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s.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奉旨宅斗 作者:阡陌风 文案 南箫搞了半辈子的政治斗争,血里来,阴谋里去的,好不容易将人扶上大位,总以为三千佳丽最不济也能占个妃字,却连遮头的片瓦都被抢了。 幸好,还不至于太差,有个傻子王爷接手,还能搞个王妃当当,品级是差了点,好歹是个妃。 岂料竟是注定了后半辈子的“窝里斗”。 还有谁能告诉她,传说中的那个傻子王爷在哪里,千万不要告诉她这个坑死人不偿命的货就是。 至于那些个碍眼的妾室,咱是先帝亲赐“千古毒妇”,岂能被你们压过一头,抢了名号。 (ps:非典型宅斗,混杂点点宫斗) (ps:本文原名《山有木兮没有枝》,过于文艺,改了撒...) (ps:鞠躬谢谢WS图谱,谢谢jb妹,谢谢阿澄的封面,很好看,感谢ing……)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箫李渊一 ┃ 配角:李淳风 ┃ 其它:一干人等 ==================   ☆、序章   天幕起了积云,放眼过去,好似哪家黑心商人囤积的黑心棉絮,一层压着一层。来时,钦天监便言说会有场大雨,可我等不到大雨歇下。将将跪了在地,一道裂天惊雷就劈在了头顶,天色灰沉。   明明是皇后宫门前,却是来往无人,连巡逻的侍卫都绕了路走。这宫里于我,不动声色的刻意,我早就习以为常。   尽力使得面上沉静,挺直了脊背,暴雨之下我只觉得骨头生疼,一对眉眼更是被大雨砸得睁不开。   李淳风登得大位称帝以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找他,却是整整三个时辰的跪求依旧不见其人。而在早前,李淳风还是个连太子都不是的皇子之时,我曾占尽“恩宠”,无出其右,连他身边的权臣都比不上。   阜家在南朝有丞相世家之称,在南朝建朝的数百年里出过二十多位丞相,传至这一代虽历经几代皇帝削权,但好歹是瘦死的骆驼。只可惜,到底没熬这一代,尽数折在了我手里。   彼时,李淳风还不是皇帝,不过是先帝五六个皇子里头的一个,阜家拥护的也不是他,而是大皇子。是我用上满腹阴谋算计,顶着腥风血雨,硬是换掉半个朝堂的大臣,帮李淳风踢掉太子,最终登基称帝。而阜家也没能逃过那次大换血,竟被安上株连九族的大罪,最后只剩了我一人苟活。   我至今忘不了,天牢里,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领着阜家满门跪了一地,他叩头道:“我阜苍晟领阜家满门给你磕头,只求你莫要再做阜家人。”   于是,爹之一字被我哽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只是满目的苍凉。我也没有掉一滴泪,因为我不是阜家人,没有资格。   听闻长辈跪晚辈是要折寿的,这满满的阜家三十几口,不算爹娘还有祖父母叔伯一辈数十人有余,再加上其他牢房跪着的阜家宗亲,一人算我折寿一年,倘若我能活过二十,那都是上苍怜悯。   “北箫?”   李淳风终于从皇后宫里出来,满脸惊诧,紧着步子上前来扶我,不忘回头厉声责难身后的宫人,“好大的胆子,为什么没人禀报?谁是主子都不知道了,要你们何用……通通拉出去,杖责二十……”   宫人瑟缩着跪了一地,张嘴只求饶,旁的一句也没多说。   也是,本就是欲加之罪,又从何辩解起。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戏,上演的多了,我都懒得心凉。   “皇上,阜北箫不敢求功,但求皇上看在我多年相随,不曾逾矩半步,尚且有苦劳的份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李淳风几不可见的皱了眉头,须臾间又是笑颜和煦。   他说:“北箫,渊王爷手握重兵,何况周边诸国虎视眈眈,随时来犯。如今朝中武将凋零,除了渊王爷,没有能用之兵。他虽是个傻子王爷,朕也不得不依仗。幸好他……”   幸好他对我倒是痴心一片,正好用我去牵制他,让他为李淳风效命。这话李淳风不能说出口,但提点我意会却是最好。   李淳风倾身将我搂在怀里,遮了半数的雨水,倾唇至我耳边,沉声道:“北箫,他不过是个傻子王爷,你去渊王府几年,你素来聪慧,定能保自己一个周全。待朕培养起一批武将,不再受他钳制,一定接你回宫。朕的贵妃之位一早为你留好了,就等着寻个名头罢了。”   雨太大了,即便是我仰脸勉力睁开眼,也瞧不清此刻李淳风面上的神情。我从一个还说不清楚话的稚子小儿就呆在他身边,整整十五年,自问他每一个皱眉的不同含义我都懂,却在他当上皇帝的这三年,成了个睁眼的瞎子。   李淳风搂着我说:“北箫,想到你要离开皇宫,去渊王府,朕实是不舍,可朝廷一日不稳,叫朕如何安心。”   皇后闻风赶过来,举着伞过来帮李淳风挡雨,蹲身下来道:“皇上,雨大风急的,还是先回宫里避避雨,保重龙体要紧。”   视线斜到了我身上,端庄淑德,“北箫也是,有话不妨去姐姐宫里说。”   离得太近,皇后身上萦绕着似有似无的沐浴后的香气,与李淳风身上是一个味道。还是白日里,因何沐浴,我自问不是无知稚子,深闺也不曾呆过,总不至于那般没脑子。   只是,我实在不懂,李淳风是如何一边与我海誓山盟一年抱着别的女人行鱼水之欢,引颈交缠。   雨还是太大了,砸得我眼睛生疼。   彼年七月,也是这般大的雨。李淳风还握着我的手,教我练字,写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天真的年纪,深信不疑。到了今日,我太过惫懒,连嘲讽自己都觉得吃力。   为了李淳风,我容了三千佳丽,三宫六院,那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只当是骗人的戏言。可惜到底那后宫院子再多,却没有一片瓦是给我遮头蔽日的。   “北箫……”   李淳风紧紧抱着我,他身上沐浴后的味道熏得我眼前发昏。在晕过去前,我听到自己说:“阜北箫领旨谢恩。”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凤冠霞帔,嫁给渊王爷,稳定兵权。女子皆蠢,连决绝,也要祭奠。幸好我不是最蠢的,堪堪赔上半生罢了。   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日落西山,大雨早停了,李淳风没在床前守着,他一个皇帝,守一个我,总不成样子。   见我醒来,宫女端了汤药过来,说是太医开的房子,药一直让御药房熬上,温着,只等我醒了能马上喝。说是身子无甚大碍,受了点风寒,加上之前心气郁结,底子本就虚,淋那么一场大雨也就挨不住了。   喝了药,我吩咐下去让宫人都集中到正厅。我被宫女扶着上座,扫了堂下一眼,他们瑟缩着暗暗发抖。   常年习武,我的眼力终究是太好。   “七月初九,我与渊王爷大婚,日后也要住在渊王府,你们愿意跟着走的向前一步站出来示意,不愿意的,我自会禀明皇上,给你们安排个去处。”   话说完了。   他们垂着头,偷眼无数,最终就站出来就一个名唤凉风的宫女。我这半生,对人太狠,回顾半辈子,堪比浮萍,但无依托。   我说了句散了吧,宫人如释重负,好像躲过了什么大劫。为着李淳风,我凶名在外,这般光景也是不枉先帝亲赐“千古毒妇”的名头。   七月初九,艳阳天,宜祭祀、修造、出行、竖驻、教牛马、动土、安葬,偏偏没有宜嫁娶。钦天监说整个七月与我八字相冲,初九已是最好的日子。   我是从皇宫里以贵妃礼嫁出去的,礼部早早上了奏折谏言道是不合祖宗礼数,是李淳风力排众议。   赐婚的圣旨上说。   阜北箫温良恭谨,贤良淑德,才貌双全,与渊王爷乃天作之合,今朕谨遵天命,赐婚,特准阜北箫以贵妃礼嫁入渊王府。望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跪在朝臣队列中央领旨谢恩,耳力太好,满殿嗤笑。我不怪他们,毕竟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然后。   披上红盖头,上了花轿。八抬大轿晃晃荡荡地绕皇城一周,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停在渊王府门前。喜娘将我背下来,我倾身趴上去的时候,红盖头掀起了一处,隔着层层叠叠的凤冠流苏,正见着迎出来的渊王爷。   都说渊王爷是傻子,确实是,我区区一介罪臣之女,还是被逐出宗族的,即便是皇帝赐婚,他堂堂王爷迎出来,何止是自降身份。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次暗杀行动后,正撞见渊王爷,他握住我好似浸在血里的手,说:“如果你过不下去了,来找我。”   彼时,他还不是个傻子。   渊王爷上前几步,将我从喜娘背上抢过去,扣在怀里,有人近身悄声劝诫道是不合礼数,他说:“我的人,不许你们碰。”   我是被抱进礼堂的。   一阵喧哗。   李淳风特意赶来渊王府见礼,不知是为我长脸还是为了这个渊王爷,不过于我无所谓。   本要请李淳风上座,不过他推辞了,毕竟算不得高堂。于是高堂就一个太妃,是渊王爷生母,也是唯一一个不用呆在皇宫里的太妃。至于我,没有高堂,莫说是不在世,即便是在,也是没有的。   喜娘朗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屈膝叩首,再屈膝再叩首,三屈膝三叩首。   从此,我丢父姓,留母名,曾为你埋头向北,如何浴血,日后也只南行,改名南箫。我不配冠父姓,留母名算个念想,于你李淳风,只你欠我的,我不求你能还上,只求老死不相往来。   不求来生,但愿今世。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太多虐文,心情阴郁,决定挖坑,是不是HE还没想好,所以估计是个正剧吧。   ☆、东风怒放(一)   在南朝,渊王府是个特殊的存在,彼时,皇子里头还没争斗出太子来,李渊一就领着自家母妃离宫建府。大臣们没来不及上折子谏言,说长议短,先帝一道妄议者死的圣旨,愣是差点搬空了半个皇宫来补贴渊王府,也没人说点屁话。   但凡想沉浮官场的,总是怕死的。自也难保有几个榆木脑袋,抱着祖宗礼法不肯放的,砍了就清净了。   于是,几个皇子斗得死去活来,也没一个敢动渊王府。   我没怎么见过李渊一,以前光顾为李淳风如何阴谋算计了,那些关于渊王府的都是听来的,帝都里没少传。只听闻李渊一性子软软的,孩子气十足,这般姿态落在坊间便是亲民,可落在见惯兄弟倾轧的皇宫里,就是个傻子,那个傻子王爷的名头正因着这点才在宫里暗暗传开。   不过,好赖深蒙先帝荣宠。先帝走了,李渊一又顶着王爷名头挣下赫赫战功,震慑四方诸国,风头滔天,皇帝也只能敬着,不可妄动。   在庞大的渊王府,摊上一个性子绵软的主子,少不得衍生出些背后议人长短的下人。   “听说了吗,里面那位王妃,就是先帝亲赐的千古毒妇。”这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年纪大概在十五六岁左右。能说出这种是非的,在渊王府算得上是个新人。   “嘘,你不要命了。妄议主子是非,小心你的小命。”这是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姑娘,语气小心谨慎得很。   “谁知道呢?”那个稍小些的姑娘讽刺道,“昨儿个我听说王妃以前可是跟在皇上身边的,整整十五年,那副身子还干净不干净都不知道。   “你……”年长的刚要说点什么,大概是见着某个不该见着的人,声音戛然而止了。   清晰的脚步声缓缓走近,然后停在了近前。   “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你们才来的渊王府不成?王妃是王爷求皇上赐婚才嫁进来的,日后就是这渊王府的主子,你们有几条命能在背后传是非。”   一个清朗却异常稳重的声音缓缓地训斥,“太妃最恨乱嚼舌头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两个人草草行了礼,脚步凌乱地走了。那个剩下的脚步声站了会儿也走了。没有再听到别的,我有些遗憾。堂拜得早,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得久了,难免烦闷。   我早过了会介意这些是非的年纪,我也不是耐不住性子之人,前些日子细细算了才知跟李淳风耗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没少在大臣的屋顶趴着,有时一夜有时连着几夜,不曾烦闷过,却不想捱今儿个这区区一两个时辰。   这些个婢女,都是如花豆蔻的年华,无知无畏,不曾见过血和死人,心里眼里还端着界限分明的好坏……   多好。   而十五年前还是稚子的我还不懂分好坏,至于后来能懂了,却也只能装着不懂,硬是杀了不少好人救了不少坏人。   有些东西想想,时辰总走得快些。   屋外头响起喧哗声,脚步凌乱,不用亲眼见着也知道是一群醉鬼,里头有几个装醉的恐怕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嚷嚷着要闹洞房,挤在了门口,但却没一个敢真的推开门来。   “不许。”   李渊一的声音好似含在嘴里的,藏着些醉态,却也有常年行军之人的威仪,叫那些个喧闹都熄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给了个台阶,也就慢慢散了,出去喝酒。   一抹影影绰绰的身影落在门上,修长。   人进来盯着我瞧了会儿,本还是迷蒙的眼顿时清明得厉害,咋呼地一跳,喊的声音不小:“你怎么揭了盖头,我还没揭。”   说着话抢了桌案上的红盖头,硬要往我头上罩。我实在懒得多费唇舌,由着他把红盖头罩上去又扭扭捏捏好一阵揭开。   门外喜娘小心地敲门,道是要进来说点吉祥话,被李渊一一句不许吵给堵了回去,离开的脚步很快。   端了两杯酒过来,李渊一抓耳挠腮的,大概是想把喜娘要说的话给记起来。闹了一天,我实在累,抬手环着他伸过来的手臂,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杯还给他,起身用屋里那一盆不多的水随意洗漱,也就上床准备睡觉。   我面朝着床内侧,让出半个床来,锦被下大概是红枣花生桂圆类的干货藏了太多,膈得我很疼,一直疼到心里。强忍住要起身把所有东西都抖落出去的冲动,那样动静势必太大,而我没那般气力了。   三年前,我也做过往锦被下藏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傻事,还特意找钦天监问的吉日。   宫里的床都很大,我整整用了三篮子的干货才把整个床都铺上,生怕哪里漏掉了不够吉利。可惜,李淳风很忙,才登基,忙着稳定皇权,忙着带皇后祭祖,忙着册封这个妃那个嫔,也就没想起来我这个没名没分之人。   那晚的床也膈得我很疼。   藏满这些东西的床我硬是睡了小半个月,那些东西都烂干净了才让宫人都收拾掉。   “阜北箫。”李渊一坐在了床沿边叫我,声音沉灼,是好听的,没有不悦自然也没多高兴。   我的理智答应嫁给他,可身子却还没想好,所以我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僵直着身子朝着床内侧,不肯转过去看他。   李渊一忽然一个跃身翻进了床内侧,手脚齐上阵,动作飞快扣住了我所有动作,逼我面对他,他说:“你傻的么?”   扬手,身下一块白布被他扯了出来,他说,“这布明日母妃是要验收的,你就这么睡了,明日怎么交代。跟着李淳风的时候挺聪明的一人,怎么到了渊王府,傻不愣登的。才嫁过来,闹这么一出,以后的日子你怎么能过得安生。”   我有点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伸手从往床内侧摸了摸,大概是有暗阁,很快掏了把匕首出手,在他手里旋转而来一圈,甩出个剑花来,然后才递给我说:“弄点血上去,看上去像那么一回事就好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急速回转了几百个念头,还是不明白眼下的状况是因何发展出来的。   关于这次赐婚,早在答应嫁给李渊一之前,我就听说过不少小道消息。皇宫里是管得森严,但也是各种消息最错综复杂的地方。说是,这次皇帝赐婚是李渊一特意去求来的,说得如何海誓山盟我不知道,只是听说李渊一说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娶王妃就是给我留的位置。   许是我愣得太久,他直接把匕首塞给了我,理直气壮:“我是王爷,我身上不能有伤,要是被母妃知道我受伤了,你会有麻烦的。毕竟这一晚上我哪儿也不可能去。”   算了,别人的心思我何苦去猜,他肯让步,不用动粗,也是最好不是。   我用匕首直接割了自己手肘偏下的位置,伤口划得深,不怕血不够,白布被染得腥红。顺手扯了内衫衣摆,包扎好伤口,丢了匕首,翻身,被对着李渊一,闭眼睡觉。   “你傻的么?”   李渊一忽然开口训我,听着好像很生气,还有点才反应过来的羞恼,翻身下床赤着脚去找了伤药过来,硬是拆掉我包扎好的伤口,帮我上了药,又包扎好,手艺倒是不错。   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没用力,不疼,就是突兀,他接着训话:“你不知道说句软话么,你说句软话我就把伤口割在隐蔽的位置,不让母妃知道不就没事了。你何苦一声不吭弄伤自己。”   我终于反应过来李渊一是准备好割自己的,不过这一点小伤,我也不在乎,他实在太大惊小怪了,我有点看不上,淡淡回了句:“没必要。”   于我,这点小伤,实在没必要,不是矫情,我曾经剑不离身,浑身浴血好几年,多少次差点死了,也没多眨过一次眼。日子照样是过的,没道理,一个杀手,忽然就成了娇小姐。   李渊一盯着我看,目光灼灼,仿佛有东西压在他眼里,一层盖着一层,尽是阴翳。   我推开他的手,再次翻身避开他。闭了眼,脑中轰轰的,什么都没有在想。我已经不太相信这世上有没道理的喜欢。   李渊一的气息远离,然后屋子黑了下来,下一瞬,他已经上了床,挤在我身后,紧紧挨着床沿也挨着我。   我往床内侧移了移,他也跟着移,直到我退无可退,两个人才安生下来。他伸手将我搂紧怀里,温温的体温顺着他的胸膛浸染着我的脊背,我勉力僵直身子,草不至于把他丢出去。   “这是我放弃春宵的福利,你不能拿走。”   李渊一满意了,然后沉声问我,“我记得跟你说过,让你过不下去来找我,你怎么没来,你傻的么。”   我前半生被太多人说过聪慧无双,被李淳风说得我如半个诸葛亮,被叹过可惜不是男儿身,却只李渊一一人说我傻。   是,我是傻的。   为一个李淳风,搭上整个阜家,赔上半生,至于剩下的,只得太医一句,尽心安乐。 作者有话要说:     ☆、东风怒放(二)   一大早,微光才从屋外透进来,我就醒了,这三年呆在宫里,日子安稳了,反倒睡不太好。   我曾想过,倘若我不曾遇着李淳风,会不会被阜家捧在手心里长成,许一门亲事,不好不坏,然后相夫教子。可惜,这到底是个梦。李淳风于我是毒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中毒太深,不可能有什么相夫教子的机会。   对于李淳风,我不敢深想,怕发现他不曾对我好过,这样一来,我的前半生太过可悲。   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在门被推开前,我闭上了眼。携着一股子微凉气息,李渊一靠近在床前站定,背光阴影遮住我半个身子,下一瞬,他倾身而至,凉凉的唇落在我脸上,摩挲了下。   我劈手过去直取他的咽喉,被他轻松挡掉顺势反转将我的手握住,对上我的怒目,只呵呵笑得像个傻子,一个七尺男儿硬是挤出委屈神色道:“在南朝,谋杀亲夫是大罪,谋杀王爷,罪名更大。”   我挣回手,翻身背对着他,懒得应对。   李渊一也不恼,上了床,伸手又将我的手扒拉过去,握在手心道:“时辰还早,母妃还没起,再睡会儿。”   纯粹是自说自话,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硬是搂着我,搂着太紧,一呼一吸都落在了我的头顶,好似全没觉出我身子的僵直。我使了劲去挣脱,竟是纹丝不动,如今我才真切体会到这是个在战场上震慑四方之人。   “你想要什么?”   有李淳风在前,吃一堑总要长一智,先说清楚筹码和利益,到最后我总不至于还吃亏,时至今日我到底不会再犯蠢。   李渊一哼哼了几声,落在我头顶的气息暖暖的,叫我很是膈应,他说:“要什么,你咯,不过你已经是我的了。”   不愧是场大戏,演了那么多年的痴心,还闹到皇帝赐婚的地步,竟还没有谢幕,总不至于还在中场。不过演戏我最是擅长,好赖无事,陪着演几场当是好歹算是拉我出了那座牢笼的偿还,我南箫一生,不欠天地,不欠众生,只欠了阜家。   我刻意控制呼吸,放软身子,就好像渐渐入睡般。   等着身后的李渊一鼻息绵长,睡了。   我缓缓睁眼,看着眼前的床帐,入眼皆是一片艳红,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活着的地方,没有皇宫,没有李淳风,没有阜北箫,只一个南箫。生也好,死也好,都只一个南箫了。   叩叩叩……   “王爷、王妃,该起了。”屋外婢女声量温和,不大不小,想来那个太妃是个厉害角色,一个婢女都训练有素。   李渊一起身,眼中清明,全没有才睡醒的样子,朗声道:“进来。”   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施礼、穿衣、铺床、梳洗,井井有条,错落有致。凉风紧随其后,手上是我的衣衫。我取了衣衫自己换上,凉风帮着我理好细处,然后帮我梳头。   铜镜里,最后是我挽着发。   彼时年幼,阜家还在。瞧我娘亲挽发,觉着好看,便缠着要梳成那样的头式,被娘亲逗趣,说我思嫁。用膳时娘亲又拿出来打趣,一家人笑作一团。他们没少展望过我日后嫁的是哪家公子,我总说要找个手巧的能帮我挽发的,定要挽得比娘亲还好看。   娘亲笑颜宠溺,说她等着。   我想过千万种嫁人后的光景,唯一没想到的是,娘亲最终也没能等到我嫁人,不止娘亲,当年笑作一团的没一个等到。   “小姐。”凉风轻声叫我。她是阜家婢女,后来阜家没了她就跟了我,如今又随我来了渊王府,叫惯了也就没改口。   “以后改口叫王妃。”   我吩咐完起身,跟着早等在一边的李渊一一道出门。这是渊王府,还有个厉害的太妃,想得多些总是没错的。   婢女说太妃一早等着了,一路上也就没多耽搁。   大堂里。   太妃居上座,两个李渊一早先娶的侧室在右手边空了个位置顺着坐了,左手边空了个位置,接下去坐着的是清乐公主,是个十六七岁岁的好看姑娘,是太妃在生下李渊一四年后所生。当初李渊一离宫建府,既是带了太妃一道,清乐公主也就跟着一起了。   见着我和李渊一过来,下人在太妃面前放了两个蒲团,婢女拖着茶盏上来。跪地施礼,我接过茶递给太妃道:“母妃,请用茶。”   太妃接过茶冲我点了点头,用杯盖刮了刮杯沿,呷了口茶水,就搁在了桌案上,递了个红包过来,整个人端庄得厉害。   “母妃,请用茶。”   李渊一接过茶杯嚯地递过去,好像带着风,面上笑颜晃眼。一双眼巴巴地盯着,愣是让太妃喝了半杯茶,才乐呵呵地转了视线去桌案上的红包。   太妃搁下茶,把红包递过去,出言训道:“老大的人了,还没个正行,成什么样子。”   李渊一把红包塞给我,扶我起身,半点不在乎道:“母妃,你凶巴巴的,要吓着南箫了。”   他就这么叫了出来,实在自然。昨日我对他提了句自己改名南箫的事,这一叫,算是知会众人吧。   太妃神色不动,只偏头吩咐管家道:“李良,你今日督着王爷拟个文书出来,送到顺天府去,贴出来,昭告下王妃改名一事。”   “还是母妃想得周到。”   李渊一笑颜讨巧,牵着我走到左侧位置,抬脚踹着清乐公主往后移一个位置,扶我一道落座。   因着我进来起身一直站着的两个侧室这才过来见礼道:“见过王妃。”   我点点头。凉风将事先备好的两支步摇分别给她们,她们谢过我,回了位置坐好。   李渊一偏头瞪清乐公主,即便是不愿,清乐公主也凉凉地叫了句王嫂,却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姿态随意。我点点头,凉风适时送上了一套白玉吊坠,玉质很好,雕工更是卓越。   清乐公主几不可见的眸光一闪,我就知道送对了。坊间传闻清乐公主有收藏扇坠的喜好,这般好的吊坠定能得了她青眼。   这吊坠本是一对儿,早些年随李淳风路过蓝田,在晴日里进玉山,得了一块生烟白玉,请当地的师傅打磨成了吊坠。我收了一只,另一只在李淳风那里。后来我在舒妃那里见过一只发簪,上头镶着白玉,正是李淳风吊坠上的。不是没有同等素质的白玉,只是李淳风大概不知道我曾在吊坠上做过记号,想着天下无双。却不待与他提及,就被他转手了。   如今思及,当初拿着吊坠笑得失了眉眼的李淳风,也不知讽刺的是谁。这吊坠瞧着碍眼倒不如给了喜好之人,反倒得一个好。   “李良,备膳。”   李渊一吩咐一声,侧头问我饿不饿。李良望向太妃,见着太妃点头,匆匆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下人送了糕点上来,搁在位置间的桌案上,茶水备齐。   太妃淡淡道:“皇上待会儿过来一道用膳。”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不喜不悲。   李渊一不悦道:“他来做什么,难不成宫里已经败落到一顿膳食都吃不起了不成。”   以前每每远远见着李渊一,他都是笑颜明朗地凑在李淳风面前,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般厌烦的情绪倒是头次见。   太妃咳了一声提醒,蹙眉,颇为不满的样子。   “本来便是。”李渊一不耐烦道,“以前因着南箫,本王要忌惮着,现下他还有什么能叫本王瞧上眼的。”   太妃的目光扫在我身上,我沉声不语,事不关己。我不过是个草民,走运得了个王妃当当,他们皇亲国戚之间的纠葛岂是我能左右的。曾经年幼,尚且能凭一腔欢喜,来点阴谋算计,如今却是不想了。   “母妃你凶南箫亦是无用。”李渊一锋利神色扫了回去,理直气壮地用眼神交锋一阵,才不情愿的妥协道,“顶多,本王不主动寻仇。”   我倒是不知道李渊一和李淳风之间还有寻仇一说,以前腥风血雨的十二年,我陪着李淳风寸步不离,却没这方面的印象,那么就是我被囚在皇宫里的那三年发生的事。凉风也没什么消息传来,毕竟李渊一太安分了,除了打仗就是在渊王府呆着,连朝堂是朝哪开的估计都不知道。不过这都于我无关了,我只求近几年渊王府安稳无事,叫我能安于一隅。   李良很快回来,手上是一堆厚厚的账本,尽数摆在了我身侧的桌案上,默默退至一边。   太妃开口道:“那是渊王府内外用度的账册,之前因着没有主事的一直由本宫掌管,如今既有了王妃,就由王妃来掌管。这渊王府上下,前后左右,王妃也要趁早熟悉起来。”   “是。”   我应声。   李渊一却是多有怨诽,道是我才进的渊王府该慢慢熟悉才是,至于执掌渊王府可以慢慢来。不过被太妃瞪了一眼,加之我应下了,他也只得收口。   太妃慢慢悠悠道:“既是渊王府的王妃,不论出去还是在府上,代表都是渊王府,府上有几个乱嚼舌头的小蹄子,王妃要学着处理了,省的一些琐碎事还要麻烦王爷。昨儿个是王妃大婚,本宫也就代为处理。倘若王妃日后还如昨日这般诺诺,丢得就是渊王府的脸面。”   高座之上,太过威仪,大堂里静得厉害。   我起身屈膝施礼,颔首应下教诲。本就想好要演戏的,这每一个出场的,总要搭好戏份。 作者有话要说:     ☆、东风怒放(三)      庭院里,此起彼伏的棍棒之声,其中间杂着两个姑娘凄厉的求饶,是昨日在我屋外说是非的两个丫头,硬要说起来,其中一个实在无辜。不过我素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否则也不会得个千古毒妇名头。   太妃让众人一道去庭院里看,颇有杀一儆百的意思,毕竟要儆的不单单是下人。   渊王府百来号下人队列齐整,都在看那两个哀嚎求饶的丫头,寸光不移,几个胆小的能瞧见微微颤抖的身子。   棍棒之下,两个丫头瞬间皮开肉绽,衣衫黏在了身上被血染个湿透,血腥味浓烈,与庭院的花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我见过太多血,这点场面,落在我眼里实在不够瞧,自然镇定自若。   至于那两个侧室垂下的眼眸之中是如何的暗流汹涌,怕是能想象的出来。那么的脸太惨白,实在不寻常。看这些个下人的姿态就知道这样的事在渊王府怕是有过,否则不能没有吐的,毕竟你的心里如何,你的身体总也扛不住。   自古以来,那些个屈打成招亦复如是。   那两个挨打的丫头恐怕是两个侧室的人,拿来到我面前试水的,没想到结局竟是这样惨烈。   清乐公主出身皇家,尊贵惯了,理所当然的给我摆了脸色,扫过来的目光很是不善。适才还很喜欢的吊坠直接丢了过来还我。   我没伸手,吊坠落地蹦跶了几下,彻底摔碎了。碎片在日头的映衬下,就像是被丢弃的破烂。   “清乐。”李渊一直接黑了脸,严词厉色道,“给你嫂子赔不是。”   清乐公主梗着脖子,愣是没有动作。太妃神色不动,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如锋芒在背。一时间,所有明的暗的眼睛都看着我,其中意味千般万种,复杂不堪。   而我却是不能让步的,否则便落了下层,日后谁都能仗着有点身份,有点攀亲带故,都爬到我头上。一个渊王府里,人心诡谲,难免刀枪棍棒,明面上总要能震慑住,留个暗箭自是比明道暗枪一道来,好得多。   李渊一沉声道:“清乐。”   清乐公主狠狠一跺脚,欲哭还羞,拂袖而去。   我稍稍仰头瞧着远方天幕,透亮的蓝,与我之前的十八年大部分的日子也无太大不同,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不过是跳出了一个争斗,进了另一个争斗罢了。世事安逸,谈何容易。   太妃轻哼一声,叫人扶着走了。   我本想叫凉风让人把庭院里收拾干净,却才想起来这是渊王府,虽说太妃才说的我管理府邸,我能用的人却也是没有的,只能从李渊一下手:“王爷,这两个婢女该如何处置,还有庭院也该叫人收拾了,否则一会儿皇上来了,见着血了,到底不成样子。”   许是对我主动向他开口感觉还不错,黑沉的面色稍缓了些,朗声道:“日后府上的一切事宜皆由王妃做主,无需过问太妃或者本王,王妃的意思便是本王的意思,听明白没有?”   百来号下人齐声应和:“是。”   门卫飞奔而来禀报李淳风的轿子已在转角处,马上就要到府上。   李渊一直接让人散了,将庭院收拾干净,牵着我去府门外迎接,诡异的积极。那边太妃和清乐公主也差人去通知了。我站在那里,谁都没给好脸色。   李淳风是一个人来的,身边难得的没有跟着三宫六院里的任何一个,我们跪地行礼三呼万岁后,他叫着平身快步过来扶起太妃,回头想扶这边的时候,几个人谁也没给机会,都自己站起来了。   李淳风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而我像每一个见着皇帝的草民一样颔着首,不同的是他们卑微又崇敬,我又的只有无谓和不屑。这样的威仪,我远远看了三年,早看够了。他的视线很快移开,然后扶着太妃一道往府里走。   我想这样就很好,咫尺天涯,陌路不相识。   一顿膳食用得很快,席间不过是太妃和李淳风在说话,间或清乐公主说点什么。反倒是平素这个“傻子”王爷话少了,只顾着给我夹菜,最后半数被我留在了碗里,还是他自己吃了。   见我早早搁下碗筷,李渊一硬是让人多弄了小半碗粥给我,劝说道:“你瘦得厉害,抱着都硌得慌,该多吃些才是。”   我恩了声也不多做解释,那半碗粥也是不会吃的。作为妥协,盛了点汤水喝了。太医曾说过,我的胃坏了,要忌油腻和多食。跟着李淳风的十五年,我得到的很少,反倒是丢了太多,连安康也没有留下。   彼时太想得他一个欢颜,无数个埋伏在朝臣宅子外的日子,吃的最多的是风,喝的最多的是血,往往一刀下去,溅起来的血总会沾了一身。   在当上皇帝之前,李淳风执掌的是吏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朝臣,捏造的证据不够,最常做的就是斩草除根。我那在前十二年里,尝过太多人血的味道。每每夜半辗转反侧,剑不离身,终是不成眠。   李淳风和李渊一倒是吃得精致,细嚼慢咽的,恨不能将那点早膳吃出花来。我实在懒得作陪,在太妃去歇着后,当即寻了个由头离开。   在宫里的三年,李淳风陪着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初我还巴巴地等着,在几个妃嫔来我住的东院耀武扬威之后,我再也没等过。那时我虽被逐出阜家,但到底留着阜家的血,还有阜家风骨,骨子里的骄傲叫我做不到低三下四。   我爹是丞相,在他之前,我爷爷乃至我爷爷之上都是丞相。我爹年少时便被无数的人瞧着,文学卓越,在定国安邦之策上更是出类拔萃。他这一生,不偏不倚,在辅佐南朝皇帝上更是鞠躬尽瘁,政绩不凡,本该名留青史的。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污点便是我,宠了好些年的女儿。   在天牢里,我爹领着满门跪求我不做阜家人,却在我转身之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爹最有文人的骨子,最是信奉那套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为我,在牢里老泪纵横。   我想,我跟李淳风之间的裂痕就是那时候起的。   李淳风执掌吏部,想护住一个人不算太难,即便有先帝在其中盯着,不过他决口拒绝还是叫我心口疼得连月睡不着。李淳风说的那些大局,还有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爹痛哭失声,我娘以及阜家满门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阜家是大家,我爹自小便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要有傲骨,我是个女儿,我爹一样要我做到君子坦荡荡。可我这前半生,没走在正途。我爹做得对,我确实不配做阜家人。   一袭玄衣劲装的护卫好似一只大鸟般栖息在我面前,是零,十三兵卫的一员。十三兵卫是李淳风在吏部时养的暗卫,我曾是里面的头子。   零说:“主子要见你。”   我坐在庭院里没有动,手指摩挲着正翻阅的账本,我告诉他:“我不想见你主子。”   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知道跟他活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最终还是李淳风自己过来,让零退下了。李淳风不请自坐,端了我喝了半杯的茶,轻叹一声,仿佛藏了多少惆怅在里头:“北箫,我们有多久没这样相对而坐,一晌贪欢了。”   我顾不上他,手中的账本虽记录详尽,却是琐碎非常,我看起来有些吃力,想很快上手,估计还需些时日。何况李淳风叫的是北箫那个傻女人,不是我,我是南箫。   他是皇帝,我不可能赶他走,我只当他不存在。就像是疯狗挡道,你总不能上去跟它互咬,不能避开就装作看不见。   “北箫……”   李淳风忽然扣住我翻账本的手,硬要我分了些注意给他,有太多的人为他赴汤蹈火,他的手很嫩软软的。   我抽回手,起身款款施礼道:“皇上请自重。”   李淳风面色沉痛,哑着嗓子问我,他说:“北箫,你好不好?李渊一对你好不好,太妃他们呢,有没有人欺负你?朕昨日回宫,想起朕还是皇子时与你一道有今日没明朝的日子,彻夜难眠,生怕你过得不好。于是,今日一早让人传话过来要来用膳。朕登基三年,政权不稳,忙得几乎没有去看你的时间。待朕终于能缓口气了,竟赶上李渊一求朕赐婚。李渊一手握重兵,朕不得不低头,倘若他反了,我们筹谋那些年就都白费了……”   我颔首不语,整整十五年,你好不好这话是李淳风头一遭问我,可惜我不稀罕了。登基三年忙得没空看我,却能让后宫里好些个嫔妃坏上龙种,这话头两年我还想问问,后来就不想了,乃至几日前我晕倒在皇后宫门前,他还是没有答应我取消赐婚的旨意,便彻底死了心。   即便是炭火上的烙铁,没了炭火,这些年,也凉透了。   “皇上,这话你该跟那个叫北箫的说,我是渊王府,嫁进渊王府前叫南箫,皇上怕是认错人了。”   我躬身侧立,颔首垂眉,崇敬得宛若宫里最年长的宫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东风怒放(四)   庭院被日头晒得有些热了。   李淳风就那么坐着,皱着眉看我。李淳风其实长得很好,很标准的俊朗,特别是一双眼,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很专注,不自觉就被吸引过去。但他不高兴的时候也是真的不高兴,那双眼盯着人看,就有点渗人。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前半生,我对人狠,对自己也狠,唯独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毕竟渊王府人多嘴杂,我只想安静度日,叹息了声,只得开口道:“皇上,渊王爷多年前便言明无意皇位,这些年更是不曾涉足朝堂。皇上的兵权,我也依言来稳定了,大可高枕无忧,皇上请回吧。”   李淳风脸色很难看,他的脾气一向不够好,我爹曾说过一出生便身居高位之人皆有此种毛病,以前我不信,后来在宫里,听的是非多了也就真的知道了。我想李淳风对我起码在脾气上还是够好的,他只是哄我骗我。   在宫里的三年,李淳风只是不许我离宫,偶尔来看看我,撒个温柔的谎,让我甘心被囚。彼时我不懂,李淳风既是厌恶我到连个嫔的位置也不愿给,又何必硬要留我在宫里,及至那日赐婚才觉出讽刺来。不到最后,总存贪恋。   十三兵卫中的小九消无声息地出现,递了张告示给李淳风,又消无声息地消失,李淳风扫了眼然后斜睨着眼似问非问:“南箫?”   李良倒是动作迅速,这么快就将告示贴出来了。   “皇上,请回吧。”我实在不想多说,觉得对上李淳风疲惫不堪,只想让他快些回宫。   李淳风站着没动,又是长久的僵持,两厢对望着,谁也不肯妥协。   我想告诉他,从前因着我喜欢他,所以他如何我都觉着好,他一皱眉我就惶惑不安,恨不能择了天下给他。那是从前我喜欢他。可是我不能说,我怕了,怕再有个纠缠不休,我没有那么多人生可以拿给他糟践。我曾也是大家出身,残留的骨气不允许我这般卑贱。   恰好李渊一过来,面上笑颜明朗,倒真像个傻孩子似地,他说:“王妃原在此,叫我好找。皇兄也在,王妃与皇兄可有聊什么趣事?”   说着话就凑过来,揽过我的腰靠过去不肯松手,目光淡淡地落在李淳风身上,面上笑颜不改。   李淳风沉着面色,良久,开口道:“下月便是寒梅宴,近日朝中政务繁多,实在抽不出身来,朕就想起五弟正巧无事,不过五弟素来不喜这些个事,朕就想私下里找王妃说道说道,劝劝五弟出山帮朕一把。”   “是这样吗?”   李渊一侧头看我,嘴上却还是对李淳风说的,“皇兄大概是不知道,南箫长得好,所以帝都之中冒出了不少登徒子,幸而是皇兄在,否则我该担心了。”   李淳风笑了笑,笑意未及眼中,堪堪眯了眼遮住涌动的眸光,兄友弟恭道:“朕都被迫劳动王妃了,五弟总该答应皇兄帮着筹备寒梅宴了吧?”   “左右无事,也是。”   李渊一点头,满脸雀跃地将脸凑近我,悄声道,“正好带王妃出去溜溜,一直闷在府上准会闷坏的。”   我站着没有动,如今我只想能少见李淳风一眼,至于其他的我是不在意。最好能窝在一处,但上了人家的戏台子,总不好只出场不唱戏。   李淳风点头多客套了句终是决定摆驾回宫。   不用回头看他我也知道,他绝对是目不斜视地离开的,他一向骄傲,被我明着推拒,被李渊一暗着奚落,他不可能再露出些好来,不斩草除根已是他最大的慈悲。   李渊一招呼来凉风,弄得煞有介事道:“凉风,你去帮你家小姐寻一件出行的衣裳来,我要同你小姐一道出去。”   “王爷,我还要看账本。”   我曾为了加入十三兵卫没命习武,后来又在刀光血影中过了太久,因而一旦无事总显得惫懒,能不动弹就不愿多动作。像是出行游玩这些寻常女儿家爱做的死,我更是打不起精神来。   李渊一推着我回屋换衣裳,至于那些账本被他干脆地一脚踹在了地上,反正会有下人收拾。   “王妃既是答应皇兄要筹备寒梅宴,怎能单单推到本王头上。”   寒梅宴最是繁琐,我这才觉出这是李家两人给我挖的坑,我而只能往里头跳,不能说没答应,否则定是多生事端。   一年一度的寒梅宴算得上是南朝盛会,每年八月初十在宫中举行,届时民间那些个才情出众的各家子弟只要凭着皇家发出的寒梅请柬便能入宫。最为难得的,参加寒梅宴的各家子弟不论出身,亦是不论党派,女子也是可以参加的。   我要换衣裳,自然地将李渊一隔在了屋外,他也不恼,就隔着门与我对话。   “上月起,帝都之中就有很多赶来的学子,我们先物色物色,待皇兄将寒梅请柬送过来,我们直接寄出请柬就好。”   被硬拉出去,我多少有些恼,语气也不怎么好了:“我还有很多账本要看。”   “无妨。这渊王府的账本我最清楚,我一项一项说与你听,不是比你看起来要方便得多,还免了劳神,伤眼睛。”   李渊一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近门框道,“何况你若呆在府上看账本,母妃定会寻你去问话,这几个时辰一趟的,能把人逼疯。”   我顿时无话。太妃瞧着就不是个善茬,那端庄的姿态端得太高,叫人每走近一步更添一分惶恐。我虽不至于怕,但我想就这样便很好,安于一隅,画地为牢。居于一处,慢慢老死,我太奢求。   在帝都城中,李渊一领着我去了一处酒楼。这酒楼名儿就叫酒楼,只卖各色美酒,一日一酒,客官是不能点的,今儿个卖什么酒全凭掌柜的心情,一壶酒几个杯子就是一桩生意。   酒楼里,人不少,想来是各地有才之士都慢慢集结而来的缘故,毕竟在寒梅宴上倘若能大放异彩,却是声名大噪的最佳途径。   今儿个酒楼里供应的是三花酒。这种酒入坛堆花,入瓶要堆花,入杯也要堆花,故而得名。一杯酒,上头浮着花,倒是风雅得厉害。   李渊一凑在我耳边,缠着我说一些市井趣事,那般模样,硬要比喻,像得了便宜的狐狸,坏笑着狡黠,又太过得意洋洋,显出些蠢笨来。狡黠与蠢笨凑在一张脸上,却是别有样子。   “这酒楼算是才子聚集之处,我们只管在此坐着,定能捞着不好好货色。”   货色?倒像是倒卖人口的贩子,约了个地方接头,总打着这般暗语,却是路人皆知的用词。   有李淳风在前,我自问无识人的慧眼,送寒梅请柬之事还是李渊一自个儿忙活便好,只当出来散心的。端了三花酒浅口轻呷,偏头瞧着街道上,人群熙攘,一团生气。我在宫中留得太久,乍一接触这些,竟是有些心酸不已。   “好!”楼里原先聚在一起的几个公子哥之中爆发出惊呼声,啧啧赞叹不绝于耳,闹得有些厉害。   我蹙眉回头瞧,视线掠过对面半敞着门的厢房,里头一个长相端正的男子端着酒盏,依在窗棂上,正瞧着街道出神。然我的后目光定在了那里,心绪怆然,就像忽然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诚惶诚恐。   李渊一深有所觉,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回头问我:“认识的?”   “陆心源,我爹……阜苍晟阜丞相门生……很早就离开帝都去江南了,所以阜家那件案子没有牵连到他……”   也是找不到人。当时上头急着处理,我只来得及去求李淳风,被拒绝后还没想出路子,就接到消息,阜家所有人都死在了天牢里。我知道进了天牢的想出来不容易,却没想到是这个不容易法,叫人啐不及防。   李渊一将我的时候扯过去,握在手心里,他的掌心一片温热,有些灼人,一双眼里满是懊悔和自责:“抱歉,我没能留在帝都。”   我不知道他倘若留在帝都有什么用,先帝那般荣宠,许是他一句话能为阜家留个子孙,可我没信心他会为了阜家去顶撞先帝,毕竟事不关己。不过他此时的心意我也愿意信不是假的,一句话罢了,能安人心,又有何不可。   我冲他点了点头,露了个笑,不至于大喜,但也不至于悲切。   估摸着是看出我客套的意思,李渊一也不强求只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得我一个蹙眉,没脸没皮地干脆使了劲道来揉搓。我出门换的是男装,两个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小动作自是惹来不少耳目。   李渊一皮厚,不在意。我不在乎,也就不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料峭(一)   面前桌案上投下一束阴影,修长而瘦削,敲打着桌案的手骨节分明,我能听到他俯身下来的风声,一双微微眯着的丹凤眼狭长。陆心源长得顶多算是不难看,一张脸上最为突出的就是那双丹凤眼,眯着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慵懒而清冷。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点清冷味道,他说:“阜公子,别来无恙。”   李渊一手上一个酒杯丢过来,然后折扇一打,挡在我的肩头,酒水撒了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话的陆心源一脸。他也不解释,直刺向陆心源的目光是嗜血的狠厉,叫人如芒刺在背。   陆心源轻笑着起身,干脆落座,手上折扇打开,也不搽干净脸上酒水,之用折扇扇着风。   我递了条手巾过去,被李渊一眼疾手快抢了去,任我如何瞪眼也不肯拿出。   陆心源压根不予留理会,直接抬手,一脸的酒水全擦在了衣袖上,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稔得厉害。这般样子与我印象中简直是天差万别,记忆里他是标准的书生,一言一行好似被用尺子量出来般,行事作风一板一眼,绝对是个读死书然后被困其中的典型。   陆心源甩了甩衣袖,挑眼看我,又扫了眼李渊一,嗤笑不休:“阜公子倒是清闲的很……”   刻意压低了音量,只离开我们这桌定是不能够听到的,“用阜家满门换你一个恣意日子。”   李渊一沉了面色:“柊叶,送请陆公子走。”   “你敢。”   我直接瞪上了李渊一,那些被奚落的不堪一股脑都怪到了他头上,柊叶是他的护卫,我的话柊叶不一定会听,倒不如直接冲着他去。   陆心源歘地一声收了折扇,重重地扣在桌案上,眯着的凤眼头一回睁开,眼角自然上挑着,面上肌肉将皮笑肉不笑演绎到淋漓尽致,半个身子探到桌案中央,可以压低了清冷嗓音,极尽嘲讽之能事:“王妃大可杀了我,反正你连阜家都能下手,多一个我又何妨。以前是你找不到我,现在我送上门来给你杀。”   他跟我爹情分深厚,一点不比我这个女儿少。我在帝都却没能保住阜家,怨不得他看不上我。   可他是阜家唯一给我留下的联系,我总想着日后有人能与我聊聊阜家,不至于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再没人知道南朝有个阜家是丞相世家。   柊叶抬手搭在了陆心源肩上,手指收拢,陆心源就被提溜起来,在外人却是半分看不出受到了钳制,被拖着走了几步。   “陆大哥,但凡我有办法能换回阜家……”   我开口解释,陆心源却半分不领情,只是不停地冷笑不已。眼见着他就要背柊叶拎出去,我干脆制住李渊一咽喉:“让他放人。”   李渊一一个迅疾的后仰,已经脱离来我的钳制,双手动作飞快地将我扣在怀里,我动手时没有要留力的意思,奈何技不如人,只在他脖颈上留了一道红,他扁扁嘴委屈道:“王妃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对我动手,我伤心了,绝对不要放过他。”   招手让柊叶将陆心源拎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这边的动静成功吸引了酒楼里众人目光,之前高呼好的那群人明显对这边的动静不太高兴,投过来的目光甚为不善。   不过李渊一皮厚,自是不会在意,只顾着搂着我,等我讨好。   那伙人被我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惹得恼火,其中一人莫名嗤笑,对身侧的人道:“堂堂男儿,甘心委身他人,雌伏人下,简直是我南朝男儿之耻。君子当顶天立地,不可丢了风骨。”   许是说的太过火,周遭之人虽亦是不耻,却到底是没有搭话。其中不乏世家子弟,扫一眼李渊一的举止和衣饰也知道他非富即贵,不出头总不至于平白给自己添了些绊子。   李渊一抽空往那边瞥了一眼,眼神凌厉嗜血,带着从战场下下来的锋芒,愣是一眼就叫他们偃旗息鼓。   我满心只想着能跟陆心源解释,至于其他人如何看我,我实在理会不了。倘若我事事都要介意,那当年先帝亲赐千古毒妇,我就该找一处破庙悬梁自尽,更不可能活到现在。   “陆大哥,我……”   陆心源冷漠打断我的话,说道:“王妃身份尊贵,我高攀不上。我陆心源不过一介草民,如何担得起渊王妃一句陆大哥。”   这话,他没有压低了声音说,酒楼里本就因着适才挑衅之人的言论静得厉害,此言一出,众人也就都听到了。   众人赶紧跪下行礼:“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李渊一随意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要继续说点什么的意思。   至于适才出言讽刺我的那人早白了面色,生怕我们会追究,站在一群人之中尴尬得厉害。稍加犹豫,过来施礼致歉道:“还请王爷、王妃见谅,请恕在下眼拙,错眼以为王妃是小倌,多有得罪。”   李渊一哼了一声,也没要搭理的意思。   适才悄然走开的凉风回来,身后跟着领路的小二,她禀报道:“小姐,楼上厢房有空。”   我回眼盯着李渊一。   到底还是李渊一轻叹了声,松开我,让我随小二和凉风一道去楼上厢房,陆心源不可能自己跟着来,只能由柊叶把人送上来,然后关上门,守在门外。   既是出不去,陆心源也不白费劲,干脆远远避开我,搬了椅子坐道窗棂前,直起手肘撑住脑袋,目光一错不错地瞧着酒楼外头的风光。   陆心源是我爹一位书院同窗之子,可那位同窗去的早,陆心源便由他娘一人拉扯大,后来拜了我爹为师,我爹也就让他住到阜家来,几乎把他当成了儿子。因着他长我几岁,总是很照顾我,像是多了个大哥般。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屈膝跪地。这么多年,我不曾去过阜家的坟跪拜过,他算我爹的半个儿子,跪他,我总也好受些。   陆心源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稍有些愣神,回过神来当即长衫一撩,干脆跪地,嘴上继续嘲讽道:“王妃这一跪我如何担得起,王妃该跪的是你爹、你娘,你阜家几十口人。”   “我不是阜家人,我没有跪他们的资格。陆大哥……”我说不下去,好像太过贪嘴,吃了鱼,被鱼刺卡在喉咙里,生生地疼,竟是上下不得。   陆心源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阜北箫,但凡你有点良心,就不是改什么名字,安心嫁给什么狗屁王爷,而是帮你阜家满门翻案,还你阜家一个公道。然后去你爹你娘坟前请罪。你识人不清……”   先帝下的旨意,想要翻案谈何容易。何况一旦翻案,如今李淳风稳定下的政权势必不稳,到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我不是什么心善,只是这些年见了太多血,何况我爹教过我要去小利避百害。倘若他知道我为了帮阜家翻案,几乎毁掉半个南朝,下了地狱,也定是不会再见我一眼。   当年阜家的案子,是跟着“沈家案”一起办的,牵连了十来位朝中重臣,后来安插的都是李淳风的人,这一掀起来,恐怕又是一场叫人闻风色变的政变。   陆心源一双凤眼睁得很大,里面尽是对我的失望还有啐血的决绝,一层盖着一层,好像要把他并不健壮的身子给压弯,他说:“阜北箫,我不敢乞求你能帮我为阜家报仇。”   这话我听懂了,慌乱抬头仰望着他,伸手想拉住他,被他避开了,我再不敢动手,惶惑着问:“陆大哥,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陆心源垂眸看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说,“请王妃让我离开,我是来参加寒梅宴。”   寒梅宴期间,来参加之人是有特权的,所有人都不能对他们动手,这是南朝立朝以来的规矩。   我爹在世时就多次想带陆心源去寒梅宴,不走科举,谋个一官半职。不过陆心源自己不愿意去,他素来不信官场,否则一早去考了科举,他的文章写得很好,不过是以前性子有些死板。   如今他说他要参加寒梅宴,我是一千一万个不信。除非寒梅宴上有什么吸引他一定要去的,或是能达成他的什么目的。唯一能想到的恐怕就是能见到参与当年“沈家案”审理的官员还有李淳风。   “陆大哥,你不能去。”我起身拉住要走的陆心源,“官场之中水太深,你会栽进去的。”   “你是吃阜家米长大的,可惜阜家几代忠烈,养出你这么个……”陆心源到底是读圣贤书的,被箍得太紧,还是骂不出什么粗话来。   我偏头不敢看他,手上是丝毫也不敢放松:“要阜家满门命的是先帝。”   “这是你爹绝笔血书。”   陆心源把一张被染得暗红的布帛拍在我怀里,盯着我的眼睛通红,满是血丝,他说,“是李淳风送过去的毒药。你爹说给我也留了一份,这是给你的,我没看过,你爹交代我,倘若李淳风立你为妃,那阜家永不翻案。倘若李淳风敢负你,让我带着血书来找你。”   薄薄的一片布帛,我几乎握不住,耳边好似炸雷般,轰鸣不断,我只听到他说是李淳风送过去的毒药。   陆心源继续道:“我藏在漠北,听闻李淳风赐婚让你嫁给渊王爷的消息,我特意赶回来,以为你会有动作,谁知道赶上的是你跟渊王爷大婚,李淳风亲自上门来贺。”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料峭(二)      彼时,李淳风是皇子,身边近臣谋士不少,他虽极少盛怒,却也从不温言笑对,只我得了这殊荣,更是免了我诸多规矩。跟在他身边那么些年,我连跪地行礼都少之又少。   阜家满门被关进天牢,我当即去见李淳风,那是我第一次跪他,求他能在先帝面前保下我爹娘,或是寻个法子能让他们逃出天牢,即便是亡命天涯、隐姓埋名也是好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时他因为不能允诺我出手相救时的沉痛之色,我以为他是感同身受,我从不曾想过那会是假的。多好笑,我一早知道皇家之人一出生就是戏子,能活到最后的都是演技最登峰造极之辈,我却不知道当年李淳风已经是个中高手。   我去求李淳风当晚就收到阜家满门死在牢里的消息。后来我手握三皇子通敌卖国证据,可以闹得满城风雨,只为了制肘先帝。果然得蒙先帝亲自召见,希望我能放三皇子一马。   那时,我质问先帝:“皇上,阜家满门忠烈。我爹为皇上鞠躬尽瘁,不说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也曾为皇上殚尽竭虑。皇上,当真是皇家凉薄,竟是能不查案,不审理,就诛杀阜家满门?”   先帝的神情太过复杂,我一直不懂。如今想来却是怜悯,怜悯我识人不清,把仇人供在心上,把唯一的靠山错以为是仇人。   当时先帝没再与我提三皇子通敌卖国证据一事,竟是因着太过清楚我恨杀我阜家满门之人,倘若说出实情,三皇子我未必会放过,李淳风定是十有□□会反水报仇,于是先帝选择扛下我的恨。   许是见我沉默不语,面上更是没什么神情,只是木愣着,陆心源怕我怀疑这血书是他伪造的,解释道:“阜家出事后,过不久,我买通了一个死囚的家人,让那死囚帮着找阜家当初关押的天牢,在稻草堆里找到了两份血书,给你的是其中一份。天牢阴暗潮湿,阜大人事先用稻草包得严实,不过也有些地方字迹模糊,还有些地方被虫鼠啃咬过……”   我仰脸看他,勉力挤出笑颜来,心下的巨大空洞仿佛终于漏了点光亮进去,能觉得一点点的暖意:“陆大哥,我还以为我爹……他们不会再理我了,他却还给我留了血书……”   “怎么会。”   陆心源蹙眉,一双凤眼又眯成了一道,眉眼皆弯,“阜大人只有不认你,才能让你不至于被阜家牵连,毕竟你那时候有李淳风保着,总不至于对你也下手。”   我把血书塞进怀里:“陆大哥,今年寒梅宴李淳风找了大臣来发寒梅请柬,渊王爷也是其中之一。不过,陆大哥不能以身犯险,这件事我们要从长计议。血书我回去会看,倘若真是李淳风做的手脚……”   余下的话我没说,不过陆心源定是知道,于是一道噤声。   “凉风。”   我想了想,到底是不放心,回头吩咐道,“你领着陆大哥去五柳巷的宅子,再安排些下人。手脚干净些,不要让人觉出不对来。”   凉风点头应下,问道:“小姐,王爷那边恐怕瞒不了多久。”   “不用可以隐瞒,但也不要提及,但渊王府的其他人一定要瞒个严实。”我与陆心源交换了个眼色。要成大事,李渊一必是一大助力,不如漏些风出去,能用则最好不过,倘若不能,我也不会手软。   陆心源几次张口却有最终没再言语,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眉眼轻挑着,眯得狭长,看不见被藏个干净的眼眸里是怎样的情绪。   “适才之事,酒楼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此事只大不小。”我沉吟着想个解决的法子。   “帝都之中认识我的不多,何况此番回来我用的是陆少游这个名字,想来也不会有人想到阜家头上去。”陆心源因着从前性子古板,为人更是木讷,住在阜家时极少出门,后来又常年游历在外,虽是我爹门下唯一门生,帝都之中知道他的倒真是不多。   我扫了他一眼,骤然动手,落在他身上的拳脚没半分留情的,又可以放大了动作,屋子里的桌椅全数遭殃,声响很大。陆心源趴在地上,仰脸看我,甚为不解,我蹲下身,悄言解释:“既然我一早担下千古毒妇之名,不妨好生利用。陆大哥捱这一顿,才越发叫人相信。”   接下去招招都直接招呼在了陆心源脸上,瞧着鼻青脸肿的,内里实在伤的不重,只涂几日的伤药便能好。   见着差不多了,我直接一脚将陆心源踹出了房门,随着他飞出去的还有被撞坏的门框。对上酒楼里投过来的视线,我勾唇冷笑。   柊叶迅速收敛下眼中涌动的神色,躬身上前问道:“王妃可有大碍?”   “无事,回府。”   凉风掏出两锭银子递给闻风赶来的掌柜,跟着我离开。   李渊一面色不善,盯着狼狈不堪还躺在地上起不来的陆心源,其中的狠厉不容忽视,酒楼之中自是鸦雀无声,他问说:“怎么回事?”   “登徒子。”   我可以扫了地上的陆心源一眼,然后迈步离开,事先已经交代好凉风放出话去,想来不日这帝都城中定是满城风雨,江南士子陆少游“勾搭”渊王妃反被教训丢而来半条命的是非,倒是平白为说书先生添了彩头。   李渊一恩了一声就跟着一道回府,竟是什么都没有问,也没让柊叶出手便是。想来陆心源捱了这一顿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了床。我素来讲求丢水不漏,即便做戏,开了场,总不能没上场就叫人轰下台。   现下。   我只迫不及待想要寻个无人之地,看看我塞在怀里的血书。回渊王府的路不长,可我觉得太长了,长得我脑中能闪过一个又一个关于李淳风的片段,关于他说的每一句话。以前我自问他每一个皱眉的弧度我都懂,可循着回忆,我忽然不敢想过去十五年他那句话是没有骗我的。   至于我爹,我不敢去想,怕当街恸哭。我爹曾告诫我说,女儿家的眼泪是不能一个人流的。没了阜家,我以为还有李淳风,不过现在都没了,我怎么能够哭,哭给谁看呢。   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忽然被李渊一拉过去,一时不觉,摔在他怀里。然后他就在渊王府大门外抱住了我。路上还有行人在走,府里还有下人躬身而立,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抱住了我,什么话都没有,只是勒得很久。   我才觉得自己身上肉太少,自己的骨头硌得自己一点点的疼。   李渊一松开了我,吩咐下人通知其他人不传膳,让人将膳食用到屋里来。然后拉着我一路疾走,一脚踹开了房门,拉着我进去,让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出去,扶着我落座,抬手遮住了我的眉眼。   他说:“没有人看到。”   被他贴上来的掌风带到,我的眼睛不自觉地眨,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眉眼上一片温热。他的手掌带着些些药草香,是他衣裳上的味道,听说是渊王府特意调制用来熏衣裳的,是一种祛暑静心的药。   他说没有人看到,所以,我可以哭了吗,我不知道。   我抬手拿开李渊一的手,看着他看过来的疑惑神色,轻笑出声,直到笑够了,才问他:“你知道什么?”   “我又不是傻子。”李渊一这话回得委屈,一个堂堂王爷,还是叫皇帝都忌惮的王爷却总是露出这种小孩子被抢了糖果的可怜神色,真该说他心太宽了,竟能毫无芥蒂。   我回了个戏谑的眼神过去。   李渊一越发委屈了,可以眨了眨眼道:“我知道宫里有人偷偷叫我傻子王爷,我只是不愿跟他们参和,要是我想,再多几个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说得如何不可一世。   不过想想却是真的。   十六岁离宫建府,还带上了自家母妃和妹妹,愣是差点搬空个半座皇宫,不得不说几个皇子里心机绝没有更胜过他的,将一众好都占了去。离宫退出皇权争斗,看在先帝眼里就是轻权重手足,东西可一点也没少拿,加之后来披甲上阵抵御外敌,又得了名声。   “哦?”我起身远离他,坐到了桌案对面,故意只问不答。我要知道他猜出了什么,此时倘若从我嘴里先说出去,那他指不定知道的会多,而他自己说,我不肯定不否认,他知道的也就只能是那些。   李渊一想来也知道我的心思,不过没在意,腆着脸凑过来,笑道:“陆心源是你爹唯一门生,不论他做什么你都不大可能对他动手。那你们在厢房定是聊了其他的什么,为了引开某些人的注意,只能让人以为陆心源起了色心。”   “我阜家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一个门生?”我面上一直带着笑。   李渊一好似气不过般,抬手狠狠揉乱了我的头发,揉得我的头皮都疼起来:“要动手,你在他一出现就动手了,何必前面不惜与我唱反调也要保下陆心源。”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料峭(三)   “那怎么办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婉转,将目光刻意放得好似在看他又好似没有,李淳风曾说过我这个样子就像是安心挑衅盯准的猎物般,瞧着如猫,内里如豹,随时就能咬下谁的脖子。   李渊一收回扑棱我脑袋的手,起身,直接狠狠晃了晃我,叫我一阵眼晕,干脆直接动手,一掌劈过去,趁着他避开之际,掠身后退,靠在了床沿边,警惕盯人。   从前我怀疑傻子王爷这个称号,总觉着但凡在皇子堆里活得不错的,绝不会是个小绵羊。这会儿我开始质疑,这人动不动就暴露出些诡异姿态,不是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渊一皱眉,明显不悦道:“你刚刚的样子,好像我是仇人,我不喜欢。还有之前在酒楼,你为了别的男人对我动手,我也不喜欢。恩,跟别的男人共处一室,我也不喜欢。”   “正合我意。”   我顺势坐到床沿边上,再次确认李渊一究竟是不是我的阻碍,“王爷猜到我要做什么了,要怎么办呢?”   李渊一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朗声道:“柊叶,别让人靠近。”   柊叶应声,映在门上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见,出去吩咐了几句,让一众护卫四散开来,然后自己隐在了高处,盯着这边的动静,毕竟王府里总有些小老鼠,需要盯好。   李渊一竖起耳朵,听不到动静了,才正色道:“南箫,你想要怎样的结果,仅仅为阜家翻案,还是要手刃仇人?为阜家翻案牵连甚广,随时会有上千上万的人牵涉其中,手刃仇人,你预备让谁去当皇帝,何况杀皇帝是谋反的大罪,史官不会放过阜家。”   我沉默以对,我没必要回答,事实上我也回答不了。曾我给自己的退路,就是在渊王府窝个两年,然后寻一处山野该埋还是该曝尸荒野,亦是无妨,毕竟阜家祖坟没有给我留个位置。   这话我没跟谁说过,也无人可说。   可陆心源说我爹没有怪我,他不认我是要保住我,我未尝让他安心过,他还是想着我,即便在天牢里老泪纵横也只担心不能护我周全,我怎么可以,连他离开之后的声名都不能为他找回来。   怎么可以。   李渊一问我想过这些没有,这些大义我为何要去想?从前跟先帝对着干,一个一个铲除掉不拥护李淳风的大臣,我也没想过这些。就连牵连甚广的“沈家案”都是我起的引子,只是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阜家身上。   “谁当皇帝与我何干。”我硬生生回了句,我不介意李渊一猜到我和陆心源的密谋,但我要保证他不会成为阻碍,否则我不介意先把这一大块绊脚石搬开,或者碎掉,“王爷预备如何,将我交给大理寺?”   李渊一起身步步逼近,看着我,一错不错。我没有退,笔直了目光回视,及至他走到近前,见着他刹那目光柔和,好似冬日里为数不多的阳光。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煞有介事道:“肉太少了。”   轻声叹息。   “南箫,我好不容易把你娶到渊王府了,怎么舍得让你去大理寺?你若去了,倒真不嫌弃事大,我会领兵踏平大理寺的。”   倘若以前,以前李渊一走到我面前于我说这般话,我会不会信。我想我不信的,以前我眼里只有李淳风,我看不到其他人。而现在没有李淳风了,我已经不信任何花言巧语了,说得再动人,我都不信了。   我错身走开李渊一的视线,淡定自若:“王爷不插手便好。”   次日,我醒来的时候李渊一已经不在府里了。又是一个晴日,拉开的门都被阳光晒的微烫。   太妃没有传膳,所以我是在屋子里吃的。吃了一半,下人来说太妃请我过去,我看了眼凉风,凉风道是还未到去请早安的时辰。那便是有事发生,想来风言风语已经在帝都之中盛行,也该找上门来了。   搁下碗筷,准备过去。   “王妃,王爷出门前特意吩咐王妃要吃完预备的膳食。”   说话的是李渊一昨日特意找过来伺候我的婢女冬野,说是在渊王府很多年,资历深厚,如今调过来,也防着某些不长眼的暗里欺生,不把凉风放在眼里,耽误了我什么事。   我本不想理会,最终还是边往太妃那边走边开口道:“你大可向王爷禀报。”   冬野闭了嘴,其实话是那么说,她也很清楚,太妃有请,除非李渊一在,否则谁说的话也不管用。   太妃人在佛堂。   听说是因为某个相士说李渊一杀戮太重,所以忒飞特意命人在渊王府建了佛堂,每月中旬七日定要呆在佛堂里。   远远的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檀香味道,袅袅而来,倒真有那么点庙宇的意思。   太妃身边的婢女良辰见我过去,屈膝行礼道:“参见王妃,太妃还在礼佛,让我出来请王妃先在堂前等候。太妃说,王妃正好理理佛,定定心性。”   说话的姿态端得太高,明明屈膝行着礼,反有种高人一等的意思。恐怕是宫里带出来的,我在某些个娘娘身边见过太多。   我稍加颔首致意,也不多言,过去跪在了蒲团上。   良辰送来一张半高的桌案,正适合我跪着的高度,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墨迹还是新的,想来是特意磨上等着我。良辰说:“太妃说最近天儿热了些,王妃恐怕心浮气躁,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最能静心,王妃不妨抄上一抄,心能静下来,再礼佛不迟。”   我点了点头,铺开纸张,润了润笔头,开始抄《心经》。脑中飞速思考着太妃此举的意思,她不可能不知道李渊一知晓此事不会善了,可事情一传到她耳朵里,她二话不说直接让我跪着礼佛抄《心经》,为清乐公主出头,也不至于不顾及李渊一。   良辰见我乖顺,也就辞了话去内堂复命。   凉风被我支使去照看陆心源了,特意留下冬野,她是李渊一的人,自是会一字不漏地向李渊一禀报。而且最好太妃能叫我多跪些时辰,也算不枉我可以起得迟些,卡着时辰用膳,忍着只吃了几口。不来场大的,日后谁也来插一只手伸一只脚的,我可没那个心神应付。   我把前半生都给了李淳风,阜家没从我这里得到零星半点。太医说我的状况不太好,以前不好也就不好了,反正我要窝在一处,等着死的。可是现在我想为阜家做点什么,起码对得起我爹在天牢里为我落的泪。   我爹一生是最古板的君子,连骨头都是君子的,所以落泪对他来说太丢脸了,他这一生唯一哭的几次都是为我。   而我娘这辈子被我爹护得太好,没经过什么大风浪,只在阜家做她的小女人,所以进了天牢,被阜家宗族指摘几句,一时气恼,到底是年纪不小,直接晕了过去,之后晕晕沉沉地躺在牢里,没怎么醒来过。   我也不知道我跪了几个时辰,也不知道良辰出来换了几炷香,只是桌上的心境堆得都能很高,再抄新的时都咯着手,不太顺手,只能让冬野拿着,再继续抄。   良辰再次出来,这回是扶着太妃一道出来的。   太妃还是端庄得厉害,许是才礼的佛,面目慈祥,只一双眼太过锋芒,不像是深宫之人,倒像是哪家的倔性孩子。   “经抄了不少,可是静下来了?要是静了,就起来吧。”   我跪着没动,搁了笔在桌案上竟是不能站起来,一时气氛有些僵持,冬野赶紧搁下手上的《心经》,过来扶我。我卸了全身的力气在冬野身上,才硬被摇晃着拖起来,呼着气声道:“太妃。”   太妃皱眉看我,想看出我是不是装的,扫了几眼,目光停在了我脸上,颇为不高兴道:“这身子骨也太差了,难不成宫里是缺你吃还是短了你用。以前阜家也不是什么清贫的……”   话里太过嫌弃,我也不在意,不过说到阜家,我如何还能不上心,愣是回了嘴:“太妃可曾到过阜家,怎知阜家便是那些收刮民脂民膏之辈。”   这一回嘴定是得不了好。   这些坐惯后宫高位之人,总不喜欢谁在自个儿面前趾高气扬的,恨不能所有人都把脑袋低下去,将她奉为神祗。何况她做太妃太多年,定是没人在她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太妃瞬间拉下了脸:“王妃怕是《心经》抄的不太够,所以心也静不下来,这日头正盛,难免心浮气躁了。那就多抄一些,正好为渊儿祈福,减少杀戮孽债,积福积德。良辰,好生看着王妃,莫要做出什么对佛不敬之事。”   “是。”良辰颔首应下。   扶着我的冬野想开口,我一个踉跄硬是拖慢了她一步,趁着她蹲下身扶我,递了个眼色过去,再起来时,尽管为难,她却是没有开口。默默支撑着我的身子,让我移到蒲团上,重新跪好。   我重新提笔,半靠在桌案上喘了口气,开口道:“冬野,研墨。”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料峭(四)      习武的人身子总比一般人要好些,我却正是相反,习武越久身子反倒是越差。全因着后来身手越来越好,后来皇位之争也越发激烈,我基本跟十三兵卫成日在一起,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在李淳风登上皇位前的整整一年里,我是在受伤和养伤中度过的。   毕竟那些个被杀的,不拼死,也就真的是绝境了。   可在先帝下格杀令之前,我们即便是动手也不能轻举妄动的,只能先埋伏着,不能让他们偷梁换柱,逃出生天。   有个大臣连月包了花船,泛舟湖上,我也就跟着在水里泡了三日,我还以为自己会成一具活着的浮尸。彼时正是冬末春初时节,水还凉的厉害,那时帮我诊治的太医一直黑着脸,他叮嘱我定要好生养着。最终我也没能养着,躺了几日,手脚能动弹了,风寒也去了,也就又蹲到了另一个大臣家中。   我仗着年少,身子骨恢复快,挥霍掉了我所有能挥霍的,后来在宫里的三年,大病小病不断,更是最忌阴雨天,倒不是多疼,四肢微微的疼,挠心。   至于肠胃,变差是在更早之前,差成这个样子,却是在一次捉拿一个替吏部捉拿一个逃犯,对方的暗器穿胃而过,留在了胃里,等我终于拿下逃犯,让太医诊治的时候,硬是去了半条命。太医说,倘若我再晚些诊治最好,也就省了药钱。   那些年,我见得最多的就是十三兵卫和太医。   “王妃……王妃,你怎么样?”   冬野又一次跑出去,询问下人李渊一是否回了,想来又是失望了,回来见到跪着的我身形晃了晃,急得不成样子,焦躁上脸。   我摆摆手制止她扶我起来,出口的只剩气声:“无妨。”   冬野显然快哭了:“王妃……”   我重新跪好,笔掉在了纸张,笔尖的墨砸在抄了一半的《心经》上晕染开来,弄脏了《心经》,只能丢了重新抄,听说在佛前这般鲁莽是要乞求以示虔诚的,可我不懂该如何做,也就罢了。   年幼时,家门前有个说书先生,他说的书里都是关于神佛的,他说佛会原谅众生,不管你犯得是哪般罪孽。   我跪在佛堂里,手上抄着佛经,但我心中无佛,我脑中纷乱,我想的都是关于那些爱恨。开始还有爱的,后来就只有恨了。我不知道别人遇着与我同样的境遇会是如何,我总是想得很多,放不下。   我从未求过佛,如今反正跪在佛前,正好求上一求,只求李渊一回来的晚些再晚些,最好能等我严重得起不了身。   冬野半扶住我,见着我握笔都忍不住颤抖,苦哈哈着道:“王妃,我马上去找王爷回来,你等着。”   她抽身离开。   没了支撑,我正好倒地,咚的一声头砸在地上又弹了一下,我想佛会原谅众生所有的罪孽,那么请原谅我无法忘怀,不要让我撞成个傻子,不能作为。   冬野回身抱着我,厉声喊人:“快来人啊,快来人……王妃晕倒了……来人,王妃晕倒了……”   我是被疼醒的,这种刻意将扎穴位的针扎在别处,就为着疼醒我,让我能听着训诫的,除了那个以前就看顾着我的太医绝不会有第二人选。   “书太医,这是人腿,不是你爱吃的猪脚。”我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气弱,一句话说出来要缓好几口气。   书太医气不过,又是一针下去,这针扎在膝盖侧边的韧带上,疼得厉害,我一向能忍疼,还是皱了眉。书太医说:“我还以为你错以为是猪脚呢,所以用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我轻笑道:“反正也劳烦不了太医几年了。”   书太医狠狠呸了一声,瞪我一眼说:“呸呸呸……百无禁忌。”   “太医也信这个。”   我开始呵呵地笑,没心没肺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笑的,我就是想笑,太久没笑了,总要练练,否则忽然夭折了,到了我爹面前哭丧着张脸,他又该操心了,我娘也是不经吓的。   抬手。   凉风会意过来将我扶起来,靠在床上。赶紧端了小米粥过来,煮成了糊,不粘稠,能当水喝进去,又不至于虚饱。   书太医针灸完,过去写药方,递给凉风,我扫了一眼,用药没变,但剂量似乎是增加了。书太医看着我叹气:“都是老毛病,一分药,一分毒,你也想着自己身子一些。”   他与我爹是旧识,不过他从来没再我面前提过,我也决口不提。   “凉风,送送书太医。”我最怕书太医絮叨,也不知是不是老了,总喜欢絮叨,而且遇着我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更是絮叨,恨不能将那些医嘱全刻在你脑子里,然后你就不会忘一样。   凉风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两个伺候的婢女,李渊一不在,我不知道他是没回府还是在跟太妃理论。那毕竟是他的母妃,我不求他能为我争得如何的局面,只求能不要寻着一些由头就揪着我不放。李渊一既然筹谋那么久,在我面前如何情深意重,我料准了他绝不会无作为。   我叫了婢女:“扶我起来。”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到底在我视线的扫荡之下,还是过来扶着我起来,分了些重量到他们身上,我缓缓将腿搁下地,腿还是软的,使劲时仿佛有蚂蚁啃咬般的麻疼,还没走已经一身的汗。   迎面一阵风而来,下一刻我已然凌空,撞进鼻息间的是淡淡的药草香,是李渊一,他抱着我小心放回床上,黑着脸凶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想要自己的腿了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是蜈蚣还是爬虫,没了两条腿还有十几条腿是不是?”   两个婢女被他撞倒在地,瑟缩着跪在地上,脑袋低得很低,不敢动弹。   我歪过头,面朝着床内侧,平稳了气息道:“太医说过,要多走动,否则血郁结在一起,这腿也就费了。”   李渊一气急,伸手狠狠扑棱我的脑袋,好似那只是个毛茸茸的鸡毛掸子,半分也不用担心疼不疼:“你听太医说了,你耳朵在哪里,还是小孩儿不成?太医说的是你先修养好了几层之后,再练练步子。”   “好了。”我有些别扭,说话也闷闷的。许是病了,人也显得弱,李渊一的一点点气急的话,叫我想起我娘,年幼时生病我娘总是先训我一顿再整夜整夜地搂着我,直到我好了为止。   李渊一让我躺下,叫来冬野和凉风,命令她们盯着我。倘若我再做什么不拿自己当回事的事情,唯她们两个是问。   我不以为然,我素来心狠,不过是两个婢女,是生是死我又怎会挂心。   李渊一对我不肯转回头的执拗,也只是无奈,只一下一下的摸了摸我的脑袋,他说:“我跟母妃说过,日后你不用特意去请安,每月佛堂也不用去,母妃不会拘着你。”   手顺着我的侧脸滑下来,顺手就捏了捏我的脸,“陆心源那边我让人过去暗中保护了,你不用悬在心上不放。母妃倘若再来叫你,你不要硬对上,近日寒梅宴筹备一事要忙,我要帮着安排陆心源混进去,所以很少在府上。”   我闭上眼,装作要睡。   李渊一倾身而至,捏着我脸的手扣住我的下巴硬让我转回了脸,微凉的唇就贴了上来,被他厮磨了一阵,轻轻咬了一口,在我动手前离开,跳出了我的攻击范围之外,一本正经道:“帮陆心源,这是我的福利。”   “我没让你帮。”   “嗯哼。”   李渊一扁扁嘴,颇为委屈道,“我说了我不高兴你围着别的男人忙活,只能我出手了。”   我只觉得他的话真真假假太多。   柊叶忽然进来,冲着李渊一递了个眼色过去,李渊一又叮嘱了凉风和冬野一遍,这才跟着柊叶走了。   我慢慢挪动着翻身,冬野以为我要起床,赶紧过来一把按住我,用的力气太大,疼得我又是一个咧嘴,凉风眼疾,拉开冬野,让我自己慢慢挪动着翻身。   我最恨的就是应付,特别是这种翻身翻到一半的姿态。李渊一两个侧室过来,说是问安,还送来了好些东西,说是娘家顺过来的。不过是些贵些的药品,渊王府也有,说了个娘家,好似就能亲近了多少似的。   我能设计太妃,让李渊一为我出头,即便是被惦记在心上也在所不惜,是仗着太妃位高,要压我都是明着来,我最怕这个,因为不能明着动那些位高的。而这两个妾我是不在意的,她们最多暗里来,我使了这么多年的暗,自问这些个深闺里的妇人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能面上维和,让她们不要动手,我也是喜闻乐见,毕竟设计谁都是要花心思的,如今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思能浪费在她们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寒梅料峭(五)【小修,勿点】   看着两个妾室眼巴巴地杵在那里,我没来由地觉得烦闷,我瞧不上她们身为妾室卑躬屈膝,我自己怕是连她们也比不上,跟在李淳风身边整整十五年,他那些妃妃嫔嫔三宫六院都塞不下了,只我一个没名没分的。   “多谢。”   我回了两个字,连微薄的寒暄都懒得放在里面,闭上眼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两个侧室直接白了面色,脸上很难看,相互着看了一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凉风扫了眼床上,走过去悄声道:“王妃伤病在身,精神有些不济,不如两位娘娘改日再来。”   “也好。”   说着,两个侧室相互看了看也就一道走了。   我头一遭觉得自己成了会杂耍的猴子,去了一拨又来一拨。我才起的睡意,凉风在我耳边轻声叫我:“小姐,清乐公主来了。”   其实我总知道了,进门时过大的动静,还有关于我是死了还是装死的冷嘲热讽,我只是装作自己是个聋子,也就听不到了。   在宫里的三年,我听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是非还有暗地里的嘲讽,起初我还丢出去些宫人,后来我也懒了,只把自己当做是个聋子。毕竟我宫里也不剩几个宫人,别人宫里的轮不到我来丢。   可惜,这不是在宫里,进来的还是个公主,我只能睁开眼接待。   清乐公主不无嘲讽地走进,捱着床沿坐下了,抬手预备落在我的腿上,紧握盯着她,又笑了笑收回手问道:“嫂子莫不是骗人的,故意挑拨我皇兄和母妃的关系呢吧,是不是啊?”   我不屑说假话,对于这种肯定的回答,我一向沉默。清乐公主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嫂子别不理我呀,说说嫂子是怎么下得了手的,对自己这么狠,听太医说再迟点就废了。父皇当年给的千古毒妇的名头是一点也没给错不是。”   她说了半天,见我不理她,四下张望了下,见着几个婢女都一脸紧张地盯着她,倏尔婉转一笑,低头沉声道:“嫂子,你可千万不要把注意打到我母妃和皇兄的身上,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抬眼看着越走越近一幅护食姿态的凉风,清乐公主笑说:“你放心,我现在还不会动手,皇兄会生气的。”   “行了,走了。”她自然地起身,身子袅娜地出了门,似乎心情不错,脚下的步子也很轻快。   冬野纠结着一张脸,低声问凉风以为我没听到,她说:“你说,公主说的那些话我们要不要跟王爷禀报,要是公主真的……也有个……”   “不用。”   凉风嘘了声,见我眉头皱了起来,干脆将所有的婢女都一道叫了出去,压低后的声音很轻,“在外头守着就好。”   七月十五,鬼节。   我终究不是什么娇贵之辈,一点点小伤养个三年五载。李渊一却是很紧张,自从我开始下地慢慢走,直到膝盖不再疼,他就我去哪里都跟着,跟得太紧。   “我要去见陆大哥。”   我特意告诉李渊一一声,就是我不想他跟着,出了王府,只各奔东西就好。李渊一却没有要听我的意思,点着头答应下来,我走了他该跟还是跟。我头一遭觉得他是那种看着好商量,却是自己决定了谁说也不停的性子。   才到的五柳巷,孰料遭遇上之前在酒楼上讥讽我是没有风骨的男人,错以为我是小倌的那一群人。正对着一个画摊位,又是扎堆,聚在一起,非常显眼。   我扫了李渊一一眼问他:“难不成王爷还一张寒梅请柬不曾送出去,否则他们何苦一堆一堆的聚集,平白惹人眼光。”   “瞧瞧好戏。”李渊一拉了我过去,混在人群之中,不露头,倒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人认出来。   一个画摊子,几幅字画,说不上精品,却也是上品,其中不乏名家手笔。说是斗画,但凡有自诩文彩的,只管作诗赋词或是泼墨成画,只要路人之中七人觉得出众的,便能从画摊上取走一幅画。   李渊一指着那个曾讥讽过我的男子道:“那个是舒清明,舒妃是他姐姐,他父亲是大理寺卿。他倒也算是个自命不凡的公子哥,不肯走科举,只想着在寒梅宴上一夜露头。在帝都之中也能算得上半个人物。”   舒妃?   我倒是见过,那个柔到股子的娘娘,在宫里没少因着那把柔得罪人,记得我出宫前才听到的是非,因着怀有身孕得了些赏赐得意到皇后面前,暗讽皇后无所出。被几个娘娘暗暗整得差点滑胎。   于是,舒妃又柔到到了李淳风面前,后宫之事更是闹得人尽皆知,后来李淳风是如何解决的,我不知道,不过恐怕没什么阻碍。   曾几何时,我记得李淳风曾问过我想不想当皇后。   彼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不要做什么皇后,我要做宠妃。最后呢,我什么都没捞到。我不能看不起她们任何人,因为我比她们更不堪,我连那些后宫争斗都没资格参与,被隔绝在外。我腥风血雨十二年,我只有一座空荡荡的房子,里面两三个宫人,有个皇帝会三年来几次。   舒清明丢了个银袋子到画摊上,砸烂了一副字画,银锭子蹦跶出来好几个,他张狂道:“我的画只换我想换的画,而不是你这点银子能买到的。君子当视金钱如粪土,你这是拿着一袋子粪土来侮辱我。”   “那副画我不换的,我能不能用银子买你的画。”   字画摊主满脸凄苦码,只偶尔落在舒清明摊在面前的画上时,眼中蹦出些光亮了,好似长了双“星眸”,“银子不够我可以再加,我会慢慢把银子还给你的。”   舒清明忍不住嗤笑:“我的画其实你用银钱能买到的,用你的画跟我换还差不多。”说着话,就要动手去取摊主挂着的其中一幅话。   我直接丢了李渊一手上的折扇过去,正打中舒清明的手,折扇落在地上。   舒清明叫了声谁,回头看,我也不避嫌直接走过去,问李渊一要了张寒梅请柬递给画摊摊主道:“某些人端着荣华,视其为粪土,不过是逗个乐子。你挣扎在温饱里,还能处之坦然,万般皆粪土,那才是真的傲骨。”   我故意当着舒清明的面做这事,我知道他在求这张寒梅请柬,我偏偏当着他的面给旁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谁家子弟(一)      我不喜欢小孩儿。   尽管小孩儿软软糯糯的,你偶尔去捏一捏,觉着手感还是不错,可我绝大部分时候是不喜欢的。   我唯一喜欢过的小孩儿,就是年幼时的李淳风。孩子堆里,小的总喜欢跟着大的,李淳风就是那大的,我是小的。   我已经忘记了是何时喜欢上的李淳风,我只记得初见是个午后,什么都温温暖暖的,我打翻了我爹的酒被罚面对着御花园里的树思过。李淳风递了颗糖给我,翘着嘴角笑,彼时他已颇具温柔多情的模样。   李渊一就从来没有那般笑过,他大部分的笑是狡黠得好似偷腥的,还有大部分是委屈的。   从我刻意打舒清明脸被李渊一拽回府的那日起,他对着我连笑都没有了,最多的是置之不理。用膳时,清乐公主的奚落嘲讽,他也是不为所动。我被渊王府繁冗的账册所累,太妃喊我过去训诫,他也不曾说过一句。两个侧室倒是记得来请安,不过这安请得也松散,早安、午安一道请了是常事。   连日来,渊王府在暗地里没少传王妃失宠的是非。我倒是无妨,如何过也是过,只急坏了冬野,恨不能让我扑上去,纠缠李渊一恳请原谅。   今儿个更是红着张脸,扭捏着硬塞了本书给我,说是特意出去找人求来的,花了不少心思,让我一人的时候看。   书就搁在桌案上,封面粗糙,也没个书名,说是求来的,其实更像是哪个茅厕里顺手牵羊的。   这几日要偷着看的还真不少,我爹的血书一直藏着,先头李渊一跟的紧也就没看。现今,白日里一堆的账册,晚上李渊一顶着张冷脸也硬在我房里过,于是一搁置也就一直藏着。   陆心源问我时,这般解释了,他只神情复杂,一双凤眼眼角飞挑着看我,良久他也只说了句总有看的时机。   我想他怕是以为我还念着李淳风,所以迟疑不决。我不想解释,这话解释了,不信的人怎么会听,何况听了也听不懂,我是真的对李淳风死心了。   刚好翻完一本账册,我皱着眉,拿了桌案上实在粗鄙的书,正要翻,一个身影闯进来,狠狠撞在我怀里,手上的书破了页,手一个不稳落在了地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哗哗哗地翻着页。   书页上两个肢体交缠的人勾画的栩栩如生,可见笔力深厚。这么一本《春宫》,冬野那丫头也没说假话,是要求,也是真的难求。   “哎呀……”出门换茶水回来的冬野一进门见着的就是这光景,显示瞧着飞到她脚下的书了,羞红着脸,失声叫起来,再抬头看见站在我面前对我怒目而视的小孩儿,又是一声,“哎呀……”   活脱脱一个哑巴,光知道啊呀个没完。   随即好似才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上前将仰脸站在我面前还怒目瞪视我的小孩儿给小心拉到一边,然后给我赔罪道:“王妃请息怒……大公子还小,不懂事……”   再转头对那小孩儿咬耳朵,“这是王妃,还不快行礼。”   小孩儿倒是有骨气,梗着脖子,脆生生道:“我不,她欺负我娘,我为什么要对她行礼,我要去找父王,让父王休掉她,把她赶出王府……”   冬野吓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死命拉小孩儿跪:“我的小祖宗,您可千万别再嚷嚷了,叫人听见了……可……”   小孩儿愣是膝盖半点不打弯,梗着脖子斜眼瞧我。   冬野都快急哭了。   我没理那小孩儿,起身过去捡地上的《春宫》。我从小就知道,小孩儿都是越理会越气焰嚣张,也便越发骄纵,我幼时便深谙此道,一哭二闹的本事更是一绝,是后来遇着李淳风,因着他才收敛了这些脾性。   小孩儿一双怒目眼巴巴跟着我转悠,我却是不施舍一眼。捡起了《春宫》,又取了纸笔写了份欠条,一道随手递给冬野吩咐道:“既是花大价钱求来的,就送去书房搁书架上。”   娘家满门覆灭,我在宫里又不得皇帝宠爱,加之无名无分,连后宫的月钱都不曾领到过,嫁入王府几乎是空手而来,即便李淳风给了丰厚的嫁妆,却也不知被搁置在哪个角落。身上唯一的银两还是以前年年得的阜家红包,那是我剩下的命,谁也动不得。   想我堂堂前丞相千金,竟然沦落到要给府上婢女打欠条的地步,当真可笑,可也实在太可悲了,让我笑不出来。   听了我的话,冬野一张脸红得滴血,渊王府的书房也就李渊一一人的书房,搁在书房里无疑就是给李渊一送去的意思,她到底是个没出阁的丫头,对我也就罢了,可对上一个男人,还是王爷,如何能稳下心神送过去。   “怎么,不是给王爷买的?”我瞧着好笑,这世上总是太多人有贼心没贼胆,得了点好,也就恃宠而骄。   冬野到底是渊王府里的老人,能得李渊一青睐,也不是个笨的,当即连连磕头道:“王妃娘娘恕罪,小人该死,是小人逾矩。”   “你是这渊王府的老人了,照这渊王府的规矩,该领怎样的罚,不用本宫教了吧。”我的话音一落,白得是两张脸。   冬野叩头谢恩:“谢王妃开恩,小人马上去领罚。”   我轻轻嗯了一声,她起来躬身退了出去,至于小孩儿面上是全然不信的神情,哪里还有什么怒容。   “你叫什么?”   小孩儿明显不想回答。   我也不急,勾唇浅笑着看他。   半晌,小孩儿诺诺地回了句:“李谦之。”   “你是府上的大公子,虽尚年幼,但规矩总该学了些的,即便是本宫不在,你这般鲁莽闯进你父王的卧房,被外人瞧着只以为是渊王府没礼数。何况你生母是侧妃,你当着本宫的面喊娘,这要叫人听见也不是小事。”   我收回视线,垂首,掸了掸裙摆,悠悠开口,“你还小,那罚都会罚在你生母身上,是她教而不善。”   我不在乎小孩儿他听不听得懂什么是教而不善,只要他大致知晓我的意思便是了。连日府上的流言总有些传到我耳朵里,当真是太过温和,叫这些个下人都欺到我头上,还以为我“千古毒妇”的名头是平白捡来的不成。   倘若是平日里,冬野这般作为我也不在意,不过这正风头上,有心人看见了,难免觉得我温和好说话,那在这府上还不知道要蹦出多少的跳蚤,倒不如舍了冬野,杀鸡儆猴,震一震他们。   还有这小孩儿送上门来,没道理不用。一个婢女加一个娘娘生的儿子,也就够了。何况他是大公子,日后我若一直无所出,这世子之位也是他的,以后的王爷指不定就是他了。   小孩儿果然吓得面色发白,眼角不时往屋外瞥,估计是想看看冬野是真的去领罚了,还是我当着他面上做的一场戏。   我哼笑着朗声叫人进来,当着小孩儿面吩咐道:“通知下去,大公子生母瑞妃娘娘教子不善,纵子以下犯上,念其触犯,罚两个月月钱。”   “是。”   许是适才冬野的遭遇叫他们心有余悸,回话都利索了。不管是不是失宠了,我一日是王妃,处置他们也就随我高兴,这个道理他们一直都懂,只是前几日的温和表象让他们一时失忆罢了。   李渊一侧室瑞妃有个儿子,,叫李谦之,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当初让凉风将渊王府的底细都查过,我只是没想到李谦之来得这么快,不过也正好。这种送上门来的好处,我姑且也就收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谁家子弟(二)   小孩儿估摸着是吓了个好歹,这回倒是跪得很快,不过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还不懂得掩饰神情,顶着张倔强的小脸,不情不愿道:“参见母妃,我知道错了,请母妃不要责罚我……瑞妃娘娘……”   “既是知错了,那就继续跪着吧。”   我随手再翻开一本账册,又是那种事无巨细的记法,繁冗得厉害,而且底下人字也不是多工整,看得我直眼晕。至于那小孩儿,我没有要让他起来的意思,孩子还小,很容易教的,你让他知道疼,他以后就不会犯了,但若等他不怕疼了,教起来就很麻烦。   小孩儿也老老实实跪着不动。   冬野拖着挨过板子的身子来伺候时,正巧,李渊一和他那个侧室瑞妃一道过来了,正见着我屋里伤一个跪一个,面上神情不动,眼中倒是精彩。我故作不知,只搁下手中账册,起来行礼:“参见王爷。”   一屋子的小人跟着跪地行礼,恭谨肃容道:“参见王爷。”   “都起吧。”李渊一还是面无表情,迈步到一边坐下,瑞妃递了个眼色给小孩儿,示意他顺道起了,李渊一没开口,我也就不能开口。倒是小孩儿看了看我,最终还是跪在了地上。   瑞妃冲我施礼道:“见过王妃。”   我点点头。这两人联袂而来,我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不是巧合,何况我素来不是什么傻子,我一向被人说是聪慧无双。   瑞妃偷着眼瞧了瞧李渊一,见他只是沉着脸,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犹豫着还是开口问道:“王妃莫怪,谦之多有冒犯,是妹妹教导无方,但请王妃念在谦之尚年幼的份上,网开一面。妹妹领他回去,定罚他好好反省。”   这话说的,我倘若揪着不放,便是我这王妃不近人情,但若我答应了,也就是她区区一个侧妃也能爬到我头上,不知这渊王府上又有多少人等着偷笑。何况还能凭着三言两语叫我放人,估计还能免了罚她月银之事。   我轻声笑道:“瑞妃说笑了,本宫可没让大公子受罚,瑞妃不信大可问上一问,大家伙都在,本宫总不至于做手脚,你说呢?”   瑞妃白了面色,她可不能问,一问便是怀疑我在她来之前做了手脚,她但凡有点脑子也是不能问的。堪堪僵着笑颜,伸手要扶跪着的小孩儿起来。   我随意地落了目光过去,小孩儿偷眼看我,到底是没起来,继续跪着。那个偷眼太过明显,也不知是否是刻意为之,不过我不在意便是。   想来是渊王府太久没热闹了,才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太妃喝清乐公主都大驾光临。太妃一进门也不管我们这些个忙着行礼的,只俯身要扶小孩儿起来,小孩儿伸头看我,始终挺直了脊背不动弹。   太妃哼了一声,回头对上我的面色实在不算好看,不过是还一个端庄的架子摆在那里:“怎么,王妃还要我这老婆子求你不成?”   小孩儿到底是记仇,不过5岁还少一点的年纪已然知道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倒是我太小瞧他了。   我听见自己说道:“太妃严重。”   然后愣是没有往那边递一个眼神过去,巴巴地看我的小孩儿眼中藏着的期待,瞬间消散干净,于是我满意了,收回眼风,不动声色。   啪地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清乐公主适才装作要去扶小孩儿的样子,我没防备,这一巴掌来得也太突然,我竟是没有避开。只觉得好笑,我也就真的笑了。我这一辈子为李淳风忙活半生没得一句好,唯一一次为自己忙活得了一巴掌,不得不赞赏自己一句太会过日子。   清乐公主这一举动,将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李渊一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冷战了,厉声冲下人吼:“还不传太医。”   下人唯唯诺诺跌撞着出去。   “清乐,你给我滚回自己房间,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李渊一脸色黑的厉害,一个大跨步到了我面前,抬手抚上我手指印明显的脸。其实我不是什么肤色白皙之人,但在宫里三年不曾晒过太阳,倒养出些虚白来,那指印也就格外明显。   被甩了一巴掌要传太医的,我想我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清乐公主站着没动,李渊一端着我的脸越看面色越黑,气不过回头又是便吼道:“还不去,等我把你丢进去?”   太妃给清乐公主使了个眼色,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不过李渊一在气头上,她也没胆子说一个不字。   李渊一没有要给她阳奉阴违的意思,当即吩咐屋里的另一个婢女道:“春裳去看着公主,没本王允许,谁也不得探视。”   “是。”春裳应了话,几个快速的小碎步追了出去。   李渊一扶我过去落座,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侧脸瞧,恨不能瞧不见了指印,端茶递水的,狗腿得厉害。   太妃蹙眉,见不得李渊一这般姿态,开口训道:“不过是一个巴掌,平白得这般娇贵起来。前些日子不过在佛堂跪跪,也能闹得惊天动地,倒是好本事。不过几日就好的事,能有多大的病。”   明显是以为我在折腾,刻意设计了她。   这话倒是真的,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我设计的还有自己的身子。这任是谁也豁不出去的,我豁出去了,所以我能在李渊一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不管李渊一是装宠我,还是真宠我,对太妃都会是有芥蒂的样子。   果不其然,李渊开口,不至于对清乐那般发了大火,却语气也不见得好,他说:“母妃既是将府上一切事宜交到南箫手上,总不能还事事都插手。如此这般,南箫如何在府中立威,日后如何做事。”   转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小孩儿,蹙眉道,“瑞妃带谦之回去。明日谦之交一百篇的大字过来。其余的,照王妃的意思,不变。”   瑞妃最先反应过来,屈膝施礼道:“是,王爷。”   倒不是个笨人。   李渊一这话一说,她那被扣掉的月银定是被扣了,再没什么能领的余地。干脆乖顺些,俯身将李谦之扶起来,施礼告退。   “良辰,送太妃回去。”   太妃尽管面色不好看,但李渊一开口了,又说的是那样的话,要是不走就摆着要跟李渊一起冲突,也就被良辰好言劝了几句,当做是台阶跟着离开。自然,这梁子也就在我这儿结下了。   书太医几乎是被下人拖着来的,李渊一那一通火发的,哪个下人还敢手脚懒惰,恨不能长一双翅膀就把书太医给背过来,最好是能丢过来,那样子更快。   于是,书太医见着我也就没什么好脸色,听闻我因着脸上几道指印把他这般弄过来,面色也就更差了,絮叨着教训道:“从前说你,你半点不在意,如今倒是惜命过头,你瞧你那脸,除了点没消下去的红,还能有什么。你以为我堂堂太医院首席是闲散货不成。”   我示意书太医把目光往李渊一那边看,提醒他是李渊一的主意,之后才懒懒道:“我是不在意。”   书太医因着与我爹有旧交情,加之宫里三年我有点什么都是他看的,关系也算熟稔,数落数落我自是无妨,不过转到李渊一身上,他没那个胆子,只得噤声,不太高兴地从随身的医药箱里掏了伤药给我。   瞧着他那有话只能咽回去的憋闷样子,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得一个瞪眼。   “手伸出来。”书太医好一阵龇牙咧嘴,才平复下来,“反正来了,左右无事,帮你号号脉。”   我没什么所谓,递了手过去。   书太医一搭脉面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许是医者都有不耐烦不听话的病人的毛病,也不管李渊一还在了,直接冲着吹胡子瞪眼,“我开的药方呢,你竟然没吃药?”   我镇定自若,点点头:“恩,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你不要命了。”   “恩,不要了。”我继续气死人不偿命,头点得自然,“除非你能有些甜的药,我吃不了苦。”   凉风毕竟是婢女,这些年也就这老头能与我斗斗嘴,气气人,虽说绝大多数是我在气他。   “你……”书太医一幅幸好及时收口的神情瞥了李渊一一眼。   于是我也就知道估计他想说的是我从李淳风那里吃的苦头还少么之类的话,以前在宫里,他没少偷着说过我,总也叹息着说对不起一个人。至于是不是我爹,我不知道,反正在我面前他从来不提我爹的。毕竟谁都惜命,谁也不能免俗,何况书太医还有一大家子要顾忌,不能像某些没脑子的谏臣,一人死则天下安。   我及时补上一句:“你说的还有两年。”   书太医气个好歹,哼哼几声道:“你要是再这么折腾,还不肯遵医嘱,不愿吃药,能撑一年都是老天开眼。”   “不用开眼,半年就够了。”我收回手腕,不悲不喜,确实是够了,半年办完所有的事情也许都长了点,不过多留些总比不够时间好。   “本王觉得你们最好在本王发脾气之前,给本王一个很好的解释,什么是两年,一年,半年的。”   李渊一面色不善,语气糟糕到了极点,却到底没发脾气,还咬着牙,尽量和缓地说话。   书太医默默退后一步,避开锋芒,将我彻底让出在李渊一的视野之下。   我抬眼看着李渊一,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不坦然的:“哦,书太医之前曾为我诊脉,说我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五体里也没多乐观,估计最多能活两年。至于一年,半年……”   我想是不用解释了,对上李渊一恨不能捏死我的面色,我改口道,“王爷现在知道了,我活不久。王爷要休了我再娶,亦是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识君(一)   七月十五,鬼节。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我爹,惊醒时一身薄汗,粘着衣裳很难受,可我就那样躺着不动,好像还能从混沌的意识里挖出我爹的模样。我爹也没画像留下,从前我见他也少,如今我都记不起来他的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挺还是塌。   屋门被轻轻叩响,我没理会。冬野身上伤重,李渊一让她歇几日,把去陆心源那儿的凉风叫了回来。凉风请示道:“王妃可醒了?已是未时三刻。”   “进来。”   听了我的话,凉风推门进来,有股药味冲进屋里,熏得我一阵反胃,不用看也知道站在门外候着的是柊叶。   前日,我提了休妻一事,李渊一第一遭对着我发狠,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我头一回意识到他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下巴有被捏碎的嫌疑,他凶恶道:“你别想,我好不容易娶进门的,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你自己或是阎王都不行。”   盯着我良久,松开我,堂而皇之地支使书太医把能开的调养身子的药方都开了出来,让厨房整日整夜地熬上,准点送来让我喝。   几个婢女送来,除了好言劝我喝,也实在没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不喝便是不喝。李渊一干脆调了柊叶过来,看着我喝药成了柊叶的任务,更是下令我不喝药就不能出府,探望陆心源更是不可能。   柊叶这人一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个屁来,他就是端药给我,一直看着我,跟前跟后地重复一句话:“王妃,该吃药了。”   我刻意当着他面把药倒了,他也不见恼,直接让下人再送一碗来,继续同样的话。我再倒,他再让人送来。在我第六次把药倒掉之后,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却好歹多了句话:“王妃倘若不想吃药,大可将全帝都的药材都买了,顺道把宫里的药材也都毁掉,否则这药倒是倒不完的。”   我直接扬手,顺道把手上的碗也砸了,碎片落了一地。   孰料柊叶只是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忠心耿耿地建议道:“恩,王妃最好能把所有的碗也都买了,还有窑厂也要买下。”   此后,每每喝药都成了一出大戏,总是折腾个没完。   凉风帮着取来外衫替我更衣,摸着我湿透的内衫,温言问道:“王妃,是否要先沐浴?”   “不用,更衣吧。”   我摆摆手,心里慌得厉害。待理好衣衫,不等凉风出去知会柊叶一声,我朗声道,“把药送进来。”   此言一出倒是惊着了一屋子的下人。   柊叶还是一张木木的脸,手上端着药碗进来搁在桌案上,退至旁侧。   药碗触手是温温的热度,想来是算着我醒来的时辰熬的药,我端起碗一口气喝个干净。柊叶递了一包蜜汁甜枣过来,我没动,只端了杯茶漱口,药味一股脑涌在喉咙口,令我作呕,可我硬是忍了下来。   柊叶端走空碗,躬身颔首道:“宫里适才派人来府上传话,今儿是七月半,王爷要留在宫里一道用膳,还要去宗祠上香,估计晚些回府。王爷让王妃先睡,不用等夜。”   我点了点头,如此倒是正好,省得多个人碍手碍脚。   柊叶道:“属下告退。”   我又一次点头。   柊叶是李渊一军中的下属,据说品级还不低,手下管着不少人,虽他自小就跟着李渊一,但因着常年在军中,因而不算下人,只以属下自居。对着我能称一句属下,全是看在李渊一的面子上。   柊叶走得没影了,我让下人准备水,要沐浴。水备好了,只让凉风随身伺候,其余的人都被支到外头候着。平日里沐浴,我一向只让凉风近身,一屋子的下人也没觉出什么来,都退了出去,候在外头。   这些日子,李渊一气性太大,压根不给我出门的机会,我身边除了凉风,没一个不是他的人。我压根不想沐浴,却也只能用这个由头,得个独处的机会。   我压低了声音道:“我要出去一趟。”   凉风点头,她从没逾矩对我的话说过一个不字,唯一担心的也不过是我的身子,她说:“小姐小心。”   阜家满门覆灭那日,她曾说过,阜家只剩我一个,她只守好我,一生安稳便是,其余的我是好是坏,不是她一个小人该干涉的。   “刚吃了药,我心里有数。”   我迅速换了身劲装,旋身越到房梁上,顺着立梁爬上去,顶开片瓦,,然后小心不弄出动静,把屋顶给掏出个洞来,正够我钻出去。然后旋身落地,一个手刀敲晕了凉风,把人丢进浴桶里。再飞身跃身屋顶,将瓦片重新盖好,翻身出了下了屋顶,避开几处守卫,翻过围墙出去。   来渊王府的头一日,我早扯了红盖头,探查过渊王府守卫哪里有漏缺,再加上后来几日的探查,彻底将渊王府摸了个门清。我知道渊王府有不少暗卫盯着,不过我曾也是暗卫,自然知道何处适合暗卫藏身,避开不难。   我没有去五柳巷,陆心源那边都是李渊一的人,我去是自投罗网,既然渊王府上下被交代过,陆心源那边不可能没有得到命令。   我只是想去以前李淳风作为皇子时的府邸看看,午时做梦梦见了,不去瞧瞧,我如何都放不下。   李淳风如今登上大位,做了皇帝,这皇子府定是再也不会回来,府上冷清的厉害,只几个老仆守着做做清扫的活计。我到的时候,两个守卫稀落得很,我走到台阶上了,才反应过来,先是震惊,然后拦住人道:“站住,这里是皇上作为皇子时的府邸,还不快走。”   这两个守卫估计也是新换的,没一点守卫的样子,竟也不认识我。我忽然想起那个梦里,也是现实发生过的。   彼时我和李淳风还一道住在这三皇子府邸,正筹谋着如何给兵部尚书周范夫定罪。周范夫那时正向先帝谏言,说是李淳风贪污江南筑河堤的银两,致使数万百姓遭遇洪灾而无能无力,丢了性命。   李淳风到底有没有贪污,我不知道,当时我绝不信有,于是伙同十三兵卫,兵分两路,一路去查河堤贪污案,一路抓了周范夫的儿子,想把事情暂时压下来。待一切查明再说。   孰料,周范夫竟然会是个榆木脑袋,在朝堂上直指李淳风抓了他儿子逼他就范,干脆以死明志,丢了份谏言书在朝堂上,竟成了死谏。   南朝开国皇帝曾立下祖训,但凡臣子死谏当位者必须彻查。   先帝本就觉得李淳风城府太深,这般一闹,指不定就要拿李淳风开刀。河堤贪污案,即便不是李淳风做的,估计也是凶多吉少,更别谈什么皇位了。我们只能想着先处理处理贪污案,也就把周范夫的儿子给搁置在旁,忘了个干净。   也不知我爹从何处得了确切的消息,知道周范夫之子在李淳风手上。我爹一生太过耿直,在官场上铁面无私,因为好友极少,周范夫是其中一个。   当日我爹便如我这般被守卫挡在了外头。   守卫是李淳风亲手选的,如何不知我爹拥护的是大皇子,自是没什么好脸色。我从长廊拐角过来,视线穿过前庭,正见着我爹和守卫两相对峙着,面色涨红,气得发抖。堂堂当朝丞相,却仿佛是个市井小老头。   我爹也看见我了,眼神太过复杂,竟叫我一时不敢上前。   那日,我爹第一次对我恨铁不成钢,他说:“北箫,我曾教你,君子处世当顶天立地,还教过你祸不及妻儿,更教过你是非善恶的道理。你虽是女儿家,我也把你当儿子般精心栽培你,不曾想,竟是这般结果。倘若早知如此,我当初不如将你养在深闺,绣花刺绣。”   今儿个是鬼节,怪不得我能梦见我爹。   梦里叫我惊醒的就是我爹看着我时的,眉眼,复杂之中又饱含失望。后来因着周家用周范夫之子一事告御状,人到底是没有放回去。我爹也再没说过我一字半句,我每每回阜家,我爹只问些身子可好之类的话。   在天牢里,我爹不曾看过我,我一进去,他就跪在了地上求我,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我想他是连失望都不愿再对着我,只是痛哭失声,叹息自己养了个女儿,如何聪慧,倒不如别人家刺绣绣花的姑娘。   我跟守卫说我只在台阶上坐会儿便好,守卫耗不过我,也就随我去了。我坐在台阶上,仰脸正对着我爹当年站的位置,他那双失望透顶的眉眼清晰刻骨。   今儿是鬼节,爹,我等你到子时,你会不会再教我一句君子处世,当顶天立地,这回我会听的。   “女儿家不能一个人哭。”   我仓皇抬头,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瘦骨嶙峋,递了块手巾给我,破破烂烂的,竟是很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识君(二)   夜幕正被月光铺上淡淡的光晕,整个帝都都是灰灰的暗着,不用走得多近也能看清楚来往之人。   临近子时,路上行人不多。   李渊一飞奔而至,动静有些大,显得突兀。他就站在拐角处的围墙下,大喘气的声音隔着距离也能听清楚,门廊上的灯正照得他面上的神情,从最初的仓皇失措到面色沉静。   我收回视线,现下我不想见任何李家人。身边坐着瘦骨嶙峋的小孩儿忽然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裳,我顺着他的小眼神,回过头一看,吓了一跳。   李渊一正站在我们的后面,背着光,只一双眼太过明显,冷冷地看着我们。然后伸手把瘦骨嶙峋的小孩提溜起来,丢到一边。他只站在那里,眼睛有些危险地眯起来:“起来。”   我不想理他,不过我还不能跟他撕破脸。此番出来,渊王府定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下次再想出来,不是易事。李渊一是王爷,他想看住一个我太容易。就像李淳风,一句话就让我在宫里一住三年。   我只能站起来。   李渊一身上威严深重,俨然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将军,背着光,面目模糊,只一双幽深的眼,他冷冷地盯着我,尽力压制体内要暴躁而出的怒火,沉声道:“你知不知道帝都多少人在找你,恨不得你死;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来一步,你可能明天就会暴尸街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掀翻帝都,差点做了最坏的打算……”   “抱歉。”我开口,被他抬手捏住了肩膀,他的手指太过用力,让我错以为肩骨快要碎掉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李淳风的皇子府邸找到你是什么感觉?”   李渊一说着,面上的暴怒成了委屈,他低下头,缓缓凑近,呼吸尽数落在我脸上,“李淳风就那么好,你得一点机会就眼巴巴的逃出来,一座破宅子也要帮他守着。”   我皱眉,肩膀太疼让我解释都开不了口。   李渊一抿着唇看我,忽然闷笑出声,笑得若无其事:“你现在是渊王妃,就算李淳风是皇帝也奈何不了我,你能逃出来给他守门,我就能抓你回去。逃出来一次,抓一次,等我烦了,你就别想出来了。”   我最讨厌这些王公子弟、皇亲国戚。以前不觉得,后来在宫里呆着就很讨厌,在他们眼里素来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他们一句话,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而我是草民,我想要得到什么,只能试着解释。   “王爷,我没有逃,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我不是木偶,不能永远呆子在一个地方。可是渊王府那么多人看着人,却没一个人能决定我能出来。”   “我说过,只要你好好吃药,我会让你出门。”   “是会,不是可以。”我叹息了声,尽力争取自己的权利,“一年让我出门一次还是两次?这些都是会,可我不想这样。我说过,王爷不满意我,想要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可休了我再娶……”   李渊一沉声威胁道:“你休想。”   随即面色又暴虐起来,抓着我的手施加了力道,生疼,“你这么想出来,就是来帮李淳风守破宅子,那你大可不必出来。   身后一阵凉风吹过,我仓皇偏头,往后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附近也不知有没有更夫,是过了还是没过子时,也许我爹压根就不想过来,所谓托梦不过是那些个破庙里的庙祝骗钱的活计。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爹,当朝丞相,曾在这里被守卫拦住,狼狈不堪。我想今日是鬼节,他要是再来,我想能让他进去。然后听他的,能顶天立地,他的要求我能答应下来,让他不至于连老友的灵堂也不敢去,只能躲起来偷偷磕几个头,上一炷香。”   我不知道这些话,李渊一懂不懂,他贵为南朝王爷,大概没有如我爹那般窘迫的时候。   “你可以跟我说。”李渊一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说了你也不会答应,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点点头说好,说只是因为他去了宫里回不来所以我没机会说。   李渊一果然高兴起来,可以虎着脸提醒我:“不许再提休妻一事。”   他到底是王爷,命令一事做起来驾轻就熟,看上去确实也更像是他,反倒是平日里的温言模样看着别扭。   我说好。   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那些发了毒誓的说反悔也就反悔了,也不见什么天打雷劈,何况是一句威胁的话。这种话,高兴起来可以随时说,以前李淳风没少让我不许受伤,我还不是每每回来浑身是血,他也常常最先问的是要杀的人如何如何,最后才是让大夫给我上药。   所以说,这种话,只要习惯了,说得如何惊天动地,也就是一句话,跟今儿个天气不错没什么不同。   我只争取我能现下能握在手里的:“我可以出门?”   李渊一想说不行,对上我的眉眼,最终改口道:“让柊叶跟着你,他会安排。最近帝都不太平,暗处很多人在盯着。李淳风大概知道有人在查当年阜家的案子了,陆心源那边也不安全,估计很快就会摸到你头上。”   随即扫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如此紧张。”   “陆心源回来,又刚好有人在查阜家的案子,会怀疑到我头上不奇怪。想来朝堂又要大换血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叹息还是追忆。   李渊一面色有些不好,想来是想着先帝如何苦守的江山,被人轮换了半数,如今先帝才走了三年多,又一场腥风血雨。   “日后别来的,李淳风不会过来的。我承认陆心源是我安排的,他本无意回帝都,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李淳风怎样的人。从前你想让他当皇帝,我不阻碍,如今扳倒了,我自有能当皇帝的人。”   这般大逆不道,更是谋反的话,李渊一说起来太过随意,好似只要他愿意,不费一兵一卒,前头的人就死了。   “王爷可安心,李……皇上不会动我。”   李渊一怒了,一张脸黑沉到底,那样子恨不能把我敲醒,冲我吼道:“你懂什么,李淳风根本不是好人,你送去给人利用,他为什么不用,如今用完了要你何用?”   此话半分不假,从前还存点侥幸,这几日连番发生之事我也能看出些端倪,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总更觉得心疼,疼自己过去的整整十五年,疼被自己拖累的阜家。   “你过来。”李渊一回头冲先头被他丢在一边的瘦骨嶙峋的孩子喊。   那小孩撇撇嘴,无奈起身,及其不情愿地慢慢挪过来,在李渊一如刀般的目光下,也尽量保持揄挪之色,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他说:“五叔,你可瞧见我了,我还以为天太黑。”   李渊一嫌他太慢,长臂一身,直接将人拎到我面前,逼我正视道:“你看看他,你以为他是谁?他是我大皇兄的儿子,最不济也该是个世子,就因为李淳风我大皇兄身首异处,而他终生行乞。可大皇兄做过什么,就因为他是太子,深受我父皇圣宠,我大皇兄在,李淳风不可能做皇帝。”   大皇子我知道,是个性子软到没脾气之人,但凡朝中谁出了差错,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说点可取之处。世人皆夸大皇子仁厚,日后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彼时,李淳风曾说过,倘若大皇子当上皇帝,以他的性子,定是奸臣当道,因着奸臣能平衡朝中各派势力,就无视了他们在民间如何鱼肉乡里,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必定水深火热。   后来,大皇子突然被派出去东南边境。再后来,就传出了大皇子私铸兵器,私募大量男丁扩充军队,意图谋反的消息。   众人皆道大皇子是等不及做皇帝了,才漏出了狼子野心。作为压死他最后一根稻草,也让先帝最后决定召人回来的消息是大皇子找绣娘在府上绣龙袍,这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的。前头的消息我不知道是真是假,那龙袍的消息是假的,因为李淳风说大皇子有重兵,凭帝都守军不是对手。龙袍一事我在戏文里头听过,也就用上了。   听说,大皇子在牢里不堪压力,最终没等先帝下旨,自尽身亡。至于其他的,我没再听说。   “抱歉。”我对瘦骨嶙峋,还脏兮兮的小孩说。他本是世子,当享尽荣华,不必孤苦无依。   小孩睁大眼睛看着我,在夜色里,一双眼特别黑亮,他什么话都没说,不说原谅也不纠缠。我想这样就很好,世上本就不是任何抱歉都能换一个笑颜,倘若我能让大皇子一家安然无恙,许才能冰释前嫌。   从前,李淳风说,他要做个皇帝,盛世清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途有饿殍是戏文里的唱词。当初我信,如今我不得再信。   我不是君子,不懂什么治国安邦,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全心相对,一如我爹对我娘,可惜我没我爹的眼光,遇人不淑。但我爹教过我是非,我知道李淳风这个皇位得来的不正当,而我曾助纣为虐。   如今是七月半,盛夏。   李渊一说子时过了,鬼也不会来,拉我回去。路上起了点点的风,李渊一招呼暗卫取来披风,硬替我披上,他说身子弱的,盛不盛夏都要防风。他低下来帮我系披风带子的头顶落了些雪白的花,小小的花瓣,撒了他一头。   那是我从前种在李淳风庭院里的花,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枝条伸展出了围墙之外。   我曾说要一道赏花。   我只是不曾想到,赏花之人住在皇宫里,坐拥三宫六院。种花之人,站在花下,是另一个男子为她系上一件披风。 作者有话要说:     ☆、白云苍狗(一)      被李渊一揽着走,踩了满脚的落花,鼻息间缠绕的香气,只叫人觉得世态苍凉。当初种花的两人有能想到最后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和几个老得走不动的下人,也许李淳风一早就知道。一段过往,傻的只我一个,何其讽刺。   我停下步子,回过头去看那守卫酣眠的门廊,小孩坐在我坐过的台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喜无悲。   李渊一轻哼了一声,太轻,倘若不是周遭静得厉害估计也就错过去了。终生行乞是先帝下的旨意,为了保小孩的命,即便是李渊一深得圣宠,也没半点法子。瞧着熟稔,也不过是暗里没少偷着交道,却也实在杯水车薪。   我虽一向心狠,却也不愿在这世间欠了谁。小孩那句女儿家不能一个人哭叫我得了半刻慰藉,我没道理不还。当即招手让小孩过来,见着小孩爱理不理的模样,也不上心,只问他道:“你想跟我回渊王府吗?”   小孩震惊地仰头看我,见我不是打趣他,当即偏转了头去,别扭着嘟囔道:“我有吃的,不用你施舍。”   却是以为我想施舍些吃的给他。   “你想多了,我是问你要不要认我做母妃,你若答应,我会请示太妃,再找人算算日子,让你能入宗祠,虽比不上世子,好歹还算李家人。”   小孩被教得太好,分明被我说得心动不已,到底还是摇头,默默退后几步,笑道:“你不必如此。从前我不知道,我不怪你,如今我知道了,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必如此。”   李渊一皱着眉看我,竟是没有开口。   我轻笑出声,对上小孩回过来的眼神之中的疑惑,噙着笑道:“都说你想多了。我一生杀人太多,他们的家人又如何养得过来。”   算算年月,书太医说最多两年,倒是可以说是一生了,总也半生半生的说道,好似还有个半生可以挥霍似地。   小孩一张嫩脸上硬要安上大人的怀疑模样,别扭得很有趣味,他问道:“那是为何?”   我随手丢了拽在手里的那个破手巾丢在小孩脑袋上,盖住了他半张脸,我回身迈步往渊王府的方向走,我听到自己在说:“你说,女儿家不能一个人哭。这话,我爹跟我说过,算你命好。”   小孩命怎么会好,这话说出来,我不由得想嘲讽一番自己,到底是忍住了。小孩一介先大皇子的长子,日后定是世子,说不准还是太子,之后保不齐就是皇帝,如今连乞儿也是不如,哪里命好。   依着我的性子,我本是不会解释这些,不过倘若我不解释,小孩定不会跟着来。我也绝不是忽然想做善事,人生至此,亡羊补牢之事我不屑去做。只是李淳风那宅子前,我爹孤零零站过,我孤零零坐过,没必要再多个人。   果不其然,小孩很快追上来,绕在我脚边问我:“李淳风不会放过渊王府的。”   “恩。”   小孩说这话是答应了的意思,李渊一一直没开口,我想了想,毕竟是人家的王府,之后的事还要仰赖他,开口解释道,“李淳风不会动我,他曾应承过我一件事,无论何事。”   小孩惴惴的心终于搁下,面上又恢复了那好似不在意的神情,脚下半点不慢地跟在我脚边绕。   我素来不信什么后宅宁和,就像是我在宫里那三年,每每见着那些个妃嫔总想能弄死他们就好了,不过我到底是没有动手。毕竟李淳风无心,没了妃嫔还有宫女,没了宫女还有秀女,没了秀女还有民女,总不至于轮上我。   至于渊王府,有太妃镇着,在我之前李渊一也不见得独宠谁,瑞妃有儿子傍身,自然压过另一个侧室明妃一头,强弱分明,如何能折腾的起来。可自我进了渊王府,李渊一全不顾后宅的姿态,我想独善其身亦是难了些。   我总以为毕竟才成亲还不足月,孰料竟是想岔了,这后宅的争斗怎会是这般良善,管你是才进的门,还是好些年了。   渊王府。   七月十九,这是钦天监算的日子,说是七月里难得的好日子。我特意问了句是否与我八字犯冲,我倘若不曾记错,钦天监说过我与整个七月犯冲。钦天监僵了僵面色,道是无碍。   这一日,我也就与李渊一一道召了阖府上下干脆正式将小孩介绍下去,赐名李谦安,养在我膝下。对外只说是路上遇着的孤儿,瞧着孤苦,起了怜悯之心,也就领回府来。   为防万一,我提了句:“小安子虽养在本宫膝下,却也不占世子名头,日后府上只以大少爷称呼。”   我刻意留了个眼风给端坐在下侧的瑞妃,见着她垂眉颔首一派温和模样,揪着手巾的手还是几不可见地抖了一抖,也就放心了。情绪这般外露的,想来没什么翻天的本事,我不怕她记恨,只怕自个儿瞧不出她记恨。   至于明妃,素来藏得严实,瑞妃还不曾出头,她不至于蠢到冒出头来,暂且能搁置不理。   李渊一朗声警示道:“钦天监选了日子,待呈报皇上,谦安便会入皇家族谱。至于谦之,年岁较谦安小些,日后就称之为二少爷。”   “是。”   一众站在门廊之外的下人,恭顺的厉害。也是,这些个主人家的事,如何能劳得他们操心,不怕丢了小命不成。   瑞妃和明妃两个闻得此言,料准了此事是板上钉钉,当即不加掩饰,目光直直落在高座之上的太妃身上,竟是没个半个微词。太妃只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却也不是心神不愉的。   我瞧着这两个眼珠偷着转个不停的侧室,只觉得好笑。这事能拿到台面上说,她们竟还妄想太妃能出言叫我难堪,怎不想着,李渊一涉足其中,太妃怎会在一众下人面前落了自家儿子的面子。   我轻咳了一声。   位于下首的李谦安恭谨地行至中央,跪地行礼道:“孙儿见过太妃,谦安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太妃有些哽咽,好不容易稳了声音,开口道:“谦安赶紧起来,别瞧这个三伏天,地上也怪凉的,小孩子本就身子更虚些。”   “孙儿谢太妃。”   李谦安起身,动作没半点出格的。想来先大皇子没少在他身上花心思,这小孩也是骄傲,那么些年的行乞日子,也没能抹掉他身上的皇家锐气,反倒孕出些沉稳来。   太妃瞧着李谦安,怎么瞧怎么觉得心疼,吩咐管家道:“李良,你差厨房给谦安炖些补品来,好好补补身子,看那样子,也知道在外头遭了多少罪。”   李良应声下去了,李谦安又一次施礼斜过。   我常听说渊王府与先大皇子交好,因着太妃尚在宫中时便十分喜欢先大皇子,后来没少让两家多走动。太妃最大的憾事怕是李谦安,如今我做了这么一出,虽不至于得了多少欢喜,但也算是得了些好。   瑞妃和明妃不知李谦安的来历,自以为我是故意找了个孩子来磕碜她们,每每偷眼过来,却是连早先敛下的暗流都漏了出来。我在指点江山之际,她们还不知在哪个深闺里绣花。我倒是真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孰料。   到底是我小瞧了她们。   彼时,让李谦安在渊王府落了实名,只等着李淳风下诏,我便也不再分心于他,只想着偷个时辰将我爹的血书看了。许是我偷跑的行径,李渊一自那之后盯得我死紧,他知晓我深谙下人不敢奈我何,只自个儿上阵,实在抽不出空来便叫那木头脸柊叶盯着。   陆心源对李渊一还是留了一手,将血书之事瞒了下来。   对李渊一,我只不过是演个戏子,他如何情深,我却是不信,只管受着,心下戒备便是。   正因着我疏于对李谦安的照看。再见李谦安是在渊王府的沙池里,正逢黄昏涨水,李谦安在水里起伏着,还是他伸出水面摇晃着我送出去的一块方巾,叫偶尔预备摘些庭院里花枝的我瞧见。跃身上了沙池,想将人拉上来。岂料沙池之下皆是松软的沙子,陷几个人也不在话下,倘若不是柊叶反应快,恐怕等沙池落了水,也就两具尸首。   沙池边上李谦之哭闹不休。   我和李谦安一上岸,下人们呼啦啦围了一圈,还有闻风赶来的瑞妃,忙着从哭闹的李谦之嘴里套话,或是赶紧教些话,不至于惹祸上身,或是赶紧祸水东引,最不济也要瞥个干净。   只凉风匆匆而来,惦记着我和李谦安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衣裳,用两件披风将我们裹了个严实。   我才觉得自己混得实在凄惨,在这渊王府里,我不曾动过一人,竟是也没得一人的心。不由想起鬼节那日,领着李谦安回府,下人和鲜少见过的暗卫,趴了好几溜,军棍加身,屁股上是衣衫浸血,黏着肉。还有新婚头日,去了半条命被丢出渊王府的两个丫头。   先帝倒是独具慧眼,道我是千古毒妇,我不动手,已是死伤无数。我忽然庆幸,幸而我在人间造孽太多,阎王说不定留了阜家满门在地府,只等着我去好指证我,将我定罪。   我一生难得反省,却也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白云苍狗(二)      柊叶冷着脸扫了围聚的人一眼,视线好似长眼的箭,追着人戳过去,然后不动声色收敛下所有情绪,围着沙池左右查看。   凉风瞧着毫无动作的下人,怒道:“还不过来扶王妃和大少爷回去。”   下人们一个箭步过来,纷纷去扶李谦安。   那边快哭背过气去的李谦之一溜着小跑过来,要凑到李谦安面前,被李谦安反应很大地打开了手。一时间几家心思诡异。   瑞妃忙慌地凑上来,尽力显得不动声色,伸手过来一把就把李谦之揽在怀里,扯住不让他做多余的动作,嘴上轻斥道:“别闹,哥哥身子不适。你再胡弄,哥哥会很辛苦。”   她还想跟李谦安说上几句,抬眼却是正瞧见李谦安被簇拥着离开。   我只觉得好笑。   太妃究竟有多宠着李谦安,阖府上下皆是有目共睹,却还是有下人存观望姿态,如不是等出现一个世子,怕就是在等我失宠,到时候哪个上位还不一定,李谦安这个路边捡的少爷即便深得太妃的心,怕也蹦跶不了几日。   至于瑞妃,我可不觉得她只是只懂卖乖和背里使坏的傻子,即便如今瞧着不算得势,起码她有李谦之傍身,别太出格,总不至于过得太差,相反比之一般富庶人家更甚。她实在没有必要对李谦安下手,毁了这般恣意的日子。   然而,自我入渊王府以来,明妃不曾出头过,不是无争便是半个智者。哪一种状况都不足以让她对李谦安下手。   这般分析,李谦安掉进沙池一事倒是有趣。   待我回到自己屋里,伤势好了大半的冬野早早备好姜茶,伺候上了。屋里还有一大桶的热水,前头对冬野的一通折难,竟是叫她手脚都利落起来。棍棒与蜜枣的道理我亦是深谙,当即吩咐道:“冬野,你去全府上下知会一声,小安子与本宫落水一事要瞒住太妃和王爷。”   冬野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我轻笑出声,凭着她之前的性子,定要问上一句为何,如今倒是真的能忍了,虽嘴巴还是没有忍住要张开的趋势。李渊一当初将人送到我屋里的时候,说她是渊王府的“老人”,渊王府上下也处得开,一个在王府混迹多年的“老人”还能这般性子,确实难得。   本也就是湿了身子,沾上的细沙抖一抖便也掉落干净。草草沐浴了,更衣。正逢前头来报,道是宫中来人。   我刻意放缓了步子过去,硬是叫人等上一时半会儿。来的却是李淳风的近身宦官张公公。从前,最开始呆在宫里,我还想着要去御书房找李淳风,没少被这张公公拦过。每每李淳风出来见我了,最倒霉的也是这张公公。后来我鲜少再去寻李淳风,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他了。   张公公奸细着嗓音,公事公办道:“参见王妃,杂家奉皇上口谕,宣渊王妃进宫见驾。”   一直拦人的柊叶侧立一步,退开来躬身请示道:“敢问公公,可知皇上宣召王妃所为何事?”   张公公也不怪他前头拦人的怠慢,笑道:“柊将军多虑了,不过是渊王府多一位大少爷的事,因着渊王爷近来都要忙那寒梅宴,皇上想着先让王妃进宫问上一问,也省得渊王爷两头跑,怪累的。”   “多谢公公。”   柊叶又僵硬着躬身施礼,还是浸淫多年的管家李良上道,干脆递上跑腿银子,也就能直接干脆地受了这点恩惠。   我与张公公坐着宫里派来的轿子,一路无话。   御花园。   我和李淳风相对而坐。上一回这般场景,隔得太过久远,我竟觉得有些陌生。   李淳风倒是一贯的温和模样,倾壶帮我倒了杯茶,将茶杯推到我你能伸手的位置,体贴入微,他说:“你爱喝的雨前龙井。”   我只觉得好笑,我连他温和笑颜时嘴角会扬起多大的弧度都知道,他竟是不知我是个茶盲,对于茶,我只能喝出浓淡,不过浓茶多放些茶叶也就浓了,淡茶少搁几片也就淡了。   我端了茶,轻抿上一口,浅笑着道一句不错,宫里的茶总是好的。   李淳风道:“你喜欢,朕让人多备些,送到渊王府去。”   “谢皇上。”我从善如流,不想与他多加交谈。我说过我只求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既是不能,我只能退一步,与他做君臣。   李淳风不是傻子,虽只两句话,他也瞧出我的心思,面上温和之色半分不减,只稍稍垂首,取茶杯盖子一下又一下地刮着杯身玩,良久,他说:“东南边陲诸国又有动作了,朕放眼整个朝堂,觉得也只五皇弟是出征的不二人选。”   我不置可否道:“是吗。”   李淳风抬眼看我,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不过目前尚是些小动作,理当派其他武将出去历练历练。”   我没有开口,后宫尚且不能干政,我一个王妃,又能说些什么。干坐着也是无聊,只能盯着茶杯瞧,似乎是有微风的,吹皱了一汪清茶。   凑巧。   皇后闲逛至此,步态盈盈地上前来,款款施礼,端庄又有母仪天下的架势,她说:“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   “谢皇上。”   待她直起身子,我起身施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连忙伸手虚虚地来扶,面上是满溢出来的笑,堆在了一起道:“免礼。妹妹来宫里怎么也不说一声,好些日子没瞧见,倒是怪想的。”   我直起身子没有回答。   皇后面色有些微僵,尴尬又委屈地看了眼李淳风,李淳风只顾着研究我的神情揣度我的心思,也就没顾上她。她只得自己开口,娇嗔着道:“妹妹怎这般冷漠,才嫁去渊王府,便不认姐姐了。”   我故作惊讶抬眸道:“皇后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惶恐,从前阜家只我一个独女,确实不知还有一个姐姐。至于之后,更是没有的。”   这话我说出来就是打皇后脸的,我虽在李淳风面前讨不着好,却也不是谁都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趾高气昂。我还记得从前刚漏了消息皇后要嫁给还是皇子的李淳风做正妻那会儿,皇后在我面前还是自称妹妹的,如今反倒我成了妹妹。   也不知是我哪句话得了李淳风的心,他温和的面色竟越发柔了,似乎能掐出水来,他提醒道:“你虽得朕承诺,但朕也说过,你有三次机会能改,你要改么?”   我轻声笑问:“为何要改?”   李淳风竟是也不在意了,点点头道:“好。朕会拟好圣旨,命钦天监选个日子,昭告天下。”   “谢皇上。”   我跪了在地,从前极少跪过他,如今我倒是跪得自然,“臣妾先行告退。”   “你在渊王府也有些时日了,御膳房翻新出些不错的菜色,不妨留在宫里用过膳再回吧。”   “谢皇上隆恩。谦安身子微恙,臣妾不放心,还是早些回去吧。”   头上,一阵沉默。   我跪在地上不动,坚持着,曾经做杀手,埋伏多了,使得我耐性极好,从前不愿意的李淳风一句话我也就应下了,现下却是不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云苍狗(三) 最终,李淳风也只给了我一块腰牌,道是皇宫毕竟是我嫁出去的娘家,日后觉得委屈了,大可回宫瞧瞧,多住上几日。我想说我没有娘家,不过这话李淳风大概是不愿意听的,说了不过是多些纠缠,不如沉默来得干净。 我谢绝了李淳风派人送我回渊王府。毕竟这皇宫我熟得很,特别是从宫里出去的路,明的暗的,我都熟稔,何况有腰牌。 一路往宫门走,路上倒是清净,宫人都叫我当初处理自己宫里的宫女手段弄怕了,只恨不得躲远,哪里还敢靠近。这眼线最多的皇宫,却是如今最安全之地。我掏出一直随身的血书看起来,大部分都揉成一团藏在手心里,只拉出一小块,一点一点地慢慢看。 许是天牢阴湿,我爹又是将血书藏在铺在地上的稻草里,本也不是多好的布料,字迹有些晕开。我爹写得一手好字,可血书上看来都成了张牙舞爪,没了模样。我爹倘若瞧见,定万般不承认这是他写的。 当日李渊一说的真相我也不全信,只听着。后来我想过阜家灭门案的千万种因由,竟是没一种猜中的。 其实,阜家不过是皇权争斗的一个牺牲品。当年牵连甚广的“沈家案”与大皇子有染,此事李淳风知道了定不会轻易放过。先帝已经失去一个二皇子,实在不想再让他们兄弟残杀,只透过宫人传话给我爹,道是我爹为南朝尽忠的时候到了。 我爹是当朝丞相,官职更在几个皇子之上,又有统管六部的职权,而皇子不过是分属某一部,我爹顶罪是当仁不让。倘若我爹不认罪,先帝也知会了大理寺,只管让我爹认罪便是。 “沈家案”是盘剥全国各地方上缴税收一事。南朝在重税之下,各地方上缴的反倒一年比一年少,多处地方更是年年申请减税。凉州城连年天荒,被逼得狠了,举城造反,此时传到了帝都,谁也想不到先帝竟暗里微服去查了。 我爹虽统管六部,却是户部才是直接管理领导的部门,自然是首当其冲。何况先头大皇子龙袍一案我爹便牵连其中,尚是戴罪之身。“沈家案”太过严重,不止影响国库,简直是对国家稳定的挑战,毕竟国库空虚了,什么事也办不了。先帝当即下令,满门打入天牢。 先帝本也只是用阜家满门逼我爹就范,因着牵连太大,阜家近亲不可放过,那些个远房却是无碍的。 可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二皇子一心想让阜家满门株连,倘若丞相一家是元凶,死咬住他不放的我也定是脱不了身,怎还会为难他一个皇子。本着死无对证,二皇子干脆地给阜家满门的膳食里下了药,那药是李淳风找人特制的,人食用之前绝无可能察觉,只死后会一身中毒之症。 这种药我曾拿回家给我爹瞧过,我原想告诉我爹如何识破,却被我爹训斥一顿,道都是小人伎俩,下三滥,上不得台面。如我能想到这一出,我当时定缠着我爹学,即便不是我爹学了,旁的谁也好。 只李淳风与二皇子勾结一事,叫我难以释怀。 我爹说即便不是二皇子下药,先帝也没打算放过阜家,阜家为大皇子顶罪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大的不同,恐怕是搭上阜家几个人的区别。 我爹说他早知大皇子不是最好的皇帝之选,他本是最属意李渊一,无奈李渊一一心要远离帝位之争。我爹想着,好赖有先帝在旁指点,大皇子总不至于太差,谁也没料到竟是这般下场。 李淳风,我爹一向不喜欢,因由他是半个字没漏,在血书最后,我爹却说要李淳风有一点好,保住我,不至于叫阜家没了血脉。我爹叮嘱我,不论我与李淳风如何,都不必替阜家出头,只顾好我自己一生安乐。 我爹说:“北箫,你喜欢三皇子,眼里心里只他一人,舍了天下万般姿态,实在所托非良人,为人父母者只觉遗憾。但也愿你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白首倒是无妨,只莫成了那糟糠之妻。” 我慢慢收好血书,在怀里藏好,觉得眼前有些眩晕,扶着宫墙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我爹不让我报仇,他只是觉得遗憾,他最怕我成了糟糠妻…… 出了宫,我实在不想回渊王府,想去丞相府看看。丞相府是当初先帝亲赐,偌大而恢弘,当初宫里来人抄家的时候,只从里头搬出来不足一箱子的值钱玩意儿,那还是阜家叔伯们送来的。我爹为官一生,最后一箱子自己的东西也没能留下。我爹为先帝丢了命,我为李淳风丢了半生。多可笑,我们两父女都栽在了李家。 我将帝都的东区走个个遍,愣是没见着丞相府。太过疲惫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我想弄清楚下一步该是如何。 陆心源那边定是要报仇的,特别是李渊一他就是要透过我爹这件事,斩断我跟李淳风的所有瓜葛,不管爱也好,恨也好,最终都成陌路。 还有渊王府,不是瑞妃动手推李谦安入沙池,明妃也不可能贸然出头,那又是谁,总不至于是太妃。 “你傻的么,这都能走丢。阜家之女聪慧无双,夸的都是阜丞相的颜面不成。”我还在恍神,耳边忽然充斥着李渊一的训斥之声。下一瞬,我被一双臂膀揽子啊了怀里,扣得死紧,骨头相触生疼,“不想宫里人送,不知道等人去接么。别傻了,难不成你以为丢了,就能逃走,叫我休了你?” 我是撞进李渊一怀里的,噌了一鼻子的汗,他的额头还不停地冒着细汗,鼻息间尽是汗味。 柊叶难得对我露出不满之色,沉声道:“王爷一回府,知晓大少爷和王妃掉进沙池一事,又听闻王妃被宣进宫,当即进宫面圣,孰料王妃竟已然出宫,却是没在渊王府寻着人。帝都各处都安排了人马,王爷一人找了王妃一个多时辰。 李渊一扫了一眼柊叶,警告他闭嘴,然后回眼盯着我看,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问我:“都说一孕傻三年,你总不会背着本王偷人吧。” 见我仍是没什么神情变动,最终也只叹了口气,抬手揉着我的脑袋,将我的脑袋扣向他的肩膀,他肩膀的都很硬,撞得我一阵龇牙咧嘴。 这街面上,行人来往,不时有偷眼过来的,李渊一不为所动,只搂着我,保不齐还在为注目而偷着乐。 “柊叶,去宣书太医,王妃脑子不知搁了些啥,傻成这般样子,该好生瞧上一瞧,本王才能安心。” 李渊一说得煞有介事。 我觉得心下太过炎凉,忍不住想弄点耳边的喧嚣进去,待察觉,自己已然开口回话:“吃喝拉撒。” 李渊一把下巴抵在我肩窝上,我能听到他的偷笑声就在我耳边,像个得了便宜后卖乖的小孩,声音里尽是愉悦,没有世事的浸染,只单纯美好。   ☆、白云苍狗(四)      我们没有马上回渊王府,而是转去了五柳巷陆心源住着的地方,许是觉着反正都暴露了陆心源,倒不如一次将事情都摆在我面前。   五柳巷的宅子其实是我娘的嫁妆之一,但一直在我娘的娘家名下,我娘的娘家早早迁离帝都,因而帝都之中知道的不多,我娘也只一张地契得以作证这宅子的归属,早在好些年前,我娘就将这宅子送了于我。   宅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只是人少宅子颇大,安静得厉害。   大门正对着前庭,陆心源翘着脚踩在旁侧的椅子上,人懒懒地窝在躺椅里,一双凤眼耷拉着眯成线,打着瞌睡。   柊叶快步上前,直接抬脚踹了躺椅一脚,躺椅剧烈晃悠起来。陆心源倒是不怕,懒懒睁开了眼,扫了我们一眼,见着李渊一也没要行礼的意思,只派头十足地搭了句话:“来了?”   却是没有要人回答的意思,只是坐起来,端正姿态,眼眸之中已然是一派的清明。   李渊一拉着我在陆心源面前的桌案对面落座,我冲陆心源打招呼道:“陆大哥。”   陆心源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扣在桌案上,是宫里御花园地形图纸,上头还有一些标注。   “寒梅宴上具体会有哪些人参加并且座次安排也有,这上头的标注都是我到时要注意的人,能拉拢风便能为我所用。”   说着,狭长的凤眼瞟了下李渊一,太过媚气,精油垫媚眼如丝的味道。p   李渊一却是根木头,只顾着瞧图纸上的标记,那点眼风全落了空,他自己看了看然后把图纸推给我问道:“你看看,有没有谁是李淳风的人?”   我接过图纸看了看,忍不住皱眉。   李渊一忙问道:“如何?不知道亦是无妨,我们的人多加小心,别叫人看出马脚便是。”   “这是寒梅宴的所有人?”我摩挲着图纸,语气透着不确定。   陆心源睁开那双眯着的凤眼,终是有些了严肃的味道,他说:“不是。这些皆是渊王爷取了参加寒梅宴的学子名单后,我去接触了几日圈出来的,我分析过可用的机会很大。”   “这些全是与李淳风有这样那样的过节之人。”我沉吟着道。   陆心源虽表象上似乎狡黠了不少,不好糊弄,可本质上到底还是一如当初那般刻板性子,一时难以理解,反问道:“有何不妥,岂不正中下怀,省得我们多绕弯路。”   我的话一出口,李渊一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他向陆心源解释道:“坏就坏在全都是针对李淳风的。当初李淳风为了夺位,在背后没少动手脚,可真正知道的又有几个?加之李淳风示人素来温和,世人最多是以为李淳风的幕僚行事冷血无耻,何况如今李淳风是皇帝。这些人明着不重名利,但能来参加寒梅宴,总是有所图,没道理针对李淳风,可他们还是打着这样的幌子来了,还不止一两个。”   最重要的是,都撞到了陆心源手里。   陆心源敛下眉眼,重新窝在躺椅里,一身的慵懒之气尽扫:“所以,有人故意在背地里设计了这一出,就为了等我们上钩……”   “而他就做寒梅宴上的黄雀。”   李渊一下了结语,吩咐柊叶道,“去把寒梅宴所有宾客名单拿过来。”   柊叶亦是知晓其中利害,未置一词,匆匆而去。   陆心源分析道:“会是谁?总不至于是李淳风,他既是盯上我们,没道理想不到阜小妹会看出破绽。”   乍闻阜小妹此种叫法,我有些恍然,接着便是心酸。我娘娘家是在江南之南的地方,小妹是他们那里对家中女儿的称谓,也有宠溺意味在里头。从前阜家好些人会这般打趣我,只木头又呆板的陆心源叫得一本正经。   李渊一怕也是头一遭听到,横了陆心源一眼。   可惜陆心源实在木头,全瞧不出里头的深意,只回了句:“怎么,难不成真是李淳风?”   李渊一摇头道:“尚且不知。”   确实,倘若是李淳风动得手脚,没道理想不到我会看出不妥来,可倘若说不是李淳风,也没什么把握。李淳风是狐狸,虚虚实实的东西他最是得心应手。   “地方上的动作可安排好了?”   我端了茶盏,将茶水淋在图纸上,让上头的墨迹化开,模糊成一片一片的,看不出半点本来面目,随手扫到一边去,问李渊一。   李渊一咧开嘴轻声地笑,满目满心的得意。   陆心源问我怎么知道地方上有安排。   我冲着他哼笑一声道:“我爹说得没错,你不适合留在帝都,倘若硬留,你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帝都是天子脚下,想要起事谈何容易。皇帝不出门,连告御状的都没半个。而地方则不同,你想闹多大,纯粹由着你把控,事情大了,总会捅破天,届时帝都想撒手不管也不行。”   我不停翻开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也为李淳风写过不少谋划,不曾想有一日竟也是用这双手,要扯一扯李淳风的后腿,就算不能伤他筋骨,也想着让他过不舒坦,自己心里也高兴。   “地方闹大了,帝都里这些个出自寒梅宴上的名子名士来个推波助澜,朝廷退无可退,总要推出几个人来,担下罪责。”   陆心源看着我,好似有满腔的话,最终都没有说出口,眼眸里的波慢慢平息,才平静地说:“丞相生前曾说,于你,他是又骄傲又心疼,如今我算是见识了,阜家没一个差的。”   我从前跟着李淳风,用计更甚这些,不过当时没干什么好事,所以陆心源一向不承认,如今竟是得了他一句好,有些福祸未可知的意思。   柊叶一身武艺,脚程自然不慢。这边厢已经回来,手上是一叠齐整的名单,递了给李渊一。   李渊一接过随手丢到陆心源怀里,吩咐道:“你把其中所有接触过觉着对我们有利之人全挑出来,一星半点可疑的都要,寒梅宴再过几日便要开始了,最好明日前要做好。”   说完示意我道,“先行回府吧,想来府上也足够热闹,一道处理了,免得宫里出点事,府上还拖着。”   我无可无不可。   只陆心源有些恼火地盯着那一大叠的名单,视线来回地扫着名单和李渊一,我伸手过去取了半数过来道:“我回去帮着看看。”   李渊一直接抢回去,再次丢给陆心源,怕是再去取,拉上我脚下不停地往外走。   身后是陆心源一双凤眼紧盯着李渊一,有些媚态,嘴上却是咬牙地道:“说起来,渊王爷也要叫我一声陆大哥。”   李渊一压根头也懒得回,话里凉凉的:“本王的大哥要不躺在皇陵里,要不在做皇帝。”   陆心源之后神情如何,我没瞧见,只一路被李渊一拖着走,也不知哪里惹着他了,明知我走得别扭,也没有要顾忌我的意思。   临近渊王府正门,我一个偏头,正瞧见一个男人从后门方向匆匆出来,行色可疑,实在太过鬼祟,生怕旁人不知其中猫腻。这男人我见过一次,之前一人在东区找阜家丞相府之际,似乎瑞妃与这男人有所接触。   一座茶寮,两张桌子,两个杯子,却是一盏茶,总不至于是其中一人来茶寮赏杯盏的。何况渊王府茶叶皆是珍品,帝都茶寮虽不至于太差,到底是与贡品不能相比。   如此倒是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一)   “怎么?”许是我的视线定得太久,一路上只顾着闷声生气的李渊一不悦地回头瞪我问道。   我回眸摇头,抬脚跨过渊王府门槛,鼻息间满盈着血腥味。前庭倒是干净齐整,想来定是收拾过,不过我素来对血腥味很是敏感,空气之中的味道很淡了,我还是当即闻到了。   门口的守卫躬身侧立着,见过礼也不见抬起,没一个敢偷眼的。也是我才来渊王府足月还差上几日,府上已然第三遭见血,任是哪家下人也该学乖,纵使不满皆是要收拾干净。   见我多番停下步子,这回干脆是回头看守卫,李渊一当即正色问道:“怎么,有问题?”   我摇摇头,仰脸看着李渊一,无论他是处于什么目的,我只想混个日子,这般拉仇之事还是退掉为好,思量至此,也便开口道:“王爷,我七月初九嫁进渊王府,如今八月不过才冒头,府上却因着我敲打了三批下人。倘若王爷觉得府上下人这般不堪,何不换了一批,省得要提溜着我做戏,叫人觉得疲惫。”   几个迫不得已在前庭穿梭的下人,顿时行色匆匆起来,也不知是叫我换一批下人的说辞给吓得,还是叫李渊一瞬间迫人的气势给吓得。   我知道这话李渊一是听懂了,也就好,旁的实在无须多说。   凉风疾步而来,对着李渊一和我行了礼,张开将半个小咽回去,改口道:“启禀王妃,瑞妃娘娘和清乐公主马上过来了。”   堵我是真的,迎我却是不能,我点了点头:“让她们去后院,这毕竟是渊王府大门口,让谁瞧见也不成样子。”   “是。”   凉风应下了,匆匆退下去拦人。   李渊一眉头深锁,一身的阴沉,眼眸之中是显而易见的怒容,竟是真的不喜,沉声吩咐柊叶道:“跟上凉风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无甚要事就将人拦下。然后让力李良去太医院让书太医过来一趟。”   看着他的神情不似作假,当然倘若作假我也是瞧不出来,否则也不至于被李淳风骗上这么些年。想着前头柊叶为他打抱不平,道是找了我一个多时辰,光是他一个王爷即便是做戏,这般尽心尽力,我也不能一直无动于衷,何况适才李渊一还在生闷气,虽不懂为何,却定是与我脱不了干系。   “王爷,我也不是泥塑的,落个水罢了,也喝过姜汤,不至于劳动书太医。倒是我多年不曾动弹,身手差了不少,早听闻王爷武艺绝卓,倘若得空能指点一二怕是比瞧多少太医都好上几分。是药三分毒,不是。”   我想我大概是太久不曾和颜悦色过,乍然出现,面皮都僵硬得厉害,半点也不听使唤,以至于李渊一盯着我的眼神这般诡异。   我硬着头皮轻咳了一声。   不出须臾,李渊一转了面色,眸光闪烁,一双眼眯成了好看的弧度,连嘴角都高高翘起,干脆吩咐还在一旁等候命令的柊叶道:“行了,听王妃的,不用请书太医,让瑞妃和清乐去后院。”   柊叶躬身施礼应了退下了。   李渊一乐呵呵的,确实是个傻子,拉着我往后院走,莫名的兴致高涨,眉眼皆弯,整个人都端着喜色,连眉梢好像也带上了笑。   我不动声色思量着自己适才是否说也什么奇怪的话,终是无果,想来李渊一做惯了王爷,我又是甩脸子或是淡漠惯了,骤然服个软,叫他满意于在我跟前终于寻着当王爷的感觉,如何会不高兴。   如此于我也不无坏处,总比身边总跟着个镇宅的恶煞凶神要好。   被李渊一傻笑着相对拐进后院,李谦安估摸是一早得了消息,故作不经意从自己屋里出来,见着我和李渊一,慢慢过来,施礼道:“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李渊一示意他免了礼,抬手揉了揉李谦安脑袋,难得亲昵道:“晚膳不用在屋里自个儿吃了,过来一道用。”   李谦安甚少与我和李渊一一道用膳,除了太妃那边偶尔传膳众人皆要一道上桌,他一向是在自己屋里用膳的。全是李渊一道是李谦安年岁不算小,不能粘着父母,该独当一面。我是不懂是否一道用膳与独当一面的联系,不过李渊一不乐意,我对此亦是随意,也就罢了。   “是。”   李谦安温和应声。在民间行乞时反倒灵动得很,一到了渊王府,绫罗绸缎加身,俨然成了个小大人,言行有礼,一派贵公子姿态。   我知道先大皇子将李谦安教的不错,他亦是聪敏,到底是流落在外久了些,叫他染上些不好的性子。我曾想他足够智慧,能自己学好,却是忘了他如何翻天的厉害,也不过是个孩子。   “小安子,你过来。”瑞妃和清乐还没过来,还有点时辰处理李谦安。他是我屋里的,好坏也只能我屋里教导。   我刻意一直盯着他,顿了好久,他也只是垂首侧立,没半点不妥。这般大事在他眼里竟然如此不值得一提,我不觉有些心凉,幸而我察觉的早,我虽无赎罪之心,不过领了他回来,总不能再叫他长废了。我爹倘若知晓,定是痛心疾首。我爹最得意的便是一生坦荡,无愧天地,因着我再没去过周家,后来更是连朝中好友都不再来往。   “跪下。”我打发一屋子的下人出去,然后让李渊一去而来书房,自己落了座,直接对下首的李谦安沉声下令,端得是一张肃容。   骤然听闻这话,李谦安抬眼看我,见我没半点玩笑意味,愣了愣,随即冷声笑道:“凭什么,我偏不跪。”   进府以来的乖顺毕竟是装的,被碰着了逆鳞,瞬间恢复原形,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横眉冷对起来。   “怎么,沙池一事这么快就忘了,还是你以为我是个傻的?”我挑眉,本也没要赎罪,对他说话实在没必要客气。这种蛮横的小孩,你倘若客气了,或是觉得亏着他了,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李谦安听闻是这件事,梗上脖子,头仰得老高:“我又没错。”   说着说着反倒觉得自己委屈了,狠盯着我的双眼眨巴眨巴,透着点点微红,然后就不眨了,硬睁着眼皮,一动不动。   我轻笑出声,极尽嘲讽道:“你爹原是这般教导你的?在自家府邸里阴谋算计,兄弟手足相残?你倒是极好的教养。”   李谦安冲上来,张牙舞爪,一爪子甩在了我脸上,手劲还挺大,有些疼。我倒不是躲不开,不过这一爪子不躲开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二)   李谦安简直就是个被踩到痛脚的小豹子,血红着眼睛紧紧盯着我,素来的自傲让他没有如街头泼妇般咆哮出口,而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阜北箫,你自己没有爹,哪里懂什么是家教。”   我深谙李谦安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亦是知晓凭着他的年纪在市井几年,只是长成瘦骨嶙峋,有渊王府偷着帮衬的功劳,但绝逃不出他自身在市井如鱼得水的因由。我只是不曾想到,他已然这般刻薄,懂得伤人要揭短,戳中敌人最痛的地方,要么置之死地,要么等着后生。   “李谦安,你错了。”   我敛下所有情绪,语气平和着解释道,“阜北箫出身阜家,她爹是先丞相,她娘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她叔伯是富甲一方的商户,阜家教导极好。而我是南箫,无父无母。”   李谦安只狠狠瞪我,我说的话,他没要理会的意思。   我到底比李谦安多吃了几年的盐,说到戳人痛脚自然更为胜出一筹,我端了桌案上的茶盏,刻意风淡云轻的姿态,缓缓开口道:“见你言行,你爹怕是没少对你寄予厚望。你答应来渊王府亦是不想终身行乞,乃至成个废人。你不认错,我是无妨,渊王府废人不少,多一个也没甚么影响,不过我一句话之事。”   李谦安瞪向我的视线更狠了,隔着些距离,我也能瞧清楚太过使劲,眼中泛起的红。   我爹曾说过,被折断了傲骨,才能浴血重生。倘若一人有傲骨,那绝不会是爬不起来之辈。而李谦安光在民间这些年,也只学着市井破烂习性作为自保,那些个骄傲半点不曾放下,可见一般。   我也不催他,只让冬野伺候着换了盏热茶上来,慢慢悠悠地喝:“你大可好好想想,茶这盏凉了,也就没有下一盏了。”   咚地一声,李谦安的膝盖狠狠撞在了地上。他还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死我,眼眶彻底红了,泫然欲滴。   我本也不喜饮茶,当即扣下茶杯问话:“你可知错?”   “我没错。”李谦安梗着脖子,仰着头,愤愤不平地吼道。   “那你便跪着好了,直到你知错为止。”我回头叮嘱冬野,“吩咐下去,大少爷被本宫罚跪,他一个时辰不知错,那就跪一个时辰,一日不知错就跪一日,直到他认错为止,谁也不得偷送吃食或水。”   冬野施礼应道:“是,王妃。”   “王妃这话可是特意说与哀家听的。”也不知太妃自何时起站在了外头,听去了多少,言辞却是半点不留情面,说了话,慢慢吞吞地让良辰扶着现身,再悠悠地进屋,款款落座,仪态万千。   视线淡淡地从跪在地上的李谦安移到我身上,刻意地缓下步调,时辰好似都被拖慢了几分。   “臣媳见过太妃。”我屈膝行礼,自是没得到应声。   太妃目光在我身上停了良久,又转回李谦安,眼眸之中的疼宠显而易见,对着我话里的锋芒消散殆尽,变得柔软而慈祥:“小安,过来太妃这边。”   李谦安偏头看了看我,咬了咬自己的唇,然后默默地摇头,低垂下脑袋,如何委屈二字了得。   太妃当即心头怒火烧得更旺了,抬手重重地敲在了桌案上,惊得茶盏杯盏好一通蹦跶:“王妃倒是能耐,才嫁进渊王府,就要把持全府不成。哀家这太妃是不是见着你,还要给你行礼。”   “臣媳不敢。”   我赶紧跪了在地,额头抵地,不敢抬起。想我也真是可笑,在宫里虽不如意,却是谁也不曾跪过,一出宫,跪完这个跪那个。当真是宫里三年将我养得太过好,嘴里嚷嚷着自己不过区区一介草民,可没半点草民做派。如今也不过是全补了回去。   太妃干脆砸了茶杯过来,茶杯撞在我肩上,茶水尽数洒了,还是我适才让冬野新沏的,滚烫。我尽力维持平和,身子还是抖了抖。我只庆幸不是砸在脸上,我唯恐没了这张脸,日后下地狱见着阜家谁,他们认不出过,我也不能腆着脸凑上去了。   “不敢?哀家看你是敢得很。良辰,李良怎么还没来,总不会是人老了,腿都短了吧。”   良辰躬身侧立,嗓音轻柔如风,很好听,她回话说:“回太妃,李总管道是府上汇总账册皆在王爷书房,他过去取了,一会儿就过来。”   账册?   我算是预感极准的,此时搬出账册,我定讨不着半点好。渊王府建府十几年,账册厚的不成样子,我来渊王府还不足月,更是没看到近月账册的部分。现下出事,怕是一早在那里等着我了。   太妃哼了一声,再次让李谦安起身,适才李谦安见我被太妃责难还得意地偷眼给我,分明是故意不肯起身,算计着让太妃折腾我,只是没料到太妃竟然会拿杯盏砸我,一张脸都僵硬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算计旁人,竟是想着自伤,想挑衅我给我下马威,却在见着我蒙难,悔不当初。   李谦安迅速站了起来,快步过去太妃身边,未待张嘴请求,李良匆匆而来,出言施礼,硬是没让他说成话。   李良呈了账册上去,施礼道:“见过太妃娘娘,府上账册一并取来了。适才比对过,确实出了足一百两的漏缺。”   太妃没看账本,反而问道:“王爷现在何处?”   “回太妃,王爷正在书房里看兵书,我说是王妃要送整理好的账册给太妃,就将账册带出来了。”   这是事先断了我的退路,足足一百两银子,民间一个青壮年一年尚且只能得个十几二十两银子,我一管账,就是这么大的纰漏,不找我开刀都说不过去。   “说说吧,这银子你都花在哪儿了?渊王府是亏着你吃还是亏着你用了,执掌全府,就是让你满足私欲,中饱私囊!”   “太妃明鉴,臣媳断无此想法。不过臣媳愚钝,尚未能全数看明白府上账册,更是近月账册来不及翻看,是臣媳疏漏,臣媳干脆受罚。”   这银子还指不定是谁做得手脚,我最多算个疏漏,没道理替人顶罪。一百两银子不算少,动手之人定不是一次拿的。何况看样子是才知道的对不上账,就急吼吼地过来拿我问罪,疑点不可谓不多。   太妃哼声冷笑道:“愚钝?疏漏?先帝都曾出言夸赞,道是阜苍晟之女难能聪敏,不比男儿差   之分毫。王妃这话,是觉着哀家才是愚钝吧。”   “臣媳惶恐。”   我深知此刻我多说多错,只赶紧想着能想出端倪来。我之前一直是太妃执掌渊王府,账册未曾出事,一百两不少,那人定是等着账册移交到我手里开始动手,正好趁了我还不熟悉渊王府事务的空子。   渊王府里到底是没一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三)      听闻每个出阁的姑娘,娘亲皆会教导去了夫家该如何持家,如何相夫教子,如何伺候公婆。我娘最是不喜我纠缠在皇家侯门里,但愿我一辈子碌碌无为,生有父母欢喜,死有夫君、子孙悲切。   最是可笑的,我前半生陷在帝位之争里,后半生又在渊王府这个最深的侯门里沉浮,我竟是过得比世间多数男子跌宕。   恍若此时,别家的许是妻子洗手做羹汤,一豆烛火,满桌欢颜。而我跪伏在地,肩头是滚烫茶水浸染后的湿热,头顶之上是太妃训诫,堂屋之外是下人躬身侧耳,偷笑的不乏其数。   大概我太过恭谨,太妃越发火气上头,直接甩了账本过来,又是砸在我被茶水才烫过的肩头,准头十分好,言辞不善道:“王妃还是自己瞧清楚为好,省得以为哀家刻意冤了王妃,府上王妃最是金贵,哀家亦是唯恐不及。”   太妃虽比不得皇后,到底是在宫里混出头之人,要堵死一个人,话里话外也就不会给人留一星半点的空子。我若捡了账册来看,就是认了太妃的话,怀疑是刻意冤枉,不捡就是对太妃不敬,与之分庭抗礼,传扬出去,我这王妃更是跋扈。此言一出,我却也只能苦笑着捡了账本来看。   我翻了翻账册上七月自我嫁进渊王府起的琐碎条目,看着无半点异样,可月末汇总竟是整整缺了一百两银子,凭空对不上账目,这般一来,想不怀疑是我动的手脚都难。   合上账册,我朗声道:“我会尽快查清楚,尽快给太妃一个交代。”   “查清楚?”   太妃哼了一声,仪态端庄,只面上漏了些嫌恶的神情道,“王妃是想怎么个查法,倘若是监守自盗,又如何查得清楚,莫不是遥遥无期地去查,那王妃在渊王府日后当如何服众?”   我挺直脊背,目光平和看着座上的太妃,淡淡道:“我自请一十军棍,求太妃容我三日内查清楚。”   “要是三日未曾查清楚呢?”太妃端了良辰新送上来的茶,用杯盖刮去蒸腾上来的氤氲热气,一举一动,深覆典雅。   我轻声笑,眉目舒畅。想来她不想为难我,不过是瞧不惯我不将她奉在心上,视之于她是为挑衅,也就来杀一杀我的锐气,莫忘了这渊王府当以谁为尊。这样是最好,我怕的是她执意要折杀我,我尚未替阜家讨回名声,我爹一生最重声名,他死了,我为他讨回来之前绝不能死了。   “我当自领五十军棍。”   屋外几声暗暗的抽气声,很轻,我也算半个习武之人,比不得李渊一,也算不错,落在我耳朵里,甚是清晰。   李渊一是军功出身,渊王府上亦是有军中做派,但凡府上上下谁落了不好,要责罚,一向是军棍加身。五十军棍,一个壮年汉子也不一定能撑着,要堵悠悠之口绰绰有余。   太妃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凑近唇边,轻呷了一口,缓缓搁下茶杯,视线落在我面上,只看着我并不言语。   我会意,朗声道:“王爷那儿,我自会言明。”   “好。”   太妃沉吟良久,施施然点头,“王妃聪慧,三日定不是难事,哀家也不插手府上之事,这三日府上还是由王妃执掌,王妃这回可要看清楚了,莫再出事才好。渊儿朝中政务颇多,府上不宁,如何也是不好。”   “是,谢太妃教诲。”   我垂首,账册被我捏在手里。其实想想于我并无亏或是不亏,查得出是最好,倘若查不出,不过区区六十军棍,挨过去便是。反正烂命一条,变成半条,亦无不可。   太妃让良辰扶着起身,想让李谦安跟着去她那屋里坐坐,李谦安道是功课不曾做好,又说了些贴心的话,也就将太妃哄得欢心,施施然出门,自是不忘交代一句:“行了,王妃也莫跪着,去领了一十军棍,早些查清楚。”   “是。”我起身,屈膝施礼道,“恭送太妃。”   李良没走,他是太妃的人,自然留下负责我挨军棍一事。   书房的李渊一迟迟未曾出现,定是叫李良安排下的人拦下了,可看李良尽管面上平和,可安排人准备长凳和打军棍之人时不时扫向回廊拐角的眼风也知拖不住多久。   未免李渊一搅和进来,事情更为烦乱,我吩咐冬野道:“冬野,你去书房与王爷说一声,让王爷写几张字帖于本宫,慢着写,本宫亲自下厨,晚膳会传地晚些,先写了字帖。”   冬野点头应下,疾步而去。   李良抬眼看我,又迅速收敛下眉眼,不动声色,见着执行军棍之人准备妥当,抬手示意我趴到长凳上:“请王妃上长凳。”   我走过去,趴好,双手在颈边攀附住长凳边角,使了十分气力,指尖扣出不少木屑,脑中飞速想着军棍之后一身的伤该如何应对李渊一,想得疲惫了,大概也就不觉得如何疼了。   李良道:“打。”   第一棍贴上屁股,皮肉连着骨头疼,唯恐几棍下来,我的骨头也就碎了干净,需要捡吧捡吧,凑成一堆。我捱过不少刀伤剑上,却不曾被棍棒加身过,只觉得一棍接着一棍,上一棍的疼还不曾褪去,下一棍已然到了皮肉上,连绵地疼,涕泗横流。   身后忽的停下动作,我的耳里轰鸣着,打军棍的下人也说得含糊,听不太清晰。李良站在我前头,声音也沉稳,我倒是听清楚了,他说:“继续。”   军棍再次落在身上,力道却是减了不少。   我有些觉着好笑,这打军棍之人第一棍怕是照着平日里打下人的力道打的,可两三棍下来,见我哭得凄惨,才惊觉我是王妃,一句话,他的小命怕是不保,于是吓得不敢再打,向李良求助。   军棍还是要打的,不过存了讨好我之心,也就卸掉了几分力气。   可还是疼得要死。   我死死咬着唇把所有要冲出来的喊叫都咬死在嘴里,闷声哼着。我可以哭,但不能叫,那太难看了。何况我怕只一张口,会不由分说就威胁所有人,到时岂不是功亏一篑,前头的军棍也就白挨了。   李谦安原是站在屋门口的,忽然噔噔噔几步跑到我面前,站着他已经比长凳高了,恰好能俯瞰我。   我只觉得眼前落下大块阴影。   然后阴影下移,李谦安跪在了我面前,我抬眼看他,额上汗水太多滑进我的眼睛,视野朦胧成片,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他一双盯着我的眼睛,明亮如星辰。我想着倘若有日连星辰都染上了阴鹜,该是如何的可惜。   “抱歉……”   李谦安张开嘴,我没听见他的声音,不过我曾为李淳风练过读唇语,如何疲惫,我也能不错漏半个唇形。这个死小孩儿,庭院里人这般多,怎么能开口说这些事,脏事我们关起门来说才是。   我抬手,不太准,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挪了挪才捂住了他的嘴,我想冲他嘘上一声,张口后却是伴随着最后一下军棍落下的惨叫,太过凄厉竟是吓着了我自己,直接从长凳上翻了下去。   我只看到远处回廊拐角处一闪而过的明黄色衣摆,下一瞬是我重重砸在了地上。头顶上大块大块的阴影,随后耳边有人疾步而来,多出的阴影俯下身来,是凉风。   我冲她嘘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凉风不停地晃着我的身子,晃动牵扯着我混沌的脑袋,还有屁股上大概血肉模糊的伤厮磨着粗糙的地面,疼得更厉害了,我也就疼醒了。   我看见凉风松了口气,我冲她虚弱地笑,她从阜家覆灭来我身边的第一日,我便与她交代过,日后无论为何,我若要晕过去,定要将我摇晃醒。   彼时,这般叮嘱她,是怕在宫里一旦遭遇不测,晕过去了,也就没机会醒过来指认谁是凶手,所以想着晃醒了,能在死前交代一番。本是存着自己不得好死,也不叫别人活着的念头。   李良在旁边吩咐下去:“传太医。”   凉风接过话头道:“传书太医,王妃之前的身子一向是书太医照看,王妃身子有点什么小毛病,书太医都知道。”   我想我真当培养些亲信才好,好比凉风这般的,毕竟凉风不能每每恰好在场,例如找太医一事,倘若来的不是书太医,我要是被弄死了,是冤还是不冤。   李渊一来得很快。   我那一声叫得太惨,书房虽要拐过一个长廊,到底是在一个院子里。李渊一又是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好,若不是有人故意牵制,他也不至于听不到半点动静。   他在我面前停住步子,低着头看被凉风半抱起来的我,勾唇笑道:“王妃,本王今儿的晚膳是血污王妃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四)   我是被身上的伤疼醒的。   屋里黑着,只点在门廊口的一盏红灯笼顺着大敞的窗棂投了些光亮进来,那盏灯笼自我入府就没一晚不是点着的。这是自宫里延来的规矩,李渊一晚上歇在谁的屋里,灯笼就要点在门廊上。   府上前几日还有太妃身边的老嬷嬷特来提点我,道是不能独霸着李渊一的宠幸,身为王妃当分好李渊一去各房侧室的天数。我倒是想,无奈在这方面,李渊一简直冥顽不灵,如何晚归,总也要搂着我一道睡。   即便白日里我伤得这般重,还是被李渊一箍在怀里,挪动不得半分,只觉得手脚木木的,一动,如蚁虫噬咬般麻痒。   我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李渊一依旧呼吸平稳,偏头瞧过去,是半张被漏进来的灯笼光照亮的脸上是紧蹙的眉目。这个王爷倒真是古怪,喜怒好恶都写在脸上,当真是“傻子王爷”,白日里倘若不是我晕得快,估计对上他的怒火,保不齐再添些新伤。   伸手轻轻拎起李渊一搁在我肩头的手臂上的袖子一角,背着手力道不太好掂量,只能试着一点点感觉着,慢慢将他的手臂往他自己那边丢,然后一寸一寸的往床内侧移挪动身子,尽力轻手轻脚,不至于惊醒了李渊一。   我好不容易移到靠墙的位置,已然一身的薄汗,趴着歇了会儿,人醒着,更觉脖子梗着难受,稍稍仰起些,转头,然后顿住了动作。   李渊一睁着眼定定地看着我,身上却是半分未曾动过,连手臂都是我丢出去之后的姿势。见我终于注意到他,淡漠着开口道:“移好了?”   我僵着没动,即便隔着浓重夜色,他情绪不善我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来,我没必要将渊王府里最后一道护着我的屏障都给撤了,我想活着,所以我不能杀傻,尽力委婉措辞道:“你手重,被压着,我睡得不太安稳。”   李渊一纹丝不动下,沉默更显。良久,他直接移到我身侧,近了的面目上神情越发渗人,他也不吭声,干脆抬手伸过来。我本着不还手的心思,本能眯了眼,皱了鼻,岂料落在头上的是轻柔的揉噌,耳边是李渊一脱口而出的轻笑。   我睁眼,回眼过去。   头上揉噌的力道增大,倒是有些疼,李渊一嗔怪道:“这就知道怕了,白日里领一十军棍的时候怎不知道怕。”   随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使力,我头皮都被揉疼了,他说,“你傻的么,只说是我拿了银子,谁敢再多说一字半句。”   “倘若再出这世出事呢?”   我回问他,我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深受先帝宠爱,自是不懂这些个银子的去处会有如何的影响。   李渊一随口道:“渊王府不缺那点银子。”   我想说他助纣为虐,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毕竟倘若不是这事牵连着我,我知晓了这般事,定也不会想着为渊王府好,或是为谁,就出了头,那样的我与他也无甚不同。   “好生将养着。”   李渊一终于伸回手,继续道,“我会让柊叶盯着你,明日让书太医过来府上,一日一号脉,你好之前不能出府。”   于他争执定是无用,我只说了句现实:“倘若三日后,查不出是府上谁做得手脚,我要领五十军棍。”   “我自会与母妃说。”   那便是无商量的余地,我也懒得多言,只转了头面对着墙,闭眼不再开口。我知道身后的李渊一正瞪着我,不过无妨,我就是仗着他目前还没生起要将我打入“冷宫”的念头,其余的我无心理会。   李渊一伸手拥我入怀,很好地错开了我身上的伤处,脸凑到我肩窝上,鼻息落在耳后,温温的痒痒的,他说:“三日后是寒梅宴。”   所以这三日我不安分些,那寒梅宴便没我的份。   我爹在血书中不愿我去报仇,我不会听,反正我也没听过多少他的话,不在乎再多上一次少上一次。虽我已然弄不清楚我该报仇的是何人,是下毒的二皇子,还是一心要我爹死的先帝,抑或是对阜家置之不理更甚做了推手的李淳风。   而我,只能抓着寒梅宴不妨,我想许是寻着蛛丝马迹也不一定,二皇子大可只要我爹一人性命,如何要了阜家满门性命。   至于李渊一,在我得逞所愿前,渊王府是我的屏障,他是我最后的稻草,倘若我还想成事,不能气盛。我不是不能忍之人,从前为着李淳风,对他那些瞧不上我的幕僚也好,对那些满身血的尸体也好,对着连日连夜的蹲守也好……   我早百忍成钢,曾经为李淳风学会的,最后都留下了,只是丢了个人罢了。从前我想过风花雪月,以后我不敢再想,代价太过惨烈。   再醒来,我紧贴着墙,床上也就变得空荡荡的。寒梅宴要开始了,李渊一再无懒可躲。   凉风在脚踏处候着,见我醒转,当即凑上前来,动作小心地扶住我,生怕我有个动作,然后伤筋动骨。   “小姐,书太医来了,在大堂候着。”   我屁股不挨着任何一处地借着凉风的力道,纵身而起,然后落地,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疼,摆了摆手拒绝凉风帮手套外衫,只自己慢慢摸着,吩咐道:“让冬野过来。”   “估摸着小姐这时辰会醒,冬野去厨房给小姐取早膳了。”凉风边说边帮我取了鞋,搁在我脚边,等我自己摸着穿上。   冬野端了早膳回来,我才将将把鞋穿上,屁股的伤扯得一抽一抽的疼,却也没法子,又坐不下去,让下人动手不知轻重,倒不如自己弯了腰一点一点来。   柊叶守在庭院里,靠着唯一的一棵大树,双手交叠着抵住长刀,刀锋深入泥里三分,木着张脸,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   我吩咐凉风来屋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为了让柊叶安心也没关门窗,只站着用点吃食,问道:“冬野,你原是何处调过来的?”   冬野偷眼看我,见我回看,立马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地道:“冬野对王妃绝无二心。”   小丫头竟是以为我为昨日对不上账一事怀疑她了。   “你先起来。”她抬头看了看我,最终还是乖乖起身,瑟缩着身子,我无奈道,“你是渊王府老人,虽现下在本宫屋里,到底也有些姐妹,平日里能说说话。凉风不比你,她是我带进府的,能听着的话皆是府上的人想叫本宫听到的,行事多有不便。本宫身边亦是竟是无人可用。”   这话说得已然够直白,倘若冬野再听不懂,我也不会要一个蠢货来做自己人。   冬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询问道:“王妃想让小人在府上打探打探消息?”   “府上素来不缺吃的用的。”   我冷笑一声道,“即便是动了银子,也不会搁在府上。何况昨日里一闹,风声鹤唳的,你出去也探不出什么消息,反倒是打草惊蛇。”   “冬野不明白。”   我匆匆扒拉了几口剩下的吃食,让屋外的候着的下人进来收拾了,领着凉风和冬野去书房,想着昨日见着与瑞妃一道的男子,画了下来递给冬野问道:“府上可有这个人?”   冬野细下辨认,肯定道:“回王妃,此人乃瑞妃娘娘的娘家舅爷。之前有一回川儿,就是在瑞妃娘娘屋里伺候的,她也不知吃坏了什么,一直跑茅厕,让我帮着把瑞妃娘娘要的茶水送过去时提过一句,说是瑞妃娘娘的娘家舅爷来了,那时我见着正是画像上之人。”   “可有认错?”   “绝不会认错。”冬野又仔细看了看道,“府里的下人要会记人,不然倘若哪个人来了府上,我们认不出来,耽误了王爷的事,可要被李管家责罚的,严重的还要被赶出府,所以大家都练过认人。”   “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我点头,正待吩咐她盯着瑞妃那边的动静,书房外柊叶的声音传来,道是瑞妃、明妃还有清乐公主、李谦之一道来请安。   凉风取了几张软垫在椅子上塞好,冬野扶我过去坐下,这才请了他们进来,一道行礼道:“给王妃(母妃)请安。”   清乐公主冷眼看我,没有要施礼的意思。   我点点头道:“都起吧。”   瑞妃端着笑,明眸善睐,从前也没注意,道是张了张不错的脸,她说:“王妃身子可好了些,我那儿没什么有用的,左右想想,还有支人参是年前王爷见谦之体弱连连生病送来的。不顾太医道是虚不受补,一直也没用上。我也不懂有没有用,借花献佛,送了过来。”   我示意冬野过去收下,随意点点头道:“瑞妃有心了。”   瑞妃微微颔首算作应答,温文和顺。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五)   明妃也送了些进补的药材过来,她没有子嗣,也并无如何得李渊一的宠爱,屋里东西也就一般。   我全示意冬野收下。   清乐只在旁瞧着我,冷眼轻哼,尽是不屑,估摸着是过来看笑话的。见不到我如何凄惨,也就只能瞧瞧我如何得入不得她的法眼了。   “凉风,前头搁冰窖里冰上的西瓜还有荔枝果去取些来,让明妃和瑞妃带回去,左右我受了伤,这些个冰镇的不能吃,王爷也不好这口,搁着反倒坏了。”   至于清乐公主,这场她瞧不见我的戏倒是有趣,我自要配合她演上一演,毕竟渊王府太过清闲,该闹腾起来了。   “哟,还一桩的中饱私囊呢,不知道李管家在账册上可有记上一笔,莫到时候查起来,又是区区一十军棍草草了事。”   清乐忍不住开口冷嘲热讽一番。   冬野为他们上茶,送至清乐公主面前,忽的就顿了顿,有些为难,毕竟我故作见不着人的姿态摆在那里,她是我屋里的,总不能驳了我的脸面。不过是这一顿,也不是多久,倘若无心也就错过了,孰料清乐公主竟是腾地起身,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冬野脸上。   “好你个贱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冬野隐忍着眼泪就要跪地求饶,我取了桌案上一只砚台,飞出去敲在冬野膝盖上,让她直起腿来。   “本宫还道是清乐公主正演戏本呢,这出戏叫什么,不是一叶障目么?也怪冬野心思剔透,揣着本宫心思,就没给清乐公主上茶,公主也甩了她一巴掌,算是责罚了。”   我故作不解,,随即再装个恍然大悟的样子,三两句话打发了她,转而对冬野道,“还不给清乐公主赔罪?”   冬野赶忙施礼请罪道:“请公主恕罪,都是小人的错……”   多的话,她也不会说了。   幸而凉风踩着点进来,吩咐几个婢女将果篮分别递给瑞妃和明妃跟着的婢女,当然也没有清乐公主的份。   分好果篮,凉风移步过来,音量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道:“启禀王妃,大少爷昨儿起就跪在前庭,还是王爷做主让他回屋跪着,跪了一夜。王爷说待王妃醒了,再过去瞧瞧。”   我嗯了一声,示意跪在地上的冬野与凉风一道来扶。   冬野偷着看了眼阴沉着脸盯着我的清乐公主,到底还是起身,竟是她一起身,清乐公主抬脚便踹。还是我脚下动作快,跃身过去,那一脚硬是踹在了我膝盖上,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屁股被刚才跃身过来的动作带得大概是伤口裂了,能觉出血顺着往下流。   我扑倒前,迅速移动身子,倒不至于跪在清乐公主面前,不过也太过狼狈。咬着牙,忍住疼,沉声道:“柊叶。”   柊叶很快出现,见着眼前的状况,面色还是木木的,眸光却是凌厉地扫过一屋子的人。想来是早听着屋里的动静不小,可毕竟要避嫌,没有传召也只能在庭院里候着。   我靠着冬野和凉风边慢慢借着她们的力道起身边吩咐柊叶道:“把清乐公主从我这院里丢出去,让护卫都人清楚了,不许清乐公主靠近我这院子半步。”   柊叶是李渊一放在我身边的人,由他动手,即便是清乐公主恨极地大吵大闹,也逃不过被丢出去的命。   有手脚快的下人早早出去,将候了老久的书太医请了过来。   书太医见着屋里的状况,也知是后宅不宁,上前几步只扫了我一眼,就开口训道:“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把人送床上去?”   凉风和冬野到底是姑娘家,要抱我去床上,也是难为她们。   柊叶上前来,沉声道了句多有冒犯,将我抱了起来,小心避开伤处,步子平稳而迅疾,行至床前,只俯身,让我自己扶着床沿慢慢挪到床上,趴好,心思倒是细腻。   我把手伸给凑上来的书太医,叫了冬野道:“去把大少爷叫来,然后去给脸上点药,这里人手够,你不用伺候了。”   冬野红了眼眶,硬要留下伺候,得了我松口,当即一把抹掉眼泪,出去领李谦安过来。   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在这府里呆久了,对她一点不好,她能记上一辈子,倘若对她一点好,她也能记上一辈子,拉拢人心不外乎这点法子。从前在宫里我懒得去经营,不是不会,而是心比天高,还以为有李淳风护着,这些个蝇头小蚁不用理会。只后来想清楚了,我那宫里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今日当多谢清乐公主相助,否则我还要另寻拉拢人心的法子,保不齐还不如这一遭效果好。   我正寻思着,书太医忽的一掌呼在我伤处,疼得我龇牙咧嘴的,狠瞪了故意为之的书太医一眼。   书太医一脸得随意,懒懒扫了我一眼,继续把脉道:“听闻不过是些棍棒造成的伤,叫人过来将伤口洗干净,上些伤药几日便好。至于你的膝盖……”   停住了话头,阴测测地冲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我们一个故意不说,一个硬着气不开口问,两相对峙,只得凉风开口询问:“书太医,王妃的膝盖如何了,可有大概?还劳烦书太医细细查了,多多看顾才是。”   “你家主子都不急,你急什么。”书太医对着凉风吹胡子瞪眼。   凉风颇为无奈。   我却是截了她的话说道:“书太医,劳烦诊治详尽些,我想算算自个儿还能活上多久。”   书太医瞪我,那双眼太过凶狠,恨不得能吃下我。   我淡笑着,不动声色道:“不说也无妨,只是到时要一直劳烦书太医过来为我续命才好。”   “你不是不想活,如今想起来要求我,活着了。”   那洋洋得意姿态,怎么瞧都有些小人得志的架势,不过他心是好的,起码太医院里这般多的太医,能让我安心被医治的也就他一个。到底是我爹当年好友,见我沦落至此,也不想我过得不好。   我笑道:“不用太久,续个半年命就好。只半年,阜家定能翻案。”   后半句话我是含在嘴里说的,书太医离得近,自然能听清楚,其他的隔墙有耳,我还不想让他们听了去。   书太医怔怔的看着我,似乎想劝我,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号脉的手指有些抖,好像不过须臾便是迟暮了。   “你也要死了吗?”   屋外的李谦安窃窃地进门问我,那神情太过哀伤,竟让我有些莫名,我倒是不知道何时开始,这孩子竟对我这般深的感情。我适才的话确实是有刻意说了于他听的意思,只是我没猜到他是这个反应。   “你们都下去吧,冬野和凉风留下伺候。”我挥了挥手,让下人都去屋外守着,这才答话,“这话你该问太医,不是问我。”   李谦安对着书太医追问了句道:“是吗?”   书太医有点懦懦的道:“王妃,目前尚是无恙,只要按时服药,平日里好生将养着,还……”   “你也要死了,为什么带我回来?”李谦安没等书太医说完,直接回转了头问我。那么个小孩,如何的聪慧过人,被教养得如何好,如何努力地装成个小大人,到底还是觉得委屈,眼眶红地厉害,可硬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突然跪在了我面前,郑重其事道,“我认错。我承认是自己设计让李谦之推我下沙池的。他在背后说你不好,说瑞妃正想着法子要让你失宠,或是除掉你,我气不过才想出这么一招的,我还斗不过瑞妃。你觉得不好,我会改,你不要用死来骗我。”   想说我没用死骗他,却是没来由心软。他还是个孩子,可连年的行乞日子叫他已然明白什么是死。像他这个年纪,阜家还在,我还不是个杀手,只知道围着李淳风打转,笑得仿佛自己是傻子。   “好,我不骗你。”   李谦安抬眼看我,明显还不信我,问道:“真的?”   “小安子。”   我避而不答,转了话题道,“你该知道,府上聪明之人不少,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你设计陷害李谦之的事,难保会有人瞧出端倪。现下太妃还在,她能护着你,倘若以后太妃去了,又当如何?你虽进了渊王府,却不能是世子,日后还要仰赖世子,不是李谦之就会是另一个,到底是兄弟,我不求你兄友弟恭,但求你不要糟践了我难得好心,进了渊王府反倒过得不如小乞丐。”   “还有王爷,说起来他是你五叔,不至于对你不好,可人心总是偏的,他能否为了护着你舍弃自己儿子还是未知之数。你要自保,不是去除掉其他人,而是迟早离了渊王府,不再仰赖于谁。”   “小安子,在那之前,你要借我,借你五叔,借太妃,保自己周全,不能竖起一根半根小辫子,被谁抓个正着。”   李谦安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诚心诚意的,他说:“小安子谨遵母妃教诲。”   书太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不到他是如何的神情:“你倒是好算计,来年清明,不至于没人给阜家上香了。”   我照单全收,淡淡道:“恩,想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六)   屁股上的伤势其实不太重,执行军棍之人顾忌我是王妃,下手减了几分力道,只皮开肉绽,并无伤及骨头。反倒是膝盖上的伤,那一下跪在地上,没有能支撑的,又只顾护着屁股,摔得狠了,加之旧疾,隐隐地酸疼着。   李渊一本就无视我那三日许诺,如今更是堂而皇之禁了我的足,我的据理力争他只听着,然后等我说完一通道理,连扫我一眼都没有,淡淡道:“说完了?那就回屋歇着。”   我那院子里安置的暗卫不少,我曾偷出去过一次之后,暗卫更是封死了所有缺处,我还未曾动作,他们已然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是王妃他们不能动我,只是如柊叶般前前后后跟着,翻来覆去一句话:“王妃请回。”   如若硬来,他们不敢动手,但被跟着到底是做不出什么事。   与暗卫不同,李谦安便是明目张胆得盯梢,瞧着我吃药比柊叶还上心,何况他嘴上母妃叫着,但凡自己定下主意也没要听我话的意思。   前头清乐公主一闹,李渊一回府便禁了她的足,更是一声令下,我这院子成了禁忌,没有允许谁也不准靠近。太妃那边没有半分动静,想来是李渊一特意过去说道了。我有些厌烦,李渊一随随便便一句话,我已经是渊王府后宅的公敌,倘若他们同仇敌忾,我定无好日子过。   床上趴得太久,胸闷不已。   我让凉风扶我起身,慢慢坐在垫了软垫的座椅上,随手提笔记下从冬野那问来的消息,理理思绪。   李谦安见我提笔,一个小跑过来,虎着张脸瞪我。   “小安子,瑞妃想对付我,可她还不曾想着法子,暂且按兵不动,可也随时会伺机而动。自我嫁进渊王府,王爷明着宠我,已然将我立成了这渊王府的靶子。”   我一向懒得解释,可对着这孩子确实一再破例。   “现下府上皆以为是李谦之推你下沙池,还累着我。瑞妃因何只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你可想过?”   李谦安素来聪慧,只我稍加点拨,他就理清了其中关系,开口道:“太妃当众打了母妃,所以瑞妃以为母妃迟早树倒猢狲散,不足为惧,倒不如静观其变,免得她冒出来,反倒不得好。”   “不错。”   我点了点头称赞,补充道,“还有王爷回府,明着是禁了我的足,却是府里上下全不能靠近这院子,我这块靶子更大了。太妃瞧在王爷面子上,目前尚不至于撕破脸责难于我。可府上自有其他人盯准我,瑞妃更不能冒头,她要是出头反倒落了下层。”   李谦安看着我记在纸上的关于瑞家枝枝节节,问我:“母妃觉着那一百两银子在瑞妃那里?”   “不是以为,就是在她那里。”   我肯定道,搁下笔,手指点了点上头的未干的墨迹,继续道,“瑞家是南朝立朝以来就存在了,可一直在南朝官场之中位置不高也不低,传至如今更是依靠结亲皇家才能维持住家族风光。瑞妃是王爷侧室,是侧妃,有封号,瑞家有难,她没到底不出手。何况我才罚了瑞妃那院子两个月月钱。”   渊王府照理说是不缺吃不短用的,分月钱不过因着一个院子里,总有些这样那样的用度,每每要与管家请银两也是麻烦。   瑞妃绝对是缺银子的,端看她送来于我的东西皆是李渊一或是太妃赏赐的,没一样是她自个儿添的便能瞧出端倪来。明妃送的虽不贵重,好赖是挑拣过的,自己购置的。一个缺银子的主,又正被扣了月钱,娘家舅爷还找上门来,怎么也要有些动作才能搭上戏份才是。   李谦安不明白了:“母妃为何不将这些话说与太妃听?太妃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母妃说了,也就免了军棍之苦。”   我抬手招呼李谦安过来,在他挑眼慢慢靠近的戒备之下,抬手落在他的脑袋上,小孩的头发软软细细的很好摸。   为何啊。   因着那一十军棍,我定要受了。可这话说了,小孩儿也是不懂的。   何况我也好些不懂,比如太妃一心礼佛,对人亦是和善,只对我严词厉色,我不懂;再比如,李渊一人前对我如何宠爱,可他明知我成了这后宅的靶子,亦是置之不理。还有那日挨军棍,渊王府又有谁能拦住他,书房离得也不远,动静这般大,他一介习武之人耳力绝不会差,愣是等我打完了才出来,便是他想好了叫我捱一顿打。   自李淳风之后,我已是不信什么没来由的爱恨。他们有所图,这很好,能叫我安心受着,好的坏的,都安心。   冬野从外头匆匆而来,脸上红扑扑的,似乎还带着外头的暑气,狠狠喘了口气,上来行礼道:“见过王妃。”   “起吧。”   我知是有状况,让屋里伺候的下人都出去在屋外候着。李谦安我也让他出去,他不肯。我到底不好相与,干脆让凉风将人丢了出去,时刻盯着,没我准许,他也进不来。   冬野好不容易平息了呼吸,开口道:“启禀王妃,川儿是个会躲懒的,我主动提出帮她看顾打点着,她也静应了。不过现府里上下皆知晓我是王妃屋里的丫头,川儿也不敢叫我做什么重要的,只让我帮着理理后院。可巧了,我正在草堆里找我丢进去的石子……”   说着话,冬野本就被暑气折腾得红扑扑的脸更是红了一层。府里婢女间正流行着这戏耍玩意儿,几个石子抓抓仍仍的,能玩上一日也不觉得厌烦。   冬野正了正面色,接着话道:“我从草堆里见着瑞妃带着她的贴身婢女小栗子从后门出去了,我无他们院里的小厨房摸点东西吃的时候,听说啊,瑞妃娘娘的娘家舅爷又稍人传信过来了。这不,我就赶紧回来通知王妃了。”   “正好。”   我点点头,扶着桌案起身道,“我们去瞧瞧。”   冬野直接被吓白了面色,慌忙阻拦道:“王妃,可使不得,王爷吩咐下来,王妃除了能在庭院里走走,伤养好前哪儿也不许去。要是……要是,王爷知道是小人在其中递了话,小人哪里还有命……”   许是吓得狠了,她好不容易端起的性子,顿时显了原形,那点端着的话全漏了底,说起话来,没了规矩。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七)      我叫来柊叶,跟他说:“我要出府一趟。”   柊叶神情木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告诉我事实,他说:“王爷只让我跟着王妃。”   是了,李渊一跟府里上下都吩咐说不能让我离开这院子,却独独忘了柊叶,而他只得了好些日子前的命令,就是跟着我。   “很好。”   我点头,装成随意地在身后书架上找本书的模样,下一瞬,已然取了锋利的匕首翻手横在自己脖颈上,威胁道,“我扮成你的小厮,带我出府。”   “不可能。”柊叶面上神情不动,眸光却是伺机而动,很是不善。   我沉声道:“你不用瞪我,我素来不是君子,未达目的手段自是不入流。你身手好,我知道,否则李渊一也不会派你跟着我,可我身手也不差,你大可试试我快还是你快。李渊一目前当是不愿我死,我也还不想死。”   冬野早吓傻了,来回地看着我和柊叶,劝谁都不对。   我移了移匕首刀锋,有种切肤的麻痒,初始不觉得疼,血渗出来才有所觉。不过我控制得很好,只是破了个口子,我故意轻笑出声,好似藏了春风在嘴角,我说:“我们大可赌上一赌。”   “柊叶……”   冬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出口的话已是几近哀求。   柊叶的目光冷得厉害,最终僵硬着转过身子去,语气称得上是恶劣:“被认出来,我不管。”   我说:“柊叶,这不是我要的妥协,妥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说的是,你一定会把我带出府。否则你的妥协就毫无意义,你完全可以趁着我放下匕首之际,动手制住我,你是为了阻止我,也没伤着我,李渊一不会怪你。这样我太可悲,就是场闹剧,这不是我要的。”   柊叶回身看我,神色不愉,眸光暗涌。原他不是一令一行的木头,只先头他看不上我,没必要对我漏出一星半点心思。   “王妃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他硬着语气说。我想他一直跟在李渊一身边是对的,他这般性子,入得官场,给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都不知道为什么。   冬野着实松了口气,帮我换上一早备下的小厮衣衫,又往腰际塞了不少软布,肩头也垫上些,让我显出男子的身架来。我之前问书太医要了些带黑色的膏药,涂在身上是薄薄的一层,会叫肤色变得偏黑些,不凑近细看绝对看不出端倪。   在冬野的惊叹之下,我走了出去。柊叶回头看我,神情和语气皆是不太好,但想来我的扮相是好的,否则他也不会恶声恶气一句走就结束了置评。   我们自然不能走正门,等着盯梢的换班那个松懈的刹那,翻身出去,隐在花丛里。至于翻窗惹出的动静,自有冬野候在后头,帮衬着现个身弄点声响出来。渊王府每个庭院里总有这样那样的花草丛,人趴在里头,一时半会儿绝难觉察出来。   半晌。   我示意柊叶领着我出去,他时常带着面生之人出现在李渊一的书房,暗卫瞧见了也觉不出异样来。   一路无阻地往外走,柊叶的面色简直黑到了极点,也是,精心编排过的暗卫被我轻松寻着漏洞,蹿逃得这般顺遂,任是谁情绪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我为了少遇上些人,更是挑了暗卫少的地方走,全没有让柊叶那点最好让暗卫认出我来的小心思得逞。   我无人可用,瑞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能去之前见过她和她娘家舅爷碰面的茶寮碰碰运气。   确实人在那个茶寮里。   我先是威胁柊叶,后是换装,又为了躲开暗卫耽误不少时辰,有什么紧要的话要说的也都该说完了,那么他们还坐在那里,想来是打草惊蛇了,就等着我上前。   我也不客气,过去坐在了唯一空着的位置上。   瑞妃没有开口,她娘家舅爷嫌恶道:“去去去……没看见还有其他的位置么,这位置有人了。”   “瑞妃等得难不成不是本宫?”   我勾唇浅笑,瞧着那两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因着被算计而不悦的感觉才稍稍去了几分。   瑞妃笑颜艰难,她说:“王妃这话是何意,我不过是与娘家舅爷聚聚,总不至于有什么罪过吧。”   我捏着桌案上的一只空茶杯,为自己倒了茶,并不喝,只是把玩着,我素来想事时喜欢让自己手上不要闲着。这招是从前有个人教我的,看起来有底气不少,还能威慑对手,不过那个人死了。   我说:“瑞妃说笑了。倘若是在渊王府里,瑞妃请了娘家舅爷来坐坐自是无妨,可这毕竟是外头,瑞妃还是王爷的侧妃,如何也说不过去不是。”   “你什么意思?”瑞妃当即翻脸。   “不说南朝,这乱伦背德之事也不在少数,只没记录在案罢了,却不是没有,夜市也是不少,瑞妃没看过可多看看。”   我浅浅地笑着,手上茶杯里清澈的茶水映出我黑黑的小厮模样,衬着这个笑容,很是诡异。   瑞妃的娘家舅爷急了,慌忙摆手,骚红了一张脸,嘴巴拙得厉害:“王妃,可说不得,可说不得,要是叫人听了去可如何是好。”   看着他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陆心源,我爹唯一的关门弟子,总也好似这般,被一捉弄就面红耳赤,笨嘴拙舌,十足的迂腐书生,对我确实极好,从没说过我一句重话。   见我不说话,娘家舅爷面色越发红起来,求救地看向瑞妃。   瑞妃气得厉害,到底没失去理智,反击道:“王妃不是被王爷禁了足,如何出现在这里?”   “不是你们等我么,怎么还问我?”   我反问道,果然噎住了瑞妃,自我那乱伦背德的话一说,她就左右坐不稳,不时偷眼看看来往行人,有没有看她的。我说,“瑞妃,你虽极少出门,可也是从渊王府出来的,有心人想知道你的来历不难。你娘家舅爷,这帝都定是认识的人不少,孤男寡女,我倒是无妨,不过悠悠之口难防。”   娘家舅爷急的站了起来,赶忙要跪地请罪道:“王妃莫怪,全是我的错。小瑞才会出来,瑞家……瑞家实在是难以为继,我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小瑞是渊王爷侧妃,能在渊王爷跟前帮我说上句话,让我在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不至于让瑞家了笑柄,倒是累着渊王府才好。”   瑞妃犹豫了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搁到我面前,隐忍道:“王妃被太妃责难,无非是不见了那一百两银子。我凑了几日才凑成,只王妃在王爷面前一句话的事,这罪名我愿担下。”   倒是好算计,这般一来,倘若日后翻出旧账,这一百两银子的罪名可不会在她头上,是人便以为是我动的手脚,还要多上一条我善妒的罪名,陷害府上侧妃,这在民间都不是小罪,何况是皇家。   我竟是不知瑞妃有这般心计。   大概是见我不吭声,只顾着垂首盯着手上的茶杯把玩,他们一时猜不准我的意思。瑞妃的娘家舅爷起身跪了在地,磕头求道:“还请王妃帮我瑞家一回,我瑞家定铭记在心,王妃日后但有载货,我瑞家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这番举动,引得茶寮里饮茶之人以及来往行人皆往这边打量。   “起吧。”我蹙眉让人起来,难保没人认出瑞妃和她娘家舅爷来,到时烦扰不断,实非我愿。   瑞妃的娘家舅爷愣了愣,以为我答应了,当即又磕了几个头,满面黝红,起了身,来回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我搁下茶杯,淡淡道:“我没答应你们什么,只是你刚才做得太难看了。”   一句话,让那个娘家舅爷面如死灰。   我扫了愤愤觉得我戏耍于她又只能隐忍着的瑞妃一眼,哼声道:“瑞妃不用这般神色,这出戏想来也不是你们能想出来,背后的高人我也就不见了。那一百两银子是你动的,我不是傻子,你想让我帮你背黑锅,区区一百两我还没放在眼里,可惜,我最恨被人算计。”   我只管说得大言不惭,反正也无人知道我是囊中羞涩,还不如渊王府上一个下人来得有钱。   “你有什么证据?”瑞妃打算赖到底。   我笑言道:“瑞妃大概是不知道,渊王府凡是十两一锭的银锭子全有渊王府的记号,类似官银那种的,是先帝为了显示对王爷的恩宠特意吩咐造银司设计的记号。我问过李管家,府上丢的是十锭十两一锭的银锭子。我也问过李管家,府上例行发给各院子的月钱全是碎银子,为了方便主子打赏下人或是出门买些什么零碎,不至于被歹人盯上。”   不止是瑞妃,她的娘家舅爷面色也十分的难看。   瑞妃问我:“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太妃,反倒特意来这里见我们?干脆点,直接说吧。”   我取了桌案上的一百两银子,放进怀里,缓缓起身,适才落座太快,屁股有点疼,我说:“我就是在院子里呆太久了,有些烦了,出来走走,赶巧想起来你们在这里,怕你们久等,过来瞧瞧。”   慢慢走了几步,回身巧笑嫣然道,“对了,瑞妃最好早些回府,日后也莫出来这般见面,被有心人瞧见总不好。”   我收了银子,他们不傻,自是知道他们无事。我只是在思量,我挨不挨得住那剩下的五十军棍或是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拐进巷道,适才隐了身形的柊叶悄然落在我身后,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我:“你怎么知道渊王府十两一锭的银子上有记号?”   “真有啊?”   我回头问他,笑道,“看来我这瞎猫运气不错,总能遇见死耗子,怪不得饿不死。”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   八月初八,寒梅宴。   我本想拿着腰牌进宫,李渊一却甩给我一张寒梅宴的请柬,不肯我用腰牌。从前我是阜家阜苍晟的女儿,我爹在南朝诗文一绝,我得一张寒梅宴请柬可说是实至名归,如今实在像是偷来的,叫我极度不安。   那日出门,我回来得早,李渊一还没回,我不说,瑞妃更不会说,也就没了后头的麻烦,只李谦安闹一闹,我把他丢出去让凉风看着他的事。   我没有要硬撑那五十军棍的意思,可也不准备要把瑞妃供出去,我好不容易得了把柄,不可能白忙活一场。于是找了太妃,只说是寻回了一百两银子,但不能说是谁做得。   太妃扫了我一眼,高座之上饮茶的她总也端庄得不真实,她说:“王妃,你以为哀家是信还是不信你?”   我自己都不信的话,压根也没有要她信的意思。   李渊一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特意过来,虽然我觉得定是特意过来的,他说道:“母妃,你答应了不追究这一百两银子和南箫那五十军棍的事,怎么又追究起来了,母妃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面对着自己最宠爱也是唯一儿子的嗔怪,太妃到底松了口,让良辰取了签筒给我,说道:“王妃跪在佛主面前,诚心求签,若是上上签,哀家也就看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算了。”   “母妃……”李渊一急了。   太妃蹙眉道:“行了行了,答应你的不会改。要是下下签,王妃就在这佛堂里跪个半日,诚心悔过,也当是为你祈福。”   钦天监说整个七月与我八字犯冲,我想他该算算,整一年里,哪个日子是不与我犯冲的。在李渊一的插科打诨之下,我一连摇了三次签筒,三根下下签,都是极差的那种。   我从佛堂出来的时候,腿几乎挪不动,我跪了半日整三个时辰,不过这件事也算是翻篇了。对着府里上下,太妃只说偷拿了银子之人主动将银子交了出来,此事也就不再追究,然后训诫我心不够细,让人钻了空子。又说了些勉力我管好渊王府的话,里外听着都是妥帖。怪不得能做到太妃,又带着自家儿子在先帝在世时就能出宫建府,她是独一份。   寒梅宴是在梅花宫里备下的,如今是酷暑,哪里会有什么寒梅,宫人也就在梅树上帮上手扎的梅花,栩栩如生,倒是好看。一棵梅花树下挂上一盏红灯笼,更显喜庆。   听闻南朝的开朝皇帝有个妃子喜梅花,又才情出众,开朝皇帝为了搏美人一笑,设立了寒梅宴。明明是皇帝收拢天下有才之士做犬马和百姓投身官场、混迹权贵的手段,硬是被安上一个动听的佳话传说。   我和李渊一来得不算早。   陆心源已经落座,狭长的凤眼眯着,魅惑丛生,抬起一条腿踩在屁股下的椅面上,不过是松松的斜靠着,整个人就平添了几分慵懒。他除了一双凤眼,实在不是什么长得多好之人,愣是在这般场面下,也争走不少目光。   李渊一和他后来的安排,我完全被隔绝在外。原陆心源算是世上我仅剩的亲人,却因着他是李渊一找上的,我只能弃了。于他,我只能偶尔谈谈我爹,偶尔说说阜家,再无其他。   李渊一我不信。   据说也因着那个妃子,寒梅宴才允许女子参加。南朝风气不错,女子才情卓越的不在少数,不过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寒梅宴也就是争个风头。   我一出现,寒梅宴上半数目光投了过来,我竟是不知道我这般出名。想想从前是声名在外,如今我与李渊一一道出现,不用认得我,大家都是聪明人,身份家底透彻得厉害。   我堪堪落座,一个姑娘横身在前,一身的梅染深衣,腰际束条宫绦,盈盈步履间,尽是恣意风情,只可惜面上傲然太过,挺别致的长相,愣是叫人喜欢不起来,当然于我,如今是谁也不喜。   “你便是阜北箫?”我分明端坐着,她站着,我算是下位,她却是仰着头与我说话,自比高人几分。   我怕李淳风中途进来,我来不及退开,只得搭话好让她赶紧走,莫再挡住我的视线:“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也有挫挫她锐气的意思,世人皆知我改名南箫,她硬要以阜北箫相称,不是奚落于我,便是要打我脸。   那姑娘狐疑地看了看一旁的李渊一,依旧是倨傲模样,寒梅宴上不论尊卑,但如她这般看人的却也实在少见,她问道:“难不成他不是渊王爷?你不是渊王妃?”   “都是,不过我不是阜北箫。”   我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寒梅宴上众人全看过来。已经算不得早,可帝都之中大多的才情绝顶之士还没出现。她想要的无非让我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是阜北箫,落了脸面,她要的我给她,只求她莫再继续在我眼前晃荡。   李渊一单手把弄着桌案上的酒杯,另一只手搁在桌案之下,伸过来,紧握着我的手,强硬地打开我的手指,与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我有些看不懂李渊一,他似乎很喜欢我,对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极好,可他又故意让我挨打,禁我的足,弄得人一头雾水。   那姑娘拖长了音调,终于展露出个笑颜来:“哦……我忘了,渊王妃可是被阜家清出族谱,改了名儿了。”   看她这架势大有说个没完的样子,我不再搭话,当着她的面直接侧了半个身子,不予理会。   孰料,她竟然稳下情绪来,没有暴跳如雷,只倾身至我耳边,一字一句道:“我叫笙歌,皇上是我的,你等着瞧好了。”   我想说你要赶紧拿走,我求之不得。又一个傻蠢姑娘,没有撞上几次南墙定是不会回头,我何苦去劝,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善人,没长劝人的心肝。   忽的李渊一手指使劲,他习武,手劲也大过一般人,这么一用力,还想是手指骨被上了夹棍,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我回眼瞪他,岂料他是一派淡然,附嘴过来,悄声道:“你若不怕我大庭广众之下非礼你,你大可试试继续想着李淳风。”   随即狠狠瞪向对面慵懒肆意的陆心源,估计是迁怒还没找着李淳风的麻烦或是真面目,让我把李淳风当个行人。   至于笙歌,干脆在我边上找了个位置落座,时不时扫上我一眼,神情忿忿,眉眼间带了点几不可见的惆怅。李淳风素来温和,惹人,他又一向多情,伤人。我与他有个从前,但以后,他是他,我是我,七月初九那日,我对着上天起过誓的,我娘教过我誓言不能改。   李淳风过来时,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人我都很熟,我曾与他们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筹谋算计,他们是李淳风彼时的幕僚,如今皆在朝中位极人臣。我们都不是什么三岁稚子,对上眼,也能谈笑风生地点点头,问声安好。   近身宦官张公公尖细着嗓音,一句皇上驾到。   寒梅宴里悉数跪倒,三呼万岁,神圣而虔诚。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此番场景,却没想过自己的位置。   李淳风一出现,笙歌的眼几乎黏在了他身上,连着对我的挑衅都没了,她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明眸皓齿,煞是好看。   “免礼平身。”   李淳风温和地笑着,分明还是个如玉少年,他说,“朕在寒梅宴上设了好些助兴的题目,但凡做得好的,皆是重重有赏。大家不必拘谨。”   “谢皇上。”又是一阵高声欢呼,至于里头藏了几分连张嘴都懒的人,君又如何,臣又如何,也无甚端倪。   李淳风慢慢朝着我走来,我无奈偷眼横了身边的笙歌姑娘好几眼,倘若不是她,我也不至于要硬坐在这里,等着皇帝“宠幸”。   他说:“朕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些你爱吃的菜色,太医说你胃伤着了,因而皆是温补的,于你是最好。”   “有劳皇上费心。”   我使使劲终于甩开李渊一的手,起身施礼回道,“渊王府上什么也不缺,太医道是我再养几日,想吃下一头羊也是无碍的。”   我瞧见李淳风神情有些落寂,从前我求而不得的,如今他又摆来给谁看。   “是么?”李渊一扬手过来,一把将我带到怀里,手掌在我腰际细细地摸着,似是自语般,“明明长了些肉啊……”   却是又轻声叹息一句,语气神情无一不纯良,“该再多长些肉才是。”   我只觉得这两人好笑,我是胖是瘦,我自己都不清楚,他们又从哪里知道的。世间最尊贵的两个男子站在我身侧,他们面上都带着笑,我只觉得苍凉,只是我惹不起也躲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二)   一个皇帝,一个王爷扎堆了,如何还能安生。除了些自命清高,等着权贵“临幸”之外,其余的皆走上前来,卖力表现。他们本也是有才学的,不过是求个声名在外,无可厚非。   一圈人很快将我冲散开来。站在人群之外,我只觉得心安,好似被撞出了那个漩涡,里头的人如何挣扎不堪,如何奴颜婢膝,皆与我再无干系。   “参见渊王妃。”   一个跟在李淳风身后的前幕僚如今的礼部侍郎左以清行至我面前,对着我躬身施礼,恭谨贤良。   偏偏我是个小心眼的,我还记得在先三皇子宅院的书房里,他是如何痛斥我不守礼节,见着李淳风从来不行礼,又痛斥我如何一个女儿家不懂收敛,仗着李淳风的宠爱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如今我却是嘴角含笑,款款点头示意。   左以清瞧着李淳风那边,仿佛是要与我闲聊般道:“近日,东南边陲诸国暗地里的动作频繁,皇上深以为忧患。朝中武将实在无人可用,即便公开选拔也是难解燃眉之急。”   “是么。”   我淡淡应声,表示自己在听。我爹教过我,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即便是如何厌恶,也要保持基本的涵养。我最近总想着我爹说过的话,想着能将他教我的捡回一点是一点。   左以清叹了口气道:“渊王爷是武将出身,对东南边境更是熟稔,倘若渊王爷愿意出征,想来区区宵小之国,也不敢再动弹。”   我点头诚恳道:“左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左大人,这些朝中大事,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懂的,左大人怕是找错人了,该与其他几位大人多多商议,然后交予皇上定夺才是。”   我环视一周,确信无人注意这边,当即决定默默退出去,于是开口道,“左大人,我有些不适,想去歇上一歇,失陪。”   不待左以清说话,我疾步而去。   躲了宴上的喧嚣,专拣着宫里的小路走,往我原先住的宫里走,彼时我爹总嫌弃我字丑,丢了他一代文人的脸面,要我练字。我便想着趁着练字将日日发生之事记录下来,李淳风也是知道的,他还帮着我补充过。毕竟跟着李淳风的时日太久,有好些事我都记不清了,正好寻出那本子来瞧瞧。   宫里苍凉得满地落叶,还不曾结上蜘蛛网,却是连我走时打翻的茶盏都无人扶起,杯子里的茶水干了,在杯沿上留下一道茶渍。   寻着连着床的脚踏下的暗阁,伸手进去一摸,却是空的。我不由笑出声来,我竟还这般幼稚,我挖暗阁的习惯李淳风也是知晓的,如今我不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如何还能让这么危险的东西在我手里搁着。   在脚踏上坐了半晌,起身,拍了拍也不知屁股上沾没沾上灰,慢慢地往梅花宫走。   都说皇家情爱淡漠,我更是羡慕从前住在梅花宫里的娘娘,虽开过皇帝也是三宫六院,好歹他们还有段佳话能传上一传。我为李淳风鞍前马后,最后落得个糟糠之妻都算不上,也就是个糟糠。   宫里小路小道的不少,我绕了又绕,终是无奈确信自己走了错路。左右乏力,也便寻了处藏在林木花草之间的小亭子坐坐,总不至于这般背运,要等上一夜,也遇不着一个宫人。   “哼,不过是个戏子,去哪里学了点狐媚之术,当真以为皇上会宠她多久。这后宫还最是人情冷暖。”   我才坐下,竟听着这般言论。我只觉得为难,别让人以为我刻意来听墙角才是。我难得出宫,实在不想再卷进这深重的宫斗里。可她们正望着这边方向走,我此时起身必定会惊动她们。   另一个稍显稳重些的声音响起道:“如妃,你少说几句,被人听到了,少不得你受的。皇上要宠谁,岂是我们能置喙的。”   “我的好姐姐。”   如妃狠跺了几脚,娇嗔道,“我不过见不惯那小戏子,在皇上跟前,装着娇弱善解人意,背着皇上恨不得眼睛长到头顶上,就是皇后娘娘也不被她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嚣张个什么劲,等着瞧好了,还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   “我呸呸……”另一个稍显清冷的声线接话道,“如妃,你行行好吧,这左三十年右三十年的,都叫她占去了,要我们做什么。”   如妃愣了愣,反应过来,巧笑着道:“对对,还是果妃娘娘说得是。”   明显的亲疏称谓,想来是不太喜果妃那清冷有带点刻薄的姿态。   身后一阵琴弦拨弄,我在乐曲上是个聋子,听不出好赖来,只觉得在这静夜里,听上一曲也是不错。   谁知这还算动听的曲子竟是点了几个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娘娘的火气。   如妃藏不住性子,几步小跑就站在了小亭子外围,视线直接越过我望向乐曲传来之处,嚷嚷着道:“一个戏子,会几首破曲,还懂几支破舞,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这日日弹,夜夜跳的,也不怕皇上腻味了。”   另两个娘娘从后面小道上慢慢走过来,想不到还有个是我认识的,适才就觉得那稍稳重些的声线有些熟悉,原是成妃娘娘。   成妃目光直接落在了我身上,深远而悠长,顿了好一会儿,她才浅笑着开口道:“渊王妃安好。”   人都打了招呼,我只能收回来挪出半步的脚,屈膝施礼道:“参见三位娘娘,多有叨扰,我马上回了。”   “渊王妃,不是来找皇上的?”成妃挑眉,故意朗声道,“皇上可见着了,怎这般快就要走了?”   我实在想横她一眼,回她一句让她闲事莫理,到底想着自己身份不如她,反倒是自己讨不着好,淡淡道:“成妃娘娘多虑了,不过是一时迷了路,走得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不耽误几位娘娘谈心,马上走了。”   “呀……”   我终于觉得一个娘娘这般一惊一乍的确实是恼人得很,不由得回眼看了看那发出噪声的如妃,孰料她指着我,双眼瞪得老大道,“你……你不是……不是……”   说着她手指在远处传来乐声的地方指了指和我身上来回指着。   成妃款款而笑,就像是寻着什么开心至极之事,柔声解释道:“如妃,你没瞧错,那戏子就是照着咱们渊王妃的模样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雨大,没注意摔了个大马哈,当时不觉得,今天整条手臂都疼,手掌连带着手指都麻麻的……泪奔……理所当然的,有正当理由地偷懒了……明儿个上医院瞧瞧!   ☆、红杏青梅(三)   因着成妃一句话,我瞬间成了众人如箭视线下的红心靶子,恨不能用眼睛就扒光我的衣裳,瞧瞧我究竟是哪方的“妖精”。而琴音能隔着湖传过来,自是动静不小,即便是成妃的刻意朗声,也没能引得谁往这边瞥上一眼。   “我出来也有些久了,就不扰着三位娘娘兴致,免得王爷要寻。”我屈膝,款款施礼,道了声告退,当即起身就走。待得久了,绝对是要引人注意的。   成妃动作却是很快,拦了我的去路。   果妃也看出点意思来,一道挡在我前头,端上笑颜道:“王妃莫急,从前听过在宫里听过王妃一些话,可惜一直不曾见过,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不如与本宫好生叙叙。”   “是啊。王妃不好奇那个与自己长得相像的戏子么?”如妃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尖锐而嘈杂,半点没要顾忌身份,简直可与那闹市泼妇媲美。   耳中忽的乐声尖利,刺得有些疼,我只觉得不妙,太久没跟在李淳风身边,我竟是忘了暗卫一事。既然扰了弹奏之人的心神,那李淳风估计已然得了信。没有多想的余地,我直接拔腿要走。   一阵疾风,暗卫十一稳稳落在我面前,单膝跪地行了半礼道:“参见王妃。皇上请王妃过去。王妃莫要叫十一为难。”   暗卫里,凡是接了任务的,要是完成不了,杖责是难免的,倘若杖责之后再遇上外出的暗杀任务,定是九死一生。到底曾一道出生入死过,他们也为我挡过不少刀剑,我虽不愿见李淳风,但也不愿他们因着这点小事丢了命。从前我不觉得,如今我很惜命。   李淳风和十一这步棋都走得对,他们不论是赌得我心软,还是堵得我不欠人情,他们都是稳赢之局。   我随着十一指的路,往李淳风那边走。有些话要是不当面说个清楚,纠缠不清也实在没意思。   那三个妃子想跟着一道,被十一拦了下来,开口没有要客气的意思:“三位娘娘请留步。”   如妃是个急性子,干脆垂眉瞪眼道:“大胆奴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凭你也敢拦本宫的路!”   十一掏出御赐令牌,等着那三人跪了,也不说让不让她们起来,转身便走,过来给我领路。   一处湖中央的凉亭,四周挂上了纱帐,四周点了艾草,不至于让蚊虫惊扰到皇帝,这些个细节,宫人总做得很好。   “参见王妃。”   我一路过去,路上两侧的宫人一对接着一对行礼,比着当初我住在宫里,恭敬有加,那点惧怕藏得很干净,毕竟是皇帝身边的宫人,素质不错。   有凉亭里伺候的宫人撩开纱帐,我没再往前走,只站在凉亭台阶的几步远,屈膝施礼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当真是不经意间眼风带到,李淳风对面还坐着个人却是笙歌,面前是一把古琴,想来那曲子是她弹的。我偷眼扫了几下,实在不懂到底是哪里长得像我了,说真的,我不是那种长得如何绝色之流,倘若长得像我,估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据说还是个戏子,怎么想也入不了李淳风的眼。   毕竟,当初我在李淳风身边,也不见他如何,如今我走了,反倒找个像我的日日在身边搁着,怎么想都太过诡异。定是那成妃一早见我在那亭子里,刻意说了这些话烦我,让我替她们出头。从前我在宫里的头一年,没少做这种事,弄得李淳风常常蹙眉。   “笙歌,你下去吧。”李淳风久久地看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我垂首却偷眼的举动被看见了,他忽然开口。   凉亭里沉默了好一阵,只听笙歌温温柔柔地应了。   确实是半分不像我,不论什么时候,我跟在李淳风身边,没这般温柔过,最多是欢乐的,总也带笑,后来宫里三年,我只是越来越沉默,最终话也懒得说上一句半句。   待笙歌走了,李淳风道:“北……南箫,免礼吧。赐座。”   “多谢皇上。”   我又一个施礼,这才起身,但没过去坐,只淡淡回道,“适才宴上走出来吹吹风,也没与王爷说上一声,王爷该着急了,回了皇上也就该回了,省得王爷找人,到时平白出点风波,不太好。”   我垂着脑袋,李淳风如今是皇帝,我是渊王妃,平视是万万不能。四下寂静,能听到头顶上李淳风的呼吸声,平缓温和。   “近些时日,朕常常想起以前在三皇子府邸之事,又念及朕登基称帝以来,你在宫里的三年。朕前些日子出宫,路过三皇子府邸,见着当年你种下的花了,枝条都伸出了围了,种子还是彼时你我一道去找的。都说君无戏言,朕站在落花下,不止一次想反悔,想你没嫁进渊王府就好了。”   李淳风轻轻地叹息,他素来喜怒都藏在温和笑颜之下,这般情绪外露却是头一遭。   我躬身在凉亭之外,面前隔着的是区区几级台阶,我要迈过去太容易,他要迈过来也容易,不过我们都没动弹。   李淳风继续道:“小李子也不知从哪见着朕随手画的画像,见着朕在一个戏班前站了一会儿,就把笙歌送进来。笙歌长得与你有些像,朕处理了小李子,却让笙歌留下了,可今儿在宴上见着你,才觉得到底不是你。你不会弹琴,更不会什么舞……”   “皇上圣明。”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恭敬道,这些个前尘过往,倘若真要回忆起来,怕是三日三夜也回忆不完。   李淳风再次沉默,干干的,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我暗叹了一声,开口道:“皇上该是知晓我最近在查阜家的案子,我没忘记,皇上曾与我一道去阜家,见过陆大哥。皇上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也没几年,陆大哥性情变了不少,可联系姓陆,联系阜家,不难想到。皇上不是笨人,否则这帝位上坐得也不会是皇上。”   此番话一出,凉亭内外似有似无地绕着的诡异氛围烟消云散,我终于心安地松了口气。   从前我曾爱李淳风如何轰烈,如今,终于尘埃落尽,只觉遗憾。李淳风怀柔政策一向用得很好,幸而我了解他,也对他早不存心思,能端着理智与他对峙,这盘棋我不想再输掉。   “皇上,我只想为我爹,为阜家讨回公道。我爹一辈子为南朝,为先帝,死而后已。我知毒药不是皇上主动给的,但皇上定是知道此事,我一生求您两次,一次当初为我爹为阜家,一次为我自己,皇上没一次应下的。”   我挺直了脊背,直视他。   “我爹难得说一句荤话,他说遇人不淑,怨天尤人是孬种之举,我好歹还有点骨气。我爹生前,我丢尽他的脸,没道理,他死后,我也不让他安生。”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四)      李淳风捏住茶杯,太过使劲,茶水全溅了出来。他是皇帝,已经听不得别人对他这般置评,可他是皇帝,不能叫谁轻易察觉出息怒,因而也只能忍了把茶杯丢向我的冲动,我该庆幸。   “听闻你受伤了?”   李淳风又是一派的温和模样,笑颜晏晏,带了点沉痛在面上,“你在渊王府过得不好,才入府多久,朕竟是连番得了你伤重的消息。”   “不过尔尔。我一向命硬,从前没死,如今更不至于。”我这话说得很重,可也真谈不上埋怨。   李淳风抖了抖满是茶水的衣袖,面上还是温润笑颜,深情款款,好似随意提上那么一句道:“南箫,东南边陲诸国暗地里的动作已经频繁太过,朕思前想后也觉得只渊王爷一人适合出征。”   “朝中之事,我不懂。”   “怎么会,父皇生前曾不止一次说你聪慧,只可惜了非男儿身。”李淳风慢慢收起笑颜,目光落在我身上,深邃而郑重,“南箫,只要你开口,朕可以把当初制毒药的左以清还有梁生交给你。”   我仰起头,看向李淳风,我的心早就不凉了,只是想看看清楚这个自己倾其所有地供着护着整整十五年的男人,看够了,我告诉他:“皇上,左大人和梁大人皆是朝中栋梁,我早不是当初那个傻子。”   闻言,李淳风收了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忽地翻手将茶杯扣在了石桌上,瓷器和石头相撞,声响清脆,有碎裂的瓷屑蹦跶出来。宫里这样的茶盏不少,坏了几套,也是无妨。   他忽然侧头冲着我笑道:“此番寒梅宴,渊王爷劳苦功高,朕一直想不到该赏些什么,倒是南箫给了朕想法。就让笙歌到渊王府吧,渊王爷对南箫这般情深意重,想来多个长得与南箫相似的,他会高兴才对。区区一个戏子,实在少了,朕再添万两白银。南箫以为如何?”   “谢主隆恩。”我叩头行礼,声调、动作皆恪守规矩,自以为绝不比宫里的老嬷嬷差上分毫。   李淳风甚为满意,朗声传了暗卫零道:“去传渊王爷过来,朕才赏了东西,渊王妃应下了。渊王爷也是难得入宫一趟,理当与朕好生聚上一聚。自家兄弟也闲话几句。”   零领命消失在夜色里。   李淳风命人撤下茶盏,烫了几壶酒上来,帮我斟上一杯,推到我面前,笑得冬雪皑皑里的阳光,温温着和煦,他说:“这酒是朕特意命人在春日里摘了御花园里的桃花酿的,朕还记得,你说过你想喝喝桃花酿的酒。”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我缓缓走过去,端了酒杯,递到鼻息下,轻嗅,然后搁下酒杯,淡淡道,“书太医禁了我的酒,说我的肠胃已经不堪重负。”   “这酒淡得很,不过是拿来做水喝的,也只比水滋味好些。”李淳风把我搁下的酒杯端起递到我手里。   我一饮而尽,豪迈得不像女儿家。   李淳风的话素来可信的不多,他不良在案,好比明明说这桃花酿的酒很清淡,却是一杯,已叫我眼前尽是层层叠叠的重影。他帮我又倒了一杯酒,递过来,声柔如风:“再来一杯?”   我夺了酒壶,倾壶而尽,然后扬手,手指张开,酒壶落在青瓷砖铺成的地面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我勉力睁着迷蒙的眼,用脑中被酒精磨得残存几缕的理智,笑道:“皇上,我南箫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初我答应你,渊王爷不会在我南箫在时夺位,这句话,我到死都有效。”   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碎片,我说,“至于这种试探,大可不必。李淳风,我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只你对不起我。”   李淳风的眉眼微微下垂,有些无奈道:“朕只记得你从前喜欢这桃花酿的酒,你怕朕包藏心思,朕让人把酒送到渊王府……你退下吧……”   “南箫告退。”   我踉跄着脚步,施礼,然后直起身子,摇晃着身形,往凉亭外走。脚下踩空了台阶,顺势身子软了下去,我闭上眼,想着干脆滚个彻底。下一瞬却是被人拉进怀里,脚下打叠,整个人都撞进那人怀里。   “怎还这般不小心。”   语气里尽是嗔怪,这声调我熟,是李淳风的,可他身上的味道太过陌生,到底谁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谁了。   我软脚虾般兀自在李淳风的搀扶下,垂着头,与自己的脚做斗争,两只脚还没斗出个明白来,就被人狠狠扯向一边,脑袋撞上硬硬的东西,一阵头晕眼花,脚下没斗争出来的双脚更软了,我的身子滑了下去。   然后,新来之人手臂用劲扣着腰,硬是拉住了我滑落的去势。我又不是什么东西,老被人扯来扯去的,心下的恼怒到底是没压制住,干脆挣扎起来,只想着甩开缠在我身上的那双手臂。   那双手臂竟是越缠越紧,最后弄得我再也动弹不得。   “皇上,对自己弟媳下手总也不太好吧。”头顶是李渊一冷冷的声音,倒是谈不上怒气,只是威压十足,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与李淳风身上的君临天下之势竟是不分伯仲。   “朕倘若要作为,五弟以为你能赶得及?何况五弟莫不是忘了,是朕亲自赐婚。”李淳风收回虚扶着我的手,淡淡地摆摆手道,“五弟先送她回府吧,想来是桃花酒喝多了。至于赏赐,朕明日会命人去渊王府宣旨。”   李渊一半抱住我,沉声道:“谢皇上,臣弟告退。”   我扒在李渊一身上,软着脚,几乎是被拖着走了几步,然后耳边是李渊一不耐烦的啧声,俯身将我打横抱在怀里,脚下步子稳健,缓和了不少我因酒、夜风,加上晃荡引发的头疼。   走了老久,总算是出了宫门。一早候在宫门外的渊王府马车被李渊一干脆舍弃,他让人牵来铁骑,抱着我跃身上马,策马扬鞭一路狂奔回府。   铁骑是李渊一抓到的不小心闯进某个战场的野马,性子与速度皆非一般马匹能比,听闻跟在他身边已有五年有余,一道闯过不少生死。倘若铁骑是人,它与李渊一倒是更甚我和李淳风,毕竟我和李淳风,只有我生生死死。   混沌着脑袋。   只觉得房间的门是被李渊一一脚踹开的,一屋子的下人全被他吼了出去,连门口也不敢站了,远远守在庭院里。走廊的红灯笼也不知是谁一早点上了,我侧头,迎着红灯笼的光,正瞧见庭院里的下人看着我和李渊一,面上光亮明明灭灭的,神情却是没有。   我是被抡到床上的,脊背撞到床板上,床铺虽垫得软实,我脑子即便也被酒熏得不太清楚,还是觉得疼,也就哼了半声。剩下的哼声全被李渊一堵在了嘴里,唇舌被狠狠吞咬,舌根生疼,唇上更是被咬得好像随时有血会拥挤着出来。我瞪大了眼睛,开始挣扎,双手使上力道,狠命推着压在身上之人。   李渊一一扬手,轻轻松松卸下我所有的力道,手上用力,我推拒的双手就被他单手握住,动弹不得。   嘴里是硬伸进来的李渊一的舌头,带着他唾液的味道,我只觉得恶心至极,一阵阵的反胃,可我无能无力。舌头越是推拒,越是纠缠不清。罢了罢了,不过是被脏东西咬上几口,咬不回去,也只能认了。   我干脆放开,松了僵硬的身子,任由李渊一折腾。   唇上被尖利的牙厮磨上几下,疼痛加剧,然后嘴里满是血的味道,混着别人的唾液,恶心又诡异。   李渊一终于松开对我嘴的钳制,舔了舔我唇上被咬出来的伤处,眸色深沉地瞧着我,勾唇笑,邪魅狂狷:“怎么,不装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渊一番外(一)   南箫偏过头去,不想多看我一眼,抬手狠命揉着唇,唇上被我咬破的地方又流血了,我凑得近,能闻到淡淡的腥甜血腥味。   我伸手将南箫的头硬掰回来,再次扣住她挣个不休的双手,敛下眼中悸动,盯着她的嘴唇,伸出舌尖舔了舔,勾走了她嘴里的腥甜味,才嗔怪着道:“你傻的么,不知道痛不成。”   南箫闭上眼,懒得看我。   我轻叹了声,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手掌贴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知道她自小就十分怕痒,都能瞧见她身子轻微地颤抖着,却是硬抗着勉强自己不动。   “南箫,你跟在三哥身边有十五年没?有了吧,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终于将你娶进门,可最多也只硬抱你在怀。等你觉着我睡了,逃离我的怀里,然后我再等你睡了,又抱回来,每晚折腾,总是难以成眠,唯恐一夜醒了,你还在三哥身边,我不过是做了个荒诞的梦。”   我叹息着开口,气息轻柔,生怕再惊扰到怀中之人。   “王爷,入戏太深不好。”南箫出口驳斥,满眼冰霜。   我稍楞,随即了然,她是以为我对她如何情深意重,不过是存了目的之举。我只觉得心酸,因着李淳风,她竟是不再信人至此。   面上只能苦笑道:“南箫,你进门才多久,先是佛堂里差点跪掉半条命,后又差点陷落在沙池里,三日前又挨了一十军棍……”   南箫扫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本想趁着时机剖白的我将到嘴边的话都吞回肚子里,只自嘲地笑了笑。她素来聪慧,我自知那点动作如何能瞒住她,可她也一向傻蠢,心思都搁在了李淳风身上。情之一字,旁的人对她是起了还是灭了,她都瞧不见。   三日前。   我是知道太妃要打南箫军棍一事的。可也只坐在书房里想着也许她会向自个儿示弱,或是求我也不一定。后来军棍打上了,我又想着叫她挨顿打也好,宠她宠得没边了。   何况父皇曾对我说过不论朝堂还是后宫,明主要懂恩威并施。   我竟是忘了,南箫某些时候,执拗得厉害,定是不会向我低头。前些日子难得让她对自己展露些笑颜,这一顿棍棒全都打没了。我深觉自己也是傻了,父皇一辈子最爱母妃,恩威并施之举更是使得出类拔萃、出神入化,最后也不过如此下场,得了母妃半生怨恨。   这帝都,我还是呆得太久了,都快与那朝堂上之人如出一辙。行为作风,全以利益得失考量,利用陆心源,利用母妃,然后让南箫本就裹得严实的心十里冰封,难见缝隙。   筹谋十五年,甚至唯恐娶了南箫进门,南箫还不曾喜欢上我,定不会与我圆房,届时对阜家积怨太深的太妃会更加不喜,针对她久无所出一事处处刁难,更是为了母妃能答应让南箫进门,应下娶侧室,更有了李谦之。   孰料,最后当真娶了南箫进门,却让她动不动满身的伤。   我只觉得心疼,用力将南箫搂在怀里,恨不能将她勒进骨髓里,可怀里的人太过形消枯瘦,让我都狠不下心使劲。   眼眸中覆上一层水膜,眼前模糊不清,我沉声道:“南箫,抱歉让你过不下去了。府上之事,我会处理干净。母妃你不用在意,我去说,日后你不乐意,也不必去请安了。”   南箫显然对我突兀的转变猜忌颇多,斜眼扫着人。   我一个翻身,不再压着她,面上早换了笑,学着那耍赖的小孩儿道:“不过,不许你接近三哥,只我不在都不行。三哥难保没有狼子野心,好比今儿个,指不定他存了心思要借酒行凶。”   南箫没有要就此含混的意思,挑眉道:“太妃那儿,王爷能做主?”   “渊王府是我的,我如何不能做主。”   我伸手揉乱了南箫的头发,为这个尽给自己添堵的家伙,到底舍不得用力,贴脸过去蹭了蹭道,“母妃对阜家有积怨,你不要凑过去,我也安心些。还有母妃能在后宫里一枝独秀,不止生得好,聪慧自是不必说。洞房那日我们的动静,母妃都瞧在眼里,佛堂一事她刻意刁难罢了。”   洞房一事被瞧出来,还是昨儿个去母妃那儿为南箫求情,母妃一时气急才说出口的。   “你筹谋十五年,定要娶那千古毒妇也便罢了,我只当自己多栽在阜家一次。可你堂堂渊王爷,在南朝是如何尊贵,她南箫算个什么东西,洞房花烛竟用那点血糊弄我,若非你一再维护,虽不在宫里,渊王府找上一口枯井也不是什么难事。”   “母妃何尝不是坚持三年,才对父皇妥协的。”   “李淳风能与……他比?”母妃当即横眉冷对,我知那人是母妃这一生的禁忌,可为了南箫我也只能提及。   我跪了在地,恳切道:“母妃,我能等南箫十五年,如何不能再多等上几分。”   母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追忆由似怅惘,也不知是思及了那人还是父皇,苍凉得竟不过须臾便老了几分。   南箫侧脸看我,面上无半点神情。   忽然翻身下床,几步就到了门口,拉开门,对着下人道:“冬野,去取些烈酒来。”   “怎么想起喝酒了?你肠胃不好,如何能喝烈酒?”   我坐起身问她,虽百般不情愿,到底还是开口,“三哥命人送了点桃花酿过来,你要喝,也喝那淡的。”   南箫不理我,去了床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本封面粗糙得厉害的小本子,里头抖出两包药来。等着冬野将几壶烈酒搬来搁在桌上,她吩咐冬野让人都站在院子外守着,没传话不许进来。待人出去了,将药粉分着倒进酒壶里,倾壶就喝,手上那本封面粗糙的本子丢到我怀里,沉声道:“你看了。”   我过去搓了点桌面上撒出去的药粉,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合欢散。”南箫面上还是不懂声色,只顾着喝酒,那架势一点不比战场上那些个将士逊色。   我伸手抢了她重新拿起的烈酒,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南箫回眼看我,面上起了点红晕,眼中黑亮得惊人,勉力睁大了,一字一句告诉我:“我死了,阜家就无人了。”   “你喜欢上本王之前,不会死。”我真想堵上她这百无禁忌的嘴,克制着又开始暴虐的性子,沉声道,“本王不会让你走在前头。”   南箫干脆不理我,伸手够桌案上的酒,我伸手又抢下一壶,大概是酒劲上头,面色渐渐微醺着绯红,至于合欢散,药性极快,从她渐渐有些乱了的呼吸就能瞧出来。   她一下子扑进我怀里,抢了我手上的两壶酒,委屈地扁扁嘴,又极力摆出威严的样子道:“你不能喝,我怕疼。”   顿了好一会儿,蹲下身去摸了摸,摸到我适才起身急,落在地上的书递给我,傻笑着道,“你要看书,我不会。”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摆,慢慢起身,顺手又是一壶酒下肚,整个人靠进我怀里,不停蹭着脑袋和身子。然后,忽的手上使力,步履踉跄着拉我去床边,伸手推我,没推动,直接撞上来,办推半撞,折腾了好一会儿。   我抱着她,顺势往床上倒。   她伸手搂着我,嘿嘿的笑声落在我耳朵里,鼻息间是她身上的味道,跟我一样的用药草熏出来的味道,搁在她身上就特别好闻,还有弥漫出来的酒香,缠绕在一起。她毫无预兆腾地起身,抬脚跨坐在我身上,挪了挪位置,坐平稳了,伸手挠了挠脑袋,似乎是在思虑,满脸的疑惑,然后眯着眼,一下子俯身,牙齿撞在我嘴上,还真有点疼。   估计是学了哪家的猪,坚持着在我嘴上啃了又啃,拱了又拱。   我抱住四处点火的南箫,一个翻身将人压在床上,喘匀了呼吸,支起身子来把床帏放下,看着蹙了眉在身下哼哼之人,心跳都变得太过不寻常,身子每一处皆是蠢蠢欲动。免礼制止自己饿虎吞食,颤抖着手帮她解开衣衫,一层连着一层。   十五年里,尤其是出宫建府后的这些年,我想过无数次,倘若娶了南箫进门,这洞房良辰该是如何光景。却是没想过,竟是南箫甩了本春宫册子于我,道是她不会,让我瞧上一瞧。   我倾身,落唇在了她的唇上,没有之前的啃咬豪夺,压下她躁动地扯我衣衫的手,一点一点地温存。她的舌头躲了躲,随后便缠了上来。所谓相濡以沫,竟是这般滋味,我食髓知味。手掌摸上她如凝脂般的身子,激起她一阵阵的轻颤,呻、吟着凑上来。   春风吹得一夜帐暖。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五)   听说。   笙歌来的时候带着李淳风赏赐的万两白银,由近身宦官张公公一道送来渊王府,圣旨上好一通地夸赞李渊一筹办寒梅宴的功绩,然后说了赏赐。张公公收了圣旨,等着李渊一接旨,却是没见人动弹。   张公公好一派奴颜婢膝姿态道:“王爷,赶快领旨谢恩吧。”   李渊一蹙眉,凌厉的眼风扫过去,愣是让张公公的面上的笑变得很难看,本想硬顶着气势,到底没顶住,只能偷偷斜眼四下张望。李渊一收回视线,开口道:“银子留下,人带走。”   张公公原是预备跳脚,然后说一句王爷想抗旨不成,可对上李渊一没什么情绪的脸,顿时偃旗息鼓,心思转了又转,尽量委婉道:“王爷,这……这,圣旨哪里能改的,何况这是王妃在宫里亲口应下的,小人只听皇上的把……送过来。”   “南箫应下的?”李渊一扫了温顺站在银箱边上的笙歌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跪着沉默,气势却是排山倒海般凌厉。   眼见有戏,张公公满面堆笑道:“是王妃应下的,下人如何敢欺瞒王爷。”   “臣领旨谢恩。”   李渊一懒得废话,直接领了旨,起身扶着太妃起来,这才指了指笙歌,吩咐李良道,“送她去梧桐苑住下。”   “是。”李良躬身应下,行至笙歌面前,抬手示意道,“姑娘,请随我来。”   候在旁侧的明妃和瑞妃看着笙歌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清乐公主和太妃倒是无所谓,渊王府也不至于计较多养一个人。   接了赏银,张公公乐呵呵地道谢,故作左右张望一番,问道:“怎么不见王妃,不在府上?”   这李淳风的狗腿子做得十足得好。   李渊一横了眼过去,顿时让张公公忙不迭地摆手,笑颜僵硬,一张谄媚的脸纠结着神情,只觉得卑贱,他匆匆告退,回宫复命去了。   我到的时候,张公公前脚才走,正赶上清乐公主的奚落之言:“哟,我这皇嫂道是金贵,不过是一十的军棍,连母妃这请安也省了,如今啊,宫里来的圣旨都能不出来接,赶明儿,指不定要怕到三哥头上去。”   “公主说笑了,不过是身子不太爽利,没能起了床。”   我浅笑着接话,让凉风和冬野一左一右地扶着我走过去。昨儿一夜,是我起的头,却不由我喊结束,李渊一没要客气的意思。也不知是合欢散服得太多,还是烈酒喝多了,穷闹腾,适才起身子觉得疲惫不堪,腰酸疼得差点起不了身。   李渊一疾步过来,伸手扶住我,柔声细语道:“怎么多睡会儿,这就起来了?可有哪里不适,我让厨房做了吃食,时刻备着,可现下要用?”   昨儿个那般胡闹,我下意识错开与李渊一四目相对,又觉得自己何故要心虚,当即回眼过去,惊觉凶狠太过,被人瞧着当是诡异非常,到底还是尴尬,轻咳了一声道:“无妨。用了些点心,还不觉得饿,等到了时辰,用午膳吧。”   “也好。”   李渊一顺手就将手搁在了我腰上,轻轻地缓了力道一下一下地揉着,附唇在我耳边低语道,“烈酒和合欢散皆是伤身之物,以后还是不要用了。”   我虽能装个镇定,到底是头一遭,还在青天白日里与才翻云覆雨过的男子讨论这些个事,面皮无法再厚几分,只觉得面上些些燥热,也不知素来不经事的耳朵有无红透。   李渊一却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噙着笑意,眉目荡漾道:“可记下了?”   我气恼地直接拍掉了他的手,慢慢往边上移了几步,脱离他的气息范围,身下本因着头一遭的云雨之事本就不舒服,这一动弹更觉得那股子不舒服明显起来,心下更是不悦。抬眼看着那边瞧过来的神色各异的一张张脸,忽然不太清楚自己这般赶过来到底是为何。   一时,众人皆杵在那里,沉默以对。   李渊一终于反应过来,挥挥手道:“都下去吧。”   “是。”瑞妃和明妃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这边施礼,然后默默走了。   清乐公主因着我几次被李渊一禁足哪里是这般好相与的,当即冷笑着回嘴道:“王妃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要请太医了,王妃可真是好命嫁到渊王府里来,否则寻常人家还不被王妃这病那病的给拖垮。”   李渊一沉声呵斥道:“清乐,闭嘴。”   到底是个公主,骄横尊贵,但有不满想说也就说了,反正如何也不过是禁足,伤不着她一星半点。   凉风将账本递上来。   我会意,慢慢走到太妃面前,施礼道:“太妃,上月的账册做出来了。各院的月钱也让人领了,不过瑞妃那儿被我扣了两个月的月钱。因而特把账册带过来,请太妃过目。”   太妃让良辰扶着,本要走了,步子迈出去又收了回来,瞥了我一眼道:“府上既交由你把持,账册就你肯了便是。外头应声一向是李良在管,这几日,让他把账册一并交由你过过目,就不要自己出门抛头露面了。”   “是。”   屈膝行礼,把账册递给凉风收好。   太妃的视线掠过我和李渊一,眼中神色深然,然后招呼良辰一道走了:“良辰,扶哀家回吧。清乐跟着来,母妃有话与你说。”   清乐公主冲我哼了一声,几步跟上了太妃的步子,一道离开。   李渊一腆着脸凑上来,顺手卸掉我推拒的力道,硬扶着我,拐了我往回屋,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似乎连牙口是醉的,又一桩‘傻子王爷’的做派,他说:“南箫来府上这般久,还不曾见全我手下几个亲卫,我把人叫过来,南箫认认脸,方便使唤。”   这是掀了一部分底牌与我。   我停住步子,看着李渊一道:“王爷的亲卫,我到底不便使唤,不过确实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虽被逐出阜家族谱,也曾算是阜家人,王爷如今也算半个阜家人,南箫求王爷为阜家翻案。我要左以清和梁生的命。”   “好。”   李渊一的眼中太过澄澈,我偏过头不去看。   本我自己动手便好,可我思前想后,我爹当不愿我手上再染上谁的血。我爹一生忠君,知晓我为阜家翻案一事,动手清理朝中肱骨大臣一事,定不会原谅我。他不至于愚忠,却也执拗。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六)      “王妃,中秋将至,府上可要先备些吃用的东西?还有,外头营生怕也要多加打点一番。”   李良送来上月外头营生的账目,顺带着提点了句。   我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搁在一旁,点头道:“本宫不曾经手过这些,难免无知,今年还老李管家搭把手,把这些个烦人的活计都接了过去,倘若忙不过来,只管分派了下人去做。”   “是。”   李良眸光微闪,到底还是秉持着不妄言,没有开口,躬身应下了。让小厮递了几幅画卷过来,搁在桌案上道,“王妃,这是太妃让带过来的,是帝都几个世家公子的画像,太妃让王妃帮着过过目。”   “哦?”我扫了眼卷的很好的画像。   张公公来宣旨那日,太妃领了清乐公主走,听闻冬野打探回来的消息,清乐公主在太妃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谈得就是她的婚事。   李良道:“太妃说公主已是婚嫁的年岁,寻常人家怕早就嫁了,可先帝不在了,只能由着太妃操持,这么一来也就耽搁了下来。太妃的意思是王妃是公主的皇嫂,理当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挂挂心,给一道掌掌眼。”   这话当与那清乐公主先说了。   我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道:“行了,画像放着吧。待王爷回来,本宫会与王爷一道看看,王爷是兄长,自家妹妹挑夫婿的大事,也不过过目,说出去哪家也没这个道理。”   “是,小人告退。”   李良点了点头,得了我的示意,转身离开,脚下步子明显比来时轻了不少。这个李良倒是个有意思的,之前对我只当个要应付的主子,恭谨不逾矩。但那日的军棍之下,忽的就对我转了心思,我要是不曾瞧错,适才明显有点担心我被太妃这举摆一道,越发惹得清乐公主恼我。   庭院里,满是细细碎碎的花,无风,却也落了一地,是李渊一晨起练剑时弄得。也不知他哪儿得了想法,让人潜进先三皇子府邸,硬是偷了几棵那当年我亲手栽的树回来,也不知是活了还是死了,花瓣掉得厉害。   冬野一下一下地帮我摇着扇子,躲在树荫下,周遭都是一盆子一盆子的碎冰,倒也不觉得酷暑如何难捱。   凉风端了些冰镇过的甜汤过来,搁在桌案上,盛了一碗与我,轻声道:“小姐,笙歌姑娘在院子外头求见。”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哪个是笙歌,毕竟我一向记性不太好,她来府上都过满一个八月上旬,安静得好像不存在,这还是她头一遭过来找我。   “让她进来吧。”   凉风收了托盘,转身去请人。   冬野附到我耳边,悄声道:“王妃,小人前些日子可瞧见这笙歌跟明妃娘娘和瑞妃娘娘走得近。”   这丫头确实好用,明明被府里上下都归成我的亲信,竟总能打听到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   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笙歌步履袅袅而来,施过粉黛的眉眼,瞧着就是一副上好的画,她盈盈弯腰,款款施礼道:“笙歌见过王妃。”   “坐吧。”我抬抬手,让回来的凉风给她也盛了碗冰镇过的甜汤。   奶白的勺子握在笙歌的手上倒也如画了,勺子在甜汤里细细地搅动着,她嫣然笑道:“来渊王府倒是喝了不少甜汤,王妃这儿的光闻着就知道是最好的,这里头的碎冰也最是细碎,不至于热了或是走了味道。”   我转回身问话:“凉风,后头可还有甜汤,笙歌姑娘走的时候让下人带些回去。让厨房的人去大厨房的教上一教怎么磨这些碎冰,省的笙歌姑娘日后想要碎冰了,找不到。”   “是。”   “对了,也别厚此薄彼,让小厨房再做些甜汤,明妃、瑞妃和清乐公主那儿也送些过去,至于太妃那儿,让小厨房看着备下,莫让太妃走了凉。”   这一通连打带削,笙歌仍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连声道谢,好似真觉得是受了多大恩惠似地:“王妃当真想的周到,我这种小戏班出来的,就差得太多,在宫里也没少因着这种事得罪其他娘娘。王妃莫怪,我这种小戏班出来的,以前了身段瞧着好看,总是不能喝甜汤,我又喜欢,一时瞧见了难免连吃带拿的,王妃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我冲她笑了笑,不再言语,专心喝碗里的甜汤。我是不急,她既然来了,正事总要提的。   笙歌跟着喝了会儿甜汤,面上的下瞬间垮了下去,期期艾艾地开口道:“王妃深得王爷宠爱,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我没接话。   羡煞不羡煞的这种话,也只旁人看看,至于日子究竟过得如何也不是谁来羡煞就是好的。   笙歌顿了顿,没等到我接话,也兀自开口道:“笙歌是皇上赏赐的,来了渊王府,也没个依靠,日子甚为艰难,在那院子里呆着,也是压抑。”   她话说到这里故作喘气,瞥了我一眼,见我状似认真在听,才又继续道,“听闻,王妃还不曾排出月里王爷去各院的日子,笙歌想着……想着,能不能让王妃看着给我多匀上几日……”   我挑眉淡淡道:“这日子该如何排府上都是有规定的,不是哪个院子要匀便能匀的,亏了谁都不好。”   “可……”   笙歌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怎一个委屈了得,当即跪了在地,求道,“府上都在传,整整个儿的七月,王爷都在王妃这院子过得夜。王妃只当是补给其他院的,将八月的日子分出来些。待……待笙歌得了依靠,定将那些个日子都匀出来给王妃,还请王妃帮帮笙歌。”   一番话说得她面上红白交错,羞赧和豁出去的架势更是演得出神入化,那戏班的台柱子确实是当之无愧。   我光顾着赞叹了,一时没来得及回话。跪在地上的笙歌倒是先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能让人把心软和得化成了水,那隐忍的哭声更是挠心,任是哪家男子见着这般境况,定是不能拒绝。   “这可是闹得哪出,青天白日的,渊王府成了那冤假错案的公堂不成,今儿个不是这个捱军棍,就是那个跪着哭哭啼啼的,王妃这执掌府邸,官儿真是做得不错。”   清乐公主冷笑着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露难色的下人,想来是要拦人,可到底那也是主子,也就没能拦住。   凉风示意那几个下人都下去,各司其职。   我冲清乐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要请她坐,估计她也不想坐。倒是跪在地上的笙歌,哭得都快断气似地,还不忘抽抽搭搭地行礼道:“参见公主。”   我懒得与清乐公主耍嘴皮子,避了锋芒,转而开口问道:“公主此番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怎么,王妃定了新规矩,这渊王府本公主还不能随意走动走动了。”清乐公主挑衅道,故意成分太浓重。   “公主随意。”   我点了点头,转去看跪在地上的笙歌道,“你先起来,明儿本宫会把日子具体安排送到各个院子去。”   笙歌却是不起,继续泪流不休道:“王妃说的好,可府上皆是说,上月太妃也是排的日子的,可王爷还是全在王妃这儿过的夜。排了日子又有何用?”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要说的?”我扶了扶额头,这般哭哭啼啼的,弄得我心虚有些烦躁,加上正值酷暑,人一多,冬野一人扇风明显不够凉快了,还多添一个清乐公主来闹腾,越发燥郁。   笙歌抽泣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道:“王妃当对王爷耳提面命,让王爷担起为渊王府开枝散叶的责任。”   我哼了一声,都要被气笑了,李渊一那个王爷哪是我能说动的,即便是赶出屋去,我一早醒了,指定还在我身边睡着,只能压了压火气,肃容道:“王爷如何行事,岂容本宫置喙,何况耳提面命!”   “这般小事,王爷又那般地宠着王妃,哪里不能说一说。”   笙歌也不知是因着清乐公主在还是如何,哭得越发肆意,嘴上的言辞却是越发地不饶人,“王妃怕是不肯吧,怕另外两位娘娘和我夺了王爷的宠爱。”   清乐公主过来,款款落座,冲自己的婢女招手道:“小川,赶紧着把这记下来,好让母妃瞧瞧,也为日后皇兄休妻有个名头,不至于让某些人还辩白,说是渊王府冤了她。”   我端上笑颜,暂时不开口,待压下了被挑起的烦躁情绪,这才道:“笙歌先回了吧……”   “别呀,这事儿本公主既是遇上了,总要帮着解决解决,省得王妃一家独大,亏了我渊王府血脉。”清乐公主干脆打断了我的话。   笙歌哭得更凶了:“王妃……”   我这院子里的下人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估计都竖着耳朵瞧热闹,连李谦安进来都没人禀报一声,愣是让他噔噔噔地过来,干脆地一巴掌甩在了笙歌面上,小孩儿力气倒是不小,那凝脂般的脸顿时红出几道指印来。   “母妃执掌渊王府,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过来指手画脚,教母妃行事。”别看李谦安人小,凌厉的眼风一扫,气势大开,打得笙歌半晌说不出话来。   清乐公主怒道:“反了你,这么多长辈在,你竟然动手。”   李谦安淡淡看了她一眼,俯身行礼道:“见过母妃,见过皇姑姑。皇姑姑说得是,是谦安鲁莽。”   话里话外,还有那般姿态,没半分觉得甩了笙歌一巴掌是个多大的事。他侧身盯着笙歌继续道:“你瞧清楚了,我是渊王府大少爷,教训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要说:     ☆、红杏青梅(七)      我这院子里上下几十双眼睛盯着,笙歌也不是个蠢的,自不会再做多说多错之事,只一个劲地落泪,冲着李谦安磕头道:“大少爷息怒,大少爷息怒……”   倘若哪个才进来,见着这般光景,难保以为是李谦安欺负了她。   “笙歌姑娘先回了吧。”我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再重复了一遍,可笙歌却是硬要装聋作哑。   我冲李谦安招了招手道:“小安子过来,笙歌姑娘既然喜欢哭和跪着,君子不夺人所好,就让她继续吧。等哭够了跪够了总会回的。你今儿学堂的功课可有好好做?”   “回母妃,都做好了。昨日还得了夫子表扬,说母妃和父王教导得好。”李谦安恭敬地回了,想来是有清乐公主和笙歌在,平日里尽知道摆上一幅对我爱答不理姿态的小孩儿这会子实在乖巧懂事。   “母妃是不曾教导你,你父王更是忙着朝中要事,不过是你勤勉罢了。不过得了夫子夸赞,更要越发勤勉才是。”   我也乐得不理这些乌糟之人,与李谦安练练什么叫母子相亲的戏码。   清乐公主断没有要来看我与李谦安母子相亲的意思,她不是什么好性子的,本就是要与我找茬才为笙歌出头,如今笙歌这般哭哭啼啼个没完,也让她不喜起来,皱着眉头,视线随意扫着。最终落在了桌案那一堆画卷上,不问自取了,我还来不及阻止。   那画像恐怕太妃让她自己事先瞧过,当即怒气冲冲地摔了画像,指着我跳脚道:“好啊,我说母妃怎么无端端想起来要为我说亲呢,原来是你在其中捣鬼,自己的日子过不舒坦是吧,要来折腾我的日子。”   “公主说得哪儿的话,这画像是适才李良送过来的,说是太妃有意帮你择一门良亲,让我和王爷一道过目过目,也帮公主看看。”   我尽力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话,不在清乐公主的火气上再浇油。我希望我在渊王府的日子能平和些再平和些,总不能三天两头与她争锋相对,寻着时机能缓和也就试着缓和。   “王妃自是说什么便是什么,这渊王府上下还瞧不出来,皇兄全都看王妃眼色行事,如何还有本公主能置喙之处。”   清乐公主冷声嘲讽,气不过,将画像全扫到了地上,恨恨道,“渊王府你一家独大,我的亲事你别想插手。”   言罢,扬长而去,身后呼啦啦地跟上一群下人。   “小安子,与母妃一道回屋吧。”   我拉住李谦安的手,起身回屋,任由这边摊着,自有人收拾。至于笙歌,她愿意做戏,但让她做个高兴。   进了屋。   李谦安迅速甩开了我的手,原形毕露,端着正色道:“母妃要是无事,小安子就告退了,还有些书要看。”   “你脖子和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适才拉他进屋的时候,碰着他的手臂,让他抖了一下,又硬是装作无事让我拉着走,可以拉高的衣领明显遮不住走动露出来的脖颈。一道殷虹的伤,噌破点皮,还有小小的血点在上头结痂。   李谦安倒是镇定,很快回话道:“午时练马,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上药。夫子说要先洗洗伤口,再上药,怕伤口沾上脏东西,以致伤口恶化。其实也没什么,就一点点伤罢了。”   这话倘若我不曾习武,对留在身上的伤痕也不这般注意,定是信了,不过适才匆匆一瞥,那手臂上明显是殴打留下的淤青,至于脖子上估计是被压在不太顺滑的墙面上,擦伤的。要是摔马,伤痕怎么回事横着的。我当年可没少把人压在墙上,逼供或是揍人的。   “凉风。”   我朗声把在外头收拾的凉风叫进来,吩咐道,“你跟着小安子一起,看着他先沐浴,然后帮他把身上的伤涂上药膏。”   “是。”凉风应下,领着与我告退的李谦安一道走了。   有凉风看着李谦安,我不用挂心,小孩儿莫名就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这小孩儿总有本事出现得消无声息,也不知这些个下人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我让冬野把柊叶叫了进来,然后让冬野在门口守着,只管看住笙歌就是,这才开口道:“你明儿偷偷跟着大少爷,有什么情况,不用动手,只管等他下了学堂回来,再来禀报。”   柊叶面色纹丝不动道:“属下的职责是护着王妃安危,盯着大少爷一事,实难从命。”   “府上暗卫不少,我这几日都不会离开渊王府,你只管盯着大少爷。”我皱眉,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做事总也一板一眼的。   柊叶道:“此事王妃当你王爷说。属下告退。”   也不管我答应没答应,直接一个施礼,后退几步转身出去了,身形顿在庭院树影下,不再动作。   我偏偏起了兴致,让冬野前去自会柊叶一声,道是倘若他明儿不去盯梢李谦安,左右我手下无人可用,只能亲自出马,到时有个万一,世事难料,我也不能保证不是。   果然,冬野传了话,柊叶还是面色不动,却是抬眼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眸光之中藏着微不可见的愠怒,要不是我眼力一向不错,大概是要忽略过去了。我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柊叶不予理会。   却是,次日,待我起了个大早,柊叶没了身影,凉风传话来说是柊叶安排了一名暗卫在庭院里负责护卫,自己去盯梢李谦安了。   我不禁有些恍神,柊叶与那人实在太像了,每每被我气得跳脚,却是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最终也顺了我意行事。   可惜,那人死了。   从前我不懂为何说好人不长命,坏人遗臭万年。最近我竟是想出个所以然来,上天是用守在坏人身边孤零零的几个好人的命来惩戒坏人呢,好人都死光了,坏人的日子过着过着,总会觉出些凄凉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一)      李渊一借着每日上朝的契机,在朝中几番设计,加上陆心源在外头动手脚,里应外合,意图设局把左以清和梁生栽进去。他自诩文将,又是不愿在帝都这太平盛世里双手染血,只期能兵不血刃。   可这些日子,我开始觉得身子虚,面色更为不好。加之挨军棍的伤,不过三日又是参加寒梅宴,又是一夜春宵,扯动了伤口,幸而之后好生将养着。如今正是结痂开始脱落,痒得厉害,即便得了书太医调制的药膏还是百般不适,总要动手去揭,弄得多添不少伤口。   李渊一干脆与李淳风告假,时刻在府里守着我。   今儿已是辰时,被李渊一扣在床上,不让起身,硬要拉着我继续睡。我只觉得烦闷,竟是转成了胸闷,一个鲤鱼打挺翻到床沿边开始狂呕不止,一夜才醒,腹中空荡无物,几下干呕,愣是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吓得李渊一只抱着我,冲候在外头的下人吼:“还不传太医,人都是死的,给本王传太医,传太医……”   我呕得分身乏术,无暇去斥责他声音太大,震得我脑仁都可以觉得疼。脑中倒是转得飞快,想着这般动静,那些个其他院的主子不知要如何非议,清乐公主和太妃当是越发嗤之以鼻。   明妃、瑞妃和笙歌得了消息,很快赶过来,还有几个伺候的下人一道跟着,乌拉拉地挤在门口,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了。   冬野端了水过来要给我擦洗,一时寻不着进的地儿,又不敢让那几位主子让让,好一番折腾。   这般光景,正落在寻人的李渊一眼里,当即又是一通吼道:“谁让你们过来的?不知道消停了不成,滚,马上滚。”   一句话,不知又为我拉了多少仇回来。   好不容易,书太医过来。说是几个轿夫把人弄上轿子,飞奔而来的,一路差点颠闪了他那把老骨头。李渊一却是连喘顺气的功夫也没给,直接一个眼风过去,肃杀之气浓烈,让书太医没撑住,跪了在床前,趴过来替我把脉。   扣在我脉搏上的手指还有些轻颤。   “王爷,先出去吧。”   我狠狠喘了口气,忍住翻腾的呕吐之感,开口道,“王爷在此处呆着,影响太医诊脉,反倒不好。”   李渊一扫了书太医一眼,书太医倒是不敢与他对视,不过颤抖多了些,身边的女医更是一直抖个不停。尽管不情愿,还是应了我的话,让凉风扶住我,几步出去了。   把脉的那点时辰,我也没忘了呕了又呕,却是再无半点东西能呕出来。   书太医蹙眉,不敢含糊,掏了银针出来,让一些个下人避了出去,让女医褪下我身上的衣衫,几针下在了胸口和肋骨处。   冬野取下床帐。   只我一直手在外头,让书太医搭着脉搏。   那几针倒是有用,起码我不再忍不住呕吐,翻腾着的不适之感倒是半分不减,额头虚汗擦掉了又冒,不一会儿已经是满身粘腻。   书太医收了取了纸笔,写下药方,让下人赶紧去煎药,又让女医撤了银针,帮我穿好衣裳,装作还需把脉,凑近了些,压低声量,小心问我:“王妃近日可换过什么吃食?”   我只觉得好笑,竟是中毒这些老招数。   倘若要追究起来,渊王府指不定要揪出多少人,又牵连多少人。书太医怕是一进门,扫到我的面色也就清楚个大概,装着怕李渊一,不过是给我留个余地,侯门高院,总不是什么手足相亲,妯娌和睦之地。   “王妃?”   没得到我应声,书太医又唤了一声。   我让女医和凉风扶着我半靠在床上,又低声让冬野将剩下的下人支使出去备水,道是我要沐浴,洗洗身上粘腻。确信屋子里皆是可醒之人才开口问道:“书太医可能瞧出来我是如何中的毒?”   “怎么,你要……”   具体是如何,书太医没有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是:“各人自有各人造化。你恐怕是平日的吃食里掺了不少浣花草,又接触过麝香,本是无碍,不过是避孕之举。可你身子底子太差,加之肠胃不好,药没能被吸收,全留在了体内,这些药积得一多……我说过,是药三分毒。”   我沉声道:“前些日子,从寒梅宴回来,我曾与李渊一说过,要是我死了,那阜家真的是绝后了。”   屋子里霎时沉默,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所以,不能是我反抗李渊一做的手脚,李渊一跟不可能。至于太妃和清乐公主,她们虽是不喜我,毕竟也不会对李渊一子嗣出手,那剩下的就是那三个院子的了。明妃、瑞妃、笙歌,真要追究,一个都跑不掉。   书太医说:“下手之人没想害你。”   我刻意眯眼看着书太医,不让他看我眼中的情绪。他知道我锱铢必较,对人也狠,从前在宫里,他没少这般叹气,却没开口劝过我。大概是见着我嫁进渊王府,不再动那些手段,以为能心慈一把。   书太医偏头不看我。   “是,只我自个儿身子差,才让那点药成了毒。”   我淡淡开口,不让谁能觉得此刻我是怎样的心思,“书太医,我本想安稳过了两年,这渊王府如何争斗皆与我无关。可我如今想为阜家翻案,我不能早死。书太医以为,渊王爷的喜欢能为我做到哪般地步,为阜家与皇帝对上?还有他一个王爷的喜欢又能有多久?”   书太医梗着脖子,固执地偏头不看我,亦是不言语。   这话我也是说给冬野听的,她是渊王府的人,难保是向着李渊一的,只要我一步错离,她也就不再是我的人,我总要试试她能不能当真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而不仅仅是李渊一留在我身边的人。   门外下人叩叩叩敲门,道是水抬过来了。   我打发了凉风去应付,继续状似随意般地看着书太医,用气声道:“书太医,孩子,一是为阜家留后,二是假使我死了,抑或是李渊一弃我,总能看着世子面上,真心为阜家翻案。”   “阜苍晟的女儿果然不凡。”   书太医翻手扣住我伸过去要拉他的手,一句话也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先帝眼光亦是不俗。”   我不知他要说的是先帝说我聪慧无双那句,还是说我千古毒妇那句,仔细考量觉着当是后者,毕竟前头才说过不凡,不用再说上一遍。   我翻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举到书太医面前,仰脸问他:“书太医,还能瞧出我能活多久么?”   想了想,轻声笑,“倘若还能活的久,有李渊一和陆心源相助,要干掉利川峰的肱骨之臣,总有时间慢慢磨。”   书太医看着我说不出话来,踌躇了好一会儿说:“其实,说你只能活两年,是我骗你的。我以为要是那样说了,你总能对自个儿好些,不用在宫里等死,那么难捱,只是没想到你会被嫁进渊王府。”   我看着书太医,笑弯了腰,良久,笑得都咳起来,才停下问他:“书太医,你这么想救她们?”   我不理会他的嘟囔,敛下笑问,“那么我呢,我若这回被毒死了,是不是活该,医者父母心,书太医怕对着我没这颗的父母心。冬野,送书太医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太医面色涨红。他与我爹是多年老友,却在阜家蒙难之际,没能出头,之后更是三缄其口,好似不认得我爹,早存了愧疚之心,否则我在宫里三年,他也不至于这般照顾我。   我厉声喝道:“冬野,还不送人?”   “是。”   冬野扶我靠在床上,从书太医和那女医示意道,“书太医……这边请。”   一屋子里静默着,屋外更是静默,只有不明所以的李渊一来回的脚步声。   李渊一见书太医出去,几步上前要问病况,书太医当即跪了在地,只道一句微臣无能再不肯言语,被李渊一狠瞪一眼,也没空搭理他,快步进来,问我觉得如何。   我摇了摇头,闭了眼不去看跪在外头的书太医道:“王爷可有相熟的太医,再传到府上了。毕竟书太医与我算走得近,说出来的话南边惹人怀疑,还以为是私相授受,狼狈为奸。”   书太医到底是我爹多年好友,我不想牵扯他进来。接下来,渊王府难免要清理掉一些人,要是谁身后的靠山大一些,书太医难免会连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李渊一调转了头让人去请其他的太医,然后冲着书太医发难道:“书乙,你还不说?”   我伸手拉住李渊一,对着门外道:“冬野,安排轿子送书太医和女医回去。”   李渊一瞪我,瞪着瞪着倒有些委屈的意思了。   “王爷好歹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南朝第一将军,如何这点气也沉不住了。”我出言相激,抬手扶了扶头。   许是我脸色太难看,李渊一马上扶我躺下,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无奈和宠溺,他说:“战场上,敌军有异,我能挥军之上,或是拖着,拖几个时辰、几日、几年,随我乐意。可南箫,我要拖你一生的,你若有恙,我要从哪里偷来一辈子。”   我躺着不动。   嫁进渊王府,我拼命告诉自己谁也不信。可李渊一有些时辰,有些话却叫我心上的千里冰封出现不少裂痕。倘若他是做戏,我只能甘拜下风,赞他一句天生戏子,可要不是,我不敢深想。我为李淳风这样的,能掏心掏肺掏命,难得遇到个好的,却反让他掏心掏肺掏命。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二)      新太医来得很快,帮我把了脉,当即跪伏在地,颤巍着身子不敢说话。也不知李淳风曾砍了几个太医,惊得这些个太医院的,一点中毒的小事也好似惊弓之鸟,杯弓蛇影起来。   李渊一简直是被点着火的炮仗,怒火弥漫,厉声吼道:“给本王把各院主子都请来。”   这事不闹大是不可能了。   太医跪伏在地,抖得更厉害了,身子蜷成一团,恨不能就挤进地缝里,面前地上是被一片被汗湿的痕迹。   屋子里气压低地厉害。   我只躺在床上不言语。   书太医和我都懂,在皇家,中毒是大事。既是大事,要搬到台面上,牵连之人不会少,不过我不能姑息,要是这回不把那些暗地里使刀子的抓出来,我不保证自己能躲过下一次。来次狠的,用人命来敲山震虎,让人投鼠忌器,总是最实际的。   几个院子远近不同,她们却是一道现身的。   明妃、瑞妃、笙歌还有清乐公主给李渊一行了礼,李渊一没让人起身,只草草给太妃施礼,道是:“母妃,坐吧。”   太妃明显不悦,眉头皱成了一道深刻的沟壑,良辰在边上躬身扶着她的手臂,越发显出威严来,她说:“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大家子,整日里这般不消停,是嫌哀家这把老骨头太硬朗不成。”   “母妃,先坐吧。”李渊一往太妃身上扫了一眼,语气绝算不上太好。   眼见着太妃怒色上脸,良辰瞧了眼李渊一实在不善的面色,俯身在太妃耳边劝诫了几句,然后扶着她在一边先坐下。我只觉得太妃扫过来的眼光倘若是把箭,我已是千疮百孔。   李渊一沉默着一一把视线掠过屋里的人,最终定格在太医身上,沉声道:“说。”   太医抖了抖,想要偷眼看看,一抬眼也不知是对上了哪位的目光,赶紧来敛下眉眼,吞了吞口水道:“回……回王爷,王妃是……是中毒了。”   “中毒?”   太妃和李渊一齐声反问。   太医忙回话道:“是,是……王妃是中毒了。”   明妃、瑞妃和笙歌本还相互偷上一眼,瞧瞧其他人的做派,以不变应万变,太医的话一出,她们都颔首垂眉,异常乖顺。   至于清乐公主,自进屋开始,仿佛是神游天外般。   “可有诊错?”这太医是先帝特意指给渊王府的,忠心是自然,就是胆子小了些,特别是这些年,李渊一从战场回来,但但凡一个眼风扫过去,就能让他抖成筛子。   太医猛烈一抖,磕头如捣蒜道:“微臣不敢妄言。”   李渊一沉默不语,淡淡扫了那三个女人一眼,本就没让她们起身,僵持着屈膝,都开始不自觉地抖起来,他继续盯人,开口问道:“可诊断出什么毒?”   “这……这……”   太医抬头看了我一眼,为难道,“请王爷恕罪,微臣……微臣,诊断不出来,需要查一查王妃……王妃平日里的膳食。”   “还不赶紧查。”太妃当机立断,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要是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想来她不会视而不见才是。   李渊一回眼,盯着冬野和凉风道:“这屋子里,王妃的膳食一向是由你们去厨房领来的。”   冬野和凉风急忙跪了在地,冬野道:“膳食我们都用银针试过毒,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儿早膳,王妃还不曾用过。”   李渊一抬手示意冬野和凉风起身道,“你们一道去将王妃的膳食送过来,这下毒之人没道理今儿不下毒。”   两人同去,还能相互监视着,莫让谁做了手脚。   太妃到底是不放心,毕竟冬野和凉风都是在我跟前的,也能说是我自己设局想要陷害谁,她看了我一眼道:“良辰跟着一块儿去。”   “是,太妃。”良辰施礼,站到了凉风身侧。   李渊一哼了一声,倒像是我一出事,他也顾不上要给太妃面子的意思,冲那三人道:“你们可要派人一道跟着的,别到时候说本王冤了你们谁。”   瑞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撞得另外两人都一道摔了下去,赶紧爬起来跪在地上,李渊一没开口,没一个敢起身的。   清乐公主恍似才回神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道:“王妃该不会是觉得是本公主下毒的吧,要真是本公主,王妃定不能活到这时候。”   “放肆。”   李渊一厉声道,一抬手,震碎了脚踏边的矮桌。   清乐公主撇了撇嘴,不说话,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冬野和凉风与良辰一道前往厨房,很快端了吃食上来,搁在桌案上,先用银针试过,银针无半点异状。   太医上前,只凑上去嗅了嗅,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压根连医药箱都不用打开,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沉吟半晌,转而问我道:“微臣能再替王妃把一次脉吗?微臣想瞧仔细些。”   我把手伸了出去。   太医把了脉,收回手,退到几步远之处,躬身问道:“敢问王妃平日里可是身子不太好,肠胃亏损最是严重?”   说是问,话里却是笃定。   “是。”李渊一先我回了话。   “那就对了。”   太医点头,显得镇定了不少道,“回王爷,这膳食中并无毒。不过是参杂了浣花草,加之王妃自己不好,肠胃吸收消化不了,浣花草的药性就在体内堆积,日子一久,也就产生了中毒的反应。药都带了三分毒性。倘若王爷、王妃要用,还要请太医院为王妃细细诊脉,选择合适的药物才行。”   太医的浣花草三字一出口,太妃面色明显不好起来,端庄的模样有点碎裂。反倒是李渊一有些不解道:“浣花草,那是什么毒?还有最后的话是何意?”   本还镇定的太医被这般一问,终于意识到是自己想错了,偷眼看我,没瞧出什么来,身子又开始抖:“是……是……”   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愣是说不上话来。   太妃变了颜色,盯着地上三人,沉声道:“浣花草是女人家用来避孕的,宫里最是常用。还有麝香、藏红花一类。倘若怀上了,用了,就会流产。”   李渊一回身看我,面目震惊。我适时闭上眼,偏头不看他,果不其然他当下震怒,压着嗓音吼道:“柊叶呢?让他进来,给本王查,不查清楚,谁也别想安生,至于下手之人……”   后头的话,他没说,可光看一屋子噤若寒蝉的人,也达到了要的效果。   “柊叶!”   柊叶没叫进来,反倒是李谦之跑了进来,一下子撞进瑞妃怀里,小嘴一扁,金豆豆就狂掉,含混着嚷嚷道:“父王,为什么要为难瑞妃娘娘,父王……父王,你不要怪瑞妃娘娘……”   “闭嘴。”   瑞妃咬着牙,轻声威胁道,可屋里实在太过安静,就李谦之呜咽的哭泣声,那声闭嘴更是显耳。   太妃目光悠悠地落在她身上,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吓得没了言语。李谦之虽是她所生,可李谦之是叫我母妃的,论地位比她这个侧妃要高,她这一声,岂不是乱了地位。   “看这闹的,这毒指不定是王妃自己下的,自己的身子总知道是不是死不了。”清乐公主忽的开口,讽刺意味浓烈。   太妃斥责道:“清乐,你给哀家闭嘴。良辰送公主去佛堂,让她在佛堂里好好抄上几篇心经,把心给哀家静一静。”   本还以为又是一通折腾,孰料,清乐公主竟然乖乖跟着良辰走了,倒是古怪。   李谦之抱着瑞妃跟李渊一哭了好一阵,也不见李渊一有所松动,只能仗着平日里太妃还算是宠他,跪着挪到太妃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裙摆不肯放手,哭成个小泪人道:“太妃,不要……瑞妃娘娘只是……只是想帮我出气,她不是有心要找人害李谦安的……太妃……”   此言一出,瑞妃彻底软在了地上。   太妃和李渊一更是震惊,李渊一起身,一把捞起瑞妃,双眼眯成了一条线,一字一句道:“瑞妃,你最好老实告诉本王,谦之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最好祈祷,别让本王听出来你骗本王。”   屋子里乱成了一团,李谦之的哭声扰得我头一寸一寸地犯疼,本来被女医几针下去指住的呕吐之感再次翻涌上来,我才想起来,书太医开了药方的,煎药的手脚也实在太慢了些,这般久,也不端上来。   我一个挺身,趴在床沿上开始狂呕,一出口又是绿绿的胆汁,嘴里苦得像是含了颗黄连。我倒是还有心思想,别煎好的药里也被下了浣花草才好。书太医说,还有麝香,那麝香被下在哪里还没找到。   倒是李谦之这般一哭闹,不用我动手将事情捅到太妃和李渊一面前,不能不说是走了狗屎运,不枉我还特意拉上柊叶,试图力证自个儿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一切药物反应,身体病况纯属胡扯,请自动脑补,然后无视胡扯。   以上,应之南同学要求,说点啥。      ☆、人走茶凉(三)   傍晚。   前庭正对着偏厅,李渊一和太妃正襟危坐,简直是两座煞神,一个个下人恨不能自己能缩成个鹌鹑。   柊叶先回的府。他翻过围墙落地一气呵成,当即觉出不对来,身子迅速反应要寻找藏身之处,却在下一刻正见着端坐着的李渊一和太妃,止住了脚下动作,木着脸,进门行礼道:“参见太妃,参见王爷、王妃。”   “起吧。”李渊一开口。   我借着喝茶的契机,用茶杯挡住嘴角翘起的笑意。柊叶这人做事一板一眼的,适才在一板一眼之中偷眼看我,这般刻意,他做出来别有趣味。   太妃轻咳一声问道:“大少爷人呢?”   顿了好一会儿,柊叶终于想明白这事不是自己能藏住的了,回话道:“还在路上,很快回府。”   “那你怎么先回来了,倘若大少爷有个闪失,你如何担待得起?”太妃当场变了脸,严词厉色道。   “太妃请息怒,小安子不想我插手此事,因而我是让柊叶偷着盯人的,只让他每日跟着,不要动作,在小安子回府前来回报,莫让小安子瞧出不对来。”   我起身微微颔首解释道。   “小安子?”太妃的怒气全冲着我来了。我叫的太过顺口,一时不察,竟是脱口而出了。她在宫中浸淫多年,定是想到了宫里被阉割的公公身上。   “只管盯人,其余一概不理,王妃怕是存了旁的心思吧,你们阜家没一个好货色。王妃定是巴不得谦安有个万一,这样王妃独占了领养孤儿的好名头,还不至于让谦安抢了那还没影的亲生孩子身份。”   “母妃,言重了。”   不给我回话的机会,李渊一开口道。   我早便知道太妃对我有敌意,尽管自我进府,总也显得端庄又赏罚分明,可那敌意却是实实在在的。我本无意与她争端,毕竟与我无意,不过她上赶着来触我的底线,没道理李渊一一句话就躲了我的锋芒。   “太妃,所言极是。”   我轻声冷笑道,“谁让阜家出了我这么个货色,让阜家硬要担上骂名。不过太妃怕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李谦安还是我这个不是好货色的领进府里来的。太妃一心礼佛,当得大善,却连李谦安生死都顾不上。”   太妃气了个好歹,身子都哆嗦起来,身居高位惯了,半点真话也听不得:“良辰,给哀家掌嘴,真是反了她了……良辰,掌嘴!”   “住手。”李渊一喝住良辰,蹙眉看着太妃道,“母妃,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南箫的。”   “你也要反了不成?”太妃一双精致如雕花的眉眼高高挑起,怒容满面。   李渊一无奈道:“母妃,南箫不过是与谦安亲近才称呼得随意了些,母妃又有何好计较的。何况南箫做得也是无错,让柊叶跟着,小打小闹,自然不用出手,当真危及性命,柊叶如何能不出手?不让谦安知晓,也是顾忌谦安的面子,他一向人小鬼大,母妃又怎么会不知。”   太妃横眉道:“若哀家今日非要打阜北箫,你是拦定了?”   “太妃为何定要打母妃?”   李谦安每每下了学堂定要过来请安的,这般动静,他来得正是时候,先是出声引了注意过去,这才慢慢地施礼,跪在地上,小身板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又带点孩童的迷茫道,“太妃说,与人为善。还说,棍棒加身,皮肉不及心。这些谦安都还记得,怎么太妃反倒先不记得了。”   竟然还参杂点委屈,嘴巴一扁,眼里已然是水汪汪的。   倘若这是个戏台子,我定要赞上一句,丢些珠宝链子上去。李家当真是一个个演技不凡。要是他们身上的皇脉没落,做个戏子,定有大成。   太妃被他弄得一时说不上话来,只偏过头去不看人。   李渊一几步过来,横了干站在一边的良辰,扶着我坐下,悄声对跪在不远处的李谦安悄声道:“伤,手上的伤。”   李谦安确实聪颖,当即抖了抖衣袖,将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露出来,更添几分委屈,唤了一声:“太妃……”   太妃不情愿地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人儿,目光霎时被李谦安手臂的伤引了去,眉头轻皱,褪去一贯的端庄,显出些平常人家的亲情来,过去一把将李谦安抱起,端了他的手臂,小心摩挲,看着李谦安不自觉抖了抖,更是心疼道:“你呀你,要不是谦之说漏嘴,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硬抗着这些伤。”   李谦安回头看我一眼,迟疑着道:“母妃说,自家兄弟,要兄友弟恭,不能一点点小事就回来告状。我觉得只要忍一忍就不痛了,他们也不是每天都欺负我。还有……还有谦之还偷偷塞了治伤的药膏给我……不过,瑞妃娘娘大概是觉得太妃对我太好了,怕太妃忘了谦之……太妃,要不,不要那么疼我了……”   说着说着,声量小了下去,“可我又舍不得太妃不疼我。”   一个屁点大的小破孩,委委屈屈地嘟囔这些,真真是戳太妃的心尖,思及瑞妃竟然派人每日围堵小孩儿,弄得他一身伤回来,更是气不过,当下厉声道:“良辰,去将谦之带回哀家那儿,瑞妃禁足,让她好好反思下改怎么做人娘亲。”   谁知这回是李谦安先一步拉住太妃阻止道:“太妃,谦安就没了亲生娘亲,虽母妃对我很好,可……没了亲生娘亲很可怜的……”   “行了,太妃知道了。”   太妃摸了摸李谦安的小脸,柔声安慰道,“不过是给瑞妃点教训,等她想明白了,会送回去的。”   随即冲着候在外头的下人吩咐道,“来呀,去请太医,给大少爷瞧伤。”   “是。”下人得了命令,疾步而去。   太妃领着李谦安过去坐下,又是一派的端庄道:“谦安一事,既是已经知道是瑞妃做得,小惩大诫,哀家会处理。至于太妃中毒一事,王爷以为要如何?”   说的时候,语气有些僵硬。   听闻我中毒,李谦安眼巴巴地看过来,澄亮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心。这小孩儿人后总对我恶言相向或是不愿搭理,可人前总也维护我,好几番听着我受伤或是不好,总是跳出来担心不已。有他在,我可放宽了心,不必担心太妃出手整治我,起码现下还是不会。   李渊一面色一沉,扶着我的手瞬间收紧,面上却是镇定自若道:“柊叶,你负责王妃中毒一事,给本王好好地查,本王给你权利,不用怕得罪谁,只管给本王把那人抓出来。最近,本王鲜少呆在渊王府,猫猫狗狗都出来蹦跶了。”   一句话,尽是狠厉,叫人胆寒。   柊叶躬身垂首应声道:“是。”   不动声色扫了我一眼,其中颇有深究的意味,当是觉得我这般人物,如何还需谁护着,胆敢下毒的,一早出手致人于死了地。   李渊一看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柊叶,皱眉,明显不悦地去看了眼柊叶,然后问道:“怎么?”   柊叶道:“属下想问王妃可有什么头绪,既是王妃中毒,当是有所觉才对,对属下清查此事亦有帮助。”   “太医也说了,浣花草不过是女儿家用来避孕的,少量服用并不不会中毒,不过是我自个儿身子弱的问题,才中毒。这府里左右那么几个人,不想我死只是不想我怀有世子的,不会太难查。”   我勉力让自己说得公正,别又被太妃逮到什么,平白惹得自己不悦。其实一提浣花草,除了我自己,会对我用的,真就那几个人,可我先说了人不是存心下毒是我自己身子弱的问题,虽不肯定,但万一能得太妃一句好也是好的。   我倒是不知,阜家的谁与太妃有牵扯,还引得这般大的仇恨,估计要不是李渊一在其中斡旋,我嫁进来当日就被太妃整死了。   太妃接过良辰换上来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状似无意提及道:“王妃,这王爷去各院的日子可排出来了?不能排出来光看的,专宠总不是什么好事。王爷不愿意去,你身为王妃当好生劝诫,如何心安理得地顺着由着。”   毕竟这是闺房之事,几个伺候的丫头都红了脸。   “太妃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够周详。”   我一向脸皮厚,浅笑着回道,随即冲着李渊一盈盈福身道,“今儿是十三,烦劳王爷去明妃院里,稍会儿我让人过去知会一声。也不知明妃那备下的烛火够不够,我稍后让冬野送些过去。”   李渊一气鼓鼓地盯着我,怪我就这么几句话讲他推了出去,不过太妃在那镇守着,他也没说话,将人娶进门,却不予理会,左右是他做得不对。   见事情安排妥当,太妃露出些疲惫之色,招呼良辰过去,扶着她起身,摆摆手道:“行了,都散了吧。哀家也回了。”   李谦安黏着她蹭了蹭,乖巧道:“谦安先去完成夫子布置的作业,晚些过去陪太妃用晚膳。”   “行了。”太妃摸了摸李谦安脑袋道,“你有心就好。你父王、母妃难得一起,你跟着一道用膳吧。陪太妃随时可以。”   李谦安来回看了看我和太妃,最终点了点头,好似做了个多艰难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把李谦安培养成人前人后不一的小萌娃。   感觉女主过的太安逸了,有事总是李渊一护着,决定让李渊一走开,让女主要吃点苦头~~~嗯嗯~~自我肯定~~~   ☆、人走茶凉(四)   太妃走了。   李谦安恢复一贯的样子,小孩儿一个,硬是露出小大人世故模样问我:“你被下毒了?”   “死不了。”我随意摆了摆手,使得一大一小皆是狠命瞪我,只能端正态度道,“我总觉得李谦安这事解决的太过轻松,我让柊叶上去跟了,李谦之就冒出来了。王爷最好能让人私下里查上一查。”   李谦安不乐意了,梗着脖子,仰脸看我道:“我会自己处理好。”   “我没说你处理不好,可这事现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瑞妃,关系到李谦之,你还太小,你说话不会有人听。”   我尽量显得平和,又语重心长。我知道这话李谦安一定会懂,在帝都城里行乞这些年,他已学会要用大人的方式来思考和面对遇到的事。   冬野进来请示道:“王爷、王妃,要传晚膳吗?”   我抢在李渊一之前道:“传吧,王爷不在这儿用膳,少端些菜过来,把多出来的菜式一道送去明妃那儿。”   李渊一明显不高兴了,我只得解释道,“王爷好久没再其他院子里用过膳了,太妃才说的,王爷不能专宠,何况我也怕了,倘若下次用的不是浣花草或是麝香,而是什么真的毒……”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由着李渊一去想,更好。   李渊一沉默着看我,最终只叹了口气,拉我过去,搂在怀里,手掌落在我脑袋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好似在安慰什么受伤的幼兽。他说:“用膳的时候,自己注意着些。”   “好。”   我使上力道挣开他的怀抱,浅笑着道,“王爷,赶紧走吧。”   李渊一甚是委屈地瞧我,我干脆转身牵着李谦安往厅里走,不予理会。直到身后离开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李谦安当即甩开我的手,满脸的嫌弃,让人送了水进来,说是要洗洗手再用膳。   确实还是个小孩儿,幼稚的厉害。   冬野和凉风布了菜色,左右地检验,确定无任何有毒的反应,才让我动筷子,我中毒一事,可吓着她们了。   许是我只顾着低头吃,没怎么理会李谦安,他有些忍不住了,恶声恶气开口道:“哎,我都跟李谦之兄友弟恭了,你干嘛这样?”   我搁下碗筷,看着他道:“我不信。”   李谦安也丢了碗筷,一张小脸气鼓鼓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反正有做就是了。”   “小安子,不是这样的。你一面说你要跟李谦之手足相亲,一面故意在学堂下闹李谦之,让瑞妃不得不让人找你麻烦,让你分不出精力来捉弄李谦之。你又故意漏消息给李谦之,让他知道瑞妃派人打你一事。你这不是在兄友弟恭,你就是想让李谦之和瑞妃失宠。”   我端一张肃容,这些凉风一早去打探过了。   让柊叶跟着他,想来他早就想到了,故意做出被欺负的模样给柊叶看,也是做给我看。可他没想到学堂里的皇亲国戚的小孩儿也会被几个糖果吸引,说上几句是非,也就把他供出来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李谦之和瑞妃过不去。”我是真不懂,一个小孩子,那点心眼全用在了对付他们身上,重要的是他们之前不曾见过,更谈不上有什么不好相与的。   李谦安被我一问,反倒显得委屈起来,冲我嚷嚷道:“你懂什么,你个笨蛋,你除了等死还懂什么。你死了我怎么办,要是太妃也死了,我要怎么办。”   冬野一个箭步上前,堵住李谦安的嘴,苦哈哈着一张脸道:“我的小祖宗,死哪是随便说的,大少爷,您可千万不能犯傻。”   我挥挥手,让冬野让开道:“无事,这里左右都是自己人。”   李谦安固执地抿着嘴斜眼看我,不肯避开目光,更不肯低头,他说:“我爹生前说过,君子当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是父王和太妃厌弃瑞妃和李谦之,你自然能得父王专心。”   我有些恍神。   从前李淳风也对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最终我们一拍两散,他得偿所愿做皇帝,只我一人凄凄惨惨。我听说先大皇子之妻是跟着殉情了,死后是合葬的。我想这些佳话,说书先生有一段可以说说也就够了。   “小安子,我之前说过,你与李谦之交好,到时日子不会过得多差。”   我说这话,李谦安压根不予理会。我轻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着脸看他,悄声道,“你听好了,这话我以后不会再说,难免隔墙有耳。你很快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我赌李渊一会宠他们。你要与他们把关系弄好,我知道这对你很容易,日后弟弟或是妹妹会护着你,你也要学着护着他们。”   “你生吗?”   李谦安问我。   我点头:“是的,我生。那会是阜家血脉,我求你能护着他,我虽赌李渊一会宠他,可难免赌错。小安子,你是我最后的筹码。”   “那么你呢?”李谦安问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只扶他坐好,让他再多吃点。我看到他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暗了下去,到底他沉默了,低头用膳。   八月十五。   前头浣花草中毒一事,还有李谦安被瑞妃找人寻衅一事,闹得府上没了大办的兴致,只一屋子人聚在一起,一道吃了一顿大的。然后找了个戏班在后庭里摆上,唱个三日,热闹热闹。   照着往年,全府上下皆是要拜月的。浩浩荡荡几百号人,蔚为壮观。今年却是只摆了一个香案,由太妃领着,一次摆过月神,再由太妃切了月饼,依着府上的人数,切了个正好,一人一块。   瑞妃也在,是太妃说,中秋月圆,不该渊王府反倒支离破碎的,不是好兆头。也就让她一道过来了,里头最高兴的当属李谦之,才两天不见瑞妃,一时见着仿佛是得了什么珍宝。为府上添了不少喜气。   拜完月神,一群人去后庭看戏。   我是可有无可,这戏咿咿呀呀的,我是看不懂,唱了点什么,至于那些个兴味十足的脸,我也不知里头有几张是真几张是假。   太妃扫了我一眼,我还以为又要挨一顿责难,孰料她竟是开口道:“王妃若是无聊,不如与瑞妃、明妃还有王爷一道去帝都城里逛逛,听说城中有燃灯会,也免得有人说哀家闷得很,还硬拖着你们一道看戏。”   “太妃言重。”   难得她松口,我没道理要说什么一定要陪着看戏,能离远些自是最好。   说来太妃估计是不知道那事,否则哪里还管我看不看戏,无聊不无聊,不训上我几句,让我去抄抄佛经,都是古怪的。   那日她当着我和李渊一的面,让李渊一去明妃那儿过夜,李渊一被我逼着,倒是去了。谁知道不过是去用了个晚膳,入了夜又回来了,只不过吩咐下人不用点红灯笼,听说红灯笼点在了明妃那儿。   总不至于因着这误会才对我颜面上缓和几分吧。   错眼正对上后头坐着的笙歌,月色下她的面色实在不太好,算不上狰狞,可也相去不远了。也是,谁都提了,独独忘了她。也是她该的,之前在宫里风头太过,想来太妃一早有所听闻,然后被李淳风丢到渊王府来,如何能得了半句好。   笙歌稍加镇定,巧笑着上前款款施礼道:“启禀太妃,笙歌之前为今儿备了节目,想着能表演给太妃和王爷看看。”   当真不是个聪明的,得了闲,还硬往上凑,何况话里话外将我和两个侧室撇开了,也不知能讨着谁的好。   太妃淡淡看了笙歌一眼,眉目精细,好像是带笑的,却是没带上笑意道:“有心了。前儿个宫里如妃娘娘过府,闲谈时聊起笙歌,哀家才知笙歌是戏班出身,当对戏了解颇深。班主说今儿个出个幕新戏,哀家怕是年纪大了,看不太懂,笙歌就留下帮哀家解释解释。”   “是。”   笙歌面目瞬间僵硬下来,却也只能点头。在良辰的示意下,坐到了太妃身后侧边的位置,侧对着太妃的目光,想溜是没机会了。   众人起身跟太妃告了退,一道出府。   李渊一示意分派了几个护卫,然后吩咐道:“瑞妃、明妃,你们不用跟着,自个儿出去逛逛,有护卫跟着,不会有事。”   “是。”   她们两人虽有些错愕,却也很快收敛下了,福身施礼等着李渊一拉上我,慢慢踱步出去。在夜色里,一路的悬挂的灯笼,将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竟像极了老夫老妻的姿态。   我却是不满,面上不动声色提议道:“王爷,燃灯会上当是不少有志之士,我跟着多有不便,不如让我与明妃、瑞妃一道自个儿随意逛逛。”   “不行。”   李渊一莫名凑近,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眉眼里尽是身神采。路上悬挂的红灯笼光亮落进他的眼眸之中,仿佛是熨上了碎金。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五)   柊叶拎了几盏孔明灯回来,有大有小,落在李谦安手上的,自是小的,他看了看我颇为不服气,硬是抢了我的,把小的塞回给我,举着只毛笔,在手上甩着,甩了一脸的墨迹,还得意洋洋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我懒得与他计较,燃灯许愿,也不是靠灯的大小来决定心诚不诚的,眯了眼笑话他道:“小心等会儿灯太大,放不起来。”   李谦安冲我哼了一声,蹲下去,在孔明灯上描画。灯实在有些大,小孩儿一蹲下去整个人都被灯挡了个严实。   李渊一坐在河道旁的茶楼里,扒在木栏上看着我们这边,眉眼全是弯的,远远看不过去不用瞧见眼眸,也知是如何的欢欣。   稍远的包厢里,是陆心源,提溜着一壶酒,后仰着靠在窗棂上,一双凤眼眯得狭长,倾壶而醉,极尽慵懒。   我收回视线,装作不曾看到那边。   手上小只的孔明灯上还一点墨迹不染,我从怀里掏出丝绢缠到了孔明灯的灯火上,然后丢进河道里,看着它在一圈的孔明灯里撞来撞去,最终顺着流水往下游飘去,瞬间混在了一起,我自个儿也分不出适才丢下去的是哪盏了。   李谦安从百忙之中抽空看了我一眼,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惊一乍道:“娘,你的孔明灯呢?”   出门在外,还是让他改了口。初时被这般叫,还好半晌回不过神来。让他换个称呼,他纠结了半晌,犹豫着问我:“难不成你想被叫姨娘?父王定不会答应。”   想了想叫姨娘确实更加古怪,到底是随了他。   “灯写好了,自然是放出去,不然还留着带回府……”   我伸了伸懒腰,感觉蹲得太久,一动弹连身上的骨头都开始出现声响了,伸到一半的懒腰,因着太过难以置信,顿在了那里,嘴上溜出的话,成了一字一字地往外冒,“藏起来不成。”   脚下步子往前凑了凑。   李谦安起身用身体挡住我,不让我前进一步,气鼓鼓道:“娘亲耍赖,自己的灯写了什么都不给我看,却想看我的,不许你看。”   满是墨迹的手,伸到我腰上,要推我。   我侧身错过他,往前又探了一步,前头是河道,我脚下不稳,差点要掉下去,李渊一身手较之柊叶更好,因而虽在茶楼上,更远些,还是与柊叶一道拉住我。柊叶松手,让李渊一将我整个人揽过去。   “你傻的么,不知道要看脚下,要是摔下去怎么办?”   耳边是李渊一的训斥声,震得我脑子里轰隆隆作响,我听得清楚却半点也没有装进脑袋里。   那一个晃眼的人早没了踪迹。   我干脆一个矮身,脚上使了轻功,快速挤进人群里,纵身出去,脚一个一个地点在河道里的孔明灯上,顺手捞起适才见着的那人放下的孔明灯,跃身回了岸边,也不管众人的异样目光,伸手竟往孔明瞪灯芯处掏。   一条苍色丝绢。   上头什么花样也没有,一看就是哪家小店里随便买的,却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抱着破烂的孔明灯,在熙攘的人群里,哭得像个傻子。   从前,有个人与我约定,每年的中秋,挑一盏孔明灯,不许愿,不点灯,只绑上一条丝绢,凑凑热闹。   还活着就要凑凑热闹。   李谦安走到我面前吼我:“干嘛哭,丑死了。”   我才惊觉自己哭了,伸手一摸,一手的泪,我还以为是天上下雨了,全下在了我眼睛里。   李渊一站在近处低头看我,满目怆然,神情太过陌生,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帮我一下一下地擦眼泪,他叹息着说:“南箫,什么时候你才能这么为我哭,哪怕是不落泪的哭一次,我当死而无憾。”   “五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也不知道李淳风那一伙人是从哪里钻出来,一双锦缎的鞋落在我面前,他的声量还是温和的,“中秋佳节,如何让人哭成了泪人,这实在不好。”   我乍然起身,伸手一把抓住了李淳风的衣领。我会武功,只是这几年很少用,也就被淡忘了,他们没防着我,自然也没有我快,也就让我得手了。我知道会引起骚乱,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压制住自己,不吼出来。   我说:“李淳风,我为你鞍前马后整整十五年,你到底有没有跟我说过哪怕一句真话?”   李淳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做声。   “哪怕是半句也好。”   我觉得自己已经卑微到近乎哀求了。   可李淳风恢复了一贯温和多情的面目,明明被我揪住了衣领,该很狼狈的,可他就是摇了摇折扇,柔声道:“南箫,乖了,放手,叫人认出来的不太好。”   一转眼,就成了我在无理取闹。   他的乖字一出口,顿时成了李渊一眼中的靶子,狠瞪着他。一旁的李谦安早在李淳风出现的第一时间里,瞪上了人,宛如一只凶恶的小老虎。   李淳风还是温和地笑,微微挑高了音量,让李渊一能听到:“南箫,你再不松手,五弟怕要吃了我。”   我盯着李淳风那双我以前没少看的眉眼瞧,还是那样,从不张扬,遇着多得意之事也只微微挑高一份,含蓄如谦谦君子。   彼时,我只觉得,李淳风只是不喜欢我,对我还算不错,毕竟那时候我为他风里雨里,刀里血里,要不是他有心护着,我早身首不知道在哪个异处了。如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眼瞎,这太难了,可我必须承认自己瞎了整整十五年。   李淳风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温温的笑着,温润如玉。   我慢慢松开手,缓缓告诉他,我说:“李淳风,你还记得唐远离吗?”   “唐远离?他怎么了?”   李淳风的嘴角翘着的是我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弧度,他的眉眼更是深刻无比,可我已经不懂这是什么情绪了。   “你说他死了,尸骨无存,我刚看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六)   “零,怎么回事?”   李淳风当下回头问藏在人群里的如今暗卫头子,面上笑颜没了踪迹,还是一派温和的谦谦君子之姿。他独占了世间的好,那些坏的,他一概不知。   毕竟是在宫外,零只随意走上前来,稍稍俯身,应话道:“回主子,当时属下领着……护卫们出去找过,只找到一些破烂被烧焦的衣衫布条,还有烧脆了的骨头,布条确认与唐远离当日所穿衣衫是一样的。”   零神情有些不忍看了看我,继续道:“我们查过,四处都被封死了,不可能有人能从里面出来。”   李淳风看着我,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敛下眉眼,视线落在自己揪着李淳风衣领的手上,命令自己松开手,然后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说:“李淳风,我不再信你了。”   多可笑,从前李淳风还不是皇帝,他的话我奉为圣旨,如今他是皇帝了,我却一句也不想听了。   李渊一过来将我揽在怀里,压着声量对李淳风告了退,分出一只手来,使上劲道将李谦安拉着一起离开。   我将手按在李谦安眼睛上,硬将他的脑袋掰回来:“你就是眼珠子瞪出来,也奈何不了他的,不如省省心,别让他盯上你。”   李谦安不瞒地拍掉我的手,仰着小脸,满面嫌弃地扫了我一眼道:“你要还跟在他身边,我肯定能弄死他所有的皇子,让他不得不让我当太子,最后当皇帝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臭小子,找揍呢。”李渊一一巴掌招呼上了李谦安的脑袋。   李谦安冲着李渊一嗤鼻,偷眼过来,见着我好歹算是露了个淡笑,面上神情都轻松了不少。   穿过人群。   一条长长的巷子,走到堵死的头,柊叶翻过围墙过去,也知是动了什么手脚,围墙好似门一样打开了。   李渊一领着我和李谦安一道进去。   竟然,就是个院落。   不过满目的水,上头偶尔有几株稀疏的荷花,花也小小的,像是被谁苛待一般。水中央是一个茅草亭子。只有一条细窄的小石子路通往茅草亭子,还是只能搁一只脚的,没办法两只脚并齐站在上头。   陆心源懒懒仰靠在茅草亭子里头,一壶酒,倾壶豪饮,似乎自他此番回帝都,我每每见着人,他都在喝酒,皆是倾壶而醉的。从前我可不知道他是这般一个酒鬼。   “小心,晃。”   李渊一走在前头,忽然出口之言,我还不懂什么何意,可待他一脚踩上去,整个细窄的路连带着茅草亭子一道晃荡起来,我才惊觉,凝神跟在后头。   我们都到了茅草亭子里,柊叶抱着李谦安脚下世上轻身功夫,几个点地,也就带着人过来。   此处确实得天独厚,绝无被有心人听了去的可能。   李渊一拉着我坐下,递了杯清茶给我,然后就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看,见我只顾着喝茶没有要说的意思,只能叹息着道:“南箫,那个唐远离是谁?”   “哦?”   陆心源轻轻地笑,狭长凤眼眯得有种狐狸眼的狡黠在里头,他指了指我道,“以前,阜丞相一直想让南箫能嫁了唐远离。”   李渊一的脸黑成了锅底。   我扫了他一眼,觉得无趣得厉害,本不想解释,可到底觉得搁在那里日后指不定要惹得一身腥,开口道:“要能成,我也不至于跟李淳风耗上十五年。”   “保不齐。”   李谦安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破孩,逮着机会就插嘴道,“父王也跟母妃耗了十五年,瞧瞧我现在的称呼,说明还是有机会的,何况瞧母妃适才的模样,唐远离在母妃心中怕是分量不轻。”   平日里也不见这小破孩在私下里,一口一个父王,一口一个母妃叫唤得这般亲热,原是逮着机会就蹦跶之辈。   李渊一阴测测地开口威胁道:“李谦安,你是觉得不说话,心里硌得慌不成?”   “不啊。”   李谦安当即摇头,端上一张愁苦面容道,“咯得疼。”   话音才落,与陆心源二人一道笑出了声,半天也不见停下来的意思,笑个没完起来。   看李渊一那姿态,要是我不解释些什么,大概今儿个也不会开始什么部署了,我只能斟酌着问他道:“王爷,倘若生死关头,你会信我到将命放心交到我手上吗?”   “自然会。”李渊一郑重其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深觉自己的例子举得不太恰当,稍加思虑,改口道:“好比柊叶,生死关头,能将自己的命交到王爷手上,王爷亦然。唐远离与我便是如此。”   李渊一抬眼看柊叶,只见他握着长剑,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身简易劲装,站在茅草亭子的缺口处,一动不动,眼中却并不木然,而是好似盯着什么猎物般的敏锐之色。   陆心源笑道:“我怎么不知唐远离何时成了阜小妹你的属下了?”   这个木头。   我浅浅地笑着,似是而非道:“要是陆大哥,那生死关头,那就不成。”   幸而陆心源是个木头,大大咧咧道:“那是,我能护着自己的命都是祖上冒青烟之事,何况是别人的。”   李渊一正色问陆心源道:“你那边如何?”   陆心源摇了摇头,面色沉郁下来,尽是可惜道:“本已与左以清门生以及一些寒梅宴上结交的几位传闻中的‘隐士’混得烂熟,可最近左以清门生全抽身出去了,而那几个‘隐士’,远离朝廷,要是他日他们不能入仕,那派不上什么用场。”   “左以清门生?”   我直觉反问了句,开口解释道,“陆大哥不用在左以清那派人那里费心了,在寒梅宴上李淳风已经认出你了,之前那几个门生,大概也是刻意放出来吊着我们玩的。”   陆心源转眼看着李渊一。   李渊一点头道:“我本以为,那些门生虽都是可以放出来吊我们胃口的,好歹也能有些漏洞,是我轻敌了。铁桶也有漏水的时候,总能寻着时机,我对敌这些年,最好的就是耐性。陆心源,不管‘隐士’是否有用,先交着。还有地上上的动作,再加快些。”   陆心源点头。   我试着追溯从前,想算算李淳风花了多少年,当上皇帝的,我心不大,就搬掉几个他身边的巨石,应该用不了这么久。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七)   我再见唐远离,他一身的伤。   李渊一不让我一个人在帝都之中寻人,我硬求了好久,他才答应陪着我一道找,一连三日,不见踪迹。今儿个又是徒劳,正赶着回府。   夜色掩埋之下,也能见着唐远离半个肩膀仿佛是浸在血污里,夜风之下,隔得还远,鼻息间满是血腥气。   在远些的地方有观望的杀手,刀剑在夜色中反光。   我让驾车的车夫将马赶得快些,呼啸而过,伸手将人拉进马车里。唐远离没待看清人,手上长剑直接招呼上来,没遇着抵抗,挑眼刹那认清是我,手腕硬是翻转,长剑连带着剑气,劈掉了半个车厢。   李谦安想说话,被李渊一一把捂住了嘴巴,抱着他去到车厢外驾车的位置坐着。不大的马车,因着被劈掉半个,瞬间显得空荡起来。   我盯着唐远离不说话。   他沉默地偏转过头去,目光专注地盯着前面黑沉的夜色,手上半分没有要松开长剑的意思。   我脱掉外衫,丢过去,盖在他头上,侧身走到李渊一身边,蹲下来问道:“能闯过去么?”   “敢拦本王马车的,还没出生。”   李渊一轻笑着挑眉,明明是嚣张至极的话,被他说得风轻云淡的。捞了车夫的马鞭,随手一甩,马鞭在路面上发出巨大声响。   柊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半个车厢顶上,在唐远离要动作之前,出声道:“自己人。”   然后伸手将一盏写着“渊”字的素色灯笼挂在了车厢前,灯笼随着马车行进,一晃一晃的,远处泛着的刀光剑光很快都默默藏进黑暗中。马车一路过去,平顺安稳。   见着威胁去了,我对李渊一点了点头道:“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前头五柳巷口将我和他放下,待事情处理妥当,我自会回府。”   “御。”   李渊一忽的喊停,看着我的神情绝算不上好的,他说,“王妃怕是忘了自个儿身份不成。”   王妃二字,他刻意咬成了重音。   我颔首不语。   李渊一一直盯着我等我回话,黑沉的夜色之下,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很清楚,还有车厢里飘散出来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以及唐远离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声,好像一个漏风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我会试着……”   试着如何我不知道,李渊一却好似松了口气般,语气瞬间缓和,适才那个气势迫人的仿佛并不是他一般,他说:“去五柳巷,那些杀手杀到你们要怎么办,难不成你陪着他死?他死我无所谓,你不行。何况去了五柳巷,你能寻着比太医更好的大夫?”   “要是宣太医,李淳风那儿瞒不住的。”我有些担心,如今李淳风是皇帝,明着与他作对,实非明智之举。   李渊一勾唇浅笑,一双眼眸亮的宛如藏了星辰在里头,他扬鞭策马,侧脸坚毅俊朗,冲我眨了眨眼道:“王妃多虑了。李淳风就算知道唐远离就在渊王府,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渊王府除了本王手握重兵以外,还有李淳风忌惮的。父皇生前早为本王想好了。”   太医确实医术更为卓绝,我一是担心李淳风,二来也有怕太妃责难,日子本就过得不太安生,我是无妨,可保不准唐远离见着了,会拼着与太妃起争端,倘若再一个错手,几万次都不够我和唐远离死的。   “行了。”   李渊一竟是早为我想好了路子,将车厢门打开,推我进去道,“你帮他先把一些大伤口止止血,省得挨不到太医来。门要开着,本王不管嘴上说的坦荡荡,只自个儿亲自瞧着,本王才安心。回了府,只说是本王的人,太妃那儿自不会有事。”   我本能要再次道谢,才张嘴,直觉对上李渊一投过来的深邃目光,硬是忍了下来,只冲他点了点头。   忽然。   李渊一欺身而至,亲吻落在了我的唇上,当着唐远离的面反倒更是起劲。等我憋不住气,哼了一声蹙眉,他才肯松开,伸手过来,手指落在我唇上,帮我抹掉牵连出来的口水,轻声道,“以后别为谁哭了,特别是叫唐远离的,本王是个醋桶。也别为本王哭,会舍不得。”   说完了话,也就出去,继续架着车。   李谦安那小孩儿在前头啧啧声嘲讽李渊一,被李渊一单手拎着,伸出马车外,晃荡着威胁要丢他下去。小孩儿硬要表现出气节来,明明怕得小脸都白了,在灯笼光亮下,面色更是难看,却愣是不肯开口求饶。   一大一小,这点破事,玩得高兴。   适才丢给唐远离的外衫,被他垫在了受伤的胳膊下,已经被血染红。柊叶再次消无声息出现,手上是些应急的伤药还有白布条。   我颤抖着手去脱唐远离身上的衣服。   唐远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冲我轻轻摇头,弄得我们两个都是一手的血。我想起无数个为李淳风浑身浴血的日子里,唐远离一次次抱着奄奄一息的我回去,弄得两个人都成了血人。   “听我说……”   不过三个字,他说完,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语气不善,抽挥手,去拿伤药,固执地不看他,嘴上恶狠狠道:“留口气撑着吧,我要你说的,你三日三夜说不说得清。”   唐远离用内劲调整好气息,然后说:“这次是李淳风,对我下了格杀令。你要小心他,他不是好人。也是我不够小心,想着八月十五,去河道那儿放个孔明灯就走,总不会有事,孰料,竟被人盯上。”   我才知,那日我走了之后,李淳风又做了什么。他的暗卫头子那般肯定告诉他唐远离不可能生还,却因着我说瞧见一眼,还是下了格杀令。我不知是否该觉得荣幸,他这般信任我。   “我没跟他纠缠了。”我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伸手继续扒他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人走茶凉(八)      唐远离的神情有些艰涩,他犹豫着开口道:“当年,我去大皇子南方府邸诛杀他的幕僚……”   喘了好一会儿才让气顺畅起来,继续道,“其中一个幕僚有证明大皇子清白的证据,我本想护送他回帝都,谁知道当夜被人钳制在府里,半夜起了大火。是李淳风下的命令,牺牲了老九和老七,缠住我。我们打斗的时候被烧断的横梁几次砸到……”   我安静地听,手中取过的白布条上是鲜红的血手印。耳边除了他呼吸不稳的叙述声,就是马车形势在路面上的声音,让我错觉以为是从前的某一日,我与唐远离出任务归来的路上,相互帮着治伤。   “我跟那个幕僚逃到府邸建造时留下的一个地下洞穴里,硬是撑了十几日,幕僚死了。我也伤重,养了一年多才养好。彼时,帝都城里都是你跟着李淳风如何如何,我不能出现……”   我把手上白布条和伤药全摔在了唐远离身上,胡乱发着脾气,气性熄了,只觉得心神苍凉。这个无数次与我生死一命之人,我却没能护着他,要不是八月十五那日见着河道里的孔明灯,我恐怕对李淳风之言还是深信不疑的。   唐远离道:“抱歉,还是给你添了麻烦。”   若不是他的面色实在不好看,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狠揍他一顿。我告诉他:“唐远离,李淳风对我的说辞是去找过你,尸骨无存。抱歉,我不曾去怀疑,不曾去找过你。抱歉。”   唐远离拼命摇头,动作太大,牵动臂膀上的伤口再度开裂,血流潺潺。我猛扑上去,硬用手压住他的伤口。他一口气坚持了好久,才终于缓过来些,急着为我找借口道:“我把衣服和随身的东西都换到了府上一个下人的身上,我知道怎么躲开你和暗卫的搜查。”   我直起身,张着嘴,不出声,一字一句地说话:“唐远离,你死了,我最后一个可信之人都没了。”   这是我和唐远离为了在埋伏时不至于觉得时辰难捱发明的交流方式,太过熟练,即便说得快,相互也能看懂。   唐远离目光转向了在前头好无所觉地驾车的李渊一,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猛烈地咳起来,目光悠远而感伤。我知道他觉得我过得不好,所以痛心。可是过得好不好,我自己并不挂心。   御……   马车停在了渊王府门外,明显的夜色中多了不少双盯着的眼睛,不过先我们回府的柊叶也将府里内外加上不少护卫,整个渊王府简直是个铁桶,不必皇宫的护卫差上几分,甚至更甚。   柊叶上前来,恭敬请示过我,然后抱着迅速缠上唐远离身上明显的伤处,一把背上人,脚下步子稳健地送进我了住的院子里。   我住的院子很大,空下的屋子不少,李渊一倒是想到我不放心让唐远离住在别处,让先回来的柊叶一早吩咐下去收拾了屋子,还让太医早早候在那里。   除了帮手的下人和太医,所有人都被隔在了外头。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屋里端出来。   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李渊一让人给坚持候在庭院里的我披上披风,陪我一道守着,将我抱在怀里,低语宽慰道:“李太医是太医院首席。”   我点头。   我不知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可以流,不过从前我跟唐远离没少一身血一路血地回来,我们都没有死。我不怕他死,我怕他留有什么后遗症,或是手脚残了,他会消无声息地离开,不愿拖累我。我们曾说过,谁出事都要靠着对方,不能瞧瞧离开,这话说出来约定的时候,我们嘴上都应承了,心里却清楚,谁都不会守诺。   折腾到半夜,唐远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终于尽数处理完,又煎了镇痛安神的药让他服下,最森严的守卫都放到了他那儿。   李渊一抱了我回去睡觉。   天色将将有点泛白,人还睡得迷糊着,宫里来人传话,说是李淳风要见李渊一,给了张公公一锭银子,说兵部几位大人都在御书房了,怕是要商议东南边陲的军情。   东南敌国威胁不是一日两日了,李淳风每每见着我总也威胁一遭,但唐远离才接到府里,李淳风就让李渊一进宫,其中意味不难琢磨。   李渊一起身的动作放得很轻,不过他习惯让我枕着他手臂睡,起初我觉得各种不舒服,后来也只能忍了。何况我心里担心唐远离,睡得不深,下人来禀告我便醒了,只还迷糊着,他一动,彻底醒了。   我拉住李渊一的袖子,问他:“要不送唐远离走吧?”   “不用。”   李渊一迅速穿上外衣,低头在我脸上落了个亲吻,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然后收回手道,“不是唐远离,也会有其他的借口派我去东南。早些去了,省得不安生。我手握重兵呆在帝都,李淳风他睡不好。”   他帮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再睡会儿,等天亮头,估计我就回府了,到时跟你说情况。”   李渊一走了,我却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猜测李淳风走这一步棋的意思。我嫁进渊王府是他硬促成的,事成了,装什么情深。我出嫁当日,他该明了我不再为他所用。   还有唐远离究竟是知道什么,让李淳风急急支离李渊一,让我不能借李渊一之手成事。李淳风忌惮李渊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绝不是顾忌李渊一势大才调人去东南边陲,若是因着忌惮要调人,也不用等到这时候。   何况李渊一走了,这渊王府还有太妃坐镇,唐远离呆在府里不出去,也不是李淳风能动的,何来定要马上支走李渊一的理由。   与唐远离有关,与我有关,还与李渊一的势力有关,总不会是阜家的案子。我爹生前虽十分看好唐远离,一度期冀我能与唐远离成百年好合之事,可唐远离与我爹交集不多,他不太可能握有阜家那件案子的什么关键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鼠标彻底坏掉了,身为鼠标党的我,各种心塞。更是无心码字~~~   ☆、人走茶凉(九)   八月十九,李渊一整日未归。   太妃得了消息,风风火火闯进院子里,二话不说,一声令下就要让人将唐远离丢出渊王府。   柊叶横身挡在前头,木着张脸禀报道:“启禀太妃,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过,没王爷的准许谁也不能动唐公子分毫。”   对上太妃顿时长满刺横眉冷对的模样,柊叶只从腰际掏了李渊一的令牌,递过去道,“望太妃莫与属下为难。”   “哀家偏要为难,你当如何?”   太妃素来的端庄的面容,冷下来,竟也少不得威势,自有手握生杀的上位者之姿,让人觉得心惊。   柊叶恍若未觉,道一句多有得罪,也不变通,抬手一个响指,暗处嗖嗖地蹿下十几道身影将唐远离的屋子给围个水泄不通。   太妃当即将怒火烧到了闻风出来的我身上,嘴上直喊着道:“反了,反了,当真是要反了。这渊王府还要改姓阜不成,还有没有人把哀家这个太妃放在眼里!”   我稍稍俯身颔首,施礼道:“太妃言重。太妃明知皇上要王爷去出征也不是唐远离引起的,何苦要为难于他。今日不是唐远离,明日也会是别的名头,王爷此番出征,不可避免。”   “即便是只能留渊一半日,哀家也甘愿。”   太妃的脸几乎贴到了我面上,眸光之中是沉痛和狠厉,一字一句地说与我听。恍然间,我错觉以为要是李淳风真的逼急了,为这江山换个皇帝,她绝不会做不出来。   我要有点骨气,定是带了唐远离走最好,可出了渊王府,唐远离我保不住。我只能硬挺直身子,低声说了句抱歉。   太妃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她质问道:“阜北箫,你算什么东西,你一句抱歉,让我儿子为你出生入死!你知道每日死在那战场上的有多少人,你又知道多少死人成了白骨都分不出是谁家的儿子?你阜家老的、少的,都想着一句话定人生死,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哀家可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   骄傲惯了的太妃,竟是红了眼眶。   她知道,李渊一此番出去九死一生,他虽是一代战将,却熬不过李淳风一心要他死的,将在外,皇帝有心扯后腿,就是有几百条命都不够死的。一个儿子心惊胆战养那么大,好好谋划,能荣华富贵一生,忽然为了个仇人家的女儿要一脚踏错,一早死了,太妃理当恨我。   我偏头,狠狠心,不愿吭声。我想,我爹在天之灵,对这般模样的我,当又一次失望透顶。   唐远离的屋子里响声很大,不小会儿,下人扶着面色惨白之人出来,走到我面前的十几步路都走得他血气上涌,耗尽全部气力般。终于,在我面前站定,他看着我,他也知道如今他再说走无用,只叫了我一声:“北箫……”   这一声压得我心口疼。   我受过多少伤,唐远离就为我挡过多少刀,我在鬼门关徘徊过多少次,唐远离就为我一只脚踩进鬼门关过多少次。   他凝声道:“北箫,别后悔。”   “母妃?”这边的动静该一早压下的,闹上一闹却是连李谦安都赶了过来,小孩儿素来能收敛情绪,我也瞧不出此时那神情的所以然来。   渊王府虽大,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了开来,我不过偏头看李谦安,明妃、瑞妃和清乐公主全赶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得厉害,连带着各院主子的下人们,乌拉拉地挤满了人。明妃、瑞妃还好,毕竟我身份在那摆着,清乐公主直接脸黑成了锅底,若不是有护卫拦着,定是要上来甩我几个嘴巴子。   这一大家子,李渊一有个万一,也就散了。有些人生死,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人,一卷草席,也就是一生。   太妃冷冷扫了一圈赶过来的人,沉声道:“挤在这儿成什么样子,都回了自己院里,老实呆着。”   说完,横了我一眼,让良辰扶着回去。她也是气不过,才过来与我争个长短。她是太妃,我是王妃,李渊一不在,我们两个不能自己先对上。   “我这一进宫,就不能为王爷准备践行宴了,晚膳怕只能劳烦太妃。虽宫里皇上会备宴,可自己府里,自家人,到底是不同。”   我叫住太妃笑着说了。   太妃回眼看我,神情莫测,却是回道:“哀家还不至于老到一顿践行宴都准备不好。”   我笑着点头示意,然后吩咐凉风替我换身进宫的行头,让冬野去将我进宫的腰牌取来。   唐远离拦住我去路,硬撑着虚弱的身子道:“我陪你去。”   “李淳风应承我的不多。”我故作轻松,打趣道,“再搭你一个进去,我可救不不出来。”   行至唐远离身侧,我不动声色放慢了步子,压低音量含糊着道:“唐远离,你有个闪失,我身边再无可信之人。”   我让凉风随我一道进宫。见着李淳风,才知与李渊一正巧错开,他已经先出了宫。   李淳风吩咐张公公给我赐座,笑颜温润换了盏龙井绿茶上来,亲自帮我倒了,递给我道:“来得正巧,这煮茶的水是才命底下人从北边高山雪顶上挖下的雪水,还没藏进冰窖,有些清冽味道,甚是好喝。你尝尝可喜欢,走时让小张子送些雪水过去,上回的茶可喝完了?”   “皇上,唐远离在我那儿。”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茶,懒得寒暄,干脆直接开口。   李淳风愣神,须臾恢复了笑颜道:“是吗?怎没一道进宫,算来朕亦是很久不曾见过他了。”   他脸上无一丝一毫的破绽,温和如玉,我到底不如他。   “皇上,我的命可还有些用处?”我不想再这般纠缠不清,“皇上当初让我嫁进渊王府也是为了制肘渊王,我向皇上以命作保,在我有生之年,渊王绝不会威胁皇上的皇位。”   “这话说的。”   李淳风还是一派温和模样,即便是做出不赞同我适才之言,那点蹙眉也是温和的,好似无害般。   示了弱,总要拿点强出来,否则李淳风不会买账的,这点我自问太了解,继续道:“朝中如皇上和左以清所言,并无出众的武将,有水战经验的更是挑不出一个来,而东南边陲的海国却是兵马富强。皇上从前说过,内乱可以有,必先攘外。皇上可有比渊王更适合的出征之选?”   李淳风提壶倒了杯茶,端了茶杯,轻抿着,动作放得很慢,好似台子上的折子戏般好看。   “朝中武将也要多出去积累些经验才是,否则总也纸上谈兵,一个国家,总不能仅仅靠一个将军。”   “是。”   我点头,折中道,“此番出征,皇上不妨派两名副将辅佐渊王。”   一为制肘,一为积攒经验。这话李淳风能意会,全是对李淳风有利的,他当是会应下。   李淳风呵呵轻笑出声,端了的茶杯挡在唇前,他笑得一向浅,一个茶杯将笑容挡了个严实,只闻其声不见其容的笑,叫人觉得胆寒。良久,笑够了,他叹息着道:“南箫啊,这般谋略,渊王可如何能答应。”   仿佛真是为难不已。   “皇上请放心,渊王会答应的。”李淳风已经松口,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当即起身告退。   一直退出宫殿,我才转身要走,李淳风忽的朗声道:“朕准渊王爷三日后出发,城门上朕设宴为大军践行,提前恭贺凯旋。”   总不会是要我再说一句谢皇上吧?   我顿下步子,方便凉风帮我披上披风,才是八月中旬,夜里却是凉得很快了。没等到李淳风的下一句话,我也就示意凉风离宫。   渊王府。   隔得老远,就见着李渊一站在府门外头,靠在门柱上,听着脚步声,抬眼见是我,立即几步过来,蹙着眉道:“你去见李淳风?”   “恩。”我点了点头,往府里走。   李渊一落在了后头,见我没要等他的意思,才几步追上来,一步跨到我前头道:“我不高兴了。”   “王爷三日后出征,今儿太妃备了践行的晚宴,要开席了。接下来三日王爷当要阅兵,怕是不能在府上吃上践行宴了。”   我扫了他一眼道,“王爷先先回屋歇歇,我去太妃那儿瞧瞧,好歹是王妃,执掌渊王府的,这些个总要学起来。”   李渊一这人有时总好哄得厉害,一句我是王妃,他也就不再逼问我去宫中找李淳风之事,点了点头就回了。   我转道去寻了太妃,施了礼道:“回太妃,皇上给王爷指了两员副将,说是积累些上战场的经验,莫老是纸上谈兵,最好的也能挣些战功。”   李渊一领兵,一向有自己的兵马,李淳风愿意搁两个副将下去就是妥协,不会在此番出征中做手脚,但前提是李渊一为他养出两个副将来。这话我不能与李渊一说,他本就芥蒂我与李淳风接触,由着太妃开口,是为最好。   “恩。”   太妃从始自终都是闭着眼听着,我说完了也只应了一声,懒懒道,“既都回了,就开席吧……唐远离要是能撑着,也让他入席吧。”   “谢太妃。”   我起了身,默默退出去。   此番派给李渊一的就他手下的七万大军,旁的多半点,李淳风也不会给,毕竟七万兵马捏在李渊一手里,李淳风都不安生。那两个副将就光溜溜地进了李渊一的军中,当着虚职,至于暗里有无人马护着,怎会是没有。   自己的兵马,一直练着,所谓阅兵,也就是过去瞧瞧,说点出征前的话,也就罢了,李渊一与那七万大军是一道生死过的,无需那些有的没的花头。   于是,李淳风给的三日备军,只去了半日,剩下的两日半全在府上歇着了。自也就成了在我前前后后晃荡。   打仗最怕粮草供应不济,李淳风虽松了口,可我已不信他,这几日忙着点算渊王府的资产,看着能不能暗里藏了批粮草起来,随时调动以备不时之需。那些个府里的用度还有李良手下的营生账本全都摆到了书房桌案上,我忙着瞧,实在有些眼晕了。   可还有个不识相的在眼前转悠。   “南箫,看完账本可还有事要做?”这话李渊一今儿个已经问了不下十几次,扰人烦闷。   我提笔算了算府上此番能腾出的银两,得了个总的节余。迅速思量一番,思及李良有个铺子的账本还要晚些才能送来,前头的账本也瞧得差不多了,也就随口回道:“无事。”   李渊一得了话,安静出去。好一会又回来,在旁陪着我算账,抢了冬野的活计,帮我扇风,见我搁下笔,挑眉问道:“好了?”   我恩了一声,算做回应,正待扭一扭有些僵硬的脖颈,孰料当即身子临空,被他抱了起来,账册就摊在桌案上来不及整理。   李渊一正色道:“王妃既是无事,那就帮本王办些事。”   待我被压在床上,我只想敲晕了他为好,堂堂男儿,不思进取也便罢了,整日想着春风几度,也不怕纵欲过度,有损身子。这空下的两日半与军中将领多商议些对敌之策,有个万无一失才是。   可我实在折腾不过他,平日里他的身手就好出我太多,何况在床上,红纬帐暖之际。要说与他听的话,全被他夺过去,吞进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怀疑自己智商,今天无数次路过电脑店,愣是没想起来买鼠标,回到家开电脑才想起来,然后苦逼的鼠标党,为了赶榜单,愣是码了那么多字,真是顽强的我啊~~~   ☆、念卿天涯(一)      被折腾的狠了,我醒来,凉风道是李渊一已走了半日有余。昨儿,李渊一说不愿我去那城门上送行,他怕不舍得走。   我起了身,在屋里用了膳,去院子里走走消食,顺道带上唐远离熟悉下府里各处,免得被有心之人设计了,引出些不必要的误会。   冬野从外头跑回来,一脸的得了什么□□之色,生怕谁不知道的模样。见着我忙疾步而来,屈膝施礼道:“见过王妃。”   我示意人起了,她起身之际眉眼一转,又对着唐远离稍稍俯身致意道,“见过唐公子。”   唐远离粗陋惯了,也不在乎这些,随意点头。   冬野过来与凉风一道扶着我去凉亭里坐坐,挡挡日头,小扇还随身带着,正好取出来扇风,一双乌溜的眼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轻抿着笑,偏是不开口。   冬野候了好一会儿见着我的模样,当即反应过来,嗔道:“王妃,您又看我笑话了。”   这些时日里,体己相待,冬野本性终是起了些,能察言观色,见着我心神不错,偶能胆子大上几分。不过,前头的责罚还是落了印迹,也不会如起初那般仗着自己死府里老人,插科打诨失了分寸。   我摇头问道:“何事这般咋咋呼呼的?”   冬野顿时神秘兮兮地道:“王妃,您可不知道,今儿给王爷送行,自是好大场面,可这帝都要传的定不会是这事,毕竟每回王爷出征,也就这些个场面,也不能撑破了天去。今儿个可有不同了,我在人群里瞧热闹,都见着几个说书先生眼底冒光呢。”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总添了点街头巷尾奇闻异事的味道。   “话说,皇上在城门上以酒犒赏三军后,王爷策马走在前头,还不待大军随后跟上,笙歌姑娘冲了出去。”   说着话,顿了下,瞟了我一眼。   我丢了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过去,冬野像是受了惊吓般,赶紧站得笔挺,正色肃容轻哼几声,装作毫无异状。   唐远离瞧着好笑,轻声闷笑起来。   冬野有些尴尬,讪笑一声道:“笙歌姑娘好胆色,冲出去,正是王爷扬鞭之际,要是那鞭子落下去,估计笙歌姑娘要给马蹄踩成肉泥,幸而王爷身手了得,当时就避了开。”   “闹这般一出,王爷脸色实在不好看,吼了笙歌姑娘,问她做什么。”   “那笙歌姑娘也是个胆肥的,未语泪先流啊,好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冬野简直是恨不能将难得学的几个词全套上道,“笙歌姑娘在城门外头官道上公然拦马,苦求要与王爷一道前往战场,说愿为奴为婢,洗衣做饭,如何都行,只求王爷能带上她。”   “王爷只一个字:滚。”   冬野哈哈大笑起来,又忘了礼数,不知道的还以为笙歌是如何得罪了她。   正笑着,前头清乐公主怒气冲冲而来。   清乐公主可不好相与,她身影一出现,愣是让冬野得意的笑声硬生生全卡在了喉咙里,被憋的厉害,实在滑稽。   俨然是藏了一窝的火气,清乐公主噔噔地行至我面前,扬手就要一巴掌甩过来,被唐远离扣住了抬起的手。她本想冲着我来的话全对上了唐远离,一双描画精细的眉高高地挑着,盛气凌人道:“放肆,竟敢对本公主动手,当真是吃了狗胆不成?放手!”   唐远离沉下面色,松开手,人还挡在我前头,故意掸了掸手,好似沾上什么脏东西。   清乐公主的脸顿时变得铁青。随即冲院子里的下人们吼道:“都眼瞎了吗?愣着做什么,把这个刁民给本公主拿下。”   实在不得已,柊叶只得出头上前来道:“启禀公主,唐公子是府上贵客,王爷走前交代,府里上下不得怠慢。还请公主不要让大家为难。”   “你……”   清乐公主一时郁卒,视线瞥见一旁的我,仿佛才想起来事起时的因由,暂时搁下与唐远离的干戈,目光来回扫着我身边之人,最终定在我身上,恨恨道,“王妃倒是好算计,在皇兄临行前给本公主摆一道,本公主就是要发难,都寻不着人。你不妨等着瞧,本公主不安生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过。”   “公主怕是有什么误会……”   李渊一不在府上,即便有柊叶随时护着,可到底他是下人,倘若清乐公主当真发难,也是护不了我,我但求安稳,开口解释道。   清乐公主冷哼道:“如今皇兄不在府上,王妃这般娇弱是演给谁看?叫旁人瞧了去,难不成还会以为千古毒妇的名头是假的不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远离虎着脸顶了句,不愿再对她多加理会,转而对我道,“北箫,回去吧,这边我反正来的少,见过也便罢了。”   我点了点头。   孰料,清乐公主一下子横在了我前头,面上都起了怒容,不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恶声恶气道:“本公主也不与王妃多做纠缠,只王妃去母妃面前一句话,将本公主的亲事回了,日后也不再插手。如此即可。”   “公主当真是误会了。”   我示意唐远离不要插手,淡笑着道,“若不是公主现下来提,我还不知公主亲事是所谓何事。之前太妃取了几幅画像送来,让我帮着参谋,不过我才来王府,也不知公主喜好,于是将画像全送到了王爷书房,让王爷瞧瞧,至于其他的实在是不知。太妃送画像来那日,公主也是见着画像了的。”   清乐公主端着怒容,上下打量我。最终蹙着眉道:“王妃如今说是如何便是如何,皇兄不在,可说是毫无证据。本公主只要王妃去母妃跟前说了适才的话,对王妃不是太难吧。”   “公主。”   恐是日头大了些,周遭闷热,我心绪变得太容易起伏,“我虽是王妃,可公主亲事岂是我能插手的,去太妃跟前说了这话,是离心,太妃当如何想我,以为我避嫌还是以为我独善其身?”   清乐公主冷笑道:“王妃难不成不是?说王妃是皇上的奸细,这话我才信。王妃为皇上生生死死,打江山,可赚了不少骂名和血泪。”   下一瞬,唐远离已经一个腿风扫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念卿天涯(二)      柊叶横欺在前,虽他是李渊一搁在我身边护着我的,可清乐公主也是主子,他是渊王府的人,自然是要护着。   清乐公主面上那点才起的惨白瞬间又下了,成了粉粉嫩嫩的绯红,一张明丽精致的脸显得很好看,只气势有点虚,她抿着嘴笑道:“本公主还以为王妃与皇上的那段情深是整个帝都都知晓的事,如今瞧来,这位唐公子还不知道呢。本公主好生劝上一句,唐公子,可莫要枉付了真心。”   “住口。”   太妃含着凌厉怒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早听见她来的脚步声,却是顿在了庭墙外头,迟迟不过来。   “母妃,我又没说错。”清乐公主满不在乎道,眼风挑衅着往唐远离这边扫,简直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太妃几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清乐公主的脸上,气得面色发青道:“是哀家的错,念着你是女子,该娇着养,反倒是将你养坏了。”   回头对着身边跟着的良辰道,“良辰,请清乐公主去佛堂。”   清乐公主瞪大了眼盯着太妃,难以置信道:“母妃,你竟为了这个女人打我?她敢水性杨花,还怕人说么,母妃难不成听不到帝都里的风言风语,先是皇上,然后是皇兄,怎么不是了!要不是皇兄下了死令,府里传的恐怕也不会少。”   首当其冲,我成了炮灰。   而动了手的太妃,却是占全了架势,厉声呵斥道:“来呀,把公主给哀家带到佛堂去。”   一个带字咬着牙吐出来,衬得面上的端庄太过鲜明。   我伸手死死拽住唐远离,不让他轻举妄动,此处行错一步,我和他都占不着理,端着识大体的模样,静候这境况变幻。   两个下人走上来为难地请清乐公主配合,被她一脚踹开了。   太妃怒道:“柊叶,给哀家拿下清乐公主,不用客气。”   柊叶面无表情招呼了两个护卫上去,干脆扭住双臂,将清乐公主的肩膀压了下去,推攘着让她往佛堂的方向走。   清乐公主红着眼,一股子怨气全记到了我头上,瞪着我,被推着往前。待她路过我身边之际,唐远离侧身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刻意柔声问我:“日头毒地厉害,可觉得难受?”   我摇了摇头。   清乐公主顺从着挣扎身子往前走,行至长廊处忽的竟是甩开了两个护卫,冲着我冲过来,众人皆是不备,我愣是被她抓住手腕狠狠咬了下去,尖利的牙撕磨掉皮肤,锐痛和血一道涌了出来。   “松手。”   唐远离喊了句,没得回应,干脆一个手刀下去,砍晕了清乐公主。于是,太妃一声令下唐远离被蜂拥而上的护卫拿下,在推挤之下,腰际一股劲道,我被撞出老远,直接对着凉亭立柱。   凉风扑身过来,拉住飞出去的我,我借着力,凌空一个跃身,落地,被冲劲带得一个踉跄,只觉得眼前黑了一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冬野吓了个好歹,在边上咋咋呼呼地跳脚:“王妃、王妃?”   “无碍。”   我抬手制止冬野,她的声音不大,可太过急促密集,听得我头一层叠着一层地疼。我闭了闭眼,直起身子,对太妃道:“太妃,唐远离多有得罪,可他不是府上的下人,南箫求太妃高抬贵手,能放他一马。”   “胆敢袭击公主,是谁也不能放。”   太妃横眉,调转了头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请太医,给公主瞧瞧。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下人颤颤巍巍应声,疾步而去。   太妃道:“把唐远离给哀家送官府,传哀家命令,让府衙好好办,彻彻底底地办。”   我掏出今儿个醒转时见着的李渊一搁在床头的乌金令牌,高举起来,放缓了语速让众人都听到:“王爷令牌在此,渊王府本宫坐镇,谁敢动手,不要命了。”   一溜的下人都跪了下去,那架势,一点不比李淳风在宫里发怒时差,看来李渊一这王爷确实需要忌惮。   太妃盯着我手上的乌金令牌,眼神恨不能将我吃了。   我扫了眼还压着唐远离的护卫,肃容道:“还不放人?”   护卫迅速松了手。   我收了令牌,冲太妃稍稍颔首致意道:“倘若清乐公主有半点不适,我自会去太妃那儿请罪。如今王爷才走,府里闹成这样也实在不像话,各自散了吧。”   最后这话,我朗声对着周遭聚拢之人说了,见着他们都默默散了,示意凉风和冬野扶着我回院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健生风,挺直了脊背,让太妃的目光不至于刺得我脚软。   唐远离跟着,悄声道:“适才我见着有人在暗处盯梢,不是暗卫。”   “恩,李渊一都走了。”   我点了点头,蹙眉思索适才清乐公主冲过来咬我之前飞去我注意的那抹身影,脑中过滤着能对上号的人,“再不冒头,就不是无争,而是出家了。”   唐远离几步走到我面前,恳切道:“北箫,这渊王府也是处处危机,你在这儿我不放心,不如与我一道离开。”   柊叶默不作声,未出鞘的长剑搭上了唐远离的脖颈。   “别闹。”我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脚下差点崴了,幸好凉风及时抱住我,冬野又一直拉着。   “王妃……”冬野扶我起身,担忧道,“王妃面色很难看。”   八月的日头还是毒辣得厉害。   我正想着,耷拉下的眼皮前就是一暗,是唐远离的手覆在我额前,耳边是他的温温的声音:“日头大,还拿眼去看,这习惯怎么老改不了,以后老了,眼睛老是酸疼流泪,我看你如何是好。”   伸手拉下他的手,我轻笑着道:“无事,恐怕是有些中暑了。”   唐远离看着我,神情怅然。   我笑言:“怎么?”   他点了点我的眉间,叹息着道:“我都不知道从前你跟着李淳风是好还是不好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过得神采奕奕。如今却是好似陈年的陶罐,灰扑扑的,眉眼间全是神伤。”   “是么?你还会看相了。”我让冬野和凉风扶我起身,慢慢地继续走。   我听到唐远离说:“不会看相,看旁人没准过,看你没错过。”   “唐远离,你觉得适才盯梢之人是府里的人,还是李渊一的人?”我转了话头,不想继续讨论这些。   唐远离错眼看我,无声问我李渊一是不是装地对我好。   我默默摇头:“李渊一帮阜家翻案一事,他不会不上心,因着应承了我,但他也不会太上心,因着何时破案他就能拖我到何时。我们皆是阴谋染缸里混出来的,我不信她,他何尝信我,我不强求。”   唐远离道:“陆心源在这里,我去地方,那儿正与李渊一驻兵处不远,是不是道是便知。”   “好。”   我想了想点头,“待你伤好彻底了。”   九月初九。   我本预备过完重阳,送唐远离离开帝都,前往地方安排起事之地,孰料我在阖府登高之时,被人推了个跟头,从高楼上摔下来,仗着点身手,倒是没磕着碰着哪里,却在起身时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太妃瞧了瞧我面色,硬宣了太医。一号脉,道是喜脉,还不足月,脉象显示怀得极为不稳。毕竟不曾足月,太妃当即做主宣了太医院里一干几十个太医尽数过府,一一号过去,才定而来下来。   若不是怕安胎药喝了伤身子,估计我能一口气被灌下好几碗。   次日,府里流言四起,道是我怀的日子算起来正与唐远离来府上的日子相差无几。彼时,唐远离伤重,我恰好守在他床前好几晚。还有府里记录李渊一整个八月在各院里过夜的日子,分到我,半数以上正好是我守在唐远离跟前的时候,剩下的半数,李渊一不是在宫里就是不曾回府。   冬野急哄哄地将这些流言说于我听,我只觉得我最该见的人是钦天监,他分明说的是整个七月与我犯冲,八月则半字未提。我瞧着八月可不止是犯冲了,简直是命里有煞,当耳提面命的。再见李淳风也许要谏言,钦天监的俸禄该扣了,否则南朝岌岌可危。   不出几日,下人每每见着我,异样的神色都来不及掩饰。之前,清乐公主在叫嚣着的,我与皇帝有染的流言再起,更是平添了几分看头。这年头,人人都是说书先生,一个个嘴里说出来的,比哪家的戏班子的戏都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在快捷酒店里码字真心是各种醉了,好特别的感觉,哈哈哈~~荡漾了~~~   ☆、念卿天涯(三)(小修,看过勿点)   九月初十,李淳风得了风声,特意送了滋补的药品来,还专程遣了书太医,一日一上门诊脉。府里流言一时传得煞有介事,我顶着王妃的身份,愣是让府里的下人瞧成了靶子,是人就盯着。   渊王府一向规矩森严,这般失了体统之事,说是没人在后头暗许或是推波助澜,我却是半点不信。   还有那李淳风,倘若这些个流言真的传到了帝都满城风雨的地步,我也不只他能得什么好,皇家的颜面似乎他全没搁在眼里。无利不起早,可我左右寻思,也没理出头绪来,李淳风此时掺上一脚,能得什么好处。   冬野整日儿地在院子里溜达,着急忙慌都摆在面上,不懂要藏住心思。   我靠在唐远离特意去让木匠造的躺椅上,一下一下地晃着,身边是凉风帮着扇风,不去管流言,日子倒是清净。也不是说流言全是不好,起码,流言盛行,我身边上赶着献殷勤的少了。   反是总与我对着干的李谦安开始一日三省,趟趟不落下。   唐远离性子不算沉稳,这回竟是一直好似毫无影响般,只在院里呆着陪我,他总觉得渊王府水深火热,但凡得空,定要与我寸步不离。   我笑言道:“唐远离,你倒是安静,实在难得。”   唐远离无奈地看着我道:“你面上镇定自若,定是一早筹谋好计策,这些心思弯绕,我不如你,只瞧你便知事态如何,不用急。”   我呵呵地笑,转头问又过来请安的李谦安道:“哟,你不怕我给你父王戴顶绿帽子?”   小破孩撇撇嘴,冲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敷衍得厉害,他说:“你自个儿是傻的,还是父王是傻的?”   我颔首,呵呵笑出了声,随即收敛下笑颜道:“是啊,一个小孩儿能想明白的死,却总有人想不明白,或是故意想不明白,存心添堵。”   “你要怎么办?”李谦安和唐远离异口同声道,又同时愣了下,相视一眼,同一步调转过头去,面上尽是嫌弃。   “等啊。”   我随意将目光落在院子里几处暗卫的藏身之处,淡淡道,“如今这府里,除了这个院子里的人,还有哪个当我是府上王妃的。面上如何恭谨,背地里指不定编了怎样一段人人得而诛之的戏段子。初时,我被诊出喜脉,太妃还前前后后地忙活,可流言突起之际,太妃就说要盯着清乐公主在佛堂反省……”   李谦安被我一说当下反应过来,有些怀疑地望向我。   我摆了摆手,让凉风扶我回屋,日头开始大了,晒得我有些晕,扇出来的风落在身上也是闷闷的。   “太妃都不在乎她儿子的名声,难不成指望我能捧着供着。”   唐远离起身,看着我慢慢往屋里走,他没动。我们过命的交情,也在流言前节节败退。在流言迭起之后,他不再靠近我屋子半步,只在我出来时,陪着聊上几句。院子里的暗卫布置,他一遍一遍去查了,又自己偷着安了几人在漏洞之处。那些个漏洞是我们做惯了“偷鸡埋伏”之事的人才能理解的,柊叶到底是正规军里出来的,他和李渊一都不会懂这些,而这些才最是致命。   晌午。   书太医过府为我诊脉,难得李谦安也在,却是特意守着人的,小孩儿也不避开我,当下开口问道:“书太医,母妃身子本就弱,这怀孕当是伤身之事,不知可会有妨碍?”   书太医扫了我一眼,前头我不应承他不追究藏红花一事,这老头子气性忒大,如今见着我还是闲话一句没有,眼风倒是没少扫过来。听着李谦安这般问,一个眼风过来,意思清明,怕是说我祖上烧香,捡个不错的便宜孩子。   “暂时死不了。”   可话还是说的硬邦邦的,粗声粗气。   李谦安得了准话,就想我告退,预备去学堂。我差了凉风跟着他,先看护着几日,倘我没料错,这府里近日里就会有动静,有瑞妃的先例,我不得不防。难得是小破孩儿没有固执不肯,乖顺应下了。   唐远离寻了书太医,细细问下要注意的和滋补疗养的,倒像是我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真不怨那么多人怀疑。   太妃终于肯露头。书太医才被唐远离放过,又被她抓了去,问道:“书太医,王妃身子如何了?”   “回太妃的话。”   书太医躬身颔首作揖道,“王妃身子调养的不错,只要好生将养着,定是无碍的。只是……王妃身子本也不太好,绝不可再动胎气,不止是王妃,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不好。”   太妃点头,端庄淑德,开口道:“有劳书太医。”   书太医赶忙回话:“太妃言重,是微臣分内之事。”   这话一提,太妃面色僵了僵,恐怕是思及书太医是李淳风特意派来的,佐之近日流言疯传,脸色会好看才奇怪。   太妃很快正了颜色道:“书太医是太医院首席,医术自是南朝一流。最近府里有些不长眼的,传了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出来,王妃有身子,不便多言,哀家只得出来整顿整顿,还请书太医做个见证。”   “全凭太妃吩咐。”书太医身子躬得更低了些,甚是谦卑。   太妃过来,坐在我前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两个还真是寒暄不出什么来,只能相顾无言。最终她开口道:“这府里流言迭起,到底不是个事儿,王妃以为当如何处置。”   我淡笑着道:“太妃说的是,不过我涉及其中,实在不好自己出面处理,如此也不能叫人信服。最好是太妃……”   “那行。”   太妃也没要继续推诿的意思,抬手,让良辰扶着起身,吩咐道,“王妃就与书太医一道去大堂候着吧,将这几日的乌糟事给摘巴摘巴清楚。叫唐公子也来,免得有人说哀家趁着王妃身边无人,刻意刁难了。”   我起身施礼,扯着嘴角道:“是。”   大堂里,众人坐定。   太妃端了茶,茶杯盖子一下一下刮着杯沿,声音一下一下地落在众人心上,半晌也不曾开口。那杯茶愣是被刮得没了热气。   “清乐,你给王妃致歉,为先头的胡言乱语。王妃虽从前跟着皇上,没少出谋划策,可身子是清白的。皇家规矩,何况是王爷娶正妻岂是儿戏,当日验身,是哀家找人经手的,王妃确实是以处子之身嫁进渊王府的。”   座位上,清乐公主面上青白交错。   不过,满堂之人,谁的面色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念卿天涯(四)   太妃过不是吃素的,几句话,明着是还我公道,话里话外却是既打了我的脸,也不让清乐公主落了下风。   我勾了浅笑,暗示唐远离不要轻举妄动,面上不动声色等着清乐公主过来低头致歉。   清乐公主本看了看高座上的太妃,在太妃含笑却不失凌厉的目光下往我这边走了几步,许是我的姿态恼了她,她干脆立定不动,狠狠瞪着我,至于说要致歉的话,是断不会说出口。   砰地一声,杯盏扣在而来桌案上。   太妃好似无意般,视线掠过清乐公主,嘴角含笑道:“怎么了,还没酝酿好要如何致歉?”   清公主梗着脖子不肯动弹。   太妃一扬手,杯盏就从清乐公主耳侧飞了过去,凉掉的茶水溅了她一脸,我一罗裙。手重重落在了桌案上,太妃道:“跪下。”   尽管不情愿,清乐公主还是慢慢跪了在地。   太妃一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微微吊着,良久,抬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道:“幸而王妃是自家人,谈不上见笑不见笑,是哀家宠坏了她,失了皇家体面。”   难得一句软话,所有清乐公主的错烟消云散。   我勾着嘴角,错开视线,缥缈开去,不肯接话。   眼角瞥见半天没得到应话的太妃抬眼看我,目光里错综复杂。又等了好一会儿,见我偏生不搭理,眸光沉了下来,稍稍朗声道:“王妃这是定要清乐赔礼道歉?”   “太妃。”   我收了视线,淡淡道,“公主是太妃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不求太妃能做到不厚此薄彼,毕竟这也是强人所难。可哪家的姑娘,出嫁前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即便是我,我娘生前,也可劲儿地宠着护着。我娘倘若还在世,知道我在渊王府里被这般毁了清誉,指不定要如何心伤。今儿个太妃嘴皮子上下一耷拉,就连句歉都没了,哪家的规矩也不是这样的。说是自家人,可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寒的都是自家人的心。”   太妃叫我说得面色铁青,幸而一早将不相干的下人都打发出去了,否则我这般言辞,恐怕不是得罪一个太妃这么简单。   “传扬出去,外人还道是我南箫娘家无人,才落得如此。”   太妃神色不善到了极点。   清乐公主起身,抢在前头开口道:“王妃也别说的自己多冤,像王妃这般有心思的,买通一两个验身嬷嬷也不算难事,即便是母妃派进去的,王妃的三寸不烂之舌嚼吧嚼吧,也就成事,也不是不能。别蹬鼻子上脸的。”   我不理她,只对着太妃道:“今儿要是太妃几句话,我就算了,日后我这王妃如何管理王府,谁犯了错,瞧着与太妃的亲疏,去太妃跟前求求情,也就放了,那王府我可管不好,不如太妃收了权回去,自个儿管。太妃是有手段的,从前没放权,也不曾出过什么乱子,到底是我没能耐。”   大堂里,气氛压抑得厉害,随时有剑拔弩张之势。   忽的,太妃厉声道:“清乐!”   清乐公主仿佛开窍般,迅速过来给我鞠了一躬,别开脸,硬着声音道:“多有得罪,请王妃见谅。”   我没接话。   太妃也没管我是接话还是不接话,干脆下令道:“来呀,把唐远离给哀家抓起来。”   一声令下,外人护卫闯了进来,直冲着唐远离而来。   我坐着没动。   唐远离也配合着给抓了,却是不理会护卫让他跪下的话,站得笔挺,长身玉立,端得是谦谦君子般的傲骨。   太妃接过良辰重新给换上的茶,轻抿了一口,已然是端庄姿态,平顺着语调道:“唐远离,你与王妃私通可知罪?”   我施施然起身,站到唐远离身侧,笑言道:“太妃,既是私通,岂能是只抓唐远离一人,怎不连带上我?”   “你认了?”太妃挑眉道。   “太妃一家独大,我认与不认又有何不同。”   “今儿个,书太医也在,他是太医院首席,医术自是技高一筹。”太妃懒懒道,“书太医诊脉,王妃可放心?”   我款款行至坐在位末的书太医面前,将手递过去:“有劳书太医。”   书太医偷了眼高坐上的太妃,伸手过来号脉,随即收了手,躬身静候在旁,禀报道:“回太妃,王妃确实怀有身孕,不足月,但也差得不多,具体,恕臣医术浅薄,不能精确到天数。”   “良辰。”   太妃示意,让良辰将记录李渊一在各院过夜的册子递给我,道:“王妃该认得这册子,一直由王妃管着,搁在书房,哀家之前让人取来的。王妃不妨看看,上头记录的可有不对。”   我随意翻了翻,合上册子道:“并无不妥。”   “还不是私通!”   太妃一掌拍在而来桌案上,杯身与杯盖被震得清脆响,光听着那声,我都替她觉得肉疼。   她说,“上月,轮着渊一在王妃院里过夜的日子共一十五日,据下人回报,头七日,王妃守在唐远离屋里寸步不离,跟着后五日渊一要处理吏部招兵役一事,不曾回过府。即便是最后三日留宿在王妃那儿,怀上的,可都不会差之几日便足月。王妃可还有要解释的?”   “太妃既能摊在台面上说,自是查得十分清楚了。”   我递了册子给冬野,让她再给良辰,转给太妃道,“明妃、瑞妃也在这儿,太妃不妨问问,这册子上红灯笼在她们屋门口点上的日子里,王爷是在哪个院子里过的夜。”   太妃目光霎时凌厉,扫向一直不吭声的明妃和瑞妃道:“你们两个有何要说的没有?”   明妃踟蹰了下,起身稍稍屈膝施礼,将太妃身上的贤良淑德学了个全,还添上了娇弱,嫩得能掐出水来,她缓缓道:“回太妃,红灯笼点在哪个院子里王爷自是在哪个院子里过得夜。明妃惶恐,不知姐姐怎会有此一问。”   我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总算是冒头了,这沉在河底的鱼,被淤泥盖得太过严实,怎么会有在河水里欢畅游动来得好抓。也算不枉了我装着身子弱,身手也退了步,被人连着推了两把,差点不清不楚伤着肚子里这个。   “瑞妃,你怎么说?”太妃黑着脸问道。   瑞妃还算是个明白的,也可能当真是如此。她低垂着脑袋,笑颜实在勉强,低声道:“回太妃的话,因着前头的事,王爷早不喜我,如何会在我那儿过夜。红灯笼,我也有好久不曾见过了,实在不知是轮到哪个院子。”   良辰翻了翻册子道:“太妃,瑞妃娘娘那儿却是无王爷留夜的记录。”   太妃将册子去过去看了看,抬眼,目光悠悠地落在了我身上道:“这瑞妃轮到的日子全是后半月的,全去了王妃那儿,也洗脱不了嫌疑。”   我款款走过去,对着明妃语笑嫣然道:“若明妃说得是实话,那可就不是嫌疑,而是坐实了罪名了吧?”   “姐姐说得什么话……”   明妃窃窃地缩了所身子,微微挑起又迅速敛下的一双眼,藏不住的明眸善睐,顾盼间,尽是流光,“我还能说谎污了姐姐不成。我那院里,姐姐那院里,下人不少,找人问问便知真假,我如何敢信口雌黄。”   “上个月,我进宫才添了做皇后的姐姐,这个月又添了个明妃妹妹,赶明儿我真当去我爹坟前问问,阜家不认我,是不是外头藏了几个私生女,不怕绝后。”   我笑意连连。不过是演戏,我自认不比这些个后宅妃子差,装的煞有介事回头问唐远离道,“对了,不知唐远离你知不知道阜家我这一辈这么多姐妹之事。”   唐远离一脸正色道:“帝都谁人不知,阜家只阜北箫一个独女。”   清乐公主哼声道:“怎么,解释不出来了,开始插科打诨了,你当我们渊王府是什么地方,青楼还是楚馆?”   我笑着,一回身,一巴掌甩了过去,拍了拍手掌,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的姿态道:“这一巴掌是替王爷,你皇兄教训你,目无尊卑,行为举止没一点像个公主,丢尽渊王府的脸。”   “反了你。”   太妃一个杯盏砸下来,碎片和茶水落了一地,“这渊王府何时轮到你阜家人来放肆,来人给哀家把王妃和唐远离拿下,关到柴房里,听候发落。”   “是。”   一早候在外头的护卫闯了进来,柊叶紧随其后。   太妃瞪眼道:“柊叶,你敢动。哀家要拿人,王爷在此也要顾忌哀家,你一个下人要犯上不成。”   “柊将军费心。”   我微微颔首致意,与唐远离一道跟着护卫走向柴房,出了大堂,要拐过长廊之际,特意递了个明丽笑颜给明妃。真真是一个如水的美人,光是委屈就有千般娇弱万般媚惑。 作者有话要说:     ☆、念卿天涯(五)      柴房。   唐远离勉强在这废弃的柴房里弄了张能坐的长凳,用袖子扫了半天也没能弄干净些,干脆脱了外衫,叠得齐整,铺在上头,挡在上头,免了脏还软和。他拉我过去做,自己四处查看封死的门窗。   “北箫,你这王妃做得还不如当初没名分,如今倒是随便被人拿捏。”   被关在柴房里,我反倒难得觉着安心不少,浅笑着道:“人总是怕那些莫名的存在有什么来头,至于那些摆在台面上的,顶破天不过如此,也就没什么好忌惮。”   唐远离边忙活着帮我整出个能躺的地方边担忧地问我:“你累不累,折腾得有些久了,听说你身子不太好。”   “不装得弱一点,暗处之人怎么敢下手。”   我让唐远离不用忙活,过来一道坐着,“待会儿,会有人送被子过来。要下手也是暗里,明着,他们要是动手,李渊一不会放过他们。”   “你知道是谁,何必多此一举,要被关进这种地方?”唐远离左右张望了下,对周遭环境甚是不满。   我伸手在唐远离脑袋上扒拉了下,弄得我们两个都愣了,随即相视而笑,我说:“从前,什么脏地方没呆过,王府的柴房可不差。”   “幸好渊王府没有什么地牢。”唐远离替我侥幸,对上我的神情,无语道,“你别告诉我其实有,但你猜到你不会被关进地牢。”   “李渊一是在战场上滚大的,行事作风都带着行军姿态,府上也跟管大军似地,怎么会没有地牢。”   我理所当然道,“不过,好歹李渊一求了那么久才娶我进门,太妃再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让因为我失了儿子的心。”   唐远离点头,肃容道:“北箫,你把自己推出来做饵,下一步要如何?那个幕后黑手……是明妃?”   他适才一直注意我,我对明妃的神情变化,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不曾进府时,虽瑞妃有李谦之傍身,可李渊一对两个侧室态度都差不多,谈不上谁压谁一头,顶多是瑞妃更得太妃的好,不过亦是无伤大雅。我一进府,身份上压在她们头上,加之李渊一独宠……我不信她们会不争……”   屋外脚步声很轻微,但确实有。   我干脆正对着唐远离,用唇语说:“我之前私下查过明妃和瑞妃,她们家世不错,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可也衣食无忧,算得上富贵。指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比什么都好。可她们嫁进了渊王府做侧室,趟皇家浑水。瑞妃是娘家败落,要渊王府提携,那明妃呢?”   “总不会是为情。为情,即便李渊一没有显出独宠谁,她也容不下瑞妃才对,何况还有李谦之。”   唐远离点头,蹙眉思量。   “不为情,不为财,一个侧室,也为不了权,那是为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唐远离。等他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我,无声问我,见我点头,急道:“李渊一知道吗?”   “唐远离,这不关我的事。那是李家的江山,我只要为阜家翻案,然后脱身。”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将心神平稳下来。   “脱不了身呢?”   “不会的。”   反正都活不了多久,阎王传人,我怎么会脱不了身,这话我没说,转了话题道,“本欲与明妃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相干无事。可她忽然动手了。”   唐远离不解道:“她为什么要推你,你身子弱,可谁都知道你身手不错,那一推定不能拿你怎样,那就是针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为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   我舔了舔嘴唇道,“假如明妃知道我跟李渊一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情。那么要是我怀上李渊一的孩子会不会变,可我对李渊一的态度会有什么影响呢?”   一时沉默。   会如何的答案我们都知道,可唐远离不会劝我选,我不知道要不要选。   柴房的门被叩响,门锁上缠着的铁链被人拎起,发出撞击声,最外头的门被打开,露出一袭明丽身影,身段柔软,面容精致的好似江南六月的水莲,光看着就觉得悦目美好,不敢亵玩。   护卫在前头盯着我和唐远离,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头。我只觉得好笑,我要出去,一间柴房能拦住我?   明妃款款走近,轻轻浅浅地笑,明眸善睐,她说:“我来给姐姐送吃的,毕竟姐姐肚子里还一个,饿坏了可不好,王爷会怪罪的。”   她冲后头招了招手,护卫送上来几叠子菜,还有两碗饭,上头都是藏红花会浣花草,压根连银针都省了。   我坐着没动。   明妃笑地甚是无辜道:“姐姐怎么不吃,别生气了,我在太妃面前护着姐姐,不说姐姐没按册子办事,姐姐怎么反倒是生气了。姐姐自己不饿,也要顾着王爷的血脉不是。”   “你是来告诉我,之前浣花草和藏红花、麝香一事是你做的。”我淡淡道,“是我低估你了,你连李谦之都算计进去了,在事情暴露之后,闹出李谦之一事,注意力被分散了,反倒有利你脱身。干得不错。”   明妃微微颔首,施礼道:“不比姐姐。不过是跟二少爷说姐姐因着大少爷被瑞妃娘娘寻人打了一事大动肝火,要赐死瑞妃娘娘。就是传一句话的工夫。姐姐果然如传闻中的聪慧,我特意挑了笙歌去姐姐院里闹事之后动的手,姐姐都能猜出是我。”   “笙歌虽是宫里来的,可她是个戏子,接触不到太医,哪里来的浣花草,这种宫中用药。”   我挑眉,无可无不可道,“我听冬野说,王爷让太医给你和瑞妃院里送了些避孕的药草。瑞妃有了李谦之,定有剩的,你再去偷,也算是有谋略,赖给笙歌不成,还有瑞妃顶上。”   明妃咯咯笑着,仿佛一只黄鹂,嗔怪道:“还不是叫姐姐看穿了。”   窗棂上有点动静,我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缓缓道:“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三番两次设计我是为何了么?”   “姐姐这么厉害,怎不自己猜猜。”   明妃笑了笑,走到外头打开窗子,探头过来,笑颜宴宴,“姐姐找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   让护卫接手重新锁上了窗子,她又走进来,金莲点了点在我面前的某一盘菜道,“姐姐找鸽子么,不就在这里?还是一只不够,还想再吃一只,可姐姐这只都还没有吃呢。”   “你拦了我的信鸽?”   我嘴上问着话,心里是已经笃定了。不由有些懊恼,到底还是低估了明妃,她暗藏在渊王府那么久,精心布局,岂是我随便几下能解决的。   明妃像是做了坏事般,一惊一乍道:“呀,是信鸽啊,我不知道,想着要做只鸽子给姐姐补补身子,姐姐莫怪。”   我沉了面色道:“出去。”   “姐姐……”   “唐远离,请明妃娘娘出去。”我加重了语气,唐远离没要客气的意思,干脆丢了几个冲在前头的护卫出去,要不是明妃走得快,估计下一个也就轮到她了。   唐远离关了门,走回来道:“算不上穷途末路,大不了杀出去。”   我应付着笑了笑道:“也许,还有后招。”   这话我自己说得都没底。   可唐远离点头,眼中闪着光,深信不疑。就像某个被追兵团团包围的夜里,我们背对着,长剑握在手里,浑身浴血,鼻息间都是彼此鲜血的味道,我告诉他,李淳风会派人来支援时他的眼神。   我果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李淳风一个温和笑容,我竟然将这些忘了干净。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根本没有援兵,是我跟唐远离硬撑到了最后,躺在血里累得睡着,然后在血里醒来,相互搀扶着回去。   我还是自视太高,将与所有人传递消息都寄托在了信鸽上,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渊王府里聪明的不太多,以为明妃只是一点小聪明。   幸好,在困守柴房时,唐远离也在。   那么多个绝境都能逢生,总不至于栽在这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再次发现一部好看的美剧,所以……又开始不想码字了……   ☆、念卿天涯(六)      冬野和凉风送被褥过来,帮着铺好。   明妃过来看着,顺便知会我一声,太妃让她暂代我执掌渊王府,毕竟瑞妃还是戴罪之身,旁的亦是无人。   凉风不动声色抖开床铺,刻意走到我身侧,避开明妃的视线,悄声道:“太妃派护卫将柊叶看守起来了。晌午,明妃来院里说炖了鸽子给小姐补身子,让我们要还有多送几只去厨房。小姐如今身子耗不起,不如硬闯出去?”   “能闯出去么?”   冬野迅速装着掖被角,挪过来,眼神不时瞟向屋外笑颜如风的明妃,低声道,“王妃不知道,明妃娘娘绝对是小人得志,得了机会,也不知她要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折腾呢。”   凉风见我犹豫,蹙眉悄声道:“小姐特意走进明妃设计的圈套,想着逼明妃露出狐狸尾巴,除了干净。可事态发展超出预料,不如先保住自己,再另想法子。小姐硬要留在此处,亦是无用。”   忽的。   明妃款款走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道:“姐姐与两个下人当真是姐妹情深,连铺被褥这点小事,也争抢着时辰絮叨上几句,我那院里的下人就是不行,不如姐姐院里的忠心。”   “主子不行,自是怨下人。”唐远离挑衅道。   明妃微微偏头,轻笑如春风里的梨花,瞧着便觉得美好,她点着头,似乎很受教般一步一步行至唐远离面前,俯下身,让目光与蹲着的唐远离平视笑言:“姐姐身份尊贵,我不能教训,唐公子可不是,还是小心说话为好。”   唐远离扯了嘴角笑,又迅速收敛下笑颜,端着肃容,满目鄙夷。   明妃也是不恼,直起身子吩咐道:“想来唐公子吃了多了些,有些积食,晚膳就不用送过来了。对了,姐姐胃口也是不好,午时便不曾吃过东西,这可不行,晚膳减半吧。”   她的近身婢女齐声应了。   明妃笑着矮身施礼道:“姐姐,床铺整理好了,我就先走了,府上事务不少,妹妹手生,要勉力些才是。冬野、凉风,走吧。”   我捡起地上叠好本用来垫的外衫递给凉风道:“外衫有些脏了,回去换一件送来,吃的东西不干净,穿得总要体面些,省得太妃来了,瞧见,好觉得本宫给渊王府丢脸。”   柴房是以前小厨房改的,灶台里还有残余的木炭,我在外衫上写了要吩咐凉风的话,叠一叠,凭着凉风,想来不至于让给谁抢了去。   “是。”   凉风收了外衫过去,手指触上藏在外衫内里的腰牌,顺势一抖,腰牌滑进了她的衣袖里,当着明妃的面,做得了无痕迹。   明妃又催了催磨蹭的冬野和凉风,看着她们退出柴房,这才仪态万千地微微颔首,告了退。   确信人走远,唐远离有些担忧道:“你将进宫的腰牌给凉风,让她去见李淳风,派柊叶去战场。只李淳风一下圣旨,太妃和明妃都会瞧出是你的心思,到时你的日子定是往艰难里走。”   “柊叶本就不是渊王府下人,他是军中将军,李淳风派他上战场帮李渊一最是合适,何况能接触到李渊一,搬来李渊一这救兵的,又是我们这边的人,也只他一个而已。”   我摸了摸完全平坦的肚子,叹气道,“只不知太妃会不会狠下心来不要这个世子。倘若她够心狠,我恐怕挨不到李渊一派救兵回来。”   唐远离和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午膳那满是一筷子不曾动过,满是藏红花和浣花草的食物,一道沉默。   晚膳是跟书太医一起送来的,吃食虽不丰盛,却也少了藏红花和浣花草,起码能入口,还是书太医亲自盯着的,没有银针,也不怕中毒。   待我和唐远离用罢晚膳,书太医帮我把脉,脸色黑沉,咬牙低声道:“到底是阜家血脉,你想留,便上些心。头个月本就坏得不稳,前头又惊得动而来胎气,你当自个儿身子骨硬朗,肚子里的可弱得很。”   我乖顺点头。   那些明妃做得手脚,我不欲与书太医多说,平白为他惹祸上身,我爹当年好友,如今剩下的也只一个彼时明哲保身的他罢了。   “书太医,我觉得头有些晕沉,身子也不太爽利,可要再诊细些?”   我伸出手腕递过去,对书太医狐疑的目光视而不见,固执伸着手。尽管不悦,他还是再次帮我把脉。我偷偷勾了手指在他掌心描画,送晚膳冬野和凉风一个都没来,怕也是被看守起来了,我只能求着书太医帮忙,让凉风进宫一趟。   书太医按下我的手,抬眼看我,神情复杂,缓缓开口道:“王妃怕是受了些凉,被褥该垫得厚些。”   “如此我也放心,多谢书太医。”我收回手,淡淡道。   书太医起身对明妃道:“微臣来时,皇上特意召了微臣过去,道是有些滋补东西还有养胎法子要交代凉风。从前在宫里,凉风一直跟在王妃身边,皇上道是对她最是放心,不知凉风姑娘现在何处?”   我一颗心落了地。虽他寻的由头,将我与李淳风弄得再次牵扯不清。   明妃扫了我一眼,冲书太医点头致意,转而对下人道:“往太妃那儿传声话,看是不是让凉风姑娘与书太医进一趟宫里。”   一盏茶的工夫。   过去请示的下人与太妃一道过来了,凉风也跟在后头。待书太医施了礼,太妃落座道:“来呀,押唐远离去地牢。王妃与此人孤男寡女关押在一处,传扬出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抬手按住要跳起来的唐远离道:“太妃,唐远离是我请来府上的,过门是客,太妃此举怕是不妥。何况,离了视线,唐远离有个三长两短的,太妃去哪里赔一个人给我?”   说着话,我刻意将视线往明妃那里扫。明妃安静地站着,面上温顺柔和,恰如其分,无半点逾矩之处。   太妃压根不理我,横眉厉声呵斥护卫道:“怎么,还要哀家亲自押人不成?”   护卫忙上前来,将得了我示意的唐远离押了出去。   太妃对书太医点了点头,端庄得厉害,噙着笑意道:“有劳书太医了,哀家让李良送送书太医。凉风跟着去吧,李良……”   话接着话,没要让人反驳的意思。   外头李良几步进来,冲着太妃和我施了礼,请书太医出去,让凉风跟着一道出去了。   太妃道:“你们都下去吧。良辰陪着就好。”   明妃犹豫了下,随着下人离开。   适才还拥挤的柴房霎时变得安静,呼吸可闻。我沉默不语,等着下人来报说唐远离打伤护卫逃走,而太妃等什么,我是无可无不可。即便她留了良辰跟着,要真的动起手来,再多十来个良辰,我亦能应对自如。 作者有话要说:     ☆、彼年风月(一)      屋里屋外皆是安静。这些年总也如此,我所到之处,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尤其是嬉笑碎语声。反倒是阜北箫嫁进渊王府,折腾起不少动静,闹得人头疼不已,却难得让府里有了些生气。   柴房闲置太久,有些淡淡霉味,还有腐坏的灶台味道,阜北箫竟然也能泰然处之,半躺在刚在地上铺好的床铺上,望着没打开的窗静默。   良辰让人送了茶水进来,我并不想喝,可习惯了,接过来抿了一口,朗声打破沉寂道:“阜北箫……”   没有半点要理会的意思。   “阜北箫……”我压着升腾而起的火气,暗暗咬牙再唤了一声,她也好似个好样的,偏生不理我。这些年,我一心礼佛,动怒的机会不多,可阜北箫硬是有本事,每每让我心思郁结。   良辰出言道:“王妃。”   阜北箫往我这边斜睨一眼,面容清淡,问道:“何事?”   我哼了一声,偏不如她的意,叫她什么南箫,抬手搁下杯盏,缓缓道:“王妃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南箫忽的笑起来,转而对着我,煞有介事道,“太妃在府中眼线不少,没能得了消息,岂是我一两句话能轻易取信的。”   两个押人的护卫带着伤回来禀报道是唐远离逃走了。   我挥挥手让他们下去,轻笑道:“王妃等得就是这消息吧,然后呢,之后王妃预备怎么办,让唐远离赶去东南边陲带了渊儿口信回来证明你的清白?王妃该清醒些,渊儿被蛊惑,即便你肚子里不是李家的种,保不齐他也认了,哀家最不信的就是渊儿的证词。”   南箫无所谓道:“太妃多虑了,我肚子里的自是阜家的种,太妃信不信也不影响我要生下来的意思。渊王府世子,我不稀罕。”   说着话,她从腰际掏出乌金腰牌,在手指间把玩着,继续道,“王爷的乌金腰牌在我手里,即便是太妃,也不能将我如何,我只要呆在渊王府就好,旁的争斗皆与我无关。”   “王妃确实聪慧。”   我点点头,真心称赞道,“哀家还想呢,王妃身手了得,何必留在柴房做困兽。倒是忘了,王妃要帮阜家翻案,无渊王府支持,难以成事。”   南箫一幅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端正身子,谢客道:“我有些累了,就不送太妃了。”   我本对阜家便无甚好感,何况是这个顶着千古毒妇名头的南箫,当初若不是渊儿对她执迷不悟,还以终生不娶为要挟,我绝不会松口。   好歹也塞了瑞妃和明妃进府,若不是瑞妃冒险私藏了浣花草,怀上谦之,恐怕渊王府后继无人也不一定。保住谦之,费了如何得周折,被逼着应承待南箫进门,不为难,更不逼着让她考虑子嗣问题。   他们阜家简直是我命里的劫,我是,渊儿亦是。   我让良辰把信取来冷眼道:“渊儿来的信。你倒是做得好王妃,渊儿在战场上念着你,你在府里尽忙着毁渊王府名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南箫还是勾一抹浅笑噙在嘴角,淡淡道,“太妃不惜以渊王府名声豪赌,我不过是个王妃,能说什么。”   我不算太生气,却也没忍住将两封信照着她的脸甩过去,哼声讽刺道:“你们阜家不就是凭得一张嘴?一个得了丞相之位,一个得了千古毒妇名头,全是光宗耀祖的东西。”   话说得狠了。   南箫面上一片惨白,却是没有回话,只低头捡地上的那两封信,不打开,瞧着平白无奇的信封,手指将信封左右摆弄着。   半晌。   她说:“太妃既是不信,我也就不送了。”   其实照着渊儿对她的痴迷,搁她在府里,特别是某日开始,渊儿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开始,哪怕是硬将人绑在明妃、瑞妃那院里的床上,我也觉着渊儿会挣脱了跑回她屋里。   不过是趁着时机,整顿整顿。   可明妃也实在该注意,她进府也有四五年了,心思藏得这般深,我竟也没瞧出来。从前在府上,她不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一直沉寂着,选了这时机出头,当是有什么深意才对,不妨闹大了,连根拔掉。   我起身,良辰在旁躬身扶着,南箫还是低头盯着手上的信封,我道:“谦安总不能独个儿留在大院里,就随哀家住吧。”   “那是你们李家的事。”南箫随口回了。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她爹阜苍晟,当年阜苍晟也说过这样的话,还记得他那时候说的是“那是皇家的事,我一个臣子,不敢逾矩”。   从前。   我还是余家大小姐。余家算不上多富贵尊荣,却也是帝都之中有头脸的大门大户了。我长相偏南方,算得上精致,可真当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美艳无双。偏偏心痒大佛寺后山上的桃花,带了婢女偷着去看,遇上微服来大佛寺进香的先帝,愣是被看上。   先帝难得兴起微服进香,然后栽了我进去。   彼时,我早与人私定终身,只等着他功成名就上门提亲,没曾想我没等到他的花轿,等来的是南朝丞相阜苍晟上门说亲。   我爹娘诚惶诚恐。   阜苍晟坐在高座上,端了杯茶,明明是儒生模样,声音也是风淡云轻的,可说出来的话太过残忍,他只说了一句:“皇上瞧上的,谁也躲不掉。余姑娘,你斗不过皇家。”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砸了茶杯到阜苍晟头上,砸得他额角流血,他也只是淡淡伸手掸了掸快流到眼睛里的血,平静得不像话。他递了一封切结书给我,是我所等之人写的,满纸荒唐。我道是两情相悦,纸上说的是公子风流,少女怀春。   “你威胁陆沉?”我恨死了阜苍晟。   阜苍晟从茶杯里倒了茶叶在手心,捻碎了敷在不停流血的额头,他摇头道:“不,我只告诉他事实,他斗不过皇家,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问他:“皇家?跟山匪有什么区别,山匪用武力强抢民女,那么你呢,你用一张嘴吗?”   那时,阜苍晟告诉我说:“余姑娘,余家就你一个女儿,你死了,你可以无畏,不过皇上喜欢你,你不必死,可你爹娘就不一定了,皇上还没喜欢你到放过你爹娘的地步。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退上一步。”   余家是商户出身,大门大户,可门户再大,也攀不上什么皇亲国戚,我娘一辈子没出过府门,人都见不了几个,何况是丞相上门,皇帝在后头施压。我让护卫将阜苍晟丢了出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罢了,如何狼狈了得。   不过次日,陆沉娶妻,大红花嫁跟着花队,吹吹打打,从余府门前过。   我才懂,功成名就和举案齐眉是分开的。我是被许功成名就的那个,花嫁里的,被许了举案齐眉。   阜苍晟从人群里走过来,他说:“余姑娘,余家是商户,在帝都皇亲里排不上字号,你入了宫,余家就难免跟士族对上,讨不着好。听闻余家是从江南迁来的,不妨迁回去。”   我手上无东西可丢,否则我定打他个头破血流。   “余姑娘,要是皇上亲自动手安排,余家怕就不是迁去江南了。”阜苍晟还是谦谦君子模样,站在府门前,仰头看着台阶上的我,目光清明。   后来啊。   我进了宫,第一回是被强要了身子,只觉得疼,再觉不出其他了。那日先帝赏了两个宫女给我,一个叫良辰,一个叫美景。美景后来死在了宫里。三日后,我借着省亲出宫,留给我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宅子,连下人都没剩下一个。   耗在深宫里的十多年,我常想起答应进宫前的那晚,我去找了陆沉,他清朗的眉眼变得混沌,他说他舍不下陆家,他不能让陆家为他或是为我过上风声鹤唳,随时掉脑袋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扫完美剧,可以安心码字了~~~泪目~~~成了追剧党~~~   ☆、彼年风月(二)      我揣着小姐的腰牌,有书太医领着,进宫很容易。书太医一回宫就去御书房回禀,正好顺了我过去。   御书房。   李淳风斜靠在龙椅上,神情温和,认真地听着书太医回话,不时问上几句要不要多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补身子,得了书太医解释,也就没坚持要送,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挥手让书太医先下去。   他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当着他不记得我了,等着张公公开口提醒,孰料竟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一贯的温和:“朕记得你是叫凉风,王妃进宫那年,跟着一道进的宫。”   我忙应声道:“是。”   从怀里掏出小姐的外衫,双手托着举起道,“王妃让小人送外衫过来,让小人呈给皇上,王妃把要说的全写了外衫上。王妃说,皇上看了,也就明白了。”   李淳风微微致意让张公公过来取走外衫,抖开摊在桌案上。外衫上的字是用炭头书写的,一抖,落了不少炭尘,他却是没闪避,直接凑过去瞧,温和的容颜如水般化开。   我跟在小姐身边三年有余,正是见着小姐如何为李淳风出生入死,又是如何少女怀春揣了心思窝在后宫深院里,然后一点一点被磨掉情深,渐渐心凉。更是见着小姐孑然一身在深宫里,如何被下人欺到头上,最终坐实千古毒妇名头,宫人远远瞧见都避着走。   曾经,我常琢磨,李淳风对谁都好,温和有礼,举止有度,也只小姐一人能与他不是君臣,不是主子和谋士,小姐为李淳风舍了那般多,总算是有所得偿所愿。可入了宫,我才觉得,倘若小姐不是阜丞相之女,不是聪慧过人,是不是还会有那些特别对待,是不是小姐也就不会陷得这般深。   宫里三年,我一直觉得李淳风十足的不好,虽他还是温和有礼模样,可他实在不值得小姐这般死心塌地,还间接赔上了整个阜家。小姐陪他挨过了糟糠,荣华却没小姐的位置。   前些日子,渊王府里因着小姐嫁给王爷前是否是清白之身一事闹得厉害,太妃出来争艳道是小姐嫁到渊王府时验过身子,确实还是黄花闺女。我总算觉得李淳风还有一点可取的,只取了小姐身外之物,起码留了干净的身子没动。   可我曾听冬野私下里说嘴过几句,道是不小心从王爷书房听来的,像是王爷与谁说,李淳风答应嫁小姐进渊王府,其实是为了稳定王爷手上兵权,要不是小姐一心不再待见李淳风,还有一层意思,是要小姐帮着盯着王爷。   如果。   李淳风一直没动小姐,是因着他早谋划好了,要用小姐去换渊王爷应承的忠心,即便是表面上的。   阜丞相一生的骄傲全在小姐身上,一生的心酸也全在小姐身上了。   李淳风顺着外衫的折痕,慢慢动手将外衫折好,收进衣袖里,重新落了座问我道:“如今柊将军何在?”   我小心回话:“回皇上,府里几个护卫看守着。”   李淳风点了点头,吩咐道:“小张子,派人送凉风回去。传兵部尚书,商议派柊将军领兵增援渊王爷一事。”   “是。”   张公公躬身应下,待我行了礼,一道退出来。   听闻笙歌姑娘是因着长得像小姐,才被人收罗进宫进献给皇上的,亦是连宫女也不是地跟在李淳风身边好一段时日,最后却赐给了渊王爷。   每每我以为,李淳风对小姐有情,总又有些事让我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笑。冬野说李淳风对小姐很好,小姐出头的请求,他总应了。用几近一生换几个请求,我想小姐定是宁愿不要这样的有求必应。   一路坐轿回的渊王府。   我直接去柴房见了小姐,跟小姐回了李淳风最后说的话,她只是点头,无什么情绪地说了旁的事:“我在柴房的日子,李谦安跟着太妃,你和冬野只管呆在院子里,如非必要,不要在府里走动。”   “陆公子那边……”平日里我会隔三差五去陆心源那边帮着拾掇一下,送些吃的用的过去。   小姐摇头道:“不用,唐远离出去了,他会去找陆大哥,一道去东南那边。他们走之前自会遣散宅子里的下人,你最近不要过去,免得引人耳目。”   从前在宫里,这样的话,她最多说一句不用,后头的解释是绝不会有的。不得不说,王爷总缠着小姐说话,颇有成效。   相比李淳风,王爷对小姐实在好。   即便是当初顾念着太妃面子,也有让小姐服软一次的思量,刻意让小姐捱了一十军棍,可后来诸事全被他大包大揽了去,那些小姐没瞧完的账册,全是王爷让小姐趴着,一字一字念与小姐听的,那几日,院里用掉的茶都多了几两。   还有小姐独儿个跑出府那次,院里连带着下人和护卫全捱了军棍,王爷顾着找人,没歇下一刻半晌的。   但凡跟小姐待一块儿,王爷总也笑得眉眼全弯,嘴角翘着,与那傻子王爷的名头十足相称。   小姐从床头拣起两封开了口的信递给我道:“回了吧,把信拿去烧掉。”   “是。”   我应了话,退出了柴房,看着门口守着的护卫将门重新锁上。我见过小姐时常烧掉些信鸽送来的纸条,让我去烧这是头一次。信封上头写着南箫轻启,是王爷的字迹,我没少帮着整理书房,王爷的字我看过,笔峰间尽是锋芒,可整体上看,又是温润内敛的,字写得极为工整。   将信暂时搁在屋里,寻了冬野将主屋清扫了一番,用罢晚膳,回了屋,开口的信还躺在桌案上。   到底还是抽出信看起来。内容极少,也就几句话。   南箫,连着赶路,还不曾到东南,已然想班师回朝。从前我喜欢留在战场上,不是父皇下旨,绝不愿不愿回帝都,还想着要带你一道来东南看看这边的风光。东南这边,一年里,四季开着花,你当是觉着欢喜。可东南湿热,若要来,可要让太医点了头才好,特别是嘴最亏的书太医。如今,我恨不能生在帝都,长在帝都,哪儿也不去。   愿你,安。   南箫,东南这边下了雨,我出营帐去下头走走,不自觉带了伞。打开往身边移,才惊觉你不在。搭在手上的披风更是无用武之地,平白被几个看我自小长大的老将笑了去。   入了秋,一场雨,一场凉。别仗着有武傍身,胡乱着来。交代你,怕是你不会听,我让人传信叮嘱冬野和凉风才是正理。   愿你,安。   南箫,此番出征我最是庆幸,你在渊王府,我不用如从前出征那般,每每提心吊胆,深怕好不容易回了帝都,见着你满身血还不肯寻我。我时常惶恐,回帝都晚了,而你是一座坟,而我只能点一炷香。   从前我也最怕三哥败了,牵连了你,要如何是好。   待平定东南……算了……   愿你,安。   我将信收好,藏在书房的书架里,头一回没听小姐的。   王爷不信小姐,最怕小姐出门再也不会回了。可对小姐是真好,渊王府里重兵把守的只小姐住的主院,出门柊叶前前后后跟着,好吃好用的全先送给小姐。但凡小姐笑着开口求的,王爷无一不应。   患得患失。   小姐不信王爷,前有李淳风,也就谁也不信了。可也许王爷抱着她入睡了,许王爷腆着脸往跟前凑,还偶尔笑言如风,眸光明亮。   倘若尘埃落定,缅怀从前,不至于只剩下筹谋算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青瓦(一)      “姐姐在等什么,不会还是鸽子吧?”   明妃笑颜款款,缓缓走进来,挥手让婢女搁下膳食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她寻了张缺脚的椅子落座,从食盒里取出一叠一叠的吃食。   柊叶接下圣旨,领五千兵马前往东南边陲已三日有余。太妃再没来过柴房,每日只遣了明妃过来瞧上一瞧。   我回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只管用膳,不欲与她说话。   “姐姐成日闷在这柴房恐怕还不知道吧,听说笙歌姑娘死在战场上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明妃微微蹙了眉头,担忧道,“这笙歌姑娘是皇上赏的,也不知王爷会不会因着她的死惹祸上身。姐姐与皇上交情颇深,这回可定要多多指点妹妹。王爷不在府上,太妃又不管事,我真是没了主意,要是宫里来人可如何是好。”   笙歌死了?   那前头李淳风答应我不动李渊一就做不得准了,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搁下碗筷,肃容道:“明妃总不是来与我说闲话的,有话不妨直说。猜谜,我一向玩得不好,何况明妃心思沉重,在王府多年都不曾被人瞧出端倪。”   明妃浅笑盈盈道:“那不是王妃没来府上么。”   我挑眼看她。   “阜丞相声名远播,我家主子本想招揽的,无奈阜丞相太过愚忠,不愿意投诚。”明妃笑颜宴宴的,叹息着摇头,继续道,“王妃不愧为阜丞相之女,确实不错,我家主子亦是青睐有加。”   “你家主子是谁?”   明妃嘘了一声,轻笑出声道,“不确定王妃是我们这边的人,怎么能轻易露底。傻子可活不久。”   我伸直腿脚,开口送客道:“明妃既是防着我,又何必来说,好走不送。”   明妃起身,招呼下人进来收拾了碗筷,从袖口掏出一包梅子,俯身搁在缺脚的椅子上,笑道:“姐姐胃口不好,含些梅子会好些。迟些我再让人送些零嘴过来,万不能饿着了。”   行至门槛处,屋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阴影,明妃偏头,一双眸子特别的亮,她说,“主子还想再瞧瞧,倘若姐姐能处理了这回的危机,主子定亲自上门来请。”   然而,一连数日,我再没见着其他人,膳食全是差了下人来送。柴房外,不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地出现,很快又归于沉寂。   九月十一,我整整在柴房呆了半月有余。   书太医来看,面色阴沉道:“渊王府就是这么照看你的?不用太医,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出你的面色差得可以,膳食你可用下了?”   我正色道:“我有认真吃。”   书太医一时语塞。也是,如今被关在柴房里,有认真吃已是最好,旁的哪里是能求的。他虎着脸凶我道:“你聪明一世,如何竟栽在一个小小侧室手里。平日里损人的点子不少,当用之际,怎想不出一个来。”   “先头书太医才因着我心太狠不愿再见我一面……”   我笑言,“我如何还敢再想什么损人的点子。何况这种事,除了局中人谁还能做得了准。不说我院里下人没瞧见李渊一进出,即便是瞧见了,总是我院子里的,说得话也不算数。”   书太医只差吹胡子瞪眼了。   “太妃可明说了,王爷遇着我,假的也能说成真的,她不信。”   我说笑道,对上书太医越来越黑的脸,只得端正姿态,“我爹最恨忘恩负义之辈,唐远离从前没少替我挡刀子,他又因着我‘死’了几年,我怎能对他置之不理。”   书太医收回诊脉的手,闷声道:“行了,这些我不懂。皇上要再问起来,我不会帮你掩护。”   再问?   也是,距离陆心源和唐远离离开帝都已然近半月,地方骚动当是渐起,帝都之中安排了人,要及时传开,太过容易。李淳风当是忙着要召见大臣,处理这些正事才对。   我无所谓道:“反正近儿书太医当是没什么机会能见着皇上,我不担心。”   书太医整张脸都是皱的,张了张嘴又闭上,几回反复,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道:“听闻一个叫笙歌的死在战场上了,都说那姑娘是皇上特意赏赐给渊王爷的,皇上本就龙颜不悦。最近战事又连番败北,皇上怒得只差要临阵换将军了。这些流言都传到太医院了……”   柴房太过封闭,这般大事我竟是不知。   李渊一年少便混迹在战场上,师从前南朝名将,虽算不上百战百胜,可绝对是个常胜将军,行军领兵南朝绝无人可比,他如何会连番败北,其中不得不思量。还有地方闹事亦是在东南,离李渊一扎营的边陲不远,倘若李淳风有心,稍加猜度,李渊一处境险恶。   “书太医可听说王爷为何战事吃紧?”我试探着问话。   书太医一向不掺和这些争斗,这回因着我难免漏了句话,我不肯定他还愿不愿意多说一句。   “我一个太医,从哪里知道这么多。”   果然,书太医决口不再提,只顾着埋头拾掇药箱,动手在缺脚椅子上艰难地写着药方子。有孕在身,很多药都不能沾,书太医写得仔细,生怕下头的人去抓药一时疏忽错了眼,再伤着我。   待书太医收拾好离开,我用上轻身功夫,凑到门窗出查看外头的守卫。大门口和左右两边的窗外分别守着两名守卫,至于上头,不是吃了一次亏的柊叶安排的,自然是空缺的。   本以为,最多有明妃一事平日里叨扰着,不想府外动静这般大。那日明妃说眼前这回危机,我还以为说的是笙歌,想着不过是个赏赐的没名分的丫头,算不了大事。但一联系李渊一那边战事,多小的火星都能燎原。   塞了枕头到被子里,装成在睡的模样。   我矮身移到门窗的死角下,等着护卫每隔一盏茶功夫的隔窗查看过去,慢慢挪到柱子旁,便要顺势而上。   长廊那头竟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步子很快,我不是一个犹豫,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护卫忙着施礼道:“参见太妃。”   太妃没理,直接下令:“开门。”   我迅速闪身回去,窜进被窝里,抽出枕头,望着紧锁的窗棂,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酸梅子,装作在愣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青瓦(二)      太妃慢慢抬手,良辰将门关上,落进来的满室阳光全被关在了外头,屋子阴阴凉凉的。   我本想呆着不动,无奈太妃耐性太好,只站在那里看我,不言不语的,有些渗人,只得装作回神,起身屈膝施礼道:“参见太妃。”   太妃似乎是盯着什么在瞧,被惊扰着了回神,扫了我一眼,没什么神情的;脸,却能觉得有股子气恼酝酿在里头。高高端着架子,仿佛是倘若泄了情绪,她整个扛着的东西也就轰塌了。   暗自轻叹了声,顺着她四处观望的视线四处瞧了瞧,我端了笑道:“太妃见谅,寒舍粗鄙……”   过去将那张勉强能坐的缺脚的椅子搬过去,“勉强坐坐。”   太妃无可无不可,高高在上般地落座,端着架子道:“王妃在柴房也住了些时日了,可想好了要出去?”   “太妃关的人,自然凭太妃做主。”   我一颗心慢慢往下沉,太妃坐惯了高位,竟是主动松了口,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她无能为力,面上笑得不动声色。   太妃沉了脸,语气硬邦邦地道:“王妃虽困守在柴房,可哀家相信王妃有自个儿的法子知晓外头发生之事,又何必仗着得势,故作姿态。”   “太妃有话不妨直说。”   我确实不懂她是怎么个意思。   太妃将头偏向一边,沉默良久,开口道:“笙歌死在战场上了,本一个戏子,出不了什么大事,可摊上兵败,皇帝有心借题发挥,要一柄追究。原兵败,当派兵增援,皇帝……皇帝却还分了兵力出去,平定东南地方动乱,东南边陲战事更是……渊儿出事,渊王府也得不着好。”   她调转回头,硬声硬气的,“你要为阜家翻案,也要依靠渊王府,渊儿出事,你也不能翻案,总要有点付出才行。”   “李淳风说了什么?”   我总算明白了太妃的话,定是李淳风从宫里传了话出来,向她施压,才让她不得不来见我。明明是求我之言,她也说得这般端着姿态。   太妃也不绕弯子,直说道:“皇帝要你进宫。他只有你呆在宫里,战场上的渊儿才会有紧迫感,能不遗余力对敌。”   “将军出征,家眷留守帝都,他还是不放心么?”   我不由得冷笑,李淳风素来是凡事总想得完全之人,我还道他是当了皇帝,转了性子,竟能让李渊一领亲兵出征,还轻易应了我的要求,派柊叶再领五千精兵前往东南边陲,到底还是藏了后手。   “他倒是愿意赌我在王爷心中的位置。”   太妃显然对我这话颇为不满,横了我一眼,冷冷道:“你是渊儿的王妃,理当以渊王府为先。”   我真是被她气笑了,这人明显是知道我与唐远离是清白,偏生因着莫名对我存的敌意,硬是是非不分将我关在柴房半月有余。如今又施舍了我天大恩惠似地,我若不答应,反倒是十恶不赦了。   “你还敢不答应不成!”我不过是稍稍顿了会儿,漏了点嗤笑,被太妃看了去,她像是被踩着了痛脚顿时暴跳如雷,横眉冷对。   “当年,若不是你爹威逼胁迫,哀家也不至于与陆沉生离,更不会沦落到这般局面。哀家不计前嫌,你反倒蹬鼻子上脸。”   太妃又气又恼,失了仪态,开始口不择言,三下五除二地说了当年那点往事,一张精致的脸,气得绯红。   我爹对先帝一向愚忠,我信他会听从先帝担起说亲一事,可至于威胁陆家和余家一事,我爹定是不会做的。他素来教导我要与人为善,不得凭仗任何欺凌他人。不过,陆沉听来实在耳熟,费了点心思才终于想起来,我曾听我爹提过一字半句,陆沉好似就是陆心源陆大哥的爹。   瞧着太妃很不能吃了我的模样,我亦是无奈,问道:“陆沉可是当年独霸帝都一方的棉布世家陆家长子,后来忽然举家迁往江南的?”   太妃不欲多言,只斜睨着看我道:“你去是不去?”   “我能不去么?”   我哼声笑道,“太妃也说了,要为阜家翻案,我可还依仗着渊王府,倘若渊王府倒了,我当如何是好。”   “你最好是清楚这一点。”太妃冷冷丢了一句,款款行至门边,伸手拉开门,让一早候在外头的凉风和冬野进来,吩咐道,“带王妃回主院,好生伺候着,有一点差错,王府的规矩,你们也知道,不用哀家多言。”   凉风和冬野颔首施礼,齐声应了:“是。”   太妃侧身,上下扫了我一眼,嫌弃道:“回主院好生养几日,刻意不吃东西,弄得面黄肌瘦的,传扬出去,旁人还道是渊王府亏待你。”   “亏待倒是不曾,只平日里闲着住住柴房罢了。”我示意冬野将地上的床铺给收拾了,淡淡地笑,揄挪着道。   太妃哼了一声,唤上良辰,款款而去,如何的端庄淑德。   回了院子。   李谦安一早候在了那里,估摸着是听到脚步声马上跑出来,然后见着我的身影,刹那停住步子,冷着张小脸,背着手,语气冷冷地道:“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那么早就要为阜家尽孝了呢。”   这话说得,旁人听了定是觉得如何大逆不道。   我缓缓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笑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迟些一块儿用膳吧。”   李谦安扁了扁嘴道:“柴房不好住吧。”   “恩,不好住。”   我点头,让凉风扶着进屋。近日里开始孕吐,时常觉得不舒服,柴房里的吃食总也是看明妃的心情,还真没吃什么东西,不愿搭理我的书太医都看不下去开口凶我了。   凉风扶我去躺床上休息,闭了眼,脑中却是忍不住分析眼前的局面,纷纷扰扰的,太过凌乱,理不出头绪来。   李谦安蹲在我床前的脚踏上,依旧扁着嘴,我睁开眼看他,那嘴上似乎都能挂一个小酒壶了,他低声道:“我求过太妃了,她说她知道你与唐远离没什么,关你是做给明妃看的,若不是你想着设计明妃,也不至于自己栽了进去。你既然出来了,明妃那儿,太妃自会盯着。”   小孩儿伸了手盖在我眼睛上,“睡你的吧,都丑死了。”   我轻声笑,闭眼装睡,不觉间也就真的睡着了,再睁眼,李谦安还趴在我床头,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一错不错的。见我醒了,偏转过头去,尴尬地咳了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聚餐,回来很晚,更新也晚了~~~   ☆、明月青瓦(三)      九月十五,辰时,才出了日头,张公公就带着口谕过来领人。太妃传膳,一大家子围在厅里,独独缺了清乐公主,众人皆是保持着缄默,想来是有些日子了。   太妃让下人给张公公上了茶,赐了座,手上筷子也没搁下,只淡淡道:“公公可有事在身?王妃近来身子不适,难能吃些东西。”   我虽面色稍好了些,可瘦下去容易,单凭着三日实在养不回来,何况冬野和凉风虽随时伺候着吃食,可真吃下去的去掉那些吐了的,也真没剩多少。如此瞧来,太妃的话亦是不假。   张公公恭谨着笑道:“王妃只管吃着便是,小人出宫时,皇上吩咐了,今儿个小人宫里差事全交给旁的,小人专听太妃和王妃差遣。”   半个屁股挨在座椅上,一举一动好似被框在规矩里的,挑不出一丝的错处。   “如此便好。”   太妃随口回了,不过是用膳,平日里便是端庄得厉害,霎时更是仪态万千,恨不能占了那宫里皇后母仪天下的名头,可又有股子后宫浮沉,尘埃落定后沉淀下来的气度。   一餐饭食能用上多久。   待桌上的吃食全撤下了,张公公适时起身,一直颔着首,说出来的话叫人听着贴心无比,满面笑容,一双眼睛被笑容挤得全看不见内里的瞳仁,他说:“王妃不妨稍适休息,再启程亦是不迟。”   凉风小心扶我起身,我也没什么要收拾的,轻松来去,开口道:“不用了,总归是要去的。”   我对他难有好感。   从前在宫里,宫人全避了我,只他一贯如一地笑眯眯的将要寻李淳风的我挡住,我从来没通过他见到过李淳风,除非是李淳风应允的。他看上去软乎得很,可也坚韧,像极了一团棉絮筑成的墙,所有对上他的锋芒全被他包容,却是别想越过他去。   张公公弓着身子,浑身透着谦卑,询问道:“王妃可有什么要带上的?小人带了几个宫人来,不妨让他们收拾了一并带进宫里。”   “不用了。”   这话说得好似我是去那宫里长住的,太妃面色瞬间变得难看,我脱口拒绝也没让她的面色稍好些起来。   张公公连连应声,侧了身子,对太妃道:“瞧小人这记性,出宫前皇上才提的,小人竟是不记得了,这被皇上知晓了,小人可要脱一层皮。”   他像模像样地说道了一番,才开口,“皇上让小人带话,说是清乐公主出走一事,太妃可安心,皇上会派人私下寻公主回来,相信不日太妃与清乐公主就能团圆了。”   这一段话,哪里是他忘了说,想是李淳风特意交代了他临走前说,明着施恩,暗里却是警醒之言,渊王府的动静宫里可瞧得清楚。清乐公主出走一事,府里的人都还没知晓个全,宫里的李淳风早得了消息,还直言会派人去寻。何况公主出走之事,可大可小,全凭皇帝一人的意思。   高座之上,太妃勾唇浅笑,一杯茶喝得如何一个雅致了得,缓缓抿了一口茶,放慢了动作,将茶水递给良辰,才开口道:“如此,哀家就多谢皇上了。”   实在没必要对着一个下人生气,不过是个传话的,动了怒,反倒是失了身份。   相互来往了几句,尽数施了礼,再无可拖的,也就离了府,头一回坐了王妃制式的轿子入宫。   有李淳风身边近身宫人张公公领路,轿子一路直接到了住处。轿子落地,压轿,掀帘,触目所及太过熟悉,几月兜转,我竟是回到了老地方。只是,我当初打碎的青瓦换了全须全尾的,被折断了飞檐的廊庑也早修葺好了,精细得无处不彰显皇家尊贵。一时间,我确实不知该一怎样的面目应对。   这宫院我呆了三年,本已经冷清的可以,庭院里随处可见落地,踩上去哔哔啵啵地响。如今,干净得能嗅出弥漫开来的花香,恬静而清雅,是我喜欢的味道。李淳风在对人好方面,但凡他用心,绝是出类拔萃。   “王妃?”   张公公瞧着我神色不对,在轿子旁轻唤了我一声,小心翼翼。   我回了神,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他们全是额头抵地,伏身不起,皆是精心挑出来的,我瞧不见他们的面上是如何的神情,可身子那点微小的颤动还是清晰可见,想来我的凶名不减从前。   凉风扶着我跨过轿栏。   我站直身子,面上早不显适才的怔愣,开口道:“都起吧。”   “谢王妃。”   呜啦啦地起来一片,杵在那里等着吩咐。凉风扶着我进门,路过他们也不见他们有所动作,沉声道:“都散了,去做分内之事。”   “是。”又是乌拉拉地颔首示意,然后悄声退开了。   张公公随后进了殿,请示道:“王妃娘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人知会小人一声。要王妃这边没事,小人先回皇上那复命了?”   我摆了摆手。   他躬身身子退下了。   屋子里,一寸一缕皆是原样,除了比之当初干净得闪光了些,恐怕是连移动半点都不曾。如何可笑,人已非昨,却总有细心修补物件的。   凉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了水壶出来,里头装着酸酸的梅子汤,倒了在杯盏里,试了毒递给我。尽管我心神不愉很明显,可她一向不是多嘴的,只我不开口,她定是不动声色。这点最好,否则我也不会留了她这般久。   喝了梅子汤,好不容易压下了轿子晃荡,让我如鲠在喉的作呕感。我挥挥手,让凉风将一屋子的宫人全赶了出去,反正我声名不好,做点不合规矩的,只李淳风不在,也无人敢置喙。   “从前养在宫里的信鸽可找得回来?”   凉风点头道:“当是可以。出宫前我将信鸽全数交代给了浣衣院的一个老宫女,以备不时之需。阜丞相以前救过她,可信。”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给凉风,吩咐道:“将这字条让信鸽送去五柳巷,自会有人收了。全部信鸽一道放出去,随意指了地方,让它们飞,只管朝着东南那边走。”   “是。”凉风接了字条,手一抖,字条已然藏进衣袖里,却是没走,颇为为难道,“可我走了,小姐跟前无人。”   我伸手按在小腹上,还是平平坦坦的,不是书太医一日一日的诊脉,还真不觉得里头怀着个孩子。   “若是必要,我不会冒险保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青瓦(四)      我彻底被丢在了宫里,门庭冷落。只张公公领我进宫的头日送了李淳风的各色赏赐来,顺道将书太医安置在了我宫里偏殿住下,随时听候差遣。李淳风没来过,后宫也就更不会有谁来。   九月十六,东南苍县因着县官镇压一起劫狱事件,爆发数十名儒生打砸府衙之事的消息传至帝都,此次事态严重,县官当场被打死,其家眷亦是被牵连,伤重者甚众。   这已经是连月来东南地方第二十三起关于儒生打砸府衙的暴乱,但累及官员身死还是头一遭。儒生更是纠集了一批人,明确打着反贪反草菅人命的旗号,正欲联合附近乡里前往帝都告御状,声势何其浩大。   在东南地方发生附近乡里连番出现儒生劫狱的暴乱之事,早有地方官员上书朝廷,更有甚者几起事件连报,引经据典,道是东南府官场藏污纳后,惹了众怒,请皇帝下旨彻查。   李淳风先头直接下旨,命东南府知府彻查此事,无奈东南府知府是个贪功之辈,亲临暴乱起始乡县,直接下令将一众涉案领头儒生给抓了,本想着先关着把事件压下来,越算是有所作为了,再慢慢理清头绪,自然少不了私心要让底下官员活动的意思,免得一个不慎开罪了些有后台的。   儒生既是读书人,最厉害的是一张嘴,一根笔杆子,还有那莫名的文人风骨。抓了领头的,那下头的自是不服,于是事情非但没有被压下来,反而越闹越大,流言风起。   知府简直被脏水泼了一身,从少时偷瞧邻里少妇洗澡到为官以来,官官相护、草菅人命,更有甚者,连那些个偶有山里走丢的姑娘、小孩儿全算在了知府头上,是白口莫辨。   好歹算在官场浮沉十来年,从一员九品小官爬上知府之位,当即瞧出这东南府是要出大事了,儒生这般“众志成城”,风向一致,说是没鬼也是无人信。立时上疏请旨,再不敢轻举妄动。可东南府到帝都好歹一南一北,即便是最快的马匹,三五日也是到不了的。   就在八月末,牢里的儒生突然暴毙,如此还了得,当地儒生炸了锅般,蹿逃到临乡临县,那些效仿知府的州县全好似得了什么消息般牢里的儒生接连暴毙,彻底将事情白热化了。   九月初,李淳风终于得了信,当即千里传书,命李渊一营中朝廷副将率领五千人马前往稳定事态。可参与暴动儒生太多,官兵又不能屠杀,两相对峙,该暴乱还是暴乱,涉及面逐渐扩大。那知府倒是开始干实事了,可儒生们压根不搭理,一个副将又担不得大事。   九月初八,李淳风并再飞书另调派二万兵马分别前往暴乱的几处乡县。之后各地皆以飞书与朝中互通消息。   昨儿,九月十六,李淳风在御书房与列为朝臣商议了半日,派出去御史大夫赶往东南府。   凉风顺着适才说的,将飞鸽传来消息的字条全递给我。这是才从五柳巷取来的,我被囚在柴房,东南地方那边把消息都传到了那里。十四那日,试过浣衣院的宫人,确实可信,才兜转着将消息取来。   这些确实是我和陆心源以及李渊一安排的前戏。最先头起事无故劫狱的儒生全是陆心源暗里买下的,说是儒生,其实是卖了命的死士。后来暴毙之举,全是我安排唐远离加速暴乱蔓延恶化之举。   本按着李渊一和陆心源意思,是一步一步慢慢来,日积月累,等着爆发时机。可我身子弱,我听过不善产子的危险,我不能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我为留下阜家血脉,没能捱过去,总要在十月怀胎产子之前,为阜家翻了案,我等不得。   取了笔墨,再给五柳巷那边的一户人家去信。他们自会传给藏身在东南的唐远离。陆心源是李渊一的人,我不全信,因为儒生暴毙一事,是让唐远离暗里动的手,事后他们觉出不对来,亦是无用。   “皇上那边如何?”   我待凉风出去将字条传出去了回来,开口问道。   凉风摇头道:“无甚异状。下了朝便在御书房召见前几日几位大人,今儿个兵部尚书也去了,估摸着是因着王爷连日兵败一事。”   我点头,如此是无暇顾及我,正合我意。   凉风瞧了瞧漏刻,悄声道:“小姐,已过丑时。”   “你去歇了吧,白日里睡多了,我在外头转转。”   凉风快步去取了披风,帮我系上,没要去歇着的意思,亦步亦趋跟着我。我不再多言,反正从前在跟前伺候,她就是如此,仗着是我爹留在我身边的,我不会对她动手,但凡涉及我安危的,她绝不听我的。   屋门敞开,夜风灌进来,凉如水。   廊庑拐角一抹修长的身形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站了多久,先头我与凉风可以压低的话听了多少去,我们竟是全无发现。   不用吩咐,凉风欺身过去,放轻了手脚。   长廊里,宫人睡得东倒西歪。至于护卫,相互倚靠着,全歪倒在廊口的门柱上,恐怕不是睡了,是被人敲晕的。   凉风身形很快,却是扑了空。那修长黑影直对着我来,身形更快,我不动声色站着,衣袖里藏的匕首滑进手掌,在黑影到我身侧的瞬间,劈刀过去。孰料,竟是轻松被架住了。   双手迅速被扣在了身后,动弹不得。   在我抬腿之前,冰凉的气息迅速兜头而来,夹杂的风霜的味道,出口的声音低哑而委屈:“真叫人伤心,我离了帝都些许时日,先是被李淳风挖了墙角,后是南箫兵刃相向。”   是李渊一。   我松下紧绷的身子,示意单手与扑上来的凉风过招,还能扣死我所有进攻,并与我这般轻松撒欢的李渊一道:“松手。”   “不要。”   李渊一收紧了手臂,箍得我有些疼。不过一开口,凉风也知晓来人是李渊一,当即收手,悄声退开,候在稍远处等候吩咐。   我刻意嘶了一声,李渊一赶紧松了手劲,堪堪将我圈在怀里,脸凑过来磨蹭着我的脸,低声道:“南箫,我们私奔可好?我不打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青瓦(五)      私奔?   我实在懒得理会这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脑子犯蠢的李渊一,可我若是不理,他自会越发得劲,集纠缠之能事。   “王爷倒是不怕李淳风斩尽杀绝。”我哼声道。李渊一何尝不知这一点,我只偶尔配合说上一句便是。   李渊一轻声叹息,在如水般的秋风里,落在我脖颈后的气息熨烫,他闷闷地怨诽道:“当年我便该争那皇位。父皇生前一心属意我登临大位,若论胜数,哪里有李淳风什么事。如此大可派李淳风出去打仗,由我镇守帝都,坐拥南箫。”   “东南边陲连日兵败,瞧着王爷倒是颇有闲情逸致。”我转了话头,不欲与他口头上耍贫。   李渊一抬手摸了摸脸,体温顺着手指传过来,我才觉得自己脸上一片冰凉。他紧皱眉头,拉着我回了屋里,让唯一还清醒的凉风下午送了热水过来,拧了布巾,帮我捂暖了脸和手。又让凉风端来热汤,汤勺递到我嘴边,硬要喂我。   我横眼看他。   李渊一伸回手,汤勺转到他自己唇边,轻触了下,作势又要喂我,温言道:“不烫不冷正好。”   “王爷有劲无处使,不若多去杀几个敌军,实在不愿征战,去太妃跟前端茶递水,还能彰显些孝道。”   我避开他的手,起身要走。   李渊一搁下汤碗,拉我过去,让我窝在他怀里却不至于拧着慌,再递了汤碗给我,无奈解释道:“明妃之事,母妃已传了信于我。今时尚不是动明妃之机,我不在帝都,为府里树敌,实非稳妥之举。柊叶不在府中,暗箭难防,你留在宫中,有李淳风护着,反倒安全。”   “你故意制造兵败。”虽觉得李渊一兵败事有蹊跷,我确实不曾想过是他故意为之。   李渊一不置可否道:“不全是。李淳风派的两员副将,对军中兵权有所钳制,上了战场竟然阳奉阴违,东南那边姜国异族大军又非弱旅,差点使得大军陷落谷地。便是赶得及时调派援军,冲出重围,可也折损不在少数,算是惨胜。”   也就是说,李淳风派两员副将带着一部分兵马赶往镇压地方的儒生□□,反倒正中李渊一下怀。   我挑眼看他,正见着他一双眼在桌案之上昏黄的一豆之光下亮得好似星辰,一派的镇定自若,等着讨赏。我才觉得自己前些日子得知他兵败的消息怎会愚昧之至,一味犯傻,还忧心他是否会身死。   分明是李渊一一早设计好,即便非我让唐远离出手,他定也是存了旁的心思,挑起地方□□新一轮爆发,逼得李淳风要派兵镇压。   我点头,半称许半讽道:“王爷不混迹朝堂确实可惜了。”   这份心思,不动声色除了自己瞧着碍眼的,又一身武艺超全,文武皆占了全,无怪乎最得先帝荣宠。   李渊一笑颜明朗,丰神俊逸。   他倾身抱我上了床,扣住我手脚,手掌落在我眼前,不让殿里那昏暗的光亮透进来,低低的声音里满含着丝丝笑意:“南箫猜错了,朝中我自是有人,何须自己再掺和。父皇也在朝中有人,若是必要,他们皆会保我。”   手脚被扣,我也随了他动作,出言道:“王爷抛下大军,潜回帝都,夜闯金宫,总不会是为着来与我解释这些的。”   我只觉得唇上微疼,尖利的牙齿磨在上头,随时能破皮吮血,鼻翼相触,呼吸缠绕,带着些温热缱绻。   好一会儿,李渊一才松口,却没退开,开口道:“现下是寅时,当是九月十七才对,王妃生辰,我岂能不赶回来。可惜不能大张旗鼓,还委屈王妃在宫里过了这与我头一遭一道过的生辰。好赖今年闰九月,下月十七,我定在堂堂正正在渊王府大摆筵席,为你庆生。”   离得太近,说话间,嘴一张一合全能触及。   生辰?当真是陌生得厉害。   年幼时在阜家,每逢生辰总也是闹上好一日,得了爹娘的礼,还要去府上各个下人里头占足便宜。可即便是这些事儿,我也都模糊了,我当初跟着李淳风,跟前跟后,太早了。   后来每逢生辰,我总也在外头,不是砍人便是埋伏,往往过了好几日,回了住处,瞧见搁在门外爹娘送来的生辰礼才惊觉。记得头几年,还会凑到李淳风面前讨一个礼,也不知是那一年开得头,也就没了,不过了。   “你何处得之的?”   话一冲口,我便知自己问了蠢话。我与李渊一虽是赐婚,可总要有个喜庆名头,八字都是要合过的,他又岂会手上没一份我的八字。   李渊一像是得了天大的委屈,故意学着女儿家期期艾艾道:“我深觉偷着行事也当留名才是。我年年送你生辰礼,你竟是半点不知。”   “年年?”我蹙眉,愣是没想起半点蛛丝马迹。   李渊一恨恨地在我脸上咬了一口,留下牙印也带了点口涎,我嫌恶地探头过去,全噌到他衣衫上,才觉得稍好些。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咬了一口道:“你年年只收了你爹娘一份礼,便无旁的礼一块儿搁着了。”   “后几年有唐远离送的。”   我亦是有些无语,这种小事他竟也是斤斤计较之辈。不过,要是他当真送过,东西又是去了何处,其中弯弯绕绕,确实不得不思量,莫不是谁在其中存了什么阴谋才好。   李渊一也觉着不对问道:“你一个生辰收几份礼?”   “三份,我爹一份,我娘一份,唐远离一份……”我顿了顿,鬼使神差的还是补了一句,“偶尔,还有李淳风补上一份。”   “你爹娘素来和送一份,何时分了送?”   李渊一蹙眉反问我,当即恍然道,“莫不是你将你年幼时从你爹那处坑来的头绳,或是些小玩意儿也当是一份,后来理所应当觉得该是你爹娘各一份吧?”   确实是如此。   我反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爹娘合送?”   李渊一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会儿,才回道:“南朝风俗便是如此,你若不信,大可对上一对,你每年收的礼是否有我送的。”   好歹想起几样来,还真有。   李渊一将我身子揽德近些,搂紧我,声音带着温热气息全掉我我耳朵里,有些沉重,他说:“从前,我还偷着想将自个儿送你做生辰礼。我偷着送你了你十来年的礼,到底是没送自个儿出去。本想今年总算能送了,可临行前,我特意问了军医,道是女儿家孕期不足三月,不可。”   良久。   他在我耳边轻笑出声,如风,温温着和煦:“我像是母妃月月佛堂为我祈福有用,天见我垂怜,今年是闰九月,你下月还能过上一个生辰。” 作者有话要说:     ☆、阳谋阴谋(一)      辰时二刻,凉风也准点来唤我起身。   书太医曾言辰时最适宜用早食。   床上空荡荡的,李渊一不知去向,不知是何时离开的,他一向只搂着我睡,本就是半张床是凉的,实在没什么好摸。我伸回手,暗自嘲讽,多此一举。   用罢早膳。   凉风端来据说是李渊一临走前特意炖的鸡汤。一看便是没做过这些活计,将食材一股脑全丢进锅里,加了水也就煮了,食材更是熟烂不一。幸而扰着了凉风,过去在旁看着,才加了盐巴进去。说是去了油,最后搁了乌梅去煮,汤清淡里带了点酸,不算太难喝。   正喝着汤,张公公奸细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凉风看了我一眼,我搁下汤碗,起身走出去迎人,见着人入了庭院,屈膝,款款施礼道:“参见皇上。”   “免礼。”   李淳风几步上前来,扶起我,也不撒手,作势要扶着我往屋里走。我轻轻侧身,挣脱开了,他的手还悬空地伸着,僵硬而生分,只能沉默。   我偏头吩咐道:“给皇上上茶。”   宫人应声,疾步而去。   我端了浅笑,招呼道:“皇上不若进屋,秋日里的日头虽不烈,还是有些晒,久了不舒服。”   李淳风点头,面上自始至终是温和笑颜,即便是适才的僵硬和沉默也不能碎裂了那张温和容颜。   “这是峨眉雪芽,随意从府里带的,想着宫里有人来坐坐也有点能拿得出手的茶才是,还是太妃赏的。茶味不重,皇上将就着尝尝。”   我抬手示意。   李淳风端了茶,轻呷了一口道是不错,颇有些感慨道:“南箫有心,还记得朕喜欢茶味重的茶。”   “谈不上有心,见得久了多了,总也会记得久些。”   我端了吃剩下的鸡汤,慢慢继续喝,从汤里捞出不少乌梅来,自然也烂得只剩下核,“就像是我记得从前三皇子府前有个小乞丐,每回施粥,见着我总问我能不能给个烧饼,就因为头一遭我想施给他一个馒头。”   李淳风笑了笑,露出齐整的牙来,白白的,我记得从前我说过好看的次数不会少,他的神情倒是有些怀念的味道在里头道:“也不知那小乞丐如何了。”   “皇上如今心怀天下,一个小乞丐自会有旁的人去施舍。”   我见他半天也没进入正题的意思,实在不想整日都耗在他身上,只得自己开口问道,“皇上让我入宫,总不是用来谈谈小乞丐的。”   李淳风手指修长,如玉,轻轻点在桌案上,一声又一声。我记得他的手很嫩,无名指关节处有练字留下的薄茧。   而我的手,长年握剑,粗的厉害,如今好了不少,可摸上去还是有些粗得不像一个姑娘家的手。李渊一曾握住我的手,满目心疼。   他们李家都是戏子,一个让我为他拼命,一个想我为他做什么,我尚且不知,可我不想了。我只想为阜家翻案,留下血脉。然后去阜家祖坟那儿瞧瞧,可还有空地,择一处而坟。   李淳风笑如春风,缓缓道:“东南那边姜国异族与五弟是老‘交情’,五弟与其对阵该是熟稔才是,虽不能速速得胜,也不至于连日兵败。朕着实想不通,故而想请南箫来宫里问问,父皇生前也夸南箫聪慧不是。”   他让张公公递了封书函过来,扣在桌案上,推到我面前,笑容愉悦,“南箫定是朕的福星,才进宫,今儿个就传来军报,道是小胜。”   我没伸手,笑着挑眼看他,从前我竟不知这人能将扣为人质作为施压之事粉饰得这般出色。   忽然觉得苍凉,我跟在他身边十五年,有没有一件事是没粉饰过,清清楚楚的让我知晓的。到底是偏颇了,他让我对哪个朝中大臣动手的命令总下得清楚,不过,许是粉饰过罪名。   “怎么?”李淳风看着我,稍稍敛下些飞起的眉梢,温声问道。   我摇头道:“无事,不过是想着今儿个书太医怎还不过来诊脉罢了,怕是睡过头了,还硬要我定时起身用早膳,医者却不以身作则。”   凉风接了被我搅得成了一碗糊糊的鸡汤,稍稍退来,回禀道:“回王妃,昨日书太医说过,今日一早要去太医院取几样缺的药材,诊脉推到晌午。”   “本宫倒是忘了。”我点头,让凉风退下不用伺候,自有其他宫人在,皇帝也在,不至于有人要动手脚。   李淳风忽的起了兴致般,欣欣然道:“好久不曾与南箫对弈,左右无事,南箫可愿陪朕下上一句?”   说的是问话,却是调转了头当即命张公公送了棋盘和棋子到前庭去,回头对着我道,“秋日里吹吹风,也好。”   他是皇帝,吩咐了,自是应允。   我棋下得不好,最多懂哪处能下,哪出不能。书是我爹硬逼着我念的,余下的空闲全用在了习武上,琴棋书画里也就勉强占了个书字。习武为的李淳风,也不是不好,起码保住了命。   李淳风很快将我的盘面占了大半,我素来喜欢下到最后一子,他突兀拦住我指着其中一小块道:“这两枚棋子,朕将他们下出去,还想着能一直呆着,帮着镇守领地。你这子下了,就踢掉了他们,盘面已定,何不早些投子认输?”   我指着那一圈被围住成了一块空地之处,失笑着问道:“皇上下那两子时,干掉整个阜家时,皇上可曾想过要为我手下留情?”   “父皇要阜家顶罪……”李淳风抿了抿嘴,为难道,“朕不能出手,否则会被盯上,前功尽弃。”   “一句话,我爹愚忠罢了。”   我抬手推散了棋盘上的棋子。我曾想过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日子,因而每每被李淳风抓了壮丁对弈,输了就缠着他指点我惨不忍睹的棋艺。我竟是不知,我们都不是在下棋,我在讨好,他在下江山。   “我不能对上李家,可刽子手,我不会放过。”   我抬手拣了两颗棋子出来,随手丢进了花坛里,长出了口气,错眼不看李淳风,瞧着土里的两颗棋子道:“这两颗棋子,皇上弃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阳谋阴谋(二)      我动手将黑子和白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分别放进棋盒中,收好了搁在棋盘上,抬眼看着李淳风,一字一句道:“臣妾相信皇上派出去的御史大夫不会徇私枉法才对。”   李淳风似乎颇为无奈,苦笑着道:“朕从前身边谋臣中便是你最出众,虽不会有什么独一无二的法子,可总能出奇制胜。你盯准了东南地方,逼得朕只能派出御史大夫,再将脏水引到左以清和梁生身上,朕也没法子包庇。”   他似是怅惘。   “南朝最重言官,祖宗训诫,绝不能杀言官,御史大夫是其中之一。南箫素来聪慧,父皇生前也曾夸赞。”   你是皇帝,我堪堪得了一介傻子王爷的青眼,还不知作不作得数,能不能用来仰仗保命,再不聪明些,怕是坐你龙椅下森森白骨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卑不亢,淡淡回道:“皇上,人总不能傻一生,十五年都太多了。”   “不是左以清和梁生对阜家下手的,是父皇要推出阜丞相来顶罪,他们不过是制毒,刚好被用上了。”   李淳风微微抿着嘴,这说明他心绪不善,可他习惯了藏匿情绪,不让人看出他的心思,不会表现出来。若不是我在他身边小心讨好这么多年,定也叫他能温润模样骗了过去。   今时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李淳风确实是个好主子,他对曾为卖命之人皆是不错,许是我贪心,偏偏求的是皇家最不能给的。   “又一起先皇与皇上的协议?”   李淳风摇头,欲言又止,最后侧头,目光落在了旁处,他说:“阜家一案,朕不曾插手。”   “还有第三方啊。”   我抬手,让凉风扶我起身,稍稍颔首,款款施礼道,“多谢皇上提醒,但凡下手的,我都不会放过。我不心狠怎么对得起我这千古毒妇的名头。臣妾身子惫懒,恐多有冒犯,臣妾告退。”   我屈膝施着礼,硬耗着不起身。   李淳风看着我,不言不语,良久,他终是点头道:“王妃退下吧。”   “谢皇上。”我直起身子,凉风扶着我慢慢往屋里走,留了李淳风一人在凉亭,几个宫人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不敢迈进凉亭半步。   我确实不曾预料到“沈家案”牵连阜家一事,还有第三方牵扯在内,纵观整个现存的皇亲国戚,我想不到还会有谁牵扯在内。李渊一当时镇守在西南边陲,先皇还在,他不至于要插上一手。   倒是明妃那边,看来该多加留意。能留有余力,伺机反扑的,总不是泛泛之辈,不容小觑。   落座,我接了宫人递上来的酸梅,示意他们全退出去在屋外伺候,自我进宫素来如此吩咐,她们亦是习以为常,悄无声息退出去。   “凉风,让冬野盯着明妃,再派人暗里盯着。”   凉风点头低声道:“小姐身边无人,待书太医归来诊脉,我再出去,能赶在书太医离开前回来。”   我允了。太妃和李渊一皆有盯人,我再吩咐了是要避开他们手下的意思,凉风自会领会。左右无事,我寻了本字帖,练练字,顺道想想如何能不动声色地从李淳风那里得了事态进展的消息,总不能“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能等着事态发展超出预计,最后功亏一篑。   晌午。   书太医才诊完脉离开,外头宫人便通传道是皇后娘娘驾到。前几日,我这门庭冷落得堪比后宫,这李淳风一来,还真是人间四月天,什么莺莺燕燕全上门了。   尽管无奈,我也只能出去迎人,不出一日,我那半熟不熟的宫中礼仪真是用了一遍又一遍,屈膝施礼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妹妹快起。”   皇后娘娘笑意盈盈,亲自来扶,如何折煞二字了得。好似不久前我的冷嘲热讽全是子虚乌有的,她与我当真是姐妹情深。   我不动声色侧了身子躲开,请皇后上座,自己在下首落座,让凉风上茶好生伺候着。此番也不知要在这深宫里多久,让宫人们觉得我深得皇帝以及皇后青眼也好。上午李淳风一来,宫人手脚不知利落了多少,眼色也精明起来。   皇后端了杯盏,一手轻轻划拉着杯盖,面上妆容精细,笑颜优雅,堪比宫中礼仪参造,与太妃实在如出一辙,怨不得她们皆是在后宫之中雄踞一方。   用罢茶水,她雍容地开口道:“妹妹身怀六甲,诸事不便,若是有个什么缺了短了的,只管让下人去姐姐那宫里传个话,姐姐让人给你送来。今时,渊王爷在外头为南朝征战,姐姐当为皇上好生看顾妹妹才是。”   “皇后言重,臣妾没什么缺的。”   我虽要与她不至于争锋相对,也没要与她上演姐妹相亲戏码的意思,能以礼相待,算是好的。   皇后不尴不尬地捻了桌案上剩下的一枚酸梅,放进嘴里,酸的鼻子眼睛全皱在了一起,吐了吐舌头,即便是俏皮之举也有个要母仪天下的架势在里头,她道是:“好酸。妹妹也是好福气。吃了这十月怀胎的苦,多少人求不得。”   话锋突兀一转。   “妹妹可听说了,笙歌死了。”   满眼满心是与闺中姐妹闲话家常的做派。这般仿佛戏疯子上身的模样,与那李家众人如出一辙,不然怎说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故作不知道:“是么?臣妾在府上,被那府里杂务绑了手脚,光府里那些个账册便瞧得头大,这些个事也就没那工夫去听了。”   皇后面色僵了僵。   一个渊王府还能大过皇宫去,我这话明着是谦卑,皇后是聪明人,我含沙射影的话她都能懂。我最喜与聪明人说话,不好出口的,藏在话里,聪明人不用点拨,自然会懂。   皇后迅速扯上淡笑,盈盈如花,嘴上却转成了无知闺中少女般道:“据闻笙歌是死在渊王爷大营床上的。三军传得风风雨雨,也不知安得什么心,这话一听便是谁出的暗箭。”   是暗箭,皇后还特意拿到我面前说?   多谢皇后荣宠。   送上门来的荣宠,我如何不接着,这后宫确实是我打探李淳风动作的最好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阳谋阴谋(三)      “臣妾确实不知。”   我故作谦卑,可也没要就此被打压的意思,含笑着道,“臣妾原是被渊王府中厘清账册一事缠住手脚,后又因着腹中小家伙,委实比不上皇后娘娘尽管久居深宫,依旧耳聪目明。”   皇后一双眼深沉幽暗,面上笑颜却是微丝不动,像是套上了面具般:“妹妹谦虚了,谁人不知先帝曾亲口夸赞道是聪慧无双。”   谁人不知的,可是千古毒妇的名头。   我淡笑不语,抬手端了杯清茶慢慢地喝着。   皇后嘴角含笑,用手巾轻轻贴了贴唇角,拭去沾上的茶水,顺着自己起的话头道:“按说笙歌是皇上赐给渊王爷的,当是荣华无尽,可她也不是个好命的,怎就起了要跟着去那边陲之地的心思,还生了这般事情……”   “臣妾不曾听着流言,不如皇后说上一说,也好让臣妾能搭上话。”   也不知是否近来开始有些孕吐,身子总是惫懒,倘若不是要从这个皇后嘴里打探些消息,我绝不会再伺候着。不过,我也没要继续陪着她绕弯子的意思,只觉得腰酸腿软,能躺着,不想坐着。   终于等着我开口,皇后满意了,眉眼舒展道:“姐姐也听着不全。说是笙歌是中了春、药,最后死在渊王爷大营床上的。”   这取头取尾的说辞,倒是有点心思。   我端着茶杯,看着在温水里沉浮的茶叶,恰似走了神,顿了好一会儿,惊诧挑眼道:“哦,是么?”   “正是。”   皇后状似为着李淳风有心道,“妹妹有所不知,皇上将笙歌赐给渊王爷也是无奈之举。当初那个不长眼的公公硬说笙歌姑娘长得是如何得与妹妹相似,妹妹又与皇上颇有些私交,加之妹妹如今是渊王府。对笙歌姑娘,皇上是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只能……”   我笑着点头,问道:“笙歌不是中了春、药么,怎死在王爷大营床上了?”   皇后微微漏眼盯着我猛瞧,恨不能钻进我心里头,看看里头的心思,到底是没看出什么东西来,显出些悲悯来道:“唉,也不知怎地,被几个不长眼的兵给盯上了,估计那几个兵也是着了魔,竟敢在渊王爷大营之中鬼混……太过不知轻重,失手了,笙歌姑娘就……没挨过去……”   我勾着眼,视线扫向皇后,缓缓道:“可查出什么来了?春.药是谁下的,那几个兵是怎么回事,还有王爷大营之中这么大的动静,竟是没人听着什么,不是太古怪了?总不会是王爷大营外,无半人看守吧?”   皇后忽的正色,发难道:“妹妹这说得什么话,不过是一句姐妹间的说嘴,怎弄得好似姐姐下了黑手似地。”   “皇后恕罪,臣妾不敢。”   我迅尔起身屈膝施礼赔罪道,“臣妾不过是忧心王爷,不觉间失了分寸,忘了尊卑,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后眼中闪过阴鹜,面上却是端着如花笑颜,巧笑嫣然地探身来扶,柔声道:“妹妹说得什么话,几句闲嘴,妹妹还搁在心上不成。”   凉风有些护犊子地低声向皇后告罪,伸手过去扶我,稍稍推开几步,做得太过显眼,本我适才那一跪,早吸引了一庭院的下人,再这般一动作,全落在了宫人眼里。   皇后眸色深沉。   一直跟着贴身伺候的一个婢女,几步上前来,先是款款施礼,一番告罪,这才开口道:“皇后娘娘约了几位娘娘申时于御花园赏花,眼见着时辰快过了……”   “没规矩的丫头。”   皇后开口训了话,转而蹙眉责难道:“怎不知早些说。”   再回眼看我,有些讪讪的,小心着提议道:“妹妹可要一道去赏赏花,左右无事,姐妹们聚在一起也不过随口闲话几句。”   我再一施礼道:“皇后有心,臣妾身子乏,就不去扰各位娘娘的兴致了。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姐姐妹妹寒暄上几句,觉得完满了,才起身要走。我屈膝躬身,还未曾起了,听得身后的脚步顿住了,皇后回身道:“瞧姐姐这记性,与妹妹聊得兴起,竟是将正事忘了。姐姐来是与妹妹说一句,皇上已得了消息,清乐公主与唐远离一块儿在东南,妹妹勿要再忧心,太妃那儿,自有人去说。”   “谢皇后挂心。”   我转身,再一福身施礼。等着皇后款款而去,消失在宫门之外。   凉风递了半张字条给我道:“小姐,适才添茶水时来的信鸽。”   我将字条展开,上头说的清乐公主,可说的不是与唐远离在一起,而是失踪了。只寥寥几笔,并无提及其中因果。这绝算不上是好消息,太妃恐怕要在阜家的仇人账册上再上一笔,若清乐公主出了意外,我恐怕跑不了被责难。   “联络王爷,由他安排。”   我左右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此事只有李渊一出面,虽太妃会怨怪李渊一受我蛊惑,但起码不会让我在深陷深宫之中,还要分心应付渊王府的多番暗里动作。   “再派人拦截清乐公主失踪这一消息传到太妃耳中。”   凉风点头,将我看完的字条收了去,面上有些忧色。   我肃容,轻咳可一声提醒她将面上的情绪收敛好,才开口道:“皇上那儿,他不会在与我谈完条件前,让我无路可走。御史大夫抵达东南边陲,李淳风必有动作。传书给唐远离让他把动静闹大一点,还有那几个左以清门生,别让人逃脱了,死了也不行。”   “是。”   凉风应声,让宫人进来伺候着,很快出去,不出一盏茶功夫已然回来,面上带着点疾步后的绯红,气息却是平稳,稳重得很。   “小姐,手底下之人寻访到梁生独门独户,他家人在十几年前遇上水难,没有存活的。身家干净,不过十几年前,他还没发迹时,曾行医几月,有个小孩儿被医死了。个中因由不详,最后不了了之。”   梁生此人从我当年在李淳风身边见着就是独门独户,蜗居一隅,安心研制各种毒药,那种无色无味还是低等的,最是得意之作,是连仵作都验不出什么来的瞬间致命的毒。如今他在朝中不过是挂了闲职,深居简出,探出点他的什么,实在为难。   然而当年一道议事,我可没少见他制出些让人痛不欲生却求死不得的毒坑害了不少人,也磨掉了当时反李淳风的不少反骨。   他一个制毒的,下毒不关他的事,无奈他总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如何能忘了。   彼时,我去牢中见阜家满门。我爹出来跪求我不再是阜家人之际,那个侧躺在茅草之中,浑身抖成筛子,愣是没哼出一句的我娘。后来我抓了个牢里的狱卒,我听说,我那一去,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我娘为了忍住疼,连嘴都咬烂了。   从前瞎眼,还以为天下制毒的,山外山,人外人。   梁生,我怎能不疑有他。   我缓步行至窗前,往外头瞧,庭院里满是大片大片的金黄落叶,铺成一道一道的金色地绸子。我娘来自江南,没见过北方的落叶,每每见着总似是豆蔻少女,踩踩落叶,喜上眉梢。阜家院子里,种满了这种会落叶的树,一到秋天,满地金黄。   孩提时,也是这样金黄的秋日,我娘做了两身衣裳,一身我的,一身给了李淳风。我还记得,他怔愣后,压在眼眸深处的欣喜,他自幼没了母妃,关怀都少,更何况是亲手做的衣裳。   曾经,我想知晓,倘若李淳风知道我娘是生生疼死的,会是怎样的面目。   我查出不妥来,是入宫后的头一年,我等了三年,我再遇上李淳风的次数不出一只手。匆匆三年,我已不想知晓了。   毕竟那我娘,他知不知晓又是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阴谋阳谋(四)      随后几日,我宫里再度门庭冷落。   可喜的是伺候的宫人却是万般小心起来,据说是李淳风和皇后分别着让人喊他们过去,敲打过一番了。如此,没有这个娘娘那个妃嫔上门,倒是清净。那些日日夜夜不间断偷着进来的信鸽也更隐蔽了些。   转眼,又是一月有余。   我开始吐得越发厉害,惊天动地的,每每吐完一回,总像是去了半条命。凉风恨不能寸步不离,若是要去取信鸽送来的消息,总要去隔壁院子寻书太医在我跟前候着,才肯走开。至于书太医早从偏远的屋子搬到了离我主屋最近的屋子。   遇着诊脉,瞧着书太医与凉风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捏紧藏在手心的字条,勾着笑问道:“书太医,你大可将那眉头舒展开些,正当秋日也无甚蚊虫飞过去让你夹死。”   “你若自个儿消停些,何须我皱眉。”书太医没好气地甩了我一个白眼,恨不能将手上开药方的笔丢到我脸上,手指点得方子卜卜作响,“忧思成疾,再添一病,你还怕什么病你没得的,不如尽数得一遭,最好不过。”   我笑了笑懒懒道:“是么?总不至于挨不到生下孩子吧。”   “一尸两命,你倒是想。”书太医气鼓鼓的,嘴上却是半点忌讳也不顾及地叨吧叨吧地数落个不停。   一旁见惯了他嘴上恶毒的凉风只沉着脸,默默站在一旁。   我是真的暗自松了口气道:“如此也好,想来凭着书太医太医院首席的地位,保住孩子总是可以的。”   书太医忽然静默,回头看着我,目光如刀,我知道他想问那你呢,他也知道我的答案,所以他到底是没问出口,我也只回以款款笑颜。   “凉风,送书太医出去吧。”   我缓缓收回视线,倚靠在躺椅上,颇有些疲惫地懒懒开口,见着他们出去了,才将手里的字条慢慢履平,字条被我手心上出的汗水都给浸透了,幸而用的是处理过的墨水,墨迹清晰。   左之门生,签字画押,押解牢中,悉数卒。证据盗,御史作罢,等上裁夺。   我开始怀疑左以清的能耐,究竟是为何李淳风这般大动干戈,不惜动用从前十三卫的手段清理掉障碍,也要保全他。我十分确信,那几个死掉的,咬出了左以清指使的门生,是李淳风让人处理掉的。   我们拖左以清下水的计划早做得滴水不漏。那些门生手上伪造的作为证据的来往书信全是用从左以清府邸里偷出来的墨宝临摹的,对着光,使用镂空的漏板。一笔一划,每个字绝不重复临摹,不可能有破绽。   而那些被我们控制做用来咬出左以清的门生,李渊一和陆心源一早做过挑选,将那些个会中途反骨的,全挑出来处理掉了。尔后,我还让唐远离抓了他们的妻儿,找人扮演第三方再次试探过他们,那些瞧不清楚情势再次反骨的,尽数被清理干净。如今剩下的,绝不会出差错。   想来李淳风早接触过这些门生,当真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李淳风一向如此行事,与当年绑了前兵部尚书周范夫幼子如出一辙,先礼后兵,屡试不爽。   凉风很快回来了,恭谨地侧立在旁,素来毫无明显神情波动的她几次张嘴,又闭嘴,愣是没有说出话来,犹豫不决。   “说。”   我收了字条,冷声令下。   凉风低垂着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还是开口道:“小姐,信鸽少了两只。今儿这字条,我险些取不到……是在宫门口捡到的……”   信鸽被人截了,这字条落在了这个别人手里,然后对方还好心送回来了。   我摆摆手,训斥道:“慌什么,对方既然能挑着你刚好回宫的时辰丢了字条于你,自是算准了不被旁人瞧见。否则,对方千方百计要接近我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商者不自断财路,书者不自毁书,对方对我有所图,绝不会这宫里的任何一方势力知道。”   听闻这偷信鸽之人是冲着我来的,凉风面色更难看了,显然自书太医毒嘴毒舌之后她的心神不宁便一直加重。   “我无事。”   我不耐地开口宽慰了她一句,抬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要瞧的十分细致用心才能看出端倪来,“若有万一,你大可守着这孩子。”   凉风头一回失了礼数,抬眼直端端地看着我,良久,她说:“小姐,我与你年岁相当,却要成了伺候过阜家三代的老人。”   那神情太复杂,我竟看不真切。谈不上难过,或许还有些感慨,更多的自嘲,还有说不上的悲凉。   我偏头看着重新被自己揉成一团的字条,我听见自己下令的声音说:“傍晚你还要去一趟,看看是否有消息传来,去了,你也不用寻字条,只管等着,一盏茶功夫,对方估计会主动冒头,你将人带来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凉风应声道:“是。”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离着傍晚的时辰还差了一些,便被凉风叫醒了,说是皇后那儿抓了个偷鸽子的宫女,还是在我这边宫门别院处抓的。那宫女被带回去,皇后如何审问愣是不开口,只得上了私刑,不过是打了几棍子,竟是奄奄一息了。   凉风帮我穿上衣衫,悄声道:“皇后很快就领着人要来宫里了,听说带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宫女一道来的。”   我光是自己脑子中想了想那被棍子打的快咽气的模样,无端端就觉得鼻息间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当即狂吐起来,好一会儿,我都能觉出嘴里吐出了胆汁的苦味了,才好不容易压下去恶心感。   “皇后娘娘驾到……”   凉风才扶我直起身子,这外头已是宫人高声通报,这回我是真切地问到了血腥味,顺着秋风远远地过来,穿过大敞的窗,定格在我周身。 作者有话要说:     ☆、阳谋阴谋(五)      回到宫里,我总寻思着要见上一见那个满嘴“怪力乱神”的钦天监,以前我是不信他的,可今儿个见着皇后,觉得太过犯冲,最好见上一见。   “参见皇后娘娘。”   我目不斜视地款款行至皇后面前,稍稍屈膝俯身施礼,逼着自己忽视鼻息间似有似无的血腥味,狠狠压下胸口汹涌着的呕吐感。   皇后仪态万千地摆了摆手,这回连姐姐妹妹的戏码都演得不愿用心了,雍容着道:“妹妹安好?”   “得蒙皇后挂念。”照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的,我干脆不再端着礼数,自个儿直起身子,让凉风扶着去一边落座,也不愿搭理她。   皇后的嗤笑入耳,她说道:“妹妹怕是还没得了消息吧,皇上从昨日去了左大人府上还没回宫,据说梁大人和从前那几位大人也去了左府。皇上让张公公传话,道是微服出巡,要明日才能回宫。这还多亏了妹妹的手段不是。”   “是吗。”   我接过宫人递上来的酸梅子,含了一颗在嘴里,才稍微好受些,有了回嘴的兴致,“恭喜皇后一家独大。”   皇后一双凤眼瞪得滚圆,硬是有变成杏眼的架势,倏尔,她转了心思,眼睑敛下,扫了眼趴在地上成了血人早没了声息的宫人,吊了一边唇角笑道:“妹妹可认得地上着宫女?”   我飞快过了眼,挑眉道:“若皇后有心诬赖,那便是我动用私刑处理的宫人。”我盯着皇后瞬间眯了的眼,其中暗藏危机,继续道,“既是皇上不在宫里,皇后就莫要姐姐妹妹个没完了,叫人慎得慌。毕竟我要真有个姐姐,怕是也躺在阜家祖坟里了。”   皇后没要跟我一直扯嘴皮子的意思,开口道:“阜北箫,这宫女是在你宫门前抓的,鬼鬼祟祟的,你猜我还拿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刹那晶亮。   “听闻从你宫里最近出入不少鸽子,还丢了几只,是这宫女偷的。你猜,那几只鸽子腿上是不是绑了什么?”   知道有新的字条,还落到了皇后手里,我心里反倒是安定了下来。自我嫁进渊王府,我与这宫里,或是说与李淳风和这皇后行事说话全盖了层布,彼此知晓对方的深层意味,却都不戳破,委实难受。   “府上明妃知道王妃身子弱,特意送鸽子进来有何不可?”   却是凉风沉不住气,先开了口道,“这宫女估计也是个不长眼的,硬弄了字条要陷害我家王妃。”   皇后吊着眉道:“放肆。这里哪里轮到你一个下人说话,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掌她的嘴。”   她的婢女端着架子走过来,要赏凉风嘴巴,我一个瞥眼过去,缓缓起身要挡下来,那婢女也是吃了豹子胆的,竟然还想趁机要甩一巴掌到我脸上,装个不经意。我冷笑一声,抬手,生生卸掉了她的手腕。   皇后也不恼,半抬起手臂,让一个宫女小心拖着,迈步行至石凳前,落座,慢慢翘了腿,噙着一抹淡笑,如何高高在上,她柔声道:“阜北箫,这证据可是赖不掉的,不妨本宫写了字条,让信鸽一道传出去,看看能收回来怎样的消息如何?”   凉风有些急眼了,被我一瞟,默声不语,伺立在旁。   皇后轻声笑道:“不过,在那之前,本宫要先让这宫女将吃进去的字条吐出来先,我们才能对上消息不是。本宫此刻所有举动,全是为了帮皇上清理那些有害社稷的害群之马,相信有所损伤,皇上也不会怪本宫。你说呢?”   我但笑不语。   “桦川,去取烛火过来。”   皇后吩咐另一个宫女取了烛火过来,一簇火苗还在秋风里晃晃悠悠地烧着,一根火烛点在精细的托起小碟子上,拧成一摊浅色的红。   那个叫桦川的宫女一步一步举着烛火行至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宫人面前,蹲身下去,伸手撩开了血迹凝满的衣衫,也不管是不是黏着带血的皮肉,用力一扯,伤口崩坏,又是血潺潺流下,露出被染得腥红的肌理。   眉头轻皱,看了看被沾上红的手指,颇为嫌弃,她抬高了手,将烛台倾倒,火光下融掉的烛液滴下来,在伤口上盖上一层,与血迹须臾凝结在一起,像是皮肤上起了一层艳红的疙瘩。   烛油还烫着,地上的宫人想一下子弹起来,到底是没有那般气力,只发出凄厉的喊声,浑身像是抽搐般翻滚在地。   皇后招招手,两个宫人上去,按住了人。   桦川举着烛台,蹲着身,慢慢挪过去,伸手将宫人藏在嘴里的字条挑出来,尽是嫌弃,在还继续抽搐的宫人身上蹭了蹭,噌了一字条的血,只得作罢。   这般轻易取得字条。这场戏,看来当真是做给我看的。我回身错眼不看,扶着石桌开始狂吐,只吐得嘴里胃里走酸。   凉风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桦川手上的字条,揉成团,丢进桦川的嘴里,猛地一掌过去,字条被桦川吞了下去。   “皇后想查什么?”   “比如你家王妃是如何联通地方,煽动儒生,伺机造反的?”皇后挑了挑眉,懒懒着问道,一幅胜券在握的姿态。   “可别说那些跟你家王妃无半点关系,普天之下,怕是无人信。”   凉风冷笑道:“皇后,莫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妃困守在渊王府,一心处理府中杂务,哪里能分.身,不过是阜家对我有顶天大恩,我瞧不过眼,暗里为王妃出头罢了。皇后总不会眼瞎至此,或是刻意为之,安了罪名在王妃头上吧。”   皇后笑得阴森。   “好,你要出头,那就成全了你,也是无妨。来人,将这个不怕死的下人,给本宫杖毙。”   凉风站着没动,一双眼直勾勾落在皇后脸上,撑出一身的气势。   宫人一拥而上就要按住凉风,欲将她掀翻在地。我回眼看她,她虽是我爹指到我身边的,可她一向是一个命令一动的,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我想我不太懂她为何要冒出头来。   “谁敢。”   我也不懂自己为何要站出来,我意识到之时,自己已经举着李渊一给的乌金令牌,朗声道,“先帝御赐乌金令牌在此,谁敢动手。”   皇后黑着脸,跪在了我面前,一干宫人跪了一地。   我抬脚踹了踹凉风,一路举着乌金令牌,疾步离宫。顾不上回渊王府,我直奔五柳巷取了快马,领上凉风一道赶往东南边陲,李渊一的大军驻扎地。   乌金令牌一出,李淳风马上能知道五金令牌不在李渊一身上,我若不先于李淳风的命令赶过去,失了依仗的李渊一还不是任由李淳风捏扁搓圆。   我南箫虽是千古毒妇,可借别人依仗苟且偷生,我仅剩的骨气不允许我这般行事。   至于李淳风,利用皇后做出头鸟这一招,确实高,他一向不笨,何况身边深谋者环绕,是我疏忽了,自以为是。还以为那些鸽子足够隐蔽,来历也足够自然,更以为自己小心行事能避开宫里眼线。   那宫人定是明妃主子一派的。   那一派留着到底是隐患,待我回了,当先除之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儿预告:皇后番外。   解释各种皇后行事的因由,以及对女主这般忍不了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心里活动。   ☆、他心非我      【皇后】   阜北箫高举着乌金令牌,领着凉风从我面前走过去,一路直奔而去,没有回头,我不用特意去看也知她是要出宫,定是要赶往东南边陲与渊王爷汇合。   这乌金令牌乃先帝所赐,手持令牌之人能保下两人性命,当年先帝大概是想到了算上太妃的。先帝一生,最是宠爱渊王爷和太妃,若不是他们二人无心朝堂,怕是先帝要担上昏君的骂名了。   不过,先帝怕是没想到有一日这令牌会易主,而他深爱的皇子和贵妃也可能因着没这令牌丢了性命。   宫里静得能听见秋风扫过落叶之声,沙沙作响,回头去瞧却又是没有的。地上血迹斑驳的宫女还在抽搐着,已然弄不出什么动静来。   桦川来扶我,我才惊觉自己还跪着,搭了手在她手臂上,慢慢起身,即便是这般狼狈,我的教养也不允许我有任何失礼之处。我缓步行至石凳前,款款落座,仪态万千地吩咐道:“将这里收拾干净。”   “是。”   桦川应下,吩咐下去让人赶紧收拾。那个满身斑驳血迹的宫女反正是出气多吸气少,只带着满腔惊惶被随意丢进了宫里边角的一间空院里,左右无人,只看她的命数挨不挨得过这一劫难。   我无心要谁的命,可撞到我手里的我也不会手软。   阜北箫是我头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出手对付的,她命太好。从前是前丞相千金,万千宠爱,还深得李淳风之心,常伴左右,风雨同舟。虽然名声不好,起码半生轰烈。即便是最落魄之年,也是安然呆在宫里,然后嫁了南朝有史以来风头最劲的王爷李渊一,还勾了一个皇帝念念不忘。   精彩过戏本子。   我是皇后,这后宫贵妃佳丽更是不在少数,可独独阜北箫一人得了李淳风青眼,待她好得不像话,硬是将自己演成了痴情公子。   很多人,智谋才德过人,皆道是李淳风负了阜北箫。   李淳风处心积虑拉拢阜北箫,本是想搭上阜丞相这艘大船,孰料阜丞相立场不可撼动,却是柳暗花明,得了个不输丞相的阜北箫。于是,一用便是十许年。更是在登上帝位后,将人转手给了渊王爷,卖了个好,算是为内政加固了一笔。   虽后来不得阜北箫之心,纷扰不断,但李淳风只一次一次与阜北箫笑谈风声,即便是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李淳风不仅一次也没想要了阜北箫的命,更是在得知渊王府存在威胁后,主动联系李渊一将人弄到宫里来护着。   十五年,阜北箫还能得一个完璧之身,如何的风雨刀剑,她安然无恙,没李淳风在后头护着,她怎能闯过这腥风血雨。   智谋卓绝之人能瞧见很多旁人看不出的,却是不知,喜欢与否是看不出来的。   我在李淳风还是皇子时便嫁与他做皇子妃,如今是他的皇后,当着他的面,我只提过两次阜北箫。   头一回,李淳风只说了句:“我要做皇帝。”   后一回,李淳风说:“朕是皇帝。”   后宫里养了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李淳风全都坑了,却想也只想过要成全了阜北箫一人。   细究起来,我其实算不上多喜欢李淳风,不过是当初先帝和爹娘点了头,我也就嫁了。顺理成章成了皇后,每每对上阜北箫的眼神,成了箭靶子,我也无奈,可皇帝有命,我如何不从?   我觉得不甘的,只我自问付出不比阜北箫少,她得了真情,端着仇怨全身而退,我半点不落好,更谈不上得了人。   不过,倘若我有什么遗憾。   我成亲前,久居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成亲后,执掌后宫,宫墙森森。我想出宫,看看这个我活着的南朝。   无关李淳风。   桦川将一杯热茶塞进我手里,她是我娘家带出来的,自小一道长大,算是我半个妹妹。院落里已然打扫干净,血腥味早被秋风吹散了。她有些忧心问道:“娘娘,倘若皇上回宫问起,该如何是好?”   “你以为皇上不知藏在宫里的那股子蠢蠢欲动?”   我不由得冷笑出声,“不过是借本宫之手,让阜北箫出了深宫,好逼得渊王府那暗哨冒头。没见着连收买宫女这种不入流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他能一直按兵不动,说明不是个蠢笨的。可惜,痴心妄想,如今大局已定,还有人做着当皇帝的美梦,以为自个儿是天命所归。”   “要阜北箫在路上出个好歹……”桦川还是担心。   我摆了摆手,懒懒道:“出事更好,一了百了。如今外患未除,内忧不断,到时敌人铁骑踏进来,才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我只唯恐皇上会迁怒。”   桦川帮我换了杯热茶,秋风的当真是凉,我不过捧了杯盏一会儿,热茶尽是慢慢没了热气。   “不过是罚本宫闭门思过,或是住住相国寺。秋日里,也不知相国寺的桂花开了没,小沙弥做得桂花团子当是正好吃,若是去住相国寺倒是不错。”   我悠悠叹了口气,“要闭门思过,只能让桦川你去捡些劣等的桂花,自个儿折腾折腾桂花团子了。”   我搁下茶杯,起身迈步,秋风带来落叶进我的脚底,踩出碎裂的声音,我愤愤踢了一脚,催道:“这破叶子也不知好看在哪里,香不香,吃不能吃的,就知道落一地,院子里竟是脏乱。”   桦川扶住我,慢慢往自己宫里走,闲聊般道:“听闻阜北箫的娘喜欢,她对皇上不错。”   我默声不语。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桦川也知道我是知道的,不过是寻个话头,这深宫里,一个皇后一个宫女也只能如此。   我与李淳风,皇后与皇帝,可悲的是相敬如宾,可喜的亦是相敬如宾。 作者有话要说:  额,虽然很迟了,好歹算是更了。   ☆、金戈铁马(一)      十月初,我和凉风终于赶到东南边陲。   因着我本就孕吐太过厉害,加之路途骑马颠簸,更是没日没夜地赶路,我直接摔了马。好险在落地前,混沌的灵台瞬间清明,我以手抵地,才不至于磕碰着肚子。如此一出,可吓了凉风个好歹,于是快马换成了马车,路上自是慢了不少。   马车车帘被掀开,耳边是凉风震耳的喊声:“大夫……大夫呢……大夫赶紧过来……”   我想我的面色定是太过萧索,否则不会连凉风都失了控。我抬手,搭上凉风递过来的手,手软脚软地将全部气力都落在她身上。脚落在地上,向前一个踉跄,差点就栽倒了。   面前被遮住了斑驳光线,一双陌生的又熟悉的穿着战靴的脚就停在我面前,我仰脸,光落进我眼睛里,眼前忽的黑了一下,我竟是没能一下子认出李渊一来,只睁着眼看了他好久,待那一瞬的黑过去了,才瞧清楚人。   “你怎生得这般笨,自己的身子都顾不好。”李渊一开口便是责难,端着张肃容,眼睛里阴沉着哀伤。   我轻笑,有点无力,将一直拽在手心,将手都拽疼了的乌金令牌递过去道:“还你的乌金令牌。”   李渊一盯着我,突兀的,扬手一挥甩开了我的手,乌金令牌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发出蹦跶的声响,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我,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模样,抬脚便要踩乌金令牌。   我迅疾一个前扑,将乌金令牌捡了起来,敛下笑颜,抬手摸着还看不出什么来的肚子,狠狠喘了口气道:“这乌金令牌是他的命,你可以不要你的命,他的不行。”   我慢慢挺直脊背,尽管身子不适到了极点,坚持着与李渊一眼神交锋,不肯退却。   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凑近的是唐远离令人安心的风尘味道,顺着他伸手过来的力道,我顺势靠过去,由着他将我打横抱起,然后李渊一彻底恼了,横生拦了在前,瞪着眼,眼底是交错的红血丝。   唐远离哼声道:“渊王爷看不出北箫快晕倒了么。”   他眯了眼,气势全开,沉声继续道,“若我是你,不管因为何种因由,我绝不允许她硬撑着这样的身子跟我说话。”   李渊一倏尔发难,劈手过去,掌风凌厉。唐远离没料到自己在抱着我的情况下,他竟然下了的是杀招,全没顾忌我的意思,防备不急,只得背身过去,将我护在怀里,硬是挨下了这一掌,震得脚下一连踉跄几步才站稳。   我无奈伸指戳了戳唐远离,让他放下我,然后行至李渊一面前,淡然开口道:“王爷,我恐怕需要看大夫。”   李渊一看似粗手粗脚地一把拉我过去,劲道却是在碰上我之前卸了个干净,揽住我,打横抱起,冲着府邸吼声道:“传军医。”   几个字吼得霸气侧漏,还揣了几分得意显摆在里头。至于适才的别扭,分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不愿唐远离抱的我。   紧绷的心神刹那松开,我突觉安心。在这里,有唐远离能与我一道浴血奋战,有李渊一这个“傻子”王爷偶尔倚靠,倒也是不错。   伺立在旁的柊叶,面无表情,脚下加大了步伐,使能跟上李渊一的步子,跟在侧后方稍远处,回报道:“王爷,军医一早传来在主屋候着了。”   素来好似木偶人般一句一动的柊叶这话说得竟有点揄挪的味道,不过用他那平板的语调说出来,什么情绪也都被卸掉了。   七拐八拐,到了主院。   前庭里,站了十几个糙汉子,身上还带着镇守边陲将士特有的气质,听着脚步声,齐刷刷地往门廊看过来,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李渊一一声吼道:“都在这里干什么,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了。”   声响太大,带动胸腔震动,我的耳边正好贴在上头,能听到嗡嗡的声响,以及起伏的力度。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糙汉子搓了搓手,讪笑着道:“这不是来瞧瞧王妃生得是如何的天仙人物,让我们渊王爷心心念念十几年么,让兄弟几个也长长见识,要觉得好,日后兄弟几个找婆娘也就照着王妃的模样找。”   “滚犊子。”   李渊一脚下不停往里走,路过时,抬脚便踹,一点没客气的意思,“你爹娘是给你取的名字叫癞蛤蟆吧。还敢跟本王蹬鼻子上脸了。”   “王爷,他就说说,他呀,就是打一辈子光棍的面相。”   “就是啊,王妃那样的哪里是你要找就找的,你以为是哪个村的村姑呢,一抓一个村啊。”   哈哈哈……太过嘹亮的笑声,在庭院里震荡。   “可不是,先帝可是亲赐千古毒妇。千古怎么个意思,就是千年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人群里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酸溜溜的一句话,顿时鸦雀无声。   李渊一抱着我一路走,只留下话道:“李大江,你给本王留着,待会儿本王找你好好算算。”   在回廊上站定,眉眼轻挑着,眼风横扫了一圈,沉声道,“还有谁有话要说的,一并令下,本王奉陪到底。”   我还记得成亲那日,帝都里多少流言皆道是我配不上李渊一,不曾想关于我的置评也传到了这东南边陲,如今又多了一拨觉得我配不上李渊一的。也是,我是千古毒妇,他呢,南朝最负盛名的渊王爷。要我有着他这样的儿子,我也不愿他娶我这样的姑娘。   屋里,军医把脉,简直是如临大敌。毕竟他一向治的都是刀伤枪伤,都是见血见骨的,哪里处理过我这样的病人。更何况,李渊一宛如煞神般盯着他,恨不能把他看出个洞来。   “还没好么?”李渊一见着军医把脉把了老久,迟迟不见动静,不悦道。   军医赶紧收了手,回禀道:“回王爷,王妃身子无甚大概,就是有些虚,大概是舟车劳顿所致,从而影响胎儿情况也有些小起伏。这病只能慢慢养着,不能用药,怕伤着胎儿就不好了。”   “要你何用?”李渊一彻底不满了,这把了半天脉,最后就让人自己养着,毫无建树。   军医莫了一把虚汗,尴尬地笑着道:“要不,给王妃开一幅安胎药?”   李渊一抬起便是一脚过去了:“你是军医,本王是军医?要不要开,本王说了,要你何用,不如拿去填城门。”   “是是,王爷教训的是。”   军医不忘狗腿一把,道是要去抓安胎药,得了李源一首肯,当即灰溜溜地跑了,想来给王妃看病实在不是什么美差。这一出去,指不定我那脏污不堪的名声上又添了如何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渊一回眼看我,牵起我的手,贴在他脸上,长叹一声道:“有时,我恨不得全天下之人都觉得你不好,只我一人觉得你好,这样只有我看着你,抱着你,陪你生陪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金戈铁马(二)      “李大江……”   一声呵斥,紧随着便是用内劲震碎了一张桌椅的声响,李渊一暴怒道,“你信不信本王拆了你那身骨头。”   “自古成大事皆要流血,何况死谏,我李大江上战场前就没想过活着下来,死在这里也就是那无字碑上少一缕英魂的事。”   声音很耳熟,当是我之前在庭院里遇上的一句话,让气氛变得死寂之人。这些莽汉子里头竟还有口才不错,能拽着文叫板上几句。   再无声响传来,估计是两个脸红脖子粗的在玩“以眼瞪人”的把戏。   我起身,之前赶走李渊一,才眯了眼,也不得半刻安歇。推开门,吱呀一声,吸引了全数的目光,除了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的李大江,还有几个莽汉子在后头站成排,李渊一坐在前头,身边是几根断木。   见我出来,李渊一屁颠屁颠地过来,随手接了凉风递上来的披风,帮我系上,小心问道:“怎么才睡下就起了?吵着了吧。”   说着说着,就皱了眉,扫向李大江的眼神越发不善起来。   我看了看这架势,实在无奈,低声只让李渊一听到:“王爷,李大江当是与王爷出生入死的,既是如此,怎会随意杀了,何必硬要做这场戏给我看。”   “兄弟如衣服。”   李渊一接得飞快,凑近,继续道,“南箫自有能耐解戏,不妨出手,让这些粗鲁汉子开开眼。”   我不欲理会李渊一,可这境况倒当真是要说清楚,否则我冲锋在前处理左以清,府上有人给我扯后腿,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挑眉,视线一一掠过在场之人,气沉丹田,朗声道:“我南箫素来不是好人,手下的人头不比你们少。你们如何,与我无关,可你们若碍着我,我定不会手软。”   “丫头,好大的口气。”   那一排人站出个最年长的来,瞧那模样,估计比之李渊一还要长上一二十岁,也是里头唯一一个这般年纪的。   李渊一在旁轻描淡写地介绍道:“这是徐珲,算是我半个师父,没他我怕是没今天的战功。当年那么多老将里,也只他一人成了我麾下大将。”   原是想倚老卖老。   我看着他分跨直立,身子站得宛若一顶钟,四平八稳的,却有点不自觉的往后头的兵器架上靠,不明显,却逃不过眼尖之人。我轻笑道:“既全是刀枪上讨生活的,自是拳脚上见真章,不服的打到服便是。”   话音才落,得了一众将士叫好声,看过来的瞧不上我的目光多少有点松动。他们都是以命换命之人,最能讨好他们的只有血性。   “不行。”反观李渊一是绝口拒绝,着急地拉住我道,“你是傻的么,你有了身子,如何能舞刀弄枪。”   训完我,又回头训徐珲道:“徐老,您也是,为老不尊。王妃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也不怕有个失手。”   徐珲怒了:“我像是那种会失手之人么?听闻王妃聪慧过人,莫不是就等着王爷出来阻挡,才提的这一出吧。没比上,又能得个好,为我添上骂名。”   我迅速闪身过去,抬脚一踹,将兵器架上一根长棍踢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一周,落地前伸手接了,负手在背,勾唇噙笑道:“徐老,才是。总不会是怕了我合二人之力,届时输了,扬言我以众欺寡吧。”   徐珲再不搭理李渊一,纵身过来,抬手同样取了一只长棍,在手上周转上几圈花架势,最后握着杵在地上,朗声道:“丫头,大话过过嘴瘾也就算了,你挑错说的人了。输了,可别哭鼻子,娘们兮兮的。”   哈哈哈的一阵哄笑。   李大江蹦跶起身,不忘“补刀”道:“她本来就是娘们。”   我反手握住长棍,横了在前,稍稍顿了一下示意,凝神欺身上前。   徐珲也没要退让的意思,挥棍来挡,干脆挡了下来,嘴上还不忘占了便宜:“丫头没,就这么点力气,挠痒呢。”   我哼声冷笑,脚下步伐刻意轻飘起来,对上徐珲甩下来的长棍,在它到身上之前,黏贴上去,在触上前,轻灵躲开,矮身或晃身时,长棍当即出手,全照着徐珲的命门和穴位去倒,全是伤重的杀招。   徐珲的棍法自有一番套路,以气力为主,可劈下来时却带着巧劲,借力打力,沾肉劲道再如三分,亦是伤敌的杀招。   我们倒是相似,见惯了血的,都没谁在给对方留手来招“回马枪”的意思。对阵之时,你不杀,则被杀。这是我在无数个刀光血影里学会的,而他是在战场上敌人的铁骑下学会的,也算异曲同工。   嚯地一阵棍风,我的长棍横在了徐珲的脖颈侧旁定在了那里,徐珲的长棍落在我蹲下的小腿旁,亦是定在那里。   徐珲朗声大笑道:“不错,比王爷聪明,懂得扬长避短,棍法倒是不错,可惜气力不够,舞起来也是花架子。”   “承让。”   我收了棍子,施施然起身,也不与他争辩,就是他嘴里的花架子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与他同时出棍,我最多断一条腿,可他脖颈断了,断掉的可是一条命。   “徐老,别人都是大话说在前头,你倒好,正反着来。”   许是听闻了风声,唐远离从外头赶过来,身后竟然还跟着清乐公主。他正见着最后一棍,揄挪道,“适才若不是北箫手下留情,你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徐珲不乐意了,粗红着脸道:“唐远离,你别得意,我不过输给你多了那么几次,你还真以为你比我厉害不成。”   唐远离嗤笑道:“北箫的身手与我不相上下,最好时更胜于我,你也就能嘴上占占便宜。”   他递了个视线过来,示意我有话要说。   我点头,将长棍交给凉风去放好,肃容道:“我定要扳倒左以清,你们若扯我后腿,我不会客气。我说了,不服的,欢迎来战。”   我冲唐远离示了意,预备一道去偏庭。   李渊一拉住我道:“我一道去,陆心源那边也起了状况,需要合计。我需要知道你们如何孤注一掷了,好配合着。否则,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有闪失,我不会让你去。”   理直气壮地顶了张绝对会捣乱的脸,盯着我看,目光坚定而沉静,不可撼动。   “我们此番会被调来此地,说是平地方势力作乱,听帝都传来的消息,其实是左以清谏言,我们还未参透其中含义。与敌军战至正酣,无端端被调到这里,兵无用武之地,他们也正气左以清,在这事上,他们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想了想问道:“先帝可曾要皇上应承过,不会夺你兵权?”   李渊一顿时恍然,点头。   看来是的。   南朝朝堂上不乏李渊一和先帝的人,更有大把不怕死的言官,李淳风答应不夺兵权,就绝不能硬着来,而来软的最好的就是不让李渊一带兵上战场,不停调派到各处,处理些小□□,捏造些小反贼,再派出去。如此强兵也成懒兵,或是起兵,任何一种,兵权都不用削,自然可有可无。   李渊一大概是忘了还有这一层,只以为是李淳风顾念先帝才没提削兵权一事。   近来国事太平,此次地方儒生□□,正是契机,之前派副将领兵镇压想来是假,虽有刻意牵慢李渊一战事的意思,但最主要的是副将领兵平乱失利,才能再让威名赫赫的渊王爷率兵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金戈铁马(三)      我与徐珲的一场对阵,好赖能让一众将士静观其变。   李渊一和我以及唐远离一道往书房去,清乐公主硬跟着一起,愣是不愿离开,我们自是不开口。   书案后头,我随手翻着堆积起来的书籍里头,中间忽的空了个缺,里头掉出两支步摇,是当初我分给明妃和瑞妃的见面礼,还有几块碎了的坠子,是被清乐公主摔碎的,却是全在他这边寻着了。   我蹙眉看向李渊一。   清乐公主倒是一副没想起来的模样,一派安然地坐在那里,摆出绝对不出门的姿态。   李渊一错开眼神,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讪讪地回眼道:“你没送我东西,,我就去看你送明妃和瑞妃的了,盯着看久了点,她们就转赠于我,正好假装是你送的,我也高兴。”   说着说着,倒是有些委屈之色。   清乐公主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惊一乍地跳起来,嫌弃道:“皇兄,这步摇是女儿家的东西,你要来做什么。”   我正看着李渊一,倒是没什么意思,只因着他的话有些放空,一时没能收回视线来。看在他眼里,估计成了有些诡异地瞧着他了,当即跳脚,二话不说直接将咋呼的清乐公主拎起来丢出去,关门落锁,沉着脸回来坐着道:“说正事。”   唐远离点头,煞有介事道:“北箫之前送我的长剑,在那场大火里被我弄丢了,不若改日再送上一把。”   看着李渊一越发不善的嘴脸,轻轻勾了唇角浅笑。   我无奈暗叹了口气,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香袋来,那是从前我娘给我做的,这么多年,也只留了这一个在身边。起身过去,将香袋交给李渊一,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如今算是遗物,姑且送你吧。”   李渊一顿时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迅速将香袋收进怀里,眉眼全是上挑的,神情倨傲,扫向唐远离的眼神更是□□裸的炫耀,像个孩子,无怪乎,帝都城里那些个从前的皇子皇孙要叫他“傻子”王爷。   “说正事。”   这话说的藏满了笑意。   他分明知晓我此举有旁的含义,愣是故作无知,天真无邪。   我回身之际,迅速示意唐远离,莫要出头争辩,回了座位问道:“唐远离,儒生那边如何了?”   “自你宫中失了消息,我们这边当下就按兵不动。”   唐远离肃容道,“后来得知你们离开帝都要过来,我便来与正好调派过来的渊王爷汇合,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消息,总算是有惊无险,一路平顺。”   我点点头,轻叹了句道:“幸而我们每只鸽子负责不同的时辰字条,那个宫女抓了其中一两只,将时辰弄乱了,你们那边稍晚了些,也当下警觉。”   “也是你细心,晓得考虑周密,以防被第三方盯上,冒充其中与我们任何以防来往字条,让人先计算好每只鸽子来往帝都和东南地方的时辰,还分开鸽子编好,才能让我们最快发觉不对。”   唐远离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欣赏又有些感慨。从前他只知道我能浴血奋战,关于我如何算计全是道听途说,这般直面,反倒是头一回。   李渊一一直沉默,忽的开口,面色肃然,身上仿佛有一股子似有似无的煞气,像是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沐浴后静思的模样,他问说:“南箫,你可想清楚了,你是要为阜家翻案,还是要左以清死?你让儒生这般折腾,事情闹大了,御史大夫如你所愿下来了,最多只能让左以清死了,阜家是如何便还是如何。甚至,李淳风为了要让左以清死得其所,定是寻个由头,洗清他们左家,让他们享尽赞誉。那最后,你阜家又得了什么?”   我沉默不语。   近些日子以来,身子这也不适那也不对的,书太医又总是摆个皱眉苦脸,让我惶恐不已,生怕有个万一,也就去了。于是一心想左以清赔命,竟有些忘记当初是为何要瞄上左以清了。   沉吟良久。   “左以清被问罪,那之前他接触过的案子,总会重新审理,我不信他们会独独漏过阜家。”   李渊一问我:“那要是在被问罪之前,左以清死了呢?”   我不知道。   “你跟过李淳风,当知道,权谋不是这般天真的。凭着左以清,你以为他会如何,能以死谢罪,还是一肩之力抗下?你莫忘了,他对李淳风是绝对的忠,但凡会影响到李淳风的,他绝不会任人摆布。”   “除非李淳风授意……”我敛声接话,却是无用之言,倘若李淳风愿意松口,又何必让我这般折腾。李淳风一向对当初随着他一道打江山之人很好,唯独对我不好,什么都不肯给。   李渊一瞧出我神情不对,当下起身过来,狠狠在我头顶敲了一下,只微微的疼,可足够人清醒,他说:“或者让李淳风被逼促成。”   “如何?”   我没开口,是唐远离问的话。这话是我问的,便是我欠的李渊一,若是唐远离问的,说不说在李渊一自己,谈不上欠。   李渊一定定地看着我,稍稍矮下身子来,神情温柔似水,这般看上去倒是与李淳风有些相似之处,全是李家的种。   他说:“朝堂上,父皇给我留了不少人,他们平日里不显,在关键时刻却有大用,再煽动些言官,李淳风不能包庇,左以清更不能草草送命,给李淳风留个烂摊子。他只能将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样阜家才有可能翻案。”   我迟迟不肯开口。   李渊一伸手摸着我的侧脸,笑颜道:“当然,我不会白掀开底牌。我知你总疑心平白得的好。倘若事成,我想你偷溜去阜家祖坟前痛哭的时候能带上我,顺便给阜家列位说上一句,如今你是渊王妃了,你带了本王回家省亲。”   我没摇头更没点头,也是无这机会。   外头陆心源闯了进来,一双狭长好看的凤眼里全是惊惶,他说:“糟了,糟了,各地死了儒生的家里也不知怎么的,全闹起来了。”   他冲到唐远离面前问,“你不是都说儒生全妥善安置了,如何会出这种事,这回怕是我们都跑不了,牵扯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金戈铁马(四)   唐远离不动声色地飞快瞥了眼趁机跟着陆心源蹿进来的清乐公主,动作做得倒是飞快。不过我了解他说起来更甚他自己,确信此事清乐公主定是也插了一脚。只是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当亦是这般想,才没发作,只开口道:“不能让已死的儒生家人找到这边来,绝不能牵扯北箫一星半点。”   陆心源起了脾气,一双凤眼大睁着,怒容满面道:“我难道想弄成这样,是你说你已经搞定了那些人,现在突然都冒头,我还想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书生,所以总是想追本溯源,却不知道在大难临头时,能报命的从来都是迎难而上。   我上前一步拉住要自己冲出去的唐远离,用上蛮力才扣住他,我盯着他一贯如昔的眉目,觉得很心疼。这么些年,我们都变了模样,只有他还长得与当年如出一辙。我说:“陆大哥不过是急了些,不是冲着谁。何况,唐远离,我还没弱到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地步。”   唐远离愣了愣,眨了眨眼,随即全身紧绷的劲都松了下来,笑出了一口大白牙道:“从前我可也没少护着你。”   “你也没少丢脸。”我莞尔笑道。   话音才落,一群人都责难般的神情全盯着我,视线不时往我身后挪去。我暗叹了一声,只觉得自从想着要仰仗李渊一之后,总也要顾忌他的情绪,着实太累。他倒是顺杆爬,越发动不动就甩脸色起来。   回头,果不其然,李渊一正黑着脸往我这边看,主要的杀气全是朝着唐远离去的,至于我,有幸分到了最大部分的哀怨。   我想了想,主动走过去,端正姿态道:“王爷可是领兵过来的?”   这话是明知故问了。   李渊一见着我主动搭话,干脆开始拿乔,将目光尽数用在了“斩杀”唐远离之上,只轻哼了一声于我,不应话也不否认。明显是心里早有了算计,与我想到了一处,这才稳如泰山。   我回头对唐远离摆摆手,故作无谓道:“不过是几个儒生家人,还能吃了我们不成,不如去会会他们。”   “甚好。”   唐远离在我眨眼之际,当下明了,笑着应了,率先前头开路。   还在那边拿乔的李渊一彻底绷不住了,愤愤迈步,绕开我,只冲着唐远离狠狠哼了一声,然后抬腿便是一脚将门踹了开,对着外头发火道:“人都是死的么?外头儒生家里瞎闹,给本王全抓起来。本王奉皇上之命来平乱,区区几个暴民都压不住,本王颜面何在。”   “是。”   外头还在各自忙碌的一众将士迅速集结过来,齐声应下,声音吼得震天响,好像能盖过荒漠上最大的风沙呜咽声。   李渊一看着他们各自飞奔而去集结手下,一脸令行禁止的姿态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柊叶道:“柊叶,你留下保护王妃安全,莫让那些暴民伤着王妃。任何可疑人等全赶出去,没本王允许王妃谁也不见。”   说着可疑人等明明是正气凛然得不像话,可那咬牙的架势,加之瞟向唐远离的目光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李渊一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我身上,不耐烦地等着我表态。   我施施然后退几步,倒退着卖过门槛,身居屋内,噙着浅笑道:“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李渊一满意了,面上阴沉稍稍松了些,拉着脸迈步离开。陆心源看了看,转身跟了上去。   柊叶还是面无表情,可能看出来满身洋溢着不悦的情绪,一板一板地走过来,抬手示意唐远离和清乐公主,自然重点是唐远离,硬邦邦地道:“请二位离开。”   我站在门槛内,屋门大敞着,我朗声道:“柊将军,我在屋内,唐远离在屋外,总算不得要赶出去。”   柊叶毫无神情波动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属下身手拙劣,离得近了恐怕保护王妃不及,还是请唐公子去属下能力所及的地方。王妃想说话,还是如何,属下不敢再拦着。”   这人来了边陲几日,脾气倒是见长,还学了自黑这种要脑子的东西。   唐远离愣是被请到了正对着的院门之外,院门正对着书房的正门,形成一条长长青石板路,好像站成了两头。   柊叶冲唐远离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回到我这边开口道:“这种距离正好,王妃可以与唐公子商议了。”   很好,还学了黑人的本事。   李渊一倒是下了不少工夫,估摸着先头在渊王府,我的事无巨细全由他一一禀报了,才学了这么个应对法子出来。   其实我也与唐远离无事可说,如今全摊开来,让李渊一那边暂时接手了,我也只能按兵不动等着。倒是唐远离那边,也不知怎么惹上的清乐公主,瞧着她那亦步亦趋的姿态,实在让人不多想都不行。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发出扣扣的声响,唐远离一直关注着这边自然注意到了,当下甩开一直在说什么的清乐公主,抬眼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无声地张着嘴,不出声问道:“清乐公主是怎么回事?”   “在路上捡的。”   唐远离皱眉,似乎是个大麻烦,大祸害的样子,不悦道,“差点被边地流窜而来的难民打死,想着她死了怕影响你,也就出手救了。大概是因着被太妃逼婚,这才逃出来的。养尊处优的公主,那里能在外头过上几天逍遥日子。”   “总不至于是你救了,就准备以身相许?”我挑了挑眉,实在想不出那个蛮横到让人不愿理睬的清乐公主会是能做出一生相许这般举动的姑娘。   唐远离摇头道:“才不是。说是要帮着李渊一盯住我。神经兮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着,错开了点视线,面皮太薄,有些绯红。   柊叶眼尖,当下扛在肩头的长剑连着剑鞘在我面前点了点道:“唐公子恐怕有些逾矩了吧,好像该赶出去。”   我当下拒绝道:“这不是渊王府,你护卫我的安全,不包括捕风捉影。”   柊叶想了想,不置可否,慢吞吞地走回到一边,继续窝在那里盯着我和唐远离无声地用唇语交流。   唐远离瞪着眼,黑白分明,没对上柊叶的眼神,只得作罢,继续对我说道:“这公主也不知是哪里养坏了,证明了我与你真有点什么,对渊王府是好听还是对李渊一好听了。捕风捉影也是十足得有一手。”   “日子清闲,总要有忙活。”   我随口接了话,瞧着在边上更甚柊叶关注盯人的清乐公主不由地添了些思量,最好她是心思单纯只想着要找出我的错处来。   清乐公主似有所感地看向我,舍得将视线从唐远离身上移开,目光头一回带上了说不出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金戈铁马(五)      我顿住话头,目光刻意拉得悠远,看着清乐公主款款而笑。她瞬间掩饰下疑惑,高昂着脑袋,一双眼瞪着,剑拔弩张。   施施然收了视线,冲着木偶柊叶展颜一笑,正待回屋。   “报……”   一声高亢里带着惶急的长音从外头传过来,仿佛是翻过了府邸的围墙,死死扯住我要回屋的脚。当下回头去瞧,却是被柊叶和唐远离同时拦在了身后,防守严密,倒是一致对敌,之前的相互盯梢之感消失殆尽。   清乐公主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前只一个我示意过去的凉风挡着,她面色不好,可也没如在府上那般闹腾,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来人很快跑进视线里,老远跪着滚了进去,手脚忙乱地又跪好了,也不看是谁,只管开口道:“启禀王妃,暴民太多,王爷集结兵马不及,只能亲下阵,被暴民刺伤,如今生死未卜。众位将军一时没了主意,请王妃前往主持大局。”   柊叶唇角肉动了下,手指划过剑鞘,长剑出鞘,下一瞬已然劈向地上的“使臣”,去势凶狠,惊得来人一阵身抖,落势却是疏松,间面拍在了来人脸上,一下一下地一连来了三下,他才开口道:“区区几个暴民,能伤着王爷?你瞧过敌人的铁骑没,十几个你跟送上去找死没两样,王爷吹眉间,让他们有来无回。”\'   来人抖着身子,身上残破带着血迹的衣衫被秋风搔得不能蔽体,他说道:“下人不敢撒谎……”   猛地抬头,一双眼黑白清亮,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小人奉各位将军之命,请王妃前往主持大局。”   “那几位将军身手虽差了些,好赖还有脑子,不至于对百姓动手。”   唐远离确信他光顾着喊那是暴民,才不是什么百姓,暂时不至于扑上来,迈步上前去,手一扬,接过眼观鼻鼻观心的凉风丢过来的绳子,将来人捆了个结实,抬眼看向我。   我又看了眼来人,最终点头道:“将人带上,要是事情有变,就杀了他或者丢了他便是。不论那边如何,我们这边都不安全却是真的。”   柊叶明显不愿违背李渊一命令,可如今事态,留在屋里也不安全。能有一人跑进来,难保不会有下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来人见我决定要去,松了口气,对自己被五花大绑的状况反倒是一副不甚关心的姿态。   唐远离一掌挥在了他脑袋上,骂道:“老实点。”   自发自动跟上的清乐公主又凑到了唐远离身边,扁扁嘴道:“他什么都没说……你眼里能不能装下旁人?”   唐远离蹙眉扫眼过来,清乐公主刻意转头看着旁侧,一派随意,待感受不到唐远离视线了,再眼巴巴跟上去。   再不能确信他们之间有事,那定不是我自欺欺人,便是脑袋有问题了。   暴民动乱定是纠集在府衙的。   一路过去,到处都是从府衙方向逃出来的平头百姓,也就我们一行人是逆向而行。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没有预料之中的混战,却是对峙局面。完全没有所谓的兵马,只三个将军跟着李渊一还有一个带着二品官员帽子,着官服之人站在府衙前头,他们对面是一群文弱书生,以及混在其中哭成泪人的几个妇孺之辈。   两派人因着我们的出现,当下将目光全聚集了过来。   之前被五花大绑的“使臣”忽然大喊道:“抓那个女的,她是王妃,能让官府就范。”   话音才起之时,人已经就着五花大绑的样子冲我狠撞过来。   我微微侧身,避开冲劲,至于那群书生里忽然蹿出的几个瞧着文弱,身手却迅疾的,全被近处的柊叶拦下,至于唐远离被清乐公主死死拉住,只能挡身在她前头,人被挤开了些,目光一直追着我这头。   “保护好清乐公主。”   我冲唐远离张了张嘴,用唇语道。   唐远离看了眼柊叶,面上忧心深重,却还是点了头。   远处的李渊一一直没动,一直手不自然地垂着,地面上是慢慢被点点红堆积起来的可疑痕迹,隔得有些远了,凭着风中的味道,证明是血迹。   那几个冲上来身上迅疾的,被柊叶扣住手脚,开始骂骂咧咧地喊道:“你们难道忘了牢里死的许公子、张公子……你们再不反抗,你们就是下一个许公子、张公子……为了那么几个……”   我过去一脚踹上了叫喊之人,当说的话能说,不当说的话就烂死在肚子就好。   被吸引视线过来的御史大夫本还期待着能听到什么,无奈被我的一脚给打断了,可我是王妃,王爷在他身边站着呢,也唯有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的份。忽的,御史大夫面色变了几变,看着我的神情都肃穆起来,大概是剥离我那王妃的皮子,想起我从前是阜北箫这一事了。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机。   本来还安静对峙的儒生们叫那人一嗓子嚎了嚎,有些动摇的,全挤到前头叫嚷着要讨个说法,之乎者也冒出来就是一大串,场面混乱不堪,也没几个字能听清楚的。几个妇孺死了家中男人的,也不要面皮了,干脆不管是谁先扯了个大腿来死死抱住,干嚎痛哭全用上了。   几个将士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朝着文弱书生下手不是他们的强项,对着痛哭妇孺更不能动手,只能像根木头似地傻站着。   御史大夫和李渊一全死面如菜色。   这场景难得一见,我也觉得好笑,笑了一会儿,迈步要过去,才行至一半,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响就在耳边响起,震得我耳朵一阵轰鸣,然后似乎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炸响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在很近的地方。面前是四下逃窜之人,我被人迅速抱住,护在怀里滚了好几滚。   “还有个女的……”   “唐远离……”   混乱之中,我听到的不太清楚,可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我太熟了,我想直起身子看看,却被扣得太死,如何都挣脱不开。耳中还带着轰鸣,我猛晃了几下脑袋,炸响声很大,一下跟着一下,眼前烟火弥漫,空中全是烟花爆竹的味道。   我拼命挣扎,越发被死死扣在怀里,一只手捂住了我两只耳朵,我听不见,眼前烟雾弥漫,我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金戈铁马(六)      此起彼伏的炸响声终于停了。   我趴在地上,却是不敢抬头,所有挣扎早消失在死死护我在怀的李渊一身下。我被李渊一拉起来,总算是瞧清楚了一直护着我的人是谁,可不敢回头去看那慢慢散尽烟尘之处。   周遭是妇孺小孩的哭叫声,还有及时调来的兵马行军速跑之声,我不觉得能从中听出什么喜讯来。   “唐远离……”   我还是听到了我最不像听到的叫声,有些哀婉,声音都打着颤,清乐公主难得如此,我也没想到此刻我惶恐至此地听着她这般姿态。   李渊一往那边看了一眼,轻轻蹙眉看着我,好似生怕惊扰了谁般悄声道:“南箫,你最好过去看看唐远离,他状况不太好。”   我点点头,身子没动,只低了头看着地上那烟花爆竹炸了之后一地的碎纸片,鼻息间是火药的味道,还混了些气味在里头,我很熟,可也头回闻着觉得心悸不已。   李渊一伸手揽住我,半推半抱着我往未散尽的烟雾之中走。待我终于能在散得差不多的烟雾之中看清那边的状况时,地上躺了个半个血人般的唐远离,他被灰头土脸的清乐公主抱在怀里,偏转了脑袋看着我,面上是神情,从见着我安好开始,变得平和而坚毅,一如当年每个背身而战的夜晚。   我一个箭步扑了过去,伸手死死握住唐远离的手。我头回觉察出一个人手的温度是如何慢慢变凉,然后如何也捂不热,即便我已很努力地要将他的手握得紧些再紧些。   多少次,我与唐远离背靠着背,将长剑绑在手臂上,穷途末路浴血奋战,我们都活得好好的。然后这一回,我被护在身下,他死了。   “你想让他死无全尸么?”   清乐公主一巴掌甩在了我手上,声音大到足以压过这混乱的场面之中充斥的哭喊尖叫声。   我松开手,默默起身,施施然地掸了掸衣衫上沾的灰尘,目光这才落在清乐公主身上,我能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如何得淡漠,我说:“李清乐,我们不妨来谈谈唐远离为何会死?”   清乐公主身子微不可见地缩了下,手臂收拢,越发紧地将唐远离抱在怀里。   “李清乐!”   我一甩衣衫前挂,像个男人般地别在腰际,然后单脚稍退了一步,蹲身下去,勾了唇冷冷道,“你是你们李家第一个孬种,南朝史上,最大的孬种。”   清乐公主仰脸瞪我道:“是,唐远离是为了要救我才会被炸伤,然后被人一拥而上,把好多改过的烟火往他身上扔才……那又如何……我又没让他救,谁要他多管闲事的,谁让他管的……”   “是我。”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我都以为自己并没说出口。是我在宫里时让他尽量护着清乐公主,是我之前宅邸里还特意示意凉风去护着清乐公主,所以才让唐远离觉得她重要,生怕她有个万一会影响我,生死关头都想着要护住她,不能让麻烦缠身的我再填烦闷。   清乐公主不能死,儒生□□与我直接相关,她死在这里,太妃知晓了不会放过我,李渊一也不是真真可靠的,我不能因她功亏一篑,所以唐远离帮我用命护着了这个公主。   我还记得,头一回遇见出去血拼时,是唐远离将我护在身后,抬手遮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血。我能听到长剑划过身体切腹入肚的声音,血溅到我脸上有些温热,他说:“不想杀人,我来。”   他塞了把长剑给我,收回手,转身加入战局,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还带着清晰可闻的喘气声,   “但是,我能保你几次?既然都来了,你总要学会自己用剑保住自己。”   我还记得他在又干掉一个人之后,侧脸,笑颜明媚在黑夜里问我:“你有没有一个必须活着回去见的人?”   彼时,我有李淳风。   唐远离没有。   因而我们约定了很多事,都是为了能坚持到活着回去。每回出任务,我们都会为对方藏了出其不意的东西,告诉对方一定要活着回去看看是什么。   我回头,让凉风去唐远离的房间找,他总怕我会没耐心找,总放在床内侧,用被子盖上。因着我找累了,总会跃身上.床,扯了被子来盖上睡上一觉,我不会找不到。   凉风很快回来,带着一个包袱。   我不过试试运气,不曾想连着这回,唐远离也给我准备了东西,而我已经忘了好多年。   包袱里是一件才出生的小孩儿穿的小衣裳,质地柔软的不像话。还有一封信,上头写的是我们说好的要记下来的选东西过程。往往写的都是囧事,好比这回,他说怕质地不够柔软,常年握剑长满厚茧的手摸不出来,如何都得不了老板点头应允,干脆敲晕老板取了做小衣裳的布料在茅草里用屁股肉磨蹭来试。试完了一条街,屁股都破了皮。   我们都太自命不凡,自比父母弗如。   我爹生前最是中意唐远离,满心希冀我最终能嫁给他。可我愣是选了李淳风,肝脑涂地,满身疮痍。   唐远离从遇见我起,将一生对人的好全用在了我身上,而我只让他不停为我而死。上回是李淳风怕他告诉我他发现的怀疑,差点被烧死,一躲三年有余,这回是他怕清乐公主有个万一,我会为难。   我起身,站得笔直。闭了眼,觉得喉头梗得难受,狠狠咽了下,再睁眼,已然动手直取清乐公主要害。   李渊一早在一旁伺机而动,迅速接下我的招式,翻手就将我劈斩过去的手反扣出去。我不管手,抬腿便是横踢,对着的是清乐公主的脑袋。李渊一一用力,抓着我被反扣的手,借力使力,将我整个人在腾起之时拖了过去,直接抬脚压住我,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会抓住凶手。你不能因为迁怒,就要清乐偿命。”   我冷笑道:“倘若这会儿清乐公主是个平头百姓,渊王爷可还会顾着要不惜动真格的也要制止我?”   李渊一瞪着我不说话。   清乐公主轻笑出声,说不出的悲伤和自嘲,她告诉我唐远离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想救你,只是不想北箫因你,麻烦缠身”。   是哦,之前在宅邸,我便觉着清乐公主与唐远离之间有事。清乐公主怎么会平白喜欢上唐远离的。我还想问问他和清乐公主的故事的,这故事还没开始讲,我就再也听不到开场和结局了。   我松下身子,不欲抵抗。   “我是坏人,所以我身边的好人都死光了,这最后一个也没留下。”   李渊一改扣人为搂人,拿下巴磨蹭我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恩,会遗臭万年。正好,我金戈铁马多年,杀戮太多,罪孽堆积如山,更甚于你,我们定是天作之合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一团乱麻(一)      我脱了外衫,缓步走到唐远离身侧,扬手,外衫盖在唐远离身上。俯身伸手过去擦干净他面上沾上的脏污,还勾着外衫的手顿在空中,良久,让自己偏转过头去,手指收了回来,外衫轻飘飘地落下盖住了他的脸。   “凉风,去棺材铺选一幅最好的。再让人送些冰块回来。”   我直起身子,看着被外衫笼罩下的唐远离,淡漠着道,“再请个人回来,帮唐远离擦一擦,让他能干干净净地上路。”   “是。”   凉风应了话,语气一贯如此,没有起伏,好像提醒我唐远离是死是活,谁的日子都还是一样地过。   我很想迁怒,可我怕自己一个动静,连累凉风也死了。我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可曾做对了一件事,从前也好,之后也好?我爹留血书于我,不愿我报仇,我不肯,于是牺牲掉了不少儒生,加之这场骚乱上祸及之人,还添了个唐远离。   李渊一有些无奈地过来,揽住我,劝慰道:“别哭了。”   我猛地转头过去,有什么顺着脸掉下去,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一点也不滚烫。突然想起在天牢里,我爹领着阜家上下跪求我不再是阜家人,只为保住我,那是我头一回看我爹哭,不知他的眼泪是烫是凉。   稍稍挣了挣肩膀,我矮身蹲在唐远离身边,与蹲跪在旁的清乐公主相对着。   如此沉默。兵士来回的声响,还有渐渐被带离的儒生们以及儒生家人的哭声、喊声,也都渐渐歇了。   清乐公主忽然开口问我:“王妃要将唐远离葬在何处?”   “与你无关。”停顿了好久,我决口回了。   噗通一声,清乐公主稍稍退后,跪在我面前,跪了就拜,伏身在地,恳求道,“请王妃许我为唐远离守灵。他的后事,他定是希望能由王妃来操持。”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唐远离的脸上,一错不错。   之前,我只觉得清乐公主莫名刁蛮任性,不可理喻,绝不会将她与皇家想到一起,最多觉得她污了皇家血统。如今,这边处于下位,她说着唐远离希望我操持后事的话,倒显出几分皇家气度来。若不是顾忌唐远离,她不会向我低这个头,当是当仁不让。   我扫了她一眼,目光毫不客气道:“敢问公主以什么身份为唐远离守灵?”   清乐公主跪伏在地的身子僵在了那里,她回答不上来。倘若唐远离能留下椅子半句,定不会答应。这她很清楚。她可以不怕旁人如何看她,如何风言此事,却逃不过唐远离不肯。   “等会儿……”   李渊一突然插话,眉头皱得厉害,问我道,“你要将唐远离葬在哪里?”   “阜家祖坟。”   “不行。”   “阜家祖坟葬的谁或是唐远离葬在何处,无论个中哪一件,恐怕皆与王爷无关。”我瞟眼过去,眼神如刀,最好能让李渊一手臂上淌了不少血的伤更严重些,最好搭上个人。   李渊一回头看了下周遭,附近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他再转回来看着我,颇有些尴尬,却是“执迷不悟”地坚持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渊王爷身手了得,更是南朝一代大将军,设计被暴乱儒生伤了手,还流血难止……”我哼声嘲讽道,“渊王爷逗人玩的方式也不见得如何绝世无双。”   李渊一端着正色,满面委屈问我道:“阜家成功翻案,你不再需要依仗,可还会留在渊王府?”   “嫁进渊王府前,我并无翻案之心,难道不是渊王爷可以引了陆心源逼我去理清那些线索,觉出不妥,执意为阜家翻案?”   我觉得心凉,当初在宫里那三年,想出李淳风从来不曾喜欢过我这个答案,也是这般心凉,“渊王爷,一手策划了事态发展,还有何不满的?怎么,反悔了,不想我为阜家翻案不成?可惜,翻不翻案已由不得王爷。”   李渊一肃容,带着战场上的那种威仪,他说:“我想翻案,更愿意你好生呆着,由我来为阜家翻案,免得我提心吊胆,生怕你有个万一。可翻案之后呢,你还是不是渊王府的王妃?”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书太医时常皱眉,叹息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多,我想的最多的是我的身子能不能坚持到翻案成功,或是翻案之后也就坚持不下去了。我没想过倘若我还有些时日,我会如何。   李渊一按住我的肩,眼中眸光沉静:“你可以现在开始想。我承认这回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故意装着处理不善儒生暴.乱,刻意放了人去通知你过来,明知会将事情闹大,只为了坚持不让你那么早取得进展。”   他顿了顿,转为委屈之色,继续道,“不过,现下最重要的,反正唐远离不能葬在阜家祖坟,我不能让你最后和他双宿双栖,死同穴了。”   清乐公主猛地直起身子,脸色难看道:“皇兄与王妃一道时,能偶尔不犯傻么?王妃早被逐出阜家,如何她也进不了阜家祖坟,何况她是王妃,难道不是葬在皇陵里?”   李渊一狠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清乐公主回过味来,目光转向我道:“难不成王妃还真存了一旦翻案,随时跑路的心思?”   “不会。”   我听到有车辙滚动的声音,凉风一向最得我心,好比这会儿,我不用说,她也知晓当用车运了棺木过来,方便运送唐远离回帝都。   “女子的三从四德,我娘教得很好。答应嫁进渊王府,我也做好了要做渊王府的鬼的打算。”   三从四德?   虽时机不对,李渊一和清乐公主还是对着我露出了怀疑的姿态,见我岿然不动,只能僵硬转了面色。   得了我的准话,李渊一拉过我的手,将一撮火药搁在了我的掌心,是还没点着的,估计是李渊一趁着混乱,躲炸裂时临时截了一段烟取来的。火药黝黑得发亮,没少下血本。   我摊开的手在自己的目光之下抖起来,掌心的火药都兜不住,一直往掉,被秋风全吹走了。跃身而起,我猛地栽进清理现场的兵将之中,那个想开口置喙的御史大夫,被我一掌直接拍到了边上。   倘若被我找到证据,真如李渊一暗示的那样,那真的,不是我疯了,就是李淳风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团乱麻(二)      我从围成一圈拾掇炸裂之后烟火碎纸的兵将群中挤进去,劈手夺了其中半只炸过剩下的烟火段子,里头倒出来的火药越发得黑了。我抖着手慢慢将外面的碎纸撕开,及至内里,火药只上头薄薄的一层,下面是一指节高的泥,中央埋着引线,残余的引线依旧好长一段。   这是皇家的烟火师的习惯。   听闻是因着有个皇子年少时不慎被烟火伤着了,从此宫里的烟火全是中间搁火药,只不足一个指节的量,引线要埋得老长,给皇子们留了足够的时辰去丢掉烟火。据说当时伤着皇子,皇帝盛怒,下令砍掉了宫里所有的烟火师,再进宫的,也便存了这个习惯,一代一代传下来,算是宫里的不成文规矩。   还有这火药的成色,南朝有规定,民间的火药成色不能过七成,即便是存心要炸死人,这火药也超的太多。火药一向由官府监管,囤积这么一大批,势力必定是不小。   “帮本宫找所有半个以上,没炸掉的烟火。”   我盯着手上被拆掉的烟火段子,没抬头,冷声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兵将下令。他们顿了一会儿,估计是与李渊一通了气,这才将自己捡到的烟火段子全给了我,再分头帮着去挑拣了些过来。   御史大夫跳着脚过来,指着我鼻子叫骂,一派被气晕了的文人姿态:“你……你这是破坏证据……你是王妃,也不能如此……论罪,王妃犯罪,与庶民同罪……”   我头也没抬,只顾着拆掉手上的烟火段子,弄得一手火药,刺鼻得厉害。   于是御史大夫将矛头对准了给我送半截烟火段子过来的兵将们身上,无差别大骂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御史大夫在?这是证据……怎么能随便给了王妃!我要给皇上递折子参你们一本,一定要参你们,简直无法无天,藐视王法,目无皇上……”   他指着一众埋头找烟火段子的兵将们,气得瞪圆了眼睛,手抖得厉害。他到底是文人,学不得那些骂人的糙话,加之说得引经据典、文才斐然了,一众武将是听不懂的。   文官和武将在朝堂上斗嘴,没少被武将刻意装听不懂进行的各种插科打诨伎俩沾了便宜去。几年争斗下来,文官终于抛却那些条条框框,能说话顺溜起来。   第六半段的烟火,被我撕碎了丢在地上。   “御史大人,倘若被您奉若神明的皇上是最大的刽子手,又当如何,还要皇上下罪己诏不成?”   我蹲着身子,偏头看过去,满面嘲笑。   御史大夫愣了下,梗着一脸的正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下了罪己诏,自是……理当取得谅解。”   我没理会他在那边一个人絮叨着解释,回身慢慢走向躺在那里没了声息的唐远离,伸手探向他的后背,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洞,我摸了一手的血。所以,唐远离直挺挺躺着,等我过来,也不肯动弹一下么。我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在他身上的外衫上,一块一块成了雨点落在衣裳上的模样。   李渊一过来,拉我的手过去,用一块雪白的帕子,一下一下地帮我擦干净手上的血,很是细致,他说:“我适才让人估算了火药的用量,要调动这么多的火药,还是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制成,又是皇家出手,没上头镇守,恐怕不成。李淳风的自己人,三年里最高位的不过是左以清,听说半月前他称病不再上朝,至今还在自己府里。”   毕竟烟火段子能留下半段的不少,做工应是十分赶,才让皇家的烟火师出手还存着这般大疏漏。   我随手扯了帕子过来,擦了擦,丢回给李渊一,抬脚一勾,将唐远离的长剑勾起来,没有任何起势,直接矮身避开李渊一,下一瞬已然到了絮絮叨叨的御史大夫身侧,长剑太过锋利,逼得御史大夫脖颈流血。   “走。”   御史大夫被我赶着往府衙里走,更是气得不行,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道:“王妃不怕百年之后,无言见阜家列祖列宗么?”   “有劳大人操心,我爹生前早将我逐出阜家。”我面不改色地押着人往里走,抬脚给了走得磨蹭的御史大夫一脚。   李渊一迅速招呼亲兵一道跟上,一边盯着我防备我突然发难,一边盯好官府的人会对我动手,面容肃穆,沉声道:“南箫,你不要做傻事。”   我回头,唐远离安静地躺在那里,清乐公主跪在他身旁,目不转睛,稍远处是安置好棺木的凉风,视线没往我这边扫过一下,全身心地看着唐远离。   “关门。”   我放下心来,让跟着进来的李渊一将官府的大门关了,隔绝掉外头那些探寻的目光,不管是哪一方势力的。   李渊一虽不赞同我挟持御史大夫,还是照做了,不过视线没敢离开,一旦我有动作,定是第一个扑上来的。   我用长剑拍了拍御史大夫的脖颈,朗声但不至于传至外头去的声量道:“我给皇上机会现身,我每数三下隔断御史大夫一根动脉,皇上不妨猜上一猜,或是堵上一回,怎么都好,试试御史大夫能撑多久……”   长剑偏转,剑锋正对着大动脉,“一……”   “慢着。”李淳风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有些乱糟糟的兵服,有些狼狈,可温润的气质愣是将一个兵痞演绎出儒雅来。   笑着收了长剑,我将御史大夫推开,手指在剑锋上摩挲着道:“皇上确实怜惜臣子,无怪乎朝中那么多人才三年就对皇上忠心耿耿,任凭皇上驱使了。”   我挑眉斜眼过去,问说,“可皇上如何只对唐远离一人毫无半点情义,好赖唐远离为皇上鞍前马后,刀口舔血十多年,更甚于我。为何皇上定要杀了他灭口,他究竟是无意间知道了什么皇上的秘密,又是什么秘密皇上百般遮掩?”   李淳风没有回答我,只是笑颜温和地与我谈条件,在秋风里,那般温和的笑颜,一身狼狈兵服,亦是如何一个谦谦君子了得。   他说:“南箫,朕将左以清交予你,阜家真想既往不咎。或是你要阜家牵连案的真相,但左以清朕要保下?南箫,你当知晓,朕真的开口答应过的,绝不会反悔。至于你以为的,朕不过是不曾反驳。朕很抱歉,让你觉得难过。”   我有些笑不出来,我以为了十五年,李淳风说他深感抱歉。我早起誓也深以为戒,不为李淳风再起半点情绪,可这一下,还是觉得透心凉。 作者有话要说:     ☆、一团乱麻(三)【小修,勿点】   “我两个都要又当如何?”   我反手将御史大夫用长剑圈在近前,顿了好一会儿,才不自己显露出心绪,只睁大了眼对着李淳风,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李淳风看着我,不说话,笑得满面温和,好似在等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闹腾完了自己消停下来。   我亦是站着不动。   也不知何时李渊一已然领着一众亲兵站在了我身后,正与李淳风形成对峙的局面,稍有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南朝皇帝与南朝最英武的王爷兵戎相见,除了血流成河,怕也只便宜敌国这一“好处”。   “南箫,别闹了。”   李淳风轻轻蹙了眉头,面容温和依旧,只显出些些的不耐来,从前我最是欢喜他这般模样。他说,“人怎么能这般贪心,世事难两全。”   太过熟稔的姿态。   我还未出言,李渊一却是按耐不住反唇道:“皇兄不觉得还慎言些么,毕竟南箫说起来是皇兄弟妹,是本王的王妃。”   场面有些难看起来。   李渊一猝不及防地突然拉我过去,伸手狠狠捏了我的脸颊,很重的力道,我只觉得脸上疼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御史大夫,手上剑招招呼了过去,被他轻轻松松单手拦下,长剑丢在一旁,他虎着脸道:“还有你。渊王妃,你是有夫之妇,不要总跟那些个男人眉来眼去的。本王在战场上长大,不保证会不会心气突起,就杀几个人玩玩。”   他想了想,煞有介事地加了句,“皇帝也是人,包括在内。”   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瞬间被李渊一带进了沟里。   御史大夫早捂住脖子蹿出去老远,想躲在李淳风身后,又碍于忠臣的面子里子,踌躇地厉害,还是李淳风先给了眼神,让他才彻底安心下来,稳稳站到后方。   我不知李渊一是刻意为之还是故意犯傻,总之我不信他是无心之举。我没要继续与他纠缠不休的意思,我如今都一个头两个大,实在分不出心力来对付他偶尔突兀的行为举止,干脆松下全身,盯着他瞧,目光里毫无情绪。   李渊一松了手,却是一把将我揽在怀里,说话的气息全落在我耳朵里,痒痒的,还带着些温热,声音低不可闻,恍似叹息:“南箫,我要拿你怎么办,你才能将我装在心上?”   “咳、咳……”李淳风用力咳嗽了几声。   李渊一不满地抬头瞪眼过去,凶神恶煞道:“等着。”   我趁机推开了李渊一,不欲与他们各自揣测意思,捡起长剑防身,往府衙外走,路过李淳风死,我忍不住开口道:“李淳风,我从来不贪心,从前我是用出生入死换得你的笑颜。如今为阜家翻案,找当年的真相,我谁也不求。没道理你要了唐远离的命,只一句南箫,你选吧,我就能当唐远离死在三年前了。我不贪心,是你吃大饼的时候,连芝麻都不曾想过要给我。”   李淳风抬手拉住我,眉目全是担忧,沉声道:“李肃锦与姜国勾结在了一起,偷了兵部的城防图,我南朝大军连番失利,已经失守三座城池,再这么下去,南朝岌岌可危。”   “那是你们的事。”   “你说什么?”   我和李渊一异口同声,他的暴怒之声将我的声音全数盖了过去。我看上去就像是只张了张嘴,定是十分可笑。   李渊一早将矛头对准了身边的亲兵,怒吼道:“你们派出去的探子怎么回报的?不是说两边皆是驻扎,并无交锋?”   亲兵们也是一脸迷惑,当下全是蒙了。   我被李淳风拉着不能走,反倒得了空去想李肃锦到底是谁,很熟悉的名字,竟是如何也想不起来,对不上脸了。   李淳风开口解释道:“没用的,你派出去打探前线战事的人都被朕处理过,他们传回来的不过是朕想让你们知道的。朕本以为能同时平定内乱和与姜国纷争,也料准了李肃锦成不了什么气候,可……”   “是朕大意了。”   “谁是李肃锦?”   这回,是我与李淳风同时开口。我本来不想问的,可我准觉得这个被我忘记之人是个关键人物似地,尽管我也不知到底是与何时相关。   “二皇兄。”   李淳风皱眉道,顿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当年二皇兄妄图染指六部,勾结朝臣,还有大量受贿的记录,因着是你出头咬死他不放,证据还是你准备的,才惹得他盯上你。后来‘沈家案’涉及大皇兄通敌卖国。父皇为了保下大皇兄,属意让当时是大皇兄太傅的阜丞相担下这罪名,才有父皇预备让阜家满门畏罪自杀一说。二皇兄在其中没少活动,就是要顺带除掉你,最好能连着支持大皇兄的阜家。”   “后来呢?”我慌忙开口问了。   李淳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正欲开口。   孰料被李渊一给打断了,他整个人原还在不远处冲着亲兵暴怒,忽的就挤了过来,矮身下来,目光紧紧盯着李淳风拉住我的手,仰脸看着我们,黑沉着脸道:“皇上,请自重。”   李淳风讪讪放开手。   我没好气地扫了要开口怨诽的李渊一一眼,他许是气急反倒笑道:“王妃怎变得傻了?”   说着,还伸手狠狠揉我的脑袋,“皇上怎会是吃亏之人,你不点明,皇上说了真相,只当你是选了真相不就好了,到时追究起来,你听都听了,其中弯弯绕绕,内幕如何你已知晓,还如何置喙耍赖。”   我没说话。   李渊一笑了笑,回头对李淳风换了正色道:“李肃锦这么些年不过是有几个明妃这样的眼线,手上也就朝中几个闲散人,怎忽然得了这般大的助力?”   “他与皇后搭上了。”   李淳风脸色不善,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一派温和姿态,抬眼看着我道,“皇后得知地方儒生暴乱与南、王妃有干系,因而与李肃锦搭上线,在地方暴乱上掺和一脚。这回死难的儒生家人冒出头来,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团乱麻(四)      “朕为这□□以及与姜国的战事远离帝都,其中形势虽明面上还在朕的掌控之中,不过个别之处还是出现了不妥。”   李淳风端详着李渊一的面色,斟酌措辞道,“渊王府恐怕被明妃一派把持了,朕寻了太妃故交上门,尽数被明妃挡在府外,道是太妃身子抱恙,不宜见客。李谦之和李谦安也不曾再去过学堂。”   李渊一黑着脸,沉声道:“李良日日回报,渊王府一切安好。”   扫眼像柊叶,神色冷凝成霜。   柊叶当下单膝跪地行礼道:“府上各暗卫回报亦是一切无恙。”   如此,若不是太妃当真抱恙,那渊王府事态发展势必是不可控制,那么多的暗卫,这般大的动静,不能是瞧不见丝毫端倪。   李淳风递了封书函过来,示意李渊一打开看了道:“朕派出去的探子得来的消息,李良每日定时出门按时回府,无分毫差别,不过连着十几日,渊王府再没其他人进出。”   渊王府蒙先帝遗训,李淳风身为皇帝是不得干预的,即便有心,他也是无处使力。   一众亲兵全皱了眉,显出些焦虑来,反倒是李渊一沉稳得不成样子,稍加思索后下令道:“柊叶,本王命你为平南将军,本王回来之前,全权替本王处理和布置前线战事,若有懈怠,提头来见。”   “是。”   柊叶挺直脊背,应声震耳,掷地有声。   李渊一再下命令道:“一众将士听令。”   所有将士跪了在地,吼声震天道:“有。”   “本王回来之前,以柊叶代行大将军之职,本王要让姜国大军退回老巢,俯首称臣。行不行?”   李渊一说得干云冲天,而又深意漫长。   “行。”齐声的吼叫,好似将适才乍起的怒火全都喷洒了出来。大有老虎回山教训胆敢称王的猴子之势。   李淳风忧色甚重道:“姜国此番乃卫冉挂帅。”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适才还豪气冲云天的一众将士,全都瞬间成了兵俑,各个目红龇裂,就像了撑了口气在胸口,可又是无计可施。   御史大夫见着气氛萎靡,当□□内“言官”之魂皱起,开口训诫道:“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辈,区区一个卫冉,当年是不败将军又如何,数年前不还是栽在了渊王爷手上。当初能打他不再上战场,如今照样能。”   一时静默无声。   话说,这个卫冉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一生驰骋疆场,未尝有败绩。数年前归隐,外头盛传是在一次小规模的山林之战败在李渊一手上。不过我曾听我爹生前说过,那场小规模山林之战其实是李渊一占了便宜。   彼时,卫冉攻下南朝最南边一座山城,此山城乃处与大片山林中段,又以花城盛名在外。城中最多的是养蜂人。卫冉才驻扎就被姜国皇帝回召,李渊一正是趁着他还没意识到城背后的养蜂人时,组织集结,并对外严防死守封锁消息,卫冉回来当日,发动突袭,他带领的五千精兵尽数折损在山城之中。   而在那之前,南朝从来没在卫冉手下讨着便宜。   “末将等愿死守等王爷回来。”   柊叶打破寂静,率先高声喊了出来。一个人的声音,响彻在府衙上空,久久盘旋着回音。   不待众将士附和,李渊一朗声示意道:“卫冉消失那么多年,听闻是安置当年牺牲的五千精兵家中妻儿,他的兵不能白死。本王的兵难道就能上去送死?当年让卫冉吃败仗的是本王,他重回战场要找的也是本王,本王决议与本王的大军共存亡。”   “好。”   最先叫好的反倒是身为文官的御史大夫,大概便是无知者无畏。在他眼中,李渊一一番话说得是如何铮铮傲骨。文人最重风骨,武将的风骨,他们亦是为之以歌。   柊叶到底是在渊王府中一路跟着李渊一的,虽心系社稷,忧心战事,但对渊王府中人安危也是焦虑,开口道:“那王府……”   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   “待这边大事安定,我自会回渊王府。”我想了想还是坚持道。此番事态我策划良久,更甚是搭上了唐远离,没道理一句话,让我用命来换,却是什么也没换到,草草收场。   所有人看着我的神色都变了,有早知如此的姿态的,但更多的是讽刺,不知是仅仅争对我个人的,还是连李渊一都捎带在了里面。   我知道国之大义,我爹生前没少教过我,从前李淳风伙同我帮着夺皇位用的最多的亦是这般言辞,可我从前恐怕是没走对路的。如今许是对的,可我退了这一步,再行其事是如何艰难,书太医的话更是言犹在耳,我的两年所剩单薄,倘若撑不到最后……   “朕今日允诺你,国之安定,朕为阜家翻案。你要的左以清朕会交给你,还有梁生,你要的真相,只你还想听,朕也会告诉你,不掺半句谎言。”   李淳风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流转回旋,心思沉重,最终他敛下眉目,一句金口玉言。一场即将放大的闹剧,竟然是这般萧条收场。我不知该为着不曾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喜,还是为着白忙一场,就像拳头打在棉花里悲切。   “好。”我妥协应下。   我知道李淳风不至于骗我,开了口的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许是我太过城府,总以为后面会有什么陷阱。然而我还是点了头,因着李渊一的眼神,太过干净的难过,我自问不是好人,所以最怕这种眼神,觉得亏欠良多。我欠了一个阜家,又添一个唐远离,我不想再欠上谁半分。   李渊一当即吩咐安排回帝都的行程,让我跟着李淳风走,他决计不会答应,于是让陆心源和凉风陪我一道回帝都,清乐公主随她乐意跟着。他本还想让柊叶随行,可与姜国战事前景未料,在李淳风分出十三卫里头的半数做为我的护卫之后,最终作罢。   十一月十七,我才来的东南地方,又马上再回帝都。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天天加班,累到半死~~~   ☆、一团乱麻(五)      此往帝都,因着要护送唐远离的尸身,加之我对已然完全是李渊一一派的陆心源说不上是什么情感,独处也搭不上一句话了,路上只剩了埋头赶路,竟是比去时更快了几日抵达。   马车停在帝都城门外正值五更天,照着天色,约莫还需三刻城门才会开。   左右睡不着,我干脆起了身,倚靠在唐远离的棺木上静候城门开启。棺木里放了很多冰块来保持唐远离尸身不至于腐烂,从棺木上透出一层一层的寒气,顺着我的背一寸一寸地凉过来,像极了当时我握着他的手,温度渐失。   凉风抱着披风跟着下了马车,木木地站在一边,许是我浑身皆散发着不善的气息,即便是她,也不敢靠近了。   陆心源从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来,吊着双凤眼,眯得狭长,神情算不上好,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磨蹭着下了马车。一介书生,从温暖的马车出来,还是被未至辰时的风给吹得抖个不停。   他慢吞吞地走到凉风那边,伸手扯披风,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出来,被风吹得不好看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凉风才松了手,他拎着披风面色难看地走过来。   披风丢过来,盖在了我头上,本就昏暗的光亮黑了个彻底。   陆心源臭着脸问道:“你在气什么?”   我抬手慢慢扯下披风,握在手里,偏头看他,不明所以,只能摇头回道:“我没生气。”   “没生气,至于这回帝都的一路上装聋作哑?”陆心源反倒是更恼火了,那双凤眼眼角高高地扬起,带着点不该属于书生的戾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心投靠李渊一,压根没想过为阜家翻案一事,更是处处与你作对,帮着李渊一设计你?”   我想说他没必要硬要为阜家翻案,可看着他的神情我改了口道:“难不成陆大哥不是帮着李渊一设计我?那个前来报信说李渊一受伤的小兵我当时只觉得眼熟,后来见着陆大哥,我才想起来,那小兵我在你那里见过他帮里打扫院子。如今想来是李渊一给陆大哥派过去的人。”   陆心源微微红了脸,承认道:“是,这一件算是。我只是不愿你急功近利,最终是让左以清被抓了或是问斩了,你确定你后面的戏份能照着戏本上演?有个万一,栽了左以清,阜家更谈不上翻案。”   “我不确定。”   我看着他,态度冷淡,轻笑出声,不知是在笑话自己还是在笑话谁,淡淡道:“不过是怕自己不仅翻不了案,还让仇家活得好好的,觉得就这样死了不太甘心。照着我那路往下走,好赖还能拖死一个半个,算是还了阜家一星半点。有没有做牛做马的来世,起码心上能觉出哪怕一丝的安慰来。”   陆心源欲言又止。   泛着凉意的风吹掠而过,感觉天色都被吹得亮堂了些。   半晌,陆心源面色恢复如常,开口道:“北箫,你没必要孤注一掷,我或是李渊一你偶尔信上一回又能如何?”   我没应话,我想说能叫我北箫的最后一个人死在了东南的地方上。到底我没说出口,只是将手按在了棺木上。一路跟着棺木走的清乐公主所在运送棺木的车尾睡着了,不过十来日,她细致的面上满是风霜。   许是意识到了,陆心源改了口。   他说:“南箫,我只是想以我能力所及的方式为阜丞相翻案,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是翻案,不是抓几个仇人。我想让阜家不至于除了坟,连个宗祠也不能立,史册上,一代名相,不是用诛满门收尾。”   他说的对,跟着我行事,难免沾染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他是我爹最得意的门生,总能寻着我爹最喜欢的方式,一板一眼地要光明正大翻案。   城门发出门栓相撞的声响,我直起身子,抬手招呼运送棺木的人动起来,想了想还是回头看着陆心源道:“陆大哥如何这般相信李渊一?”   “你不信?”   陆心源深深的看着我,随即失声笑道,“南箫,你以为当初阜家满门被灭族之际,为何你能活下来,难不成你以为皇家会管你被阜家除名,你何时竟变得这般天真?”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他提之前,这般显眼之事我竟是不曾想过。   陆心源嗤之以鼻,偏头躲开了面上的神情,再转回来已然最多只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说:“那些与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都被杀了,反倒留下你这个嫡女,还是你以为是李淳风保住的你?南箫,是李渊一求先帝相信阜家这个荒诞说辞,保你周全。你以为为何你在宫里三年能嫁进渊王府?是李渊一怕你挨不住后宫的日子,故意漏了意思,将计就计让你名正言顺出宫的。你以为你为何能在渊王府这般安生,受点被李渊一设计教训的小伤就能稳坐王妃之位?还是李渊一……”   他看上去实在愤愤不平。   “南箫,李淳风为你做过什么,他只让你一次一次地为他卖命。”   我端着笑颜,不漏半点情绪,平稳了声音道:“陆大哥,我这么不堪,那么好的李渊一还是留给旁人吧。”   城门应声而开。   我扬手让凉风拿着临走前李渊一硬塞回来的乌金令牌过去示意城门守卫,使得棺木从帝都正城门入内,一路直往五柳巷去了。   待安顿好,清乐公主拦住我,难得开口道:“你是渊王妃,回了帝都不住渊王府说不过去,没当下回去已是说不过去。”   “清乐公主才是,不论是当初逃离出府,还是现下。”   我扫了来她一眼,算不上友好。陆心源与我说的关于李渊一的话还是影响了我,恼火李渊一多管闲事更多,连带着脾气见涨。   陆心源站出来道:“我与你们一道去渊王府。”   我和清乐公主本能地将他全身上下巡视了一遍,瞧不上他一幅书生模样的神情太过明显,让他硬装着厚的面皮慢慢飞红。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陆心源争辩道,“太妃与阜大人之间有误会,正好这回解释了,免得事态复杂,对谁也没好处。”   我和清乐公主这才收回了目光。   陆心源彻底不乐意了,指着清乐公主道:“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虽比不上南箫习武,难道还会比她一个公主差了不成,少瞧不上人了。”   霎时沉默,一直到全站在了渊王府门前一时无人出声。陆心源气鼓鼓的,一双凤眼都睁得老远,显出些从前那些木讷和内敛来,倒是引人怀念。   李良大概是得了风声,早早出来候在府门前迎人,毕恭毕敬地二话不说就是跪了在地,叩头高呼道:“小的参见王妃,参见公主。”   “起吧。”   我略略抬手,让闻风赶过来还带着气喘的冬野扶着往里走,问道,“太妃身子可好?还有李谦安的课业如何了?”   李良一向情绪内敛,却是难得的有些激动,好一会儿才应声道:“都好。太妃老想着……王妃和公主,知道你们回来,吩咐厨房准备膳食,还一连吩咐了好几回,生怕厨房出了差错。大少爷,也好。”   他的话音才落下,内院一行人一道现了身。   太妃走在前头,边上跟着李谦安和李谦之,明妃紧随其后,瑞妃在最后,模样有些惴惴的,李谦之频繁回头看了,却是不能过去。   “参见太妃。”我先行了礼,清乐公主跟着施礼,却是没有开口。   太妃点了点头,让我起来。   “参见王妃(母妃)。”   其余的人一道冲我行了礼,待我让全免了礼,明妃往我后头瞧了瞧,忽的笑颜精细道:“听闻王妃去了东南边陲,见着王爷了,王爷可好?想来是好的,否则王妃也不能这么快就回了。王妃去可是处理笙歌姑娘一事,笙歌姑娘好赖是从我们渊王府出去的,怎不见王妃带她的尸身回来,让她回归故里?”   “正愁呢。”   我淡笑着接话道,“因着怕此来帝都路途遥远,笙歌姑娘尸身会腐坏,王爷做主火化了,让带了骨灰回来。我正犯愁她还不曾伺候过王爷,不知用什么名目安葬,更是不知她的身世几何。听明妃的意思,想来与笙歌甚为熟稔,此事就交给明妃吧。”   明妃面色青白了一番,笑容僵硬道:“王妃说笑了,我还担着渊王府的管事,也是我愚钝,比不上王妃,忙得厉害总也做不好。”   “既是做不好也就不用做了。”   我抬手让凉风去了李渊一的亲笔信以及他的私人印章一并递给太妃道,“这是王爷给的证据,我肚子里怀着的是渊王府嫡子,还是太医院首席书太医作保。至于明妃刻意撒谎蓄意陷害一事……”   停了话头,我轻声咳了咳,这才继续道,“此事牵连甚大,当查明了枝枝节节,再做定夺。太妃觉得如何?”   没得回应。   我不动声色将视线移了过去,却见太妃失神地看着我身后的陆心源,神情太过复杂,竟有些怅惘和怀念,俨然少女怀春般。   陆心源突地往前一步,躬身施礼,随即直起身子,侃侃而谈道:“在下陆心源,乃陆沉独子。我爹曾告诫我,倘若日后有幸见着太妃,帮他捎上歉意。我爹说当年是他不够勇敢,阜丞相不曾胁迫他,是他舍不下在帝都的一切。”   太妃身子晃了晃,面上精致的妆容好像一下子晃乱了,带着点岁月淌过留下的风霜痕迹。   陆心源诚恳道:“我爹弥留之际,曾叹息着说过,幸而太妃这些年过得不错。否则他会抱憾终身。”   不过须臾,太妃端出架势来,端庄宜人,款款地笑着,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悲凉还有什么深刻的东西消散不见了,我没看清。   一段情,多年后的一句歉意,也就终于消散不见。很可惜,当事人不说起,再无人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被老妈坑死,她拿走我的钥匙,人还去了农村,害我出门发现没钥匙,被关在外面游荡一整天。   ☆、落花流水(一)【小修,勿点】   陆心源在渊王府住下了,是太妃满面笑颜端庄着邀请的,与当初唐远离进门大相径庭。   唐远离的丧礼,只一个我,一个清乐公主,还有顺带的陆心源和凉风、冬野,帮着烧了点纸,守了一日的灵,然后趁着夜色,也不管会不会扰民,吹吹打打欲盖弥彰地葬进了阜家的祖坟,立碑用的是阜家义子的名义,至于立碑人,空缺。若不是陆心源提及,我还不曾思及自己在名义上早不是阜家人,无资格开阜家祖坟。   在入土之前,我闯进私宅,挟持钦天监,让选个宜入土的吉日,愣选不出全是与我犯冲的。我深觉整个南朝最与我犯冲的当是钦天监,从他最里我不曾得过一句好,架上刀子威胁了半日,才终于得了个夜里的吉时。左右我不能白日送唐远离入土,有夜里的吉时正好。   在我帮着唐远离丧礼一事,李淳风回了宫,直接禁了皇后的足,派了护卫、暗卫将三皇子所住的宫殿把守严实,彻底将背地里的争斗都摆到了台面上。顺道砍了几个在朝堂之上顶着谏言的名头,明指暗讽李淳风苛待手足兄弟的朝臣,朝堂怨诽不少,可明面上好歹是消停了。   李淳风让暗卫传了信过来,道是明妃是大头,要顺藤摸瓜,将所有枝枝节节全清理干净,省得到时事多。信里言辞熟稔一如彼时,倒是我有些不习惯。毕竟我早不是当年惟他命是从的阜北箫,他如何如昨如昔,我越发觉得可笑。   三日后,张公公领着书太医再临渊王府,夹带了一封新的书函,是李淳风应承过会告知的关于阜家一案的真相的起始。   当年,我追着二皇子不放,惹恼了二皇子一派,可我明有李淳风护着,暗里有李渊一作保,二皇子动我不得,于是将矛头对上了我爹。正巧我爹因着大皇子一案焦头烂,先帝为了能暂时压下朝臣对大皇子的关注,干脆将支持大皇子一派的阜家尽数给关押了,事情闹得大了,视线矛头也往我爹身上分了不少,好赖是为大皇子减轻不少压力。   信里到此为止,作为取信于我的,是一封当年先帝亲笔书信,算是私下书信私交的意味,说是牵连独阜家不过是权宜之计,事情闹大了,才能倾尽所有彻查到底,也为着堵住一些想浑水摸鱼之辈。先帝金口玉言,道是一个南朝大皇子,亦是太子,一个是南朝丞相,绝不会让小人佞臣钻了空子。   我爹一生最是忠君,何况先帝这封私信,言辞恳切,字字饱含力透纸背的决心,定要揪出朝中害群之马,正中我爹下怀,难怪我爹连我都不曾知会一声,直接满门进了天牢,待我得知,却是无能为力。   彼时,先帝一道圣旨,公公捧着圣旨历数我爹被安上的条罪状:其身不正,勾结外敌,言祸太子,霍乱朝堂,结党营私……   言犹在耳。   张公公见我瞧完了信,躬身谄笑献媚:“回王妃,皇上命小人带话,这后头的,当是照规矩办事。”   我点头。   我清理掉二皇子和明妃的枝枝节节,李淳风给我真相,这封信是开头的诱饵,这就是规矩,弹谈成了交易总是更为清楚。   张公公说是李淳风还让给太妃带了补身子的东西,辞过我去见了。他才走,太妃就让良辰过来传我过去。   佛堂里,檀香烧了的烟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升腾而起,慢慢地晕开在屋子里,闻着味道叫人心境安定,无怪乎那些个信佛的性子总显得更为慢一些,脾气也有,可不会太急。   听闻,自我离开帝都,太妃便也没离开过佛堂。   良辰请我在一旁落座,端了燕窝粥给我,触手过去温度适宜,颇用了一番心思。太妃让良辰扶着起身,坐在了上首,看着我开口道:“清乐得蒙唐公子几番相救,这一份恩哀家记下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话。   这人都入土了,天大的恩说上来亦是空谈。   太妃也没要我应话的意思,抬手让良辰搬了一堆画卷搁到我为此边的茶几上,解释道:“可清乐毕竟是个姑娘家,唐公子没了,她要报恩也不能守一辈子,哪家姑娘的娘亲也见不得自家姑娘日后命苦。桌上是媒人才送来的帝都之中门户相当的大臣或是书香世家的公子画像,全是一等一的人品,才情亦是出众的,王爷不在府上,你帮着看看,把把关。”   我没动,视线在画卷上扫了一眼:“这画像总不会是与先头送到我那儿的差不了多少吧?太妃说笑了,清乐公主那般性子的,我选了画像,也不知道后头要怎么收拾。何况我瞧着清乐公主是想足了太妃的,陆沉与唐远离,恐怕真较起真来,不相上下。”   听我提了陆沉,太妃面色不太好,可脸上端庄精致的笑一丝一毫也没松动,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带着精利的光芒,定是全怪责到了陆心源身上,多嘴多舌在太妃这儿可讨不着好果子,何况对方还是当年负心人之子。   “太妃莫见怪,是我多事了些。”   如何都是擅自打探旁人秘事,我见着不妥也就当下矮了几分道,“不是陆大哥与我提及的。我套点话,趁着他酩酊……一不小心将太妃当年与陆沉一事全漏了出来,也不全乎,只知道哥大概……”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有些虚了。   太妃敛下眼中锋芒:“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别人嘴里的也不一定是当年模样,何况还是转述的,一人一口,传出来的,也都不是最开始的样子了。那些个传说,当事人听来,还以为是哪家戏班子出的新戏。”   我忽然想起李淳风,不知道万一后来,若有个说书先生道听途说了,会编成什么段子,听了的人又是如何的感慨或是鄙夷。   “罢了。”   太妃让良辰收好画卷,精致妆容下的面色有些倦意,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古人一早说了的。哀家百年后,王妃能瞧在清乐是渊儿的亲妹妹份上,好歹能赏她一口饭吃。”   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话了。   之前太妃精明太过之时,我虽嘴上不回,可心里总能翻腾出不少话来,能锋芒的,能谦卑的,能妥帖的……不在少数。可自那日陆心源一番话出口,太妃看着少了一股子神气,对上我时,那种似有似无的放任,只弄得我无措。   太妃挑眼让良辰出了佛堂在外守着,确定外头的头头脑脑不足为虑,这才开口道:“渊儿在东南边陲对上姜国卫冉,本该是倾尽南朝之力作为他的后盾,可李淳风非但没增派兵力,还抽调兵马前往西北和西南超过半数,如今在渊儿手上的也只剩他带着的亲兵不足三万人,加上地上守军一共能凑个五万人。”   我蹙眉,当时听李渊一他们谈及似乎这个卫冉是个难对付的狠角色,有十万大军驻扎,都不能让他们宽心,何况一下子只剩了五万。难不成李淳风为了对付李渊一,竟不惜堵上南朝疆土?   太妃瞥眼过来,神色清明道:“不至于。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李淳风只管治渊儿的罪,然后纠集兵马,拼上一拼胜算不是没有,要是兵马够强盛,胜算更大。何况李淳风有一班子谋臣养着,战场上明刀明枪的,他那一派不行,阴谋诡计却是可以的,到时候传点流言,众口一词,谁也不能是说南朝什么。史书是人写的,铮铮铁骨的总有砍完的时候,想怎么写还不是皇帝一句话之事。”   是了,这确实是李淳风最爱用的伎俩。   如此说来,为何一向走温和路线的李淳风忽然性情大变,连着砍掉几个乱谏言的大臣,当是为之后敲警钟的,让他们记住前车之鉴,到时不必血流成河,只告诉他们皇帝是是硬骨头,不在乎换一班朝臣,自然前路宽广。   李淳风一点也没变,是我天真了,还以为他是一心只想着要肃清二皇子一派。当然这也没错,只是在肃清的时候,他想的更多的是最好能为肃清其余威胁皇权的势力都开个好头,埋下引线,时机成熟,点了就行。   我端起茶几上有些凉的燕窝粥,轻轻搅动着。我习惯想什么时,有些事情做,能让我更思路更清晰些。   “你怎么回事?”   太妃忽的严词厉色,我不解地抬眼看过去,手上举着的汤勺顿在了嘴边,她说,“东西凉了,你有了身子,怎能想吃就吃,自个儿的孩子自己都不知道疼,还能指望谁替你疼!”   这番言辞,还有训话的模样,颇有些我娘嗔怪的影子。如今看来遥远得让人怀念都觉得奢侈。   太妃蹙眉道:“孩子都快四个月多,肚子也显出了,怎么还没做娘亲的脑子?良辰……”   她朗声叫了良辰进来,吩咐道,“明儿起,你每日一个时辰给王妃念叨念叨如何为人娘。”   良辰施礼应了:“是。”   至于我的意见彻底被忽视了。   太妃总算没忘了我这个人,吩咐完良辰注意的东西,又交代她去让瑞妃领着李谦之去我院子里多走动,示范示范之后,回头对着我道:“还有谦安近儿全住哀家这儿了,你既是回了,就领回去,学堂不急,你养在跟前,学学、适应适应,为人娘当是个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噗,昨晚存稿箱标错了时间,早上才意识到,只能起来手动更新   ☆、落花流水(二)【小修,勿点】   从佛堂出来,已是被谆谆教诲一个多时辰有余之后。我深以为渊王府如今恐怕是岌岌可危,凭着太妃僵硬地示好。我说不上是好是坏,不过家宅宁和,总好过后院起火,毕竟修剪外头的枝蔓才是目前最为重要。   回院子要穿过前庭,正遇着明妃意欲出府,凉风刻意提声咳了几声,逼得明妃注意这边,施施然过来屈膝行礼,几步路途,面上瞬间端上笑颜,娇柔婉转道:“参见王妃。”   “明妃这是去哪儿?”   我勾唇浅笑,也不让她起身,就让她半屈着膝僵持在那儿,“何时起渊王府上这般没规矩,府上妃子出门也不用请示了?”   明妃也不气恼,款款笑着回话道:“王妃有所不知,这府上事宜由我掌着,外头营生李良当与我汇报,可这月似乎出了岔子,因而我才命李良在铺子里等着,待我处理好府上之事过去瞧瞧,由此才要出府。这府上掌事出府,由来都是不用请示的。”   她屈着膝,一动不动,规矩上挑不出半分错来。   “掌事?”我故作不解问凉风道,“本宫不是命你去明妃那儿取回账本,再知会一声,府上事宜由本宫处理?如何明妃似乎不知的模样,可是你这厮不曾传到话?”   凉风施礼请罪:“请王妃恕罪,府上事宜多,我一时抽不开身,于是差了冬野过去明妃那儿传话,也不知为何……”   “让冬野过来。”我沉了脸。   明妃干脆起身,动作轻缓,有种似有似无的矜贵气质,露出一抹淡到几不可见的笑,举止间尽是随意:“王妃何必惺惺作态,不愿让我出府明说便是,何苦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如此倒是一点也不像王妃了。”   我蹙眉怪责道:“明妃说得什么话,太妃重新让本宫执掌渊王府,下人没传话给你,这本就是下人的罪责,倘若此番不追究,他日如何服众。”   一番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义正言辞得厉害。   “敢问凉风姑娘一句,何时让冬野姑娘传的话?”明妃依旧笑颜如春风,在开始天气开始萧索的秋日里说不出得叫人光瞧着便觉得舒服。   凉风微微颔首道:“当是晌午时分。”   明妃点着头,忽然一巴掌甩在了近身婢女的脸上,声响太大,惊得一众竖着耳朵做事的下人们全都颤了一颤,一颗颗脑袋恨不得深埋下去,莫引得谁注意过去才好。   她的近身婢女迅速跪了在地,什么都不管,只管一股脑地磕头求饶。   明妃收敛下笑颜,向我告罪道:“王妃莫怪,晌午时分当是这下人在院子里伺候,定是冬野姑娘来传了话,她尽想着躲懒,也就忘了要传话一事。既是太妃发了话,渊王府也是要王妃坐镇才是。”   解释了一番后,直着身子站在那里,娇弱如扶柳,面目如水般柔和,适才那突兀一下的戾气仿佛是众人错觉了般。地上她的近身婢女还在磕着头,咚咚作响,青石板的地面上血迹斑驳,她愣是能不往那边错上一眼。   “行了。”   我轻轻嗤了下鼻子,忍下被淡淡的血腥味引起的作呕感,“近来诸事不顺,太妃诚心礼佛,府上再添什么事端,总不太好。这个下人躲懒也就逐出渊王府便是。”   话音才落,那近身婢女身子一软摊在了地上,就像是全失去了希望。   明妃颔首道:“全赖王妃做主。”   怎一个谦卑有礼了得。   一时两厢沉默,我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开口,只得先出言道:“明妃那日在柴房里说的话,本宫现下倒是颇有兴致。”   明妃摇了摇头,颇为神秘的模样但笑不语。   左右等不着她再开口,我也不急,举步往自家的院子走去,脑中不断思索着二皇子被幽禁在深宫里,他是如何与常年呆在渊王府的明妃联系,那外头蠢蠢欲动的朝臣又是谁去联系的,不会是二皇子,也不会是明妃。   如此,那个第三者又是谁?   一路思虑,不觉间已然站在主屋门外。四处莫名的寂静,我分了神环顾四周,之间李谦安黑着脸站在堂前,小小的身子还是撒娇耍赖的年纪,愣是做出苦大仇深,恨不得忧国忧民的嘴脸来,好笑又参杂了点可爱。   暂且搁下二皇子与明妃一派,我随意进了屋,让凉风扶着落座,冬野早从边上蹿出来,好吃好喝的和酸的一道全送了上来。竟还脚不沾地地离开,忙着去厨房奔走,说是还有滋补的汤水在炖,不能少盯一会儿。   随手捻了个酸梅,含在嘴里,见李谦安随着我自门外进来落座,视线跟着转了,面上脸色越发黑沉,可就是不开口,执拗得古怪,只得妥协,先开口道:“怎么,谁还有那个胆子竟然敢招惹渊王府大少爷?”   哼。   李谦安鼻孔里出了老大一口粗气,见我还是不解的姿态,尽管十分得不甘心,还是无奈地撇撇嘴,刻意用嘲讽的语气道:“我还以为你死在路上了呢。”   “担心我?”未及思索,话先出了口,可随即对上李谦安一面耍狠,一面又暗藏了太多不安情绪在眼底的神色,顿时觉得讪讪的。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了。”   我当下多说了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视线定住不偏转。   然后,果不其然李谦安先转头避开了,小动作不少,小小的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嘴上满是不屑道:“弄得好像我要求过你回来似地,你别是柴房关傻了,自作多情。”   我点头,笑颜道:“我确实是在柴房里关傻了,好像听着你一直让我安然回来。”   “还知道自己是被关傻了,也算是不错。”   李谦安点了点头,好像一个小小的夫子得了学生的答题,觉得姑且给个满意姿态也行。   我呵呵地笑出了声,明明他也没说什么好笑的话,我偏生觉得好笑,宛若这些日子以来的那些个痛心疾首全都能笑了过去,差点笑出泪来。   李谦安看着我,明眸善睐,眼中干净地不像话。看了好一会儿,眼睑落下,再抬起已然只剩了孩子气的嫌弃,小步子一步一步走过来,抬手落在了我微微凸起的肚子上,仰脸问我,带着好奇:“太医可说了是男是女?”   我摇头:“不曾。若是你能决定,你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李谦安不假思索地回了话。   “为何?”这倒是有意思。我从前总希望自己有个弟弟,具体能拿来如何我也不知道,却是不想有个妹妹的,我素来以为世间孩子大多如我这般,第一回问了,竟是不是。   李谦安扫过来的眼神,让我莫名觉得我是愚钝至极之人,若有自知,定是要惭愧不已才对的,他说:“生个女的如你这般?你还以为世间如我五叔这般眼拙到能瞧上你的人多如牛毛不成?但凡异数,有一便是极致。”   童言无忌,当真是好笑不已。   我塞了颗酸梅到他嘴里,看他酸得一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于是心神愉悦,打趣道:“你怎知你五叔瞧上我了?娶了,便是瞧上不成,那明妃、瑞妃又当如何说?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么多,不懂装懂,是愚也。”   “五叔说想与你死在一块儿,不求生同寝,死同穴,只能死时在一块儿便好。”李谦安先是嫌弃了我好一番,才终于决定打发慈悲开口。   “如此容易,我快死的时候,你只管去叫你五叔来。”   李谦安神情倏地落寞道:“我父王弥留之际,也说过,只可惜不能与母妃死在一块儿,让母妃在死前这么一点点时辰还觉得不安。父王说,母妃最是胆小,怕黑,怕死,没他守着,定是可怜。”   他那张小脸上被感伤占据了全,睁得老大的眼睛里却是坚定的,有点点的盈盈水波在里头晃荡,可还黑白分明着,纯粹到无半点杂质。   “五叔跟父王说了一样的话。”   “是吗?”   我听到自己随口回了句,太不经心,连面上带着的笑我亦是能觉出其中真心太少,不过是做做样子。   从前,我因着喜欢,为了一人,太过疯狂,伤人伤己,唯独那人不悲不喜。如今,疯狂耗尽,我已不知自己还懂不懂何为喜欢。   “你想跟谁死在一起?”李谦安忽然问我。   冬野从外头进来,手上端着炖好的汤水,还冒着热气,脚还抬着没落地,听着李谦安的话,连着呸了几声,念叨着百无禁忌,责怪道:“大少爷,赶紧呸几声,吐了口水,说出来的话就不作数了。王妃有了身子,怎能动不动说那个字,要大吉大利,带子带福才是。”   那副模样,倒有那么点神婆的意思。   李谦安瞥了她一眼,又端上“小夫子”的架子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冬野听不懂了,搁下汤水,手指握住耳垂,去热,吐着舌头道:“反正不能乱说话。”   屋子里莫名热闹融洽。   我却是想起一个问题来,那明妃与二皇子是何等关系,如何会牵连到一起的,之前确实不曾想过,当让凉风去查了清楚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流水(三)【小修,勿点】   十二月初,帝都之中依旧一派宁和。从我回了伊始,并无瞧见李淳风说的如何形势严峻。听闻陆心源偶然透露的消息,东南边陲与姜国的战事更是两方按兵不动,卫冉确实镇守,可也没看出意欲攻打之意。   而关于明妃,凉风并没查出任何不妥,与三皇子之间的联系更是没有的。确实,倘若能被我们这般查了出来,当初李渊一不能够娶了她进门。   十二月七日。   东南边陲传了消息回来,李渊一率五千精兵偷袭姜国大营,正中卫冉下怀,李渊一受伤昏迷。城池侥幸得保,五千精兵尽数折损无一生还。   忽如一夜春风,帝都城里街头巷尾无人不知这个消息。最让人费解的却是,南朝大军吃了败仗,竟无人责难李渊一行军不当,反倒是因着城池得保,为李渊一得了不少声名,而那阵亡的五千精兵完全被刻意遗忘了。   朝堂之上,更有文武官员分别向李淳风进言,要速派太医前往东南边陲务必要治好李渊一的伤。   陆心源坐在庭院里,头顶是光秃秃的之枝杈,初冬有些凉了,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缓和了不少他骤然有些锐利的凤眼。   对我的疑惑,他施施然一笑解释道:“你一心扑在朝中,自然不懂这些。卫冉这个名字,就代表了无往不利。渊王爷仅仅是昏迷不醒,何况还保住了城池,他即便是就此解甲归田,赞誉荣耀也不会少跟着。”   “卫冉……”   我轻轻念了一声。没来由的遗憾,不曾亲眼见上一见这个光用名头就能震慑敌军的大将军。   陆心源仰脸,眼睛在眼光下眯成了一条缝,叹息着道:“卫冉啊,从前有个传说,说是卫冉一出,以武兴国者皆跪地臣服。无怪乎姜国不过一小国,多年来却能频频骚扰我们南朝,而我们只一味派兵驻守,并无攻打之意。毕竟谁也不知道消失的卫冉什么时候就出来,到时候我们南朝……”   “是吗?”如今卫冉出现了,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本仰躺着的陆心源一下子坐了起来,偏头看着我身后不远处现身的明妃,压低了音量道:“你不用担心王爷,如今举国上下全盯着王爷的伤,即便是战事不利,皇上也不能奈何得了王爷。你只顾好自己,帝都之中形式并非皇上渲染的那般,可他用这原因骗你回来,定有所图。”   “如此你可安心。”   我点头,分析道,“我身上还能为李淳风所图的,估计最后根源还在莫名瞧上我的王爷身上。你当转告你家王爷要小心行事才是。”   陆心源看着我,眸色深沉,最终还是渐渐淡去,起身错开眼恭敬的施礼道:“属下告退。”   前些日子,他也不知是从哪里学了这自称莫名开始对我用上,据说还想过用下人这个称谓,到底觉得到了他书生的风骨,只得作罢。想着柊叶也是用属下的,加之他确实是为李渊一做事,干脆顺了过来用。   明妃正好行至近前,与陆心源错身而过,陆心源没像遇着我时那般随意施个礼,倒是明妃微微颔首,含笑致意。陆心源简直是将书生的酸腐学了个彻底,愣是可以撇脸向一旁,刻意不予理会,其中行径叫人发笑。   “参见王妃。”   明妃也不在意,待陆心源走出一段距离,回身向我行礼,还是那样温温和和,光瞧着就觉得舒服的姿态。   我抬手示意边上的一处石凳道:“明妃坐吧。这些个下人也太没规矩了,你都走到这儿了也不见通报一声。”   “王妃莫怪,是我听说王妃与陆公子在庭院里议事,想着不要打扰才好,不让下人们通传,只在一旁等了。”   明妃赶忙解释,“适才瞧着,陆公子动了,还以为他是要走了,于是便过来了。别是扰着了王妃才好。”   我噙着笑,瞥眼看着她,装作是专注地忙着挑拣盘子里酸梅子的大小,不曾分神去她那边。   于是,沉默了好半晌。   “哦?不会,也是才说好了话,不过寒暄几句虚的。”我露了个恍然回神的表情,“你瞧,都说一孕傻三年,我这还怀着,就觉得脑子差了,说着话都能分了神做旁的事。”   明妃笑如春花,意有所指道:“王妃即便是傻三年,也比我们这些人强上百倍,否则如何能让这么多人惦记着。”   “我倒是不知还有这般多的人惦记着我?”   我故作惊讶,挑高了眉梢,端着好奇之色兴致勃勃道,“明妃不妨说了几个名讳与我听听,毕竟是女儿家,尽管羞赧,却也总对这些个闲话有意思。”   明妃也是个聪明的,笑颜道:“王妃说笑了,王爷不就是一个?何况还有宫里那位,南朝最是显赫尊贵的全被王菲倾倒了不是。”   “王爷?我还以为他是因着我长得好。”我故作遗憾道。   “王妃自是长得好。”   明明是寒暄之言,从明妃嘴里说出来显得真诚太过,当真是一张精致好看的脸更能叫人容易信服几分,赏心悦目说的不过如此。   我但笑不语。对方送上门来,总不会一直寒暄着不开口。干脆招手让冬野新送了壶热茶来,专为明妃上的,我本也不喜欢饮茶,正好趁着有身子在,喝点汤汤水水陪着,也不至于失礼。   果然一盏茶下了肚,眼见着快到用膳的时辰,瑞妃和李谦之因着太妃的话要过来给我示范如何母慈子孝,加之李谦安到时亦会过来陪着,明妃终于耐不住,开口道:“不知王妃可得了信,听闻王爷不日便会抵达帝都。”   我慢慢沉了面色。   陆心源不曾提及此事,说明李渊一是暗里进行的,这对帝都平和太过的形势定是巨石沉溪。不过,也可能是众人皆知,唯独是瞒住了我,其中因由又当重新思量。明妃这一句问话,确实是触不及防,先头那一盏茶的工夫,用心之至。   “王妃不知么?”   明妃惊讶地反问了句。   我松掉阴沉的面色,笑颜欢畅:“明妃从何处得的消息,莫不是听了哪家的闲话?昨儿传回的王爷受伤战败一事,帝都之中着实不太平。未免扰着太妃,我早早下了令,有关王爷的消息一律先往我这院子里传,再决定要不要说与太妃听。这些有的没的,明妃还是不要再说为好,否则惊着太妃,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明妃虚与委蛇着自省道:“还是王妃想得周到。”   下头的话也就不说了,便是起身要告退,我点了点头允了。她起身慢慢往我这边走过来,错身而过之际,她忽的弯下腰身,面上笑容灿若夏花,带着种明亮的光芒,引人侧目。   她说:“我家主子让我带话给王妃。当今圣上狼子野心,王爷此番回帝都,定也是瞧出了这一点,意欲三分天下。皇上江山大定,王爷又是稳据渊王府,兵权在手,王妃为他们任何一人谋略,全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王妃如此聪慧,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实在的道理最是明白。主子,恭候王妃大驾。”   言罢,起身便走。   我伸手迅速拦住了人,挥手让一众下人全在院子外守着,让冬野要是见着瑞妃和李谦之过来先带他们去用膳,至于李谦安那个不听话的,也只能由还有点武力值的凉风前去“镇压”。   “明妃,坐吧。”   我顺腿勾了一张躺椅过去,眉眼含笑道,“你家主子传的话不少,我可一直没见着他的诚意,要再遇上一个当年的李淳风,我岂不是亏大了。何况,事到如今我也不曾见过你家主子实力究竟如何,摆在我面前的棋局可只有分庭抗礼一说,至于三分天下……”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再继续的必要。   明妃正色道:“王妃从前与皇上纠葛颇深,现又是渊王妃,投向哪一边都比我家主子更具机缘。王妃不曾拿出诚心来,主子也不会无端贸然出手,保不齐我们还没等到三分天下就毁在王妃手里了。船底要是破了个洞,再大的船也是没办法过海的。”   “既是不信我,你家主子有何必来寻我?说实在的,我也不觉得你家主子能给我什么,皇上答应我会把当年涉及陷害阜家之人全交给我,还答应帮阜家翻案,并告诉我阜家真相。可皇上要多番考虑南朝形势,王爷似乎更为可信,我不过是两厢权衡,如此说来,你家主子又有什么值得我来卖命的?”   明妃摆出一脸“你是个蠢货”的神情看着我道:“凭着王妃和王爷这些月来的查探,难不成还不曾查到我家主子涉及阜家案子最深?”   却是恍然之色,“总不至于,时至今日,王妃还猜不到我家主子是谁?”   “愿闻其详。”我勉励谦卑,不耻下问。   “二皇子。当年即便大皇子在前,也是最接近太子之位的皇子。若不是你和皇上阴谋诡计,加之王爷有心向先帝进言让当今圣上继位,二皇子也不至于功败垂成。”   明妃复杂着面色,憧憬里又有些不甘。   我确实不懂是何种际遇让她能对这么个被幽禁已达三年有余的二皇子死心塌地。我只觉得不会是爱慕,毕竟再小的爱慕,也不至于委身他人作为二皇子建功立业的基石。倘若功成,到时明妃又当如何自处。 作者有话要说:  频繁加班者开始赶榜单模式,已死,请烧纸。   ☆、落花流水(四)【小修,勿点】   “是明妃你自个儿这般觉得,还是二皇子亦是?”   茶水早喝完了,我想了想,还是将盅里的汤水盛了一碗出来,推到明妃面前。自己吃喝让对方干坐着,我实在做不出来。   “上位者不能自省是大忌,我当再多思量一番才是。”   明妃对我的态度也不气恼,只淡淡地笑了笑,点头道:“待王爷回到帝都那日,一切自有分晓。”   我搅动着手中的汤勺,默声不语。   明妃亦是没在开口,噙着浅笑,坐在那里就很是好看。   忽的,一道身影过来,遮住了头顶全部的阳光。下一瞬已然被一件巨大的厚实披风盖住,幸而我不曾端了汤碗,否则定是要打翻的。我适才正出神,因而不曾觉察有谁靠近,加之外头有冬野和一众暗卫守着,也是心神太过放松了。欲要发怒,劈手便是杀招招呼出去,手却被人轻轻松松挡下了反扣在掌心,一派温热顺着相触的肌肤传过来。   “冬野和凉风,还有这些个下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伺候人的,竟让你坐在风口!”恼怒地说着话,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帮我扯好彻底盖住我视线的披风。   乍然透进亮光,我蹙着眉,睁眼的刹那见着的便是李渊一近在咫尺的眉眼,太过深刻的笑,连眉眼都被笑得弯弯的,看上去很傻,又莫名觉得心情像被点亮的烛火,发出噗噗的声响。   坐在对面的明妃彻底傻了眼,适才还闲谈间提及之人骤然降临,还是这般出场方式,任是谁也不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李渊一伸手端了我面前的汤碗,脸上的笑瞬间消散,瞥了我一眼凶道:“汤都凉了,还能喝么?你怎么这么笨,自己都照顾不好。”   一把抢了我手上的汤勺甩到碗里,捡起一地的汤水。   明妃被溅到了,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递了手巾过去,明妃接了,慌慌乱乱地胡乱擦着衣角,眼睛不时往李渊一身上瞟,像是被猫吓到了的老鼠,恨不能趁着猫没注意,偷着溜掉,至于下次被抓到,那就是下回之事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渊一简直是个炮仗,扫眼过去,盯着明妃的神色,杀伐之气肆虐横生,面色难看,“不知道王妃全因着你在,才一直不曾用膳么?还不赶紧走,等着被丢出去不成!”   明妃匆匆行礼,脚下步履不稳地疾步而行,与我和李渊一错身而去。   李渊一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蹲身到我面前,干脆将我两只手都圈在掌心,握着让我取暖,仰脸看着我,不说话,只傻呵呵地笑。   我蹙眉,要抽挥手,使劲没能抽回,再使劲还是不行,顿时上了火气,硬着声道:“松手。”   “手凉。”李渊一解释道。   “我不冷。”   我耐着性子回了句,不过估计也是不会被松开,只好转了话题道,“该用膳了,你吃过没?”   李渊一摇头,埋脸在握着我的手上,好一会儿才重新仰脸道:“一回来就往你这边跑了,一路上是赶着回的,还不曾沐浴更衣,脏得厉害,都不好搂着你。你先过去用膳,我去沐浴了去母妃那儿吃。”   我点头,再次硬着声道:“松手!”   “好。”李渊一应声了,却是没松开,伸手扶着我起来,手掌顺着就滑到了我腰际,捏了捏,我晃身躲了,回眼看他明显地带上不悦,他只揪着脸,叹息了声道,“怎还这么瘦?我之前闲着无聊,拉住军医问过,要是身子这般弱,日后要生时要吃不少苦头。你要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才是。”   想象着一个大将军拉着糙汉子似地军医一道蹲在营帐前,嘴上谈论着的是关于女人生产一事,画面实在诡异,我都想象无能了,只粗声装着怒道:“还让不让人用膳了?”   李渊一展颜轻笑,煞是好看:“恩,去吧。”   松了手,抬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小心地推着我走了一步,然后在原地站定,目光柔和而绵长,看着我往小偏厅走去,直到我乖了回廊,瞧不见身影了,耳边才响起他离开的脚步声。隔了太远,还是因着我自幼习武听力还算不错才能听到那么一点声响的。   小偏厅里,瑞妃和李谦之都用过了吃食。当是李谦之午睡的时辰,小孩儿坐在饭桌前,小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可碍于我一直未曾出现,不能下桌去睡,很有可爱又可怜的味道。   边上李谦安面前是颗粒未动的吃食,下人围着他团团转,如何劝,都被他横眼过去,震慑了伺候在旁。   见我出现,瑞妃忙推了推李谦之,抱着还迷蒙着的小孩儿下了高椅,给我行礼道:“见过王妃(见……过母妃……妃)。”   李谦安在旁使坏,学着李谦之的样子,迷蒙着胡乱施礼道:“见……见过母妃、妃”。   一旁瑞妃白了面色。   我瞪了李谦安一眼,冲着瑞妃道:“你赶紧带谦之回去午睡吧,这边不用陪着了。王爷才回来,去沐浴更衣了,估摸着晚膳会在太妃那儿传,你们就不用过来了。让下人注意着,要是太妃不传膳,也定会让大家过去聚上一聚。你和谦之午睡别睡过头了。”   “是,谢王妃教诲。”   瑞妃又是屈膝施礼,之前闹得动静这般大,若不是太妃开恩,她就是被废了,她娘家还不知应当如何过。如此一遭,此番再见着她,总见着她进退有度,规矩有加,可也少了生气,一双眼最多也只在李谦之身上多停留些。   我摆了摆手:“下去吧。”   瑞妃牵着李谦之躬身倒退出老远,这才转身慢慢走了。   我招手让李谦安过来。   小孩儿人倒是走过来了,却是防备心太重,微微往后斜着身子,将脑袋往后伸得老远,斜眼看我问道:“何事?”   “为什么不吃?”我让下人将那碗颗粒未动的饭端过来,指着问他。   李谦安整个人松了下来,抬着小短腿爬上高椅,不用人催着哄着,大快朵颐,嘴里塞得太满,讲话都是嘟嘟囔囔的:“你不也没吃,你都没饿死,我还能饿死不成。”   我抬手猛敲了下他的脑袋,没注意力道,差点将小孩儿整张脸都拍进碗里,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不由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在小孩儿“虎视眈眈”的视线下笑了个够,这才道:“谁让你欺负李谦之的?”   “我自己想的。”   李谦安像是要得夸赞般道,“我仔细想过了,李谦之脑袋不太聪明,以后定是被欺负的主,不如我现在把能欺负人的招都对他使过了,日后他对别人也好有防备。他很笨,但是下次也不会再上当,今儿个是他睡糊涂了,才放松警惕的。”   说着,他挺了挺小小的胸膛。   “我父王之前说过,我这叫用心良苦,夫子也教过的。你不该揍我,要夸我才是,不过你估计最近脑子也不太好用,我就大度地这么算了。”   那点小腔小调倒是拿捏得当。大概也是等地太久饿得厉害,嘴上嘟囔地说着,手也没一会儿歇下来,不停地往嘴里塞吃食。   冬野给我上了点小半碗饭,之前汤水就没停过,左右吃不下什么,也就慢慢几乎数着吃了,看着李谦安将自己塞成藏东西的小松鼠取乐。   陆心源领着王府太医一道上门,许是李渊一不得空,就先到这小偏厅来了。本我是王府内眷,实在不该见他们的,可陆心源是我爹门生,与我算半个娘家人,至于太医也没少来。李渊一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平日里也就没那般多的顾忌。   “陆大哥和太医可用过膳了?”我随口问了,太医没好意思说,陆心源干脆摇头,我招呼下人多上了些吃食,让他们一道入座吃了。   王府太医诚惶诚恐,挨着半个高椅,脊背挺得笔直,吃得战战兢兢。   我干脆不往他那边瞧,看着陆心源说话道:“陆大哥怎带着太医一道过来了,府上谁受伤了还劳动你和太医一起了?”   “王爷不是受伤了么,要让太医瞧瞧,将伤包上才好。”   陆心源与李谦安简直是一个节奏在把自己当小松鼠塞吃的,很艰难地分了嘴回我的问话。   “王爷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伤在何处了?”我笑眯眯着帮他递了一碟子他最爱吃的菜色过去。   陆心源一心埋首在饭菜上,不曾留心眼,随口回道:“还没想好。”   王府太医忽的狂咳嗽起来,咳得嘴里的饭菜一直往外喷,手上端着的饭菜都抖落了不少。意识到之后,赶紧起身跪在一边行礼道:“王妃请恕罪。”   “太医请的是什么罪?”我意有所指地反问了。   王府太医太过老实,一时语塞。   陆心源终于反应过来,舍得搁下碗筷,支吾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故意瞒你的。王爷也觉得帝都之中太过太平不太对,不放心这边,何况东南边陲也很不对劲,卫冉似乎无心征战,因而王爷便寻了个由头,先回帝都了。说是因与卫冉交战受了伤,再回来,即便有非议,也能妥善处置了。”   “那卫冉得了风声,能甘心被利用?”   “反正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卫冉那边绝对无事,至于旁的人,柊将军与一众王爷亲兵全镇守着,绝不会有事。”   陆心源估计是被交代过,说话也只往含糊之路上走,但凡觉得不太确定是否能被我知道的地方,就往嘴里一直塞饭,让出口的话难以分辨,再问则以懒得再说为由,搪塞过去。   我忽然想起明妃之前说的李渊一回来之际会证明一切,本是不懂究竟为何,适才明妃临走前,尽管被李渊一的突然出现吓了个好歹,可也没忘对我留了提醒,若是没瞧错,当是“笙歌”二字。   明妃这般肯定,那笙歌在东南边陲的大营里发生之事绝不会小,可先头也不见端倪,势必是在酝酿更大的事。三皇子与李淳风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李渊一呆在东南边陲还好,一回来,势力重新划分,定要斗上几回才够意思。   这帝都的争端终于要开始明朗,白热化。 作者有话要说:     ☆、笙歌番外(一)      我叫笙歌。   名字由来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典故,更无什么父慈母怜的东西在里头,不过是班主某次想在一出新戏里加个吹笙的,最好吹笙会唱点歌,正好省了请外头的人唱的,还要花出去一大笔钱。   这就是全部由来,在那之前,我就叫臭丫头。若是有看戏的贵人在,我就不能叫臭丫头了,只能叫丫头。班主说,那些个有钱的贵人不喜欢这些太过粗野的称谓。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屑的,我们只关系吃不吃得饱饭,至于叫什么,反正也不能让自己少饿一顿。   不错,我是个戏子。也不知是多小的时候,被班主捡了养在戏班子里,不过是等着哪出戏缺个谁,我上去凑数,因而学的不精,却是将戏班子里十几出固定的戏全混了个熟。   某日。   我还记得是戏服出了点岔子,戏不能按时开唱,班主为了稳住前来看戏的贵人们,让我穿了戏服上去唱上一段,什么都好,只是不能让贵人们跑了。我就是在台子上漫不经心地背着身下腰之际,见着了那个如玉的男人,站在一群因着戏迟迟不开场而喧嚣不已的人群之中,只他温和地笑着,目光柔得我都觉得羞赧起来,想帮着催催班主,早早上戏。   终于等着戏开场了,我偷着从后台伸出头去张望,没见到他,我一张一张脸看过去了,也没有他。正满心失落,还被班主抓了正着,手上戒尺就要敲到我头上,被一个公公喊住了。别问我为何会认出那人是公公,反正我们整个戏班子的人都能认出来,我们就是靠认人吃饭的。   那公公直接掏了两锭金子给班主,不二话道:“这个丫头我买下了。”   班主还想说什么,又得了一锭金子,本许还想帮我说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讪讪地递了个眼神给我,是不是自求多福之意,我没瞧清楚。   对上一个公公,我也只剩害怕。我是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讨生活的,听过不少关于公公的肮脏事。可我的命是班主的,在班主得了三锭金子之后,我的命也就成了那个公公的。   “你叫什么?”公公问我。   “笙歌。”   “还算镇定。笙歌?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不用改了,就叫这个名儿吧。我是宫里的公公,你只叫我公公便是了,旁的不要多问。”   “是,公公。”我赶紧着喊了一句。   公公满意了,点了点头:“行了,别哭丧着脸了。买你是好事,先头你在戏台子上那一下子被我家主子看上了,至于我家主子是哪位,不用说你也该知道了。宫里可不比这外头,你要事事小心,有事只管来寻我。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你若惹了什么事端,跟我可没半点干系。”   “是,我知道了。”   “光你这张脸,那些个宫里的规矩糊涂些也没什么大碍,只自己机灵点便是。”张公公领着我上了一抬轿子,继续吩咐道,“我瞧见你在戏台子上,那双眼睛都快掉到我家主子身上了,适才探头出去也是找的我家主子吧?你只管跟着主子,别起什么旁的心思,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到了宫里,我被交给了三个老宫人,前前后后教了我七天的宫里规矩,事无巨细,全是没日没夜地让我记下。在第八日,我见着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那个公公带着我去的,我连日混沌而惶惑的脑子总算清明起来,原来公公说的主子便是他么,他竟是当今圣上。真像是戏本子里说的,只是念着,就真的得了上天眷顾。   公公态度太过谄媚,将我引过去,一心讨赏的模样。   皇上先是扫了我一眼,明白了公公的意思后大发雷霆,当下命人将公公打入天牢,至于慌乱之下跪了在地的我,侥幸逃过一劫,还因祸得福,被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虽是毫无名分的,可也是寻常人家不敢想的荣宠。   至于那个公公却因着揣度圣意被问了罪,我再没听到过他。   皇上政事繁忙,得了空总会让我陪着,偶尔弹弹琴,抑或是唱个曲子。他的神情温和得不像个皇帝。不过他很少看我,往往就是听着琴声或是曲子盯着桌案上的茶盏,他喜欢喝浓茶,可伺候的宫人们总也是一杯浓茶一杯淡茶地泡,淡茶就一杯放在那里凉了热,热了凉。   后来日子久了,偶尔我能得皇上赏一杯清茶喝喝。   后宫最是难过,何况我这个横空冒出来的,还没什么身份跟在皇上身边,深得皇上青眼。于是好多妃嫔冒头,先头我还好生受着,不过找事的越来越多,我不想带着一身伤去见皇上,为他再添政事之外的堵,干脆“狐假虎威”,借了皇上的恩宠。   几个眼红的妃嫔摸不准皇上的意思,也只能干瞪眼。   却是在某一日,皇后传我见了一面,莫名说了一句确实长得像之后,后宫里跑来什么也不做只看看我的变得越来越多,从他们的态度里还有宫人的非议里,我终于确定那个公公当初为何会选了我进宫:我长得与一个人很像,而那个人是皇上的禁忌,谁都知道,可谁都不能提。   宫里最能藏秘密也最藏不住秘密。   听闻皇上要在宫里举行寒梅宴,而届时那个我长得很像的人也会出席。我趁着皇上兴致不错之时提了,他深深得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笑颜应允。我想他当是听到了流言,也知道我为何要去寒梅宴,因为次日宫里再无那些非议流言。   及至寒梅宴,我才知自己如何单纯无知。寒梅宴,皇上只能带着皇后出席,连后宫那些才情出众,声名远播的贵妃都不能,可我却占了一席,无怪乎当时皇上的神情这般古怪。   我坐在下首席里,过往来早了的酸腐书生们无不视线掠过我,明显的莫名和鄙夷。从前我还是个戏子,也没少见这些书生的嘴脸,我一向最讨厌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连养家的女子都不如,却总做出嘲笑我们女子辛苦谋生、坦然过活的姿态。   可越过人群,皇上的身影温润而谦和,即便只背影,我也能好似也能瞧见他温和而笑的模样。   那个人与渊王爷一道姗姗来迟。   我终于见着了正主,左右看了看也没觉出我们哪里长得像,过往见着她的酸腐书生竟是对她还算有礼。不过是仗着自家老爹是个有南朝才子名头的阜丞相,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上隔着人群看过去,款款而笑,连眉眼都是弯的,可她却是不亲不近,甚为冷淡,连陌生人也不如。好赖遇着不相识的书生,她还会含笑点一点头,谈不上有多少心思在里头,总有个好的嘴脸。她与皇上甚至不曾对上话,只隔着人,皇上远远地瞧了她一眼罢了。   可瞧着皇上的姿态,我姑且承认她是占了与皇上一道“打江山”的便宜。   趁着寒梅的名头,我特意选了一身的梅染深衣,腰际束条宫绦,步履轻盈地过去,端着傲然,斜睨着眼问她:“你便是阜北箫?”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她看上去多有不耐,刻意转了下身子,错开了能见着皇上身影的位置。   “难不成他不是渊王爷?你不是渊王妃?”   我有些狐疑,好道自己是认错了人,不过再瞥眼见着皇上的神情,确信无疑,那边是这人故意的,不知是处于折辱还是如何,反正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好的。我端了倨傲姿态,不可认输。   “都是,不过我不是阜北箫。”。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寒梅宴上众人全看过来。她却是不知,我先头被多少酸腐书生扫过眼,这些我不怕的。   原是介意这些,我轻轻露了个笑颜,不至于太过却也有礼道:“哦……我忘了,渊王妃可是被阜家清出族谱,改了名儿了。”   出口才觉得这话有些让人下不来台的嫌疑,可说出来了,我也没要改口的意思。听闻渊王爷对她如何好,如何宠,我本还担心自己送上门去会遇着巨石,可看着渊王爷闲适姿态,那些传言也不尽可信。   我倾身至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我叫笙歌,皇上是我的,你等着瞧好了。”   其实不曾想过这些,只是我有些心疼那被她弃之如草芥的皇上,尽管今时皇上有着三千后宫佳丽,我偏偏还是觉得心疼不已。   我干脆在那个南箫边上找了个位置落座,时不时扫上她一眼,映着酒杯里的倒影我的神情竟然太过忿忿,眉眼间带了点几不可见的惆怅。从前唱戏凑数时我不觉得自己多认真卖命,可这回我又想起了戏本子里那些个哀怨的小姐,是不是神情也是我这般的?   张公公来报:“皇上驾。”   这是知会寒梅宴正式开始,与先头皇上的出现不同。   我想瞧上一瞧身着朝服的皇上,也就不理会身边的南箫了。皇上站在人群里,我看不太清楚,稳稳地站在那里,好像他的身后就是整个南朝江南,如何得辽阔而又深远。我不自觉笑弯了眉眼,觉得自己恐怕连眼睛里都闪着亮光,可比星辰一闪一闪的。   君臣礼仪见过之后,皇上朝着这边走过来了,在那个南箫面前站定,特意交代说让御膳房备了些那个南箫爱吃的菜色,太医说她胃伤着了,因而皆是温补的,于她是最好。   那个南箫偏生不识好歹,联合着傻子又护犊子的渊王爷一道明朝暗讽给皇上脸色看。   我难得跳出戏台子,抛离市井,可这会子我有些希望是在戏台子上,我可装着练功失手了,狠狠敲那个不识好歹的南箫一顿,顺带连上渊王爷。要是在市井上,都不用装,直接泼妇上身,揍上一顿逃了便是。   我正满脑子想象如何欺负那个南箫的十大酷刑,却被涌上来的手执寒梅宴请柬的这班子酸腐书生给冲散开来。   抬眼过去,皇上被围在中央,长身玉立,翩然少年模样,如何的众星拱月   那个南箫太过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要说:     ☆、笙歌番外(二)   皇上恐怕是我见过最具翩翩君子之风的人,即便是怒极了,也只蹙一点眉头,毫无神情的面上兼具温和,默默平复气息,沉稳自若。可就这样一个人,竟被那个南箫弄得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眼中只瞧着她才会晶亮的光芒亦是摇曳不定。   寒梅宴还在热闹着,我本跟了皇上来凉亭里,与往常无异弹几首曲子,跳几支舞,都是些好样子,皇上也就只看这几样。却是被几个蠢得厉害的妃子弄乱了,我被暂且请走,而那个南箫“喧宾夺主”。   我所藏之处听不见他们谈论之声,只能见着那个南箫站在凉亭台阶下,低垂着脑袋,皇上坐在凉亭里。我分明瞧不清楚皇上现下是如何的神情,可我偏生觉得透出一种让人忍不住叹息的气氛。   少顷,那个南箫挺直了脊背,盯着皇上。皇上手上的酒杯都洒了,又是一阵对话,之后忽的演变成了南箫冲上去喝酒,欲离开之际,是渊王爷赶了过来,不用听得到谈话,那些“剑拔弩张”也能隔空传过来。   在夜里,我只站的手脚冰冷,才等着渊王爷带走了那个南箫,只皇上一人坐在凉亭里,谁也没被传去伺候,如此一夜。   宫中最是阴谋阳谋,一点不比戏本子里差。自上回宫里这个妃那个嫔与我斗智斗勇地耍狠开始,我也学乖了些,有个眼线,不多只保命。我想皇上是知道的,他曾不经意间提及要拨两个暗卫给我。   于是,我花钱买下的眼线,很快将皇上下令要赏赐渊王爷的消息传给了我。我正给了那眼线几个银钱,脑中盘算着这消息当如何用,却被左以清左大人拦了个正着,之前我与那眼线的交易全落进了他眼里。   “左大人……”   我惊呼出声,嘴巴压根还没来得及编好说辞。   左大人虽说是皇上的肱骨之臣,可我总觉得他长得太过精明,十分不讨喜,任谁见了心里总冷不丁咯噔一下,老觉得自己哪里被算计上了。我这回不用猜,定是被抓了把柄的。   我想表现出一个视死如归的姿态,可出口的声音太抖,显得有些滑稽:“左大人,我绝无谋害皇上之心,你若要告状……只管去、去告吧……大不了,大不了,贱命一条!”   全无气势,反倒孬种得厉害。   左大人一双眼中精光四溢,像只警惕的老鼠,他说:“若你有谋害皇上之心,现下绝不会是站在这里与我说话。梁生梁大人在寒梅宴上初见你就会让你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说,我最讨厌权贵了,虽然没有他们,戏班子无以为继,我也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角落,可我就是讨厌他们。不过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权势,一点点的钱,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旁的人不是蝼蚁就是草芥。   “是。”   我垂首乖乖应声,那点敢跟后宫嫔妃呛声的底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谁让他是皇上的肱骨大臣。只是都说近朱者赤,这左大人跟皇上这么些年,如何能一星半点皇上的儒雅也不曾学了去。   左大人忽然收敛下一身精明,显出些不能深究的气度来:“都说戏子无情,你倒是有那么点情痴的意思。”   “不敢,不敢。”我一时嘴快,出口才惊觉不妥,闹了个大红脸。这也不是什么夸赞的话,我说什么不敢,估计是我自己的脸丢干净了都不够还要搭上我那不曾见过面的爹娘了。   左大人朗声大笑,惊得我又是连退了几步,若不是我眼神有问题,他是颇为“赞赏”地看着我说:“行了,也不是多大的事,不必一惊一乍的。”   我忙不迭点头。   他忽然正色道:“笙歌是么?你对皇上有几分真心?”   这话不知从何而起,我更是不懂该如何回话,偷着瞄了眼,正对上左大人斜眼过来,迅而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也不知当时想的什么,竟是直接单膝跪了在地,学着戏台子上的将军尽忠时的姿态行礼道:“绝不敢有二心。”   一时静默。   我觉得大概左大人终于以为我是个傻子了。   好一会儿左大人终于寻着了思绪,开口道:“笙歌姑娘入宫也有了些时日,宫里关于皇上与渊王妃的流言不少,多是关于皇上对不起渊王妃的,笙歌姑娘定也没少听了。事实究竟如何,不过是几家之言。”   我有些不解,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能帮着宫里以正视听不成,虽说我不信皇上是如那些流言里描绘的那般人。   左大人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渊王妃投向渊王爷,于皇上是一大麻烦。我们需要一个人潜进渊王府,让渊王妃与渊王爷生出嫌隙来,不至于对皇上对江山成为一大阻碍。”   话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解其意,愣愣的回看。   如此良久,左大人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了声,解释道:“笙歌姑娘长得与渊王妃颇为相似,而渊王爷对渊王妃情深意重,若是旁人定是无可趁之机,你却是不同。再无谁比你更适合混进渊王府。”   我觉得哪里不对,可我想不出来,更是反驳不得。   左大人道:“皇上最是心软,对渊王妃是如此,即便她如今成了渊王爷一派,对江山社稷恐有危及,可皇上还是犹豫不决……笙歌姑娘其实长得更甚渊王妃,不过迟迟不得加封,恐怕是关于笙歌姑娘的出身,又无特别突出之处,若笙歌姑娘能为皇上扫清障碍……”   我有些心动,脑中想着的一直是那个一人在凉亭里坐了一夜的皇上,他想了什么要想一夜。夜里这般凉,他也不曾添衣,岂不是连心都要凉了?   “笙歌姑娘。”   左大人猛地提声,将我从胡思乱想里拖出来,“当初渊王妃还在宫里时,可是连皇后见着了也要行礼的……”   也   不知怎地,待我头脑清醒过来,我已经跪在了皇上面前,恳请皇上将我一道赐给渊王爷。   “皇上,我与渊王妃一见如故……我听闻,渊王妃在渊王府里过得不太顺遂,专门给渊王府瞧病的书太医,几次三番被急急传召过去……我想至少能替皇上照看好渊王妃……”   皇上高座在上,我低垂着脑袋,四下无声,我不知道他看着我时是怎样的情绪,是瞧出了我头回撒谎还是在缅怀从前渊王妃还在宫里抑或是他们一道打江山的年月。   “你多虑了。”皇上随口回了,太过随意,我更是揣度了也不解圣意。   “皇上。”   我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猛地抬头,学着凉亭前南箫的模样,直直地看着他,朗声道,“若渊王爷真待渊王妃不是真心,我会带渊王妃回来这里。”   我就是想赌这一把,都说头回进赌场的运气不会太差,我深信不疑。我不是没听过宫里关于皇上一脚踹开了南箫这种流言,可我不信,他那般温和之人怎会是如此之人。定是南箫对不起皇上,怎能皇上在宫里伤怀,她在渊王府里与渊王爷夫妻情深?   我偏不。   沉默太久,在我以为自己赌错了百感交集之际,我听到头顶传来悠长的叹息,他说:“自己小心。”   眼前是皇上起身离开带起的衣袂。   我跪在地上,说不上什么感觉。我只想着宫里都在传我与南箫长得甚为相似,倘若当年是我陪在皇上身边打的江山,会不会我与皇上会有不同?我不知道左大人对我说的话里,夸张了几分,可我心动了,为了皇上能瞧我一眼是不同的,眼中不用星光闪烁,只求偶尔能笑得弯一弯眉眼。   在戏台子前,皇上是唯一一个瞧完了我这插科打诨的戏份,报以款款微笑,温和俊雅,还偏偏没对后头的戏扫上一眼的。我想我这一生,也只能遇见这么一个了。   我顺利进了渊王府。   见渊王爷的机会很少,连府里其他人见的机会也少。耐不住,我自己寻了时机去找南箫,明着暗着示意,连打着府上几个院子要分着“侍寝”的旗号,为自己讨要侍寝的招数都用了出来。   至于我之前特意恶补的从班主那里偷来的戏本子,尽是一字半句皆是无用,没一个能套用上的。   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倒是得蒙渊王爷“召见”。   明明是一家兄弟,渊王爷却是与皇上全然不同的气度,他是浑身都散发着肃杀气势的杀神,端坐在那里,威压十足。   我被下人领着进门,本想表现出些矜贵来,那是从南箫身上学的,先什么也不管,端一个冷若冰霜的架势,可一见着渊王爷,我那不争气的膝盖直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光听着声我都觉得疼得厉害。   渊王爷挑着眉眼,废话不说,直接道:“笙歌,皇上赐的?你老实在王府呆着,本王保你衣食无忧。要是再有下次,你主动或是被动靠近南箫半步,本王保证,你会生不如死地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这回不定时断更,是因为我不定时抽风。   ☆、笙歌番外(三)      及至渊王府中闹出渊王妃被下毒一事,还是下的藏红花、浣花草之类的毒,虽与我无甚关碍,可我连带着一起变相被“禁足”,但凡出入总有下人跟前跟后。木着张脸,毫无情绪起伏像是木偶却又身手不错的那种下人。   八月十五。   我总算能跟着热闹出来溜溜,不至于前后跟着人,本是想着要寻个时机偷个闲,故而向太妃自荐了倒是准备了戏,可演上一段,只想着演了戏托说累了可早早退下。孰料,竟是被留下说戏了。也是那宫里的如妃太过多嘴,拿捏着我的出身不与谁说道上几句,实在嘴痒。   渊王府上一众人全去燃灯会上凑热闹,看戏的堪堪只留了我和太妃,以及几个跟在太妃身边的厉害下人。也不知这太妃是如何想着,说是留我解戏,可真留了我却是只字不提,反倒是看了一小会儿,就说身子乏了,离席而去。   一场好好的戏,只留了一戏台子唱戏的,和我一个看戏的,陪着一溜的座椅,如何冷清了得。   忽然想起那日凉亭里冷冷清清的皇上,这般好的十五日子,皇上总不至于没有人陪,即便是他有心落单,怕也有无数的妃子、臣子凑上去。如此想想,我觉得安心不少,只是遗憾,我失了往前凑的机会。   正对着戏台子愣神,戏台上突兀翻下一个人来,丢了一盘子的糖与我。我不曾留心,也不知现下唱的是哪出戏,竟学了《五女拜寿》的戏码。不过有糖给我,我也当是陪着过节,使了全力,将带在身上的碎银往戏台子上丢,嘴上高声喝彩道:“好!好!”   剥了颗糖塞进嘴里,一嘴的纸张与墨的味道,我咧咧嘴,正想吐出来,戏台子上翻身下来一个武生,把式都甩在了我身侧,太过凑近,惊得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于是戏台子上一连翻下五个武生来,将我团团围住,绕着圈地耍把式,只看得我眼晕。   “笙歌姑娘。”   一个可以压低了的声音在我面前想起,混杂在武生咿咿呀呀的叫喊声里还是太过叫人惊慌。   我吧唧了下嘴,将满嘴的纸糊糊和墨一道吞了下去,瞪着眼看着面前这换了一张脸,可那精明模样的眼睛和脸轮廓实在太过让人印象深刻,我是如何也忘了不了的,赶紧含糊着唤了声:“左大人?”   左大人对我识相地放低声量的行为颇为满意,迅速点了点头,一把扯了我揣着糖的手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其中一个用白纸包起来的糖,对我没有塞进嘴里甚为满意,赞许地扫了我一眼。   迅速一个弯腰,躲开了边上武生的招呼,动作灵活的不行。原来这年头,甚为谋臣,脑袋精明之下还要搭配上一个利落的身手,当真是谋生不易。   “糖中有异,回了再看。”左大人素来没心思管我脑中是如何活动的,如何思绪乱飞的,只迅而起身,掠身过我耳边之际,飞快低语了一句。话落之际,他已然顺着起身的姿态,连着几个侧翻,然后跃身回到了戏台子上,动作之间如行云流水,竟是不比那些个武生差上多少。   围着我的武生打转的武生,又绕了几圈,全跟着左大人适才的动作,回到了戏台子上。竟是半分也不曾惊动那些个盯梢的暗卫。   我学着太妃的模样,端着姿态对身边的下人道是觉得身子疲乏,也不管戏不曾演完,径自起身回了。那些个变相将我“禁足”的木偶自然跟了个严实。   回了屋,我干脆让下人伺候着宽衣上了床:“你们都下去吧,去外头伺候着。灯不用吹了,我睡得早,当是会起夜,省得到时磕着碰着。”   “是。”   这番说辞我寻思了好一会儿,总算没让这些个精明的下人起疑,皆是应声看着我躺到床上,退了下去。   我朝着床内侧,侧躺着,半个脑袋全用被子盖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道漏光的缝隙。待外头声响全消了,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把“糖果”。一个一个拆开,两张有用的有墨迹的小纸条,剩下的还有五六张即兴乱写的,其余的全是长圆形带尖头的小红果子,一共七颗。其中一张纸条上写明是皇上亲自赏赐的红果子。   在宫里时,我曾不经意间提过一句,我因着七夕,十分偏爱七这个数字。而这小红果子,却是在伺候皇上时,被赏过一次,酸过于甜的味道,我也只说过一次喜欢。   纸条全是左大人写的,笔锋之间全带着精明,似乎能钻出铜板子来。在我印象里,有这般精明之色的全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浑身铜臭,满眼铜板。   另一张字条,只说了一句:不日渊王爷出征,伺机而动。   我僵持着身子,不动声色地辗转反侧,逼着眼,尽量将鼻息拉得很长,好似深眠了一般。   屋内灯火晃了晃,我闭着眼瞧见的光不太静止。当是有哪个身手不错的木偶来夜巡了。于是,再装着睡得不安稳,翻身转了回去,正对着床内侧。   静默半晌。   我搁在被窝里的手紧紧攥着纸条,都慢慢渗出汗来,实在寻不着法子处理,只得全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也没能咽下去,只能牺牲一个皇上赏赐的,我预备珍藏起来的小红果子在嘴里拌一拌,默默咽了下去。   揣着六颗小红果子也不知是何时入睡的,待早上起身时,小红果子尽数被压扁在怀里,衣裳上左一块红印子,又一块红印子的,让人想入非非。我跃身下床,趁着外头下人还在眯眼偷懒,将桌案上没舍得吃的大石榴掰开,全撒到了床上,往上头一样,蹭了蹭,一身的红艳艳印迹。   估摸着是蹦上床的响动太过,外头下人直接推门入内,我装着不适才醒的样子,默默起身,揉了揉眼角,嘟囔着道:“你们可整理过床铺,如何这般硌人,整夜的不能安眠。”   下人瞧着我身上内衬衣衫上斑驳红痕,神色诡异:“笙歌姑娘昨儿晚上莫不是那什么了……”   说着指了指我身上。   我故作不解低头看,然后一惊一乍地顺势跳脚,连带着床上的被子被带了下去,被窝里滚出不少红石榴子,还有半个不曾拨开的石榴,装作恍然道:“原是这东西硌人。”   抬眼看着不解的下人解释道,“昨儿起夜,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地响,饿得狠了,见你们正翻着瞌睡,不忍叫醒你们,只好取了石榴来吃,许是吃着吃着睡了过去,这石榴全撒在了床上。”   下人们满脸恍然,嘴上推脱着告罪,动手帮我送热水过来给我沐浴。   我在桌案前坐着看着他们动作,心下多番不屑,可也是无奈。这便是下人,即便是渊王府或是宫里也没什么不同,全是看主子做事的,我这样身份不明的主子,自是能敷衍便敷衍,有了个面子,至于里子什么的,要看他们的心情如何再决定给还是不给。   八月二十二,渊王爷帝都城外风光出征。   皇上站在城墙上,一身明黄龙袍衣袂被大风吹得瑟瑟作响。张公公端了杯酒呈上去,他就端着酒杯,半伸出去敬酒的手稳稳地抬着,朗声说了一番勉力的话,引杯而尽。   酒杯从城墙上落下去,响声消散在众将士碎杯的声响起,我分辨不出。   我身影太小了,站在人群里,皇上瞧不见我,我投过去的视线,他感受不到。许真是自我进了宫脑子都不太清楚,当见着渊王爷调转马头,策马而行之际,冲了上去,差点被马蹄踩死,闭了眼稳稳跪在好不容易停稳的马前,朗声道:“笙歌恳请随渊王爷出征。”   “你做什么?”渊王爷面色实在不好,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他明明身声量不大,可我那压人的气势愣是让我一下子说不上话来,只靠着想象着指不定城楼上那一抹明黄身影能瞧见我也不一定才停止了脊背,跪在马蹄前,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连渊王爷座下战马都不耐烦起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而坚定道:“笙歌要证明给天下人看,笙歌并不是个戏子,也能马革裹尸,求王爷带笙歌出征。”   渊王爷冷冷地看着我,只一个字:“滚。”   我跪在那里不动弹,任由战马前蹄高扬着,险些将我践踏成泥。   渊王爷忽的回头看了眼城墙上的皇帝,也不知想的什么,竟是冲身边副将吼了句:“给她一匹战马,要是她不行,就丢下她。”   “是。”   副将策马而去。   我缓缓露出笑颜,不同别人告诉我,我也知道自己现下是如何的神情,当是惊吓过度的虚脱,毕竟我抬眼也看不清城墙上那抹明黄了,眼前恍然得厉害。   那句马革裹尸,当时只是口不择言,我不曾想到我当真会有那样一日,出了帝都,再回来成了别人捧在怀里的一罐子骨灰。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笙歌番外了,可以开始写正文了,泪目~~~   之后的清乐公主和唐远离的番外因为不影响正文节奏的说,所以就估计会在正文完结之后再写啦!   ☆、穷途之争(一)   连日来,渊王府门庭若市。各大朝臣、王亲贵胄打着探病的旗号,频繁上门不算,捎带各大名医、大夫不在少数。那些个位高权重的,轮番着差使太医上门,愣是将太医院里的太医们轮了好几遭。   李良一日里这样的探访都要接上十几拨。李渊一愣是不出声,来之不拒地一一让府里上下接待了,自己却是不往前院迈上一步,只窝在后院,只一句伤势在身不便见客,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头。   至于那些个名医、大夫、太医,被府上宛若黑面门神的守卫一通盘问,再二话不说要以奸细或是谋害王爷的罪名拿下,自然他们也不敢吱声,匆匆赶来的再匆匆离开。   反正有李渊一坐镇,李淳风还不能明着动渊王府。何况渊王府有太医,对外只说为了谨慎,李淳风也寻不着什么把柄。   窝在府里,左右无事,李渊一干脆让下人将书房里有用没用的书全搬了出来,张罗着要帮我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   “你说是从《诗经》里先挑,还是从《庄子》里挑?之前我特意翻过一遍,这两本书里最能取出好听的名儿。”   李渊一递了两本书过来,笑得兴致勃勃的,整张脸傻得厉害,嘴角都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李谦安不悦地拍掉了那两本书,小大人地随意翻了翻,语重心长道:“五叔,我那会儿取名字,你怎么取的?莫说是书了,连纸笔我都不曾瞧见过。”   说着,横了一眼我的肚子,挑着小小的眉梢道,“五叔不觉得过了些?还当着我的面。”   李渊一抢走了书,横眼道:“边儿去。”   “我要去找太妃告状,五叔你偏宠。”李谦安像是抓住了李渊一的小辫子般,带着点小得意威胁道。   “去吧,赶紧的。”   李渊一随口敷衍了,埋头翻开《诗经》,对着上头一字一句地查起来,好看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划过书页,半天也不见翻上一页。   “简兮可好?他若长得像南箫,那定是诗里的西方美人。”   李谦安嗤笑出声道:“五叔倒是想,夫子可教过我了,这诗里说的可是舞女如何心酸的,日后渊王府世子要做舞匠不成?”   李渊一装作听不见,继续问我道:“或是黍离?当有满怀天下黎民之意……”   “哟,五叔自个儿不想当皇帝,还想让世子篡位不成?”   李谦安也是百无禁忌,想着什么就说了,好在我这院子最不缺的就是暗卫和守卫,前前后后毫无缝隙地守着,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李渊一黑着脸道:“凉风,将大少爷丢出去。”   “你敢。”   李谦安挺直腰杆,得意洋洋的,“我可是太妃让来的。太妃让我时刻跟着南箫,好让南箫学学如何做个母妃。”   这两个一大一小在我耳边闹腾的我实在不能好好思虑三皇子和李淳风的下一步动作,只觉得被吵得头疼,正要抬手揉揉太阳穴。李渊一却是先我一步伸手过来,放揉了力道慢慢按揉着,低语道:“可是累了,要不要回屋里躺着?”   “你们两个闭嘴,我便无事。”我扫了他和李谦安一眼。   李谦安哼了一声,压根没要听我训诫的意思。   李渊一直接腆着脸凑上来,笑颜款款:“行,你若不喜欢这些名字,待会儿,我们再慢慢细看,通读全文,总能选上一个满意的。”   “不用,我早取好了,叫李长安。”我决口绝了他的念头,若让他这般折腾,还不知要多大阵仗才能妥帖。   长安,是当年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可我娘说我一个女儿家不能用长安这两个字,我爹只能熄了念头。从前他最常念叨,若我有个儿子定要叫长安才好。   李渊一眉头轻蹙,思量了一会儿小心问我:“长安会不会太简单……”   我慢慢悠悠地递了个眼神过去,他当即改口道,“不会简单,不会。长安二字,简而寓意深远,没有更好的了。”   说着恨不能拍一拍自己的胸膛为出口的话作保。   也不知怎地,我还未察觉,解释已然出口:“我爹生前曾说,若我将来有了孩子,当取名长安。”   李渊一变了颜色,倾身过来,抱着我,将脑袋搁在我肩头,气息温和而绵长:“李渊一多谢岳父大人赐名。”   话里满盈着温和与愉悦,他是真觉得好觉得高兴。我不由感怀,在这会儿,我可不可以信以为真,他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我才娶的我。   李谦安啧啧啧几声,端了小凳子故意坐到了我们面前很近的位置,一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们。   “小安子,今儿怎不去找谦之玩了?”我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果断被他嫌弃了,端着小凳子退出老远。   看来是没办法支使走小孩儿,只得让他在场。   我挣了挣,让李渊一松开抱着我的手,坐到一边去,问道:“今日怎不见陆大哥?”   李渊一也不藏着掖着,干脆道:“我有些事要确认下,让他去处理了。”   “何事?”我盯着李渊一不肯错眼。   李渊一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当年,你爹与父皇私下决定先暂且让阜家被牵连,让案件闹大,最好能让大理寺插手,这样大皇兄才有机会脱困。他们不止是口头上说说的,你爹与父皇有书信往来。可在阜家服毒当日,我让人潜进阜府,书房被人动过,那些私下里往来的书信全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书信一事?”   先头李淳风与我说了阜家案子的前情,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爹虽是愚忠,但也不是个傻子,他自己一个自是另当别论,可阜家满门,他如何都不能答应先帝这一要求,除非他有翻身的把握。   如今看来,那些与先帝私下来往的书信便是我爹的筹码,只可惜,我爹没能拿出筹码来。   李渊一握住我的手温言道:“你先别急。我确实一早就知道这件事,当时你爹怕大理寺的人找不到书信,于是在被关进天牢当天书信放在了显眼位置,又用很多书堆在一起遮掩。此事只阜家一个下人知道,那个下人一早被你爹送走了。我的人去晚了,只看到那个下人的尸体,书信也不见了。”   李良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难得失了沉稳道:“王爷,大理寺来人查笙歌姑娘死在王爷营帐里一事,他们带了皇上的令牌……”   能对王爷动手的那种令牌。   这话李良不用说,我们也都心下了然如镜。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二)(小修,勿点)   我抬眼看着李渊一。   他还握着我的手,嘴角带着弯儿地笑,一双眼里目光明亮,全落在了我脸上,轻声耍赖,要求我保证:“南萧,我从没对阜家不利过。”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   “是,我是有偷偷派暗卫过去,但也是怕阜家会被朝中争斗波及。”   李渊一深怕我不信,有些急切,对着心神不定候在边上等命令的李良断不会有好脸色,迁怒地吼了他一句,让他在一边呆着,转回脸来对着我却是一副心急地跳脚的小孩儿姿态。   “只可惜,我没能及时赶回来。”   我偏转了头,错开李渊一的视线,看着都快冒汗的李良道:“李管家,你先去前院回了大理寺来的大人们,就说王爷换好伤药就出去。再派一个下人去别院请太医过来,帮王爷把伤口重新包扎了。”   李渊一瞬间变脸的本事太厉害,演技更是登峰造极,宛若天生的戏子,就是吃戏台这碗饭的。我吃过几次亏也不再自讨没趣去分辨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左右真假,只他想瞒住,我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真相。   李良颔首应声匆匆离开。   “王爷当回屋换身见客的衣裳。”我拂开李渊一的手,起身道,“太医来换了要也就能出去,不至于让大理寺的人久等。”   李渊一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像极了谁家养得大狗被主子抛弃了般,嘟囔着赌气道:“让他们等着。”   我招招手,让坐在一旁看好戏的李谦安过来我身边,想了想还是开口:“王爷的话,不可尽信。我即便是说信,王爷恐怕也不安心的,不如让我自己去找了证据来信为好。”   李渊一有些无奈,抬头看着我,眼睛微微眯着,就像是要讲落尽眼中的阳光给眨出去:“南萧,过日子不是每件事都讲证据的。”   “王爷若是坦诚,不防将隐瞒的尽数说了,我也及不必去外头找证据了。”我淡淡回了话,牵上李谦安回屋。   身后是李愿意气势全开的声音,颇有点将的威仪:“出来。”   许是起风了,光秃秃的枝桠上仅剩的几片树叶又落下几片,一抹悄无声息的身影好像一片巨大的树叶栖息在地,正停驻在气压很低的李渊一面前,单膝跪地,颔首,单手执长刀扣在地面上,等候命令。   “明妃那边动静如何?”李渊一凛声问道。   这回倒是不介意被我听着了,没避开我,想来也是他觉得我能听的,我却是不屑了,脚下迅迭几步,径自进了屋,顺道让下人将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并无放低,隔了一扇门还是多少能听得清楚。来人的第一句应声本几不可闻,也不知是否李渊一示意,后头的话全能听清楚。   大概是重新说了一遍。   “明妃最近皆是足不出户,吃食全是下人送进去的,是厨房的老人,入府有十来年了。为防万一,小的让人又多番试探过,没什么不妥。明妃的起居全有换过去的下人伺候,没有异样。”   适才过来的极快的脚步声站定了一会儿,又来回踱步,听着那有如落叶般身手的来人说完,开口道:“王爷,会不会此番笙歌姑娘一事只是凑巧,抑或是与二皇子一派并无干系?”   却是陆心源的声音。   “我去查探过,渊王府跟明妃有接触的,包括明妃在内,并无谁有大量银钱出入,明的暗的全没有,若是有不可能毫无痕迹。何况明妃若与二皇子一派没有接触,即便是银钱交易,她又从何处得来的银钱。”   话音落下,屋檐上翻下一个暗卫的身影,几步就到了李渊一面前,朗声道:“王爷,太医到了。”   陆心源干脆接话道:“让等着。”   “不用。”   李渊一那散发着战场点兵气势的声音变得随意起来,“叶影,你们继续盯着明妃,不必活动。大理寺那边还是趁早赶出去为好,免得惊扰了母妃和南箫。”   陆心源当即回嘴道:“南箫?她不去惊扰旁人便是……”   后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不用想也知道是被李渊一用眼神杀死在腹腔之中了。   “叶影,退下吧。”   李渊一开口,随即耳边响起的只有渐行渐远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步履沉稳,一个明显虚浮些。不过一会儿,已然再听不见什么声响,一道暗卫的身影又翻上了屋顶。   李谦安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不解地仰着头看我问道:“你知道五叔帮阜家翻案不就好了,为何一定要五叔事无巨细都要跟你说?还有啊,五叔特意不避开你办事,算是妥协了,即便是只一点点,你又为何关了门不肯听?”   我想摸摸他脑袋,被他嫌弃地拍掉了手,只能无奈道:“等你明白了,你就不是个小孩儿了。”   “好吧。”李谦安难得没再奚落我,只爬到椅子上一本正经地坐好,奚落所有“大人”,“我真不懂你们大人。”   我但笑不语。前头明妃才说的笙歌一事,大理寺的就找上门来,可见明妃与二皇子是有联系的,而且能躲过府里的守卫和不知藏在何处的暗卫,看来她并不是说大话,二皇子一派确实还有些实力。   方才那个叶影说,明妃只接触过用吃食的厨房老人,以及伺候起居的新换过去的下人,倘若有异,定是那几个厨房老人和新换过去的下人,逃不出的。陆心源排除他们之间的银钱收买,虽不足十成十的能取信,却也不会太差。那究竟是什么让入府十多年的老人和本是李渊一的人冒险背弃渊王府?   “你笑得太渗人了。”   李谦安忽然出声,手上还抓着啃得七零八落的苹果,仿佛是抽空瞧了我一眼,见着我的神情实在忍不下去,提点那么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   “好吧,你没笑,不过还是渗人。”他想了想搁下苹果,坐直身子,一幅要绑匪交易谈判的姿态道,“你定是又出什么阴谋诡计了……”   顿了顿。   他说:“你已害了我在街上行乞四五年,虽说是……起码别让我再回到街上行乞,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偶尔进皇陵看看父王和母妃了。”   我看着小孩儿,心里说不上的难过,鬼使神差就忘了他还是个小孩儿,我问他说:“你想翻案么?”   李谦安在说完后又捧着啃得差不多了的苹果继续啃,听我问话,他说的一本正经,反问道:“说当今皇上,我三叔是谋朝篡位?”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却是摇了摇头道:“我父王生前说过,不过是兄弟阋墙,成功败寇,皇家赌命,因而惨烈些罢了。”   我到底不如一个小孩子豁达,能赔给阜家的也只一个清白。   “凉风……”我才叫的人,李谦安迅疾将苹果塞进嘴巴里,堵满,摇手摆头,吚吚呜呜的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好好说话。”   “我就呆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也不动,你不用让凉风看着我。”李谦安迅速说了话,苹果又塞回了嘴里。   我轻轻笑了笑,点头,戏谑地看了他意见,之看得他有些脸红,背过身去,才继续道:“凉风,去外头看看王爷那边可要帮手的。冬野随我一道去明妃那边瞧瞧情况,几日不曾出门,莫不是生病了。”   凉风有些担忧,可我都吩咐了,她也习惯不开口。   冬野左右看了看,本是雀跃的,可见着凉风微变的面色,难得聪明一回,犹豫了下道:“要不我去看看王爷那儿可要帮忙,凉风还是跟着王妃一道去明妃那边,以防万一?”   “不必。”我示意凉风赶紧过去,然后让冬野陪着一道往明妃那院子走去。离着明妃院子还有段距离,人声也就传了过来。   “明妃这儿好生热闹。”   “参见王妃。”我慢慢走进去,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明妃半福身,笑颜盈盈,施完礼才回话道,“王妃见笑了,近儿开始冷了,想着这定是一场风一场雨一场凉了,想寻几件薄的东西先备着。可这些个下人全是些懒骨头,冬衣拿出来全是一股子霉味,有些还烂了霉点,正盯着他们收拾呢。若不盯着,怕是随意应付了,去哪里躲懒了。”   “起吧。”   我让他们全免了礼,在满院子晾晒起来的冬衣里走了几圈,故作兴致道:“明妃倒是心细,也是提醒我了,府里上下是要趁着日头,将冬衣冬被全拿出来晒上一晒。特别是太妃和王爷……如此一说,我似乎忘了要备些冬衣了,冬野,赶明儿让裁缝来府里一趟,帮着府里上下全做上一件,用度算了细致,来我那儿领。”   冬野颔首应了:“是。那要再让木匠来府上帮王妃定做个柜子才行。王妃来王府前十来日,王爷就命人帮王妃将一年的衣裳全备下了,每月也让成衣铺选了好的送来,早搁不下了。也是王妃不在意这些,才不知道的。”   “那让裁缝还来,我就不用做衣裳了,木匠也省了。”我愣了愣才开口,挑着话头道,“下人可别都躲懒去了,要将衣裳全晒一晒。”   “是。”   冬野应声道,“王妃衣裳多,我们早轮着晒了,王爷说怕天儿忽冷忽热的,王妃少了衣裳,早吩咐过,只天不阴不雨,定是要拿出去晾晾的。”   明妃站在那里,眉目含笑,温婉的厉害,反倒更显得冬野三句不离王爷说太过刻意,让我都膈应起来,于是硬生生顿了话。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三)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因为那啥,我发现犯了点错,在此改过来:明妃主子是二皇子,李淳风三皇子。(泪目……)   前面的会小修,不影响情节,勿点。没关系的。   屋里。   明妃示意下人帮我倒了杯茶,有些羞赧道:“请王妃多担待,不知王妃会过来,所以只有茶是热的。”   “无妨,清茶也不错。”我端了杯子,轻抿了一口。让冬野先出去在屋门外头候着,她简直是一步三回头,被我横了一眼,才快步离开在屋门外站定,之后便不肯再多挪步。   明妃识趣得很,命下人跟着一道全出去了,没在跟前伺候。   屋里不小,即便是屋门大敞着,稍稍压下音量,外头也听不见。待人都出去了,明妃眉梢含笑道:“王妃特意过来总不是来看我晾晒冬衣的……”   眼神往在屋外站成一溜的下人扫了扫,继续道,“即便是,也不至于要让下人全回避了。”   “明人不说暗话。”   “王妃先请。”   明妃一直嘴角带笑,仪态万千,还是那张温婉精致的面容,从前瞧着只觉得舒服,如今却是隐隐透出些怡然的气度来。   我当仁不让道:“你家主子既是想与我合作,自然也知道我所求不过是为阜家翻案。你家主子不拿出些诚意来,自是不能取信与我,单凭你家主子是二皇子,当年涉及阜家案子最深,可是不够,我又如何为之效力?”   我轻轻将杯盖扣在了茶杯上,“毕竟,二皇子这名头不比当年,渊王爷的名头可远比二皇子的名头好用太多。”   “这一点主子自是想到了。”   明妃也不急,微微倾身向前,脸贴过来,离得很近,“主子让我传话给王妃,王妃不妨好好想想,要为阜家翻案最重要的是什么?”   “难不成二皇子处有证据?”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明妃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主子让我问王妃几句话,王妃可曾想过,为何当年阜丞相会背上那些历数在案的罪状,偏偏还都铁证如山。毕竟按道理来说,阜丞相不过是被大皇子牵连,可最后,其身不正,勾结外敌,言祸太子,霍乱朝堂,结党营私……这些可是每一笔都有证据的……”   不用上镜子,我也知道自己面色不好看,可我端着笑,没动。   明妃顿了下,确信我在听,继续道:“我还记得当年,阜丞相跪在大理寺三堂会审时的场面,一桩桩罪证历数下来,阜丞相如何百口莫辩,又是如何视死如归,只望能见上先帝一面,最终也落了空的黯然……”   我重新端了茶,握在手心,推开杯盖,茶水中倒映出一张铁青的脸,笑颜太过勉强,都僵硬成冰了。我盯着茶水中的脸,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让面色恢复如常,这才哑声问道:“这些话,任是当时谁在帝都,也能说上一二。”   “也是。”   明妃点头称是,那盈盈的笑刹那消散,正色道,“只可惜当时王妃不在帝都,也不知为何,一点小事罢了,彼时还是三皇子的皇上竟然偏偏派了王妃出去,着实有些费解。”   她适时停住了话头,当是二皇子提点得当。   当年据我所知,或者是那一派势力要让我知道的,是二皇子对我之前紧咬住他不放,害他被幽禁,一直便伺机报复。后来我爹被大皇子龙袍一案牵连,再深挖之下又涉及盘剥全国各地方上缴税收一事的“沈家案”,我爹是丞相,统管六部,最是首当其冲。   但有大皇子在上头顶着,所谓各为其主,阜家如何也不至于落得满门尽灭的下场,何况我爹只是被牵连。却是二皇子动的手脚,意欲让我爹脱身不得。   如今我一心为阜家翻案,二皇子一派特意让明妃出来提点我一句,关于彼时李淳风为何因为一点小事就让我离开帝都十来日,赶回来之时只来得及为阜家求李淳风出手,到底是阎王不等人。   如此,阜家的一案,不止是二皇子在其中掺和,李淳风也有,我若要投靠,两放相关,我若择其一,二皇子一派也多了胜算。毕竟李淳风如今是皇帝,江山、龙椅之下更多深深白骨,他起得作用不会少。   “王妃以为如何?”明妃帮我换了杯热茶,又是一副笑意涟涟的模样,柔声细语道。   我松了松手指,热茶握着有些烫手,抿唇轻笑道:“明妃,空口无凭,这些推诿之言,不是只你家主子会说。李淳风也与我说过不少,今儿来之前,王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我担不得先帝曾在朝堂上说我聪慧无双的盛赞,这些枝枝节节,我清理不出头绪来,我从前是偏听偏信,如今是一团乱麻。   “证据要是先到了王妃的手里,我家主子又当如何自处?”   明妃眸光冷然,“当年,我家主子也不是没吃过王妃的亏,否则也不至于幽禁至此不是。”   我哼声笑,之前被提点过的明妃太过狡黠,还是这般流露出性子来的比较好应对:“明妃说笑,各为其主罢了。二皇子确实是手伸得太长,想拉拢六部大臣是事实,说我爹动了税收?其实是二皇子吧。”   “皇子如何不能为自己争取帝位?因此铺路又有何错处?”明妃话都有些尖利了,容颜太过精致,面上倒是不显难看。   “二哥要不是急功近利,野心太过,加之大张旗鼓,连父皇和身为太子的大哥都不放在眼里,也不至于被人当做绊脚石,永远搬开。”   屋外忽的出现李渊一的身影,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面目好看。话说得倒是不偏不颇,只一进门,一双眼全落在我身上,眉头轻蹙着,似乎是不悦。   我错开眼,朗声道:“冬野?”   冬野在屋门外鬼头鬼脑地探了探头,然后讨好又无奈地笑着退开了,彻底退出到院子里,一众下人们自是也被她全支使了出去。我还以为先头狠狠让她挨了一顿打,之后我推心拉拢,好歹算是我的人,不逾矩不左右摇摆。现下看来,是我多想,她一直都是渊王府的人,之前挨打的战战兢兢和后来的性子慢慢跳脱,全是为了取信我才做出的表现。   李渊一跟前伺候的老人如何是这般简单的。   凉风迅速而来,在屋门外站定,她探进来看我的脸上带着慌乱,还有不太稳的气息引得胸前起伏。我敛下眉眼,她也落下心里石头,只在屋外守着。冬野腆着脸凑上去,没得一个好脸色。   这般场面,我无心理会李渊一。   我本是欲让凉风跟着李渊一,她有些身手,若李渊一赶过来,她也能先一步知会我一声。我没想到,李渊一在府上竟是大展拳脚,愣是将凉风甩在了后头,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至于冬野……   而明妃估计是被吓了个好歹。   屋里只是静默。   李渊一也不尴尬,自行搬了张椅子,落座,伸手来取我握在手里的热茶:“这般烫手,你怎么还握着,觉察不出么?”   嘴上怪责着,伸手过来握住我的,被烫得有些疼的手指瞬间被一片温凉覆盖,倒是舒服不少。   我使了不少劲才抽回手来,淡漠着道:“王爷如何来此?前院里,大理寺的既是拿着皇上令牌来的,总不好怠慢。”   “王妃既是不信,先头怎不跟着本王一道?”   李渊一素来没有内眷不见外客的想法,也不管是见朝臣还是将士,总喜欢叫上我一道。若不是皇家素来阴谋阳谋太多,我定以为我是他得的一样稀世珍宝,他巴不得介绍给全天下,偶尔又巴不得能藏起来,不让旁人觊觎。   我暂且没瞧出什么阴谋阳谋来,不过我也不会单纯以为。   见我沉默,李渊一也不恼,递了适才帮我用杯盖稍稍扇凉的茶,等我接了才转头看着明妃,神色松弛,还带着笑,眉眼姿态慵懒,他说:“近来听闻明妃攀上高枝了,本王过来瞧瞧。这高枝何等胆大,竟然敢挖本王墙角,想撬走王妃,怎么能忍?”   笑意如何深刻,出口之言便是如何的肃杀。   明妃脸上笑不及眼,太多僵硬,看上去像个雕工精细的好看木偶,像是稍微使用上一点劲道,那面目也就碎裂了。   李渊一满意了,笑颜越发开朗,整了整长褂衣摆,漫不经心道:“本王手下的人说明妃近几日都是足不出户,吃食全是厨房老人送过来的,起居也是本王让新换的下人伺候的,可是真的?”   “是。”明妃小心翼翼地回了话,宛若受惊的小兽。   李渊一噙着笑,好看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大敞开的窗理跃进来一个好似落叶被吹进来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只带起了一阵风,是叶影跪了在地,单手背身,另一只手执长刀扣在地面上。   “那些个下人和厨房老人可都看顾住了?”李渊一看了眼明妃,明妃没动。   叶影哑声回话:“是,听候王爷吩咐。”   “南萧,等会儿让你看场好戏。”   李渊一回头冲我眨了眨眼,带着点恶作剧的狡黠,还有点讨赏的得意,他转而对上叶影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王爷姿态了,“将人都带过来吧,别太粗野了,免得惊着了我们的贵客。”   “是。”   叶影消无声息地从窗子退了出去。   李渊一起身,微微侧过身来,看着我作势邀请道:“南萧,看戏要去外头院子里才够宽敞,毕竟再屋里动起手来,刀光剑影的,伤着些桌椅板凳也是破费,你又要凭空多算一笔账了。”   明妃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僵坐在那里。   李渊一回眼看过去,笑逐颜开道:“明妃不一一道出去瞧瞧?错过了这戏,你家主子可会怪你的。”      ☆、穷途之争(四)   明妃站着没动作,李渊一笑着将视线落在了侧立在边的下人身上。下人瑟缩了下,迅疾几步过去,还算恭谦地请明妃往前院移步,遇着僵立不前,也就半扶半推着将人硬送了出去。   李渊一揽住我跟在后头,闲庭信步地往外走。   前院里,下人已经搬好了座椅,三分而立。李渊一揽着我没动作,面色不愉地啧了一声,扫过下人的视线凌厉得仿佛能杀人。   下人颔首瑟缩着来回偷眼确实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还是其中有个机灵的在首座边上再加了张椅子,李渊一面色才稍加舒缓下来。瑟缩的下人们恍似得了特赦令般,屁颠屁颠地过去将座椅放好,恭敬地侧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李渊一的反应。   “明妃也坐吧。”   李渊一舒展开眉头,笑颜宴宴地说了句,拉上我一道落座,下人们迅速上好了茶水,退开远远的站着。   一杯茶端了起来,杯盖轻扣着氤氲的热气。   叶影很快带了一拨人过来,两个厨房的腰际围着有些泛着油渍的布巾,三个伺候起居看上去有些年纪的婢女。叶影领着众人行了礼,才禀报道:“王爷,人都在这里。”   李渊一随意点了点头,偏头笑问我道:“那边三个伺候起居的,南箫可能分出不妥来?虽说是下人,可好歹是姑娘家,若是本王来,出手太重可就不好了。”   “王爷早胸有成竹,何必多此一举。”我半勾着嘴角,不为所动,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地往几个被领过来的下人身上扫过去。   李渊一将稍稍弄凉的茶塞到我手里,直楞起手肘来看着我,但笑不语。端着一副我若不出手,他也就瞧着的姿态,简直就是个无赖。   “你们三个过来帮王爷上一盏热茶。”   我朗声吩咐那三个新换过来伺候明妃起居的下人。至于边上两个厨房老人自是留给李渊一这个无赖王爷。   三个婢女一道过来,一个端了茶盏,一个正要取茶杯,我出声制止道:“一个一个来,王爷区区三杯茶还是能喝得下的。王爷,是不是?”   “南箫让喝的岂有喝不下去之理。”李渊一施施然道。   取了茶盏的婢女冲拿着茶杯的点了点头,伸手将茶杯接了过去,将杯盏用滚烫的茶水荡了一遍,杯口离托盘很近却不能贴上缓缓将茶水倒了,重新倒上茶水,扣上杯盖,轻轻旋转着将热气朝着自己的方向旋出,往返几次,最后轻轻搁在李渊一触手可及之处,人躬身退后让开位置。   另两个婢女紧跟着次序一个一个地倒了茶。   “叶影,将这头个泡茶的拿下吧。”   我哼声笑了笑,这二皇子估摸着是病急乱投医,也没好生计较过下人的手脚做事如何,竟然就敢派到渊王府来,也难怪李渊一没见着人就知道只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那个藏在里头的“鬼”。   叶影站着没动,眼光朝着李渊一转了过去。   李渊一挑眉道:“怎么?叶影,没听到王妃的吩咐不成?”   叶影当下“栖息”在我面前,跪了在地,请罪道:“属下该死。”   “拿下吧。”   叶影迅而出刀,人依然贴在头个倒茶的下人脖颈上,等候我或是李渊一一声令下,片刀而过,人头落地。   婢女眸光闪了闪,随即很快镇定下来,僵直着脖颈不动作,只出声道:“小的知错,请王爷王妃恕罪。”   明妃坐在边侧欲言又止。   李渊一颇有兴致地将眼光分了少许过去问道:“明妃不好奇南箫是怎么确定内鬼的?本王倒是好奇得很……”   他转脸眼巴巴地看着我,“南箫不若说上一说,免得有人不服气。”   明妃压着咳了一声,神色难看地生硬着笑道:“也是,毕竟是在我跟前伺候的,我也当为他们做主,还请王妃明言个中因由。”   “第一,她茶倒得太过流畅,几乎是毫无错处。第二,倒茶时过于紧张手抖了不少次。这第三嘛,她不经意撞上王爷的视线着急忙慌地错开了。”我看着那个也明显梗着脖子不太服气又藏在心里不敢表现出来,可一双眼中情绪太多,如何也隐瞒不住。   明妃接话道:“王妃这话好生古怪,下人倒茶要磕磕绊绊不成,动作娴熟反倒成了不对了?何况王爷气势凌人,下人对上了一时有些紧张也无可厚非,至于说视线对上王爷立马错开,下人本就不该盯着主子瞧不是。”   说着话,明妃心神终于慢慢稍稍稳了下来,一张脸看着柔和而美好。   我蹙了蹙眉,头回觉着跟不太聪明的谈话也是一件闹心之事,与其推攘给李渊一,再被他趁机占点口舌便宜浪费时辰,倒不如我干脆一次性解释了来得干净简单:“这三个来伺候明妃的下人是王爷新换过来的,明妃有所不知,她们全是战场上伤兵内眷,规矩学得潦草,自然行动间不会太过流畅。后来那两个,在倒茶的时候茶杯落在桌案上全发出了声响,扣去热气时,杯盖不时撞向杯沿。”   那个被叶影用长刀横在肩头的婢女眼光闪了闪,偷着扫向一边另两位婢女的视线更是埋怨颇多。   “还有。”   我顿了顿,待她视线游移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道,“她们是伤兵家眷,王爷最重伤兵,时常去他们家中走动,内眷见着王爷当虽有紧张却不至于慌乱,否则反倒有做贼心虚之嫌。最重要一点,她适才说的是,小的知错,请王爷王妃恕罪。”   “王妃前头勉强算是有说头,可这最后一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人做错自是请罪。”明妃面色有些白,显得楚楚可怜,何况还处境维艰,又偏生挺直了脊背争个长短更是我见犹怜。   我没应声,转而对着叶影道:“适才我让你拿下那个婢女他没动作,王爷开口,你是如何做的,照着再做一遍。”   叶影这回没犹豫,当下屈膝跪地请罪:“属下该死。”   “明妃可明白了?”   我笑着回眼看她解释道,“既是伤兵内眷听到最多的当是伤兵请罪时说属下该死,兵士一向有一是一不习惯求情,他们内眷自然亦是如此。稍加修缮说的当是小人该死,而不是,小的知错,请王爷王妃恕罪。会用这般说词的定是久居宫里或是哪个王府从小学这里规矩的。”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五)      明妃意欲起身,忽的又跌坐了回去,垂着眼睑,一幅听之任之的模样,宛若伊人的鸟儿,温婉宜人,浅笑着道:“王妃想说明什么,不过一个可疑的下人,正巧是伺候我的,还成了我的罪过不成?我可今儿才知道,这几个下人是王爷下令给换的。”   我但笑不语,视线扫向身边眉开眼笑的李渊一,左右有何事端也是他惹出来的,他负责善后便是。   李渊一勾着唇笑,没出声,只冲着叶影点了点头。叶影会意,收起长刀,伸手直接将好像菜蔫了般的婢女丢到了明妃身侧,任由她的身体像被秋风扫过去的落叶般掉落在明妃座椅脚边。   另两个被我分析了一遭的婢女明显不好意思起来,暗暗地来回搓着手,赧然又腼腆,却浑身泛着老实人的味道。   李渊一挥手示意她们全退下了这才冲着我挑眼道:“南箫露了一手,我也不好让南箫独占风头。”   转而面对着那两个厨房老人,笑容狡黠,“二哥,你说是不是?”   明妃猛地抬头看着李渊一,满目震惊,对上李渊一的盈盈笑意,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僵硬着脖子愣是不敢往两个厨房老人那边分个眼风过去。   “怎么才几年不见,二哥都不敢认本王了不成?”   李渊一靠在椅背上,舒展开手脚,眉眼轻挑着笑,慵懒而有极具魅惑的神采,“还是说,这些年的幽禁磨掉了二哥所有的胆气?这可一点都不像二哥,更不像是我们李家人。”   跟在身材好似圆桶般的厨房老人身后稍显年轻的男子错身向前一步,端得是君临天下的雄姿,步履四平八稳,一身不凡气度,与那张满是褶皱又皮肤粗厚还带着皲裂的脸委实不相衬。   “五弟,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李渊一收回一双舒展着伸直的长腿,长褂拖在地上沾了点泥沙,于是伸手掸了掸,如何的漫不经心,好像是很不在意地分了一点心神过去回话道:“二哥说的是本王?那本王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前没少被二哥领着一群人追着喊着叫傻子王爷什么的。”   “主子。”   明妃面色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镇定下来,起身将座椅搬过去给李肃锦坐,躬身侧立在旁,神情虔诚得更甚礼佛的善男信女。   李肃锦也不客气,施施然地落座,还是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瞧着久了再思量他的身份,实在叫人觉得膈应,无怪乎一个区区被幽禁的二皇子也引得皇帝王爷一溜的不安心,愣是要斩草除根才算完。   “真叫人怀念。不曾想五弟也这般留恋那时候的日子。”   李渊一盈盈笑着,偏头对我说道:“南箫,你定不知道,当年我还像父皇建议过要让二哥幽禁在我渊王府,可父皇没答应,说二哥不是一般人物,怕我渊王府鸡犬不宁,这事才算作罢的。”   李肃锦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太像是帝王难得的慈悲接见,确实讨厌,他高高吊着嘴角道:“王妃?阜丞相的女儿当真不凡,我这傻子弟弟也能让你辅佐得这般上进,倒是长了不少脑子,还懂得我藏身在厨房老人里。”   说着话,他抬手好似揉面团般慢慢将脸上的面皮一点点剥了下来,起了边缘的褶子,后面简直像是撕掉脸一样,配合着他不带一丝一毫笑意的吊高嘴角,诡异得太过渗人。   时辰骤歇。   只李肃锦一人在动作着,慢慢撕掉脸上左一层又一层的皮,那些皱纹皲裂之处尽数变得平滑起来,先是露出半张脸,一双酷似李渊一的眼睛,明亮的眸子闪着光芒,与另半张太过粗陋的脸和灰沉的眼简直有云泥之别。渐渐的,终于另半张脸也全露出来了,到底是李家的基因,先帝与那几个妃嫔全是美人胚子,生出来的皇子也是个顶个的,各有各的好看。   “怎么?王妃终于愿意正眼瞧一瞧我了?”李肃锦忽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颜带着点促狭,一幅好笑的口吻。   李渊一迅而回头,伸手捏住我两颊的肉,左右扯了扯有点疼,见我皱眉正待发火,他才松开口,懒懒道:“南箫,我更好看,你看看我呗。”   我横了他一眼,得了他肆无忌惮的笑,好像是得了最爱的糖果的孩子。我;;懒得理脑子不太好的李渊一,回眼看着李肃锦,实在不懂当如何称呼为好,毕竟二皇子这称谓已经是先帝在时之事,如今李淳风尚无皇子出世,南朝也就无二皇子了。南朝历史上也从没有先帝不在了,皇子还无封王拜爵的。   顿了好一会儿,还是跟着李渊一叫了:“二哥说笑了。”   李肃锦看了看彻底笑得欢畅的李渊一,忽的收敛了嘴角,问道:“五弟如何知晓我会藏身在厨房之中,毕竟厨房的老人全是在渊王府里伺候多年的。”   “二哥从前便不信人。”   李渊一眸光晶亮,出口的话却是语重心长的,“这么多年,二哥还是如此。有什么办法能给远在渊王府的明妃传递消息,又做到滴水不漏?怎么也不如二哥亲自来下令,二哥太不信人了。以前也是,当年二哥若不是亲自涉足勾结朝中官员,还亲身在六部活动,也不至于所有证据全指着二哥,父皇想为你遮掩一二都无能为力……”   李肃锦微微眯起了眼,泄露出些些的危险气息。   李渊一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摩挲着,激起一点点的痒,他说:“这么不信人的二哥,这些传话部署外头势力的大事,加之还要拉拢我家王妃,你如何也是不会假手于人的。”   “确实。”   李肃锦抿了抿嘴,说不上是在笑还是什么,“既是现下的局面,五弟特意引我出来,而不是暗里直接下手,让我死得不知不觉,定是有所图,不妨说上一说,指不定我们还有联手的可能。”   “如此盛会,二哥、五弟怎么不叫上朕一道?”   明明是暗卫、守卫甚为森严的渊王府,李淳风来去竟是这般自在,想出声也就出声了。话音落下,李淳风已然由十三兵卫中轻功最是不凡的十一领着,翻过围墙,稳稳在我们之中站定。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六)      十一悄然退走。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独独李肃锦坐着没动,与长身玉立的李淳风成了相对的孤家寡人。   李淳风站在其中,神色晦暗,迟迟没有开口。   众人也便跪着,颔首垂眼,不动分毫。我跪在李渊一身边稍后的地方,如今跪着有些吃力,加之已是见冷的时节,膝头总是隐隐的不适,越见酸疼。   忽的,李渊一背身跪着伸手过来按住了我偷着移动了少许的膝头,我抬眼瞧过去,余光扫着李淳风看着我的目光,其中竟有着哀凉和悲切,我自嘲地暗笑一声,收回视线,抬手扫开了李渊一的手。   李淳风似乎带了一点点叹息着道:“行了,都免礼平身吧。”   可细下琢磨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在里面。   李渊一迅速转了过来,硬要扶我,端着满面笑颜,笑不见眼:“皇上莫怪,南箫身子有些不便,再者近来越发见冷,她总觉得手脚不舒服。适才皇上没当下让起身,我有些担心。”   我手脚关节不适并无旁人知晓,即便是最亲近的凉风也是近儿日渐严重才瞧出不对来。我扫眼过去看李渊一,没看出什么端倪了,究竟是他随意寻的一个由头还是他真的注意到了。   “皇上,请上座。”   李渊一请李淳风坐首座,待他落座,扶着我自然地后退几步,施施然坐在了稍远的位置,正与李肃锦相对。格局看起来偏偏像是李淳风落了单,不过他是皇帝,也没谁能跟他并肩。   下人迅速重新沏好的热茶全被端在了手上,杯盖轻扣,热气氤氲,竟是无人开口,只得静默。   到底还是李淳风先开口:“适才听得一言半句,道是二哥在外头部署势力,还有意要拉拢南箫……”   说着,忽的住了口。   李肃锦冷笑道:“李淳风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吞吞吐吐,有证据你只管拿人便是,反正陷害兄弟手足之事你做得也不少,经验十足。”   “二哥,朕答应过父皇保你在宫中百年,君无戏言。不过是二哥你自己野心太大,贪心不足,妄图染指一些本不该染指的东西。”   李淳风长长地叹息着,“二哥在外头布置了多少势力?”   李肃锦嗤鼻,不予理会。   李淳风也不恼,只回眼看着李渊一道:“五弟定是摸清楚了才准备动手,来个瓮中捉鳖的不是么?”   李肃锦将目光落在了李渊一身上,来回扫视着,目光之中带着凶恶,却还有着极好的镇定,稳如泰山。   李渊一故作无辜,硬拖了我下水,问我道:“有皇上珠玉在前,我岂敢班门弄斧,你说呢,南箫?”   “王爷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得知。”   眼见着好好的机会被李淳风扰乱,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在这里跟他们打哈哈,只预备着要走,故意以手掩嘴,装着疲累打着哈欠道,“左右有些累了,省得扰着大家的性子,臣妾先行告退。”   说着话起身施了礼,也不管李淳风的反应,转身便走,却是被李渊一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仰着脸,笑意盈盈着道:“南箫,如今当年涉及阜家案子的,除了死了的,差不多也都在此了,就这么走了,不觉得可惜么。”   我当即坐了回去。   李渊一乐得见牙不见眼,至于另外两个因着他的话变得脸色如何难看,他却是不甚在意,乐够了,长衫褂子一撩,甩到一边,如何得恣意潇洒,气势如山地发号施令道:“行了,都说说各家筹码吧,有个好赖,本王才好站位,免得错手伤人不是。”   嘴上装着恭谦有礼,可威压太过,全没将谁放在眼里的意思。   李淳风面上淡然如风,开口却是斩蛇七寸的姿态:“朕倒是想听听二哥手上的筹码。依朕所知,二哥联络了当年的旧部,不过当年旧部早就折损,残余的也不足为惧。还有便是明妃那边的一些势力,全是当初二哥存心收留的孤儿,养了不少年,如今即便是长成,确实也以各种方式联系了不少世家,不过朕不过是派人过去稍加敲打了一番,处理了几个死硬派,到底是终于风平浪静。至于皇后那边,二哥怕是徒劳一场……”   李肃锦的面色太过难看,就像是灵堂里终日燃着的白蜡烛,烛油滴落在了他的脸上,成了厚厚的面具,白而渗人。   这些争斗,我无心参与,眼见着又是一番说道,干脆接话道:“皇上当初应承过会把阜家案子的真相告知,如今既是……处理清楚了……当初皇上也并无要求说是否定要我出手……皇上总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王妃怎么也开始犯傻了?”李肃锦冷笑着开口道,“若他是言而有信之辈,如今登得大位的也不会是他了,当年……”   李淳风忽然肃容厉声堵住了他的话道:“二哥,朕从来不曾想过即便是如今大局已定之下,你还是不惜以血荐江山。二哥,一个帝位对你老说竟是如此之重,可以……”   难得失了镇定,平白弄得太过明显,不知是遮掩,还是另一个陷阱。   “李淳风,你来说这话,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李肃锦一幅鄙夷之姿,“你有罪名能安上我身的,只管来便是。”   他随即仿佛再也不愿多看李淳风一眼,只挑眼看着我道,“王妃,你曾问过明妃,我有什么筹码能得到你的助力。既是三足鼎立,皆是心知肚明,何必再遮遮掩掩,当年阜家案子之中父皇与阜丞相的所有私信全在我手里。没有这些即便你有左以清和梁生的罪证在手,阜家亦是不能翻案。”   我飞快扫了眼李淳风和李渊一,他们都没开口,好像置身事外般:“那我又凭什么信你?皇上也应承过说是在他手里。”   李渊一忽然接话道:“嗯,我手上也当有一部分才是。”   我侧脸过去,只深深地瞧了他一眼,未置一词,他做出讨好的姿态,算是为隐瞒了我讨饶。我慢慢收回了目光,不喜不悲。是了,这才是李渊一,运筹帷幄,收放有度,而不是什么傻子王爷。这年头皇家连聪明人都死得太快,活下来的怎么会有傻子一说。   “明儿。”   李肃锦沉声吩咐。   明妃有些为难,神情之中焦郁不少,还是快步向我走来,将两个半封信递到我手上,解释道:“一半是先皇手书,另一半是阜丞相的,先皇手书王妃大可让王爷瞧上一瞧,作为辨认。”   啪啪啪,三声击掌之声在耳侧响起,下一瞬,围墙之外是官兵奔行之声,兵器和铠甲相撞,哗哗作响,迅速过去,然后耳边便是他们立定的声音。当下,围墙外翻进来一人,黑衣黑面,疾步而来跪在了李淳风面前:“启禀皇上,已将渊王府团团围住,任是谁也插翅难逃。”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七)      李渊一迅速变了颜色,满脸的笑嘻嘻刹那消散,面上不悲不喜,眸光清冷如冬,他说:“皇上恐怕忘了,这是渊王府。”   “五弟只管放心,朕答应过父皇,绝不会动渊王府,君无戏言。”   李淳风端一幅悠然姿态,摆摆手让黑衣黑面的手下起了,完全秉着忽视李渊的架势,示意手下将整个庭院围了个严实,施施然地扫了眼还在我手上的两个半封书函道,“二哥,不若将所有书信全交出来,那些个勾结皇后,里通朝臣,外结世家,私出幽禁之地的罪,大理寺许能睁一眼闭一只眼也不一定。”   李肃锦呵呵地笑,像是听了个什么极好笑之言,乐不可支:“李淳风,李家可不是除了你,其余的全是蠢货。”   明妃机敏地四下扫了一圈那些个面目冷然的兵将,微微俯身在李肃锦耳侧轻声问道:“主子?”   李肃锦点头,拖着声道:“明儿,你去吧。”   “是。”   明妃眼中的那点游移安定下来,朗声厉喝道,“还不出来?”   话音才落,又一拨人迅速翻过了渊王府的围墙,从四处聚集而来,将李淳风的人马给围在了中间。本是很宽敞通亮的庭院,瞬时拥挤。一个渊王府成了可随意占山为王之地。   李肃锦慵懒着挑眼笑道:“李淳风,你大概是皇帝做太久了,沾染了太过自信的恶习。没十足的把握,你觉得我会走出来?”   李淳风温和地笑了笑,全无被冒犯之色:“二哥,你确定这些人还都听你的?当年朕登基前联合了多少朝中势力,登基之后就处理干净了剩下的所有不为朕所用的势力,残余的不过是朕觉着无甚必要。二哥,你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朕混进去的,你能分清楚?”   李肃锦没有动作,笑还在唇边,若不细瞧还真错过了那一下闪烁的眸光,被他那副镇定自若骗了过去。   “二哥不妨吩咐一声,看看朝着朕扑上来的多还是朝着二哥扑过去的多?”李淳风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一贯温润的容颜都带着暖意。   明妃跪了在地:“我在内,一十八人誓死效忠二皇子。”   李肃锦点了点头,慢慢地道:“起吧,还不到那个时候,没拿到我手上的书函,李淳风不会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换个地方幽禁,吃点皮肉苦。”   明妃猛地抬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谅是个明眼人全能知晓她此刻眼中要拼死保住李肃锦的含义,可李肃锦伸手过去盖住了她的眉眼,他说:“起吧,五弟还不至于孬到被人到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还闷声不吭。”   我回眼看着李渊一,他面上依旧毫无颜色,垂着脑袋玩我的手指,漫不经心又好似聚精会神。我愣是没觉出他是何时将我手弄过去的,竟是这般迟钝,该有的警醒好像失灵了般。   李渊一就像是被我抽手回来的动作惊醒了般,抬眼随意扫了一下挤得厉害的庭院,却是柔声问我:“怎么,被吓着了?”   不待我回答,直接转身看着李淳风道,“皇上,怎么办呢?你吓着南箫了。你知道的,我在乎的不多,一个母妃一个南箫,捎上个清乐罢了。”   这明显是刻意之言引得李淳风蹙了眉头,恐怕他以为自己适才绝不动渊王府之言算是与李渊一达成共识了,孰料李渊一才开头便倒戈了。   “压惊。”   李渊一动手冲了杯热茶递给我,谄媚地笑没了眼,转而朗声道,“陆心源,还不带人上来溜上一溜。”   今儿当真是热闹,该不该来的人全聚在了一起。   陆心源大摇大摆着上来,双手上缠着细长的铁索,分别锁了左以清和梁生过来一幅拖犯人的模样。   李渊一示意陆心源站定,挑眼看着李淳风道:“皇上,不止二哥手上有书函,我手上也有一半,至于其他的证据,我手上也不少,先问皇上讨了这两个人的命,等皇上拿到二哥手上剩下的书函正好为阜家翻案。”   李淳风沉了面色道:“二哥如今是穷途末路,你何苦要糊涂,硬是站在他那边。”   “皇上。”   李渊一看着他,一双星目深邃得厉害,“二哥到底是李家人,当年整个朝堂都知道他要处心积虑要夺位,父皇还是下了狠劲说起码要保住他的命,不惜牺牲阜家。不过父皇牺牲阜家之举本是照着大理寺彻查走的,不至于为阜家惹上灭门之祸,到底是谁让事态走到了那一步?那么皇上呢,皇上出动这么多兵马,又暗里处理掉二哥所有的势力,可还是只为了幽禁他?”   李淳风没有吱声。   李渊一点头道:“皇上,在大哥死的那天,我答应过父皇会保住李家每一个人。哦,我还答应南箫,会为阜家翻案。”   “对当年,五弟又知道多少?”   李淳风忽的出声,语气不善,“又说什么翻案,五弟以为当年是区区一个左以清一个梁生能引起的灭门案?当年是父皇与阜苍晟达成共识,要救大皇兄,不过被二皇兄钻了空子,让人咬死阜苍晟,父皇又一心只想着保住大皇兄,无暇顾及阜苍晟,才导致最后不得不放弃阜家。在阜家被毒死在天牢里之前,是父皇没有动作,才酿成悲剧。”   “二哥,当初你送进天牢给我爹的毒是谁给的?”   我不懂李淳风为何能将他答应会给我的真相弄得这般面目全非,不再是我以为的模样。为南朝鞠躬尽瘁几代的阜家,成了先帝和二皇子的争斗下不小心夭折掉了一个意外。李淳风怎么说得自己片叶不沾身似地?   李肃锦笑了笑,对着我说的话,眼睛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淳风的:“王妃当年是李淳风身边人,怎么,没瞧过那种毒,那可是李淳风的得力下属梁生,哦现在是梁大人了,他的得意之作。”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八)      “天下之大,毒外有毒……”   梁生狼狈地挣扎着要挣开手上的锁链,弄得手腕上一道一道的红,气血上头,他一向不是擅长“动手”的那个,嘴上不忘絮叨。   左以清低声厉喝着打断了话头:“闭嘴。”   梁生折腾手腕上的锁链折腾得太过恼火,无端被吼了一通,更是意欲跳脚,甩着锁链,瞥眼正瞧见李淳风的温和面容,眸光晦暗,于是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被口水呛了个好歹,更显狼狈。   李淳风慢慢收回视线,轻轻叹息了声恍似自语道:“渊王爷出身战场,朕也不至于这般不惜命,带这么点人就敢过来。朕本无心兵戎相见的,五弟。”   十三兵卫尽数出动,安静地栖息在了李淳风身后,零走向围墙,一拳撞在了墙上,围墙之外兵器声应和如潮,就像是集聚了千军万马般。   我看向李淳风,实在难以相信素来稳如泰山的他忽然会来这么一手。渊王府占据帝都除了皇城之外的最好地段,附近更是闹区,百姓甚众,这般大的动静必然引得整个帝都侧目。身为皇帝,他当是三方之中最顾忌民间骚动的,孰料竟是他最先动手,也引了最大的乱子。   “怎么,不舒服?”   李渊一见我盯着他看,伸手来摸我的脸,没摸出什么来,转头吩咐陆心源道,“太医在帮本王煎药,让他过来给南箫看看。”   “不用。看这状况,皇上不惜扰民,也要惹来这般动静,定是有什么非要处理不可的,瞧二哥的模样定不是他惊着了皇上,那定是王爷了。我现在很有兴致想瞧瞧王爷手中是抓了怎样了不得的筹码,总不至于就这么两个蝼蚁。”   我来回看着李家三兄弟解释道。   李渊一迅而跳了起来,一幅急于澄清的模样,作势要发誓道:“绝无隐瞒。”   我斜眼看了看还在纠结手上锁链的梁生,以及一幅大义凌然状似随时预备为国捐躯的左以清,复又回眼瞧着李渊一。   李渊一面上有些尴尬,颇有些颓丧道:“好吧,这是最后一件,本想与你说的,许是我一时没寻着时机,也便忘了。”   我但笑不语。   李淳风忽然插口,笑意盈盈道:“五弟,不止这一样吧?”   李渊一回头,背对着我,与李淳风对峙着,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见着李淳风的满面笑意,我本十分熟悉的他笑起来嘴角和眉眼的弧度似乎都深刻了不少,不过许是我太久不曾见着,记不太清了。这样就很好,我终于可以对他无牵无挂,不再是嘴上说说而已。   “五弟,你那手比朕的还灵活,何苦劳动太医煎药,自欺欺人,还是欺朕?”   李淳风悠悠开口,干脆点破,“南朝与姜国战事正酣,五弟调派所有兵马回帝都似乎不太合适吧。五弟这般作为,朕不得不怀疑,许是图谋不轨。特别五弟回了帝都后,门庭若市更甚朝堂,有渊王爷名声在前,朕可不敢踞后。”   齐整的“包围”之声再度响起,不绝于耳,也不知这渊王府里里外外究竟被围了多少层,李淳风当真是十分忌惮李渊一的。   李渊一哼笑出声,在又一拨官兵涌进来将庭院挤满之际,他往后侧了侧身子,伸手将我揽在怀里:“皇上千里迢迢赶到边陲之地,设计我与姜国对峙,顺便把南箫弄回帝都,于是轻松化解掉地方□□。这些无可厚非,卫冉现身,确实需要注意,我留在帝都,你也确实过得不安心,那么……”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我不懂他将话顿在此处,是期冀得个如何的回答。   /   李淳风却无半分要解释的意思,反是看着我道:“南箫,朕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没答应的也不会轻易应允。”   可惜,这话我早就不再信了。   一直在边上不吱声的左以清忽的走上前来,还是那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做派:“王妃,依你性子,皇上说的真相,你未必会信,幸而有先二皇子之言可以拼凑,加之渊王爷也说了不少,王妃自个儿定也有些线索在手,以王妃的聪明也定是能凑个满意的真相。我无可知那真相离真实相差几分,不过我左以清可作保,皇上绝无戕害阜家之举……”   我缓缓地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左以清继续道:“王妃也是身居上位之人,手底下再干净也总难免有些糟粕……我从前是谋臣,在河边走多了,可能一不小心就沾湿了鞋也有,王妃若觉着我与梁生当为当年阜家一案担上责任,为着南朝,为着皇上,我绝无二话。”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倒是有一番风骨。   李渊一凉凉搭腔道:“那左大人可以死了。”   左以清面目僵了僵,风吹得他一身狼狈官服衣袂呼呼作响,好像在衣袍里藏了个风车。   李渊一却是不在意,露出一幅孩子般的天真无辜来,“怎么,难道杀人不用偿命么?依着左大人之言,你不曾杀阜家,阜家因你而死,也是大罪。何况当年阜家,你不是下手之人,你却是递刀之人。二哥彼时手无半点势力,基本等于被闲置,那些个关于阜家他是如何插手的,难不成不是左大人代替皇上行的方便?”   “立场不同,无可厚非。”   梁生在这时冒出来补了一句,“当年王妃不也因着看好还是三皇子的皇上与一心要扶大皇子登临大位的阜丞相颇有争执。”   李淳风厉声喝止:“梁生,闭嘴。”   梁生有些讪讪的,可开口的是李淳风,他只能压下心中急迫,默默应声退到一边,使了狠劲跟缠住手腕的锁链折腾。   “南箫,你可以回来。”   李淳风看着我,目光温柔依旧,“这个渊王府,也恐怕要成了空壳了。朕答应过父皇不动渊王府的。”   原是这样的不动么,李淳风果不是个笨的,到底是个狠的。   李肃锦哈哈大笑:“五弟,我们最终还是一死啊。”   “那是你,你要不乖乖拿出书函还不得好死。”   李渊一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手轻轻一下一下地拍在我背上很轻柔,好似安慰,他对李淳风道,“皇上,从前也是,你总觉得父皇偏爱我,觉得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王爷。皇上,你打过仗,领过兵么?我手底下的兵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来的,他们跟皇上见过的下人不同,他们要么马革裹尸,要么跟本王死在一起。所以抱歉,皇上,我手下下人不识好歹,拿了皇上的银两,听了皇上的威胁,还要为本王卖命。” 作者有话要说:     ☆、穷途之争(九)      “父皇私心于你又如何,你亦是如此,为了一己之私,能置南朝于不顾,明知卫冉在边陲之地虎视眈眈,还是装着伤重,不仅自己回了帝都,更是将大军暗度陈仓带回。”   李淳风笑了笑,不明意味,却是带着一种两军对峙的气魄,半分也不输了李渊一。   李渊一正色着大义凛然道:“只我李渊一还站着,没人能占了南朝一分一毫去,任是谁,除非踏着本王的尸体闯过去。”   “是么。”   李淳风颇为不在意,随口回了句,话又转了回来,“朕的江山,外敌铁骑莫想染指。可内乱不除,如何抵御外敌?”   他和李渊一同时扬手,渊王府护卫和暗卫全从暗里走出来。刀剑同时出鞘,方对峙,剑拔弩张。   到底是亲兄弟,心中所思确实有相似之处,眼神交错之际,早扫眼向身边亲兵,得了示意的亲兵尽数向李肃锦扑身过去。   我疾身过去,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竟是被李渊一后发制人,拽了过去,跌进他的回里被他伸手圈了个严实,哪里也没磕着碰着,他一只大手按住了我的脑袋,让我安生待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淳风,悄声对我道:“不要过去,危险,别不听话。”   李淳风但笑不语。   “你们全算准了我与当年半分没变,如何不能算准我也如当年那般,将保命的全搁在触手可及之处。”   李肃锦冷笑着嘲讽。只见从人堆里蹿出一十七人来,与明妃一道将他护在其中,没有破绽。那一十七人全是渊王府的下人,他确实是将报名的都安置在触手可及之处了。   见着李肃锦不至于丢了命在旁人之手,在我拿到他手上的书函之前,我总算是能稍稍安下心来。   李淳风温颜笑道:“不怪父皇偏爱五弟,他都先去这么些年了,也只五弟还记得应承过他要保全李家每一个人。更是算准了二哥会带人在身边,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干脆让他的人在眼皮底下活动,愣是没有出手。”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李肃锦开口,有些怅然若失。也是,处心积虑这么些年,伺机翻身,在旁人眼里却不过是跳梁小丑,如何能不怅然,可怜连英雄末路的颓丧都不属于他。   他忽然起身,慢慢朝着李渊一走过来,李淳风的人跟着移动,刀剑对着他,不过有明妃那一拨人围成的人墙,轻易也是奈何不了他的。如此瞧来,他倒是有种临终前的闲适,   最终,他在李渊一面前站定,好吧,是看着我的,缓缓矮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书函递给我,笑道:“曾最厌恶的便是咬着我不放的你,如今想了想,这些东西能给的也只有你了,毕竟在这之前我还想着能拉拢你也是好的。”   “你要什么?”我一向不屑“嗟来之食”,没有交换的我拿着也不会安心。   看李肃锦的样子,当时本想说没有的,想了想改口道:“这一十八人是我以前特意挑选过精心培养的,想着日后会有用上的地方。只可惜,有人釜底抽薪,我的计划落空了,不过早知今日来此是死局,他们还是以命相护。没做过好事,就当试试吧,你定要还我什么的话,保下他们的命就好。”   “主子……”   明妃开口,估摸着是想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话,被李肃锦抬手制止了,一十八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其实整个庭院的人都看着他。   李肃锦却是看着我道:“祸不及妻儿,阜家的案子,我本想阜丞相一人的命,可事情由我起的头,却不由我控制。梁生的毒,我不知道,是他主动来找我的,还有三堂会审的时候,我只送过去阜丞相收受六部官员贿赂,贿赂六部的证据,毕竟那些也正是我做的事,对当时势力受限的我伪造起来更容易。其他的,全不是我做的。”   “我不是君子,可临终之际,好赖一身坦荡。”   我有些措手不及,李肃锦转变的太快了,不太像他。就像多年前,我追着他不放,害他失了全部势力,他当下反扑,虽有出入,可也搭上了整个阜家。后来,他被幽禁,更是联络外头世家,联系朝臣,更是偷入渊王府,就为着巩固势力。依他的性子不可能被李淳风釜底抽薪了,就对我示好,句句不离死。   李渊一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我瞪眼过去,他笑嘻嘻地指了指我的眉间道:“眉头皱起来了。”   转而抬眼对着李肃锦,“二哥,此时向南箫投诚,可不是那么简单吧?”   李肃锦哼笑着,扫了我一眼道:“五弟不是忘了答应过父皇会保下李家每一个人?我主动投诚,让五弟来保,还不好。毕竟,那个皇帝可是一心想我死的,留得青山在。”   李渊一摸着我的脑袋,哈哈大笑,爽朗而豪迈:“行,那皇上,内乱吧。”   随着他一声爽朗笑言,这边的人先动了手,于是刀剑晃眼,兵刃对上铮铮作响,明明是渊王府的一个庭院,却成了一个不小的战场,刀光血影。死的伤的,却没一个哼声的,只顾着砍人和被砍。   李渊一伸手盖在了我眼睛上,低声道:“恩,不要看,胎教不好。”   他说话之际,有刀和人被踹飞往这边而来,他干脆抱着我旋身离开了中间之地,示意下人护卫,自己怡然地站在那里,光顾着盯我了。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声夹杂而来,混在刀枪混斗里竟也不至于被淹没了,却也不想就是了。   循声而望,是太妃,清乐公主和良辰一道扶着她出来的,身边护卫自然也不少,李渊一皱了眉,跃身过去,抬脚就踹飞了一个飞过来的还滴着血的人:“母妃,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去佛堂,这外头之事莫要理会。”   “由着你们在这里自相残杀?”   太妃出言,如刀的眼风扫过去,巾帛不让须眉的劲头甚足,“皇帝,哀家的话不算话是不是,给哀家都住手。”   李淳风稍有些犹豫,还是点头与李渊一示意了,一道下令让人住了手。庭院里血腥味道太重,地上尸体更是不少,触目皆是腥红。   太妃直接将一封书函摔在了李渊一脸上道:“外敌尚虎视眈眈,一个王爷,一个皇帝,关起门来内斗,当真是好一个南朝。”   李渊一拆开了信,面色霎时变得难看:“姜国竟然攻了过来,好你卫冉,大丈夫,言而无信。”   李淳风几步过来,抢了信去看,面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当即下令:“渊王爷听令,朕命你带十万兵马速速赶往东南边陲,拿不下卫冉,提头来见。”   回头对着左以清下令道,“左以清听令,速命兵部尚书来见朕,在一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兵部拿出方案来,在渊王爷抵达东南边陲之前,要镇住卫冉攻势。”   “遵旨。”   左以清领命疾奔而去。   李渊一站着没动,更无应声,见着众人将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才悠悠开口问道:“李淳风,我还能不能信你。”   太妃强势道:“哀家不管你们争死斗活,姜国欺到我们南朝头上便是不行,渊儿你给哀家马上领兵出征。”   “在你回来前,朕不会动任何人。”李淳风立言,相对而视的目光闪着光亮,坚定异常。   李渊一有些动摇,可还是举步不前,我翻手扣住了他的手,还没闹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时冲动,他却是深深看着我,点头道:“等我回来。”   “好。”   我想起适才李淳风的人带着刀剑进来,李渊一本能将我护在怀里,圈着我的手就没离开过。当初李淳风是如何的,我想不起来了,记忆里只有我和唐远离,血里来血里去,搏命在前。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我终于即将要大结局了,为自己撒花。   ☆、山盟虽在(一)   江地是南朝东南边陲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过了江地,只剩天险下河,渡河后便是一马平川,一直到攻进中原之地毫无屏障。   李渊一此番装作伤重回帝都,几乎将所有亲兵都暗自带了回来,以防不测,只留了柊叶和几个老将带着不足二万的守军镇守边陲之境。在李渊一率领大军出发前,前头的两道防线东秦、留城全被卫冉攻下,柊叶和一众老将率领大军一退再退,再无转圜的余地。   刻不容缓,不过隔日,李淳风再来渊王府,面上那常年不变的温和终于开始龟裂:“如今战事危急,五弟应当早日动身才是。”   李渊一冷脸道:“皇上若是心急,大可御驾亲征。”   这话说得实在扫人颜面,毕竟李淳风对征战确实半点不知,一窍不通,若是由他御驾亲征,不说鼓舞士气,只怕才上战场,南朝就又要换个皇帝了。   “五弟……”李淳风只蹙了蹙眉,却是没有说什么。   李渊一留了李淳风在大厅喝茶,只让下人伺候着,自己领着我回了后院,将我之前还回去的乌金令牌又掏出来要塞给我道:“李淳风前行不良,本王若不安顿好,如何再敢离开帝都一步,哪能安心在阵前拼杀,却看着后院失火?”   我推了回去道:“乌金令牌王爷留着,十之□□是要用上的。王爷也说战事已经是火烧眉毛,只要没有异数,李淳风都不暂时不会动渊王府。”   李渊一有些犹豫,被太妃怒斥了一句,这才将乌金令牌收了起来,招手让静候在旁的李谦安和李谦之过去,蹲身,抬手难得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一本正经道:“父王要出征了,你们就是家里的男人,要保护好你们母妃……”   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谦之你娘亲。”   两个小孩怒了努嘴,皆是郑重点头应下了。   “小安子……”   李渊一想了想,意欲再交代小孩儿几句,被李谦安皱眉打断了,他说:“知道了,父王请放心。”   嘴上说得如何懂事,面上便是如何的不耐烦,一脸的五叔你啰嗦死了,赶紧走吧的神情,幸而太妃站在他身侧稍后之处,瞧不见他的模样,不过也难说是不是他早想好了这一点,这小家伙最是会讨太妃的欢心。   李渊一两只大手掌盖在了两个小孩儿的脑袋,稍稍用了力道,深沉而厚重,他起了身,看着我,目光幽深,却是很快转了张苦哈哈的脸委屈道:“南箫,要不你抱我下,本还想着解决了二哥和皇上的恩怨,好赖能与你过了这头一个年再离开的……”   嘶了一声,“想着这里,念及那个卫冉,本王就连肝儿疼。”   我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怀里的他身子有一刹那的僵硬,才想起来,我们成亲快半年,我似乎还没主动抱过他,说不上感慨更多还是什么,只低声叮嘱:“王爷此行多加小心。”   李渊一的轻笑声还带着湿热的气息全落在了我耳朵里,伸手拦住我的手臂骤然缩紧,勒得厉害。我等了会儿,不见他要松手的意思,正待出言提醒,他却是忽然松手,直接转身迈开步子离开,雷厉风行:“叶影,本王留一百亲兵,加上府上暗卫三十人护卫五十,全由你统领。本王凯旋之日,要渊王府齐齐整整,连树叶也没少一片。”   “是。”   叶影悄然落地,跪在李渊一才走过去的道路上,应话掷地有声,可门庭前只见着李渊一一人再走,尽管虎虎生风,还是有些苍凉了。   卫冉确实厉害,李渊一赶去江地,稍加整顿,就遭遇两军对阵,卫冉连下两城,势如破竹,可李渊一愣是拖住了人,没让江地再被攻陷,虽说是守住了江地,可损伤惨重。   随后的三四个月里,守城成了一场长久而又考验耐性的硬仗。战报送到帝都一来一回,路上再快也有耽搁,卫冉在刺探军情上出类拔萃,飞鸽之类的全都不做军情传递了,于是一个月里总是月初军情告急,提心吊胆,月中又战事渐稳,月末再起波澜。   这回李淳风倒是没再含糊,粮草和兵马毫不吝啬。也只这一回,是李淳风登上皇位后,我唯一觉得没太看错人的一点。   及至四月。   终于被解了禁足令的皇后与李淳风一道来渊王府,说是送最新战报而来,李淳风忽的提出让我再回宫里。   三月到四月,一共收到四回战报,全是禀报战事平稳的,却也没说能退敌,李淳风便急急上门,带上皇后说是走动走动,掩下外头耳目,嘴上说的确实猜忌之词,诛心之言。   “皇上,请回吧。”   我起身送客,“王爷不在府上,太妃又身子不太爽利,府上上下事务全要臣妾照应着。皇上好意,臣妾心领了。”   皇后起身拉住我劝慰道:“妹妹怎地生了气,皇上不过是担心妹妹身子,在宫里全是些手熟的老宫人,还有太医随时候着,可不比渊王府上好。何况在宫里,妹妹还能马上得了王爷消息,不用再传战报,耽搁上几日,平添妹妹忧心。”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李谦安这小孩儿也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蹿了出来解围道,“皇后娘娘一番好意,可小安子想跟着母妃,又舍不得太妃……”   一张小脸上还真露出些纠结的姿态。   李淳风随意扫了李谦安一眼,示意他免礼,他也就蹦跳着过来扶着我,小手搁在我肚子上,面上笑颜如阳。皇后笑着摇头,也伸手过来要摸,我稍加避让,正撞上李谦安动手甩皇后伸过来的手,声响很大,皇后猝不及防,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竟是向我扑过来。   我肚子太大,身手虽还在,可半点也不利索,没能避开。叶影迅而蹿出来,用长刀拍开了皇后,要扶我,又有顾忌,这般迟疑,我被踉跄的皇后本能拉住,顺势直直撞到了地上。   肚子生疼。   渊王府各个都比我紧张,稳婆早好几个在府上住下了,尽管事发突然,还是反映迅速,这回不用叶影顾忌,是李淳风抱我进的屋子,小心将我放在床上。   稳婆和太妃还有清乐公主一道来了。   李淳风被请了出去,我听到宫里来人,说是最新消息,战事有变,于是李淳风和皇后一道被簇拥着回了宫。   我曾道听不少生孩子难产之事,总觉得凄厉。从前还与我娘说起这一回事,被我娘训了,道是难产不过异数,哪是我说遇上便遇上的。说不上算不算一一语成谶,我不仅早产,还遭逢难产。   李渊一远在战场上,我能听到稳婆出去说只能保住一个,问是保大人还是小孩。   太妃当下道:“保孩子,王妃身子骨差,太医断言活不过两年,渊儿曾说过不会再娶正妻,他恐怕也不会答应让任何其他人顶了世子之位,这是唯一能为渊王府留下世子的机会。”   这话不必跟稳婆解释,可太妃说了,声量还不小,想来是说与我听的。   隔着屏风,李谦安小小的身影不动声色走开,再回来手上拿了一把短刀,背身在后,正对着我这边,是我以前送的。他默默招手让稳婆弯下腰,说是有话说,待稳婆顿下身,却是把短刀架在了稳婆脖子上,声音清脆而冰冷:“要不保大人,要不就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结局快了,又觉得还需要时候~~~~   ☆、山盟虽在(二)      矮身的稳婆一个踉跄,跪了在地,一个劲儿地向着李谦安磕头,估摸着是想求情却不知当如何开口。   “小安子……”   我忍着疼,狠喘了口气,勉力叫了小孩儿一声,可我却是不知自己此刻叫他是想让他作罢还是如何,也就接不下其他的话了。   李谦安没理会我,短刀也没要离开稳婆半分的意思,侧身仰脸对太妃道:“太妃,没了这个世子,你还有父王,还有李谦之,甚至还有渊王府这一大家子。可母妃,她只有这一条命了。”   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郑重其事。   屋子敞亮。   李谦安背光而立,小小的孩子一个,隔着帷帐屏风我瞧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觉得有种历经沧桑的即视感。   他转身,没拿着短刀的手覆在屏风上,好像能摸着我似地,他说:“阜北箫,我不恨你,这是真话。你当年一件龙袍,不过是推波助澜,父王会死是因为皇上跟皇爷爷达成协议,用父王的自尽,加之府里上下陪葬,来换我一命。至于我终生行乞,不过是不让我长成了以至于威胁江山。真要说,拿那些命来协议的是皇爷爷和皇上……捅的刀子才是致命的。”   屋门洞开,他一个小小的人站在那里,凭着气势,愣拦住了要往屋里闯的所有人,仿佛用那点小肩膀帮我撑起了一片天。   “谁的江山不流血,不过我父王是流掉的血罢了。”   我顺着稳婆教的,调整了呼吸,勉力能让出口的话顺溜起来,我问他:“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五叔。”   李谦安也不藏着掖着,屏风上他的阴影嘴角动了动,当是在撇嘴,“我一来府上,五叔就耳提面命,生怕我在你背后下刀子。”   我听到自己轻声反问了一句是么,可没听到回应,想来是声音太小了,全都成了气声,也就被我浓烈的喘气给盖了过去,小孩儿没听到。   李谦安忽然开口道:“我答应过五叔,一定会护住你。”   本是照我的设想,我与太妃是一个意思,保肚子里的孩子。我本也活不久,也就想凭着孩子能问李渊一讨个为阜家翻案的遗愿,他总不至于不予理会。倘若他真的不答应了,我还有孩子,我留了凉风在侧,还收买过李谦安,还有那些我早早备下让凉风藏好的陈情阜家种种的信笺。我死之后,肚子里的孩子定能一肩扛起阜家一切。   可在此刻……   李淳风总也温和多情,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而李渊一最常凶我,迷路被凶,吃药被凶,连我多看会儿账本也是要被凶的,更是没少与我相互算计。可在这一刹那,我却想要跟李渊一过一辈子。   而从前我只想帮李淳风当上皇帝,然后一起住宫里,至于然后是没有的。好像一场戏,公子和小姐功德圆满了,也就散场了,没有柴米油盐。   我偏头,看着床顶,觉得眼前都开始迷糊了,我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大片血流,我想命令稳婆保我,可我张了张嘴,听不到出声。   耳边是噗通的跪地声。一共三声,两个就在我床边,一个在外头,是凉风、冬野还有李谦安。   “求太妃成全。”   说的是一样的话,磕头声此起彼伏,没有停息。   最终的结局是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我能醒过来,肚子平坦,想来最后太妃还是答应了保我,否则渊王府里还真没谁能绕过太妃的,除了远在东南边陲的李渊一。   凉风端了汤药来,蹲在床前,用汤勺小心地喂我,这事她没做过,手生得很。冬野几次上前来想接手,凉风全侧过身去了,她还记恨冬野是李渊一一派,没真心待我。   冬野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只能嘻嘻哈哈地自己起了话头,也不管我和凉风要不要听:“王妃,这回要不是清乐公主也跟着求情,还真是险了。”   她停下话来,我没接话,气氛也就僵了好一会儿,她笑了笑,自己继续道,“清乐公主说,私心里她也觉得要保住世子,可她是帮唐远离唐公子求的情。何况王妃若是死了,王爷那就不是不好交代这么一句话了。清乐公主说,说王妃活不久的是那个破太医,天下之大,大夫多的是,定有比太医医术更高明的,许能治好也不一定。再说了,太医也不是巫蛊术士,如何说谁什么时候死也就死了。”   “凉风,有些吵得烦了。”   我等冬野说得差不多,出言提醒凉风,将冬野请了出门。虽冬野只是向着李渊一,可我一向不喜跟前伺候的人是来监视的。就像从前住在宫里,那些个被我下狠手责罚弄得丢了半条命然后扔出宫院的宫人们,他们全是李淳风的耳目,留在跟前只觉得膈应。   凉风起身,面色如霜,冷冷地站在冬野面前,直直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看得冬野默默向我施了礼退了出去。   “叶影。”凉风伸手拉好帷帐,朗声唤了人,见叶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就站在我床脚盯梢,这才收拾好汤碗出了屋。   我开口询问:“叶影,王爷与姜国战事如何?”   在我被送进屋生产之前,我还记得宫里来人把李淳风和皇后叫走了,能叫走李淳风的定不是小事,最近朝中除了与姜国的战事,也无其他大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影跪了在地,请罪道:“属下该死,属下不知。皇上封锁了所有关于战事的消息,王爷也无消息传来。事实上,从王妃昏迷开始,连着三日,府上全无半点关于王爷的消息。”   “怎么会?”李渊一走之前可是特意留了一百亲兵的,就算是李淳风有心封锁消息,也不会是这般彻底才是。   叶影沉声道:“前日起,皇上便下令帝都戒严,如今帝都城是草木皆兵,人混不进来,消息也传不进来。也就渊王府显得松散些,不过在渊王府外不远处,全有皇上的人盯着……”   看来,战事不利,否则李淳风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山盟虽在(三)      屋门被轻声叩响,下人来报道是太妃来了。   凉风百般不愿,自那日太妃说要保孩子伊始,她断没给过太妃什么好脸色。可还是扶着我起身,帮我换了身见人的衣裳,搀着我去了外屋,我微微颔首施礼道:“见过太妃。”   太妃随意扫了我一眼,眉目精致如画,却也是端庄得厉害,至于之前对我那点和善也消失个干净利落,语气淡漠道:“坐吧。”   明明是我屋里,反倒我是个外人。   “身子可好些了?”   待我落座,太妃也随意“寒暄”上一句,并无要我应话的意思继续道,“哀家虽常年礼佛,可也无普度众生的意思,你那的唐公子救了清乐一命,保你的命当是还了。至于世子一事……”   生产那日,我难产又是大出血,几乎去掉了一条命,才养了一两日,实在没心思在这里听太妃絮叨这些,当即开口直言道:“太妃特意过来总不是要与我说这些话的,不妨直说。”   太妃深深地看着我,面色不太好看,连精致的妆也遮掩不住,她说:“王妃是个聪明的,这些天即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定是觉出不对来了。南朝与姜国战事不利,渊儿困守江地,损兵折将,怕是凶多吉少。皇上在这时候,不增兵东南边陲,反倒忽然下令帝都戒严,是要逼渊儿置之死地……”   我没吭声,战事一类我不太懂。至于权谋,我更是想不明白李淳风此举到底有何益处,若是得不到增兵,李渊一守不住江地,让姜国越过南朝最后一道边地防线,然后渡天险长驱而下,对南朝有什么好处。何况,李淳风也是心知肚明,若是放弃了李渊一,朝中也是再无人能挡住卫冉了。   不过,太妃能过来,说到这个份上,定是心中自有思量。   太妃瞟了我一眼,状似叹息道:“张公公昨儿过府,许哀家思量,如今还在府上候着。”   “李淳风想要什么?”   我挑眼过去,心下亦是了然,太妃能走到这里与我谈及还命之事,定是要撇清了干系,算是思量清楚了。   太妃突兀起身,然后缓缓跪了在地,猝不及防,她挺直脊背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郑重道:“哀家这么多年,不曾求过谁,连先帝也没得过我一个求字,今日哀家求你,求你随张公公入宫一趟。李淳风他最多要你去做个人质,你若是不去,渊儿得不到援兵和粮草,他撑不了多久。李淳风以为渊儿没尽力,他赢了,他能狠下心来,哪怕是以牺牲江地为代价,也要逼得渊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直至对他,对他的江山再无威胁。”   狠喘了一口气,太妃继续道,“可哀家不行。哀家这几日夜不梦寐,总想着若是渊儿有个万一……”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仁大义之辈,在李淳风之后,更谈不上对谁用情至深,即便是觉得对李渊一颇有要纠缠一世的心思,可那说不得是一时兴起。孰料,竟是我自个儿也不自知,在此时开口问的是:“太妃可能确信,我入宫做了人质,李淳风便会派援兵和粮草?”   太妃霎时沉默。   我缓缓展开笑颜,就是了,李淳风只派张公公来请,什么也没说,那些个全是我们猜测的,日后追究起来,他一句不曾应承也就过去了,偏偏我们这些人没得选,只能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上爬。   “良辰,扶太妃起来吧,地上太凉了。”   言罢也不看她们,偏头吩咐凉风道,“去收拾下行李,手脚利落些,莫让张公公等太久。”   良辰矮身下去,太妃没动,还是跪得笔挺,她说:“阜北箫,这份情哀家记在心上了。”   我一直僵直着脖颈看屋里忙碌的凉风身影隐约在屏风上,起起落落,挥了挥手道:“太妃言重。太妃日后还是莫求人了,还是这般大礼,叫受的人如何一句折寿了得,幸而今日是我,本也活不了多久,折不折寿也是无妨。”   不等太妃再说什么,我扬了扬手,招来冬野吩咐道,“冬野,送送太妃。”   凉风很快收拾完,背着包袱出来,扶我起身,低声请示道:“小姐,就带了几件王爷交代新做的冬衣,若是还有缺的,到时再让人回来取。”   我点头,左右一些身外物,没什么贵重的。迈步出了屋子,一路顺着长廊慢慢移步,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日子太过安逸,一点小伤竟迟迟不见好,从前刀口上生生死死,也是生机盎然。   大堂里,张公公已经喝了好几盏茶,见着我出来,当下丢了茶杯,差点失了仪态,几步过来,行礼道:“参见王妃。”   我摆摆手。   张公公起身,微微颔首着,满脸的谄媚笑颜,回话道:“回王妃,皇上命小的来请王妃去宫里暂住几日,说是江地战事如今简直是瞬息万变,实在触不及防啊,皇上道是忧心王妃担心渊王爷那边的情况,去宫里住着,能第一时辰得了江地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全是八百里加急的……”   絮絮叨叨之言,也不知是帮着李淳风说话还是怎么个意思,能不能夸大其词的落在他嘴里全变了样子,措辞更是随心。   李淳风也是,已然沦为连借口都懒得找之流,随口说是能第一时辰得到李渊一传回来的消息,也不过是让我去做个人质的好听说辞,许也是他那群谋士出的主意,还让他占了好。   李渊一走之前用梁生和左以清从李淳风手里换了李肃锦和他从李肃锦那里抢的另一半我爹与先帝私下书函,想来左以清能在李淳风身边“大放异彩”了。   兜转挤进一年,我二进宫,也不知有生之年,是不是也是最后一回进宫了。说到最后,总是平添伤感,不过绝不是对这个皇宫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山盟虽在(四)      张公公没引我去原先我在宫里住的地方,七拐八拐地去了长安殿,是三宫六院里离李淳风平日里休憩的太极宫最近的。   我站在殿门外,看着挂在宫殿当心间檐上龙飞凤舞的“长安殿”三个字,不懂李淳风是处于何种意味。   “王妃,恐怕是不知了……”   张公公谄笑着,奴颜婢膝,“这长安殿是太妃出宫前住的地方,皇上念着王妃身子,唯恐王妃之前在宫里住的那地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您,那可是大大不是了。”   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先头皇后闹出来的那点血。   我收回视线,冷冷道:“最好是这样。”   也不管张公公是如何虚汗连连,让凉风扶着迈步往里走。不是我多心,瞧张公公的模样,太过此地无银,定是得了消息我与李渊一预备着为……取名李长安……他一个公公,还是李淳风跟前伺候的,渊王府里也不见得有多安生。   屋里暖烘烘的,火盆一早烧上了,偶尔有哔啵声起,带出几颗火星,全被罩在了火盆上镂空的盖子里,瞧着也是好看的。   伺候的宫人赶紧行了礼,得了我的话,起身备好了有软垫的座椅,桌案上茶水倒进杯盏里,氤氲着热气,几片古树红茶在滚水里沉浮着。我不懂茶,能认出茶来,也是当初为着李淳风做的傻事里头的一件。因而,如今能知道个红茶性温的皮毛。   张公公见我看着茶愣神,忙笑着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这古树红茶是皇上特意命人送来的,宫里剩下的全到了长安殿,皇上说王妃本就畏寒,不能再喝绿茶,这古树红茶性温,最是合适。”   我搁下杯盏,淡淡道:“我不喜欢喝茶。”   张公公面色不动,迅而转了话头道:“殿里已经照着皇上的意思备了不少火盆,还有宫里的制衣局也送了最厚实暖和的衣裳,在里屋收好了。王妃若还觉得缺了什么,只管让小的去办。”   瞧这架势,有些诡异了。   我挑眼斜睨着他问道:“张公公还不回皇上那儿复命?我这有凉风,诸事她会安顿。”   张公公连连摆手道:“可使不得,皇上特意命小的来王妃跟前伺候,王妃有事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我起身,避开他几步上前意欲来扶的手,让凉风扶了:“张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敢劳动,张公公请回吧。”   张公公还想说什么,见我面色不愉,到了还是点点头,施了礼退了出去。   及至日暮,我才终于见着李淳风,亲自送来不少滋补的东西,还有好几个太医,我最是相熟的书太医也在里头。   我才颔首,行到一半的礼被李淳风一个箭步上来扶了起来,如玉般的面容近在眼前,他说:“你身子不好,这些个虚礼也就免了。”   “皇上,不合规矩。”   我使了点巧劲也就让李淳风松了手,本还以为要用点武力。顺势也就稍稍退了了些矮身下去,屈膝款款施礼,“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   李淳风很快接了话,落了座,示意我也一道坐下,见我没要听的意思,长叹一声,听来太过沉重,“朕才接了江地战报,与兵部商议了一下下午,还不曾用过膳就过来想着你定忧心着,想知道消息。”   这话太过逾矩,我颔首着没接,却还是在他的视线里坐到了稍远的位置。   李淳风开口说的却不是战报:“南箫,你以为当日大理寺上门追究笙歌身亡一事,为何能轻松了解?”   我皱了皱眉,这会儿提这事,总不是什么好事。   “笙歌是吃了烈性的春.药,那药是左以清从梁生那里拿给她的,朕不知道左以清说的是什么药,反正笙歌自己吃了爬上了五弟的床。笙歌是生生被自己折腾死的,据说五弟就在营帐外头。”   “皇上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   “左以清在五弟手上一事,朕在五弟把人带上来之前就知道了。”   李淳风悠悠地看着我道,“左以清不见了,朕早差人去寻,大理寺那个时候去也不是什么巧合,五弟能与大理寺达成共识,定是牵扯了朕进去。大理寺各个都是铮铮风骨的言官,可他们也没想过要换个皇帝。何况笙歌一事,全是左以清自作主张,朕半点不知,也不能要朕下罪己诏。”   我淡漠着道:“皇上与大理寺之事,大可不必与我说,我一介女流,这些个朝中大事,听了也是不会懂。”   李淳风轻笑出声,听来有些苍凉,不过许是我听错了:“南箫,若大理寺揪着笙歌一案不放,五弟是预备要用左以清牵扯出朕来作为威胁,他答应大理寺放过左以清来换朕和大理寺帮他平息帝都风起的关于笙歌是他折腾死的这一流言。他手上并未你见着的有左以清和梁生可以来为你帮阜家翻案。”   “是么?”   我学着他轻笑出声,挑了眉眼,对他道,“皇上总不是好心来提点我的,有话不妨直说。”   李淳风道:“南箫,五弟不是你见着的样子,他能存了不惜牵扯出朕的心思来保全自己,也没多在乎南朝江山。只朕一人,以前与你说的要南朝开明盛世、政通人和,朕不曾懈怠过。”   “皇上这话当去皇家宗祠里头对着南朝历代皇帝说,说与我听实在折煞我了。”我跪了在地行礼,南朝规矩皇帝自省时,众人要行三跪九叩之礼,以表对皇家的忠心。   沉默良久。   李淳风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起来吧。”   我起身时不知怎的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李淳风身上,幸而当即反应,撑住桌案才没跌了出去,不至于撞进李淳风怀里。   “战报上说,江地没有失守。”   李淳风面色变得不太好看,起身作势要走,像是才想起来般说了句,“前几日,算是有个小捷,可城墙防御工事被毁严重,修葺起来是个大工程,正抓紧赶。朕与工部商议过,调了临近工匠过去,工部也会尽快派人过去。兵部已经点完兵,不日启程赶往江地,粮草三千担已在押运路上。”   言罢,也不多做停留,拂袖而去。   “恭送皇上。”我扶着桌案又跪了下去,叩首在地。   书太医若是行医不成,去做个帮打小人的活计也是不错。他说我活不过两年,如今一年过去,我已然觉得身子虚亏得厉害,本就胃有些损伤,加点腿脚逢阴雨天疼上一疼的毛病,后来在渊王府佛堂跪张衣柜,一十军棍一受,总觉得哪里不对,药没少喝,可仿佛是生了锈缺了刃的刀,总可卡着似地。这回生产更是大灾,除了孱弱加身,什么也没得。   我确实深恐大限将至。   一个没见过的小公公,适才跟着李淳风一道来的,将抱在怀里的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我面前,很没眼力见道:“王妃保重身子,皇上听说这滋补药材对产后的女子调养身子很好,特意寻来的。小的告退。”   话音落下,一颠一颠地跑了。   张公公在边上面色青白,恨不能追出去敲死那个小公公,也是,这等事定是早被列为我的禁忌,小公公白目,他如何能不气。不过,李淳风能让我住这长安殿,心思也是一绝,许是小公公猜度出了圣意也不一定。   我自己权谋多年,又活在权谋之中,太过惯以将人往那不好的地方想,想不到好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山盟虽在(五)      凉风过来扶我起身,也没跪多久,却是腿脚僵硬,又一个踉跄紧跟着,幸而凉风很有眼力见,迅而扶住我,待我腿脚血气畅通,才松开些,扶着我去坐了。   书太医全程冷面斜眼看我,见我扫了眼风过去才恨铁不成钢地跳脚训道:“你是不是不懂如何过安生日子,非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算完?”   “是皇后暗里撞我,我没躲开。”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书太医。屋里却是连着没走的张公公全因我的“语出惊人”默默颔首垂眉,很不能将自己缩小到不见才算万事。   书太医更是气不过,跳着脚,一蹦三丈高:“你是傻的么,傻愣愣地让她撞?你的身手呢,你不是号称能以一敌百的,区区一个皇后就让你傻眼了不成?吹牛总是比保命容易。”   我不欲与他争辩这些,毕竟我也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会儿这般笨拙愣是躲不开皇后的冲撞,我素来以为自己造适应了自己越来越浮肿的身子,虽比不上身轻如燕,可也不至于……   “把手伸出来!”   书太医恶声恶气地落座,然后让我伸手帮我把脉,面色委实难看,皱成川字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半晌,他气呼呼地道,“死不了。”   后面那含糊在嘴里絮叨的半句“起码比皇后好”,还是落在我耳朵里。我趁着他含混其词预备走人将他拉住了,抬眼看着他,一动不动。   书太医羞恼地甩开我的手:“做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从前我很适应这些弯弯绕绕,可这会儿忽然觉得心累不已,适才李淳风关于李渊一的说词让我宛若惊弓之鸟,生怕再次错信:“书太医在宫里多年,一时沉稳处事,连小错也不曾有,怎会在我面前说溜了嘴,不过是存心想让我知道,既是想让我知道的,不如说说清楚。”   “你不是不理别人死活。”书太医恼羞成怒道。   “凉风,送客吧。”   我没要继续寒暄,抑或是互相猜测的意思,干脆让凉风送客。   却是,书太医急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皇后害你难产,更是没保住世子,皇上几乎将她打入冷宫,听闻后宫凤印也被收回了。皇后闹绝食,从渊王府回来那日起的头,也不知还能捱多久。这回左以清他们的话,皇上也没理会……”   我轻轻一笑,自己都觉得太过讽刺:“书太医希望我是去劝劝皇后,还是去皇上跟前求求情?书太医,你以为我是谁。”   “皇后是不对,可撞你那一下,恐怕她也没想着事态会这般严重。”书太医撇过脸去,闷声道。   “书太医的怜悯当年可一星半点也没留给我爹。”   他回头看我,面目扭曲,也不知是恼我讥讽他头上,还是当真他对当年不曾出手帮我爹也心存愧疚。   “你不去便不去吧。”   “凉风。”我让凉风扶了我施施然往外走,“去,为何不去?”   我并不是是非不分,当时皇后撞我是无心的,我如何不愿意也无可否认,尽管在旁人的眼里乃至李淳风全觉得皇后刻意为之。   凤阳宫。皇后躺在凤床上,面上惨白无光,神情都有些恍惚了,她身边的贴身婢女见着我眼神不善。   我屈膝款款施礼:“参见皇后。”   皇后好一会儿才缓缓偏头看我,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本宫听说,满八个月的孩子都长好模样了……”   我有些难受,低下头,不去看她。何止是初具模样,他还在我肚子里折腾了好几个月,要是能生出来,最多算个早产。勉力也稳不下心神来,我转身跌撞着离开。   李淳风再来长安殿,我开口让他免了皇后的罚,他道是我去过之后,知道我没追究也就一早免了,皇后也开始用膳,不过南朝怕是要多个一心向佛的皇后了。   “皇上此番来,可是江地战事有异?”我见着相对无言也委实诡异,想了想还是问了最想知道的。   李淳风摇头,温言笑道:“说什么傻话,江地离帝都路途遥远,即便是最快的千里马,日夜兼程,来回也要十来日,昨儿才传出去的消息,哪里会这般快得了消息。”   我知道李淳风没说真话,江地战势如火如荼,一刻也慢不得,他不可能是放着飞鸽不用而用什么千里马,可我也奈何不了他,他是皇帝,我是个来宫里做人质的王妃。   实在无话可说,我也便住了口。   李淳风竟是自得安逸,每日总来长安殿坐上一坐,常常带了不少好吃好玩的过来,唯恐我吃穿不好,或是觉得宫里太过沉闷。他对我各种好,我倒是无所谓,只觉得眼前老转悠个人,动不动要行礼,烦得厉害。   还有一个日日来的是书太医,来时面无表情,帮我一把脉又总是怒不可遏,当是我身子的虚亏毫无起色,这不用他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我自己也能觉察出来,毕竟病在自己身上。   书太医丢了包药到我怀里,恶声恶气道:“心思过重,心神郁结,多好的药用在你身上也是浪费。”   “那边不用了,省得喝药。”我顺势开口。   书太医白了我一眼,装作写药方,眼神却是左右转了转,忽然道:“你也算是半个病痨子了,总说久病成医,你瞧瞧这方子上那样药材是能省的,若你能说出个一二三了,我也就帮你省了。”   说着甩了张还带着墨迹的药房子给我。   书太医是个大夫能得我爹一个南朝才子又是丞相的青眼,他的最厉害之处是一手的蝇头小楷甚为惊艳。   药方子上鬼画符一般的大字里头藏了不少蝇头小楷:外头关于你的流言再起,总不是好的话。事出渊王爷在江地伤重,渊王府人心惶惶,清乐公主就是个花架子,太妃虽能震慑一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好赖你才是渊王爷之外,渊王府里的主子。莫要说与我听,道是你贪恋宫中。   我看完药方,抬眼瞧人,得了一顿白眼加冷哼。   我慢慢地笑,世事艰难,一个太医如何会懂。我本不想进宫的,我不想再见李淳风,不过我没有办法,李淳风拿李渊一的命威胁我,他是皇帝,他一句话,不说援兵,更是能收了李渊一的兵权。虽然李渊一最终能靠着先帝仪铭护着自己兵权,不过皇帝的圣旨,李渊一还是要听,只能亲自请先帝遗诏到御驾前,这些时日,黄花菜也凉了,卫冉更是能随时要了李渊一的命,江地失守。   何况还有太妃跪求,我虽没多久好活,还是怕折寿的。   将药方子递了回去,我指着上面的蝇头小楷道:“这几味药,太苦了,帮我换些药性想通,却好入口些的。”   “没有。”书太医吹胡子瞪眼。   “那就去了吧。”我伸手取了纸笔,重重落笔,一团浓墨上了药方子,多好看的蝇头小楷都没了踪迹。   看这时辰,李淳风又该来了,不知这回他是笑着说江地无事,还是告诉我李渊一伤重,我预备用什么来换李渊一平安。我从前不在乎,所以不怕李淳风的威胁,现今在乎了,李淳风一威胁一个准。   李淳风看人最准,何况我在他身边一十五年,恐怕在我自己明白前,他就知道什么时候拿李渊一的命来威胁我最是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我十分肯定,接下去一两章肯定能结局了~~~泪目~~   ☆、山盟虽在(六)   日暮歇了,李淳风竟是没来。   及至晚膳时分,张公公一溜小跑过来,说是来送李淳风点名御膳房做的吃食。吩咐宫人将吃食摆上桌的间隙,也便顺道提了提与姜国的战事有变,李淳风与兵部大臣们正商议对策,不得空过来。   张公公过来是李淳风吩咐的,能提及战事有变,定也是得了李淳风点头的,否则他没这个胆子。我以为李淳风会搪塞或是要求我答应什么来换消息,却是没想到他是不瞒着只人藏了出去。   入夜。   我趁着夜色换了夜行衣,从看守相对松懈的后窗处翻身出去,悄然落地。宫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委实有些冷。凉风随后翻身出来,看着我,压低声音道:“小姐,你面色不太好,不若由我出去看看情况,要是……”   “嘘。”   我竖起食指搁在唇上,让她噤声,带周遭巡夜的守卫脚步声远了,才翻过围栏,矮身在庭院里迅速穿梭而去,直奔宫墙而去。   凉风紧随其后,望风后道是无异状,与我一道躲进了西北宫墙旁花坛制造的阴影下。   我在宫中好歹住了三年,自是知晓哪里守卫最为松懈,借着夜色躲了,静待夜巡的守卫轮班。这会儿到轮班时辰好太早,可若是不趁着这会儿我平日里才上.床的时辰先出来,长安殿里收拾好的的宫人进来守着我,那便再无出来的时机。   冬日夜里太凉,夜行衣又是单薄,我觉得自己快成了那寒风里的落叶时,总算轮着换班。我示意凉风注意我的动作,跃身上了宫墙。   “谁?”   换班的守卫一齐出声,往我原先藏着的地方看过来。果不出我所料,李淳风早重新布置过守卫,我跃身上宫墙不过是被城门前的灯火照着了影子,便引得守卫注意。   凉风如事先安排的那样迅速现身,一派坦然道:“是我,凉风,长安殿渊王妃的婢女。”   两个过来的守卫微微颔首,握着长枪的手却是半分不松懈,其中一个问道:“凉风姑娘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渊王妃忽然想吃渊王府厨子做的小点心,御膳房的做不出那个味道来,因而差我出宫去。”   凉风一派镇定。   出宫寻吃食的事宫里那些个恃宠而骄的妃嫔也没少干过,有一阵子还时常发生,似乎不来这么一出就不能证明自己受宠似地。后来李淳风出面处置了一个妃子,才算熄了这股风气。   不过,我在这宫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加之李淳风态度暧昧,再起这个风气,想来也还是可行。   不出所料,守卫收了长枪,问道:“可有出宫的腰牌?”   凉风故作为难道:“腰牌是没有,因而才在边上迟迟没有出来,不小心弄出了响动惊着两位侍卫大哥,不过渊王妃的命令又是不能不听的……”   估摸着我从前对下人太狠的名声还有效用,两个守卫也没多为难凉风,只说让她赶紧着回了,免得再被当成了刺客。   凉风点头哈腰地连身应是,转身,目不斜视地慢慢往回走。待她人走远了,两个守卫才会去继续交班,与在宫门口等着的守卫寒暄了几句,趁着时机,我从宫墙上悄然落地,人已然在城墙之外。   我维持着落地的姿势没动,适应了夜色的视线正好落在面前那双龙靴上。我有些想笑,还以为自己处处算准却原来是自己处处被人算准了。   “地上凉,起来吧。”   李淳风接下身上的披风盖在我身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好像对我诸多无奈不能抒发似地。   我自嘲地笑了笑,迅而施礼:“参见皇上。谢皇上。”   李淳风朝着我脸伸手过来,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手,他也不恼,只是比划了下自己的衣领处道:“披风没系上,要掉了。”   我站着没动。   李淳风也不纠缠,只又叹息了一声,出现在他身后的小公公高高举了盏灯笼起来,正能看着夜色里他呼吸出的热气氤氲出来的白雾。   “不欲与朕说点什么?”   我抬眼,直直地看着李淳风反问道:“书太医是你的人?”   太医本就是拿的皇帝俸禄,我话问的可笑,可李淳风能懂我的意思。晌午与书太医那一手我自问长安殿里的宫人没一个能注意到的,可李淳风知道了,还特意守在这里等我,除了书太医是他的人特意试探我,旁的理由我实在想不出来。   “朕也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等到穿夜行衣的你。”   李淳风慢慢悠悠地说话,一双星目甚是光亮,“看来朕要食言了。朕在你嫁进渊王府前一日答应你会接你回来,不过看来,你不愿回来了。”   我想我从来都没弄懂李淳风这个人。我为他出生入死,他不屑一顾,我走了,他又百般纠缠,如今竟跑来跟我说他答应过接我回去,可因着我不愿回了,所以他要食言了。   “事已至此,皇上又当如何?”我闭了眼,不想再见着他。   李淳风身上拉住我的手臂,我挣了下,没能挣开,也懒得再动弹,他说:“南箫,这回五弟伤势很重,不是上回那种假伤。前线又缺药……朕一句话,五弟便能回帝都养伤,姜国那边朕与兵部已商议出暂缓战事的计策……”   我睁开眼,不闪不避看着李淳风:“皇上总不会在这时候兄友弟恭?”   “是。”   李淳风爽快承认道,“五弟回了帝都,你要留在宫里。五弟能耐太大,对上卫冉,他都能拖这般久,愣是让卫冉对江地久攻不下,你不留在宫里朕不放心。”   我实在想笑,可笑不出来,索性沉着脸,李淳风永远都不会相信李渊一是真的不想要皇位:“皇上最好有百分百的把握,王爷真的看重我。”   李淳风温声轻笑,声音很好听,面目和煦如春风,他说:“南箫你问朕书太医是不是朕的人,不是的,朕只是让人日夜看着他看得特别的严。”   他说话的时候眸光亮的像是偷了星辰装进眼里,可我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会开新坑《江湖很彪悍》,先出了文案,什么时候我码了字,也就会开始更新。然后这文马上要大结局了,不过大结局之后还有几章交代清乐公主和唐远离二三事的番外。   ok,不啰嗦了,撤了~~~~   ☆、山盟虽在(七)      “南箫,不妨等五弟回了帝都,你当面问问他,书太医是谁的人。”   李淳风顿了好一会儿,面如柔和,可最后他还是说了,见我不理人,加深了笑意,上前一步扶住我道,“你脸色很难看,先回长安殿吧。”   我觉得自己的脚像是长在而来那一方之地,被李淳风硬拽着也没离开分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皇上何时知道书太医是渊王爷的人一事?”   “怎么,不怀疑朕?”李淳风轻声笑,声音低沉悦耳,“行了,你面色很不好,先回了,朕也不会跑出宫,你随时可以问。”   他语气里是商量的,但依照他的性子,我若是不答应,他定不会开口。   长安殿。   凉风见着我与李淳风一道回来,只眸色闪了闪,迅速送了暖炉过来,热茶斟好递给我,待我落座,将锦衾过来给我盖腿。这乍寒乍暖的,我反倒觉得不太舒服,可也懒得折腾,直直地看着李淳风问道:“皇上可以说了。”   李淳风正色,不答反问道:“南箫,五弟回了帝都,你留在宫里不露面,这流言蜚语总是不太好听,你可确定了是否要答应?届时,五弟可未必能为你出头,抵挡流言。”   “说得皇上就为我挡过似地。”我僵硬着犟嘴,已是四月过半,算不上多冷,何况我这长安殿里到处都是火盆,可我愣是止不住细微地颤抖,觉得骨头都冷得打颤。   李淳风一把按住我颤抖的手脚,回头厉声道:“来人,传太医。”   再转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样子,又厉声补了句,“传书太医。”   言罢也不管我挣扎与否,抱了我进里屋,将我放在床上。   凉风抱着好几床被子过来往我身上盖,全让他给掀了,怒气冲冲地训道:“看她的样子也知道不是冷的,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转而面对着我,双手扣在我的手臂上,箍得太紧,生疼,“南箫,你想问,朕会说谎五弟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倒不如你直接问书太医。”   书太医很快过来了,直奔进门,见着李淳风才急急刹住脚步,匆忙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王妃。”   “起来吧。”   李淳风蹙了蹙眉,放开我,起身站在床边,他说,“五弟早几日已经启程一路往帝都赶了,太医也早备下各式药材,有备无患。”   话音落下,他也转身离开,衣袂带起的风轻掠而过。   书太医忙上前为我把脉,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是气恼又是急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我一早说了你身子亏损太过,绝对要好生将养,我开的那些药都喂进狗肚子里了不成,不见起色也便罢了,怎还愈发严重起来。”   我正想着当如何开口,才不至于着了李淳风抑或是李渊一的诡计,无心理会他的怒气。   凉风出言道:“书太医,我家小姐一直抖,还一直打冷颤……近来虽天色有异,可这屋里火盆充裕……小姐白日里面色便不太好,这会儿更难看了……”   书太医扫了凉风一眼,当下跳脚训道:“既是白日里便面色不好,怎不知要请太医,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我伸手握住书太医的手腕:“凉风,你和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凉风犹豫了下应声要走,屋里伺候的宫人却是不情愿,很是为难,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王妃,这不太好吧。后宫之中,免不得闲言碎语……”   “凉风!”   我沉声唤人,语气里都是夹枪带棍的。凉风也不多话,直接将所有宫人都丢了出去,将门从外头关上,一条长凳横在门口,自己落座,守门。   书太医瞧着这个架势眉头深锁,也没深究,只是回头看着我道:“你止不住颤抖虽有冻着的原因,可更多是由心病引起的……”   我干脆卷了被子裹在身上不欲与他多言其他,仰脸很是认真仔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看得他手脚都不自在要发作了,才开口道:“书太医,三年前,我头回寒腿发作,正遇上你,据我所知,那日前后宫之中并无水需要治寒腿的药膏,你怎会刚巧带在身上?还有,三年前,我才住进后宫,声名狼藉,加之惩处了几个不听话的宫人,更是连下人也不敢靠近我住的地方,你连帮我爹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怎敢上门为我治病,还一治就是这么多年。”   书太医本是无措,被我一问面上简直是满满的仓皇,偷眼过来正对上我一错不错的目光,仓促移开视线,面色青白交接,诺诺道:“你只当我是觉得对不起你爹这个多年好友,良心不安,才冒险来为你看病,好歹你也是阜苍晟的孤女。”   “是吗?”   我慢悠悠地反问了句,在书太医忙不迭地点头之际,开口道,“听闻彼时书太医差点就向皇上递了辞呈,可不知为何又留了下来。”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   “书太医总不会以为我会什么也不查,单凭你一个我爹多年好友的名头就轻易让你为我看病吧?还是个会明哲保身的多年好友。不过,我确实犯蠢了,因着你这个名头,没有深查。”   我出言讽刺道。   书太医脸色委实难看,白得好像随时能上戏台子串场演个白脸。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颓丧道:“当年,我本想安顿好家人,孑然一身后置之死地的。苍晟兄是难得的忠臣,也是个难得的至交好友,可惜我区区太医人微言轻。”   “本来?”我见书太医只顾着感叹,似乎是忘了继续下去,于是出言问了句。   书太医点头,自嘲道:“后来……我想即便是你没猜到,皇上也说了,否则你不会来问我。是渊王爷,他托人带话给我,说阜家是树倒猢狲散,你跟在皇上身边危机重重,所以他希望我能继续留在宫里做太医,好赖能多看顾你一些。至于阜家,渊王爷答应我,他不会让阜家白白牺牲。”   我看着书太医,沉默不语。   书太医面色白了白,恼羞成怒道:“看什么,要不是为了看顾你,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担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的名声,算……算扯平了。”   “我只是想着书太医曾经对我说的话里,还有哪句是骗人的。”   书太医撇了头过去。   还真还有,我哼声不语,继续沉默相对。   “好了,好了。”   书太医再次跳脚道,“说你活不过两年的话也是骗你的,不过这是渊王爷的主意,他说看着你在宫里混吃等死,倒不如让你有些危机感,好赖能活点生气出来。还有你嫁进渊王府一事,也是渊王爷让出半块兵符换来的……”   看我若有所思,他怒道,“也就你不知好歹,否则你以为渊王爷怎会被姜国压着打,皇上又怎会无端硬要你嫁进渊王府去。估摸着皇上是为了借你稳住渊王爷,不让他反,不过渊王爷本就没有反心,这皇上定也是清楚的,只是对渊王爷手握重兵很是忌惮罢了,能收回半块兵符,何乐而不为。” 作者有话要说:     ☆、山盟虽在(八)(大结局)      次日晨时,书太医早早立在屋门外,等着我起身,好帮我诊脉,至于昨儿被我赶出去,似乎是对他全无影响。   平白屋门口多个门神也是恼人,到底还是让他进了屋。他腆着脸笑了笑,随即面色忧色太过,凉风生怕是我病情有异,他才期期艾艾开了口道是李渊一情况很不好,路途急赶慢赶的,伤在肚子上的伤都开始溃烂了,好不容易清洗干净腐肉,总算是将药换上了,可至今未醒。   而最是重要的是,李淳风并无下旨让李渊一回帝都,贸然回来,即便是伤重,也要担上一个擅自回京,抗旨不遵,目无天子的大罪。   “也是,好赖他也算救我于水火,我总不能平白让李淳风得了治罪的由头,或是因他死了,捡一个大便宜。”我话一出口,全混杂着咳嗽声,只觉得胸腔像是破了的风箱,一字一句出口呼呼作响。   书太医要先帮我把脉,我收回我,不予理会。回身让凉风取了我一回也不曾穿戴过的王妃品级下的朝服和凤冠,让宫人传话给张公公说我要见李淳风,很快也就到御书房。   款款施了礼,也不多言旁的,我干脆对李淳风道:“从前我能助皇上登上帝位,如今就能助皇上守住江山。请皇上下旨,允许我随军出征。”   “好。”   李淳风在坐在龙椅上,低头看我,高高在上,沉吟良久,他终于下旨,“召渊王爷班师回朝,静养。”   我双膝跪地,磕头,久久伏身不起:“谢皇上。”   我没想过李淳风会不答应,毕竟我若上了战场,若是败了,只管让李渊一担着便是,李淳风何乐而不为。可他忘了若我败了,李渊一必胜,这个赌,我在所不惜。   四月中旬。   天儿非但分毫不见回暖,倒是骤然冷得厉害,更是连日的倾盆大雨。我早先感染的风寒,愈见严重,一直咳嗽,心肝俾肺肾,哪样都好,都急着要被我咳出来似地。连日来不见停的大雨和寒气让我已经双腿软到不能下床走动,硬扶着东西还能走上几步。   李淳风倒是来得勤,下朝了就坐在高座上,也不言语,只看着我一步一步地慢慢踱步。   书太医说,倘若我再不走动走动,以后估计也就不用再走了。不过他的话,我早当耳旁风听,既是连我活不过两年的话都说得出口,我不觉得他还有什么是说不出的。   今儿李淳风来得迟了,我已经走了好一会儿,正坐着休息,在我要起身行礼前他先开了口道是免礼,身子不舒服我也懒得僵持,微微颔首落座。   “五弟回到渊王府了。”   “是吗?”我欲凑到嘴边的茶杯在空中顿了下,然后不着痕迹地还是递到嘴边,轻呷了一口。   李淳风温言笑着,像是在说一个玩笑般道:“五弟昨儿才回的,今儿朕便听闻帝都之中都在盛传你贪图富贵,见着五弟打了败仗,还身受重伤,竟将他一脚踹开,与朕厮混在一起。南朝果是过于开化了,这些人连朕的闲言碎语也都毫无顾忌地说起来。你是不知,今儿早朝还有大臣进言,要朕下旨让你回了渊王府。”   我搁下茶杯,挑眼过去道:“这不是皇上要的么,怎不习惯了?”   “算是吧。”李淳风笑眯了眼,修长的手指端了茶,也不喝只笑盈盈地看我。   我不置可否。   所谓流言,先头书太医就提点过我,至于后面的有的那日书太医坦诚之言,不难猜测,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我到底是不够死心,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想从眼前这人身上寻着一点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带着光亮的三皇子的痕迹。彼时,三皇子说他要做皇帝,要让南朝政通人和,盛世清明。   最终什么也没瞧出来。   “我要见渊王爷。”   “不可能。”   我堵着气,李淳风游刃有余,于是沉默相对,只有我时起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李淳风还是笑着,却没要松口的意思,我干脆让凉风扶着我进了屋里,不愿多瞧上这人半眼。   我虽病重,可寻着围墙翻出去,也不是难事,可我答应李淳风留在宫里,否则李渊一会死。我是渊王妃,被李淳风拿捏住一点,便能株连渊王府。虽李渊一施的恩非我所求,可我也不会忘恩负义之辈。所有人都痛斥我在李渊一最危险的时候,竟然与李淳风搅和在一起,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不愿意的,可没有办法。   而一向与我不对付太妃难得没有说话,因为当初求我进宫的人里就有她一个,只是我想连她也没想到,我竟然会出不了宫罢了。   一夜大雪。   张公公忽的领了李淳风口谕过来,道是许我回一趟渊王府,不过不能久待,要在日落之前回宫的,十三兵卫里身手最好的零和十一跟着我一道出宫。   渊王府。   李渊一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今年,四月中旬突降大雪,钦天监恐怕要焦头烂额了,不从他那堆惑人的破书里翻出个好点的说法,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我本想找那个气人的钦天监算算今年可有哪个月份与我是不犯冲的,现下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本是专心来回走的李渊一忽的偏头,见着我,面上露了个好似孩子的笑颜,嘎吱嘎吱地踏雪而来,在我面前站定,乐成个傻子:“南箫,你怎么回来了?李淳风没提什么要求?”   又搂着我,在我身上上下其手,不悦道,“李淳风那个小气鬼,堂堂一个皇帝还克扣你的吃食不成,怎比我走时瘦了这般多。”   我摇了摇头:“有话问王爷。”   见着我面无表情,李渊一的笑颜僵硬了不少,甩了甩两只胳膊,故作轻松道:“何事?”   我示意零和十一在稍远的地方守着,这才开口道:“书太医什么都说了。王爷先前说没再有瞒着我的,书太医这又是一件了,所以来问问还有没有。”   “哦,书太医啊,估摸着是太久了,一时不曾想起来。”   李渊一边说边小心地偷眼看我,想从我脸上瞧出些端倪来,到底是没看出什么,只得一味卖乖,“旁的更是没有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措辞理得顺了些:“李渊一……”   这是我头回这般叫他,反倒是惊着他了,只是他还来不及惊喜,就被我接下来的话弄沉了面色。   “李渊一,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要为阜家翻案……或者说,你预备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能不翻案就不翻案?”   李淳风黑着脸道:“李淳风说的?”   “不是。”   我摇头,“当初大理寺来查笙歌一案,我想凭着你断不能是毫无证据在手,要靠用左以清和梁生他们的命来换李淳风妥协。我想了好久,除了你不想帮我为阜家翻案,实在也寻不着其他的因由了。”   李渊一意欲辩驳,我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很好看,明亮又干净,全不像那个战场上的杀神,我说:“李渊一,我们能不能偶尔有一次坦坦荡荡地说话,不用猜忌,不用阴谋阳谋。”   “是。”   李渊一撇过头去,抖着声道,“南箫,若是我早早帮你为阜家翻案了,你会在哪里?这个渊王府能不能留住你,我不知道。好像从前那顿军棍,我觉得你不是吃亏的人,你被打疼了总该求一求我,服个软,可你没有。我早早收了陆心源、书太医,看着你一步一步要翻案,我没少漏消息出去,让李淳风捡漏……你翻不了案,总还需要我帮忙,会留在我这儿……”   我只觉得难过:“李渊一,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他没回头,只是闷声不语。   我还是戳破了他的乌龟壳:“我最怕被算计,前有李淳风,后有你李渊一。我自诩聪明,可李渊一,我怕某日幡然醒来,你不过是另一个李淳风,幸而,我没全信过你,你也不曾全信过我……倒是不如我退一步……”   两不相欠。这个词我没说出口,李渊一太早知道我要为李淳风出征一事,也就没有意义了。   李渊一的眸光如寒风里的烛火刹那熄灭。   我转身,慢慢往外走,漫天的风雪迷了眼,腿脚只觉得麻麻的,也不太疼。   倏地,李渊一伸手拉住我,力气太大,扣得我的骨头生疼,近来确实形消枯瘦,他说,有些怅然:“我们这一生阴谋算计,竟没好好过过日子。”   南朝六十七年四月二十,渊王妃南箫随征远将军柊叶以及十万大军出征东南边陲。   南朝六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渊王爷李渊一领兵三万增援。   南朝六十七年五月九日,渊王爷李渊一大军到达江地,渊王妃南箫于三日前遭遇姜国伏兵,失踪。   南朝六十七年五月九日夜,渊王爷李渊一领兵突袭姜国营地,卫冉卒,姜国大败,退兵。 作者有话要说:  为自己撒花,终于大结局了~~~   ☆、清乐番外(一)   帝都五十里开外的一处茶寮。   清乐公主将一锭官银搁在了破败的桌案上,叩出一声闷声,将整个茶寮里为数不多之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小二,送些上好的茶水过来,再弄点吃食,精细着点,你可看清楚了……”   说着将官银丢在了谄笑着卑躬屈膝上来的小二怀里,姿态如何一个高高在上了得。当真是养在高门里的公主,愣是不懂一分半点的世故。   “好嘞。”   小二面色不改,笑眯了眼,伸手将那锭官银塞进怀里,调头将上好的茶水送上来,“姑娘稍等,吃的一会儿就好。”   清乐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见着茶寮里三三两两的人还盯着这边看,横眉冷哼了一声,眉眼间带着点不屑和讽刺。   茶寮里众人相互交换了一眼,全收回了视线装着专心在面前吃食的模样。   才   半杯茶水入肚,清乐公主只觉得身子一软,脑袋昏沉还不待明白过来,整个人已经趴死在桌案上了。   原本在茶寮用吃食的人全站了起来,围聚过去,与匆匆从里面出来的小二相视而笑,其中一个责难道:“店家,你这回也太心急了,才半杯茶就把人给放倒,好歹将人点的那些好菜全上了先,也让人吃上最后一顿才是。”   另一个面相稍书生气之人道:“就是,也不怕药下重了,再伤着这娇弱姑娘,平白少了银钱。”   “哎,废话少说。”   店家随意甩了甩挂在肩上脏兮兮的方巾,“我注意着分寸,将人带进去先。这是笔大买卖,关门。”   四处看了看,路上荒凉,这会儿也没什么过路人,干脆扛上清乐公主,直接丢在了茶寮后院。   店家伸手将清乐公主身上的官银全摸了出来,竟是塞了满满一个银袋子,掂再说沉甸甸得快压断手指:“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的官银在身上,定是权贵人家的千金无疑,为防有变,惹来麻烦,这回我们将人卖得远一点,干脆送去东南边陲,卖给姜国那边的人贩子。”   “你们好大的狗胆……”   许是适才那扔在地上的冲撞让清乐公主稍稍醒转过来,迷愣了一会儿正听着店家的话,当下怒喝道,“我乃清乐公主,我皇兄渊王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还不赶紧放了我……”   “公主?渊王爷?”一行人面面相觑。   清乐公主盛气凌人道:“怕了……你们拿了我的官银,只要你们敢花出去,官府的人马上就会顺藤摸瓜,将你们连根拔起……”   那个书生面相之人当即哈哈大笑道:“多谢清乐公主提醒,官银嘛,我们自会融了,左右都是银子,怎么花不是花。不过这杯官府的人盯上确实是件麻烦事,何况还有杀名赫赫的渊王爷……”   “那怎么办?”其余的人都各自担忧,议论纷纷。   清乐公主颇为自得,昂着脑袋,即便是被捆得丢在地上甚是狼狈,也不失皇家气度。   店家看了几眼地上得意的清乐公主,啐了一口道:“没法子了,干脆直接杀了她一了百了,反正我们得了这么多的官银,如何都不算亏。”   话落,操起地上一把缺口柴刀就要往清乐公主脖颈上劈过去。孰料一柄长剑破窗而入,将柴刀叮地一声挂在了墙上。   众人回眼看了看墙上的柴刀和破了个大洞的窗,纷纷后退几步,面面相觑。还是店家先开了口:“哪位好汉,既是来了怎么也不露个面,这般偷偷摸摸的,实在是鼠辈行径。”   唐远离破窗而入,长身玉立,单手直楞着剑鞘抵地,面目冷然道:“你们抓的人我要带走,官银归你们。”   “我们不答应又怎么样。”店家上前一步,恶声道。   唐远离斜睨了他一眼,身形迅而动作,剑光一闪,一行人成了一群鬼,鲜血满地,回了原地扶住即倒地的剑鞘,刚见血的剑锋上还带着鲜血浸染下的温热:“不怎么样?”   说完见是无人应答,蹙了蹙眉似乎为自己出手快了有些懊恼,动手用沾血的长剑挑开彻底吓傻的清乐公主身上的绳子,冷面道,“走了。”   “你……你想着怎么样?”清乐公主兀自强作镇定,可身子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心境。   唐远离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你最好一路上老实点,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绑起来塞在什么地方带到东南边陲去。我无心救你,不过你死了,会给北箫惹来麻烦,虽然你活得也是个麻烦。”   “你,放肆!你信不信本公主治你个杀头大罪。”清乐公主跳脚。   唐远离不予理会,看了看沾血的长剑,想了想,还是蹲身下去,捞起地上店家肩头的方巾擦干净了,套上剑鞘,扬长而去,随意丢了句:“走了。”   清乐公主本想捡地上的银袋子,可上头沾了血,她嫌弃地啧了一声,干脆不要银子了,出门去追唐远离。一路小跑过去,才觉出不对来:“喂,你怎么刚好出手救我?你跟踪我?”   唐远离默然不语,不欲搭理。   清乐公主恼了,一下子蹦跶过去拦住他的去路,伸出食指来戳着他的胸前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跟踪本公主,给本公主老实交代。”   长剑一挥,将清乐公主的手打了出去,唐远离眸光森然:“下次,你的手再碰到我,我不介意让你少几根手指。还有你一路招摇过市,不过出了帝都五十里开外,路上跟着你打你主意的不下五拨人。你最好安分些,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去跟他们秉烛夜谈一下。”   “你!”   “上路。”   唐远离没要继续废话的意思,也没要照顾她的自觉,只管自己脚下生风一路疾奔。至于后头之人为了跟上他如何气喘如牛,他没兴趣知道。   清乐公主本就是因着太妃硬要她嫁人,还把她关了起来,这才趁着渊王府因为南箫和唐远离有染的流言早就上下乱作一团,太妃无旁的心力去看管她,于是也就松懈了,被她得了空子,从渊王府里逃出来。之前店家那一出早吓了她个好歹,她断没有再独身上路的意思。   “哼,你左一个北箫,又一个北箫的,还说与王妃没有染?待我见着了皇兄,定告上你们一状,看你和那个北箫还能得意多久。”   唐远离迅速回身,刹那已经站在清乐公主身侧,剑锋闪着寒光就抵在她咽喉之处,目光里尽是杀意:“你最好别逼我在去东南边陲的路上就杀了你。”   “怎么?恼羞成怒啊……”清乐公主仗着拿捏住对方肯定不会杀自己这一点,很没底气地嚷嚷开来。   唐远离一个剑柄敲晕了人,从衣衫上撕了布条下来,绑在清乐公主脚上,干脆拖着走,至于那个公主会不会被磨破皮,疼醒,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就是偷懒才这么久才开始更新番外~~~   ☆、清乐番外(二)   唐远离下手不重,约摸走了半个时辰,清乐公主也就被疼醒了。虽只半个时辰的路,走得是还算平坦的官道,后背还是像被掀掉了一层皮般,火辣辣的。   “大胆,放肆、唐远离,你敢这么对本公主……我绝不会放过你……”   清乐公主在地上扭动身子,被拖着行进,出口之言因着疼变得语无伦次,“唐远离,你罪无可恕,本公主一定要砍你脑袋……”   唐远离走在前头,充耳不闻。   清乐公主一路叫骂,可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哪里知道些什么胡言秽语,翻来覆去也不过是砍你脑袋,不得好死之言。只叫骂得自己嗓子冒烟,后背除了越发疼之外,再无其他。   忽的,唐远离停住步子,回头看着地上狠喘气和早涕泗横流的清乐公主,蹙眉道:“我本没太使劲,走得也慢,你大可自己起身来走,真是蠢透了,李家出你这么一个公主,也是皇家败落。”   “你……”清乐公主一下子坐了起来,嘴上又嘶了几声,几乎要将眼珠子给瞪出来。   瞧瞧天色,不算早。   唐远离干脆不再瞎走,席地而坐,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和水丢给清乐公主道:“吃了,你要是饿晕了、饿死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自然会有山猪、豺狼过来把你吃干净,也没什么人知道。”   清乐公主握着水和干粮不动弹。她没受过这种气,也没吃过这种苦,早帝都谁不是敬着她供着她,即便是逃出来前几日,她有银两傍身,吃好的住好的,也是日晒不着、风吹不着的。   后背太疼,疼得她只能掉眼泪,即便是死也不要向唐远离开口。   唐远离闷声吃完了干粮,喝了点水,然后起身向清乐公主走去,后者警惕地往后挪了挪,目光凶狠。前者也懒得先问话,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将清乐公主后背再跟血肉烂在一起的衣裳就撕扯下来,血肉模糊。   啪地一声,清乐公主回身想挥手挡开唐远离,却正好甩在了他脸上,孰料唐远离竟是面色不动,冷冷扫了她一眼道:“这种天,不处理伤处,到时皮肉腐烂,随时能要你命。你若是不在意,我乐得省事。”   清乐公主没动。   唐远离继续手下动作,将后背破烂的衣裳全撕开了,用水袋里的水江山伤处清洗赶紧,上了些伤药,再从清乐公主身上扯了些布条下来,将整个背都包都包了起来。   清乐公主哭了个全程。又是疼,又是气恼,又是羞怯,五味杂陈。唐远离在退回去前多看了一眼,得了她一个白眼:“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哭啊。”   本是没想着他会回话,却是唐远离沉默了下开口道:“没见过……北箫从来不哭,好几回我们快死了,她也没哭过。”   “了不起啊。”   清乐公主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见着唐远离就堵得慌,见他嘴上反复提及南箫就更是难受,非要呛声才好一些。   唐远离瞥了她一眼,又不说话了。起身在近处捡了些枯柴,生了堆火在边上,左右瞧了瞧,又看了看清乐公主,最后干脆将人给绑在了边上的大树上。   “喂,你干什么?”   清乐公主待弄清楚他的意图当下跳脚,“唐远离,你不得好死。”   伸腿就要踹唐远离,唐远离也不管她,随她踹,只顾着将绳结绑得严实,别让她溜了。   唐远离稍稍退后一步,正视着清乐公主道:“此去东南边陲路途遥远,我去刚才路过的村子换点干粮和水,再看看有没有马匹能换来。附近前后十里荒无人烟,你只安分些,绝不会有事。”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清乐公主的脾气马上偃旗息鼓,有些慌乱却硬撑着骄傲质问道。   唐远离皱了皱眉头:“此地方圆十里渺无人烟,你怕什么?”   “没有人?”   清乐公主怒不可遏道,“没有人难道也没有山猪、豺狼么?你绑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向我冲过来怎么办?”   唐远离不耐地想了想,默默起身又去捡了不少枯柴回来,点上火,将清乐公主团团围了起来:“可以了么?”   清乐公主都快被气笑了,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蠢货,只得说得明白些:“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唐远离决口拒绝,满脸的嫌弃之色,“你却了只能扯后腿,走得慢还带伤。”   “本公主带伤到底是谁的错?”   “你要安分一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唐远离眉头紧皱,瞧了瞧天色,不欲与她再多做纠缠,干脆起身走了。至于清乐公主如何叫骂,他无心理会,左右也就那两句,已然听了几个时辰,不在乎多被骂上几句。   忿忿踹了大树几脚,清乐公主想坐下,却是双手被绑得太高,压根坐不下.身,张口欲骂人,意识到唐远离不在,将出口的骂人之言全咽了回去,倚在树上稍适休息。   天色渐沉。   唐远离还没回来。清乐公主有些慌了,伸长了脖子张望,愣是荒凉得厉害,当真是见不着半个人烟。树林之中又传来一些诡异的声响,只听得人提心吊胆,最是麻烦的却是唐远离走前团团围起来的柴火已经烧的七七八八,火光甚小,而搁在边上的柴火又离得太远,她压根够不着。   正当清乐公主拼命试着伸脚勾柴火之际,树林里窸窣窸窣的声响已是近在眼前,她急得浑身冒汗,下一瞬,火辣辣的后背一阵凉意,冷汗淋淋。   树林里蹿出一只黝黑的山猪。   可清乐公主只吃过猪肉,还真没见过山猪,趁着昏沉的天色,只觉得眼前这东西当是猛禽无疑,生怕还吃人肉,吓得要死,连呼吸都漏了好几下。   “救命啊……”   再反应过来,已经是手脚不分,只想往树上爬,呼叫的嗓音太过尖利,像是撕裂的鸟鸣,带着汹涌而来的哭腔。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单位考核,忙得快献身了,手机电竟然都是满格地去满格地回~~~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s.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