。说来也奇怪,胤禟素来是个眼高于顶的,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却偏偏对胤禩服气得很,胤俄向来跟在胤禟后边儿,三人如今好成一团儿,走哪儿都在一起。康熙还没离开时,胤禛就已做好了打算,要去佟府走一趟,虽说他并没真有要佟府做靠山的想法,却也想要跟佟府关系亲近,毕竟还有佟佳氏的关系在里头,如今佟佳氏去了,论论理他也该去一趟。 如今康熙不在,宫里是太子做主,这对胤禛来说反倒简单许多,跟太子打个招呼便可以自由出去了。 将最后一笔写完,胤禛出了口气,放下笔,起身打算离开。 “怎么?你也要出去?”胤祉在一边儿突然开口道。 “三哥,我打算出宫一趟。” “你们这些个子,心皇阿玛回来检查功课……” “我今儿功课已经提前做好了,要是师傅突然来了三哥记得帮我请个假。”胤禛把桌子上的书本叠放整齐,起身从墙边儿溜了出去。 刚走出上书房大门,就见春纤在墙角边探出个头来,神急躁地左右张望着,一见胤禛,顿时眼睛一亮,自那晚过后,胤禛便有些有意躲着她,以避免尴尬,这段时间两人也没见过,此刻春纤特地跑来见他,必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胤禛缓了步子,慢慢走过去,低声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春纤点点头,张了张嘴却是欲又止,反倒脸上先浮上了一点嫣红。胤禛皱了眉,眼神冷了下来。 春纤似是被胤禛吓了一下,赶紧声道“爷……这事儿……” 胤禛看她神,会意走近了些,春纤这才凑到胤禛耳边声道:“刚毓庆宫那边的福子传来消息说,索额图派了人从前边儿秘密传了消息回来。走的是下人厨子用的侧门,是高连亲自引进去的。” 胤禛眉头皱得更深,沉思了会儿,才问道:“这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福子可可靠?” “回爷的话,消息是今儿一早辰时左右收到的,福子在毓庆宫外院伺候,爷放心,娘娘交下来的人,都是可靠的。”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此刻空了好些个座位的上书房,道:“你先回去罢,这几日不要随便出来,再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爷知道。” “是,春纤知道了……”春纤点点头,福了福身打算离开。 “等等……”胤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她,又交待道:“这事儿万不可叫妍汐知道。” “爷放心,奴婢省得。”春纤诺了,这才顺着来路返回。 胤禛想了想,还是没有改变行程,向着毓庆宫而去。算了算行程,大军此刻应该还没到前线,此时此刻,索额图却派人秘密来向胤礽汇报,必是大事……只不知有没有正式书?这样想着,胤禛又想到今日胤禟几人也是走得颇早,这宫里头没什么秘密,他们也知道了? “二哥。” 在正殿里等了少许,就见胤礽一身便服走了出来,眼角眉梢却是带着压抑不住的复杂感,有担忧,还有浓浓的隐约的喜意…… 胤禛一愣,眼里带着丝笑意,道:“二哥可是有什么喜事儿?说来弟弟也听听。” 胤礽顿了下,脸上表也有些僵硬,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摸摸了脸颊,回复了惯常的表,笑道:“我能有什么喜事儿?左不过是刚刚我宫里一个妾来通报说有了喜脉,这才高兴了下。” 胤禛见他不由衷,也不好再问,只内心惊疑不定,到底是什么事儿让这个二哥又喜又忧?面上却仍是平淡无波,只拱了拱手:“那可要恭喜二哥了。” 胤礽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在正位上坐下,道:“这有什么可恭喜的?你嫂子今儿还为这事儿跟我闹了一场。” 胤禛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这二哥今日却是绝不寻常,怎么跟自己说起这等内宅琐事了?是什么事能让他心绪如此失衡?竟是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见胤禛半天不答话,胤礽这才醒得自己是说错了话,也暗恼自己压不住心中澎湃的绪,便赶紧转了话题问道:“四弟,你今儿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事?现在还没下罢?” “是,二哥,我是偷溜出来的。”胤禛端起茶杯押了口茶,接着道出来意:“我估摸着想要去佟府走一趟,自额娘去了,我也没去看过,论论理也说不过去。” “你是该去看看。”胤礽点了点头,笑道:“你等等,我让人拿了令牌给你。” 说着便转身吩咐高连去拿令牌,等高连出了门,胤禛低头数着茶叶末子,突然漫不经心开口问道:“二哥,这两日前线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胤礽一愣,吃不准胤禛这问题可是有什么含义,今儿一早索额图打发的人已经走了,走的侧门按理没人知道才是……他仔细端详了一回,见胤禛面上全是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便也放了心,随意道:“能有什么消息?大军此刻还没到地头呢,按行程,今日该是到了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附近了。” “这样……”胤禛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四爷,您的令牌。”高连从房门进来,手中捧着一面令牌交给胤禛,苏培盛在后头接过了,胤禛才起身道:“那二哥我就先走了,若是前线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弟弟我……” 胤礽笑了笑,道:“你也对战事有兴?放心,若是有了消息,我就让高连通知你。” 胤禛这才点了头出了毓庆宫,只脸色却是有些暗沉。既是太子说没有前线消息,那必然是没有明谕送回来。既然如此,索额图送的又是什么消息?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强自按下心头疑惑,胤禛知道如今急不得,还得等几天才能知道确切消息……便在东华门上了马车,往佟府而去。 佟府在东城东夹道之西。东夹道东侧原为明代戎政府,大清入关后,改建为贝子彰泰宅,讹为张贝子府。顺治十七年,先帝将原明嘉靖朝权相严嵩之子严世蕃故宅赐给了佟图赖,便是如今的佟府。 佟府此刻却是大门紧闭,佟国维跟佟国纲都随着康熙出征了,也难怪如今佟府却是闭了门不见客。胤禛下了马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吩咐苏培盛道:“你去找找,我们走侧门……” “喳。”苏培盛一愣,很快应了,前去找侧门去了。 侧门是专供下人的通道,按理说胤禛进门,原是该主人亲自迎接,此刻他却是特意走侧门,也是想表达自己的亲近之意。 侧门开着,只有一个下等家丁守着,此刻正是午睡的时间,那家丁抱着手斜倚在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苏培盛上前踢了踢他的脚,大声道:“喂,我们爷来拜访,快去通报下。” 那家丁似乎是正沉浸在美梦中,被人突然打断,顿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也不睁眼,嘀咕道:“拜访不会走正门啊?况且我家主子又不在,不见客。” “你这……”苏培盛又狠狠踢了他一下,道:“狗奴才!还不赶紧去通报?!心你们主子知道打断你的狗腿!” 家丁被他踢得疼了,这才抱着腿跳脚醒了过来,挑眼一看,正想出口发声喝骂,却又被胤禛的眼神生生压了回去,这才结结巴巴道:“请问……请问……” 苏培盛接过话头,道:“就去回说,四阿哥前来拜访来了。” “四……四阿哥?”家丁已经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转身连滚带爬就进了门去了。苏培盛转头掩着嘴偷笑。 不过一刻钟,就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迎了出来,这青年脸颊瘦削,眼睛不大不,眉毛很浓,厚嘴唇,鼻尖略微带点勾起,穿着月白直径地纳纱花卉单氅衣,花卉杂宝狮子滚绣球纹琵琶襟坎肩,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这青年还在几十步开外,就已笑了起来,边走边打千儿给胤禛行礼道:“奴才隆科多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起。”胤禛上前虚扶了下,见他身材魁梧,面貌也有彪悍之气,便赞道:“听闻大人打就是勇武过人,连皇阿玛也总是赞大人你武功在侍卫中也是一等一的。” “那是皇上谬赞了。”隆科多谦虚回道,又瞪了那家丁一眼,才歉声道:“四阿哥要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儿?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走侧门这样的地儿呢?” 胤禛背着手跟在隆科多身后,迈过了一个圆形拱门,边走边道:“我原是早想来看看的,却一直没什么机会,以前额娘也让我要多走动走动,我便也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一般,走个侧门又有什么打紧?” 隆科多一听便知胤禛是有意亲近,也就顺着拉近了关系,说话也就随意了许多,调笑道:“就是回家门儿,也没有走侧门的道理,就是奴才时候溜出去玩儿偷偷回来,也只是翻过墙……刚刚下头人来回,还把奴才吓了一跳。” 胤禛会意,浅浅一笑,突然问道:“按着关系说,你还算是我舅舅,何必如此多礼?听说擒鳌拜这奸臣的时候,你可是有大功,我当初听了就向往得紧,有空了,也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隆科多哈哈一笑,径自在前边儿领路,边走边回头道:“那是圣上英明,当时万岁爷也才您这么大,若论起武功,万岁爷那才是我满清第一的巴图鲁。” 胤禛点点头,此时已被隆科多带着绕过后花园,就要看到正殿了。 “大人今儿没有去宫里当值么?” “今儿奴才轮休,刚在后院子里陪老太太说话,就听说四爷您来了,老太太在大厅等着您呢。” 说完两人已到了大厅门口,胤禛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跨过门槛,进了正厅,当下便先弯腰拱了拱手。他这一行礼,倒是把一屋子人吓着了,佟夫人赶紧由丫头扶着起身来扶他,口中连声道:“四阿哥快请起,我这老太婆如何当得起……如何当得起啊……” 胤禛顺势起来,扶着佟夫人又重新坐下,这才道:“这礼福晋倒是受得的,我这也是代额娘来行礼的。” 这话一说,佟夫人倒是先红了眼圈,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才道:“劳皇后娘娘惦记着……只没想到,竟是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一时间,倒是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隆科多见状,赶紧打岔道:“额娘,您这是怎么了?四阿哥专程来看您,您这么哭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胤禛在客位上坐了,关切道:“看福晋气色,最近身子可还好?” 佟夫人慢慢止了哭声,轻声道:“老了,我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 胤禛顿了顿,方道:“前半年我也颇看了些医书,粗通医理,福晋这些日子可是觉着呼吸短促微弱,神疲肢倦,平日懒于行动?” 佟夫人还没答话,隆科多先接话道:“四阿哥您可真神了……额娘今日就是这样子,可有方子?” “医书上说:虚则补之。补卫气,祛外邪,用玉屏风散。补中气,助健运,用四君子汤。升提中气下陷,用补中益气汤。”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毕竟不精熟,福晋还是找太医来看看,也好对症下药。” “有劳四阿哥惦记我这半截进土的人了……”佟夫人谢了,又掩着帕子喘起气来,胤禛见她脸色不好,便起身告辞道:“福晋早些进去休息,我也出来许久,该回宫了……” “隆科多,你去送送四阿哥……恕老身失礼……不远送了……”佟夫人喘着气说完,才由丫鬟扶着到后院去了。
正文 变数
隆科多直送着胤禛上了马车,看到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回了佟府。胤禛并不想这么早回宫,便让苏培盛赶了车在城里转几圈,自己躺在褥子上眯着眼睛养神。 马车顺着崇门往北走,一直向着朝阳门的方向去,刚过了裕亲王府大门,马就嘶地一声骤然停住了,苏培盛在车帘外面声道:“爷,前面儿被一堆人堵住了,过不去,您看是绕道还是?” “绕道……等等。”胤禛心中一动,睁眼一手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前面大街中央熙熙攘攘围了一大堆人,似是在看什么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看不清中央是什么。略微一顿,胤禛下了马车,让苏培盛把车停到一边,自己上前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出什么事儿了?”胤禛伸手拍拍人群最外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听说前面两个男人正在争一个女人呢!啧啧,这些贵人公子哥儿,真是闲得都要淡出鸟儿来了,不过那女的还真漂亮……” 胤禛皱眉,这抢女人居然抢到裕亲王府门口来了?当真是目无法纪! “哼,敢跟爷抢东西,你叫什么?” 胤禛这下子是真忍不住叹气了,居然在这里遇见他们三个,还是跟人抢女人?这下子当真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九弟,你别着急,他是步军统领托合齐。”一个温和的声音劝解道,但胤禛能听出来,这声音已经蕴含了一股怒气。 胤禛黑着脸,拨开人群走了进去。胤禩眼尖,最先看到他,温和笑着出声招呼道:“四哥,没想到是你的马车。” 托合齐在这京城向来是跋扈惯了的,几个还没分封,无权无势的阿哥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但此刻见了胤禛,他也不得不把头顶上的眼睛低了下来,托合齐也算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太子对这个弟弟跟别人不同,他虽不怕胤禛,却也不想因他得罪了太子,便赔笑道:“四阿哥,您也来了?” 这一下,正在中间冷笑的胤禟也挑眉看了他一眼,一边的胤俄已经不忿地大声道:“四哥也会逃课出来?” 胤禟顿时转了身,挑着一双单凤眼看着胤禛不阴不阳道:“四哥可跟我们不一样,他可是太子的人,想出宫还不是就出来了?哪像我们……” “九弟!”胤禩拉了拉他的子,低声喝道。 胤禛实在有些头疼,按说这位九弟来上书房的时候,太子已经完成业,开始跟着处理政事,两人见面机会实在不多……可两人却不知什么地方不对付了,胤禟一提起太子就咬牙切齿,连带着对胤禛也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而托合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位在这儿杠上,自己撞进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势已经如此,胤禛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你们怎么在裕亲王府门口吵架?” “四阿哥。”托合齐却突然笑起来道:“今日既然四阿哥您来了,奴才就不多说了,奴才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逗留了。” 说完竟是全不把一堆皇子阿哥放在眼里,径自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他也知道自己是奴才!”胤俄说着就想要冲上去砸他的马车,却被胤禩死死按住了。 “有些人的奴才,就是比别人的奴才要高贵些……”胤禟冷笑不止,说完还特意瞥了胤禛一眼。 眼见这气氛又要僵,再说下去怕是胤禛也要火了,胤禩温和一笑,圆场道:“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我们正在解释,四哥你就来了。” 胤禛倒没发火,眼神在胤禟,胤饿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都气得不轻,突然道:“去茶楼坐坐,在这大街上,成什么样子。“ 胤禩笑了笑:“四哥请客么?那我们可是要去福雅茶楼喝茶了,那儿的桂花糕很不错。” “你倒是清楚。”听到这话,胤禛也有了些笑意:“来过多少次了?看来你也不是第一次偷偷溜出来了。” 胤禩随意笑笑,拉着不不愿的胤禟,几人遣散了人群,向着不远的福雅茶楼而去。走了几步,胤禛才发现几人后边还遥遥缀着一个女子,这女子穿着湖蓝色的碎花汉服裙子,扎了两个长长的辫子,辫尾坠了一串珍珠串儿。低着头,看不清眉目。眼神只一掠而过,胤禛继续往前走,只心下琢磨,这女子难道就是胤禟跟托合齐争的女子? 想到此,胤禛差点一个趔趄,胤禟才……八岁?没道理啊…… “四哥心。”胤禩在一旁伸手扶了下,关切道。 胤禛一时有些讪讪,不好说自己想歪了,只好拉着胤禩快走两步,拉开众人十来步距离,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在争女人……九弟他……” “噗嗤。”胤禩没忍住,笑了出来,道:“九弟才多大?四哥想太多了……” 胤禛被道破心思,尴尬无比,只得赶紧道:“那你们在裕亲王府门口吵什么?后面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说来话长……”胤禩嘴角一直挂着的温和笑意更和煦了些:“等我们到了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说话间茶楼已经到了,二领着几人到了二楼靠里的雅间,上了一壶龙井,一叠桂花糕,一叠花生米,便掩了门出去了,那女子也跟着进来,却不敢坐下,只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你杵在那里干什么?爷又没要你!滚出去找托合齐去!”胤禟一抬眼看见那女子站在角落,就气不打一处来,顿时骂道。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就红了,顿时声抽泣起来,呜呜咽咽的,弄得脾气最好的胤禩都不禁有些头疼。 “你别哭,你叫什么?刚刚为什么要说你是九弟的人?” 那女子顿时上前两步,跪在房屋中央,边哭边道:“求几位爷救救我,我……我叫玥儿,本是徐州人士,但前些年,年年发大水,好几年都没要粮食收成,最开始,衙门还发救济粮,可这两年,连救济粮也没了……家里土地也没了,爹娘也都病死了,我没办法,才上北京来寻舅舅……” “徐州……你们那儿经常发大水?”胤禛听完,诧异道:“不是修过堤坝么?我记得皇阿……皇上还下令每年加固,怎么会还这么惨?” “我是女子,不懂这些,只是记得听爹爹说,我时侯就经常发大水,但那时没这么厉害,县老爷也是个好人,每年带着乡亲们一起修堤,也就没出什么事儿,自从前两年这县老爷换了人,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是说,这两年发大水,你们都没有领到过救济粮?”胤禩问道。 “是的,只在村子口设了个救济粥铺,每日里供应一次,全是米汤……就算这样,也是有份额的,只有那些强壮的才抢得到。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出去投亲戚去了……我也才……” 胤禛若有所思点点头,心里却是把这事儿记下了,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查查这事,要知道,河工可是康熙一直强调的大事。 “既然你是上京来寻亲,巴着爷做什么?”胤禟早就听得不耐烦,见胤禛,胤禩两人都对这事感兴,才没出打断,此刻见他们都在思考,便接过话头道。 “舅舅与我好些年没联系过,我在餐馆里做苦工,一个月才找到那绸缎庄子,知道是舅舅开的,今儿来庄子找他,才得知……舅舅已经把庄子卖了人……”玥儿抬头悄悄看了胤禟一眼,见他一副要吃人的表,赶紧接着道:“跟着……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就来了,说要我跟他回府,做他的妾……我不愿意,他便要人来强拉我……” “那你就赖着九哥?”胤俄不屑道:“再说了,做托合齐的妾有什么不好?”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不愿做人妾罢了……”说到此,玥儿面露悲色道:“在餐馆这一个月,我的一个姐妹就是被什么王爷要了去做妾……结果……结果没两天就死了,被人用烂席子包裹着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听到这里,胤禛才算是知道了原委,凑过头去悄声问胤禩道:“九弟买了一间铺子?” “是啊,前些日子我们出来逛过后,九弟就打算收购一间铺子自己来开,他看中了这条街上的那个绸缎庄……” “自己开铺子?他有那个时间么?难不成以后还都要像这次这样偷溜出来?” “呵,九也是一时起意,看着做生意有,图个新鲜罢了。不过若他真要开始做生意,可以先放到宜母妃娘家名下。今日本是来验收地契,谁想刚到铺子口就遇见这回事儿……” “九弟”既然已经弄清原委,胤禛还是开口道:“这女子你打算如何?” 胤禟冷笑道:“爷可没说要她,倒贴爷都不要!摆明了欺负爷年纪,说是爷的人?合着爷不能把你怎么着是?” 胤禟在宫里那是出了名的一霸王,今日先是被托合齐顶撞,跟着又被这女子摆了一道,此刻气得直想砸桌子了。 胤俄正在吃桂花糕,看胤禟发火,一口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劝道:“九哥,我看你不如把她先带回去,她长得也不错,过两年你不就可以收了她么。” “这种货色,爷可看不上眼。”胤禟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辫子,转过身竟是生起闷气来。 胤禩一时间哭笑不得,斥道:“胤俄你看你,说的什么浑话。依我看,既然已经这样了,你把她放到宜母妃家里,随便给她个差事,每月好歹有点月钱,也算是救人一条性命。”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玥儿见胤禩开口帮自己说话,顿时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八哥你就是这样……”胤禟无奈道,但还是吩咐何玉柱先把玥儿送到三官保府上。等人走了,才龇牙道:“进了我额娘家里,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还有托合齐这狗奴才!” “好了,他自有人管,我们就别多说了。” “他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跟爷叫板!” 胤禩瞥了胤禛一眼,自从开口问了黄河决堤问题后,胤禛就一直低垂着眼,只是喝茶,一句话不说,脸上也殊无表,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胤禟指桑骂槐的发火,他也当没看见般,不置一词,几乎要让人忽视他的存在感了。 “你别发火。”胤禩温道:“他好歹也是步军统领,得罪了他有你什么好处?” “九哥你别生气,大不了下次我帮你打他一顿。”胤俄挥了挥拳头,一副仗义的样子道。 见胤俄要为了他两肋插刀似的表,胤禟终是没能保持住黑脸,龇牙道:“看爷以后不整死他。” “说起来……”胤禩见着他俩胡闹,却是突然转头,直盯着胤禛,问道:“也不知大军到了哪儿?前线可有消息传回来?四哥出来前该是去过毓庆宫?太子可有说什么?” 胤禛心里打了个突,急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表,等喝了一口茶,才一脸平淡道:“这才几日?大军怕是还没到前线,又有什么消息?”话音一转,胤禛却是反问道:“莫非八弟得了什么信?” “四哥说笑了,只是皇阿玛亲征,想要知道些战况罢了。” “真是羡慕大哥,他就可以跟着皇阿玛一起出征……”胤俄一脸羡慕,悻悻然道:“要是我能再大十岁,肯定也能上前线去!”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宫,宫门快要下钥了。”胤禛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道。 等几人付了茶钱,胤禛都已上了马车,准备起驾了,胤禩才跟在后边也上了他的马车。胤禛一愣,见只他一个人,却没见胤禟,胤俄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胤禩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我们三人挤一辆马车,四哥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这么舒适,弟弟自然要来跟你挤挤了……” 胤禛往旁边挪了挪座位,待胤禩坐下,马车这才又慢慢起行。 “四哥今日是去了佟府?”胤禩见胤禛微眯着眼养神,突然开了口。 “八弟今日其实是去了裕亲王府?”胤禛睁开眼,偏着头认真看他,不答反问。 见胤禛那么认真的表,胤禩突然就眉眼弯弯,笑得开心起来:“四哥,可是不喜欢甜食?今日的桂花糕都没见你动过。” “恩。”许是想起了时候的糗事,胤禛唇畔也牵起一个微的笑意,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时候吃太多坏了牙,后来就不吃了。” “四哥时候的确是很喜欢甜食,我还记得,你来看我的时候,身上就全是梅花饼的味道。”胤禩像是也想起了以前,声音有些低沉下来。 胤禛愕然:“我去看你?你才三岁?居然还记得……” 胤禩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笑道:“弟弟可以算是过目不忘,从两岁开始的事都记得。” 两人在车里声叙话,直到马车停下,胤禛下车准备去毓庆宫复命,胤禩才犹豫着道:“四哥,今日天已经晚了,你不妨改日再去毓庆宫复命。” 胤禛一愣,诧异看着他,胤禩却不再说话,只笑了笑转身带着秦福儿走了,剩胤禛一人留在马车边书香中文网回不过神。 这句暗示意味如此明显的话,证明毓庆宫发生的事,胤禩也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人脉呢?而且……他让自己今晚不要去毓庆宫,是预料到今晚毓庆宫会发生什么事儿么? 犹豫许久,胤禛还是沉着脸回了南三所,虽然他很担心太子,但在还没弄清楚事经过前,贸贸然闯去毓庆宫,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一回到院子,胤禛径直去了春纤的房间,门虚掩着,胤禛推门进去的时候,春纤正半靠在塌上做女工。见胤禛站在门口,春纤赶紧丢下手上的东西,起来福身施礼:“爷,奴婢先给您泡茶……” “不必了!”胤禛摆摆手:“毓庆宫可还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春纤一愣,道:“自早上的消息过后,就再没消息传过来了……” “今晚你吩咐着仔细盯紧了毓庆宫,一有消息立刻来回我!” “奴婢知道了。”见胤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春纤也不敢多问,赶紧出了房间安排人去了。 胤禛回房吃了点夜宵,也不敢睡,只和衣躺在塌上看《春秋》,却是心烦意乱,好半天一页也没翻过去。 直到第二次打更过了,才见春纤满头是汗地推门进来了。 苏培盛心地在院子里查看完,又帮忙关了门,自己在外头守着,见再没人了,胤禛才问道:“有消息了……” 听到胤禛这问话,春纤霎时间面如死灰,嘴唇也几乎没有了血色,好半天,她才嗫嗫嚅嚅地声道:“爷……太子……太子他,在……在毓庆宫……跟托合齐大人……秘密商谈……” “托合齐?”胤禛顿时心中一颤,托合齐是步军统领,掌管京城治安,京城的军队调度都归他管,太子此刻见他……是想要做什么?可就算是秘密会见托合齐,也不至于将春纤吓成这样啊……胤禛见她剧烈喘息着,似是对什么怕极,却始终说不出口。不由放软了声音,道:“你慢慢说,还有什么事儿?” 春纤捏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手心,深呼吸几次,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道:“太子……在毓庆宫……试穿龙袍……”
正文 招驾
这消息委实太过惊人,胤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神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春纤道:“从明日开始,你不要出去了。还有,吩咐那些人,这些日子什么都不要做,什么消息都不要探!给我安安分分的,懂了么?” “爷,奴婢明白了。奴婢什么都不会说……”春纤一脸惊恐道。 “你下去。”胤禛摆了摆手。 等屋子里只剩下自己,胤禛才敢露出脸上的恐惧,太子这么做,是要做什么?索额图的消息……托合齐……龙袍……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都直指一件事,那就是康熙必定出了事!可如今的行程明明还没到前线,那康熙是病了么?而且必定病得很重,现在人事不省? 胤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前世的记忆很清晰告诉他!康熙是个很长寿的皇帝,也就是说,这次不管表象上看起来多凶险,他必定没事!那太子这做法…… 狠狠吸口气,胤禛起身打开门就打算冲去毓庆宫。 苏培盛就在门外,见胤禛穿着一身中衣就冲了出来,赶忙叫住道:“爷,这么晚了,您这是去哪儿?也得先让奴才伺候您更衣啊……” 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把胤禛从头浇到脚,自己这样冲到毓庆宫,然后呢?怎么说?说自己在他宫里插了人,所以知道了这件事? 然而胤禛并没有为这件事忧心多久,第二日一大早,圣旨就到了南三所,说康熙在博洛和屯偶感风寒,招太子与三阿哥胤祉前去见驾。其余皇子这些日子都不许出宫。 四日后,御驾返京。胤禛不知道这次见驾发生了什么事,所有随行的人,包括胤祉都是守口如瓶,对这次事讳莫如深。只知道康熙回来时,病已好得差不多了,但太子却是一脸的失魂落魄,如此明显,几乎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回京后,康熙并未有什么表示,似乎他完全不知道宫里发生过什么事般,对太子也没有责怪,甚至还颁下了诸多赏赐,在一次来上书房查看功课时,还当着所有皇子面夸赞太子。种种迹象表明,那次酝酿中的变革似乎只是昙花一现,就要被隐藏在重重的白雾下了…… 但是康熙三十年刚刚到来,康熙就发了上谕:京师重地,人民商贾,四方云集。京城内外,统辖必有专责,消奸弥盗,商民才得安宁。今城内地方属步军统领管理,城外虽属巡捕三营,又属兵部督捕衙门管辖。内外责任各殊,互不相统,遇有盗案,反难辑查。嗣后,巡捕三营也令步军统领管辖。如此则京城内外一体巡察,责任既专,有利于除盗安民。十七日,九卿等遵旨议覆后,又将督捕、都察院、五城所管事宜俱交与步军统领管理。 这次京城换防,再加上乌兰布通大捷,皇长子胤褆在前线表现突出,屡立战功,让不少人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果然,康熙虽然对太子一般无二,却连续好几日宿在惠妃的永寿宫。三月,胤褆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为他诞下一女,康熙不仅亲自赐名,还在满月当天封这个格格为县君。荣宠之重,一时无两。 二月初,胤禛去毓庆宫请安的时候,就见高连一脸如释重负地特地到大门口迎他去书房,连声道:“四爷……您可来了,赶紧去看看……太子爷,太子爷他发了好大的火……” 胤禛早就料到太子最近必定火气很大,此刻听了,脚步便急了些,还离着书房老远,便听到一叠声的打骂哭叫求饶。 “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回四爷,今儿一早出去,也不知怎么了,回来爷就发火,说要惩治这些个不听话的奴才,从午时到现在,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书房外的院子里头此刻趴满了太监宫女,几个侍卫正拿着板子行刑,挨个儿地打,太子在书房里又砸了个花瓶,恨声道:“给爷往死里打!不说?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恩?当爷瞎了眼不知道?” 胤禛皱了皱眉头,绕过满院子翻滚求饶的下人,刚到门口,高连就停住了,不肯进去,只道:“四爷,太子爷吩咐了,奴才不敢进,四爷您自己进去……” 顿了顿,才刚伸手推开半扇门,一个青瓷茶杯就飞了出来,碎在胤禛身后,杯子里的茶水溅了他一身都是,把胤禛泼得愣在了原地。 “不是吩咐了不许进来?怎么?你们这些……”胤礽听见推门声,本是大怒着回头就骂,结果还没开骂,就看见胤禛左半边衣服被茶水湿透,衣襟上还沾着些茶叶沫子,傻傻站在门口的狼狈样,脸部一阵扭曲后,终是没忍住,抱着肚子狂笑起来。 胤禛翻了个白眼,边拿帕子擦衣服边绕过一地的瓷器碎片,抱怨道:“二哥你就这么招呼我喝茶?” “谁让你在门口也不吭声,又不通报就闯进来?”胤礽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慢条斯理道。 “通报?你的奴才都在院子里挨打呢,找谁通报?”略有些嫌恶地将已经沾染茶渍的帕子扔掉,胤禛径直走过去,抢了胤礽的帕子擦起来。 胤礽见他眉头皱得都起了“川”字,知这个弟弟有些微的洁癖,好笑道:“得了,别擦了,再擦你那衣服都要破了,让苏培盛去取你的衣服,待会儿在这儿换了就是。” 胤禛转头吩咐了苏培盛,仍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干脆脱了外套扔出去,只穿着中衣在胤礽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看你,这成什么样?”胤礽转身拿了自己的斗篷递给他:“先披上。” 伸手接过来,胤禛把斗篷披上,这才问道:“二哥你这是发什么火呢,至于么?闹得这么大?听说还闹出好几条人命来?” 胤礽一脚把脚边散着的几本书踢开,咬牙道:“还能是什么?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我这毓庆宫里头插钉子,我非拔掉了不可!” 胤禛系带子的手顿了下,随即又平稳地将带子系好,漫不经心道:“这事儿二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怎么今儿偏偏发起火来?” 胤礽顿了下,却是没答话,反问道:“四弟你今天来可是有事儿?” “恩,是有事想麻烦二哥。”胤禛见他不答,心中也有了些计较,便顺势岔开话题道:“我想查阅些前些年皇阿玛治理黄河河工的方案折子,想二哥你给我个手令。” “治理河工?”胤礽一脸诧异:“你怎么想着查这事儿?” 胤禛把玥儿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只不提托合齐的嚣张跋扈,说完胤礽就笑了,道:“河工这是老问题,年年治理,也就那样,你说这也不过个别况,哪里真有这么凄惨?上次徐州巡抚上的折子还说收成有增加呢。” 胤禛心下对胤礽这说法很是不以为然,折子那是能信的么?便坚持道:“反正皇阿玛上次也布置了一篇政论,我也就写写河工治理,二哥你就给我一纸手令,我去翻翻看。” “你要我就写给你。”胤礽说完走过来,把胤禛拉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铺开了一张信笺,接着道:“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你要写这个做作业,可就心了,要知道,治理河工的巡抚大臣,这两年走马灯似的换了十来个了,没一个能长久,这可是皇阿玛心头的一根刺。” 接下来的一个月,胤禛便一直在忙碌着查询河工治理这事儿,他不仅去翻看了自康熙九年开始的治河记录,还特地出宫去拜访了曾担任河工总理大臣的靳辅,认真请教他关于治河应该注意的事项。这一番折腾,竟是忙的脚不沾地,到康熙验收作业的前两天,他才堪堪写完交上去。 刚交上去第二天,康熙就招了他去乾清宫西暖阁问话,胤禛颇有些紧张,一路上都在心里默念着靳辅说的那些治河韬略,直到了乾清宫外递了牌子,才稍微冷静下来。 康熙此刻正斜倚在炕上看折子,虽面上没什么表,但看起来应该是心还不错,胤禛放松了些,上前打子请安道:“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是胤禛啊,起来回话。”康熙将手中的折子放在一边,拿起一张宣纸,正是胤禛交上去的政论作业。 胤禛起身退在一边,低着头,等康熙问话。 等了好一会儿,康熙放下政论,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想起要写治理河工的?” 胤禛心思一转,立马老实答道:“回皇阿玛,上月儿子出宫去了趟佟府,正巧遇见一个从徐州逃难来京城的女子,听她的说法,徐州百姓这两年生活疾苦,洪灾频发,儿子便记在了心上。回宫后求了太子手令去看了皇阿玛的治河方案,又出宫去找靳辅问了治河的具体事宜,这才写了这篇政论。” 康熙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突然道:“佟府你的确该去一趟。” 胤禛一惊,急忙跪下,低着头:“请皇阿玛恕罪,原该先禀告皇阿玛的……” “你既是已回过太子,也是一样。”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问道:“你跟保成素来关系好,朕亲征的几日他还好?” 胤禛背后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敢迟疑,赶紧答道:“回皇阿玛,太子每日处理政务繁忙,儿子也不敢多去打扰。” 又是一阵沉默,康熙突然笑了笑,转了话题,道:“你这篇政论,朕看过了,你的意思,应该如何治理?” 胤禛这才松了口气,把早已想了多时的话娓娓道来:“治河者当审全局,运道之阻塞由河之变迁,河之变迁由向来治河多尽力于漕艘经行之地,其他决口以无关运道遂缓视之,以致河道日坏。清口以下不浚筑,则黄淮无归,清口以上不凿引河,则淮河不畅。高堰之决口不尽封塞,则淮分而刷黄不力,黄必内灌,而下流清水潭亦危。且黄河南岸不提,则高堰仍有隐忧,北岸不提,山以东必遭冲溃。故筑堤岸,疏下流,塞决口,但有先后,无缓急。儿子以为今不如想一劳永逸之计,筑堤束水,以水攻沙。” 这番话说完,胤禛抬头,康熙仍是斜倚在塌上,手上拿着另一封折子,也不知胤禛的话他有没有细听。 等他拿了毛笔在折子上批复后才问道:“完了?这就是你一个月的成果?” “回皇阿玛,是。” “胤禛啊……”康熙突然起身,整了整衣服,在西暖阁来回走了几步,才问道:“你可曾去过徐州?” 胤禛一愣,心下暗自腹诽,想去也没机会啊,却仍是恭敬答道:“儿子自六岁开始在上书房进,除了跟皇阿玛围猎去科尔沁,还不曾出过京城。” “徐州巡抚上月来了折子,说徐州风调雨顺,粮食收成略有增加。”康熙边说边拿了一本折子递给他。 胤禛双手接过,粗略一看,便回道:“皇阿玛,徐州巡抚也不一定知道详……” “那你就知道?”康熙打断他,问道:“你也不过就听了一家之,你知道徐州什么样?知道那里百姓生活怎么样?朕自康熙九年开始治理黄河,康熙二十三年,康熙二十八年两次南巡,视察黄河周围河工治理况。” 说到这里,他看着胤禛笑了笑,拿起他的政论还给他,接着笑道:“等下月,你就去徐州看看罢。理论终究是理论,你自己去看看自己这些想法是不是能实现!这篇政论你先拿回去,等你从徐州回来,要重新写一遍给朕交上来,若是写得不好……你以后,就在京城呆着。” “儿子谢皇阿玛!”胤禛心里激动莫名,赶紧接过宣纸磕头谢恩。 “先别谢恩。”康熙好笑地看着他补充道:“朕可不是让你去玩了,到时候受不得辛苦,别哭着求朕放了你回来才是。” “皇阿玛放心,儿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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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您是在高兴要出京么?”一个柔柔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房里的寂静。 胤禛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抬起头,略带着点审视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没有答话。 妍汐刚换到胤禛身边的时候,胤禛相当不习惯,她跟春纤毕竟不同。但她好歹是德妃的人,胤禛本人也并不苛刻,如果她泡的茶不合他的口味了,他会不碰,但并不会责怪她。妍汐也的确如德妃所,很聪慧,也善解人意。不声不响,只是每日泡给胤禛的茶都不同,一点一点来试探他的口味。到她来后的一个月,胤禛已经完全习惯了她,她很懂得该怎么做,很少说话,只默默做事,就刚刚而,如果不是她出声,胤禛其实已经忘记她还在这个房间里。 妍汐此刻背对着胤禛,低着头收拾书桌上杂乱的书籍,她熟练地将那本《南山集》放在胤禛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上,胤禛最近正在看这本书。 “唔。”胤禛垂下眼帘,嘴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算作回答。 “徐州那儿比不得京城,要什么有什么,奴婢哥哥就曾去过……说那里……”妍汐将砚台放好,墨笔靠在一边,絮絮叨叨说道。 “你今日,话有些多。”胤禛站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手拿起那本《南山集》翻看起来。 妍汐手上动作停顿了一秒,咬紧了下唇,看见胤禛似乎在专心,面无表,这才低下头,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 果然,当晚胤禛去永和宫请安,刚刚才坐下,德妃就开口道:“昨儿晚膳时候,皇上就说,要让你去徐州历练历练,我总说,你还……” “额娘,儿子已经不了。” “皇上也是这意思……说你该出去看看了,你要记着,要把你皇阿玛交待的事,好好办妥了,万不要叫他失望。” “是,儿子知道。” 德妃点点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慢慢道:“你这么出去,我也不放心,你把妍汐带上,那丫头好歹能一路上照顾着你,否则身边就那些个粗心的,在外头病了可怎么得了?” 胤禛暗暗叹气,德妃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实在是不想出去一趟身边还带着个德妃的眼线。 “额娘,有苏培盛跟着就成,儿子这次是私服去,不方便带太多人……” “那怎么行!始终是女儿家细心些,再说了你就带着她一个,也多不了。你若是不愿,我便去回了你皇阿玛,你这样出去,我这做额娘的,可放心不下。” “是,额娘。”胤禛知道,德妃是铁了心要妍汐跟着自己出去了,至于目的……还有别的么?虽然心中不甘,但他终究还是低头无奈应了。 再回到南三所的时候,胤禛的愉悦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很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德妃的做法。德妃总是这么强硬,把妍汐强硬地安插到他身边,现在又强硬地要求自己纳了她。胤禛咬着牙,既然这是你的希望,那我必定不会碰她,就让她满二十五再放出宫罢! 闭上眼,胤禛调整了下紊乱的呼吸,这才推开门,跟着就是一愣,胤禩此刻正坐在他的书桌后面,拿着毛笔在写字。 胤禩抬头的时候,脸上本是挂着柔和的笑意,但看到胤禛的一瞬,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反射性问道:“四哥,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胤禛没料到这屋里还有人,一时间也没调整好表,反是愣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了,胤禩都到了书房了,底下居然没个奴才通知自己……倒是胤禩先反应过来,搁下毛笔,绕出来,脸上的表又回复了惯常的温和,他总是很能知道胤禛的想法,先就解释道:“四哥,我本想着来找你说事儿,你不在,就在这里等你,特地让底下的奴才别通知你,原想跟你开个玩笑……” 这会儿功夫,胤禛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面色也恢复一贯的平静,淡淡道:“八弟来找我什么事儿?” 胤禩嘴角上翘,眼睛弯弯的,他平时的笑不会这样,只有当他真的有笑意的时候,眼睛才会弯起来,像月亮,很好看。 “下月四哥启程的时候,我也会随行……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胤禛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你……皇阿玛让你也去?” 胤禩拉了胤禛过去,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慢慢道:“四哥可还记得徐乾此人?” “你是说去年被江南江西总督傅拉塔弹劾放纵子侄、姻亲、家人招摇纳贿,争利害民的内阁大士徐乾?” 胤禩在胤禛对面坐下,曲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笑道:“正是他,他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此后连升至侍讲士、内阁士、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按说也是官居一书,位极人臣了。他弟弟徐元、徐秉义皆是朝廷重臣。可惜,康熙二十六年,湖广巡抚贪赃案,他因受贿被解任刑部尚书,发配回家乡了。” 胤禛看着桌面上铺开的宣纸,上面是胤禩刚刚写下的字迹:“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了然点头:“这么说你是去江苏调查江苏巡抚洪之杰行贿案了?” “调查?”胤禩伸手拿过自己写的字,揉成一团道:“四哥可别抬举我,皇阿玛命了上书房大臣马齐为钦差去审理此案,我不过是跟着去长长见识罢了。” “能得到这个机会也不容易,这幅字好好的,你毁了它做什么?”胤禛看他把揉成一团的纸随意丢在地上,惋惜道。 “皇阿玛总说我字写得不好,跟着何焯了这许久,也没个起色,我倒是羡慕四哥这手好字……” “你既是去江苏查案,我要去的是徐州,怕是不在一个方向上……”胤禛想了想,又道。 刚说完就见胤禩好笑地看着他,调侃道:“四哥怎么如此老实?皇阿玛又没有规定返程日期,河工的事也不是一月两月就能解决完,我们一道先去苏州解决了这案子,再去徐州看看河工,顺路还可以逛逛江南,还非要急匆匆去急匆匆回来不成?” 见胤禛面色有些犹豫,胤禩叹口气,又道:“皇阿玛此行让我们出去,无非就是让我们熟悉政事,各方面都看看,总是有好处的……再者……” 他虽没有说完,但胤禛已经明白了。皇阿玛为什么这次要恰恰选中他跟胤禩去?政论是一方面,恐怕太子跟胤褆的争斗也是内因?康熙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如今,自己跟太子亲近,胤禩跟胤褆关系好……所以,这次安排也算是……用心良苦? “也好,一道上路也省事。”胤禛点头,起身蹲下,捡起被胤禩扔掉的纸团,展开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轻声道:“总有一日会写好的,扔了可惜了。” 五月初,两人随同马奇的钦差队伍赶往苏州。 此行是乘船,顺着京杭运河而下,直达淮安府地界。 初上船时,胤禛还对这条有名的运河很有些兴,特地跑到船尾站了半天,结果除了水,就是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峰,其他什么都没有,只这么一会儿,他就腻了这景色,便回了屋子打发时间。 吃过晚膳,他才注意到,自打上了船,胤禩竟是一直在房间没出来过。胤禛想了想,还是更了衣,决定去看看他。 胤禩的房间就在胤禛隔壁,两步路就到。胤禛推门后,就看见他房间的桌子上还摆着已经冷了的还没用过的晚膳,胤禩躺在床上,似乎在睡着。 “他怎么没用晚膳就睡了?”胤禛皱着眉问秦福儿。 “四爷,爷他上了船就开始头晕,后来就一直吐得厉害,吃不下去。” 胤禛走到床边沿着床沿坐下,看着胤禩,胤禩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太舒服,额上都是冷汗,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只是他仍是面容温和,甚至,嘴角都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就像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病着,却仍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痛苦的表。 “你去吩咐厨房,熬点清粥来……另外……”胤禛想了想,突然道:“你去我房里,让苏培盛找妍汐一会儿过来帮忙伺候他。” 秦福儿领命出去了,胤禛这才伸手推了推胤禩,见他动了动眼帘,终是醒了过来。 “八弟,你先别睡,好歹用点粥。” 胤禩睁开眼,眼里似乎有雾气,看不太清,好半天才清明过来,笑了笑,虚弱地道:“麻烦四哥了。” 胤禛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闪动:“没想到八弟你竟然晕船如此严重,以后怕是要远离水了……” 胤禩笑了笑,却没答话。 看他这虚弱的样子,胤禛是伸手帮他掖了下被角,道:“你出来只带了秦福儿?我让妍汐过来照料你,女人始终细心些。” 胤禩挑了挑眉:“哦?四哥只是关心我让她来伺候我?若真关心我……四哥你便亲自来照顾我。” 胤禛又好气又好笑,起身道:“如今你还有力气调侃你四哥?看来这晕船也没那么严重……”说完见胤禩脸色仍旧是没一点血色,心下不忍,又想起那日自己一个人,却是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便道:“你好好休息罢,我这几日没事就在这里陪着你。” 等秦福儿进来伺候胤禩用了半碗莲子粥,又给胤禛上了一杯碧螺春,妍汐才姗姗来迟。胤禛正坐在一边儿的椅子上,歪着,见妍汐进屋后就低头站在角落里,也不动弹,便皱眉道:“怎么?不会做奴才了,站着做什么?” 妍汐抬头,竟也是面色惨白,嘴唇却是被咬得通红,手中的帕子都几乎被绞烂了,她直直盯着胤禛,不说话也不动。胤禛冷笑一声:“这倒奇了,伺候八阿哥委屈了你不成?做这表给谁看?” 妍汐两眼里泪珠闪动,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僵硬地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房门。 胤禛低下头,若无其事般继续翻手中的书。胤禩在一边从头看到尾,此刻看到妍汐出门,他才叹口气,开口道:“四哥……你这,却是过了。” 胤禛也知自己冲她发火有迁怒的嫌疑,但他这口气实在忍了许久,想要发泄出去。他不想就这么对德妃妥协,况且妍汐也并不是完全无辜,她始终是德妃的人。 胤禩望着那边,胤禛仍旧低着头,面无表,似乎在专心般,但却是许久也没再翻过一页。胤禩这次在心中叹了口气,四哥……你这样,以后怕是会后悔?
正文 端阳
燕 初五这日,船一早就在临清州靠了岸,这日是端阳节,民间都有赛龙舟的习俗,若是他们这船要过去,必定要封锁河道,马齐不愿扰民,便临时下令在临清州停上一天,明日再行启程。名书院 /.mgsn/ 胤禩因着晕船的缘故,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今日听说靠岸,便再也呆不住,拉着胤禛一早便下了船,连秦福儿和苏培盛都打发开了,打算两人逛逛临清。 北方的五月已经开始转暖,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并不晒人。许是因为端阳节的关系,城里热闹非凡,大街上熙熙攘攘,倒似是比京城还要热闹。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都挂上了一枝枝艾草或是菖蒲或是榕枝以辟邪。来来往往的女子胸前配着各色长命缕,头戴步摇,招展而过。 两人闲闲在街上散步,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散发的雄黄酒的香味。 “八弟,你看,粽子……”胤禛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胤禩的子,胤禩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右边儿一个支起来的棚子下面,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锅里正是一枚枚棱角分明,巧可爱的粽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妇人,此刻正用方熟练地吆喝拉客。这家粽子许是在这里很有些名气,摊子前边儿已经排了长长一溜的队伍。 “走。”胤禩回头一笑,反拉住他的手就到了队伍后边。 两人都是新鲜得很,也不觉排队难等,说说笑笑间竟是已经到了他们,胤禩问道:“你这里都有些什么粽子?” “桂圆粽、肉粽、水晶粽、莲蓉粽、蜜饯粽、板栗粽、辣粽、酸菜粽、火腿粽、咸蛋粽……两位哥,我这儿的粽子啊,可是全临清最有名的,包管你啊吃了还想吃。” “恩,我要莲蓉的,四哥你呢?”胤禩回头问道。 胤禛从他身后探头出来看了看锅里一个个水晶般的粽子,道:“我要板栗,还要水晶的……” 老板娘麻利地从锅里捞了三个粽子出来用纸包上,递给胤禩,笑道:“一共是6钱。” “6钱?”胤禩一愣,笑着反问了句。 胤禛一听这句就知道要糟,陌生人许是看不出来,他又如何不知道?胤禩此刻笑容僵硬得要死,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人出门竟是都没带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板娘却没料到他们是处于没钱的窘境,只当他们不知道粽子价钱,便解释道:“两位哥不知道,今年年初啊,米价就一直疯长,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若是再卖一钱一个,我们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怎么办?难道把粽子还回去?”胤禛扯了扯胤禩的衣,眼神示意道。 “那岂不是脸都丢光了?”胤禩瞥了他一眼,两人开始了眼神对话。 “那你把你的玉佩给她算了。”胤禛看了看胤禩手里拿着的粽子,痛下决心。 “那可不行,这是额娘给的,你呢?” “我一向不喜欢那些个……今日出来得急,没带啊……” 胤禩瞥了下胤禛空荡荡的腰间,突然眼神一亮,眼里波光流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位……两位哥?你们怎么了?”见他们两都不说话,老板娘问道,脸上已经满是狐疑对着他们上下打量。 “喂,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也等得不耐烦了,连声催促道。 胤禩突然对着胤禛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拉起胤禛拨开人群就狂跑起来。 人群顿时一阵慌乱,吵吵嚷嚷,后面还传来那老板娘的尖叫声:“有人偷粽子啊!” 胤禛先是被胤禩的动作吓住了,只被他拉着跑,等反应过来后,眼见后面追着的人越来越多,也顾不得许多,拉着胤禩用尽全身力气快跑起来。胤禩虽是第一次做这事儿,却也聪明得很,专挑了些胡同钻,七绕八拐下,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后面追着的人群。 两人在一个胡同里停住,看了看四周都没人,这才背靠着墙,手扶在膝上弯腰剧烈喘息起来。 等胸口的隐痛平息后,胤禛才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馊主意!还不如……把粽子还给她呢。” 胤禩笑弯了眼,掏出汗巾来擦汗:“上次听九说了,我就很想试试看……果然,感觉不错呢。” 胤禛心下也觉得刺激不已,虽明知这很不对,若是被人知道两个皇子阿哥吃东西不给钱,还被人当偷,估计皇阿玛会直接给他们二十板子。但他仍是止不住的觉得开心,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郁似乎都消散了般,心明朗起来。 “你竟是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话刚说到一半,两人就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胤禛神色一紧,赶紧站直了身体,就见四个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胤禛顿时面色通红,转头看胤禩,果然,他也是一脸愕然跟着就红了脸,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玩得开心,竟是都忘了,后面还有侍卫遥遥跟着护卫的,这下子,却是被这些人看了个从头到尾…… 那四个护卫在巷子口就停住了,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单膝跪地道:“请四阿哥,八阿哥恕罪,奴才等保护不力。” 他虽是语调平静,胤禛跟胤禩却都看见了,他通红的耳根。 胤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脸色有向紫色发展的趋势。反倒是胤禩平静得快,温和一笑,过去扶起那侍卫道:“你是吴尔占?是我们自己乱跑,与你们无关,你们继续跟着,我跟四哥还要逛会儿。” “想不到八阿哥还记得奴才。”吴尔占起了身,见胤禩温和好说话,也没什么架子,就不那么拘束,笑道。 “自是记得,你是安亲王爷的孙子?我曾在年节宴会上见过你。”胤禩仍旧是那么温和有礼,举止得体。 胤禛听得有些愣神,他这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位八弟当真是八面玲珑。 “那可真是奴才的福分了,对了……”吴尔占笑了笑,走近了胤禩几步,才声道:“不知道八爷需不需要奴才孝敬一点……” “恩?”胤禩的笑容僵硬了一秒,才恢复,叹气道:“倒是被你都看去了,怕是回去后一顿板子是少不得了。” “八爷这是哪里话,依奴才看,八爷跟四爷也是性中人,奴才可是佩服得很。”说完从腰上取下自己的荷包,双手捧着敬给胤禩,这才退了回去,跟着另外三人一起消失在两人视线里。 胤禩好笑地瞥了眼一直一声不吭充当柱子的胤禛,这才慢条斯理打开荷包,里面有十来个银镙子,另外还有些碎银子,除此外竟还有几张面额不的银票。 胤禛本没注意,等见着银票这才凑上去细看,却是三张五百两面额的汇通银票叠放在一起。当下就变了脸色,道:“他一个侍卫,哪里来如此多银子?” 胤禩也皱了眉,将银票放回荷包装好,只拿了些碎银子出来,这才道:“侍卫没有,安亲王府还能少了银子不成?这荷包须得还给他……” 胤禛也点头,拿几两碎银子自然没事,但是这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可就不同了。 胤禩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去后,你我还得分别赏他些东西才是。” 等这事儿说完,胤禩把那荷包心装在怀里,两人这才挑了另外一条街逛起来。直走了好半天,胤禩才突然道:“四哥……我差点忘了……” “恩?什么?” 胤禩伸出左手在胤禛面前挥了挥,他左手上还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三个早已经凉了的粽子。 “这粽子可是千辛万苦才来的,必须得吃完才行。”说完打开纸包,递了一个板栗的给胤禛,自己也拿起那个莲蓉的。 两人站在街边,吃着已经凉了有些发硬的粽子,倒是觉得香甜无比。 突然,一声敲锣声在远处响起,跟着街道上的行人顿时沸腾起来,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四面八方无数人慢慢前行,朝着那边汇聚。 “那边是城郊……”胤禩与胤禛对视一眼后,说道。 胤禛点点头,走上前,拉住一个也在朝着那边走的三十来岁的平民,问道:“请问,大家这是去做什么?” 那人被胤禛拉住,本就不快,回头目光的不善地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着华贵,明显是富庶人家,便狠狠甩开他的手,不耐道:“走开走开……”说完竟是再不搭理胤禛,随着人流而去。 等胤禛回到刚刚的位置时,胤禩也已经回来了,冲着他摇了摇头。胤禛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回想起刚刚那人打量自己的衣着……眼睛一亮,便四下开始搜索吴尔占的身影。果然,吴尔占几人就在街道对面不远处,见胤禛招手,几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胤禛看他们果然都穿着平民衣着,便道:“你们去拉个人问问看,这是在做什么?” 吴尔占应了,几人便分散开来四处询问。半盏茶的功夫,吴尔占就一脸惊异地回来了,几人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吴尔占道:“回两位爷,他们说是今日端阳,白莲仙子要在宝平庵里施法显灵,专为穷苦百姓还愿。” 剩下三人回来后,带来的消息也是大同异。只知道是个白莲仙子,而且参与的人必须是穷苦百姓…… “白莲仙子……白莲仙子……怕是白莲教?”胤禩突然道。 “这……如此大规模集众,莫不是有什么不轨企图?是不是给皇上上道折子?”吴尔占犹豫了下,建议道。 胤禛探出头去看了看街上仍是汹涌不断的人流,这些百姓脸上都是愉悦期待的表,便道:“这事儿还没确定,得知道实才好……不如换了衣服也去宝平庵看看,我倒是很好奇这白莲仙子要如何施法。” 吴尔占立刻便道:“四阿哥使不得啊,这些很可能是反贼,两位主子都是天潢贵胄之躯,万万不可冒险……” “你别担心。”胤禩笑着安抚道:“他们既是公开做法,必是不敢随意妄动的,否则岂不是失了这些人的信任?那他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这……”吴尔占踌躇不定,又道:“那要不要通知临清知府?让他派县衙的兵,也好保护着两位爷。” “不要!”胤禛打断道:“万不可通知他我们在此,你派人回去知会马齐一声便是。” 见胤禛已经下了令,吴尔占也不敢反驳,只通知身后一个侍卫让他去船上知会马齐,自己则带着胤禛,胤禩二人去一个裁缝铺子,买了两身最寻常的麻布衣服,两人换了衣服,这才混在人流里向着城郊的宝平庵而去。燕 .In
正文 白莲
宝平庵是前明时候很有名的一个尼姑庵,后来大清入关,这庵里的尼姑也失散殆尽,便荒废了,直到康熙初年,才由一个法号清平的尼姑重建,如今却是香火很旺。 胤禛,胤禩两人由吴尔占护着挤到了人流前面,如今这里汇聚了差不多快四五百人,的庙庵根本装不下,一大半人都只在门外便跪下了。 他两人自是不能也不想跪的,眼角瞅见大殿角落里挂着的布幔,便抽身挤了过去,两人躲在布幔后面,刚好能斜斜看见大殿正中的黄色蒲团。 吴尔占不敢走远,只在两人周围徘徊着,眼见大殿里所有人都已跪下了,唯有自己还站着,周围已经有人投来不善的目光,环顾四周,附近实在没有其他的布幔能躲了,便只好在两人几步外的距离不不愿地跪下了。 等所有人都跪下后,像是约定好般,这些人都双手合十,闭着眼低低吟诵起来,却不知是说的些什么,吴尔占不敢大意,也双手合十,胡乱念叨起来。 在这些嗡嗡声掩盖下,胤禛偏头凑到胤禩耳边,声道:“恐怕真是白莲教,这可能是在念诵教义。” 温暖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耳边,胤禩耳根一红,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出神,胤禛皱着眉轻轻推了他一下,又道:“你出什么神?” 胤禩一顿,醒悟过来,却是反应极快,顺口就接道:“我在想,如此大规模集会,临清知府不可能不知,就不知他是收了白莲教的好处,还是他本人就是白莲教徒了。” “哼。”胤禛也不疑有他,只低低哼了声,愤道:“这些个蛀虫,拿了朝廷的俸禄,办的却是这等差事,当真该杀。” 两人又等了一回,就听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碰撞声从右边传来,充盈着大殿的嗡嗡声顿时慢慢了下来,一众人全都匍匐在地,大喊道:“白莲仙子!” “白莲仙子!” 此起彼伏的喊声中,大殿右侧偏门里,徐徐走出一个白衣女子。这女子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纱衣,走动间衣袂飘飞,真欲羽化登仙般,一头长发披散着,直垂到膝,头上戴着一个白纱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身段姿态看得出她大概二十来岁左右年纪。 她手中拿着一串金铃,边走边“叮叮”作响,两边跟着两个五六岁大的童子,各个戴着金项圈,赤足,脚踝上也戴着金铃,一走动便是一串清脆的铃声。 白莲仙子在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两个童子分站在她两侧。 等她坐定,大殿里的人又开始了一轮吟诵。 胤禛,胤禩二人不敢再开口,只静静站着,看着那白莲仙子的侧面。 吟诵结束后,白莲仙子才开口开始,她声音柔和悦耳,似乎带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缓缓讲了一篇弥勒下生经。 她讲完后,右边的童子便开口道:“今日是弥勒佛开天眼的日子,是以我们仙子才来此招收信徒,引导你们去往极乐世界。” 这话刚说完,下面跪着的众人中,就有一人起身急切道:“请仙子收了我,我朋上次就入了教做了信徒,如今听说吃香的喝辣的,还娶了个漂亮老婆!” “我也是我也是!我妹子上次入了教,这次回来漂亮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穿的全是丝绸衣裙!戴的也都是金子。”又一人站起来嚷道。 他这话虽是粗俗,却无疑非常有用,果然,下面跪着的大部分人都蠢蠢欲动起来。 白莲仙子柔声道:“佛说,众生平等,任何人都有机会的。”说完转头对左边的童子示意了下。这童子便出声道:“有意要入教的,请走左边侧门去,会有我们的接渡使者接待。请排好队,注意次序。” 人群顿时吵吵嚷嚷起了身,排队向左边侧门涌去。 “倒真是好手段!找了这两人来演戏!”胤禛嗤之以鼻:“我就不信入了教还真人人都有丝绸金银了。” “入入看不就知道了?”胤禩挑眉一笑,走出去对着吴尔占附耳吩咐了两句。就见吴尔占一脸无奈跟在人群后头向着左侧门而去。 “我们先出去罢?”胤禛看吴尔占背影消失在门后,对着胤禩道。 胤禩点点头,两人并肩逆着人流向门外而去。刚出了大殿,还没喘口气,就见一个穿着普通的女子走了过来,双手合十给两人行了礼,道:“两位,仙子有请。” 两人一愣,胤禛也双手合十,冷淡道:“能劳烦仙子来请,倒是我兄弟二人的福气了。” 女子嫣然一笑,也不多话,转身在前带路,胤禛看了胤禩一眼,跟了上去。她带着两人绕过正殿,直直进了后院侧面的一间厢房,才在门口停下来。 “仙子就在里面,两位请进。”说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胤禛当先推开门,踏了进去。胤禩紧跟在后,那女子最后带上了门,胤禛才开始四下打量。这厢房此刻也挂满了白纱,白莲仙子就坐在正中一个几的主位上,几上放了一个紫砂茶壶,几个茶杯。 “两位贵客请坐……”白莲仙子幽幽说道,边说边斟了两杯茶,推送到对面的客位上。 两人盘膝坐下,胤禛开口道:“不知仙子请我二人来此有何事?” “倒是白莲莽撞了,只是在大殿里,白莲就观二位公子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必不是常人,日后定是有大作为的,却似乎对本教颇是不屑,一时好奇,就想着见见两位。”白莲一字一句丝毫不乱,举手投足间自是一段风流,倒真是仙气十足。 “若是我兄弟二人今日有什么无礼之处,还请仙子多多见谅。”胤禩看了看桌上的茶杯,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笑着道:“我们并未不屑,只是信仰不同,仙子不会让我们必须要入教罢?” “这位公子说笑了。又非是强盗,岂有强迫入教的道理?那也是对弥勒佛祖的亵渎。” “哦?我观仙子,实在是如沐春风,仙子说,众生平等,那贵教,收教徒也是不分贵贱?既然如此……岂不是,还有满人教众?”胤禛突然抬头问道。 白莲一顿,似是没想到胤禛会问这问题,掩饰地抬手掩唇一笑,才答道:“满人都是大老爷,要什么没有?怎会看得上我们这等教?” 胤禩笑着起身道:“多谢仙子招待了,我们兄弟今日还有急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白莲低头看了看根本没动过的两杯茶水,婉转轻笑道:“两位慢走,恕白莲不送。”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大殿前的院子,果然见吴尔占已经焦急地到处在寻找两人,三人会合后,也不多话,径直向着城内走。 走出离宝平庵几里距离后,城门已经遥遥在望,胤禛突然低声道:“吴尔占,你去看看,后面是否有人跟踪。” 吴尔占应声去了,胤禩胤禛两人加快脚步向着城内赶。 还没到城内,就见马齐带着一干子人一头大汗地赶了过来,见两人平安,才松了口气,道:“四阿哥,八阿哥,没事就好……” “劳大人担心了,我们回船再说。”胤禩笑了笑,转头见吴尔占已经返回,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一队人这才浩浩荡荡重新上了船。 此时,钦差驾到的消息已经惊动了临清知府。一众大官员排着队在码头等候钦差大驾。马齐被他两这一吓,早已是几乎魂飞魄散,此时也没精力应付这群官员,胤禛只盯了那巡抚几眼就冷着一张脸在后边杵着。 等几人上了船,胤禩简单给马齐说了说经过后,马齐也不等天亮,连夜便下了令起航,自己则躲回房间写折子去了。胤禛也一夜没睡,上了一道折子,着重阐述了满人官员中很可能混有白莲教的奸细一事。他不知道的是,胤禩也上了一道折子,阐述的却是说百姓被白莲教所骗,希望朝廷以此下手,戳穿白莲教的骗局。 这次意外过后,马齐再没敢在沿途靠岸,直到半月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淮安府。 胤禩后来虽仍是晕船得厉害,但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严重,也能偶尔到处走走,只还是不能接近水边,胤禛还笑话他以后都只能当旱鸭子了。 淮安府是江苏的首府。船刚刚在码头靠岸,江苏巡抚洪之杰已经带着一众江苏大官员来迎接了。洪之杰如今是待罪之身,并没有戴顶戴花翎,只穿着补服站在首位,面上胡子拉渣,看来是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胤禛跟胤禩不能暴露身份,只躲在船上,等马齐被一众官员簇拥着离开后,这才下船打发吴尔占去找客栈投宿。 “洪之杰现在必定在设宴款待马齐,我俩不如去他府邸看看,也可问问周围人他这人到底如何……”胤禛站在码头,看着忙碌地工人,突然道。 “也好,就是不知他府邸在哪里……” 两人看天色还早,也并不着急,慢慢散着步向城东走,满人的住宅大部分聚集在城东,城东也算是整个淮安的繁华之地。 胤禩随意找了家杂货铺,问了店主地址,等到了东南角的一条巷子,两人才知道,这洪之杰身为一方父母官,可谓是地头蛇了,住所居然在淮安城的角落里,而且绝对可以算是东城里比较寒酸的一家!很难想象,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人,会干出折子上历数的那些罪状。强抢民女,贪污受贿,欺凌百姓……况且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这淮安城里若说是声名狼藉,徐家一家可谓是首当其冲。 此刻已经有些脱漆地大门紧紧闭着,门口也没有人守卫,胤禛看了一眼,似乎这里冷清得厉害,两人便挑了大门斜对面的一个茶棚暂坐着歇息。 茶棚的老板是个已经年近古稀的老翁,但动作相当利索,麻利地擦了桌子迎两人坐下,又上了一壶廉价的凉茶。 胤禛虽说不娇气,胤禩也是个从吃苦的,但那毕竟也是皇宫,两人此刻看着有些污黑的茶杯以及暗黄色的茶水还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胤禛更是嫌恶地离桌子远了些。 “两位客官可还要些吃食?”老翁弯着腰走过来问道。 “老伯,多谢,我们就坐会儿歇歇。”胤禩看了看胤禛一脸难看的表,还是礼貌地笑着道。 “嗯?”胤禛突然惊疑的低哼了声,眼睛盯着胤禩背后的巷子口。 胤禩转了身顺着他眼光看去,就见一顶两人轿转了出来,目的地正是洪之杰的府邸。 “两位,老儿要收摊了,你们也赶紧离开……”那老翁一见这轿子,竟是立马开始收拾东西,打算要收摊了。 “这……老伯?天色还早,怎么就要收摊了?”胤禛起身看着老翁把凳子倒扣放在桌面上,把茶碗也都收了起来。 “唉,琪夫人又来了,她啊,每次来,这里都要大打出手,老儿就这点身家,可不禁砸呀。”老翁叹着气又加快了些动作。 “琪夫人?她是?”胤禩好奇问道,话音刚落,那轿子已经在门口停下,深蓝色的轿帘掀开,一只白皙的带着三只戒指的手伸了出来,跟着就是一声厉喝:“把门给我砸开!我就不信这贱人还敢躲着不见人!” “是,夫人。”轿子后面跟着的几个大汉已经冲上去开始砸门,但这房子里就似乎是根本没有人般,怎么也无人回应。 “这恶妇……居然在朝廷官员的大门前喧哗撒泼,成何体统。”胤禛看那女子还坐在轿子里,便很有些看不过眼。 这场景,看得胤禩也是一头雾水,洪之杰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一方大员,怎会……怎会落到如此地步?被一个女人欺负上门,居然还没有下人敢出头? 眼见无人前来应门,那轿中女子冷笑一声,大声道:“怎么?不敢出来?你信不信我叫人砸烂了门?那等下贱事你也做得出,现在倒躲着没脸见人?” 这骂声越来越不堪的时候,大门终于是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畏畏缩缩地探出头,眼见这轿子,立马又缩回去,躲在门后哀求道:“琪夫人……您……您怎么来了?夫人在休息呢……” “让那贱女人给我滚出来!”炸雷般的声音响起,这女子终是走出轿来。
正文 曲折
从轿子里盈盈走下来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她发完话后,那两个砸门的汉子就使劲一推,把那来开门的家丁推得跌倒在地,大门也大大敞开来,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庭院。 “作孽哟……”卖茶老翁低低叹息一声,最后收起竹竿和油布棚子,转身进了后面的房子,跟着就紧紧关上了门,连窗户都闭上了。 这出戏简直是精彩绝伦,胤禛看到现在,意外一个接一个,先是一个从二书大员住在如此破旧的地方却被人上折子告贪污,再接着居然有人骂上门府里下人没人敢回应,跟着骂的人居然是洪之杰的夫人……这可真是,一团乱麻。 琪夫人刚下轿不久,门里就走出来一个女人,穿得甚是朴素,脸色也有些蜡黄,腹处微微隆起,却明显是已经有了身孕。 她慢慢走出来,吃力地扶着腰身,最后在大门口停下时,已是不住的喘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虚弱道:“妹妹怎么今日来了?” “啐,凭你也敢叫我妹妹?”边说边一脸不屑嫉恨地在她肚子上打转。 这般嚣张,夫人身边的丫鬟看不过眼了,当下便横眉怒目,上前一步指着琪夫人道:“你别蹬鼻子上眼了!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就算老爷再怎么宠你,你也不过是个侍妾,上不得台面!就敢跟我们夫人叫板?” 琪夫人突然冲上前去,扬手就给了那丫鬟一耳光,冷笑道:“你这下贱蹄子也敢说话?夫人?我倒是要问问姐姐,可还是‘夫人’?” 一听这话,夫人脸色一变,低声道:“妹妹何必跑到大门口来闹?若是被人看见,老爷……” “别拿老爷来压我!哼,不知你是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竟然让老爷在你这里一个月不走?”说着伸手捏住丫鬟下巴,看着她脸啧啧道:“莫非你自己不行,把丫鬟也拿出来哄老爷开心?” “你……啊……”夫人气急,却是不心动了胎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滑下,人也跌坐在地上。 “夫人!!!”周围下人赶紧上前,扶着夫人把她扶回了院子里。 琪夫人在一旁扬起了嘲讽的笑意,道:“你就好好儿在这院子里头当你的‘夫人’!”说完大笑三声,上轿而去。 “四哥,这还真是出好戏……”胤禩看着再度紧闭的大门,隐在墙角笑道。 “哼!洪之杰此人当真该拉出去砍了!纵容妾欺凌嫡妻,还如此闹得满城皆知!脸都丢光了!” “四哥不觉得很奇怪么?他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他嫡妻,好歹也怀了他的嫡子,怎么这么放任?况且……他的妾跟嫡妻居然不住在一起……洪之杰岂不是不止一个居处?” “好了,不说了,我们去吃东西,等晚上消息回来就知道了。”胤禛拉起胤禩的手,打断了他的猜测。 胤禩点点头,两人并肩而去,却都没发现,背后的一栋房子后面,有人探出头来,在两人刚呆过的地方刻下了一朵白莲花。 晚间在客栈下榻,胤禛刚梳洗完,苏培盛就来报说马齐已经来了,正在门外等着呢。胤禛赶紧换了衣服,又让苏培盛去请胤禩,这才迎了马齐进来。 康熙让胤禩跟着他,马齐是不懂这其中用意,康熙也没有明确说要他怎样,虽说胤禩一路已经说过让他自己做主,他绝不插手,只看着,但马齐今日刚了解了况,仍是立刻就来了,要跟这两位说说清楚。 等三人分席位坐定,胤禛先开口道:“大人今日去衙门查看卷宗,可有收获?” 妍汐上来给三人分别上了茶,马齐端着茶盏象征性喝了一口,才说道:“今日看了卷宗,洪之杰此人看着倒不像个贪污的,据说他住宅清贫,平日行止也很是朴素。” “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账目粗略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胤禩笑道:“我们兄弟今日倒是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 “哦?八阿哥有什么发现?” 胤禩点头,拍了拍手,一个侍卫推门进来,跪下给三人分别请了安。 “你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回四阿哥,奴才今日跟着那琪夫人,到了东城中段一个宅子,她就进去了。” 马齐皱了眉,胤禩最是心细,解释道:“这琪夫人是洪之杰的妾。你继续说……” “是,那宅子是这城里最大的宅子,奴才向周围人打听,他们说这宅子是城里最大的富户向家的宅子。” “向家?是什么来头……” “四阿哥,这点老臣倒是知道一点……”马齐想了想,答道:“向家是这一带很有名的丝绸商贩,听说跟徐承乾关系不错,今日徐承乾还提到他……” “洪之杰的妾去向家府上做什么?什么时候出来的?” “没出来……奴才一直待到晚了,她也没出来,倒像是……倒像是她就住在那……奴才便让代尔图在那守着,自己回来禀告来了。” “那可有打听到洪之杰他夫人是怎么回事?” “打听到了,听向府的下人说,洪之杰与他夫人本来十分恩爱,可是两年前,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闹翻了,据说洪之杰狠狠打了他夫人,跟着洪之杰就纳了个妾,这妾却是大有身份,是徐承乾的干女儿……” “徐承乾的干女儿?难怪如此嚣张!” 马齐何等老狐狸,听到此已经对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了几分明白,见胤禛,胤禩两人俱在沉思,似是琢磨其中关键,也不提醒,只装作不知,却也有些明白了康熙的深意。 当晚半夜时分,胤禛还在睡觉就被苏培盛吵了起来,说是代尔图回来了,有重要消息回报。 胤禛喝了一杯凉茶醒了醒神,这才穿衣去见代尔图,却原来那琪夫人却是已经死了,半夜时分被人从向家的角门抬了出去,直到城外树林里,才挖了个坑把她埋了。 此时胤禛也抓住了关键,这事儿怎么说也跟向家脱不了干系!为什么琪夫人今日刚到那儿闹了,回去就死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当晚胤禛再没睡着,第二日顶了个黑眼圈下楼用早膳时,胤禩一见就笑了。 “四哥何必担心,这案子有马齐大人主审,我们只看着就是……你看,你竟是担心得黑眼圈都出来了……” 胤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在胤禩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却是一碗清粥,一碟黄瓜,清清脆脆的,顿时有了些食欲,脑里昏昏涨涨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胤禩见他喜欢,也很高兴,便笑道:“四哥多用点,我看你昨儿个也没用太多,待会儿我们就去梨香院看看……” 胤禛刚喝的一口粥顿时就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胤禩起身走到他背后,轻轻拍着帮他顺气,故作奇怪道:“四哥这是怎么了?弟弟已经吃过了,不跟你抢,别急……” 胤禛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回头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正色道:“皇阿玛明令不许去那种地方……你……你……” “四哥出京还带了个美貌的丫头出来,我可是谁都没带啊……”说完还挑了挑眉。 “你……”胤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皱眉道:“那也不能去那种地方!” 胤禩笑着摇摇头,回到座位坐好,喝一口粥,慢条斯理开始吃饭。 胤禛见他这摸样,斥责疑惑的话全都被咽了回去,堵得好不难受,当下随便吃了两口就推了碗。 “据说向家大少爷向之礼最喜欢梨香院的巧儿……”见再气四哥就要上火了,胤禩才慢慢说道。 “向家大少爷?”胤禛一顿,顿时回过味儿来。 “是,向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徐承乾的儿子,这大儿子是淮安有名的纨绔,寻花问柳。” “这样说来……倒是该去一趟,只是梨香院……”胤禛一说到这个地方就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四哥怕什么?我已经回过了马齐大人,他也许了。我们等吃过饭去就是。”胤禛偏头见胤禩一脸平淡笑意,只当他已经胸有成竹,便不再多想,等到了梨香院,他才知道,这八弟其实跟自己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一大早吃了饭,就赶去了城南,到了大门口,眼见稀稀落落的门厅,以及还在打呵欠的老鸨,胤禛才知道当真是犯了个大错误!有谁一大早跑来逛窑子的? 老鸨见两人衣饰华贵,赶紧掩起脸上的诧异之色,上前来谄媚笑道:“两位爷……请进来进来,虽然姑娘们还没起床,也可以来喝个酒,我们这儿的女儿红啊,那可是最好了……” 胤禩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鸨,咳嗽两声压下尴尬,才说道:“等巧儿起了叫她来伺候我们,另外给我们一间雅间。” “好嘞……”老鸨掂了掂手上银子的分量,顿时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迎了两人进门。 不得不说,由于没有经验,两人到的实在不是时候,此时大部分姑娘都刚刚起床,有些还没梳妆,看到两人便尖叫一声赶紧跑走……这也胤禛心中对妓院这个地方的印象下降到了谷底…… 胤禩脸色也不太好,只老鸨似乎什么都没看见般,依旧是殷勤招呼,等过了大厅,又穿过一间回廊,这才带着两人到了一个雅致的房间,让两人坐下,赔笑道:“两位爷先坐,我这就让人上酒来……”
正文 调戏
胤禛看了看房间内侧显眼的大床,上面挂着粉色帐幔,说不出的旖旎风,房间里燃着熏香,有些微的催作用。 “四哥,不如我们下盘棋?等那向之礼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胤禛回头,果然,中间的几案上却是纸墨笔砚皆有,旁边柜子上也摆好了一副古琴,还有一副围棋。倒真是齐全。 两人摆好棋局,那边儿也已经上了酒来。 只见一串儿七八个穿着轻薄透明纱衣的十三四岁的女子鱼贯进来,手上端着各色菜,还有酒壶,走在最后的女子却是与她们穿着不同,反倒是穿了一身满人的旗服,虽说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她眉目间却毫无沉稳端正之气,反倒是一脸妩媚。 这女子上前给胤禛,胤禩斟了酒,等那些送菜的女子退下去后,她才走到柜子边,取了琴,坐到一边儿开始抚琴。 琴音缓缓流泻出来,刚起了个音,胤禛就出声道:“换个曲子……” 那女子一愣,看两人专心下棋,并未注意自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胤禛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按住弦,问道:“不知两位爷喜欢什么曲子?” 她本是刚起床,被妈妈叫来陪客相当不高兴,但进了房她心里就开心起来。看胤禛胤禩二人年纪,穿着,倒像是富家公子哥儿第一次来尝鲜,若是伺候得好了,被看上赎出去,就算是做个妾那也比在这里的日子好过许多…… “恩,就换个……本地的民谣如何?”胤禩落了子儿,突然出声道。 “这……请两位爷恕罪,玉琴并非江苏人士,不会这里的民谣。”玉琴有些懊恼,这两位实在跟其他人不同,想她自负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俱佳,此刻居然在这里捉襟见肘。 “哦……”胤禩也不在意,思索了一会儿,从容落了子,又道:“那姑娘是哪里人士?” 玉琴低着头,做出女儿娇羞的姿态,微微抬眼,见胤禩眉目柔和,举手投足气质高贵,面像又英俊,就连声音也是如同醇酒般醉人,当下就醉了三分,红了脸声道:“玉琴祖籍徐州,是前些年才来的淮安。” 胤禛听她声音变了,抬头一看她神色,当下就明白了几分,瞪了胤禩一眼,也不说话,只落子时声音大了些,敲在棋盘上“砰”的一声,几乎吓了胤禩一跳。 胤禩手中拈着棋子,看着胤禛眉眼弯弯一笑,突然问道:“听闻徐州今年发了洪水,灾严重,你可还有亲戚在那里?” 玉琴在这梨香院也已经呆了有好些年,却是第一次见到如胤禩这般温柔体贴的男子,一时间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似乎要跳出胸腔飞离自己的身体般。 “还有个弟弟,逃难时与他失散了,也不知他还是否活着……” 见他们说个没完,胤禛将黑子落在白子中间,却是瞬间被吃了一片。胤禩边捡棋子边笑道:“四哥今日有些发挥失常啊,这局弟弟可是要赢了。” 胤禛却不在意,出声道:“你弹一曲《十面埋伏》……” 说完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下又落下一子,冷声道:“不到最后,怎知胜负?八弟可不要轻敌了。” 玉琴虽是不解为何这位爷来妓院居然要听《十面埋伏》这等歌,却也不敢拂了胤禛的意,胤禛身上有种气场,他面无表时,自然有种威严,似乎写着“生人勿近”。与胤禩的圆转如意截然不同,可奇怪的是两人坐在一起却又意外的和谐…… 琴声慢慢响起,回荡在整个房间里,高昂肃杀的音律也如同两人的棋局般,慢慢走向了惨烈的战场。 只玉琴毕竟是女子,弹不出战场上壮烈恢弘的感觉,这曲子她弹奏起来,多了分旖旎柔和,却是少了分雄壮落寞。 一曲终了,胤禛最后落下一子,然后,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胤禩却也不在意地笑笑,边收棋子边说道:“四哥好棋艺,这样却也能反败为胜,倒是我疏忽了……” “输了,喝酒。”胤禛突然出声,不是商量的语气,却是肯定句。 胤禩一阵错愕,低头看了看酒杯里淡红色的液体,一脸哭笑不得。这妓院里的酒哪儿能随便喝?这里头还不知道有什么呢……抬头刚想反驳就见胤禛眼里快速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胤禩眼睛一转,笑眯眯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胤禛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这下子倒是轮到胤禛错愕了,他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你真喝了?” “四哥有命,岂敢不从……”胤禩一脸正色道:“况且愿赌服输。” 于是,胤禩再一次成功地把胤禛堵得说不出话来。 “两位爷,巧儿姑娘到了……正在门外候着呢。”门外有人轻轻敲门,低声道。 胤禛偏过头,不去看胤禩,高声道:“让她进来……” 巧儿应声推门而进。比起玉琴来,巧儿的容貌却是要差了许多,远不如玉琴花容月貌,但却是让人看着很舒服,她有种家碧玉般的感觉,巧的瓜子脸,眼睛不大,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很是灵动,身量也很,是南方女子特有的巧的美。 她一进门却是一点不认生般,直接就过来在胤禛身边坐下,看胤禛的酒杯还是满的,便笑道:“爷怎么不喝?可是嫌这酒不好?” 胤禛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儿很有些不适,便不动声色向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些,好半天才答:“哦?这酒不好么?” “这酒自然是好的,只是就这么喝怕是没儿,所以爷才不喝……”说完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却是很有些可爱的味道。 她这么一说,胤禛也有了些兴,随口问道:“这酒还有不同的喝法?” “那当然!玉琴姐姐,过来过来……”说完她起身拖着玉琴的子把她拉过来,按在胤禩身边坐下,这才又在胤禛的旁边坐下,笑道:“我们四个,正好斗叶子,输了就行酒令……” “斗叶子?这是什么?” 巧儿一愣,眨着眼看胤禛胤禩都是一脸茫然,突然就大笑起来:“你们居然不知道?恩……难道第一次出来玩儿?”说完身子突然斜着,几乎靠到胤禛怀里。胤禛一个惊吓差点跳起来躲出去,却见巧儿又已坐了回去,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原来还真是第一次来玩儿……” “不玩也罢,玉琴你还是再弹个曲儿。”胤禩突然出声,打破了这气氛。 巧儿这性子,在这里其实是颇受欢迎的,像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她又是会懂得察观色的主儿,是以虽不是倾国倾城,倒也压过了众人成了头牌,此刻眼见胤禩虽是在笑,却明显不太高兴,估摸着这位爷大概不喜欢这么随意的,也就收敛了笑意,端正坐着,低眉顺眼不再说话,跟刚进门时那个活泼如同邻家妹的她判若两人。 玉琴起身回到原位,弹了一支新曲子,这曲子却是柔和清淡,跟这妓院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听闻向之礼向公子是巧儿姑娘的常客,却不知他人如何?”胤禩突然开口问道。 巧儿眼珠子一转,娇笑道:“在我们眼里,男人还不都是一个样儿?脱光了可没什么区别……”说着还特意瞥了胤禛一眼。 胤禛从身边的女人,何曾有过这样的,此刻听她如此大胆下作的话,当下便有些脸红,想起自己竟是被个女人调戏,又是怒气横生,几乎要发火,直想到今晚还得见向之礼才压下火气,只重重哼了声。 他这一哼,巧儿反倒是更感兴般,看着他一个劲儿直瞧,瞧得胤禛都想把她踢出去。 眼见胤禛这窘态,胤禩便出来解围道:“怎么能一个样儿?向之礼可是打算给姑娘赎身,以后便是姑娘的良人……” “赎身?”巧儿说到这儿,乖巧的脸色却带上了一层冰霜:“他从去年说到现在了,我还不是在这梨香院里头呆着?男人的话又怎么信得?” 说着竟是有感而发般,一把抢过胤禛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道:“他现在,看上了棋童,还怎么会赎我?” “棋童?”胤禩一愣,没想到这向之礼果真是纨绔得彻底,天天流连花街柳巷不说,如今竟是迷恋娈童了…… “巧儿姐姐,向公子来了……正在外面吵着要见你呢……”门突然又“砰砰”响了起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焦急道。 “他来做什么?你去告诉他,我有客人,没空见他。”巧儿冷笑一声,道。 “姐姐……你快去看看……你再不下去,向公子说要砸了梨香院呢……他已经摔了好些东西了,妈妈都要心疼死了……” 胤禛,胤禩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些笑意,今晚的好戏终于开场了,要等的人好歹也到了。只这人出场的方式却是比两人想象的更有意思一些。 巧儿却是坐着一动不动,任外面门敲得震天响,也不搭理。胤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酒杯,有些好笑,这酒她一个女子居然也敢喝……这才想到刚胤禩也是喝了一杯,果然抬头看时,就见他脸色已有些泛红,只眼睛还清醒着,似乎并无醉意。 好不容易外面的敲门声停了,却是一路“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向着这房间而来,还能听到老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公子,您可不能这么闯啊……” 巧儿也听到了这声音,顿时便凑了过去,歪在胤禛怀里,只她刚也看出来了,胤禛不喜人触碰,便只悬着身子,并不接触到他,外人看来却是他把她搂在怀里般。 向之礼踹开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巧儿一脸羞涩媚笑躺在胤禛怀里的样子。顿时就火冒三丈,他今日本就吃了些酒,有些醉意,去见棋童却得知棋童已经在陪徐恩名了,徐承乾的儿子他自然不敢惹,况且徐恩名还是他的朋,当然只好成全,便窝了一肚子火来这里找巧儿,谁知她居然也在接客,当下酒后壮胆,便借着醉意闹了起来,硬要闯了进来看看是谁敢抢他的人? 这淮安城谁不知道巧儿是他向之礼的人,如今居然有人摆明了挑衅,他怎能不看看是何方神圣?此刻父亲再三郑重叮嘱的这几日不要惹事这些话,他早忘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怒火想要发泄出来。 “爷,来再喝一杯……”巧儿眉眼含春,盯着胤禛娇笑。 看得向之礼眼睛都红了,两步过来一把把巧儿从胤禛身上扯起来,恶狠狠笑道:“我道是谁敢跟爷抢人,原来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赶紧回家喝奶去!” 胤禛一听就上了火气,当下一拍桌子站起来,冷冷看着向之礼,那眼神,几乎要把他凌迟。被这眼神一吓,向之礼也清醒了些,觉得自己今晚莽撞了,当下也不敢再说,只仍旧恶狠狠瞪着两人,心里却有些虚了。 胤禩慢条斯理拍拍衣服,起身笑道:“这位就是向公子?当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向之礼这才看到坐在后面的胤禩,这一见,顿时三魂丢了两魂,心中一瞬间只觉得什么棋童,秦风,跟眼前这人比起来当真是一个指头都比不上。国色天香?风姿卓绝?真是……这些词也配不上他啊…… 尤其这人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骄傲贵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优雅的气质,让他心里猫抓似的直痒痒。见胤禩对他笑,一时间竟是迷了魂般,傻愣愣直看着胤禩,全不知今夕何夕了。 胤禛见他目光淫邪,在胤禩身上遛圈儿,心下火冒三丈直冲大脑,只想着就这么冲上去挖了他的眼珠子好叫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还没付诸行动就被胤禩扯住了子。 胤禛咬着牙,胤禩却怎么也不放手,只用食指在他手心写了四个字“稍安勿躁”。 胤禛冷着一张脸,握紧了拳好不容易才平稳下绪,生硬地在原位上坐下,却怎么看向之礼怎么觉得他该死!胤禩心里其实也是火大得很,被人用这种眼光盯着,他心里已经把向之礼列上了黑名单,非要折磨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行!死?太便宜了! 只他也知道,这案子,向家是突破口,而最容易套话的,便是这位大公子了,此时不利用完了他,让胤禩杀了他,胤禩还不甘心呢。 想到此,胤禩笑得越发柔和,道:“既然来了,向公子不如也坐坐?” “好……好……”向之礼刚从中清醒过来,眼见胤禩这笑容,差点又晕过去,好半晌才直直盯着他连连点头,到了座位了,他也没舍得把目光从胤禩脸上转移开去,只用肉麻的声音道:“这位……恩,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他怎么会没听说过?如此好的相貌…… “向公子!今日很晚了,我们兄弟还有事,改日再谈罢!”胤禛实在是看不惯他那猥琐的目光,觉得再看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杀了他,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拉起胤禩转身就出了门,走得飞快,全不理会后面向之礼朗朗跄跄追赶过来问胤禩的姓名。 两人直走出了梨香院老远距离,胤禛都还是气得厉害,周身围绕着低气压,反倒胤禩却跟没事儿人似的,笑容不减。 “一个下贱商人的儿子居然就敢如此横行无礼!这淮安还有没有王法了!”气了半天,胤禛才挤出这句话来,刚说完就听到旁边的胤禩嗤笑出声。 这一笑,他顿时更火,气恼道:“你还笑!他说出这等话来,真是诛九族都够了!” 胤禩快走两步转到胤禛面前,脸上却没有他一贯的笑容,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胤禛,胤禛被他看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胤禩的脸上还有些红晕,身上也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着夜风飘进胤禛的鼻子里。 然后,胤禛就看着那张脸慢慢靠近,在眼前不断放大,周遭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脑海里不断放大,不断清晰,胤禛似乎能看见近在咫尺的人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脸讶异。 唇上有柔软温暖的触感,轻轻地触碰,如同羽毛般,稍纵即逝……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带着陈年清甜的酒香的味道。
正文 官场
那个吻过后,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在客栈二楼跟以往一样道别,回房安寝。 躺在床上以后,胤禛还有些恍惚,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怔怔然伸出手抚上唇瓣,胤禛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竟然是异常的低温冰凉,全没有那温热的感觉。 看来今晚是醉了……胤禛这么想,全不记得自己其实一整晚根本不曾碰过酒。 胤禩心里也着实懊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头脑才清醒过来,那杯酒的确是让他有了些醉意,但离真的喝醉却还很有一段距离。他当时真是昏了头了才会做出如此轻浮的举动,再联想到向之礼的猥琐行为,胤禩就有些脸色发白,四哥不会以为自己也是这种心思? 想着便有些着急,努力回想着胤禛当时的表,似乎除了发呆什么也没有?好像……没有厌恶……莫名便有些松了口气,只还是气恼自己一时莽撞,却是做出这等莫名其妙的举动来,想着又想到了那有些微凉的丝滑般触感,心里涌起一阵欢喜,感觉好像……很不错呢。 在相邻的房间,两人都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于是,第二日一早,两人理所当然的都是顶着熊猫眼下楼用早膳,让一早来跟他们商量的马齐看得心中暗暗纳罕,该不是这两位爷昨日去妓院受了什么刺激,回来还想着那里,所以才睡不着…… “大人今日真早……”胤禩揉了揉眼角,有些别扭地在胤禛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笑道。 “其实臣半夜就醒了,却是给四阿哥送信来了,驿站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我半夜收着,琢磨着四阿哥该是还在歇息,便一早送来了。”马齐从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胤禛道。 “加急信?”胤禛本来也有些觉得尴尬,但此刻见胤禩一脸别扭的样子,顿时就觉得轻松了,口气也就挺柔和,伸手接过信封,本以为是京城出了什么急事儿,结果一看信上的字迹,不禁有些愕然,瞠目结舌起来,却是太子的亲笔书信。 “可是有什么急事儿?”胤禩以为京城出事儿了,一时也顾不得那点闹别扭的心思,赶紧探过头来问道。 胤禛拆了信,果然是太子的信,却并没什么大事儿,除了问胤禛在外边是否习惯外,就是让他给自己带礼物回去。胤禛看得一阵无语,这信居然还要加急送来,实在有些过头。 胤禩见胤禛一脸无奈,也回过味儿来,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果然关心四哥,这才出来没多久,问候信就到了……” 胤禛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闷了头不语,把信收在子里,马齐起身告辞后,一边喝粥一边转开话题问道:“昨日出了这样的变故,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再把向之礼约出来就是,他必然……” “向之礼就算了。”胤禛想起那张脸就有杀人的冲动,皱眉打断道:“向家这儿找不到路,我们再找别的方法就是。” 胤禩见胤禛一脸认真,也就不再反驳,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向之礼却是自己找上了门。 也不知他是如何知道两人下榻的客栈的,总之,一大早,他便衣冠整齐,带着徐恩名上门了。徐恩名也算是他的狐朋狗了,两人交一直不错,此刻他遇到了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自然也想让徐恩名开开眼界,恰巧,徐恩名也对自己这位好念念不忘失了魂般的人很感兴,一拍即合,两人便相约了一早来看看。 但进了客栈徐恩名就感觉不对了。他可不是向之礼这般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徐承乾是刑部尚书的时候他在京城也算是有名的纨绔公子哥儿,此刻一见胤禛胤禩两人的气势穿着,心里就有些发虚,表也就正派了许多,不敢露出丝毫浮夸的样子。 可惜向之礼毕竟只是个从没出过徐州的商人之子,甚至,他自己还没开始做生意,不会察观色,还不知这位好已转过了许多心思也不曾提醒自己,只是直勾勾盯着胤禩看。 胤禛“砰”地使劲把碗搁在桌子上,冷声道:“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一听这口音,徐恩名就知道要糟。这可是地地道道的京片子,这两人摆明了是京城来的。现在钦差马齐还住在驿站,虽然这两位是在客栈,但保不齐他们若是跟马齐有个什么关系,那可就是糟糕透了。 况且徐承乾早交代过,这些日子让他们收敛,决不许出什么差错,否则,就算自己是他儿子的身份也过不了这一关。眼见向之礼还在发傻,徐恩名当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残废了,赶紧抢着答话道:“我们只是路过,之礼说有相熟的人在里面,就进来看看,多有打扰,两位,告辞……”说完拉着向之礼就要走。 向之礼却是犯了傻劲,一把甩开徐恩名的手,不满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有什么歪心思,就算是朋我也要揍你!” 原来向之礼竟是以为徐恩名也对胤禩起了意,想骗开自己了。 徐恩名几乎没气得吐血,见他傻傻的样子,牙都要咬碎了,揍我?我才想揍死你!眼瞎了不成?也不看看人就敢说这话……此刻当着两人的面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讲明,只得委婉道:“昨日我去时,棋童就说很想你了,让你今日去看看他……” 向之礼犹豫了下,决然道:“恩名,棋童就给你了,我不会再找他……”说完还回头看了胤禩一眼。看得胤禛都快要忍不住了。 徐恩名这下是真火了,见向之礼油盐不进,就差一脚把他踢出去了。 胤禩却是带着笑走过来,看着徐恩名,问道:“这位是?” 向之礼见胤禩跟自己说话,当下心头一热,撇下徐恩名再不理会,殷勤道:“他叫徐恩名,是徐承乾徐大人的公子,我们是很多年的好朋了……” 徐恩名见这损两句就把自己给卖了,心中叫苦不迭,此刻只希望自己心里最坏的想法不要成真才好…… “原来是徐承乾大人的公子?真是久仰啊……”胤禩一脸惊喜的模样,笑道:“我自就喜爱徐大人的章,几乎每篇都看过……” 徐恩名看着胤禩的笑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向之礼根本没看到徐恩名的表,反倒一脸惊喜道:“是么?徐大人是我义父,改日我带你去见他……” “咳咳……”徐恩名适时在旁边咳嗽两声打断了向之礼的话。 “义父?原来向公子还有这层身份,倒真是不知了,听说徐大人跟洪大人也是至交,倒真让人羡慕。”胤禩说着脸上还带着一层仰慕之色。 这说刚出口,徐恩名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一脸警惕之色看着胤禩,反倒向之礼大大咧咧道:“你叫我之礼就好,义父跟洪之杰的确关系不错,琪儿还嫁了给他呢……”感觉到徐恩名死了劲地扯自己子,向之礼一脸诧异,然后恍然大悟般补充道:“哦,琪儿是我妹子。” 胤禩看徐恩名一脸焦急神色,脸上笑容愈发开心,道:“徐公子似乎不太舒服,不如……去那边坐坐?我四哥也在那边,说不定两位还有些共同话题。” 向之礼见能和胤禩独处,心下跳得飞快,兴奋之色溢于表,拍拍徐恩名的肩,笑道:“你去去……” 等把迷迷糊糊的向之礼和一脸悲戚之色的徐恩名送出客栈后,胤禩笑着坐回了座位,胤禛顺手给他斟了杯茶,问道:“问出来了?” 胤禩点点头:“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位洪夫人怀的孩子,不是洪之杰的……” 胤禛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这点他的确没想过,这女的如此大胆,怎么现在还活着? “这孩子是徐恩名他大哥的,也就是,徐承乾的大儿子的。据说他看上了洪之杰的夫人,洪之杰默许了,徐承乾为了补偿他,把自己干女儿嫁给他。” “哼,徐承乾也太大胆!” “这等丑事,自是不方便宣扬,那位琪夫人便一直住在向府,洪之杰本人也时常去向府。这向成跟洪之杰,徐承乾两人都是关系颇好,据说,他的银子每年一半都孝敬了这两人……” “向之礼倒是什么都敢说!”胤禛冷笑道,这等要杀头的事他也敢拿出来往外说,当真是糊涂透顶。 “难怪马齐大人查不出账目有问题,实在是该去查向家的账本,只可惜没证据不能明目张胆去搜查……” “账本估计早到了他手里了。”胤禛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胤禩一愣,苦笑一下:“也是,我们都知道的事,他没道理不知道……” 果然,当晚马齐来的时候,胤禩便挑了些重点说了,马齐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信誓旦旦道自己今晚必定把账本弄到手,明日就可以上折子请求结案云云。 胤禩心下有些了然,康熙让他来,恐怕不只是看查案子这么简单,也有让他看看官场的意思?这官场果然复杂……越是高官越是狐狸啊…… 第二日马齐就准备好了一切证据给康熙上了折子,胤禩想了许久,还是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写了下来,给康熙上了道长长的折子。 接下来等圣旨的日子,两人便有些无所事事,每日里在淮安闲逛。徐家却是被马齐下了禁足令,一家人都不得出门,向家也已经被查封,这样的大动作毕竟瞒不了人,这两日淮安便冷清得厉害,许多商家都不敢开门。 “说起来这洪之杰也算是可怜……”一日在街上闲逛时,胤禩突然叹气道:“徐承乾被发配回乡,却也是他惹不起的,巴结着徐承乾委曲求全,竟是连妻子也让了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同于胤禩,胤禛脸上却是一脸不以为然:“他若是当真廉洁,不理睬徐承乾便是,若是徐承乾仗势欺人,便上折子告他,如此欺软怕硬,有这结局也是必然。” 胤禩被堵得一愣,突然便发现了自己跟这位四哥的不同,这位四哥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明知皇阿玛这次的用意,却仍是坚持己见,不肯稍改。 圣旨下来后,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结果。 康熙下旨夺了洪之杰的官,永不录用,对徐乾兄弟的劣迹则置之不问!
正文 掳劫
其实胤禛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在淮安这些日子所见所闻,管中窥豹,徐承乾这一家子实在该被发配到宁古塔去!他很不明白,他一向英明神武的皇阿玛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但是很明显,他并没有质问的权利,更何况马齐一直不动声色,就是胤禩也是若有所悟,胤禛便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有些气闷。 圣旨到了后,马齐宣读了旨意,让洪之杰等新到任的官员交接,便即带着大队人马启程返京。而胤禛跟胤禩两人则只带了几个侍卫,雇了马车,走陆路经清河,泗州到徐州。 胤禛以这一路轻车简行不方便为由,终于还是把妍汐赶到了马齐的船上,让马齐带着她先行回京。等船起锚胤禛才松了口气,觉得全身舒坦了些。 晌午起行,马车行得并不快,胤禛也不着急,他们这一路到苏州的时间,中间耽搁的时间,再加上赶路去徐州的时间,差不多刚好赶上了今年的汛期。 他也是真想要看看,发大水究竟是个怎么模样,各地的灾又到底如何。 两人离开淮安城的时候,徐恩名还特地前来送行,徐家这次全身而退,他自是也没受到什么牵连,反倒是向之礼比较惨,向家被查抄家产,向之礼也在胤禩的特意关照下入了狱,等待宣判。 胤禛本就对这结果不满,见着徐恩名便没什么好脸色,徐恩名也是心里叫苦,徐承乾猜出了这两位的身份,这才特地让他来送行,只是自己跟这两位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好。徐承乾还送了两份礼,一人一套湘西特制的毛笔。不贵重,却很精致。足见他为人之精明…… 胤禛接过来就下了决心,把这东西转送给太子,反正也是难得的珍书,扔了可惜,干脆借花献佛…… 江浙是富庶地带,徐州却是贫穷许多,两人这一路走来,就越走越荒凉。待到快到泗洲时,晚间下了马车却只找到了一个客栈可以下榻。 这客栈看起来非常破旧,也没多少房间的样子,只现在天色已晚,离泗洲又还有好几个时辰的距离,他们也只好在这里将就一晚。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客栈只在柜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一块距离,大厅的大部分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掌柜的正在柜台后一手撑着头打盹。另一手还拿着算盘,似乎他睡前正在算账。吴尔占当先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大声道:“还有房间么?我们要五间上房。” “客官!”掌柜似乎被他吓了一个哆嗦,赶紧放下算盘,殷勤道:“本店店,现在就还有四间……而且都是通铺……” “通铺?!”吴尔占立马黑了脸,自己都没睡过通铺,更别说后面两位爷了,一下便有些犯难。 “给我们两间房。”胤禛听了也有些皱眉,看来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他已经在考虑明天要在马车上补眠。 “好嘞……”掌柜一手拿过煤油灯带着几人向后面的房间走去,边走边感叹道:“如今从徐州出来的人,哪个不是逃难?谁住得起上房?早些年都改成通铺了……” “难不成徐州每年都有很多人逃出来?” “是从最近两年才开始的,也都是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但凡能活得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老儿我也是在这里开客栈快三十年了,舍不得走啊……”这话却是越说语气越是辛酸。 “可是他们就这么走了,土地怎么办?”胤禛好奇道。 “看几位的样子,是富庶家子弟?”掌柜回头看了胤禛一眼,了然一笑:“难怪你不知道,这些个穷人又哪里真有自己的土地?土地都是主子们的,种出来粮食也大部分都要上缴给主子,自己留些口粮过活。可如今徐州年年洪灾,哪里还长得出来粮食?可是主子们还要收每年的份利粮食啊……交不出来?那可只好把自个儿卖了。” 说完掌柜的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房间,黑黑的,没有点灯。掌柜先进去点亮了角落的煤油灯,几人这才看清,果真是通铺,除了左边一张桌子,就只右边一整张大床,是砖头砌成的,上面铺了稻草,非常简陋。 “两位,您们啊,就住这儿,剩下几位在对面……我带着你们过去。”掌柜回头对着吴尔占几人说道。 吴尔占见胤禛点点头,这才带着剩下几个侍卫跟在掌柜后边去了。 胤禩关了门,房间里还有淡淡的潮湿发霉的味道,但桌子却擦得很干净,并没有灰尘。他先是在屋子里来回逛了一圈,很很简单的屋子,实在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又敲了敲床,确定没有机关后,才在床上坐下,叹口气,笑道:“皇宫里头恐怕最低等的下人睡的地方都比这儿要好……” 胤禛也有些不敢相信,几次出宫,他自认自己也算是了解民间了,可今日看到这客栈,却还是出乎他意料太多。这还没到泗洲,那徐州呢?又成了什么模样? 附和着胤禩,也叹了口气,胤禛走过去坐在胤禩旁边,又伸手敲了敲床板,道:“这也跟睡地板差别不大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发苦。 突然木门上传来沉闷的两声“咚咚”的敲门声,接着就听见掌柜苍老沙哑的声音道:“两位客官,老儿给你们送吃食和热水来了……” 胤禩起身去开门,果然掌柜两手端着托盘,里面是两碗粥,一碟咸菜,一手还拎着一个铜壶,冒着丝丝热气。 胤禛也过去帮忙接过来放在桌子上。 “两位慢用……乡野地方,就只有这些,两位别见怪。”掌柜似乎很过意不去。 “这样就好,掌柜也早些休息,我们有需要再叫你。”胤禩和蔼的笑,很是随和。 掌柜诺诺应了,这才退出去,给两人关上门,胤禛上前,却发现这门门拴居然是坏的,想了想,费力把桌子挪过来,抵着门,这才觉得放心了些。 胤禩打开窗,把粥从窗外倒了出去,热水也放在一边,并没有要使用的意思。 “怎么了?”胤禛看着他的举动,皱了皱眉:“是不是你也觉得奇怪?” “可能是我们少见多怪了?”胤禩拍拍手,把空碗放回桌子上:“总觉得不太安心,这客栈居然没有一个客人,二也没有……” “反正只是一晚,吴尔占就在对面,若是有事也定然赶得及。”胤禛平静安慰道。 “恩……”胤禩也觉得自己实在疑神疑鬼了,便伸手拿过煤油灯吹熄了,两人和衣侧躺在床上,却都不敢沉睡,只浅浅闭着眼憩。 半夜时分,胤禛已经有些迷糊,白天一直赶路,刚刚也很紧张,此刻紧绷的神经不可控制的便有些放松。却在这时,窗户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顿时从天空泄下一片朦胧浅淡的月光轻轻映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 外面的人并没有急着进来,只看着床上的两人,半晌也没有动静,似乎正在熟睡。他这才如一只猫般心翻身进了窗户,又回身轻轻把窗户关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待他刚一转身,就见胤禛已经翻身坐了起来,正冷冷看着他。这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也蒙着块黑布,看不清年纪面容,只从身形知道他大概是三十来岁的大汉。 见自己行踪已经被发现,这人不但不害怕逃走,反倒是行动大大咧咧起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雪亮的刀身在黑夜里有些晃眼,胤禛眯了眯眼,此时胤禩也已经醒了过来,突然道:“阁下半夜闯进来,可是飞贼?” “大爷我可不是什么毛贼。”这人声音怪异而扭曲,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他挥了挥手中的刀,却是说出了一句两人都没想到的话。 “两位,我们家姑娘有请!” 胤禛突然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家姑娘当真好客,如此大阵势来请……” 话说到一半,他却是突然暴起,一腿就向着那黑衣人扫去,黑衣人没提防这少年竟是还身怀武艺,也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就突然出手,一下子被扫倒在地,但他经常与人打斗,经验却极为丰富,吃了这一下亏,手中的刀反倒是反手向着后面削了个圆弧,不仅躲过了胤禛打算扣他手腕的右手,还把正要趁势上来按住他的胤禩逼退了几步。 这一下间,他已是滚了两圈脱离了胤禛的攻击范围,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来,他又是一刀狠狠砍向胤禛,两人在不大的房间里缠斗起来。胤禛,胤禩两人武艺在众阿哥中都算不得好的,而且两人平日里只是与谙达练习或者兄弟间切磋,都是点到为止,何曾见过如此狠辣招招致命的打法?没几招就有些落了下风。 胤禩眼见况危机,周围也没有什么武器可用,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绕到黑衣人身后伸手去敲他后颈,胤禛虽是左支右绌,也见着胤禩动作,心中暗骂他不知深浅,如此就凑过来,没看见那把大刀么?那黑衣人早察觉胤禩靠近,刀一收就从腋下穿过,同是抬脚阻挡胤禛,刀尖诡异地朝着胤禩刺了过去。 胤禛一直盯着他动作,见胤禩仍因着惯性向前躲闪不开,硬生生受了这一脚,伸手使劲一推,把胤禩推了出去,自己反倒因反作用力加上那一脚的巨大作用狠狠撞在了墙上。 巨大的疼痛侵袭而来,胤禛眼前发黑,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内部器官似乎都被这一撞撞得移了位般,喉咙也一阵阵痉挛发甜。 胤禩大急,突然灵光一闪,暗骂自己笨蛋,一着急竟是忘了,便大声道:“吴尔占!!” 这一喊不久,果然,对面的房间就传来一阵动静,眼见有救兵要到,这顷刻间也拿不下胤禩,黑衣人也发了狠,一刀逼退胤禩,拇指食指曲起,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接着外面就是震天的喊声。还传来了吴尔占几人跟人打斗喝骂的声音。 火把把整个客栈照得如同白昼。 黑衣人阴森一笑,声音更是难听:“两位,跟着我们走一趟,我们姑娘可是等候两位多时了……” 话音刚落,门已经被一股大力踢开来,抵在门后的桌子也被狠狠贯在地上,红色的火焰光芒照耀进来,门外密密麻麻全是人,都穿着粗布衣服,好些衣服上还有补丁,手上拿着火把,一些人拿着长矛,一些人拿着劣质弓箭,弓箭对准了这间房间里的两人。
正文 温暖
胤禛一手按着疼痛难忍的腰侧部位,一手扶墙艰难地爬起来,被踢到的地方应该乌青了,头也有些晕,思维始终清晰不起来。如此大阵仗,却不知是哪路人马这样大张旗鼓来抓他们? 这间客栈一扫方才的阴暗冷清,此刻却是亮如白昼,热闹非凡,那掌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房间,撕下粘在下巴上的胡子,直起腰,原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乔装的。 吴尔占几人被数倍的敌人围在中央,只能背靠背警惕盯着这些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胤禩不动声色后退几步退到了胤禛身边,伸手扶住他,眼里有着隐晦的关切。黑衣人也不阻止,朝着外面努努嘴,阴笑道:“两位还是乖乖的好,若是再耍什么花样,可要心箭头把你们这娇贵的身子开出几个窟窿来。” 假扮掌柜的中年人进来,手上拿着两块黑布,一圈绳子,看着两人,沉声道:“乖乖别动!” 这声音跟他们开始听到的苍老沙哑的声音完全不同,低沉而有力,几乎听不出是一个人的声音,胤禩绷紧了肌肉,却不敢动,任那中年人过来给他们绑了黑布条遮住视线。 胤禛被踢到的地方虽是疼得厉害,他紧咬着下唇都快在唇瓣上咬出牙印来了,却仍是不肯示弱,等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的时候,便冷声嘲讽道:“你们姐是长得太丑怕见人么?那还敢如此大的阵势来请?” “你这清狗居然敢侮辱我们姑娘!”那中年人没说话,黑衣人却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火了,胤禛顿时感到拳风扑面而来,头向后仰想要躲避却忘了后面就是墙壁,退无可退。沉闷的一拳到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疼痛的感觉,胤禛耳边传来胤禩压抑的闷哼。 “柳五,别闹了,姑娘还等着呢,押他们回去!” “啐。”叫柳五的黑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恨声道:“你们这些清狗,也敢侮辱姑娘?若不是姑娘有吩咐,我非要卸了这崽子一只手臂不可!” 胤禛心中觉得屈辱无比,却只能咬了牙一不发,任几个人进来推攘着把他推出去,上了一辆马车,胤禩却没有跟上来,像是被押上了另一辆马车。 当夜马车就起行了,接下来几日一直没停过。这马车不像是胤禛他们自己的马车那般舒适,别说褥子了,茅草都没有,就这么躺在硬硬的木板上,手脚还被绳子缚住,视线被遮住方向感也模糊了,每日里只有几个馒头一点儿清水,如此颠簸了几日后胤禛身体便受不了了,不但全身骨头都疼得要碎掉般,第三日胤禛就发起了高烧。 那姑娘似乎下过命令不能让他死掉,如今他病得如此严重那些绑架的人似乎也有些着急,当日便没再赶路,在一个镇子停了下来,去请了个大夫给胤禛看病开药。 这烧却是怎么也不见退,到第四日,胤禛已是烧得糊涂了,意识不清昏迷不醒不说,还一个劲儿轻声呓语叫额娘。中年人似乎是这群贼的头儿,他见再这样下去胤禛怕是就要死了,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是就放任他不管好还是干脆把他扔下。 “吴护法,那子在车里吵呢,说要见他哥……”柳五满脸不耐地道:“照我说,反正都是鞑子,杀了就是,哪儿那么多麻烦……” 这话也让吴护法清醒了些,他叹口气道:“走前姑娘特地吩咐了,说这两人身份特殊,万万不能随便对待,要好好带回分坛,还有大用……” “可那子就快死了,咋办?”这柳五以前是山贼,粗犷惯了,却独独对这位姑娘奉若神明,此刻听到是姑娘的特意嘱咐,也有些傻眼。 “把另外那子也扔去他车里,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徐州也快到了,连夜赶路到徐州去给他找个大夫……”吴护法说到此很有些丧气,苦笑道:“抓个鞑子居然还得当老子般伺候着,哎……” 胤禩的况比胤禛好不了多少,但他从身子其实就不大好,而且时候由于下人奴才怠慢,导致他总是不能及时医治用药,每次或多或少都是靠着意志力撑过来的,一来二去,反而生病越来越少,是以这次条件虽是艰苦,他除了浑身酸软疼痛倒也没别的问题。 马车这么颠簸了几天,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听着外面看守的人的谈话才知道四哥竟是病得如此严重,这次停下就是为了给他请大夫,胤禩见这些人还会给他们请大夫应该是不想要他们的命便也放心了些,只每日都留意听着外面的况,他本就是温润玲珑,这几日送饭的时间就已跟送饭的厮关系好了不少,每日的伙食也都比刚开始要丰盛。 第二日他便从那厮处得知四哥喝了药非但没退烧,反倒开始说胡话,外面的人都已经在打算要就这样把他扔在荒山野岭了。胤禩一听,顿时大为着急,也顾不得一开始计划的什么瞅准机会,徐徐图之了,立马就打翻了食物,在车上大闹起来。他打定了主意这些人并不会真杀了自己,最多受些皮肉之苦便能如愿。果然,那柳五被他吵得心烦气躁,又不甘还要伺候着给胤禛找大夫,如今胤禩还敢闹,当下一口气就朝着胤禩全发了出来,指关节捏得啪啪响,对他好一阵拳打脚踢才骂骂咧咧拎着他把他扔到了胤禛的马车上,粗鲁地解开了他眼前的黑布以及手上束着的绳索,临走时却突然想到什么般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如今可是你们在一起,到时候他死了,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姑娘也怪不到我!” 胤禩淡淡看他一眼,并不接话,他刚刚挨打时也是这样,不管怎么痛,只是用手护住头,半点不吭声,柳五顿觉无,低骂一声使劲摔了帘子走了,马车慢慢又开始行走。胤禩这才在胤禛旁边坐下,伸手搂过胤禛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腿上以减少颠簸。 胤禛仍是昏迷着,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紧抿的薄唇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似的,额上,鼻尖全是一粒一粒细的汗珠,但身子反而怕冷般在不断轻颤。胤禩看得难受,伸手去解他脸上覆着的黑布,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是也颤抖得厉害,非但没解开,反倒是把那死结弄得越来越紧,胤禛被勒得有些疼,迷糊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吟。 胤禩赶紧缩回手,仰头,闭着眼深呼吸几次,这次再次睁开,眼眸里已恢复了平静,他慢慢解开布条扔到一边,又解下胤禛手腕上束着的绳索,替他轻轻按揉发青的手腕疏通血液,等这些做完,他自己也是出了一身汗。 全身没了束缚,胤禛似乎舒适了些,脸上的表放松和缓了许多,嘴唇微微蠕动着,轻声呓语,声音却很低,根本听不清。胤禩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然后一声柔软的,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叫着两个字:“额娘……”。 胤禩一瞬间觉得心脏似乎被刺了下,有些疼。他恍惚间好像又想起了那晚那个在承乾宫挺直了脊背一直跪着的少年,那个在佟皇后灵前从头到尾都表平淡,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人。 低头下,在汗湿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胤禩坚定地自自语道:“四哥,一切都会好的。” 胤禩从没照顾过人,此刻要他照顾胤禛,很是有些手忙脚乱。马车上早已放好了热水,帕子,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他先是绞了帕子给胤禛擦了脸上的汗珠,又费力给他喂药,胤禛烧得糊涂,只以为这还是承乾宫,自己也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喝了一口,便皱着眉声嘟囔道:“好苦……” 这一声有些撒娇般的‘好苦’让胤禩差点在这种环境下笑出声来,他努力回想自己额娘在自己吃药的时候是怎么哄自己的?但是搜寻遍了脑中记忆,胤禩却黯然下来,他记得自己每次生病都是一个人,至于药苦不苦?没有留意啊……自己只知道,不喝就会死……有时候惠妃会来看他,但也只是淡淡问候,他也恭敬回应……额娘呢?额娘总是在角落,带着心疼的神色看着自己,却从不靠近,后来他知道,额娘不敢靠近他,不敢抱他,不敢让他在她怀里撒娇。胤禩那时候就想,以后,他总也要额娘能光明正大做自己额娘,能让自己撒撒娇…… 笑容挂不下去,胤禩苦着脸,自自语喃喃道:“怎么办呢,四哥,我不知道哄人是什么样的啊……” 悲伤的气氛在马车里蔓延,昏迷中的胤禛似乎也感觉到了,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胤禩的手,很紧地抓着。掌心的温度很高,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胤禩霎那就觉得很温暖,这股温度似乎一直传达到了他心里,然后他便又笑了,眉眼弯弯的,温润如玉。 很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胤禩伸手捏了捏胤禛的脸,柔声道:“快喝,喝了给你吃蜜饯。” 似乎为自己这个难得想出来的绝妙主意欣喜,十岁的胤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得意,稍纵即逝,在这个简陋的马车上,在荒凉的山岭,没有任何人看见。 熟悉的温和声调,熟悉的氛围,胤禛觉得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乖乖喝了药,胤禛沉沉睡了过去。 等马车到徐州的时候,胤禛虽仍是昏迷不醒,烧却已经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胤禩松了口气,为了照顾四哥,他也已经一日一夜没休息过了,也没怎么吃东西,此刻已经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胃部一抽一抽地疼痛,等再次探手在胤禛额头上试探过体温正常后,胤禩终是忍不住,靠着马车壁蜷缩着身子也沉沉睡了过去。 胤禛睁开眼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四个字,一梦千年。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到了在承乾宫的日子,梦到额娘那张温和带着慈爱的脸。 就这样睁着眼愣愣看着屋顶,好一会儿,已经僵化的大脑才恢复运转,胤禛回想了一遍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人掳劫了。 动了动手,并没有被绑缚的感觉,看来是已经给自己松绑了,胤禛扶着还有些晕的头撑着半坐起身,接着就看到了躺在自己旁边的胤禩。 胤禩还没醒过来,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稳,胤禛松口气,收回目光,四下打量起来,这间屋子装饰虽算不得奢华却也不差,看来该是富之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门口投射着两道高大的阴影,应该是看守的人。窗子紧闭着,似乎没有可以逃跑的机会,胤禛迅速下了结论。 “四哥……” 胤禩不知何时醒了,也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他似乎很疲倦,眼底还有浓重的青色,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八弟你醒了。”胤禛看他这样便关切道:“你没事儿?” 胤禩心里苦笑,我自然没事儿,是你自己有事,看样子烧得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事,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也不知这是何处……”胤禛皱着眉看了看紧闭的门,声音虽是平淡,却带着一丝担忧。 “这里……”胤禩叹口气,突然笑了笑道:“这里是徐州,四哥,我们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了,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之外。” “徐州?!”胤禛一脸诧异,自己一梦之后居然就到了徐州? “四哥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胤禩说着突然直起身体,前倾着靠过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胤禛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脸上刷过,痒痒的。 “你……”被这动作煞到的胤禛全没注意胤禩说了什么。 “还好,没有再发烧……”胤禩如释重负笑了,又跌回去坐好。 胤禛迷迷糊糊,有些搞不清状况,但也没时间给他多问,门已经被“砰”的大力推了开来,这次进来的是个少女,穿着打扮却并不像丫头,倒像是个汉家姐。 少女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就大大方方来到床边仔仔细细把两人看了个遍,直看得胤禛都皱眉了才道:“白姐姐让我来带你们去……” “姐!”一个丫头紧接着气喘吁吁冲了进来,焦急道:“姐怎么能这么闯进来呢?要是教主知道了……” “你不说我爹怎么会知道?”少女撅着嘴,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鞑子呢,我还以为他们有三头六臂,血盆大口呢……结果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说着口气竟是说不出的失望。 “让姑娘失望了……”胤禩笑了笑,道:“却不知这是何处?” 少女瞥了他一眼,眼里颇是不屑,道:“最讨厌笑里藏刀了,一看就不怀好意。” 胤禩这张通吃的笑脸第一次碰了钉子,顿时被噎住,没想到这少女却是一眼看出他的本质,由此也可见,越是单纯的人,其实也越容易看到事的本来面貌。 胤禛看也不看她,只盯着后面那丫头道:“你们主子找我们去?” “是……”那丫头被胤禛冰冷的语气吓得条件反射答道,顿了下才补充:“我领你们去……”说完恳求地看着那少女声道:“姐别胡闹了……白姑娘还等着呢。” 少女跺了跺脚,一脸不满:“你也说我胡闹!我是帮白姐姐来问话的!”说着伸手一指胤禛,道:“你!居然敢不理我?” 胤禛满心不喜欢这女子,觉得她实在是刁蛮没一点儿女人该有的样子,比宫里安亲王家的那个格格还要让人讨厌。便冷了脸不理她,反倒翻身下了床,甩了下辫子道:“走。” 少女从便是被人当公主一样捧大的,何曾有人敢如此无视她?气红了一张脸顿时就要上来伸脚踢胤禛。那丫头见事要闹大,赶紧叫了门口的守卫进来,让他们领着两人去前面见白姑娘,自己则死死抱着少女不让她再发火。 不理会后面鬼叫的人,两人出了房间,这才看清,眼前只是个很的两进院子,两人住的地方是后院侧房,出了内门,就到了正厅。此刻正厅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女子穿着白色纱衣,没有像上次在临清般带着白纱斗篷,能看到那张如同不食人间烟火般清丽的脸庞,头发松松挽着。看见两人便嫣然一笑。 那男子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道袍,头上也束着冠,手上拿着拂尘,出声道:“贵客大驾光临,真是我圣教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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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一时间又是松口气又是提心吊胆起来。松口气的是总算知道绑架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很明显,白莲教的人怕是从临清就盯上自己几人了,人多的时候不好动手,是以才趁着自己跟胤禩两人单独上路,护卫也不多的时候下手。 如此看来,他们的经验真是浅得厉害,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当时去探宝平庵的行动果真是莽撞不计后果。如今落在白莲教手里……他们又不杀自己,怕是已经知道自己两人身份尊贵,要拿来跟朝廷讲条件了。 “两位请坐。”那道士很有风度道。 事已经到了这地步,两人也不客气,相继在客位上坐下,胤禛才黑着脸开口道:“不知姑娘请我们来有何贵干?” 虽是心知肚明的事,胤禛仍是问了这句话,也想要试探下他们的本意。 “那日在宝平庵,女子就看出两位必非常人,如今徐州连年洪灾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弥勒真神怜惜人间疾苦,特让我等前来渡化此劫。这却是要让两位助我们一臂之力了。”白莲不急不缓道。 “朝廷每年不但拨款救灾,还特地让临近省份运粮以资救济,就算是洪灾,又怎会民不聊生?”胤禩挂着笑容,盯着那道士一字一句道。 “拨款?运粮?”白莲突然妩媚一笑,只是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冷意:“你们这些满人何曾在乎过汉人死活?银子怕是都进了那些个狗官的腰包里了!” “可是……”胤禩抬起头,笑容和煦:“据我所知,徐州知府陈同是汉人,康熙十三年二甲进士出身。” 白莲声音一窒,的确,徐州知府陈同就是汉人,现在被胤禩这么点出来,白莲顿时又是觉得屈辱又是觉得愤恨,只恨不得那知府立刻就变成满人才好。他们一直便宣扬满人都是凶神恶煞害人不浅,汉人都是同伴,都是善良的,如今,却出了这么个败类。 道士抬头,不疾不徐道:“总也有些人是被污黑腐蚀了,但大部分汉人却在底下做牛做马,艰苦求存……” “崇祯是汉人,那个时候汉人就过得很好?”胤禛突然冷笑道:“你们既是为了汉人着想,何苦在临清还说出那等低劣的谎?无非是找个借口让人为你们卖命罢了!” 胤禛不像胤禩,说话时总是绕了些弯,只隐隐含着机锋,他说话便是直指要害,毫不留。果然,这话一说完那道士就青了脸,白莲也装不下去仙子了,眼睛像刀子般盯着他。 “白莲!”那道士先沉稳下来,挥了挥手让白莲坐下,突然道:“今日还有贵客没到,别失了仪态,还有,把左右护法,五大明王都叫上来。” 说完不再理会两人,径自闭了目养神。一会儿工夫,一大堆穿着道袍的人便鱼贯进来了,走在前面的两人中左边那位便是押送胤禛他们来此的吴护法。 这一行七人分位置坐定了,那右护法瞥了眼胤禛,胤禩,眼里满是刻骨的恨意,这一眼竟是看得胤禛脊背一寒。但他很快转过眼光,严肃道:“教主,如今天地会赤火堂香主已经到门外了,你跟白姑娘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胤禛心中一动,想不到这反贼居然还聚集到一起了,白莲教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天地会这十几年风头也渐渐盛了起来,据说是郑成功所创,秉着反清复明的宗旨在福建一带暗里活动,给朝廷找了不少麻烦。 道士沉吟了一会儿,道:“他的来意如何?你们查清了么?” “查清了,据我们在赤火堂的人说,他们想要趁着这次洪灾把分堂开到徐州来……” 那柳五却是五大明王排在第三的一个,他本是个火爆性子,顿时拍桌子站起来吼道:“我们圣教在徐州经营了有一年多了!他天地会什么东西?居然在这个时候要来插脚分一杯羹!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柳五,稍安勿躁……”白莲柔声道。 柳五果真听话,脸一红就讪讪坐下了。道士瞥了他一眼,慢慢道:“天地会也看中了徐州想要分一半?” 吴护法接口道:“估计是,天地会这些年在福建已经扎稳了根基,怕是想要扩张了……” 胤禩听到此,已经心里忍不住叹气苦笑了,这种事,居然不避讳自己两人,就如此大张旗鼓地说,也不知这白莲教打的什么算盘?杀又不杀,放又不放,总不见得还要让自己跟四哥反清?也不知这伙人是真傻还是另有什么阴谋…… 白莲柔笑道:“让余香主进来,听听他怎么说……大家放心,教主早已有了对策。”说完满含深意瞥了胤禛,胤禩一眼。 堂上众人皆不再说话,坐直身体等着那位余香主前来。 盏茶功夫,一个三十来岁,面色白皙,满脸书卷气的男子就走了进来。刚进门,他就赶紧拱了拱手,热道:“余万年见过教主,白仙子。” “余香主客气了。”道士甩了甩拂尘,笑道:“余香主来到徐州,未曾远迎,却是我圣教怠慢了贵客了。” 胤禩跟胤禛对看一眼,眼里都有些嘲讽的笑意。这道士一句话就把徐州划在了白莲教的势力范围内,把自己当主人了。这些人,表面上都说是为了汉人反清,其实呢?私下里还不是斗得厉害?这里面的龌龊事怕是不比官场来的少。 “哪里,教主客气了……”这位余万年余香主明显也不是善茬,脸色都没变:“倒是我们来得冒昧了,哎……” 说到此他叹口气,眼里全是悲愤,道:“教主也知道,青木堂遭逢巨变,天下义士闻者伤心,如今我们万大哥还有陈先生都发下话来,必要救回王香主!不能让他落在鞑子手里受苦……哎,不得已,我只得带着赤火堂兄弟一齐来了徐州,还望教主海涵……” 他这话说得有有理,滴水不漏,若是教主还要再推辞那便是不近人了。 “余香主客气了,这等英雄遭逢此难,我圣教仁慈,也必相助一臂之力……” 余香主脸色一喜,紧跟着道:“那我们兄弟便要在徐州驻扎下来了,如今那些鞑子押送他上京正在徐州停留……” 道士却不紧不慢捏了捏下颚的短须,笑道:“其实不必那么麻烦,贵会王香主要脱困,并不难……” 余万年脸色一窒,这倒是很有些出乎他意料了,要知道,这次青木堂在湖北可是差点儿被年遐龄率兵给一锅端了,王香主被他活捉,他还派了五百精兵护着王香主一路走大路北上京城,这五百都是能征善战之士,要救他,天地会其实根本就没报多大希望,也只是说说而已,赤火堂此次来徐州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跟白莲教分这一块地方,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白莲教居然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如此一说倒是堵了自己的嘴。 “这……不知是何方法?要知道,那里还有五百精兵看守……”说着还有些不信地看了看五大明王。 论武力,白莲教是绝对比不过天地会的,天地会以义气为先,会里成员多是些草莽英雄,绿林贼寇,白莲教只是教会,底下教徒数目虽众,但更多却是老弱妇孺。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五大明王虽各个气得面如土色,摩拳擦掌,但道士却丝毫不以为杵,胸有成竹坐在位置上,声音低沉道:“得知贵会英雄的事,我教白莲仙子甚感伤心,我白莲教与天地会一向是朋,仙子也不能坐视不理,是以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祈求弥勒真神降下佛旨,弥勒真神响应仙子请求,便送了这两个人来……”说着突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着低头不语的胤禛胤禩。 余万年也顺着他目光看去,仿佛是刚看到那里还有两个人般诧异道:“这……这两位是?也是圣教的人么?”他其实很有些不以为然,两个孩子能做什么? 白莲仙子神秘一笑:“余香主可不要看了他们呢,他们可是鞑子皇帝的儿子。” 这句话一出,余万年顿时变了脸色。 天地会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杀杀朝廷的官员,行为举止都很是江湖式的豪气。白莲教则不同,白莲教明面上是拯救众生,给教徒洗脑,暗地里却是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天地会向来不喜欢跟白莲教打交道,这次若非不得已,他也不会找上门,却不想白莲教居然弄出这等大事儿来。 “身份可否能确定?”余万年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诧,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焦急。 “自然,他们身上都有玉牌能作证,我们早已查看过了。”吴护法回答道。绑了两人的第一时间,他就搜过身了,翻出了两块玉牌,这才确定了两人的身份。 “玉牌?”余万年面上惊疑不定,半晌才拱手道:“请恕在下失礼,此事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在下想要亲自检查一下……” “这是应该的,余香主请!”道士以为他被这两个俘虏的身份吓到,了然一笑,大方道。 胤禛捏紧了拳,这可是赤.裸裸的侮辱!但他终究还是没反抗,如今鱼在案上,不得不委曲求全,等以后必然要把这个仇报回来! 余万年走到两人面前,见两人都是面色铁青,犹豫了下,眼中出现一丝挣扎,一闪即过,因他是背对着白莲教众人,大家都没看见,但胤禛却是看了个分明,见胤禛冷着脸,余万年低着头,并不看他,随即低声道:“得罪了!” 说完便心伸过手去,从胤禛脖颈里掏出一段红线,红线的下面系着一块白玉的名牌,暗花是龙,中间一行满。他眼神倏地一暗,赶紧放下了玉牌。 胤禛心中惊异,这位天地会香主的态度倒是出乎人意料的好,刚刚拿玉牌的时候,也尽量注意不要碰到自己,这行为倒是不像个草莽了。 胤禩却是自己掏出了铭牌,在他面前晃了下。 余万年又朝着两人拱了拱手,回头走回原位,面现激动道:“如此王香主可有救了!教主此次大恩,天地会必将铭感五内!”说完深深一躬,似是激动到不行了。 道士嘿嘿一笑,又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道:“余香主何必如此客气?这是应该的,等明日我就把人送过去给你们,你们去交换人质即可……” 等余万年千恩万谢地走了,柳五才放声大笑起来:“哈哈,那群龟儿子,这次也让他们吃吃瘪!什么万云龙,什么陈近南!只有教主才是真主子!” 吴护法也恭维道:“教主这招真可谓一石三鸟,不仅完全拿下了徐州,还卖了天地会一个大大的人,间且还让鞑子军队跟天地会火拼,如此朝廷便会放松对我们的注意力,我等也可坐收渔翁之利……这全是教主英明啊!” 顿时,一堂的人都群激奋起来,振臂高喝:“教主英明,千秋万世!” 道士对这恭维似乎很是受用,满意一笑,却道:“这都是真神的旨意……” 一屋子人都表虔诚起来,那右护法却突然不怀好意瞪着胤禛,胤禩,阴森森道:“可是教主,这两人知道了我们如此多秘密,若真是被交换人质回了朝廷,岂不是对我们不利?” “护法放心……”白莲喝了口茶,吐气如兰,却是字字如蛇蝎:“明日送去天地会的时候,让他们喝了‘千日醉’便好……保管他们啊,还没到京城,就只知道醉生梦死了……” “还是仙子高明!”右护法眼睛一亮,赞叹道:“那狗皇帝知道自己儿子这副德行,还不得气死?哈哈!” 一屋子人都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却说那余万年出了院子门,在巷子里拐了好几个圈子,确定身后再无人跟踪后,这才偷溜进贫民区一所破房子里,用煤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跟着便将纸条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再次确定周围无人后,那只鸽子冲天而起。 余万年面色不断变换,阴沉,担忧,叹息之色一闪而过,最后长叹口气,这才调整了神色,恢复成满脸的喜悦之向着天地会驻扎的院子而去。 而那只信鸽在天空滑过,直向着东南方飞去,那里,正是年遐龄军队驻扎的地方。
正文 年家
燕 就这样被莫名交易出去后,两人又被押回了偏房,为防他们逃走,柳五给两人都捆成了一团粽子样扔在床上,末了还把给两人送的晚膳都摔碎才解气般离开房间。燕 .n “四哥……真可惜呢,最后的晚餐也没了……”这种时候,胤禩依然还是笑着调侃,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危险一般。 “说什么最后的晚餐!真吃了才会变成最后的晚餐。”胤禛随意道,心中却快速转着念头该如何逃出去,他可不会认命让人灌什么‘千日醉’这种该死的东西! 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晚间时分在门外守着的人就由两个变成了六个。连窗户外也守了一个人,等天擦黑,胤禛才偏头对胤禩道:“八弟……你转过来……” “恩?”胤禩一愣,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胤禛。 跟着就感觉背后胤禛慢慢挪过来,温热的气息轻缓地在自己后背上吹拂而过,手腕上传来紧绷的触感,愕然回身,却是胤禛埋着头在咬他手腕上的绳索。 绳子绑得很紧,胤禛也没个轻重,等他好不容易把胤禩解脱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嘴角已经破了,胤禩的手腕也是惨不忍睹。只现在他们也根本没时间管这个,胤禩帮胤禛也解开绳子,两人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胤禛突然问道:“你记住这院子布局了么?” “记住了,四哥放心……等半夜我们再出去……”胤禩声笑道。 虽然希望不大,但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都要尝试着逃出去。两人都怕被看出端倪来,依旧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外面守着的几人不时探头进来看看,以为他们睡着了,便也不再理会。 直到丑时末快到寅时了,外面的守卫也累了,几人都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胤禛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打算去查看下况再行动,谁想他还没迈出那一步,就突然被胤禩伸手使劲一拉,又跌回了床上。 胤禩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窗户的方向。胤禛转头去看时,刚好就看见窗户外守着的那人身子无声无息滑了下去,窗户上快速闪过一道影子。 “谁……”短促地一声,却只发出了半个音便戛然而止,六个守卫被快速解决掉后,有人推门进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黑色劲装,浓眉大眼,面容英俊,眼神像一匹狼般充满了骄傲与野性,这是胤禛对他的第一印象。 “四爷,八爷,奴才来接你们了……”这人突然在门口单膝跪地,低声道。 跟着门边又转出来一个人,比他稍大一点的样子,眉目间依稀有些相似,看得出来他们是兄弟,只这个人面上更多了些儒雅的书卷气,少了些张狂肆意,他也跪下行了礼,低声道:“两位阿哥,此时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赶快……” “你们是?”胤禩难得皱了眉,低声问道。 “奴才年希尧,这是舍弟年羹尧。”后进来的男子答道。 “额……”胤禛点点头,想起下午听到的消息,有些了然:“是年遐龄年大人的公子罢?年大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个……我们也不知,父亲只让我们兄弟来此接应,其他就不清楚了。”年希尧探头看了看外面,回身道:“四阿哥八阿哥还是快跟我们走,迟恐生变……” “好!”胤禛果断点头,两人立即起身,年希尧先出去探路去了,年羹尧便在两人身边护卫。可惜今夜就是如此热闹,这个逃亡再次被不速之客打断了……这次的不速之客却是白莲教的大姐。 她今日来此被胤禛气得够呛,便琢磨着半夜穿了白衣服,披了被单扮鬼来吓他们。实在不怪她想出如此极书的主意,她自出生后其实是被当做圣女培养的,他爹是白莲教教主,平日里东奔西走,到处招纳教徒,家人则是被他安置在山野里躲藏起来,以防被朝廷抓住。这女孩子生而丧母,自周围就只有一个聋哑的奶妈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以至于她都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五岁的时候,白莲教总算是发展到了这里,他爹便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女儿,琢磨着圣女是个好标牌,派了人接了她到自己身边打算好好培养她。谁想这女儿却是不会说不会写字,哪里有点儿圣女的样子?一时也灰了心,便把她扔给自己手下不再搭理,反倒是收养了个女孩培养起来,这就是后来的白莲。 有了白莲自然没人再记得她,大姐也不过是个称谓,但她一向没心没肺,这么放任自流地长到现在,却除了白莲教高层,跟本没见过生人,眼下胤禛跟胤禩虽是被掳来的,却也跟她平日里所见到的人全然不同,自然便起了好奇心,白日里才特地来看个新鲜。 年羹尧把门口的守卫全搬进屋里放到床上,几人刚跨出门槛,走在前面的年希尧就跟突然跳出来打算吓他们一跳的大姐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几人都吓得不轻,年希尧常年习武,猝不及防间有人撞进怀里,条件反射就是一脚把这团白色的东西踢飞了出去,跟着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啪”的重物落地声。 这东西白色的一团,在黑夜里看起来甚是诡异,年希尧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那白色被单已经被掀了开来,大姐气哼哼瞪着几人,跟着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声直震云霄。满院子灯火陆陆续续亮了,熟睡的人也几乎都被吵醒。 年希尧顿时瞪着这个坐在地上大哭的女孩子傻了眼,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还裹着被单半夜前来……他不自禁就往歪的地方想过去了,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回头看了胤禛一眼,就他来看,胤禩还太,估计就胤禛有可能,这位四阿哥很有手段啊,这被俘虏居然还能…… 胤禛被年希尧诡异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转眼看见胤禩先是一愣接着就开始偷笑,再瞟见坐在地上大哭的女孩子披着的被单,瞬间也明白过来,狠狠瞪了年希尧一眼,才寒声道:“你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全忘了自己等人是俘虏,人家是主人,他这一句问得理所当然气势逼人,只把自己当主子了。 “呜呜……你们欺负人,不就是扮鬼来吓吓你们嘛,居然打我……还凶我……”胤禛这一吼,她顿时哭得更起劲了,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向这里靠近。还有人在外面大吼道:“姐,没事儿?” 胤禛暗叫糟糕,差点忘了这还要逃跑呢,年羹尧眼看形势不对,再不走可真就走不掉了,当机立断一把拉过身边儿的胤禛背在背上,声道:“奴才僭越了。”说完却是又冲着年希尧大吼:“大哥!带着那丫头走!别管后边马车了,我们走正门把他们甩开!” 年希尧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背起胤禩,一个纵跃向前拎起地上还在大哭的人就跟在年羹尧身后向着正门冲去。 “犯人逃跑了!!!” “他们绑架了姐!!” 院子此刻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衣衫不整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人,很多人连兵刃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揪了起来,不断有人大声嚷嚷,这些人本就散乱,白莲教也根本没有治军之才,此刻无人指挥也没有个确切传递消息的人,大部分人都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呢,年羹尧已经率先绕着墙根到了大门口了。 这时那道士才从主屋出来压阵,只是院子里到处嘈杂,他也根本压不住。况且得知自己女儿在贼人手里,也不敢放箭,只得着急着让人去追,吩咐务必要把人活捉回来。 年羹尧虽只有十七岁,力气却不,此刻背着个人依旧步履如飞,灵活地专挑阴影处绕,碰到挡路的也不多纠缠,侧了身一撞便即抽身,不一会儿就带着胤禛出了院子大门,眼见着清冷无人的街道,胤禛悬着的心才放下了,顿时觉得又累又饿,挺直的身子不禁弯了下去,靠在年羹尧背上,回头见年希尧带着胤禩紧跟在身后,而追兵还远,便偏头看着年羹尧轮廓分明的侧脸道:“你武艺不错!” 紧张了这么多天,此刻放松下来,胤禛实在是没注意自己现在这样子说话其实很有些越礼的,黑夜里也没注意到年羹尧的脸一点一点地红到了耳根。 好一会儿,胤禛都以为他专心跑路,无暇答话的时候,年羹尧才突然开口道:“奴才最好的可不只是武艺!” 这声音浑厚坚定,带着浓浓的自信以及从骨子里透出的骄傲和野心。 胤禛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也能想象到此刻那双眸子必是绽放出慑人的光泽,仿佛要择人而噬?一时间对这人有了些兴,便问道:“是么?那你最好的是什么?” 年羹尧托着胤禛的手紧了紧,步伐加快了些,声音却仍然连贯,中气十足,没有一点吃力的迹象,不曾答话,却突然不着边际道:“四阿哥,奴才表字亮工。” 胤禛一愣,听他语气严肃认真,想到如今可是在逃命,可自己两人却在这儿跟散步似的闲聊,顿觉有,便也配合着改口再次问道:“那好,亮工,你最好的是什么?” 年羹尧在前头轻笑出声,有些得意,张狂答道:“自然是兵法韬略!” “?”胤禛轻声道,带着点上翘的尾音,透露出些不以为意来。兵法韬略这门课胤禛一直得不算好,他本人向来不太爱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反倒是算术得比其他兄弟好上许多,政论也很不错,兵法就一直只在中上徘徊。但胤褆的兵法韬略却是极好,康熙也夸奖过许多次,此时听年羹尧这几乎是舍我其谁的口气,自是不放在心上。 他这点不以为然年羹尧自是听出来了,顿时道:“四阿哥不信?” 少年意气,胤禛这么想,从今晚第一次看到他开始,胤禛感觉到了他的骄傲,他的野心,此刻又感觉到了他那属于少年的不服输,敢于上进的勇气。将来必定是大才,这是胤禛在心里下的结论。 “没有不信。”胤禛声音柔和了些,道:“只是兵法可不简单。” “亮工……”年希尧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看了两人一眼,才道:“你都转了多少圈了?早没人追了,赶紧回营,再转天都要亮了!” 年羹尧嘿嘿一笑,转头看他大哥手上拎着的女子,此时这女子垂着头,头发几乎披散到地面,已经晕了过去。 “你把她弄晕了?” “没办法,她一直哭个不停,要是不弄晕,我们转到天明都甩不掉追兵。”年希尧无奈道。 “快去军营!”胤禩突然出声。 “是。”年希尧赶紧答道,带着胤禩快步抄到前面,向着东南边的军营疾步而去。 “四阿哥,等回去奴才就去找你讨论兵法!”年羹尧停下脚步,侧头一笑,爽朗说道。说完见胤禛点头,这才加速追赶年希尧去了。燕 .In
正文 棋局
到得营地见过年遐龄后,胤禛才不得不感叹,自己两人当真是鸿运当头。此次跟白莲教接洽的赤火堂香主余万年,正好就是朝廷在天地会安插的地位最高的眼线。 说起白莲教跟天地会,朝廷对它们的态度并不相同。 白莲教可谓是历史久远,创立时间是南北朝时期,最早名为白莲社,元、明时期在民间就很流行,农民军往往借白莲教的名义起义。尤其是明末更是几次建号称帝!清初刚入关,顺治就对白莲教实行了打击政策,严禁邪教传播教义。虽然明令如此,但满清统治者心里也清楚,万不可逼得太过,白莲教历时长久,已经在汉人百姓心中扎下了坚实的基础,若是朝廷想把他们连根拔起,必将引发民众暴动,到时便是动摇国本!况且这一任教主也识时务,大体上并不跟朝廷过不去,地方暗暗捣鼓,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照不宣。 天地会就不同了,天地会是康熙初年才成立的,讲究的就是兄弟义气。康熙一开始根本没把天地会放在眼里。天地会发展最厉害的时节他正忙着跟三藩开战呢。全国这一动乱,在福建的天地会就扎稳脚跟了。 虽说康熙一开始没引起注意,但他也并不是什么措施都没有,安插眼线这事儿就做得不少,余万年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早的那批。他本是康熙的侍卫,早年犯了事,原是要处斩的,康熙却并未处置他,反倒是派了他这项任务,余万年深感康熙信任,这几年在天地会兢兢业业,他本来武艺好,又是个重义气的性子,近年很得陈近南信任,被提拔做了香主。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知道朝廷战事繁忙,三藩过后又是台湾,现在还有葛尔丹虎视眈眈,根本无暇顾及天地会,他便挑拨天地会跟白莲教的关系,让这两股反贼自相残杀,也让朝廷坐收渔翁之利。此次前来争抢徐州,也是为这个,只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两位被掳的阿哥!他自己身份现在不能暴露,所幸年遐龄就驻扎在此,否则,还真要一筹莫展了。 这主要也还是因为朝廷在白莲教里实在没安□多少人。白莲教的高层,全是被洗脑过的,信仰虔诚,朝廷的人都只能在外围,根本进不了核心。所以今晚营救,那人也只能在后院帮忙开开门。因此白莲教其实才是康熙真正的心腹大患。 慢慢说完况,看胤禛,胤禩脸色依旧不太好,年遐龄劝道:“其实这事儿也不光是坏事,这样一来,白莲教虽会怀疑余万年,但并无证据,这只会加深白莲教跟天地会的矛盾……” 胤禛脸色疲倦,突然问道:“年大人来此是为了押解钦犯?” 年遐龄笑着道:“那只是顺路罢了,若真是押解钦犯也不用如此多军士,其实此次我是运粮来的。” 胤禛神色一动,他刚也觉得奇怪,按说只是天地会香主,实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却原来是运粮来的,这可就是的大事儿了,毕竟这里现在贼寇聚集,又是洪灾,又是百姓流失,真可谓是乱成一锅粥了。 “不知现在徐州灾如何了?” “这个下官也不知,毕竟下官只负责运粮给府衙,前天到了以后就已经交接给陈知府了。而且下官还带着这五百士卒,实在不方便进城。靳辅大人明日便到,到时候一切事宜都是由他负责,四阿哥不妨休息一晚,明日见到他一切便知。” 两人的确都很疲倦了,也就不再多寒暄,在下人带领下各自回了房间沐浴休息。胤禛散了辫子,等丫鬟给他洗完头后就打发了她出去,自己泡在热气蒸腾的浴桶里舒缓紧绷的肌肉。温暖的水流漫过肌肤,浑身上下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酸软酥麻,胤禛长出口气,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他也没想到,自己竟是真就这么就睡着了……是以年羹尧抱着一大堆书本进门时,屏风后面的胤禛还泡在水里。 逃命的时候胤禛虽然的确应了回来要跟年羹尧讨论兵法,但那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也并不当真。毕竟此时天都快亮了,而且他跟胤禩的确很需要休息,但年羹尧就不同了,他原是个粗性子,回到军营换了衣裳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大堆兵书出来,跟着也不管他大哥的询问,兴致勃勃就来找胤禛来了。 “四阿哥!”年羹尧两手抱着书,在门口轻唤,门里却半点回音也无,只能从窗户纸上看到缝隙处透露出来的烛光证明里面的人还没睡。 “四阿哥?四阿哥?”稍微提高了声音,年羹尧又唤了几声,屋里却仍是寂静无声。年羹尧一惊,这人可是刚救回来,在军营里不会就出了什么事儿?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失礼不失礼了,抬脚踹开门就冲了进去。 “四阿哥!”一声惊呼后,终于是把睡得正舒服的胤禛吵醒了,他刚醒第一个感觉就是,好冷……浴桶里的水已经全凉了,他吩咐了人不许来打扰,是以丫头也没敢进来收拾,这才导致他就这么睡着了也没人来唤醒他。 “唔……”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肌肉因为在凉水里呆太久又僵硬了起来,一抬手就牵扯得一阵疼痛。 这声音虽然微弱,年羹尧听了却是大吃一惊,以为胤禛受了什么伤,也没想太多,绕过屏风就去查看他的况,结果刚转出身形,他就傻在了原地,手中抱着的书也全撒在了地上。 胤禛此刻半躺在浴桶里,水只到胸部左右,肩颈肌肤全都□在外,身上布满了水珠,顺着机理慢慢滑下,没入水里。胤禛的肌肤是带着些清冷的苍白,跟他的气质很像,一看便有些禁欲的冷感,此刻他刚醒,还有些意识不清,眼睛半眯着,头发散开披散在后面,跟他平日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些慵懒,有些随意,一时间让年羹尧愣住,脑子瞬时一片空白。 “你怎么来了?”两人保持着这种姿势不动,似乎过了很久,直到胤禛终于清醒过来,他才看到站在他面前目瞪口呆的年羹尧,顿时不解道。 年羹尧似是没听到他的话般,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他,胤禛一皱眉,这才醒起自己此刻这样子实在失礼,也没想到年羹尧会就这样闯进来,当下便有些不悦,声音降低了几个温度:“你怎么闯进来了?!” “四阿哥恕罪!”这一声疾厉色才把年羹尧发散地神智拉了回来,脸一红,单膝跪下低着头不敢再看,只低声道:“奴才在外面唤了好些声,也没有应答……” “四哥……你怎么……” 年羹尧刚刚急之下踹门而入,自是没那个时间再把门关好,他最后那声声音又不,就住在胤禛隔壁屋子的胤禩自然也就听见了。 其实彼时胤禩已经沐浴好上床歇下了。他一向浅眠,这次虽说累得不轻,但这响动还是惊醒了他,听年羹尧声音焦急,他也以为是胤禛受了什么伤或病了,立刻就爬了起来,草草穿好衣服赶过去,谁想进门就见那两人在屏风后,胤禛似乎还在沐浴,因此问话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人也在门口住了脚步。 “八弟?”胤禛有些头疼,想不到事闹得如此之大,竟是把胤禩也吵了起来,这可真是不让人消停,叹口气,看看还跪着的年羹尧,无奈道:“你先出去罢,我没事。” “喳。”年羹尧起身赶紧就退了出去,根本不敢抬头,他实在是脸红得厉害,脑子里一直是刚刚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从屏风后转出来,就见胤禩站在门口,盯着他,面色不善,眼神也冷得厉害,当下便是一怔。说起来从他跟他哥今日所见的况,这位八阿哥是位很和善的人,就算那等况危急,听大哥说他非但没有害怕,脸上还一直带着笑容,让人觉得性子温和平易近人,大哥对这位八阿哥甚是看好。他自己一直所见也是他满脸温和笑意,如今这张脸卸下了那仿佛永远不变的笑意后,冷起来竟是让人有些从心底感到发寒。 胤禩似乎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年羹尧也不敢多停留,行了礼低着头便快步从胤禩身边出了门,胤禩周身的低气压都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等年羹尧出门,胤禩面色也没缓和下来,等了会儿,见胤禛似乎是在屏风后面更衣,他便进了屋,回手关上门,这才来得及整理自己的绪。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只是看到年羹尧就打从心底里不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更是怒火烧身,恨不得杀了他。 说起来皇子从受到多方面教育,音律,政治,武艺,算术,艺术,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唯一没有涉猎的,就是感。对于女人,那是责任。对于皇父,需要忠孝……然而,现在这种是什么? 胤禩不懂,但他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兄弟感。自己跟胤禟他们那样的,才算是兄弟感。那胤禛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一直没搞清楚。 三岁的时候,胤禛来看他,也变相的救了他一次。他不喜欢欠人,于是告诉自己,要还给他。所以佟皇后死的那晚,他毫不犹豫就溜去了承乾宫,去说些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安慰他。然后,那个人给了他半块绿豆糕。 自此,再无什么交集。 他是太子党的人,而自己,却是要帮大哥的。惠妃始终待自己不薄,大哥自六岁后也颇为照顾自己。还有胤禟,胤俄……那才是属于自己的圈子。 只是,每次见他还是会有些不同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胤禩从心底里觉得,那个人,跟自己很像,后来他想,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跟胤禛下棋。 什么样的棋?谁占了先机?结局如何?不知道……但总要一个一个落子不是么? 胤禛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只是头发还湿着没干,他手上拿着刚刚年羹尧丢下的书,正打开面上的一本翻看。 “四哥,没事儿?”胤禩把脑子里千头万绪都按下去,笑了笑问道。 胤禛这才抬头看见胤禩,见他脸色不好,顿时将手中的书放下,担忧道:“八弟是没休息好?刚吵了你了,快些回去,我没事,只是刚刚不心在沐浴时候睡着了。” 胤禩了然了些,看来是年羹尧找来,却没人应,这才直接闯了进去,却没听胤禛的回房,反倒走过去,拿起胤禛放下的书,看了看,蓝皮线装的书,封面无字。 “年羹尧这么晚来做什么?” 胤禛走到一边,拿起一块干毛巾,自己擦头发,便擦边道:“回来前他说要来找我讨论兵法,当时随口就应了,谁想他来得这么快。” “讨论兵法?”尾音微微上翘,胤禩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有些兴。 “恩。”胤禛说的也不以为意,他其实还真没把这当回事儿,觉得这不过是少年想要表现的一种意气罢了。 胤禩也不再看,随手把书扔在桌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颈子,这时才觉得实在累了。 胤禛擦干了头发,看了看外面天色,道:“天都大亮了,下午还得去见靳辅大人,赶紧歇会儿罢。” 胤禩点头,这才回了自己房间,歇下了。 凌晨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年羹尧也挨了好一顿训斥,这才再没人来打扰他们。胤禛一直睡到日头偏西才醒过来。 不等他去拜见靳辅,靳辅上午一到徐州听闻他跟胤禩在此后,竟是没有去县衙门,先来了这里见他们。胤禛起床时,丫鬟就说靳辅已经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来此之前,胤禛没少为了治河的事去请教靳辅,心里也把他当师傅,平日里见他总是以师礼待之,如今听他已经等了许久,更不敢怠慢,立刻让丫鬟帮自己梳了头,更衣过后也没来得及理会已经在“咕咕叫”抗议的胃,便赶紧去花厅见他去了。 此时年遐龄正陪着靳辅在花厅用茶,胤禩也坐在一边,看来也是刚到不久。胤禛进门后,几人就起身给他行礼,胤禛三两步上去搀着靳辅不让他拜下去,口中道:“大人你也来了,这可好,如此实地教可比那些个理论好得多了。”
正文 洪灾
燕 “呵呵。燕 .n”靳辅捻着胡须笑得很欣慰:“四阿哥对治河的政论老臣已经看过了。” 胤禛想到康熙那天不置可否的神色,便有些不好意思,在给他留的座位上坐下,才道:“那篇根本就只是纸上谈兵……” 靳辅却是不在意,道:“四阿哥切不可妄自菲薄,虽有些见解还略显粗糙,但整体却是好的,皇上对您的政论也颇为赞赏。” “是么?”胤禛毕竟还年轻,心中也是极渴望能像太子那般得到康熙赞赏的,此时一听靳辅这么说,就有些喜形于色,脸颊上都泛起了潮红。 靳辅见他这样,理智地不再说话,等他慢慢平静下来,才又道:“老臣这一路走来,已经大概查看过今年的况了,还好,并不算最糟。有各省调度来的救济粮食,也可渡过这段时间了。” “并不算最糟?”胤禛有些不解。 靳辅眼神在胤禛和胤禩身上扫了一圈,和蔼问道:“两位阿哥可是乘船顺着运河而下的?” “是的。”虽然不解靳辅突然转换话题的用意,胤禩还是礼貌点头。 “这条运河绵延三千多里,圣上讨伐吴三桂的时候,运河也是向前线输送粮食最重要的渠道,还不说每年的南北贸易通货,可说是关系国计民生。而徐州呢?正是运河、黄河、淮河,这三条河的交汇处。一出了问题,这运河就停运了。因此这治理重点就是黄河,因为黄河经常泛滥。老臣记得康熙十六年,第一次来这里查看灾的时候,沿岸的田地全都被水泡烂了,老百姓有的搭到一个草棚子,半饥半饿艰苦地生活,有的连草棚子也没有,大半夜的就睡在水里,身上全都溃烂了……” 这一说,胤禛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水患竟是如此严重! 靳辅一眼便看穿了胤禛的想法,笑道:“不如老臣带着两位阿哥到堤坝上看看如何?” “如此甚好。”胤禛赞同点头,他本来就是来看的,要看看这黄河水患与他想象中究竟有何不同? 年遐龄起身拱手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陪同了,就让犬子护送两位阿哥……” 胤禩本想拒绝,又想着这一路危险不断,如今还在徐州,倒是的确需要人护卫,吴尔占几人又受了伤还没恢复,如今,却是拒绝不得。看来这年遐龄也是会打算,自己两个儿子本来就年青,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此时因为救了两位阿哥跟他们有了交,等以后他们封了爵位,岂不是就相当于多了一架天梯? 于是,当靳辅带着胤禛,胤禩二人向堤坝去的时候,年羹尧,年希尧果然换了侍卫打扮跟在他们身后。年羹尧这人却是忘得快,虽然昨晚的事非常尴尬,但他今日一见胤禛却仍是满面豪爽笑容,似乎都已经忘了个干净。 路途之中,他还特意凑到胤禛身边声问道:“四阿哥,奴才昨日给您的兵书您看了么?” 胤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兵书,应当是他走的时候匆忙扔下没来得及拿走的那几本,便道:“你昨日走得匆忙,我还以为是你不心落下的。” 下之意便是,没翻过。 年羹尧顿时满脸失望,声音里也透着浓浓失望的味道:“那是奴才自己写的,怕是入不了四阿哥的眼……” 胤禛看他失望成这样,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也实在不愿意因为这个打击了他的自信,毕竟这个少年将来肯定大有前途,于是补充道:“等我有空了定会看看的。” 年羹尧这才又高兴起来,昂首挺胸,浑身都有股肃杀之气,倒不像是个少年了,反有种青年将军的味道,胤禛心下吃惊他有此气质,不着痕迹问道:“你带过兵?” “只带过一个队……”年羹尧说着挠了挠头,颇有些羞涩:“就十几个人,上山剿过匪,四阿哥您不知道,我们那儿土匪太多,几乎每年都要来好几次大的剿匪。” “土匪?湖北怎么会那么多土匪?”胤禛有些诧异,说起来湖北绝对算不上穷乡僻壤,每年进贡的香米以及绿松石都是宫里一众后妃的喜爱物书,比起贵州,云南一带要好上许多,这等地方竟然是匪患聚集?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只知道有了土匪就带兵去打,哪管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这话听得胤禛表没绷住,差点笑出来,严肃的思维顿时被他打断,便教训道:“兵书还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连为什么有土匪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根除?你带兵杀了一次,下次若是出来了更多的土匪,亮工你岂不是要疲于应付?不若找到根源,釜底抽薪,也可一劳永逸……” 年羹尧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这话说的是!看来奴才还要多向四阿哥请教才是!” 胤禛摆了摆手,没接话,他自己兵法韬略都还入不了康熙的眼,还指教呢,指不定就是误人子弟了。 目的地就在城外不远,这堤坝还是三年前那次洪灾严重时,康熙亲自来视察的时候修建的,每年所做也不过加固加高,但都是治标不治本。 从军营出来向南走,半个时辰左右,胤禛就看见了黄河。 顿时,他有了第一次看到草原时那种震撼的感觉,但又跟那时决不一样,草原让他觉得心胸开阔,生出世界如此之大的感想,而黄河,则让他豪气顿生,觉得世间再无难事! 转回头刚想跟胤禩分享下自己的感想,这才发现胤禩躲在后边,一脸苍白,诧异了下才明白过来,这位八弟,貌似有些,怕水啊? “八弟,你这个样子,若是下次皇阿玛南巡,万万不可随驾,否则岂不是要去了半条命?”看他这样子,胤禛就忍不住调侃他,偏他还一脸正色,语气诚恳,似乎在为胤禩担心,说得胤禩一愣一愣的。 靳辅在前方回过头来,看了看胤禩脸色,道:“八阿哥这是晕船带来的?既是这样,还是莫要太过靠近河边……” 胤禩何等骄傲的人?虽然在船上的时候的确被折磨得上吐下泻苦不堪,但此刻也不想要退缩到客栈去歇息!他逼着自己去看那奔腾的流水,强忍住胃里翻腾而起的呕吐的,一字一顿道:“无妨!我可以!” 那么多次疾病都可以过去,这又算得了什么? 胤禛不动声色走过去,悄悄扶住了他,却并没有阻止。因为他很明白,换做自己,他也会这样做。缺点……在外人面前,皇子是不可以有缺点的,因为这个缺点,很可能就是某次会致命的原因。 “你没事?”眼神无声的询问,胤禛还是挺担心,在船上的时候,胤禩实在是真去了半条命。 轻微摇了摇头,胤禩把一半的身体重量靠在胤禛手臂上,扯出一个笑容。 今年的汛期正是最近,胤禛他们到来的前几日,徐州就已经下了好几场暴雨,水位急剧升高,这两日雨才刚刚停下来。此刻地面泥泞,路很不好走,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堤坝已经遥遥在望。 “其实我们现在走过这地方,前些年还是农田……”靳辅说着就长叹了口气。 胤禛闻低头看了看脚下,除了泥土,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连杂草都没有一根,估计杂草也早被水冲走了?抬眼却见沿着堤坝的一溜儿草棚子,都只能容下一人大,支撑的木头也歪歪斜斜,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走,顶棚的草不浓密,稀稀疏疏的,若是下雨,这草棚子的避雨效果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是……” 靳辅顺着胤禛目光看去,就笑道:“汛期到来的时候,有时候忙着加固,实在顾不得,那些老百姓就住在堤坝上,说实话,老臣也在这里住过。” “靳辅大人真是忠臣,如此身体力行,与民共苦。”胤禩看了下那比马棚还要破烂潦草很多的草棚子,感慨道。 靳辅没说话,只带着四人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给他们指了各个路段的缺陷,又从根源说了说黄河泛滥的原因以及他自从接手治河事宜后所采取的措施。说到最后,几人已经是在泥泞难走的地里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 “其实,治水主要还是要靠银子啊,唉。”靳辅说这话的时候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这话胤禛却是听到了心里去了,户部总管全国钱粮,可说是民生国计之根本!又岂止是治水靠户部?打仗不要? 参观完河堤后,靳辅便告辞去府衙找陈同了解况并交接去了。胤禩不想再回军营,胤禛也觉得在那里颇多不便,两人便琢磨着进了徐州城里找个客栈下榻。 年家兄弟却是跟着二人不肯走了。据年希尧说,他父亲已经在城内为二人租下了一个院子,也免得挤客栈不安全,何况吴尔占等人还有伤,不方便住在客栈,院子他已派了人守护,东西也都送了过去,兼且嘱咐他们兄弟两人在胤禛,胤禩离开徐州返京前一直在他们身边贴身保护。 不得不说,年遐龄的安排周到合理,实在比他们两人想的找个客栈要周全的多。胤禛也就坦然接受好意,从善如流,在年希尧带领下,去了那间院子。 途中路过他们被掳来时入住的两进院子时,却发现那里此刻已经人去楼空,连匾额都被拆下了,也不知是白莲教换了地方,还是跟天地会打起来了? 院子虽不豪华,却也布置得很舒适,足见年遐龄的确是善解人意,处事周到。院子里还有两个丫头伺候,胤禛询问过年羹尧后才知道,这两个女孩都是这里本地人,因为洪灾活不下去卖身葬父被年遐龄给买下来的。 看着那丫头笨手笨脚地给胤禛添茶水,年羹尧笑道:“这也算是尽力给她们个活路罢……” 胤禛,胤禩本就是轻装前来,为数不多的行李也因为掳劫事件丢在了泗洲那间黑店的郊外,如今这行李却是年遐龄连夜为他们置办的,同样的不奢华却舒适的风格,很合胤禛的意。一起被送到胤禛房间的,还有年羹尧的那些兵书。 沐浴完出来歇息时,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胤禛想起白日里年羹尧的话,反正闲来无事,便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蓝皮线装的书,看得出来,是自己装订的,扉页上一片空白,字迹也实在算不得好,就胤禛这个书法拔尖的人看,简直算得上丑陋。 但看着看着,胤禛还是看得入了神!实在是他看了年羹尧。能写出这等见解的人,《孙子兵法》读了怕是不下几百遍?有些东西更是书上绝对没有的。 这一本本不像是书,更像是杂记,拉拉杂杂一大堆,写得也没什么章法,似乎是他有了点灵感就写上一点,很多都记载的他带领一个队跟山贼周旋的事。 不是什么大的战役,几十个人,算不上战争,充其量是斗殴,可是也能看出字里行间充满了智慧,斗智斗勇…… 这一看,便误了睡觉的时辰,等他把七八本都翻完,却是早没了睡意。胤禛现在确定一件事,年羹尧将来必定是大将之才!现在趁着他还没有展开雄鹰之翅的时候,实在应该好好结交。 “说起来……年遐龄是汉人……如今一家都还没入旗籍……”想到此,胤禛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自自语道:“不行……我还不是旗主,抬了旗岂不是送给别人了?还得等等……年羹尧……”燕 .In
正文 修堤
燕 当天夜里,徐州就开始下起了连绵不断的暴雨。燕 .n到第三天上,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靳辅一早已经搬去了堤坝居住,就近监督加固河堤的工作。在客栈闷了几天后,胤禛还是下了决心,把胤禩留下,自己带着年羹尧也要去住那草棚子。 两人打着伞艰难赶到的时候,河堤上的景象跟他们几日前来的时候已经天翻地覆。此刻这里一片忙乱,那一溜儿草棚子里也早三三两两停满了歇息的百姓。精壮的汉子们从遥堤到内堤,不停搬运填补着泥沙石坚固河堤。靳辅伞都没打,快五十的人了,却冒着雨在堤坝上指挥,有时甚至还插手帮上一把。 胤禛看他被淋得全身湿透,官服辫子上还不断滴下水来,便转头吩咐年羹尧道:“你去给靳辅大人撑伞……” 年羹尧有些犹豫,两个人就这一把伞,他若是去给靳辅撑伞了,胤禛岂不是要淋雨? 看他脸色为难,就是不肯上前,胤禛四周一望,见附近一个草棚子里只摆着一口大铁锅,却是并无人在里面休息,便道:“我去那里躲雨,你把伞送过去。”说完也不等年羹尧应声就从伞下冲了出去,快步向着棚子去了。 年羹尧无法,只得斜举着伞上了堤坝,跟靳辅打了招呼,此刻正是最忙的时候,靳辅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一个劲儿冲着搬运的人流吆喝。年羹尧回头看了看已经在棚子里的胤禛,只得跟着他跑前跑后地撑伞,一时间也是自顾不暇。 胤禛躲雨的这个棚子,原是筑堤民众的大厨房,顶棚的茅草比一般的要厚,但就算如此,胤禛在里面没站一会儿,衣服也是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心凉。 棚子中间用木条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空空如也,下面堆放着柴火,因为湿气太重,这些木柴都已经湿了。角落里放着几口瓦缸,看来是盛水用的。胤禛环顾了好一会儿,却没发现最重要的米!眼看午饭的时辰都快到了,没米怎么做饭? 到午时都过了一半了,才见一个满身污垢的男人冲进了棚子,他一身衣服已经辨别不出原先的颜色,上面全是污泥,头发纠结在一起,散乱不堪。脸上,手上也是很多细的伤口,不但没有处理,很多伤口上还有泥巴沾染在上面,接近溃烂。 他也是刚刚在外边搬运了三个时辰的泥沙,现在才急匆匆赶来做饭,似乎没见着角落的胤禛,他进来只是随意一看就转身到了棚子口,冲着旁边大喊道:“三子!今天的米还没送来么?怎么搞的?大家都快累瘫了!” “没呢!”对面棚子也是一阵大吼,在这雷雨天里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中依稀传来:“昨天就没送来,是宋婶拿了自家的补给粮煮了粥!怎么?今日还没有?” “啐!”男人狠狠转头朝地上啐了口,也不再问,盘腿直接就在棚子口坐下了,呼呼喘着气,喃喃骂道:“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干活还不给饭吃!” 胤禛见站了这么久他也没发现自己,便走上前,心地在他几步远处停下,皱眉问道:“怎么了?你们每日的粮食不是该府衙按时送来的么?” 男人抬起头,斜瞥了胤禛一眼,见他穿着富贵,便低了头不理。 胤禛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才不耐烦道:“府衙说没粮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打到府衙去抢不成?!” “没粮?!”胤禛更不解了:“可我听说前几日湖北的年遐龄年将军已经特地押送了粮食到了啊?” 男人这才拍拍屁股站起身,正面打量起胤禛来,能知道这些消息,看来身份不低啊,探出头看了看还在堤坝上匆忙指挥的靳辅,回头心问道:“你可是……跟靳辅大人有什么关系?” 胤禛一愣,答道:“那是家师。” 男人松口气,又在原位上坐下,自嘲地笑笑:“果然,除了靳辅大人,还有哪个当官儿的愿意来咱们这种危险地方?哥你还这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人让你来做什么?” 胤禛自动忽略了后一句话,倒是有些感慨靳辅跟这些个民众看来关系非常不错,不但不害怕他这个二书大员,反倒敢跟他开玩笑,这人因为他对自己口气也明显亲近许多,这个,就是所谓的民心? 想了想,胤禛还是没有管地上的污泥,也是一撩袍子直接坐到了这人旁边,他这举动明显赢得了这位厨子的赞赏,看他的眼神越发和蔼了。 “衙门一般什么时候送米来?有让人去催么?” “三子去了!他跟衙门的一个姓李的官差是哥们儿,也能走着点门路。” “走官差的门路?”对于胤禛来说,官差……跟奴才没什么区别,也不对,他的奴才可是比官差要大的多了,如今这些人竟是要走一个官差的门路,当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哥是被大人带出来习的?” “是啊……师傅说不能总读书,总要来看看才知道个中道理……” “我们这些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不过府衙里出来的粮食,要官差运送过来,如今这么大的雨,谁想来?你推推我推推也就推掉了,我们自个儿派人去拿他们不放心,怕我们偷粮食,幸好三子有这个门路,不然我们早几天就断粮了!”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三子已经回来了,这三子二十来岁左右,瘦瘦高高的,肤色蜡黄,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手中劲力却不,拎着个麻布袋子匆匆跑了进来。 男子赶紧起身,接过那袋子,打开探头朝里一看,顿时眉开眼笑道:“哟,今儿什么日子啊?米可比上回多了差不多一半呢!” “靳辅大人在呢,府衙特地送了一只鸡过来,说给大人熬汤,我刚刚已经问过大人了,他让做成一大锅,大家都有份!”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呸!你懂什么!”男子使劲敲了他一下,道:“若真是煮一大锅还了得?喝起来淡得跟水有什么区别?你把那鸡送厨房里去,让宋婶给大人单独熬,就跟大人说熬了一大锅就是,知道了不?” 三子诺诺点着头奔厨房去了,男子接过袋子,胤禛这才凑上去,道:“这个……我能帮忙么?” “你?”男子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道:“试试,大锅饭简单!” 说完把手里的口袋递给他,胤禛这才看见,这口袋里有半口袋的白米,只是里面还掺杂着不少砂土石块,胤禛便一手拎着袋子口,一手伸进去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 男子走到角落搬起水缸向锅里倒完水后,斜眼见到胤禛的举动,便提醒道:“那是挑不完的……与其费时间都挑出来,还不如赶紧着把饭做好,让大家吃了痛快。” 胤禛顿了下,却没停下手里动作,只淡淡道:“我不会生火,现在反正只能看着,挑些也好。” 等火生好了后,湿柴的缺点就体现出来了!虽然不至于烧不起来,但是这烟可就不好受了,胤禛本就离得近,烟一出来顿时被呛得猛一阵咳嗽,咳得眼睛都红了,男子看得好笑,道:“这可是标志!外边的人啊,一看咱们这里冒烟,就知道饭快好了,干活儿也有劲了!” 果然,火生了没一会儿,外面隐约就传来嘈杂的欢呼声,本来已经精疲力竭地人也鼓足了劲儿继续开始搬运。 水沸了,下了米,两个闷在这棚子里的人可惨了,男子还指挥着胤禛拿着一根大木棍,在铁锅里不断搅拌,木棍本身就很长,一只手根本不行,胤禛也就顾不得捂住鼻子,只得闭了气,使劲搅和起来。这一顿饭做完的时候,胤禛早就饿过了。事实上,在刚开始做的时候他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跟着又是一顿体力劳动,现在整个人透支反而却感觉不到饿了。 男子在棚子前大声吆喝了几声,就听整个堤坝都是一阵欢呼,接着人们自发让开一条通道,让靳辅当先过来领饭。看到胤禛站在大锅后边,手里拿着木棍,靳辅一愣,随即就赞赏地冲他笑了笑,却并未多说什么,这堤坝始终是鱼龙混杂,胤禛的身份却是不便暴露。 靳辅也不推脱,拿了一个有缺口的大海碗,胤禛就按着刚那男子说的给他舀了一勺子稀粥,这粥因为米里有不少砂土的关系,是棕色的,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但靳辅一点不介意,就着饽饽两口就喝光了。 跟着后面的人才一个一个排着队上前来领饭。 一锅粥很快就下去了一大半。 年羹尧看胤禛一直在忙着给人盛饭,脸上也被烟熏得有些花,倒是让他一向沉默的脸多了些生气,便轻手轻脚走到胤禛后头,声道:“四……爷,不如奴才来帮您?” “不用……这点事我还能行。”胤禛说着又给一个人盛了饭。现在他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只是胳膊酸软得厉害,这堤坝上几百人,一个一个的重复这动作,也亏得他习武,体力不错,否则非得累趴下不可。 “您自个儿还没吃东西?要不奴才去城里给您买点来?” 胤禛看了看周围都在吃饽饽喝粥的人,摇了摇头,盯着大铁锅道:“我待会儿也喝这个就是……” 不得不说,胤禛与民同乐与民同苦的精神是值得嘉奖的,他一天的辛苦也没白费,得到了堤坝上所有民众的认可赞扬,不过,最后那碗粥,却是差点害得他第二天下不了床。 从娇贵的胃被这碗粥一下肚,当晚就开始抗议了。 于是,胤禛重复了胤禩在船上晕船时候的症状,上吐下泻……一整宿都不停歇,搞得满院子的人都没有休息好。 这一下子把靳辅也吓到了,康熙是让胤禛来跟他东西的,可不是来做苦力的,当真出个好歹,他可怎么回去交待?第二日他就婉拒了胤禛再次要去堤坝上的提议,委婉劝他多休息,实在想看看,不如在徐州城里体察体察民云云,总之,就是不准他再去堤坝。 于是,剩下的日子,胤禛便跟着胤禩窝在客栈里,每日看靳辅忙里忙外,时不时跟他说说况。不过他也没闲着,胤禩的作业已经交了,他自己还得写一篇关于治河的政论。 这一场瓢泼大雨直下了一个星期才逐渐了些,又断断续续到了半个月后,才真正停下来。靳辅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看起来都跟皮包骨头似的。胤禛的政论也到了最后收尾的关头,这次他没有写怎么治河,反倒把重点放在了户部,说了说粮食,灾银的问题。术业有专攻,治河靳辅是行家,自己反倒是对户部这块比较敏感。 直到年节近了,两人才在康熙催促的旨意下打算启程返京。 临行前年羹尧很是不舍,将自己那几本兵书硬是送给了胤禛以资纪念。燕 .In
正文 回京
本是算好了时间刚巧可以赶在年节前回去,谁想因为这次发大水黄河涨了水位,连带着运河的流通也受到严重影响,临清州港口处实行了封锁措施,北上的船只根本不敢行驶出去,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在临清暂停下来。胤禛把折子封了通过驿站递给康熙,并附信说明了两人况。这个年节,却是要在宫外度过了。 其实不管是胤禛还是胤禩,对于年节都是没有太多期待的。宫里每年无非就是拟给各人的礼单,然后拜寿,然后看戏,赴宴,人多得很,却不热闹。唯一能让胤禛有些感触的就是上书房会休一天,可是这点时候还会时时念着,随着大了就越发淡化,以至于现在胤禛对年节也没什么感觉了。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难得的是个好天气,阳光很充足,也让一直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胤禛便找上了胤禩说出去走一圈散散步。 两人出门后,才发现临清竟是出奇的热闹,跟他们几个月前路过这里过端午时一般,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不过那个时候到处是卖粽子的摊,现在街道两边却挂满了大红灯笼,门槛两边贴上了对联,窗户上也到处都是精致的窗花剪纸,街角到处都有孩子拿着一串鞭炮边跑边放,留下一路生机勃勃的笑声。 “四哥,我有些喜欢上这个地方了,它跟我们倒是有缘。”微侧了侧身,让过一对脸含笑意的夫妻,女子腹处微微隆起,宽松的衣物也遮盖不住,男子把手轻轻附在上面护着她,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幸福,胤禩带着如阳光般和暖的笑意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胤禛回头也看到了这一幕,点点头,目视着街边此刻已经空无一物的棚子:“上次是端午,这次是年节,若是以后有机会,上元倒是可以来看灯会……” “以后总会有的。”胤禩笑着眨眨眼:“到时候四哥可别忘了带我来。” “那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到时候怕是你都已经大婚了……”本是随口一出,但说到大婚胤禛声音一滞,卡住般说不下去了。 他倒是忘了,自己怕是就先要大婚了。费扬古的女儿?也不知她人书如何,又想起德妃硬塞给他的妍汐,还有春纤,顿时脑子一团乱麻。 胤禩的笑意也散了去,面上只剩下平日里惯常带着的那个面具,随意道:“四哥回去后怕是就快要大婚了?皇阿玛钦赐的婚事,那姑娘必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四哥不必担心。” 胤禛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也不想回答,便住了嘴不再继续说,眼看前面热闹非凡,便抢了几步上前去。他虽并不太喜欢热闹,但今日这等气氛,如果不凑上去看看,反倒显得不合群了。胤禩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下,也跟了上去。 锣鼓声声喧嚣于耳,围观的百姓都拍手叫好。正中间的人正在舞狮子。两只狮子对舞,领头的那只先上了专门伫立的一根木桩,跳跃,翻转,扭身,甩尾,直走到桩的最高处。随之第二只也上了木桩,在桩的低处和领头的那只对舞了一番,而后相对地舞到了桩的中部,两只狮子又一番摆头弄尾,领头的再次回到了桩的最高处。 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大声叫好,胤禛,胤禩也是少见这般热闹场面,混在人群里倒也看得开心。等舞狮结束,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刚刚谈话不快的阴影已经烟消云散,胤禩笑着道:“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四顾看了看街道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店,就见前面不远处一个饭馆门口,人来客往,好不热闹,二在店门招呼着路上行人进去用餐歇脚,热洋溢,胤禛便道:“这里习俗倒是颇为不同,若是京城,此刻怕是都在家里,这里饭馆居然还开着……” “恩,这里很热闹。”胤禩说着脸色徒然一变,道:“四哥……荷包……” “荷包?”胤禛一愣,反射性低头去看胤禩腰间,果真空空如也,不但没有荷包,连出门时佩着的玉佩也丢了。 “四哥你……”胤禩也盯着胤禛的腰间,一脸哭笑不得。 胤禛再低头看自己腰间,果然,一样空空如也…… “看来咱们这次出京前其实该找钦天监算算的。”胤禩想想又觉得好笑:“这武艺当真白了,等谙达知道,非气晕了不可,在大街上居然还能被人摸了荷包走了。” “这可好,晚膳也不必发愁了,咱们得回客栈了。”胤禛也没想到自己如此没有警觉性,左想右想怕是在看舞狮的时候人多,摩肩擦踵,自己便没注意到。 等两人无奈回了客栈才知,吴尔占几人竟是也出去逛了一圈,还买了许多当地年货回来,说是回京送亲戚朋的。吴尔占还很热给胤禛,胤禩两人也准备了一份,笑道:“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怕是入不得两位爷的眼,不过都是本地的东西,京城没有,打发下人也是可以的。” 胤禛看着自己那份,是些的手工艺书,还有包好的红枣。 胤禩跟吴尔占已经甚是熟悉,便笑着道:“倒是有劳你了,你向来细心,竟是连额娘的份儿也帮我准备了。” 回头去看胤禩那份,果然,还有几方帕子,几样精巧首饰,虽不贵重,但也别致。对这东西他两其实都是很中意的,只不好说出来自己两人丢了银钱,因此没钱买东西,所以才两手空空回来了,反倒让吴尔占以为他们没看得上眼。 临清这地方因此给胤禛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第一次来时,逛街忘记了带银子,第二次来,银子倒是带了,却丢了……总之就是,都是很狼狈。 年节过完以后,运河也恢复了流通,两人这才在二月初返了京。 下了码头后,早已有马车在码头等待,胤禛扶着胤禩上了车,看了看他还有些白的脸色,便道:“进城回宫还得有一段距离,你先在马车上歇息会儿。” 胤禩点点头,闭着眼斜靠在车厢壁上养神。 马车如同来时那般,缓缓向着紫禁城靠近,胤禛透过窗帘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宫殿,恍如隔世。似乎那些以前的习惯,都突然变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了。而京城街道两旁的繁花似锦,富丽堂皇也让自己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眼中始终会闪过徐州那一溜儿草棚子,泗洲那间客栈里的通铺还有……宝平庵里那满地跪着的百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胤禛喃喃自语:“杜工部的诗,今日方有体会……” “四哥这倒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了。”胤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笑道:“不过此次回宫,想必皇阿玛也不会再让我们只是进了,忧倒也是需要的。” 不得不说,环境的不同造成的见解不同,也是胤禛与胤禩性格最大的差异所在。两人明明是一路同行,收获却绝对不同。 胤禛看到的是官员贪污,百姓疾苦,恶吏横行。胤禩看到的却是为官之道,错综复杂,千丝万缕。 马车就要进入宫门的时候,胤禩突然出声道:“四哥。” 胤禛扭头,见他表似乎有些犹疑,眼中神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他还是身体不适,便关切道:“你可是还身体不适?回了宫招太医看看罢。” “无妨。四哥……”胤禩又叫了一声,却没说话,好半天,才从子里拿出一个红木镂空盒子,递给胤禛:“这是在徐州的时候买的,送给四哥的礼物,就当是,谢谢四哥这一路的照顾……” 胤禛先是一怔,没明白胤禩这话的意思,等伸手碰到盒子的那一瞬间,他才醒悟过来,他们已经回到皇宫了,这半年来朝夕相处,精彩纷呈的生活,倒让他差点忘记,他跟胤禩,某种程度来说,算不得好。 胤禛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被他强自压下去,揭开八宝盒盖,里面躺着一对青瓷茶杯,做工简陋,花纹也不清晰,甚至有些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了。胤禛心拈起一只细看,茶杯表面凹凸不平,似是在做的时候并没有把它烧匀称,杯上的花纹倒是用心在画,但明显,烧制的时候都花掉了。 “这……” “在徐州无聊的时候,吴尔占教我的。”胤禩看着这个有些惨不忍睹的茶杯,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个……” “你……你烧的?”胤禛差点失声,怪不得这样,搞半天却是胤禩第一次做的东西了,当下就有些感动,想到两人这一回宫,日后相见必是要生疏许多了,便拿起一个递回给胤禩,又把另一个心摆好了收起来,抬头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我很喜欢。” 胤禩把剩下的那个杯子心收好,相视而笑。 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了下来,两人径直先去乾清宫给康熙复命。 康熙此时正在西暖阁批阅奏章,等两人请了安,他便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笑问道:“回来了?这一趟可有收获?” 胤禛恭敬点头,认真道:“儿子收获很多。” 胤禩也带着恭敬的笑意,接道:“基本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康熙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都只是瘦了些,精神头却不错,便点头道:“朕看过你们上的折子了,马齐,靳辅也上折子夸你们,虽有些夸张,但也值得褒奖!你们可有想要的赏赐?” “皇阿玛,此次出宫就是最大的赏赐了!”胤禩诚恳道。 “哈哈,既然如此,那朕可就自行决定了……”说完突然正色道:“胤禛,你就去户部做做笔帖式,但朕,不会给你官衔,去那里跟着张鹏翮多。” “喳,儿子谢皇阿玛恩典。” “恩,胤禩,跟他一样,去吏部做笔帖式,陈廷敬曾做过朕的师傅,你要的,还多着呢。” “儿子定不辜负皇阿玛厚望。” “好了。”见两人开心的神色,康熙也展颜一笑,摆手道:“你们去了这许久,德妃,惠妃已经跟朕念叨很多次了,赶紧去罢,跪安。” 从乾清宫出来,两人互相点头后便分道扬镳,胤禛去永和宫给德妃请了安,德妃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担忧,只不咸不淡问了几句身体如何,胤禛也一板一眼回自己身体很好,路途并无什么差错。 等他回到南三所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了。妍汐就站在门口张望,手中还拎着灯笼,见苏培盛领着胤禛过来,就喜道:“爷,您可算回来了。”说完惊喜地打量了胤禛一眼,这才转头冲着院子里道:“喜儿,去把饭菜撤了重新热过了再端上来……” 胤禛这些日子都是自己动手,如今苏培盛端了热水上来,他就打算要自己洗手,却被苏培盛挡住了:“爷,还是让奴才伺候您……” 胤禛一顿,这才伸出手,苏培盛心帮他洗了手,才道:“爷,这些日子没见,您可是瘦了不少。” 见他神色委屈,胤禛才想起,自己从六岁到现在,苏培盛怕是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这么久?见一盘盘他平日最爱吃的菜肴逐个端上桌子,苏培盛赶紧先给他盛了碗鸡汤,然后才道:“这是德妃娘娘赐下来的,说是您在外边这么久,必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虽不能一下子大补,每日喝一碗人参鸡汤也好将养着些。” 胤禛低头看着碗里淡色的鸡汤,心里突然一暖,刚刚在永和宫的那点儿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其实额娘还是念着自己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自己是不是需要主动一些? 边想着边喝了鸡汤,苏培盛又给他盛了些笋丝,一个梅花包子,一块三鲜豆腐皮放在碟子里。胤禛放下空碗,随口道:“这些日子宫里没什么事儿?” 他其实还真是随口一问,有佟佳氏留下的这一批人脉在春纤手里,若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她必然在自己回来的第一时刻就来通报给自己了。如今她都没出来,那想必是没什么事儿了。 却不想苏培盛的反应却是奇怪,他拿箸的手一颤,一双筷子竟是掉到了地上。 胤禛紧皱着眉抬头,眯眼道:“怎么?出了什么大事儿?春纤怎么没来跟我禀报?” “爷!”苏培盛后退几步,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才哭道:“爷,春纤……春纤死了!”
正文 暗斗
燕 胤禛被这消息震惊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你说什么?春纤死了?” “爷……”苏培盛伏地痛哭,抽抽噎噎道:“春纤姑姑她……她死了。名书院 /.mIngsn/” 这一句声嘶力竭终于是让他脸色剧变,慢慢合上眼,一声不吭,只胸膛急剧起伏着,这个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他,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死了……她今年,还不到二十罢了。 夜凉如水,烛光摇曳,照得胤禛的脸上也明暗不定,看不清表。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这平静下,却是酝酿着汹涌的波涛。 “奴才,奴才回宫后的第五天……” “第五天……”胤禛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怎么死的?” “爷……”苏培盛似是想到当时场景,哭得更是大声:“内务府的人说是暴病而亡,奴才,奴才连姑姑的面儿都没见着,人就没了……” 暴病而亡……暴病而亡?!胤禛冷笑,这个宫里,每年死了多少人?全都是暴病而亡!而且,特地就挑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尸体呢?既然是暴病,内务府的证明呢?” “奴才也去内务府要了,可是……可是……”苏培盛抬起头看了胤禛一眼,才继续道:“内务府的人说,姑姑这是疟疾,尸体……尸体已经火化了……骨灰都埋了。” 拳捏得越来越紧,终于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筷“平平砰砰”乱响起来。 “把喜儿叫进来……” “喳……”苏培盛起身,拿子抹了抹眼泪,春纤的死着实吓到了他,唇亡齿寒,春纤跟在胤禛身边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可是还不是落得个如此下场?本以为她就要变成主子了,岂料竟是就做了亡魂。 胤禛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侵袭了他,跟着就是滔天的怒火。 喜儿莫名被寒着脸的苏培盛带进门,就看到胤禛冷冷看着她,面部都有些扭曲了,当下吓得立刻扑倒在地,颤抖道:“喜儿……请……给爷请安……” 苏培盛在后边关了门,胤禛才寒声道:“春纤住你隔壁?” 喜儿面上一阵惊惶,赶紧磕头道:“爷,爷饶命,喜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微微偏头眯起眼,胤禛不紧不慢道:“?爷还什么都没问你就不知道了?她死前几日可有与平常不同?” 先头一句让喜儿如坠冰窟,直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直到后面那句问话,才让她松了口气,赶忙答道:“头几日姐姐身子便不大舒服,每日里呆在房里也不出门,奴婢们都很担心她。姑姑她……姑姑她平日里头对我们最好,所以,奴婢就去她房里问她怎么了,那时候姑姑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奴婢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所以,所以才……可是没想……第二天,姑姑就没了……”说完也是哀泣出声。 胤禛看她神色不似作伪,看来倒也是个真关心春纤的,便又问道:“她神思恍惚?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以前她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喜儿想了一阵,才不确定道:“大概是,苏公公回来不久,姑姑就那样了。恩……姑姑每日里见的无非就是这院子里那几个,对了……”喜儿想到什么般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苏公公他们回来第二日……妍汐……妍汐姑姑来找过姑姑……” “你下去……”胤禛口气很平静,面容也冷淡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喜儿退下去了,胤禛突然开口道:“苏培盛,把妍汐叫来!” 其实他早该想到不是么?在他把妍汐赶回来的时候,这种无声的抗议,就已经引起德妃的不满了?什么温都是表面章罢了,这就是她给自己的回答! 胤禛心如刀绞,额娘死前特意交代自己纳了春纤也是想要给她个好归宿,可是现在,她却落得如此下场,还不如等待年满出宫……自己对额娘的承诺,也成了一句空话…… “算了!不必叫她了。”喊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苏培盛,胤禛起身就往外走。 “爷?”苏培盛先是不解,跟着看胤禛一个劲儿往外走霎时间就白了脸,紧走两步跟上道:“爷!爷您可不能去啊……” 他跟着胤禛这么多年,哪里还不知道胤禛这是要去哪儿?若是他真闯了去,那才是要翻了天了…… “爷!”苏培盛见胤禛执意要去,也不敢拉他,只得快步跑到门口跪了,挡住门。 “滚!”胤禛见他挡在门口,怎么也过不去,寒着脸怒声低吼道。 “爷!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不能看着爷去做傻事儿啊,且不说没有证据,就算有,您这样去胡闹,那是……那是不孝啊!” “轰隆”一声惊雷在脑子里炸开,炸得胤禛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不孝,不孝!如此大一顶帽子他还真背不起。 苏培盛见他清醒了些,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他,又道:“况且事还没查清楚,说不定是爷您误会了……” “误会?”胤禛扯着嘴角一笑,只是那笑容却无比渗人:“查清楚?怎么查?我若是一查,岂不是摆明了我对她怀疑?” 苏培盛低头了,不再说话,是啊,怎么查?怎么能查?这种事宣扬出去,怕是就要成了宫里的丑闻了,母子不合,为个丫头闹得天翻地覆?爷怕是就要被万岁爷厌弃了。 脚步沉重地重新走回房间,胤禛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斜眼瞥见满桌子的饭菜,刚开始的好心已转化为满腔烦躁郁闷,挥手一推,一堆瓷碗磁碟稀里哗啦全摔碎在了地上。 “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正打算进来给胤禛收拾铺床的妍汐一见这景,就愣在了门口。 妍汐是胤禛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胤禛贴身的活计都是她亲力亲为,往常这时候,胤禛用了膳,就该去沐浴了,自己也就趁着这时候来收拾床铺点熏香帮助睡眠,谁想今日进来就见着这景,胤禛似是刚发了场大火,屋子里一团糟,满地都是残羹汤水以及瓷器碎片。 苏培盛长叹口气,妍汐这又是何苦,在这个关头一头撞上来,怕是胤禛要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胤禛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妍汐,一眨不眨,似乎不认识她般,被这般直勾勾盯着,妍汐顿时低头红了脸,声道:“爷……” “你怎么来了?”胤禛突兀问道。 妍汐一愣,没明白胤禛的意思,只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奴婢来铺床……”这一抬头对上胤禛幽黑深邃的眸子,心中顿时狂跳,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以后不必了,泡茶,铺床,还有收拾屋子的工作都交给喜儿。”说完就起身踢开桌子,打算去偏房沐浴。 妍汐被这番话一砸,顿时晕头涨脑,几乎反应不过来!从她被德妃派到胤禛这里来之后,表面风光无限,其实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胤禛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妍汐母亲早殇,父亲虽对她不错,但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自己也还有哥哥,根本顾不到自己,那群侧室更是对她冷嘲热讽,她知道原因,因为自己长得漂亮,比侧室的几个女儿都漂亮,所以这些姨娘才恨不得自己死了?直到,父亲外放出京去做知府,全家都跟着去了,唯有自己,被德妃娘娘挑中,进了宫,做了她身边儿的宫女。 在永和宫里,她更是心做人,每日都素面朝天,老实做事,因为她清楚,美貌有时候是武器,是资本,更多时候,是致命的毒药。果然,这样她逐渐赢得了德妃的好感。 她还记得很清楚,那晚德妃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啊,我就把胤禛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要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冷了,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这孩子,我从亏欠他,他也不亲近我,我这个做额娘的,都不知道他每日是不是吃饱了,生病也从没去看过他……”说到后来,德妃声音都有些哽咽,那是第一次,妍汐见到这个精明而坚强倔强的女人红了眼圈。 “娘娘您放心,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四阿哥的。”妍汐郑重答道。德妃的意思,她明白,德妃需要她来表达自己的母爱,她也需要德妃给自己这个机会,不再做下人的机会。 而那一晚,正是佟皇后病逝的那一晚。 守孝期过后,胤禛来永和宫请安,德妃特地派人来招她,此时她知道,机会来了。这个时候,康熙已经下了婚旨,给胤禛指了嫡福晋。妍汐告诉自己,还有三年,自己还有三年。 可是跟着胤禛回了南三所,妍汐才知道,自己实在想得太天真!德妃给自己分派的任务是胤禛身边的大宫女,可是胤禛本身是有大宫女的,她横插一脚,便是抢了别人的位子,刚去的第一天,整个院子里的下人,就没人给过她好脸色。 第二天当值,她便知道,最大的麻烦来了,胤禛不喜欢她。 虽然胤禛这个人,绪都不表现在脸上,也没有责罚过她,不对,甚至骂一句斥责一句都没有,但这只能更让妍汐心惊。 她给胤禛泡了茶,胤禛只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不再理会,然后,春纤进来了,看了她一眼,泡了另外一杯茶,胤禛这才喝了。 妍汐觉得很委屈,她在那晚给德妃回话的时候,就说自己笨,不懂事,伺候不了四阿哥,只会惹他讨厌。德妃当时笑着道:“你这个傻丫头,他不喜欢你不会改么?改到他喜欢为止,他会习惯你的,只要你这心里是真个儿为他着想。” 妍汐仔细想了这话,然后,从第二天开始,她努力注意胤禛生活的细节,努力去改变,让自己改变得合他的习惯胃口。 几个月的功夫,她还是成功了!胤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有时候安静地在书房,也会允许她在一旁收拾,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妍汐很开心,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次永和宫,德妃会很细致地问她,胤禛最近的起居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然后,那天,德妃告诉她,康熙要派了胤禛去徐州,她会让胤禛带着她去。最后,德妃意味深长看着她,说道:“机会本宫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可惜,这次德妃硬要她跟着胤禛的举动明显是惹恼了胤禛,本来稍微缓和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僵硬起来,在船上,他冷漠地吩咐她照顾八阿哥,那晚,妍汐哭了一晚上。 后来,他更是在苏州就断然地将她赶回了宫。 然后,春纤死了,不得不说,妍汐心里头对这个消息是高兴的,春纤在胤禛心里,很有分量。虽然她很清楚,春纤还并不是胤禛的房里人,但胤禛亲口承诺过要纳了她,满院子人也都把她当半个主子,暗地里骂自己是狐狸精,不自量力要跟春纤抢。如今,她总算死了,胤禛在娶嫡福晋前必然还要纳个通房丫头,没有她,自己岂不就是最有可能的? 年节准备了许久,胤禛却是没有回宫过年,直到二月初,他才赶回宫来,没想到,这一回来,居然是天翻地覆。 这一刻,妍汐在胤禛眼里看到的是厌恶!明明白白的厌恶。 “爷,这是妍汐的分内之事……德妃娘娘她嘱咐奴婢……” “你别忘了你是爷的奴才!”不想她一提到这胤禛顿时拍桌而起,大怒道。 妍汐吓了一跳,她这是第一次见胤禛发这么大火,他以前从未如此大声训斥下人,对她更是连狠话都没说过。 “妍汐姑姑,您还是先下去……”苏培盛叹口气,出声提醒道,并一个劲儿向妍汐使眼色。妍汐强忍着泪,浑浑噩噩回了房,顿时大哭起来,但哭了没一会儿,她就擦干了泪,她本就不笨,胤禛刚回来时明明心甚好,如今却雷霆大怒,自己确实没做过什么,如果说起能让他大怒的原因……最近……也就只有春纤的死,再加上他发这通火…… 想明白前因后果,妍汐顿觉委屈不已,看来胤禛是,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春纤?不对……他该是以为是德妃了,妍汐捂着脸痛哭出声:“我你不信,她是你亲额娘啊!你也不信么?”燕 .In
正文 户部
燕 胤禛这一闹,德妃在永和宫知道后,顿时气得半死。燕 .n第二日晚间胤禛去请安的时候也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胤禛也还在气头上,他本就不是个爱说话调节气氛的人,如此一来,两人到反像是在赌气抬杠比谁脸色更难看般,不欢而散。 胤禛虽是想着要给妍汐个教训,却也不敢真把她怎么了,还是大宫女的身份,月钱也还是以前的份利,只胤禛给苏培盛下了死命令,他在的地方就不想看到妍汐这个人!胤礽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就笑得几乎岔气。 当时胤禛从永和宫的低气压中出来,想着回来还没去见过太子,便带着那盒子借花献佛的湖笔去了毓庆宫。其实就在胤禛他们回来前没几天,胤礽刚刚结束了他的听政习课业,康熙在考察了他对政务的理解处理手段后,相当满意,决定给他一个实践的机会。这也让胤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个挂空名头的太子,而是掌握了一定的实权,虽然这权利还得可怜。 康熙命人将除加急以及密折以外的折子,都先送毓庆宫给太子过目批阅,然后送到乾清宫自己再批过,指出一些不足,或者不周到之处,批完后再送到毓庆宫让太子看了习领会,如此反复,最后才发下去。 康熙如此用心,太子也没有让他失望,虽然刚开始处理政务,很多意见见解都还显得有些稚嫩,但仍然能看出,这个亲手教导出来的儿子,的确是有才,也让他觉得骄傲。 胤禛来的时候,胤礽就还在看这一天的奏折,康熙这一举动也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好处。胤礽对政事的兴明显很大,以至于这些天来天天窝在毓庆宫看奏折,也没时间出去鬼混了,那些个荒唐事儿的流明显减轻了不少。 高连跟胤禛也很熟了,听见下面人来报说四爷到了,一想这两位爷的关系,也就没有特意回去禀报胤礽,倒是直接去门口把胤禛接到了书房。 胤礽穿着一身绛地彩云金龙妆花缎的袍子,辫子尾端坠了一颗东珠,左手拿着一本折子看得入神,右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似乎陷入了沉思。 胤禛不想打扰他,把湖笔放在一边的几上,便自己在椅子上坐了。 几上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主要是因为太子这几日正在兴头上,几日里经常看奏折看得废寝忘食,所以高连就让人做了点心放在旁边,若是太子饿了,也可以用一点。 胤禛仔细一看,这点心也全是些荤食,便没了兴致,见几上居然放了一管玉屏箫,随手拿起来,入手细腻光滑,箫管上雕刻着一株分枝玉兰,花蕊与箫孔重合,恰到好处,却是上好的和田玉。这一管箫,绝对价值千金。 “四弟也对乐器感兴了?若是喜欢,便拿去……”太子不知何时已经从折子上回过神,笑着顺口道。他这的确是顺口了,自以来,胤禛也不知从他这儿拿了多少东西了,每回只要他看上,太子都没二话直接就送了。 胤禛倒是觉得这箫外形的确喜人,但他素来不擅音律,自是不会要这东西,刚想回绝,又突然想到太子本人虽然音律不错,但从不自己弹奏,书房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莫非是准备了要送什么人?如此居然还敢大话要给了自己……莫不是看折子看糊涂了。想到此便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把箫往口一送,淡淡道:“恩,的确不错,那弟弟就拿走了。” 胤礽一愣,他是知道胤禛不喜这些个的。每回从他这拿的,不是孤本的古书,便是些难得的字画或者一些西洋的新奇玩意儿,玉器装饰一类他连看也懒得看,不喜欢的东西更是从不过手,今日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其实这管箫是他特地命内务府订做的,也的确是要送人的。明日便是柳玉的生辰,柳玉自跟了胤礽以来,倒是颇得胤礽宠爱,前几日胤礽因为能接触实权而心愉悦,一个高兴,便许了要送他一件他喜欢的礼物。柳玉便道他想要一管好的洞箫,凌普得了吩咐,不敢怠慢,这才紧赶慢赶,今日差人送到了毓庆宫来。刚才他还没从政事里回过神,也就一时没想起来这箫的来历,才嘴一快,莫名其妙就把它送出去了。 胤禛见胤礽表奇怪,心下暗暗好笑自己果然猜中,这东西怕是要送人的,这二哥居然还如此豪爽让自己喜欢就拿……咳嗽两声,胤禛一脸天真好奇道:“二哥怎么了?莫非这箫是你心头所好?” 他本是一心想要看胤礽发窘,谁想胤礽只一愣就回过神来,笑得随意道:“一个物件罢了,你拿了就是。”说完就再不看那管箫,径自走过来坐在胤禛旁边,拿筷子拈了些点心吃起来。 胤礽心中其实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待会儿再让人另寻一管箫送给柳玉便是,他刚刚发愣纯粹只是好奇胤禛的爱好什么时候居然变了,全没想到这位弟弟是在捉弄自己。 胤礽这一举动顿时让胤禛如同打出去的拳一下子扭了弯,打着空气不说,还害得自己差点脱臼。嘴角抽了抽,如今也不能问他到底是要送给谁了,胤禛在子里的手捏着这管玉箫,心中无奈之极,自己实在不喜欢这东西啊。 “这是你给我带的礼物?”胤礽吃了些东西,看见几上放着的红木镂空八宝盒子,好奇道。 “恩,当时看着这个就想要送了来给二哥,如今……”胤禛看了案上堆积如山头的折子,接道:“倒是正好用得上了。” 胤礽收了礼物,又在位子上坐着,偏了头不住的上下打量胤禛,胤禛被他看得迷惑不已,便皱眉道:“怎么了?” “四弟,听说近日你跟德母妃关系紧张啊?”胤礽拖长了声音,“德母妃”几个字更是咬了个重音。 胤禛一惊,顿时瞪大了眼,他跟德妃虽然不对付,那也是内里的事儿,表面上可一直母慈子孝,请安问候从没短过,太子怎么会有此一问? 胤礽看着他瞪大眼就觉得想笑,于是他也就真笑了出来,直看到胤禛脸色越来越黑才止了笑,安慰道:“你放心,这事儿宫里没几个人知道,皇阿玛应该也不知道,我知道也是机缘巧合。更何况,一点矛盾罢了,只要没闹大,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胤禛心里翻白眼,他可不想别人说他不孝,这罪名可大了去了。 “说说看,为了什么?德母妃可是这宫里出了名的和蔼,你们怎么闹成这样?”胤礽笑完了见胤禛神色间郁闷,便想着开导开导他,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诱导道。 胤禛也是憋了这许久,如今能说出来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事儿前因后果详细给太子说了一遍,说完也是长吐口气,轻松许多。 太子一脸惊诧,似是听到什么不可能的事儿般反问道:“你是说你们就为了一个侍妾吵成这样?” “不是这个问题……”胤禛无奈道:“只是……春纤毕竟照顾我那么久,还是额娘……还是额娘留下来的人……” 太子眯了眼,突然凑过来,怪声怪气道:“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女的了?” “喜欢?”胤禛眉头皱得死紧:“怎么可能!” “四弟,不是我说你,感这玩意儿可千万不能沾……”胤礽松口气回到座位上,笑道:“那位……”说着这话,他压低了声音,抬头朝天上看了看,声道:“为个女子弄成那般窝囊样儿,你可别他,皇阿玛也最忌讳这个。” 不得不说,胤礽作为康熙最喜欢,也是跟他最亲近的儿子,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了解康熙的,他花天酒地虽然康熙经常斥责,却也不曾真的为此惩罚他,可若是他真的对谁动了感要一心一意,怕是康熙就要警惕了。感这东西,总是会让人发疯然后便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来。 从毓庆宫出来,胤禛还有些恍惚,太子就是太子,的确与众不同,非但不劝自己跟德妃搞好关系,反倒是给自己出了不少馊主意怎么不动声色地跟她顽抗到底。 第二日胤禛就抛下了这些杂乱思绪,开始忙活起来。这一日开始,他每天的业都集中在上午完成,下午则要去户部做笔帖式。 户部尚书张鹏翮此人,是个有名的清官,康熙九年进士及第,历任礼部郎中,兖州、苏州知府、江南政、浙江巡抚、河道总督、两江总督、刑部尚书、直到去年迁任户部尚书,可以说是康熙的爱臣,他本人也是不偏不倚,从不掺和皇子这些事儿,既不跟太子亲近,也不跟大阿哥亲近,算得上是作风廉明,书行高尚,才干非凡。 胤禛在知道他的事迹后,便对这位自己的上司颇有好感。他在苏州一行后,最是厌恨专横跋扈的贪官,此刻见张鹏翮才人书更是觉得若是满朝上下都是这样的官员,大清何愁不兴? 户部此刻也正是最忙的时候,康熙三十一年正月初二,康熙谕示张鹏翮:去年陕西西安等处年谷不收,很少积贮,以致百姓困苦至极。今年丰欠尚未可知,陕西省府州县现存米谷数目应当察明,缮册报部,以备赈济。二月初三日,差往陕西赈济的户部侍郎阿山、内阁士德珠从西安返回,向康熙奏报有关况。康熙问:“听说受灾百姓有流亡到襄阳的,况到底怎么样?”阿山回答:“百姓没有流亡到襄阳的,听说有流亡到河南的。自赈济以后,人民安定,而且正月两次下雪,不致流散失所。”康熙听罢说道:“正月虽然下雪,二三月雨水不调,麦田况不见得好转。百姓流亡到襄阳的非常多,你却不知道。”于是,康熙以阿山为人庸劣,赈济灾民不能尽心,汇报况模棱两可,解除其侍郎职务,以郎中书级随旗办事。跟着又谴责户部办事不力,命户部调配襄阳、郧阳等处积贮米谷十五万石,选派贤能官员,给运输费用,运到陕西省潼关,再由陕西选派得力官员接收,运往西安等地。 这一连串命令使得户部一任官员手忙脚乱,张鹏翮命所有人都将铺卷搬到户部,吃住不离,日夜清算各地粮食,调拨人手配备,划分路线。 胤禛到了户部报道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形象腌臜,面目发青,胡子都没有时间修理的官员。张鹏翮更是浑身都发出一种汗酸味,看来是忙得很久没洗过澡了,官服上甚至还有不少墨水印,实在形象不佳。 “微臣拜见四阿哥。”张鹏翮抬头看到胤禛已经进了门,这才放下手中账册,赶紧起身带领一众官员前来行礼。 胤禛赶紧阻止道:“张大人不必多礼,如今我也只是个笔帖式,说起来还是张大人的下属。”说完看了看满是疲倦的众官员,诧异道:“各位大人这是?” 张鹏翮依旧是坚持行了礼,才道:“户部近日繁忙,陕西赈济,各省储备粮食计算都必须尽快出结果,臣为方便行事,便让他们都宿在户部了。” 胤禛此刻也看出来,户部怕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了,于是热心道:“张大人,现在我也是户部的笔帖式,不知道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一见胤禛如此热心,张鹏翮就忍不住头疼,如今户部已经忙得一团糟,这位还要来帮忙?他只怕这位会越帮越忙!实在不是他看胤禛,他也知道这些皇子阿哥都是有些真才实的,但问题是,他如今第一次来户部做事,什么都不熟悉,如何能上得了手?但户部本就人手紧缺,每个人都忙得要命,哪里能分得出人手来教他熟悉户部日常事务? 想到此,张鹏翮也不好拒绝胤禛,便指了指一边堆积如山的账本道:“那些都是去年各省上报的粮食收成以及上缴国库的部分,四阿哥不妨先去看看账本?也熟悉熟悉。” 胤禛一想也对,户部不就是管钱管粮么?若是账本都不会看,这怎么行?便也从善如流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后面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起来。 张鹏翮长出口气,这堆账本,够他看许久了,等他看完,估计最忙的时候也要过去了?燕 .In
正文 十三
户部虽忙碌,但也挨不着胤禛什么事儿。他每日里只看看账本,了解账本的记录规则况,也顺便了解全国每年各省份的粮食收获况,他算术本就很好,因此没两天,那一摞账本就去了四分之一。 这日在上书房下了,胤禛被康熙留下了,同被留下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是在年前开始进的,他这进没多久,风头倒是出得不。非要用一个词形容他的话,那就是,武双全。可不是胤禛,胤祉他们这种水分很大的武双全。而是货真价实的章,骑射样样拔尖儿。在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兄弟两样儿都拔尖,但只有一个,这人就是太子。 其余人都只在一方面擅长,或者有的根本两样都不起眼,偏偏擅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十三进不过三个月,聪敏机智就展露无遗。康熙对他的喜爱也是直追太子胤礽。不过,十三也并非是每一科都厉害,人无完人,十三最不擅长的就是算术。所以,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的康熙决定要给他开开灶,让他补补不太完美的部分。他自己虽然没时间亲自教,但还有人不是?兄弟里胤禛算术最好,于是,就成了这个被抓包的人。 于是,在康熙一道旨意过后,胤禛本来就不太充裕的时间更是直接缩水。上午要进,下午要去户部看账簿,回宫后先去永和宫请安,然后要回南三所给十三讲一个时辰算术……这期间还得应付喜儿三不五时的状况,胤禛很头疼。 妍汐不管有多让他不满意,但对他的习惯喜好却是一清二楚,喜儿就不同了,她原先是厨房里打杂的丫头,做的都是些粗活,力气是有,如今让她来伺候胤禛,做这些最需要细心地精细活儿,实在是难为了她,因此也就不怪她没事儿碰倒个把茶杯,把花插错瓶子,点错熏香一类的问题。书桌胤禛更是不敢让她碰,唯恐她会越整理越乱套。 没过两日胤禛就有些焦头烂额了。这日他正在书房写字,想着要把下午在户部看到的关于陕西的粮食况再好好分析分析,看能否看出点什么来,胤祥就捧着一本书进来了。 因为胤祥现在每日都要来一个时辰听胤禛讲算术,若是次次通报也太麻烦了些,胤禛便吩咐了院子里的下人若是十三阿哥来了直接领他到书房,不必通报了。胤祥也不客气,每日里到了时间就抱着本书直冲书房,只不过他时候的习惯居然还没改,每次来必然还要自带饮食点心…… 许是因为那次晚间的见面,胤禛对这个弟弟印象很不错,这几日接触间倒也对他有了些了解,胤祥母妃是庶妃,也住在永和宫,不过很奇特,老九老十年龄相差不大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十三跟十四年龄也相差不大住的还近但生来就像仇人,一点不对付,见面就打架。 母妃位份低,皇父又特别宠爱,胤禛有时都会想,是不是这样才造成了十三这么一个在兄弟中尤为独特的性子?如果要胤禛来形容十三的性格,那就只有一个字“直”。说话直不讳,做事也喜欢直截了当达到目的,浑身透着一股豪爽,偏偏从进了上书房开始他就喜爱诗词音律,舞弄墨,堪称雅人一个,如此复杂地糅合在一起,却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不过在这皇宫里,“直”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容易得罪人。于是在跟十四不对付以后,进入上书房没多久的十三就跟老十杠上了。具体是怎么杠上的已经没人知道,但总之是,两人打了一架,十三固然鼻青脸肿,但老十也没讨得太大的好。但结局是十三做了一首诗于是免过了惩罚,而老十则要乖乖去外面面壁罚过。这以后,据说老十是怎么看十三怎么不顺眼。 而且十三这一身浓厚的圣眷也为他带来了不的麻烦,就是胤禛刚回来听说的时候也免不得嫉妒了一把。其他兄弟自然也是心里暗暗不爽的,但表面还好还都过得去。不过十三实在谈不上心细,全不知自己其实把一干兄弟基本得罪光了,每日里风头照出,韬光养晦?十三爷字典里没那个词! “四哥……”胤祥把手中的算术书放在书桌上,手撑着桌子凑过头去看胤禛写的字。 “今日里怎么来得早了?还没到下的时辰,莫不是你逃课了?”胤禛放下笔,问道。 “四哥少看不起人……”胤祥一撇嘴,斜仰着头,哼道:“今日里皇阿玛考射箭,我全射中了,皇阿玛便许了我可以早离开……” “?”胤禛抬了抬眼皮,道:“那怎么不去玩,反倒跑我这儿来了?素日里也不见你对算术如此上心。” 这话说得胤祥脸一红,有些发窘,他来这里上算术课其实已经好些天了,但是胤祥虽是跟胤禛性格喜好全然不同,但有一点却很像,不喜欢的东西绝不费心。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想算术,每次胤禛给他讲题,他便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等胤禛讲完问他时,他便一脸茫然。开始胤禛还发火,对他冷脸,但胤祥却是对他这一招完全免疫,非但不怕,还嬉皮笑脸凑上来跟他玩笑,弄得胤禛也没了脾气,只得随他去了。 胤禛看他不好意思,也就不再挤兑他,闲闲问道:“今儿没跟老十打架?” 这两人几乎天天打,开始都是形象惨不忍睹,回去没少受责备,后来打着打着两人都打出了经验,全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这一来,旁人倒是看不出来了。 “没,他射箭输给我,还有脸来不成?”胤祥撇嘴一笑。 “他是你十哥,别总是你啊他的没大没。”胤禛不甚认真地教训道。 胤禛这话说得虽不认真,胤祥倒是严肃起来,突然道:“我只有四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完全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胤禛一愣,表也慢慢从漫不经心严肃起来,却怎么也说不出教训的话,只得叹了口气转开话题道:“昨儿留给你的作业可曾写了?” 抬了抬下巴指着那本书,胤祥道:“写了,不过,四哥……”胤祥转了转眼珠,看着胤禛身后的书架,突然道:“弟弟想跟你讨样东西……” “恩?”胤禛抬头,看他目光在自己身后的书架上徘徊,以为他是看中了什么书了,便笑道:“你看中我这儿什么东西了?” “那个……”胤祥起身,伸手指着书架第二排角落,胤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那个陶瓷茶杯。自胤禩送给他后,他便把这茶杯放在了书架上,虽说茶杯是用来喝茶的,但是考虑到这个的造型问题,胤禛还是打消了拿它喝茶的念头,又怕下人不心摔碎了,这才独树一帜地放在了书架上,书架从来都是胤禛自己打理,他对这些书一直都很宝贝,生怕下人给他弄坏了。 “这个?”没想到胤祥居然出声要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胤禛诧异道:“这东西……你怎么想要这个?” “恩……”胤祥手托着下巴,似乎是在沉思,好一会儿才道:“这东西跟四哥你这里格格不入,总感觉……恩,不太搭配,看起来很奇怪,可是又被你放在这么奇怪的地方,而且还这么丑,难道……” 格格不入……胤禛看了看这个做工粗陋,画工也不怎么样的茶杯,的确,是跟这精致简洁的书房不太搭调,难怪胤祥一眼就看到了它。 “难道这是什么奇特宝贝不成?”胤祥眨眨眼,好奇道,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似乎有星光闪动,诱惑着人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 胤禛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脑子里便想着怎么转移话题,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笑道:“这东西实在太难看,不适合十三弟你,不过,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倒是很合适你,送了你做礼物如何?” “真的?”十三声音都亮了起来,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四哥的礼物,我肯定喜欢。” 胤禛忍不出轻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也不明白,这位十三弟怎么突然就对他这么好,按说两人接触也不算多,不过细想了想,他的性子自己到的确喜欢,想起胤禩跟胤禟胤俄他们关系亲近,顿觉有这般一个跟自己亲近的可爱弟弟也很不错。这一下便去了刚刚敷衍的心思,反倒真觉得,那东西实在适合十三,虽然是莫名其妙到的自己手上,但这也只能说是缘分了? 想着便走到角落的搁架上,取出一个长条形楠木盒子,递给胤祥,眼角眉梢都有些笑意:“恩,打开看看合意么?” 胤祥本就对他人绪最是敏感,他这天赋也能让他直觉周围人对他是否有恶意,也正是这天赋,才让他喜欢跟胤禛亲近,此刻胤禛的绪转变,他立刻就感觉到了,笑容也更加灿烂,伸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正是胤禛从太子那儿莫名拐来的玉屏箫。 “好箫!”胤祥拿起来,用手指在箫孔距离间比划了下,又放到唇边试了试音,这才赞道。胤禛对乐器不了解,自是不知道这些门道,但胤祥箫却已经有两年了,是跟着他们宫里一个宫女来的。不过这宫女毕竟只是粗通,他也就只了个皮毛,直到三个月前,才真正开始跟着大师习。如今也算是初窥门径。 他一眼便看出,这管箫绝对是珍书,而且这箫孔距离也比一般尺寸稍,看来是量过手指间距后为某人特意制作的,这一思量,他便翻转了箫管,果然,在底下不起眼的地方,玉兰根部,刻着一个的“玉”字。胤祥顿时哭笑不得,四哥这是拿的什么送他啊?玉?难道是四哥本来打算送别人的? 胤祥想到这便挑了眉,放下箫,不满道:“四哥要送别人的东西,我才不要!” “送别人?”胤禛听到这话一阵茫然:“什么送别人?” 胤禛半转头看他神色迷茫,便又拿起箫,翻转给他看:“诺,还刻着名字呢……我拿着算什么?” 胤禛低了头凑过去一看,顿时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跟颜料盘似的,煞是好看。 胤祥看了不明白不代表胤禛不明白。玉字,摆明了这是太子送给柳玉的东西,又想起柳玉本就精擅音律,自己不明所以,竟是跟太子的娈宠抢东西,想到此胤禛就有些抓狂。 “走,跟我去毓庆宫!”胤禛把箫扔回盒子里,拉起胤祥转身就出了门。 完全被弄糊涂的胤祥只得跑着跟上了胤禛脚步,他现在是全没搞清楚状况了,怎么四哥一看这个就发火了啊?刚刚脸色可真可怕……而且,还这么急着去毓庆宫? 手中的盒子被胤禛拽的死紧,几乎都要被他捏碎了,就这么拉着胤祥一路横冲直撞,直冲进胤礽书房,胤禛这才使劲把盒子拍在了胤礽的书桌上。 “你这是怎么了?”胤礽本是正在批复陕西调粮的奏折,折子又长又繁琐,他正看得心烦气躁呢,被胤禛这一拍吓了一大跳,抬头一见胤禛脸色忽青忽白,便不明所以地问道。 胤禛气呼呼看着他,也不说话。 本想说两句笑话逗逗他,胤礽眼睛一转,便看到跟在胤禛后头的胤祥,此刻胤禛还牵着他的左手。 对胤祥,胤礽也是有所耳闻,皇阿玛对他的喜爱,虽还不如自己,但在一众兄弟里绝对是独一份的,前些日子还跟自己说十三武双全,很像他自己时候的样子。胤礽听得是一阵郁闷,觉得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十三分走了一些,隐隐因为十三的优秀也有了一丝威胁。 此刻见十三也在,本来那些调笑话也就收了起来,严肃道:“怎么回事?” 胤禛一顿,没料到胤礽这个反应,这一下子也让他冷静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带着十三一起来了,却是不能跟以前一个人般对着太子没大没。 “胤祥给太子请安。”胤祥从胤禛身后探出身,给胤礽请了个安,打破了沉静。 “十三,叫二哥。”胤禛却突然从后面扯住了他的领子,说道。 屋里两人皆是一愣,这声二哥的意义,那可就不同了。胤祥虽说性子直,可却不笨,相反,他很聪明,只一转眼就明白了胤禛的用意,自己如今可是把一众兄弟得罪的差不多了,若是再加个太子,那自己可真就是众矢之的,绝对没好日子过了。如今四哥是有意让自己跟着太子,让太子遮下自己的锋芒,一方面也可以让太子护着自己。想到此,心中对胤禛是充满了感激。便立即笑着改口道:“给二哥请安~”这一句顿时就亲切许多。 胤礽也卸下严肃的表,露出一个笑意道:“十三弟不必客气,先坐,喝什么茶?” “恩,要一杯菊花茶。”胤祥在胤禛旁边坐了,随意道。 “如今还没立春,天儿还这么凉,喝的什么菊花茶?也不怕身子着了凉气!还是喝雨前。”胤禛皱了皱眉,道。 “老四你还是这样。”胤礽把折子扔在桌案上,笑道:“说,刚发那么大火怎么了?” 高连下去泡茶了,胤禛这才想起今日本来的目的,顿时回复颜色的脸又有些变色的趋势。胤祥此刻已经猜出些许,便抢着道:“是为了一管玉屏箫。” “玉屏箫?”胤礽满面懵懂,似乎早忘了有这么个东西了。回身拿起桌上的盒子打开,又拿在手上看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那日胤禛拿走的那管。 “这箫怎么了?你不喜欢?” 胤祥诧异道:“这是二哥的?”偏头见胤禛不说话,他便已知道了个不离十,顿时大笑起来指着箫对胤礽眨眨眼道:“二哥你看看箫管下面写着什么?” 其实这箫送到毓庆宫后,胤礽还真没来得及看,就被胤禛闯了进来,这箫也是凌普找人设计的,胤礽还真是全不知,此刻一见那个‘玉’字顿时也明白了几分,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你既是送人的东西,又给我做什么。”胤禛瞪了胤礽一眼,咬牙道。 “当日也是刚送来……”胤礽也无奈:“你说喜欢,我便让你拿了就是,也没想那许多,不如……我重新让人做一个?” “噗嗤。”胤祥在一边不禁笑出声:“四哥今日还想转送给我呢,你们这借花献佛可都玩得顺手啊,以后弟弟也要,赶明儿年节了,就把三哥的礼物送给五哥,八哥的礼物送给七哥……” 这一下,胤禛也没憋住,轻笑起来,太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等把箫还给了太子,两人才告辞出了毓庆宫,望着消失在院子拱门尽头的两个身影,胤礽坐在书桌后,面色沉静,笑意渐渐隐去,脸色变得晦暗莫名,半晌才转着扳指轻声自语喃喃:“你们,可不同。”
正文 妥协
燕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各位,我明天有事 明天那章不能更新了……后天来看~ 三月,户部调配由襄阳将十万石粮食运送到陕西。名书院 /.mIngsn/户部众官员刚松了口气,康熙又下了谕示,发银二十万两,用于赈济陕西灾荒。四月初十日,康熙发下第三道谕旨,免去陕西受灾地区今年的土地税,再增加户部库银一百万两,赈济陕西受灾军民。十八日,康熙派遣张鹏翮前往陕西,会同该省督抚,赈济受灾百姓,务必使全体灾民均受益处。 胤禛上折子请求与张鹏翮同行,却被康熙驳回了,康熙只在胤禛去请安时说了一句,让他准备着,明年翻了年,就要大婚了。 张鹏翮一走,繁忙的户部也总算清闲下来,这下子才总算是腾出人手来给胤禛讲解户部的日常工作范围,还有一些基础步骤。 五月,胤祉大婚。由于他现在还没分府另居,婚礼便在南三所举行,嫡福晋董鄂氏,是都统、勇勤公鹏春之女。婚礼当日,刚下了,一群阿哥们便一窝蜂涌到了胤祉的院子凑热闹顺带拼酒。老九跟老十更是大闹着一定要去闹洞房,好好闹闹这位嫂子。 凡是六岁以上的阿哥除了大阿哥胤褆以及皇太子胤礽以外,全都到齐了。胤褆如今在宫外,夜里进宫并不方便,是以只让人托了份礼物前来,胤礽则是因为身份毕竟不同,他若来了大家反而拘束,因此他也是很高姿态地让人带了礼物便罢,即使毓庆宫跟南三所实在不远。 各皇子按年龄位次坐好,胤祉这个主人坐了主位,跟着便是剩下这些皇子中最大的胤禛。这一席便只有他们兄弟几个,胤祉穿着新郎的喜袍,全身透着喜气洋洋,脸也被那身通红的衣服映得红艳艳的,笑得格外开心。 胤禛率先端起酒杯,向着胤祉一举杯,道:“恭喜三哥了。” “四弟客气了。”胤祉也是温和一笑,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跟着剩下的兄弟们一一起来敬酒,到胤禟时,他却是挑了眉戏谑道:“看三哥今天这高兴样儿,指不定明日要睡到几时,依我看啊,明日的毓庆宫,咱们晚点去也没什么关系……” 老十跟着起哄道:“三哥今日大喜,一杯怎么行?这杯子也忒,三哥你不爽快,换碗来!” 胤禩在一旁笑看着他们胡闹,没什么诚意地劝道:“九弟十弟别太过了,万一三哥醉倒了,三嫂子明日可要给你们脸色看了。”斜眼见胤祉投来感激的目光,又笑着补充:“喝个七八碗也就是了。”‘碗’字还咬得特别重。 桌上的围的兄弟几人顿时都大笑起来,十三也来了兴致,一拍桌子道:“三哥,来,来我们拼酒!” “哼,就你那身板还喝酒?别是往桌子底下喝?”眼见十三出头,老十不乐意了,顿时就出声刺道。 “谁怕谁?有本事今晚拿坛子比!”十三顿时挑衅道。 “比就比!”行动派老十顿时抢过桌面上那一坛刚开封的酒,重重放在自己面前,震得离他比较近的几个盘子里的菜都洒了出来,大笑三声道:“输的人明日要在上书房大声说‘我不行!’,敢不敢?” “十三就没有不敢的事儿!”十三一挑眉,哼道,拿了另一坛子酒,揭开封泥举到唇边仰头就是一阵猛喝。 这一下这两人闹起来倒是把胤祉这个正经主人给晾到了一边,胤禟还在一边唯恐天下不乱的加油打劲,一个劲儿叫老十要把十三喝得爬不起来云云。 “三哥,弟弟们是太高兴了,失了分寸,你可别见怪。”胤禩转头抱歉笑着说。 胤祉挥手笑笑,不以为意道:“让他们闹,平日里在上书房从早到晚,难得有时间给他们闹,下次可就得等到四弟大婚了,对了,四弟,提前给你透个信儿,让你也乐呵乐呵,哈哈,看皇阿玛的意思不是今年年底就是明年开春。”说着还用胳膊肘捣了捣胤禛胸口,冲他挤眉弄眼。 两人之间气氛突然一滞,胤禛身体有些僵硬,他对这大婚,其实并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是责任,是任务,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何况那女子他别说了解了,见都没见过,也不知三哥这高兴劲儿是哪儿来的。 胤禩仿佛没听见这话般,转头去跟胤禟说话了。 “三哥,你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还不赶紧喝酒,喝完好去洞房。”胤禛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酒岔开了这话题。 本来一群兄弟的计划是要彻底灌醉胤祉然后由老十跟老九两个坏点子最多的人去狠狠闹一场洞房!结果这个计划因为十三跟老十的意外拼酒而胎死腹中,剩下这些人都不是喜欢闹的性子,也只得便宜了胤祉,这场婚礼有惊无险的就过去了。 等酒席散了,两个都不肯服输的人已是烂醉如泥,十三还好,醉得趴在桌子上哼哼,老十就没那么乖了,醉了就开始嘴里说胡话,还不住地挥拳,周围有谁就揍谁,胤禟开始不提防,一下就被他给揍了个大肿眼儿,没好气踢了他好几脚,谁想他不但不躲,生生受了还要往上扑。直到胤祺跟胤禩上来帮忙,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按住他,胤祺抹着汗道:“三哥,我们送十弟回去了……” 胤祉看老十这况,在这儿估计更多人会成为受害者,便也忙不迭应了。胤禛见状也就起身过去看了看十三的况,十三此刻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但睡得还挺安稳,不知做什么美梦,嘴角翘得老高。 “三哥,我也送十三弟回去了,他也醉了。” “恩,那我就不送了。”胤祉也不客气,反正大家都住在南三所,实在很近。 胤禛点点头,走过去把胤祥架起来,拎着他便往外走,许是这样拎着很不舒服,十三身子扭着挣扎了一番就突然四肢伸过来跟八爪鱼般扒住了胤禛的腰。胤禛一愣,使劲扯他领后的衣服想把他扯下来,结果这子醉了劲儿还很大,怎么也弄不下来,这样身上吊着个人也不能走路,胤禛头疼地停在院子里,只好伸手拍拍胤祥的脸,道:“十三弟,放手!” 十三梦中条件反射抱得更紧了些,还偏过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估计觉得料子挺凉快挺舒服,笑得更开心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把十三爷扶回去!”胤禛见苏培盛跟胤祥的太监张顺都站在一边看着便没好气道。 张顺被胤禛吓得一抖,赶紧走过来,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扯这位主子,只得声道:“爷,爷……该回去了……”那声音,跟蚊子也差不多,能叫醒十三才怪,果然,十三根本没有放手的迹象。眼见胤禛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张顺打了个寒战,赶紧声音大了些,又道:“爷,放手,娘娘来接您呢……” 这话明显胤祥听到了,于是他扒着胤禛的身体也总算松了些,趁着这个机会胤禛一使劲把他拎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张顺道:“扶着他,我送你们回去。” 苏培盛也不敢再在一旁干站着,过来跟张顺一起两人扶着胤祥回院子,胤禛就跟在后边。等看着一院子人忙碌着给胤祥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又唤醒他喝了醒酒汤后,这才放心回自己院子了。 其实胤禛今晚也喝了不少,毕竟他是在场的除了主人外最大的阿哥了,实在不能不带头,这一带头,自然也就少不了。但他喝酒不上脸,一杯一杯接着喝,其实他头早有些晕,只是面色如常,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后来看十三醉成那样,也只得忍着不适送了他回去,直到强撑着回了房间,胤禛这才露出些醉意来。苏培盛一直心看着他,见他进了房间就有些要倒的样子,赶紧道:“爷,热水准备好了,奴才刚刚已经吩咐喜儿提前备好了醒酒汤……” 胤禛在椅子上坐着,闭着眼轻轻按揉太阳穴,他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一头睡下去,但是如果就这样睡明早起来必定是要难受的,所以还必须得喝了醒酒汤,沐浴过后这样才能睡安稳。醒酒汤送上来的时候,胤禛差点儿就在椅子上睡着了。苏培盛心叫醒他,趁热喝了,又服侍着他简单沐浴过,这才伺候他睡了,苏培盛怕他这样半夜着凉,又特意加了一床薄被子,看胤禛上床就沉沉睡了过去,于是心退了出去。 这一晚胤禛睡得极其不安稳,他只觉得身体很热,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似乎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发作,一股热气从胃里冒出来,向着四肢百骸到处流窜,让胤禛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被烧着沸腾了。 鼻端有陌生的香气,但是他已经没有空暇思考为什么今晚的熏香不同了,他此刻只想揭掉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起来的被子,但是还没等他动作,被子已经被掀开了一角,夜晚的凉风灌进来,吹拂在他火热发烫的肌肤上,顿时一阵的凉爽的感觉传来。胤禛舒爽地叹口气,然后本能地向着那边移动了下,一个温凉的东西便靠了过来,主动钻进了他怀里,热度似乎在慢慢从自己体内传递出去…… 一夜春梦。 胤禛醒的时候头还有些晕,想着昨晚的梦,心里只觉得有些荒唐,难道是昨晚参加三哥婚礼的关系?怎么会做这种梦?而且……他做完这个梦后,居然还梦到了那晚在淮安,那个轻轻的吻,差点没把他从梦里吓醒。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萦绕在鼻端的陌生香气,右手接触到的滑腻温热肌肤……这……不会是…… 僵硬地转过头,入眼的就是妍汐的俏脸,此刻她还睡着,脸上还带着抹羞涩之意,发丝散乱,头枕在胤禛右手上…… 一秒,两秒,三秒,僵硬了三秒以后,胤禛脑子“轰”的一声,然后徒然坐起身,一脚把旁边人踹了下去。 这一下可是用上了狠劲,胤禛此刻也没那闲工夫注意她是个女子,以及怜香惜玉什么的。背部狠狠撞在地板上,妍汐顿时就被痛醒了过来,眼泪立刻就顺着脸颊不断流下,腰都几乎快要摔断了。 “你怎么在我房里!”胤禛此刻的摸样绝对称得上歇斯底里,脸都有些扭曲了。他这一声大吼,一个院子里的下人全被惊动了,只没人敢进来,苏培盛心推开门,胤禛抬眼一看他,顿时又怒道“我吩咐的什么?!这女人怎么在我房里!” “爷……奴才……奴才不知道啊……”苏培盛还站在门外,就赶紧跪下了,一磕头就磕到了门槛,他也顾不得额头出血,又使劲磕了几下,不敢抬头。 “爷……”妍汐也回过神来,咬着牙,扶着腰爬起来跪好道:“是……是德妃娘娘说,皇上吩咐了让您准备大婚……如今您还没个通房丫头,该……该……” “少拿她压我!”胤禛一听这话,火冒得更厉害了,声音反而压低了些,透着股狠厉:“这院子里爷才是主子!你居然敢给爷下药?!!” 妍汐本想说这是德妃的主意,可是此刻胤禛这摸样,眼睛都红了,再提德妃,怕是他真要暴怒起来杀人了,胤禛那一脚也不知有没有踢断几根肋骨,妍汐此刻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起身,只得咬紧了牙,头抵在地上,不说话了。 “哼,怎么?有胆子做这等事儿现在不敢认了?苏培盛!让人把这贱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胤禛咬牙切齿道。 他是气得狠了,妍汐也是全没想到胤禛如此狠心,顿时吓得晕了过去。苏培盛却是在门口犹犹豫豫不敢行动。胤禛那是气昏头,他此刻可清醒着呢,可是现在又不敢劝,还好他刚刚在门外已经让喜儿去叫十三爷来劝了,如今自己也只得拖得一时是一时了。 “你还不去!!”胤禛看他半天没动作,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暴怒和狠厉。 苏培盛吓得一个哆嗦,只得声道:“爷……这……这通房的确……的确是宫里的规矩……” “规矩?!”胤禛气得冷笑三声,才不误嘲讽道:“给爷下药也是规矩?!” “这……”苏培盛抹了抹汗,心道:“其实一般都会用少量……少量……来助兴……”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不可闻了。 胤禛不再跟他多说,只冷声道:“怎么?爷的吩咐你还要再听一遍?” 苏培盛这次是彻底不敢多说,只得出了门,却尽量放慢了脚步,能拖多久是多久……只希望十三爷快点来才好。 等他召集了几个护院再进来的时候,胤禛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个丫头也服侍着此刻已经醒过来在一旁嘤嘤哭泣的妍汐也穿了衣服,只是头发还披散着,看起来有些凄惨。 胤禛厌恶地皱着眉,对苏培盛道:“给我把这床单都扔了!”说完似乎还不解气,又道:“不用,给我把这床烧了!换一张新的!” 看苏培盛诺诺应了这才让他伺候自己梳洗完毕,跟着吩咐了侍卫把妍汐拖出去往死里打,胤禛也不去看就大踏步向着院子外而去。苏培盛吓得脸色苍白,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悄悄吩咐先别打,接着就在胤禛后边急急跟着,心里期盼着十三赶紧到来。 还好十三总算赶得及时,在院子门口把胤禛给拦住了。 胤禛看着十三,先是一愣,跟着脸色和缓了些,问道:“十三弟怎么没在上书房?” 胤祥此刻哪顾得到回答他这些,拉着他就要进院子,边拉边急道:“四哥,弟弟有急事,我们进去说!” “这……”胤禛犹豫了下,原想挣开他说自己此刻有事,但看十三一脸焦急,便还是放弃任他拉着自己去了书房。苏培盛这才在后边大舒了口气。 等两人进了书房,胤祥又心翼翼关了门窗,还特意查看有没人偷听。 见他如此郑重,胤禛也不拐弯抹角,况且他此刻心实在不佳,直接道:“什么事?!” 十三从窗户外探回头,又把窗子关严,这才转头,却是一脸严肃,道:“四哥你太冲动!” 胤禛此刻才回过神,十三哪里是有什么要紧事?摆明了是被人叫来劝自己来了,顿时火气窜得更高,青着脸道:“这事儿你别管!” “四哥!”十三也不让步,沉着脸道:“虽然我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但是听说你要去永和宫闹?这算什么?若是闹大了去,岂不成了笑话?本不是你的不是也变成你的不是了!” 胤禛本就是凭着一股怒气在行事,此刻一再被阻,怒气已是消散许多,十三句句在理,他其实心里很明白,只是,却实在痛得厉害,额娘?有做额娘的给自己儿子下药的么? 见胤禛闭上眼,跟着就摇摇欲坠似乎要晕倒胤祥也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扶他在椅子上坐了,心里实在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让四哥气成这个摸样……而且,想想自己以前看到的德妃对十四可是很宠爱慈祥,为什么跟四哥却……一时间也为四哥不平起来。 事发展成这样是真的超出了胤禛的预料,他用把妍汐打发去做杂活来表达自己对春纤死的愤怒,德妃却更干脆,来了这一出,然后呢?在大婚前,这样一个身份的通房丫头,少说也是个庶福晋以后?的确,自己可以不声不响让她消失,但是,她消失了依照这几次对抗的经验看来,德妃绝对会派更多人来,杀了一个,下次就派两个! 自己有多少精力一一对付?难不成还要一天到晚把脑子都花在这些后宅的事上么?更何况,德妃始终站在理字上,自己没道理闹,闹了只是越来越被动而已……胤禛捏紧了拳头,他很不甘心,但是没办法,他必须承认,自己输得很惨,原因是因为这扯不断的血缘。 睁开眼,胤禛眼神冷得可以冰冻一切,突然道:“十三弟回去上书房!” 胤祥虽然仍是很担心,但看此刻胤禛的确已经冷静下来了,而且,现在说太多可能反而适得其反,四哥本来就聪明,肯定已经想通了关键,也不用自己多嘴了,便叹口气起身离开了。 等胤祥出去苏培盛这才心进门,一见胤禛的脸心中就暗自叹气,这位爷,越来越冷了,此刻脸色都要冻死人了。 “给妍汐准备一个单人屋子,另外,拨两个丫头去伺候她,份利涨2两银子。”胤禛平静吩咐道,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全是一场错觉,那个暴怒要杀人的胤禛只是一个梦境。燕 .In
正文 意外
当晚,胤禛表没有丝毫不对的去给德妃请安,就算是德妃如此老道的人,也没看出来点儿别的,于是当晚德妃很难得的给了胤禛一晚上笑脸,大意是让他注意身体。 胤祥在第二天也从苏培盛处问到了事的具体况,当下也是瞠目结舌,怎么也没想到德妃手段如此激烈,这实在已经不像是一位母亲对自己儿子做的事了。虽说宫里阿哥走这一遭的时候都要用点药助兴,但……也没有这种在人不知的况下下药的?况且估摸着分量还不少…… 但不管胤禛怎么想,德妃是他额娘这个事实怎么也不会改变,再这样下去,怕是日子会越过越困难,看来四哥还得忍。胤祥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也不能去劝了,怎么劝?无论是劝他低头还是劝他暗暗抗争都是错!如今最好就是保持沉默,在四哥面前再别提这件事。 于是,他每日里下了就往胤禛那儿跑,胤禛这几日心不大好,每日里泡在户部的时间就长了许多,十三都是在他书房等得昏昏欲睡他才回来。 不过十三一个人也并不无聊,胤禛书房里的藏书可以用海量来形容,且几乎都是珍贵的孤本!其实这些基本都是胤禛从太子那儿讨来的,也有些是自己出宫去淘到的。十三本就很喜欢读书,因此只要胤禛不在,他就自己从书架上挑了书来看。这晚他刚读完了《南山集》,一时间意犹未尽,就打算再挑一本来读,却在第二排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茶杯。 这茶杯他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实在是因为它太显眼,胤禛明显对这个茶杯很宝贝,胤祥也就起了好奇心,这么个破茶杯,也不知道四哥在宝贝些什么…… 回头见外面天已经黑了,胤禛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回来。便实在压不住好奇伸手取了这茶杯来细细查看起来。胤祥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上次那管箫就是,胤禛没发现,他却是发现了那箫是专门做了送人的,而且还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玉字。 此刻,他看了没一会儿,果然,就发现了蹊跷。这茶杯做工如此粗糙,明显不是很有经验的工匠制作的,应该是个生手,瓷杯上的花样虽然因为烧制的时候不得法而有些模糊,但是仍是看得出来画的人画工非常不错,很有意境。胤祥得出这些结论后,将杯子翻转过来,杯底微微凹陷下去,中间是一行烧制出来的满。 爱新觉罗胤禩。 胤祥一愣,差点没拿住杯子让它摔下去。 心将杯子放回原位后,胤祥又仔细看了看,没什么破绽,这才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手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没听说四哥跟八哥关系好啊,两人平日里基本没什么接触,在上书房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况且四哥是太子这边的人,八哥可是大哥的人,这个杯子可就来的有点蹊跷了…… 若是胤禛知道这杯子底下有这么一行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么把它大张旗鼓放在书架上的,他平日里没事儿虽然喜欢把杯子拿在手里玩,但也没像十三这般倒转过来看过,他只是拿着回忆那段日子而已,是以才至此还没发现这个秘密。 当晚胤禛回来的比平日里更晚,因为户部突然收到了康熙今年的又一道谕旨,查京仓储米。这可就是个繁琐大活儿了。胤禛便在户部查账查得晚了些。 回来一见十三竟是坐在桌子后面沉思,还没回去,便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 十三抬头一见胤禛回来了,顿时笑道:“四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户部很忙?” “恩。”胤禛点点头走到椅子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皇阿玛下了令要查查京仓储米。” “呵,四哥这么忙……等弟弟以后能办差了,就去帮你。” “你?”胤禛好笑道:“就你那算术,怕是越帮越忙……对了,这个给你……”说完从子里拿出一管紫竹箫递给胤祥。 “这是?” “上次说送你礼物,既然那个不好,我便去前门那儿琴音斋订做了一款,今日他们给我送到户部来了,就顺便带回来。” 十三接过这管箫,张开五指在箫孔上一比,果真是按照自己的尺寸订做的,顿时喜笑颜开,宝贝般放进子里,笑道:“谢谢四哥!放心,弟弟可不会借花献佛送出去……” “你啊……”胤禛听他还提上次那事,不禁哭笑不得,看了看时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明日还得早起去上书房。” 胤祥应了,偷偷看了眼那茶杯,终究什么都没问告辞离去了。 八月,另外一个消息再次打击到了胤禛。那就是,妍汐怀孕了。 自从那次过后,胤禛是彻底再不想见她,而她也老实了许多,没再到胤禛跟前儿晃悠,天天都窝在屋子里。这么三个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胤禛都快刻意地忘记这么个人了,谁想她今日晕倒在屋子里,请了太医来看,居然就怀孕了! 德妃知道这消息后就赏赐下来一堆东西,胤禛还没回来她就把人给接到永和宫里去了,说是要帮她安胎,看来是也怕胤禛迁怒下堕了这孩子。胤禛还真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来的,对于他来说,这个孩子完全就是个阴谋,别说什么初为人父的喜悦了,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厌恶!但是人在德妃宫里,他也没办法。长长叹口气,这个钉子在自己身边,看来是扎得深了!在自己大婚前有了身孕,德妃怕是要给她个侧福晋了。 那一晚,胤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铺洒在他身上,泛着淡淡银色光辉。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胤禛想不明白。 “咚咚”窗户角落上,有什么在轻轻敲打的声音。 “谁?”胤禛警觉地坐了起来,此刻屋子一片漆黑,只有月光能照出一点明亮。 “四哥……”一个声音微地响起,柔和温润。 胤禛松了口气,起身去打开窗户,果然,胤禩站在外面,冲他眨眨眼,右手一按窗台跟着就翻身进了屋子。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胤禛就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总是半夜里偷偷来?” “我若是白日里明目张胆来,今晚怕是就许多人睡不着了……”胤禩挑眉笑了笑,看胤禛只穿着中衣,自己却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也难怪会热得受不了。 “你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事儿?”胤禛回到床边拿外衣穿上,问道。胤禩这么晚了特地过来,必是有什么事要找他说。 “四哥。”胤禩站在窗边儿没有动,只是默默看着他穿好衣服,才沉声道:“别难过。” 正在系带子的手就这么停在那里,空气仿佛停滞了般,胤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像是被人完全看透了……是的,胤禩猜得很准,他今晚的确是在难受。有种被人摆布,被人操控的无力感,不知道怎么摆脱,不能反击,只能如此被动的接受…… 胤禛低下头开始认真系衣服的带子。 人体的温度慢慢从后面包围缠绕上来,胤禩从背后环住了他,很轻,然后右手安慰性地轻轻拍了拍胤禛系带子的手背。 其实按照胤禩的一般逻辑,他是应该劝胤禛想开,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只要想开了,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不过这么劝,实在有违本心,他劝不出来。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些个道理,但是说实话,他自己对这个孩子以及那个女人也是半点好感没有!所以什么大道理,他一句都不想说,此刻,他只想沉默,他知道,胤禛憋了很久,他一定很想说,于是,自己今晚就是来当听众的。 沉默了一会儿,胤禛开口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跟胤祚在御花园玩,很开心,很温柔。不过看到我,她的表立刻就变了……” “后来额娘告诉我,她才是我的生母,可是,我其实并没有太大触动,我不认识她,从教我,养我的是额娘,生病陪我的是额娘,给予我全部母爱的也是额娘……” “胤祚死了,我去永和宫看到她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脆弱,那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原来我真是她儿子,因为在我面前,她会流露出最真挚的感,虽然,不是对着我。” “那以后我们关系缓和了许多,虽然并不怎么亲近,可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比陌生人还冷漠……” “额娘死了,让我好好照顾春纤,为我安排了婚事,我知道她很生气,她让我纳妍汐,我不答应,当时她没说话,我以为她同意了……” “其实她并没放弃,只不过是改变策略了而已,先是让妍汐来当我的贴身宫女,跟着,非要她跟着我们去徐州……”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被逼迫的感觉,被逼着让我接受,所以我反抗,可是……可是在我把她赶走后,春纤就死了。” “我当时很心惊,更是愤怒,便打发了妍汐去做粗活,总想着眼不见为净……” “结果……” 说到这里,胤禛身子已经在微微颤抖,半晌才用一种很飘渺很低沉的声音道:“如今,她总算都如愿以偿了。” 胤禩在他背后,看不见胤禛的表,他只是把头埋在胤禛颈窝里,汲取着他的体温,感受他身体轻微的战栗,闭着眼,柔声道:“四哥,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的。”
正文 大婚
燕 康熙三十二年二月,皇四子胤禛在南三所大婚,嫡福晋是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纳那拉氏素云。名书院 /.mgsn/ 这次婚宴的气氛却是跟胤祉大婚的时候大大不同,只因为皇太子胤礽他亲自到场了。他这往主位上一坐,下面这些个兄弟顿时也不嬉笑打闹了,闲聊也都特意放低声音跟交头接耳似的,大部分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在座位上默默喝酒。胤禛又不太会调节气氛,本人也就是沉默地在一旁坐着。搞得好好地一个婚宴,非但不热闹,还冷清压抑得厉害。 胤礽悠闲自得喝着酒,听着曲儿,仿佛全无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就是因为自己而造成的似的,时不时还夸奖两句菜做得不错什么的。满堂就只有他一个人高声谈笑的声音,陪衬的是一干人浑身不自在的别扭劲。自然,这种况,实在也没人有什么心给胤禛灌酒了,更别提什么闹洞房了,最能闹的胤禟、胤俄低着头不发一,只是突然发现手中的银筷很吸引人似的,翻来覆去看个不停,连一向最能活跃各方尴尬气氛的胤禩也是三缄其口,眯着眼笑得若有所思。一直到婚宴结束,胤禛居然只喝了几杯,异常清醒! 等婚宴刚一结束,一群如坐针尖的人终于是如释重负,争相谢绝了胤禛的拳拳相送之意,几乎是跑的离开了此地,太子走在最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似乎意犹未尽,慢慢踱步到门口时,甚至回头冲胤禛眨了眨眼,脸上还带着明显得意的狐狸般的笑容。 嘴角抽了抽,胤禛很有些怀疑,太子其实就是来给他大婚搅局的。被他这么一弄,这一场大婚怕是会让素云很有些尴尬了。摇了摇头,胤禛特意将步调放得极慢地向着新房而去。那里此刻被布置得一团喜气,门口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屋檐下挂着两挂大红灯笼,院子里树枝上也缠上了红缎子。门口站着的两个喜娘一见胤禛的身影,顿时喜笑颜开,帮着推开门,温暖的烛光倾泻在他身上,映照得大红的喜服更加明亮。 素云此刻正坐在床头,穿着嫡福晋的大红喜服,缀着流苏的方形凤纹盖头低垂下来,遮住了面容,手也藏在宽大的子里,身子却是尽力挺得笔直。今日一天胤禛其实折腾得够呛,一大早便穿着正式的蟒袍补服到慈宁宫,乾清宫分别行三跪九叩大礼,跟着又得去永和宫行二跪六叩礼,然后便是张罗着合卺宴,接待一群兄弟,想必这位福晋经历的礼仪只怕比他更繁琐,此刻居然还能坐得端端正正,规矩礼仪一丝不乱,看来竟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了。 内务府调拨的嬷嬷走过来,递给胤禛一杆喜秤。伸手接过这一尺来长的喜秤,慢慢挑起盖头,一张白皙的脸就出现在胤禛面前,对面的人此刻还只是个女孩儿,脸还没有长开,圆圆的,带着点儿婴儿肥,低垂着眼,睫毛长而密,微微卷曲,扑扇着。面上傅了厚厚的一层脂粉。后面跟着的另一个嬷嬷,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两块玉牌,是两人的生辰八字以及钦天监送来的批语,胤禛只是扫了一眼,那人便退了下去,跟着后面又是一人走上前,手上一样的托盘,放着两杯合卺酒。 两人按着礼仪喝了交杯酒,跟着又有人来在床上洒了花生,桂圆,红枣以及莲子,胤禛看得有些无语,这样晚上还怎么睡啊?难不成睡前还要先一颗一颗拣出来扔掉? 好不容易这一套繁琐的礼仪挨过去了,一行人鱼贯退了下去,胤禛才松口气,感觉全身都麻掉了,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在床边坐了,胤禛侧头看着身边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嫡福晋,也是要陪着自己过一生的人,这个念头刚转出来胤禛心中就涌起了一股失落,说不清是怎样的绪。 “爷……”素云两手使劲交叉握着,指节有些泛青。 胤禛转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 那张还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些许羞窘,但很快她又鼓起勇气,定定神,张口声道:“恩……很……很晚了……” “爷!不好了!”门外突然有人使劲敲门,喜儿的声音,带着焦躁难安。 胤禛一愣,也顾不得素云要说的话,起身随手摘掉身上斜挂着着的红绸子花,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看着门外的人厉声道:“出什么事了?这什么时候,也容得你在这里大吵大闹?!” “这……爷……”喜儿皱着一张脸,嗫嚅道:“妍汐姑娘……她,她今儿晚间突然腹痛,请了太医来看说……说是要早产,可是……到现在也还没生出来,稳婆说怕是难产了,爷你快去看看!” 一听那个名字,胤禛的脸就沉了下来,双脚却如同钉在地上般,一步也没动。于公于私他都是不想去的,于公来说今日是他娶嫡福晋,这个时候却出了这档子事,若是他处理得不好的话,以后后宅怕是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了。这也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于私,他更是不想见到那个女人,那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 “难产找太医,找爷做什么?”余光看了看仍旧坐在床上的素云,胤禛沉声道。 喜儿身子一顿,没想到胤禛竟然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来。那日那场变故除了苏培盛,其他下人都是不知的,只是在第二日知道妍汐被收了房,胤禛在就快要大婚的当口收了她,当时她们这些个下人都以为是四爷喜欢上了妍汐,从此她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私下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羡慕得不得了。因此出了这事儿,喜儿可不敢不报,火急火燎地就过来了,若妍汐当真死了,怪罪下来她一个丫头又如何担当得起?可如今看胤禛这冷漠得几乎可以结冰的表,全没有半点焦急之意……这…… “妍汐姑娘……妍汐姑娘她一直在……在叫爷……”磕磕巴巴说完,喜儿便哆嗦着退到了一边。 胤禛看她被吓得不轻的样子,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血?他此刻心里甚至盼望着妍汐就这么死了算了,至于那个孩子,也还是不要出世的好。在心里暗暗叹气,什么时候,自己就变成这样了呢? “爷,我们一起去看看。”有些高扬柔美的声音,胤禛回过头,素云已经翩翩走了过来,身上还穿着喜服,面上带着如绽春花般的灿烂笑颜:“我毕竟是嫡福晋,妹妹出了这事儿,我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的。” 素云看出了胤禛的迟疑,这才出来调解他的尴尬,她只以为胤禛的犹豫是为了她,毕竟她是他的嫡福晋,大婚之夜若他当真什么也不顾一走了之,她这个嫡福晋以后还要如何立足?她心里其实是很感动的,便也存了心要体贴他,他说不出口,那她便替他说了罢。 但胤禛还是觉出了素云的识大体,这一下倒是对这个福晋有了些好感,想着这本是这个女子最重要的一天,却出了这等事,心下也有些歉意,便伸了手拉住她微有些汗意的手,道:“恩,去看看。” 按日期算的话,妍汐的预产期应该在一个月后,但今日胤禛大婚,估计她也是受了刺激,竟然在这当口早产了。她本是被德妃接到了永和宫安胎,但毕竟今日胤禛大婚,她也不得不回来,没想到这一回来,就出了事儿。 妍汐此刻在西院的一间侧屋里,屋子外头早围了一圈儿的下人丫头,还有嬷嬷,稳婆不断进进出出,太医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询问照顾妍汐的丫头里面到底是何况,再照着症状开药。 胤禛拉着素云走过来时,两人都还穿着喜服,鲜红的色泽在这一群人中有些刺眼,妍汐的贴身丫头翠衫老远就见着了,当下扔下手中的铜盆,跑过来双膝一弯,跪在胤禛面前,大哭道:“求求四爷救救我们姑娘……她,她是被害的呀!” “胡说什么!”胤禛眉头一皱低喝着打断她的话:“你不去照顾你主子跑这里来混说什么?” “奴婢没有胡说!”翠衫却是不要命地抬起头,脸上尤挂着泪痕:“姑娘今日从永和宫出来,都还是好好儿的,下午就突然喊着肚子痛……那,那可是四阿哥您的骨肉啊!” “哼,你的意思是,在永和宫没事儿,来了爷这就出事,爷是凶手不成?”胤禛眯起眼,冷冷看着她,看来这妍汐也是个有手段的,翠衫跟了她没多久居然就能如此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奴婢不敢……奴婢怎么可能怀疑四爷!只是……”翠衫磕了个头,直起身子,却是偏转了视线,两眼瞪着站在胤禛身侧的素云。 素云听到此处,如何还有不明白的?胸中登时怒火中烧,今日是她大婚,她这嫡福晋还没进门呢,这女人就敢支使自己的丫头给她下马威了! “怎么?莫非是怀疑我不成?”素云粉面含嗔,声音却不高,只淡淡问道。 翠衫见素云面色不虞,却绝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心知再说自己必是讨不得好了,当下咬着嘴唇不敢吱声,又跪了下去一个劲儿磕头,只是这举动却是已经相当于默认了。 胤禛心中也很火大,只是现在的确不是处置这事儿的时候,房子里一阵一阵的尖叫喊痛声传递出来,这声音撩拨得他更加烦躁。 “滚开!”也不多废话,胤禛喝斥完后大踏步绕过了她,向着太医走去。素云被他拉着跟在后面,只是回头看了仍旧跪着的翠衫一眼,眼神冰冷刺骨。 太医见着他过来,连忙要作揖行礼,胤禛挥手止了,平静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道:“怎么样了?” “回四阿哥,这,妍汐姑娘身体寒凉,又受了刺激,是以才会早产,而且……而且……” “恩?”太医面色为难,声音结巴,胤禛就知道,这事儿怕还有章。 “姑娘怕是此前不慎服用错了什么药物,导致子宫收缩,孩子生不出来,这才导致难产,如今,若是过了子时还生不出来,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药物……”胤禛转头跟素云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神色复杂。 事麻烦了,这是素云的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就是,这个女人真狠!为了给她个下马威,不惜以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做赌注! 胤禛脸色寒了下,却意外的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太医酌开药,就站在一边着手闭眼不说话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次的事件,胤禛心思转了几转却是真找不到凶手了,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过他相信不是素云,她才刚来第一天,不说有没有这个心,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 那是谁呢?如果德妃看来,怕是最大的凶手就是自己? 屋子里传出来声音渐渐了下来,却是更加撕心裂肺,素云脸色苍白,紧紧握着胤禛的手,来来往往的下人步履更急促了,太医也不断地抹汗,让人往里面端送一碗碗药汁。 这声音直直持续了一夜,到寅时末,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黎明。 “恭喜四阿哥,福晋,是个格格……母女平安!”稳婆跑步出房来,看到站在门外的两人,满是汗渍的脸上笑开了朵花儿。素云紧绷僵直的身子立即放松下来,面上露出一个贤淑端雅的笑容,格格啊…… “碧荷,给她封十两银子的赏钱。” “谢福晋赏赐!”产婆笑容更加灿烂,这位福晋倒是大方,一出手就给了十两。 “爷,此地是血房,你是大男人不方便进去,不如我进去看看妹妹,你回去歇会儿?”素云转头体贴道。 此刻随着那稳婆出来,房门打开了一线,接着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胤禛不喜欢这个味道,况且他此刻也不想见妍汐,听素云这么说便点点头道:“你也早些回房,一会儿还得去乾清宫谢恩行礼。” 素云点头应了,让碧荷扶着推门进屋去了。 胤禛看了看房门上的镂空花纹,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新房里的红烛此刻还在燃烧着,跳动的火焰照得空寂的房间多了些生动,不过蜡已烧干,只剩下指头大的一点儿。天就要亮了,胤禛脱下沉重的喜服,看着红色的帐幔床被,一时间便觉着胸中有些气闷,走到窗边,推开窗,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淡淡的香气,木棉的味道。 胤禛眼中惊诧,喜悦,莫名一闪而过,赶紧手扒着窗户探出头去,果然,窗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在黑夜中泛着淡紫色的光彩,微低头背着双手背部抵靠在墙壁上,此刻因为开窗的动静正转头望向这边。 “八弟你怎么来了?”声音带着些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欢喜,在他最烦闷的时候,总是能看见这个身影的,而且,他总是这样,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四哥。”胤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绽放出慑人的光晕,温雅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站了多久,身体都有些发麻,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皎洁的残月亮,然后耳畔依稀传来遥远不真切的祝贺喜庆之词,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是没有,心里只是有些淡淡的失落徘徊不去。 胤禛这次没有等他进来,而是两手按着窗框,略微有些笨拙地从窗子里翻身出来,轻巧地落在胤禩身边,抬头,笑意如同水中的波纹般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你还是这么喜欢偷偷跑来。” 这算是……属于他们两的秘密?胤禛想着,莫名有些说不出的喜悦。 “以后偷偷来看你都不成了,这不是你的房间了。”胤禩感受着对面那人身周浓密得几乎就要凝固的喜悦,突然低声道。 声音在空气中如同断掉的琴弦般戛然而止,胤禛脸上的笑意仿佛被冻结住。这才意识到这里以后的确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房间了。胤禩更不可能半夜再翻窗户来找他了。那样估计会把素云吓个半死。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有种难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划过胤禛的鼻端,他突然便觉得这个大婚的夜晚,实在算不得他开心的一日,或者说,这个日子,他过得实在辛苦。 远远的,有花盆底规律地轻轻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回廊里回荡,声音渐渐清晰,听起来是素云已经要回房了,胤禩拍了拍衣服直起身,笑容如常和煦:“四哥,我走了。” 然后他就擦着胤禛的肩膀走过去,身影渐渐隐入黑暗的草木之中。在那个背影就要完全消逝的时候,胤禛突兀出声道:“我会去看你的。” 语调坚定。 暗影中的光线一阵扭曲,胤禛恍惚听到一声轻笑,如同一片羽毛拂过心尖,撩拨得人痒痒的,然后万籁俱寂。燕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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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 时候,胤禛已经在床边歪斜着身子闭目养神了。燕 .n 她自己也已经快要累得抬不动腿了。要知道,她一直没有卸妆,穿着厚重喜服,头上还戴着一顶能压死人头冠,脚上更是一直踩着花盆底,又是一夜心惊胆战,现在也只是一股从到大养成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意识还在支撑着她。刚刚碧荷扶着她房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她也看到了那个被抱在嬷嬷怀里刚出生皱巴巴孩子,身体很瘦弱,更是因为难产关系,生下就连哭声都很少,怕是先天不足了。 “爷不必担心,妹妹已经脱离危险了,孩子也好好儿。”强打起精神,安慰性地笑了笑。 胤禛却没睁眼,只是不甚在意地模糊‘唔’应了声。 离去乾清宫谢恩时辰已经不远,扶着桌子在铜镜前边儿坐下,这才感觉刚刚就已经麻木腿脚怕是浮肿了,碧荷在后头帮她卸妆,卸完后又得立马重新梳妆,接着还得有一整天要忙。 苏培盛也了屋子,服侍胤禛梳洗换装,胤禛想了想,还是从子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道:“以后这个就交给你了。” 这份名单是春纤死后留在她房间,上面还包括了这些个人旗籍,家人。也就是佟佳氏留给胤禛那批人,本捏在春纤手中,如今她死了,胤禛也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把这名单给她。如今看了这况,左思右想,胤禛还是决定给苏培盛。苏培盛现在是唯一最得他信任人了,况且,等过几年开了府,他也是要跟去做总管,把这个给他也是正好。 等胤禛都收拾好了,那边还在梳头,胤禛坐在床上看着她幼纤瘦身形,顿了顿,起身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起你就是我福晋了,从今往后,院子里事,我再不过问,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记得,我只信你。” 怀里身子剧烈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强作平静却仍是细微颤抖声音道:“爷是做大事人,后面事,会做好!” 胤禛探手过去拿起一支簪子给她插在发梢,又打量了片刻,才拉起她道:“走。” 胤禛猜想果真没错,德妃在听太医说妍汐难产是被下药所致后,确认为是胤禛做手脚。晚些时候胤禛带着给她磕头,她便连带着对这个媳妇儿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却是个知礼懂事,一套规矩下有条不紊,尽显大家风范,倒是让德妃对她刮目相看了些。 刚刚大婚诸事繁忙,妍汐被下药一事也被胤禛有意压了下去,并未细查,结果,此事便不了了之。直到快一个月时候,胤禛才第一次见到那个先天颇有些不足孩子,也是自己第一个女儿。当时嬷嬷抱着她到书房,让胤禛给取名。胤禛当时正在练字,随笔便写了“怀恪”二字,然后便把她给赶了出去。 五月,户部终是忙完了京城粮仓储藏查点工作,看完粮食储备后,胤禛便知道,康熙在积蓄力量,为与噶尔丹决战而做准备! 自康熙三十年五月康熙亲至多伦诺尔,召集喀尔喀蒙古左右翼、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贵族盟会,使喀尔喀蒙古完全降附于大清,成为守御北疆坚强力量后。噶尔丹在蒙古行事收敛许多,没有再行扩张,反倒开始安抚人心,他也在等,他野心可不只是蒙古而已。 虽然暗中一直气氛紧张,但表面看,这几年却甚是平静,京城里歌舞升平,已渐渐有了盛世迹象。胤禟在京城生意居然也有了几分模样,据消息说,他在京城铺子已经有好几家,而且利用各方关系,这些铺子都算得上财源广。 六月,天气正好,这日从户部办完差出,胤禛便回宫接十三,带他出逛逛。前几日康熙考时候,胤祥章得了康熙赞赏,称他行潇洒,更是赏了他一幅自己亲笔字,把胤祥乐了好几天,不过胤祥也了对手,三月份时候,皇十四子胤祯也到了年纪,几个月下,俨然又是一个胤祥,武双全! 而且十四卯了劲儿要跟十三比,几乎是什么都比,因此上次胤祥得了赏,他便是最不高兴那个。不过胤祥也不理他,反倒是跑到胤禛这里,问他讨赏。胤禛看他那样子,就想起了太子第一次带自己出宫时候,这一想,便应了今日带十三出宫,也尽尽做哥哥义务。 十三一早下了就在东华等着了,还特地换了一身白色劲装,高领箭,腰缠一条白玉虎纹腰带,腰带上斜斜别着那管胤禛送他紫竹箫,浓眉大眼,衬得他此刻还没脱了稚气脸也带上了几分英气。 “十三弟,我是带你出去逛逛,又不是带你出去寻人晦气,你何必这副打扮?”把马车停在宫外,胤禛出示了玉牌,向着十三点点头,失笑道。 十三三两步窜了过,也不要人扶,一个纵跃就上了马车,在胤禛旁边坐下,抖了抖衣袍,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飒然笑,看他对自己这打扮倒是颇为满意。 “有备无患嘛!若是有什么不开眼贼,爷定要打得他血本无归!” 边说着十三还眼睛发亮,一脸跃跃欲试,看如果这次出没遇到什么贼话,这位十三爷怕是才要失望而归了。 “皇阿玛还赞你章清新脱俗,出口成章,你看看你,这是用什么成语?血本无归?你是还要反抢了贼不成?”胤禛眼角余光见他衣领处有些褶皱,便稍靠过身去伸手帮他抹平。 苏培盛在外面赶着车,马车掉头,又向着前大街而去。 十三笑眯眯坐着伸长脖子任胤禛帮他整理好衣服,随意道:“前儿九哥就炫耀说他铺子在京城怎么怎么好,今天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怎么个好法!” “也罢。”胤禛收回手,坐好了点点头:“他有个酒楼就在前那段儿,我们待会儿去看看也成。” “四哥本准备带我去哪儿?”胤祥挑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倒不像胤禛第一次出那般欢欣雀跃,只一会儿就没了味,回过头,盎然问道。 “本……是打算仿效二哥,他第一次带我出,便是给我指认皇室宗亲。”胤禛看着随风抖动深青色车帘,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想起了那次出宫,还有那场不太一样戏剧。 胤祥显然对胤礽并无太大好感,一听胤禛提起他,脸上笑意就迅速隐了去,撇着脸又看窗外去了,胤禛回过神看他这模样,不禁好笑:“你这是怎么了?二哥对你也没什么不好,你怎么好像也跟他过不去?” 胤礽对胤祥确不错,自从上次胤禛特地带胤祥去毓庆宫见过他后,他虽对胤祥并非心置腹,但也觉得拉拢这个弟弟实在是对自己大有益处,更何况这个弟弟还非常受皇阿玛喜爱?因此平日里倒也对他多番关照,如今倒是大部分人都认为十三是太子人了。 “并非跟他过不去!只是他平日作为又有多少能服众?也难怪众兄弟都看不惯他!”胤祥抱着手肘一脸不服气道。 胤禛立时沉下脸,低声道:“这是什么话?!你这又是听谁诨说?!” “四哥何必生气?还需要听谁说么,这事儿宫里谁不知道?这几年他做荒唐事儿还少了不成?前儿在乾清宫口就敢公然打骂沙穆哈!沙穆哈好歹也是正二书朝廷大员,礼部尚书,就那么在乾清宫口跪了两个时辰!”胤祥说着脸上露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煞气:“这事儿虽说被皇阿玛给压下了,没有传出去,但宫里还有谁不知道?” 皱了皱眉,这事儿胤禛也是知,他听到时候也很诧异,没想到太子居然这么大胆,在乾清宫口就敢公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也不知沙穆哈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造成如此恶劣影响,看有空还得去劝劝太子行事需得心为上。 “这事儿具体如何还没弄清楚,更何况他再如何也是储君,该怎么做怎么说你还不明白么?当着我面说说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万不可再说这话。”心中转过了千般心思,最终到口里,却是只淡淡劝了这么一句。 “四哥,你当我是那不懂事呢?我也就在你跟前儿抱怨抱怨,你可得心着些,当心总有一日被他拖累……”胤祥全不把胤禛郑重警告当一回事儿,撇嘴道。 马车在街口就停了下,胤禛带着胤祥下车,步行在街上闲逛。胤祥这身穿着在京城街头也算是少见了,因此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他,加上他又生得面目英俊,更是惹得不少大家姐都特意停了轿子掀开轿帘偷看。年纪就已经有了几分风流潇洒影子。 胤禛带着他逛了书店,通宝阁,又领着他去上次买着箫琴音斋看乐器,这一趟逛下,东西没买多少,十三兴致倒很是高昂,吵嚷着要去胤禟说八大胡同看看,被胤禛黑着脸拒绝了,他可是再不想去那种地方! 眼看着晚膳时辰到了,胤禛便领着胤祥去全顺酒楼,这酒楼就是胤禟产业,开业当天他还在上书房给一众兄弟每人发了一张请帖,美其名曰,以后照顾生意。这做生意可算是做到家了。 果然,这酒楼还没到时间就已经是人人往,高朋满座。大口匾额上全顺楼三个狂草大字还是高士奇亲笔所写。据说为了这三个字,胤禟特地跑他府上去了五次,这才求了这副难得墨宝。 也就是这副字,顿时让整个酒楼格调上升了不止一筹。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康熙十五年迁内阁中书,领六书俸薪,住在赏赐给他西安内。他是康熙近臣,每日为康熙讲书释疑,评析书画,极得信任。在坛也是威望卓著,是一众子典范楷模。 自酒楼开张以,就不乏些人雅客此观摩此字,何况胤禟也聪明,每日里酒楼都还有些吟诗作对比赛活跃气氛,奖书也都是些高雅房四宝并玉器古玩,是以酒菜价格虽然比别地方高出一筹不止,反而生意兴隆非别家可比。 两人去后,就发现大堂挤挤攘攘已经基本没座位了,口二快步迎了上前招呼。 “给我们一个雅间。” “两位,抱歉了……今儿雅间已经满了,您二位看?” 胤禛看了看拥挤大堂,实在不想在这儿挤,便想叫胤祥下次再,谁想胤祥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份请帖,笑道:“这个地方可还留着?” 二接过烫金请帖一看,立马就换了恭敬神色,弯腰笑道:“原两位是贵客,请跟我。” 胤禛诧异一看,居然就是胤禟在上书房时候发给众兄弟请帖,他自己也有一张,不过被他转手就丢给苏培盛了。 “九哥说给我们兄弟特意留了一间,谁要是了,可以直接上那儿,保证是最好位置……”胤祥眨眨眼,解释道:“不过……估计价钱也是贵死人,他可不像是会对兄弟留手免费样子。” 胤禟留这间果真是好位置,就在大堂正面上方,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透过窗户正好可以将对面台子尽收眼底,此刻掌柜正在上面主持今晚活动。 二拿了菜单,胤祥看了菜单,点了菜,又点了一壶汾酒,这才笑道:“刚刚过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倒是眼熟。” “眼熟?谁?” 能让胤祥眼熟,那就必然是常在宫里走动,身份可就不一般了。不过这地方老板好歹是胤禟,想也一般不了。 “椿泰。”胤祥笑道:“他骑射不错,上次我和十四还跟他比过。” “椿泰?”胤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康亲王世子?” “就是他,他跟雅尔江阿,海善两人关系都很好,刚路过那间房,开着,我就看到了。” 话点到即止,两人也没太在意,等饭菜上齐全了,下面活动也已经开始,这日晚间活动正好就是对对子,主持在台子上拉开了一条横幅,是上联:“我辈复登临,目极湖山千里而外;” “好联!”胤禛跟胤祥对视一眼,不禁齐声赞道。上联开头一句“我辈复登临”,妙在一个“复”字,它实际上是藏了一句“潜台词”,取自王勃《滕王阁序》。“复”字意为承古启今。联中每一句所述其事其景,莫不既是古人之所为所见,又是今人之所为所见。古今一线牵,“复”字可谓是点睛之笔。这联难度不,倒把楼下一众自诩采斐然才子都给唬住了。 这一下两人都有了些兴,下面人们也都开始沉思起下联。也没人有心吃饭了。 胤禛心中琢磨着,把《滕王阁序》想了一遍,刚有了些思路,就看到有人送了宣纸到台子上交给主持,傲然大声道:“这是我们公子下联!” 这声音一出,满堂寂静!能这么快对出下联,姑且不论对得如何,也可见此人当真是思敏捷。 主持拿过宣纸,大声念道:“奇共欣赏,人在水天一色之中。”下联紧扣上联,同是出自《滕王阁序》,上联气势磅礴,蕴含丰富,是写登临九丈危阁,高瞻远瞩,视野广阔。下联一转,反倒多了些人雅气,好风光也需锦绣字衬托,当真是对得妙极。 下面已是喝彩声不断,主持收了下联,道:“今日头名就是上面柳玉柳公子了!”燕 .In
正文 护犊
燕 一愣,不禁低呼出声。名书院 /.Mngsn/ 十三本来正想看看是谁如此高才,也好上去结交结交,却没成想四哥居然好像还认识此人,顿时来了兴,凑过去,道:四哥认识此人是谁 挑眉,他认识开始是一戏子,后来更是太子近侍,貌似跟眼前这个采斐然人有些不搭调啊,由此可见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是个戏子!拇指食指拈着酒杯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管滑到胃里,唇齿留香。 戏子十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刚喝酒差点喷出来,一拍桌子,眼光反而是更加神采奕奕:若真是如此,那我可得认识认识,如此人物,当真惊采绝艳…… 认识放下酒杯,微微偏头,看着十三,表相当诡异:你多去毓庆宫几趟,自然就认识了。 十三动作一僵,立即换上了一副见鬼表,还夸张地张大了嘴:不是真是可惜……糟蹋了这么个人物,那位能看得上,想必长得也是风流倜傥……边说着边摇头晃脑,一副大人模样。 怎么能算是糟蹋二哥对也是极好,那管箫,就是给他。算是时时刻刻不忘了给太子解释两句。 四哥你老帮着他说我!十三一脸不服气,控诉不公平。 等主持宣读完,那厮拿着奖书,是一把古琴,虽然隔得远了看不清楚,但想也知道,必然是把难得好琴。看比赛结束,大堂又吵吵嚷嚷起来,吃饭吃饭,交交,厮却是绕过大堂,直向二楼雅间过来。大堂依然有不少目光追随在他身后,都想看看这位奇人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等他进了前面包厢门,祥惊呼道:这么巧他居然跟椿泰他们在一起…… 此刻才回想起来,这位,他第一次见他时候,他跟椿泰好像就是熟识,两人关系还不浅样子。后来也算是被太子硬给抢了去。如今他在这里跟椿泰见面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线索很快地划过脑海,却怎么也摸不着,抓不住。是什么呢椿泰……二哥…………雅尔江阿……似乎缺少了一个很关键东西,让他把这些东西联系不起来。 有了心事,便没什么胃口,倒是祥,没受什么影响,一大半饭菜都入了他胃里,禟这里厨师却是特地从江南请来,菜式都是精美量少,跟京城这边口味大相径庭,祥吃得也算是津津有味儿。 用过饭结账后,两人起身离开,路过那间包厢时,里面依旧是欢声笑语,还有袅袅琴音传递出来,清音空旷悠远,绕梁不绝。看来就是刚刚赢那把琴了。不想被他们看到,便绕到另一边楼梯下了楼,催促着还在东张西望祥赶紧回宫。 祥满脸不舍,显然,这里可比宫里好玩多了,他这是很有些乐不思蜀了。 赶紧走,等会儿宫门下钥了,看你怎么办。 转了转眼珠,祥倒是一脸激动:要是下钥了!咱们就去八大胡同去看看……今天没去,太遗憾了…… 没想到他竟是对这个八大胡同念念不忘,被他气得伸手敲了他一个暴栗,斥道:就知道贪玩,明日还要到奉先殿祭祀你忘了不成还八大胡同!我看你是该挨板子了! 啊……祥一拍前额,恍然大悟:我忘了明日还有祭祀了,看来今天是不能玩了……说着便是一脸失望,接着,他又是大眼睛徒然一亮,笑眯眯道:四哥,那我们走着回去,一直坐马车多无啊…… 你啊……口气不自觉就带了点宠溺,却也舍不得扫了他兴致,十三对他来说,真如亲弟弟一般,他也就不自觉有了些做哥哥自觉,会督促他功课,会关心他身体,会想着带他出来逛逛,他两倒很有些像是一母同胞了。 让苏培盛先赶了马车回去,自己带着祥两人慢慢往回走。等走出了前门大街最繁华地带,祥突然从腰间抽出那管箫,放到唇边吹奏起来,是一曲很欢快曲子,《夕阳萧鼓》。祥边吹奏边回过头来看着,夕阳下琉璃般眸子里流光溢彩,盈满了张扬笑意。这欢快也如同他箫管里流淌出来跳跃音符一般,在空气里肆意飞舞。 他这一曲却是引来了无数驻足围观路人,祥毫不介意,只一边吹一边向着皇宫走,简直是张狂到了极点。 等一曲完毕,快到皇宫时候,两人身后居然稀稀落落还跟了好些人,都是一路听着箫声跟过来,其中还大部分是妙龄女子……看了一眼,用正经语调调侃道:十三弟,以后开府建牙时候切记院子要修得大些,免得人太多容不下了…… 十三也不介意,把箫插回腰间,接口道:那敢好,要是我府里头容不下,就放四哥你府里好了,反正我以后铁定大部分时间在你府里。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宫,本是说要送祥回去,却被他拒绝了,便也不再坚持,自己回了院子。 素云正在房里看账簿,灯光不太亮,她低着头伏在案上,似乎有些伤脑筋。走过去,站在一边,没有打扰她。不过素云还是很快看见了烛火投射下来影子,即刻放下账簿起身给泡了杯茶,笑道:爷你回来了 恩,这是我账簿瞥了眼账簿上内容,便看了个大概。 是啊,反正闲来无事,就清点清点,皇后娘娘留给爷您体己银子您一直没动过,还有这些年份例银子,以后逢年过节纳了礼,也有个底细,一大院子人,吃住都要用,还是要算着些才好。素云边说着放下了账簿,起身又去打了热水,伺候洗脸。 恩,辛苦你了。自己本就在户部,对于账簿可说是极为熟悉,此刻看素云记载账簿,虽还有些乱却也已经不错了,便没有多说,既然他已经放权,便如他所说,后宅之事再不过问。 还有一件事儿。素云帮他脱了外衣,换上宽松常服,低着头似是随意道:爷去内务府,给妍汐请个侧福晋。 为什么实在是,要是素云不提,他实在想忘了这个人存在。 她毕竟是爷第一个女人,何况,还有怀恪爷也不能总是晾着她不管,今日我去给额娘请安…… 她又说了什么心中一阵厌烦。 爷,听妾身一句劝,要忍忍才是……素云本就是个聪明女子,单独给德妃请过安,就明白了跟德妃关系怕是不太好,又拉拉杂杂从下人处听到一些,于是,事脉络也被她猜了个不离十。她从永和宫出来,就已经做了决定,要做跟德妃调和剂,不能让他们再这么闹下去…… 知道了,明日我会去请旨。侧福晋反正都如此了,也实在有些破罐子破摔意思。给她一个侧福晋又如何 第二日一早,康熙带着众皇子后妃,到奉先殿祭祀。奉先殿位于紫禁城内廷东侧,四周缭以高垣。前为正殿,后为寝殿。前殿面阔九间,进深四间,黄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檐下彩绘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殿内设列圣列后龙凤神宝座、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是皇室祭祀祖先家庙。 皇子后妃们都已一早到场,就等吉时到了迎接康熙,康熙此前已经斋戒三天来为这次祭祀做准备了。结果这场祭祀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事儿。 太子是第一个到场,就站在一众皇子排头。吉时快到了时,礼部按照祭祀典礼规矩在奉先殿里排设拜褥。而沙穆哈竟是将太子拜褥排在了奉先殿槛内!要知道,槛内可是属于康熙独有位置,皇子后妃都是只能在槛外拜祭。 沙穆哈前次在乾清宫门口被太子打了,如今,却是来了这一招,也不知是否是得人授意了。礽却似乎并没意识到这个危机,他这些年被宠惯了,平日里所用用度,仪仗,礼仪皆是比照着康熙来,毓庆宫甚至比乾清宫还要奢华。这个位置在他看来颇是理所当然,但别人眼里可就不同了。褆面上颇是不屑,但眼里却很是嫉恨。有些担忧,这样子下去可不是个好兆头。反倒禩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禟俄两人都是一副看好戏表,看着礽脸上满是暗含嘲讽。 一群后妃可就老辣多了,皆是目不斜视,面无表,就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咚!钟声敲响,李德全大呼吉时到!后,康熙才在一众宫女太监簇拥下乘着御撵而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分成两排,行了叩拜大礼,康熙这才从中间走过去,当他看到槛内两个一前一后拜褥时,眼神一闪,却也当做没看到般,直接便抬脚进去了。 眼见康熙居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禟俄都有些失望,褆更是眼里隐隐都要冒出火来了。祭祀就在这样诡异气氛下直到结束。 原以为这次事件到这里就落幕了,谁知却仍有后续。 第二日早朝,沙穆哈上奏,说皇太子拜褥放在殿门内这条谕旨,应当记入档案,礼部也当造册,以后都循着这个例设置。 这下子却是彻底地触怒了康熙!其实自康熙二十九年那次塞北行宫招驾请安后。康熙在心里就对礽有了些芥蒂,不深,却是一颗种子,埋藏在了心底,礽脸上毫无忧戚哀伤之深深伤到了他。康熙回京后,找了各方面原因,自己一手教养长大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然后,他认为,礽变化,来自周围侍从大臣影响。他深为忧虑,时时提防,只要他发现有人要讨好皇太子,便要严加制裁。如今看到沙穆哈如此明目张胆讨好,更是怒从心起,在朝堂上就发了一大通火。冲着沙穆哈厉声喝道:朕看你是居心叵测!都是你们这些奸臣!带坏了太子,也要坏我大清根基! 这一下把沙穆哈吓了个半死,怎么也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跟着就赶紧磕头求,康熙却是下了一个极为严厉命令,立即将沙穆哈革职,永不录用。燕 .In
正文 征战
燕 康熙三十五年,蛰伏了三年之久噶尔丹开始了大规模活动。名书院 /.mngsHn/ 康熙谕示兵部,制定军令十六条予以颁布,预示了他打败噶尔丹决心!此次亲征,中军六万余人,以皇帝所在为一营,八旗前锋军列二营,八旗护军及骁骑列十六英,八旗汉军火器营兵及炮手列四营,左翼察哈尔兵列二营,宣化,古北口绿旗兵各列一营。二月三十日,康熙率中路兵启行,二征噶尔丹。经沙河、南口、怀来,三月初十日出独石口。皇太子胤礽坐镇京城监,这一次,康熙却是给了他莫大权利!为了彰显他对于太子信任,出征前,他特地颁谕各部院衙门,命他们凡是俱奏报皇太子处理即可,若有重大紧急事件,则可诸大臣会同议定,启奏皇太子后施行,又命马齐,大士阿兰泰,佛伦等辅佐太子听政。 同时,这一次,不止是皇长子胤褆随军参战,康熙似是决定这一次就要把噶尔丹彻底打垮一般,几个成年阿哥他几乎都带上了。皇三子胤祉掌镶红旗,皇四子胤禛掌正红旗,皇五子胤祺掌镶蓝旗,皇八子胤禩掌正蓝旗。 掌旗对于满人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事。康熙这道命令,相当于分封了旗主,也相当于给了他们真正实权。旗主权利是非常大,但凡旗主,这一旗人便都相当于他门人,旗下包衣也都相当于是他奴才,这样,这些皇子也才真正是有了自己人脉。 这个旗主比胤禛预料还要早了些,而且,正红旗正是费扬古所在旗,看来康熙分封也并不是随意乱来。 为了尽早赶到乌颜巴兰,出口后,康熙下令清晨启行,日中驻扎,每日全营上下只食一餐,数日在战马上颠簸,还穿着厚重盔甲,虽是不适,但胤禛还是坚持了下来。本来正红旗随行还有户部侍郎恩格色会同检视粮草辎重,胤禛既是坐镇阿哥,自然无需事事亲躬,他们两也只是例行每日向他汇报而已。 但胤禛却不愿意这样得过且过,反倒是事无巨细一一详查,劳心劳力。第一日几乎是忙得他心力交瘁,还有些不得要领,毕竟军队事宜他还是第一次亲自接触。出口之后,便越来越荒凉,处处都是戈壁,渐渐连枯草也没有了,入目处全是沙石。每日里都会有数百骆驼组成驼队给大军送来净水,但根本禁不住数万人和马匹需求,别说是洗澡,就是饮用都只是勉强够。那些跟着出来混军功八旗贵族子弟不由得叫苦连天,好几人都跑到胤禛面前诉苦,要求把下面军士水给他们洗脸用。胤禛当场就黑着脸拒绝了,全不留一点余地。那些个贵胄子弟也只得不甘心地走了,心中却是对胤禛如此不讲面极为不满。 康熙得知这种况后,心中十分焦急,便下令,现在全军第一要务就是全力寻找能供大军饮用水源! 各营都行动起来,胤禛看其他各人都忙着在寻找比较潮湿之处打井,便也带着亲兵和一些懂得钻井兵士出去巡视了一圈,细细验看了驻营附近地貌。此次探井,也让胤禛大长了见识。那些兵士只用一只五尺余长,口部削尖竹筒,往怀疑有水源之处钻将进去,然后取出泥土,在鼻下细细地闻了,便能判断是否可开井之处。 此番探查,还算幸运,一行人不过寻了两个多时辰,便选准了一处地方。工匠们开始挖掘,只挖下去二十余尺,便出水了。又过了一刻,一名兵士走了过来,单膝跪地,捧过一只碗,递到胤禛面前,道:“们刚才拭过了,端得是口甜水井!请四爷也尝尝。” 胤禛端过来喝了一口,果真是甜水,又细细看了看这井大,便一不发回营了。后面军士全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四阿哥这是怎么了,如此大功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这次探查恩格色并没有跟着前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正相反,胤禛刚发现了这口甜水井没多久,恩格色便知道了详,对于胤禛没有立刻去请功甚是诧异。 胤禛回营后,还没来得及歇息就有亲兵来报说,下面有兵士闹起来了,据说是因为今日属于他们半桶饮用水却是只发了一碗,根本不够!而且,这位抢夺兵士水源人,就是佟维次子,三等侍卫德克新。 德克新算是胤禛营里,身份最贵重一个皇室宗亲了,而且,他仗着跟胤禛那点儿特殊关系在营里颇为肆无忌惮。胤禛一开始对他还是很忍让,他毕竟是佟府人,胤禛一直便把自己当佟贵妃儿子,自然也觉得跟佟府亲近,是以每日行军德克新偷懒之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却没想到自己忍让换来却是他变本加厉! “爷不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抢占他人分到水么?!”胤禛冷眼看着那个来禀报亲兵,厉声道。 “回四阿哥,这……这是恩格色大人下令……” “啪!”一巴掌狠狠落在桌子上,胤禛声音反倒低沉下来:“把恩格色,德克新叫到帐里来!” “喳!” 亲兵下去叫人去了,胤禛攥着拳头,心中却是难受,怒其不争,佟纲,佟维都是大将之才!这德克新却是个十足十纨绔,自从大军开拔,他便没把这出征当一回事儿,比他这个阿哥还悠闲享受得多,他真以为胤禛不知道他身边那个清秀兵是女扮男装?如此枉顾纪律,他居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胤禛底线! 恩格色跟德克新进门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恩格色以为胤禛是要告诉他井事,把功劳也分给他一半,还正在沾沾自喜呢!德克新看恩格色一脸喜色也以为是好事儿,两人进帐时候面上还笑开了花儿,及至看到胤禛冷淡目光,恩格色才觉出点儿不对来。 “四阿哥,不知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儿啊?”德克新尚不知大难临头,还大大咧咧问道。 自上次胤禛去过佟府后,跟隆科多关系颇为不错,两人在一起时也就不太多礼,德克新自认是隆科多哥哥,那也算是胤禛舅舅啊,就没太把胤禛放在眼里,总认为他是要护着自己,这话说得就甚是无礼随意。 胤禛面色更寒,却是问恩格色道:“皇阿玛昨日发什么军令?给我念一遍!” 这疾厉色声音即使是德克新也觉出不对来,收起了吊儿郎当样子,一脸诧异。 “这……”恩格色却是被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结巴道:“皇上……皇上令找到水源前各营务须节俭,除饮水外其他一概免除。” “你还知道?”胤禛冷哼一声,瞥了德克新一眼,又道:“可我怎么听说,你批准了德克新抢夺兵士饮用水洗澡?” 德克新一颗心顿时急跳,这下方知这是冲着自己来了,其实他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又哪里需要这么天天洗澡,主要是跟着他来那个侍妾,女人爱美,怎么能忍受一直不洗澡?因此自拔营以来,他便每日从那些下三旗兵士处巧取豪夺些水来给他这位美人儿洗澡。怎奈越是往西走水越稀缺,供给水也越来越少,他也曾经来找过胤禛,要求额外再多分配给他些,谁料被胤禛一口拒绝!在胤禛这儿碰了钉子,德克新也没灰心,转头就去找了管理后勤粮草饮水恩格色,恩格色一口就答应了。本来这些被抢水兵士都是下五旗人,根本不敢告他状,但是也是他倒霉,今日抢一个人正好就是胤禛那个亲兵好。被这位知道后,为了给好讨个公道,一状就告到胤禛这儿了。 “四阿哥……这,这是因为奴才近日那个……那个皮肤发炎,随军太医说……说要每日洗澡才可……”德克新此刻也知道着急了,赶紧找了个理由想要搪塞过去。 “哦?可有太医开明证?”胤禛冷冷一瞥,不依不饶。 “这……” “哼!德克新,依我看,军纪在你眼里,就是儿戏!如此不罚你不足以服众!”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不再看脸色涨得发紫德克新,胤禛高喝道:“来人!德克新违反军纪,强抢他人饮水,打二十军棍!恩格色枉顾圣旨,私自纵容违纪行为,原该打二十军棍,但念你是官,如今大军还在途中,后勤粮草也还需你每日调度,权且记着,以后补齐!” 话音刚落,两个亲兵就进了帐,把脸色由红变紫再由紫变白德克新拖了出去,他似乎被这变故吓傻了,一时间也忘了求。直到板子挨上屁股,钻心疼痛传来,他才在营地里大喊大叫起来。 胤禛闭上眼,对于那杀猪般喊痛声全不理会,这一次,怕是把佟家也得罪了。胤禛没有发话,恩格色也不敢走,他此刻也是面色铁青,他好歹也是这营副统帅,如今就这么被胤禛在全营士兵面前削了面子,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更何况,本是他许了事,德克新却为了这个挨了板子,以后自己在这营里还有何威信可?怕是自己一句话,下面人都当放屁了! 等德克新这二十板子结束,他已经被打晕了过去。其实他在这营里人缘实在不好,平日里得罪人就不在少数,更不说还有些嫉妒,这次挨板子又来得突然,根本没给他时间疏通关节,以至于这二十板子可是实打实狠!而且全是内伤! 德克新被人抬回他自己帐篷了,胤禛这才放了恩格色离去。他这确是杀鸡儆猴!但恩格色却也暗暗恨上了他。他是阿哥,恩格色不敢把他怎么样,心里这口气又咽不下去,想啊想就想出了个馊主意。 见胤禛回来这么久也没上报那口甜水井事儿,他还以为是胤禛打算自己悄没声息把井挖好了再上报,心中暗暗发狠决定要破坏。便自己到中军大帐向康熙上禀,说是自己发现了甜水井,要抢了胤禛功劳。 康熙正为这事儿心烦,听他说发现了甜水井,便亲自见了恩格色,问道:“地方在哪儿?距离营地可远?够多少人使用?” 这话一下子就把恩格色给问蒙了,他是一时心里愤恨就来了,其实他自己还真没去那地方看过实……哪里知道具体况究竟是如何?但转念一想,胤禛如此郑重,回来连他都瞒在鼓里想要独占功劳,这功劳必定极大!便信口说道:“离营地不远,就在东边三里左右……恩……够,大概够几万人使用了……”他心里估摸着说个大概就成,就算最后测出来不符合,也可推说是自己目测不准确。 康熙也不介意他说得模棱两可,实在是被这个消息高兴坏了。可供几万人使用甜水井!这可是解决了个大麻烦,当下心里一激动,便道:“好!朕派人去看看,若是属实,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朕要好好赏你!” 恩格色也乐了,这下子还没打仗就先得到了军功,等真正开战自己就可以躲在后边儿了。 不过他这乐可没持续多久!等康熙派去查看人回来后,康熙表就由晴转阴,盯着恩格色眼神是恨不得吃了他! 恩格色这儿还迷茫呢,也不知那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只知道,自己这次完了! “你说,这井可以供万人使用?”康熙声音很是阴沉。 “这……”恩格色赶紧跪下,不敢多说了。 其实这完全是恩格色人之心了,胤禛还真没想要贪功,之所以不告诉他,就是因为这甜水井实在太!根本就没什么大用,他便只打算挖了出来给营里因为水土不服而患病将士饮用,并不打算上报,因此也就没跟恩格色说,却被恩格色误以为他是因为发现了大功劳要贪功了。 “哼!只够几十人用水井也敢来冒领军功?朕还没老糊涂呢!”从希望到失望实在不是个令人开心过程,康熙也懒得听他争辩,也不想追究他来冒领原因,直接一道圣旨革职,且是一掳到底,直接充卒伍从军效力。让他这个官从大头兵当起,也算是很严厉惩罚了。燕 .In
正文 杀敌
燕 第二日明珠在西面挖到一口井水质并苦涩难以入口只能给牲畜饮用但总算也算解了一部分问题。燕 .n康熙谕示:宿营时以井居中派官看守污坏以便后队接替使用。十二日康熙五鼓时即撤营起程见军士还在营中或睡觉或吃饭经查才知行李到迟影响了军士歇息。此后康熙每天都五鼓起床亲查看驮载后才启行到驻营时时间已近中午行李已到军士、马匹都可休息。十五日康熙行军到达滚诺尔地方雨雪交加军士尚未安营。康熙穿雨衣站立路等军士扎营完毕才进入行宫军士都已炊饭才进膳。十七日中路军两路会合按次序前进。命照常日食两餐。十八日康熙生日下令停止庆贺筵宴他在以行动诉说此次征战心。 有皇上在上面做榜样下面士俱都士气高昂只等着与噶尔丹一死战! 四月初四日大军抵达哈必尔汉正值朝廷使者从噶尔丹处携奏章步行而回。议政大臣等议噶尔丹有逃走之意。康熙便表示:若费古军按期抵达土喇两路夹击噶尔丹必能逃脱。初十日前锋营到达科图时东路军未至西路军又以士马困馁请中路军缓行以待;此时又传来消息俄军军襄助噶尔丹! 索额图上奏以噶尔丹已远逃为口实力请康熙回师。康熙愤怒地:“此次进筹画再三。我军既至此地噶尔丹有可能被擒怎么能懦退缩?! 十日之后探马回报葛尔丹部确实驻扎于土拉河上游伊尔厄尔几纳地方且大阿也从前营带回了科尔沁土谢图亲王沙津遣往噶尔丹处俄七里等十五名使者。 五月初四晚费古在第五日到达土喇而孙思克也在此时赶上了费古。两将合一处研读了康熙旨意之后便迅速从己方军中精心挑选了一万五千人加之孙思克军中两千精顾疲累只修整了一天便一齐直奔昭莫多设伏旨在切断葛尔丹后路余下士半数留在翁金守粮半数由尾后跟进;而康熙之中军也于四日之后抵达克鲁伦河畔扎下营来按照探马之报此时距离葛尔丹大营过数十里而已。 正红旗跟正蓝旗都被分配在左翼夜胤独了营上了一块高地眺望着远处葛尔丹大营此刻营长里灯火通明显然被围困噶尔丹必然睡着。 “明日就要战了。这个声音带着些雾气在夜色里透着温暖味。 “恩八弟可会害怕?胤没回头仍直直盯着对面营帐他心里其实害怕明日就要上阵敌人这个词似乎遥远了。 “四怕么?胤禩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 大军刚刚开拔时候两人由于营地距离太远并未怎么见过面直到最近调换营地正蓝旗跟正红旗都在左翼两人才时常半夜见见面。如今胤似乎已经习惯了半夜跟他见面有时胤禩找过来有时候他过去。两个人会很默契地说说闲话或者干脆一只安静呆着但都绝口提政事包括这次军事也丝毫提。 “怕!胤肯定这话他只会对胤禩说他其实会怕就算他平日里表现再镇定再无谓他其实也害怕。@无限尽在书香中文网城 胤禩起嘴角轻轻一笑:“我也会害怕呢 “明日虽然我们只接应但我也想己去敌胤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异样光彩。 “恩我也会去。 两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都很明白这必须经历过程人也必须要会。 “四可有用个茶杯喝茶?胤禩突然问打破了静谧气氛。 “恩?胤想起个茶杯眼里带上了促狭笑意:“没有我怕凹凸平搁子上摔碎了。 “还你没胤禩没在意他调侃反而松了口气:“也知哪儿了问题颜料却没烧一泡茶颜料都掉茶里了。 “噗嗤。胤没忍住笑声胤禩第一次作书这可真够有纪念意义。这一晚敌前紧张弥漫心绪就在胤禩这个爆短处笑话中被无形中冲散了。 第二日三更击鼓五更两军终于短相接! 地平线上条淡淡黑线变更粗了绵长嘹亮号角声在前方响起悠远就像来另外一个世界。胤确信己到了轻微牙齿打颤声音目视前方鲜红大旗下一骑峙立。噶尔丹这个草原上枭雄!如今却面临一次多面夹攻!地平线上黑线变越来越粗往前蠕动速度也变越来越快。 令人窒息等待中胤感到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漫长成了永恒有隐隐雷声从天边传来下大地也在轻轻地颤抖。 胤伸手拔腰间佩剑策马狂奔几千骑八旗将士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对面蒙古铁骑也渐渐逼近庞大骑阵仿佛来地狱幽涛挟裹着踏碎一切威势如天崩地裂如惊涛拍岸席卷而来。下大地有如潮水般往后倒退天地间只有成千上万匹健马同时叩击大地所轰鸣声整个世界都在战栗、在颤抖。 “!! 无数人大喝声音此起彼伏声如炸雷!在这样声音中胤体内热血也熊熊燃烧起来烈烈豪燃烧了他双眸。 “!手中宝剑向着侧前方一个蒙古骑斩落同时一拨马头斜斜地驶向了骑阵侧方。 此刻什么战略什么策应胤全部都记了声音色彩战场上泥土混着血腥味气味全部都离他远去他眼睛红几乎快滴血来只记机械版砍若非身边亲拉住他他几乎要冲进了敌阵中! 清毕竟占据了人数优势又有康熙亲征士气如虹很快噶尔丹开始了败退但费古就在后面堵住了缺口他本逃去!渐渐地蒙古慢慢向着中间拢围成一圈准备要突围! 胤被两个亲拖着离开了前线这才清醒了些五感慢慢回到了身上肺部一阵阵抽疼喘息着胤低头愣愣看着手中佩剑此刻剑上全鲜血他己铠甲脸上也被染通红浓浓血腥味直冲鼻梁让清醒过来他几欲呕吐! “四阿您可真厉害!边一个亲眼里满佩服:“奴才第一次上阵时候吓差点尿裤子!您居然砍了么多人! “啊起码有十几个另一个亲也意犹未尽地负荷。 胤扯起嘴角露一个难看笑此刻他胃里翻涌若非强压住差点就要吐来想起刚刚十几条生命就这么在己手中没了顿时就有些茫然。 但还没等他深思左侧军队突然就骚乱起来胤顾再理会己思绪重新翻身上马向左侧望去。里却正蓝旗军队! “正蓝旗边怎么了?胤呼口气转身问边亲。 亲过去问话一会儿回来时候神色有些慌乱:“八阿说八阿冲到敌阵中去了正蓝旗正要去接应四阿 他话还没说完胤已经一鞭子抽在马身上□战马长嘶一声向着正蓝旗前线狂奔而去! 两人面面相觑目露惊色也赶紧打马跟在胤后头为胤护卫。 胤此刻哪还顾上人人?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阵才看到左侧前线正蓝旗跟噶尔丹骑交接处一个蓝色影子被二十来个骑包围在中央看来胤禩真深入敌军了此刻看起来形危险已。 一排骑挡在前面正蓝旗将士想要接应却被拦住本过去射箭也顾及着胤禩敢射一时间竟一筹莫展! 胤拉着缰绳到正蓝旗副帅面前:“等我冲到包围圈外你们就放箭!另外选十几个亲随我突入进去! 将领看着他一身鲜红铠甲顿时愣了怎么也没想到正红旗掌旗统领怎么跑到正蓝旗来了?而且这命令 但可没时间给他想清楚胤已然己点齐了十几个人粗略交代一番就向着靠近正红旗这边防线突破了过去! 直到此刻将领才反应过来顿时吓一声汗八阿陷在里边没救来现在四阿也过去了真越来越乱了。 胤双腿一夹打马快速向着边去眼看这一股人马冲过来蒙古骑也顿时分一些人马上来围追堵截后边将领一直注意着这边况此刻敢怠慢立刻让人在后边射箭掠阵帮助他们顺利冲过去。 亲敢让胤犯险团团把他围在中间让蒙古靠近他。胤此刻也懒争辩把佩剑插回腰间反倒伸手拿起马鞍上弓箭对着对面防线一排骑拉弓就射!“嗤一声器入肉声音远方一个人影斜着倒了下去。 胤面色平静转了个方向又一箭。@无限尽在书香中文网城 如此这般等他们终于从层层防线中冲到胤禩被包围外围时十几个亲已经只剩下四个!胤看着胤禩在圈内苦苦支撑身上虽然全血污但还并未受伤松了口气大声:“马腹!! 说完己先一侧身两勾住马镫身子倒了个个儿藏到了马腹底下。@无限尽在书香中文网城 顷刻间箭雨倾盆而下! 等这一波箭雨结束一圈蒙古骑却已经死伤大半!胤战马身上也插了十数支箭枝尾羽在风中颤颤巍巍。 从战马下翻身来胤揉了揉被压疼痛膝盖再度拔佩剑就见前边胤禩也从被射死战马下爬了来。 上前几步朝着一个还没死蒙古骑砍下火热血液喷洒在脸上皮肤有些刺痛。抬手抹了把血液胤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快走! 此刻远处蒙古骑又一大堆一大堆向着这里围了过来。 胤禩却没过来反倒转身又向着前方蒙古骑过来方向快速跑去。胤一愣一咬牙也快跑着跟了过去就见一个肩上中箭蒙古将领正骑在马上准备要仓皇奔逃! 胤禩纵身一跃将将领踢下了马一手拉住马缰绳让马停住另一手就要去砍他。胤看了看他穿着服饰应该一个大将顿时有些了然胤禩这样冲进来原来却为了取他首级领这份军功! 将领肩上虽然中了一箭但其实本身受伤并重蒙古人本就彪悍善战此刻一把把箭头□带了一蓬血肉向后一退躲开胤禩箭逃反倒跟胤禩拼起来。 胤禩此刻一手还勒着缰绳马就在他身后反倒挡住了他退路只举剑跟对面这大汉硬拼了一记!他本就年纪大拼力气如何这人敌手?虎口一麻剑险些脱手手臂更痛几乎抬起来。 一把剑斜刺里挑了过来却胤赶到了接过了将领又一剑。只他这一下来仓促却先就落了后招。胤禩此刻敢放手手中马匹待会儿若无马两人必然逃这乱军战阵。 “四! 两个人越打越辣胤禩看着已经逼近几乎可以看见面目蒙古骑急呼一声。胤此刻虽然能分心去看边但他如何感受到大地震动一队骑已经过来了跟他们越来越接近而且必然敌人!若等骑近到眼前两人必死无疑。但此刻这个蒙古将领也顷刻间就能拿下 胤双目一睁已经下定了心眼看着又一刀向着己砍下来他并没有完全侧身躲开只向着右边微微一闪躲开要害反手就去刺对面人咽喉! 利刃切开骨肉感觉最后在骨头里。 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来胤几乎要疼麻木了一刀从他左肩上砍下去嵌入了肩骨中。他剑却已经穿透了敌人咽喉人带着可置信神色慢慢倒下了下去。 “四胤禩在后边吓愣住了低低叫。 很疼但却反而更能让人清醒胤此刻想晕过去都行剧烈疼痛一波一波在提醒着他强忍着拔了肩上刀顿时疼眼前一黑一股鲜血顺着飙来洒到处倒。胤脸色霎时间就变一片惨白。 耳朵里也有些嗡嗡鸣叫扰乱他觉但他还能感觉到地面震动越来越强烈了蒙古骑就要到了 看了看眼前死瞑目将领胤握着剑右手又紧了紧咬紧牙使劲一挥将他头从脖颈处齐砍断伸手拽住头拿起头颅强撑着向胤禩边走去。 胤禩此刻才从种惊惧中回过神来看着胤左肩上深可见骨伤口眼睛立刻就红了回头看一眼奔驰而来铁骑拉着马就走到胤面前一手揽过胤已经有些软身体一手拉着缰绳使劲一蹬翻身上马向着反方向疾驰而去。 胤坐在前面身体大部分重量靠在胤禩身上马匹剧烈颠簸让他本来就疼痛伤口疼更加剧烈鲜血更止住往下掉胤禩专心控制马匹尽量向人少地方跑胤低着头伸手用最后力气从内衫里撕下一块布按在伤口处希望能稍微止血否则还没回去怕己就要流血而亡了 幸胤禩实在对记路在行还记大军方向!若这当口他们再走错路进入敌军里怕就真上天无门了。没冲多久正蓝旗正红旗两旗将士就已经全线压进前来接应了。开玩笑两旗旗主都陷在敌军阵营了将领们都吓坏了一合计干脆将两旗军合在一处也顾什么从侧应了当即下令全线压上!硬生生把噶尔丹骑给逼退了!胤禩方才能如此快冲来。眼见着红色蓝色混杂八旗铠甲胤禩一直紧绷身体终于松懈了些。拉着缰绳手颤抖着。 “四接应人来了!这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着居然还带了些浓重鼻音。 胤抬起沉重眼皮看着前方有些模糊红色影子他最熟悉正红旗士。他此刻内外交困大量失血导致了严重眩晕本来早该晕过去了但左肩上伤口疼痛却让他又生生醒了过来! 抬起右手此刻这只手上还死死拽着个蒙古将领头颅。胤转头看了胤禩一眼把这头颅递给了他。这属于他军功。燕 .In
正文 情动
燕
胤禛这次所受伤表面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算是太严重。燕 .cm左肩上那一刀虽然深,但却好在避开了大动脉,所以他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但却并没到致命地步。
不过即使这样,在喝药清理完伤口包扎过后,他依旧是昏迷了一天一夜。
等他醒过来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末了。外面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阳光透过帐篷缝隙铺洒在胤禛身上,暖暖。缓缓睁开干涩眼皮,胤禛动了动手,顿时觉得全身都疼了起来,尤其是左肩,更是一阵锥心刺骨疼,额上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醒了?”
一个威严低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胤禛一跳,许久才缓过神儿来,这声音是康熙。
“暂时别动,伤口还没愈合。”接下来这句话制止了胤禛条件反射就想要爬起来行礼动作。
万没想到受伤后醒来第一个看到人居然是皇阿玛,胤禛心中一阵激动,康熙是因为他受伤来看他么?张了张口,咽喉干涩得发疼,声音也嘶哑不堪:“皇……皇阿玛……”
“醒了就好。”康熙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关切。
胤禛没说话,他现在也是说话困难,喉咙肿痛,每吐一个字都是艰难无比。
沉寂了一会儿,康熙才突然道:“正红旗,正蓝旗两营任务是什么?”
胤禛一愣,心里有些慌张,半晌才答道:“居……居左策应……”
“既然是居左策应,为何后来两旗全线压上?”这话虽然并没有责问语气,但却已经带上了帝王威压,顿时压得胤禛有些呼吸困难。
“是……是儿臣……莽撞了。”其实全线压上命令倒真不是胤禛下,而是两旗副将私自下,但当时他跟胤禩两人生命堪虞,也是无奈之举,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违抗了军命。胤禛知道自己这主帅是要负全责,总不能把责任推卸给副将,便挣扎着要撑起身体起来跪下谢罪,康熙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道:“你躺着回话就是。”
“喳。”放松身体,整个人又倒在床上:“儿臣甘愿受罚……”
康熙如何不知道事经过?对这两个儿子却是颇为赞赏,胆量,勇气都是一等一,最让他欣慰便是这份兄弟感,虽然做事还很是有些不周到,但康熙心里还是很欣慰,于是,太医说胤禛快醒了,他才特地来看这个以前并没太注意儿子。
“两旗此次破坏了整体布局,你跟胤禩作为主帅,自是该罚!不过胤禩斩杀敌军将领,你救援有功,功过相抵,此次不赏不罚,你可服气?”
“谢皇阿玛……”
康熙看他无事,又叮嘱他好好休息,这才离开帐篷,胤禛闭上眼,虽然伤口疼得厉害,心中却一阵轻松。胤禩这次目达到了,自己受这伤也并非没有好处啊。
这晚,胤禛没有睡,他在等,等胤禩来。
果然,子时许,胤禩穿着暗青色衣服轻轻挑开帐帘走了进来。
“你来了。”胤禛口吻虽然平淡,却带着种松了口气感觉。
“四哥你还没睡?”胤禩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从容步调,走到床边坐下,温声道。
胤禛转头看着他笑了笑,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疼得表有些扭曲:“在等你,我想来你今晚会来找我。”
伸手从被子缝隙里探进去,温暖空气包裹上来顿时让胤禩全身有些轻微战栗,冰凉指尖在被子下摸索着抓住胤禛有些发烫手,胤禩面上笑容明媚如同冬日暖阳:“伤口还疼么?昨晚来时候你一直没醒。”
“疼。”胤禛点点头,回答得很认真,偏头看胤禩眉眼下青色,知他必定是没睡好,便笑道:“皇阿玛今日来看我……说是功过相抵,可惜那颗人头了。”
胤禩配合着笑了笑,其实两人都清楚不过,那颗人头不过是个附带罢了,至于什么功劳那也不是主要,此次胤禩目不过是引起康熙注意,他也达到目了。
“四哥,我想抱抱你。”没有再提这件事,更没有问胤禛为什么要冲过来救他,胤禩只是笑着平静地道。
感觉到握住他右手手收紧了些,掌心也有细细汗珠冒出来,湿润了两人相贴掌心肌肤,胤禩此刻带着笑表很平静,但胤禛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紧张,而且是很紧张。
挣脱胤禩手,胤禛费力往旁边挪了挪,在床榻上空出了一个人位置,点点头:“上来。”
胤禩一愣,跟着就是胸中一阵大喜,脱了外套也钻进被子里,伸出手心地将胤禛环住,特地避开了肩上伤口,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抱着,两人之间隔着一线距离。
胤禛此刻脸色因为失血白得有些不太正常,唇紧抿着,也几乎跟脸色一样苍白,胤禩侧着身子手撑着头看着胤禛侧脸,他睫毛微微煽动,脸部轮廓并不柔和,反倒是有些坚硬,透出些冷清无气息,这气息若是一般人遇到,估计就退避三舍了,胤禩却反而是极喜欢这感觉,心被什么柔软东西撞了一下似,忍不住就伸出手去轻轻附在他脸上。
微凉柔软指尖在脸颊上拂过,有些痒,胤禛偏过头,他左肩上有伤,不能侧身,一直只能平躺着。看见胤禩表就愣了愣,从没见过胤禩这样表,浅浅笑,眸子在夜里发出黑珍珠般闪亮光芒,不像平日里般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楚,胤禛可以直直看进那谭深水中去,深不见底,好像还带着漩涡,要吸引得人万劫不复。那张俊朗温润脸庞上似乎也散发出一层柔和光芒。
微低了头,睫毛在指尖上划过。
“昨天,很危险。”
“我知道……可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也不知还要等多久……”胤禩轻巧翻了个身,半撑着覆在胤禛身上,跟他面对面,温热呼吸交融在一起,纠缠不清。
“这么着急?这可不像你。”胤禛从鼻子里哼笑出声。
“四哥真以为时间还很多么?要变天了……”胤禩声音很轻,有些梦幻,似乎是从遥远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变天……胤禛沉默下来,在政治敏感性这里,胤禛知道自己比不上他,也许是出生环境关系,胤禩对这种变故有种天生直觉,胤禛还没什么感觉,但是他已经预见到了这次战争结束会带来天翻地覆影响。也因此,才在为这次变天做自己力量积蓄。
“呵呵,四哥何必担心这个?太子总归是你后盾,怎么变也有他顶着。”胤禩眼神闪动变化着,突兀道。
“二哥恐怕就是最不希望变那个人了。”胤禛想起尚在京城监胤礽,叹了口气。
这声二哥使得胤禩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异样,所有兄弟里怕是就只有胤禛会叫他二哥,此刻他习惯性叫了二哥也可以看出他们关系并不如自己原先猜测只是太子拉拢,反倒真是关系很不错啊……
眼神微暗,胤禩俯下身,半压在他右半边身体上,然后,缓缓凑近,试探性地吻住了他。
慢慢在那薄唇上厮磨,带着些心翼翼和不知所措,胤禛身上此刻还带着淡淡血腥味,刺激得胤禩浑身发热,体内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想要冲破束缚横冲直撞。
柔软微湿感觉,目光焦灼着近在咫尺胤禩那张放大俊脸,胤禛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吻,于是便微微张开嘴唇,伸出舌尖在那慢慢变得炙热丝柔唇瓣上滑过,若有若无清甜味刺激着味蕾。接着,这个试探吻徒然就变得激烈起来,胤禩也伸出舌缠住在唇瓣上流连舌尖,唇舌间彼此纠缠,吮吸,似乎要将对方空气全部摄走一般。空气里流淌着暧昧气息,胤禛苍白脸色也渐渐红润,急促喘息声从两人相交唇齿间点点滴滴倾泻而出。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交缠撞击,又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扯不开,剪不断。
舌尖在唇里游走舔舐,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继而又跟追来舌缠绕缠绵,胤禩眼神有些迷离,手不自禁抚上那人细长眉,从眼角滑过,苍白瘦削脸颊,修长颈项,然后从微微敞开中衣里溜进去,在锁骨处流连。
直到空气越来越稀薄,两人都快要窒息时候,胤禩才稍稍抬起身体,拉开些距离。
胤禛注视着他眼睛,那双眸子里迷离之色越来越浓郁,黑亮光芒几乎要灼痛了他,胤禛觉得自己那颗心,突然就柔软下来,脑子里思维似乎也混乱了,然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何必非要跟着大哥?他有勇无谋,必定是成不了大事。”
胤禩迷离眼波一荡,随即清醒过来,屋内旖旎气氛霎时间一扫而空,嘴角又挂上了似是而非笑容,胤禩眯着眼,笑道:“你又何必跟着太子?太子做荒唐事儿又少了么?他这些年变本加厉,就此下去,那一天也不远了。”
自嘲地笑笑,胤禛心里有些懊悔,却没注意胤禩用你,而没有用尊称。他们其实互相都很明白,自己有自己选择,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胤禛有自己想法,胤禩又何尝没有自己野心抱负?一瞬间柔软心又回复了以往坚定冷淡。胤禛面上表也平淡下来,刚刚那句话,实在是不该说,明知道答案话……难道是因为受伤导致心也有些脆弱了么?胤禛心中暗暗苦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胤禛眯眼看了看帐外,天已经快要亮了。
闭上眼,心中叹息,胤禛慢慢凑过去,在胤禩唇角落下一个细吻,淡淡道:“你该回去了。”
“说得也是。”胤禩也看了看帐外,温柔一笑,起身心帮胤禛掖好了被角,这才不慌不忙穿好外套,悄无声息离开了帐篷。
胤禛躺在床上望着他撩开帐帘消失背影,眼中掠过淡淡失望,淡淡疑惑。
这一战,噶尔丹大败,连夜逃遁,康熙亲率前锋兵追赶,沿途获器械帐房等物不计其数。同时,费扬古在昭莫多击败漠西蒙古噶尔丹主力,获得大捷。斩首三千余级,杀噶尔丹妻阿奴,生擒数百人,俘获子女、驼马、牛羊、器物甚多,其中仅牛羊即达二十余万头。只噶尔丹率数骑先众而逃。被打散噶尔丹士卒投降大将军马思哈有千余人。康熙降旨嘉奖,从优议叙,并决定班师,留费扬古驻守科图。
燕 .In
正文 班师
燕
噶尔丹主力被灭,只剩下残兵败将逃亡,这一战虽未能取得噶尔丹首级,但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八月,留下费扬古处理善后事宜后,康熙便带着大队人马班师回京。燕 .n
胤禛因为伤势缘故,回程已经不能骑马,只得在马车上呆着。差点闷坏了他。
此次亲征从出征开始到回京,竟是已经半年了。
回宫后,胤禛得到第一个消息就是:太子留京主政期间,刚愎自用,大肆安插自己人手,打击政敌,对于平日里跟自己作对臣子,动辄罚跪打骂,连马齐也没能幸免,惹得马齐告病不上朝已经半月有余!
且太子这事儿做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直接搞得满朝风声鹤唳,康熙一回来是想不知道都不行。所有臣子中,明珠儿子,揆叙是最倒霉一个,单他一个人,就被罚了五次之多,而且次次都是罚跪两个时辰以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阿哥胤褆此次在前线立了功,出了大风头,太子在后边就开始整治他人了。
康熙对太子在京城所作所为不置一词,只惯例地赞许几句后便做罢。但此次回师却只是稍做休整,胤禛甚至没来得及去问问太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六日,康熙又一次往征噶尔丹,启行率军往宁夏。而且,出征前夕,依旧将监权利全权交给皇太子,嘱咐万事由他做主!十一日,大军抵达宣化府;十九日,出边,谕示山、陕、甘三省巡抚:一切御用所需,均由内廷措办,不得烦民;所过地方多行结队太扰累百姓,今后一律禁止。三月初四日,康熙至神木县。噶尔丹子塞卜腾巴尔珠解到,问话时战栗不能对,遂遣送京城,命皇太子传谕诸王大臣、八旗官兵、民人等阅视,交理藩院拘禁。十九日,康熙至定边,准许蒙古人在定边、花马池、平罗城三处就近贸易,许汉人与蒙古人在边外一同耕种,各自约束,勿致争斗。四月初七日,康熙班师,在宁夏河套地区黄河岸边,终于迎来了葛尔丹死讯。
历时七年,噶尔丹之战终于结束了。正在黄河大堤上视察康熙带领臣民当即就跪到了黄河大堤上,祭拜天地。
五月,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地班师凯旋回京,路途百姓普天同庆……
征战一年有余胤禛,过完了凯旋仪式,疲惫地回到南三所,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苏培盛就报说太子来了。
胤禛从塌上起身去迎接,刚走到到门口,太子声音就远远传来:“你跟我还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听说又受了伤?受了伤就躺着!”
胤禛不介意地到门口给太子打了千儿,才道:“都这许久了,再重伤也该好了,没什么大碍。”
其实胤禛去年左肩受伤虽算不上非常严重,但也不轻,后来他又硬着脾气非要继续上战场身先士卒,拼杀几次后,伤口非但没好,还差点恶化了下去。
胤禩发了火,逼着他不让他再去,在营里休养了好些日子才好了些。谁想到都快胜利时候,胤禛带着正红旗大营去围剿一队噶尔丹残兵时,被人一刀正正又砍在伤处,这才导致现在回京了,伤口还没好齐整,太医看过后就说,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算好全了,左肩上怕是也得留下一道疤了。
“还是要养好才是!”胤礽伸手把他又按在塌上躺了,这才在一边坐下,笑道:“你看你,跟在皇阿玛身边出征还能受这么重伤!谁说让皇子亲自冲到战场里去?你在营里边坐着等就是了,非要跟那儿凑热闹!”
“话也不是这么说,骑射武功来不冲上去岂不是浪费了?”胤禛笑道。
“嗤!”太子不以为然撇嘴:“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模样可讨了什么好了?恩?胤褆就在后边指手画脚两句就挣来天大个军功,你呢?半点没有,还去了半条命!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胤禛看他神色间愤愤然,便知是胤褆此次军功怕是惹恼了他,否则也不至于在京城里闹出这么大一出事故来,宽慰道:“大哥在前线立了功,二哥你在后方又何尝不辛苦?皇阿玛心里都是知道,你又何必……哎,何必把事闹成这样?”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发个什么命令下去就劝谏说什么这与皇阿玛宗旨不符……不过就是胤褆暗地里授意要给我弄点绊子罢了!”
胤禛抬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太子此刻表就是一孩子闹别扭表,大有你不让我好,我就让你们都不好意思!如此任性幼稚行为,倒是跟平日里胤禛看到那个稳重聪明形象完全不同了……
“二哥何必闹这脾气?搞得皇阿玛刚回宫就被你气得不轻……而且,揆叙,余柱也就算了,怎么连马齐也牵扯进去了?”
“马齐这个老东西!”太子明显是还在生气,一提起马齐顿时就咬牙切齿道:“他来劝我,说什么我刚愎自用,不能容人!要不是看他是老臣,我就打死他!”
这一下胤禛是彻底没话了。劝也不知道如何劝,太子这脾气,胤禛算是了解了,劝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可是任由这样下去……
“对了,皇阿玛回来可有招二哥问话?”
“招了……挨了一顿骂。”胤礽眨眨眼,笑得得意,明显,他早知道这作为康熙必定生气,但也必定不会罚他,所以他做得心安理得,毫无顾忌,反正就是一顿骂,骂完也就算了……被罚人罚也罚过了还能说什么?
这也就胤礽敢这样做,其他人谁不怕康熙?胤禛每次见他都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有胤礽,对他来说,康熙只是父亲,会生气,会责骂,但是第二天依旧会关心自己父亲,所以他,一直没有长大……
看胤禛瞠目结舌样子,胤礽就是一阵大笑,然后摆手道:“我知道你必然又要劝我不要这么莽撞行事……四弟,别劝了……你都快跟老头子一样了,何况,与其管我,你还不如好好管管你家事。”
“家事?”胤禛一愣,他回来除了苏培盛还谁都没见过,不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胤礽笑得不怀好意:“你儿子满月都过了,我还亲手抱过。”
儿子?!胤禛嘴角一抽,这种事,京城不是都应该有喜报传到前线么?怎么会自己不知道?而且……也没人跟他说啊。
“怎么?”太子看他一脸懵懂,先是迷惑不解,好一会儿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变得有些阴霾:“我让他们别送喜报,自己亲自给你写信里提过了,你没收到?!是谁这么大狗胆!居然敢截信?”
在出征这一年多,胤禛可以说是一封信也没收到!如今太子却突然说给他信里提到了,也不知太子到底写过几封?而且……是谁?居然连太子信也敢截……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测,胤禛却不敢提,只得尴尬道:“额……不是,前段一直受伤,所以……没来得及看信……”
“是么?”太子眼色狐疑,尾音上挑。
“对了!二哥您最近还好?”胤禛扯扯嘴角转移话题,只是这话题实在牵强得很。
胤礽似笑非笑,调侃道:“四弟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身体了?别扯些有没,你没收到是?”胤礽黑着脸:“不告诉我?你知道是谁截?!”
要他在胤礽面前说谎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但是,要他说是谁,那也不能说啊,先不说他只是猜测,更何况,就是真是他,那就更不能说了,胤禛干脆把嘴巴一闭,闷头不吭声了……
“不说话?!”胤礽虚火直往上窜,声音中也带了隐含怒气,眯着眼,眼神阴蛰:“你果真知道是谁!知道还敢不告诉我?”
胤禛看着他,眼神有些歉意:“二哥,你别生气,他也并无恶意。”
胤礽一听这话,却更是肺都快气炸了,直觉得血液倒流上冲到脑门,一张脸气得通红!要按照他以往个性,早就要开始打人了!可是眼前这人不能打,不能碰,他还有伤,这地方又没什么东西可砸,弄得他一身火气都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出去!胤禛也知道他这是气得狠了,若真一直憋着怕是会对身体不好,便翻了身打算起床来去拿些不重要东西让他砸,砸完了气顺了再慢慢说。
谁想他才刚刚坐起来还没下床就一下子被胤礽双手按住肩又狠狠按了下去,脊背重重撞在床板上,疼得他一阵抽气,抬头看时,胤礽眼睛都有些发红了。也顾不得被他按着左肩伤口疼痛,咬牙道:“二哥你冷静点!”
胤礽低头俯视着他,抓着他肩膀手收得越来越紧,胤禛额上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是谁?!你不说?你若不说,让我查出来,必要他好看!”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伤口被抓得这么一疼,太子又是步步紧逼,胤禛也上了火,这事儿本来也不是他错,何况他也莫名其妙,虽然没看到信确是不对,但太子也没必要发如此大火啊?为了几封信就这副要杀人模样,至于么?
这一火,胤禛顿时寒了脸,更是不说话了,只咬牙忍着疼,不吭声。
其实胤礽最恨他就是这样,生闷气,他若真是大吼大叫反倒是简单了,每次两人一吵架胤禛就是个闷葫芦不吭声,过后更是好一段儿时间不理人,见面就客气招呼,直气得胤礽想跳脚。几乎每次都是他先低头认输。此刻见胤禛又开始不理人了,胤礽满腔火气倒是稍稍压下去了些,这才发现右手掌心湿漉漉,抬起来张开五指一看,掌心处竟然是一片腥红。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低头去看时,原来胤禛左肩伤口这一折腾又裂开了,暗红血液慢慢往外渗,把肩上一片衣服全都染得发黑,此刻他已经疼得脸色苍白了。
“你……没事?”
胤禛转过头不理他,倒是耍起了孩子脾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这儿耍脾气!到底怎么样了?!”胤礽急得伸手就要去撕他衣服查看伤势如何了。
胤禛见他真要来撕自己衣服,这才赶忙伸手按住他手,回头见他脸色比自己还白,额上全是汗,知道是关心自己,心下一暖,眼里生气全都不见了,反倒是带着温暖和笑意,道:“二哥你又不是太医,看了有什么用?”
胤礽动作一顿,此刻胤禛按在他手背上手有些凉,条件反射似,胤礽反手就握住了这只手,将他攥在掌心,但是很快,他脸色数变,像是想起什么急急后退一步把胤禛手甩得老远。
胤禛被他这一甩甩得莫名其妙,看看自己手,没有针啊?再看看太子变幻莫测脸色,惊疑道:“二哥你怎么了?”
“没……”好一会儿胤礽才镇定下来,笑道:“你没事儿就好,待会儿让人来给你重新包扎一遍。”
看他恢复平常样子,也没再提信事儿,胤禛松了口气,这事儿总算是混过去了,不过……儿子?胤禛觉得有些恍惚,自己居然都有儿子了。
偏头看了看左肩上被血染透衣衫,胤禛微微叹息,其实这几个月,一直是胤禩在帮他换药,昨日,他来帮自己最后一次换药时,痛惜地看着那丑陋蜿蜒伤疤,还说,这次过后伤口就愈合得差不多了,不用包扎了,他也可以放心了……结果这才刚回来伤口就又裂开,看来是还得包扎好几天……不过这可就得自己来了。
“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看看……”胤礽看他神游,不知在想什么,便出声道。
“不用了……”回过神,胤禛笑了笑:“我待会儿自己来就是。”
“也好。”很意外,胤礽没有反驳,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他一会儿,才道:“那我先走了,你休息。”
等胤禛送了胤礽出去,这才回到塌上,脱了衣服查看左肩上伤势,胤礽当时明显是动了真怒,那一抓也就没个轻重,不但伤口裂开了一线,肩上还有几个青紫手指印,不用想也知道,右肩上必然也有几个指印……
取了药来敷在伤口上,清凉感觉从火热伤口处传来,又自己用帕子擦了周围血迹,换上干净衣服,胤禛这才累得眯起眼。
为什么?他有些不明白……太子举动……
燕 .In
正文 封爵
燕
康熙三十七年,进行了康熙朝以来最大一次爵位分封。燕 .n
封皇长子胤褆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俱为贝勒。
时年仅十八岁胤禩被分封为贝勒却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这一次,这个出身并不高青年皇子终于走进了满朝武大臣视线,同样少年得志,还有十三阿哥胤祥。
在分封爵位同时,康熙还让胤褆掌管兵部,让胤祉掌管礼部,胤禛掌户部,胤禩掌吏部,而胤祥,则越过了胤禟,胤俄,胤裪无爵位掌管刑部。这可谓是天大皇恩,一时间谣不断。
然而,满朝欢庆时候,没有人看到那颗已经快要萌芽危险种子……
其实还是有人预见到了这次分封所将要带来腥风血雨,这个人就是太子胤礽。他比所有人都更要早见到了危机,因为这危机,正是针对他而来……
索额图知道后,立时就拉上了张英,顾八代去求见康熙。
索额图候在乾清宫外,手拢在中还是觉得冰冷,同他站在一起还有礼部满尚书顾八代及重被康熙宣召回京汉尚书张英。索额图轻轻咳了一声,道:“明儿就是大朝会了,今儿个还能再和皇上进一番,起、敦复,你们两位是什么章程?”顾八代一笑,道:“瞧索相这话说得,虽说礼部操持着典礼,可索相才是正管。不是相拿定了章程才叫了臣和张大人站脚助威吗?”这边厢张英只管做个闷嘴葫芦,他是真真不想来淌这趟浑水。爱新觉罗家事,哪轮得到他一个汉臣置喙。若不是被索额图在礼部逮了正着,他怎么也不会掺合进来。看顾八代和张英都不再作声,索额图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时,李德全出来,先和索额图打了个千,又起身和顾八代及张英团团一揖,笑着道:“皇上请三位大人进去。皇上昨夜折子批得晚了,适才打了个短盹儿。这天儿生冷生冷,也难为几位久候了。”索额图微一点头,便与两位礼部尚书一道进了乾清宫暖阁。
暖阁内生着几个铜火盆,还燃着熏香,屋内暖暖,与外面仿似两个季节。已经在寒风中候了大半个时辰三人顿觉惬意不少,看到康熙正斜靠在软榻上,便齐齐见下礼去:“臣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随意地一挥手,道:“朕安,你们都起身罢。李德全,给索额图、顾八代、张英赐座。朕这两日有些见乏,身子懒,便就这么松快着和你们议事罢。你们都是朕亲近之人,朕也不和你们见外。”
顾八代之前一直告病,这两日趁着稍好些才来部里视事,已经有些时日没见过康熙了,此时见康熙果然面显疲累,心内一酸,道:“奴才见皇上着实清减了不少,皇上乃之根本所系,当保重龙体才是。”
康熙见顾八代眼角微微泛红,也有些感慨,便劝慰道:“朕身子骨还硬朗,起不用太忧心。朕再有几年便至知天命之龄了,可朕还能一天看六个时辰折子,骑射更不在话下。起应该只长朕十岁罢,还未至耳顺呢,看着倒像是个老翁了。朕这里有几个养身方子,等会儿抄给你,按着方子好生地慢慢调养,必能康健如初。”
顾八代坐在锦礅之上躬身道:“奴才谢皇上恩典。奴才垂垂老矣,再忝居尚书事倒像是尸位素餐……。”
康熙知道顾八代是抱定了要乞归念想,只是他并不想就如此让这位忠直清廉臣子休致,便打断道:“起是朕这些阿哥们师傅,教得着实不错。朕还指着你教导弘皙呢。”弘皙是太子胤礽嫡子,正经皇太孙,今年刚四岁,已到了要开蒙年龄。
听康熙提及一众,索额图总算捉住了话头,见机插道:“皇上恕臣冒失。皇上适才提到众阿哥,臣等三人此次见驾,正为此事。”
“哦?”康熙稍稍皱了皱眉,“为了这些个阿哥?”
“正是四阿哥,还有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几位。”索额图心翼翼看了看康熙脸色,见并无异常,才接着道:“臣等前日已上了个折子给皇上,听说皇上留中了。臣既担着宗人府宗令,便得好生经营差事才算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整个爱新觉罗宗族。”
“这个朕知道,你接着说。”康熙还是一幅淡然神。
“是,明日大朝会,皇上将颁旨册封诸位年长阿哥。宗人府、礼部都接到上谕,正准备着一应事务。臣因此得知,皇上欲封大阿哥、三阿哥郡王,而其余四位阿哥均为贝勒。”索额图道。
“朕是有此意,怎么,这几位阿哥当不得郡王、贝勒?”康熙笑了。
索额图却为这一句话心惊不已,忙道:“臣不敢。臣与左右宗正议过,在京诸王也是同样意思。自太宗以来,皇帝诸子皆封王爵。即便皇上要给阿哥们留下些余地,封个郡王也是该当。”
康熙笑容不减,只风轻云淡地道:“诸王都是这个意思?朕儿子们都该封王,那亲王儿子们又该封什么呢?”
这话极为诛心,索额图脊梁上立时便觉得阵阵发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乱之下说了些什么。康熙敛了笑容,道:“想前明之时,所有皇子俱获封为王。李自成兵临城下,那些世受皇恩王爷们又做了些什么?可有几人奋起抗衡?如福王之流,宁可最终将库中金银便宜了李自成,也不愿意赈济民众,激励士卒,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朕之分封,只论才具功勋,有功则赏,有过必罚,绝不蹈前明覆辙。朕要让阿哥们都知道,要王爵,绝不是凭着是朕儿子,而是得靠他们自己凭真本事挣!”
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索额图,康熙放缓了些语气,道:“朕明日朝会还有一道上谕:凡宗室子弟,无论嫡庶,年十五需由宗人府引见期考,合格者方授以爵。朕对宗室期许之深,你身为宗令,该明白朕之苦心。”索额图连忙起身道:“皇上圣明,是臣先前所虑不周,经皇上一席话,才觉入梦初醒。”
康熙微微颔首,道:“你专心做事便是,切莫要生出些什么歪心思,朕今儿让你在外面候着,也有让你好生清醒一番用意。凡事要多多思量一二。授什么爵都是儿孙们事,儿孙自有儿孙福,在京诸王须得想明白才好。”“是,是。”索额图此时已是如坐针毡一般。
这时,康熙又转向顾八代和张英,道:“尔等与索额图同来,可也是为了此事?”
张英心思动极快,适才康熙那一番敲打话语犹在耳边,还怎么敢在此刻再说什么。此时,顾八代稍踌躇了一下,看了一眼张英,才道:“奴才与张英担着礼部差使,按说只管仪注典礼,只是奴才觉得,皇上确对阿哥们苛了些。”
“朕对自己儿子太苛?”康熙面色又阴沉了下来。
顾八代筹措着语,缓缓道:“如此恕奴才斗胆了,先以太子为例。皇上督导太子之心颇急切,便因事而斥责于太子。太子虽为储君,却仍属臣列。太子所依者,无非皇上之眷顾也。多被皇父责问,太子不免戚戚,以为须固羽翼才得保身家。长此以往,不私而有私,非之幸事。再说诸位成年阿哥,自幼习政务,参与军事,多有功勋,今又各领部务,眼界渐宽,门人渐众。而此次封赏爵位,却不过郡王、贝勒,与亲王之子、郡王之子无差。阿哥们若是生出愤懑,反而会与太子渐行渐远。再观太子之境遇,阿哥们若是会错了圣意,而生出些心思,岂非……。”
康熙闻有些愕然,随即陷入一阵沉思之中。过了片刻,康熙怒气渐止,道:“起之意朕明白了。确发人深省。只是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不要再多了。”
三人这才跪安出来。
第二日,大朝会时,分封便当堂宣旨,分发了下来。分封前后,太子脾气都异常暴躁,而胤褆反倒是越加得意活跃,在明珠死后就沉寂下来大千岁党又死灰复燃,更有蒸蒸日上之势。连同大士余柱,现任户部尚书佛伦与太子对抗。
胤祉近年来受康熙之命,负责编书,还负责重修坛庙、宫殿、乐器,编制历法等,结识了一大堆人举子,与朝中御史关系亲厚。
一众兄弟因为这次分封也正式分化开来,形成几个不同阵营。
封爵旨意下达后,康熙给所有封爵位皇子指定了府邸。一个月后,便可以搬出皇宫。指给胤禛府邸在京城东北角狮子胡同大街上,修缮工作全由素云在调配负责,胤禛倒是全不过问,只说要简单素雅就好。值得一提是,也许当真是缘分使然,康熙分封给胤禩府邸正好在胤禛府邸旁边,两人倒是做了一回邻居。
开府前夕,胤禛到户部领了差事后,便带着十三两人到毓庆宫去向太子辞行。以后分府出了皇宫,再要来找太子却不像以往那般方便了。
十三此刻还无爵位,年纪也还没到开府时候,只领了刑部差事后便去求了康熙要去胤禛府上住上几日。康熙允了后胤祥便把自己行李也一股脑扔给了素云,只等着搬家了。
自回来时来见过胤禛后,太子便有意躲着他似,就算是远远见着也是特地绕着道走,胤禛户部公务繁忙,也就少去毓庆宫找他了。
两人到得毓庆宫时候,高连却是一脸难色,把两人领到了花厅。胤禛有些诧异,他们来时向来是直接去书房,今日倒是奇了,却是来了这专门待客用花厅……也不知太子是搞什么名堂。
高连给两人上了茶,只说已经回禀过了,太子马上就到。
结果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两人茶都喝了几杯,胤禛都已经打算起身走人了,胤礽才施施然来到花厅。胤禛抬头一看,顿时气了个半死。胤礽此刻穿着常服,却是衣衫不整,领口扣子都没系,敞开来露出里面中衣,甚至于侧颈上还有个鲜红唇印……不难想象,他刚刚到底是在做什么。
右手漫不经心整理着左手马蹄,胤礽低着头,笑得漫不经心:“四弟跟十三弟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胤禛本就有火,听了便懒得回答,也不理他,只是又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反倒是胤祥冲着胤礽眨眼,调笑道:“二哥可真是艳福不浅,温香软玉啊……”
“怎么?十三弟也有兴?前儿四川送了几个异族女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儿,十三弟若是感兴不如就送去你那儿?”胤礽在上位上坐了,笑着答道。
胤祥赶紧摆摆手:“可别……我那地儿,容不下这么多人……等开了府再说不迟。”
“反正四弟要开府了,我把人送到四弟府上,你到时候去也是一样……”
话音刚落,胤禛就使劲把茶碗搁在桌上,冷冷道:“别把什么乱七八糟人都往我府里塞,看着眼晕!”
这话可是说得极不客气,把其余两人都说得一呆,竟是接不下去。胤礽脸上笑意仍在,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说起来,还没向两位道喜啊……尤其是十三弟,年纪就得皇阿玛如此重用,前途不可限量。”
“二哥说笑了,弟弟什么都不懂,若是在刑部什么事不知道了,定要来毓庆宫麻烦二哥指点……到时候二哥可别找借口不见啊……”
两人虚与委蛇了半天,只是胤禛坐在左手边不说话。等这套话说完,十三也实在找不到话题了,便开口告辞。
胤礽却是看了眼一直没说话胤禛,笑道:“十三弟你先回去,我跟四弟还有话说。”
胤祥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光芒,随即隐藏起来,只是跪了安,转身离开了毓庆宫。等十三走了,胤礽才收起面上笑容,伸手揉了揉脸颊,叹口气。
“怎么?笑累了?”胤禛偏着头,看着他,语带讽刺。
“哪里像你!”胤礽没好气道,伸手过去扯了扯胤禛脸,却被他挥手使劲打开了。揉着被打疼手背,胤礽笑得不怀好意:“整天绷着张脸,难怪皇阿玛要让你去户部……天生就是讨债,谁见你都觉着欠了你银子。”
“哦?那这么说二哥也是觉得欠我银子了?那下次我可要上门讨债了!”
“你哪次来不是跟讨债似?我这儿好东西可不知有多少进了你口袋了……”掏出手帕将颈侧胭脂粗鲁地擦掉,胤礽随意道。
看着他动作,胤禛皱了皱眉:“二哥,你这青天白日,也不知道收敛些。若是传出去,又到处是些是非。”
“哼,传出去又如何?”胤礽冷笑:“如今我这太子可是越来越不算什么了,谁还把我放在眼里,真把我当个太子?”
“这话怎么说?皇阿玛不是给了你总管政务权利么?”
仰天长叹口气,胤礽脸色说不出灰败:“总管政务?这名字可真可笑,上有皇阿玛决策,下有你们这些兄弟具体执行,我在中间算什么?”
胤礽从子里拿出一份折子,这折子被他捏得都有些皱皱巴巴了,显然他是早已怒极。胤禛从他手里接过折子,粗粗一看,原来是兵部奏折,报湖北匪患严重,需增加军饷。
这折子本身是普通至极,可现在……牵扯到兵部,胤禛有些无奈,这样争斗竟然是连兵部日常事宜都影响到了。这才分封不到一个月,竟然斗争就比以往激烈了许多。
湖北匪患严重本也是几乎人人皆知事,要求增加军饷这折子也上过许多回了。但是太子一直没有批复,因为噶尔丹之战,库几乎被消耗一空!
胤禛总领户部自是知,如今户部,几乎是捉襟见肘。可胤褆领了兵部后,把这旧折子翻了出来,重新上奏,口气强硬,要求给予增加军饷。胤礽自然是冷笑完就丢到一边不予理会。谁想这却是导致了一系列严重后果……
凡是胤礽下达政令,下面执行官员们,虽然明面上不敢直接违抗,但暗地里却是阳奉阴违。这样一来,出差错可就多了……为此,康熙也发了怒,斥责胤礽不用心批阅奏折,处理政事……
这时节,胤礽才感到,他迫切需要自己力量……需要属于自己权利,不是康熙给那么虚无缥缈东西,一句话就可以收回东西,是实实在在……掌握在手里权利。
胤禛有些明白了……虽然他心里明知道,胤礽做法不对,可是他也无法劝阻。
“二哥……你,多听听皇阿玛话……“最后,他也只说出来这么一句。
胤礽笑了笑,表有些发狠:“就凭余柱也敢跟我斗……”说完转头看着胤禛,认真道:“老三自成一党,但他身边儿都是些酸腐人,成不了气候。倒是胤褆,如今不仅掌握了兵部大权,身后还有老八,老九,老十几个跟着……却是个大麻烦。胤禩这子,不声不响这次竟是立了大功,也分封了贝勒……如今吏部,兵部都在他们掌握中,那边儿势力越发大了。那么……四弟,你呢?”
胤禛抬眼,胤礽表很认真,这句话,也问得很认真。
胤禛知道胤礽需要是一个什么样答案,他需要一个承诺,只是,胤禛不能给。他跟胤褆对抗他可以帮忙,那他跟皇阿玛对抗呢?
“二哥,你是储君,我自是听你。”胤禛低着头,轻声道。
胤礽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整个人被定住般站在原地,许久,才大笑起来,转身背着手不再看胤禛,道:“四弟,时候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胤禛看着他背影,带着孤单气息,却依旧骄傲得让人无法忽视,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胤禛点了点头,轻声离开了毓庆宫。
燕 .In
正文 凌云
燕
康熙御赐禛贝勒府在狮子胡同最里边儿一间,全部殿堂皆用绿色琉璃瓦。名书院 /.mIngsn/南院伫立着三座高大碑楼、一座巨大影壁和一对石狮。过牌楼,有方砖砌成绿荫甬道,俗名辇道。
胤禛带着胤祥漫步在方砖径之上,参观这座属于他自己府邸,从侧门入,往北便是正门,内两侧是钟鼓楼,外部回廊,富丽庄严,倒是别处罕见。鼓楼旁,有一口重八吨熬腊八粥大铜锅,十分引人注目。
这大铜锅是素云特地订做,寓意为春秋鼎盛。
往北,有八角碑亭。十三见亭子上牌匾还是空缺,两侧立柱也空空如也,便笑道:“四哥,既然此处还未提名,不若弟弟僭越,代劳了如何?”
“十三弟客气了,皇阿玛也说你章清新有风骨,能得你提名,此地倒是有福泽之象了……”胤禛抬头看着亭角雕梁画栋,檐飞张扬悠然道。
绕过八角碑亭,却是一段曲径通往幽深之处,径道两旁植满槐树,这槐树最少也有数十年树龄,大都是素云特地托了人从北地移植而来,几乎一人才能怀抱。
胤祥从树枝上折了几片槐叶下来,挑了一片放在嘴边吹着音哨,声音远远在树木间传递开去,回声绕梁三日,惹得枝上杜鹃喜啼。胤禛在旁侧边走边看着他,面上虽是冷淡无甚表,眼中却带着浓浓暖意。
“此地倒是合着四哥你性子……槐树……四嫂倒真是知道你习惯。”把手中槐树叶子揉碎了扔掉,胤祥看着胤禛笑道。
“素云倒是用了心……”胤禛点点头,心中也很是满意,这个嫡福晋,倒是大方得体,把后院交给她后,胤禛也就真再不过问。素云在他跟德妃之间周转,还要协调与妍汐关系,可谓是劳苦功高……
径尽头处是一道圆形拱门,拱门旁种着一株梨树,树枝从拱门上方横空而过,门在繁茂枝叶下若隐若现,别有一番味。跨过了拱门,就是正殿大院。
主殿名为银安殿,大殿前院中两庑是“四殿”。 出大殿往右,便是永佑殿,此殿外面看是五间房子,实际上是两个五间合并在一起改建而成。是胤禛书房和寝殿。
书房里布置跟胤禛在南三所书房全无任何不同,素云心知胤禛喜静,尤其书房这个地方,是他最私人隐秘之处,一切家具摆设素云皆是不敢自行做主,只按照南三所书房旧例来,那本也是按着胤禛最习惯,最舒服方式而安置。胤禛环顾了一周,然后才转头看着苏培盛。
苏培盛本是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此刻见胤禛看过来,立刻会意从子中取出那个红木镂空雕花八宝盒子双手奉上递给胤禛。
胤祥眼眸一亮,看胤禛如此珍而重之,便已猜到了个大概。果然,胤禛从盒子中取出那个茶杯,放在书架第二层位置上,又仔细看了会儿确保那位置安全这才点点头转过身来。
看见胤祥一脸若有所思,胤禛一愣,突然发声问道:“十三弟,听说昨日你跟十四弟打了一架?”
胤祥从茶杯上收回视线,笑道:“只是切磋罢了。”
如今胤禛已经不在上书房进,这些个事也就知道得并不清楚,像昨日打架这种事儿,还是素云回来说给胤禛,因为十四回去永和宫后眼睛肿了一圈儿,德妃就几乎哭出来,狠狠数落了他一顿,把正去请安素云晾在了一边,素云也只得在旁边劝了好一会儿,偏十四全不当一回事儿,只说下次必定找回场子,气得德妃不知怎么办才好。
“切磋?”胤禛反问:“切磋能眼睛肿了一圈儿?”
胤祥偏着头斜睨了胤禛一眼,怪声道:“四哥莫非是为亲弟弟报不平,数落我不是来了?还是要帮他打回去?”
“亲弟弟?”胤禛表一冷:“他何需我帮他出头?还有你……我几时数落过你不是来着?”
“四哥……弟弟跟你开个玩笑来着。”看胤禛表立时冷淡下来,胤祥就知道这是说着了他痛处,立马改口嬉笑道:“我可就是四哥您亲弟弟……几时跟你不亲来着?”
胤禛表缓和了些,却是故意板了脸教训道:“都是一部之主了,还如此儿戏任性,在刑部如何才能威服下属?!”
“诶……”胤祥一瞪眼,右手一撩袍子,一脚蹬在一个矮凳上,豪爽道:“四哥你这就不知道了,现在刑部那群人,哪个不跟十三爷我是至交?”
“噗!至交?”胤禛看了看他这甚是无礼造型,随意道:“怎么个至交法?怕都是些狗肉朋?”
看胤祥一脸不服,就要分辨模样,胤禛摆了摆手,打岔道:“差事办得如何了?刑部差事可有什么困难之处?办差务必尽心尽力,不要辜负皇阿玛对你一片苦心……”
胤祥一脸悻悻然,从凳上取回左脚,整理了下衣衫服饰,用着皇子礼仪规矩坐下,这一下又成了那个风度翩翩采斐然十三阿哥。
“四哥放心,差事没什么问题……”
两人在书房又叙了一回话,喝了盏茶,这才起身继续在府邸里游逛。
宅院东侧就辟有一院,内有亭、台、廊、室,这院子是胤禛特意吩咐,取名梅园,内里种满了梅花,众多梅树拱卫中间,是一间庙。庙里供奉了一尊金身佛像,此地却是有些超尘脱俗之感了。
两人逛完了院子,胤祥便拉着胤禛要去全顺楼,据说胤禟不知用什么办法从江南买了一批扬州瘦马回来,专门在全顺楼台子上表演歌舞。胤祥自从听说了就一直有些心痒痒,今日难得出宫,便死拉着胤禛要去捧捧场。
两人刚出了府门,拐到德顺门前边儿,胤祥就被一人迎面撞进怀里,差点给撞了一个趔趄。胤祥好歹是习过武,身子结实,晃了两下便稳住了身形,反倒是撞过来那人被反弹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痛呼出声。后面跟着就上来了两个家丁打扮人,手上还拿着木棍,抡起来就要打。胤祥一见有热闹可凑,还是自己撞上门来,顿时就有了兴致,摩拳擦掌大喝道:“给我住手!”
那家丁抡着木棍手顿了顿,抬起头吊着眼上下打量了胤祥一番,见只是个少年便没放在心上,倒是另一个四十来岁家丁颇有些见识,见两人衣着不凡便解释道:“我们是索大人府上家丁,是来抓逃奴!”
历来各府逃奴若是被抓回去,必是逃不过一死,不过这就成了私事,别人却是怎么也没道理插手,眼见这热闹居然是管不着,十三便有些悻悻然,正打算收手跟着胤禛离开,那撞上来逃奴却突然一把推开两个挡路家丁,扑过来趴伏在胤祥脚下,死死抱住了他大腿,似乎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嚎起来:“这位大爷……救救……”
年轻那个家丁冷哼一声就要上前来抓人,年纪大些那个却有些犹豫,目光在胤禛跟胤祥之间徘徊不断,他最是清楚,虽然索额图在京城权势滔天,但他们不过是家丁,若是真惹了什么贵人,索额图也不见得就会为了他们得罪这些人,那到了最后,还不是要拿他们命儿做人?也就是这些个大人物一句话事儿,而且胤禛跟胤祥气派,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平常人。
这么一想,他也就立刻抓住了同伴,好声好气解释道:“两位大爷,这是我们相府私事儿……这……”
胤禛低头看了眼依旧紧紧抱着十三大腿人,这人看起来极为瘦,二十来岁样子,两个眼珠子贼亮贼亮,咕噜噜直转悠,一看便不是什么老实人,便也不想多管闲事,直接道:“你们赶紧把人带走就是。”
家丁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二位公子!”
说完两人便从两边上前来要把那人拉走,十三见胤禛发了话不管这事儿了也就右手扯住了袍子把衣角从那人手中扯出来,后退两步,把他踢了开去。
心知这若是被抓回去,必然是难逃一死,这人也是所幸豁了开去,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向着胤祥大叫道:“我……我有证据……索额图谋反证据……”
这句话一出,在场几人齐齐色变!
胤禛反应最快,立刻四下张望,幸好这条胡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此刻除了他们几人外,并无旁人在场,应该也没有别什么人听见……
“苏培盛!张福!”沉下声,胤禛双眼顿时放射出慑人光彩:“你们俩立刻去周围看看,确定是否有人……若是有,自行处理!”
十三刚刚似乎是被那句话给惊到了,此刻胤禛出声才反应过来,立时便伸手拎住那人后领子,把他拎起来,眯着眼道:“你刚刚说什么?!”
那两个家丁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事大条了!此刻若是不阻止他,真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两回去定然会被索额图生生扒了皮去!谋反……这可是抄家罪名啊……
两人对视一眼,暗暗点点头,跟着年轻那个抡起木棍就向着十三招呼过去,年纪大些反倒是绕到了后边,想要给胤禛一个闷棍。
十三想动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有了机会,又怎么会放过?把手中人往旁边一摔,抬脚一脚就把木棍踢偏了些,跟着就是一拳把那家丁打到在地。
胤禛却没动手,只冷冷看着那家丁绕到他身后,还没等他动手,却已经被背后飞来一脚给踹出了几十步远。却是侍卫已经赶到了。
十三走上去,把两人都打晕了扔在地上,这才又走到缩在墙角那人面前,蹲下身子,捏了捏拳头,笑眯眯道:“你刚刚说什么?”
“奴才……奴才……”那逃奴一见胤禛身后侍卫,这才知道自己这是撞着了铁板了,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却又有些个希冀,只希望眼前两人是索额图政敌才好,否则只怕会把自己送回去,那样岂不是死得更惨?
“十三弟!你……”胤禛看了看身后侍卫,犹豫着没有说出口,这个逃奴刚刚口口声声说是有索额图谋反证据,这可不是什么事儿,这人一个处理不好,牵扯可就大了,而且索额图谋反?那岂不是说……这事儿事关太子?
胤祥回头来对着胤禛安抚性一笑,却没听他劝告,反倒继续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奴才说,身上有……有索大人谋反证据……”那人一咬牙,干脆脱口而出道,只是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尤其是说到索大人三个字,他浑身都禁不住颤抖了下。
“很好……你是谁?”十三露出个满意笑容,拍拍衣服起身,居高临下问道。
“奴才叫图赖,是……是相府一等家丁……”
“哦?那是怎么成了逃奴?”
图赖眼中射出愤怒仇恨目光,恨声道:“奴才儿子只不过打碎了心裕一个琉璃花瓶,他们……他们就狠心打死了他……奴才妻子因为这个也跟着就去了……就剩……就剩我一个人了……”说到后来竟是伏地痛哭起来。
十三沉默了会儿,拍拍他肩,沉声道:“爷会去查,你若是所说属实,爷会给你个机会报仇……”
“十三弟!”胤禛在后边越听越不对劲,此刻见胤祥这说法,竟是直说来要对付索额图,终于是忍不住惊呼出声道。
十三转头对着胤禛比了个噤声手势,见图赖满脸期待感激神色,又凑到张福耳边对着他声交待几句,张福这才带着图赖从另一边走了。
眼见着张福带着图赖离开,胤禛虽然脸色暗沉,却并未出声阻止,低低叹口气,终是道:“苏培盛,让他们,把这两个家丁处理了,别让人知道了……”
十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起身看着胤禛:“四哥,十三不会骗你,确,我要他另有用处……”
“你要……对付索额图?你这也太莽撞了些!索额图权倾朝野,以前有明珠制衡,如今却是他一人独大,虽然皇阿玛也早有对付他之心,但一切只可慢慢来,万不可意气用事!”
“四哥不需担心,我岂是不知轻重之人?如今我还未立足朝堂,这事儿岂可由我来说?”
“你!”胤禛停下脚步,一脸愕然:“你私下结交大臣?!”
“这么多兄弟哪个不私下结交几个大臣?四哥你何必这副表?!也就你,非但不去结交别,竟是连佟维也疏远了……”胤祥答得坦然,全不以为意。
“哎,若是结交,是非自然就多了,我只做我差事,安安稳稳过我日子就是。”
“这岂是四哥你说脱身就可以脱身?你也明白清楚,如今谁不当你是太子人?若是要对付太子,怎可能不牵连了你?到时候,没点力量,如何自保?”
胤禛转身,认真看着胤祥,胤祥长大了,此刻身高也已经到了胤禛耳廓下方,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端是丰神俊朗,琉璃般黑色眼眸中带着炙热光芒,似乎要燃烧起来。
“你如今也算是二哥人。”
“嗤!”胤祥撇嘴:“我可不是,他也从不拿我当自己人,表面罢了……”
“图赖你待如何处理?虽然今日之事我已尽量压下,只你我知,但他现在被索额图盯着,一个处理不当就是引火烧身!”
“四哥。”胤祥也一脸正色,道:“自然是交给有办法处理人……这人跟索额图有隙,且在皇阿玛面前最是说得上话,有他保着,索额图也不能怎么,这次集齐了证据,必然要让索额图摔个大跟头!”
“十三你……长大了。”胤禛话语中有着浓浓失落。
胤祥却是洒然一笑,朗声道:“这事兄弟中又岂止我在做?我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更何况,大丈夫岂可没有凌云之志?!”
这话已经是说得极为明显。胤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三弟,年纪还不大,却已经在暗暗布置了,结交权臣,暗地里收买才智之士……
“我不会帮你。”胤禛看着他,神色复杂。
“四哥是决定了要帮太子么?”胤祥也是神色一变,有些发青。
胤禛叹口气,道:“我只明哲保身。”
这次,胤禛说是实话,如今形势已经复杂得超出了他想象,似乎,所有人都已经被卷了进去,明哲保身?真能做到?很可能不过是个想法罢了……
“十三,那就是你目标?”
“是!”十三答得毫不避讳,也毫不担心这话传出去就是个大逆不道之罪:“那位置有德有能者居之!我可有哪点比不上他?”
燕 .In
正文 胞弟
燕
在出征噶尔丹这段时间里出生这个孩子,作为胤禛嫡长子,被康熙亲自赐名为弘晖。燕 .n
如今,弘晖已经快要满一周岁了。
胤禛知道,自己实在不是个合格父亲,这孩子出生时候他还在草原战场上厮杀征战,而在他回来后跟着就是一连串朝堂风波,□无暇,迄今为止,其实他都没真正好好看过自己这个嫡长子。
满月他不在家,满月宴这大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如今周岁,他便是想着要能够大摆筵席,把一众兄弟都请过府来,也算是给这孩子一个补偿。但是当他跟素云说这想法时候,素云却是一口回绝了。
对于这个嫡福晋,胤禛更多是尊重,两人各司其职,均都是井井有条,如今分府出来后,素云更是多了一份大气稳重,胤禛每次见着他也都忍不住地认真郑重起来。
素云屋子在后院正中,是三进院子。却是这府里除了胤禛自己屋子外最大一间。此刻素云正坐在五彩花卉苏绣矮墩上,手中拿着账本毛笔一笔一笔记录,如今分了府,加上内务府分发给皇子例行五万两银子和一应物事,以及康熙赏赐庄子田产,还有此次征战得到赏赐,这笔账务收支却是一笔大帐,她已经算了许久,到现在也还没算清楚。
胤禛在书桌后面站着写字,写完一句后,抬头看素云眉眼间满是疲惫,便搁笔道:“这账可以放着以后慢慢再算,别累坏了身子。”
素云抬头看着胤禛温柔笑了笑,又转过去看安静睡在一边炕上弘晖,这才声道:“如今偌大个府邸,人也不少,开支也大,若是不算清楚没个用度,到急用时候反倒没了章法……”
“你确定不办周岁宴了么?”胤禛走到床边,背着手,俯身看着在床上一团裹在大红缎子锦被里弘晖,低声询问道。
“恩?”素云疑惑了下,才反应过来低低一笑:“爷跟妾身本就都不是喜欢热闹人,何必费那些事请一大堆人来?不若就我们这些个人,一起吃个饭,再在院子里给他抓了周就好了。”
“十三弟前儿说了他会来,到时候就在院子里摆个简单席宴罢。”胤禛沉吟了下,才道。
“好,过几日庄子上也该送些时鲜蔬菜来了,十三弟就喜欢这个,妾身会做好准备。”素云也起身来,放下账本,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拍锦被哄着弘晖睡觉。
“十三弟如今还没分府建牙,可能来我们府上时日会多些,你多照看着些,专门收拾间屋子出来给他备着,省得老在客房里歇着,也不自在……”
“爷放心,妾身自省得。”
当日胤禛就歇在素云房里,第二日上朝时,马齐上奏陈述,过去几个月里,江南五省已经发生了三起民变。最先是因为福建巡抚等官贪污库银而起,广西巡抚温保居官甚劣,苛虐百姓至于已极。不久前,他自奏居官甚善,万民称颂,想为自己立碑,却不想沿途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如今积压已久,百姓揭竿而起,发生叛乱,尽皆逃入山中相抗拒。甚至巡抚倭伦亲自到山里招抚,百姓也不顺从,还要求把温保、甘度拿到山中,当着他们面正法。
紧接着不到一月时间,福建宁化百姓数十人聚集在大洋庙内外,准备抢劫富户,抗击官府。宁化地处深山,人民穷困。至康熙三十六年四、五月间,百姓多已青黄不接。于是,民人伊禾首先宣传百姓,组织起来,反抗富豪,实行自救。在康熙三十六年五月十二日,会集在大洋庙内外一边宰牲,一边发动百姓,还勒令五通庙祝鸣锣聚众。在县衙拿获数人之后,数十名百姓拥至县堂,要求县官立即释放被捕之人;造反人们呼拥着来到阴念良家,伊禾手执鸟枪,争先上屋;将富豪阴念良家所有器物抢劫一空。一时间,宁化县城百姓群激奋,大街巷纷纷议论此事,越来越多人参加了造反队伍。势一度失去控制。两月后,黄明在湖南茶陵州、靖州等地聚众起事。黄明原是吴三桂属下将军潜住苗峒多年,因茶陵州知县私派引起民愤,便伙同陈丹书、吴旦先等集众起事。八月三十日,湖广总督李辉祖疏报:黄明于七月十五日率吴旦先等百余人突至靖州城外,执旗放枪。又,湖南茶陵州与酃县万阳山连界,七月二十四日,陈丹书率众拥入茶陵州城,署州事永州府同知史在钅广等受伤,大印被抢。
这一系列民变使得康熙深感忧虑,如今大清入关虽然根基日益稳固,但南方几省百姓却始终未曾归心。于是,康熙在早朝颁旨,决定明年二月,第三次南巡。
这一次,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祥都在随行名单,更是还包括了年仅十一岁皇十四子胤祯。
散了朝,胤禛便向着永和宫去给德妃请安。
刚过怡然亭,便见到胤祥太监张福站在一边儿踱步使劲探头看着假山后一脸焦急,见胤禛来了,便躲躲闪闪行了礼,却不敢出声儿。
“十三阿哥人呢?”胤禛瞥了眼假山,此刻,那后面还有拳脚打斗声音传出来,十三在这宫里可是以打架不要命出名,今日却不知又是在跟谁打了。
“这……爷……爷就在那后边……”张福哆哆嗦嗦伸出手心指了下假山后边,跟着就立刻缩回手,还不时偷眼看看他旁边另一个太监。
这太监才十二三岁左右,胤禛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模糊记得他应该是十四贴身太监才是……心下立时明了,看来这后边儿打架两人,已经不而喻。
“打啊,打……看看谁厉害!”一个明朗高亢女声从假山后边儿传了出来,成功止住了胤禛前去探看况脚步。
“咳咳!”使劲咳嗽了两声,假山后边打斗声立时停顿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见两人一先一后走了出来,十三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土,随意整理了下散乱辫子,正要开口说话,走在后边十四却是先出了声。
“哟,四哥怎么来了……”
“四阿哥!”等两人都出来站定了,一个穿着水红旗服女子才施施然走了出来,神色倨傲地对着胤禛福了福身,就站在一边儿对着胤祯挤眉弄眼。这女子却正是安亲王府格格,郭络罗氏茗凤。
胤禛打眼看去,十四穿着一身月光银色团寿袍子,粉蓝马甲也已经皱皱巴巴,污泥遍布,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抱着手,年纪不大却傲气十足,虽然身量还不到胤禛肩头,却是微扬着下巴睥睨天下般斜视着胤禛。
微眯起眼,胤禛对这个弟弟其实印象并不深刻,记忆中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有限几次也实在谈不上有多愉快。
转过头看着胤祥,胤禛皱了眉:“怎在这里打架?两个阿哥在这大庭广众打成一团,成何体统!”他向来对安亲王府这个格格看不上眼,便刻意略过了她,只教训胤祥道。
十三嘻嘻哈哈并不回答,十四却是嗤笑了声,反倒是走过来绕着胤禛转了几圈儿,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挑起嘴角笑道:“爷可用不着你来管我!你是我什么人?”
胤禛被这话噎住,十四如今还不过是个孩子,居然说话就如此尖锐,看来是自己跟德妃关系紧张也影响到了这个弟弟对自己印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胤祥先就不答应了,一撩子,两人就又要打起来:“他可是四哥!”
“你们到底打是不打?不打我可得走了!”茗凤看着这热闹没了,颇有些丧了兴致,埋怨道。
胤禛在后边拉住了胤祥不让他再出手,胤祯可不管这些,趁着他被拉住这空隙就是一拳过去,正打在胤祥左脸上,他一张左脸顿时就青了起来。
胤禛一把把胤祥拉到身后护着,左手把胤祯推开几步,冲着胤祯太监喝道:“你们爷不懂事,你也傻了?还不把他拉开!”
那太监吓傻了般被胤禛一喝,赶紧凑了过来,却被十四冷笑着一脚又踹了开去,在地上摔了几个跟头才停下。
十四吊着眼角看着胤禛,冷笑道:“这可真是‘兄弟’深啊……弟弟我可当真羡慕得紧……”说完还觉着不解气,冲着一边看热闹茗凤嚷道:“还不赶紧走?看什么看?!”
“我看还碍着你了不成?我就爱看……”茗凤冲他扮个鬼脸,抱着手全不搭理他。
“那是自然。”胤祥不嫌况混乱,还在火上浇油,一脸笑意,只不过他左脸青肿,这笑看起来就有些狰狞:“过几日我还得到四哥府上赴宴,四哥府上吃可是一等一好。”
“哦……”胤祯眼中羞恼之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是满不在乎懒散笑意:“却不知四哥府上什么大好事儿啊?也说来让弟弟也开心开心……”
“不过是寻常家宴罢了。”胤禛低垂着眼,随意道,转头又看了看十三:“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罢,这成什么样子,我要去永和宫给额娘请安去。”
胤祥笑着应了,又看了胤祯一眼,这才强拉着不不愿茗凤往南三所去了。胤祯却在一边儿没有动。等胤禛起步往永和宫走时,他却抱着手亦步亦趋就跟在了后边。
走过了这一段,看他还跟着,胤禛停下脚步,回头,客气道:“十四弟怎么还不回去?”
“怎么?四哥可以去永和宫请安,‘弟弟’我就去不得么?”十四反回道,特意重重咬着这‘弟弟’二字。
从见面到现在,十四几乎是每句带刺,胤禛实在听得不耐烦,也懒得回他,只觉得这个亲弟弟实在是被德妃给惯坏了,这性子,狂得都快上天了。
淡淡瞥了他一眼,胤禛不咸不淡道:“既如此,那十四弟请便。”说完再不搭理他,只自顾自在前边走。
这一下,他不说话了,没多久十四倒是忍不住了。快走几步凑上前来,突然道:“四哥,弘晖周岁怎么不邀请我?”
胤禛有些发愣,没想到他竟是知道弘晖周岁日子,这下子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虽然说是并不宴请宾客,但不管关系如何,十四跟他始终也是一母同胞亲兄弟,如今他单单邀请了十三,于于理都说不过去。只得搪塞道:“额娘怕是不放心你出宫去……”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胤祯满意,他挑了挑眉,看着胤禛目光透漏着不爽:“我若是跟额娘说了,她又怎么会不答应?”
这话刺得胤禛心里一疼,十四这话明显是故意要告诉他,德妃跟他才是母子,儿子要求,母亲岂不是怎么都要努力应承了?胤禛处境实在更像是个外人。
“既如此,十四弟你若是想来,来就是了。”胤禛不冷不热答完后,更是加快脚步向永和宫走去。
胤祯在背后看着他背影,眼神阴翳。顿了会儿,还是启步跟在了胤禛身后,眼见胤禛进了永和宫大门,他却没有立刻跟进去,反倒是看了看脏污衣服,勾起一个莫名笑意,伸手把衣服扯得更烂,又使劲在左手手臂上掐出一块淤青,这才一脸懊恼委屈进了永和宫。
德妃正在跟胤禛说弘晖周岁宴会问题,上次素云来请安时就说过了不要大办晚宴,德妃便一直琢磨着要送这个长孙什么礼物好。此刻见胤祯也来了,顿时喜笑颜开,但一瞬间,她脸色又黑了下来,一把把走过来胤祯搂到怀里,痛心地道:“我祖宗!你怎么又弄成了这副德行!早跟你说不要惹是生非,你这是……这是……”
“额娘……”胤祯赖在德妃怀里,两手抱着她手臂,笑得天真无邪,跟初见时那个傲慢不羁,句句带刺人几乎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少来这套!你这是又跟十三打架了?”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德妃也已经驾轻就熟,伸手便要拍胤祯一巴掌,却不注意碰到了胤祯手臂,就见他手一缩,面上露出痛苦表来,却没有叫出声。
“这是怎么了?!”德妃一惊,胤祯虽说时常跟胤祥打架,但两人都是极有分寸,绝不会有什么严重伤。此刻见胤祯痛苦表,心中一痛,赶紧心拉过他左手,把子掳起来一看,手臂上竟是一大块青紫,都肿了起来。
“没……没……”胤祯讪笑着缩回手,却是心翼翼转头看了眼坐在下面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到这回事儿胤禛。
他这动作却也并非特别隐蔽,德妃自然是看在眼里,当下惊疑转头去看胤禛,见他神色冷淡,全无对弟弟身上一身伤担心,心中就很有些不快。
“这是怎么回事儿?胤禛你知道?”
胤禛本来正低着头想着这闹剧什么时候结束他也好离开,却没想德妃居然问到他,不过他确是看到了这一幕,也不好不回答,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十三跟十四两人胡闹罢了。”
“胡闹?!”德妃稍稍提高了声音,厉声道:“胡闹能弄成这样?”说完举起十四那条左臂,那一块青紫看上去狰狞可怖。胤禛一愣,他也不知道十四身上居然有这伤口,没想到两人打斗打得居然如此严重,心下顿时也觉得十三下手实在没个轻重,但此刻面对德妃质问,也只得道:“他们打架没轻重了些,十三左脸上也是一团青紫……”
德妃见他这当口,竟是不顾念自己弟弟,反帮着十三说话,顿时就要发火,却被在他怀里十四扯了扯衣,低头一看,十四正在一个劲朝她眨眼睛,反是在替胤禛说。
压下心头怒火,德妃看了胤禛一眼,淡淡道:“祯儿始终是你胞弟,你两人一母同胞,凡事要记得多帮着他些,总不能都向着外人……”
胤禛倏地抬起头,冷声道:“这些个兄弟,哪个又是外人了?”
“额娘!”眼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怕是又要吵起来,胤祯突然一把搂住德妃脖子,撒娇道:“四哥孩子周岁宴呢,我也想去看看……”
德妃正在气头上,被胤禛这态度气得不轻,便没好气道:“不许去!你四哥又没请你,你就自个儿在这儿干着急?”
“谁说没有!四哥刚刚就请我了……”说完转头,朝着胤禛露出一个得意笑容:“四哥是?”
“是。”胤禛吸口气,淡淡道:“到时候,十四弟记得一定来。”
“四哥放心……弟弟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燕 .In
正文 抓周
燕
弘晖周岁这日一早,素云便给他换了喜庆红色夹袄,带着他去宝相寺上香祈福。燕 .n
十四虽说是在永和宫里不声不响就将了胤禛一军,但他也最终没能如愿以偿。主要是德妃不放心他出门,尤其是去他这个“亲哥哥”家里。于是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混世霸王也是吃了一大亏,在德妃这里铩羽而归。任他如何撒娇耍赖发脾气,德妃就是死也不松口。
于是,这次抓周十四打算要也跟着混进来愿望就此落空。不过十四爷是谁?能甘心嘛?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我不去,十三你也甭想去!
因此,头一日,十四联合着老十两人拉着十三打了一下午布库,还专往脸上招呼,打得那张白嫩嫩英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直接就差点破了相。理所当然,形象不佳不便见人十三便被章佳氏留在了宫里,不许他出门,自然而然,错过了胤禛这次难得请客宴会。
到了最后,这次周岁宴,依旧是只有胤禛,素云,妍汐三人凑成了一桌。
妍汐右手还牵着此刻已经快七岁怀恪。这个大格格在府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一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由于出生时候是早产,又有药物所致,身体一直不是太好,都已经快七岁了,此刻看起来还瘦如同只有三四岁般,头发也有些发黄,躲在妍汐身后,一看见胤禛,脸上就露出恐惧害怕神。
“叫阿玛……”妍汐把她从背后扯出来,弯腰声道。
怀恪怯怯地又把身子使劲往她身后缩,嘴抿得死紧,摇了摇头,怎么也不开口。
“你这死丫头!”妍汐不动声色地在她背上扭了一把,恨铁不成钢道。她今日特地把怀恪带来,未尝没有要让胤禛心怀愧疚意思。这些年,虽是进了这个门,但是胤禛对她们母女可说是冷淡至极。几乎就没进过院子门,就算是偶尔被素云提醒着来了,胤禛也是冷着脸一不发,也从不碰她。
怀恪快七岁了,还没见过几次阿玛。如今这副模样,竟是怕极了胤禛。
胤禛坐在主位上,低头喝茶,似乎没看到这幅场景。反倒是素云起身来把怀恪拉到怀里,笑道:“怀恪今儿真漂亮,来大额娘看看……”
“大额娘……”怀恪声道,一把扑在素云怀里。
妍汐整了整头发,在一边坐了,三人沉闷地吃完饭,胤禛今日这才第一次开口道:“把弘晖抱来。”
李嬷嬷先是端上来一个大托盘,托盘上垫着厚厚红色绒子,里面都是些木质刀,剑,算盘,胭脂盒子,还有本书本,毛笔,元宝……
碧荷上来收拾了桌子,把桌子挪到正中间,然后把托盘放在上面,李嬷嬷这才从里屋里把弘晖抱了出来。
此刻弘晖才刚刚睡醒,眼睛眯着,含混不清。两只手向着素云方向划拉着,嘴里“依依呀呀”地叫唤着。
素云面上立刻柔和下来,伸出手把弘晖接到怀里,从前襟取下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留下来口水,笑着对李嬷嬷道:“他近日怎这么贪睡?早儿去宝相寺时候就睡了一路,现在居然又睡了……”
“阿哥啊,刚那会儿可高兴了,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子,眼下估摸着是累了。”
胤禛看着他圆嘟嘟脸儿,心中也觉得喜欢,便伸出手去,捏了捏那粉嫩脸蛋,结果估计是他实在没什么经验,这一捏,弘晖居然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素云手忙脚乱地又拍又哄,好一会儿才把这祖宗给哄得不哭了,没好气瞪了胤禛一眼,嗔道:“爷你下手也没个轻重……”
被她这么一说,胤禛这才讪讪坐远了些。素云抱着弘晖,心翼翼把他放在中间托盘上,帮他把衣服整理好,声诱哄:“乖宝贝,看到没……这么多好玩意儿,喜欢什么就自己拿……”
弘晖穿着团寿橘色袍子,蹲在托盘里,手脚并用爬了两圈,这才消停下来大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四周五花八门东西,却始终只是看着不动手。
素云站在一边儿,见弘晖已经无聊地开始吮起自己食指来,终于忍不住,又声道:“晖儿……快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啊……”
弘晖眨巴着大眼睛,扑闪扑闪。好一会儿才翻了个身,趴在托盘里,伸手把面前玩意儿四处拨拉。
直到最后,他才抓了一个令大家都意想不到东西,一把铁质锄头。
素云脸色当时就青了一片,妍汐背过身忍着笑,胤禛更是哭笑不得……
怎么也想不到,他嫡长子,在抓周这天,居然抓了一把锄头,就算不是子承父业,他以后长大必然也是衣食无忧,又怎么可能会需要去做农夫?
“想不到他还想着做陶渊明……”胤禛自我安慰地说道,素云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此刻胤禛心中唯一庆幸是,还好,还好十四跟十三都没有来,这实在是有些丢人了。
抓完了周,嬷嬷便带着弘晖下去了,妍汐却坐在位子上,一直没动弹。素云看了看妍汐,回头冲着胤禛笑道:“爷,天儿也晚了,怀恪一个人妾身也不放心,爷你送她们回院子去……”
妍汐脸上顿时露出紧张神色来,拽着怀恪手握得死紧,她今日确就是打这个算盘,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她本就是个好强女人,如今素云有了弘晖,她又怎么能甘心?
等过两年又是选秀,指不定胤禛还要娶几个回来,到时候她又要如何自处?
胤禛放下茶杯,看了看到现在依旧缩在妍汐怀里,神躲闪怀恪,突然就想起了昨日德妃跟胤祯相处景……当时激愤心过去了,过了这许多年,也慢慢平淡下来,自己是不是该缓缓了?而且,昨日发生事也让胤禛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一种危机,十四举动让他意识到了,跟德妃关系,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恐怕就不可收拾了……
再看看妍汐,这个女人,初跟着自己时,也是容貌艳丽无双,这些年不曾注意,此刻细细看来,眼角竟是有了微不可见皱纹……
平静地起身,胤禛突然走到桌子边,一把把怀恪从妍汐身后扯了出来,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怀恪被这举动吓了一大跳,眼中霎时就盈满了泪水,只是看着胤禛一张严肃脸,泪珠子怎么也不敢掉下来。
“走……”胤禛回头冲着妍汐淡淡道,说完径自先出门去了。
“恩。”妍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满面欣喜地起了身,对着素云微福了福,接过胤禛披风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在院子外边赶上了胤禛,妍汐落后半个身位跟在他后边,侧着头,心道:“爷,外边天凉,先披着披风……”
这一会儿时间,怀恪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再如一开始般惧怕,手搂着胤禛脖子,头埋在他胸前,不肯起来。
“不用了。”胤禛看了看怀里怀恪,似乎怕被自己放开,搂着他脖子手收紧了些。
妍汐不说话了,只静静跟在他后边儿,目光却一直钉在胤禛身上,她有多久……没有这么近地仔细看过他了?他还是没变,只是征战过后,棱角更凌厉分明了些……
“妍汐。”胤禛在前边儿突然出声道。
妍汐一时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是许久没反应过来胤禛在叫她:“恩?”
“有空话,多进宫看看额娘罢,她向来喜欢你,不要生疏了。”胤禛进了妍汐院子,让苏培盛点了灯,淡淡道。
“爷,妾身知道了……”妍汐立时会过意来,喜道。
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实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上就开始了每日里明争暗斗,此次太子针对对象倒是从胤褆换成了胤禩。
也不知胤禩是哪儿得罪了他,每日里寻着由头都要刺他两句,上朝时候更是胤禩说什么,不管好坏他必然给驳回去,还逮着空儿就把吏部一干人给训得狗血淋头。康熙只在上边冷眼看着,不干涉。胤禩是个好脾气,胤礽每日里说他刺他,他也只微笑应着,并不反驳,反倒是在吏部差事做得越发得心应手,官员里私底下对他都是赞不绝口,衷心敬服。
这一下,胤禩温良谦和,不务矜夸名声倒是传播了开去。
弘晖周岁太子特意让人带了礼,这日下了朝,胤禛便想着去谢恩回个礼,胤礽却是不在毓庆宫,守门太监见是胤禛便声告诉他胤礽怕是出去喝酒去了。
这说法甚是委婉,其实就是……他喝花酒去了。
胤禛给了他点赏银,犹豫了下,还是转身打算出宫回府。下次再来,刚走到宫门口,就见着太子銮驾远远而来,十六台大轿,前呼后拥,明黄车帐子,比起康熙出行还要奢华许多。
苏培盛赶着马车到一边停下,给太子让路,车驾一路浩浩荡荡行来,在胤禛马车边儿上停住了,接着就见那明黄色缀着红色流苏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胤礽声音不容置疑道:“上来!”
胤禛犹豫了下,终于还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上了太子马车,刚一进去,一股浓重酒香味就扑鼻而来,熏得胤禛几乎要咳嗽。一见胤礽,果然是喝了不少,此刻正歪躺在褥子上,衣衫领口扣子也没扣好,不止脸颊通红,连露出来脖子也是红得几乎要滴血。
见着胤禛进来胤礽便眯了眼笑,伸手在身边锦褥上一拍,懒懒道:“来坐!”
胤禛挑了个离他远些地方坐下,挑眉道:“二哥你又去八大胡同了?”
听说胤礽是那里常客,居然跟八大胡同几家大妓院馆子老板都很有些熟稔。
“四弟你还是这么无,天天板着个脸,就知道算账……”胤礽一仰身躺倒在褥子上,右手背遮着眼睛,喃喃道。
胤禛看他手掌心都泛着粉红色,知他是醉得狠了,此刻必定难受得紧,便也不理他话里刺儿,只无奈道:“怎么喝这么多?这个样子回去叫皇阿玛见了,又是一场气性……”
本想着干脆把胤礽带回府里过一晚,明日再让他回宫,可探头出去一看这豪华车驾仆从,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那地儿庙,可真容不下这尊菩萨,当下无奈,只得推了推胤礽,道:“二哥醒醒,这里是宫门口呢……你还是赶紧回毓庆宫去……”
胤礽一把打开了胤禛手,怒道:“谁敢说!现在什么奴才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不成?!”
“……”胤禛张大眼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歇斯底里,联想他最近暴躁易怒以及针对胤禩举动,胤禛低头看着他,试探着道:“二哥……你跟八弟他……”
胤礽一把翻身坐起来,这一下子起得很猛,差点跟低着头胤禛撞了个正着。
“四弟可知道现在在这宫里面我面子可还不如他胤禩?”胤礽抬眼看着他,咬牙切齿。
果然来了……胤禛心中了然。
“这从何说起?八弟素日里最是温和守礼,怎么会犯了二哥事儿?怕是下面那些个奴才没得乱嚼舌头根子搬弄是非罢了。”胤禛本是想着帮胤禩开脱一二,可看到太子愈来愈浓怒色,终究还是停了嘴。
沉默了片刻,胤礽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了口茶,才冷哼道:“四弟你心善,有些人岂是表面就可以看透?这些个兄弟里,除了你,又有谁真当我是个储君?怕是巴不得我早死!他们好坐我这位子!你只看他素日里待人和善,你可知每年常例银子,其他人哪个不是禀明皇阿玛后置办些产业,或就是放着,等开府了建个园子,可他呢?一大半只怕都贿赂给了那些个大臣,还有些却是用来收买宫里这些个奴才。雅尔江阿娶亲,他居然也自堕身份送了礼去,也不知存什么心思!这散财童子名字可当真好听!现如今我这个正经太子吩咐还顶不上他老八一句话!”
“二哥。”胤禛拿过茶壶,又给胤礽倒了杯茶,才慢慢道:“你也知道,八弟他……额娘身份不高,受此所累,时候没少受那些下人奴才们闲气,他此举许不过是想日子过得舒坦些罢了,那些个势利眼为了点银子就是一副奴才相……”
“四弟何必一直帮着他说话?”胤礽把茶杯攥在手里,几乎捏碎,声音也越发冰寒:“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以后慢慢自然就知道了。”
“大抵不过是兄弟间意气,二哥……”
“四弟!”胤礽突然严肃起来,意味深长道:“太祖当年胸怀天下,为何却容不下个舒尔哈齐?”
胤禛一顿,这下不说话了,看来太子跟胤禩嫌隙颇大,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解了,这下子居然已经上升到生死不容地步了,自己再说,恐怕就是火上浇油了,只是胤礽这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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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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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将京城所有事宜准备完毕后,康熙便带着皇太后,以及一干皇子阿哥出京,开始了他第三次南巡。燕 .n
御驾出巡自是不同,皇子,后妃,近臣以及侍卫,宫女太监加起来近千人。一共五条大船从港口顺着运河而下。
胤禩晕船依旧严重,第二日康熙召见时候,胤禛眼角余光看见他也是面色有些微苍白,眼下也有淡淡青色痕迹,只是他却是明显不想在康熙面前表现出来,只挺直了腰背,神色举止间没显出丝毫异样。
平定了三藩,收复了台湾,现在又败了噶尔丹。康熙此刻可谓是踌躇满志,看着船下滔滔河水,顿觉心也是波澜壮阔。
胤礽站在康熙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胤祉等几人都在后面站成个半圆,望着康熙背影。好一会儿,康熙才伸手指着前方道:“你们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
只见前方河道尽头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方形黑色阴影,看不真切。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胤禛心下了然,踏前一步,回道:“回皇阿玛,是高家堰。”
“不错!”康熙背着手,语气中有一丝赞赏:“看来上次让你去徐州,不枉此行!”
水流冲击船木声音一波一波传来,黑影也渐渐清晰,正是一堵大坝。康熙悠然道:“朕还记得,是康熙十七年,紫垣1在此筑副坝,当时还是堵墙,如今却已经有如此规模了……”
靳辅治河方略其实已经卓有成效,但可惜他不懂为官之道,三十一年二月,为御史郭绣等参劾,以阻浚下河、屯田累民革职。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就在徐州因病逝世。
这以后,康熙才启用了原福建布政使于成龙为河道总督,继续治理河工。
清风徐来,带着些微河水腥甜气息。
“胤礽啊,上次圈地案子,朕记得,交给你总理了,怎么样了?”
一会儿寂静后,康熙突然出声问道。几人俱都向着排头正中胤礽看去,但胤礽仍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竟然连康熙问话也没听见。
胤禛动作微地转头眼角余光睨过去,这才发现太子脸色竟也是异常苍白,刚刚他只注意了胤禩异样,直到此刻,才发现太子怪异神色。
几人面面相觑,十三眼神一动,虽是极不甘愿,却也仍是上前一步,颇有些尴尬地回话道:“皇阿玛,圈地案子刑部已经在审理……这个……还没最后结案……”
十三如今掌领刑部,这案子确是在他职务范围内,本来一件极简单案子,依照现在刑部效率,两三天就可以结案。十三刚刚在刑部打成一片,原是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这案子烧旺点,漂漂亮亮解决下来也好博个奖赏。谁知道十三爷实在是运道不好。这案子被告,就是索额图胞弟,心裕。
几十户百姓联名告发心裕恃权圈占了大量土地。这案子胤祥刚一接手就感到了万分棘手。他可不像胤禛,若是胤禛遇到这事儿,怕是会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公事公办下去。但是胤祥却不同,他接到后,紧跟着就去了毓庆宫,跟太子通气……不管他心底怎么想,现如今明面上,他始终是太子人,这种事,必然要跟他知会一声。
谁知道这一知会,这案子就如此被压下了。毓庆宫那儿始终不发话,刑部也只得把诉状留中不发,别说审了,现在心裕怕还不知道有这事,继续在逍遥呢。只没想到康熙今日突然问起,太子还在这个时候神游物外……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听了胤祥回答,康熙却是毫无反应,又是好一会儿,才稍稍提高了声音,再次道:“胤礽?!”
“皇阿玛?!”胤礽身子一颤,此刻才清醒过来,眼中混沌消散了些。
康熙背着手回过身,锐利地眼神扫视着胤礽,看得他冷汗直冒才又轻声重复道:“朕在问你,案子如何了……”
“案子?”胤礽额上汗珠从脸侧一滴一滴滑下来,他刚刚确是在想心事,并没听到康熙问话,此刻心中急速转着念头,回想这一段时间案子,却一时间脑中一片乱麻,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只得打个哈哈含糊道:“这个……已经颇有进展……”
“颇有进展?”康熙微微皱了皱眉,认真看着他,问道:“什么样进展?”
胤祥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胤礽余光看到他神色,这才恍然一惊,如今这样问,除了心裕案子还能有什么?心中暗暗懊悔不已,今日自己居然如此糊涂!
略略平复了下心头惶恐焦急,胤礽这才慢慢道:“这……刑部已派人查过了,儿臣已经批阅过刑部送来证据状词,此事纯属刁民妄告,并无一丝一毫证据。”
听完这番话,康熙心中顿时失望不已。这状子被胤礽压下了快一个月时间了,刑部此时去找证据,如何还能找得到?这么长时间,就算有什么证据,也早被索额图给毁了?要他真还没什么动作,那康熙才要奇怪了……他只是觉得心寒不已,自己儿子,竟是帮着外人来欺瞒自己,自己最看重儿子啊!
手扶在船栏木雕龙头纹饰上,湿润木料微凉感觉从手心一直透到心底深处,康熙闭着眼,一会儿再睁开时,已经深邃而平静,声音中却是透出淡淡落寞:“既无证据,状子便撤了。”
胤祥眼中光芒跳动,上前道:“儿臣领旨。”
这天过后,康熙明显心已经不如初出来时雀跃,也再没召见他们。胤礽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从早到晚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倒是胤祉兴致高昂,每日里从船头到船尾,性子来时还作诗一首,端是人做派。
十三是个活泼性子,在屋子里静不下来,抽了空儿便往胤禛房间跑。胤禛彼时正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妙法华莲经》看得入神。
他出来行李都是素云帮他收拾,她知晓胤禛喜爱读书,便给他收拾了一大箱子书,全是胤禛平日里常读孤本,胤禛翻看时候,从最下边就翻出了这本手抄《妙法华莲经》。却是素云平日里亲手抄写,给胤禛平心养神所用。
“四哥!”胤祥一把把书从胤禛手中抽出来,放到眼前夸张地上看下看,调笑道:“怎么突然开始看佛经了?四哥你还想出家了不成?”
“诶!”胤禛一下子起身,把书抢回来,心抚平了封面,才淡淡道:“你没事做了不成?怎么又上我这儿来胡闹来了?”
“咦……”胤祥故意拉了个长音,手背在身后低头凑到胤禛耳边,笑道:“四哥这么宝贝这佛经……难道是四嫂手抄?四哥你出来还惦记着四嫂呢?”
胤禛把经书放回箱底压好,感觉到胤祥脸就贴在耳后,呼吸可闻,伸手往后推了推他,道:“你别凑这么近……这书你四嫂抄了好些天,你若是弄坏了,下次再来我府上,看还有没有糖醋鱼吃!”
“不!”胤祥却是耍起了孩子脾气,笑眯眯更凑近了些,两个人前胸后背几乎贴到一起:“四哥你以前都会抱我,现在好久都不抱我了……”
胤禛把箱子盖好,却被胤祥贴得没法转身,心中恼怒,伸脚一踢,胤祥却是早有察觉已先一步跳了开去,胤禛这才转过身,没好气道:“你多大了?还孩子样撒娇?”
胤祥翘个二郎腿在胤禛原先椅子上坐下,懒散地靠着椅背,笑得得意:“若不是四哥宠我,我又怎么会是这样?”
“这么说倒是我不是了?”胤禛气急反笑。
胤祥还没说话,外面已经一阵慌慌张张,吵闹杂乱声音传来,两人对视一眼,胤祥起身打开门吼住一个慌忙往回跑宫女,笑着道:“你是宜妃娘娘跟前儿春桃?这是怎么了?”
“十三……”那宫女被喝得止住脚步,一见是胤祥,顿时先红了脸,好半天才记起给他行礼,抽出帕子来福了福身:“十三阿哥万福金安。难为十三阿哥居然记得奴婢,奴婢正是春桃。”
十三抱着手靠在门口,探头看了看外头还是慌乱嘈杂场面,笑道:“在宜母妃那见过你几次,这么漂亮人儿看过怎么会忘?”
春桃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胤禛在屋里实在看不下去了,照胤祥这个问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问出个结果来,顿时没了耐性,在里面冷冷出声道:“外面到底什么事?”
胤禛气场果然够冷,这话一出口,那张含羞粉脸顿时白了下来,速度之快让胤祥也有些忍俊不禁。春桃似乎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四阿哥在里面,而且自己还是回来去求救,这才急着道:“回四阿哥,茗凤格格她……她刚刚在船头玩,不心,不心掉下去了……”
“茗凤格格?”十三一顿,接着笑道:“你这是去回宜母妃,快去,我跟四哥也去看看……”
“奴婢遵命。”春桃急急复了命,又向着宜妃房间匆匆跑去。
十三回头看了稳坐泰山胤禛一眼,笑道:“四哥,还得去一趟才好,这茗凤格格来头可是不……”
胤禛叹口气,确,这茗凤格格身份贵重,如今出了这档事,他们还真不好手旁观。两人并肩来到船头,此刻这里已经围了一圈宫女太监,十四竟是不知为何也在船头上,不知从哪儿拿了根丈许来长竹竿一头放到水里搅合,想让泡在水里茗凤抓着竹竿把她拉上来,却个子太怎么也把人拉不起来,急得在船头直跳脚。
除了他,船头竟全是些宫女,在一旁手足无措,本来该在此守卫一队值班侍卫也不知去了哪儿,一个都没看见,如今这么大动静,这些个人也没个人影儿。
茗凤也不知是怎么掉下去,不过她似乎会一点水,在水中还没沉下去,死死抓着船底凸起一块,只是她身上旗服首饰浸水后已经太重,拖着她直往下沉。
她也不像一般宫里娇贵格格般,就算如此况也并没有哭,只是倔强地咬着唇,等着船上救援。感觉手已经酸软得快支撑不住越来越重身体,抬头,透过水雾迷蒙眼睛看着船头上依旧六神无主乱成一团宫女们,茗凤果断地用左手脱下厚重旗装,又拆了发髻,把步摇发簪扔掉,这才感觉轻松了些。
“她倒是果断……”胤祥到时候正看到她脱衣服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低声道。
胤禛斜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走出船舱,胤禩跟胤祉两人也刚从另一边舱口钻出来,几人匆匆点了个头招呼就赶紧奔着船头而去。
胤禛到了一看,十四正急得把一个宫女踹开,便道:“十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祯回头环顾一圈,心中一紧,这些个兄弟,这么快,竟是全都到了,这下子,事可是大条了,当下也不敢答,只满面焦急不已。
胤祉施施然到船边儿上探头一看,眼见一群人挤在一起,乱糟糟也没个章法,便拿出兄长架势喝道:“乱什么乱!可有会水?赶紧下去救!不会去叫侍卫来!”
这群宫女却没一个会水,一部分跑着去找侍卫去了,另一部分却在一边干着急。
胤禩走上前去,安慰地拍了拍胤祯肩,轻声道:“十四弟别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八哥……”十四也是着了急,一把抓住胤禩子,急道:“我……我跟着茗凤在船头玩儿,她,她非要跟我比武,谁知道她那么弱不禁风……”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竟是几乎听不见了。
“你!你把她推下去?!”胤祉一惊,跺脚道:“你怎如此胡闹!”
十四撇了撇嘴,一扬下巴就想要反驳,却被胤禩暗地里扯了扯子压了下去。
“救人要紧!”胤禛看了十四一眼,低声道。
几人这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却见一个人影已经飞速跳了下去,接着就听到十四焦急地跑了过去大叫八哥……胤禛跟胤祥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胤禩已经跳了下去。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胤禛又怎能不知道,胤禩不仅晕船,怕是还有些怕水……此刻……一个箭步冲到船头上,胤禛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呼吸也基本停滞了,胸腔涨得满满地疼……探出头去看时,胤禩已经艰难地划着水到了茗凤身边。
茗凤此刻已经冻得嘴唇都青了,哆嗦着也快要抓不住那雕饰,胤禩划水到她身边儿,右手绕过她腰把她虚软身子揽在怀里,左手摸索着脱下自己外套给她裹在身上。
“你还好……”胤禩声音带着些微颤音,不过却是说不出温柔。
茗凤努力睁开眼,还沾着水珠睫毛忽闪着,看清了面前这张温润如玉般脸庞。脸色带着些虚弱惨白,却依旧掩不住潇洒风度。张了张嘴,喉咙却被水呛住,说不出话,只发出几个模糊地颤音。
胤禩本就怕水,此刻心里怕得不行,却依旧强作镇定。揽着茗凤手越来越紧。那一队本该在此守卫侍卫此刻终于是惊慌地赶了过来,几个人跳下水,另几个人在上边抛下竹竿来。茗凤感觉着背上传来温度,终于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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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浑水
燕
侍卫们上赶着把胤禩跟茗凤从水里捞出来时候,茗凤已经晕在了胤禩怀里,身上还裹着胤禩袍子。名书院 /.mgsn/
春桃几人过来把茗凤抱起来回船舱换衣服,胤禛这才走过去,在胤禩旁边单膝跪下,查看他况。胤禩躺在船板上仰起头来,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却是露出一个模糊笑意。胤禛没看他,只是锊起他湿透左手衣,食中两指搭在腕侧,凝神细听一会儿才转头吩咐道:“秦福儿,吩咐下去熬碗姜汤……”
“四哥……咳咳……”胤禩反手悄悄握住胤禛手指,低低出声。
胤禛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依旧没看他,站起来背转过身道:“扶你们主子回房间去沐浴更衣,水记得烧热点。”
胤禩伸手捂着唇,把喉中未呛出咳嗽复压下去,闭上依旧有些湿润眼。任秦福儿把他扶起来回舱房。等两人皆被送进舱中,胤祉才回过神儿来,问匆忙赶来侍卫头领道:“你们是哪里侍卫?可有惊动了皇阿玛?”
“回三阿哥!”那侍卫拱手施礼,道:“宜妃娘娘吩咐了,不要惊动了皇上,奴才们是娘娘跟前儿侍卫。”
“十四弟!你这是在胡闹什么?这里侍卫呢?”
十四一脸担心地一直看着胤禩背影消失在船舱里,胤禛这一喝问,顿时吓了他一大跳,眼中闪过丝心有余悸,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道:“我看他们辛苦,放他们半天假而已……”
“算了……事儿都过了,四弟也就别太追根究底……所幸都没什么大碍……”
既然没有惊动康熙,胤祉便也放了心,笑呵呵地打着圆场。等太医上了船,给落水两人诊了脉,确认并无大碍后,几人这才各自回房。
一直异样安静十三跟在胤禛后头进了他房间,心掩上门,这才神色郑重道:“四哥,八哥看来是要行动了……”
“行动?”胤禛又翻出那本《妙法华莲经》,边看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也早已经行动了么?前些日子特意没趟子地去储秀宫,看哪个?”
“四哥,这你也知道?”胤祥一愣,有些惊讶。这位四哥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对于别人八卦闲事也从不过问。没想到心里却是亮亮堂堂,明明白白。自己不过是多跑了几趟储秀宫,他竟然就已猜出了自己意图。
“这宫里没有秘密,你难道不知道?”胤禛斜睨他一眼,正坐在椅子后面,把手中经书放在一边,拿起砚台边上墨笔,左手牵着右手宽,姿态优雅地慢慢研墨。
十三大马金刀坐在窗下,目不转睛盯着胤禛动作,轻声道:“四哥是个明白人,总是要有这个责任,何不挑个自己中意?日子也舒心些……”
“你是中意马尔汉还是中意那女子?”细腻狼毫落在宣纸上,拉出一道规整笔迹。
猫样大眼睛里突然冒出一团火,烧得胤祥整个人都似乎热血起来,回答声音也稍稍急促了些:“四哥可知道乌应元此人?”
下笔手挥洒流畅,没有丝毫迟滞,胤禛声音也带着漫不经心慵懒:“不知,可是刑部囚犯?”
“正是!他是半年前押送来京囚犯,原是浙江道台,因与巡抚莫洛不合,被参草菅人命……”胤祥站起身,边在房间里背负着双手踱步边娓娓道来:“这本是个案子,我也不甚在意,但下面官员反应却让我起了疑……四哥可知道,刑部居然在审过一次后,就判了他终身监禁,且是单独一个牢房不与人一起……”
“这案子有蹊跷?”微挑了挑眉梢,胤禛顺着他问道。
“这案子没有蹊跷,但是,乌应元这个人!可就有蹊跷了!乌应元跟莫洛有嫌隙已久,莫洛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怎么此次如此激烈地要至他于死地?我心中生了疑,上次特意去看他时,便稍作试探,果然,他便说,他手头有一份证据……”
胤禛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感慨,胤祥绪正是高昂,只做不见,接着道:“这证据!是欠条……全是江南各级官员借债欠条,债主是……八哥!”
手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胤禛垂下眼,淡淡道:“他哪里来那么多银子放债?”
“他没有,九哥还能没有么?九哥现在手里银子,足可以买得下整个朝廷贪官了!”长舒口气,似乎想借此将激动绪也吐出去般,沉默了好一会儿,十三才又道:“可这事儿,大哥却是不知!平日里总说八哥是大哥左膀右臂,四哥你说……他打什么主意?”
胤禛哼了声,冷不丁出声随意道:“无非是跟你打一个算盘罢了!”
十三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捧着肚子,含混道:“哈哈……四哥果然是看得最通透,这莫非就是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四哥现在怕是在看戏……”
胤禛没理他,低着头貌似在专心写字。
胤祥也不在意,这话题他只点到为止,并不深谈,转了语气,声道:“我始终还是比不得你们,不说大哥,八哥在吏部那是说一不二,四哥你在户部又何尝不是如臂指使?可刑部现在,却是由不得我做主……”
“只是时间太短罢了。”胤禛劝道:“等你大些,花些时间,刑部并不麻烦……”
“可是弟弟急了。”胤祥打断道:“马尔汉一直不曾明确态度,不管是大哥找他,还是太子找他,都被他推脱了……乌应元这事儿他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偏偏不办!甚至提都不提,刑部问话也都特意避过,分明是不想搅进去……我却偏要他搅进去!”
琉璃般黑眸子微微眯起,抬起头,十三声音突然低沉幽深起来,带上了一种吸引人磁性,修长而骨节分明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更何况,晴柔是个贤惠女子……”
胤禛手一顿,一滴墨汁从毛笔尖上滴下来,在宣纸上晕染开一个不规则圆形墨迹。微掀起眼帘,胤禛仔细看了胤祥一眼,他此刻背对着阳光,身体藏在阴影里,头倾斜着,目光凝注在自己手指尖上,似乎那上面有吸引他目光精灵。
“娶妻当娶贤。”胤禛语气带着说不出肯定,他知道,十三现在需要,是支持,不是说教,他要做什么,胤禛阻止不了。
这个弟弟自表面上虽然大大咧咧,其实亦是个倔强人。他心中下了决心事,旁人怎也劝不动。
“四哥说是……”胤祥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抬头,露出个灿烂如暖阳笑容:“还得四哥帮忙说项说项……这选秀可是德母妃做主。”
“我自会帮你说。”胤禛笑道,搁下笔:“只是……这事须不像你想得那般容易。”
胤祥脸上顿时放出异样光彩来,走过来趴在桌子上,也拿了支笔来蘸了墨在宣纸上乱画。
“四哥怎么这么说?”
“……你何必非得跟他们对上……”胤禛叹口气,似乎很是无奈。
“哼,他们手也伸得太长了些,掌握了兵部,吏部不算完,现在还想要染指刑部,刑部怎么也算是我地头,岂能让他们如愿!”笔尖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总是翻不出我手掌心!”胤祥放下笔,端详着自己写出“储”字。
胤禛伸手拿起纸,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看着窗外,目光闪动:“水已经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可摸鱼啊……”胤祥笑得如鱼得水:“如今,大家可都是蠢蠢欲动,若是那位坐得稳,自然是风平浪静,若是不稳……”
胤禛脑中忽然闪过胤礽自南巡以来就神思恍惚,似是心事重重,一时也明白了几分,低低道:“众矢之,如何稳?”
点到即止,两人都不再提这话题,此后几天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从随行宫女闲谈中得知自上次落水事件后,茗凤就跟胤禩走得近了。近些日子几乎整日里缠在胤禩身边,须臾不离。
茗凤姓郭络罗氏,是安亲王岳乐外孙女,父亲是和硕额驸明尚,可谓是身份显贵已极。岳乐是阿巴泰第四子,初封镇公,因在战事上屡有建树,于顺治十四年晋为安亲王,卒于康熙二十八年。安亲王一家可算得上是朝中显贵,在宗室中也是德高望重,广结善缘。茗凤自在岳乐身边长大,岳乐对这个外孙女可谓是宠爱已极,一直是当男孩子般教养,诗书骑射样样也没拉下。茗凤也就养成了倔强好强性子,打儿时常在宫里行走,宜妃也是爱极了这个孔雀般侄女儿,心中一直打算着要亲上加亲,撮合着她跟了自己儿子。这次南巡宜妃也在随行行列,茗凤一早知道了,便扮了宫女跟在宜妃身边儿混了出来,这才有了这档子事。
三月十四日,御驾一行顺着运河南下直抵苏州,在籍绅士耆老,武官员在码头列队接驾,一应人员身上俱都挂着黄绸幡,上标明都贯姓名,恭迎圣驾字祥。自姑苏驿前,虎丘山麓,凡属驻跸之所,皆建锦亭。联以画廊,架以灯彩,结以绮罗,备极壮丽。
康熙为节省库开支,不愿浪费在无谓行止礼仪上,一早已谕令各省官员,不必特地设置接驾行宫,仍如以往下江南般,宿在曹府。
曹寅跟康熙,也算是发儿,他母亲是康熙奶娘,曹寅十六岁时入宫为康熙御前侍卫,还曾做过康熙伴读,曹寅与康熙这对少年君臣在幼时建立了良好关系,这也是他本人深得康熙信任主要原因之一。康熙二十九年曹寅任苏州织造,三年后移任江宁织造。曹家一门深得康熙信任。顺治八年,摄政王多尔衮死后被认定犯了大罪,顺治将多尔衮正白旗收归自己掌管,曹家也由王府包衣转为内务府包衣,成为皇帝家奴。这时曹玺也由王府护卫升任内廷二等侍卫。三年以后,康熙出生,曹玺妻夫人孙氏,被选为康熙奶娘,至此,曹家也几乎被康熙当做了母家。因此才给了他们江宁织造这个职位,专门供应宫内主子们衣物,朝廷官员补服织造。其地位仅次于两江总督,这些都是表面。其实曹寅更是肩负了提供江南地区各种官员秘密报重任。
曹府占地广阔,在苏州占据了整整一条街。康熙抵达前一个月,曹寅已经修缮好了一个园子专供皇上以及随行后妃皇子们居住。
十八日,逢万寿圣诞日,江南几省数百人士子,齐聚苏州,在曹府前吟诗歌诵大清盛世,吾皇英明,共著天、地、人、和四册,以祝万年之觞。又于诸山及在城名刹,广列祝圣道汤,康熙亲往拜祭孔子庙宇,以彰对汉人化尊敬仰慕,百姓欢呼涂路。十九日,召苏州在籍官员入见,赐赏各有差。又赐彭孙、尤侗、盛苻升御书匾额。
等所有在任官员全部接见完毕,康熙便决定在苏州停留休息两日,也给随行诸人放了假,他自己则跟曹寅在曹府里听戏下棋,也叙叙旧。
这一放假,十四跟茗凤两个都是闲不住主儿,便死拉着胤禩要去逛秦淮河。
胤祥在一边儿看了,心中也猴抓了似痒痒,只是不想跟着胤禩,胤祯一起去,但胤禛却是一副兴缺缺样子,全没兴致。
憋了好一会儿,胤祥终是没憋住,凑到胤禛跟前儿声犹豫道:“四哥……我们出去逛逛……”
胤禛转了身,拿着书看得投入,似乎完全没听见胤祥话。
胤祥紧走几步转到胤禛正面,弓着身,提高了些声音:“四哥……我们出去逛逛……”
抬头瞥了他一眼,胤禛又背转身,嘴里还声读出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四哥!”十三跺了跺脚,突然探头凑到胤禛耳边,蓦地提高声音大吼出声:“我们……”
“出去逛逛?”胤禛后退一步,放下书,抬起头,表带着些似笑非笑:“怎么?八大胡同没去成,现在心心念念着秦淮了?”
“秦淮也不错啊……”十三眼睛一亮,右手握拳重击左手掌心,做出恍然大悟状。
“不去!”胤禛放下书,一口回绝。他确对艳名远扬秦淮没多大兴,更何况胤禩跟胤祯刚刚也去了,若是遇到了,岂不尴尬?
胤祥抬头看看晴朗天空,明朗太阳,不甘道:“四哥……你看看,这多好天儿啊,你怎么就能这么窝在屋子里呢?也不怕发了霉……”
也顺着抬头看了看天,胤禛活动了下筋骨,在这儿呆这么些天,也确想要出去走走,但……秦淮?胤禛看了看胤祥期待眼神,好笑道:“去可以!但秦淮我可不去!”
“也对!”十三右拳虚握在唇边咳嗽两声,故作正经神色认真道:“还是四哥有理,岂有白日里逛秦淮道理?我们先去逛逛书肆,晚上再……”
胤禛把书卷成一圈儿“啪”地打在胤祥额头上,没好气道:“贫嘴!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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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婚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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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正是说苏州。燕 .n江南不同于北方大气,却是更加婉约,河溪流星密布,从各个楼阁屋棚间穿梭而过,两人租了一条乌篷船,在河中徜徉肆意。
船篷中摆放一张几,几上几碟江南菜,一壶清酿桂花酒。两人相对而坐,清心酌。船头有一白衣女子跪坐古琴前,纤纤素手轻抚琴弦,江南侬语调悠扬过耳。
“江南好,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十三拿着竹筷,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杯盏边缘,和着清脆叮咛声朗声吟道。
胤禛放下手中酒杯,抬头看着横过两岸街道回廊一座白石圆形拱桥,桥栏雕花石柱上斜倚着三三两两罗绮女子,巧笑倩兮如弱柳扶风。
“你今日非要拖了我出来,究竟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拉了四哥你来看看这江南秀美女子,吴侬软语,说不得就是一段天赐良缘……”胤祥顺着胤禛目光,在桥上转了一圈,冲着遥遥看过来一群佳人粲然一笑,引得娇笑惊呼一片。
胤禛收回目光,颇是无奈于这位十三弟不拘节。
“不要贫嘴,你若是不说,我可是要回去了。”
“是这样……啊,四哥你马上就知道了。”胤祥眼神一直在桥上乱转,四处搜寻,答得漫不经心,徒然,他眼神一亮,声调也转为高亢神秘,冲胤禛一眨眼,卖了个关子。
还没等胤禛发问,胤祥已经站起身,走到船头,对着撑蒿船夫道:“就在这边上靠岸,另外,你找个人去把桥上穿灰色袍子卖字先生请来,就说是堰镇故……”
说着胤祥从子里取出一锭大概有二两重银子,递给船夫,船夫千恩万谢走了。
胤禛隐约听了个大概,便估摸着大概方向,从船上向桥头方向看去。
桥头上石柱后边,果然蹲着一个穿灰袍子中年人,背对着胤禛这个方向,看不清长相。
“原来你竟是来寻人了。”看着那人,胤禛若有所思道。
胤祥已经进了船舱重新坐下,见着胤禛神,顿时笑道:“此人据说有经天纬地之才,豪气凌云之志,且是怀才不遇,于是便有人向我推荐他,说是定能助我成事……四哥,一会儿他来了,你且莫要说破,待我试他一拭。”
船缓缓减速,划开道道波纹,在岸边儿一米处停下了,胤禛突然出声道:“既然是这样,你其实该亲自去请,这些人必都有些臭脾气。”
“说得也是……”胤祥一脸恍然,应了声,转了身跳上岸去了。
“既然有人要钓鱼,上上钩又何妨?”望着胤祥逐渐混入人群中身影,不置可否地饮下一杯桂花清酒,胤禛随口低喃道。
盏茶功夫,船体一沉,那灰袍中年跟在胤祥身后已经跳上了船来,左手横在身前,臂上还挂着一叠宣纸,右手拿着一个陈旧木盒子,里面却是房四宝,脸型微圆,眉毛也甚是粗短,只到眼中央部位,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精光一闪,这才拱手施礼道:“两位公子有礼了!”
胤禛也起身拱手回了一礼:“先生,舍弟与先生,一见便觉投缘,这才冒昧相请,还请见谅。”
“原来如此。”那人捏了捏下颚短须,眯着眼在下座坐了,笑道:“两位想要买什么字?”
“我这位四哥字也是我们兄弟里绝佳,就是不知跟先生比起来如何?”胤祥笑着摸了摸下巴。
“那就请这位公子出个字!”那人看了胤禛一眼,洒然一笑,将左手挂着宣纸铺展在桌面上,从随身布袋里心翼翼拿出一支湖笔,抬眼看着胤祥。
“不如就……有祯祥这四个字如何?”
“哈哈……”那人先是放下笔,捻须大笑,跟着摇了摇头,这才边打开木匣子蘸了墨,在纸上一挥而就四个大字。
边看着这四个字,边低低念念有词:“祥字,地泽临卦,兑宫为金,土生金吉,利于居官进升,除此之外桃花运亦盛,羊为兑,毁折之物,不圆满;衣为父母为坤,求财之事怕是艰辛。”
“这是说……在下没有财运?”十三听得好笑:“想不到先生不但字写得好,还会周易之术。”
胤禛听他只解祥字,对祯字却是丝毫不提,倒是一愣,突然道:“敢问先生大名?”
“不敢妄称大名,字戴铎……”
“原来是戴先生。”
胤祥拿着酒壶给戴铎斟了一杯酒,笑道:“四哥既是都夸了,这字倒真是好,解说也不错,不过就我这大喇性子,没财运倒很可能是真……”
“就十三弟而,桃花运也必定是真!”胤禛转头看他一眼,郑重道。
“承四哥吉……”胤祥哈哈一笑,起身弯腰作了个长揖。
“草民叩见四阿哥,十三阿哥。”戴铎突然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撩起袍子一角跪下磕头。
“哦?”十三似乎并不意外,微微一个上扬音调:“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天子南巡,驾临苏州,近日里这苏州城可是贵人云集啊……”戴铎施施然起了身,又复恭敬地在下位上坐下了,道。
“贵人如此多,先生又是如何确认我们兄弟?”十三却是不依不饶道。
“两位一开口,却是地道京城口音,近一个月,因为皇上驾临,苏州已经禁了城,不许外地人出入,两位必然是京城本地人了。”戴铎喝了口酒,又道:“两位阿哥腰上佩戴白玉佩那是宫中特制,民间根本无从见到……再看两位年纪轻轻,必然不是朝廷重臣……那也只能是皇子阿哥,天潢贵胄了……”
“先生高才,在下服了!”胤祥拱了拱手道。
“却不知以戴先生才得为何不曾入仕?”胤禛顿了顿,突然道。
“唉!”戴铎突然叹口气,又看了胤禛一眼,才道:“草民才疏浅,连续三次科考落榜……实在,无颜再见家乡父老,是以在此地卖字求生……”
“落榜?”胤祥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戴铎笑着摆了摆手,却不肯再多半句。胤祥会意,也不再问话,三人喝着酒,只说些诗词风月,倒也有。
直到日落时分,胤禛才让船靠了岸,戴铎起身辞行,突然对着胤禛道:“等草民有空到了京城,再到四阿哥府上拜会请教!”
说完长身作了揖,又把宣纸挂在手臂上,施施然进入了人群中。
十三在船上长叹口气,看着胤禛调笑道:“看来这位高才看上了四哥,却是看不上我这个穷酸阿哥了……”
当晚,康熙在曹府设宴,借着曹寅府邸大宴苏州一众官员,君臣同乐。
园子里张灯结彩,下人们流水般给各席添菜斟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气氛热闹非凡。
康熙坐在正席,宜妃跟曹寅陪坐在侧,给他拣菜。
“子清啊,朕听说,你孙子,有……十三岁了?!”康熙突然问曹寅道。
“劳皇上关心爱护,去年已经满了十三了。”曹寅不敢造次,放下筷子恭声道。
“诶呀,这倒是跟茗凤差不多年纪啊……”一旁宜妃突然掩着嘴娇笑出声。康熙转了头看她一眼,才笑问道:“茗凤?这是……哪家丫头哇?”
“是臣妾外侄女儿,以前还老在宫里头跑,皇上您还抱过她呢……”
“茗凤……茗凤……”眯着眼想了会儿,康熙才恍然大悟:“哦!朕想起来了,可是,岳乐外孙女儿?”
“正是,说起来呀,这丫头也到了要选秀指婚年纪了,臣妾看着她心里喜欢,就想着要给她指门好婚事……”
宜妃如此说了,康熙哪里还有不明白?宜妃这其实又何尝不是在为了自己儿子谋划?她素来是个心高气傲,自然也指望着儿子能够有出息。可惜老五胤祺是个敦厚性子,淡然不喜争斗,武也俱都不出彩。她便把希望都放在了老九胤禟身上。胤禟确是有几分聪明,时候就把宜妃哄得是把他宠到了心肝儿上。
可惜胤禟越是长大越是不合宜妃意,先是不务正业,整天只喜欢做生意,这几乎成了皇室宗亲里笑话!宜妃自己也没少被娘家里人取笑。接着,就更是荒唐了,等他接触男女之事后,似乎就爱上了此道,而且,尤其偏爱汉人娇女子。如今他还没大婚迎娶嫡福晋前,竟就先在府里纳了十几房妾氏,且全是汉女!把宜妃气得不清,康熙说教了几次,胤禟表面应承,暗地里依旧我行我素,甚至于自诩皇商,把生意做得光明正大。到最后康熙也心灰意懒懒得再管,宜妃更是偷偷不知抹了多少次眼泪。
如今胤禟到了大婚年纪,康熙却一直没有赐婚,她这个当额娘怎么可能不着急?自然琢磨着要给他物色个好亲事。她一早已经相中了茗凤,便想着趁这个机会定了下来。到时候胤禟有着母族势力,妻族势力帮助,就算他再怎么不争气,自保总是无虞。
可以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康熙其实也早为了这事儿心中烦躁,茗凤身份可谓敏感,适龄皇子还真不知哪个适合她,既不能太差,也不能让这皇子妻族势力太大进而威胁太子,这实在是个头疼事儿。
如今看宜妃有这意思,又一想胤禟平日里为人,便也觉着这桩婚事可行,脑子里这事儿一过,已经笑了开来,道:“朕记得,胤禟今年已经,快十六了?也是该大婚年纪了。”
“是啊……”宜妃立刻喜笑颜开:“这孩子啊,成天没个正形儿,我就想着,该给他找个媳妇也好让人好好管管他!”
“恩,这次南巡回去就是大选,也该给他们好好选个媳妇儿了……”康熙扫了一眼旁边皇子席位,胤禩其实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却一直没有大婚……惠妃对这个儿子也实在谈不上上心,也没说给他物色个福晋管管家,这一想起来,顿时,那个如同海棠般清丽女子滑过眼帘,胤禩也大了,去年更是封了贝勒,似乎也该给她个名分了。
“茗凤那丫头你也带出来了?让她来朕也看看这个未来媳妇儿……”
“诶……”宜妃抽出帕子掩着嘴应了声,这才转头吩咐贴身丫头去把茗凤给叫来。
茗凤在下面第三桌坐着,此刻居然还穿着男装没换回来。听见康熙召唤,顿时对着隔桌胤祯,胤禩两人吐了吐舌头,这才做出一副恭敬神色跟在领路宫女后头到上座去了。
“奴婢叩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茗凤在中间跪下磕头请安。
“平身,丫头抬起头来,给朕看看。”眼见茗凤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灰色男装,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宜妃跟在康熙身边多年,对他心思可谓是了若指掌,一见茗凤这衣服就知道要糟,顿时柳眉倒竖,抢先开口嗔道:“你这丫头,怎这副鬼打扮?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茗凤跟宜妃亲近惯了,并不怕她,笑嘻嘻抬起头道:“可不是鬼混!奴婢今儿可是去查访民去了……”
康熙见她神色坦然自若,并无畏缩害怕之意,心中也有了丝喜爱之,满族女子本就不同于汉女娇贵,自豪爽大胆,这等落落大方贵气,康熙也很是欣赏。
“查访民?这倒有点意思。”康熙转头跟宜妃两人相视而笑:“说来朕听听,你查访到什么动静了?这江南民如何?”
茗凤眼珠子转了转,大声道:“皇上,茗凤出去看了,大街上,全是歌颂皇上您呢,说您是盛世明君!”
“哈哈,你这丫头啊,你郭罗玛法岳乐可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竟教出了你这么个古灵精怪丫头……”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郭罗玛法教,郭罗玛法只教茗凤诗书礼仪,武艺骑射。”茗凤微抬起下巴,直起身子道,满脸皆是说不出骄傲,确,在八旗女子里,她这般武双全,也是独一份儿。
“嗤。”
本来这声嗤笑很,混杂在喧闹人群中应该是听不出来,但茗凤耳尖,一下子就从人群喧哗中听出了这是十四声音,这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搁一块儿就跟滚烫油遇着水似,一点就炸。
她顿时满面怒气,高声道:“十四阿哥可是有何不满?!若是有何异议,不妨出来比试比试!”
这一声却是把满席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皇子席胤祯身上去了,胤祯赶紧把嘴里叼着一块江南糯米糕咽下去,抬起头愣愣看着康熙。
康熙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淡淡道:“十四,这是怎么回事?”
胤祯起了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在茗凤旁边跪了,不不愿道:“皇阿玛,儿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不是你在那边嘲笑我?”茗凤怒瞪着他,道。
“嘲笑你?”胤祯嘴角一勾,细长凤眼微微上挑:“我只是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嘲笑你,可见法海师傅常说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今儿我倒是见着了!”
“你!哼,别尽是些嘴上功夫!有本事比一比!”茗凤挑眉,却突然冷静下来,出挑衅道。
“比就比,谁怕谁?”胤祯也是个不服输,当下就梗了脖子道。
“哟,岳乐外孙女儿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朕倒是要看看,跟朕儿子比,谁更厉害!”康熙拊掌大笑,转头看着一直低着头曹寅,笑道:“子清啊,你也看看,朕儿子骑射功夫可有拉下……”
“皇上圣明,依臣看,阿哥们各个龙凤之姿,皆是人上人啊……”曹寅拱手笑道。
康熙既然下了令,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在席末支了一张靶子,另给两人都上了弓箭,要比试弓箭。
茗凤先拉开弓,却没拿箭枝,犹豫了会儿,复又放下弓,跪在康熙面前,郑重道:“奴婢若是赢了,可否求皇上赐个恩典。”
康熙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大笑道:“好,朕许了!十四若是输了,朕可是要罚你抄写《中庸》一百遍!”
“儿子才不会输!”
茗凤先是磕头谢了恩,这才起身重新拈弓搭箭,深呼吸后偏头看了皇子席位方向一眼,胤禩正坐在座位上,面上带着柔和笑意鼓励地看着她。
茗凤脸上一红,重新集中精神,拉满弓弦,轻轻一放,箭矢如同流星般飞射过去,正中红心!
“怎么样?”茗凤如同骄傲凤凰般挑衅地看着胤祯,一脸看好戏神态。
十四性子本就急躁,又最恨被人比下去,被激得上了火,他怎么能忍受输给一个女子?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咬了咬牙,拿过下人递来长弓,胤祯一次性取了三枝箭矢搭在弓弦上,拉满弓,眼睛微眯,右手一放,三枝箭成书字形朝着靶心而去!
茗凤此刻本是下了决心必定要赢,眼见胤祯露了这手,顿时着了急,眼睛死死地瞪着靶心,只希望胤祯这一箭千万要射偏。
或许是茗凤运气确不错,其中两枝箭正中靶心,第三枝却是偏离了少许。茗凤一喜,顿时跳起来欢呼道:“我赢了!”
胤祯不敢相信地跑到靶前仔细看了看,似乎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射偏,眼见茗凤乐得那样,顿时不服气了,狡辩道:“谁说你赢了,你就一枝箭射中靶心,我可是两枝箭射中靶心!”
“十四阿哥怎么还跟个丫头争这些?”宜妃忍不住笑出了声。
“哼。”
“好了,果真是武艺骑□通,朕信了,丫头,你要什么赏赐?”康熙用眼神压下胤祯满身不服气,笑道。
“奴婢谢皇上恩典!”茗凤跪下行了大礼,这才直起身,一字一顿坚定道:“奴婢想要向皇上请一道婚旨!”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整个园子竟是都寂静下来,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就是皇子阿哥,婚姻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更何况一个女子?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给自己求婚旨,实可谓是胆大之极!
康熙面色沉了下来,沉默地直盯着下座跪着女子,目光锐利。
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道:“哦?婚旨?丫头看上谁了?说说看,朕替你做主。”
“皇上!”茗凤起身转头又看了眼皇子席位方向,眼神激动,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道:“奴婢恳请皇上为奴婢指婚……给八阿哥胤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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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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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将酒杯中酒液洒出了少许,滴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燕 .n胤禩就坐在胤禛身侧,想是此刻也没想到茗凤如此大胆举动,面上笑容有些僵硬。康熙目光如刀剑般射了过来,只是若有似无一眼,就又转回到了茗凤身上,茗凤倔强地昂着头跟他对视,不肯认输。
胤禛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叹息,然后胤禩已经收起了惯常笑容,满脸郑重走到场中,跪在茗凤身边。
“胤禩,你也是这个意思?”康熙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胤禩沉声问道。
“是,皇阿玛。”胤禩抬起头,声音柔和却带着种特异能让人安定力量,音调轻缓,不疾不徐,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陪坐在康熙侧坐宜妃此刻已经气得咬红了朱唇,她本是费尽了心思要给胤禟物色一门好亲事,谁想她做了这半天功夫,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裳!疼了茗凤这么些年,看着她跟胤禟打儿闹到大,总把她当成自个儿媳妇儿,如今,却是成了别人媳妇儿了!
康熙长叹口气,闭上了眼。
满园子寂静无声,下座一应苏州官员们俱都噤若寒蝉,不敢声张。
宜妃一拍桌子,怒嗔道:“茗凤丫头!你可知自己说什么?!”
茗凤抬起头,直直对着着宜妃目光:“是,奴婢已经与八阿哥……倾心相许。请皇上成全!”
“成全……”康熙嘴唇蠕动着轻念了这一句,接着睁开眼,半晌才道:“既如此,朕,就成全你们!”
两人叩头谢了恩,席间依旧没有回复到初始热闹气氛,胤禩回了座位,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嬉笑道:“真是恭喜八哥了……如此佳人,当真是千金难求啊……”
十四左看看茗凤,右看看胤禩,喃喃出声:“这个……这个……这是……”
胤祉看他那傻样,嗤笑出声,拍了下他额头:“你这傻子,还不赶紧恭喜你八哥?八弟,可是马上也要成人了……”
这一席以胤祉为长,胤礽自来到苏州后,就鲜少露面,连胤禛都只是远远见过他一次。今晚康熙大宴群臣,让李德全去他下榻院子召了好几次,都被他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为由给拒绝了,两父子竟似是在赌气了。
“多谢三哥,十三弟,十四弟了。”胤禩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四弟,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跟个闷葫芦似闷不吭声?!”胤祉回头一看,胤禛低着头闷声喝酒,听了胤祉问话也没什么反应。
“四哥难道是醉了?”十三看着胤禛迥异神色,不同寻常平静,担心道。
胤禛这才抬起头,面容平淡无波,右手捏着酒杯,眼神直看着胤禩:“恭喜。”
胤禩嘴角勾着笑,眼神里却一片清冷,冷光包围着胤禛,良久,才低声道:“多谢四哥。”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饮尽杯中酒液。
如此一来,这一席晚宴,竟是气氛诡异至极……
酉时末,康熙散了宴,兄弟几个又喝了几杯酒,这才散了。
苏培盛扶着胤禛回了院子,点了灯坐在书桌后面看了一回书,却怎么也看不进眼里去,心中像有一堆蚂蚁四处乱爬般,乱乱糟糟,理不清个头绪。
“爷,奴才给您泡了您最喜欢碧螺春……”苏培盛手中端着茶,推门进来,看胤禛满脸烦躁,声音便低了一个八度。
“放这儿。”把手中书扔在一边,这半个时辰,胤禛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来时翻那页现在竟还是那页。
苏培盛把茶放在胤禛左手边儿,心在一旁收拾书桌上散乱书本。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日里清爽甘香茶水却倏无一点香味,咽下去后,嘴里竟是说不出苦涩,一把把茶盏摔在地上,胤禛怒道:“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难喝!”
“爷……爷您怎么了?”苏培盛吓得手一抖,刚整理成堆书又全都散了开去,后退两步跪在地上,疑惑道:“这……这就是您平日里喝茶啊……”
胤禛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经书上经,自觉平静了些,这才缓了口气,转过头,却见苏培盛依旧跪在地上,胤禛无奈地摆了摆手道:“起来罢,热水备好了么?”
“早已经备好了,奴才这就去打了来。”
“再去帮我燃一株安神香……”揉了揉太阳穴,胤禛起身准备去洗个澡,希望能洗去这一身浮躁气息。
脱了衣服整个人泡进浴桶里,热水蜂拥上来,被这蒸汽一熏,非但没有清醒些,脑子里反倒更是胀得难受了,似乎有什么在心里挠着,痒痒。
胡乱洗完了澡,穿好衣服出来,胤禛叹了口气,既然是想去,何必要拘着自己?去就去……这一想,顿时心里一松,一晚上不舒适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去了。
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有如此扭扭捏捏时候,扎好辫子抬步便往门口走,刚走到屋中央,步子一顿,胤禛回头看了看窗户,眼中一亮,胤禩每次都喜欢翻窗,就是没必要他也要走窗户,难道是特别有?一思量下,想要尝试念头就怎么也压不住,胤禛干脆换了身暗色衣服,在黑夜里不容易认出来,让苏培盛自己下去歇息后,这才吹熄了蜡烛,拉开窗户,身子轻轻一跳,翻了出去。
算起来,这其实是胤禛第一次翻窗去看胤禩,虽然他说了要去看他,但一直也没找着什么机会,两人也都不是儿女长性子,自去年封爵后,竟是已经很久没单独见过面了。分了府,两人做了邻居,但关系反倒是更显疏远了般,见个面也难了。
胤禩整日里跟胤禟,胤俄混在一起,胤禛也是几乎有了空就被十三缠得没办法,这一想,胤禛才发觉,自己有些想他,想念两个人一起去徐州那些日子了。
早春夜晚还有些冷,南方空气不同于北方,空气里带着浓重湿气,刚走了没一会儿,身上穿衣服就已经微微湿润了,胤禛打了个寒噤,冷气直往骨子里透。
去见了胤禩要说什么呢?胤禛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他也不知道,就像自己大婚那个晚上,胤禩一直默默站在窗外,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心?
胤禛抬起头,呼出一口热气,在冷潮空气里凝结成了露珠。也去他房外站上一晚?胤禛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似乎不这么做,他便无法安心。不需要让胤禩知道,只要去站上一晚,就可以放下心来,明日,就还是这个样,一切都没有变。胤禛内心深处是这么告诉自己。
漫步穿过柳树排成径,柳枝在夜风中清扬,拂过脸颊,细微麻痒。胤禩院子不远,就隔了两个回廊。胤禛穿过拱门从后边儿绕进去时候,感觉身子冷得几乎麻木了这才有些后悔起来,一时冲动就直接跑了出来,居然,也没记起来要披个斗篷,这南方夜晚直冷到了骨头里。
透过密封枝叶间阴影,蜜色烛光透过白色窗户纸直射而出,给这清凉春夜带来了一丝暖意。
胤禩还没有睡。
心中有丝丝窃喜,胤禛把脚步放轻,不想扰到屋子里人,慢慢向着那点光源前进,那点光亮在黑暗中就如同一个指示灯。
踏着青石子铺成路,分开垂到路面柳条,胤禛走到窗下,窗子里影影绰绰,胤禩坐在书桌后,似乎正在,剪影投射到窗框上,胤禛看着那影子,莫名就觉得熟悉得很,似乎天天都能看见一般。
背转身,无声地吸口气,胤禛背靠在窗边墙壁上,抬头看着夜空,天空黑得如同一块光滑缎子,没有一点光亮,今夜居然没有星星,月亮也看不见。
“胤禩……”
特意压低声音依旧带着明朗轻快气息,胤禛一愣,微微转头,窗上已经多了一个影子,两个影子在白色窗纸上重叠在一起,毫无缝隙。
“茗凤?你怎么来了?”
熟悉柔和音调如同潺潺溪水,流过胤禛耳朵,胸腔中那颗心脏似乎被风吹得颤了颤。
“当然是来看你……,回了房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皇上答应了,心就跳得好快,我想你了。”茗凤在桌子对面坐下,解下狐裘披风,随意道。说着这么大胆话她却也毫无羞涩之意。
胤禩似是被她说得愣了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柔声笑了起来:“时辰已经很晚了,夜里凉,你何必跑这许多路到我这里来。”说完伸手接过她披风,递给在后边伺候秦福儿。
茗凤探过头去看胤禩正翻开看到一半书,好奇道:“原来你在读《资治通鉴》?读得怎么样了?”
资治通鉴……胤禛低着头,墙壁上湿冷透过衣服传递到肌肤上,再慢慢渗透进肌肉里,骨髓里,在血液中循环往复。此刻摆在胤禛房里书桌上,翻开到一半书,正是资治通鉴,胤禛今晚,看也正是这本。
这莫非是缘分?胤禛有些想笑,只是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意。
“只是随便看看罢了。”胤禩站起身,走到桌子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茗凤手里,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来,外面天冷,拿着暖暖手。”
“恩。”茗凤从书上收回目光,略点点头,面上幸福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抿。热气氤氲扑面,熏得她水嫩肌肤泛出桃红色泽。
“姨母今日却是怪了我了,刚刚去请安她都不见我……”茗凤把茶杯抱在胸口,话语虽是埋怨语气中却有些调皮喜意。
“九弟早知你我之事,等回了宫,让他去帮你说说,宜母妃不会怪罪。”胤禩虽知道她只是在撒娇,仍是柔声安慰道。
“恩,回来我就去你府里可好?我要好好装饰装饰,阿玛从广州那边儿运了批洋货回来,新鲜得不得了,我看着就心里喜欢!”茗凤边说,声音就提高了些,带着对未来憧憬喜悦甜蜜。
“以后啊,我要把府里窗户全装上玻璃,亮堂堂,夏日里阳光射进来,那才漂亮……”
“好……”胤禩声音里充满着说不出宠溺。
“还要在院子里挖一个湖,养上几尾彩鱼,要进贡那种,漂亮极了……”
“好……”
“咱们屋子,我要在床上,柜子上,全镶上夜明珠……晚上不点灯也看得见……”
“好。”
“还有……还有……院子里,要全部种上牡丹!花开了,保证全京城都没我们府里贵气!”
胤禩含着温和笑意看着她,并不插话,等她说完,才宠溺道:“这些事儿,你做主就是,只毕竟我们还没大婚,你就这么跑来我府里,却是有些不合规矩。”
“管他什么规矩呢!我可不怕这些个!”茗凤撅起嘴,傲然道。这神,竟是像极了太子胤礽。
胤禩笑着摇摇头,神里全是纵容爱护,他转头看着窗外,似是想看看天色,却意外地看见纸窗角落里那一点点暗影。茗凤正低着头,没发现他一向天塌不惊神色剧烈一变,眼神汹涌波动。
许久听不见胤禩声息,茗凤带着些疑惑抬起头,就见他目光焦灼在窗户上,似是透过了薄薄窗户纸看着远方某处。
顺着他目光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茗凤不解道:“你在看什么?”
胤禩身子微微一震,眼神蓦然清亮了起来,这才柔声笑道:“没什么,只是已经夜深了,不如我送你回你院子……”
茗凤点点头,也仰头看了看如墨夜色,确夜已经深了。
胤禩取了狐裘披风来给茗凤系上,又体贴地帮她拢好了衣衫,顺了顺脸颊边垂散下来发丝。
“你可要,把我送到房间里……”茗凤眨了眨明亮大眼睛,调皮道。
胤禩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吹熄蜡烛,只是穿上外套,拉过茗凤手攥在手心,最后回头看了眼白净空无一物窗户纸,转身直直走了出去,脚步声从门口在黑夜里渐渐消失。
房间里回复寂静,胤禛一直憋着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身体里面力气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消散而离开了身体。腿脚一阵阵发软,身子慢慢滑座下去,蹲在地上,低着头,头埋在臂弯里。
身体在冷风中慢慢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胤禛搜肠刮肚,居然只想起了那篇妙法华莲经片段。
“六明观心者。从标章至料简。悉明观心。心如幻焰。但有名字。名之为心。”
一遍一遍默念着佛经,心终于慢慢空灵起来,到最后,只剩下平静。
胤禩一晚都没有回来。
晨光微曦。
胤禛睁开眼,天色已经过了最黑暗时刻,黎明将至……
揉了揉酸麻腿脚,胤禛站起身,嘴角向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觉得,似乎是完成了一个什么任务般,全身都轻松起来。再没回头看过一眼,胤禛踏着轻松地步伐,离开了这个院子,墙角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似乎,从没有人曾在这里停留过。
二十日辰刻,御舟出葑门顺河而下,直抵浙江。
接驾是去年外放两江总督张鹏翮以及江苏为商邱宋荦。
燕 .In
正文 春耕
燕
此刻,浙江天气乍暖还寒,百姓已经开始忙碌春耕了。燕 .
康熙下江南,本就是为了体察民,看看百姓生活,此刻看到春耕,如何还能闲得下去?在行宫歇了几晚,第四日一早就换了常服,只带了几个侍卫,并胤祉,胤禛几个阿哥一起下田去体验农耕去。
等一应物事都准备齐全了,众人这才发觉胤礽不在行列之中。
“二哥该不是睡过头了?”眼见康熙面色不虞,胤祉扯着嘴角调笑道。只这笑话明显冷了些,一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和。
“胤礽呢?”康熙眼神在众人中扫视一圈,突然发声问李德全道。他今日本是穿着一身灰色常服,收起平日里威严神色,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富家老爷,但现在这一问,那股子气势不自觉地就放射出来,让周围人都有些战战兢兢。
李德全心看了他一眼,这才答道:“皇上……太子殿下他,他头疼犯了,说,说今日不能去了……”
“头疼?”康熙冷冷道:“他这身子骨倒是娇贵,南下没几天,这全身都不对劲儿了?”
“皇阿玛!”胤禛上前一步,顶着康熙锐利眼神,突然插嘴道:“不知太子身体如何,不如,儿臣去看看?”
“你去!”许久,康熙才如同松口气般道。
胤禛施了礼,紧走几步向着胤礽院子而去。
胤礽下榻院子在驿站最西边角落里,跟康熙行宫远得很,这是他自己特意挑,御驾到浙江时候他不愿意住本来安排给他在康熙旁边儿屋子,弄得一应接驾官员人荒马乱,应他吩咐在西边又特意修缮出一个院子来给他下榻。胤禛到时候,院子大门紧紧闭着,门口只有一个十二三岁家奴守着。
那家奴一脸机灵相,一见胤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张了嘴就要喊。胤禛使了个眼色,苏培盛上前一脚踹了上去,低声喝道:“诶!叫什么叫?没规矩!见了四爷还不请安?”
“算了。”胤禛摆摆手,康熙此刻还在门口等着,他怎么还敢在此墨迹?
“太子在院子里?青天白日,怎么就闭了院子门?”皱了皱眉,胤禛看着紧闭大门疑惑问道。
“这……奴才可不知道……”那家奴翻了个白眼,顶嘴道。
他是驿站新分派给胤礽看院子下等奴才,原就不认识胤禛,虽一看就知他是贵人,但在太子这院子里,什么贵人得罪不得?他这几日可是见得多了,就连皇上派来人也被太子给轰了出去,是以心里根本没把这位当回事儿。
胤禛也懒得搭理他,上前两步使劲一脚就踹在大门上,木门发出沉重‘砰’声音,响彻整个院子,门却没开,居然是从里面被拴住了。
“你!你敢踹门!”那家奴被胤禛这一脚吓得不轻,刚想上来拦就被苏培盛给拖住了,盏茶功夫,门里就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碎急切,边走还边有个尖细声音念叨着:“诶哟喂,这谁呀,这谁呀!不是吩咐了不许打扰么?李全你这个狗奴才!让你看大门你就这么看?太子爷发了火,看你怎么办!”
门拴开启声音后,木质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高连从缝隙里探出一个脑袋,一见门口冷着脸胤禛,倏地一下又缩了回去。好半晌,门大大开了,高连一脸谄笑站在门口给胤禛打千儿:“四……四阿哥……,奴才给四阿哥请安了……”
“高连,太子这是在做什么?”胤禛皱着眉,冷声道。
随着大门一打开,就有隐隐约约丝竹之声传来,胤禛便有了几分猜测,看来什么头疼,什么水土不服,都是假?
高连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后院方向,凑到胤禛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四爷,您进去劝劝……主子爷他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身子也受不住哇……”
胤禛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跟苏培盛在门口守着!”说完一甩子,这才大步向着后院而去。越接近后院,丝竹管弦之声越盛,还有女子娇笑声音。
穿过拱门,一副香艳旖旎场景就映入了眼帘,院子中央是一张不大石桌,桌子边儿上安了几方石凳,桌子上摆放着葡萄,哈密瓜等贡书水果。石凳上几个只穿着轻纱女子用纤纤素手把葡萄剥了皮,递送到一边儿靠在躺椅上胤礽嘴里。
胤礽只穿着中衣,手里还搂抱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女子,脸在她乌黑发丝间磨蹭轻嗅,大笑道:“爷最爱你这头发……”
脂粉香气弥漫着整个院子,胤禛闻着胃里就有些翻涌恶心,走到躺椅边儿上,右手一把抓起那女子藕臂,把她从胤礽怀里扯了起来。
“谁啊……不要命了?!”胤礽还闭着眼,不耐道。
胤禛看他这样心里就有气,一把把那女子摔开,冷冷道:“倒是打扰了太子你雅兴!”
胤礽倏地睁开眼,眼看着近在咫尺那张脸,眼中难以抑制地涌出一片浓厚欣喜,只是一瞬间,这喜意就如同潮水般褪去,回复了高傲不耐,笑道:“怎么,四弟看上我这蝴蝶了?若是喜欢,送你就是了……”
“二哥!”胤禛恨恨道,见胤礽一脸不以为然,顿时转了身冲着满院子女子喝道:“还不给我滚!”
“下去罢……”眼见着胤禛上了火,胤礽终是无奈叹口气,挥手挥退了一干人,这才把辫子环在脖颈上,又懒散地靠在躺椅上,眯着眼,声音中却是带着淡淡无奈:“你这时候不跟着皇阿玛去微服私访,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说二哥头疼,做弟弟担心,自是要来看看。”胤禛在石凳上坐下,一脸正色道。
“别……”胤礽赶紧坐起身制止:“四弟你这笑话可不好笑!皇阿玛让你来?”
“二哥!”胤禛皱着眉,看了看他此时衣着:“皇阿玛带着一干人在门口等着你呢,你……你穿成这样在……在这里寻欢作乐!你!你!”
你了半天,胤禛竟是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胤礽满不在乎道:“我都说了我不去了!你就去回皇阿玛说我头疼不能见风就是了。”
胤禛不理他,起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中还拿着一套银蓝色常服外套,水红褂子。走到胤礽跟前儿停住,淡淡道:“需要弟弟伺候二哥你更衣么?”
“你……”胤礽一看他神色,竟是当真无比,不敢置信道:“你不是真……”
胤禛眼中掠过一阵戏谑,实在是很难看到胤礽如此惊慌表,顿觉有,拿了衣服,装模作样展开来,俯身去就要给胤礽穿。
胤礽一阵手忙就乱,又不舍得真个把胤禛推开,这一下子却是犯了难,怎么也不是个事儿了。忙乱过后,余光瞅见了胤禛眼中那丝戏谑,心中暗暗懊恼,自己这万花丛中过人,竟是在这儿连连吃瘪,实在是……
“二哥,怎么?还不赶紧穿了衣服走?皇阿玛等着呢……”眼见着戏弄够了,胤禛把衣服往胤礽身上一摔,催促道。
这下子胤礽不答应了,往躺椅上一座,斜睨着胤禛笑道:“四弟不是要伺候我穿衣服?你若不帮我穿,我可就不去了……”
“你……”胤禛一愣,万没想到他顺杆儿爬,居然还真要自己给他穿衣服,胤禛自己都是苏培盛伺候着穿衣服,更何曾伺候过别人穿?讪讪道:“不如……我让高连进来伺候?”
“不要!”太子一撇嘴,倒是跟胤禛坳上了,抬头看了看天,眯眼笑道:“四弟可得赶紧着些,若是再一会儿,皇阿玛可就等得心急了……”
狠狠瞪了他一眼,胤禛不不愿又把衣服抓了过来,没好气道:“起来!”
胤礽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施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张开双臂,还故意道:“可别弄疼了爷……”
这衣服虽不如朝服复杂,可绳结也是麻烦,胤禛绕到胤礽身后,先给他套上两只子。胤礽跟个木桩子似杵着,就是一动不动,任衣服垮在身上,反倒嬉笑得开心。
胤禛弄得烦了,怎么也弄不好,又重新绕到前边,把绳结胡乱系了,就要给他套褂子。胤礽却是咋咋呼呼大叫起来:“诶……我说四弟啊,你这……这衣服怎么穿得一边儿长一边儿短啊?”
胤禛没好气又瞪他一眼,道:“怎么?二哥不满意我这就去叫高连来给你穿……”
“别……”胤礽笑道:“就这样,就这样,挺好看……”
胤禛本就不耐烦这些,胡乱给他把褂子一套,扣上八分扣,站远了一看,顿时有些汗颜,这衣服穿得,还不如不穿好见人呢……
胤礽却全不以为意,似乎这衣服穿得多风流潇洒似,微抬着下巴,上前来一拉胤禛,笑道:“走,我们见皇阿玛去……”
拉了几下却怎么也拉不动,胤禛脚就跟生根儿了似,就是不挪桩。
“怎么不走了?皇阿玛都等不及了……”胤礽回过头,看着胤禛,一脸急切,似乎他真是很着急康熙召见似。
“什么时候了二哥你还开玩笑!”胤禛声音也无奈了,太子如此不着调,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穿成这样去见康熙?这不是上赶着去挨骂么!
此时高连跟苏培盛已经进来了,正在拱门口探着头看笑话儿呢。见自己主子发火,苏培盛可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捣了高连一下,低声道:“你还不赶紧给太子爷更衣去……”
高连这才心走上前,要给胤礽重新更衣。
胤礽一下子躲开他手,道:“别碰!我就穿这样儿去见皇阿玛,多好啊……”
“高连,给你主子更衣!”胤禛被他搅得烦了,干脆转了身直接出了后院子,在门口等他,一路走都能听到胤礽在他背后传来轻笑。
等这一通折腾完,又是一个时辰过了,胤礽穿齐整了,带着胤禛来到大门口时,康熙居然还在等着。见了胤礽,也没多问什么,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出发了。
农田里正是热火朝天时候。
一亩田里总有七八个农夫,辫子缠在头顶上,弯着腰在地里耕作,田埂上,野地里,农妇们手中拎着饭盒,饭盒里装着馒头,清水,手腕上搭着汗巾子,等田地里汉子们渴了,饿了,就赤着脚上到田埂上喝妇人们递来水。
康熙看得心中火热,转头对着张廷玉道:“衡臣啊,你可有做过这些农活?”
“回皇上……奴才时候,跟着父亲,路过山东,曾经做过一个月时间。”张廷玉是太子太傅张英儿子,自去年就跟在康熙身边,做了上书房行走。
“哈哈,衡臣你才做过一次?朕可是,做过三次了,这是第四次!”说完竟是脱了靴子,挽起裤脚,也挑着最近一个田地下地去了。
张廷玉赶紧跟在后头下了地,两人跟田里庄稼人打了招呼后,径自就帮着播种起来了。胤祉几人在后头看着,面面相觑,胤禩突然笑道:“太子殿下,我们兄弟……是否也要去?”
“八弟你想去就去把……”胤礽皮笑肉不笑看着他,却是着手在一边儿全没有要动弹意思。
他这个当太子没有要下去,其他兄弟却是不能出这个头了,一时间,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都只得在田埂边儿看着。
“四哥……”突然,有人在胤禛后边儿轻轻出声唤他,胤禛回头一看,居然是十四。
万没想到十四会来找他,胤禛脸上诧异也就表露了些出来,让十四顿时有些尴尬,但还是咳嗽了两声,道:“四哥今晚可有什么打算?”
看着他眼里期待,胤禛更愕然了,十四这口气,怎么像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了?十四自从南巡以来,莫不是跟着胤禩,茗凤混在一起……今天这……
其实十四也很是无奈,他跟茗凤关系,更类似哥们,他也从没把这女人当女人看……这女人这次死黏着自己,他也是前几日方知,是为了好方便跟八哥相处……一想到自己被利用了,十四就气不打一处来,利用就算了,这女还是个过河拆桥!如今他们尘埃落定,自然是不想再要自己这个外人在里面碍眼了……
于是,十四爷就这样,被赶出来了……这才不得不如此尴尬地找上了胤禛。实在不是他不想一个人去,而是他年纪太,皇阿玛早下了旨意,他不得一个人外出,可要他闷在行宫里……天啊,杀了他……
燕 .In
正文 敏妃
燕
四月朔日,御驾由浙江返回苏州。燕 .n
刚到苏州没多久,京城就加急快报传来消息,索额图在京在自己府邸半夜密会阿布,吴乃鼎等人,结党营私,甚至很有可能是密谋造反!
这折子是加密折子,康熙看了,当时就龙颜大怒!要知道,康熙自鳌拜死后,就明令禁止,严禁大臣结党营私,如今,索额图作为老臣,却明知故犯,在康熙离京期间在府邸私会大臣,他想做什么?
康熙当场就下令,道索额图年纪老迈,该辞官退隐享受享受农耕田园之乐了。
胤礽当晚就去了康熙行宫求,具体如何没人知道,但是第二日,康熙便下令启程北上返京。临行前夕,皇太子胤礽称病,不能起行,康熙当着众人就砸了马车,怒道:“把索额图给我招来!他不是念着索额图么?招什么御医!让索额图给他看病!”
骂完后,康熙将太子滞留在苏州,自己带着随行人员北上返京。
五月底,御驾先行返京。
刚回宫,康熙就下发了两道圣旨。第一道是册封内管领阿布鼐之女,卫氏为卫嫔,入住翊坤宫。第二道则是婚旨。将和硕额驸明尚之女郭络罗氏茗凤指给八阿哥胤禩为嫡福晋,责八月完婚。
没过一周,第三道圣旨从乾清宫传了出来。
册封参领海宽之女章佳氏为敏妃。
这却是因为章佳氏已近弥留。十三自从回宫就再见不着人影,却是每日里在敏妃跟前儿侍疾,连着温恪,敦恪两人也都整日里守在病榻前。
但一个月后,敏妃仍是扔下这三个儿女,撒手人寰。
胤禛经历过这些,自是知道这其中苦楚,敏妃仙逝消息传来,他第一个想到就是十三,也不知他是如何伤心……只是他如今并不住在宫里,想看他,却是只能等明日一早了……
“阿玛,阿玛……”弘晖趴在胤禛腿上,仰着脑袋,甜甜地叫着。
胤禛回过神儿来,伸出双手穿过他腋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眼神柔和了些:“今日让你练字练好了么?”
“孩子才刚三岁,爷您就这么急着让他认字……”素云给胤禛端了杯茶来,看着弘晖,神色带着母性光辉。
“早些认字总是要好些。”胤禛把弘晖递给素云抱着,接过茶盏,喝了口,道:“素服可准备好了?”
“备好了,我还做了些点心,都是十三弟平日里爱吃……敏妃娘娘就这么去了,他最近怕是都没怎么吃好……”素云说着,把一个包好包袱放在胤禛明日里要穿素服上。
弘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给他准备几上,捧着一捧宣纸,又跑着回来,双手举高到头顶,低着头行了个乱七八糟礼,奶声奶气道:“阿玛,儿臣字……”
胤禛一愣,斜睨了素云一眼,沉着脸问弘晖道:“这礼仪是谁教你?”
弘晖眨了眨眼,一看胤禛脸色,脸上顿时出现害怕神色,半晌,才放低了手,声道:“是……是十三叔……教。”
“这个十三……没教坏了孩子!”声嘀咕了一句,胤禛正色道:“你如今既无爵位,又无官职在身,如何自称儿臣?以后可不要乱称呼,若是让有心人听见,可就不好说了……”
弘晖如今才三岁,如何听得懂这些?只是怕极了胤禛神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都不敢吭声了。素云在后边却是听得明白,胤禛这话,怕是说给她听,咬了咬下唇,轻声道:“爷,妾身也想着要给弘晖请个师傅来……”
“师傅?”胤禛顿了顿,才慢慢道:“暂时不急。”
把弘晖手中宣纸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蚯蚓般爬字,起身拉着弘晖手走到书桌后面,拿起毛笔放在他手心里,握紧了,带着他手在一张空白宣纸上一笔一划端正地写了弘晖两字。
边写边慢慢道:“从江南回来,吏部公事儿也没那么繁忙了,得着空儿,我自会在府里自己教他……”
“阿玛,这是什么字啊?”弘晖手软,握不紧笔杆,胤禛一松手,笔就从他手中掉了下去。
“这便是你大名,弘晖。”胤禛指着写好字,一字一字道。
“弘,晖。”弘晖眨着大眼睛,跟着道。
第二日敏妃发丧,十三跪在灵前,眼圈一直红红,却怎么也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胤禛走过去,在他头上拍了拍,安慰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胤祥身子轻轻颤抖着,突然跪着转身,一把抱住了胤禛,把头埋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十三弟,哭,哭过就没事儿了。”胤禛手从他头上滑下去,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语气也尽可能地放得轻柔婉转,生怕一说重了就伤了他似。
“四哥!额娘说了,男子汉不能哭!”十三哽咽着声音,紧紧抓着胤禛衣服。
“是,不哭,不哭……”胤禛低声喃喃道:“十三弟,你要记得,自己是哥哥,你还有两个妹妹,不止你……没了额娘,你两个妹妹,也没了额娘。你要,像个哥哥……”
“是要……像四哥一样么?”胤祥抽泣声止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不确定地问道。
在背上拍着手顿了顿,胤祥甚至能感觉到,胤禛胸腔里那颗一直平稳跳动心脏停跳了几拍,许久,才有一个低沉声音在空荡腹腔里回荡,带着浓重回音。
“你四哥,不是个好哥哥,别我……”
“四哥……”胤祥抬起头,看着胤禛平静神色,突然站起身,一把紧紧抱住了胤禛,急声道:“四哥,你是个好哥哥……你是我最好哥哥……”
“好了,别这样了……”胤禛推开他,后退了些:“皇阿玛已经给额娘发了话,你以后,就是额娘儿子了……我们以后就一起去永和宫给额娘请安……”
胤祥抹了眼角眼泪,表坚毅起来道:“四哥,我要回去,去看看温恪,她身子不好,额娘这一下子去了……她怕是支持不住……”
“四哥陪你去……”胤禛欣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笑意。
两人从灵堂里出来,往永和宫拐,刚路过御花园,十三就被里面欢声笑语气得脸色铁青!却原来是胤祉穿着鲜色衣裳在里面跟一个宫女儿玩闹呢。
敏妃虽说没有贵妃皇后尊号,好歹康熙也追封了一宫主位,宫里头皇子们,虽说是不必守灵磕头拜礼,但按照礼制,却是必须穿百日素服,不许剃头,不许看戏饮乐……胤祉此举,却是摆明了不把敏妃放在眼里了。
胤祥本就是正在伤心时候,被胤禛劝着压了下来,此刻见这景,还怎么忍得下去?他是个暴躁脾气,也是个直爽性子,不高兴了,就要冲进去找胤祉评个道理!
胤禛一把拉住了他,道:“你要干什么!”
胤祥红着眼,嘶哑着声音狠狠道:“额娘死了……他,他还有心在这里花天酒地!我!我饶不了他!”
“他不要礼数,你也不要礼数了不成?!他是你三哥!”
“要什么礼数?!要什么礼数?!”胤祥扭曲着脸大吼道:“他这是在侮辱我额娘!侮辱我额娘啊!”
“你给我住嘴!”胤禛徒然伸出手捂住了胤祥嘴,紧紧捂着不让他再叫出声儿来,直把他拖到另一边儿路上,才声道:“十三弟,你怎么什么荤话都乱说?!”
“四哥……”胤祥眼圈儿又红了起来,抽噎着道:“我……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个样子!”
“皇阿玛!”胤禛突然后退两步,低呼着行礼道。
胤祥一惊,这才转过身,跪着给康熙请安。
康熙本也是刚从敏妃灵堂里出来,要去永和宫看看德妃,刚拐到御花园这儿就听到这一句,又见胤祥红着眼,便皱了眉关切道:“这是怎么了?看不惯谁?”
“皇阿玛,只是儿臣跟十三弟胡闹呢……”胤禛低着头,低声回道。
康熙扫了胤禛平静脸一眼,目光转回到胤祥面上,沉声道:“十三,你说,你刚刚说是看不惯谁呢?”
“皇阿玛!”胤祥跪直了身子,眼睛依旧跟个兔子似红着,一脸忿忿地伸手指着御花园,哽咽道:“额娘刚刚去了,儿子也不奢求他……奢求他给额娘磕个头,见个礼什么。但……孝期未过,他非但剃了头,还……还穿着艳服在御花园跟宫女调笑。儿臣……儿臣就是看不过眼!”
康熙皱着眉,往前走几步偏了头一看,胤祉果真还在一个假山后头,跟宫女说笑话。康熙哼了一声,胤祉听着这声音,顿时三魂丢了七魄,赶紧上前磕头行了礼,道:“皇……恭请皇阿玛金安……”
“哼!胤祉,你孝经都读到哪儿去了?!”
胤祉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康熙,这才看到在康熙身后还红着眼胤祥,顿时明白了几分,狠狠瞪了胤祥一眼,这才磕了头,道:“请皇阿玛恕罪……”
“朕看你是封了郡王,便把上书房那些东西都还给师傅了!还是当当贝勒,好好罢!”说完一甩子,带着李德全往永和宫去了。
胤祉拍了拍袍子下摆,站起来,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胤祥。胤祥也毫不示弱,昂着下巴嘴角带着冷笑回看着他。
“十三弟可真是出息了……会背后告状了啊?”
“弟弟可不敢当!这不是三哥您最擅长么?”
“你!哼!”胤祉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拂去了。
胤禛叹了口气,淡淡道:“十三弟,你怕是把三哥给彻底地得罪了……”
“现如今这可好,从郡王到贝勒,弟弟原就觉得他爵位比四哥您高,这就是很不公平!”
“好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胤禛断喝一声打断他话:“越来越不知道进退了不成?!”
“四哥,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
“难受你也给我憋着!”胤禛冷着脸,没好气道。
“得罪他便得罪了,我还怕他不成?”
“十三弟,去看温恪……”胤禛出口气,终是无奈道。
这一通发作下来,胤祥胸中憋闷终是好过了些,这才缓了脸色,住了嘴,跟着胤禛后头去了。
燕 .In
正文 沉重
八月,胤禩大婚。名书院 /.mIngsn/
这次大婚竟是除了太子大婚那次外,所有已婚皇子里,最热闹一遭。非但安亲王府嫁妆直直排满了几条街,一任大官员,也几乎都不请自来,亲自登门道贺,甚至于不少地方官员还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把个八贝勒府挤得差点水泄不通……
茗凤早遣了自己贴身丫头到胤禩府上帮着料理大婚礼节,宾客安置事宜,倒是办得仅仅有条。胤禛离得近,两人府邸就隔了一道墙,便来得晚了些。
胤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接往来宾客,见胤禛从旁边儿门里出来,老远便冲着他笑了笑,这才又继续转身,跟一边儿揆叙寒暄。
胤禛望了眼街上排得几乎看不到头马车,又抬头看了看装饰得富丽堂皇八贝勒府,实在没想到,胤禩居然搞得如此大声势……
几乎每走两步,就可以遇到一个官员上来招呼寒暄,胤禛不喜这些应酬,便走得快了些,几步赶到大门口时候,胤禩跟揆叙这一番话还没说完。胤禛也不打搅,只跟两人点头示意后,就由着厮带着到后院去了。
兄弟中除了胤礽,已经都到齐了,正在后院子里闲玩打发时间。这后院挺大,果然如茗凤所说中间挖了一座湖泊,湖上此刻架了个戏台子,兄弟几个都在湖对岸亭子里坐着吃茶看戏。胤禛到胤祥边儿上坐下了,这几个月缓冲,胤祥终于也平静下来,不再像敏妃刚去那几日那般冲动,见胤禛来了,便凑过来道:“这是九哥从南边儿请来戏班子,据说还是江苏有名黄莺嗓子,四哥你听着怎么样?”
抬头看了眼吹吹打打戏台子,胤禛无奈道:“这些个戏,统共听起来,也就这样,我总是听不出有什么不同……”
几人在院子里听了一回戏,第二出还没开始,外面就开始吹吹打打,却是新娘子已经上门了。胤禟,胤俄两个跟茗凤自就熟稔,这会儿自是撇了一干人去前面凑热闹了。胤祯虽说仍是不满他两人在江南时候撇下自己,但此刻看胤禟,胤俄两个说得有,便也禁不住诱惑,跺跺脚跟了上去。
剩下这些人便说笑着起身跟着下人们带领去了正厅酒席上坐好,等着一对新人前来敬酒。
等外面哄哄闹闹一应礼节过了一遍,胤禩牵着茗凤手把她拉了进来。等茗凤被喜娘扶进了洞房,胤禩这才挨个儿地敬酒。
等一圈敬完了,他竟是也有些醉了。这还是胤禟,胤俄两个帮他挡了许多结果。三人回了席位,胤禟看胤禩已经喝红了脸,便给他夹了一筷子素菜,道:“八哥,你可别喝醉了……茗凤这儿还特意跟我说了,要是你喝得醉醺醺地去洞房,她可得跟我没完了……”
胤禩粲然一笑,站起身道:“我先进去看看,九弟,代我陪兄弟们喝酒,可莫要怠慢了……”
“八哥……这新娘子都进了屋了,这么一会儿你还就等不及了啊?非得去看看?”胤祯第一次出来喝酒,便贪杯喝多了些,此刻说话已经有些夹舌头了。燕 .n
“我可得去闹洞房……”十三刚刚跟胤祯拼酒,也喝得多了些,嚷嚷着就要去闹洞房。却被胤俄给拉住了,梗着脖子道:“闹什么闹什么!茗凤那臭脾气,你敢去闹?心她扒了你皮!”
“说什么呢!”胤禟一下子敲在胤俄额头上,责怪道:“有你这么说八嫂么?”
胤禩告了罪先回后院去了,胤禟便拉着还清醒几人要行酒令。几人又喝了几圈,这下子除了胤禛还清醒些,竟是连胤禟自己也被灌倒了,他先时就是帮着胤禩挡酒,现在又要负责把这一桌人都灌醉,自己岂能不醉?
胤禛向来不胜酒力,又不爱说些应酬话,旁人便不敢太灌他,只喝了两杯,便是胤禟再怎么劝,他也不肯多喝了。是以胤禩在新房里喝了合卺酒再出来看时,婚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皇子这一席果然就胤禛一个人还端正坐着,见胤禩出来,他就起身道:“八弟,还没祝你们百年好合,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
“四哥何必着急?”胤禩环视了一圈,很满意这效果,他倒确是在婚宴前就拜托了胤禟跟胤俄两人,一定要把大家都灌醉了,如今收到了这意料中结果,胤禩面上笑意更加和煦,脸上因为酒意而起红晕也褪下去些许。
“秦福儿,院子都准备好了?你让人扶着各位爷去相应院子里休息,可不要搞错了……”胤禩转身吩咐了秦福儿,这才在胤禛身边凳子上坐下,伸手一指酒壶,笑道:“今日是弟弟大喜日子,四哥不陪我多喝几杯么?”
胤禛看他神色,怕是不会就这么放自己离开,也只得在他左手边儿坐了,却是没接他递过来酒杯,淡淡道:“我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而且,八弟更应该少喝,助兴就好,多了反而不美……”
“四哥你真不喝?”胤禩给自己满了一杯,一饮而尽,道:“这杯,是谢谢四哥在徐州那些日子照顾……”
胤禛抬眼,此刻大厅里,除了他们两,已经再无旁人,胤禩神色认真,眼眸亮若星辰,没有丝毫醉意。
犹豫片刻,终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胤禛许久才道:“那次,应该是我谢谢你照顾才对。”
“那四哥更要多喝一杯了……”胤禩又给他满上了酒,笑着道。见胤禛微皱眉头,似是不想多喝,胤禩自己给自己满上,先干为敬,又道:“就算四哥不愿意在我府里留宿,你府邸就在旁边,这么点路,还怕醉得回不去么?”
胤禛无奈,只得一口喝了,胤禩竟是又给他满上了酒,胤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八弟,今日是你大婚,不宜喝太多酒……”
“可是弟弟我今日高兴!四哥今日却不想陪我这个新郎官么?”胤禩笑得眉眼弯弯,胤禛仔细看了看,他神色间果然全是愉悦开心,没有半分假装。顿时心中就有些钝钝疼痛,这一下,他自己竟是也想要喝酒一醉了。不再多说,这以后胤禩再倒酒,他都是一口喝下。
胤禩又拉着胤禛喝了半个时辰,直到胤禛脸色红得都快滴出血来,眼中也蒙上了迷蒙水雾,这才放下手中一直拎着酒坛子,站起身,到胤禛面前半蹲下,跟他视线平齐,一字一字道:“我今日,真很开心,四哥……”
胤禛喝下最后一杯,便直接醉得趴倒在了桌子上。胤禩此刻也是真有些醉了,神智虽还清醒,脑子里也开始有些犯晕。喝了一碗浓茶后,胤禩呼口气,转身对着一直站在门口秦福儿道:“你去新房里,告诉福晋,我晚点儿再过去……”
说完便拉起胤禛手臂架起他,亲自扶着他到给他准备院子里歇息去了。
胤禩给胤禛准备院子却是跟其他人不在一处,反倒是在胤禩书房旁边,不大院子,只有两间房,却是布置得简单舒适,进了屋子反手关上门,胤禩就感觉到右边肩上靠着重量明显一轻。
微一愣神后,胤禩就轻笑起来,放缓了声音道:“四哥,你竟是连我也骗过了,还不胜酒力?”
胤禛本来如同软泥般靠在胤禩身上身子直了起来,面色虽然仍是红得厉害,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在黑夜中亮得灼人,哪里有一点儿酒醉不堪样子?扶着额环视了一圈儿,这屋子,竟是比照着两人在徐州时所住那个院子修建而来,摆设装饰,分毫不差。胤禛在床边上坐下了,看着窗边摆放那盆兰花,记得当时在徐州,也有这么一盆,胤禩平日里最喜欢亲手打理浇灌,心中默默叹口气,面上却是冷笑一声,道:“你灌醉我就是非要我留宿来看看你这屋子不成?”
“若是没醉,四哥此刻必然已经回府了,弟弟也只好出此下策了……”胤禩对他语气丝毫不以为意,也走过来,紧挨着胤禛坐下,语气颇为轻松愉快。
胤禛一时语塞,竟是骂也骂不出来了,许久,才叹口气,淡淡道:“我今晚留宿在此就是,八弟赶紧去新房……”
“胤禛。”
这一声带着轻微鼻音呢喃传入耳中,胤禛身子一颤,有些诧异地回头,却不知胤禩何时已经贴了过来,胤禛这一回头,侧脸刚好在他唇上轻轻滑过,带起一阵麻痒,顿时让他脸更红了几分。
“胤禛。”轻轻地又叫了一声,胤禩张开手突然抱住了他,唇凑到他耳边,呼出热气带着酒香味窜进胤禛耳朵里:“我想要你。”
温热绵软呼吸不断在耳旁拂过,直到胤禩突然探出舌尖在那耳廓上轻轻一舔,胤禛才身子剧烈一颤,刚反应过来似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急促喘息起来。
胤禩面上依旧带着温和柔软笑意,眉眼弯弯。
“你在做什么?!”胤禛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你难道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没忘……我是爱新觉罗胤禩,那又如何?”慢条斯理说完,胤禩抬眼看着胤禛慢慢变冷神色,补充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胤禛突然笑了,似乎遇到什么很好笑事般:“既然知道你是谁,你就该清楚,今晚是你大婚,你该在新房里,而不是跑这里来发疯!”
话刚说完,胤禩就突然伸出手扣住他手腕使劲一拉,将胤禛扯到床上,同时翻了个身压了上去,用力压住他所有反抗,唇在他脸上轻轻磨蹭。
“四哥……”
胤禛刚想推开他,就被他这一声温柔得如同春水唤声停住了挣扎动作,胤禩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他外褂襟扣,拨开中衣,露出光裸左肩,那上面,一道疤痕依旧清晰宛然若见……
胤禩凑过去,在那疤痕上轻轻一吻,感觉到身下人身子轻颤,微微抬起头,直看进胤禛羞怒瞪大眼睛里,突然道:“可是,四哥,你是喜欢我,不是么?”
胤禛眼中怒意如同潮水般慢慢褪去,只余一片古井般平静无波,还有夹杂淡淡无可奈何,胤禛无法反驳他,是,他喜欢他……否则,何必只是斥责,只是拒绝?不曾真正拂而去?被胤禩一中之后,连最后伪装也被无地剥去了。
“胤禩,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今日不是已经得到了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曾经熟悉无比面容良久,胤禛在心里描摹了一遍眼前俊秀光滑轮廓,以及那道如同冬日暖阳般吸引着他笑容。
今日,他得到了他一直在追求,娶了茗凤,也相当于是给他架上了一道天梯,让他离他梦想,跨出了一大步,他确该高兴,不是么?
“是啊……”胤禩笑容又加大了些:“还要加上四哥你,这样才完美……”
“你太贪心了,完美并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胤禛眯着眼,尖锐道。
胤禩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串轻吻,接着又慢慢向下,移到白皙修长脖颈,轻触隐藏在肌肤下青色血管,低低呢喃道:“总要贪心,才会奢望得到,有了这个奢望,也才会有不择手段得到念头,有一连串努力跟行动……否则,怎么会有结果呢?”
胤禛望着黝黑屋顶,任胤禩在他颈侧轻吻,虽然不赞同胤禩想法,但内心深处,居然,兴不起拒绝念头,就算是胡闹也罢,就算明知道不对也罢,但还是……想要答应他,想要顺着他,理智在这一刻如此脆弱不堪。好一会儿,直到胤禩呼吸渐渐粗重,胤禛这才妥协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全是坚定,他突然一个用力翻身,反是将胤禩压在身下,看着那双因沾染(河蟹)欲而迷蒙眼睛渐渐清晰,胤禛一字一顿轻声道:“胤禩,这一局,你赢了。不过,并不代表,嬴总是你……”
胤禩眨了眨眼,听出了胤禛弦外之音:“四哥是说,以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么?我最不愿,就是输给四哥你……”
“我也一样。”胤禛又露出一个笑容,今晚,他已经笑了很多次。带着这个让胤禩几乎挪不开眼笑容,胤禛低头吻住了他,舌尖在他唇瓣上一扫而过。
正文 心愿
胤禩微张开唇含住主动递过来舌尖,辗转吸允,用牙齿轻轻摩挲,进而得寸进尺般地进入到濡湿软融内里,缓慢而细致地舔尝着他口腔内清新微甜味道,交换着彼此气息,当触及到那细嫩敏感口腔深处时,胤禛难耐地闷哼了一声,旋即就是更加激烈回应,又是一个绵长深吻,带着烈酒甜香气味。直到两人身子都变得灼热起来,才不舍地松开彼此纠缠,空气再一次得以流通,两人都喘息起来……
“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蜒泽生香?”带着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胤禩眼中柔和朦胧,似乎笼着一层轻纱,直视着他,声音也低沉沙哑,跟他平时温和清亮完全不同:“胤禛,我今晚是新郎。”
这样胤禩,看得胤禛心跳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腔来,两人胸膛隔着薄薄衣服相贴在一起,心脏距离前所未有近……心跳频率也渐渐重合,有力律动着。
“然后呢?”胤禛撑起身子,微微拉开了彼此间距离,但依旧压在胤禩身上不肯稍动,张开右手与他十指相扣,紧紧压在身侧,两人呼吸都紊乱起来:“我可不是你新娘?你想压,找她去!”
胤禩举起两人十指相扣左手,凑到唇边儿,在胤禛手背上顺着血脉落下一串轻吻:“大婚时候,牵着那块红绸子,我就在想,四哥你大婚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牵着,牵着一个女子,然后,跟她洞房……”
“要做便做,你很啰嗦!”胤禛徒然抽回手,颇有些粗鲁地解开了他喜服袍子上纽扣,一低头就朝着那白皙脖子狠狠咬了上去,这一下却是用上了真力,胤禩侧颈上顿时多了一圈深深牙印,浅浅地渗出些血来。
胤禩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口气,没有管颈侧疼痛伤口,手指却是灵活地解开了胤禛外袍,一扬手将衣服扔了出去,手从他脊背上慢慢往下滑。胤禛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把火,从下腹开始燃烧,慢慢地,几乎把全身都要烧着了。顺着本能,唇慢慢地往下移,在那牙印处流连,探出舌尖,将血迹慢慢舔去……腥甜味道在唇齿间蔓延,盖过了酒香气息,却更加激发了体丅内满盈**,唤醒了最原始冲动。
“四哥是不会么?”胤禩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中衣缝隙里溜了进去,在光滑肌肤上轻抚游走,顺着腰线缓缓向上,寻着右胸上凸起用食指轻轻一按,果然,身上正在动作人身子一僵,几乎直接是瘫软在他身上了。
“你……”胤禛满眼惊诧,他自己虽说经历过男女事已经不少了,但那跟这次却完全不同,这次他确是没什么经验,刚刚那也不过是凭着本能行动,想不到,胤禩这动作却是熟练之极,要不是他素来有洁身自好名声,胤禛几乎要怀疑,他跟胤礽一样,私下养了不少娈童了……
胤禩似是看穿了他想法,凑过去轻轻咬住他耳廓,软软热风呼在耳朵里,轻声解释道:“我等今晚,已经等了很久了,又岂会不早做准备?”
胤禩虽是说着话,手中动作却是没停,一手箍紧他腰,让他更贴向自己,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上下抚摸滑动,指尖在紧实细密肌肤上走过,胤禩似乎能感觉到,薄薄皮肤下,是舒缓而又分明肌肉线条,血脉在指尖下随着心率跳动。
气温在不断升高,身上游走手指不断地挑起炙热□,胤禛觉得身上那把火渐渐烧到了脑子里,烧得大脑浑浑噩噩,明明没有喝醉,可是此刻,胤禛觉得,自己真真正正醉了……胤禩手指柔软而娴熟,胤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等他好不容易稍微回了神时候,自己已经衣衫尽去了,被压在下边儿胤禩却依旧是穿得好好。顿时觉得不甘心,一把拽住他肩,制住他仍旧在自己身上动作手,喘息着去解他衣衫。
胤禩眼中隐隐带着火焰,直视着身上人,舒展开身子,任他略显笨拙地解着自己衣服,手也没闲着地在他腰上轻轻揉捏,胤禛腰却极是敏感,这一捏他顿时就浑身一颤,手指间扣子也滑了开去,根本解不开。
“别乱动……”狠狠瞪了身下人一眼,胤禛突然道,只是发出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魅惑。
胤禩眼神立时又暗了几分,手却更猖獗了,慢慢向下滑,嘴里却是低笑道:“我可没‘乱’动……”
那些个扣子似乎专门跟胤禛作对,手抖着怎么解也解不开,胤禛一下子发了狠,干脆用了些力气,直接把这喜服“喀拉”一声给撕碎了,胤禩收回在他腰上右手攥住他手,用掌心摩挲他手背,轻声道:“四哥……喜服可是只有这一件呐……”
胤禛抬起眼,眸子中火焰几乎要烧出来,狠狠道:“就是要撕碎了!”只是他这故意发狠表还带着**气息,胤禩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右手在他腰上一掐,左手顺带一圈就是一个翻身,两腿压住胤禛腿弯,此刻胤禛已经被他撩拨得全身发软,也没力气再挣扎,只是闭着眼急促喘息着,胤禩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身下白皙身体……透过烛火照射过来柔和光线,宛如在欣赏一件极尽华美艺术书,胤禛身体偏瘦,虽然在草原上风吹日晒了许久,皮肤依旧是有些病态苍白,骨节分明修长手指搭在身侧,微微颤动。
胤禛睁开眼对上胤禩目光,顿觉他看着自己眼神如同在看某种食物,充满危险,这被动失去掌握感觉让胤禛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心中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输了,所以就睁着眼回瞪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他分个输赢,很快就被胤禩摸索着滑下他腹手打断了,眼中带上了些惊慌之色,其实他心底里已经很明白,今日自己实在输得彻底,胤禩早有准备,他自己却是被突发况弄懵了,完全乱了章法……
胤禩低着头,额上已经慢慢渗出了细微汗珠,手沿着股沟向下,一下子握住胤禛**,轻轻揉弄起来,另一只手中指尖还在他胸前乳珠上打转儿。
“啊……”胤禛不提防他这一手,从喉咙里哼出了一声低呐呻吟,随即便被他咬了唇掐断了。分丅身被他这一揉,立刻就胀大挺立了起来。胤禛惊得想坐起来,但是胤禩一把按住了他侧腰,胤禛没法使力,怎么也坐不起来,只得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双搓揉把玩着他全身最敏感之处手,纤长灵活手指,环绕着那薄弱皮肤打转。
“唔……”胤禛仰天躺着,只觉得胸膛里气息全部被压迫了出来,呼吸困难,胤禩呼出气息喷洒在他胸膛肌肤上,烫得他胸口急速跳动起伏。刚才几番挣动已经让他腰膝无力,全身烫得厉害,下腹处**已经抬头,这**让他浑身难耐,扭动着身子也平息不下来。
“别再动了……”胤禩声音压抑得厉害,隐忍喘息着一手拖住胤禛腰臀,一手轻轻摸索着纤瘦身躯上微显肋骨,引起身下人一阵轻颤。低头,在那精致锁骨间凹陷处细吻轻啃,沿着胸前清晰凹痕一路舔舐,胤禛难耐地伸手抱住他头,手插入他发中,弄散了他发辫。
胤禩微微放松,没等胤禛松下这口气来,猛俯下身,一口含住了他精巧喉结。
胤禛咬紧了牙,牙根都有些隐隐疼痛了,心中骄傲却怎么也不肯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喉间不断溢出些粗喘。压下胸中心慌意乱,胤禩动作根本无法估计,这些**手段,他从未见过,一切都在他想象之外,但是又都那么具有刺丅激性,每一次碰触都似乎是在他心脏上狠狠地撞了那么一下,窒息感觉。
埋头在胤禛肩窝颈项间,胤禩在那白皙肌肤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斑痕,仿佛是一种印记,属于他印记,能给他一种错觉,似乎,这样做了,这个人就是为他所有了……这个想法让他疯狂,如同上瘾地一路吻下来,直到这具完美躯体上满是自己标记,胤禩满意地低低叹息。
再度俯下身,一口擒住他胸前朱色凸起,含咬起来,双手搂住他腰身,将他托起跟自己贴合得紧密毫无一丝缝隙。胤禛在这整个过程中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被动地对他动作做出反应,全部精力都用来忍耐那急欲脱口而出呻吟声,把到嘴边声音再度咽回嗓子里去,满室只剩下无法控制低喘和难耐轻哼,
但是对于胤禩来说,他这样隐忍,就是最最吸引他东西,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想要把他给吞下肚里去。动作停不下来,想要看他不一样表,想要他在自己身下露出不同面貌,想看他被自己完全掌控,影响,被自己拥有,就算,只是今晚。
猛地坐起身,胤禩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轻轻滑过胤禛棱角凌厉侧脸,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胤禛胸膛上。他声音依旧柔和,只是带了一丝邪魅:“胤禛,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胤禛混乱大脑里混沌不清,对接下来发生事,竟是半点也想不起来,完全没有概念……本来事前他还有些眉目条理,被胤禩这一弄,那点儿条理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胤禩看着他这状态,心中只觉得喜欢不已,真是恨不得他一直这般迷糊可爱,等他一清醒了,只怕就又恢复成那个清清冷冷样子了。缓缓凑上去,再一次以那种极霸道姿态,吻住了他。
趁着他意乱迷时候,胤禩轻轻分开他双腿,自己挤进他两腿间,边吻边跪着向后退,唇舌也一路下到腰腹处,在圆润肚脐上轻轻一吻,接着就用牙尖啃咬起来。
细细麻痒从腹处神经传递到脊椎,在到一团糊涂大脑,每一次触碰都引起一阵痉挛。
“哼……”胤禛突然闷哼了一声,向下方看去,即便被曲起双腿挡着,但还是看到了胤禩低埋着头。温热湿濡触感,包住了他渐渐硬挺**,舌尖灵活地逗弄着顶端孔。
突如其来极端刺丅激,让胤禛霎时间脸红到了耳根,难耐得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下唇上都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牙印。本来偏淡色唇瓣充血变红,平添了一份诱惑。
似乎是感觉给予刺丅激还不够剧烈,胤禩手,轻轻在紧致腹上游走着,另一只手,却已经不知不觉地探到了他身后,轻轻按捏着浑丅圆臀瓣,手指有意无意间擦过隐秘于缝隙内穴丅口,轻揉那一带敏感皮肤。
胤禛眼睛不复犀利冷清,此刻,那里面全是水雾,朦朦胧胧地看着胤禩,他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胤禩口腔温暖湿热和手心薄薄硬茧,下腹灼热得厉害,一股热流直冲而下,全身血液似乎都倒流冲到了脑门,随着他手上和嘴上动作由慢到快,胤禛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每一条肌肉都仿佛开始抽搐起来,终是忍不住,从嘴里泄出了一句轻吟:“胤禩……”
胤禩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中暗沉得几乎全黑了,这声音带来了一阵难寂静,随之而来就是狂猛暴风骤雨!胤禩动作突然加剧,同时发出了粗噶喘息低吟,这阵急冲而来□浪潮震颤着胤禛心,不受控制快丅感渐渐清晰起来,通过那摩擦接触,酥麻之感通过四肢百骸游走于全身各个角落,灼烧感觉简直要把他融化一般。
看着那已经变得微红腹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颤动,胤禛仰着头,紧抿唇齿间漏出点点破碎难耐呻吟,胤禩看着他强忍欢愉表,微笑着用力一吸。
“啊……”伴着胤禛略显凄哑地一声低呼,白**望释放出来,几乎喷到了胤禩脸上。
胤禩起身缓缓退开,拿了手巾慢慢擦干净嘴角白色液体,目不转睛看着仰面躺着,身体轻微抽搐,一脸失神胤禛。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舌尖夹杂着腥膻味道横冲直撞而入,终于是让胤禛从这高丅潮中回过了些神,口中味道让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如同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事一样,让他窘迫非常,但却依然无法从这种刚刚释放无力感中挣脱出来。
他不愿闭着眼,只是坚持着撑开眼皮直视着胤禩,可近在咫尺胤禩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轮廓。于是,费力地抬起依旧虚软手,着他样子,在他脸侧轻轻摩挲。
胤禩倒抽了口气,一把抓住他手按在耳边,良久,胸口起伏平缓了些,才轻声道:“胤禛,你会一直记得今晚……”
这句话还没从胤禛耳朵里传到他脑海里,身后隐蔽处就被胤禩进入了一个指节,干涩从没有人碰触过地方被人如此对待,胤禛身体往后一缩就想退开。却被胤禩擒住唇吻了起来,手指缓缓进入,慢慢旋转挤压,扩充着细干涩甬道。
“等……等等……”时至现在,胤禛终于是出了第一声,异物入侵感觉实在太过怪异,让胤禛完全手足无措起来。
胤禩在他唇角处轻轻舔吻,粗喘着道:“我等了太久了,等不了了……”
微微一愣,胤禩抬头冲着他又是一个柔和笑意,趁他放松瞬间,又加进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不安分地在他敏感内壁里扩张旋转着,指尖刮搔触摸着内壁边缘褶皱,敏感内里如何经得起他这种逗弄,胤禛手撑着床抬起身体,手却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重量,这感觉太过新鲜奇特,就好像,胤禩手指都能触摸到他内脏……
胤禛眼中湿润得几乎要滴出眼泪来,额上,脸侧全是汗珠,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旧没有发出大声音,这份隐忍带着点禁欲清冷气息,让胤禩觉得自己脑子也已经停止运转了,满满都是想看看他更失控样子**……包裹着手指,那令人**紧致与柔软,让他觉得下腹处胀得都疼痛了。
骨子里最原始那股欲念已经彻底被勾起来了,徒然抽出手指,胤禩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喃喃念道:“我忍不住了……”
说着,托起胤禛腰,将自己那早已肿胀分丅身,抵在了经过扩张穴丅口处,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一冲到底。
“呃……”胤禛脸霎时痛得一片惨白,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胤禩肩,指甲都几乎要掐入了他肉里,只是他却生生把这撕裂般痛楚压了下去,口中这声短促痛呼也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只是他这般紧张,身体肌肉都绷紧了,身后穴丅口紧紧夹着胤禩**,箍得他疼得也是脸色一白,伸出手在胤禛敏感处逗弄着,胤禩没等他适应,就开始缓慢地抽丅插起来。胤禩就是故意,他就是要这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摩擦碾压,似乎是要将内壁褶皱都磨平了,让他敏感内壁记住自己**形状。
胤禛能清晰地感觉到胤禩进入,感觉到他在跟自己身体缓缓融合,每一丝纹理都如同天生就契合般结合得紧密无一丝缝隙,这样侵犯,侵入了他最脆弱内部,甚至,直接侵入了他灵魂一般……
胤禩看得眼睛都几乎红了,这样胤禛,怕是再没有谁见过了?他想要好好感受这样感觉,也许是期待了太久,所以也就不着急了,他一边缓慢而深重地抽丅插,一边捕捉着胤禛每一个表,每一个他都想记住。
见他腰抖得厉害,双手抓紧了两侧床单极力忍耐着,胤禩抓起他手,按在颈侧,让他无所依托,只能挺起身子更靠近自己。接着腰胯用力,猛地向前一送,狠狠抵住最柔软一处,差点就让胤禛直接失了控。
这一下仿佛直接顶在胤禛心脏上,让他心跳都停顿了好几拍,惊叫哽在喉间,窒息感觉瞬间弥漫,眼前白光闪现,高丅潮来得没有丝毫预兆,胤禩还没到过一次,胤禛竟然就第二次泄了……
“胤禛……”胤禩伸手擦去他额上汗珠,低头看了看他洒在腰腹间,那粘腻浓稠白色液体,哑笑出声:“你好敏感……”
胤禛想要骂人,却不敢张口,只怕自己稍一松开紧咬牙关,那些细碎呻吟就要控制不住地漏出来了。只得瞪着眼狠狠看着他,身体紧紧绷着,这一下,后面穴丅口也是一阵紧缩蠕动,让胤禩也是把持不住地呻吟出了声。
慢慢压下身子,由于角度变换,让**尖端变着方向地磨蹭那处敏感带,使两者接触更加契合。
胤禛难耐地伸出手,环住了胤禩脖颈,微微用力,把他更向下拉了些,肌肤磨蹭着胤禩肌肤,汗水相溶。
调整了一下角度,内里碰触再一次引起胤禛一阵激烈战栗,胤禩动作徒然狂放猛烈了起来,在那处要命柔软地带狠狠撞击,撞得胤禛五脏六腑都几乎错了位。
“胤禛,你可爱我?”
在这样迷乱□中,胤禩柔和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迷乱颤音。
这一句话,却让一直沉溺在**海洋中漂浮不定胤禛脑子里如同放了一块冰般清醒过来,强忍着脊椎处传递而来一波一波要命快丅感,胤禛从牙缝里缓缓道:“这话……恩,这话……如你这般……唔……聪……明……也会问……这种……这种……蠢话么?”
胤禩动作停顿了下来,突然抱紧了胤禛,分丅身埋在他身体里,似乎永远不想要出来,许久才低低笑了起来,重新开始剧烈地抽丅插,声音却平静了许多:“我总会……在四哥身边,不管作为什么样存在……”
手臂收紧,搂着身下又再度陷入□中人,不再缓慢挑逗,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低头吻住已经红肿唇瓣,分丅身缓缓退出一些,随即,在唇齿间模糊地呻吟里,快速地如同疾风暴雨般律动起来。
**蚀骨快丅感,得偿所愿满足,全部化作激烈动作,温柔轻吻……直到那深埋体丅内**,在一声压抑低吼后,全部释放了出来。
正文 上京
等两人都从这浪潮中清醒过来时,胤禛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全身肌肤上更是粘腻得难受,转头看胤禩,对方却是手撑着头,呼吸平稳,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燕 .n
胤禛也不理他,只闭着眼全心恢复体力,当理智重新回笼过后,胤禛此刻最想做事,就是立刻离开这里。
“咚……咚……咚……”
府外大街上,梆子敲响了三下,夜却是已经深了。
又躺了好一会儿,等身体不再那么酸麻,稍微能动弹时候,胤禛便强撑着坐起身,拿起胡乱扔在床脚衣物,慢慢往身上套。
胤禩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只是眼神中带着隐晦深沉感默默看着他,他知道,胤禛骨子里骄傲又发作了,这骄傲,他们爱新觉罗子孙,每个人都有,深藏在骨髓里。此刻若是自己认为他行动不便,要凑上去帮忙,只怕他立时就要炸了毛。
胤禛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腰部酸疼得厉害,后面更是火辣辣,但却仍是坐直了身子一丝不苟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了,扣子也全部都扣整齐了,这才转过头,认真地道:“今晚第三次了,跟八弟道一声恭喜。”
话语虽说得是冷淡疏远,但嘶哑低沉声音仍是在不断提醒他,刚刚那场旖旎事。胤禩也撑着身体半坐起来,看了看床脚那摊琐碎杂乱衣物,低哑着调笑道:“我喜服都被四哥你撕碎了,这贺礼可真够大……”
胤禛转了头不理他,起身随意理了理辫子,只是刚刚直起腰,脚就是一软,差点就直接跌倒在地上,只是他毕竟是习过武,反应极快,手撑着床沿便又咬着牙缓缓稳稳站了起来。
见胤禛不答他话,胤禩便也住了嘴,直到胤禛已经能够勉强行走了,才出声道:“四哥,要走了么?”
“是。”胤禛没回头,慢慢往门口走,声音生硬冷淡。
胤禩暗暗叹口气,目光焦灼在胤禛背上,直到那道倔强背影消失在门口,融入夜色中,他这才起身唤了秦福儿进来。
秦福儿一直就守在院子口,不许旁人进来,说胤禩是准备多时一点也不为过,这间屋子,就是他特意为胤禛准备……除了他,谁也没有进来过,屋子里每一件摆设,都是胤禩亲手布置。
秦福儿推了门进来,屋子里还弥漫着浓重麝香味,他只是微微一惊跟着就立刻反应过来,手中捧着一套新喜服以及干净中衣,低着头走到胤禩身边,声道:“主子,照您吩咐,衣服奴才准备好了,这屋子……可要奴才叫人来收拾?”
“不必!”胤禩摆了摆手,拿过衣服来仔细一件件穿好,他本就是细致之人,这下子,倒是跟他喜宴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侧颈上,多了一个怎么也消不掉牙印,伸出手在那个深刻印痕上缓缓拂过,胤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以后这院子里一切,你都亲手打理,不要假手他人,更不要让旁人进来,懂了?”
“奴才明白!”秦福儿伺候他重新梳头绑好了辫子,这才看了看窗外道:“主子,您还是赶紧去福晋屋里,她一直还在等着呐……”
下了床登上靴子,胤禩回头看了眼依旧凌乱不堪床铺,问道:“福晋那里是如何说?”
“主子,只说是主子亲自准备多时,要给福晋一个惊喜,福晋欢喜着呢!”秦福儿点头答道,这话胤禩一早已经嘱咐过了,底下人都是照着办事。燕 .n胤禩安排得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恩,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是,烟火已经放到了后院湖边儿上,是九阿哥昨日特地差人送来,奴才们一早偷偷点了一支,没问题,好看着呢……”
“很好……我去接她……”胤禩微微一笑,这才整了整衣服,走出门去。
胤禛勉强支撑着回了府,也幸亏得两人府邸相邻,否则以他现在状态,必是走不回去,只是他今晚确不想在胤禩府里歇下,更不想在那个院子里再呆下去,因此即便是身体难受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像是要撕裂浑身肌肉般,他仍旧是硬撑着回来了。
苏培盛跟着他这么多年又岂能看不出他异样?只是他也是最了解这位人,别说上去搀着了,他连上去给胤禛披上斗篷都不敢,只远远儿跟着,尽量想让胤禛忽视了自己存在。
贝勒府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一点橘色灯光从黑夜里远远射过来,胤禛愣了下,本以为这个时辰,府里下人怕是都已经睡了,想不到竟是还给自己留了门。
加快了些步伐赶到门口,才发现那点灯光正是一盏彩纱八角宫灯,碧荷一手拿着宫灯,一手扶着素云,正站在门口望着八贝勒府方向。见胤禛走过来,碧荷便转头轻声道:“福晋,爷回来了……”
素云本是等得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听了这话,立刻清醒了过来,细细打量着走近来胤禛,见他神色不太好,只以为他是喝多了些,便伸了手要去扶他。
胤禛见她此时伸过来手,突然心中便有些别扭,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开口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在这儿等着?”
素云手被他躲了开,一时间没预料到这一下,脸上神色便没控制住地出现了惊诧。瞪着胤禛半晌,才反应过来,勉强笑了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妾身还以为你在八弟府上留宿了呢……”
胤禛没答话,看素云面色疲惫,知是大晚上站在这里等了他许久,也有些感动,便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鬓边散乱一丝头发,声音放柔了些:“今日喝多了些,我去书房歇息,就不吵着你了。”
“好。”素云虽是很有些失望,却依旧恭顺答道,接过碧荷手中宫灯,跟在胤禛后头,往院子里走。
过了二门,胤禛住了脚,看着苏培盛道:“你送福晋回屋子去。”
“爷……”素云伸手帮胤禛整理了下衣服,又轻声道:“妾身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醒酒汤,一会儿就让苏培盛顺便给您送书房去。热水也烧好了……”
“你辛苦了,早些休息……”胤禛点点头,看着素云转身顺着左边路离开了这才转向右边向书房去。
书房里灯早被点亮了,挥退了所有从被窝里爬起来下人,关上门,胤禛这才在书房后面榻上躺了下来,此时,他脸上才露出了些痛苦神色,要说不痛那是不可能,可是他不想让人看出来,就算是胤禩,也不想。本来今日素云在门口等他到如此晚,怎么他也该到她房里去过夜,但今晚他实在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所以他才来了书房,等今晚过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他是这么告诉自己……
这一躺下,困意就一阵阵袭来,全身都再不想动弹丝毫。直到苏培盛端着醒酒汤推门进来了。苏培盛自然是知道,胤禛其实并没有醉,是以虽然按照素云吩咐把醒酒汤端来了,却没盛给胤禛,只是放在了桌子上,从外面看去,胤禛似乎是累极了,平日里最严肃不过人此刻居然在塌上就睡了。
苏培盛还是尽量放轻了声音走近榻前,低声道:“主子,主子……奴才准备好了热水汤,主子是要先沐浴还是直接更衣歇下了?”
揉了揉眼角眉心,胤禛撑着塌沿坐起身,两腿却是颤抖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只得放弃道:“你把浴桶送到这里来罢……”
苏培盛一惊,这才惊觉自己预料竟是轻了许多,胤禛这只怕是身子不舒服得厉害,但凡有一点可能,他也会自己走过去,如今这短短几十步都走不过去了,这也就是说明,他现在,根本站不起来。
心地窥视着胤禛神色,苏培盛咽了咽口水,犹豫道:“爷……是否要……要唤个大夫来?”
他也算是体谅周到了,知道今晚这事儿胤禛不想让人知道,是以不敢说招御医来看诊,只说到外边请个大夫……
“不必了!”胤禛皱着眉一口回绝,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你把浴桶弄来,就下去……”
苏培盛不敢再多说,去偏房里把大浴桶直接搬到书房胤禛榻前,这才想起素云最后吩咐,最后道:“福晋让奴才告诉您,她刚忘了说了,今日府里来了个客人,据说是湖北来,是爷您旧识,福晋已经安排他在客房里歇下了。”
直到胤禛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才倒退着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胤禛抬手微微颤抖着解开衣服,低头一看,从胸膛到腹上,白皙肌肤上全是一片一片暗红青紫印记,暗叹口气,起身将自己埋入温水中……
这个澡洗了足足一个时辰,等胤禛擦干了身子从浴桶中起身,换上了干净衣裳,直接就在榻上和衣睡下了。这一觉竟是极沉,胤禛少有睡得这么沉时候,等他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再看时辰,竟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撑起身子坐在塌上,胤禛揉了揉太阳穴,身体依旧酸疼得厉害,眼见窗外太阳已近西斜,便出声道:“苏培盛!”
只是出口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了。
苏培盛一直便在门外边儿候着,这声音虽低,他却也听了个真切,当下便赶紧嘱咐院子里下人把热了好几次饭菜盛上来,自己推了门进去了。
“什么时辰了?”
“主子,已经未时末了……福晋跟侧福晋都来看过,奴才说您在休息,让她们回去了……”苏培盛道,回头看了眼已经端着饭菜进来人,又接着道:“主子,您已经好些个时辰没用膳了,奴才让人热了饭菜,用些……”
起身到桌子边喝了口茶水润了喉,又咳嗽了几声,这才道:“不必了,我不想用,昨日你说来了客人?是谁?”
依旧把饭菜摆放起来,苏培盛低声道:“他说他叫年羹尧……”
“年羹尧?!”胤禛一顿,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面露喜色:“他来了?也是……明年就是会试,他也是来赶考来了……你去,让他来这里见我……”
“奴才这就去……”苏培盛把饭碗端到胤禛面前,又道:“爷多少也用点儿?”
“好。”停顿了下,胤禛心坐在桌子后边,拿起碗,刨了几口。
刚吃了半碗饭,门就被人推开了,苏培盛领着年羹尧走了进来。胤禛放下碗筷,抬头冲着年羹尧点点头,道:“亮工。”
“四爷……”年羹尧满面喜意,他也再不是早几年那个少不更事青年了,如今,他在湖北也算是真带过上百兵丁了,在兵营里训练了两年,人也不再那么轻狂,内敛了许多。
“坐。”指了指对面椅子,胤禛道。
年羹尧也不客气,谢了礼就在胤禛对面颔首坐了。
“用膳了么?没用就将就着用点……”
苏培盛又上了一副碗筷,年羹尧赶紧端在手里,喝了一口粥,才笑着抬头道:“用过了……可是四爷赐宴,奴才还想再用点……”
胤禛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咳嗽了几声,才瞪了他一眼,道:“亮工此次上京,可是为了明年科考会试?”
“是,奴才乡试取了头名,这正是要上京赶考……想着既然上了京,怎么也得来拜会拜会四爷。”年羹尧似是真没吃饱饭似,吃得极为开心,胤禛看他这模样,便也罢了筷子,等他一轮吃罢,才慢慢道:“如今你既是到我府上来了,就暂时住在这儿,等明年科考,也方便些……”
“是!”年羹尧猛一点头,应了。
正文 刑部
年羹尧就此在胤禛府上住下了,他也是以胤禛奴才自居,跟他倒是毫不疏远客套,每日里只要胤禛下朝回来,就蹭到书房来了,美其名曰向胤禛讨教问。燕 .Cm
年羹尧自幼熟读兵书,经史子集也俱都通晓,跟胤禛也算是谈得投机,两人每日里抵足而谈,几乎都要到子时方才歇下,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胤禛便也生了心思,打算把年羹尧收到自己门下。
腊月,胤禛听素云说,京郊庄子里梅花开了一大片,下边儿又进贡了些新鲜鹿肉来,便决定带着胤祥,年羹尧一起去庄子歇息两天,也看看梅花。
胤祥一早骑了马过来,三人便换了马车,向着京郊庄子去了。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入了冬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此刻街道上还堆积着厚厚积雪,马车出了城就几乎是寸步难行。
庄子距离京城并不是太近,马车全力也要走上近两个时辰,如今积雪深重,等三人到了庄子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胤禛并没有特意吩咐,庄子里此刻只有十来个奴才,见主子突然到来,都慌了神儿,胤禛对待下面奴才,素来是严厉得出了名儿,此刻,这庄子并没做好接待准备,乱成了一团,胤禛一见,便有些不渝。十几个奴才在院子里跪成一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三在这方面向来豁达,见胤禛要对这些个下人发火,便先开口道:“你们都跟这儿跪着干嘛?还不快去把后院子收拾出来,你们主子要赏梅,你们还打量着让他站着不成?”
这群人却是不敢直接就走,跪在头里那个心抬着头,拿眼看胤禛眼色,后面人都跪着没动弹。
“你们负责是谁?让他把房间收拾出来,爷几个要在这里歇上几天。”胤禛皱着眉,却没有训斥,只是道。
“回主子,是奴才……”头里那人跪着上前两步,磕了个头,又道:“奴才这就下去办!”
“扣你半年工钱!”最后说完这句,胤禛才打头向后院里走去。
胤祥在后头冲着年羹尧挤眉弄眼耸耸肩,表无奈,年羹尧没忍住,差点就笑出了声,见胤禛回头看,两人才整肃了神赶紧跟上去。
后院里梅花已经开了大半,这庄子里特意开出一片地来全种梅树,一到了冬季,梅花香气和着雪水清新气息远远传出去,端是沁人心脾。
胤禛打儿就习惯了梅花这香味儿,刚踏进院子,神就是一松。燕 .n这院子里雪下人还没来打扫,靴子踩在厚厚积雪上,嘎吱嘎吱作响,脚面都几乎要整个没进去。年羹尧从后面赶上来,递给胤禛一个手炉,哈着气道:“四爷,这院子里冷,您拿着这个手炉,别冻着了……”
胤禛看他冻得鼻子尖都红彤彤,缩着脖子,脚在雪地里直跺,便有些想笑,伸手附到手炉上,炉子里细炭噼啪燃烧着,一股暖意顿时透过指尖传递上来,在这冬夜里,尤其舒适。接着胤禛缩回手,在子里,道:“我不用了,这手炉,给你用。”
年羹尧没成想胤禛竟是把他自己用手炉给了自己,一时间又惊又喜,竟是愣在原地挪不开步子了。胤祥从旁边儿上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年羹尧一眼,伸手徒然在他肩上一拍,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亮工啊……四哥对你不错啊……自己手炉都给你了?怕是看你是湖北上来,禁不住京城这冷气儿罢?”
“是……是四爷厚爱了……”年羹尧被胤祥说得脸一红,顿时跟个不谙世事少年般发起窘来,他不像胤祥,胤禛这些在宫里长大皇子般如此多心机,喜怒不形于色,他父亲便曾说,年羹尧从便有武将之风,生性直爽,想了什么便表现在脸上,他这一发窘,胤祥便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异常来。
胤祥心细,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又道:“四哥自是把你当自己人,他书房除了你我,还有谁能进?你可别辜负了他厚望……”
“十三爷放心!”年羹尧本是越听脸越红,但胤祥这最后一句,却是突然语重心长,他这才回过味儿来,严肃了神色,郑重道:“年羹尧就是四爷奴才,只盼着能叫他一声主子……”
“你放心。”十三一扯他,两人远远缀在正在赏花胤禛后头,十三才继续道:“四哥这人最是正经,不喜欢那些个暗里弯弯绕绕,明年科考,我自会照应着你……”
“谢十三阿哥!”这一刻,少年时代在他脸上抹不去傲意又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傲然道:“奴才自会凭本事中个进士,然后就跟着四爷,为他效力!”
他这一声因为心激昂,音量也就不自觉高了起来,前边儿胤禛隐约听到了些,便回过头,道:“你们在后边做什么呢?”
“我们在说啊……这鹿肉啊,就得在冰天雪地里吃,在梅花树底下,架个炉子,放上一口锅,大火煮着趁热吃……”十三赶在年羹尧之前回答道。
胤禛看着他无奈地道:“就你最知道这些个,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罢……”
三人说笑着往前走,这院子尽头竟是别有乾坤,又是一道门,门中是个更院子,院子里统共只有三株梅树,每株却都是碗口粗细,三株成书字形而立,中间已经放了一个炭火炉子,炉子上一口铜锅,正咕噜噜冒着热气。
胤禛,胤祥二人围着炉子,在铺设了厚垫子锦墩上坐了。眼见年羹尧站在一边垂首立着,胤禛边指着对面锦墩,边道:“亮工不需如此多礼,坐了就是……”
年羹尧施了礼,看了看右手里握着精致镂空手炉,犹豫了下,将手炉心翼翼揣到怀里,这才谨慎着在两人对面敛衽坐下了。
胤禛看他动作,没忍住,终是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道:“亮工既是如此喜爱我这手炉,不如就送了给你……”
“真?”年羹尧被这难得笑容看得一呆,一激动,就忘了礼数,这句话脱口而出,直到一边儿胤祥捧腹大笑他才痴痴一笑起身来谢了礼。
苏培盛早已经端了烧热了酒来,给在座三人每人满上一杯。
辛辣醇香酒液下肚,热意顿时从胃里直窜上来,让人整个身子都暖和了不少,鹿肉也已经下了锅,正在煮。胤禛就着炉火烤手,边问胤祥道:“近日里不是听说刑部忙得很?你怎还有闲暇出来歇息?”
胤祥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这才道:“已经不忙了……”
胤禛转头看了年羹尧一眼,顿了下,才继续道:“马尔汉不是已经决心帮你审乌应元了么?额娘那儿我已经打好了招呼,这事儿额娘应了,没什么问题。”
说这事儿却已经是两人机密事了,胤禛这次并没有避着年羹尧,也是在向他示意自己并没有拿他当外人。
胤祥自是明白胤禛意思,这些日子他每日里跑胤禛府上,跟年羹尧接触不少,对他也是佩服得紧,自也是希望他能成为自己人,是以才不遗余力点拨他。
“四哥你是有所不知啊……”胤祥长叹口气,举着杯子一饮而尽,又觉得还不过瘾,顿时对侍候在一边儿苏培盛道:“苏培盛,给爷换碗来,这杯子也忒,哪儿像是男人喝酒用?”
“到底怎么了?”
伸筷子到锅里翻搅了一番已经煮得漂浮起来鹿肉,胤祥满面失望灰败之色,声音里也有些落寞萧索,道:“乌应元死了!”
将手中酒杯搁在桌子上,胤禛神色间有些错愕:“死了?死在刑部大牢?”
苏培盛这时候已经拿了青瓷海碗来,胤祥倒了一大碗,满饮一口,擦了擦嘴角酒渍,苦笑道:“就是死在大牢里!枉我还以为刑部已经在我手中……”
年羹尧明年就要赶考,来京这些日子,对京城大官员,官场琐事也多有了解,看胤祥神色苦楚,便劝道:“据奴才所知,刑部如今能说得上话,尚书马尔汉是一个,十三阿哥您是一个,另外就要算是侍郎罗察……十三阿哥也三占其二,何必妄自菲薄……”
“你也说了,是三占其二……”
“罗察出了岔子?”胤禛已经猜出少许,胤禩已经有了嫡福晋,胤禟,胤俄两人也是早已赐婚,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又赶在大选秀女之前……
“十四弟居然也做了八哥跟班了……”胤祥看了胤禛一眼,慢慢道。
胤禛恍然大悟,胤祥这要大婚了,胤祯怕是也不远了……十四阿哥嫡福晋,这个招牌确也够罗察做这一手了。
“刑部形势复杂了。”胤禛叹口气,自己当初因为老师关系,在户部可说是做得得心应手,后来他调任,胤禛顺理成章也就掌了大权,想不到胤祥这儿,却是举步维艰。
“他们这是打量着要跟我瓜分刑部!我岂能让他们如愿?”胤祥眼中露出坚毅之色,狠狠将碗中残余酒液一口喝尽,又夹了一块鹿肉就往嘴里塞。
“别……”胤禛刚想伸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胤祥把肉在嘴里嚼了两口,顿时就面如土色到一边儿吐去了。
等他漱了口回到座位时,脸色还是难看得很,年羹尧先是错愕,跟着就是低着头忍笑,胤禛眼中也是笑意满满,教训道:“还是生你就这么猴急,这么一会儿也等不得!”
“还有那份名单……却是要四哥你帮忙了……”胤祥放下筷子,看着胤禛。
微微皱了皱眉,胤禛半晌没说话,最后仍是道:“说罢。”
“那份名单我志在必得,乌应元虽是死了,但江南必定还有证据!我每次出去都是随驾在皇阿玛身边,但我知道四哥是要参与河工治理,下次去徐州,就帮弟弟查一查……”
“好罢。”胤禛斟酌了下,终是应了下来,心中却是有些失落,只是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主子,鹿肉好了……就是要趁着这热才好吃……”
苏培盛赶上前,给三人夹了鹿肉,又在碟子里放上果脯,殷勤道。
“不知十三爷大婚日子可定下了?”年羹尧吃了块肉,转了话题问胤祥道。
“开了年选秀过后……到时候,大婚人可是多了……”
“奴才可要讨杯喜酒了!”
“哈哈,放心,亮工,到时候保管你喝个够!我们啊,一醉方休……”
李卫 康熙三十九年,开博学鸿儒科,在京城举行,全国各地的学子云集而来。
京城里所有的客栈,酒楼,茶肆都是爆满,这些个学子们满肚子孔孟之道,整日里在这些公共场所里谈诗颂词,卖弄学问。这些日子,不止学子们忙,满朝文武大臣,皇亲国戚更忙……别看如今这些人都只是书生,可是科考一过,那就不同了……很有可能大家就成了同僚了。所以此时,那些大有希望的才子们都是各家争相拉拢的对象。。75fc093c0ee742f6dddaa13fff98f104
科考定在三月初十,初四日这日,胤禛从户部办完了差,眼见京城街头人潮翕动,一时起了兴致,便也不急着回府,往东大街一带去了。。35cf8659cfcb13224cbd47863a34fc58
这些士子们,大都住在东大街的客栈一带,胤禛此去,也是想要看看这些未来的官吏的风貌。
棋风茶肆是东大街最大的茶肆,此刻人潮熙攘,座无虚席,胤禛在外边望了一眼,见里面人声嘈杂,停顿了下,他本不喜热闹,便转身欲走,谁想还没抬脚,一个声音就叫住了他。
“四爷!这边儿……”。5ef0b4eba35ab2d6180b0bca7e46b6f9
胤禛愕然回头,果然,年羹尧也穿着一身士子常穿的青衫,混在一群人中,在茶肆角落里一人占着一个桌位。正直起身子冲着胤禛招手,胤禛带着苏培盛从人群里挤过去,在那张桌子边儿上坐下了,这才看着年羹尧道:“你穿成这样,倒也有些个文人样子了……”。f8c1f23d6a8d8d79
“嘿嘿……”年羹尧傻笑了两声,扯了扯身上的麻布衣服,道:“这……我前些日子得到消息,今日便来看看,若是穿个武将衣服,怕是会被这些人轻视了……”。3d8e28caf901313a55
“原来你竟是也怕这些个……”胤禛摇了摇头,年羹尧招呼小二过来重新要了一壶茶,二人便静坐着侧耳听听周围士子们谈论的话题。。acf4b89d3d503d8252c9c4ba75ddbf6d
听了一会儿,却没什么新鲜事儿,年羹尧突然凑身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奴才前些日子,听闻此处有人高价贩卖今年考题,所以才挑了今儿来看看……”。e836d813fd184325
“贩卖考题?”胤禛拿着茶盏的手一颤,茶碗中的茶水四溅了出来,湿了衣袖。年羹尧一愣,抽出袖子里的汗巾就要帮他擦,却被苏培盛挡了下来。。1bb91f73e9d31ea2830a5e73ce3ed3
讪讪收回手,年羹尧叹口气道:“奴才也不知此事真假……只是来看看罢了。”
“无风不起浪……”胤禛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帕子,自己仔细地擦拭袖子上的茶渍,慢慢道:“总是有这个影子,才有人捕风捉影。”。42e77b63637ab381e8be5f8318cc28a2
“诶,各位,二爷我又来了……”又喝了一回茶,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茶肆里众人都看了过去,接着,如同凉水泼进了沸油里,一些时常来此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一个穿棕色开领夹杉的青年摇着一柄洒金川折扇大笑道:“我说李卫啊,你又上这儿来疯来了?怎么?昨天被天香楼的老板娘扫地出门,还不够风光不成?”。a8c88a0055f636e4a163a5
这青年说的事情明显很多人都清楚,顿时,一群人看李卫的眼神更加怪异,不少人都露出了看滑稽小丑般的笑容。。2bcab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李卫在茶肆里环视一周,此刻却是座无虚席,没有能坐的地儿了,突然,他眼睛一亮,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胤禛和年羹尧,年羹尧虽是布衣书生打扮,但胤禛却是穿着不凡,服饰用料极为讲究,辫子上的发坠儿也是名贵之极。李卫眼珠子一转,一下子就认定了,这两个可不就是今天的‘肥羊’了么?。f85454e8279be18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一下子他可是笑开了花儿,口花花道:“那娘们就是心里骚,你别看她表面上对爷凶得很,其实心里啊,那是朝思暮想啊……”。3a835d3215755c435ef4fe9965a3f2a0
“你就吹吧你!上回还说你科考完就要到户部任职?就你?”那棕色衣衫的青年拍桌子大笑,又问道:“李卫,就你名字这两字,你会写么呢?”。beed13602b9b0e6ecb5b568ff5058f07
“就是,李卫,趁早别考了!赶紧回家种田去吧……”一时间茶肆里起哄的人一大片,大家都是大笑起来。。ef575e8837d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李卫却不以为意,非但没什么羞愧的表情,反倒是一脸得意,这场面他明显已经见惯,脸都不红地礼了礼袖子,挤到角落里胤禛跟年羹尧这桌,顶着年羹尧不善的目光涎着脸坐下,一脸谄媚笑意:“看两位天庭饱满,印堂发红,器宇轩昂,这个……这个文气冲天啊……”。d58072be28
“得,得!赶紧离开这里!说这些做什么!”年羹尧一脸嫌恶,他平生最恨这些小混混,常年里跟山贼土匪打交道,更是不知道多少这样子的人物死在他手上,一看到这个德行的人,就忍不住想杀了他。。81e74d678581a3b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别急啊……”李卫斜睨了年羹尧一眼,他心眼儿多,刚在这儿坐下就看出来了,这两人摆明了胤禛才是主子,胤禛这儿一直端坐着低头喝茶没发话,任他年羹尧怎么说李卫可不放在心上,坐得是大摇大摆,稳如泰山。。b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在座位上坐得稳稳的,甚至还跷起了二郎腿,李卫径自拿过桌子中央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得啧啧有声,最后咋了下嘴,满脸陶醉道:“我看您二位啊……若是没点儿机遇,铁定落榜……”
“哦?”胤禛终于抬起头,随意地瞟了他一眼,很轻的声音,却再没碰桌上的茶杯:“你是如何看出,我们铁定落榜?”。4f6ffe13a5d75b2d6a3923922b3922e5
李卫被胤禛这似乎轻飘飘的一眼看得有些心虚,转了眼神,看着年羹尧,殷勤道:“两位您还别不信……二爷我啊,可是未卜先知……”。a64c94baaf368e1840a1324e839230de
“就你?”年羹尧是越看他越不顺眼,但胤禛刚发了那个音儿,也就是不赶他走的意思了,年羹尧也不敢造次,只是看着李卫的目光实在跟要在他身上开个洞似的。。a8f15eda80c50adb
“就我!”李卫将胸脯挺得老高,狠狠一拍桌子道。。49c9adb18e44be0711a94e8270
“李卫两字儿你会写么?”刚刚那人讽刺的话年羹尧都听在耳里,对这不学无术之人实在是想一脚把他踹出去。。92fb0c6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你说说,我们要落榜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胤禛冷眼旁观,看他俩吵得厉害,又琢磨着李卫刚刚那话,立时就联想到考题上去了!年羹尧刚说有人贩卖考题这就有人送上门儿来了。虽然李卫一看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但指不定就是有什么门道弄到了考题,否则他何必要说自己两人会落榜?
“诶诶诶,找二爷我啊,你们就是找对人了!”李卫嘿嘿一笑,又重新坐下,一口把茶喝光,茶叶末子也直接吞了进去,仰着脖子叫唤:“哎,这要是有点儿卤牛肉,再来点儿老白干润润喉那就好了……”。d395771085aab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你!”眼见这无赖打蛇随棍上,年羹尧手按在隐藏在衣服下的剑柄上,就要按剑而起,胤禛却是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回头给苏培盛使了个眼色。。f033ab37c30201f73f142449d03702
李卫斜眼瞟了眼年羹尧隆起的腰间,一看那形状,顿时就冒了满身的冷汗。那分明就是佩剑的形状,此刻他心中其实也是叫苦不迭,刚只是看这两只是肥羊,就凑过来了,怎么就没好好调查调查这点子他扎手啊……。8dd48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但是此刻他已经是骑虎难下,若是他现在漏了马脚,李卫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的剑怕是就要在他身上开个透明窟窿了!所以他强装着镇静,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扇,一把打开使劲扇风掩饰自己的害怕,边扇还边大声嚷嚷:“诶呀,这天,咋这热呢!”。b83aac23b9528732c23cc7352950
年羹尧恨恨看着他,眼神要在他身上开个三刀六洞!反倒是胤禛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等他把额头上的冷汗给扇没了,才慢条斯理道:“说说看罢,我们还挺有兴趣……”
李卫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此刻最盼望的就是这两位爷不相信他,把他打发走,他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想到这位还真要听啊?这寻常书呆子骗了也就骗了,最多就骂他两句,那骂还酸溜溜,文绉绉的,比挠痒痒还不如……可这两位那可不同啊……那腰间的剑可是要命根子的啊……
其实这李卫,字又玠,是江苏丰县,徐州市一家家境比较富裕的人家的公子哥儿,父母嫌他在家不学无术,整天就跟着一群纨绔混,便趁着这次科举把他给撵到了京城,并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到京城打通关节,就在京城捐个官儿,也算是建功立业,有些出息。。46ba9f2a6976570b
这李卫虽说是不学无术,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却很是有几分小聪明。若是一般的学子来了京城,就是想送银子也不一定知道送给谁,就算知道就能送得出去嘛?但他却是来京没几天,就通过贿赂索额图的管家,直接把银子送给胤礽了!。b7892fb3c2f009c65f686f6355c895b5
所以刚那青年讽刺他的话,却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他的确在科考过后就要进户部当差了。虽然只是个笔帖式,但这也是天子脚下不是?回去那还不得光宗耀祖啊?这事儿那管家告诉他,太子已经应了,这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让他放心考试,等着放榜就是……。04ecb1fa2850
李卫放了心,自然无心什么书本,何况他也根本看不懂……但他这一闲下来,就开始心疼自己那几个银子了……给胤礽送银子,能少得了么?少了他也不能看得上眼啊……更何况还有贿赂那管家的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这数目也几乎让家里砸锅卖铁了……李卫这边儿正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把这花出去的银子捞回来些,俗话说,走运的时候,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李卫就正是在走运的当口。没几天,京城里就传出风声,有人贩卖考题。李卫这就动上了心思……自己跟相府的管家,那熟啊……熟的不能再熟了!这关系岂能不好好利用?索额图索大人传出来的题?那能假嘛?
但他虽然胡闹,却是个明白人,真卖题这种事儿,给他他也不敢干,那可是抓到就要杀头的!可现在,他手上可没题,只说得模凌两可,抓到也不过是个骗子,没多大事儿!这一打定主意,他每日就在茶肆酒馆闲逛,专挑家境不错的外地学子下手,还真被他骗到好几万两银子……
今日,他闲来无事,哼着小曲儿,李二爷晃悠晃悠就晃悠到棋风茶肆来了,于是,才有了上面这一幕……不得不说,李卫好运到头了……他若是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他日后的顶头上司的话,今日怕是会窝在客栈里,门都不敢出……。e995f98d56967d946471af29d7bf99f1
看他眼珠子急转,就是不说话,年羹尧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问你话呢!蘑菇什么!”
要不说有些人是前世的冤家呢?年羹尧一见李卫就红眼,李卫也是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人,文人不像文人,武夫不像武夫!李卫心里可没什么文武双全的想法,只在心里痛快骂了几遍‘四不像’,然后,轻松了,全不把年羹尧放在眼里,只盯着胤禛,神秘道:“你们看到那边那个了么?穿青色马褂,黑袍子的……”。6e07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边指着左边一桌人边擦着冷汗。其实现在李卫已经心虚了,他看出来胤禛身份绝对不简单,而且这位爷摆明了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可自己现在进退两难啊……别说没题,就是有题也不敢卖啊。谁知道这位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呢,可是骗也不敢太过分……否则,若是遇到个睚眦必报的,非要把自己剥皮拆骨,那可是亏了去了……思索了一会儿,李卫打定了主意,说个半实话,七分真,三分假,这样就是这位天大的神通,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的,等这儿一过,小爷我就闭关不出门了,看你怎么找我!李卫心中发狠。。5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哦?可是靠窗那桌左边的人?”胤禛淡淡瞥了那边一眼,开口道。。8e6b42f1644e
“是。”李卫弯着腰,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神秘兮兮道:“他啊,叫李明山,若是我没猜错,科考放榜后,他就是三甲第二十名……”。fec8d47d412bcbeece3d9128ae855a7a
“胡说!”年羹尧眉头皱得死紧:“说这等动摇民心的话,可是死罪!”
“哼……”李卫皮笑肉不笑看他一眼:“信不信由你,放榜就知道……”
李卫这话可是实话,太子那儿有一份名单,全是上缴过孝敬银子的,从上往下排,一大串儿,后面就列着科考名次,这都是提前预定的……头甲不敢放肆,二甲三甲后却是明码标价。李卫当时在管家那瞟了一眼,就看到了这李明山的名字。。b56a18e0eacdf51aa2a5306b0f533204
胤禛心中倒是信了几分,这李卫虽说纨绔,但从刚才到现在的行为看来,却是很有几分小聪明,若当真是假的,他必定人头落地,此刻说出来,怕是也看出自己二人不简单了。不敢全部蒙混,要说些真话了……不过这买官卖官,历年来屡禁不止,几乎已经成了各部官员的默契了……
“那你说说我两,如何才能高中?”年羹尧看胤禛似乎在沉思,怕是信了几分,心中更是不乐意了,黑着脸,问道。。1c9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嘿嘿,就您这脸色,那也是印堂发黑……全无高中之状啊……”李卫寻着机会就要刺他几句,刺完看他要爆发才赶紧拉回来道:“只要收下爷这帖子良药,必定药到病除,红光满面,头甲有望啊……”。9872ed9fc22fc18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块。。11b921ef080f7736089c757404650e
“多少银子?”胤禛抬起头,看了看这纸块,随意问道。。20aee3a5f4643755a79ee5
“五……”张开五根手指,拖了个长音,李卫刚一转眼就看到年羹尧眼中冒出的宛若实质的杀气,这个音顿时就调转了一个八度,低了下来,小心道:“五两……”。a760880003e7dded
同时心中暗暗抹汗,差点儿,差点儿就得意忘形了……。b7b16ecf8ca5372359389411
胤禛似笑非笑:“如此便宜?倒真是难得。”说完苏培盛已经取出五两碎银子,递给李卫,李卫念念不舍把手中的纸块放到年羹尧手心,跟着就一拱手道:“告辞!”。2ab56412b1163e
说完就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窜起身撞倒了周围的几个人,在大骂声中落荒而逃……
年羹尧待要去追却被胤禛制止住了,两人拆开纸条一看,竟是一行字:带上红毛子,保君红运高照……。1f0e3dad9990834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一句话,十一个字,竟是有三个错别字!年羹尧猜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戴上红帽子,保君鸿运高照……。f57a2f557b0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一时间气得几乎暴跳如雷!那歪歪扭扭的字,实在比蚯蚓爬还难看,胤禛都几乎看不下去。
“果真是不学无术!”摇了摇头,胤禛丢下茶钱,这才唤着还气得冒烟的年羹尧回府了。这一次,年羹尧可是恨极了这小子,心中琢磨着要是有机会,定要将他凌迟!。f0935e4cd5920a
两人穿过东大街往回走,刚走到街头,就见刚刚跑走的李卫正站在街口,拉住一个穿着红色丝绸褂子,白色袍子的学子,摇头晃脑道:“看这位天庭饱满,印堂发红,器宇轩昂,这个……这个文气冲天啊……”。75fc093c0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年羹尧顿时一跺脚,几乎把这条街跺得颤了颤,大喝道:“小贼!找死!”
李卫回头一看,却是刚刚那两个煞星,顿时七魂丢了六魂,把手中的纸块塞到那人手中,抢过银票塞进袖子里,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回头道:“小子!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爷不跟你一般见识……”。109a0ca3bc27f3e9
养老 天色渐黑的时候,年羹尧才一身狼狈地回府了,胤禛放下书,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那身麻布衫子上不仅到处都是污泥印子,甚至腰间,胸口,下摆处还多有撕裂破洞之处,心中也是惊诧不已,那李卫一看就明显是个不会武艺的小混混,而年羹尧却是武艺高强比起一等侍卫犹有过之,居然会如此狼狈?。060ad92489947d4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不过他却是没有问,看年羹尧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知道,这事儿必然已经成为他心底里的耻辱,此刻再提,他怕是要无地自容了。。58a2fc6ed39fd083f55d4182bf88826d
不过这也让胤禛对这个李卫有了些印象,这小子倒是很有几分小聪明。。0a113ef6b6
三月,科考如期举行。。e369853df766fa44e1ed0ff613f563bd
等一个月后放榜的时候,却是闹出了一个惊天丑闻!。72b32a1f754ba1c09b3695e0cb
五月,放榜以后,便有一考生便写了一篇锦绣文章,张贴在皇宫前边儿的大街上,揭露考官不念士子寒窗苦读之心,利欲熏心,趋炎附势。不仅将进士位次明码标价出售,朝廷高官的子弟尽皆名列前茅!部院大臣数十人的孩子也都取中,不问文章优劣,只问给了多少银子!结果,一朝放榜,满汉富豪大士一片欢腾,文章中还列举了大学士王熙,李天馥,尚书熊一潇,左都御史蒋宏道,湖广巡抚年遐龄等子孙通贿中举的情形。此次科举的正副考官是修撰李蟠、编修姜宸英,于是,便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的传言在民间散布。。6c29793a140a811d0c45ce03c1c93a28
六月初三日,江南道御史陆又疏参李蟠,姜宸英等纵恣行私。。e4bb4c5173c2ce17fd
康熙龙颜大怒,第二日早朝朝会,便让文武大臣共议此事,并招人去拿李蟠,姜宸英两人,要亲自审问!。2f2b265625d76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康熙拿着陆又疏的折子,气得手都有些轻微的发抖!科举本是大清吸纳人才,朝廷选拔官员的途径,没想到如今竟是也被人利用来做了敛财的手段!若当真只是贪财,那也并非大事,康熙最怕就是,这其中是否有人作怪?。f718499c1c8cef6730f9fd03c8125cab
李蟠跟姜宸英不过是两个御史,他们如何敢如此大胆?!若说是他们收受些考生的贿赂中饱私囊康熙信,因为这是历来科考的惯例,若是考生出现些什么犯忌讳的错误,考官一般会帮忙遮盖,这就是贿赂银子的作用了!这是康熙默许的,毕竟他也不希望只是一个不注意的小错误就误了这些个寒窗苦读的学子。。210f760a8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可是这次的事件完全不是收受贿赂如此简单!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卖官鬻爵!他们两个六品官如何有这么大胆子!何况这些他们也根本做不了主,这只能说明,他们后面有人……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在背后遥遥指挥着他们,而这些个银子,都流进了幕后那人的口袋。。f57a2f557b09
抓着折子的手收紧了些,坚硬的封面咯得手心疼痛,康熙其实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他不敢相信,不想相信而已!。dbe272bab69f8e13f14b405e038deb64
深吸口气,康熙抬头,眼睛扫过下面垂首而立的一排排官员,直到这些人都几乎被他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才慢慢道:“列位臣工,折子,刚刚衡臣已经念过了,不知列位臣工有何感想?”说完,他的眼神便一直停留在站在左侧首位的胤礽身上,许久都没有移开。。8c235f89a8143a
“索额图,这事儿总体归你管,你说说看!”从不敢抬头的胤礽身上收回目光,康熙转向索额图,眼神深邃。。1534b76d3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索额图不动声色擦了擦额上的汗,走上前道:“皇上,李蟠,姜宸英两人,按律当斩!”
“哦?”把折子摔在御案上,康熙抬眼看着他:“朕很想知道……李蟠,姜宸英,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把我大清的官场当成了菜市!论斤卖买?”说到后来,已是越来越激动,声音如冰。
索额图顿时两腿一弯,跪了下去,头抵在光滑的地板上,却不敢随意回答。
“皇阿玛!”胤褆从右边跨出一步,看了索额图一眼,让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眼中的幸灾乐祸,这番炫耀完毕,他才不紧不慢道:“依儿臣看,这两人暂时不能斩!”。cfee398643cbc3
“你是什么看法?”康熙皱了皱眉,很轻微的动作,胤褆根本没发现。。8216124282
“启禀皇阿玛,儿臣自从知道此事后,就觉得蹊跷,前些日子,更是有人给了儿臣一份名单,请皇阿玛过目……”斜睨了左侧紧紧捏着拳头的胤礽一眼,胤褆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李德全。。a8baa56554f96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在后边微微抬起头,看着胤褆的背影,心中大概也猜到了一些……这事儿,太子怕是脱不了干系,他只是很疑惑,胤礽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必要么?他难道还会缺银子不成?康熙在这方面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从不曾短缺了他的,他怎么这么急着要银子?。70efdf2ec9b086
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康熙心中有些堵,强自压下这种浓浓的失落愤懑,接过李德全呈上来的名单,展开一看,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这名单上,左侧从上到下,一列正是科举考试二甲头名到三十名,三甲头名到三十名。。5705e1164a8394aace6018e27d20d237
中间一列竟是银两数目,二甲头名三十万两,三甲三十名也要两万两……
右边一列则是些姓名,有些地方空缺,大概有三分之一后边写上了名字,有的还打了勾,这些名字,所在的名次,正是放榜后的名次结果!丝毫不差……。65b9eea6e1cc6bb9f0cd2a4775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这就是一份官员买卖的账单明细!。4ea06fbc83cdd0a06020c35d
胤褆小心抬眼看,眼见康熙果真已经发怒,便趁着这时机又进言道:“儿臣在科考前,就曾听人说,在东大街一带,有人贩卖考题,儿臣初时还不信,后来看到这个,才信了……这……听说……听说……”。c4015b7f368e6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吞吞吐吐什么!有话就说!”康熙一拍桌子,突然喝道。。8e6b42f1644ecb1327dc
这一喝,就是胤褆早有准备,也被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耍小心眼,只得道:“听一个叫李明山的考生说,想要买考题,需要找索相府的管家……”。33e8075e9970de0cfea955afd4644b
胤礽突然抬起头,狠狠瞪了胤褆一眼,复又不甘地低下头去,却没有发话。
“李明山……李明山……”康熙轻轻敲着桌案,沉吟半晌,重新拿起那张名单,一溜儿名字看下去,终于是找到了李明山这三个字,冷冷一笑:“三甲第二十名,预订的同洲知府?四万两雪花银啊……”。da4fb5c6e93e74d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上!管家所为何事,老臣……老臣并不知情啊!”索额图“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在地板上砸出响亮的声音,额头都磕破了,上面渗出鲜血来。。fb89705ae6d743bf1e848c206e16a1
康熙并不理会他,转而盯着胤褆,道:“那李明山何在?”。30ef30b64204a3088a26
“回皇阿玛,儿臣已经将他送到刑部大牢暂时收押!”。f2201f5191c4e92cc5af043e
“带他上来!”。272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上!”一个侍卫从大门急急跑进来,在大殿里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皇上,李蟠已经在家中畏罪自谥!姜宸英年纪老迈,被一群考生在门口怒骂后,不堪忍受,怒极病逝……”
“死了?”眯起眼,康熙阴沉着问道:“可有什么遗言?”。6aca97005c68f1206823
“李蟠死前曾留下遗书,只说这事是他一人所为,利益熏心,并无任何人支使……”
“死得倒干净!”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胤褆,索额图的身上不断巡视,似乎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想看看他们肚子里那些弯弯肠子……。02a32ad2669e6fe298e607fe7cc0e1a0
顿饭的功夫,李明山穿着囚服,被侍卫押着来到了大殿,胤禛抬头一看,果然就是那日李卫所指的那人。看来那日李卫说的话,倒还真有几分材料,这李明山的名次也不知他从哪里看来,看来这名单怕是还不止一份……。0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明山何曾见过这阵势,一进来就吓破了胆,他本来就是个有名的纨绔子,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趁着今年科考,便捐了四万两银子,想要让他中了进士后去同洲做个知府,这一放榜,眼见自己果然是榜上有名,而同客栈那几个自命不凡的酸腐书生尽皆名落孙山,心中好不得意,正在酒馆里喝酒调戏调戏美貌的老板娘……谁知莫名其妙就冲进来一堆官兵,不分青红皂白拿了他就送到了刑部大牢!。9b70e8fe62e40c570a322f1b0b6590
第一次提审,居然就是十三阿哥亲自主审,李明山不敢造次,一句话不敢说……结果就是一通大刑伺候!李明山从小粗活都没做过,何曾受过这等苦?当时便哭爹喊娘地嚎叫着,跟着便晕了过去……。c2aee86157b4a40b781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等他被一泼凉水泼得醒过来以后,便全都招了……在牢里提心吊胆的过了这几日,他整个人是瘦了好几圈,心中总是期盼着父亲能用点银子把自己给弄出去,谁想父亲的消息没收到,皇上的传唤令倒是到了……。25b2822c2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康熙看着李明山全身抖如筛糠的样子,就差没直接尿裤子了,心中顿时一阵厌恶!这等德行的人,若是真让他如愿做了同洲知府,大清的颜面就丢光了!而且,全国也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蛀虫!
“李明山,你给索额图贿赂了四万两银子,他便答应保你做同洲知府……是这样么?”康熙坐在龙椅上,释放出的帝王的威压,顿时压得李明山抬不起头来。。f0935e4cd5920aa6c7c996
别提说谎了,他此刻说话也几乎不连贯了,战战兢兢道:“皇……皇上……是……是,是……索大人府上的管家……他,他收的银子……给了罪民考题……还担保说绝对没问题……”
康熙厌恶地看着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拉下去吧,发配到宁古塔去!”
“索额图的管家……”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康熙才叹口气:“把他也带上来,今日已经如此热闹,索性,朕就让让它再热闹些!”。b5dc4e5d9b495d0196f61d45b26ef33e
李明山被人拖了下去,下面一众大臣俱都低着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康熙的霉头……索额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着,完全不敢动,更不敢抬头。。1141938ba2c2b13f5505d7c424ebae
唯有胤褆此刻是春风得意……若不是康熙脸色还难看得很,他几乎在这大殿上就要得意地笑出声来了……尤其是看着胤礽那一脸愤恨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就痛快得很!被胤礽欺压了如此多年,尤其是在明珠被贬以后,胤礽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他还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么?
这次可是大功一件,胤褆几乎已经能想象康熙从此厌恶了胤礽,反倒是看到自己的好……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在内心偷笑,这次还真是多亏了胤禩,他给的这份名单,可真是好东西……看来下次得好好感谢感谢他。。84f7e69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上……索相府上的管家已经……已经自尽……”。b53b3a3d6ab90ce0268229151c
侍卫的回报让得满朝皆惊!连康熙也是心中动容!索额图当真是嚣张之极!所有有直接证据的人全死了……居然,线索就这么断了?。158f3069a435b314a80bdcb024f8e422
这结果,就连索额图跟胤礽也根本没想到!。2bb232c0b13c774965ef8558f0fbd615
胤禛也是一惊,按理说,胤褆此次是势在必得!这件事他们做得极其隐蔽,胤礽跟索额图在此之前明显是毫不知情,否则断不会出现今日朝会如此手足无措,全无应对之策的局面……可是,这管家是如何死的?又是谁在暗地里帮他们?难道胤褆的心腹之人里还有胤礽的人?所以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杀了管家?但是也说不通啊……倘若当真是胤礽的人,直接告诉胤礽让他们早做防备才是上佳之策……怎么会做杀了管家如此下策呢?。07cdfd23373b17c6b337251c22b7ea57
“皇上!臣有本奏!”在这个微秒之极的时刻,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康熙本是正在思考索额图的处置方案,却突然被这个声音打断,一愣,这才回过神,看过去,却是高士奇。。ddb30680a69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澹人……你有何本奏?”声音有些微强自压抑的不耐和烦躁。。e2c0be24560d78c5
高士奇袖着手走上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的索额图,半晌,才抬起头,道:“虽然管家被人灭口,但是臣有另外的证人……”。03afdbd66e7929b125f8597834fa
峰回路转,一波三折……。cfecdb276f634854f3ef915e2e980c31
这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高士奇可说是康熙的近臣,非常得康熙信任宠幸,他平日里在朝堂上甚少发言,如今一发话,果然就是要定鼎乾坤!。0d3180d672e08b4c5312dcdafdf6ef
索额图此刻心里才真正害怕了,这次的事态远远超过他的想象!现在这个大罪,即使以他身份之尊贵,也是万万扛不起了……。7f5d04d189dfb634e6a85bb9d9adf21e
“带上来吧!”康熙深深叹口气,他了解高士奇,若非是有十足的证据,他已经心里十分确定了,他是绝对不会在朝堂上这样奏报给自己的。。c22abfa379f38b5b0411bc11fa9bf92f
盏茶功夫,一个穿着奴才服饰的男子被侍卫带领着进了大殿,在中央跪下磕头道:“奴才图赖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3328bdf9a4b9504b9398284244fe97c2
图赖……胤禛徒然抬头,死死盯着跪着那人的背影,果然就是图赖……。b2eeb7362e
李明山,管家,高士奇,图赖…………十三!!。42e77b63637ab381e8be5f8318cc28
原来如此。。19f3cd3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你是何人?”。ecc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回皇上,奴才是索大人府上的一等家奴……”。c4ca4238a0b923820dcc509a6f7584
索额图跌坐在地上,满面死灰!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阴沟里翻船!栽在了这样一个逃奴手里!当时派去追杀这个逃奴的家丁没有回府,心裕虽然跟他说过,但那个时候他根本没引起重视,只认为一个小小的家奴,翻不起什么风浪!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竟是落到了高士奇手里!还一直藏到了现在……。92977ae4d2ba21425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康熙瞥见索额图的神色,心中已是明了,又看了看咬着牙关满脸愤恨的胤礽,只觉得头突然疼痛欲裂……。e5f6ad6ce37417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图赖手中居然有好些索额图买官卖官的证据!甚至!还有他跟大臣在府邸私会,结党营私的证据!。db85e2590b6109813da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尘埃落定。。7f39f83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事情总是要解决,康熙满面心痛,沉默良久,突然低沉地回忆道:“索额图啊……朕跟你,已经有三十年君臣了吧?”。b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上!”索额图跪在地上,伏地大哭,泪流满面:“是……是三十二年啊……皇上……”
“朕记得……当年鳌拜专权,满朝大臣尽是鳌拜党羽!唯有你,坚定地站在朕身边……”
“平三藩,征噶尔丹,这些年,你始终辅佐朕,为朕股肱!朕也相信你,器重你,把国家大事交给你!”。bd686fd640be98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你,贵为国丈!朕把太子交给你辅佐!可是你!”康熙咬牙切齿地颤抖着手指着他,突然骂道:“你混帐!”。d5cfead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老臣……老臣辜负了皇上的厚恩哪……老臣,罪该万死!”。d14220ee66aeec73c4
康熙似是伤心已极,但现在,却是必须处理好这件事,士子之心……万不能失!
“此次,科考作废!八月,重新开恩科!由朕!亲自主持阅卷!”说完他顿了下,费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金銮殿,边走边低声道:“索额图,你老了,回家养老去吧!”
“皇上!谢皇上隆恩!”索额图大哭着一头使劲磕在地上,还没止住的血又流了出来。
钉子 一代权臣,在朝堂上可说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索额图,就如此倒下了。万丈高楼一夕倾塌!
这也是胤礽自出生以来,所受到过的一次最严厉的打击!因为索额图,就是太子党的中坚力量,在皇长子胤褆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皇八子胤禩强势崛起,隐露锋芒,还有其余人在旁阴暗窥伺之际,太子一党却是狠狠跌落!再不复以往优势,如今几方隐约露出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之象。
但胤褆也并非全然满意。虽然索额图这颗大树倒了,但康熙对胤礽的爱护,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减少,反倒是增加不少。索额图被贬斥后,康熙接连几日召胤礽到乾清宫,陪自己用膳,好言安慰之余更是为增进父子感情,第三日,康熙特赐胤礽可穿明黄色服饰,以正太子之尊!并要求各皇子阿哥以后见胤礽需行君臣礼,以半君侍之!但,就算是如此浓厚的优宠,也不能遮掩那座镶满了金龙的太子宝座已经摇摇欲坠的事实!。c16a5320fa475530d9583c34fd356ef5
从金銮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胤禛伸手用手背遮着眼睛,心中怅然若失。倒真是应了自己以前跟十三说过的那句话,众矢之的……众矢之的啊!这次行动,到底有多少人参与?胤褆,胤禩,胤祥这都是已经确定的,还有呢?胤禟跟胤俄必然也不会是不知情的,胤祯呢?还有……一直在旁观的胤祉……他可有参与?礼部虽说是跟这些事儿都不沾边,但胤祉本人在考生中却是人缘极好,那张张贴在紫禁城外大街上的才华横溢的控诉状子,可有他的影子在里面?。6f4922f455
若非如此,这些考生如何突然就如此大胆?口诛笔伐,告倒了当朝第一大员?
越想事情越是错综复杂,丝丝缕缕,怎么也扯不清楚……胤禩从后边儿赶上来,擦身而过的瞬间,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向着胤禛缓缓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由衷的喜悦。。35051070e572
胤禛叹口气,混入了大臣的人流中踏过白石阶梯,向着大门而去。。f0e52b27a7a5d6
这次事件,受影响最深的,便是这些赶考的考生。年羹尧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要说他也是满怀雄心壮志前来应考的,本想着中了进士在京城做个官儿也就跟着胤禛了,谁想到出了这个岔子就算了,自己竟是也被卷了进去……他可是从没贿赂过谁啊,居然因为父亲是湖广巡抚就此被说是走了后门,赳赳武夫全无一点文采……听了这等评论,他如何能不气?还好康熙并未取消他们的资格,只是重考一次,否则年羹尧真是要一头撞死了……。c74d97b01eae257e44aa9d5bade97baf
出了皇宫大门,胤禛便向户部而去,自噶尔丹战事过后,这几年处于休养生息,百废待兴,到如今,国库比起前些年,增长了一倍有余。户部的差事也就并不繁忙,只是胤禛还监管着河工治理一事,这些年黄河虽然没有大的决堤,但小范围的洪涝依然是连年不断,胤禛几乎是每年九月就要到黄河边上走一遭,亲自去视察一番。。fa14d4fe2f19414de3ebd9f63d5c0169
只是今日他还没踏进户部的大门,就听到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嚷嚷开了,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胤禛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这人,应该就是那日在棋风茶肆里骗了自己跟年羹尧银子的李卫了……没想到,他居然真来了户部……。8cb22bdd0b7ba1ab13d742e22eed8da2
“各位,这可是徐州特产啊……这茶叶,京城这地儿虽然贵气,但保证是喝不到的……而且啊,这茶叶,它可不是一般的茶叶!还有些特别的功效……”。dc6a6489640ca02b0d42dabeb8
胤禛站在门口,就看见李卫手里拿着一包茶叶,口沫横飞地正在解说,户部一应官员居然都围在他身边,不少人老脸上都发光了,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几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围着个大美人儿呢。。da4fb5c6e93e74d3df8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咳咳!”胤禛虚握着拳,在唇边咳嗽两声,一群人这才注意到,他来了。一群户部官员全部作鸟兽散,立刻又回复了那个严肃古板的样子,只留下中间的李卫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你,跟着我进来。”胤禛走到李卫面前停住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中有着探究玩味的光芒,看得李卫浑身别扭了,才低声道。。f9a40a4780f5e1306c46f1c8daecee3b
说完就进了里面他自己清点账目的屋子,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整理桌子上又被堆满了的账册。胤禛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书桌,书房里的书桌,还有户部的这张书桌,都是他自己清理打扫。
李卫先是扫了刚才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一堆人一眼,果然,此刻这些人都是满脸正经,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算账,有的甚至在假装小憩,就是没人看他一眼!。fc221309746013ac554571fb
李二爷恨恨吐了口唾沫,这才一脸悲壮跟在胤禛后头进屋子去了。。dc6a6489640ca0
李卫此刻在心里大骂苍天无眼,说起来他到了京城实在是诸事不顺,银子打了水漂不说,就为了五两银子,那个家伙就追得自己屁滚尿流,差点没把内脏都跑出来!好不容易借着一户人家总算躲开了他,李卫也是躲在客栈里当起了缩头乌龟,好几天没敢出门,当然,心里把年羹尧祖宗八代都给骂进去了……后来索额图事发,李卫却是逃过了此劫,在此之前,他便是不止走了这一条门路,因此虽然进士是没希望了,但是户部的笔帖式倒是没跑掉……于是,意气风发的李卫李二爷终于摆脱了年羹尧带给他的阴影,满怀着雄心期待,带着徐州梨香院头牌特意熏出来的茶叶,迈着八字步,摇摆着身子到户部报道来了。。2e6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果然,这茶叶,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喜欢的。眼见着就要成功打入户部了,以后可谓是前途坦荡,一帆风顺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而且,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五两银子的惩罚,还没结束……跟上次追自己几条街的男子同行的这人,居然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3c59dc048e
李卫此刻悔得是肠子都青了!他那天没事儿干嘛要出去闲溜达?出去溜达就溜达吧,哪儿不好去啊,非得去棋风茶肆?去了就去了吧……自己这狗眼,居然就骗了两煞星……还好当时自己见机得快,临时只收了五两,要是跟别人一样,收五百两,自己现在岂不是皮都掉了几层了?
当时李卫就看出,那两人中,胤禛是主子,而且身份必然不简单,现在看他在户部这地位,再联想他的年纪,李卫已经想要仰天大嚎苍天不公了。。9431c87f273e507e6040fcb07dcb4509
胤禛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眯了眼道:“你是怎么进来的?”。dd45045f8c68db9f
胤禛可算是知道他底细的,现在又是捏着他小命儿的上司,李卫衡量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说谎了……心一横,干脆无赖道:“贿赂银子进来的……”。3a0772443a0739141292a5429b95
“皇上已经下令,科考作废,明年重考……”胤禛敲了敲桌子,不重不轻地提醒道,语气里却是带着危险的味道。。42998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这……我们那儿有一句俗话,这,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一摔,岂不是全碎了?”李卫看胤禛有些没明白,便翻了翻眼睛,直接道:“我不仅给索额图大人送了银子,直郡王那边也送了。”。934815a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这才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好笑道:“你竟是把这些个皇亲国戚比作篮子了?”
“怎么不是篮子?这可是徐州百姓都知道!”。e205ee2a5de471a70c1fd1b46033a75f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胤禛去徐州的次数也不少了,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使劲往里装东西都填不满呗……”。37a749d808e46495a8da1e5352d03cae
胤禛顿了顿,表情沉寂了下来,这话,却是一语说中了要害,的确是,怎么也填不满的野心……
略微偏过头从敞开的门看向门外,此刻户部的官员门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并无人敢窥视这边,声音压低了些,胤禛突然道:“直郡王那边,可有别的什么特别嘱咐?”。b7ee6f5f9aa5cd
李卫一愣,看胤禛的神色,便有些惶惶,他脑子聪明,此刻在心里一转悠,就明白了几分,这不就是……那个啥?那个反间计么……不过此刻自己可是那案板上的猪肉条子……不想挨宰也得挨啊……。e46de7e1bcaaced9a54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到底是直郡王还是眼前这个主子?李卫天人交战了一番后,还是觉得,眼前这人比较顺眼……
“上任前,那个,有个家丁来找过奴才,说……”抬头看了看胤禛,李卫一咬牙,豁出去道:“说让奴才做一根钉子,扎在户部……”。1efa39bcaec6f3900149160693694536
“钉子?”胤禛上下看了看他,这人虽说是不学无术,但脑子却灵活得很,胤褆这人倒是选的不错,只是自己既然知道了,他想要在户部插钉子这事儿,怕是就得吹了。。b1a59b315fc9
“可有让你把户部的事情汇报给他?”。d9d4f495e875a2e075a1a4a6e1b9770f
“这个……暂时没有……”抬头认真看了看胤禛,小心道:“他说您精明着呢,只让我先好好在户部做事,不要露了马脚,也不要跟他联系,等在户部坐稳了再说……”李卫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全盘托出,这一说,其实也相当于是把自己卖给胤禛了,反正卖谁不是卖?何况眼前这位貌似还可靠些!李卫光棍地想着。。fb7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倒是有些见识。”胤禛点点头,认可了这说法,若是他一来户部就敢往外传递消息,自己必然会知道,看来胤褆是想要在户部放个大钉子啊,还是个传话筒……只是,真的是胤褆?还是以胤褆名义而已?胤禩……。19f3c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跟你传递消息的是谁?”。9dfcd5e558dfa04aaf37f137a1d9d3e5
“这……奴才不知道是谁,他没告诉奴才他的名字,每次见面也是他找上门来……”
“他没说你若是要找他该如何联系?”胤禛皱了皱眉,单线联系……后面的人怕是不好揪出来。
“这个……”李卫仰着头回想,好一会儿才眼睛一亮,道:“他说,让我到全顺酒楼找老板,把纸条给他就行!”。df7f28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深吸口气,胤禛揉了揉太阳穴,全顺酒楼……那是老九胤禟的地方……。301ad0e3bd
压下心头的些许慌乱,胤禛看着李卫,道:“我自会保你在户部坐稳,以后,但凡那联系你的人再来找你,给你什么消息,你都来回我,他若是想要户部的消息,你就来找我拿,我自会给你,你去给他!”。ef575e8837d06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是……要奴才当个两头堵啊……”李卫一惊,喃喃道。。08419be8974053215428
胤禛没理会他,继续道:“懂了么?”。9778d5d219c5080b9a6a17bef029331c
“奴才懂了……那奴才……可不可以叫您主子?”李卫可不想做个炮灰,既然要帮胤禛做事,那就得认了他做主子,他以后也会保着自己,否则,等自己身份暴露,两面不讨好,岂不是就死得灰灰都没了?这事儿他可不做……。c8ffe9a587b126f152ed3d89a146b445
胤禛看着他小心谨慎的神色,不禁有些好笑,没想到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倒是细心得很,用的好了,倒真是一大助力,便道:“自然可以,以后私下里都可以叫我主子。不过我府里你不能来,我会让人联系你。”。ca8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褆这次可谓是亏大了,他也是看到李卫机灵,再加上这次斗倒了胤礽,一时雄心勃发,就打上了户部的主意……便想要在户部插个钉子去,也好盯着胤禛的一举一动。。ea5d2f1c4608
要知道,胤禛在他眼里可也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ec5decca5ed3d6b8079e2e7e7bac
可惜,他以为胤禛对李卫这样的性子最看不上眼,何况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笔帖式?必定不会引起他的关注,谁想李卫跟胤禛早已经见过,胤禛对他还知道些底子,这才让这个还没萌芽的计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遇刺 九月,金秋时节,胤禛却是收到了一份私人邀请,这是南巡回来后,皇太子胤礽第一次邀请他。地方是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定州。。d61e4bbd6393c9111e6526ea173a7c8b
胤禛这次罕见的没有拒绝。。e2230b853516e7b05d79744fbd4c9c13
其实这样的邀请,胤礽已经给他发过很多次了,基本都是在京郊一带,而胤禛则是无一例外的拒绝了!因为胤礽的邀请,用的理由无非就是,庄子里有一批下面上贡来的新鲜吃食,或者是什么什么花开了,更有甚者,有时候实在是找不到理由的时候,胤礽也会在请柬上直接写上:四弟,为兄极为想念你这样的话。让胤禛实在是哭笑不得。而胤禛的拒绝也都在他意料之中,他这位四弟性子严谨,不喜欢这些,但他也不介意,似乎还乐在其中……每每隔个一两个月,就要让人给四贝勒府里送上一封。。941e1aaaba585b952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但这次这个明显不同,这张请柬很简单,就是让他在两天后陪胤礽去定州,其余什么都没说,胤禛感觉得出来,胤礽现在心情非常不好,索额图遭贬斥对他的打击相当大,这段时间他沉默了许多,面对胤褆越来越明显的挑衅也忍了下来。除了康熙召唤更是在毓庆宫里半步不出!
翻来覆去一看,只有自己,没有胤祥,胤禛皱了皱眉。以往的邀请虽然都是只发到四贝勒府,但邀请的人却是自己跟胤祥两人。自己两人是明显的‘太子党’,这样的邀请也就很正常了。可是这次……居然特意没提胤祥,也不知太子是单纯要去散散心还是有什么打算不能让胤祥知道……
在户部交待了一些近期的事物后,胤禛又特意吩咐李卫,如果自己不在这期间,那人跟他联系的话,就让他去找胤祥,把那人的交代告诉胤祥。。14bfa6bb14875e45bba028a21ed38046
回家后,让素云给自己简单收拾一番,临走时,胤禛还是临时决定了,不仅带上了苏培盛,还带上了年羹尧。。f387624df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重新安排的科考在明年,这半年年羹尧也没什么事儿,而且因为谣言的关系,也不方便出门,天天闷在府里实在烦闷,带他去也可以散散心。何况年羹尧武艺高强,比一般侍卫都要强上不少,虽然太子必然不会少带侍卫,但自己也还是要有个准备才好,定州这地方,胤禛还是第一次去。
翌日一大早,胤禛便骑上马,向城外长亭去跟胤礽汇合。。67d96d458abdef21792e6d
胤礽的马车早在长亭处等着了,胤禛下了马,上了胤礽的马车。这段日子除了上朝,两人基本没怎么见过,此刻近了一看,胤禛才发现,胤礽下巴竟都长出了些细小的青色胡渣,面容也很是憔悴,不像以前般,一看便是光彩照人,此刻,这光芒收敛了许多。。ef575e8837d065a1683c02
“二哥。”胤禛在胤礽对面的褥子上坐下。这辆马车,还是胤礽第一次带胤禛出宫的时候的那辆,甚至于马车里的一切,雕花的小几,装满了美酒跟梅花包子的柜子,旁边的小书架依旧摆满了古书,甚至于身下的褥子……都依然是那个花色……。ec8956637a99787bd197eacd77acce5e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康熙二十五年的那个下午,胤礽十三岁,胤禛九岁。带着雀跃期待的心情,走出紫禁城,体验大清这一片最广阔的蓝天……。2f37d10131f2a483a8dd005b3d
胤禛依稀还记得,那个时候的胤礽,自信而骄傲,他会毫不避讳地说,多尔衮才是真英雄,他会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语气为胤禛讲解宗室间的逸闻趣事,复杂关系。那一年,他带着最大的那颗雄心,在保和殿的讲堂上,面对下面排列整齐的文武百官,期盼骄傲的父亲,羡慕嫉妒的兄弟……潇洒激昂,散发出了强烈的自信。那个时候的他,胤禛是很佩服的,佩服他的才学,佩服他的气度。可是什么时候,事情慢慢改变了呢?。7c590f01490190db0ed02a5070e20f01
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们提到太子,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甚至于,蔑视,仇恨。康熙提到他更多的则是失望和无可奈何……他变了。胤禛想,是不是大家都变了,其实自己也变了吧?至少不再是承乾宫时候的胤禛……。dc9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看着这依旧奢华舒适的马车,物是人非,胤禛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词语。如今,自己已经二十三,太子也是二十七了。他们都长大了……十四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太多。。72b32a1f75
看着胤禛上车坐在对面,胤礽眼神有些恍惚,最终却是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接着就闭上了眼睛假寐。胤禛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来,靠在车厢壁上安静地翻看。
马车缓慢启行,一时间,只剩下马蹄践踏地面的“得得”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书页翻动间略带清脆的响声。。b7ee6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沉默的气息缓缓流淌。定州距离京城极近,以马车的速度,两人在傍晚时分,就到了定州胤礽的行宫!。6ea2ef7311b4827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没错,是行宫。。b6e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皇子是没有资格建行宫的,就算是皇太子,也没有!这是属于皇帝的特权!怎么也想不到,胤礽竟是在离京城如此近的定州,建造了这样一座规模跟康熙行宫一模一样的行宫!行宫的正门上,牌匾是空的,并没有题字命名。胤禛松口气,看来胤礽还有点理智,没把这事儿弄得人尽皆知,只是,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怕是也都知道了……。043c3d7e489c69b48737cc0c92d0f3a2
没有给胤禛问话的时间,胤礽拉起胤禛就进了门。年羹尧在后面下了马,一见胤礽的动作就皱了皱眉,紧走两步,跟在两人身后,也进去了。。dbe272bab69f8e13f14b405e038deb64
这行宫似乎是刚修好不久,簇然一新,工匠根据春夏秋冬四季将整个行宫分为四块,中间就是主殿。胤礽直接带着胤禛到了秋园。秋园里种满了金桔,此刻大部分树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桔子,小巧喜人,散发出阵阵香味。。f770b62bc8f42a0b66751fe636fc6eb0
金桔树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就是秋园的主屋,为了衬托这秋园的金色,主屋也特地采用了金色的琉璃瓦覆盖全部,在桔子树中间若隐若现,其余侧屋则成众星拱月状拱卫在主屋旁边,空地上种满了各种类的菊花,秋园,名副其实。。b2eb7349035754953b57a32e2841bda5
刚刚进来时,胤禛就看见一队家丁抬着一筐筐新鲜得螃蟹远远经过,原来竟是要赏菊吃螃蟹了……主屋前有五株金桔成梅花型,中间却是架设了一架秋千,秋千上也缠绕了不少的菊花,美丽非凡。
胤禛看得莞尔,便指着秋千道:“二哥你这园子……原来是为了福晋准备的……嫂子若是来了,必定喜欢的紧。”。556f3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礽回头一看,也愣住了。这园子的修建,全是高连负责的,胤礽就是害怕他品位不高,弄出些怪模怪样的东西来,还特地让柳玉跟着过来了,他品味却是高雅,总想着,他喜欢的,自己必定是喜欢的,胤禛想来也会喜欢,这才放了心把这边全交给他了,却没想到,他竟是在这里架设了一架秋千……不是说这玩意儿不好,而是他怕是以为这行宫,自己要用来‘金屋藏娇’了。胤礽虽说跟胤禟差不多,身边儿女子极多,但还真没想过,给她们修个园子什么的,他一般都是几天的新鲜劲儿,宠的时候,会送些金银首饰,锦衣华服,不喜欢了,就交给高连或者柳玉打发了。至于如何打发的?他还真不清楚……柳玉是这么多年来,他唯一宠到现在的一个人!一是因为柳玉身上也有种很淡然清冷的气质,这点像极了胤禛,让他忍不住就想要接近。二是因为柳玉也是极得他信任的手下,办事可靠利落。武艺也高强,还是个很好的护卫,因此胤礽也是对他极好。。1068c6e4c8051cfd4e9e
可是,这次他是带了胤禛来,这架秋千摆在这,可就真是不伦不类了!他们两个大男人,这地方却布置得怎么看怎么像是情人幽会的……。6cd67d9b6f0150c77bda2eda01ae484c
于是,胤礽本来想说的话又咽下了肚子里。他本来想告诉胤禛,这行宫竣工后,他第一个想带来看看的人,就是胤禛,于是,他也就带他来了,再加上,他最近心情低落,也希望能见见他,跟他一起出来散散心,缓解这样的压力。。55743cc0393b1cb4b8b37d09ae48d097
“主子,这样的秋千,奴才家里也有一架……奴才的妹子就很喜欢……”年羹尧突然在后边出声道。。077e29b11be80ab57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按理说,主子说话,奴才在这时候插话却是很不礼貌的,但是年羹尧近来跟胤禛关系很好,算是他的心腹了,说话便没有如此多的顾忌。。3dc4876f3f08201c7c76cb71fa1da439
他在这个时候说话,也是有目的的,他看胤礽不爽……非常不爽。他对胤禛的那点儿心思,他自己是知道的。在来京城后不久就知道了。说来也奇怪,年羹尧在湖北家中的时候,那也是翩翩少年,对他中意的女子非常多,甚是于很多人来找他提亲。最后在父亲的做主下,娶了辅国公苏燕之女,这女子在京城也是有名的才得俱佳的女子。可是年羹尧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妻子,实在谈不上喜欢,甚至于每晚睡在一起,都有些敷衍的意味。。8a0e1141fd37fa5b98d5bb769ba1a7cc
当然,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娶妻生子本就是男人的责任,大部分也是这样过了一生。只是,那年在徐州,遇见胤禛后,就有些变了……。e369853df766fa44e1ed0ff613f563bd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匪夷所思,年羹尧自己觉得,这是种一见钟情……要说胤禛相貌,虽然清秀俊朗,轮廓分明,但绝对不是漂亮,甚至于比起胤禩,胤礽都是有不如的,跟胤禟的容貌更是没法比。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很独特,也就是这股气质,吸引了年羹尧。在那个夜晚,他背着胤禛,觉得心跳得很快,于是,不自觉就想要跟胤禛说话,想要他认识自己,记住自己……然后,便忘了时间,忘了他们正在逃命,就这么背着他在徐州的大街小巷里绕了好几个圈子……。71ad16ad2c4d81
接着,他兴致勃勃翻出自己写的所有的兵书跑到胤禛的房间去找他,因为他是个阿哥,天之骄子。若是自己没有一点本事,那就甚至连认识他的资格也没有!结果,他就看到了那一幕,很可怕的,身体竟是起了微妙的反应。后来,怎么都忘不掉……。eefc9e10ebdc4a2333b42b2dbb8f27
胤禛走后,他更是接连好几天晚上做梦梦到他,在水汽里微微带着迷蒙的细长双眸,略显苍白的肌肤……然后他就会从梦中惊醒!年羹尧害怕了,他才十六岁,他不希望自己竟然是个有断袖之癖的怪人,于是那段时间,他疯狂地出入花街柳巷,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可惜,越是证明他便越是惶恐,事实像是当头棒喝!胤禛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甚至,他看了好几个大夫,也都束手无策!。daca41214b39c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在一段时间的消沉也无解后,年羹尧这才下定了决心,要到京城来,投靠胤禛,这样,才能更近地接触他,看着他……然后呢?不知道,但是年羹尧不是简单放弃的人,他想要走一步算一步,但是这心思却万不能被胤禛看出来,若是他厌恶了自己,那可就是前功尽弃了……所以年羹尧进京后没有去客栈,而是去了四贝勒府,等待胤禛。。beed13602b9b0e6ecb5b568ff5058f07
然后,他小心地,很控制地在胤禛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告诉他,自己对他是有用的,可以帮助他,辅佐他!同时,也慢慢谨慎地拉近他跟胤禛的距离。他发现,自己对于胤禛的福晋,不管是素云还是妍汐,居然都很是嫉妒,看到她们就会有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这年头也吓到了他自己!还好的是,胤禛并不太喜欢跟人多接触,来到京城这些时间,年羹尧发现,跟胤禛关系最亲近的,就是胤祥。但是对这个豪爽的十三阿哥,年羹尧并不讨厌,甚至爱屋及乌地,对他也很亲近。
但今日,他见到了第二个,那就是他太子胤礽。。076a0c97d09cf1a0ec3e19c7f2529f
看他们之前的亲密接触,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浅,而且时间更是不短,不短到胤禛已经习惯了他拉他的手,并无一丝异样感觉。这想法让年羹尧嫉妒得发狂,何况,胤礽跟胤祥不同!他的举动,眼神里,年羹尧都看出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宠溺。胤礽男女不忌的名声可是几乎人人知道,因此,年羹尧看着他的目光便很是有些防备,这才在看到这里明显是带情人来约会的场景,就出言暗暗讥讽。
胤礽听到下人插话,脸上的不悦就很明显。他的下人可没有这么大胆的!只是这人是胤禛的下人,他便不想拂了胤禛的面子,只是看着年羹尧眼里隐隐的敌意,道:“这是你的新侍卫?倒是没见过。”。ba3866600c3540f67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是年羹尧,湖广巡抚的儿子。今年科考的考生。”。38db3aed920cf82ab059bfccbd
“年遐龄的儿子?”胤礽的语气很轻,但是那眼神里的轻蔑不屑,如同看蝼蚁般的目光刺得年羹尧心血翻涌,几乎就要出声反驳。还好,他理智还在,知道面前这位太子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人,若是真惹恼了他,还真会吃不了兜着走……。091d584fced301b442654dd8c23b3fc9
“二哥,我有些累了,不如今晚休息一晚,明日你再带我逛逛这里吧。”胤禛打断道,坐了这一天的马车,他也的确是累了。。3636638817772e42b59d74cff571fbb3
看胤禛发了话,胤礽也就不再多说,年羹尧在他眼里的确就是蝼蚁,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因此也根本没放在心上。但这对年羹尧的打击却不可谓不大,他此刻便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必然要强大的权力……可以让人正视的权力!。a4300b002bcfb71f291dac175d52df94
胤禛选了一间侧屋,洗漱完直接就睡了。他其实从前几日开始就有些身体不适,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近些日子总是隐隐有些头疼,他自己也是半个大夫,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素云担心他的状况,还特地叫了太医来给他看诊,但太医看过后也只是嘱咐他少看些书,少操劳些。今日坐了这许久马车,颠簸中他又一直在看书,因此头疼竟是严重了许多。。01882513d5fa7c329e940dda99
这一睡,再醒的时候,却是被一阵箫声惊醒的。胤禛向来浅眠,这次头疼,更是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这箫声虽然轻微,却一下就将胤禛惊醒了过来。伸出手背试探了下额头,粘湿冰凉,依然有阵阵疼痛一波一波侵袭而来。晃了晃脑袋,再睡不着,胤禛便起身披了衣服出去走走。推开门,这箫声竟是就在自己院子不远处……。e4a6222cdb5b34375400904f03d8e6a5
也不知是谁在吹箫?箫声哀怨婉转,似乎有着诉不尽的哀愁,道不出的郁闷。
“这箫声比起十三弟的,倒是少了份潇洒豪爽。”喃喃自语着,胤禛的脚步却是不自觉向着箫声的方向而去。想去看看,是谁在如此夜里,在此地吹出如此萧索的音律。。b2eeb7362ef8
刚走出院子,箫声竟是骤然停止。胤禛一愣,顿在原地,虽不知为何停了,但既然是停了,想必就是不想让人打扰吧,摇了摇头。胤禛便打算回去了。刚刚出来这会儿,冷风一吹,他的头痛已经好了许多。。2823f4797102c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才转身走出没几步,胤禛就敏感地感觉到了脊背一阵发凉,后背上寒毛直竖,有兵器破空的声音直刺而来,对准的正是胤禛的后心!速度很快,躲不开……。f0935e4cd5920aa6c7c996a5
胤禛心里刚刚反应到这些,旁边已经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接着就是一股大力,直接把他扯得往左边一个趔趄,却也正好避过了这突袭而来的一剑,剑身只是划过了胤禛的右手臂衣袖,在手臂上拉过一个浅浅的伤口。。9c82c7143c102b71c593d98d96093fde
那人扣住他手腕的手并未放开,只是一个旋身,整个人挡在了胤禛身前,一脚向着那刺客飞去。胤禛在这人背后,隐约只看见了这刺客,竟是一身白衣……。f2fc990265c712c49d51a18a
那刺客也果断至极,一击不中,顿时远扬千里,急速退去,顷刻间就不见了身影。
“主子,没事儿吧?”挡在身前的人回过头来,却是年羹尧,他一脸焦急在胤禛身上查看着,只怕他受了什么伤。。c203d8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没事……”胤禛看着那刺客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按着右手臂上的伤口,防止它再流出血来。。22fb0cee7e1f3bde582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年羹尧担心胤禛伤势,又担心中了调虎离山计,不敢去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远去了,此刻见胤禛右臂上有一道伤口,顿时心疼不已,张嘴就要叫人围堵那刺客!胤禛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制止了他。。5737034557ef5b8c0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那冰凉的手在唇上一擦而过,带着些檀香的清冷味道,随即离开,年羹尧傻在原地,几乎忘了这是哪里。。3416a75f4cea9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别叫人,这事儿别声张!”胤禛叹口气,在太子的行宫遭到行刺……而且,自己此次跟着胤礽出来,更是不应该有几人知道的才对。府里也只有素云跟苏培盛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太子那边儿出了问题……。fc49306d97602c8ed1be1dfbf0835ead
绸缪 斜靠在软榻上,胤禛的脸色有些发青,年羹尧早已经取了金疮药和绷带,又打了热水来,只是胤禛很明显并不喜欢假手他人。自己绞了帕子,将外衣脱下后,小心地擦拭伤口。伤口并不严重,大概只有一指来长,血流也已经慢慢止住了。出征那段时间,这样的伤,对胤禛来说虽说不是家常便饭,但也不少了,因此处理起来麻利迅速,只一会儿,他就敷好了药,缠上绷带。年羹尧在一边儿看着,恨不得抢过来帮忙,不过胤禛冷淡的拒绝也让他不敢逾越,只得手足无措站在一旁。
等胤禛处理完,年羹尧才问道:“主子,方才为什么不叫侍卫?否则也不会让那贼人逃脱了!”
胤禛低着头,目光凝注在光滑的地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他才轻呼出口气,淡淡道:“这行宫里侍卫还少了么?他能如此轻松不惊动任何人混进来,叫侍卫只能打草惊蛇!”
“您是说……是太子要……”年羹尧悚然一惊,他方才只是担心胤禛的伤势,并未想到那许多,此刻胤禛一提起,他便也觉出不对劲来,这次刺杀怎么都透着诡异!胤禛跟这些人接触不多,但是他却是三教九流都有些了解,但凡刺客刺杀,必然是布置周详,一击而中!但此次这人明显是独行,而且黑夜里竟然穿着白衣,倒像是仓促而来……况且这里是太子行宫,外面侍卫何其多?这人没惊动任何侍卫,只能说明他就是太子身边的人!若是太子当真想要对胤禛不利,叫侍卫倒真是打草惊蛇了!
“不是二哥……”胤禛的声音有些恍惚,似乎他也遇到了什么想不通,不理解的事情。
年羹尧诧异看去,只见胤禛已经抬起头看着墙角,目光却没什么焦距,平日里淡漠清冷的眸子此刻透露出一丝迷茫,带着淡淡的雾气,该死的迷人!。c16a5320fa475530d9583c34fd356e
年羹尧觉得身体霎时间起了一把火,又想起了刚刚在院子外那个冰凉的触感,薄薄的茧子擦过嘴唇,那一瞬间,年羹尧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877a9ba7a98f75b90a9d49f53f15a858
“亮工,怎么了?”胤禛回过神,就见年羹尧满脸通红,眼睛也冒出幽幽的火焰,死死盯着自己,皱着眉,冷声道。。f0e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一个激灵醒过神,年羹尧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定力会如此差,刚刚脑海里一片空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吻他……这念头真正把他吓醒了,若是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被胤禛发现,怕是就要万劫不复……。e94550c93cd70fe748e6982b3439ad3b
“主子……为什么说不是太子殿下?”年羹尧眼神犹疑,擦了擦汗,转移话题。
胤禛皱着眉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他方才见年羹尧那状态也吓了一跳,那个时候的年羹尧就如同一头猛兽,看上了什么他心动的猎物……不过他很快醒过神也收回了这种气势,胤禛有些疑惑,想了会儿也没明白他为何会如此,便也没深想,此刻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分析。
“二哥他,应该不会害我……”。b4288d9c0ec0a1841b3b3728321e7088
这次的事情,各种迹象都指明太子,但越是如此明显就越是可疑,太子如果真要害他,何必只派这么一个刺客?让侍卫假扮刺客围攻就是,那根本没带多少侍卫的胤禛必定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胤禛死在这,对胤礽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到时候他如何跟康熙交待?第三是,胤礽没有这个动机。此刻太子党式微,这个时候还对付自己人,那只能是说明太子糊涂了!最后,胤禛打心眼里就觉得胤礽不会害他。对他来说,胤礽是值得信任的兄长,从小到大,一直是!何况胤礽在这么多年里,一直有意无意回护着他。。d1fe173d08e959397adf34b1d77e88d7
这语气如同一把尖刀在年羹尧心里狠狠一刺!他始终忘不了胤礽眼中的轻蔑与无视,那种眼神,似乎自己在他眼中渺小得一根手指头就可以碾死。可是胤禛信任他,就算是在他的行宫遇到了行刺,差点丢了性命,胤禛依然很信任他这位二哥……。cfcd208495d565ef66e7dff9f98764da
“可是此处是太子行宫,而且似乎才刚刚竣工,其他人,谁能这么了解这里?而且……”看胤禛脸色不好,年羹尧犹疑了下,还是问道:“主子可知道是谁想要您的命?”。d707329bec
对于有人想要刺杀胤禛,冷静下来后他也很是奇怪,在京城的这些皇子中,论起低调,除了胤祺,胤佑几个外,就属胤禛最低调了。要对付,也不该从他下手啊?就算是要打压太子党,十三明显才是合适的动手对象……这次刺杀实在处处透着诡异。。115f89503138416a242f40fb7d7f33
“应该是二哥身边的暗桩动的手,二哥身边的暗桩,多得怕是数不清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告诉太子殿下,让他帮忙把此人查出来?这样也算是一举两得……”年羹尧心中也有了个大概,但他还是想不通,谁想要胤禛死?动机到底是什么。。45645a27c4f1
胤禛没再说话,他心里其实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了……只是不想说而已,箫声,白衣,又有如此武艺,太子这次带来的人里,就只有柳玉了。他对这个男人还有些印象,似乎是很豪爽的,而且跟雅尔江阿,椿泰关系很好……。c45147dee729311ef5b5c3003946c48f
但是这个些个证据都太明显了!就是因为太明显,这才让胤禛如此伤神。要知道,现在椿泰,雅尔江阿都是胤禩的人,在冷静下来一推断之后,居然线索直指胤禩!。fa83a11a198d5a7f
就算心里很清楚,胤禩不会这样派人来杀自己,胤禛仍是免不了心绪起伏不定。柳玉是不是胤禩的人?他这样摆明身份来刺杀自己,还明目张胆调走了自己院子门口的侍卫,要嫁祸的人,是太子还是胤禩?。a49e9411d64ff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眼见胤禛又沉寂下来,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事儿告诉太子的意思,明知道太子身边有内鬼却不告诉他,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牢不可破……年羹尧若有所思。。eb163727917cbba1ee
“主子,这个您带上吧……”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年羹尧从脖子上取下了一块玉诀,递给胤禛。
胤禛没接,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块血红色的玉,这块玉被雕刻成了一头麒麟,栩栩如生。
“这是奴才少时无意中得到的,据说有守护之效……”。fe9fc289c3ff0af142b6d3be
胤禛向来不信这些,但见年羹尧神色郑重决然,心中一动,便伸手接了过来。
“对了,刚刚你怎么在我院子里?”把这些千丝万缕烦人的思绪抛开后,胤禛突然想起那刺客一剑刺来时,是年羹尧及时把自己拉开,他明显不是刚刚赶来,应该是早就在一边了,这才能如此及时出手。。55b37c5c270e5d8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年羹尧没想到胤禛会问,顿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诺诺答不出话来。
其实这不是第一晚,在四贝勒府的时候,他就时常会晚间去胤禛门口呆着。只要胤禛不去福晋房里,年羹尧都会在他房间外面待一会儿,似乎只要听听他舒缓的呼吸,看看他的影子便满足了。
这行动在几个月后,已然成为了一种习惯,就算是来了行宫,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年羹尧只小睡了一会儿就自发醒来,然后他便来到了胤禛的房门外,为他守夜,像一个最忠诚的护卫。
后来胤禛醒过来出院子的时候,年羹尧便躲了起来,不想胤禛发现他。只没想到他这习惯的举动却救了胤禛一次。。98d6f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你是否也被箫声吵醒了?”见年羹尧憋着答不出来,额头上的汗反倒是越来越多,胤禛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年羹尧今晚也太奇怪了……。4734ba6f3de83d861c3176a6273cac6d
“是……是的,主子,您早点休息,奴才到外边守着!”说完年羹尧就如同火烧屁股般窜起来,冲了出去。只剩胤禛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疑惑更浓。。e44fea3bec53bcea3b7513ccef5857
虽是深夜,行宫主屋里却是依旧灯火通明,胤礽也没有睡,他此刻愁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陷入了沉思。。45f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吱呀”,门扉开启的轻微声音惊醒了他,抬起头,就见一身白衣的柳玉手中拿着箫推门进屋来了。。1e056d2b0ebd5c878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刚刚去哪儿了?”胤礽的声音放缓了些,看着柳玉,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睡不着,出去吹了会儿箫。”柳玉转身带上门,这才走过来,胤礽动作熟练地把他带到怀里,让他坐到自己腿上。。aba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听他如此回答,胤礽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穿过两腋从他手中抽出箫管,道:“这几日不要吹了,四弟这人浅眠,又素来警觉得很,你一吹,他怕是晚间都睡不好了……”。352fe25daf
柳玉放松身体背靠在胤礽怀里,感觉到他下颚压在肩上,有些微的疼痛,却是看着对面空旷的椅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柳玉突然一笑,道:“这院子四贝勒可还喜欢?”。7f1171a78ce0780a2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礽身子一颤,似乎刚刚回过神,转头含住他的耳垂轻轻一吻,这才低低笑道:“你还在院子里布置什么秋千……四弟怕是心里不知如何腹诽我呢。”。34173cb38f07f89ddbebc2ac9128
“奴才还以为殿下是要带着玉怜儿来呢,她最喜欢菊花,又喜欢吃螃蟹,所以才在那里放了一架她喜欢的秋千……”柳玉似乎是也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看了胤礽一眼,不无促狭地笑道。
“玉怜儿?那是谁?”胤礽一脸错愕,怎么听柳玉这说法,倒像是这院子是为了讨好这人了,可这女人他怎么好像没听过?。db8e1af0cb3aca1ae2d0018624204529
柳玉的眼眸深处不禁出现一丝隐藏得很深的黯然,但旋即被他收起,只是转头迎上胤礽的唇就是一阵纠缠深吻,直到胤礽呼吸急促,眼中冒火,这才停下来,笑道:“殿下可真是健忘,您前段时间不是把她宠上天儿了么?太子妃都差点气病了……”。9e3cfc48eccf81a0d57663e129aef3
胤礽眯起眼,手在柳玉的身上游移摸索,半晌才道:“原来是她……怎么?给了个侍妾身份她还不安分?”。4b6538a44a1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柳玉按住了胤礽不安分的手,喘息着道:“最近在毓庆宫里闹腾得很厉害……奴才以为您要带她来……”。e4bb4c5173c2c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皱着眉放开手,胤礽似乎很烦躁这些事,挥挥手道:“那就处理了吧。”
柳玉身子一颤,从胤礽怀中坐起来,很快调整表情回复平静,恭声道:“是。”
跟着胤礽十几年,柳玉深深知道他的冷酷无情,高兴的时候,可以把一个人宠上天,不高兴了就毫不怜惜地丢掉,他的心仿佛铁石般,就算是外人眼里最得宠的自己,其实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殿下,大人到了……”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停在门外,接着就是侍卫的回报声。
“让他进来!”胤礽眼睛一亮,冲着柳玉点点头,神色也有些激动起来。
柳玉走过去打开门,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踱步进来,看见胤礽,就笑道:“太子殿下……”。2838023a778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却正是索额图!。a597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郭罗玛法!”胤礽走过去,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好一会儿,才道:“您现在过来,没事儿吧?”。2a79ea27c279e471f4d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殿下放心,老夫现在正在回乡的路上……已经快到徐州了……”索额图胸有成竹道,他的确已经布置好了,并不怕别人监视他的行踪。。816b112c6105b3ebd537828a39af4818
胤礽松口气,在他旁边坐下:“那就好,最近盯着这边的人很多……”。ff4d5fbbaf
“殿下这边没问题吧?”看了侍立在旁的柳玉一眼,索额图突然问道。。eb16372791
胤礽一愣,答道:“没问题,这次是带着四弟一起来的,应该没事儿。”
“殿下做得很好。”索额图锊着胡须,点点头笑道:“四贝勒也是很重要的一张牌,殿下要紧紧抓在手里才是。”。bf822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低下头,胤礽神色复杂,却没有答话,过了会儿,岔开话题道:“这些日子胤褆越发嚣张,如今他们掌握了兵部,吏部,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要行事越发艰难了……”。25ddc0f8c9
“十三阿哥是什么立场?”索额图突然道。。5f93f983524def3dca464469d2cf9f3e
“十三表面虽是唯我是从,但……”胤礽皱着眉,他能感觉到十三不简单,也并不是真正想要帮自己,只是十三有什么事儿都要来毓庆宫请示请示,让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错处来。
“殿下放心,虽然老夫现在不在朝堂,但是也并非就是能让他们为所欲为了!”索额图眼中精光爆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老夫在朝堂经营十几年,这些都是殿下您的臂助……”
“那我就放心了……”胤礽松口气,这些日子他一直很担心,胤褆势大,如同洪水猛兽,他几乎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了。。f7177163c833dff4b38fc8d2872f1ec6
“何况,若是大阿哥,殿下您其实不必如此担心……”索额图意味深长一笑。
“哦?此话怎讲?”胤褆跟他针锋相对多年,互有输赢,如今自己输了一成,索额图却说他不足为惧?。cee631121c2ec92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八贝勒又岂是甘于人下之人?”索额图不愧是老狐狸,一眼就看出,胤禩的威胁其实比胤褆更大!。6974ce5ac660610b4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老八……”胤礽眯着眼,神色阴蛰:“贱婢的儿子,也有这等妄想!”
“殿下可不要小看了八贝勒,如今他有九阿哥,十阿哥为臂助,十四阿哥似乎也要倾向那边,是个大敌……不过现在殿下可以坐山观虎斗……现在殿下蛰伏起来,那边就该内斗了……八贝勒想要自立门户,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直郡王!”。
肺痨 在行宫里陪了胤礽数日,胤禛这才带着年羹尧返京。那刺客之后再无半点踪迹,胤礽的反应也像是对此事全不知情。。142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开年后科考重开,这次康熙自己做了考官,亲自命题。放榜后年羹尧果然再次中举,二甲第十一名,不久授职翰林院检讨。翰林院号称“玉堂清望之地”,庶吉士和院中各官员一向由汉族士子中的佼佼者担任,年羹尧能够跻身其中,也算是非同凡响了。。fec8d47d412bcbeece3d9128ae
收到任命文书后,年羹尧便从四贝勒府中搬了出去,但他依旧是没事儿就往府里跑,跟十三一个样。。fa7cdfad1a5aaf837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春去秋来,康熙四十二年九月。。07a96b1f61097ccb54be14d6a47439b0
从永和宫出来,胤禛不自禁叹了口气,德妃再次提起让他纳妾的问题。其实这个事情这两年德妃提过很多次了,在各个阿哥中,除了胤禩,胤禛就是府里女人最少的了。开府到现在,也只有妍汐跟素云罢了。。8f468c873a3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前些次胤禛都找了些借口岔过去了,他其实挺喜欢现在的生活,并不希望有什么来打破它,但是很明显,这只是奢望。这次德妃的口气已经带着警告了,说他子嗣太稀薄了,这件事康熙也已经有所关注。胤禛知道,这次无论如何是混不过去了,十四如今才十六岁,府里已经有一个嫡福晋,两个侧福晋并几个妾氏,长子弘春也已经出世……。1f50893f80d6830d62765ffad7721742
再反观自己,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弘晖,素云再无所出,妍汐自己也不怎么搭理……德妃怕是早就看不下去了吧?。298f95e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事儿还得回去让素云帮帮忙,若是自己再拖下去,怕是德妃就又要硬给自己塞人了!
再次叹口气,抬头看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府门口,高无庸竟是早在府门口等着了。高无庸是府里的副管家,苏培盛因为要时时跟着胤禛,府里的事情大部分是他在辅佐素云打理,见胤禛回来他就赶紧凑了上来。。ed265bc90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爷,您可回来了,大阿哥头疼发热说胡话,现在还没醒呢……”。9766527f2b5d3e
“什么?请御医了么?”胤禛一急,也顾不得要人扶,直接跳下马车,就往府里赶。苏培盛紧走两步扶住他。。05049e90f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已经请了,开了药喂下去了,还是没醒……”。ec8ce6abb3e952a85b8551ba726a12
胤禛此刻是心急如焚,在他心中,这个孩子算是他第一个孩子,从他五岁开始,写字,读书,全都是胤禛手把手亲自教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如今听说他病了,又怎能不着急?
弘晖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小院,在府东面,胤禛赶过去的时候妍汐,素云都已经在屋子里了,素云哭得像个泪人,妍汐在一边帮着劝着。。6364d3f0f495b6ab9dcf8d3b5c6e0b01
胤禛直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探弘晖的体温,刚一覆上额头,就吓了一跳,弘晖体温高得吓人,拉起手来看时,手心竟是都已经通红!。621bf66ddb7c962aa0d22ac97d69b793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到底是何病?”。cc1aa436277138f61cda703991069eaf
“回四贝勒,如今诊脉看来是伤寒发热,下官已经开了药。”御医在一边拱手回道。
表面症状看起来的确是伤寒发热,但胤禛诊脉过后心中却有些隐隐担忧,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深吸口气,道:“服了药为何还没醒?”。061412e4a03c02f9902576ec
御医低着头答不出话来,其实这病御医也知道,很有些肺痨前期的迹象,但是御医不敢说,胤禛又何尝看不出来?肺痨在现在可是绝症!他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宁愿弘晖只是伤寒……
此刻碧荷已经端了另外一碗药来了,胤禛接过药碗,亲自给弘晖喂了药,素云在一边擦干眼泪,绞了帕子给他敷在额头上降温。又是小半个时辰,弘晖才慢慢醒了过来,高温退了些。
胤禛心中松了口气,但是心底里那隐隐的担忧却始终不去……最后还是叮嘱素云道:“让他不要见风,这些日子弘晖搬去跟你一起住吧。”。b3e3e393c77e35a4a3f3cbd1e429b5dc
“谢谢爷……”素云声音还有些哽咽,伸手拉着弘晖的小手,怎么也不松开。
“主子,十三阿哥来了。”苏培盛站在门口,小心回报道。。35f4a8d465e6e1edc05f
站起身,又嘱咐了一遍饮食,用药该注意的地方,胤禛这才跟着苏培盛去书房。刚走到门口,脑子里就是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传来,苏培盛早扶住了他,低声道:“爷,没事儿吧?”
“无妨。”闭着眼等这阵子疼痛过去,胤禛才又起步,步伐依旧丝毫未乱。
自第一次头疼过后,这头疼就似是成了顽疾,时不时发作一阵,时间不长,只是几个呼吸,间隔也是十来天一次。胤禛便没有放在心上。苏培盛劝了许多次让他招御医来看看,但他本就通医理,也就不愿招御医看诊。。5e38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祥已经在书房里等了一会儿,正在把玩胤禛书桌上的紫玉镇纸,见胤禛进门,脸色却不好,一愣,走上来关切道:“四哥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难看?”。c5ab0bc60ac7929182aadd08
“没事儿,只是弘晖病了,有些担忧罢了。”。eda80a3d5b344bc40f3bc04f65b7a357
苏培盛给两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带上门,自己守在门口。。18997733ec258a9fca
“四哥也不要太过忧心,你这头痛,我去太医院问过了,最忌伤神。你又不肯用药。”
“本就不妨事。”胤禛摆了摆手,走到书桌后坐下,这才调整了下心绪,问道:“你此来所为何事?听说你的侧福晋前两月刚刚生产,你不回家陪她来我这儿做什么?”。9f53d83ec069
“自然是想四哥你了……”胤祥嬉皮笑脸地道,见胤禛瞪他,这才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四哥,索额图死了……”。d4c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死了?”胤禛一愣,叹口气。。5e388103a391daabe3de1d76a6739ccd
本来索额图被康熙贬斥回家养老,已经远离了朝堂这趟浑水了。但是他毕竟在朝堂经营几十年,可以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就算是人不在,却依然能够翻云覆雨。遭到贬斥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排斥异己,在他的斡旋下,以胤礽为中心,赫然形成了一个小朝廷,排斥异己,跟康熙公然对抗!。82cec96096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行为其实说起来要多愚蠢就有多愚蠢,去年康熙第四次南巡,索额图遥控着京城局势,妄图趁着康熙离京掌握朝政,这也使得康熙对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6602294be910b1e3c4571b
此时,以高士奇为主的一批官员告发索额图意图谋反,他曾精心制定皇太子制度,当时皇太子所用礼仪,几乎等同于皇帝。康熙拘禁他后,由宗人府审查,竟是拟出四十条大罪!康熙在朝堂上痛斥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7f1de29e6da19d22b51c68001e7e0e54
这件事似乎可以落幕了,太子党再次遭受严重打击!胤礽这次并没有为索额图求情,似乎他也意识到了,索额图是真的完了……。3ad7c2ebb96fcba7cda0cf54a2e802f5
但是,还没等索额图的最终处决下来,他竟是就在狱中横死!。efe937780e95574250
“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也没想到,索额图竟是就这么死了。。c361bc7b2c033a83d6
“昨晚。”胤祥似乎也有些心有余悸,半晌才道:“刑部今早已经发了消息,他是畏罪自杀。”
“这是皇阿玛的意思?”。c3c59e5f8b3e9753913f4d435b53c308
“是……”。f61d6947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二哥那儿是什么意思?”。3cec07e9ba5f5bb252d13f5f431e4bbb
“还能有什么意思?”胤祥撇撇嘴:“这事儿二哥已经抗不下来了,这次皇阿玛没怪罪他已经很是荣宠了,我们这些兄弟,若是犯了这等罪,怕是早都入狱了!”。8f121ce07d74717e0b
“四哥……”说到此,胤祥咬牙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道:“你这些年,为他做的还不够么?他这些年的功绩可有一大半都是你做的,如今……你还是要多多考虑……”。76dc611d6ebaaf
胤禛知道胤祥说的是什么,明白他是想要劝自己不要再跟着胤礽,抬头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考虑什么?”。35cf8659cfc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四哥!”胤祥颇是无奈地瞪他一眼:“皇阿玛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明白……”胤禛长出口气,看着胤祥,许久才道:“皇阿玛对谁的忍耐都有限度。我只做我该做的,别人说我是太子党,我自己知道不是就是,但我也不想跟阿哥党有什么关系……”
“不提这个了。”摆摆手阻止了胤祥还想要开口的劝说。。8d5e957f297893487bd98f
“那好吧,既然四哥你不想听,那我说说别的……四哥,德母妃可是说过好多次了,让你纳妾,你是怎么想的?”。788d98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一提到这事儿,胤禛就有些犯头疼,无奈道:“如今弘晖病了,我暂时也不想再给府里添乱了,你看看你府里,乌烟瘴气……”。f457c545a9ded88f18ecee47145a72c0
“四哥你是羡慕我艳福多吧?”抛开沉重的话题,胤祥也恢复了那副吊耳当啷的模样:“不过四哥你想清闲也不行了,德母妃已经帮你在物色了,你若是再不行动,怕是又要麻烦了……”
伸手揉了揉眉心,化开脑子里的混乱疼痛,半晌,胤禛才道:“那就娶个安分的进来吧……”
“不只是德母妃,大哥,三哥都已经在琢磨着要给你送人了,四哥你可要掂量好了,我那里是照单全收,任他怎么着。四哥你这里如今跟个水桶似的,也难怪他们都想要插些人进来……”
回头看了看依旧摆放在书架角落里的茶杯,胤禛伸手取下来,在手心里慢慢摩挲,陶瓷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底,眼神微暗,似乎又想起了那个人温润如水般的微笑。。9dfcd5e558df
“十三弟下边可有什么合适的?最好是外放官员的子女,四品以下的就是……”
“早就知道四哥你要问,放心吧,弟弟已经有人选了!是管领耿德金的女儿,叫耿福琴,我已经看过了,绝对是个安分的……耿德金也是个低调安分的人,四哥不必担心。”
胤禛诧异抬头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做媒了?”。22fb0cee7e1f3bde58
胤祥笑眯眯凑到胤禛跟前,道:“做弟弟的自然要关心哥哥的生活嘛,何况我那府里乱成一团,要是四哥你这里也乱了,我可没地方说说话儿了……”。64223ccf70bbb65a3a4aceac37e2
“罢了,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找个时间我让人提亲去就是,管领……只能给个格格了……这事儿还得跟素云说说……”。d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那好,那我就先去跟他打个招呼。”胤祥说完就跟火烧屁股般一下子窜起来就往外走。
“着什么急?用过晚膳再走吧……”胤禛好笑看着他,道:“都十八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54a367d6291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用过晚膳,送走了胤祥,胤禛就直接去了素云房里,素云自己下厨熬了粥,喂弘晖吃下,又哄着他睡了,这才刚刚洗了脸,见胤禛进门,也顾不上再梳洗,先服侍胤禛换了衣服。
“弘晖可还好?”。8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喝了粥已经好了许多,烧也退了,现在已经睡了。”素云的眼眶依旧还有些泛红,生下弘晖后,素云便再没有消息,胤禛又是个冷淡的性子,一月里倒有大半时间是自己睡书房的,是以府里如今弘晖就是除了胤禛外最重要的人了。素云更是疼他疼入了骨子里。胤禛虽说平日里对他严厉,但素云也知道,胤禛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如今孩子这一病,她就跟失了主心骨般,也不像往日那般冷静了,给胤禛换衣服都拿错了好几次。。e369853df766fa44e1ed0ff613f563bd
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胤禛宽慰道:“别担心,既然已经退烧了,那就无妨了。”
素云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色却是分毫未减。。8df707a948fac1b4a0f97aa554886ec8
“对了,今日十三弟跟我说了管领耿德金的女儿耿福琴,我也觉得不错。”自己穿好了常服,在床上坐下,胤禛随意道。。9fd81843ad7f202f26c1a174c7357585
素云拿着衣服的手一顿,手中的衣服全掉到了地上,好一会儿,她才蹲下身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又抖掉灰尘,低着头道:“既然如此,那妾身过几日就去看看吧,这事儿还是妾身去说好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接回来就放在西边的雨晴阁吧,位份是格格就好……”。2f2b265625d76a6704b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素云似是没想到胤禛竟是都已经想好了,许久才点头,道:“既是爷都已经想好了,那我照办就是,需要办宴席请各位贝勒阿哥们都来么?”。51d92be1c60d1db1d2e5e7a07da55b26
“不必了……”直接躺在床上,似是累极了般闭上眼:“接回来就是了,接回来你就进宫,跟额娘说说这事儿。”。
耿氏 自那次退了烧后,弘晖倒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来,胤禛又连着观察了好些天,发现他并没有咳嗽的迹象,这才安心了些。。2afe4567e1bf64d32a5527244d104cea
素云自那日胤禛提起后便也上了心,没两日就亲自去见了见耿德金的女儿,看着倒也不惹人讨厌,便替胤禛做了主,一月后,把她抬回了府。。8065d07da4a77621450aa84fee5656d9
雨晴阁早已让人收拾出来了,装饰一新,只等新人入住。胤禛也果然没邀请什么人,就算是十三说要前来也被他拒绝了。。1ce927f875864094e3906a4a0b5ece68
甚至于,胤禛都没有穿素云替他准备的新郎服饰,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后,就直接穿着便服跟在苏培盛后边到雨晴阁去了。。b53b3a3d6ab90ce0268229151c9bde11
雨晴阁在整个四贝勒府的西面角落里,跟胤禩的府邸倒是很近,就隔了一堵高墙,对面儿就是八贝勒府的客房。。b1d10e7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雨晴阁里灯火通明,整个院子都挂满了红绸子,胤禛一身墨色的衣服跟这里居然是格格不入……其实若非是形势所逼,他也并不愿意娶这位管领之女的,只是这样自己找的总好过被逼着硬塞的。
“主子……您这样?”苏培盛就跟在后边,横在腹部的手臂上还挂着一套大红色的礼服,这本是胤禛今晚该穿的,但是他却是根本没换,就穿着常服就过来了。。c75b6f114c23a4d7ea11
在院子门口驻足,胤禛神色很有些复杂,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理由,说实话,这种举动很任性,娶也是自己提出要娶的,人也是自己提出的,可是内心深处还是很不愿意,有一种被逼迫的感觉,莫名就想要反抗,可是理智压着他不能说,不能抗拒,所以在苏培盛拿着喜服来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就拒绝了,就像是压抑多日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可是如今在这院子门口,他又开始不自禁地责怪自己,的确,自己郁闷,别人又何尝不是?这几日的作为,却是伤害了几个无辜的女子了……。01386bd6d8e091c2ab4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哎……”轻轻叹口气,胤禛就打算还是穿着喜服进去,刚转身,那边墙角就传来‘砰’的一声,跟着就是砖石落地的声音。。d5cfead94f5350c12c322b5b664544c1
胤禛一愣,这个声音……难道是出了贼?。cfbce4c1d7c425baf21d6b6f2babe6be
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院子里的人并没有被惊动,依旧在忙碌地进进出出,稍稍一顿,胤禛还是转身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走过去。。0d0871f0806eae32d30983b62252da50
顺着小路走到西边的院墙,苏培盛举着灯笼,朦胧的光照下,竟是一块两人大小的空洞,地面上散落着石砖,透过空洞还能隐隐看见对面八贝勒府的花园。空洞后面站着一个人,正是胤禩。
胤禛突然便有些想笑,苏培盛见这情形,已是明白了几分,默默后退着退了出去,并把一些听到响动赶来的下人都拦住赶走。。67c6a1e7ce56d3d6fa748ab6d9af3fd7
胤禩抬头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模糊地笑意,然后回头吩咐了几句,这才从砖石中跨了出来,向着胤禛慢慢走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宝蓝色的坎肩,在这黑夜中分外耀眼,那双温和的眼眸在看见胤禛身上黑色常服时,倏然一亮,带出些许明朗愉悦。。dd45045f8c68db9f54e70c67
“我还以为是贼。”等到他带着笑在胤禛面前站定,胤禛才慢条斯理说道。
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胤禩伸手环住胤禛,感觉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有些偏低的温度:“恩……偷情也算是偷吧……”。c9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沉默下来,胤禩今晚的出现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两人有一种默契,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今晚希望见到胤禩。这种感觉很怪异。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胤禛若说是不想他,那绝对是骗人的,一个人睡在书房的日子,胤禛就会看着那个茶杯,然后暗暗失神。可是,今晚见到他,在淡淡的喜悦之外,还有种很深的失落……为什么失落呢?胤禛自己也不明白,这失落,甚至冲淡了再见面的喜悦。。6395ebd0f4b478145ec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四哥,我想你了……你可有想我?”偏头在胤禛的侧脸上落下一个鹅毛般的轻吻,胤禩笑着问道。。44f683a84163b3523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停顿了下,终于还是抬头同样环住了胤禩。胤禛虽然没说话,但依旧还是用行动说明了他的答案。。8efb100a295c0c69093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禩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那院子里此刻依旧热闹嘈杂,红色的绸子在风中飞舞:“四哥,跟我走吧……”。da4fb5c6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相贴的身体轻微一颤,胤禛推开他,后退两步,平淡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惊诧,一闪而逝:“你今晚是做什么来了?”。e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呵呵……”胤禩笑得开心:“自然是想四哥你了,所以来看你。”。c8ed21db4f67
“已经看完了,你就走吧。”胤禛果断地道。。22fb0cee7e1f3bde58293de743871417
笑容在那张温润的脸上慢慢消失,胤禩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直视着胤禛的眼睛,像是想要在那双眸子中看出点什么来,只是那里面始终是一潭古井,平静无波。。8bf1211fd4b7b9452889
眼眸微微眯起,胤禩走上前,拉住胤禛的右手,声音缓慢却不容拒绝:“跟我走。”
胤禛没动,却也没挣开他拉着自己右手的手,只是眼神闪动,许久才道:“你这又是何必,莫非以后我每次纳妾你都要这样么?”。fc221309746013ac554571fbd180e1c8
这一刻,胤禛在他那始终温和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深切的难过与失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胤禩这样的表情,如同一根尖利的针,刺进他的心里,缓慢而真切的疼痛。。43fa7f58b7eac7ac
很快,胤禩收起了这样的表情,回复了平静,他拉住胤禛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勒得胤禛的手掌生疼:“是的,以后四哥你每娶一个,我都会来,我会在这里开一扇门……”
“你疯了!”胤禛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今晚胤禩那边必是做好了准备,胤禛这边苏培盛也已经去处理了,胤禩过来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若是在这里开一扇门,无论两人怎么小心封锁,日子久了,纸包不住火,必然还是会有人知道,这样的影响可就大了,胤禩这举动,却是透着一种隐隐的疯狂。。2a9d121cd9c3a1832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禩不说话,只是再次抱住了他,这次他抱得很紧,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勒得胤禛几乎喘不过气来,骨头都被他挤压得发疼。。a9a6653e48976138166de32772b1bf40
“就算你真要在这里打通一扇门,我也会让人堵上的。”胤禛本想推开他,最终还是垂下手臂,淡淡说道。。1afa34a7f98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环绕着他的手臂剧烈一颤,缓缓放松,胤禩终于放开他,后退两步,眼眸中的难过竟是更加浓重还有些不敢置信,声音也越发低沉:“你在怪我?”。ed265bc903a5a097f61d3ec064d96d
“没有。”胤禛眼神闪动几下,最终还是开口否定道。。26dd0dbc6e3f4c8043749885
胤禩却是松口气,表情放缓和下来,越发温和,隐隐中却是透着一股危险的味道:“四哥,难道你喜欢上他了?所以为了他怪我?”。81e74d678581a3bb7a720b019f4f1a93
喜欢上他?胤禛皱眉看着他,眼中是浓重的疑惑与不解,喜欢谁?胤禩说的是谁?耿福琴?素云?。20f07591c6fcb220ffe6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虽然心中不解,但胤禩此刻的表情,很明显,问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因此胤禛虽然依旧疑惑,仍是答道:“我喜欢你。”。fb89705ae6d743bf1e848c206e16a1d7
胤禛不喜欢弯弯绕绕,更不喜欢说谎,他喜欢胤禩是事实,虽然很多外在因素导致他不想见到胤禩,甚至想要躲着他,但这并不妨碍喜欢这个事。。dd8eb9f23fbd362da0e3f4e70b878c16
“原来你不知道……”低低呢喃的声音透着一股由衷的喜悦,胤禩的眼里终于带上了笑意,比他刚刚进来看到胤禛的时候更加开心,不再提这个话题,胤禩扣住胤禛的手腕,就往洞口拉:“四哥,走吧……我可是有准备你最喜欢的梅花包子……”。0cb929eae7a499e50248a3a78f7acfc7
胤禛想要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跟胤禩说了会儿话后,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心中一直压抑的愤懑似乎也少了很多,转头看着雨晴阁灯火通明的主屋,胤禛叹口气,终还是跟在胤禩后面穿过洞口,走进了他的府邸。。0f28b5d49b3020afeecd95b4009adf4c
胤禩拉着他从小路一路疾走,最终仍是来到了那个小院子。院子里很暗,只点了一根蜡烛,并没有点亮煤油灯。。7a614fd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院子中心的石桌上,摆放了一壶酒,几碟小菜。这一路都没有看到什么人,显然是胤禩早已经布置好了。。49182f81e6a13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拉着胤禛坐下,胤禩给两人倒上酒,这才笑着道:“四哥,下个月,我们一起出去可好?”
“下月要去徐州看河堤。”把酒杯凑到唇边,慢慢咽下一口清醇的酒液,压下心中的最后一点无奈。。88ae6372cfdc5df69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我知道,我也会去……”。aab3238922bcc25a6f606eb525ffdc56
“你……”胤禛疑惑地看着他,很是不解,胤禩的这一串行动都透着怪异,今晚他的一言一行也很多让胤禛不解的地方,仿佛,这背后有什么事情,但是胤禛全不知情。。3621f1454cac
胤禩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胤禛身边,拉起他,慢慢吻了上来,柔软的唇互相厮磨,唇舌交缠间,两人的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升温了。。89fcd07f20b6785b92134bd6c1
直到一个长吻过后,胤禩才慢慢抽离,急促地喘息,胤禛也是面色微红,呼吸急促。
“四哥……我怕你就这样丢了……”胤禩又再度拉近两人的距离,在他耳边轻吻,喃喃道。
这样温情中带着点伤感的胤禩,几乎让胤禛无法拒绝。。559cb990c9dffd8675f6bc21
闭上眼将心中的躁动压下去,胤禛的声音都带着些轻微的颤抖:“胤禩,我要回去的。”
胤禩放开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垂着眼眸,再不看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慢慢道:“好。”。b7b16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眼眸中光芒闪动,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院子,顺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a9a6653e48976138166de32772b1bf40
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不欢而散。胤禛步伐沉重,胸口也似乎压着一块重逾千斤的大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e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脑子里有些混乱不清,胤禛根本来不及思考胤禩今晚的反常,他只是觉得头疼,脑子里仿佛被扎进了千万根细小的针一样,头痛欲裂。。06eb61b839a0cefee4967c67ccb099dc
伸手在太阳穴轻轻揉按,苏培盛早在洞口等着他了,见胤禛回来,便走上前扶着他,轻声道:“主子,是不是回书房?”。23ce1851341ec1fa9e0c259de10bf87c
胤禛脚步一顿,回头再度看了看那个两人大小的空洞,低声道:“不必了,去雨晴阁,让人来把这个洞堵上吧。”。e49b8b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说完再不犹豫,快步踏入了雨晴阁。。0d0871f0806eae32d30983b62252da50
高无庸分派给她的大丫鬟走过来领着胤禛去了主屋,屋子正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双喜字,喜字下边是两根已经燃烧过半的红烛。。37a749d808e46495a8da1e5352d03cae
耿福琴依旧端坐在床上,粉色的喜服,头上的盖头也盖得好好的。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麻木了。。e00da03b685a0dd18fb6a08af0923de0
苏培盛跟在后边让伺候的嬷嬷丫鬟都退下了,担心地看了眼胤禛,这才也退出屋子,拉上了门。胤禛慢慢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头疼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88ae6372cfdc5d
脑子里乱成一团,除了疼痛还有就是胤禩眼中的难过与失望。这表情,以前他从未有过,今晚,胤禛看到了三次……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今晚是新婚,旁边这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晚。
“睡吧……”轻声说完,胤禛就闭眼直接倒在了床上,身体心灵的疲累让他几乎倒下去就近乎昏迷般直接沉睡了过去。。7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许久,见胤禛再没有动静,一直坐在床边的女人才小心翼翼动了动,自己掀开盖头,一张清秀的小脸从盖头下露出来,脸上还带着些失望与羞涩。犹豫了会儿,还是转身眼眸转动打量着已经陷入沉睡的胤禛。。c0e190d8267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就算是在沉睡,胤禛依旧紧皱着眉头,棱角分明的线条透着一股坚毅,面上露出些疼痛难忍的表情,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病了?福琴一愣,心中的怨愤稍稍减轻了些,伸手帮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叹口气,终究是咬着下唇帮他脱了鞋子让他睡好,这才自己脱了外衣爬上床,在他旁边睡下了,却是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也睡不着。。d82c8d1619ad8176d665453cfb2e55f0
这个新婚夜晚迟到许久,几乎是半夜才来,来了连盖头都没有揭的男人,就是她一辈子的天了么?。
幼殇 胤禛本以为弘晖上次的头疼发热不过就是感冒的病症,是以在他第二天退烧后也就并未放在心上,谁想从那次以后,弘晖的身体竟是就此衰弱了下去。每隔三五天,就会发热发冷一次,太医看过后也给开了药,却并无多大用处。。218a0aefd1d1a4be65601cc6ddc1520e
到得年节将近的时候,八岁大正是长身体关键时刻的男孩竟是活活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但弘晖从小在素云身边儿长大,素云本来就是个宽仁大体的性子,这也让得弘晖虽然一直在病痛中却相当乐观开朗。。a64c94baaf368e1840a1324e839230de
这日胤禛下了早朝回来,并未停留地直奔素云的院子,院子门大大开着,几个粗使丫头忙着打扫积雪,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挂上红绸子。。ea5d2f1c4608232e07d3aa3d998e5135
进了正门,素云却不在厅里,连带着专门服侍弘晖的嬷嬷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妍汐坐在侧位上,正在喝茶。听着胤禛进门的脚步声,妍汐赶紧起身,道了万福。面色已不像前几年那般僵硬尴尬,只是眼神深处还是透露出一丝紧张。。34ed066df378efacc9b924ec161e7639
看见妍汐在这里,胤禛也很有些意外,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接过妍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这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素云呢?”。950a4152c2b4aa3ad78bdd6b366cc179
“弘晖听说爷您的书房那院子里梅花开了,就吵着要去看看,姐姐带她去看了。”妍汐小心地答着话,却一直没敢坐下。。85fc37b18c57097425b52fc7afbb6969
“你坐吧。”胤禛顿了下,却是让苏培盛给他取来斗篷披上,再度出了院子向着书房的方向而去,只剩下妍汐站在门口望着胤禛瘦削的背影若有所失。。8065d07da4a77621450aa84fee56
弘晖性子喜静,从小最爱读书写字,从不喜欢乱跑,这点有些像胤祉小时候。但是从这次生病以来,他的性子竟是变了许多,不再总是安静坐着看书,反倒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胤禛名下的几个庄子都逛了一遍,还跟着素云一起去了香山的寺庙,素云总归是心疼担心他的身子,不管他去哪儿总是陪在一旁,看着他日渐消瘦,竟似是连生气也渐渐消失了一般,素云心如刀割,一头青丝竟是在这些日子里白了一小半。。3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自小就喜爱梅花,因此他这书房院子里种了许多,此刻远远地就闻到一阵梅花的香味还有弘晖略微有些中气不足的笑声。。e2c420d928d4bf8ce0ff2ec19b371514
素云抱着弘晖坐在院子北角的一颗树下,胤禛打眼看去,这个跟了他有十年的女人此刻眼角竟然已经有了皱纹,配合上小半刚生的白发,一眼看去已经如同半老一般。比起德妃来,年龄都要更大。
莫名的一阵心疼让得胤禛顿住了脚步,只是远远看着,这一幅画面如此的完美柔和,他总觉得,自己若是插足进去,就是反而是破坏了这种感觉了。这些年来,自己对她,确实是忽略了太多。
“阿玛!”弘晖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他,从素云怀里挣脱出来,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胤禛身子一颤,却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弘晖的头,语音也带上了些关切:“今日怎的没有休息?过些日子暖和了再来看也是一样的。”。5a4b25aaed25c2ee1b74de72dc03c14e
“阿玛,额娘也想看看梅花呢,儿子就陪额娘来看看了。”。a8f15eda80c50adb0e71
“你啊,自己非要吵着来,这会儿倒是推到额娘头上了。”素云此刻也已经走了过来,神情中的宠溺一直没有消散,紧紧锁定在弘晖身上。此刻的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母性的光辉,再不是大婚当晚,红色盖头下,略微圆脸的小丫头了。。b2f627fff19fda463cb386442eac2b3d
弘晖出来这些时候,精神已经有些萎靡,毕竟他身体现在处在病弱中,胤禛直接背转身蹲下将弘晖背在背上,吓得一旁的素云都有些花容失色。倒是弘晖,小脸带着兴奋,双手搂着胤禛的脖子,咯咯直笑。。877a9ba7a98f7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这一刻,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胤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为人父,肩上,身上有了担子,再不是一个人随意,硕大的贝勒府,几百人,都必须在自己的庇护下生活。。4ea06fbc83cdd0
回到素云的院子,妍汐已经先回去了,只是留下了她自己做的绿豆粥。胤禛把弘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弘晖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怎么也不肯闭上,直勾勾盯着胤禛。胤禛被他看得好笑,道:“睡会儿吧,等过几日阿玛带你去南边的庄子,那里的梅花更好看些。”
“阿玛会跟我一起去么?”弘晖仍旧是盯着他不放,有些紧张地问道。。dc5689792e
“会的,还有你十三叔,也会陪你一起去的。”。559cb990c9dffd8675f6bc2186971d
胤禛性子淡,对孩子又素来严厉,倒是十三,每次来都要逗逗他,教他武艺骑射。弘晖对这个文武双全的十三叔敬慕不已,是以听到胤禛这话才带着满足的笑意睡着了。。8e296a067a37
这一天的看雪终究还是伤到了弘晖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后他的病情进一步加重,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房间里躺着度过。虽然如此,但弘晖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消失过,甚至,他还每天都要问问素云,什么时候十三叔才能来,带着他去看看那个庄子里的梅花,听说那里的鹿肉很好吃。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已经不能支撑他再这样颠簸地乘坐马车了,素云愁得也是瘦了好几圈,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陪在他床边,给他讲那个庄子的风景,每天都告诉他,就是明天,就是明天了,其实素云又何曾去过那个庄子?她一直在四贝勒府,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在她口中,那个地方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梦幻般的桃源,弘晖听得如痴如醉,睡前都不忘提醒素云不要忘记答应他的,一定要带他去。一个月后,弘晖已经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了,药的作用也越来越不明显,胤禛虽也心疼,但户部这些日子却是忙碌异常,别说是请假在家里陪伴弘晖了,他甚至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不曾回过家门,吃住都在户部里。。1700002963a49da13542e0726b7bb758
年节过后,三月份左右,山东,河间等处因灾情严重,几地饥民众多,其中一部分实在无以为生,都是向着京城涌来,五城施粥不能顾及,康熙早朝时跟八旗各大臣商议,让各旗在城外三处煮粥赈济,同时,派胤禛前往黄河源头处探查。。f7664060cc52bc6f3d620bcedc94a4b6
早朝过后,胤禛只来得及回府看了一眼弘晖,草草收拾了下东西就乘了马车出发了。
马车刚刚出城,远远的,从旁边树林里就有一人骑着马小跑着向胤禛的马车而来,马车靠边停了下来,胤禛伸手撩开车帘,就见穿着一身深蓝劲装,腰上斜挎着一把佩剑,英气逼人的年羹尧正翻身下了马,满脸笑意就上来给胤禛打千儿。。0584ce565c824b7b7f50282d9a19945b
“亮工?”胤禛一愣,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微微的上扬却透露出了他的惊诧。年羹尧跟他这许多年,有心之下,对他的性格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相当了解,只听他这语气就已经知晓他想说些什么,当下起身笑道:“奴才本也没什么事儿,听说四阿哥你要去黄河那边儿,就想着跟着你一起去看看。”。74071a673307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他虽然只说了这一些,但剩下没说的,胤禛却也知道,年羹尧这其实是并不放心他,要跟着一起去保护他的安全。上次的刺客至今居然是没有查到一点眉目,由此可见,这刺客的背后之人,必然有极其庞大的能量,而且上次摆明是冲着胤禛而来,虽然最后失败而退,但是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年羹尧深知上次凶险,若非自己在外面,胤禛必然危险,因此那以后但凡胤禛出门他基本都要跟着去,这也让他心中有些窃喜,毕竟这也是一个绝好地接近胤禛的机会。因此这次一听说胤禛要去黄河,深知这一下时间不短的年羹尧也是立刻请了假,跟着就骑马出城在这里等胤禛的马车。
胤禛眼眸深处也是闪过一丝柔和,对于年羹尧这份心意,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感动的,因此也并未拒绝,只是道:“上车来吧。”。30ef30b64204a3088a26bc2e6ecf7602
年羹尧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才轻轻一跳上了马车,坐在胤禛对面。。2bcab9d935d2
两人一路疾行,小半月后,马车已经进入了青海境内。。c22abfa379f38b5b0411bc11
在驿站歇下后,胤禛看了会儿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就算是念佛经也没有用处,总是感觉一阵莫名心慌,又翻了会儿,终是看不下去,只得沐浴过后宽衣上床,然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闭上眼,刚有了些睡意,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过来。胤禛在外面睡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守夜,这次在驿馆也是将送给他的几个丫头打发了出去,是以听到有人敲门,胤禛皱了皱眉,还是起身穿了衣服,这才打开门,就见年羹尧衣衫不整,显然是刚刚起来,一脸的急色,手中拿着一封书信,道:“四阿哥,奴才刚刚收到的这封家信,送信人说是贝勒府出了大事,是以奴才才斗胆来回报。”。0bb4aec1710521c12ee76289d9440817
年羹尧对四贝勒府可谓是极其了解,这封信到手他就隐约察觉出点儿不对来,因此不敢耽搁,衣服也没顾上穿齐整,连忙就到胤禛院子里来敲门了。。67d96d458abdef21792e6d8e590244
胤禛一听这话心中就是一跳,一些不好的预感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把书信接过来,转身回到房间里点上蜡烛借着微弱的光芒拆开信看起来。年羹尧在门口看着他明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一痛,虽然明知越矩,却仍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回去,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跟着进了门,小心注意着胤禛的脸色。。2b24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信是妍汐写来的,一目十行看完后,胤禛脸色瞬间就有些苍白,头也隐隐痛了起来。
年羹尧心中暗叫糟糕,果然是被自己猜中了,如果说现在四贝勒府能出什么大事而且四福晋处理不了的话,那就必然是弘晖的事儿了。两人出发时弘晖的状况就很不好,现在……
胤禛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几乎要就此晕过去,就在他从京城出发几日后,弘晖突然开始发高烧,跟着就是昏迷不醒,太医看过开药后,弘晖根本已经服不下去药,三日后终是去了。整个四贝勒府瞬时间乱成一团,素云当时便是晕了过去,胤禛又不在京城,胤祥跟着康熙南巡去了,如今竟是没有个可以主事的人,妍汐见素云悲伤过度,可是弘晖终究已经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打理,她自己明白自己的尴尬地位,不敢做主,因此才写了这封信,一是通知胤禛这一消息,二也是让他拿个主意。。3def184ad8f4755ff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主子……”年羹尧轻轻叫了一声,伸手不动声色扶了他一下,见他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甚至冒出许多汗珠来,当下也是吓了一跳,道:“您……没事儿吧?奴才去叫个郎中……”。e744f91c29ec99f0e66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不必了……”好一会儿,胤禛才长出一口气,似乎这才能说过话来,拉住年羹尧,制止了他,跟着他扶着椅子坐下,一时间只觉得心痛若绞。。df6d2338b2b8fce1ec2f6dda0a630eb0
某种意义上来说,弘晖其实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虽说他性子冷淡,跟弘晖并不是那么亲近,可是并不说明他不爱这个孩子,从弘晖说话开始,写字,念书,都是胤禛手把手教的。如今,这个消息可谓是晴天霹雳,虽然早早其实就已经有了这一预感,可是他跟素云都不愿意相信,总是逃避这一想法,将它压在心底深处。。dc912a253d1e9ba40e2c597ed2376640
胤禛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去探查黄河,竟是连弘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自己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胤禛心中有些发苦。。303ed4c69846ab36c2904d3ba8573050
可是实在没有时间给他悲伤,黄河探查不能耽误,弘晖的丧事也需要他来操心,素云现在必然是濒临崩溃,自己不能再把这个担子压给她,除此之外,府里实在也没个可以主事的人了。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将心底深处的悲伤压下去,胤禛嘴唇却依旧有些发青,起身找来纸笔,年羹尧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叹口气,取了墨笔替他磨墨。。17c276c8e723eb46aef576537e9d56
胤禛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回京城了,府里的事情只能交给妍汐,妍汐本来也是有能力管好府里的,只是胤禛的成见让她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现如今,胤禛却是决定给她这个地位了,耿氏是个老实的,犹豫了会儿,胤禛才写信回府,大意是让妍汐主办弘晖的丧事,耿氏协助。
写完了信,胤禛的手都有些发颤,使劲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才好了些,胤禛再度铺开一张信纸,这封信他更是犹豫下不了笔,许久,长叹一声,才在信纸的右上角写上了两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字:胤禩。。
黑玉 接下来的日子里,胤禛虽是感觉身心俱疲,却不得不收拾一番准备继续起行,他深知康熙一直将黄河水患视作头等大事,因此此行万万怠慢不得。。88ae6372cfdc5df69a976e893f4d554b
然而出行前两天,年羹尧却是莫名失踪了,胤禛知道他武艺不俗,是以也并不担心他的安全,何况他自己现在的心情也并不适合办差,胤禛做事,在朝中都是有名的认真铁面无私,他并不希望这趟差事在自己手中出现什么差错。。cf67355a3333e6e143439161adc2d82e
思及此,他便也不再着急,在青海停留下来,等年羹尧的同时,也调整自己的心绪。三日后的一大早,胤禛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看佛经,刚看了一篇,年羹尧就已经从门外冲了进来。胤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释然开来,只是放下书,打量着年羹尧没说话。。fe9fc289c3ff0af142b6d3be
此刻年羹尧脸上的激动神情还没来得及掩下去,只是狂喜的眼神中依旧可以看到一丝难抑的疲惫,他显然是刚刚回来就直奔胤禛的房间来了,根本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深蓝色的衣服上满是灰尘,也可见他必定是长途跋涉而来。。f7e6c85504ce6e82442c770f7c8606f0
“什么事这么急?”熟悉以后,现在胤禛跟年羹尧的关系也不同一般的主子奴才,因而也并不计较他刚刚的失礼举动,反倒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随意问道。。5f2c22cb4a5380af7ca7
年羹尧接过茶,一口喝干了,又大喘了几口气,才从怀里小心掏出一块黑玉来,递到了胤禛面前。胤禛一愣,伸手接过来一打量,才发现这玉却甚是珍贵。这玉只江西婺源有,又名龙尾石,产量非常稀少,就是江西也只是五年才能向京城进贡一次,每次数量也极其稀少。据说黑玉做成的饰品,常戴着,能净心化戾,驱邪避凶,比之一般的玉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拿在手中的这块黑玉大概只有拇指大小,被雕刻成观音坐莲的形状,握在手中,如美人的肌肤般,触手温凉,细腻温润,灵性十足。一看便知道是不可多得的佳品。。dc6a6489640ca02b0d42dabeb8e46bb7
“这是?”胤禛皱着眉,不知年羹尧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4b04a686b0ad13dce35f
“这是奴才去安国寺求来的,已经开过光了。”年羹尧又掏出一截彩绳,胡乱打了个结,笑着道:“据说佩戴着能清神安脑,避免思虑过度的头疼,奴才看四阿哥您老是头疼,又想着安国寺不远……就……”。5751ec3e9a4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不远?”胤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此去安国寺,快马加鞭也要一日一夜才行,看年羹尧的行程,必然是赶过去求了这黑玉就又赶回来了,难怪如此疲惫。想到此,便接过那截怪模怪样的彩绳,系在黑玉上,放到了贴身的荷包里。看到他的这个动作,年羹尧才松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由衷的喜悦。。1543843a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只以为这是年羹尧到安国寺拜佛求来的,殊不知,黑玉如此珍贵,又岂是随便拜拜就能给的?要知道,整个安国寺,黑玉观音也不过统共只有三个,是当时江西当时发现了一块珍惜的黑玉,当时的知府与安国寺的大师很有些关系,便将这玉送给了安国寺,这块玉就雕成了这三个黑玉观音,由此也可见,年羹尧得到这个是如何不容易!再加上他上次说要跟着胤禛就跟着一起出来了,这些事情都在胤禛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似乎有了些细微的想法。。43ec517d68b6edd3015b3edc9a11
胤禛正在沉吟间,昨晚被胤禛打发走的其中一个丫头走了进来,道了万福道:“给四贝勒请安,陈大人求见,正在外面候着呢……”。58e4d44e550d0f7ee0a23d6b02d9b0db
“陈知涛?他来做什么?”年羹尧本是觉得现在气氛正好,心中正在高兴,想要趁着说点什么跟胤禛关系更亲近些,谁想还没开口,就出来个搅局的,顿时心中就有些不悦。
陈知涛是青海省巡抚哈齐的师爷,按说他跟胤禛实在半点交集也没有,这样来求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一般来说,若是换个皇子或者大臣来,省里的一众官员甚至本地有些势力的人都会上门来拜见送礼,断不会像胤禛现在如此冷清。但胤禛可算是名声在外,有名的铁面无私,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送礼拜见这些虚礼,若是上赶着来送礼,保不准头天送了,第二天胤禛就要查上门来!因此胤禛到了青海,除了第一天几个官员来拜见过后,就再也没人上门来自找晦气,大家都巴不得这个四贝勒把自己忘了才好,赶紧上路去别的地方。。6974ce5ac660610b44d9b9fed0ff9548
胤禛本来也不喜欢那些虚伪客套,这样反倒是顺了他的意。没成想,都打算要启程了,今日这个师爷却是出人意料的上门了。。26e359e83860db1d11b6acca57d8ea88
抬头看看年羹尧狼狈的样子,胤禛道:“你先下去沐浴换个衣服吧。”。ef575e8837
年羹尧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其实很无礼,刚刚直接闯进来胤禛没怪罪实在已经很不错了,现在陈知涛来了,若是还这样,那可就乐子大了,顿时也不多说,只是无限无奈遗憾地退了出去。东西虽然送出去了,可是,目的没达到啊……。f8c1f23d6a8d8d7904fc0ea8e066b3bb
其实别说此时的年羹尧,怕是胤禛也没想到,他今日随意收在怀里的这块黑玉,最后,却是成为了年羹尧的催命符。。795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陈知涛跟在丫头的后面进了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很是有些破旧,还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袜子和黑布鞋,手拢在袖子里,方脸,浓眉,阔鼻,三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个落魄书生。
“四贝勒吉祥!”陈知涛站在门外,弯腰拱手行了个书生礼。。1d7f7abc18fcb43975
胤禛微微挑眉,似乎猜到了一点陈知涛的来意。。bac9162b47c56fc8a4d2a519803d51
“陈先生不必多礼。”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胤禛说完这句却是低垂着眉眼看着手中的茶杯,不再说话,更不再看门口站着的人,似乎手中的茶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般。。c8c41c4a18675a
这陈知涛也是个有耐心的人,见胤禛不说话,便也不再开口,袖着手站在门口,只是一直盯着胤禛的神态举止。。2723d092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两人这一沉默,一直到年羹尧换了衣服来了,都没有说话,年羹尧刚一进来,就打破了此间的气氛,他似乎跟陈知涛也认识,一见就笑道:“陈先生可是稀客……”。bd4c9ab730f55132
“年大人……”陈知涛点了点头,却没有笑意,年羹尧也不以为意,走进屋子,站在了胤禛身后,这也算是一种表明立场。。8e6b42f1644ecb1327dc03ab345e618b
陈知涛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又是一拱手,道:“不知四贝勒可知大祸将至?”
年羹尧一皱眉,面色就有些不渝,倒是胤禛,面色一僵,颇有些哭笑不得,实在不怪他不重视,而是这句话真是有些耳熟,貌似跟江湖骗子的开场白很像啊?但胤禛也不想出口就刺他,毕竟文人那点自尊心胤禛最是清楚,便不甚在意地随便道:“哦?难道是血光之灾?”。53e3a7161e
胤禛说得不在意,年羹尧的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骨子里年羹尧是信佛的,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安国寺去给胤禛求这一道黑玉,也是一道平安符。如今听得胤禛如此随意开口就是血光之灾,只担心他这样一说就应验了,却又不能阻止,心中是着急得不得了。。217eedd1ba8c592db9
“那到不是,若是刀剑之灾,不过有形,有何难躲?无形之灾却是无声无息,难防啊……”陈知涛老神在在道。。c2aee86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听到此已经将陈知涛归到了江湖骗子一列,实在不想跟他多说,随意挥了挥手道:“若真有灾祸,也是上天注定,受着便是。先生好意心领了,请回吧。”。cfee398643cbc3dc5eef
“四贝勒一直想置身事外,只做观棋者,怎不知,自己也是棋子?如今棋局风云之势渐起,四贝勒还不趁势而动,怕是就要遭那无妄之灾了……”。c4b31ce7d95c75ca70d50c19aef08bf1
“……”胤禛本已起了半个身子,听闻这话,复又坐了回去,皱着眉道:“先生是哈齐大人的师爷,怎么也关心起这等事情?”。f899139df5e1059396431415e770c6dd
“俗语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小人也只是想要找个施展抱负的地方罢了,四贝勒可知自己的优势所在?”说到此,陈知涛眼中已经露出了有些刺眼的光芒。
年羹尧也是心中一动,其实来京这些年,对京中局势有所了解后,年羹尧也已经在慢慢计划布局,现如今他所拥有的力量,可远不止胤禛所了解的那点。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帮助胤禛夺得那个位子!太子的位置已经摇摇欲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今直郡王,三贝勒,八贝勒,甚至十三阿哥都已经在准备了,京城正是风云际会之际,到底谁能化龙?如今还看不出端倪,但是年羹尧还是面临了一个莫大的问题。虽然他有心要做新朝的大功臣,可胤禛却全没有半点争储之心。
年羹尧是不可能投靠别人的,可若是胤禛真的不争那个位子,那年羹尧的梦想也就都化为飞灰了!他不是没劝过胤禛,但胤禛的性子虽冷淡,人却很倔强,但凡下了决定,就怎么也劝不回来,他现在是一心一意要做纯臣,跟大臣不结交不说,佟府这个外戚也疏远了,如今佟国维反倒是跟胤禩走得近了。。1141938ba2c2b13f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而且户部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胤禛在户部办差这些年,手段强硬,从不徇私,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别说纯臣,现在跟孤臣都有点像了。虽然若是太子登基,必然是不会对他不好的,但这显然不是年羹尧要的。他要跟胤禛更亲近,他想要胤禛登基,那么首要的,就是要他有去争得心,这一步也最是困难,现在这个陈知涛出现,也是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只盼着他能说服得了胤禛。
不过他显然是高估了陈知涛,胤禛对这论调全无兴趣,现在二哥的位置本来就不稳,自己若是再插一脚,把二哥置于何地了?虽然二哥有时所作所为自己不能帮忙,但这等落井下石的事情他是更不会去做的。。0b8aff043861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还没等陈知涛说完,胤禛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陈先生不必多说了……”见他神色间露出一丝失望,胤禛心中一亮,突然想到点什么,改口道:“我虽无意,但十三弟却是求贤若渴,不知陈先生是否有意?”。632cee946d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祥其实最近也是在这一谭浑水中泥足深陷,搅合得有些出不来了,胤禛看在眼里,虽然着急却也无法,这陈知涛虽然胤禛不喜欢,但他能毛遂自荐,必然还是有些个本事的,因此,便想着让他去帮帮胤祥,这样也算是能多个给他出主意的人。。a1d0c6e83f027327d8461063f4ac58a6
陈知涛眼睛一亮,他来之前对京城形势也有些了解,这些个阿哥里,他其实最看好就是胤禛,他开始说胤禛的优势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个阿哥中,论道身份,除了太子,就是胤禛跟胤俄,但说到才能,胤俄就有些上不了台面了。何况胤禛跟太子关系深厚,这也是资本,再加上胤禛一直以来清廉公正的形象,这样的资本在陈知涛看来实在是太过难得,唯一可惜就是胤禛本人没这个心思。他本想着自己可以凭借三寸不难之舌劝说,可惜胤禛根本不听他说,而是给他介绍了胤祥。
胤祥其实也是他开始看好的阿哥之一,虽然他生母身份不高,但他却甚得康熙喜爱,这点可是兄弟里除了太子外独一份,另外他跟胤禛关系好,跟太子关系也不错,因此胤禛这一说,陈知涛就动心了,琢磨着胤禛这儿不行,到胤祥那儿倒也是个好去处。。38af86134b65d0f10fe33d30dd
这还犹豫着没说话,外面的小丫头又进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封加急信。。b2eb734903
年羹尧赶紧上前接过来,瞥了一眼,上面只有胤禛两字,再没别的。。dc82d632c9fc
胤禛接过来一看,顿时心中就是一紧,这字迹再熟悉不过了,是太子的字迹。太子又是为何给自己写信?还是这种加急件?。beb22fb694d513edcf5533cf006dfeae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宣纸,上面只有六个字“不管,不问,不知”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急切。。
救援 胤禛写了一封亲笔信封了交给陈知涛,让他去京城找胤祥的时候将信交给他就是,陈知涛得了信,欣喜莫名,当晚就收拾盘缠辞别胤禛启程上京去了。然而来自太子的那封诡异莫名的来信却让胤禛一时间踌躇起来,不知道是否自己也该依照原计划启程。因为这封来信,跟太子平时的风格迥然不同。胤禛出外办差,若是时间长了,胤礽必然都有来信,且每次都是加急件,但那些信其实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急事,左不过是问候罢了,有时候也会调笑两句让胤禛不要总是那么严肃,还有记得给他带礼物云云。说起来其实就是两字:啰嗦。然而这次却是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由此也可以看得出,应该是那边情况很紧急了,他才会匆忙间写了这封意义不甚明了的信,通过这样一个渠道送给胤禛,这样才能不引人瞩目,那么,京城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才对,如今康熙正在南巡期间,太子坐镇京城监国,能出什么大事?大到他要特意提醒自己置身事外?。b86e8d03fe992d1b0e19656875ee55
虽然胤禛本人不在京城这个是非地,但胤礽仍是特地写信交代他不要管,不要理会。也可以知道这事儿胤礽本人应该也没把握,只是胤禛却是不想按照他的话去做。倘若京城真出了什么胤礽也忌讳的大事,苏培盛也应该知道一些,也就在这几天,怕是京城送给自己的信件也就到了,若是在青海停留几天,应该就能知道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e820a45f1dfc7b95282d10b6087e11c0
但是胤礽明显是希望自己不要在青海停留的。。0d0fd7c6e093f7b804fa0150b875b868
然而胤禛虽然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等等,天气却帮他做了决定,年羹尧回来的第二天,青海就开始下暴雨,这下他倒是不用犹豫了,因为这种天气,加上这里频繁的山体滑坡,想要继续沿着黄河启程是不可能了。胤禛也就顺理成章在驿站停留下来。。a5e00132373a7031000fd987a3c9f8
但是一直在青海等了三四天,胤禛也没等来京城方面的半点消息,也不知是根本没发生事情还是有人封锁了消息。胤禛更倾向于后种,若是有人封锁消息,那这事情可就不是一般大了,这种时候,胤禛不在京城,只能说是幸运了。。4b04a686b0ad13dce35fa99fa4161c65
这三四天里,暴雨也一直没有停过,青海的各方面官员都忙碌了起来。整个省里在这几天一共出现了三处山体滑坡,还有两处黄河决口。。fe7ee8fc1959cc7214fa21c4840dff0a
治河抗洪这一块胤禛也算是有些深入了解了,这几年这一块的事情,康熙也基本都是交给他负责,如今青海出了这事儿,他就在当地,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因此收到哈齐的汇报后,胤禛也没有再在驿站里等待,反而是带着年羹尧去了最近的黄河决口的西宁府,西宁府此刻正是一团忙乱的时候。青海并不同于徐州,徐州那个地方,洪灾是几乎几年就要发生一次的事情,那里的百姓已经有了一定的准备跟处理能力,再加上康熙早前修筑的堤坝,虽然洪水凶猛,但徐州的损失其实一直不大。
西宁就不同了,这里其实大概有百年未曾有过洪灾了,这次这场暴雨突如其来,倒是打了大部分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很多百姓的房屋就在河岸不远,导致房屋损毁,人员失踪的案件很多,西宁的官员这几天已经忙的几乎脚不沾地了。胤禛只是跟正在统一调度的知府打了个招呼,跟着就直接去了河岸边。。8c19f571e251e6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西宁这边根本就没有修筑过堤坝,河岸地势很低,水一涨起来,蔓延的范围就很广。胤禛赶到这边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汪洋。水上还漂浮着些辣椒串,衣物,甚至还有锅碗瓢盆这一类的东西,能看出来是房屋中的家用品,只是现在根本已经看不出房屋了,就连横梁也都被冲散了,如今水有七尺深,救援的人都是乘坐的征用的小船在四处搜寻,两人在县衙临时搭筑的一个木质高台上停住脚步,高台下方还停着十多艘征用来的渔船。。c5ab0bc60ac7
县里的衙役甚至这附近的驻军也都在这里救援被洪水冲走的百姓,眼见得这种场面,胤禛也顾不得别的,就要冲上去帮忙,年羹尧却在后边一把拉住了他。。ede7e2b6d13a41ddf9f4bdef
“主子,您身子贵重,怎么能这么去冒险呢?现在雨还没停,黄河水流湍急,太危险了!”说完竟是怎么也不让胤禛下水去。。c0f168ce8900fa56e57789e2a2f2c9d0
“如今我既然在此,总不能坐视不理。”胤禛看着不远处还在水里漂浮的人,皱眉道。
“主子……”年羹尧皱着眉,知道这样劝不下来胤禛,想了会儿,才道:“不如奴才去帮忙,主子就在这儿等着……”。b0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犹豫了会,终是点了点头,接过年羹尧手中的纸伞,看他从伞下钻出去冲进雨里又道:“亮工,自己小心。”。64223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听了这话,年羹尧眼神一亮,露出了个豪气的笑容,应了一声,这才又冲过去上了一艘小船帮忙救援了。。1f50893f80d683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胤禛在台上站了会儿,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跟着就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冲上了高台,大哭着跪在了高台上。。ee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正在管理渔船的一个衙役上前将那妇人搀起来,道:“你跑这来做什么?哭什么哭,没看见忙着呢么!”。051e4e127b92f5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官爷!救救我的儿子吧!“那妇人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是哭泣不休。
那衙役也被她哭得心烦,退后两步,不耐道:“这不正在找人呢嘛,你儿子在哪?”
“我儿子他上午说要到河里捕鱼……”。b86e8d03fe992d1b0e19656875ee557c
“河里?”衙役挥了挥手,斥道:“现在河里谁敢下去?我们也只敢在岸边儿找找,下去就是个死,你儿子早死了,你也趁早走吧!”说完再不理会那妇人,又到船边坐了下来,摇摇头给自己点了根旱烟,自语道:“这破差事……”。6bc24fc1ab650b25b4114e93a98f1eba
胤禛见这情形,才想起来,不说岸边多少人被水冲走,还在河里打渔的渔夫只怕更是凶多吉少……思及此,心中一动,胤禛走到那衙役面前,道:“给我一艘船。”。f340f1b1f65b6df5
衙役抬头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皮肤细腻,穿着富贵,便知道他是富贵人家子弟,立刻就放低了态度,道:“这位公子,这现在这里可是乱成一锅粥,您也要找人?不如我让人帮您找?”
“不必了,你给我一艘船就是。”说着胤禛从荷包里取出几两碎银子递给衙役,衙役将银子小心贴身收好,这才解了一条最大的船,道:“公子,这船稳……”。9a1158154dfa42caddbd
胤禛也不理他,上了船,衙役在后边将船推出浅水,胤禛这才把伞收起来,拿起桨,划着船朝着河边而去。他也知道河心处现在绝对是危险,并不打算去送死,但是他却想要到河边沿岸搜索一下,说不定还能找着几个生还的渔夫。。2823f4797102ce1a1aec05359cc16dd9
抱着这想法,胤禛小心划着船越过人群慢慢靠近河边,刚放下伞没一会儿,他全身就被雨湿透了,离黄河越近,人就越少,反而是水流开始湍急起来,而且水流中间出现了不少的漩涡,若是不小心被卷进去,船就很可能失控地被卷到河中央去。等他好不容易划到河边的时候,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雨点打在身上,透过薄薄的衣服,刺得肌肤生疼。。f64eac11f2cd8f0efa196f8ad173
胤禛小心控制着船,远离那些危险的漩涡,直到下游的时候,果然就听到一声细弱的求救声,划着船向着声音靠近过去,却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抱着一根木头浮在水中,看他皮肤青白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在水里泡了许久,看见胤禛划着船过来,这孩子便一手抱着浮木,一手使劲打水,发出巨大的声响来吸引胤禛的注意。。1f0e3dad99908345f7439f8ffabdffc4
调转了船头的方向,胤禛向着那孩子的方向划船过去,等距离慢慢靠近,胤禛这才看到,那孩子皮肤皱皱的,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殊无神采,看起来又累又饿,就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一般,来不及细想,胤禛加快了手上摇桨的速度。。934815ad542a4a7c5e8a2dfa04fea9f5
然而就在船就要靠近那个小孩的时候,胤禛却是突然感觉到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手中的桨都几乎在这股大力下被甩出去,收紧手指捏住了就快要脱手而出的桨,胤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到暗流了。。63538fe6ef330c流云卷月《天下劫(清穿)》 @ Copyright of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他此时也在暗暗懊悔,自己这次确实是太莽撞了,这样一时冲动就乘了船跑来,虽然他会游泳,但是在河里,若是船毁了,在这么湍急的水流里是怎么也游不回去的,那可是死定了。
船此时已经不受控制了,反倒是被卷得离那个小孩越来越远,胤禛使劲摇着桨,想要控制住船回到刚刚那个位置,然而这股暗流却推动着这只小船向着河流的中心汇聚而去。
胤禛心中惊惧,再抬头看时,刚刚那地方却已经只剩下一根木头静静漂浮着。顿时,胤禛只觉得心中一凉,也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全身拈腻得厉害,衣服沾了水重重地压在身上,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