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当家 作者:于佳 主要人物介绍   四小姐:本姓乌,人称“阿四”,在现代是MBA高才生,大家族中的四小姐,担任着某集团的执行总裁,嚣张又霸气,专爱赏人“板栗”(敲人脑袋)。因为一场意外穿越时空来到清咸丰十年,开始她徒手打拼的清代生活。   胡顺官:名光墉,字雪岩,从一名钱庄小跑街做起,最终成为清咸丰、同治年间著名的红顶商人。   言有意:在现代社会是四小姐的秘书(可怜他马屁拍了几年,连助理都算不上),后因车祸跟四小姐一起来到清朝,一心想借着有钱人往上爬,专门被敲脑袋的家伙。   酣丫头:漕帮帮主的女儿,性情豪爽,喜做男儿打扮四处跑船。   王有龄:胡顺官朋友,书呆子一名,于乱世中步入官场,与四小姐在现代时的男友长得颇为相似。   采菊:与王有龄从小定亲的女子,为人市侩却有着清朝女子的贤惠,深爱着王有龄,愿为其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爱新觉罗·奕阳:大清宏王爷,跟洋人打交道时日久了,颇为西化,更像个现代男人。家中已有福晋,却风流不改,妻妾成群。   艳灵:胡顺官的妾室,聪明能干,做事利落颇有阿四之风。   容心:宏亲王福晋,温良婉约、性情随和。出身 ,遵从三从四德。为了讨得丈夫欢心,每年亲自出面为丈夫物色成群的小妾。以丈夫的喜恶为自己的判断标准,在得知丈夫爱上一位颇有个性的阿四小姐以后,放弃自己的个性全面效仿。 第一章 坠西湖(1)   日落日出,日出日落——   当日头第三次出现在四小姐迷茫的眼眸中,她知道哀叹、震惊、恐慌、莫名、挣扎等等所有无用的情绪到此结束,她需要站起身给自己、还有身边那个得知自己从现代穿越时空来到古代之后就一路昏睡不醒的言有意找条出路。   推了推身边那个睡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她没好气地喊着:“言有意,醒醒!别昏了,昏也没用。”   他翻了个身,眼闭着,嘴里却咕哝起来:“别吵我,我不想上班,到公司又得被那个妖女当狗一样地使唤——别烦我,让我睡。”睡死了才好,睡死的人就不用想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往上爬,怎么把身边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包括妖女。   摸摸鼻子,四小姐开始审视他口中的“妖女”——是指她吗?   使出惯用手段,她食指微弯,对着他的脑门豪爽地赏他几粒板栗吃。   这招……一如既往的顶用,言有意一个鲤鱼打挺,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挺挺地杵在她面前,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不停地冲她鞠躬,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四小姐早,四小姐有事请吩咐,四小姐要喝点什么吗?四小姐昨夜睡得可好?四小姐今天的妆容跟身上的这袭套装配合得简直堪称完美,幸亏四小姐投身商界,而非演艺圈,否则那些国际巨星都没饭吃了……”   她身上的……套装?还有脸上的妆容?   四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被渔民从湖里捞上来后,好心赠她的渔家女穿的粗布衣裳,抹抹沾了香灰两天没洗没刷的脸蛋,再嗅一嗅满身类似鱼缸许久不曾清洗的味道——这也算是完美搭配吧!   嗯哼,应该算啊!   “白天当狗,晚上把老板当狗骂——说的就是你这种下属吧!”四小姐气定神闲地托着下巴眼瞅着他。   这一看不要紧,急得言有意像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四小姐,这话是怎么说的?您是知道的,我对您那可是一心一意,绝对忠贞……不!是忠诚!忠诚!要是我对你有半点二心,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这样说,要是被旁人听去了,还以为咱俩是情侣呢!”平日里这个时候,她该忙着为集团争取更大的利润,忙着扩大乌家的商业版图。   如今,用不着了,她彻底清闲了下来。   车坠入西湖,她茫茫然穿越时空,坠进了古代,这会儿她不担心自己未来怎么生活,不为失去的富贵身份而捶胸顿足,不为劫后余生而感慨万千,反倒有闲情逸致跟属下闲磕牙,顺便逗逗这位跟了她三年,她正眼都没瞧过几下的马屁男人,她真的佩服自己处变不惊的好性情。   言有意可不认为老板今天转了性,有心情跟下属打起趣来。他如往常一般恭敬地请示:“四小姐,您唤我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不对啊!他四下望望,这地方破破烂烂,还坠着蜘蛛网,垃圾中转站的味道都比这里好闻。他跟四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脑筋迅速运转,记忆一点点往回倒。   他记得原本是跟着四小姐开车去另一家公司谈地产生意的,车在中途失去控制,他握着方向盘却怎么也回不到正确的路向,车轮一直打滑,接下来的记忆……他的身体浸泡在绿色的湖水中,许多许多的泡泡从他的眼前冒出来。   再度睁开眼,他以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或是从来不曾谋面的上帝面前,他正想跟上帝打声招呼,让他下辈子投胎撞进富婆或贵族的肚皮里……结果却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在他脸上蹦达来蹦达去,把他彻底砸醒了。   没有白色的病床,没有漂亮的护士妹妹,没有和蔼可亲名叫上帝的老头子,只有一个个梳着马尾的男人在他面前蹿过来蹿过去。身边躺着同样狼狈的四小姐,身下的船游走于西湖。   然此西湖非他们坠湖时的那片沉静如镜的墨玉,却是一百多年前的西湖。   那些梳着长尾巴的男人也不是剧组里跑龙套,吃十块钱盒饭的群众演员,却是真真正正的渔民——他们坠湖而已,居然坠到了一百多年前清朝的西湖里。   他花了几个小时搞清楚自己当前所处的年代、环境和境遇,而后,花了五秒钟直接晕死过去。   记忆倒到最初的位置,停了。   死了。   “不可能!”   言有意甩着脑袋一个劲地拒绝脑子里存在的那些记忆,“绝对不可能,什么穿越时空,那是电影小说里的事,怎么可能真实发生呢?”   他望着四小姐,想从她的嘴里听到能让他松口气的证实。她却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弄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望着那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上的散发着鱼腥味的长衫,再睇了一眼四小姐那身土得掉渣的花布衣裳,他确信就算自己进了剧组赚外快,四小姐也不会跟着凑热闹。   难道一切是真的,他不在做梦,他也没有疯掉?   “咱们真的……真的……穿越时空,来到这破清朝了?”   “清朝不破,鼎盛着呢!除了清末的几任皇帝,清朝历代君主大多勤政,这是汉人执掌朝政时所鲜少有的。”   她居然还有心思跟他讨论历史?言有意扑倒在地,反正身上的衣衫跟这破瓦下的地面差不多脏了。   “我的四小姐,你搞搞清楚好不啦?这是清朝,咱们两个现代人来到这老祖宗待的地方,没有银票,没有金元宝,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刚说着就听见他的肚子一阵咕咕乱叫,四小姐笑嘻嘻地盯着他的肚子,那般自在得意的笑容,在现代跟了她三年的言有意倒是从未见过。   这算不算到穿越时空,来到这没有抽水马桶可用,没有淋浴可冲,没有快餐可吃,没有信用卡可刷的“破”古代难得的一点好处?   可这点好处不足以填饱他那空荡得有回声的肚皮啊!   “先去找点吃的吧!”言有意建议。   “还是先找点钱用吧!”老板就是老板,还是四小姐的建议比较有建设性。   言有意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衣袋的位置,清朝的这种长褂大衫哪里还有什么衣袋,上下摸摸一张钞票也没有——估计有钞票也没用。   四小姐站起身拍拍粘在衣襟上的碎草灰渍,“别摸了,即便你摸出百元钞票在这里也买不到一个馒头。我们还是去找点铜板、碎银比较实际。”   “去哪儿找?”他茫然地盯着她,以为她身上揣着财宝呢!   白了他一眼,四小姐心里直犯嘀咕,这笨孩子,怎么什么都得她教啊?当初怎么提拔他跟着自己当秘书的,她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   “还能去什么地方?”她一脚跨出破瓦烂院,一口丢出两个字——   “当铺。”   “就这个?你身上就这么个东西?”   四小姐掂着手里那块滴着湖水,再也不转的破表,无法置信地望着每个月从她手里领着高薪的属下。   “这就是你的手表?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三百、四百?不会是在超市里买的吧?”   还真让她说对了,言有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反正有手机,看表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就随便买了一块。”要不是跟着老板出去谈生意,看别的秘书都戴着手表,他才不会浪费一百九十九块巨款买这么个玩意。   “男人佩戴手表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仅仅是为了看时间,你懂不懂?”不说钻石表,不说金表,他起码得买块拿得出手的名牌表吧!名表年年增值,好歹也算是一种投资啊!   想到以往带这种秘书出门跟跨国集团的总裁谈生意,她都臊得慌。   “你每个月那么高的薪水都用在哪儿上头了?泡妞、玩女人,还是赌博?”   “我哪有那个闲钱浪费在那些上头?”言有意赶紧为自己辩白,生怕给老板留下坏印象,“我每个月得供房子供车,你又要求秘书得衣着体面,我还得花钱跟同事上司打好关系,那点钱哪儿够用?”   四小姐挑着眉瞧他,“你是在提示我给你加薪吗?”   “可以吗?”他眼放金光。   “可以。”在他咧嘴绽放笑容之前,她坏心眼地提醒他,“等我们回现代再说。”   是啊!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说,莫名其妙来到古代,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返现代文明社会……   言有意想着想着,忽然猛拍脑门,“我卡上的钱只够还几个月房贷,几个月以后银行是不是要收回我那九十六点三平米的房子?”   苍天啊大地啊众神啊,不要啊——   “那房子我付了三十万的首付,供了五年多了,再过十年就能全部还清了。要是现在银行把房子收回,那我可就亏大了。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缴房贷,要不先让谁垫付一段时间,等我回去了再还他也成啊!加利息还都行……”   他不会是饿昏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吧?   四小姐拿出绝技,用手指头敲他脑门,他痛得捂住额头,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现在清醒点没有?这里是清朝!清朝!没有手机,没有电话,连电报都没有——就算有,你也没办法联系到身处现代的家人、朋友——想明白了吗?”   “我……”   “请问……”   这两个人正在唧唧咕咕地闹着,杵在那里好一阵的当铺伙计终于受不了地插话进来:“如果二位除了这东西再没什么可当的,就请便吧!”这一男一女说了半天,他基本是有听没有懂,不会是遇上两个疯子吧?   瞧伙计的眼神,四小姐就知道准是将他们当成怪人看了,朝言有意使了个眼色,“走吧!”   “不当了?”言有意不甘心地追在后头,“四小姐,你身上总该有些金饰什么的,咱当了吧!”   “你跟了我三年,见我戴过金的银的吗?”她停下脚步,站在当铺门口扭过头瞧他。   说实话,还真是没有。   言有意不甘心地噘着嘴,“那咱们就这么走啦?没当到钱,今晚可怎么过啊?”再睡那间小破屋,估计叫化子睡的地儿都比那破屋好点——说是屋,其实就几片破瓦遮顶。最麻烦的是,他的胃里半点食都没有,空得他胃疼啊!   苍天啊大地啊众神啊,难道要让他一个现代人饿死在这百年前的清朝?   他正为自己将要逝去的年轻的生命而哀痛,却听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姑娘,你脖子上这块祖母绿要当吗?”   四小姐猛地望向来者,在这一百多年前的清朝居然有人认得她脖子上坠的祖母绿?倒真有几分见识。   只见那人穿着粗布长褂,满面儒雅,眉宇间自存宽厚。不似大富大贵之人,倒也还清俊风流。   她一时来了兴致,多嘴问他:“你怎知这是祖母绿?”   “在下去过南边,见过几位洋夫人佩戴此物。”洋人戴的玩意,自是贵重,如今放在这看似贫寒的姑娘身上,尤为显眼,他这才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加之他们站在当铺门口,他更要怀疑这块祖母绿的来历了。   他那是什么眼神,分明怀疑她脖子上佩戴的这块祖母绿是偷的抢的——四小姐一个不高兴,转身便走。   言有意刚看到今晚的美味大餐,哪会轻易放弃,“四小姐,他认得这是祖母绿,说不定会给咱们一个好价钱,跟他再说说!说说!”   “人家怀疑咱们拿着赃物呢!你还跟他说,再说下去,说不定就把警察招来了。”   那人听不懂眼前的姑娘在说些什么,但听言有意称呼她“四小姐”,再看她不凡的气势,料想这穿着寒酸的姑娘怕是哪个落败的名门之后,遂不敢再胡乱猜想,赶紧作揖道歉:“胡某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小姐见谅。只是在下兀自揣测小姐要用钱,冒昧给小姐出个主意——若小姐舍不得将这块宝物放进当铺,不如抵押给钱庄,先拿点银子去使,等有了闲钱还回来,这宝物原封不动地送还。”   瞧两人不相信的眼神,八成是把他当成了骗子,他赶紧自我介绍:“在下是前头信和钱庄的跑街,若小姐信得过我,不妨跟着我去钱庄亲自以宝物借款。”   言有意的确饿得头晕眼花,但多年苦难生活磨炼出的警惕性可是半点没少,“你是谁啊?我们四小姐就信你了?”   “在下胡顺官,二位不妨上这清水街打听打听,街坊邻里都认得我。”   言有意一寻思,反正是跟着他进钱庄,一手交祖母绿一手拿钱,料想也吃亏不到哪儿去——总不能让这些百年前的老古董骗了他们这些新新人类不是!   他挑唆着四小姐跟胡顺官去钱庄看看,“四小姐,咱们去瞧瞧,瞧瞧也好……”   四小姐二话不说,调头便走。   累得言有意追在后头,“四小姐!四小姐——”   “你什么都不用说,就算我饿死在这里,也不会当了这块祖母绿。”   “不是当,是抵押!抵押而已!”   她才不听言有意的啰嗦话呢,径自走开了。 第一章 坠西湖(2)   在街口跟四小姐耽误了那么些时候,胡顺官赶去茶馆的时候,王有龄王大官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候良久了。   都是街坊邻居的,胡顺官赶忙上前笑说:“我的王老爷,您怎么有空这会子约胡某呢?”   放下手里的书卷,王有龄给胡顺官又是倒茶又是让座的,笑容扬了满场,却不见开口。   胡顺官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只是苦于难说出口,遂赔笑道:“有龄,虽说你是官我是一钱庄跑街的伙计,但这街头街尾地住着,也算相识多年。你从未把我当下等人看,我也敬你是个读书人,有什么话不妨对我直说,但凡我胡某人能做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只是王有龄到底抹不开这面子,支支吾吾老半天,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通,还没绕上正题。   还是不为难这书呆子了,胡顺官茶喝了半盏,话就出来了:“是不是采菊姑娘让你来找我的?为了借钱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王有龄尴尬地直抹汗,嘴里叨咕着,“采菊也真是的……真是的……”   “这也不能怪她,好歹她也是名门之后,虽说她家现在是落败了,可怎么说也是做过小姐的人。跟你定亲也有好几年了吧!你官也捐了,就差补个缺,找个实位上任。你让她怎么不着急?”   说起来,胡顺官跟采菊姑娘家里倒还真有几分渊源。   她家落败的时候,抵押借贷一干事宜全是从顺官手里过的。他是眼睁睁地看着采菊家里一点点落败,到如今跟个平民百姓差不多。采菊她娘让闺女跟王有龄定亲,就是看中他有官身,他日一旦投供补缺便是名副其实吃皇粮的人。采菊跟着他,说不定能带着娘家人东山再起。   一句说不定,就这么定下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怎奈这几年,王有龄在家中坐吃山空,补缺的事更是提都不提。叫采菊怎生不着急?知道王有龄爱面子,愤金钱,采菊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跟顺官商量此事。   怕王有龄面子上过不去,胡顺官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了:“你去投供补缺,大约需要多少银两?"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再装下去实在不像,王有龄垂着首囫囵道:"交补缺的银子,上下打点,再加上旅费花销——总要五百两银子吧!"   五百两?胡顺官心头一紧,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接着忙问:"有龄,你可愿意借贷?"   王有龄微微一愣,随即苦笑,“前几年捐官就把家里几代人留下的那点田产变卖得差不多了,自打捐了那官以后,这几年,我既没任可赴,也没什么旁的营生。如今家里差不多一贫如洗,借贷?哪个傻子肯借贷给我?”   采菊正是知道这点,才叫他来找顺官,希望顺官能看在多年邻里的分上,借出这五百两。可惜即便顺官有此心,钱庄到底不是他开的,一个跑街的伙计而已,如何做得了东家的主?   说到痛处,王有龄不想再多谈。目光无意识地瞟到茶馆门口,那门边坐的两个叫化子好奇怪,客人进进出出,他们既不伸手要钱,也不拿碗讨饭。   这两人是做什么的?   言有意从未如此狼狈过,即使在死了亲爹跑了娘的悲惨童年,他也不曾穿着一身充斥着死鱼味的破衣裳蹲茶馆门口——像个叫化子似的——不!他根本就是一个等着别人赏口饭吃的叫化子。   那位尊贵的四小姐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笔直地靠在茶馆门边,她倒是很想有尊严地站着,可虚弱的身体也要允许啊!   “都这会儿了,还舍不得那点首饰。”言有意小声咕哝着,到底还是被耳尖的四小姐听了去。   她也不吱声,懒得跟他计较,也确是没有力气再用于斗嘴上了。饥饿的滋味,有生以来她还是头回品尝——确实难受。可脖子上这块祖母绿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若就此弄没了,她实在过不了自己这关。   正想着,忽然有双布鞋停在她的面前。顺着鞋往上瞧去,她惊呆了……   四小姐的反应引起了言有意的好奇,什么人什么事能让老板感到惊讶?从现代坠入西湖,一坠就坠回百年前的清朝——如此匪夷所思的突发事件,四小姐都泰然处之,这世上还有能令她掉下巴的事?   他顺着四小姐的目光向上望去,“我的妈呀——”   不是妈,眼前这人可不是跟别的男人跑掉的他的妈,而是他的妈的儿子的老板的男友!   “韦先生!”   言有意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话音已落,他才想起来,身处清朝的他们怎么可能见到穿着长袍马褂,梳着条大辫子的韦先生呢?   再瞥一眼四小姐那迅速变幻的神色,言有意赶紧跟那人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言下之意:你快点滚出我们的视线吧!   偏生那人傻得看不出他的“言下之意”,脚步不但不挪开,反而朝他们更近了几步,居然蹲下来了……   原本坐在里头的王有龄瞥见两人干裂的嘴唇,不知哪块心为之一动,端着自己刚要的茶水来到了门口。蹲下身,他将茶水递了过去。   “喝口茶,润一润吧!”   四小姐动也不动,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他,似久别重逢,更像劫后余生的相见。   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举止,这样的神态叫王有龄失了主张,端着茶壶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厢正僵持着,胡顺官忽然从茶馆里钻了出来,见着四小姐和言有意,他顿时满脸堆笑。   “还真是巧了,这小半天的工夫,我们又见着了。”   他这一出声,惊醒了四小姐,她赶紧低下头再不瞧王有龄一眼。胡顺官没察觉这其中的道道,冲茶馆跑堂买了四个馒头,接了王有龄手中的茶递给言有意,“瞧你们还没吃吧!这些……给你们,都给你们了。”   言有意手里捏着热呼呼的馒头,抱着滚烫的茶水,一种年底分到巨额花红的喜悦从心窝蹿至嗓子眼。也来不及道歉,他忙不迭地一手把馒头往嗓子里塞,一手将茶水往肚子里倒。   王有龄一瞧,这人是饿坏了,好心地劝着:“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谁要吃你的东西。”四小姐乌溜溜的眼珠一瞪,“我又不是要饭的。”   一心为善的王有龄不知所以,胡顺官自以为触动了小姐的自尊,忙解释:“没人说你是要饭的,只是几个馒头,不值什么的。”   就因为不值什么,她就更不能因为几个馒头而在王有龄面前失了身份,“茶——拿走,还有你的馒头,我不要你们的施舍。”   “事(四)小姐,人家似(是)好意,泥(你)……就别推事(辞)了。”满口塞着馒头的言有意话语不详地咕哝着。   “要你多话。”   四小姐一个板栗敲在他脑门上,言有意索性用馒头塞住嘴,这个时候说话没有吃饭重要。   胡顺官努努嘴,“只是几个馒头一壶茶而已。”跟尊严无关吧!   “尊严之事只大不小。”   四小姐倔强的表情落到王有龄眼中,他的心头竟涌起几分赞赏。一个女儿家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不易,哪儿像采菊只知道做官捐钱当官家夫人——俗!俗死了!   王有龄软着声说道:“就当是我请你吃的,好不好?”   四小姐怔怔地回望了他一眼,惊叹不仅是他的容貌跟在现代的某人极其相似,连脾气也有着惊人的接近。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想靠近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这小小的动作未逃过胡顺官观察入微的双眼。   既然他们让她如此不自在,不若两不相干的好。他拉了拉王有龄,“我还要去拜会几位老爷,你回家去吗?正好顺路,咱们一道走吧!”   不管王有龄意愿,胡顺官硬是将他给拖走了。   眼见着他们两人消失在大街转角处,四小姐沉沉地松了口气,好半晌身子才恢复了些气力。   这一惊一吓的,待缓过劲来,她才惊觉自己饿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软,她滑倒在地。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凑上胡顺官端过来的那碗馒头……   摸摸!摸摸——   “馒头呢?”   四小姐瞪着空荡荡的碗,目光上移,移至言有意挂满馒头屑的嘴角,那鼓鼓的腮帮子里塞满的全是馒头!   “你给吃了!你全给吃了?”   她的眼珠子差点没爆出来,瞪着他的嘴,她的一双手掐住他的粗脖子,拼命地摇啊摇啊,嘴里还喊着:“你给我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你给我把馒头吐出来——”   她这头掐着,他那头直接将馒头给生吞了下去,连点渣滓都不给她剩下,反倒是又叫又嚷的四小姐残存的那点气力在这场折腾下全没了。   顺手抄起茶壶,喝口水填填肚子也好啊!   拿起茶壶,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晃荡晃荡茶壶,连水声都听不见。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更紧了几分,“你……你连水都没放过?”   “为了保住四小姐您的尊严,我私自决定——还是不留水给您喝了。”   言有意拍拍过饱的肚子,一个饱嗝响响亮亮地窜到她的耳边——呃!   这家伙吃到撑,她却为了无谓的尊严问题饿得快晕了,她开始考虑他们俩之间到底谁吃饱撑的? 第二章 安身立命(1)   一间小院两间瓦房,小是小了点,总比破瓦陋檐好多了。   言有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家,手指这里点点那里划划,想着如何布置自己在清代的第一个家。   “四小姐,你住这间,这间朝南,光线不错。我嘛……我住外屋,夜里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的,我也能顶上一阵。”   他的好意她心领了,可这一刻她实在是笑不出来。脖子上空荡荡的,那块祖母绿到底还是抵押给了信和钱庄,换了五十两银子,拿出一部分买了这间小院,剩下的还得计划着花,无论怎样他们起码得在这满清的地盘上活下去。   所以——   “你现在就给我去找活。”四小姐遥手一指,就把言有意给指派出去了。   言有意可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当然知道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可现实摆在眼前,“我是学工商管理的,在这块儿能干些什么?”   “跑街、跑堂、伙计、苦力——你都可以试试。”做什么都行,能赚钱就好,“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干活养两张嘴。”   两张?   言有意竖起两根手指头来回比划着,“为什么是两张?”   “据我所知,在古代女人赚钱只有三种办法,一是给人当丫鬟,二是做绣娘,三是当妓女——前两种我做不来,最后一种我不屑做,所以目前只有麻烦你赚钱养活我这张嘴了。”她说得理所当然,谁要他住在她的屋里头呢!   不等他细想,她直接将他推出屋去,“记得赚够了今天的伙食钱再回来,不送。”   没见过老板逼着员工另觅新工作,还得赚回钱来养老板——这是什么世道啊!   算了,反正他也得找活养自己,看在四小姐当了祖母绿为他们找到住处的分上,他姑且养着她吧!   这是不是意味着从今起,他可以对她颐指气使?顺便敲敲她的脑门,把这些年她赏给自己吃的那些板栗统统还回去?   只是想想而已,言有意还怕万一某天一个不小心回到现代,身为老板的四小姐加倍还他以颜色呢!   他还有十年的房贷要还。   首要任务是找份活让自己不会饿死在清朝——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他一现代人还能死在古代了不成?   转了大半天,事实证明,他这个现代人极有可能饿死在古代——苦力他干不来,想进入商铺帮忙,人家只招收童工,薪水也少得可怜,别说是靠那点钱养活两张嘴,连他这一张嘴都糊不饱。当铺、钱肆招收的伙计薪水倒是不错,可惜无人举荐根本没人敢要他这个外头来的陌生人。   在竞争如此激烈的现代社会,他都不觉得找份工作是这么地……难!难于上青天!   这会儿要是有壶酒该有多好啊,醉倒自己,彻底解忧。可惜手头空得能窜出清风来,他连温饱问题都暂未解决,哪还有闲钱买酒喝啊!   退而求其次,就是弄根烟熏熏自己也好啊——这年代有烟吗?   说到年代……来清朝也好几天了,他还没搞清楚身处清朝哪个年代。上回胡顺官说在南边看过洋太太佩戴祖母绿,这华夏大地都来了洋人了,不会已到清朝末年了吧?   这念头在言有意的心头变成一团熊熊大火,越烧越勇。摸摸脑门,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惨绝人寰的画面——苍天啊大地啊众神啊,中国的反帝反封建战争是不是即将打响,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沦落到战火烽烟中,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越想手颤得越厉害,言有意慌慌张张地拽住身边一人,“现在谁是皇帝?谁是皇帝……”   “……别乱说话。”那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街角,“言有意,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大街上说这种罪不可恕的话。”   居然知道他名字?!   言有意定睛一看,“这不是胡大恩人嘛!”   这还真是巧了,言有意随便在街上拉住的那人居然是张熟面孔——胡顺官是也。   胡大恩人?胡顺官茫然地傻笑,“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怎么成了你恩人了?”   “一饭之恩啊!您那四个馒头算是救了我的命了,还不是恩人嘛!”在四小姐身边这几年,他的马屁功夫越发的纯熟,不过这回他说的话也不全是在拍马屁。   “一饭之恩?”胡顺官不好意思地直挠头,“我之前就怀疑那位四小姐出自名门,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猜测怕是真的。你看你一个跟在她身边的随从都知道这么个典故,想她更是不简单。”   言有意只是顺嘴说出“一饭之恩”这四个字,压根没想起来出自哪方典故,“胡大恩人不是也知道嘛!我瞧您也不简单啊!”   “我哪有什么学问?”算上这次,他与言有意不过见过三回面,可每一次都是那般巧合。胡顺官自觉他们算是有缘人,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我怎能跟你家四小姐相比,顺官本是安徽人士,幼时家贫,靠着帮人放牛为生。年纪稍长,才被一位远亲荐到杭州信和钱肆当学徒,我虽勤奋,也亏得肆主赏识,擢升为跑街。这一跑就跑了好些年,说白了就是一个钱庄的伙计。字认识得不多,书读得更少,知道那么点史实,全是从书场听来的。”   “那书场里有没有说,现在是什么年……我是说年号之类的……”   “咸丰十年啊!”胡顺官好笑地望着他,“言兄这是怎么了,连哪一年都不记得了?”   废话,一个现代人初到古代,天知道哪个皇帝什么年号——言有意尴尬地笑笑,掩饰自己的情绪。   可是,可是咸丰十年是哪一年?   咸丰?咸丰……   他反复想着,仍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是读经济管理的,肚子里那点历史知识在高考过后全都扔给了高中班主任,谁还记得咸丰是清朝的第几任皇帝,反正不是最后一任……可会不会是倒数第二任啊?那他还不是活不长嘛!   言有意记得电视剧里有演,慈禧太后一死,大清朝就快亡了。   “慈禧太后还健在吧!”言有意眼睛瞪得大大的,直钩钩地瞧着他的胡大恩人。   “谁是慈禧太后?”胡大恩人直钩钩地回望着言兄。   “你不知道谁是慈禧太后?”那只有一种解释,慈禧太后还没登上历史舞台——他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看样子平平安安的日子还能过上好一阵呢!我不用担心马上死于战乱了。”   “太平?这日子可不太平。”胡顺官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长毛军折腾好一阵了,眼看着就快闹到杭州来了。”   长毛军?是八国联军还是英法联军,言有意脑子里完全没印象。想那么多也是白想,他兀自感叹:“要是再找不到活干,不等那什么长毛军闹到杭州来,我跟四小姐就该双双饿死,以谢江湖。”   “你在找活呢?”胡顺官满脸关切之情,“我看你该读过些书吧!”   “大学本科经济管理专业,毕业成绩足可以考研,不过考虑到经济情况,我还是决定早早出社会,工作了再说。”   言有意得意洋洋,滔滔不绝说了一大通,胡顺官愣是没听大懂,不过有个意思他听明白了,就是言兄读过很多书,绝对是个跟王有龄差不多的有学问的文化人。   这下他反倒为难了,“言兄如此才干,要你做个钱庄伙计怕是太委屈你了。”   钱庄伙计?这不正是他找了半天,因无人推荐,钱庄不收他的活嘛!   言有意赶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只要能找个活干,做什么都行——先站稳了脚跟,以后再图发展嘛!”在现代那么悲惨的生活环境,他都能出人头地,总算过起了人上人的生活,在这大清时代,他就混不出个人模狗样来了?   不过,有个问题——做上等人的走狗算人上人吗?   他那变幻莫测的神色让胡顺官看得一头雾水,总之他很想得到钱庄伙计这份活就是了。他拍着胸脯给言有意打保票,“我去跟东家举荐,反正钱庄正缺伙计,你就等着明天上工吧!”   “真的?那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我的恩人啊!”   言有意拉着胡大恩人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坚持请他去家里坐坐,“一呢是认个门头,以后咱们之间也好有个来往;再就是请你在家吃顿便饭,我倒想请你上酒店……啊,我是说馆子,可惜没钱,只能在家里随便吃点。”   他都说倒这分上,胡顺官再推辞就不好了,索性大大方方地登门上他的新家瞧瞧。   这到底是谁请谁吃饭?   胡顺官盯着满桌子的饭菜,哀叹连连。到了言有意的住处,里外一看,别说是现成的饭菜,连烧菜的调料都没有。   接下来,言有意声称他初来乍到,不知道在哪里买这些东西。身为地头蛇的胡顺官,自然义不容辞地领着他上了街,又是买米又是买菜,附带着把一应生活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备齐全了。言有意一摸身上,说钱在四小姐跟前,他身边一个子儿都没有。   没关系,胡顺官付了,只当是贺他乔迁之喜。   待回了家,一切准备停当,言有意很不好意思地搔头道:“做饭我会,可我不会生火。”   不会生火!他居然不会生火!   这还真就是大家里出来的小厮都比寻常人家的百姓高贵啊,竟然不会生火。胡顺官好人做到底,又是教他生火,又是帮忙做饭。   这好不容易一顿饭上了桌,胡顺官已累得连吃饭的气力都没了。   言有意可不跟他客气,大口扒饭,大口吃菜,先喂饱自己,再跟他的胡大恩人赔礼道谢。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又出钱又出力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我言有意定当加倍报答。”他前生坎坷,人就遇多了,像胡大恩人如此慷慨爽快的好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胡顺官自打做了钱庄伙计,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他总觉得做生意宽厚为本,多交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至于报答之说——他这样的下等身份,能帮到的人必然更加不堪,基本不会有报答的能力。即便某日得了富贵,人往往是可以共甘苦,不能同富贵,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记住别人的恩德——所以报答之说,不提也罢。   想提的倒有一人——   “言兄,那位四小姐姓什么,祖上是官还是世代书香?”   “别言兄言兄地叫我,”听着别扭,“你还是叫我有意吧!直接称呼我‘言有意’也成。”四小姐都是这样叫他的,听习惯了。   提起四小姐,“她家祖上可不是当官的,我们那……那地方有规定,经商的人家不能做官,否则容易弄出个官商勾结,妨碍商场正常运转秩序。”   莫非真是非常人家出非常人,言有意一通话胡顺官大多没听懂,只知道四小姐出自富贵人家,怕还不是一般富贵呢!   只可惜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这倒让胡顺官想起一个人来——王有龄家的采菊——她生得怕还没有四小姐富贵,家里没落了,临了还攀上王有龄这样的官老爷,虽算不得真正的官夫人,可自觉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高出一头。   这位四小姐,没寻个高枝攀上去吗?   “生在这样的人家,四小姐怕是早定亲了吧!”   胡顺官试探的口吻倒让言有意听出道道来,“我的胡大恩人,你不会是对四小姐有意思吧!”   人家是什么人,哪里轮得到他动念头,胡顺官羞赧地摇摇头,“不是不是!只不过她跟我一位故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忍不住多嘴问个几句……”   言有意早已认定胡顺官对四小姐别有深意,要不然怎肯这样帮他们?他揣摩着胡大恩人为人真是不错,要是四小姐能跟他有个结果,倒也不错,好歹在清代他们算得人照顾了,他可乐见其成得很。   “四小姐没定亲呢!”   “她看着也有二十了吧!这样知书达理的小姐怎么可能没定亲呢?我不信……”   “四小姐倒是有个相好的男人,不过一直没落个结果。”生怕胡大恩人就此打了退堂鼓,言有意赶紧地怂恿,“我瞧着那男人不怎么样,看中四小姐家财是真,其他的……”   “其他的用不着你多嘴。”   当事人气鼓鼓地从外面杀将进来!   初来清朝,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四小姐上街绕了一圈,熟悉熟悉今后要生活的年代,要认真活出一段全新人生。   没有财力做支撑,没有显赫的家事背景,别说是做回原来的四小姐,她连找个养活自己的活儿都难。嘴上虽说要倚靠言有意,心里面她早就打算给自己谋条生路。若有可能,她希望东山再起——在这百年前的大清国里。   人忙一点倒好,忙一些会忘记很多不必要的情绪和杂念,而她以为已放下的那些不快在踏进家门的那一瞬间就被胡顺官没来由的几句话打翻了。   “背后说人是非,你们是街边一对长舌妇吗?”她嗔道。   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吃了胡大恩人做的饭,又拿了人家这么些东西,言有意自然要帮人家说话。   “四小姐,人家是好意关心你,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了胡大恩人帮忙。”   胡大恩人?这什么人就随随便便成了她的恩人?四小姐可不买这个账,“这是我家,麻烦你出去。”   “四小姐?人家是来贺我们乔迁之喜的。”言有意忙摆出胡顺官的好处来,“你瞧家里添的这么些东西,全都是人家买的。这桌子菜也是人家亲自下厨做的,你快尝尝,快尝尝——真的不错。”   胡顺官瞧出四小姐脸色不善,赶忙起身告辞,“我出来也好一阵了,眼看天色渐晚,我也该回来了。你们刚搬家,一定有很多东西要收拾,下次我得空再来看你们,走了!走了啊!”   不管言有意再怎么留,胡顺官还是坚决地离开了这间小院。   少了一个人,家里顿时清朗了许多。没有人在那里嚼舌根,四小姐心里舒坦了,却轮到言有意胸中不快。   “你这是干吗?”   “我的家,我爱赶谁走就赶谁走。你要是不高兴,跟那位胡大恩人一起走好了。”她的骄横一如从前,不因财富的消失而改变。她才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帮人的大恩人,还不知那男人是看中她哪一点了,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好处,达成些什么目的呢!   只要一想到母亲亲手为她戴上脖子的祖母绿进了胡顺官所在的钱庄,她就气不顺,更别说这男人还在背后查探她的感情之事——那是四小姐最不能容忍别人触碰的一块心病。   “什么胡大恩人,他是你的恩人,你跟着他过啊!”   “他帮我在钱庄找到了工作,有了这份活,起码咱们俩不用坐在这里等着饿死了,可不是大恩人嘛!”这女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是你的恩人,不是我的,这是我的家,我不欢迎他坐在我的家里。”什么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没想到这种蹩脚的泡妞方法在清代就有了,“你要是再在背后道是非说长短,你也跟他一样,给我出去。” 第二章 安身立命(2)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女人还在这里摆谱充胖子,言有意不客气地跟她翻脸,“我说我的四小姐,麻烦你搞搞清楚。我现在不是你的下属,不靠你给我发薪水了。说不定,你以后还得靠着我吃饭呢!拜托你以后跟我说话客气点。”   四小姐满面茫然地瞪着言有意,不敢相信他会用这种口气和这副态度跟她说话——这家伙干吗?想造反吗?   他曾无数次地在梦里用这种态度配合以上措辞大骂她,没想到真的说出口,心里还真有点怯怯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爽快!实在是太爽快了!   瞪着我干什么?你再瞪我,我也不会怕你——言有意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两人在眼神中僵持不下,片刻之后,四小姐一扭头——走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言有意傻愣愣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你……你这么晚了,还出去?没……没路灯容易摔哦!”   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外走。   言有意紧张地跟到门口,见她还不停步,这会子真急了,“你到底去哪儿啊?”   “找工作养活自己——我不吃你的饭,也不受你的气,更不领那个胡大恩人的情。”   她一扭头,消失在清朝的夜色中。   没有路灯的夜晚黑极了,天上的月色依稀照着脚下的路,仍是不甚分明。她一路走来,亮堂堂的亭台楼阁不是秦楼便是楚馆,远远的便能闻到脂粉香气,光是那股味便足以把七尺胖男人给熏倒了。   嘴上说要找活,遥望着歌舞声声的出处,她的脑中更显茫然。   若此刻身在属于她的那个年代,就算没了集团的身份,少了与身俱来的那么些财富,她依然可以靠着学历、能力、资历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即便无法大富大贵,养活自己还是绰绰有余。   可惜,身在清代,她这样的女子可以做些什么呢?   靠着言有意没尊严地勉强活着,还是索性像个叫化子似的卑贱地捱着日子?   她不要,这样活一辈子,那还不如在坠入西湖的瞬间死了算了。   如果再一次坠入西湖,不知道是否能再一次穿越时空,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年代?她有种跃跃欲试的心动……   站在西湖边,那一刹那,她的脑子空荡荡的,两只脚像有自己的意识,慢慢地……慢慢地向湖水挪去,鞋底已湿,她仍是浑然不觉,依旧朝水迈去,一步一步……   “姑娘,何事让你如此想不开?”   一双灵巧的手搂住了她的腰,没等四小姐借着月色看清来人的面目,那双手微使巧劲,她整个人被带着飞上了湖面,飘飘然飞到湖上停着的一艘精妙画舫中,动作之快让她以为自己在拍武侠片。   可不跟武侠剧似的嘛!她居然飞起来了嗳!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四小姐定睛看向那位带她飞起来的人——面白鼻挺,目光炯炯,站立于船上身姿挺拔,英气直逼人心。   “你……”   “要不是本少爷,这会儿姑娘该掉进西湖,污了这片水了。”   那人说话时声音粗哑,有点像到了变声期的小男生。听这声,四小姐“噗嗤”一声倒是先笑开了,那人看在眼里顿时失了主张。   “你笑什么?”一个求死之人忽然笑开了,今夜莫不是救了一名疯子?   那人瞧着她的眼神甚是惊恐,看在人家好心救她的分上,四小姐忙摆摆手解释:“我笑你明明是个女儿家,还一口一个本少爷,故意粗着嗓子装男人——奇怪死了。”   “你看得出我是女儿家?”粗哑的嗓音不见了,转瞬间变换成清脆的女儿声,“你当真看得出?你怎么会看得出呢?不可能啊!你不该看得出的啊!”这女扮男装自称少爷的怪人满脸堆着不信,“我一身男装出出入入好些年,就没人识得我是红妆。”   那该说她扮得太好,还是古代的人太过单纯?四小姐忍不住戳穿她的漏洞:“你虽是一身的英气,可你没有喉结,不是女儿家,难不成是太监?”   “可我也没有耳洞,一般女儿家都有耳洞的。”说了这么久还没认识一下呢!帅气的小姑娘抢先开口,“平时大家称呼我酣少爷,你认出我的女儿身,跟我的家人们一样叫我‘酣丫头’好了。”   “我的家人叫我……”她一身贫民打扮,再自称四小姐实在不像,“我姓乌,家中排行老四,你叫我阿四吧!”   “阿四?”酣丫头试着叫了叫,“阿四!阿四——叫着就亲切,我好像跟你特别投缘。”   在属于四小姐的那个年代,家里堂兄弟、表姐妹倒是一大箩筐,可一来她忙于经营家族生意,二来那些兄弟姐妹一个个盯着她屁股下面的位子和集团年底的分红,亲情早已成了最最淡漠的东西,面前这位憨直顽皮的酣丫头倒是激起她无限好感。   四小姐无意识地冒出一句:“大概我跟你一样没打耳洞吧!”   酣丫头盯着她的耳朵仔细一瞧,“还真是的嗳!你怎么会没打耳洞呢?”   “为什么一定要打耳朵?耳朵上有很多穴位,弄得不好会伤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真正的原因是——她怕痛啦!   她这么一说,正对了酣丫头的胃口,无限崇拜顿时升上心头,“阿四,你懂的可真多,跟那些没见识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你家里一定非同寻常吧!”   “我家经商的。”   经商?瞧阿四的见识的确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看她这一身粗布烂衣,可不像出自富贵人家,“你家……如今败落了?”   阿四沉静了片刻点头对曰:“算是吧!”她在这个年代连家都没有,可不是彻底败落了嘛!   “你到湖边寻死是因为这个?”酣丫头问得小心翼翼,她可不是真的憨傻之流。   寻死一说,以阿四视尊严为上的性格才不会承认呢!但又不能告诉酣丫头,我想跳进西湖,看能不能再次穿越时空,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代。   她随口找了个托词:“我只是借着湖水的沁凉想让脑子清醒一下,想清楚家败落了,我今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   “你没地方去?”   阿四刚想否认,心中藏着火热的酣丫头立刻拉起了她的手,“去我家吧!我阿爹总说我成日里混在男人堆里,身边连个闺中密友都没有。我不爱跟那些脑子里只装着三从四德、夫家公婆的女人混在一堆。可你不同,你是这世上难得一见有见识有胆识的奇女子,今日难得遇上了,我定要绑你去我家做客。”   “只怕是不大方便吧!”她根本还没搞清楚这酣丫头是什么来头,就随随便便跟她去家里,阿四怎么想都是不妥。   怎奈,身在贼人的船上,不擅游泳的阿四只能屈从在酣丫头的热情攻势下,被迫上了她家门。   “这就是你家?”   自打阿四进入偌大的大门,迈过斗高的门槛后,她的心里就不停地犯嘀咕。   这里进进出出全是男人,且还是五大三粗、坦胸露背的男人——阿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土匪窝。   “进来吧!进来吧!”酣丫头搂着她的肩膀,愣是将阿四给拖进门去。   阿四四下打量着,这酣丫头的家可真大,几进几出都还在外面绕,没能进入内堂。这一路上不时地有纹了身的莽汉从身边擦肩而过,在见到酣丫头的时候,都毕恭毕敬地停下来问好。   一边走,酣丫头一边介绍起来:“我家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帮里的兄弟,再就是来谈买卖的人,整日里闹哄哄的。”   听她这么一说,阿四更加肯定自己误入了黑社会!没想到从前二十多年过得循规蹈矩的她,闯入清代的经历还真离奇呢!   正想着,那边传来一阵男人粗着嗓子的咆哮:“不做不做!这生意老子不做了,就这个价钱你拿出去问问,谁肯赔本谁替你做去,反正老子是不接手了。”   酣丫头蹦蹦跳跳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跑了过去,温声软语地劝慰着:“阿爹,这又是谁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惹她老子生意的主正杵在那里尴尬地咧着嘴笑呢!“酣小姐,我们哪有胆子惹威爷生气,靠威爷罩着这么些年,我们感恩都来不及,哪里敢惹他老人家?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嘛!”   酣丫头微眯着眼望向来人,“我当是谁,原来是丰盛行的程当家啊!又来求我阿爹帮你运生丝给那些红眉毛绿眼睛的洋鬼子?”   隔着几步站在门外的阿四这回倒是听出点门道来,莫非酣丫头的阿爹是跑码头搞运输的漕帮人士?   古代是有个漕帮吧!若她从电影电视里看到的东西还有点历史根据的话……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程当家的,你当我们漕帮是善堂,还是一帮傻鸟。你出的这个价别说是赚钱,就算想让跑船的兄弟们吃顿好的都困难。前几回,我们接了你的生意,图的是日后丰盛行若有大生意,还当想着我们漕帮。可这几年,大生意一个没接到,这运生丝的赔本买卖倒是做了好几趟。今年又来求我们?你也好意思啊?”   酣丫头接过阿爹的烟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程当家的肩头,程当家还赔着一张笑脸讨好着小丫头。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现在洋人出的生丝价格极低,农户们赚不到几个钱,我们丰盛行也是搭着赔本买卖在做呢!要是再不把生丝运出去,那些生丝就得烂在库房里。威爷啊,您是不知道,这每天找人翻动那些生丝就得花上百两银子啊!要是能赚到钱,我们也不会撕下脸面跑来求您不是。”谁放着大爷不做,跑来做龟孙子?   “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漕帮有我们漕帮的麻烦,所以这活咱们不接,您还是另觅别家做这趟生意吧!”端茶送客,酣丫头倒是毫不客气。   要是还能找到别家做这趟生意,程当家还会老脸皮厚地跑来吃一个小丫头的鳖?以漕帮威爷的实力都接不了的生意,还有谁能吃得下来?   “威爷,看在那么多农户都急等着这笔钱活命的分上,您就行行好,全当是做善事了。”   威爷才不跟他客气呢!脸一拉赶起人来:“我们都做了几年善事了,还做?要是一个个都像你们丰盛行这样,我漕帮的兄弟喝西北风去?”给丰盛行那么低的价,别的商家也盯着呢!要是整个行当的价码都拉下来了,他漕帮百年基业就危险了。   这一点,酣丫头倒是没反应过来,门外那个经商多年的阿四可不糊涂,威爷动气赶人的真正原因怕指在此。   “其实这生意也是有做头的。”   阿四不声不响从门外现了身,酣丫头赶紧把她介绍给阿爹:“阿爹,阿爹,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阿四!她家原来是做大生意的,很有见识哦!”   能被他闺女称赞的姑娘肯定不简单,威爷不敢怠慢,“姑娘,你倒说说这生意怎么个做法?”   “漕帮运货跑两头,满船出去,空船回来。若是只跑一头,那费用自然大。若是两头带货,那又另当别论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   阿四细细分析道来—— 第三章 入主漕帮(1)   “咱们将杭州的生丝运往广州,再搭些那头的货回杭州。那天我上街细瞧了瞧,如今广州沿海很多洋货颇受这边富商贵胄的喜欢,这趟去广州不妨运点精细货给这边的商行。”   阿四满心说着自己的盘算,“我前几日在钱庄的时候听那里的老板说过,沿海的精贵货就因为其贵重,商行里的店家不敢托运,怕在路上有个闪失赔了老本。若是漕帮能将那些货运到杭州让商行的老板来挑选,定有人肯出大价钱买。这样算下来,虽也是跑了一个来回,可赚两头的钱。虽赚得少点,但两边加起来也就不少了。”   经阿四这么一分析,酣丫头第一个表示赞同:“嗳,这个办法不错。阿爹,咱们从前怎么没想到呢?”   “咱走的是水上的买卖,这么多年漕帮只顾替人运货送货,什么时候想过自己贩货?姑娘,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自家闺女的眼光果真不错,威爷发现眼前这位穿着粗布衣裳的阿四小姐果然非同寻常。   “程当家的,你所有的生丝,我包运了。”   “谢谢威爷,谢谢酣小姐,谢谢!实在是太感谢了。”这一天他能省上百两银子呢!程当家的自是感恩戴德。   酣丫头才不领他的情呢!“我说程当家的,你该谢的可不是我们,而是阿四小姐。”   程当家的赶紧转过身对着阿四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阿四只是淡然一笑,没放在心上。欢天喜地的程当家带着笑走了,阿四自觉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索性告辞:“我看漕帮帮务繁忙,我在这里怕会妨碍到你们,先走了。酣丫头,咱们有缘再会。”   “别走别走!”酣丫头双臂一升拦住她的去路,“我说了请你来家里坐坐,你连杯茶都没喝,这就要走怎么行?我定要留你在家多住两日。”   “怕不太方便吧!”莫名其妙住到别人家里,那可不是她的风格,“我先回去,有空咱们再聚就是了。”   “我说阿四小姐,这回不仅是我闺女要留你住家里,我也要留你。”威爷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漕帮兄弟众多,可就缺个出谋划策的……官府里那样的人叫什么……师爷!对,就是师爷。我看你有脑筋,有见识,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阿四不相信地瞪大双眼,“我?做你漕帮的……师爷?”   她还没说什么,酣丫头第一个叫好:“对对对,就这样好,这样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了。”   “可我一个女人做你漕帮的师爷?”这即便是在属于她的那个年代,让一个女人跑到黑社会某帮派做军师,也是不大可能的,更何况在这男尊女卑的清代社会——这漕帮老大还真不按常理出牌。   威爷以为阿四看不上他这不入流的漕帮,还加紧游说:“阿四小姐,我一看你就是读过书,有过大见识的人。咱漕帮的兄弟虽然粗陋,但绝对讲义气,重感情,万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个女儿家在漕帮里指手划脚的,大伙能买我的账吗?”   酣丫头赶忙上来打消她的顾虑,“这有什么,我也是女儿家,日后还要掌管这偌大的漕帮呢!现在由你帮我,正好。”   “可我压根不熟悉漕帮的事务,如何帮得了你?”   阿四真正的意思是,我初来清代,对这里的一切全然陌生,虽说经商赚钱是她的老本行,可换到不熟悉的清朝,她怕自己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威爷拍拍阿四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自惭形秽,“我威爷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一生阅人无数。我看得出来,阿四小姐绝非池中物,他日必成大气。我漕帮能请到你一时,是我闺女的面子大,也是我漕帮鸿运当头,阿四小姐你就别再拒绝了。”   酣丫头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我相信你的能力。”   不知是不是在西湖里泡的时间太长,来到清朝这么几日,阿四的手还是头一回有了温度,她整个人渐渐温暖起来,因为面前这个心无城府的小丫头。   “好,我留下。”   至此以后,四小姐在清朝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漕帮大管家。   “小言,发什么呆?还不快点给蒋老板倒茶!”   被点到名的言有意忙不迭拿了茶壶跑过来给钱庄的贵客端茶倒水,就差没捶背敲腿了。亏得清朝不流行捏足,要不然他还得伸手去捏那死胖子的脚指头。   他在钱庄干了几天才发现,所谓的钱庄伙计不过就跟现代社会的服务员差不多,专门伺候那些钱庄的大客户。想想还是现代社会好啊,银行可没人干这种活吧!   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和四小姐那张刁嘴,他忍了,这大概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   问题是,现在那张刁嘴消失了,被他一顿气话给气走了,到现在仍不见踪影。已经好几天了,她一去不回,连句话都不留。   若是在现代,他才不会担心她大小姐跑哪儿溜达,可这是古代,身边又没几个钱的四小姐能跑去哪里呢?   他忍不住就担心起来,虽在钱庄干活,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跟那个不知跑哪儿去的四小姐一起——飞了!   胡顺官老远地就听见大掌柜吆喝言有意的吼声,好歹是他带进钱庄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关照他。   悄悄将言有意拉到一旁,他悄声问道:“言兄,我怎么瞧着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出什么事了,还是你惹了什么乱子?你跟我说,到底我地头熟,也能帮你想想办法,出个主意什么的。”   “胡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麻烦你——四小姐不见了。”   “啊?”胡顺官吃了一惊,“怎么会不见了呢?”   “就那天,那天她把你赶走以后,我跟她争辩了几句,她就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都好几天了。”急得他这头汗啊!   胡顺官一边安慰着他一边追问:“她在这里有什么相熟的人吗?”   清朝还存在其他从现代社会坠落到此的人吗?言有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若是有熟人可以投靠,她决不会抵押那块祖母绿买间小院住着。她连这边的路都不熟,我真怕她走丢了,正蹲在哪里等着我把她寻回家呢!”   “她对这里不熟?那倒也好办了,一定走不了多远的。”胡顺官还想再问点什么,那头大掌柜已催上了,他只得丢下话来:“我现在得去收几笔银子,忙完了手上的活,我就带你去这四周找四小姐。你别急,认真做事,别再惹大掌柜生气了。”   有了胡顺官的这番话,虽说依旧没见到四小姐的踪迹,可言有意的心里却一下子踏实了下来。他发现胡顺官总能给人一种特别的安全感,说来也怪啊!   这头胡顺官出了钱庄,直奔客人府上——漕帮的威爷手边多了几笔银子想存入信和钱庄,拖人捎了话来,他赶着过去收银子,做成了这笔买卖,这个月他又能多拿点花红。   胡顺官马不停蹄地赶去漕帮老大威爷府上,刚跨入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模样颇似四小姐,身形也相近,可这一身男装打扮……   他不敢冒昧,紧赶了几步走上前去探问:“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别瞧了,也别看了——我是谁,你胡顺官还不知道吗?”   这是他们第四回还是第五回见面?每次都见得很是凑巧,巧得连阿四都觉得这怕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   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跟言有意拌嘴;不跟言有意拌嘴,她也不会跑到西湖边上去清醒大脑;不去西湖边,便不会遇上酣丫头;没遇上酣丫头,她也没法子在威爷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成不了漕帮的大管家。   算起来,她能在清代安身立命,还全亏了这位胡顺官呢!   “可你……四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女人进了漕帮,还一身男装打扮,叫他如何不奇怪。   “以我这身打扮,你叫我一声四小姐实在太奇怪了,你还是称呼我四先生吧!”   她甩甩宽大的袖袍,真不明白古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布做衣裳,既浪费布,也容易把自己给绊死。说不定很多所谓投湖而死的人只不过是站在湖边望望风景,只因衣裳前襟太长,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绊进了湖里——淹死了。   说来说去,她还是没告诉他,她怎生莫名其妙就以一身男装打扮站在满是男人的漕帮帮主府上,“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以为你进了这道门首要该问的问题是:漕帮的威爷为何特意叫你来收银子。”阿四睇了他一眼,没再多话。   胡顺官书是读得不多,可能做上钱庄的跑街,自是八面玲珑,心思通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领悟过来。   “是你向威爷推荐我信和钱庄的?”   “准确说是推荐信和钱庄的小胡先生。”她把袖袍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那点风正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我和言有意初到此地,再怎么说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这次就当我还你人情吧!欠钱容易还,人情这东西……我最不喜欢欠别人了。”   阿四只说了劝说威爷将银子放给胡顺官去存的原因之一,身为一个管理着那么大一家集团的行政总裁,她绝不是拿生意当人情随便给的人。之所以把银子交给胡顺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相信这个人。   这个人宽厚仁德,做事为人踏实可靠,他的这种人格魅力让他拥有一帮足以交心的朋友,也赢得了大众良好的口碑,而这些都是他日后成大业的重要财富。   结交这样的人,对漕帮日后的发展必有好处。   人情做不得生意,赚钱靠的是智慧,阿四既然做上了漕帮大管家的位置,定当为漕帮谋发展,她不可辜负威爷和酣丫头的殷切期望。   “跟我去取银子吧!总共五百两,你点数后拿去。”   胡顺官千恩万谢,临走前倒想起言有意拜托他的那档子事了,“四小……四先生是打算住在漕帮,还是回小院去?你走的这几天,小言很担心你。”   言有意也会担心她?阿四满脸不信,“我现在不是他老板了,也不能再发薪水给他,他还惦记着我干什么?”   知道她是与言有意吵架之后负气离去的,胡顺官免不了要给二人调停一番,“小言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关心你。毕竟相识一场,说一点情意没有,怎么可能?”   他这话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在这清朝咸丰年间,她和言有意这两个从现代误闯入其中的人是彼此唯一的倚靠。   这是无法抹杀的感情。   长叹一声,阿四淡然一句:“你转告他,我初到漕帮,还有许多事急待熟悉,等忙完了这阵子,就回去住。”   “那自是好!自是好的……”胡顺官满面堆笑,高兴得好像自己找回了亲人似的。   阿四望着他那副真心流露的笑容,不觉莞尔——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高兴成这样,这人还真是奇怪呢!   揣着五百两银子,胡顺官一路谨慎小心地往钱庄赶,必须银子入库他才放心。若是赶得及言有意没走,他还要转告他四小姐的一番话。   路过茶馆的时候,没来由闯出一阵争执声,胡顺官向前探了一眼,没想到与跑堂的吵架的正是王有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嚷嚷着:“我就愿意坐这儿!我就愿意!你去官府告我去,去呀——”   王有龄的性子本是懒与人斗嘴,更别说是跟一个市井小民了,这是怎么说的?   胡顺官赶紧上前拉开他,“有龄,有龄,少说两句,跟他这样的人怄什么气啊?”   他这头歇了,跑堂的那头反倒气焰嚣张起来,指着王有龄的鼻子骂骂咧咧:“你是大老爷,你别成天霸着茶馆的位子喝开水啊!点一壶茶就坐上一整天,还不断地要我给你添水。有钱你换壶茶,来份点心,热壶酒喝喝。没钱你还充大爷,你充个屁啊!”   “这厮实在可恶!可恶——”   王有龄冲上去要撕那跑堂的嘴,幸而胡顺官一把拽住了他,才没闹出人命来。他凶了跑堂的一顿,又说了掌柜的几句,随即拉着王有龄进了茶馆,要了一壶酒,再点上几个好菜,掌柜的立马赔着笑脸向王有龄道歉。 第三章 入主漕帮(2)   胡顺官打发了掌柜的,转过头念起王有龄来:“您一个读书人,跟他个白丁叫什么劲?今儿个多喝几杯,全当我给你赔罪了。”   酒上来了,王有龄丢了酒杯,取了碗,直接倒上满满一碗,一口饮尽,他原本青白的脸顿时一片绯红。   他一连喝了三碗,胡顺官夺下了酒壶,“你别光喝酒不吃菜啊!咱们朋友这么多年,借着这酒说说话,有什么话你尽管跟我说就是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王有龄自嘲地笑着,“如今连一个跑堂的都可以对我说三道四,我还说什么?还是不说的好,不说的好啊!”   胡顺官知他心里苦闷,故拿话开导他:“你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捐了官的老爷,不过是等着补缺罢了。怎么能跟那种人计较呢?”   “我?还老爷?”王有龄指着自己直摇头,“你知道采菊在家里是怎么说我的吗?她说我这样官不官、民不民的,只知道在家里坐吃山空,眼见着祖上那份产业都给我败光了,还不如找你们钱庄借点银子或做点小生意,或开馆授课,总比闲着等死好——我十年寒窗苦读,竟然落到这分上,不说了……不说了……”   他就是不愿在家听采菊唠叨才跑到茶馆里来喝喝茶,看卷书,没想到反而被一个跑堂的小厮数落一通,引得众人看尽他的笑话。   他这样还叫读书人,还是一个捐了官的老爷吗?   王有龄只顾闷头喝酒,再不说一句话。   他的苦闷胡顺官岂会看不出来,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王有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借他钱做生意,基本等于拿钱打水漂,连个响声都不定能听得到。开馆教学倒是他所长,可那也只能混个温饱,如何收得回钱来。   “不若拿银子去补个缺吧!”   胡顺官的建议换来王有龄一阵的摇头,“上回咱们哥俩就议过了,补个缺少说得五百两银子。我即便把那点房产田产全抵押了,谁肯借我五百两?”   “我借。”   王有龄又是一阵苦笑,“即便你肯,你东家哪肯做这等亏本买卖?”   “我私下里借给你好了。”   正说着,一道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私自借贷可是钱庄的大忌。”   胡顺官一扭头,没想到来者竟是身着男装的阿四,“你……”   阿四扬了扬手中的食盒,“好歹我新任漕帮大管家,得了点钱买点好菜回去请言有意吃饭,也不枉我和他相熟一场。”顺便告诉他,就算没有乌家显赫的背景,就算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清朝,她也一样有办法不靠任何人活下来,并且活得比谁都滋润。   只是没想到,碰巧在这里遇上胡顺官和王有龄,更没想到他们俩在这里相谈私下借贷的密事。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若敢私下借贷,他日东窗事发,你不仅得离开信和钱庄,全天下的钱庄都不会收你。你过往积累起的一切声望将就此付诸东流,说不定你这一生将就此终结。”不是危言耸听, 商场的阿四太清楚一个人声誉的重要性。   听她这么一说,王有龄哪里还敢再借胡顺官的银子,“顺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借贷之事再不要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天生就不是当官做老爷的命,罢了罢了……”   言有意见到阿四的时候,眼泪跟鼻涕流在一地。像电视剧里的悲情大结局一般,他扑上去紧搂着阿四久久不肯松手——直到阿四使出她惯用的敲头招数,他才痛得松开了双臂。   “四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我都急死了。”   她丢下食盒,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急的,我再不是你的老板,你也不再从我这里领薪水,我死我活你根本不会担心才是。”   言有意看着食盒里的好东西,哈喇子流了满地,嘴里塞满了吃的,他话还不断:“别说得这么绝情好不?好歹咱们也是一块从年来到这大清年间的,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他这话倒是对了她的心思,没想到他们俩竟存着一样的心。   她夹了一筷子水芹,细嚼了嚼慢吞吞地说道:“那个……以后别叫我‘四小姐’了,在这里我可不是什么四小姐,你叫我‘阿四’好了。”   言有意还装听不懂,“这怎么行?您是四小姐嘛!”   阿四指指手上的这身男装,“现在我是漕帮的大管家,为了做事方便平素都是男装打扮,你称呼我‘四小姐’,感觉上怪怪的,还是直接叫我‘阿四’好了——再废话,就把你刚吃进去的那只鸡给我吐出来。”   这招来得管用,言有意立刻闭上嘴再也不说了。不过有点事他倒要问问她:“四小姐……呃,阿四,我知道你学问大,你知不知道咸丰十年之后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战乱什么的?”这事还只有问她。   “具体的时日我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咸丰死了以后,就到了同治年间,慈禧该登上政治舞台了。”而且这一待就是好多年。   “那你还记得后面这几十年中发生过什么大事吗?”言有意问得别有深意,“比如什么东西即将涨价,什么货非常紧缺,或是哪里能出土点金矿、玉石坑之类的。”   “你做梦想发财吧!”阿四白他一眼,“这要是在现代社会,我记得哪支股票会大涨,还能先买上几十万;知道房价会爆涨,即便贷款也多买几套;知道福利彩票明天开哪几个号,赶紧去买——这是清咸丰十年,就算我记得,也是些历史大事,靠那个赚钱……你还是老实当钱庄伙计吧!”   言有意自有盘算,“那你记不记得,这年间有哪些人一夜暴富的?我跟着那些人,不也能飞黄腾达嘛!”   在现代做狗腿子,到了清朝还想着鸡犬升天的事,这男人也太没出息了。   阿四随口丢出一个名字:“胡雪岩——我读的时候,教授给我们讲过他发家的案例。他就是从一个钱庄的伙计慢慢成为震惊全国的红顶商人,据说他最富的时候家产多达两千万余两,田地万亩——他也是从杭州发家的,也是在一座钱庄里当跑街,说不定你还见过他呢!”   听她这么一说,言有意赶紧搜索这几天认识的同僚中,有没有一个叫胡雪岩的……   “好像没见过这么一号人嗳!”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当了真。阿四好笑地直摇头,忽然有个名字闯进了她的脑中——王有龄。   她记得教授说到胡雪岩发家史的时候,曾说过这样一段野史——   胡雪岩自命风流,为人仗义。擅自用钱庄里的银两赞助落拓书生王有龄进京谋官。虽说慧眼独具,也算是胆大包天。之后王有龄赴京得官返回杭州,最终成为浙江巡抚,是胡雪岩进入商场的第一大靠山。胡雪岩就此骤然暴发,从此跻身富商巨贾行列。   阿四的心中赫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历史上胡雪岩的第一座靠山王有龄就是今日没钱补缺的王老爷,那历史上名噪一时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很可能就是……   “你要跟我去钱庄?”言有意不明所以地盯着阿四,“你怎么好端端地要跟我去钱庄?”   阿四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手上有了点钱,想把那块祖母绿赎回来。昨儿交给胡顺官的那五百两,我也想问问他有没有替威爷存进钱庄。”   一提到他的胡大恩人,言有意就拍着胸脯打保票,“胡大哥做事你尽管放心,出不了纰漏的。”   等出纰漏就迟了,就成了历史大错了。阿四没办法将其中原委跟他一一细说,只缠着他早点去钱庄。   或许,她能改变历史;或许,一切只是她的意想太多。   漕帮大管家驾临信和钱庄,这可是钱庄天大的体面。   漕帮每年进出银钱甚多,往来客户也是不胜枚举。若是漕帮能将银钱全都放在信和钱庄,再在其他客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信和钱庄的业务很快会多出来。   大掌柜自然要笼络好这位漕帮新上任的大管家,威爷和酣小姐面前的大红人。   “大管家,喝茶!喝茶!小言,快给大管家倒茶啊!愣在那里干什么,死人啊?”   大掌柜一吆喝,言有意的手脚就得迅速动起来,“阿四,不不不!大管家,喝茶。   接过茶盏,阿四浅呷了一口,便放下了,“掌柜的,我瞧你们这位姓言的伙计挺伶俐的嘛!以后我们漕帮的银钱就交给他收放吧!”   一句话笑了掌柜的,也乐了言有意,这就意味着以后他在这信和钱庄里不仅是跑腿的伙计这么简单了,他也有了站直说话的筹码。   四小姐还是关照他的,从现代到清朝,一直是关照他的。不知这关照中有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的成分哦……   在这个本属于老祖宗的清咸丰十年,他和四小姐是唯一熟悉的两个人。要四小姐嫁给那些把女人当成附属品的清朝男人,绝对不可能。要跟他这个具有现代思想的男人擦出点火花来,不是不可能,要不四小姐怎么要他别再称呼她为“四小姐”,而是昵称为“阿四”呢!说不定……   他正一通美好遐想,阿四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往男女感情上绕,她急于知道一件事。   “掌柜的,昨儿威爷把五百两银子交给胡顺官,不知他将那笔银钱入库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生怕吓跑了客户,掌柜的赶忙给出保证,“不过胡顺官这个人,大管家大可放心,绝对是靠得住的,他断不敢卷款潜逃。”   胡顺官当然不会卷款潜逃,可他若私下将那五百两借给另一个人呢?阿四当机立断:“我在这里这么半天了也没看到他,他去哪儿了?”   一旁的伙计好心相告:“他……他好像去王老爷家里了。”   掌柜的一听就火了,“什么王老爷,不过是有个官老爷的名头却没有衙门可坐的穷书生罢了。胡顺官还一天到晚跟他混在一处瞎忙活什么?不过大管家您请放心,胡顺官是绝不会……”   他猛一回头哪里还有大管家的身影,连同消失的还有那个一朝得势的言有意…… 第四章 字——雪岩(1)   阿四尚未踏进王家大门,里面闹哄哄的声音就引得她驻足。   “你要是连这点面子都抹不开,你还能干什么?”   是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本不想站在这里偷听人说话的,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恰巧胡顺官的声音飘了出来,阿四便站在原地当回小人好了。   “采菊,你别这么说有龄,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抹不开这面子也是可以理解的。”胡顺官拉着采菊,又是劝这个又是说那个的,“不过有龄,这摆在眼前的出路,你也不妨考虑考虑。”   听胡顺官这么一说,采菊更来劲了,“就是就是,你看胡大哥也这么说吧!”她指着王有龄的鼻子嗔道:“你同窗何桂清已经在朝中当了大官,现在正是官运亨通,你去写封信联络联络,请他关照几分,补个缺有什么不行?你说你说,有什么不行?”   王有龄倔强地撇着嘴,“我不愿意——求人我不愿意,求同窗我就更不愿意了。再说朝廷补缺都得花银子,又不是找了他,就不用花银子了。何苦丢那个人?”   “他不是你同窗嘛!先让他垫着几百两银子,等你有了缺上任做官再还他就是了。”在采菊看来,这就跟向邻居家借个鸡蛋借个盐一般简单。   阿四在心中暗忖:妇人见识,真正是妇人见识。靠着同窗做上官,这一辈子在何桂清面前还有体面吗?   她正想着,里头王有龄叫骂起来:“妇人见识,你这真是妇人见识。”   没料到他竟与她有着相近的心思,阿四继续竖着耳朵听下去。   “托同窗讲情要官已经够失颜面了,还找人家借钱当这个官,我还不如现在就跳进西湖——死也死得干净。”   王有龄气得往外冲,正巧碰上言有意和阿四两个杵在那儿呢!瞧他们的神色,王有龄已知这些关起门来的家丑已被听了去,索性把个面子放到一边,向他们讨起理来——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你们倒说说,我这封信写得写不得?”   “要我说只要能当官实现抱负,现在委屈点不打紧。”   阿四就知道言有意会这么说,其实作为一个商人,站在利益得失面前,她也觉得信不妨写写。   没有人站在王有龄这头,他无比沮丧地倚着墙坐在门槛边。这会子,胡顺官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那五百两银子一把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这银子去补个缺吧!”   见着那包银子,王有龄像碰到烫手的山芋直往外丢,“不行,不行,这万万使不得。昨晚阿四大管家不就说了嘛!你私下里将银子借贷给我,这是犯了钱庄的大忌,是要断你生路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毁了你的一生——我不要,这钱我不能要。”   胡顺官有自己的考虑,“你拿了这钱去补缺,等当了官再把钱还给钱庄。我设法跟掌柜的把事说通,不一定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王有龄可不敢想得太简单,“万一我拿着这笔钱补不到缺呢?叫我拿什么钱来还你?叫你怎么跟钱庄交代?”   两人正推来推去,阿四挤进了他们当中,“你们先别说那么多废话,胡顺官,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这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么一个问题来?   胡顺官呆愣着回说:“我爹娘都没读过书,也不认得字,随便给起了‘顺官’这个名字。入钱庄做伙计的时候,东家嫌‘顺官’这名字不好,又给起了大名——光墉。可我一个跑街的,也没人喊我大名,都是顺官、顺官地喊着。”   胡光墉、胡光墉……   阿四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好似胡雪岩又叫胡光墉,莫非真是他?或许人有重名也未可知……   “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只要还有一点点可疑,她都要质疑到底。没道理她掉进清朝,随便遇上一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吧!“比如字、号什么的。”   “我一个跑街的哪有什么字、号?只有有龄这样的读书人怕才有字、号什么的吧!”胡顺官咧着嘴跟王有龄开玩笑,“要不你给我起个字得了,改明儿我跟官家老爷或是秀才举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充充自己认得几个字。”   王有龄还真就琢磨上了,“一个人的字号还真要好生琢磨,要跟性情相仿,断不可随便乱起,否则定辱没了品性。顺官,你最好做那雪中送炭的事,叫‘雪翁’如何?”   言有意一听来劲了,“雪翁?是白胡子老头的意思吗?”   这算什么字号啊?四小姐讥讽道:“雪翁不错,不叫雪岩就行……”   她话未落音,胡顺官先拍着大腿站起身来,“雪岩?‘雪岩’这两个字不错,我就决定字——雪岩。”   “你不能叫雪岩,胡顺官,我说你不能叫雪岩,你听见没有?”   胡顺官心想他一个跑街的,前半辈子连大名都没派上用场,这所谓的“字”不过是取了图个好玩罢了,他压根没想到这两个字对他的人生有着什么重大意义,她的认真反倒让他起了逗她的心思。   “我觉得这两个字不错,挺适合我的,就叫雪岩。”   一语成谶,这会可真是一语成谶了。阿四连捶大腿自叹的力气都没了,她好死不死,非提“雪岩”两个字做什么。   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我说胡雪岩——不不不!我说胡顺官,一个人的字是很重要的,咱们再斟酌……再斟酌……”   “我起什么字倒不打紧,现在真正需要斟酌的是有龄补缺的事。”跑题太远,胡顺官绕回原题,“这五百两你就拿着吧!我自有办法跟掌柜的解释,只盼你当了官别忘了还钱就好。”   王有龄还想再推辞,采菊一把抱过这包银子,对胡顺官是千恩万谢:“顺官,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日后有龄做了官定不会忘了你的情,你就放心吧!”这边接了银子,那边采菊猛向王有龄使眼色,“你还不快点把银子收起来。”   话说到这分上,手边又有了银子,王有龄的确动了前去找老同窗补缺的心思。可看到胡顺官那张宽厚仁德的脸,他又动摇了,“我不能害了顺官。”   采菊生怕胡顺官收了钱去,赶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顺官多大的能耐,能被这么小的事就给毁了?不会的……不会的……”   胡顺官知道采菊全副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王有龄身上,一心只盼得他能做官,让自己当上官太太,恢复家中昔日的荣耀。   他实在不忍心连她的这点盼头也给抹杀,“何见得你就害了我?说不定掌柜的跟我见识相当,也等着有龄当上官老爷,日后好照顾我们信和钱庄的生意呢!”   “你这是欺人,还是自欺?”阿四轻叹一声,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男人,拿着自己的前程换别人未必到手的荣耀,“若掌柜的当真跟你存着同样的心思,还不早就将钱借给他了。你心里很清楚,掌柜的是绝不肯借钱给他的,所以你才不得不私下里借给他这五百两。”   她说得全都不错,可胡顺官认定的事即便知道是错的,也不想改变,“别再说了,有龄,你放心大胆地拿着银子去补缺,有什么事,我胡顺官一力承担。”他扭头走了,再不理会其他。   阿四心知历史无法扭转,因为人的性格不会改变。就算她挡得了这一次,下一次胡顺官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王有龄就此蹉跎下去,而私自拿五百两借贷给他。   她只想问王有龄一句话:“如果我告诉你,你拿着这五百两能当上官,终有一日,你能当上大官,可你的人生不会有好下场,胡顺官原本平稳安定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全盘改变——你还会拿这五百两去补缺吗?”   与她的眼神对峙良久,眼前这女子目光平静,神色如常,太静了,所以才深沉若远,仿佛能沉入别人所有的心事,乃至……生命。   在她深远的眸光里揉不进谎言,却揉进了他埋藏良久的私心。   “你说的如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只想做个为民为国的好官。”   换言之,撇开良心不说,他早就想抱着这五百两银子去当官了——阿四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有龄的决定让采菊笑逐颜开,他要是早这么有决心,她还费这大劲做什么。一时忘记女儿家的矜持,她抱着王有龄的胳膊笑开了花,“我这就替你收拾包袱,明儿是个好天,你明儿个就上路。”   阿四冷哼了一声,对采菊说道:“我听闻姑娘也是大家里头走出来的,不知可曾听过一句话?”   虽说曾是官家子弟,但祖上一辈辈落魄下来,到了她这辈只能勉强糊口,字虽认得几个,都是母亲、姑母之类的长辈闲来无事顺便教的。   采菊昂首追问:“什么话?”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真到了她能读懂“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那一日,还不如一辈子不懂啊……   回去的路上,言有意暗笑不已,“我的四小姐,看不出来你不但擅长经商赚钱,还颇有文学造诣,连宋词都懂。”   “那不是宋词,是唐诗中的某篇《闺怨》。”连唐诗宋词都分不清楚,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混进集团的。   言有意耸耸肩,不在意地揉着鼻子,“知道唐诗宋词又不能糊口,反正能赚钱就好——谁会像胡大哥那么傻,为了兄弟义气、邻里之情毁了自己的一生。”   “何见得他是毁了自己的一生,而不是给自己的人生找到另一个转机呢?”阿四睇了他一眼,“你啊,就是太过利益熏心,把人生算计得太过清楚,也把很多机会都给算没了。胡顺官这个人看上去心无城府、大手大脚,像是被别人给算计了去,可他也为自己结交了许多朋友,拥有了很多机会。”   “我不相信。”随便把钱借给别人,钱庄的掌柜要是知道了还不送他进官府?这就是放在现代,银行里的职员随便挪用公款,那也是得坐牢的。   “可历史上胡光墉就是靠这次私下借贷给自己铺好了致富做官的路。”   言有意听出阿四无奈的话语下埋藏的深意,“莫非胡大哥名垂青史?”胡光墉这个名字,他好像没听过啊!   “胡光墉这个名字你不熟悉,若换成他今日新取的字呢?”   惊阿四这么一提点,言有意深思良久,“胡雪岩?这名字倒是觉得熟悉,可我怎么想不起来他是做什么的呢?”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叫——钱通官、官发财、发财做官——红顶商人的鼻祖,清代徽商、天下巨富的代表——胡雪岩。在现代,杭州清水街那家胡庆馀堂最早就是他开办的,店堂内悬挂的‘戒欺’二字还是他亲笔所提呢!”今日在清朝结交此人,果然发现他所书的店训很像他的为人。   言有意对胡庆馀堂里挂了什么字,悬着什么招牌毫不感兴趣,他的眼里就只剩下“天下巨富”这四个大字。   “阿四,你说,他跟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巨富沈万三相比,谁更有钱?”去过周庄的言有意对沈万三曾有过的财富叹为观止,在他心目中凡是能跟沈万三有一拼的,那都是下了凡的财神爷。   这个问题引得阿四直皱眉头,“他们两个……一个明朝一个清代,很难说吧!”   如果可以,她倒是很想把这两个人的财富全部摆出来,找几位精算师,几位注册会计师,几位审计来算算,一下谁更有钱。   沈万三的周庄就不用说了,光看每天几万游客的观光量也知道确实不凡。胡雪岩没留下多少财富的象征,阿四只听过“传说”。   “传说胡雪岩经常在家中宴客,宴客的地点叫‘百狮厅’——坐北朝南,上下两层,面阔五间,用紫檀雕刻成一百个狮子装饰栏杆。”   这些都是上经济管理课的时候,教授跟他们胡吹瞎讲的。阿四曾觉得该教授纯粹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可旁听该教授上课的人数却是众多。   光是这么点传说已足够言有意下定决心了,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阿四被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弄得莫名其妙,“你干吗?去哪儿啊?”   “我去找胡雪岩……呃,我是去找我的胡大哥,从今天起我就跟着他了。”   瞪着他旋即消失的背影,阿四暗忖:这家伙,八成是又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破事了。   一切果如阿四所料,钱庄的掌柜当得知胡顺官私自将五百两银钱借贷给王有龄之后,收了他手上王有龄打的五百两欠条,毫不留情地将胡顺官扫地出门。   准确说来,掌柜的看在这些年胡顺官在钱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分上,还网开一面,否则他一场牢狱之灾定是跑不掉的。   胡顺官在钱庄苦挣死捱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挣到的跑街身份瞬间没了。他丢掉的不仅是一条活路,还有在钱庄这个行当的声誉。因为是以私自借贷的名字被赶出来的,没有钱庄再敢用他。   一时间,他所有的生路都被抹杀了,整日无所事事游走于街头巷尾,眼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积蓄就快用光花尽了。   这日,胡顺官在街头遇上了自打他离开钱庄便不再得见的言有意。   “小言,这会子你不是应该在钱庄帮忙嘛!怎么有工夫跑茶馆来找我?”   “我把老板给炒了……”见他满脸茫然,心知这个古人肯定听不懂他这些现代话,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他吧!“我自动请辞,不在信和做了。”   “你怎么好端端的不做了?是嫌工钱少吗?我在钱庄做了这么多年,实话告诉你,信和的工钱就算可以的了,你暂且做着,等找到合适的,再换也不迟啊!”   这真是想找活的找不到,有活的人还不知珍惜。   “你就这么丢了活,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和他一样每天就这么在大街上飘着,还是他早已找好了下家,才辞了老东家。   言有意早就盘算好了,“胡大哥,你打算干什么,我就打算做什么。”跟着财神爷,还愁不发财?   他倒是目标明确,可惜财神爷本尊如今是一头雾水,糊涂着呢!   他从十几岁起就在钱庄帮忙,一做就是这么多年,如今钱庄是待不下去了,他也不知自己还能有什么打算。   谁知道呢?总得先找个活糊口才是。   “听说漕帮最近缺跑船的伙计,我想去试试。”胡顺官没敢邀请言有意同他一起过去,钱庄的活比之漕帮跑船的,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跑街和跑船,虽只是一字之差,可做起来差别可大了去了。   没料到,听他这么一说,言有意一口便应了下来:“我跟你一起跑船。”   “啊?”放着安稳清闲的日子不过,非去做苦活累活,这不是作践自己嘛!   “小言,你……”   “别再犹豫了,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漕帮,反正以后胡大哥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去哪里我就到哪里,我是跟定你了。”望着眼前举棋不定的胡顺官,言有意反倒拉着他去漕帮。   自己落得这步田地,还有人肯与他同甘共苦,叫胡顺官怎么不感动。心头一热,他大步流星地朝漕帮走去。他就不信凭着他的才德,就混不出个人样来。   胡顺官哪里晓得言有意的那份贼心思,眼前这位可是日后富甲天下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他现在跟着他,也算是贫穷时一块儿熬出来的兄弟,日后胡雪岩飞黄腾达自然不会忘记他这位陪他吃苦受罪的哥们。   所以,现在苦点怕什么,日后有长长久久的甜头可尝才是重要。   言有意站在漕帮大管家面前说自己辞了钱庄的活,跟胡大哥一起跑船,面前这位身形瘦小却在漕帮有着举足轻重作用的阿四先生顿时拧出一股子奸笑冷冷睨着他。   在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他抱着她的大腿三年多,只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借着她这根高枝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到了百年前的清朝,他又想借着胡雪岩的这棵大树往天上爬了?   阿四一阵冷笑,将言有意、胡顺官这两个名字写进了漕帮的花名册上。   “咱们漕帮正缺人手,既然你们肯干想干,我不管你们曾经做过什么,擅长什么,就留你们下来跑船好了。” 第四章 字——雪岩(2)   胡顺官谢了又谢,阿四指派手下带他们去熟悉帮务。言有意也打算跟着一块儿去,却被阿四喊住了:“胡顺官你先去,我跟言有意交代几句。”   见四下无人,阿四满面媚笑地拍着言有意的肩膀,以赏他板栗的力度为之,“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提你上来给我当秘书吗?”   “因为我能干?”   他还真是自信呢!阿四笑吟吟地摇头再摇头,“你初出大学,不过学士学位。咱们集团比你能干的人多了去了,比你学问大的人能排成人墙。”   “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因为你脸皮厚。”她一脸正色,听得言有意下巴坠到胸前——这个……也算是理由?   当然……不算!   “因为你机灵。”   他跟在她屁股后面做了三年多的秘书,她都不曾认真跟他谈过当初之所以选他上楼坐到她办公室外头的理由,却在他们俩跨越百年时光,来到大清朝的今时今日,跟他聊起这当中不为人知的老板心思。   “你比那些能干的人或是学问比你大的人都更机灵,你善于察言观色,善于把握机会。懂得抓住一切对你有利的时机或人,为你的成功铺平道路。”   阿四一直相信这样的人,终有成功的一日。不管他成功的方式是否光彩,赢——是最终的结局。   她正需要这样的人帮自己,而言有意不够出色的自身能力又恰好便于她掌控。   几年的时间,证明她当初的选择是睿智的。现如今,她更觉得自己对言有意的判断实在是太精道了。   “你做我秘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脑子够灵,没想到来到清朝,你把脑筋全都用上了。我不过是猜测胡顺官可能就是日后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你就辞了钱庄的工抱上了他的大腿……啊?”   “我知道阿四你博学多才、博览群书、博采众长、博古通今……虽不是博士,却恰似全能博士,你说的历史定不会记错。”谄媚!谄媚,将他拿手的谄媚一谄到底。   少来这一套,阿四深知此刻在言有意的心目中,需要他谄媚的对象已移成他人。她不介意,她不但不介意,还要好意地提醒他一句:“胡雪岩的确是历史上的巨富,可你知道他的下场吗?”   啊?   言有意心中的小鼓一阵乱敲,难道一代巨富下场悲惨,死时身无分文,比个叫化子还不如?   阿四朝他再走一步,笑意加深,“你知道他富可敌国的岁月维持了多久?”   不是吧!难不成他没富个两年,他的黄金帝国就土崩瓦解了?   “你猜他会不会苦熬了五十多年,直到七八十岁才过上好日子?”   妈呀!七八十岁?言有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胡顺官变成红顶商人胡雪岩。   “你知道他一生是否获罪,是否罪及家人朋友?”   这个……   言有意心中的小鼓敲得更响了,莫不是胡顺官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被灭九族了吧?   阿四倩然一笑,扭头便走,急得言有意赶紧追上去,“我的四小姐,我高贵无比、德才兼备、完美无缺的四小姐,你就行行好告诉我,那个胡雪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啥时富起来,什么时候倒霉,人生结局如何吧!”   她双手一摊,坏心眼地扬起嘴角,“很抱歉,我这个学经济的只知道大概的历史,怎么可能清楚地记得一个人的生平呢?”   “他到底什么时候发家的呢?不会到七八十岁吧?应该不会哦!可要我等到五六十岁,我也受不了啊!过几十年的苦日子,就为了换老来那十几年的富裕有什么用?老了老了,一身的病痛,想吃吃不了,想玩玩不动,富跟穷又有什么区别?不行不行,我得趁着年轻,身体尚好早点发家致富,这才对得起我来到世上这辈子……”   “你唧唧咕咕在说些什么呢?”   酣丫头远远地就看到货仓旁边蹲着个男人,一个人塞在那里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比个女人都啰嗦。   言有意正烦着呢!懒得搭理她,站起身扭头便走。在这漕帮的地盘上还没谁敢冲他甩脸子,酣丫头火大地追上前去。   “喂,你是新来的吧?看到我连声招呼也不打,你知道我是谁吗?”   言有意才不关心她是谁呢!除非她能记得胡雪岩的生平,最后一点一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挥挥手,摆出一副不跟小孩子嗦的姿态,“小姑娘要扮家家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瞎折腾。”   他居然也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这还真奇了怪了,从前不知道她身份的人,没一个认出她是女儿身,如今几日之内,先有阿四在前,后有这个超有个性的男人在后,居然一眼就看出她是个爱装男人的姑娘家。   好玩,这人实在是太好玩了。   酣丫头兴致来了,抓着言有意的手不肯让他走,“你叫什么名字?是帮里哪个堂的属下,说来听听。”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在言有意眼里,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算不得女人。他一个大男人满脑子发财致富的念头,哪有心思跟小女孩玩?   “我是酣小姐,漕帮大小姐——不过我更喜欢当漕帮大少爷。”酣丫头略带得意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她本以为报上姓名身份之后,言有意对她的态度会来个大转变。没料到这男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仍旧蹲在那里想着自己的苦心思。   “喂,我是漕帮大小姐,以后要掌管整个漕帮,你身为漕帮的弟兄,居然敢对我不理不睬?!”   摆在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整天没事干就知道瞎折腾的无聊千金。言有意在现代社会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最羡慕的也是这种人。   谁让他没那个命,没办法投身在好人家。那种人家的孩子不用吃苦受累,一生下来就注定大富大贵,每天睁开眼只要想着我怎么花光爹娘老子留下的钱。怎么花得高兴,怎么花得刺激,怎么花得与众不同就怎么折腾钱。   多美妙的人生啊!   睇了酣丫头一眼,他从唇间挤出一个“哦”字,听在酣丫头的耳中充斥着不屑。   他居然不屑她嗳!   自打她落地起,仗着她爹的威名,就没人敢不屑于她——这人……好好玩!   酣丫头挤啊挤,硬是“小”脸皮厚地挤到他身边,“你叫什么?”   “言有意。”好歹人家也是他老板的女儿,给点面子吧!   “你可娶妻了?”   “怎么?你想嫁我?”他存心逗这个小丫头。   没想到酣丫头极干脆地点着头,“好啊好啊!你去向我阿爹提亲好了。”   “啊?”   言有意张着嘴巴差点没吃进苍蝇去——现在,到底是谁在逗谁啊?   阿四找到胡顺官的时候,他正在埋头扛货。做了十多年跑街,除了拎银子,没干过什么辛苦活。如今扛着重物几个来回走下来,他已是气喘吁吁,头晕眼花直不起腰来。   要这样的人在漕帮跑船,不仅是委屈了他,也是看轻了漕帮。只是,阿四心里自有打算。   “胡顺官,你跟我来一下。”   她领着胡顺官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在清代只能称做书房——招呼他坐下,先递了杯水让他喘口气,再提正事。   “这里的活干着还习惯吧?”   “说习惯是假话。”他这一身的虚汗骗得了谁?   经历了王有龄这么一档子事,他倒还是如此宽厚本分,这样的人倒也少见。跟他还绕什么弯子,阿四索性挑明了说:“若说跑船干苦力,你这样的人我招进漕帮,根本是在浪费威爷的银子。”   “你已经想好怎么辞掉我了?”他平心静气地望着她,没有发怒,也没有一点要她感恩回报的意思。   他处变不惊的个性倒正是她看中他的地方,为他面前那盏已空的茶盏里加满凉水,她知道他只想牛饮,不会品茶。   “在我招一个人进漕帮之时都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干不了什么,那便是我的失策了。我很清楚你没有干苦力的本钱,但你却有我想要的财商。”   “难得四小姐如此看得起我。”   拍马屁的话,她在现代听得太多,来到清朝还是多做几件实事吧!   “你也知道,以前漕帮是收了人家的钱,从杭州往别处运货,回来的时候大多跑空船。这样浪费时间,也浪费人力。我想从这趟运生丝的生意开始,咱们漕帮接两头生意——运着杭州的货去别处,再将别处的货运回来。这回运生丝去广州,我就要打响这第一炮,不仅要打响,还要打得漂亮。”   阿四将心里的盘算一一说给胡顺官听:“广州那边有很多洋货行,你运生丝抵达之后,让跑船的弟兄卸货,你就去洋货行打听,进些时下流行货。要质好价廉的,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跑街,讨价还价的事一定在行。跟那边的商行说,咱们是做常年买卖,要他价格给低点,下回咱们接着照顾他生意。另外,你把这些单子给我贴到广州的大街小巷去。”   胡顺官接了来一看,厚厚一叠纸画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像是水墨画,可画上又写着一排排手掌来大的字,什么——有货运找漕帮,通信地址……   在她面前,他好像掉进了另一个国度,根本搞不清楚她做的这都是什么,“这是干什么的?”   “这叫广告——平面的,还有视频广告、网络广告——当然,这里是做不了了,只能借点平面广告稍稍宣传一下,现在还没有报纸,只有大清官员之间有邸报可互通消息,但那完全被朝廷掌控,我没办法在那上头做广告。”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大通,不小心瞄到胡顺官,他那两只眼睛是越来越迷茫了,显然是被她给整晕了。   这么深奥的东西,他一个古人是绝不可能弄懂的。阿四可怜地望着他,算了,还是说回正题吧!   “你别管那么多,照我的意思把这些单子贴到广州的街上去——记住,哪儿热闹贴哪儿。另外,你再带着兄弟们逛一逛广州的酒楼、茶馆,四处说咱们漕帮接广州的生意,有运货到杭州的生意,再低的价钱咱们也跑。”她顿了一顿,赫然想起,“妓院是一定要去的——那里南来北往的商人最多。”   她一句话差点没吓得胡顺官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妓院、妓院地说着,毫不害臊——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阿四才不理会他望着她怪异的眼神中藏着怎样的心思,既然威爷和酣丫头将漕帮的大任交给她,她就有责任为漕帮赚钱,谋求更大的发展,这也不辱没她乌……乌四小姐的名声——可惜那名声全留在现代,半点没带过来。   她将自己的雄图伟略说予他听:“我们漕帮两头赚钱,运费自然比其他负责运输的船家便宜。我们先争取到杭州至广州这条水路的生意,等赚到钱再发展泉州至杭州、凇江至杭州等等水路上的生意,最后在全国形成我们的水路交通网,只要船能到的地方,生意我们都做。”   她说得一派豪情,胡顺官听着知道她想做的生意很大,就是不知怎样能达成。   看得出来,她是个有见识有抱负也有能力却不像个女儿家的女儿家——他照她的话去做就是了。   临走前,他有个问题实在是不问不行。   “有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说!”   “你刚刚说了一个词——流行——请问,‘流行’是什么意思?”   阿四一颗斗志昂然的心啊……轰然倒塌!   他奶奶的,跟个古人说话可真是麻烦。 第五章 与故人别(1)   拎着小包袱,言有意屁颠屁颠地跑来找胡顺官,“胡大哥,听说你要去广州,我也跟着你一道去。”   他小算盘打得可精了,天知道胡顺官这趟去广州是不是就此走上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他不跟着,不就等于白白错过了财神爷显灵嘛!   跟着,一定得跟着。   胡顺官却坚决让他留在杭州,留在此处给四小姐帮忙,“她初来此地,诸事不熟。她虽然能干,但漕帮毕竟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姑娘对一群男人指手划脚,很容易引起群愤,加之她又不擅交际,更不屑于八面玲珑、四处讨好别人,所以就更容易引来麻烦。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留在此地,也好帮她提防着点。”   他话未落音,先引得言有意一阵窃笑,“看不出胡大哥你还挺心疼阿四的。”   “心疼”二字在现代人的字典里,用来形容男女之间,倒不是什么出大格的词。可放到百年前的清朝,那就引人无限遐想了。   事关一个女子的闺誉,胡顺官正色道:“小言,你别信口开河。”   本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胡顺官竟认了真,言有意索性也认真一回,“这我可不是信口开河,自打我们来到这里,我就觉得你对阿四格外的关照。一桩桩、一件件……阿四没良心,不把你的好当回事,我可都替她记着呢!”   一句话点到胡顺官的心上,引得他不好意思地干笑起来,“我只是……只是因为四小姐跟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   “故人?胡大哥,你那位故人也出自巨富之家?”莫不是有着阿四这样长相的女子都注定是富贵命?言有意的脑中闪过一个怪念头——   不知道整容能不能改变自己的财运哦!   “我的故人都是家门口的邻居,你想跟我这样的人做邻居,会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他讪笑,“她们真的长得好像好像,可我知道……她不是,四小姐不是我的那位故人,我的故人也成不了小姐。”   他那位青梅竹马的故人不可能有四小姐那样的见识、胆略和自信,在他眼里,这世上的女子就鲜少有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她让别人改口称呼她“阿四”,可在他心目中,她就是四小姐,永远是……四小姐。   胡顺官走了,依照阿四的计划跑船去了广州。   少了每天粘着的对象,言有意闲来无事跑去找阿四凑热闹。挤进她那间宽敞明亮的书房,他暗叹不已,“整个漕帮,恐怕就你这间房还摆着书。”   “所以,威爷把最敞亮的房挪给了我做办公室。”后头这三个字估摸着只有他们俩能听懂。   阿四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来清朝不足百日,这是她最大的成就——学会了打算盘。   “我以为你跟着胡顺官去了广州呢!”他时刻抱着胡顺官的大腿,一刻也不肯松开,为了圆他的发财梦,他可是半点机会都不放过啊!   “是胡大哥要我留下来的。”言有意高深莫测地撂下话来,“他指明要我照顾你。”   “照顾我?”正拨弄着算盘的阿四一阵哑笑,这几年言有意跟着她,到底谁在照顾谁啊?   笑了!阿四居然笑了!言有意心头一热,话便出了口:“阿四,你喜欢胡大哥吗?”   “喜欢谁?胡顺官?”一不小心拨错算盘珠子,她又得重算——烦啊!   “你不觉得胡大哥对你格外的好吗?自打我们来到这里,他帮了咱们多少回,尤其是对你……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耳边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言有意心里那点小算盘也打得贼响——要是阿四真能当上胡雪岩的夫人,以她对历史的熟悉和经商的手段,定能趋吉避凶,那他就可放心大胆地跟着胡大哥发大财了。   阿四可没看出胡顺官对她存着什么男女之情,刚刚那些话,她全当言有意说了一个笑话,她也还一个笑话回去好了,“他对我好,我对他也不错啊!正是为了避免他成为红顶商人,落个悲惨下场,我才调他去广州跑船,刻意避开王有龄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言有意从中听出些道道来——这么说……只要胡大哥遇上王有龄,他就有办法成为日后的红顶商人胡雪岩?!   言有意二话不说,调头就往外冲。   阿四心里直犯嘀咕:“这么急颠颠的……去哪儿啊?”   “我去找王有龄!”   言有意要用事实证明:历史是不可扭转的。   不过是阔别三月,再回来却已物是人非。   一身官服的王有龄站在西湖边,望着往来的行人,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与惆怅杂糅在一块儿,无味翻腾。   人生的际遇当真说不清道不明,唯有老天爷能断得出。谁曾料想,不过是三个月的光景,他这个原本连茶馆跑堂的都看不起的有名无实王老爷,摇身一变成了春风满面王大人。   三个月前,他揣着顺官私自借贷给他的五百两银子去了京城,找到了自己幼时的同窗好友,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何桂清。   再见毕竟不同往日,旧时在乡间他们跟着老师一块儿读书习文,认真说起来他的功课比何桂清还强些,老师也更喜欢他的伶俐。可今天,他的同窗已是官运亨通,他却一身落魄。   他站在何府门口良久,就是不想去敲门,无非是抹不开那层颜面。但一想到怀里这五百两补缺的银子是顺官私下里借给他的,若他当不上官,自然没能力偿还,到时候埋没了自己是小,拖累顺官是大。   他一狠心便敲开了何府的大门,没理会门房的狗眼,硬是等到了何桂清下朝。   这一见面,他吞吞吐吐略点了一下补缺的事,他这位旧时同窗真是没话说,立刻帮助他在京城加捐了一个候补知县。管事的大人看在何桂清的面子上给了他一个肥缺,恰好分发到浙江。   他回杭州的第一要事就是去找顺官,还他五百两借款,并倾尽绵力以做报答。   可没想到采菊竟告诉他,顺官因为私自借贷的事,已被信和钱庄扫地出门。因为这事名誉扫地的顺官在这一行当是待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进了漕帮当个跑船的,靠苦力捱日子。如今,也不知他跟着船跑到哪儿去了,已许久不曾回家。   这都是被他给害的啊!   王有龄捶胸顿足,想着定要找到胡顺官,加倍补偿他才是。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漕帮一探消息,漕帮的大管家不是跟顺官还存着几分交情嘛!说不定她会知道——   帮里来了个身穿官服的大老爷,威爷不知是福是祸,称病推说不见,这等麻烦事自然由大管家接过来办。   阿四整整衣裳走出大厅迎客,没想到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王有龄。   她该想到的,她早就知道王有龄此去京城会换得一身官服回来,这才好有日后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啊!   “王大人,恭喜您荣升啊!”   她谦谦一鞠,王有龄赶忙还礼:“哪里哪里!我是有事来求您大管家的。”   “不敢不敢!您现在的官老爷,我等草民日后还要倚仗大人关照。”经商多年,她深知官府是最开罪不起的——古今同理,“有什么事,王大人尽请吩咐。”   那他就开宗明义了,“我想知道顺官的去向。”   “你说胡顺官?”阿四的脑筋转得飞快,若王有龄见不到胡顺官,也许就会错过官商勾结的时机,说不定就能改写历史。清朝的历史上出不了红顶商人,王有龄也落不得那样悲惨的下场。   她心下顿时有了主意,“胡顺官跑船去了广州,估摸着一两年之内是回不来了——王大人,找他有事?”   这摆明了是明知故问嘛!谁还看不出来他这是报恩来了。   王有龄听说胡顺官要一两年才回来,顿时呆了,“要过这么久啊?”他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阿四忽然起了念头,如果把话对他挑明,不知他是否会从此断了寻找胡顺官的念头——可总不能对他讲,我是从未来的年来到百年前的大清,我读经济的时候曾经详细了解过清朝著名商人胡雪岩,知道他就是靠着你这座山起家的。可惜你们俩搅和在一起,最终谁也没落得好下场——这样一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把她当疯子直接请进衙门哦!   还是换个古人能接受的措辞吧!   “王大人,有句话我犹豫再三,觉得还是当讲……得讲啊!”   她做出一番挣扎状,无比沉痛地叙说下去:“我略通雌黄命理之术,我曾替你和胡顺官批过命,你俩命数相克,若处在一块怕两人都难得善终啊!”   王有龄摇头失笑,“命理之说,我向来是不信的。”   “有时信信也无妨,我……是不会害你的。”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却碰巧道出了她不愿承认的心事,她慌忙低头想要掩饰流入眼眶的情绪,欲盖弥彰的举动让王有龄读出点什么来。   “你……”   “我还有事,话就先说到这儿。”   她拔腿就走,落下王有龄没头没脑地待在那里——这话是怎么说的?   “她的确不会害你,因为你跟她从前相爱的男人长得……很像。”像得就像一个人——言有意如一道幽灵自他的背后飘出,吓得王有龄一身冷汗。   “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你就从我后面钻了出来?”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王大人。”言有意望着他的眼神像看见了金元宝。   “你找我?”记忆中,他们从前似乎并无交情吧!   言有意老脸皮厚地贴上去,“我们认识同一个人啊!”   “你是说顺官?你知道他在哪里?”王有龄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在言有意的感觉里却是财神爷揪着他的手不放呢!   原来,老天爷安排他来清朝就是为了让他发财啊!仰天长笑三声再说。   “胡大哥是去了广州,不过那里的事办得很顺利,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我领着他去大人衙门找您便是了。”   得知胡顺官一切安好,即将归来,王有龄心中定了许多,方才想起刚刚言有意出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刚刚说我长得很像阿四大管家爱的男人?”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初见你的时候我和阿四都吓傻了,还以为他也跟着我们来到了这里呢!”要是韦先生也跟来了,那才奇怪呢!   谁会坐上事先知道有故障的汽车?这不是有意自杀嘛!韦自勤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断不会干出这等傻事来。   王有龄朗朗一笑,“顺官说阿四大管家长得很像他在家乡时青梅竹马的一位姑娘,你又说我长得很像阿四大管家从前爱的男人……奇怪了!奇怪了!莫非这世上竟有如此许多相似的人?”   言有意踏进漕帮的时候,阿四正靠着大门懒洋洋地望着他呢!   “去跟王有龄说了胡顺官的下落?”   她还真是了解他呢!言有意也不甘示弱地回说:“你为何不想王有龄见到胡顺官——怕胡顺官变成胡雪岩?还是怕……王有龄因此不得善终?”   阿四微眯着眼瞅他,“你想说什么?”   “你担心王有龄,因为他长得像韦先生?”言有意这是在拔虎须呢!   阿四却远比他想象中来得平静,“你觉得我有那么糊涂吗?就因为两个人长得相似,就产生移情作用?”   “我一直以为你并不爱韦先生,只不过因为他很适合做你的丈夫,所以你挑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来清朝的时日久了,还是“阿四”、“阿四”喊长了,他竟慢慢地不再将她当作四小姐,而是作为寻常朋友聊起心事来。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在这个满是马尾辫、长袍马褂的年代里,她说的很多话,了解的很多事,只有他能听懂,她也习惯将心里暗藏的那一点点温暖和寒冷说予他听。   虽然,他们不是一类人,有着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虽然,他们都清楚对方的真性情,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若是我对他毫无情意,也不会每天忙得团团转,还牺牲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跟他谈恋爱。”她又不傻。   “阿四,你该学会表达自己的爱,让别人知道你在爱他——你,看起来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女人,甚至不像一个人。” 第五章 与故人别(2)   让她表达爱?   从小爷爷对她的教育就是成大业,当家经商赚钱。爷爷花了数年时间培养了她的父亲做集团的接班人,结果父亲没了,她便顺理成章地顶替了父亲的位子成了继任当家。   那时爷爷已年过六十,他的急切连她这个小孩子都能感受得出。爷爷快没时间了,所以她也没时间了,她只有超乎寻常地长大,长成一个合适的继任者,爷爷才能放心地离开这个世间。   爷爷急躁地训练她,她也急躁地长大。爱——这个字对于这对没有时间的祖孙实在太过奢侈。   待她初接手家族生意,爷爷便撒手而去,后来的日子她没有时间去爱,也没有那个心情,直到韦自勤的出现。   他有太多太多的爱可以送给别人,正是那太多太多的爱让她的心暖了起来,让她忘记像他这样一个有着太多爱的人,是会随便把爱送给其他人的。   直到西湖的水让她彻底清醒,却已醒得太迟。   漕帮的事务虽忙,跟管理一个全球排名入五百强的大集团来说,着实轻松了许多。她有更多空闲的时间想要去爱和被爱,毕竟人吃五谷杂粮,逃不过生死,也躲不过情爱。   她也想做一个平常的女子。   只是,这对于一个从年来到咸丰十年的女子来说,不知道……会不会太难?   “我在等着一个人,也许他会温暖我,让我学会表达爱。”   阿四轻吟且叹,听在言有意心中却泛起点点辛酸——她也会倦,也会累,也会流泪吧!只是,他从不曾见过。   换个话题轻松一下好了。   “真奇怪,王有龄长得像韦先生,胡顺官说你长得像他的故人。莫非电影里说的是真的?”   “什么电影?”   终于也有她不懂的东西,言有意得意得神采飞扬,赶紧充分展现所长。   “你没有看过李连杰的一部电影,叫《宇宙追击令》吗?故事说在遥远的未来世界,人类所生活的宇宙空间是多维的,在宇宙深处的某个地方,居住着若干个同人类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他们有着相同的样貌,相同的身体,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情。他们在各自的空间里互不干扰的平行地繁衍生息——或许王有龄和韦先生,你和胡顺官心里惦记着的那位姑娘都是这样的个体。”   阿四的老拳出其不意敲打在他的脑门上,全当赏他板栗吃了。   “你一天老晚脑子里都想着什么呢?”   这世上像她这么有才德的女子会有很多?   怎么可能?!   她得意地甩开袖袍,正欲走,言有意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别把对韦先生的爱移情到王有龄身上,他已经定了亲了,就是那天咱们在他家见到的那个气势汹汹的女人。”听胡顺官说,好像叫采菊。   如果他从前猜测阿四不爱韦先生是错误的,那么便得出一种可能——阿四很爱韦先生,爱得不愿承认他在她心目中丑陋、狠毒的形象。   “其实你也怀疑车祸……与他有关吧!”   他们上车前分明看到韦自勤从车旁离开,而后他们驾车出发,行至西湖便出了事故——会这么巧吗?   阿四无语向前,浓重的背影压在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   她不说,一切便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王有龄上任伊始,未等到恩人胡顺官,却等来了顶头上司浙江巡抚黄宗汉,身为下官的王知府赶紧出门迎接上差大人的大驾光临。   “黄大人,您来之前怎么不跟下官打声招呼,下官也好多做准备啊!”   黄宗汉皮笑肉不笑地拧着嘴角,“你王大人忙啊!上任至今,也没去我府上坐坐,我知你这杭州富贾云集,忙得想不起我来,我只好厚着脸皮亲自跑这趟,过来看看你喽!”   哪个地方官上任,不是给上司上供敬饷,就他这杭州知府到任个把月了,连根鸡毛都没往他这儿捎,黄宗汉倒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王大人是不是真的那么不知趣。   茶过三遍,摆上饭菜,看着倒也殷实。黄宗汉在酒桌上与王有龄说了些看似推心置腹的话,酒足饭饱,他又等了等,仍不见王大人摆出见面礼。   黄宗汉可等不下去了,这位王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啊!他就推他一把,叫他看看颜色好了。   “王大人,我们闲话家常许久,还是说点正事吧!我今天前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黄宗汉从袖中摸出一道折子,黄布表着,王有龄认出这是军机处下发的折子,赶紧向后退了退,“下官官卑人贱,这等上谕不便看……不便看……”   “嗌!这上谕虽是发给我的,但也要尔等帮着完成啊!我想浙江治下杭州最是富奢,这等事不找你,我还能倚靠谁?朝廷还能倚靠谁呢?”   黄宗汉将那折子塞进了王有龄的手中,平生头一回亲眼见到军机处的折子,王有龄内心澎湃起伏,捧着上谕的手可谓是颤颤巍巍,细细看来竟是一份催运漕粮的上谕。   原来,太平军为祸朝廷,如今江宁失守,官军无粮。浙江的漕米至今没有运到上海,严重影响了官军作战。朝廷震怒,严命加紧运输,稍有延误,定从重治罪!   他刚看完,黄宗汉便收了上谕塞回袖中,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我想来想去唯有托付给你王大人。王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定能早日筹措到粮草,以支持前方战事。此事一成,王大人便可平步青云,日后官位定在我之上啊!”   几句话,黄宗汉将名利全都摆在王有龄面前,只等他去接了。   王有龄忙摇首道不敢:“黄大人,此话严重。我王有龄也是近而立之年的人了,未成家未立分毫功业。身为一任知府,自当上报效朝廷,下体恤百姓。眼看着江宁百姓受太平军之苦,我又怎能坐视不管,这筹措粮草之事我接了,即日起便去下头买粮。”   黄宗汉一听眉开眼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王大人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腔热血激荡人心啊!那就……”他从另一管袖子里掏出事先写好的委札,“这是朝廷里的大事,王大人需接了委札,方才算数。”   王有龄未做他想,在委札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还摁了手印,这就要前去筹措粮草。   “王大人性急心热,此大事交给你,我很是放心啊!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儿耽误你办事了,我先回去……待此事办成,我必将报奏朝廷,给你大大地记上一功!到时,你可要再请我喝酒啊!哈哈哈哈哈——”   黄宗汉大笑着跨出衙门,心底里暗忖:王有龄,这回看我不整死你。   一心建功立业,满腹为国为民的王有龄急于筹措粮草,他头一个想到的是找漕帮商量此事。不管是运送粮草去上海,还是在浙江一带调集粮草都离不开漕帮的帮忙。   此事事关重大又牵涉朝廷,阿四不便擅自做主,请了威爷和酣丫头出面,与王有龄大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共同商议。   威爷听了王有龄筹措粮草的设想好半晌也不答话,不停地要伺候在一旁的丫鬟给王大人添茶倒水。   王有龄心里着急,为了前方将士不愿浪费一点时间,“威爷,战事牵扯百姓,也连着商家。这万一仗打过来,也影响你漕帮的营运啊!我们定要支持官军,把太平军挡在上海,彻底歼灭。我思来想去,筹措粮草的事,除了你漕帮,再无人可信。”   “我漕帮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此为朝廷中的大事,我觉得还是由朝廷亲自派兵运送粮草方才妥当。”   威爷这话分明是在推托,王有龄再笨也听得出来。以为是威爷怕替朝廷办事,赚不到银子,他爽快地作保:“这回朝廷是做了保的,向钱庄借银子购买粮草,负担运费,再每年还钱庄的银子——如此一来,决计不会亏欠你漕帮的运银。”   威爷笑着摇头,“替朝廷办事是我漕帮的荣幸,怎还敢跟朝廷计较银子?王大人,实在是漕帮能力有限,这等大生意揽不下来啊!”   这样推来绕去纯粹是浪费时间,阿四上前一步直问王有龄几分真心话:“王大人,容我问一句,这筹措粮草一事是谁交给你的?”   “浙江巡抚黄宗汉黄大人。”   “冒昧问王大人一句,可曾得罪过这位黄大人?”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上任还不到月余,好端端怎会得罪顶头上司呢?”   阿四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今年江浙一带的漕米尚未收齐,运河河道也没有疏通,加之河面上不太平。在时限之内,运漕米到上海,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顶头上司黄宗汉大人统管着浙江一省,难道也不知道吗?”   王有龄一听如五雷轰顶,一腔报复满心激情全都化为灰烬。他未想到这中间竟有如此许多的周折,真是耐人寻味啊!   “黄大人怎生不告诉我?怎生不告诉我呢?”   言有意好笑地睇着他,“你如果没得罪黄大人,就是平时的上供太少,人家不满意了呗!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你呢!”   “上供?”王有龄一听这词,还来了火气,“我这个官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治下百姓,我为什么要做那行贿的小人?”   言有意与阿四对望了一眼,这下他们是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了——连一个子儿都没孝敬过,不敲你敲谁?   他的浩然正气是他的,威爷和阿四可都不打算用漕帮来陪葬他那凛然的正气。   “王大人,我看您还是速去其他地方寻求帮助,早日筹集到粮草送往上海吧!我们漕帮实在无能为力。”   “若连漕帮都不接这趟买卖,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王有龄全部希望寄托于漕帮,满怀心思地望着阿四,他知道此事唯有她能帮自己了。   阿四沉默良久,最终拱手作揖,向王有龄开了口:“王大人,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接下的不是一颗烫手的山芋,而是一杯毒药。莫说喝了它,就是碰上一碰,也会毙命。漕帮若掺和其中,怕毁了这些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所以……还请您放漕帮一条生路。”   他本以为过往的人情能打动阿四,没想到竟被她一番悲情摆了自己一道,反弄得他没脸面再赖在漕帮。   不用他们端茶送客,他自己识趣地踏出漕帮,也踏出了自己好不容易爬进的官场——莫非,他好不容易花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买来的官场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第六章 官商勾结(1)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酣丫头巡夜一圈回来,没料到王有龄王大人还跟漕帮门口的石狮子并排坐着呢!   推了推身旁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小厮言有意,她满怀好奇,“王大人是不是觉得在这儿跟石狮子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我们漕帮就会接下运送漕米一事?”   言有意摸摸下巴上新生出来的青髭,“若换作你和威爷,或许还有可能。但只要阿四管着这事,她就绝不会接这桩买卖。”   “你就那么懂阿四的心事?”她挑着眉望着他,那眼神凶巴巴的,好似他说错了个一句半语就死定了。   他却不怕死地说着她不爱听的真话:“我当然了解她,在这个世上若说谁最了解她,那一定是我;若说谁最了解我,那肯定是她。”在这清咸丰十年,可不是他们这两个现代人互相了解嘛!   酣丫头却以为他们俩之间有着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基础,转瞬间就变了脸色——明摆着告诉他,我不高兴,大小姐我不高兴了。   言有意瞧在眼里,却没多作解释。   说也奇怪,从前在现代那会儿,他但凡见到个上司,不论那人是现官还是现管,他都缩手缩脚像个龟孙子似的腆着脸捡好听话甜死人家。没料想到这作古的清朝,独独在酣丫头面前,他可以没大没小,全无顾忌地说着想说的话。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生气,“喂,言有意,我是漕帮的大小姐嗳!谁不让我三分,你居然敢惹我生气,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是是是,你是大小姐,我惹你生气是我不对。”   他一副哄小孩子的口气显然没有把她哄高兴了,只是火上浇油罢了。酣丫头拽着言有意的袖袍又甩又拉,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苍天啊大地啊众神啊,他是在一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吗?为什么她比年的女孩更爱把喜欢挂在嘴边上?   全当是个玩笑,没听见!没听见——   他就是这样,每次一说到关键地方就装聋作哑,酣丫头跳起来揪住他的耳朵,对着他的耳朵根子大喊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一阵耳鸣过后,他只觉得头有点晕,任何声音传到他耳中都是嗡嗡乱响。朝酣丫头摆摆手,他装听不见,闪人先。   阿四远远地就看见这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在漕帮里旁若无人地干着百年后的人才敢干的事——小男生小女生爱玩的感情游戏。   不过……看上去,还真让人有点羡慕呢!   可惜她没工夫陪他们玩,还有个麻烦像尊石狮子似的摆在漕帮的大门口,等着她去解决呢!   “王大人,还没走呢?”   阿四提着食盒站在他面前,王有龄呆滞的目光停在她那双在清朝男人看来巨大无比的大脚上——都说小脚绝美,他却觉得她如船般的大脚也煞是可爱,起码她站得稳走得快,不像采菊跑几步都得找根柱子扶着歇会儿。   阿四没注意到他专注的眼神,只顾将食盒里的菜一碟碟放到石阶上,末了还有两壶酒,一壶递给他,一壶放在自己手边。   王有龄看糊涂了,“这是干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喝酒吃菜吗?”   “有何不可?这月色正浓,咱们聊到酣畅之处,对酒当空,岂不快哉!”她直接将酒倒进自己的口中,不用酒杯,这酒壶喝起来甚是畅快。   果然是漕帮中人,豪爽大气,王有龄有样学样地喝了两口,“这酒的味道好奇怪,我从未喝过。”   “这是红酒,用葡萄酿制而成——洋人的玩意。”准确说是法国人的玩意。   王有龄惊讶不已,“阿四大管家怎会了解西洋人的东西,家中从前是跟西洋人做生意的?”听她的口音并不像沿海那边的人啊!   阿四真假掺半解释着自己的家族背景和高深莫测的来历:“从前我倒是常喝,爷爷还曾逼着我学习红酒文化,以备日后进入上流社会,或与外国商人打交道时不露怯才好。”爷爷断不会想到,她跟外国人倒没打多少回交道,转瞬就跟清朝人做起了买卖,早知今日,当年该学白酒文化的。   “怪不得总觉得阿四大管家气质不同寻常,原来出身非凡啊!”   王有龄连连称赞,阿四但笑不语——若让他知道自己在和一个一百多年以后的人说话,他怕是连称赞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月上当空,酒喝了不少,菜他却一口没动。阿四知道他是心事太沉,压得他的胃里吃不进任何东西。   她坦然劝了两句:“王大人,你这样干坐着,也筹措不到粮草,不若吃饱喝足,一觉睡醒,头脑清楚了说不定还能想到解决之道。”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事若漕帮不出面,根本无解决的可能。   他又何尝不知呢?只是——“我在黄大人处签了委札,此事办不成,别说我这好不容易补上的官当不久,就是我这项上人头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我也想吃饱睡好,可一觉醒来又如何呢?还不是得坐着等死。”   他接连又是一叹:“现在想来,那么些日子,到头来还是没有花钱买官前,守着祖上那点薄产过的清闲日子最为舒坦。花开的日子赏花,鱼游的日子戏鱼,下雨的时节写诗,飘雪的日子作画——何等美好,何等悠哉。我做什么要自寻死路,涉足官场啊?”   官场那些是是非非,为下官为大人为老爷之道,他根本不懂,也不屑于去懂。到头来,只做了几天官,便眼看着要赔上性命去见祖先了。   他这不是做死嘛!   “人哪,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个挤破头想当官,当了官又觉得还是做个平民老百姓来得轻松自在。自作孽!自作孽啊——”   酒一口来诗一句,他对月长叹:“青楼绮阁已含春,凝妆艳粉复如神……”   “细细轻裙全漏影,离离薄扇讵障尘。”阿四轻声接了下句。   “你懂诗?”他以为这世上的女人或不识字,或识字如采菊,只懂《女诫》、《女训》之类。   阿四笑笑,“以《闺怨》入诗的,古往今来有很多,王昌龄的这首我最喜欢。”一杯酒对月而敬,她接下去念道:“樽中酒色恒宜满,曲里歌声不厌新。”   “紫燕欲飞先绕栋,黄莺始即娇人。”   “撩乱垂丝昏柳陌,参差浓叶暗桑津。”   “上客莫畏斜光晚,自有西园明月轮。”   二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对完了整首《闺怨》,酒却正酣。   “你上回在我家,劝顺官别把五百两银子借给我去补缺的时候,曾对采菊说过一首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他醉眼惺忪地瞅着她,脸颊微微泛红的阿四煞是好看,“你若有夫婿,你会让他去找官做吗?”   “不会。”阿四斩钉截铁。   她从未要求韦自勤必须出将入相,甚至未曾要求他帮集团赚进多少钱,她要的不过是他安安稳稳地爱着她,平平常常地过着他们俩的日子罢了。   可即便如此当她最后一次和他为行贿一事发生争执时,他仍说,他之所以知法犯法行贿省国土局副厅长,完全是因为她给了他太大的压力,让他觉得一定要拿下大学城附近的土地。   她不知道在相爱的这条路上,她究竟哪里做错了,她却知道她给他的爱变成了错,全都是错。   醉眼迷离,阿四眼中的王有龄那张本与韦自勤极为相似的脸庞渐渐重合。她心头一热,身子前倾双臂无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明明是你不爱我了,还说全是我的错?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啊!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调头就去找湘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当真以为我是傻瓜,你可以瞒着我直到永远?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她一边推搡着他,一边喊着在酒醒时她断不会说出口的怨与恨、情与痴……   王有龄醉得厉害,双眼一闭,耳中虽闯进她的呐喊,脑子却全当是在做梦。他只是揽着她,久久地揽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而这一切恰巧被刚从广州跑船回来便急于来向阿四大管家汇报买卖情况的胡顺官看个正着……   “这趟去广州,我们买回了几船洋货。跟大管家预计的一样,货还没卸,这边的洋行就下了订,急着买这几船洋货呢!”胡顺官满面堆笑地跟大管家说着这趟广州之行,“我们照大管家的交代在广州最热闹的大街小巷、秦楼楚馆、酒楼茶馆都贴满了您给的那些名曰海报的东西。除此之外,我还亲自登门拜访了广州很多大的商行,向他们介绍了我们漕帮的情况,也递了名帖,已经有几家商行同意日后凡是送达杭州的货都交给我们漕帮来运。”   阿四点头称好,心里却暗自叹息:胡雪岩不愧是胡雪岩,经商手腕果然非同寻常。即使身为漕帮一个小小的跑船,都有本事想办法拉客户,日后若独立门户成就大业,那声势必不可小觑。   看来,胡顺官就是日后的胡雪岩,她的怀疑不会错。   “你做得很好,我会跟威爷说,年底的时候多派你一点花红。”要是漕帮的弟兄个个都像他这样,威爷和酣丫头每天躺在床上等着数黄金就成了。   公事说完了,胡顺官吞吞吐吐犹豫着该不该说那些私事。想了想,还是多嘴说上几句她不爱听的话吧!   “大管家,我下面要说的话,你听了别生气行吗?”   “你别说好了。”阿四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明知道你说的话会让我生气,何苦还要说呢?索性别说得了,我自然不会生气。”   “这……”   这下子可麻烦了,被她这么一顿说,他是想开口也难,注定不开口。可这些话要是不说,搁在心里头他也难过,怎生是好呢?   既然她不听,换个人听效果也一样,他决定亲自上门找另一个人说道说道。   就这样,胡顺官迈进了王有龄的衙门。   再见面,官是官、民是民,胡顺官进门后便拜下去,“王大人……”   “这话是怎么说的,谁拜也不能叫你拜啊!”王有龄赶忙搀了起来,“要不是顺官你当初不顾前程借我那五百两银子,我至今仍坐在家里败家呢!”   说到这事,王有龄满心愧疚,“要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会被钱庄赶出来,也不会因为此事,断了在这一行当的名声,落到在漕帮帮忙。”   “漕帮也挺好,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漕帮的活也不全是出苦力,我这回去广州就联系了很多生意,这也让我大开眼界。”而对他委以重任,让他大开眼界的那个人却正是他来此的目的,“那个……王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阿四大管家她……你跟她之间怕有点误会……”   听他提起阿四的事,王有龄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那不是误会,她说的全是事实。”   “什么?”胡顺官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难道他们俩当真互相倾慕,并非是阿四大管家将他当成了从前所爱的那个男人?   王有龄连连点头,“筹措粮草运送到上海一事的确充满危机,若拉漕帮入伙怕是害了他们啊!”   “啊?”这都是哪壶对哪壶啊?胡顺官完全接不上话来,“王大人,您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怎么?顺官,你还不知道吗?”王有龄正愁逮不到一个出主意的人,他来得正是时候,顺官一直四处跑,见识多,头脑好,王有龄忙抓着他想办法。   王有龄将自己如何接下委札的事从头到尾详说了一通,话未落音,胡顺官的眉头已锁得铁紧。   “今年江浙一带的漕米尚未收齐,运河河道也没有疏通,加之河面上不太平,在时限之内运送漕米到上海,这……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胡顺官话一出口,王有龄就颓然地倒在椅子上,“你说的话,怎么跟阿四讲得一模一样?”这该叫英雄所见略同?还是他的处境实在到了无可挽救的绝境之地?   “这么说,我索性递上折子,向朝廷自动请罪算了。”   “你此时自动请罪,朝廷怕要加你个扰乱军心之罪吧!届时不是你一人受牵连,九族之内怕都不好过。”胡顺官此话可一点都不夸大。   朝廷与太平军咬得正紧,若在此时公然向朝廷递奏折,声称粮草无法及时运送到上海,连将士的肚子都填不饱,军心还不大乱?朝廷还不大乱?国家还不大乱?   王有龄听得心惊肉跳,一双小腿肚子直打哆嗦,恨不能晕倒算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又不能拖着不给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第六章 官商勾结(2)   “办法倒不是没有。”   胡顺官一句话如一线生机让王有龄自雷电之中看到了曙光,他赶紧附耳过去。   “干吗非得收江浙一代的漕米以做军粮呢?何不直接拿钱去沪上买,直接运到官军手中。这既避免了收粮难的局面,又略过河运,省去了许多麻烦不是。”   “咦,这倒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王有龄愁眉渐展,“可这买粮的钱从哪儿出?买了粮还是得运到官军手上啊!”   既然出了这么个主意,胡顺官就把当中诸多关系考虑得当了,“钱可以以官府的名义向钱庄借,有了官府作保,钱庄图那些利钱,绝对会借。据我了解,信和就拿得出这笔买粮钱。至于在上海的运输问题,你大可以托给漕帮,只是上海内的运送,途中比较安全,不担什么风险,他们乐于接这笔生意。”   话虽如此,有了前一次贸贸然接下委札差点丢了性命的教训,这回王有龄考虑得可就多了,“朝廷那头会同意吗?这可是以官府的名义跟老百姓借钱……”他指指天,“上头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若是朝廷处于危机中,怕就顾不得这方脸面了吧!”胡顺官摆出事实讲给他听,“现在太平军都打到上海了,眼看波及江浙,虽说离京城还有段距离,可这里向来是朝廷的赋税大省,如今又正是用人用兵之际,再少了这些税收,朝廷怎么不着急?还有……”   胡顺官一口饮尽杯中茶,接着说自己的见解:“这两年朝廷动作大,手段多,国库日见紧张,私底下向钱庄借的钱还少吗?听闻苏州织造这两年上供的东西多是由苏州一带的钱庄先行贴补,织造府再年年还银子。朝廷落个银根不紧,钱庄赚个利钱,两方得力,何乐而不为呢?”   听他这么一说,王有龄顿时有了底,“行,我这就去跟黄大人汇报此事,他若点头,咱们紧接着就去漕帮。”   他不提还罢,一提起漕帮,胡顺官顿时想起他来衙门可不是未卜先知来帮他王有龄解决问题的,“王大人……”   “你怎么又叫我‘王大人’?有龄!有龄——我们兄弟两个还跟从前一个样。”   怎么可能一样呢?官是官来民是民,自古流传下来的道理,不得废,也废不得啊!胡顺官坦言:“王大人,你我之间或许这样称呼没什么,可若给旁人听到有损你的官威。王大人已身在官场,还是谨慎些好。”   王有龄知道胡顺官在暗示他此次接这个筹措粮草的委札,实在是太过大意。他连连点头,抓着胡顺官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顺官啊,你虽不在官场,但性情、脑筋都远在我之上。阿四还说我们俩命数相克,若处在一块怕两人都难得善终——你看看,你看看!我们俩联手,这天下怕无事不成。我们俩的命根本是相补相助的嘛!”   他要说的事,正是与阿四有关,“王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俩之间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你说!”   “王大人与采菊姑娘定亲已久,何时完婚?”   王有龄心头一紧,没料到他说的竟是这件事,“从前我没当官那会儿,我几次催她成亲,她都推说我大业未成,不宜成家。如今我初上任,千头万绪哪有时间办这些私事。”   胡顺官谨慎言事:“王大人,我说句冒昧的话,您身为知府,有位内眷料理后堂之事,做起官来也称心些。”   “我也知道,只是……”   “还是您的心里已另有夫人人选?”   胡顺官一句话挑起了王有龄心底极力隐藏却仍蠢蠢欲动的心绪,他默然别开眼,沉默久久,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一切果如胡顺官所料,朝廷的上谕一再地敲打着巡抚黄宗汉的脑门,他只想赶紧筹措到粮草,哪里还管王有龄使什么法子。   信和钱庄见有利可赚,把王有龄当祖宗一般供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拿了银子双手奉上。   就剩下漕帮这头了——   听了王有龄的计划,又听了胡顺官的想法,阿四在心中默默叹息:官商到底还是勾搭到了一块儿,历史难改,历史难违啊!   平心而论,胡顺官的确是个经商的奇才,脑子够灵。这笔生意就像他说的一样,大有赚头,就看她接不接了。   以一个生意人的想法,这生意绝对该接。可一想到她接了这笔生意等于帮胡顺官成为红顶商人胡雪岩,她又心里直犯难。   到底接是不接?   言有意看她满脸复杂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阿四千防万防,防着胡顺官一步步顺应历史潮流成为胡雪岩,到底还是没防成。   言有意更是再加一把火,把这事彻底烧起来,“威爷,我觉得这生意不错,咱接了吧!”   阿四心知明摆着赚钱的买卖,威爷没理由拒绝,索性当回好人,“威爷,您看……”   “成!”威爷爽快地拍着大腿做下决定,“王大人初到杭州,我们漕帮应当支持您这位父母官,这活我们接了。”   诸事敲定,此事牵扯到朝廷,阿四决定亲自带人去上海运送军粮,胡顺官作为促成此事的人自然随同前往。   他去了,言有意这只狗腿自然生死相随,再加上酣丫头一心粘着言有意。本是桩小买卖,一下子漕帮的几位当家去了大半。   空船驶在江上,一行人带着银票前往松江买米送粮。阿四已联系好上海那边与漕帮相熟的几家米行,算了算粮草是够了,只等着运走便是。   事情有了眉目,王有龄和胡顺官的心中都安定了几分。江上的夜晚月色正浓,言有意端了酒菜来请他的胡大哥吃饭,顺道叫上王有龄——在他看来,王有龄这位官跟日后流载青史的胡雪岩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胡大哥,这酒是阿四特意从洋行里买回来的红酒,你尝尝,看能不能喝得惯。”   瞧他那副笑得快要醉倒的模样,酣丫头气不过地直想拧他耳朵,“喂,我说言有意,这一路你对胡顺官鞍前马后,伺候有加,到底谁才是你东家?”   “你是我东家,胡大哥是我恩人。”言有意振振有辞,心中忖道:东家哪有财神爷大,伺候好了今日的胡顺官就等于抱上了财神爷的大腿啊!   透明的琉璃瓶装着琥珀色的液体,煞是好看,胡顺官忍不住斟了一小杯,咂嘴品着,“我不懂酒,也分不出好与不好。王大人混迹官场,定喝过不少好酒,让王大人尝尝。”   王有龄喝下一口,那夜的记忆却上心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他满腹心思,沉得已装不下第二杯酒。   看他复杂的表情,酣丫头顿起好奇心,拿过琉璃瓶,也不用酒杯,直接把酒倒进自己的口中。下一刻,喝进去的酒全都被她吐了出来,她又是伸舌头又是挤眼睛的,看着好不痛苦。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喝?”琉璃瓶蛮好看的,没想到里头装的东西那么难喝。   “难喝?怎会难喝呢?”   言有意一把夺过琉璃瓶,心里暗骂她不识货——据阿四所说,这可是年的红酒,放到年这一瓶红酒要卖到几十万呢!酣丫头那一口喝下去怕就是几万块钱,她居然还给吐了出来——趁早别喝,省得浪费钱。   他这头正心疼着呢!从船舱里走出来的阿四一眼就盯上了他手中的琉璃瓶,“我就知道是你拿了我的红酒。”十七两银子买回的红酒,就被他无声无息地拿去孝敬他眼中的财神爷,也不想想那只土豹子会不会品红酒。   “你欠我十七两银子,从你薪水里扣。”   阿四抢回那瓶只剩三分之一的红酒,自怀中拿出两只高脚琉璃杯,言有意这个现代人见惯了这东西,倒是奇怪阿四从哪里摸出这玩意的,周遭那些古人光看着从未见过的透明酒杯就已醉了。   阿四将两只高脚杯中注入七分红酒,手法熟练地晃了晃,让红酒吸收月下之气。再将酒杯置入从江中打上的水里,略等了等。取出其中一杯,浅尝了一小口。   “滋味正好。”   剩下那一杯,她望了望酣丫头,瞧她一脸见到红酒如见虎的模样,定是不想再喝。言有意这等随便糟蹋东西的家伙,不配喝她弄的红酒,只剩下胡顺官和王有龄。   手边一杯酒,眼前两个人。她到底该给谁呢?   没等她做出决定,王有龄赫然站起身,“我有些累了,先回舱里歇息,有事你们叫我。”   她就这样被尴尬地晾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王有龄的背影离她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湮没在夜色之中。   那夜他们对月念诗,喝酒谈心的画面犹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错了。   晾在半空中的酒杯被一双大手接了去,阿四慢慢地转过身,对上的是胡顺官温和的笑脸。不等她开口,他一口一口将酒喝尽,嘴里还念叨着:“我挺喜欢喝这种洋人喝的酒,这酒……很漂亮,透着贵气。”   他说的,是酒……是她?   胡顺官啊胡顺官,他总是这样,宽厚地站在一旁——没有火焰般的激情,没有如月般的诗情,却似这脚下的江水绵软悠长…… 第七章 独立门户(1)   运送军粮一事在胡顺官的计划下顺利办成,朝廷对王有龄特下旨嘉奖,上任不久的他稳稳擢升湖州知府——本想给他个下马威的黄宗汉只有干瞪眼的分。   在离开杭州之前,王有龄简单操办了一下,迎娶采菊过门。这位一心想做官太太的落魄人家小姐,终于称了心愿,晋升为王夫人。   她虽心里奇怪补缺做上官之后一直拖着婚事不办的王有龄怎么去了一趟上海,回来急匆匆地就要娶她,可嘴里始终不曾问出口。   之后成为夫人的她有许多要事得操心,便将此事彻底地给忘了,再不想提起。   王有龄升了官,又成了亲。胡顺官向漕帮告了假,特意前去祝贺。   “王大人,您这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胡顺官拿了礼物献上,照着礼单逐个念下去,“威爷送大人一对玉屏风,阿四大管家送大人及夫人一对西洋人的琉璃高脚杯,还要我附上一句话:祝二位岁岁年年永相依。”   玉屏风采菊倒是见过,可对西洋人的玩意很是好奇,接过礼盒便要打开,王有龄想拦已迟了。   “这西洋人的玩意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哦!他们个子比咱们高,连用的酒杯都比我们高,真是好玩得很。”   采菊把玩着那对琉璃高脚杯,一个没留神,手一滑,酒杯直直地掉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亏得王有龄眼明手快地接住了一只,却看着另一只砸在地上,变幻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琉璃。   碎了,到底还是碎了。   王有龄心头一凉,所有的火气都冲上了头,开口便骂:“你怎么回事?连个酒杯你都握不住?”   跟他从相识到成亲这么多年,采菊从未见生过这么大气,在瞬间的震惊过后便是重重委屈,“不过是对酒杯,不过是不小心罢了。你怎么能当着胡大哥的面这么说我呢?我成了什么了我?”   从前,他没做官的时候,都是她指着他的鼻子又说又闹。如今,他官做起来了,架子也摆出来了,她还得挨他的骂受他的气不成。这样算来,他还不如别做这个官。   “从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我摔了你多少东西,也不见你的脸红个一下。如今日子富裕起来了,我不过是砸了一只酒杯,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吗?”   采菊气得丢下剩余的那只酒杯,转身便走。胡顺官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本想劝采菊几句,又想着身为男人不便入后堂,到底还是留在了王有龄的身旁。   “你看这弄的,我本是送礼物来的,却惹得你们夫妻二人口角,这可……这可怎么说的。”   王有龄摆摆手,明摆着不想再提此事。将剩余的那只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好,他着下人来打扫地上的琉璃碎片,还特地嘱咐下人将这些琉璃埋进后院,不得随意乱丢。   胡顺官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王有龄诸多的举动,却未开口说一个字。   一切办妥,王有龄拉着胡顺官说起了正事:“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当初你为了我的事被钱庄赶了出来,暂时留在漕帮帮忙,你对以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打算?”   “我?”胡顺官憨憨一笑,“我从前跑街,如今跑船,书读得不多,字识得几个,我能有什么打算?”   “我给你做了打算。”王有龄将自己的想法说予他听,“我哪,想给你捐个官,让你跟着我。这回筹措粮草的事全亏了你帮忙,出主意、从中调停全赖你了。我要是离了你,还真是不行。怎么样?跟我做官吧!”   胡顺官对王有龄是千恩万谢,但他却有一句:“我不是做官的人,官场的那些是是非非,我学不来、做不出,也顺应不了。王大人,你要我做官,我怕只会给你惹麻烦。你若诚心帮我,我倒有个主意,你听听看。若行得通,咱就办;若行不通,您全当我什么也没说。日后有用得着我胡顺官的地方,我照样给您跑腿。”   王有龄洗耳恭听——   “我想借用官府的便利开办钱庄。”胡顺官细细分析自己的设想,“钱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银钱吗?银钱是大家存进来的。是借贷的眼光吗?钱庄借出去的钱定是想好了如何收账,账收不回来就拿房产、拿田产、拿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东西抵押,钱庄断不会做蚀本的买卖。那钱庄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以为是信誉——一家钱庄信誉好,自然客如云来,存的、借的全都来了,钱庄的门脸便撑起来了。有什么比官府的名声更硬更铁,借着官府的名头开钱庄自然是靠着朝廷吃饭,商贾也好,百姓也好,都会放心地跟我们做买卖。朝廷需要钱的时候也可找钱庄借贷,如此一来钱庄的生意不就大了嘛!”   他还拿实际的例子讲给他听:“此次我们向信和借了百万两的银子,朝廷分五年还完,这一算信和的百万两就多出几十万两的利钱来了。这只是其中的一项好处,大伙听说连朝廷都向信和借钱,心中便觉得这家钱庄再稳当不过,因为朝廷还能欠咱老百姓的银子吗?自是不能,所以在信和存钱、借钱便是最最稳妥的。”   经他怎么一说,王有龄顿时觉得此事可为,大可为之,只是……   “可这开钱庄得有本钱啊!这本钱你从哪儿来?”   “此次运送军粮,我们不是向信和借了钱嘛!朝廷还信和的钱已经拨到大人您手上了,大人就再拖他三月再还,届时我钱庄也开起来了,欠他的钱也还上了。”   “好,顺官,我信得过你,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胡顺官得令,立刻开始筹办钱庄之事,而这首要任务就是辞去漕帮的活。   回到漕帮,已是掌灯时分。   以胡顺官对阿四大管家的熟悉,他深知这个时辰她必在书房内理账。自打她入了漕帮,威爷和酣小姐便撒手不管,几个管家也清闲了许多。她一个人几头忙着,却将帮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威爷直说她进漕帮是老天帮忙。   他的脚步停在大书房门口,果不其然,里面灯火辉煌,她正在用功呢!   “大管家,我从湖州回来了。”   “呃。”阿四头也不抬地应着,“礼都带去了?”   “带去了,王大人、王夫人很喜欢大管家送的那对西洋人的琉璃杯。”   胡顺官顺手摸了一下她手边的茶盏,茶早已凉了,晚饭撂在一边,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有蔬菜,可惜动都没动过。   “我还没吃饭呢!你也没用吧!大管家,不如让丫鬟热了饭菜,咱们俩一道用了吧!”   胡顺官也不等阿四开口,直接吩咐丫鬟换了饭菜上来。被他这么一折腾,阿四不得以只能放下手上的活,先洗了手吃饭再说。   阿四洗手的工夫,胡顺官已经取了手巾候在一旁。饭菜端上来,他先盛了饭放到她手边。从前,身为集团及最大股东的阿四太习惯被人伺候着过日子。   可自打来到清朝,漕帮的弟兄撇开她那身男装打扮,心里却看不起她是个女流之辈。连言有意这个从前死抱着她大腿的家伙都松开了爪子,再没人会向她献殷勤。   他今日前来,目的不纯。   “你有事要跟我说?”吃了块鱼肉,阿四眼也不抬地说道。   胡顺官眉头一拧,本想吃完饭再谈的事看来是掩不住了。她太聪明,错就错在太聪明。   “是,我是有事想跟你说,其实是这么回事,那个……”   “你想跟我说,你准备离开漕帮,借着王有龄的势力开钱庄——对吗?”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说得胡顺官心头一沉,“你是未卜先知,还是神仙转世?怎么一猜一个准呢?”   废话!他那点事全写进经济管理课本里了,她要是还记不住,不是白交那些学费了嘛!   “其实,你本不用来找我的,辞工而已,去二管家、三管家那里打声招呼就得了。何苦来我这儿费事呢?”   “我……我……”我就是想临走前再来看看你——这话他断说不出口。   她却有话要对他说:“胡顺官,你相信我吗?”   “呃?”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信,我知道你不是一般女子,我信你。”她非寻常女子,在他心中她更是非比寻常,不寻常地让他不敢靠近,怕随意的碰触毁了她的不同寻常。   “那我就跟你说句话——当你和王有龄合作,你会大富,他会大贵。但,你们都会因此而不得好下场——你可以当成我在危言耸听,也可以全然不信,我言尽于此。”   胡顺官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沉吟片刻后淡然开口:“就算结局如此,我还是会继续走这条路。”   “为了钱?”财富的确是吸引人的东西,尤其是天下首富,能载入史册,更比寻常人活十辈子都强。她憨笑吃吃,“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   他却紧跟了句:“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钱。”   这话是怎么说的?   “钱是个好东西,我想赚钱,赚更多的钱,可赚钱不是最终目的。”   他那憨厚宽达的背后有着鲜为人知的东西,名叫欲望——   “我从农村来,从小帮人放牛喂猪,小小孩子眼一睁就开始忙直到天黑才能歇上一口气,累得半死不过是为了糊口。   “十多岁上,托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才有幸进了钱庄。侍奉东家、讨好掌柜,痰盂我端过,茶水我送过,狗腿子我当过,马屁精我更是一直在做。我拼了命地努力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一口饭——阿四,你出身富贵之家,不会明白为了一口饭打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明白没有钱的人内心空荡荡的感觉——底气不足你懂吗?口袋没钱,胃里没粮,穷人的底气从来就是不足的。   “后来,我好不容易做上跑街,每天放债追债——有钱的是大爷,没钱的连孙子都不如——人情冷暖我看得多了。我深知钱是个什么玩意,没钱的人,钱是祖宗。有钱的人手里攥着巨额财富,等这钱到了一定数额,它便不再是钱,不过是数目字罢了,可它却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   “有了这身份地位,你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做那些事不一定需要钱,却需要钱所累积起的权力,还有……自信。”   阿四蹙眉深思,若真如他所说,她的困惑,她的烦恼为何不能用亿万家财来化解呢?   有钱的人永远弄不懂没钱人的欲望,没钱的人永远想不通有钱人的烦恼——人生的痛苦大抵在此。   她凉凉地打量着他,良久丢下一句:“你以为赚了万贯家财,做上天下首富,你便有那般自信?”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赢得万贯家财,我也不确定有了钱我是否会自信洒脱。但我知道,唯有财富能让我鼓起勇气,给一个奇女子我想给的,我能给的全部。”   胡顺官辞工一事很快传遍帮里,言有意二话不说,丢给阿四一句“我跟着胡雪岩去了”收了包袱便离开了漕帮。   全部家当往胡顺官面前一放,言有意就差管他叫亲爹了。   “爹……不!胡大哥,我是跟着你进漕帮的,如今你离开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自当跟你一起离开。”   “可你在漕帮做得好好的,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呢?”他若离开,阿四在漕帮可真是连一个可倚靠的人都没了。   漕帮是男人的天下,酣小姐身为威爷唯一的女儿,又是漕帮日后的掌舵人,那些男人自然忌惮她几分。阿四不同,她在漕帮没有根基,又是威爷和酣小姐之后漕帮的第三把交椅。她一个女人,半点武功不会,凭什么压在这些男人头上?   加之她平日少开笑脸,做事一板一眼,不留情面。多少人背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多少人恨不能取而代之。   她即便再能干,也只生了一双眼睛两只手,如何防范得过来。有言有意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守着顾着,多少总好一些。他若是再走了,阿四可真成了孤军作战了。   “有意,我的钱庄尚未建成,不若你暂且回去,等他日钱庄有了些起色,你再随我好了。”   言有意才不会轻言退呢!这尊财神爷已经摆在了他面前,他要是还不扑上去,他才是傻瓜呢!   “胡大哥,不管你说什么,我是跟定了你。就是让我跟你后面跑腿打杂,我也愿意。再说,钱庄的成立也需要人啊!这个时候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可是我的恩人啊,这会子我不帮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他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胡顺官再推辞就是伤人心了,他只能默默点头,允了他的请求:“我和王大人商量过了,钱庄起名为‘阜康’。铺子也选好了,就在杭州城的清水街上,你得空便去帮忙吧!”   胡顺官打心眼理说句实话,撇开阿四的关系不说,言有意的确是经商的一把好手,有他相助,阜康如虎添翼。   至此起,言有意正式改弦更张,做了胡顺官的下属——在阿四看来跟当她秘书时一样狗腿。   漕帮少了言有意,原本想派给他去干的活落到了阿四身上。帮里本就是一些大老粗,做些卖力气的活还行。动真格地开拓市场,发展业务就全指不上了。   阿四盘算了一下漕帮现在的业务,帮人跑船赚得全是辛苦钱,且利润不大。拿着这些年积攒下的银子,再借着漕帮于乱世中四通八达的水路网络,倒是真能做些大事业。   上回帮丰盛行运送生丝的买卖便让阿四见到了商机,如今从农户手上买生丝价格低廉。转手贩到广州卖到洋人手上,便能赚上一些,只是洋人拼命压价,利润空间不大。如果能抬高卖给洋人的收购价,这当中……大有可为。   她跟威爷商量了,由酣丫头出面,盘下丰盛行的买卖,盘下整个江浙一带的生丝生意。   两个女子着男装进了丰盛行,程当家的已恭候良久,见到阿四大管家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真是不好意思啊,大管家,今天怕是要害你白跑一趟了。我这丰盛行暂不卖了……不卖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前几天大管家已经来跟你说好了,你都已经答应卖给我们漕帮,就差今天签字画押,我今儿个抽空来跟你办交接,你倒耍起赖来了?”酣丫头平生最恨这出尔反尔的人,揪着他的衣领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   程当家的哪里见过这般凶悍的女子,要不是早听闻漕帮酣少爷是女儿身,他还真把她当作了男人——跟威爷一样的莽汉一名。   “酣小姐,酣小姐有话好说,莫动手!你千万莫动手啊!”   阿四将程当家的从酣丫头的虎掌下救出,她不要他的谢,但要他一句话,“程当家的,你跟我说句老实话,是不是有第二家要顶你这丰盛行?”   “这……”   看他支支吾吾,阿四心中有了数,“程当家的,你这丰盛行勉强维持了几年,我漕帮来买,你千恩万谢,何以突然又来了买家,你没怀疑过其中有诈吗?”   被她这么一说,程当家的顿时慌了神,口不择言道:“这阜康的确是新开的钱庄,连东家的面我都没见过,不会当中真有什么蹊跷吧!”   酣丫头憨然一笑,“原来,这从中作梗的就是新开的阜康钱庄。”   阿四听闻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这阜康钱庄不曾露面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胡顺官,日后又名胡雪岩。 第七章 独立门户(2)   “言有意!言有意!言有意,你给我出来!”   阿四回到本属于她跟言有意两个人的简陋小院,推门喊了许久,他才从柴草堆里钻了出来——清朝为什么没有自动打火的灶台呢?每次生火都费了他的老劲,真想赶紧赚足了钱,住进有丫鬟、老妈子伺候的大宅院里,才好摆脱了这生火的痛苦。   见着她,他满心疑惑,“阿四?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最近漕帮事务繁多,你得留在帮里加班,就不回来了嘛!”看她眼睛盯着灶台,他忙挡在前头,“你别盯着我的晚饭哦!我可没做你的份。”   “谁惦记你的晚饭,我有事跟你说。”阿四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了,“我问你,是不是你要收购丰盛行?”跟他说话不用客气,现代话照搬全上。   “那哪是我的主意?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收购丰盛行要多少钱哪!我上哪儿拿去?”他要是有这个钱,早独立门户了,还给别人打工,赚那个辛苦钱?他又不傻。   阿四由此得出结论:“那这事就是胡顺官的想法?”   “东家说,他上次去广州看到了生丝买卖上巨大的利润,他想收购丰盛行拿下江浙一带的生丝买卖。”   他的想法竟跟阿四如出一辙,她不知该笑还是该恼。阿四无意识地玩弄着颈项上的祖母绿,深感跟一代巨富商贾做对手,压力颇大,“他不知道丰盛行已跟漕帮谈得差不多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东家要我去谈,我自然要尽心尽责,尽可能地把丰盛行拿下来。这好歹是我进阜康的第一件活,不做漂亮了,日后我可怎么服众啊?”言有意肚子正饿得慌,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跟她闲聊正事。   眼见着他好不容易生着了火,几把柴火一加,火如豆跳跃,眼见着就快不行了,言有意又是吹又是扇的,忙得不亦乐乎。   阿四冷眼瞧着,也不帮忙,嘴里却仍嘀咕着:“我不相信胡雪岩专干那种撬人墙角的买卖。”以一代名商巨富的手腕,断不会干这等丑事,否则他虽能赚钱,却赚不了大钱。   言有意哪里晓得她心中的想法,一个劲地坐在火堆旁自以为是,“大商人必有大手腕,我想胡雪岩下一步定会垄断这一代的生丝,这样才能跟洋人谈个好价钱。阿四,漕帮向来不是经商,只是贩运,你还是断了做生丝买卖的念头吧!”   他不过刚离开漕帮,就不盼着老东家来点好了?阿四愤而怒道:“你以为独家生意好赚钱?我告诉你,生意向来是做得越大越能揽钱。杭州若只得你一家经营生丝,便形成不了大的市场,没有大的市场做背景,你一家的生丝如何跟苏州、上海、云南、四川的丝锦缎绸相抗衡?你能发什么财?”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她!阿四指着言有意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是不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试试便知道了。言有意,今天我还就告诉你了,我之所以能当集团,而你只能给我当秘书,我比你多的就是这一点点的……东西!”   她那不可一世的表情激怒了言有意,让他很想挥拳头揍下她满脸的自信。拳头,他是不敢挥的,可他有更狠的手段打击她的信心。   “我的乌四小姐,你是比我厉害!你是高等学府的,你是大家族的千金大小姐,你是排名全球五百强集团的——你多厉害啊!可你厉害有什么用?身为女人,你连个真心爱你的男人都没有,你还骄傲个什么劲?”他一边扇风一边说,风越大火越大,他说得越来劲。   “言有意,你说什么呢?”火苗蹿动,阿四心头的大火也熊熊燃烧起来。她火大地拿起灶台边的一瓢水就倒进了火里,言有意辛苦生起来的一炉火彻底熄灭了,这潮湿的炉灶怕是好几天都红火不起来了。   眼见着辛苦半天起的炉火被她一瓢水浇灭了,言有意心头的火也跟着燃了起来,“我说什么?我说韦自勤爱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堂姐——不是你,是你堂姐!”   阿四走了,二话不说收拾起留在小院里的全部家当走了。   言有意一改从前唯有睡觉时才回小院的习惯,只要有空就赖在那里,找个小板凳往院子里一撂,他的目光始终是盯着门外的。   原本以为她只是在赌气,原本以为她气过之后还会回来和他讲和,原本以为他们会在不经意间相遇,一个微笑过后又是他乡见故人的温暖。   然,事实一再地告诫他:那,只是你的以为。   阿四走得决绝,再没回过这间小院,言有意无数次地在街上寻找着熟悉的身影,终是未见到她。   明明就待在一座城里,漕帮总堂和阜康钱庄分明就隔着两条街,可他们却像一个留守在年,一个被丢到了清咸丰年间一般,再未见到对方。   他甚至以为他们此生都无法再见,就在此时,有个人进了阜康的大门,让他和阿四之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引发他和阿四之间矛盾的丰盛行老板程当家的。   “您怎么来了?找我们东家?我这就给您叫去!”言有意差了人好茶好脸地伺候着程当家的,自己亲自在旁陪着,直到管家请了胡顺官出来。他连忙起身引了来,“东家,丰盛行的程当家来了,您去应承几句。”   胡顺官正在亲自理账,听闻程当家来了,慌忙迎了出来——顶下丰盛行的买卖谈到半道,他这时前来,料想必有大事。   “程当家的,有什么事,您派个小厮过来招呼一声,我自当亲自前往,怎么好劳您大驾呢?”   “我说胡老板,今儿个我是为谈正事来的,您的一番客套大可以收起来,咱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清楚喽!”   听程当家口气不善,胡顺官多赔了些笑脸,心里也多留意了几分,“您说!您有话尽可以说。”   “今儿来,我不说虚的,也对你说句实话。丰盛行这几年勉强维持,钱赚不到几个,我整天跟着那些桑农、蚕农,还有洋人跟前周旋,心倒累得有几分死了——这是杭州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我想瞒也瞒不住。”   略喝口茶歇歇气,程当家心中的郁结看来是存了好久,今日是不吐不快。胡顺官也不拿话抵他,静听他说下去。   “好不容易漕帮的大管家看中了我这买卖,眼看着拿上那笔钱,到乡间置几分薄产,我就可以过几天清闲日子。好嘛!你派了人来,说是要给更高的价,想顶下我这份买卖。我到底是生意人,想赚更多的钱是人皆常情。我推了阿四大管家的情面,等着你来跟我谈生意。这阿四大管家是走了,可你的人也不来了,这一拖就是好些天——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嘛!”   话听到这分上,胡顺官抬起眼来瞥着言有意,这事本是交由他去办的。胡顺官因为新铺开张,忙着银钱的周转,想着欠信和的银子要还,诸多事宜一时忙不过来,便少盯了几眼,没想到竟落得这样的局面。   “程当家的,这事是我胡顺官对不住您,对不住丰盛行了。您容我两天,两天后我必然给您个确凿的答复。”   胡顺官叫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程当家,指名让言有意跟他进后堂。   “你去丰盛行跟他谈买卖的时候,知道漕帮已跟他在谈了吗?”   言有意点点头,“我知他们在谈,但还没有最后签合同——我是说没签契约书,这事便没有敲定,我们大可以介入啊!”   现代、清代规矩一样,没有签署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书,买卖便不算做成,更何况是顶让一间商行这么大的买卖。   胡顺官却有所想法,“从中作梗非生意人的厚道,更何况还是针对漕帮。”   “经商如打仗,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才是根本。”这些话还是从前阿四对他说的呢!她做生意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赚钱才是根本。   “我老家在安徽,我们那里以儒商居多。做生意看似儒雅温厚,实则牺牲一定利益结交更多的朋友,从而发展日后的生意。”这些想法,他没办法在一时之间对言有意说清楚,他只想知道,“你既然已经弄黄了程当家同漕帮的买卖,为什么不趁着这火候同他谈下这桩生意呢?”   “我……”   “让我来说,你看是不是对了你的心思。”   胡顺官站起身来,在房里踱着步子,每一步都叙述着言有意肚子里的小算盘,“你先以高价为诱饵炒黄了程当家同漕帮的买卖,等程当家回过头来找你的时候,你并不急于同他谈生意。你放着他,冷着他,让他自己心里先没底。等你以为时机成熟之时,再压低价格顶下他的丰盛行。届时,即便他不想卖给你,也不好再回头找漕帮——我说得可对?”   他一步步踩在了言有意的心里,一句句说得全是他的盘算。   “没想到,东家,你跟我存着同样的心思啊!”   “我呸!”口水直接啐上他的脸,粗人就是粗人,当粗则粗。   胡顺官虽升了东家,多年的积习却难以改变,遇到心上不舒服,一着急起来粗口就使上了。   “你自以为这买卖做得便宜,你可知道这事一旦经程当家的说出去,以后我们还能跟谁做买卖?阜康的声誉就这么被你给败了,你倒是帮我省了些买下丰盛行的钱,可买回我阜康的好名声,得花多少银子,多少心血你算过没有?更何况你得罪的还是漕帮!”   被他数落了一通,言有意耷拉着脑袋给自己被骂找借口:“东家,你是不想惹阿四生气对不对?所以才这么说的。”   “你胡扯什么?”胡顺官的双颊“刷”的一下绯红,他打死也不承认言有意说出了一点点他的心思,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不不!他不是因为阿四才不与漕帮为敌,他如此行事,自然有他的理由,“如今陆地上不太平,很多货物钱粮的运输都靠水路。漕帮执掌水路多年,阿四更是打通了漕帮水路上的运输,让诸多水路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有了这张网她能买到东西南北很多我们想要而拿不到的货。得罪了漕帮,不仅日后阜康想拓展生意找不到帮手,怕是连普通的两地运输都困难。”   “那我不做也做了,现在该怎么办?我去漕帮负荆请罪?”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成大业,言有意豁出去了。等他成了天下巨富,他要狂骂下面的人,把今日的本钱全都如数讨回来。   正好,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去找阿四,他欠她的一句道歉,他该还给她的。   “这事你自当去道歉,可不是现在。”   换身衣裳,胡顺官亲自前往。   —上部完— 女当家(中) 第八章 棋逢对手(1)   “所以……   “这事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漕帮要顶丰盛行大可照原计划进行,我阜康是绝不会从中作梗的。当然,我事先说明,我看好生丝生意,虽然今日我未顶下丰盛行,但他日我还是要继续做这行买卖的。”   胡顺官一通解释,两番道歉在情在理,威爷本是江湖习气,听到这里再多的不顺也顺了,“此事原是个误会,说开了就好,以后你我两家能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有银子大家赚,有好事大家摊,胡老弟,我看你也别走了,留下来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   “承威爷一番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胡顺官忙不迭地应承了下来。   威爷请客,阿四自当作陪。   几杯酒下肚,她便推说公事繁忙,躲回了书房。胡顺官喝得差不多了,想起身告辞,偏生酣小姐拉着他问着言有意的事,说长道短的,一顿折腾下来已是夜深。   毕竟在漕帮的地盘上混过一段时间,胡顺官谢了威爷的相送,以散步为名独自出门。踏着月色,他一路行去想着酣小姐那样豪气爽朗的女子怎么就相中言有意了?   这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门配什么槛,他们这对算什么啊?   想着想着,他越走越偏。停住脚步,抬头一看,他怎生来到了大书房门口?他转身欲走,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既然来了,何必忙着走呢?”   阿四一手拿着法兰西红酒,一手端着西洋人使的高个子琉璃杯,从偏院走了出来——一杯红酒一分笑,酒喝多了,笑也醉了。   “你不是说你喝多了,不胜酒力,加之还有公事要忙,才早早地离席嘛!”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喝上了?胡顺官嘴角含笑远望着她。   “有些酒喝了就醉,有些酒怎么喝都不醉。”阿四扬起慵懒的笑,举起杯子,她透过醉红的酒杯望着月色,连月都跟她一同醉了。   她不开心,是因为言有意吗?他听说他们大吵了一架。   “你要是生言有意的气,我带你骂他,为你出气。”他愿做很多很多,即便听起来有些无聊的事,只为换她红颜一笑。   “他并没有说错,我为什么要骂他,他只是说出了实话而已。”寻了一处石阶,她撩开本该是男人穿的长袍,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酒的火热已足够她御寒。   咕嘟咕嘟,大口喝下半杯酒,她眯着眼,扬着笑远眺着他,“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事而争吵?”   他们之间的私事,他不便多问,静默地守着月亮,如红酒守着她。   “其实说给你听也无所谓。”反正那些事已留在百年后的,那是他们再也碰触不到的时光。   “我知道韦自勤跟我在一起,不是完全出于爱,很大原因是因为我的身份以及我身份所带来的财富。”   原来那个男人叫韦自勤——胡顺官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话,却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有个愚蠢的想法,想将这三个字刻在木头小人上,然后用针戳戳戳戳戳……   这实在不太像一个理智男人该有的作为,很不幸这一刻他不想理智,只想沉沦。   阿四显然没有看出他的私心,继续说着她的醉话:“——那么大的家族,那么多的金钱,全都掌握在我的手上。我可以让他富甲天下,也可以让他权倾一世。他爱我,为我所爱,真正的目的在于此。”   半杯酒倒进喉中,滚滚地滑进腹中,她说话的时候,红酒的味道醉倒了一旁的男人。   “可我不介意,即使只是这样的爱,不也是一种爱嘛!只要他能守着我过平常日子就好了——这在平常女儿家,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那么难?那么难呢?”   酒杯已空,她斟上满杯,不想却被他打劫了去,“你醉了。”清醒的她是不会说这么多话的,他怕是也醉了,竟为了她的话而心痛。   呷了一口她爱的红酒,这下子好了,连他的口中也沾染了她的味道。酒堵住了他的口,让他可以安心地只听不说。   手边没有酒杯,她换了酒瓶,直接拿里面的红色灌醉自己,“我知道他跟堂姐在一起,我知道的。早就知道了……远远地,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们交叠的身影——窗帘分明已经放下了,风却偏要作怪,将它们高高地吹起。光,透过窗帘照进了里面,他、二姐,就那么滚到一处……   “我分明看见了,却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自己:我看错了,我看错了,那不是他们,躺在二姐床上的不是韦自勤,我不可以怀疑他,他是我已经认定的丈夫人选,我怎么能怀疑我自己的眼光?怀疑我的爱呢?”   那是一个女子的自尊,和爱情一样不能放弃。   言有意说她不爱韦自勤,她心里有多清楚,她的感情和她的自尊一样都被她高高地挂起。它们被挂得太高了,以至于她的自尊让所有人皆看得一清二楚,而她的爱,高得连她爱的那个人都看不见。   “我以为,只要我不承认,一切便不是真的。我一直欺骗着自己,直到我发现韦自勤勾结官员。他说是为了我们家族的利益,他说是为了赚取更多的钱,他说他做那些违法的事全都是为了我。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信他,依他,顺着他。”   他错了,人可以一忍,再忍,三忍,可不能忍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爷爷一心栽培我,我牺牲所有本可以拥有的简单快乐做上家族的掌舵人,不是为了换一个男人的私心。”   若她真蠢得连这样的爱还要继续下去,怕是连爷爷的在天之灵都要为之叹息了。   “我知道,他勾结官员以较低的价格买下那块地皮,可他报上来的价并不低,他吞了中间的差价,中饱私囊。这一次我真的动了怒,我说要告发他,我要他去自首。他却扭头走了,临了还在埋怨我,埋怨我毁了我们俩唾手可得的幸福。”   幸福啊,那真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吗?   酒意上头,她的眼眶一热。深呼吸,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落泪。   “与他一别,我乘坐的车便莫名其妙地坠落西湖……”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抛开男女之别,他只想抚平她起了褶皱的心。   已经隐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四觉得他好讨厌,偏要在这时候瓦解她已经残破的坚强。   “我知道车祸跟韦自勤脱不了关系,可我一直不提,总觉得不说出来,我所有不好的猜测就不是真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言有意就是要说出我最不愿承认的丑陋?要承认你曾深爱的人是如此不堪,那比告诉你‘他不爱你,他从头到尾都不爱你,他爱的只是你的钱而已’更加伤人。”   “哭吧!”他拍拍自己的肩膀,“我把这里借给你,你抱着它哭吧!”   她却别扭地偏过脸去,“我不哭,我不能让人看到我的眼泪。爷爷说,别人见了我的眼泪,我便再没权威可言了,没有权威的当家人便当不了家。”她固执地抱着酒瓶,紧紧地搂在怀中,怀里有个东西,她总觉得心也踏实些。   宁可要个琉璃瓶,也不要他的肩膀。胡顺官拍拍自己的肩,“我背过身去,我不看你,你想哭就哭吧!”   他背对着她,那温暖的肩膀就呈现在她的面前,如她面前的红酒一般醉人。伸出手臂,她便可以得到依靠,如同喝下这瓶红酒,她便能醉得忘记一切烦恼。   要一醉方休吗?   她的肢体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从身后紧紧抱着他,泪——如月光倾泻。   她的心紧贴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得到她怦怦的心跳声。这样背对着她,或许他永远看不见她的眼泪,可他心里清楚——她的眼泪已落在了他心上,挥之不去,擦之不净。   那夜,整瓶的红酒没了,他们都醉了。   话说了一箩筐,说到他们都忘了自己在说些什么。来日再见,他们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代表着各自的利益谈起了生意。   “我的想法是,咱们两家联手,收了江浙一带所有农户的蚕丝,再借助漕帮的力量运往上海、沿海各城各州,方能垄断生丝生意,抬高价格跟洋人抵抗。”   胡顺官的想法与阿四不谋而合,这些清人不知道未来的事,她这个从年穿越时空来到大清的人深知洋人在大清国的势力将随时间骤增。本地的商人想单独与洋人抗衡,实力太弱,若几家联合在一起倒还真有几分胜算。   她琢磨着自己的想法,忽然想到了一个组织——欧盟——跟她的想法有几分相似吧!她窃窃地笑着。   眼弯若月,眉心散香。她的美总在不经意间敲敲打打他的胸怀,胡顺官不自觉垂下了头,掩饰自己抑制不住的爱。   现在不是时候啊!他大业未成,一个乡下来的小跑街,地地道道的草根分子,如何配得上她这大家里开出来的一弯贵气牡丹。   再等等,再等等——待到他成就一番大业,定当请上杭州城里名气最响的媒人,带上缭人眼目的珍稀宝物向她求亲。   他的思绪在不可知的未来天马行空,却不知阿四满脑子生意经打得正热闹呢!   “如今漕帮已顶下丰盛行,可江浙一带还有许多小的商行收购生丝,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洋人。这样你压我价,我压你价,闹到最后养桑养蚕的农户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做生丝生意的商行也是一个个勉强维持,唯独便宜了洋人。”   胡顺官心里已有了主意,只想听听他们是否想法一致。   “漕帮愿与阜康一起抬高今年生丝的收购价,挤倒了那些小商行,咱们垄断江浙一带的生丝买卖,再抬高价卖给洋人。如何?”   “这正是我所想。”胡顺官这就拍板做主,“阜康一定鼎力支持漕帮。”   一桩生意就此达成。 第八章 棋逢对手(2)   生意谈完了,二人就此别过。一直在门外候着东家的言有意见他出来了,反跑了进去。他深知阿四出了正厅必是回了她的大书房,忙着漕帮的诸多生意。   自她进漕帮,帮里的生意一桩接着一桩,买卖多了,漕帮兴盛起来,连兄弟们的花红也多了。   可漕帮的弟兄依然觉得被个女人指手划脚有失男人尊严,所以即便钱袋再鼓,也没人给她好脸看。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平日里即使忙完了公事,她也宁可窝在那间大书房里,也懒得出来走动。   果不其然,言有意在那张过大的书桌后面见到了消瘦许多的阿四。   “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这个年代可不流行瘦骨嶙峋,我最近也见了些财主老爷,他们选媳妇,即便是娶个妾都要求看上去富态的那种——起码取个好彩头嘛!”   抬眼瞟过他,阿四凉飕飕地丢出一句:“你倒是胖了很多,显得富态了,适合嫁入大富人家做女婿或……男宠。”   “我们一定要像两只刺猬一样相互戳着对方吗?”   言有意自动自发地站到她身旁,九十度大鞠躬,他直起腰的同时赔起了笑脸,“我错了,那天我说错话了。你也知道,人吵架的时候,话赶着话,说的哪有好听的——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其实那天吵架的气,阿四早就生完了,她心里真正的伤痕是言有意那些话的背后摆着的残酷事实。   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放下那些做掩护用的账本,肯直面他,便是胸中无恨了,“我得谢谢你。”   言有意一愣,赶忙赔罪:“我的四小姐,你就别再讽刺我了,我承认错了,还不行吗?”   他以为她还在跟他赌气吗?她要是真这么小心眼,是当不了大集团的,也做不成漕帮的大管家,“我是说真的,你说了我心里一直不愿、也不敢承认的事——韦自勤不爱我。”   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言有意还真以为自己耳鸣,听岔了——她那强大且旺盛的自尊怎么会允许她承认这一点呢?   来到清朝,她的性子变了很多,是没钱给闹的,还是现实打磨的。   他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望着她,怔忡地望着她……   不想一记板栗敲在他的脑门上,言有意疼得龇牙咧嘴。这点她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跟从前一样下手快、狠、准。   “你这女人,这么不温柔,不贤惠,这可是在清代,谁敢娶你?你这岁数已经够老了,再不嫁,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我嫁不出去,你娶我好了。反正像你这样狗腿的性格,也没女人敢嫁你。”   “为什么?”他狗腿有什么不好?还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让家人过得更好,跟他的女人该觉得幸福才是,“为什么没女人敢嫁我?”   阿四慢条斯理地甩动着手上的账册,慢条斯理地说着她的理由:“你这么狗腿,要是找到能助你往上爬,大富大贵的主,还不赶紧移情别恋。”   他在她心里就这么不堪?言有意瞪眼干笑,“那照你这么说,我不应该跟着东家打拼,应该直接接受酣小姐,做漕帮的东床快婿——这倒还省心省力了。”   “别动酣丫头。”阿四满面笑容顿时换下,正色道。   看她认了真,言有意反倒起了逗她的心,“人家女孩子家家一片赤诚爱心,我不接受她,不是伤了她的心嘛!”   阿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若真心为她好,就不要搭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记住了。”   她那副严肃的表情言有意从前也很少见到了,好像他触犯了她最重要的利益。从前给她当秘书,自家生意被人撬了墙角,她也只是撇撇嘴,哪里曾这样发狠?   他赶忙拽回自己的衣裳,打着呵呵,“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干吗当真。”   “这事开不得玩笑,你最好当真。”   话不投机半句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言有意赶紧开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东家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听他提起胡顺官,阿四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桌面,“他知道你来找我?”   “是他要我有话最好当面告诉你——本来我是托了他代我道歉的。哦!还有件事跟你说。”   言有意挠着头,因为没有满人的大辫子,他时时戴着帽子,总觉得头痒得慌。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挠头的习惯。   “我……搬去东家那儿住了,钱庄开的时间虽不长,但生意不错。他已把欠款还给了信和那边,这几个月也赚了些。如今手头富余了,东家在阜康钱庄的后面买了座宅院,我随他一块儿搬了过去,也好有个照应。咱俩来清朝住的那座小院如今空出来了,是卖是租,你看怎么办?”   “那院子是我们来这里的第一个家,前有院,后有地,我觉得很是不错。就先放那儿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会回去住一阵子的。”她有股预感,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初来时的地方。再没有他人,只有她一个。   言有意应着去了。   他前脚刚走,酣丫头就挤了进来,愣是缠着她不放,“阿四,阿四,你说言有意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最好祈祷他不喜欢你。”   阿四直直的一句话说得酣丫头“刷”的一下变了脸,“阿四,若你喜欢上什么人,我这个朋友一定千方百计帮你达成所愿,为何你总不希望我和言有意好呢?”   平日里看着他们俩背着众人有说有笑,酣丫头就觉得奇怪,每次她问阿四,他们在聊些什么,她总会说没什么。她问言有意,他就会拿一句“我们在说你听不懂的话”来敷衍她。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也不是傻子疯子,他们说的话她怎会听不懂呢?这分明是故意躲她,避她。   酣丫头对此早积怨几分,今日看阿四的反应,她更是起了疑,“阿四,你是不是也喜欢言有意,若是,你大可以对我讲,干吗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对我?也太不爽快了!亏我还把你当成我唯一的闺中密友。”   阿四轻叹了口气,看着酣丫头气急败坏地跑了出去。要她怎么说呢?   要怎么告诉她,言有意这样的男人不是她这个单纯的丫头凭一时之勇便可以拥有的?   要怎么告诉她,以她简单的脑筋与言有意这样富字当头的男人是无法相抗衡的?   要怎么告诉她,爱上言有意没什么不可以,可要想和他过一辈子需要付出的勇气未必是她所能承受的?   要怎么告诉她,眼前的自己在爱的路上已经败得一塌糊涂,她不希望在清朝她唯一的朋友也落得跟她同样的下场?   要怎么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要怎么告诉她?   阿四最终选择了沉默,默默无语地接受着酣丫头的指责,默默无语地看着她们之间的友情出现隔阂。   她的默默无语究竟是对,是错啊—— 第九章 战火燃城(1)   时光荏苒,转眼冬去春来。   这一年,阜康钱庄与漕帮联手将卖给洋人的生丝价格翻了一番,本已打算放弃采桑养蚕的农户今年可是过上了难得的丰年,对这两家的东家是千恩万谢。   这一年,阜康钱庄在各地的支店开到二十多家,布及大江南北。胡顺官拿钱买地做生意,很快聚集起上千万两的财富,他的大名响彻四海,他已成为一方富贾。   这一年,言有意当上了阜康钱的大掌柜,有了自己的宅院、车马、奴仆丫鬟,在年没能实现的愿望在清朝全成了手边成堆的金银珠宝。   这一年,漕帮的弟兄分到了前所未有的丰厚花红,个个眉开眼笑,见着威爷直称“财神爷”,见着酣小姐千恩万谢,见着大管家……仍当作没看见。   这一年,年初的时候酣丫头陪威爷去了南边,将漕帮全权托付给了阿四,两姐妹半年未见,也未通书信。   这一年,言有意巡视阜康位于各地的钱庄,却总是“极不经意间”遇上酣丫头。   这一年,每到漕帮重要大会,阿四见着酣丫头不再“丫头”、“丫头”地叫着,她开始随大伙称呼她“酣小姐”。   这一年,采菊常去寺里许愿,香火钱没少给,签没少抽,送子娘娘依旧没听到信女的心愿。   这一年,王有龄忙完了公事常常拿出礼盒里仅存的那只西洋人用的高个子酒杯,静静把玩良久,却在夫人进门前再将它摆放回原处。   这一年,阿四仍旧是漕帮的大管家,仍旧守着她日见清冷的大书房过着她简单到近似萧瑟的日子。   这一年,除了公事,胡顺官不曾在私底下找过阿四,事实上忙于拓展生意,即便是公事,他们总共也就见了两面,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时辰。见面的时候,她还是穿着那身男人才穿的青布长袍蓝领马褂,还是爱喝法兰西的红酒。   这一年,阿四收到的最多礼物就是各式各样的琉璃瓶,那里面装着各个年份的红酒,无一例外全是胡顺官派手下人送过来的,这些都是他从各地搜罗到的珍品。   这一年,阿四闲暇的时候常逛洋行,淘来各种高脚杯,用来配那些红酒。酒多了,杯多了,她却喝得少了。独饮易醉,她等着有人陪她喝,而后——清醒地醉。   这一年,太平军挥兵南下,破了上海,进入浙江境内……   王有龄回到后衙,将官帽重重地丢在地上。丫鬟见状,吓得不敢多话,忙跑去后面请了夫人出来。   这正堂是大人做主,进了后堂可就是夫人的天下了。   “你这是怎么了?”   采菊双手捧起他丢在地上的官帽,拿丝绢仔细擦拭着,“这是什么东西?是青菜还是萝卜,是茶碗还是酒杯,你说摔就摔,说砸就砸。这亏得是在后堂,要是给外头人看到了,可怎么说的?”   丢官帽,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丢官帽等于丢官,朝廷要知道你官都不想做了,还留着你做什么?往大了说,丢官帽等于丢朝廷的脸面,丢朝廷的脸面等于丢皇上的脸面,这是足以灭九族的大罪。   将官帽整理好放到桌上架起来,她拿了丫鬟端过来的热茶放到他手边,“你有什么气就发出来,别憋在心里闷坏了自己。”   “生场病还好些,还有借口逃离这是非之地了。被挂在这里,分明是等死嘛!”   “呸呸呸!”采菊急得连吐口水,心里默念着神明莫信、神明莫信,“好端端说什么生啊死的,自打你当上这官,我清闲日子没过几天,反倒整天提心吊胆起来。又出了什么事?”   王有龄在房里来回踱着步,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出了他满腹的愤懑,“外头世道乱,也乱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太平军还在上海打,如今已经南下进入了我们这块。黄宗汉——这位浙江巡抚黄宗汉黄大人眼看大势不妙,称病卸任。和他那几个姨太太收拾收拾财物,装箱走了。”   采菊就不懂了,“他走他的,你气什么?”   一口热茶灌进肚,火气从肚里升起来。王有龄指着门外破口大骂:“他是走了,可他妈的走都走得不太平。你知道他干了些什么吗?你知道他干了些什么吗?”   从未见他气得脏话连篇,瞧他涨得满脸通红,采菊忙上前抚着他的背帮着顺气,“你别着急,慢点说!倒是慢点说啊!”   “他向朝廷保荐我,说我是个能员,是个干将。看我当初于战乱中给官军送粮到上海便知我非池中物,乃梁上花,说我定能胜任浙江巡抚一职。自打上回出了运送军粮一事,我做这湖州知府一直谨小慎微,就怕给这黄宗汉留下点什么把柄。没想到,他临走临走,还摆我一道。”   采菊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自打你上任以来,你跟这位黄巡抚向来不睦,他临走为何要保举你出任这巡抚一职?”   “太平军已经打过来了,咱们清兵节节败退,这几年的仗打下来赢过几场?浙江向来是富商云集,做生意是这里人所长,打仗?很多人怕是连打仗是个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听他这么一说,采菊顿时慌了。拉着他的袖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跟朝廷说,你没那个能耐接任浙江巡抚,就只能当个湖州知府。”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官这东西,你想要的时候不一定能得到,不想要的时候也未必推得掉。   “黄宗汉的奏折已经递上去好些日子了,内府的消息早就出来了,说是准奏。如今朝廷升我为巡抚的旨意就快发过来了,辞官是辞不掉了,就等着谢恩吧!”   退不能退,便只有进了。采菊心存侥幸,“事情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可怕,黄大人当了这么久的巡抚还不是好端端的。”   “那是从前,现在我当上这浙江巡抚,就要顶着整个浙江省的防务安危。如果我保不住浙江,死在太平军手上是死,侥幸活了下来,朝廷依然会置我一个死罪——无论怎样都是一个死。”   他指着门外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眼瞪得滚圆,唇舌赤红,“黄宗汉,他这是要杀我!要杀我全家!要我王家绝后啊!”   王有龄仰天长啸,怒气直冲云霄。   采菊见他额顶暴出青筋,慌忙上前平抚他的情绪,别官没当,仗没打,当真把自己气个中风偏瘫在床。   “我说老爷,你往好的地方想想,万一你打败了太平军呢?那朝廷还会继续提拔你,坏事说不定反倒变成了好事。”   “除非神降奇迹,否则……”   “上回往上海运送军粮,你不也以为死定了嘛!最后呢?人家胡大哥一出马,坏事立刻变好事,哪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王有龄,说不定胡顺官还真有什么好主意能帮他解围呢!   “备轿——不!备马,我马上去杭州。”   王有龄来得还巧了,胡顺官听说上海失守,太平军已经打到了江浙一带,连忙从外地赶了回来。他前脚进了宅门,王有龄后脚就勒住了缰绳。   “王大人?你怎么深夜造访?”居然还是骑马前来——胡顺官暗忖事情不妙。   王有龄将黄宗汉辞官并保荐他出任浙江巡抚一事同他说了,胡顺官暗自愣了老半天方才沉沉地开口:“按理说,王大人升任一省巡抚,我当恭贺你,可这……”这恭贺的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呢?此时上任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王有龄深知其中利害,拍拍胡顺官的手背,“你我兄弟二人是一同走过患难的,还说那些官场之间的客套话干什么?我星夜前来,就是来找你给出主意的,有什么话,你就对我直说了吧!”   “我想问王大人,若您擢升为浙江巡抚,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自然是加强防务。”太平军已逼到跟前了,他唯有此一招方能保城中百姓及他自个儿的身家性命。   胡顺官久居杭州,他将目前的现状摆给王有龄看,“防务的确是首要之事,但就拿这杭州城里来说吧!兵少粮缺,民心涣散。只要太平军加大攻城的力度,但凡有一点谣言,这座安逸太久的城池就会土崩瓦解。”   王有龄何尝不知,“兵少,紧闭城门,尚可抵挡一阵,等待援兵。然这粮草却是头等大事,封城之后,军民都需要粮草。一旦饿肚子便会激起民变,届时太平军没打进来,我们自己倒先乱了。”   他有这厢认识,胡顺官反倒安心了些,“大人,您能这样想,我们还不算仗未打兵已败。”   “顺官,你我两人患难之交。这么多年你走南闯北,今儿个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你觉得我能保住浙江,守住杭州城,抵挡太平军的可能有多大?”   “您真想听真话?”此处无人,只有他俩嘴对耳,耳对心。胡顺官冒一次大不韪,说句真心话,“绝无胜算。”   王有龄虽然心里有数,但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出自胡顺官这样有眼光有见地的人嘴里,更是叫他心凉了半截。   胡顺官剖析与他听:“大人您是一方巡抚,若说管理钱粮百姓,您是能手。可您没带过兵,也没打过仗。太平军那边可是一路打出来的,直打到杭州城来。就打仗来说,您显然不是人家的对手。再者说,朝廷跟太平军打了这么些年,有几仗是赢的?”   王有龄心里一沉,自觉已是黄土埋身之人,“照你这么说,我这个巡抚还怎么当,不若早早自裁,还保得家人平安。”   “大人打不了仗,但能守城啊!只要您守住杭州城,等朝廷派兵增援,待大兵一到,您便算是赢了。”   胡顺官说的是王有龄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走的路。他心里清楚只要有足够的粮草,便能紧闭城门守着这座百年繁华的杭州城三五个月,可眼下粮草问题便是道大难题。   侧目打量着灯火下的胡顺官,烛火摇曳,他的身影闪烁,如同王有龄的心事。   这位王大人深知此时能解决杭州城粮草大事的唯有胡顺官,他有心让他担当粮台一职,但此时做官,如同死路。胡顺官几次救他于危难,他怎能陷他入地狱?   王有龄犹豫不决……   “王大人,你想让我出任粮台,为您筹措粮草,是吗?”胡顺官一语道破了王有龄的心事。   他闷不吭声,不知该如何表露心中的复杂情绪。   胡顺官却出乎他的意料,主动表示:“我本意无心做官,但我居住在杭州城时日已久,我的商铺、钱庄、朋友都在这里。当此危难之际,此事不可不为,此官不可不做!”   “顺官——”   王有龄眼眶一热,望着烛光透出的阴影跳跃在他的脸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人,什么都不必说,时间紧迫,我这就去想办法。”   “好。”王有龄决定与他分头行动,“我接到着我为巡抚的旨意,立刻举荐你为粮道道台。”   接下此等大事,胡顺官出了院门才惊觉双腿绵软,举步为艰——他目前所处的形势又何尝不是如此。   心里乱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聊聊,透透心事,他的脑海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抹染了酒红的倩容。   独步到漕帮,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大书房门口。   她果在那里。   书桌上放的不是茶盏,却是深褐色琉璃瓶盛着半满的红酒。她眼神迷离,手握着半卷书,秀气地打着瞌睡。   他停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像欣赏着一幅画——他不懂画,只觉得眼前的情景美极了,美得他不想涉入,不想打破她的美。   “进来吧!”阿四以书掩面,话语呢喃。   她瞧见他了?胡顺官背着手步步走近她,双手伸出撑着书桌,她仍是拿书遮着脸,让他看不见。   扬起空着的双手,他笑说:“我没带礼来,你也不能不见我吧!”   “你这人倒是奇了怪了,平日叫人送了不少好酒给我,如今亲自前来反倒空着双手。”书拿下了,露出她如月般白的脸颊。   许久不见,她瘦了许多。   “漕帮给你的工钱太少吗?让你连饭都吃不饱,落得这么瘦?”他掩不住的心疼挂上了嘴角。   她微微一愣,忙用笑掩饰,“你胡老板到底是财大气粗,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宽厚忍让,处处赔着笑脸的胡顺官哪儿去了,现在也学会挖苦、讽刺了?”   “不都说无商不奸嘛!我不奸诈一点,怎么混迹商场?”他扬起剑眉,春风满面。拉了把椅子,径自坐到她跟前,心里清楚若他不自行坐下,这一晚谈下来,她绝不会给他让座的。   她就是这副性子,他早就知道的。   阿四从书桌下面摸出个锦盒,从里面拿出只高脚酒杯,斟了杯红酒递到他跟前——她这里向来以茶代客,唯独对他例外,只因这些酒,还有这只酒杯皆是他赠她之物。   “人人都说你胡老板做生意厚道,奈何到我这里就奸诈起来?”   “只因你太聪明,对你不奸诈,我就败得连脸面都拾不起来了。”他拿起酒杯,有滋有味地喝着——手里端的酒杯跟她所用的是一对,这项认知让他倍感滋润。   酒已喝过半杯,斗嘴的话到此为止。阿四推开手边的书卷,双手抱怀怔怔地望着他,“星夜造访必然有事,说吧!”   “王有龄王大人升任浙江巡抚。”   他话未落音,她的鼻子便喷出气来,“喝!这家伙真倒霉。”   旁人若听说某某人升了官必定或恭喜或妒忌,她却嗔人家倒霉。胡顺官虽晓得这官升得窝囊,但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唯独她,唯独她敢说这些话,敢道出旁人不敢说的真心话。   “他想委任我为粮道道台。”   “别告诉我,你接了这官。”阿四以一副看傻冒的眼光看着他。   在她的眼里,他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似的,傻就傻吧!反正他一路傻过来,还不是做了钱庄老板,一方富贾,“眼看着整个杭州城将陷入战乱,王大人必将紧闭城门等待援兵。我唯有倾尽全力帮他助他,这也是在守着我阜康的基业啊!”   他聪明一世,何时变得这么没头脑?阿四抽丝剥茧,逐一道给他听。 第九章 战火燃城(2)   “一旦战争打起来,诸多生意中头一个保不住的便是钱庄,挤兑再所难免。一旦杭州城乱了,钱庄便有一文钱,也定被抢了去——不仅是太平军,就是城中平日里温良淳朴的百姓在战火中也能变成最凶残狠毒的土匪。我劝你或是提前转移银两,或是索性放弃阜康位于杭州的钱庄,还是守着其他地方的钱庄更好些。”   “钱庄最重要的是信誉,我若此时将银两移走,关门大吉。别说是坏了钱庄的信誉,百姓一旦揣测出其中一二,太平军未到,城里的人自个儿先乱了,王大人还如何加强防务?”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可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他付得起吗?   如今阜康遍布天下,更联系着胡顺官许多其他产业,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杭州的阜康在战火中损失惨重,很可能其他地方的阜康分号也会接连发生挤兑,钱庄一倒,其他的产业必定跟着遭殃。   他辛苦建立起的基业就此土崩瓦解——阿四不记得历史上的胡雪岩是否就此败落,她依稀记得他是跟着大官发财,后又做了大官,然后才一败涂地的。   王有龄算是大官吗?   应该算不上吧!那胡顺官应该还有后路可走。   见她久久不语,胡顺官拿话捅她:“漕帮的总舵在杭州,太平军打过来了,你放弃这里,去别的地方?”   本以为她会坚决反对,不想她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我得向威爷建议一下。”   少了她的支持,胡顺官心里陡然大跌。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起身欲走。临走前,倒有几句话要向她交代,“你对威爷说的时候别泄露太多,一旦民心大乱,这杭州城可就真的守不住了。要走得快,一旦封城,你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还有一块印章,“这个你拿着,这是我的委托信,你拿着这封信去任何阜康钱庄以及我所有的商铺,他们都听你调遣。这印章是钱庄的大印,凡是我阜康的银票必盖有此章。我把它交给了你,就是把阜康交托与你——我所有的家当都交给你了。”   他把整个家当都交给她,这是打算将生死置之度外,留下来守城了?!   手握着他的全部家当,阿四忽然觉得它们沉得她握不住。将它们塞进他的怀里,好似丢掉一块烫手的山芋,“我说要威爷带着漕帮的家底暂时离开杭州,可没说我要跟着一块儿走。”   “呃?”   “你来找我,是想我帮你筹措粮草吧!”   他的心思她倒是猜得准准的,胡顺官知道这时找她,分明是陷她于危机中,垂着头不说话。   阿四却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敲了好一阵。忙里偷闲,她丢给他一句:“我把运费算清楚了,你记得付账。”   “你……”她这是肯帮他了?   人家还不要他多余的感谢呢!“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回的运费可不便宜。越是战乱越是有钱赚——这话我算是懂了。”   她……还真是个生意人呢!   有了阿四的帮忙,胡顺官如虎添翼。   他与王有龄商量妥当,向朝廷请了旨,如同上回筹集粮草一样,不同的是这回朝廷借阜康的银两买粮守城。胡顺官领了旨,调集阜康的银子,派了言有意去旁的地方买粮。   事情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忽然传来噩耗——   宁波守将王履谦弃城而逃,携带家眷辎重出海口至福建,远走高飞。   王有龄接到这一消息,捧着密旨的手不住地颤抖,“宁波失守……宁波失守……如今太平军势如破竹,看样子,很快就会直扑杭州城了。”   莫非,真是天要亡他?莫非,真是天要吞下杭州城?   他万万没想到太平军竟这么快就来了,如今杭州城里要粮无粮,要人没人,而太平军那边一连打了好几场大胜仗,大有势如破竹,一口气吞下整个江浙一带的意思。   面对此情此景,他该如何是好。   想到胡顺官正倾尽阜康之力筹措粮草,怕只怕这粮草未到,城已破,到时不仅连累了他,也毁了阜康。   回想起这几年,每逢危难,胡顺官必不顾安危,倾力相助,他一直无以为报。这次若再连累他,怕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上了。王有龄当下着人请胡顺官过来,他有几番推心置腹的话要当面与他说。   王有龄派去的人来到胡府时,胡顺官正在亲自理账看能调出多少银两解决杭州城之难,听见王大人有请,心里暗忖怕是有大事发生,赶忙随着去了巡抚衙门。   师爷说大人在后堂,胡顺官便去了后面,料想王有龄必是在书房相候,丫鬟却请他去卧房。胡顺官暗想事情不对,站在卧房门口久久不入其内,最后倒是采菊亲自出来相请。   “胡大哥,你和有龄之间还分什么彼此?他已经在里头等你许久了,你快快入内吧!我去厨房帮你们准备点酒菜,你们二位慢慢聊着。”   胡顺官见她眼圈泛红,心里更是没了底,慌忙打帘子进了房。王有龄正坐在一旁喝着小酒,胡顺官一见忙笑开了,“这青天白日的,大人怎么就喝起酒来了?”   “反正这官也当不了多久,酒也喝不上几回,不如此时喝个痛快,但且图个醉。”王有龄欲为他斟酒,胡顺官却以手掩杯,“大人,我还要赶回去想着如何筹集粮草,这酒待日后再喝。”   “你我兄弟二人可以一桌喝酒的日子怕是不长了。”王有龄将袖中密旨递予他,“这个……你看看吧!”   胡顺官小心谨慎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对太平军的实力,他虽早有准备,也预计离封城之日不远。可这么快宁波失守,杭州城眼见落入生死一线,他顿感心惊肉跳。   将密旨递了回去,胡顺官一言不发地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杯。一饮而尽杯中酒,火辣辣的烈酒滚过喉,他这心才略定了定。   “这么快……”   “实在是太快了。”王有龄收了密旨,接连喝了三大杯酒。放下酒杯,他紧握住胡顺官的手,泪顿时奔入眼眶,“顺官,我对不起你啊!把你拖入了这等境地,是我对你不起!对你不起啊!”   这个时候还说这等话做什么?胡顺官拍拍他的手背,反倒安慰起他来:“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大人您,我的身家也系着这座城,若杭州城落入太平军之手,阜康也必受牵连。”   “顺官,你别再说这些宽慰我的话,我知你心,你懂我意。”   王有龄默默叹气,“这些年多亏了你,我才入得朝廷做得老爷,这一生我也无法回报你的恩情。唯有这一次,让我报恩于你——你走吧!别管什么粮草了,撤出阜康的全部银两,趁着星夜偷偷出城……出城……赶紧出城。”   胡顺官握着酒杯的手赫然收紧,这只手握的不是旁的,是他自己和阜康的命啊!   “我不能走。”   这是一个男人握紧酒杯说的话,却不是醉话。   “为公,我已经是粮道道台,身为衙门中人,在杭州城危难之时事先逃走,这叫擅离职守,这是渎职的大罪。为私,在这紧要关头,留下你一人守着这座没兵没粮的杭州城,不等于看着你去死嘛!”   他不能留下王有龄一人守着这座城,无论是情义上还是道义上,此事皆不可为。   “无论生死,我陪着你,大人。”   一句话,胡顺官撇下了自己这条命,却握紧了这份兄弟情。   此人以命相托,王有龄还有何话可说。   沉默着斟上两杯酒,沉默地举杯相碰,两杯冷酒进了两个男人滚烫的胸中——这辈子的兄弟情就此吞进了心坎里。   “顺官啊,你我之间什么话都不说了,不说了……可有一事,我还是得讲啊!”   托着腮,王有龄的手指不时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你……你知道为什么运送军粮至上海后,我突然决定迎娶采菊过门吗?”   “因为阿四。”   胡顺官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句,听得王有龄心头一惊,“你……你知道?”   他的心思不仅用在经商之上,对人、对情也同样细腻,“我知道,你是喜欢阿四的。”也许……也许直到如今仍对她难以忘怀。   在胡顺官一个男人的眼光看来,阿四这样的女子就像法兰西的红酒。   初尝起来不怎么样,甚至味道还有点怪异。喝上几口,便被她干醇香浓的味道所折服。再喝下去,有点微醺,却不是醉,迷茫中想再品她的味,不知不觉便喝多了。眼里心里全是那琥珀色的液体,高贵中透着浓重。   那本是非常人可拥有的东西,却让人想仰望,想靠近。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可他不懂,以王有龄的身份,本可以在做了湖州知府以后,弃采菊而娶阿四,为何他却反其道而行,是因为所谓的道义吗?   “大人,我不明白既然您至今仍对阿四念念不忘,可见用情之深,为何当初……”   “就因为我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她,我才得赶紧娶采菊过门,断了自己这番心思啊!”   有些时候,喜欢只能是深埋在心里的一种感觉,见不得光,也不必说出来。一旦脱口而出的感情,便不再是原有那般弥足珍贵了。   “阿四是奇女子,就像一本早已失传的古卷。一般的人看不懂,随意丢弃在旁,但每个用心读懂她的男人大概都会爱上她吧!这样的女子太珍贵了,让人不敢随意去碰,只能这样远望着,静静地远望着。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的好足以让我心动,却没能让我失去理智。我心知,她这样的女子绝不会是一个合适的知府夫人。”   他的感情控制在理智范围内,一步不错,一步不挪,因为他是王有龄,卖了家产,卖了祖产才换回个七品官做的王有龄。   他真是将阿四的性情都揣摩透了,要她做知府夫人,不是把她磨得没有了本性,便是知府大人被逼辞官——官威难保的知府还做什么官啊!   在阿四看来,他也不是合适的丈夫人选吧!   那自己呢?   这个问题像把锤头,一下下敲打在他的胸口,闷闷得痛着。   胡顺官沉默的表情让王有龄依稀读懂了些什么,像他这样会做生意的男人会错过一本好书,却绝不会错过一卷孤本。   看来,他接下来要托付的事,胡顺官必会答应。   “我听说漕帮担下了运送粮草的事,顺官,你能不能……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阿四调走?调离杭州城,调出这次运粮的事?”   胡顺官二话不说,只是微点了点头,既然宁波已失守,不用他说,他也会想尽办法让阿四远离战火。 第十章 取粮芜湖(1)   “你说什么?言有意已经买到了粮草,王有龄打算派兵去押送粮草回来?”   阿四瞪着胡顺官,不让他的眼神有回避的机会,“你说的是实话?”   “这等大事我哪儿能骗你?”胡顺官拍着胸脯做保证,“现在时局不稳,那么些粮草万一被太平军劫了去,事就大了。王大人自然不能掉以轻心,遂亲派了重兵迎粮草回城。”   阿四上前一步,抵在他面前昂首再问:“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他一边正色一边赔上笑脸,“真是抱歉啊!本来这押运粮草的事托了你们漕帮,现在生意黄了,累你这位大管家没法子向威爷交代。不过不要紧,以后不管是衙门的生意还是我阜康的买卖,但凡牵扯到水路运输,定当全部交给漕帮去做。”   “是真的?你说的全是真的?”   “当然是真……”   阿四猛地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赏了他脑门一记响亮的板栗,雷声随之入耳。   “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为什么还是要骗我?”在她心中,他一向是实话实说,从无骗人之嫌的厚道人。这回遇上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连骗了她三回。   在这大清年间,在她举目无亲的地界,如果连他都欺骗她,她还能相信谁?   胡顺官还为自己辩驳:“我……我没有……”   “杭州城里,王有龄手上握着多少兵,我会不知道吗?横看竖看全是几张老脸,我都快记下来了。他那点兵全都守着城门呢!与太平军的交战迫在眉睫,他这时候调兵出城运粮,他是疯是傻?他等援兵等得满嘴长疱,怎么可能这时候再送兵出城?他找死,也别拉着整个杭州城的人陪葬啊!”   他当她是傻瓜,她不能真的主动去做傻瓜被他骗啊!“胡顺官,你今天就给我一句痛快话,到底怎么回事?”   骗她是不成了,要对她说实话吗?   胡顺官没办法,只能豁出去了,“本来这话对你说,也没什么,但你万不能再告诉第二个人——宁波失守,太平军已经逼近杭州城。粮草还在北边,一时半会运不进来,城已封,若援兵不到、粮草不及,很快这里就会成为一座死城。你……你走吧!”   那一声长叹,为了杭州城的父老乡亲,为了生死与共的王有龄,也为了他辛苦建立起的阜康基业。   “那你呢?”阿四的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他的两臂,她望着他,没头没脑地追问道,“你也跟我一起走吗?”   “我是粮道道台,论情论理,我都得留下来陪着王大人守城,等待言有意押运粮草回来。”他的手臂,被她握着的地方滚烫,那热度一直烧上了他的脸,燃出一片绯红来。   阿四不明白,这等紧要关头他脸红个什么劲?她也没空跟他较真,她知道历史上农民起义的典范——太平军——在攻打下城池后,对富人官家下手是多么得狠。   现在对她,对他来说都可谓是生死关头!   “要是言有意一两个月回不来呢?要是杭州城里的粮草全都用尽呢?要是太平军在援兵到达之前就破城了呢?你的阜康怎么办?你怎么办?”   “不会到那种境地的,小言已经在筹措粮草了,我倾尽阜康之力,相信装载粮草的船很快就能回来。”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虚的,怎可以叫她相信他的算盘能打得响亮?   “你到底在欺骗谁?你很清楚,江浙一带是朝廷每年的粮草重地,如今战火四起,连浙江巡抚都得向外省买粮,这粮草哪可能轻易筹集周全?还有,任何人在面临生死存亡之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言有意也是人,还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怕疼怕穷也怕死的男人。你怎么能保证在危急关头,他会押粮回到杭州城,而不是弃你们于不顾,自己逃跑?”   阿四说的正是胡顺官心里最最担心,而又不敢、不便、不能说出口的最深担忧。   一旦他身陷囹圄,言有意仍会尊他为东家,听他的命行事吗?   不论是几十万两银子,还是几百艘装满粮草的船只,都足以令他在战乱中成为众人眼中的稀世珍宝。   言有意,他完全可以甩了他,甩了王有龄,甩了整个杭州城的百姓,全为自己而活,活得尊贵非凡。   何况,他……原本就好像是这样的人。   他闪烁的眼神,阿四看在眼里,她的担心,他不是没有,他明知摆在眼前的是一场接近死亡的战役,他还是推开她,转身赴死,“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为王有龄?他值得你这样吗?为杭州城的百姓?你一介商人,谁请你为国为民了?”   “我不全是为了王大人,也不全是为了杭州城的百姓,更多的,我是为了阜康钱庄的信誉。”   他没有她想的那么高尚,虽然在她眼里,他一直想做个崇高的人,一个崇高的男人。   “我若走了,钱庄无主,万一走露了风声,城里的百姓必然以为此役必败。一旦发生挤兑,我若紧闭钱庄大门,是我阜康失信于民,我若敞开大门,钱庄必定不保。拿了钱的百姓会想尽办法,哪怕是挤也要挤出杭州城门,这里就真的变成了一座死城。”   拉过他,阿四要他直面她的双眼,不要一丝一毫的回避,“你宁可在这里等死,也不愿跟我一搏?”   他不知她话中深意。   “靠言有意未必能在杭州城弹尽粮绝之前把粮草送进来,可集合你我之力就不同了。”   她的话让胡顺官眉头渐锁,她的智慧和他对商场的熟悉的确有望做成这事,可是……   “不行,现在形势紧迫,你还是赶紧走吧!”   “我是要离开杭州城,可我也同样可以帮你筹集军民所需粮草。”   她打定的主意,无人可以动摇,她会让他领悟这一点的。   阿四亲自前往巡抚衙门,密向王有龄说了自己对眼前危机的想法和目前可行的解决之道。   “总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胡顺官亲自去想法子筹集粮草,然后亲自押送回来。”   条条框框、字字句句都摆在王有龄面前,阿四说得字字珠玑,他佩服得连连点头,“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事情紧迫,阿四见他答应了,连忙转身去找胡顺官,没料想王有龄竟在她的身后赫然开了口。   “若城已破……”   “呃?”仗还没打,他这个一省巡抚就在想着丢城战败之事,阿四挑眉望着他。   他何尝不知将心为重的道理,只是这一仗凶多吉少,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想留住他想保护的生命,“若城已破……你们……你和顺官就不必回来了,远远地带着粮草、家当……走吧!”   “你该知道,他不会的。”他不会弃你而去,他不会弃这座城而去,为了他心中所谓的道义——为人的道义,为商的道义。   “我知道,我也知道,唯有你能让他舍弃这座城。”因为在他心目中,你比这座城重要,重要得多。   他话里有话,阿四听出其中滋味来,却佯装不懂,“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这一次我不是以漕帮的力量与胡老板合作,我也不确定有多少成功的把握。但我会尽力,尽我全部的心力,王大人,就此别过。”   阿四走了,消失在王有龄的视野里。望着她的背影,他在想,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她……   跟王巡抚讨了主意,阿四转身便回了漕帮,有些事有些话她早该跟威爷交代,却一直拖到现今。   是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威爷。”   她进门的时候,威爷正在一个人下棋,黑子白子摆了满桌,手边还放着一本棋谱。这是他从京城带回来的绝版棋谱,已研究了数日。   “阿四?找我有事?还是,外头发生什么……”威爷心不在焉地盯着棋盘,不时地打两个哈欠,“这什么破棋谱,怎么看不懂?”   “威爷,”阿四低头轻语,“你棋谱拿反了。”   “呃?”威爷看看书皮,尴尬地将它扣在桌上,本以为买本不认字也能看得懂的棋谱随便充充文人,没想到还是不中用。算了算了,还是不看得好。   “说正事,你找我……”   阿四照现代人的规矩递上一封信,知道威爷看不懂上头的字,她主动告诉他:“这是我的辞职书。”看威爷茫然的眼神,知他听不懂她的话,她用清朝人的语言告诉他,“我打算辞工,不再当漕帮的大管家了。”   “啊?”她一句话害他慌得将那些黑的白的全都丢在了地上。   阿四做大管家这两年,漕帮的事陆续全都交到了她手上。漕帮的生意做得比从前大,赚得也比从前多得多,他这个帮主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喝茶看棋谱充文人,这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阿四,谁开罪了你,你跟我说,我去捶他,保准让他给你磕头谢罪。”   “并不是因为谁得罪了我,我才来跟威爷您辞工的。”若因为这种事,她早已辞工辞了几百遍了。   那些男人每天用鼻孔对着她,她还不是一日日地做着她的大管家,受着他们的白眼,发着她的雌威。   跟她在年一样,家族里人人看她不顺眼,个个觉得她不应做这个执行总裁。她依旧我行我素,坐在她的位子上给他们一个个派工作。   她从不在乎别人的评判,因为她压根不在乎那些人。   “原本我来漕帮是因为受酣小姐之托,这两年的光景,我自觉酣小姐成熟了许多,可以独当一面,我这大管家的位子也该让贤了。”   “酣丫头还不够成熟,帮里你一向管理得很好,别跟我提辞工的事,你继续做着。要加工钱或是加花红,你言语。”   威爷以为她是对银子不满,阿四知道有些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只能简明扼要地说她可以说的。   “威爷,市面上最近乱得很,我听说酣小姐去了南边,如今我想歇歇,可漕帮在北边的几笔大生意得有人盯着,您不如亲自前去瞧瞧。至于我这大管家一职,您就先放着,值当我请了长假在家调养。若您从北边回来找到合适的人选就替了我,若实在找不到,咱们另外再说。”   这只是打个圆场,一方面将威爷遣出杭州城,另一方面也给自己找了个离开的完满借口,起码不会引人生疑。   她心里清楚,漕帮她是再不会留下,大管家她是再不会当了。   她不在乎那些她本不在乎的人的眼光,却在乎着她在乎的人的看法——她口中的酣丫头已经变成了酣小姐,她再留下来……   徒增烦恼。   一切尽在阿四的掌握中,北边几桩大生意威爷亲自跑去巡查,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杭州城。对外声称因病回乡调养的漕帮大管家和阜康的东家雇了平日里替阜康钱庄押运银两的镖师,不声不息地星夜出城,奔南边去了。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言有意已在的安徽——芜湖。   此处本是清朝四大米市之一,又是长江沿线最后一个深水码头,生意人云集此处,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货走着,私粮交易也是频繁。阿四心里盘算着,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五万石粮食应该能筹集周全。   言有意在此地多日,本已找齐了卖家,但这么一大笔生意,且要得又急,太平军打到江南来的消息在商人间渐渐走露了风声。卖家纷纷联合起来抬高粮价,言有意眼看着那五万石粮食就放在眼前,可他愣是没办法运走。急得他抓耳挠腮多日,脸色越发的阴沉了下来。   这会子旁人躲他犹不及,偏有那不怕死的主儿要来招惹他。   “你愁也没用,你即便坐在这里愁死了,愁得圆寂了,变成了舍利子,那些老板也不会把粮食便宜卖给你的。”   一身长袍马褂,少爷打扮的酣丫头兀自斟了杯茶润润自己的嗓子——芜湖这地儿离黄山颇近,当地人喝的多是黄山毛峰,偶尔也来几回六安瓜片,全都是高山茶,喝起来颇为甘醇。   她赶紧多喝两口,滋补一下。   夺下她手中的杯子,言有意一口饮尽,圆眼死命地瞪着她,“谁允许你拿我的杯子喝水的?”她的口水全都沾在了杯沿上,脏死了。   “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待会儿我请你去吃当地的小吃好了,我这几天四处绕了绕,这里不仅南来北往的货多极了,好吃的东西也多着呢!”   她掰着手指头照着他的样子在房里踱着步子,一边踱一边说:“有种饼形状似猪腰子,当地人叫它‘腰子饼’,不知是用什么面包着各种颜色的萝卜丝油炸出来的,外脆里嫩,香极了。我配着腰子饼喝了一碗冰冰的赤豆酒酿,舒爽着呢!我还去了一家店,里面有用梅干菜做的烧饼,还有可以喝的小笼汤包,我还吃了一碗面,底下厚厚地积着一层虾籽,甭提有多香了——你在这里兜了老半天的圈子,饭也没吃几口,咱们去吃吧!”   他都快愁死了,她来这儿几天正事一点没干,忙一点没帮,全顾着讨口福了。言有意听着就生气,火上心头,他把她往外头推,“出去!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要是阿四在这里,定能帮我想出好主意,你就只会给我添乱。”   他不提阿四还好,这一提,提起酣丫头窝在心底许久不曾发泄的怒气,“为什么?为什么你喜欢阿四,不喜欢我?我哪点比她差了?”   他想也不想,随口答她一句:“阿四比你年纪大。”   啊呸!她斥道:“这叫什么理由?”   “这怎么不叫理由?”她还不到二十岁嗳!在言有意这样一个来自年的男人看来,跟她谈恋爱,简直像诱拐女童,“你……你你你你太小了,没有成熟女性的风韵。” 第十章 取粮芜湖(2)   闹了半天他喜欢老女人,这个好办。酣丫头歪着脑袋跟他保证:“过几年,我就跟阿四一样大了,你再等我几年好了。”   “这也叫解决之道?”切——   “年龄只是一方面,还有很多问题。”他想,他努力地想,“对了,你没有阿四能干。”   这点她承认,且她还振振有辞:“我是漕帮未来的帮主,我要那么能干做什么?我只要善于发现能人干将为我打拼就好了——这你都不懂?真是笨死了。”   他的理由如此简单地就被她打了回票,言有意只得再接再厉,“还有……还有个最最要紧的理由——阿四和我有着很多共同语言,我和你……没有!”   这个理由可是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他和阿四从同一个时代来,有着许多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语言、事物,那是酣丫头绝对做不到的。   她被这个理由彻彻底底地打败了,酣丫头瞪着面前的茶壶,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过来,咕嘟咕嘟灌进喉中。   她当这是酒啊?   即便是,她不是也没醉嘛!   怎么他看到她眼底闪烁的泪花竟有一点点烧心的感觉?   莫非,是他醉了?   胡顺官携阿四抵达客栈,下了马车直奔言有意的客房。   “小言,你在信上说粮草的事……”   没料想,这两个人撞见里面那两个人,四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全都尴尬地别开了脸,这种场合还是得胡顺官这样的人出面打圆场。   “酣小姐,您怎么也来芜湖了?我听说您去了北边不是吗?”   她确是跟着言有意去了北边,未筹到粮草,又跟着他一路南下来到芜湖。这话怎么能说呢?尤其是不能当着阿四的面讲。   她怕丢面子。   “我瞧着这里挺热闹的,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漕帮能揽的生意,你们怎么来了?”她盯着阿四,不明白身为大管家,怎么随便离开漕帮的总堂,跟着阜康的胡老板来了这里——莫非是为了言有意?   胡顺官知酣小姐眼盯着阿四,遂代为作答:“粮草一事事关重大,我请了阿四帮我筹集粮草。”   阿四心知他这是特意给她留有回漕帮的余地,她却不要这份保留,有些话她本就想当面对酣小姐说的。   “我已经向威爷辞工,今后不再做漕帮的大管家,请他另觅人选。”   她正视着酣小姐,她回望着她,两个女子彼此相望良久,心里都有着不同的波潮起伏。她们本是这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她们本可以比亲姐妹更加亲昵,她们的世界原本除了彼此再无更亲的女伴……   可她们就这样失去了对方,甚至说不出缘由地分道扬镳,走向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   酣丫头以为她们之所以会落得今天这番局面是因为言有意这个男人,阿四却觉得言有意并不足以撼动她们坚实的情谊。有种东西在她们姐妹之间生根发芽,慢慢茁壮,最终撕裂了她们俩。   就像她和二堂姐,小的时候也很要好,分吃一颗苹果,同看一本童话书。长大后才明白,布娃娃是可以交换的,男人是不能共享的。   来到清朝她甚至发现,不能共享的不仅是男人,还有和男人的友情,即便这友情复杂得更像是同乡之情,也是不能掺杂第二个女子的。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里,本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友情,也就容不得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阿四那样坦荡的眼神让酣丫头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忽然想做点什么。   “跟我来!”   酣丫头二话不说拉着阿四的手往外去,言有意搞不清楚状况,怕性子急、脾气坏的酣丫头真闹出点什么事来,赶着要去拉住她们,身后却有双手先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们自己会解决好的。”   胡顺官站在窗口,望着楼下两道倩影,他相信阿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信任她。   因为,那是他相中的宝啊!   “我们是在水边相遇的,有什么话咱们也在水边说个清楚。”   酣丫头是个直肠子,有话自当摆在明面上说,“如果你是因为言有意的关系而不想再当我漕帮的大管家,我可以拿我死去的娘亲的名义发誓,绝不会因为他再跟你有什么间隙。”这话已经是在向阿四道歉了,为她之前那些没理由的脾气而道歉。   阿四轻叹了口气,虽然酣小姐道歉的话没能说出口,但她心领了,积压了一年的郁气也跟着顺了。   “你性子直,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说客套话。是!我是因为言有意的事想离开漕帮,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漕帮已经没有我继续发挥的余地了。”   纯粹出于感情之事,她早就离开漕帮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我想将漕帮变成一张巨大的水路运输网,我也为此努力了近两年光景。这两年的时间,我在漕帮做了一些事,建成了一些彼此相连接的水路运输码头,漕帮的船也在这大清的版图上多跑了许多河流湖泊。可现实摆在面前——连年战乱,水路运输频频受阻,很多生意我们压根接不了,做不成。   “再一个,洋人进了大清国门,他们已经盯上了运输这一块,他们有更先进的船舶,更好的装卸设备,这些都是漕帮无法企及的。”   目前已是漕帮登峰造极的境地,再无高处可攀,她多留无意。   她说的这些话,酣丫头认可,但真的只因为这些?“除此以外,你离开就没有别的原因?”   “有。”是朋友就该说实话,趁着此时此境,阿四便说个痛快,“我离开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威爷年岁大了,执掌漕帮时日将尽。作为漕帮未来的执掌者,你有何能耐管着这么大的漕帮?”   能力受到质疑,酣丫头不干了,噘着嘴反驳:“谁说不行?我可以守好我阿爹的产业,这些年来我阿爹不也是像我爷爷一样照着帮规守着漕帮,几十年都过来了,到我这儿难不成我就管不好这个有着百年基业的漕帮?”   “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没有洋人的入华,从前政局没有这么动荡。最重要的一点,你阿爹是男人,你爷爷也是男人,你是女子——你跟他们不一样。”   即便是在百年后女权主义高涨的年代,女子当权同样遭受质疑,备受挑战,更何况是这男尊女卑的大清年间。   一直被威爷捧在手心里,多年来我行我素的酣丫头显然尚未认识到这一点,“我是女子怎么了?漕帮上下还不是一样敬我。”   阿四慢摇了摇头,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那是因为威爷还在,一旦威爷百年之后,你独自守着这家全是雄性势力的漕帮,问题和麻烦便都来了。今日他们怎么排斥我,他日他们必然排斥你。若是能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人接替你掌管漕帮倒也罢了,若此人心术不正,一心为钱为权力,漕帮百年基业眼看不保。”   即便心里慢慢觉得她说得有理,酣丫头仍是极力摇头否认,“不会的,我会比男人做得更好。”   “问题不是你比男人做得好就能解决这个矛盾,问题的实质是——你是女子,漕帮的那大帮子男人更愿意接受一个男人做他们的头,即使那男人的才干一千一万地比不上你,也无所谓。”   轻叹着气,阿四决定直接拿现实刺她,现在觉得痛,总比日后许多年为此而身心巨痛来得好些。   “你以为为什么威爷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你穿着男人的衣裳在外头横冲直撞?你以为为什么他宁可别人当你是酣少爷,而非酣小姐——你猜,他是否也有着同样的顾虑?”   “阿爹希望我是个小子?阿爹真的这么希望……”   望着滔滔江水,酣丫头话语呢喃,好多好多自小时起便存在她心头的点滴汇集到一起,如这江水翻滚激荡。   她初初记事起,阿爹就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你要是个小子该多好……你要是个小子就好了……你要是个小子,我这漕帮也就不愁了……你要是个小子……   你要是个小子!   阿爹的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她开始放弃女儿红身着男儿装,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个爷们。放在旁人家,爹娘定会因此而责骂自家女儿,阿爹没有,任意为之。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还是她所做的也是阿爹的希望?   她不曾想过,也不愿去想。   一天天一年年,到了待嫁的岁数,酣少爷如何嫁得进名门大户,而漕帮未来的帮主注定只能招婿的。   有点名堂的人家怎肯让儿子入赘?还是入赘漕帮。   无根基又有欲望的男人便挤破了头想做她的夫婿,那是最有机会登上漕帮做帮主的身份。身边围绕的人多了,她愈发地看谁都不顺眼,心里面坚持着唯有像言有意那样不把她当作漕帮大小姐来看的男人才有可能真心爱她,而不是爱慕漕帮帮主这个位子。   她对目标太过执着,执着地看不见周遭,看不见这一路上布满荆棘。   阿四却帮她把她忽略的或刻意漠视的一切擦干净,摆在她的面前,逼她看着,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咯!   心里明白,她渐渐疏远阿四不只是因为言有意,更是因为她的残酷。对她这个手帕交残酷,对她自己更是残酷。   阿四……她当真无情无爱地活着?还是被情爱伤透了心,宁可活在残酷中?   她们对着波澜不惊的江面,彼此邻着很近,却又相隔遥远。直到这会儿,酣丫头才觉得阿四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离开漕帮。   “你走了以后去哪儿?”   “先回我那间小院歇一阵,待缓过劲来或做点小买卖,或去沿海一带走走看看。”一切的前提是杭州城不破,她还能回得了她那座小院。   临走前阿四愿最后做一回她的大管家——   “也许在百年以后女人掌管大权不需要倚靠男人,但在这大清咸丰年间,你还是找一位可以倚赖的男人帮你执掌漕帮吧!他不一定才能卓越,也不一定背景雄厚,甚至不需要有理想有抱负,但他一定要是个好人,一个深爱你的好男人——唯有这样的男人才能不论顺境、逆境都支持你,帮助你守着漕帮走下去。”   言尽于此,她转身逆风而行,酣丫头的喊声随着风窜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无法装作听不见,就像她无法彻底放下她不理。   “听我一句劝,言有意不是你该爱的人,从前你问我,我一直不曾对你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不适合你的理由,背后道人长短不是我的性情,更何况他是言有意啊!跟了我三年,受我牵连来到此地的言有意。你以为是因为我爱着他,其实我之于他……怎么说呢?那种感情很复杂,绝不是简单一句话可以概括的所谓爱情。   “言有意——他就像一颗弹力球,被砸在地上越重,反弹起的高度就越高。他不逢迎你这位漕帮大小姐,不是因为他是条真汉子,视名利、权欲如粪土,而是因为漕帮的势力他还不放在眼里。他受过的挫折太多,吃过的苦太大,相对的,他的欲望,他的野心都比常人来得繁盛。   “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爱的男人,他更不是一个适合你的男人,除非你确定他能为你放弃他的野心——”   阿四越行越远,风吹着她的话飘到了天边,她不知道酣小姐听见了几句。也许全都听见了,可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也许一个字也没听到。   心,本不是人的理智所能控制的。何必强求?   她却在心里道一声:保重,酣丫头。 第十一章 李鬼遇李逵(1)   那日风大,江水翻滚,波涛汹涌,酣小姐必是未听见阿四的话,她照常缠着言有意,照常被他拒绝后还嬉笑如常——阿四只好在心里祈祷言有意能懂得爱有多重。   放下手边的儿女情长,时日紧迫,阿四与胡顺官忙着筹措粮草返回杭州城。   言有意将那些卖家不断抬高粮价的事给说了,几个人一合计果然麻烦。他们越是急着买粮,那些卖家定会囤积抬价。跟那些人拖延时间,他们等得了,杭州城里的军民可拖不起啊!   胡顺官决心豁出去了,“小言,你核算一下各地的阜康加起来有多少现银,全部调出来买粮,只求快!”   “不可,万万不可。”阿四坚决反对,“你即便散尽家财也堵不住这些人的胃口,人的欲望哪里是轻易能满足的?我倒有一个法子……”   虽未必可为,但当此危急时刻,唯有一试。   “咱们先不动,找人放出风声说如今战事吃紧,朝廷要强制性征粮,但凡私粮全都低价征收。不交粮的抓人、交钱。他们若信个两三分来找我们谈买卖,我们反倒摆出不着急的姿态,话里话外透着朝廷即将购粮的意思。待他们急了,我们再趁低收购粮草。”   言有意一听喜上眉梢,“这法子可行!可行!”到底是四小姐——奸商一个!   胡顺官却顾虑重重,“可那些大商人上头都连接着朝廷官府,他们随便找上头的主子问问便能知其一二,哪有那么容易受骗上当?”   “那就看我们怎么骗了。”阿四的脑筋转得飞快,“最近宫中可有哪位王爷、贝勒来江南?”   这类消息酣丫头灵通着呢!“宏王爷奕阳常离开京城,跟沿海一带的洋人打交道,行踪倒是漂泊不定。”   “就打着这位宏王爷的招牌行骗好了。”   胡顺官到底是个厚道人,说到骗局,他心里没底“这……这行吗?”   阿四满脸堆起奸诈的笑,“你知道咱们这位咸丰帝身边有位贵妃吗?”   酣丫头忙不迭地点头,“这大清朝谁人不知,她可是皇上唯一一位阿哥的亲额娘,虽不是皇后,这地位也尊贵着呢!”   言有意心想,日后这位贵妃的地位当更加尊贵,尊贵到不可侵犯,比大清朝好几任皇上的地位都尊贵,且尊贵了几十年。   “可这跟王爷来此地有什么关系?”   阿四白他一眼,那些历史知识他这种人当然不知道,“这位贵妃的外婆正巧住在此地的长街上,宏王爷奕阳来此便有了另一个令人万般假想的可能。”   全盘计划尽在阿四心中酝酿成熟——   来日,这芜湖的街头巷尾便流传起了宏王爷奕阳要来此为朝廷战事征粮的消息,那帮米粮商人顿时凑在一处讨论开来。   “这宏王爷不是一向在沿海那块游荡,怎么好端端地跑到我们这地界来了?”   “你没听人说吗?懿贵妃托他来瞧瞧自己的娘家人,他私下里来了好些日子了,瞧着咱们这块私粮交易频繁,正好选了咱们这块征粮。知府也打算拿这事混个官声,听说已经定了单子,这几日就开始动作了。”   “不会吧!要是朝廷真打算低价购粮,浙江巡抚那头还着急高价购买粮草?”   “那是前些日子,这几日你看他们还追在我们后头提买粮一事吗?那位浙江粮道道台派来的言大爷正坐在对面戏园里听戏嗑瓜子呢!”   “不能够吧!我瞧他前几天嘴角都急得起了疱,这才几天的工夫都有闲心听戏去了?”   “他茶碗里喝的可是菊花茶,这是要败火清毒呢!要不怎么说朝廷要征粮呢!要不然,他哪有那么清闲?”   更有那惊人的消息在后头布着。   “南园那边来了位衣着华美的小爷,人那身穿的,全是上好的料子,精细的手工,一看都是贡品。阜康钱庄的东家——就是这几年迅速做起来的阜康钱庄的东家胡光墉跟那儿好酒好菜好小心地陪着。你们猜,那位小爷会是个什么人物?”   “必是位大人物,要不然能让富甲一方的胡光墉像条狗似的跟那儿伺候?”   “是啊是啊!”   “不都说宏王爷常年跟洋人打交道,闹出一身的洋脾气来嘛!听说那位小爷吃饭时喝的全是洋酒,红通通的,就跟血似的洋酒。”   越说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几个人一跺脚一合计——   “你们猜,他会不会就是那位宏……”   “你猜,现在有多少人把我当成了宏王爷?”   阿四一身锦缎衣裳,装扮得像个贵公子,她跷着二郎腿坐在摇椅上吃着胡顺官递过来的马奶葡萄——这东西在现代算不得什么,随便什么时日进超市都能买个几十斤回来。可在百年前的大清可真正是进贡的玩意,有钱还未必买得到呢!   也不知胡顺官从哪里弄了一大堆贡品回来,有吃的喝的,也有穿的玩的,将这屋一布置,还真有几分贵族华府的味道。   根据听来的宏王爷喜好,阿四还特意在桌上放了瓶红酒,外加两只高脚杯。她昂着头,跷着腿坐在一派华贵之中,任谁乍闯进来,都被她给震慑住了。   只是,这骗骗外头人也就算了,怎么连胡顺官也把她当个王爷般伺候着,歪在一旁随时随地照应着她?   “胡顺官,现在也没有外人在场,你别像个下人似的陪在这里好不好?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从前她倒是常被人伺候,言有意虽是秘书,很多时候更像个下人一样照顾她的一切需要。按理说她应该很习惯被人精心侍候的感觉,可偏偏面对他……就是不行。   胡顺官递了块热手巾给她擦去手上黏答答的葡萄汁,“你别当我是下人,就当我是个朋友在照顾你好了。”   她诧异,“我又没缺胳膊断腿,用不着别人照顾。”   “你总是这么独立,就没想过偶尔被人照顾一下,疼爱一会也挺好吗?”   话就这么吐露出口,不想却引来两个人的静默,阿四反应极快地拿话岔开来:“我们已经把那些米粮商人摆在那里有四天了吧!他们已经开始找言有意探听消息,再拖个两天,我们可以开价买粮了。”   胡顺官应道:“价不妨开得极低,这才显得我们不着急这趟买卖。给他们还价的余地,咱们见好就收便是了。”   二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报说有位公子慕名前来拜会。这几日来探听虚实的人实在不在少数,阿四也都很好地打发了去。没人能肯定她不是宏王爷,于是外头传说她正是宏王爷本尊的消息便愈演愈烈。   这来人也是冲着这个目的而来吧!若将他拒之门外,怕引人怀疑,阿四与胡顺官商量着打开门迎接贵客。   贵客果然够贵的!   瞧那身上挂的玉麒麟,腰间扎的紫金带,腕上系的檀香古木红珠,一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却全都放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可不是精贵着嘛!   阿四心底里窜起一阵不祥的感觉,脸上仍是挂着贵公子的高傲与霸气,“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排行老七,外头人称我七爷。”这位精贵爷倒是满脸和气,笑吟吟地瞅着阿四,“不知您怎么称呼?”   “巧了,人称我四爷。”   “四爷是吧?”七爷打量着满屋的摆设,最终目光停留在桌上那瓶红酒,“这可是法兰西的红葡萄酒?”   “正是,七爷可要尝尝?”阿四冲胡顺官使了个眼色,他便赶忙倒了两杯,一杯递予那位七爷,一杯留在阿四手边。   没等阿四说话,七爷已然拿起酒杯尝了起来,“还真是法兰西的红酒,且味道不俗。”   他的赞誉换来阿四蹙眉,“这么好的红酒被你给糟蹋了。”她拿起自己手边的酒杯,打着圈地晃着,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杯好的红酒倒入酒杯,要让它呼吸一会儿。待空气进入红酒之中,这些酒便慢慢有了生气,此时再品别有滋味。”   她边说边做,七爷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显然完全被她的架势给震住了——胡顺官心里暗叹,又解决了一位探访者。   未察觉这二人间的眼神交流,七爷只顾品酒,“照着你的办法,这红酒的味道好似是不一样了。”   酒喝了两杯,七爷这才想起来此的正事。放下酒杯,他嬉笑地问道:“都说您是宏王爷,敢问一句——您是宏王爷吗?”   呃——   来一探究竟的人多,可没几个敢正面追问她的身份。万一她真是宏王爷,这样直截了当地发问便是冒犯皇威。阿四和胡顺官正是抓住人们这个心理,才能不声不响地在大伙心里埋下她就是宏王爷本尊的念头。   这样一来她既没有直截了当地以王爷身份自居,算不得欺骗,犯不了王法,同时也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却不想来了这么一个不怕死,没脑筋的家伙傻不隆冬非问她是不是宏王爷,要她怎么回答?   是?不是?   “你觉得我是宏王爷吗?”阿四晃荡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激荡着杯壁,荡起点点红,到底又落下了。   光芒洒在她柔软的侧脸上,鼻翼间覆起一片淡淡的黑影,她像一幅从水中浮起的画,那种美你触摸不到,却又真实地摆在你面前。   七爷失神地望着她,丝毫没察觉到有一双眼已化身为无数把刀子刺进他的胸口,将他捅成了马蜂窝。   七爷的那种眼神,胡顺官再熟悉不过,他在王有龄的眼中也看见过同样的眼神,还有镜中的自己……   不安的感觉自胡顺官心底掠起,眼前光彩照人的七爷和阿四相对而坐,是那样的……般配。   胡顺官深呼吸,咬着唇将诸多话往肚子里吞。无论他怎么努力,七爷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跌了下巴。   “你虽不是宏王爷,倒也颇有几分贵气,看得出来非寻常人家出生。”七爷笑吟吟地瞅着阿四,满眼里只有她一个。   阿四不惊不慌,抬着眼以同样的笑容回望着他,“你倒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宏王爷的?”   七爷朗声笑道:“我再不懂,倒也知道宏王爷该是个男人,怎么会变成个女子呢?”   他还真是慧眼,竟然看出来了?!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阿四也不遮掩,坦率为之,“出门在外,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一身男装多少方便些。”   “不是为了让人误以为你是宏王爷?”不用她招呼,七爷自己斟上了酒,说着正话,他还不忘跟她打闲篇,“你这法兰西的红酒不错,在哪儿买的?你告诉我一声,我着人去买了来,也送你几瓶。”   这一瓶红酒差不多要百两银子,随便送她几瓶,他还真是财大气粗呢!   人家都这么大气了,阿四也不能太过小家子气,都是聪明人,有话挑明了说,“七爷,咱们酒也喝了,客套话也聊了。说几句真话实话,如何?”   “你想问我真正的身份?”晃啊晃啊,他学着她品酒的伎俩晃着杯子里的酒,满面春光。   “你可愿告诉我?”   事无不可对人言,七爷随随便便说道:“我是满人,姓爱新觉罗,名奕阳,家中排行老七。”   阿四回头望望胡顺官,满脑袋挂起无数条黑线,“那个……宏王爷是不是名叫奕阳?”   胡顺官凑到她耳旁,小小声地嘀咕:“王爷的名怎可为外人说,我只知道他确是排行老七。”   两颗头挤在一起,没留意第三颗脑袋也凑了进来。   “王爷的名旁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他叫——奕阳。真的!我不骗你们……”   阿四和胡顺官关上半张的嘴,面面相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怕见到鬼还偏偏碰上……不能管大清王爷叫鬼,可他们还真以见到鬼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位爱新觉罗·奕阳——大清朝宏王爷。   “我说七爷……不是,是宏王爷,您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芜湖?”居然连声招呼也不打,这叫他们避无可避,躲没法躲啊?   宏王爷品着杯中的酒,仍与刚才一般自在,“懿贵妃的舅舅病重,她进宫时日虽久,可仍惦记着从小看顾她的舅舅。宫里那是什么地方?进,难进;出,更是难出。她知我整日正事不干,闲事忙得团团转。遂托人稍信给我,请我来此地瞧瞧她的娘家人。   “收到信的时候我本在泉州那块儿游荡,受了懿贵妃的托,自然要来办这宗事。只是我最怕官府间那些繁文缛节,要是让此地的知府得知我要来,怕是连两江总督、安徽巡抚都得给惊了。所以我谁也没说,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地来了。   “没想到,我刚下船就听说宏王爷来了此地。我心想,并不曾走漏风声,此地的人何以知道我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宏王爷已在南园住上了,正好我也要找地儿住,便来了南园,顺道见一见你这位宏王爷——不想,你这位宏王爷比我更潇洒,本是红妆着锦服,比我可好看多了——我是沾了你的福,让人以为宏王爷这般风流倜傥呢!”   她的才情,她的风度都在宏王爷意料之外。美丽的女子他见得多了,魅力这般非同寻常的姑娘,他倒还是头回遇见。   常年跟西洋人打交道,宏王爷多少也染了些西洋人的性子。他本欣赏洋人中那些高贵大方,擅长交际的夫人,却不喜欢她们黄头发蓝眼睛的模样。   眼前这女扮男装的四爷兼有洋人的气质,又长着东方女子的娇柔可人。他一看见便对了心思,原本想着李逵要来捉李鬼,她一出场倒真个把他的一颗雄心给震住了,甘愿看着李鬼演李逵。   “咱们聊了这么久,你倒是把我的身份弄得一清二楚,我还不知道你真正如何称呼呢!”   “我本家姓‘乌’,因排行老四,他们都叫我‘阿四’。”   宏王爷点点头,心里默念了两声“阿四”,听着简单,叫起来却颇有几分味道。所谓大俗大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阿四?甚好……甚好……”   不明白他一个劲地笑个什么意思,阿四倒觉得事到如今,在他面前,她还能隐瞒些什么?   招吧!   阿四将杭州城即将被困,此地的米粮商人趁机抬价,万不得已打起宏王爷旗号的事一五一十对他讲了。   宏王爷边听边点头,暗暗佩服阿四的果敢机智,“你们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本以为真李逵来了,要捉着她这李鬼发落,没想形势急转直下,反倒对她有利了。危急关头,阿四还跟他客气什么,人家都邀请她张口了,她自然要张一张,谁让他喝了她那么多爆贵的红酒——所谓吃人者嘴短,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宏王爷,如今那些米粮商人将信将疑,都等着看朝廷是否当真会低价收粮。要是您能……”   宏王爷伸手打住了她的话头,转身吩咐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厮:“来人,拿了我的名帖去拜会此地的几位米粮商人。”   这回可是正牌宏王爷的手下亲自去拜会那几位米粮卖家,不吓破他们的胆才怪。阿四预计晌午的工夫,言有意就能跟那几位商人达成买卖。   她运气好得惊人,居然真让她找来了宏王爷完善这场骗局。于乱世中可以以低价迅速购得粮草,走运了,整座杭州城的人都要走大运了!   阿四充满感激地望向宏王爷,不巧正撞上他那双……该称之为“满怀深情”,还是索性叫“色迷迷”的眼神呢? 第十一章 李鬼遇李逵(2)   胡顺官向前一步挡在阿四和宏王爷之间,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谢道:“宏王爷,此次我胡某人替杭州城的百姓,替整个浙江谢谢您的……”   “你许了人家没?”   呃?   胡顺官一愣,宏王爷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他的身子被宏王爷硬是推到了一边,人家的目标是他身后那位。   “看得出来你有二十了,可曾许过哪家?”   什么有二十?她都二十好几了好不好?在现代社会女孩子这个年纪算不得什么,放在百年前的大清那可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遭人唾弃。   该承认她是一个遭人唾弃的老姑娘吗?   阿四直直地瞪着他,她索性豁出去了,“没!”   “那太好了。”   宏王爷的反应似乎永远在她意料之外,不仅没有口沫横飞,还换上一张喜笑颜开的帅哥脸——这是什么意思?   那位奇怪王爷这厢说道:“若你已许了人家,我还得想法子让你退了婚,这回可好了,省去这许多麻烦,直接娶你就成了。”   “等……等等等等!”   这话阿四还不及说,胡顺官已挡在前头,“宏王爷,这男女婚嫁一事牵扯甚广。您又贵为王爷,可不能随便说说,这可会坏了姑娘家的名节。”   谁说他是随便说说了?宏王爷可认真着呢!“侧福晋的位子搁那儿等着你,你现在点头答应了,我马上就着人去准备三媒六聘,保准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地把你抬进王府。”   从年穿越时空来到百年前的大清咸丰年间,这本已是一段奇遇,一个女儿家穿着男装做上漕帮大管家又是奇遇一桩,现在居然还遇到王爷想娶她为侧福晋,再看看身边这位如今还貌不惊人的胡顺官,日后他可是史上有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啊!   这大清年间到底还有多少奇遇在等着她?   望着眼前这张急切的脸庞,阿四轻咳了两声,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王爷一个回复才好,总不能把人家大清王爷一张面子挂在那里吧!   “那个……草民深感王爷厚爱,此乃草民的荣幸,草民本一心……”   “场面上的话就甭说了,本王允许你有话直说,保证不动怒。”   “也不迁怒?”阿四歪着头睨他。   在得到宏王爷再三的保证以后,她方才慢吞吞地开口:“王爷,您府上有福晋吧?”   “有,”以为她是担心进了王府,福晋不给她好脸色,宏王爷拍着胸脯做保,“我这位福晋颇识大体,这点你大可放心。”   胡顺官倒抽了一口气,阿四听得真真的,没工夫问他的心思。她略点点头,又问宏王爷:“您有小妾吗?”   他一个大清朝的王爷,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不说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自是不可避免,“小妾……自然是有的,不过阿四小姐,你放心,等你进了王府,本王定将所有宠爱全都给你一人。”   阿四就听身后胡顺官站的位置又是一阵猛抽气,暂时忽略不记,她眼中仅盯着宏王爷,“我知道您的福晋必是宽厚贤德识大体的女子,否则也容不下您娶一屋子的小妾,还想着纳侧福晋。”   她小小声地说着,却正好全都钻进宏王爷的耳朵里——这女子果不是寻常女儿家——要是他的福晋、小妾敢说这样的话,早给他一顿海骂骂回墙角缩着去了,偏就她说出这等话,他就觉得她说得好,说得有个性,不愧是他相中的女人。   “阿四小姐,莫不是你希望我休了王府的妻妾,只娶你一人?”   宏王爷说得随意,胡顺官听得真切,一颗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传闻这位宏王爷生性古怪,做事从不按章法,他不会真为了阿四放弃全天下的女子吧?!   宏王爷为明确表态,那头阿四已绷不住了。   “别别别,您别害我。”   阿四像见着鬼似的慌忙摇首,别因为她一个人而毁了那么多女人的人生,那她可就罪大恶极,即便日后的人生全吃斋念佛也赎不了这身罪孽了。   还是明说了吧!   “宏王爷,也许您的福晋识大体,也许您的小妾个个温顺懂事,不知争风吃醋为何物。可坏就坏在,我不是那种懂事的女人。   “我不会因为你在众多妻妾中偏宠我,就感到知足。也不会因为跟诸多姐妹相处愉快,便认可您每晚从这个屋钻到那个房。更不会因为您是王爷,就事事顺从于你,时时讨你欢心。   “我要的男人,他只宠我疼我一个,相对的,我也只会爱他一人。   “我要的男人,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他愿意倾听我的想法,让我帮他助他。   “我要的男人,不一定什么事都让着我,却在人生大事上与我沟通做出决定。   “我要的男人,他可以和我吵架,我可以和他发脾气,可是一夜之后,我们依然是相互携手接着走人生旅途的夫妻。   “我要的男人,他只要我——宏王爷,您会是我要的男人吗?”   因为喜欢她,也许爱新觉罗·奕阳可以变成她要的男人,可是大清朝的宏王爷是做不成这样的男人。然而王爷的尊严与从小到大娇惯出的毛病,让他妄想将阿四变成他想要的女子。   “阿四小姐,只要你进了我宏王府的大门,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胡顺官喉头一哽,王爷这是要用强的?以他现在的势力根本不足以跟宏王爷相抗衡,若他强行娶她进门,他们根本无能为力。   相对他的紧张,阿四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半瓶酒放到王爷面前,她请他再品一品。酒入喉,她慢条斯理地说道:“王爷,您常常跟西洋人打交道,该知道他们就是这样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地生活着。您是大清朝的王爷,您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而我也不希望您委屈自己同我在一起。相对的,若我跟您的那些妻妾一样容忍您周旋于多位老婆之间,我便不是您所欣赏的阿四了——我说的,对吗?”   她一番话既表达了她的想法,又在情在理,还让宏王爷挑不出错,发不了火。   若他当真娶她进门,把她和他的那些妻妾放到一块儿,她还是他欣赏的模样吗?   宏王爷被她一篇宏论给说愣住了,忍不住深思起来。   阿四抓住他发怔的工夫,再添把火候,“王爷的厚爱,阿四心领了,此事不妨先放一放。杭州城的粮草是当务之急,王爷您看……”   “这是大清国的事,是朝廷的大事,你们有何需要,本王全力配合——这余下的半瓶酒就当是你送我的谢礼了——下回见面别叫我王爷,直接喊我‘奕阳’,这是我拿你这瓶酒还给你的权力。”   宏王爷拿着酒走了,胡顺官这才觉得后背一阵冰冷。转过身,阿四坐在太师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飘着点点汗珠子。   有了宏王爷的相助,不到一个时辰,那几个米粮卖家全都跑去戏院找言有意。   言大掌柜的还甩着二郎腿爱理不理的,要不是有位好心眼的酣少爷从旁替他们说好话、赔笑脸,一个劲地劝啊说的,言大掌柜的是一粒米也不会买的。   好不容易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言大掌柜的倒是肯买了,但价格却出奇的低,鼻孔朝天,一副“你爱卖不卖”的表情,声称即便你们不把粮食卖给我们,过些时日朝廷也会往杭州城放粮,我买的这些粮草不过是给城里军民应个急,以备不时之需。   简单一句话:买不买都成。   他越是傲气冲天,那些老板的脑袋越是点到了地上——   卖卖卖,这个价也卖!   五万石粮食,没费多大劲便装上了船。阿四与胡顺官坐了小船在前,言有意与硬粘上来的酣丫头领着一帮飙悍的镖师在后,押船回杭州。   一路上风平浪静,杭州城近在眼前,胡顺官很是松了口气。   望着他背对着风浪而坐的侧影,阿四忽然想起他们头回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侧身相对,擦身而过。   来清朝已有一段时日,到如今她可以道别的人竟只有他一个啊……   脚踩在甲板上,一步步踩到他的面前,她停住了脚步。   她赫然站到了他的面前,坐在船上的胡顺官微抬起头眯着眼仰望她,傍晚的余辉蕴着她的脸庞柔柔的。少了平日里刚硬的一面,她看上去凭添秀丽。   “我……”   “你跟宏王爷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他忽然仰望着她,表情认真极了。不再是一贯的宽厚豁达,他的脸上散发着男人遇到目标时的霸气。   他这一打岔倒把她原本准备好的道别给弄忘了,睇着他良久,她点了点头,“从前以为爱便是有个男人肯好好地陪着我过日子,现在岁数大了,渐渐发现……爱,真的是两个人守在一块好好地过日子。”   显然宏王爷是当不了她想要的男人。   “我可以吗?”   胡顺官昂着头望向她,四目相对,他们沉沦在如血的夕阳下。   “我可以做你的男人吗?我可以做你想要的那个男人吗?”   不是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透着火热,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关心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只是这个年代的男人流行深沉,他不说出口,她便一直漠视……漠视……   心里有根刺——她长得跟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一个模样,他对她的感情便由此而来吧!   一如她对王有龄——那份偏颇,只因从他的身上,她看到了韦自勤的身影。   人果真是感情动物,移情是本性。不管那个人留在你身上的是爱多于恨,还是恨多过记忆。   他与她该是同类人吧!所以才会初见到她便起了关照的心。   于是,他越是靠近,她就越是后退,怕从他的眼里看到与她相似的身影。只除了那一夜,被言有意道破心事的那一夜。   醉了,便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或许是借着醉,心情便当真可以肆无忌惮。   他们一个不说,一个装不知道,以他们的方式悠悠然过了这么久。何以突然他开了口?   “胡顺官,你怎么……”   “我怕我再不说,你就会被别人抢了去。”   爱新觉罗·奕阳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刺激,他临走前那句话——要阿四称呼他为“奕阳”的那句话……   显然,他对阿四并未放弃。   胡顺官曾以为等到他功成名就,有实力有资本也累积起足够的自信,再请最好的媒人向她提亲才好。却未想到待到那一天,她或许已成了旁人的夫人。   所以,就在今天,在即将进入生死难料的杭州城之前,他说了。   用他尚不够富有,不够自信,不够厚实的心来告诉她:我想做你的男人,做你要的那个男人。   那双漆黑却澄净的眼望着她,阿四知道这个轻易不把爱说出口的大清男人在等着她的回答。   “我……”   “老板,老板不好了!”本在后面押船的言有意和酣丫头突然坐小船赶了上来,不凑巧地正好打断了阿四的回答。   关键时刻!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就这么被打断了,胡顺官怒火中烧,狠狠一眼瞪过去,“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说。”   言有意还真有足以烧掉整座杭州城的大事要说——   “杭州城被太平军围困了。” 第十二章 采菊夫人(1)   怎么办?   装着五万石粮草的船停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可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波涛翻滚,激荡着三个字——怎么办?   杭州城近在眼前,船上装的不只是五万石的粮草,更是杭州城军民的性命啊!   没有粮草,杭州城遭围困,想必身为浙江巡抚坐镇杭州的王有龄只有两条路:要么打开城门,投降太平军;要么全城军民忍着饥饿,以命与城共存亡。   这第一条,以胡顺官对王有龄的了解,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剩下那条路,即便全城军民一心,宁可饿死也不打开城门。忍饥挨饿的兵士将勇也抵抗不了太长时间,最终,杭州城必破,兵士百姓怕难逃生死劫难。   想着朋友、街坊,多年之交全都困在那座城里,胡顺官不顾个人安危做下决定:“我们必须冒险将粮草送进城去。”   送粮草进城——何其困难?   阿四心头茫然,想不到有什么更安全的办法运送粮草进城。   酣丫头却直言不讳:“城都被围了,我们几个人加上那些镖师总不可能冲破太平军,直冲进杭州城里吧!”   “不可能也要做。”   心急如焚的胡顺官失了分寸,随心而论:“我离开杭州城的时候答应王大人,身为浙江省的粮道道台,我定会带着粮食回城。如今我们好不容易筹集到五万石粮草,看看着百姓在城里一个个被饿死,我们却调转船头离开?不行!我一定要进城,就算是九死一生我也要把粮草送进城去。”   他转身吩咐下面的人,向杭州城全速前进。   他是东家,他是老板,他说了算,言有意即便想拦,也知是拦不住的。此时此刻,唯有一个人能阻挡他的疯狂,帮他找回理智。   “你先静下来好好想想。”阿四使出蛮力将他一把按在椅子上,“你这样慌慌张张,不仅救不了杭州城的百姓,帮不了王有龄,还会害了自己,害了大家。”   “王大人是那么信任我,放我出城,让我来江南筹集粮草。他相信我一定能带着粮草回去帮他,去救百姓们。可我呢?粮草在我手里,我却在城外漂着。”   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拳一拳。她并不拦他,只因……知他心痛。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饿死在城里,或者死在战火中,而独自在城外看着!像看戏一样看着啊!”   他的那么多的感受是阿四所没有的,她没有亲人朋友在杭州城里,来清朝的时日尚短,对这座城,对这座城里的人,她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在历史书里,她知道太平军与清朝政府的这场抗争是一场农民起义,有着伟大的意义。可她亲眼目睹大清太平军起义,她方才明白——   战争就是战争。   不论什么样的战争,不论它具有多么伟大的意义,战争的本质是残酷,是流血,是死亡,是无可避免的生离死别,而这些足以让亲历战争的人心疼肉痛。   她没有自己的感受,于是感受着他的痛心,然后——为他心痛。   “你带着粮船停在这里别动,我遣返回杭州城。”   阿四一句话像砸在地上的炮仗,炸开了锅。   “这怎么行?你现在回杭州城不等于送死嘛!不行不行!”言有意头一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关键时刻,他们俩之间的情谊果然非比寻常。   胡顺官更是不会赞成,“现在太平军已经将杭州城团团围住,你怎么进去?”   阿四早已考虑妥当,“我主持漕帮的事务近两年,对进入杭州城的水路了如指掌。大码头船只繁多,进出困难的时候,我就让漕帮的弟兄将货装上一些小船,从细流出去,入了河再装上大船。杭州城外支流繁杂,随便驾船驶进岔口,便入了另一条水路,当中的很多水路只有做我们这行的才知道。即便太平军发现我的船追上来,我也有办法迅速避到另一条水路上——你放心吧!这等危急关头,没有把握的事,我断不会做。”   遇大事时,她的镇定,她的聪慧,她的敏捷,胡顺官逐一看在眼里。宏王爷说得不错,她绝非平凡女子,更不是一般的寻常男人可以爱的。   但遭遇战火,她……到底是个姑娘家。   胡顺官打心底里舍不得她涉险,“可你一个女子……”   “我先进城找王有龄探探情况,待摸清楚了形势再跟他协商如何里应外合将粮草运进城。再者,我一个姑娘家,就算被人发现也不容易起疑。倒是你守着五万石的粮食,船长时间停在湖面上,要小心太平军那边得到消息来劫船。”阿四反倒替他担心起来。   看她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却独独少想了一点,“你进城必须走水路,你虽熟悉行船方向,可你不会驾船,不还得找人陪着一道嘛!”   胡顺官欲调粮船上熟练的船夫跟着前往,可船夫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无法保护阿四,又想着要调两名镖师。可如此一来,潜进杭州城的人就太多了,怕太平军起疑,左思右想正不得法,却有一人主动请缨——   “我陪阿四进城,船夫也不用,镖师也别跟,就我跟她两个就得了。”   胡顺官一看竟是酣丫头,关键时刻她竟然站到了阿四的身后。他细想想,酣丫头的确是陪阿四进城最合适的人选。   她身为漕帮大小姐,长年漂泊在水上,她怕是尚且不会走路便学会了驾船,对水路方向更是再精通不过。加之,威爷从小训练了她一副好身手,到了万不得已时,也能护着阿四。   只是……   胡顺官略有担心,“你两个姑娘家到底有些不便。”   “那就再找个男人陪着呗!”酣丫头笑嘻嘻地一把拽住言有意的胳膊,“言有意,言有意,你和我生死与共好不好?”   “不好。”言有意像被火烫着似的跳得老远,看她如见瘟神,“你怎么好事不想到我,这种要丢性命的时候就惦记着我了?不好,一点也不好。”   酣丫头却像条蛇似的缠着他的臂膀,愣是不撒手,“我们两个姑娘家穿梭在两军交战阵前,有个男人陪着不仅方便些,也壮个胆嘛!”   见自己说不动她,她还拉了他的老板进来,“胡东家,这趟进城确实需要个男人陪着,言有意能言善辩,生性机巧,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您就拨他陪同我们前往吧!”   胡顺官本就不放心她们两个姑娘涉险,有个男人他心里也觉得稳妥些。再经酣丫头这么一说,他顿时把目光转移到言有意身上,“小言,你就冒险……”   “东家,战火已起,杭州城被围。咱们阜康钱庄必然受到牵累,其他地方的分号一旦得知杭州城现在的情况,肯定会对阜康钱庄的信誉起疑。只怕会发生挤兑事件,我们得赶紧想个良策以备后续。安顿好这边,我想尽快赶去北边,妥善处理好其他分号的事。”   言有意一番话在情在理,明摆着不仅不能跟她们一起进城,还会很快离开粮船往远离战火的北边去。   于危难之时,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这是人之常情,更是人之本性。没什么不可以,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船上另外三人忽然都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开口指责他的贪生怕死……   酣丫头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褪去。   一声叹息几欲不可闻地从她的胸中窜出,然后是如死灰般的声音,灰蒙蒙、阴沉沉,有种决然的味道。   “若明知是一条死路,即便我死,也不会拉着你一道的。可我却盼着你有一颗愿与我同生共死的心,是我奢望了吗?阿四说得对……阿四说得对,你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我爱,因为我根本没能力爱你。”   转身她拉住阿四的手,“咱们走吧!”   时间紧迫,杭州城危在旦夕,的确容不得拖沓。阿四随酣丫头走出船舱,她仍没有松手,良久阿四觉得手心里布满了汗水,她低头,这才发现酣丫头的手在颤抖……   她那身男儿装看在阿四眼中格外刺目,原来,再豪爽的女儿也有为爱颤抖的时候。   “走吧!”   阿四背过身走在前头,她听见身后嘤嘤的哭声,没有回头,没有一句安慰,只是拉着酣丫头的手始终不曾放下……   两只交叠的手牵着两个女孩子家走在即将到来的生死路上。   在阿四与酣丫头驾着船穿梭在杭州城附近的水域上时,杭州城内已是情势危急。   太平军炮火猛烈,杭州城里的官军每天只能吃上两顿照得出人影来的稀粥,这样的军队根本不足以抵挡气势愈加强盛的敌军。   眼见着城中粮食已断,士兵们杀马充饥。百姓们只有剥树皮啃草根,而这些……也很快就被吃光了。   王有龄连写书信向远在安徽的曾国藩求救,但信去无回,援兵难至,眼看城将不保。他急得满衙门打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采菊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自知无能为力,只能从旁相劝:“老爷,你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这可怎么行呢?我熬了点米汤,你好歹喝上一点。”   “不是要你把衙门里的米粮送给守城的兵士嘛!你居然背着我留了粮食在家,这要让外头人知道了,会怎么说我?怎么说我这个浙江巡抚?”连日里吃不好睡不好,加之心力交瘁的王有龄即便发火动怒声音都大不到哪里去,只是气势依旧骇人。   以为他发脾气她就怕了?她不过是心疼他瘦了一大圈,不跟他计较罢了,他还来劲喽!   采菊拉下脸来说他:“这是仅剩的一点米,家里剩下的就只有我挖的野菜了,过阵子说不定连野菜也挖不到。我知你每日耗费精力体力,才留了点米给你煮粥——只是米太少,煮粥是不能了,只好炖点米汤给你喝。”   她歇了口气,又道:“就这点米汤还是我亲自煮的,倒不是怕丫鬟们偷吃。她们懂事着呢!知道你连日辛苦不容易,恨不能省口野菜给你我,哪还会偷喝米汤。这煮米汤我是一点不敢大意,一直守在旁边,就怕那点水煮干了,你连最后一口米汤也喝不上。”   被她一通好说,王有龄知夫人是心疼他才默默做了如此许多,自己天天背地里连野菜都吃不到,还折腾了米汤给他喝。他为人丈夫又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脸上挂不住,他又不好向她道歉赔礼,只是接过她手上滚烫的米汤,一气喝了大半,憋出一脑门子汗来,心气也顺了。   剩下那半碗递回去,他擦了擦嘴,蹭过去讨好:“剩下的你趁热喝了吧!”   “我刚吃了点野菜,你喝吧!你全喝了吧!”   “你喝你喝!你若不喝,下回我再也不喝米汤了。”   一只碗推来推去,搞了好半天,米汤快凉了,到底那剩下的半碗米汤还是被分成一人一半喝了。   采菊端着碗打算回后面厨房,照着他们夫妻间不成文的规矩,他忙公事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家是决不能留下来掺和的。   这一回,王有龄却决心破了这规矩。   “采菊,留下来咱们说会儿话。”   采菊停下脚步,温顺地坐下来默默看着他,王有龄接过她手里的碗勺放到一边,静静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心头一惊,想要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了。   长久以来一直是他谨遵夫妻之礼,在闺房以外的地方相敬如宾,恨不能装作互不相识,如今这是怎么了?她不惯如此,“你干吗?叫人看见多不好。”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王有龄拨开她垂到脸颊边的发丝,自从做了浙江巡抚,他每日忙于公务,忙于守城抵御太平军,许久不曾认真细看她了。   “你瘦了。”她本是丰润的脸庞,跟他定亲的时候,她娘总说她家采菊富态,看着就有旺夫命。现如今,圆润的脸也凹下去了。   她不忍心告诉他城里的百姓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连孩子们都饿得直哭。她知他心里知,遂一个劲地找话安慰他。   “我原本有些胖,这样正好,丫鬟们还说我这样漂亮了呢!”   安慰人的话,他怎会听不出来,连着听出来的还有她的贴心。揉了揉她的柔荑,他温柔地望着她久久,“采菊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从定亲到成亲,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出这样的话,采菊的眼泪“刷”的一下被他煽出来了。   拿帕子拭了拭眼泪,她换上一张笑脸回望着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能做夫妻是咱们俩的缘分,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城中粮将尽,眼看着兵士一个个倒下,他心知杭州城怕是守不久了,趁着这工夫,他好想对她说说心里话,“这世上除了你,怕再也没有女子会对我这般的好。”   “我在公事上帮不了你,除了平日里对你照顾有加,也做不得什么了。”为人妻,这是本分,她如此以为。   她爱他,敬他,于是掏出心来对他。轻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有着自己的遗憾,“其实我多希望自己能再聪慧点,能在大事上多帮着你一分,为你出出力,让你也能少操点心,得空歇歇。”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真的。”   他们的体温通过一双交叠的手传到彼此的身上,心事也随之交汇到一处。   采菊一再逃避的心事终于有了面对的勇气,“要是当日你娶了阿四小姐,她或许能帮你想出对抗太平军的办法。”   王有龄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你怎么会提起阿四小姐?”   “我知道你欣赏她,喜欢她——她是那么灵巧的一位姑娘,若我是男人,定也会中意她。”因为他那句“娶到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采菊方才有了坦然说起阿四的勇气……   她曾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握着那仅剩一只的洋酒杯发愣,她记得那是阿四祝贺他们成亲所送的礼物。   酒杯本是一对,被她不小心砸碎了一只,他为此头一回冲她发了火。   有一回,他收到一瓶洋人喝的红酒,端详着那瓶酒许久,她以为他想尝尝味道,便叫来下人开了那瓶酒,为此他遣了那下人回乡——那是他头一回管后院的事。   她曾无意中在他面前提起漕帮那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大管家,她佩服阿四小姐比男人还强的才干和气魄。话落了音,她蓦然回首竟发现身边状似不经意听她说话的丈夫,眼神里竟透着微亮的光芒。   自这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在他面前时不时地提起“阿四”这两个字,有时她只是提到“四”,他的神色都不对劲——今天初四、新来的小厮叫小四、管老爷送了四担酒来……   本是为了试探他的情绪,几回合试下来,竟惹了她自己满心的不高兴。   采菊开始避免提起“阿四”这个人,避免提及和“四”有关的一切。   家里那个叫“小四”的小厮被她改了名,让他负责外院的事;每到初四、十四、二十四,她绝口不提这是什么日子;但凡跟“四”有关的东西,她都默默放到心里不吱声。   渐渐地,阿四成了这个家的禁忌。   其实,王有龄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他不便提及,她又好似什么事也没有,他便更加无法说出口。   到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他们夫妻间还有什么不能说,不便说的。   “采菊,其实我对阿四……” 第十二章 采菊夫人(2)   她手中的帕子掩住了他的口,“我们是夫妻啊,夫妻间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可有些话不必说——我懂。也许我不如阿四小姐聪慧可人,但我懂你的心,我知你的冷热——这些我绝不比阿四小姐差,我绝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差。”   一个女人,就算再笨再愚,可一旦面对所爱的男人,便成了这世上最强最无敌的女子。   因爱无敌。   拍拍王有龄的手背,她的微笑是这世上至柔至刚的武器,“咱们夫妻的事,以后还有日子说。倒是这杭州城,何日援兵才至啊?”   眼看着每天报上来的士兵人数递减,若援兵再不至,杭州城必然难保。   “我再给曾国藩曾大人写信,要他务必派兵增援。”   王有龄从书桌上寻摸起来,这家里的东西向来是她管着,他哪里清楚。采菊探身问道:“你找什么呢?”   “刀!我要写血书。”以示杭州城危在旦夕。   采菊双手背在身后摸到屏风边,眉头一紧,她伸出手血已滴在他面前,“用我的血写吧!”   “采菊,采菊你这是……”他望着一颗颗鲜红的血珠子从她的指尖滚落而下,胸口有个什么东西揪到了一处。   “你的手还要给那些大人、大老爷写书信,你的手还要救这城里的百姓,割破了可怎么做事啊!我的手竟做些粗活,割了没两天便好了,你快用我的血写吧!写吧!若血干了,我就白挨这一刀了。”   王有龄眼含热泪,以血润笔,疾书而下。   那血写在纸上,却滴进了他的心里——他王有龄发誓绝不让采菊的血白流,决不!   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趁着星夜,众人睡得正熟的时辰悄悄下了船,走在林荫小道上。这一路顺利得超乎阿四的想象,眼见着穿越这片林子就能进入杭州城中,她反倒越发的紧张起来。   想着太平军就在树林另外一头,安全起见,她们谁也没有说话,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步步并肩走来。   胜利就在眼前,却不想中途出了岔子——   林间晃晃悠悠走来几个醉汉,一个个五大三粗成群结队地向着她们而来,“我们哥几个跟了你们好久了,这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里好生呆着,跑出来做什么?你们肯定是长毛子派来的奸细,肯定是!”   那些人说着说着便凑了上来,抓住阿四的衣裳便要拖她出来。酣丫头二话不说,提着她的花拳绣腿便跟这帮人干了起来。   来的人虽多,但都是些粗汉子,拳头重却不懂什么武功,加之酒喝多了,连走路都在晃荡,更何况是对打了。酣丫头没花多少工夫,便把他们一个个揍趴在地上。   她还要给他们些教训,阿四却拉住了她,“咱们赶紧走,发出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惊了附近的太平军,可就前功尽弃了。”   酣丫头觉得有理,扔下那帮不知死活的家伙转身便走,却不想其中有两个人还不肯息事宁人,挣扎着起来竟捡了地上的树枝做棍子,冲着酣丫头的脑袋就挥了下来。   夜色正浓,酣丫头身后哪长了眼睛,眼看就要挨打。走在她身后半步的阿四突觉一阵怪风四起,猛地回头大声叫起来:“酣丫头,小心——”   多年练出的一副好身手,酣丫头直觉飞腿踹了出去,正好踹向跑在前头手握树枝的那人,借力打力,借人踹人,那两个倒霉的家伙被她一脚踹出了一丈开外,再不敢来找她生事了。   黑暗中看不甚清,待打退了那两个人,阿四赶忙凑上前检视酣丫头的状况,“你还好吧,酣丫头?有没有觉得哪里痛?”   酣丫头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借着月色,阿四只看到树桠洒在她脸上的影子。听不到她的回答,她更是急了。   “酣丫头!酣丫头——”   “你这样大声地叫会把太平军招来的。”酣丫头一手捂住她的嘴。   感受着她手心里的滚烫,阿四心才略定了些,“我刚才问你那么些话,你都不吭声,吓死我了。”   “我就想听你再叫我几声。”她傻傻地笑着,“阿四,你终于不再称呼我‘小姐’了。”   还好意思笑?阿四狠狠瞪着她,“就为了听我叫你‘酣丫头’,你才故意不吱声,要我担心?”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为了过去的岁月,她因为言有意迁怒她的事而生气。   阿四翻了一记白眼,她哪有那么小气?现在不是扯闲篇的时候,在猫头鹰的叫声中,她抓紧了酣丫头的手,“咱们还是赶紧赶去巡抚衙门吧!我的感觉不好……”   “听口音这些人是杭州城里的,他们既然还有闲心闲钱喝酒,杭州城中的状况应该比我们想象中要好。”   阿四可不敢这么乐观,“你没注意到吗?那些人的腰间都别着砍刀、斧子之类的,一看就是打家劫舍的恶人。王有龄向来对治下管理甚严,他在湖州任上的作为有目共睹。如今正是战乱时分,这些人一个个身强体壮,没有被派去守城,竟出来打家劫舍,这只有一种可能——王有龄已经没能力管住城中兴风作浪的人了。”   每当战事四起,被围困的城池往往自内而乱。一些流民、恶民会趁着战乱打家劫舍,伤人富己。地方官员手中的兵力一致对外,无力、无暇、也无心管理城内。于是,城虽未破,但百姓已深受其苦。   人心乱了,城……便保不住了。   怕只怕杭州城已到了这步田地。   不敢再稍有耽搁,阿四和酣丫头紧攥着彼此的手摸索在夜色中的杭州。   借着微亮的曙光,阿四昂首看着头顶上方悬挂着巡抚衙门匾额——终于到了!她不负胡顺官的托付终于赶到了巡抚衙门。   “我是粮道道台胡顺官大人派来的,我要见巡抚大人,快——”   一听说是粮道道台胡大人派来的人,众人又是惊又是喜,慌忙请了王大人出来。王有龄一见来人竟是阿四,万般杂念爬上心头,一时眼眶也热了,舌头也短了,良久说不出话来,只一句——   “阿四……”   这会子哪有工夫感怀境遇,阿四抓了他进内堂,这城里乱得很,粮草之事还是避着说为好。   “王大人,如今城中粮草还剩多少?”   王有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阿四见守着衙门的士兵腰都撑不直,站不稳,再看府中的丫鬟一个个皮包骨头,脸色发青,已知城中所剩粮草不多。   旁的话就不说了,阿四直接道:“胡顺官带着五万石粮草停在杭州附近的河道里,只待你从城中接应,杀出一条血路,运粮草进城。”此计虽风险甚大,但如今别无他法,只有此一计,不得以而为之。   的确,若现在粮草进城或许还能再抵挡一阵,但这些时日士兵将勇损失太大,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勇能去接粮入城。他只盼曾国藩的援军快到,只是……   他正狐疑着,一名浑身带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衙门,直扑到王有龄脚下,“王……王大人,我……我没能……”   王有龄低头一看,受伤的士兵正是他派出去给曾国藩大人送血书的那位,他怎么……   “大人,信……信……”   那人从怀里取出染血的书信,颤抖着手递到王有龄面前。眼看着他未能冲破太平军的围攻将血书送出去,却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王有龄握着血书的手指不住地打颤。   又去了一人!又去了一人……   他就死在他的面前,又一个士兵死在他的面前。他一介文人,何以要强迫自己面对此情此景?   王有龄放眼望着街上因病因饿因伤,因种种原因倒在路边,便颓然死去,连尸体都无人掩埋的杭州城百姓。   他愧对他们,举头愧对苍天,俯首愧对天下啊!   望着手心里那沾了妻子的血,又染了无数士兵鲜血的血书,耳边太平军攻城的声音越来越响,而眼前士兵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他曾说绝不会让采菊的血白流,如今呢?   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个丈夫,身为浙江巡抚,身为百姓父母,身为诸兵士的统帅,身为咸丰皇帝的臣子……   他此生注定食言。   “阿四小姐,我求你三件事。”   望着满城疮痍,听着太平军的呐喊声愈加猛烈,阿四心知王有龄再也派不出士兵去接应粮草,杭州城怕是守不住了。   “有什么话,你说。”   “这第一件事,这封血书你拿着,上有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曾国藩增援之事,也有我向朝廷提杭州城被围困后的状况。我王有龄虽为官时日不长,但问心无愧,自感尽职尽责。杭州城一旦被破,唯有这封血书能表我忠心。再一个,这封血书染了多少人的血,皇上该看到它,该知道他的子民一个个都是怎样悲壮惨烈地走的。”   阿四接下了这封血书,将它揣进怀里,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见到咸丰帝,但她发誓会尽一切力量将血书呈交朝廷。   王有龄再说第二件:“替我转告顺官几句话——今生今世,我王有龄永记他相助之恩,只可惜今生无以为报,如有来世,我当与他结为生死弟兄。来世,我替他苦,我替他累,我替他死。”   也许胡顺官早在心底里就把王有龄看成了他的兄弟,只是王有龄的老爷身份让他不敢放肆地把这份兄弟之情说出口。   阿四点头应了这事,“第三件事……”   “带采菊走。”   提起妻子,王有龄语带哽咽:“她跟我这几年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尽为我担惊受怕了。眼看城将破,我不能让她就这么随我而去。她尚且年轻,以后还有好日子要过。带她走,我求你带她走。”   要想在炮火连天中自己全身而退已是难事,再带上个女人更是难上加难。这事托了别人未必能做到,但王有龄心知一旦阿四应下来,她就必定会想尽办法带采菊安全离开杭州城。   当此生死关头,他唯有求她了!   “为了这三件事,我……给你跪下了。”双膝点地,王有龄郑重跪在她面前。   阿四低头望着眼前这位王大人,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远处炮火声声,可她的耳边却静悄悄的,流淌着死一般的寂寥。一直觉得这个男人的眼里有天下,有皇上,有朝廷,有百姓,有他自己,独独没有他身边的女人。   不想生死关头,他的爱却来得那样隆重。   这世上可曾有过一个男人这样爱着她?   阿四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胡顺官的身影,若他知道杭州城即将被攻破,一定为了她的安危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吧!   忽然很想离开这里,飞去他的身边。   她没有扶他起来,她受得起他这一跪,因为她决计以性命完成他之所托。   阿四对着跪在地上的王有龄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三件事,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不答应。”   采菊一身素衣立于门外,慢步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丈夫,“我不会走的,你说什么,我也不会走的。”   她微微叹气,拉着阿四的手连连点头,“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话了——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悔教夫婿觅封侯……我后悔了,若有来生,我只望与你做对平凡的夫妻,什么朝廷?什么老爷?咱们两个人守在一块儿,平平安安过到白发苍苍才是福啊!”   王有龄还想再劝,“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别再说这些意气用事的话,我实话告诉你,如今守城的兵士不足千人,还一个个饥饿难耐、病体虚弱,外头是太平军几万人马。杭州城已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你是浙江巡抚,若此时弃城而去,你跟朝廷,跟城里死难的百姓、士兵如何交代?我——身为巡抚之妻,如果率先离去,下属官兵,谁还有心守城?这城便当真不攻自破——我不会走的。”   她心意已决,要与王有龄同生共死。 第十三章 杭州城破(1)   王有龄夫妇二人正争执着,忽听外头锣鼓大震,人声喧哗,有人四处高喊着:“太平军破城了!太平军破城了——”   这一声喊如巨大的石头砸进水中,起初还听得见声响,石头越沉越深,水面上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直到彻底沉入水底。   王有龄和采菊的心头便沉入了这样一颗巨石。   三人之间静悄悄,无半点声响,谁也没有先开口。静默地站了良久,直到一直守在外头的酣丫头冲了进来,“阿四,太平军已经进城了,很快就会朝巡抚衙门来,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确到了要走的时候,阿四依照自己答应的拉住了采菊的手,“跟我走。”   那固执的女人硬生生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站到了夫君的身旁,“我留下。”   王有龄到了这时候才了解自己娶的究竟是个怎样性情的女子,罢了!罢了!黄泉路上他们夫妻二人相守着渡河倒也甚妙……甚妙啊!   “阿四小姐,你走吧!”他扬手送她出门,“我们夫妻二人决计留下,你们还是快走吧!答应我的那两件事你莫忘了,我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会保佑你今生今世平安康泰。”   史书上那些城破自刎的事不会真就发生在她的眼前吧!   阿四忽然很不想看到即将发生的悲剧,她猛地转身,踏出门的瞬间略顿了顿,背对着他们夫妻二人道:“我……走了。”   “走好,阿四小姐你一路走好啊!”他们夫妻挥手送别,在她背后看不见的角落。   阿四与酣丫头趁着城里人乱,由小路向林子那头去了,想依来时路回去。却听身后有人高喊:“王大人自刎了,王大人殉城了——”   她没有回头,逼着自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忽然身后哭声一片——   “王夫人……王夫人上吊了,王夫人随王大人而去……”   阿四的脚步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那些城破自刎的故事像一页纸在她的面前翻过,她心中没有崇敬,只有悲凉。   王有龄若活着被太平军抓到,或投降或被折磨而死。他若投降,九族受累。若不投降,生不如死的感觉非常人可以忍受。无论哪种结果,都比他如今自刎来得更加可悲。   原来,历史上诸多的自裁以示气节,不是因为忠心可嘉,只因被逼无奈,无可选择。可怜王夫人……   阿四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似被白绫勒住咽喉的人是她。   她这样站着可不是办法,酣丫头铁着心,硬拽着她的手远离此地。   “青楼绮阁已含春,凝妆艳粉复如神。细细轻裙全漏影,离离薄扇讵障尘。樽中酒色恒宜满,曲里歌声不厌新。紫燕欲飞先绕栋,黄莺始即娇人。撩乱垂丝昏柳陌,参差浓叶暗桑津。上客莫畏斜光晚,自有西园明月轮。”   那是属于她和王有龄的诗,她念着它送王老爷、王夫人一程。   杭州城炮火连天,那仅剩的一只酒杯静悄悄地……   碎了。   时光穿梭如常,在王有龄看不到的现代,在阿四回不去的现代,有个人过着非同寻常的一天——   这一整天,韦自勤都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偏又没什么。   眼见着已到了下班时分,他想着去酒吧喝杯酒散散心也是好的。他刚想离开办公室,却从外头进来一人。   “韦自勤,你什么意思?”   他抬眼一看,竟是他连日里躲着不想见的乌家老二,“二小姐……”   乌家老二反手关了门,迅速贴到他身边,“我要你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   韦自勤低头垂目叹了一大口气,“二小姐,那可是犯法的事,做不得的。”   此话一出,她面上笑容骤敛,咬着牙发下狠话:“犯法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这时候给我这儿装什么乖讨什么巧?”   又说这话!又说这话!每次她逼他的时候就拿这话压她。   韦自勤索性闭上嘴,合了眼不看她不说话,这总成了吧!   给她装死?乌家老二可没有乌家老四那么好说话,几句话几个微笑就被他给唬住了。   “韦自勤,不用我提醒你吧!当初你行贿官员可不仅仅是为了集团能顺利拿到那块地皮,也是为了从行贿他们的钱中拿一部分给自己留下。地皮是低价拿下了,可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也一个个给你喂出滋味来了。现在但凡集团要办个事,就握着手不批不办,就等着你拿好处填进他们的嘴里,这手才肯松开。”   乌家老二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高跟鞋踩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如针般扎着韦自勤的脑袋。他想捂住耳朵,却不敢当着她的面。终于只是这样呆呆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任着她用尖细的鞋跟在他的心里踩过来轧过去。   “我好不容易取代老四坐上的位置,你看看!你看看我上任多久了,每执行一个项目都得过千难万险。你到底当我是孙悟空,还是唐三藏?这才多长时间,公关费花了几百万,现在那帮董事要查账——查账!你知道吗?   “一旦查出这上头来,我的位置肯定不保。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辛苦爬上今天的位置,我还没尝到多少甜头就把我从这上头扯下来,不行!绝对不行!你必须替我解决掉那些贪心的官。听清楚了,你必须去——”   她说的这些,他都懂,可是——“找人威胁政府官员不等于自寻死路嘛!”本不想与她争论,可话说到这分上,他也得为自己找条活路。   “那些人是你惹上的,现在自然得由你去解决。否则我要你干什么?”乌家老二好笑地睇着他,“你以为我跟老四一样,是真的爱上了你,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想嫁给你?”   旁的韦自勤都能忍,独独牵扯到他的出身,他的自尊,他再也忍不住地指着她动怒,“你——”   “我什么我?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了,没家教!”   乌家老二轻轻松松拨开他的手指头,鄙夷地笑他,“你最好识趣点,照着我的话去做。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也一个人给我兜着,严严实实地兜好了,别牵牵绊绊惹出诸多枝节。要是你懂事,不管你陷入怎样的境地,我都能保你富贵。要不然……对谁都不好,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韦自勤腾地站起身,冲到她的跟前咆哮,“我不明白你既然看不上我,当初何必缠上我?”   “因为老四啊!”   乌家老二理直气壮,“就因为她是大伯父的女儿,所以爷爷从小训练她当集团接班人,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个姐姐就被扔到一边?既然她这么能干,我当然要试试她看中的男人是不是也不一般喽!这种男欢女爱的游戏,你应该很熟悉才是。你不是也靠这招攀上老四的嘛!”   不是不是不是!他在心头一万个的否定,他想大声地告诉她:我是因为爱四小姐才跟她在一起的——可是,这样大声的否定他说不出口。   他的私心早已超越了爱情的范畴,如果四小姐不是这家大集团的,如果她没有过亿的身家财产,他还会主动靠过去想尽一切办法爱她吗?   不会,他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他会爱上四小姐,一定不会去爱乌家老四。   当爱情靠近财富、权力和人的欲望,便成了过期的蛋糕,即使放进冰箱也会长毛。到如今,他唯有闭上眼逼迫自己吃下去。   爱一个人出于自愿,不爱一个人也可以选择。   他选择离开这间办公室,离开乌家老二的掌控。   他走了,不顾她的威胁,不顾她的飙悍,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韦自勤,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敢走出这道门,我就让你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发誓说到做到。   韦自勤站在门口,开始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装有白金卡的钱包、限量版手机、打火机,还有腕上的名表,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领带,他一件件扯下来当着她的面扔到地上。   “自从四小姐走后,我就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在乎你再拿走我身上的任何东西。”   她要的,他全都给她,够了吗?   还不够吗?   不够!乌家老二要的绝绝不仅仅是这些,“韦自勤,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你要是敢跨出这道门,我就去警察局告发你,说是你在老四的车上动了手脚,害她坠湖而死的。”   韦自勤转身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背对着她,正对着外面满屋子竖着耳朵的同事。他清楚地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毫无预兆,原本摆在他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飞向了他的头顶,血——污了满面。   韦自勤回头望了一眼扔出凶器的人,血正好流过他的眼,她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鲜红。那一瞬间,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车坠入西湖的那一瞬间,在四小姐的眼中,他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韦自勤走了,离开了集团大楼,离开了乌家二小姐,离开了人们的视野。   那天,在乌家四小姐的墓前,有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   你相信吗?真的不是我在你车里动的手脚,虽然他们都说是我……真的不是……我真的不希望你死……我好希望你活着……活着……   他知道那刻着乌家四小姐生卒年月的墓里没有人,可他不知道她已穿越时空去了百年前的大清朝。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在韦自勤血流满面的时刻,在百年前的大清年间,有着和他一模一样面孔的杭州巡抚王有龄大人因杭州城被太平军攻破,拿刀自刎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穿越时空回到百年前的阿四哭了。   没有人知道,阿四的泪是为了百年前自刎的王有龄,还是为了百年后在她坠落西湖几年后才惊觉“我爱她,我爱那个傲气冲天的四小姐”的韦自勤。   没有人知道……   百年前的大清杭州城外正弥漫着战火的硝烟——   自从阿四随酣丫头遣往杭州城后,胡顺官的心口就一直如擂战鼓。他提着心等着杭州城传来消息,等着阿四的归来。   他攥紧的手心里藏着她的平安,他生怕松开手,平安就跑了,她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会平安归来的,她一定会……   他眺望着杭州城,期盼有千里眼、顺风耳能为他带回她的消息。突然间,心口的战鼓停了。他出奇的平静,好像有些什么就此结束,有些事情就此做了了断。心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这么晾在风中,看着滔滔江水自脚下滚滚而过。   恰在此时,他派出去刺探消息的小船顺风而来,老远地就冲他高喊:“杭州城破了,巡抚王大人自刎了,杭州城破了——”   胡顺官的耳旁传过一声尖锐的嗡嗡声,一瞬间,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扶着手能碰到的任何东西,他摸索着走进船舱,仿佛浸泡在这冰冷的江水中一天一夜,从头到脚,从里至外——如死一般的冰冷。   言有意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喊,他匆匆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来不及停在胡顺官面前,便叫开了:“东家,东家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胡顺官讷讷:“为什么?”   为什么?东家一向精明过人,怎么这时候犯起糊涂来了?“您没听说吗?杭州城破了,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这粮草送不进城里,却成了太平军的目标。再不走,一旦太平军发现了这么多艘粮草,咱们还活得了吗?”   “咱们若走了,阿四和酣小姐回来,上哪儿找我们呢?”胡顺官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心里却看不见任何其他。   这杭州城都破了,太平军杀进去了,连王有龄都自杀了,阿四和酣丫头短时间内还能回来吗?   心里头这点不好的念头挑唆着言有意没敢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地劝说着东家:“咱们先带着粮草离开这里,以阿四的聪明,她到这里若见不到我们,定会驾驶小船沿途追赶我们的。她乘的是小船,目标小,就算被太平军发现了,也不会玩命地追她。咱这么多艘船,目标太大,一旦太平军瞧出点苗头,咱们可就死定了。”   一句话,“咱们得走,马上就走。”   胡顺官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坐在那里,不动不摇,连眼睛都不眨,直愣愣地坐在那里。   这会儿可不是犯糊涂的时候,言有意顾不得他东家的身份,转身打算吩咐船夫起程。他刚迈开步子,脑瓜子后面捱一重击,他白眼一翻,应声倒下。   胡顺官手握茶壶站在那里,冷声说道:“船不准走,我要留在这里等阿四回来。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酣丫头驾船,阿四望风,好在老天相助,离开杭州城赶赴大船这一路正巧顺风。可她们还是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奋力划船想要尽快返回大船。   “不知道胡老板是不是已经带着粮船走了。”酣丫头心里一阵担心。   这兵荒马乱的,江上停着五万石粮草,要是被太平军发现了,还不派重兵来抢。若胡顺官听说杭州城已破,定会赶紧驾船离开。   这耽搁的可不是时间、金钱,而是性命啊!   “不会的,他不会走的。”阿四满眼坚定地望着远处江面,“他一定会等我回去。”   果不其然,待小船划至江中,酣丫头老远地就看见阜康的船只仍旧停在江面上,她们离去时的位置。   “他们没走,真的还停在那里等我们。”   心中有了足以依赖的目标,两个人四只手拿起船橹奋力划了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向大船靠拢。   胡顺官站在大船上老远就看见了有艘小船顺风向他这边驶来,心底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阿四回来了,这一定是阿四回来了。   他下令船夫驾船靠过去,他们在水上交汇……   胡顺官亲自扶阿四和酣丫头上了大船,阿四二话不说立刻吩咐船夫扬帆向北而去,迅速离开此地。   两个姑娘家一身泥一身水地进了船舱,猛地发现晕倒在地的言有意。阿四回头望向胡顺官,“这是……他这是怎么回事?”   “晕了。”胡顺官轻描淡写地说道。   阿四也没多问,倒是酣丫头认真地盯着地上的言有意看了一会儿,随即用脚踢开言有意徜徉在甲板上的手臂,给自己挪出地方来坐下歇脚。   “累死了,我是累得再也站不起来了,得好生歇歇。”酣丫头捶着腿,对着桌上所有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大流口水。   比起饥饿,阿四更无法忍受这满身的泥巴。从树林里穿出来,她们周身沾满了泥土、碎草和树叶。全身的疼痛已强烈得失去了感觉,只是这臭哄哄的味道一阵阵钻进她的鼻孔里,她是无论如何没办法在这种味道下吃进东西的。   “我先回房里洗洗。”阿四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里,刚想掩上门,忽然发现胡顺官竟跟了进来。他们之间的确有很多话要说,但……好吧!好吧!他定是很着急知道杭州城里的具体情况,她就说给他听好了。   “采菊随王有龄而去了,他们夫妇临走时很安……”   未出口的话被他勒进了他的胸膛,紧紧地抱着她,他像是要将她勒进自己的心口,再也不放她出来。   古人没这么激情吧!   阿四试着想推开他,到底还是不能够,只好动动嘴皮子劝说一下:“胡顺官,你这样……”   “我知道我这样有悖男女之别,但……就这么一会儿,让我抱你这么一会儿。”她在他的怀里,他的心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直到这会儿,他的心跳才重回他的胸中,他的生命才自此有了呼吸。 第十三章 杭州城破(2)   久久,他松开双臂,满脸绯红的尴尬。   “我……其实我……那个我不是……”   “别找借口说你其实不是真心想抱我,只是什么、什么、什么……”清朝的男人真不可爱,动了心还得替自己找万般个借口。   何苦来哉?   “就拿王有龄来说吧!跟采菊成亲久也没露出半点‘我爱你’的意思,临了临了倒还……”   提起王有龄,阿四蓦然住了嘴,将话吞了回去。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她攥在手心里紧紧。   “我答应他两件事,一件是把这封血书送交朝廷,还有一件……”   阿四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对他说:“今生今世,我王有龄永记他相助之恩,只可惜今生无以为报,如有来世,我当与他结为生死弟兄。来世,我替他苦,我替他累,我替他死——他的话,我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转告予你。”   胡顺官不停地吸着鼻子,将泛滥的眼泪重新逼回去,“他们走得可好?”   “在太平军冲进衙门之前,他们就……走了。”这也算好吧!在古人看来。   问完了这句,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望着船外绵延不绝的江水滔滔而过,人突然变得很渺小,不知不觉就被时间长河吞噬了去。   “咱们……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胡顺官有些拿不定主意,杭州城已破,他辛辛苦苦在杭州积攒下的一番基业算是毁了。一旦杭州城破的消息传出去,他在其他地方的阜康分号势必会受到影响。挤兑已是再所难免,钱庄的业务受到动摇,接着就轮到他建立起的其他生意——头一个便是生丝买卖。   没了大量银钱做支撑,他拿什么跟洋人叫板抬价?他跟农户们签订的合约无法完成,那些收到手的生丝只能眼睁睁地放在那里等着发烂发臭。   阜康完了,他……也快完了。   “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悲观。”阿四知他心里的苦闷,扭头问他:“你相信我吗?”   四目相对,他望着她的眼重重点头,她的聪慧让他不由不信。   “你若信我就听我一句话,朝廷跟太平军的这场仗打不了多久,很快太平军就会被曾国藩打败。阜康很快会振作起来,你的生意也会好起来。”   这是历史告诉她的,错不了。   胡顺官却将这些当成了她的安慰——即便只是安慰,因为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心也因此坦然。   “那我们现在……”   “我要去京城。”阿四心中早已有了目标,“一方面,京城局势相对稳定,这五万石粮草拿到那里还能卖个好价,补贴你现在的损失。另一方面,我答应过王有龄会把这封血书送交朝廷,呈现给皇上看——我说到便要做到。”   这话说得简单,可做起来何其难也。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咱们如何才能将这封血书送达圣上?”皇上啊!那是谁想见都能见的吗?   阿四心中已有盘算,“我知道有个人一定能替我将王有龄这封血书送到皇上手中。”   “谁?”   “爱新觉罗·奕阳——那位宏王爷。”   胡顺官百般不愿意阿四去见那位宏王爷,可为了阿四的承诺,为了王有龄,他唯有硬着头皮陪阿四站在宏王爷府邸门口。   王府就是王府,门槛都比一般人家高。   拍了几下门,好不容易出来个看门人,见他们衣着普通,身上也没什么起眼的东西,转身就打算关门。   胡顺官毫不客气地递上两锭银子,“我要见你们家王爷。”   看门人见钱顿时眼开,笑呵呵地连忙问:“这位爷怎么称呼啊?”   “你就说四爷求见宏王爷。”阿四在旁感叹,不愧是日后的红顶商人,这行贿的手法多纯熟啊!   胡顺官的心里也在嘀咕,摆明了他的名头不好使,对于那位老摆着一副多情嘴脸的宏王爷来说,唯有她这枝鱼杆才能钓上他这条大鱼。   下一刻,看门人跑进去报说有人要见宏王爷,正在捣鼓西洋钟的宏王爷恨地大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都见,我不成妓院里的姑娘了?还是下三滥的那种!”   看在那两锭银子的分上,看门人顶着雷回说:“那人自称四爷,还说是您的旧交,说您知道她来定会相见。”   “什么四爷?八爷的?这京城里的爷们多了去了,我七爷谁也不见!不见——”   被这一顿好骂,就算揣着两锭银子,看门人也顶不住了,预备着到门前大骂那两个害他的家伙。他那没脚后跟的脚丫子刚刚跨出去,里头的宏王爷忽然背着手揪紧了自己的大马辫——四爷?   莫非是……她?!   “慢着,先请那人进来。”   看门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分不清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唯有顺着王爷的意思,恭敬地请了胡顺官和阿四进门。   宏王爷远远地看见身着马褂,梳着大辫子的阿四笑吟吟地走上台阶。手里的西洋钟也不要了,扔给一旁的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来,“阿四!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在京城啊!”阿四这说的可是真话,只是目的不简单。   胡顺官听在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这可是大清年间,她这话不是在暗示宏王爷那个什么嘛!   偏生宏王爷听着受用极了,拉着阿四坐上软榻,至于跟在旁边的胡顺官,他是只当没看见。   “杭州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这几日我正惦记着你,不知你的安危呢!不想你竟自己找上门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宏王爷激动地将手边一碟碟的茶果、点心往她手边递,“尝尝!你都尝尝,这全是京城有名的吃食。我向皇上讨了宫里的厨子来家自做的,要的就是新鲜——宫里头的人都知道我老七旁的本事没有,就图个吃喝玩乐,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   “这样倒也不错,过得悠闲自在,皇上也心疼你这个弟弟,不像六王爷……”   阿四本是无心的一句话却触到了宏王爷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经:“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不是听说,是历史真实记载。恭亲王奕欣不正是因为太能干,才不受当今咸丰帝待见的嘛!这位成天将“我只会吃喝玩乐”挂在嘴边的宏王爷奕阳就显得受圣上宠爱多了。   阿四出身大家族,虽比不上皇家复杂,可为了权力、地位,有人逞强,有人示弱,她都有切身感受,深谙其中之道,自然也看得出宏王爷行事作风的深意。   “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阿四爽朗一笑,赶忙丢开此话,说起正事,“其实这次前来我还有一个目的,想请宏王爷将这封信转交给当今圣上。”   宏王爷一边接过信一边念叨着:“上回分手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你别叫我宏王爷,直接喊我的名字。”   他说得不打紧,旁边的王府总管听着腿肚子直打哆嗦。府里即便是福晋也得称呼主子为“王爷”,除了当今皇上还没人敢直呼主子的名字,这位“四爷”身材娇小,肌肤细嫩,面容婉约,虽着男装可显然是位姑娘。   莫非主子动了什么……念头?   总管顿时不敢怠慢,亲自为阿四换了茶送上来。   宏王爷看完王有龄最后留下的血书,脸色大变。撑在桌角的手举起又放下,几次三番,他的面色渐渐如常,整个人也平静了下来。   “没想到杭州城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沦陷的,没想到啊……”   阿四拱手请求:“王有龄大人临死前托我无论如何要把这封血书呈交圣上,还杭州城一个清白,他死也死得瞑目。我答应的事,定要做到,此事还要拜托宏王爷。”   她此话一出,轮到宏王爷为难了。   “自打宁波守将王履谦弃城而逃,携带家眷辎重出海口至福建,远走高飞后,龙颜大怒。如今杭州城又失守,加之圣上龙体违和,脾气自然不好。圣上已下令彻查此事,诸位大臣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如今从上到下,恨不能把所有的污水泼到浙江巡抚王有龄身上。反正他人已自缢,无论朝中大人说什么,骂什么,推什么,他都没办法为自己辩白。现在若我将这封血书送上,不仅是触怒皇威,也是跟满朝官员为敌啊!”   触犯皇威已是不智之举,跟文武百官为敌,他更是不想过悠闲日子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阿四心知肚明。   以宏王爷表现出的谈吐、作为,加之他周旋于洋人间所表现出的长袖善舞。若当真为官为朝,必能有番作为。可长久以为这位宏王爷一直在官场上维持着玩世不恭、不堪大用的形象,不就是为了不得罪朝中任何人,不引起圣上的怀疑,平平安安过着他的小日子嘛!   若他当真玩上这么一出,他之前许多年的装扮可就彻底破相了。   阿四与胡顺官对望了一眼,都在心底里哀叹:王有龄啊王有龄,你花钱买官补缺,削尖了脑袋挤进官场,结果不仅赔上自己的性命,还让采菊为你陪葬。你看看人家宏王爷,生下来就注定可为官为臣,人家呢!变着方子掩饰自己的光芒,只图个逍遥自在。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话已至此,多说无意。阿四起身告辞:“既然让宏王爷如此为难,此事值当我不曾提及。阿四告辞!”   “你才来就要走啊!”宏王爷追上前去,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胡顺官适时地插进其间,正好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阿四,让宏王爷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影,却看不见她的脸,“宏王爷,我们还得再去其他几个地方,托人送信进宫啊!真不行,我胡顺官愿倾尽家财帮阿四,帮王大人达偿遗愿。”   这不是摆明了跟他叫板嘛!   他宏王爷不敢做的事,他胡顺官愿意为阿四全力而为。这话可是对宏王爷的一大刺激,在女子——尤其是心仪的女子面前,男人的脑袋总是容易发热。   他拍着胸一口应下了此事,“你们哪里都不用去了,我现在就去热河行宫觐见皇上,这就将血书呈交给圣上。”   激将法正式生效,阿四望着胡顺官的眼神笑得好不惬意。   就在宏王爷令总管去取朝服的空当,阿四好意提醒他:“你无须将此信直接交给皇上,不如曲线救国,不妨通过一个人。”   “谁?”   “懿贵妃。”   宏王爷虽佩服阿四的聪慧、机巧,却绝不承认在宫闱问题上,她会比自己更通晓其中的关门过节,“懿贵妃是因为生下大阿哥才封为贵妃的,这两年并不见得得宠。”   “可懿贵妃一直帮着皇上处理朝政,这事你对她说,她会感你的情——此事对你对她左右有两大好处:其一,在她不得宠的时候,你还如此信任她,尊重她,事事与她商议,可见你与她同心同力。其二,正因为不得宠,懿贵妃方要在皇上面前显显能耐,顺便杀一杀那些与她为敌的大臣们的威风,要他们也瞧瞧她的厉害,不敢小觑了她——此事若成,今后一旦她得势,定会记得你的好处。”   还有第三大好处是阿四无法对他说出口的。   根据历史记载,如今咸丰帝已是时日无多,未来的几十年,虽有人坐在皇帝位置上,可左右政局的正是这位懿贵妃——日后的慈禧老佛爷。   望着外面刺眼的日头,阿四忽然问道:“胡顺官,现在几月了?”   “八月——最热的时日。”胡顺官随口答道,“你刚才没听宏王爷说嘛!皇上去了热河,那是避暑的胜地,也只有皇上有这样的好福气。”   “八月!已经八月了,咸丰皇帝在热河啊!”阿四两眼茫然,喃喃念着:“快了,事情就快有进展了。” 第十四章 草根与骄子(1)   过了八月,宏王爷奕阳简直要把阿四当成神仙来供奉。   他本是带着王有龄的血书赶去热河行宫觐见圣上,打算通过懿贵妃这道枕边风为王有龄正名。   他去得不早不晚,刚见了一面身体极度虚弱的圣上,才把王有龄的血书拿给懿贵妃看,这第三天圣上便驾崩了。慈安皇后、懿贵妃联合六哥清除了肃顺那帮顾命大臣,搞起了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   他虽没帮上什么忙,可懿贵妃——现在该称呼慈禧太后了——念着他在她不得势的时候,仍惦念着她,拿朝廷大事与她一个女人商量,竟也封了他一个“亲王”,望他日后好好辅佐同治皇帝。   朝廷大事竟全在阿四的掌握之中。   她不是神仙是什么?   不娶她这尊神仙进门,他不是傻嘛!   原本利用王有龄已死,将杭州城沦陷全都推给浙江巡抚的大人们这回可遭了殃。慈禧太后盘算好了,要借此事整治朝中肃顺余党,自然要为王有龄正名。   已升为亲王的宏王爷带着两宫太后的懿旨回到王府中,阿四和胡顺官已等待良久。   跪、宣旨、拜、领旨、再拜、谢恩。   阿四跟着胡顺官完成着一个又一个的动作,她的脑中什么都装不进去,眼前只是模模糊糊地出现着王有龄那张与韦自勤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还有王有龄与采菊留给她的最后一面,以及从杭州城里传来的那一声声:王大人走了……王夫人相随而去……   立浙江巡抚王有龄大人为一代忠臣,追封王夫人……   这是朝廷给王有龄和采菊之死的回报,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自杀,而是被太平军所虏,连这点回报也得不到。   圣旨攥在手中,阿四拉了拉胡顺官的衣襟,“咱们把它埋进他们的墓碑里吧!”   杭州城至今仍在太平军的手里,王有龄和采菊尸首全无,就连他们的衣衫也不能带出来。想立一个衣冠冢都不成,唯有将这道圣旨埋进空穴之中,以慰悼念。   完成了对王有龄的承诺,胡顺官开始忙起阜康的买卖。   如他之前所料,杭州城破一事很快传遍天下,人们纷纷怀疑起阜康钱庄的实力。挤兑已在他行船至北京的途中就发生了,如今阜康钱庄已关闭,他名下的其他生意买卖也陷入停滞状态。除了那五万石粮草换的几万两银子,他身边再无长物。   眼下大清国动荡不安,胡顺官一时拿不定主意再靠什么生意重整旗鼓。京城虽好,却是富贵人待的地方,如今他已不再是胡东家、胡大老板,长久待下去也不是事。这样一想,胡顺官便起了返回乡间,休养生息的念头。   只是,他若走了,阿四当如何自处呢?   他想请她随他一起回安徽老家,可连日里他们一直住在宏亲王府上,宏亲王不顾王府里众多女眷们的眼光,对阿四的爱慕之情全都直白地写在脸上。   这位风流王爷可是开了口,只要阿四点头,侧福晋的位置空在那里随时等候她的大驾光临,并且特别言明:虽说是侧福晋,但身份同正牌福晋一般大——这话可是当着正牌福晋的面说的。   那位温顺到口碑誉满京城的福晋低着头连连点头,一遍遍重复着:“臣妾知道……臣妾明白……臣妾晓得……臣妾遵王爷的令……”   余下的便再无他话,她低沉的脸让人看不清上面写满的表情,低下的眉遮挡了眼底最真挚的情绪。   她当真领会到她丈夫的心意?   她当真愿与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唯一的丈夫?   她当真容得下另一个女人夜夜睡在她男人的身旁,自己却孤枕冷被?   她当真容得下丈夫的心中装着另一抹身影,自己却躲在阴暗的角落继续做着贤惠的宏福晋?   她当真容得下,当真忍得住?   阿四无法探究那个尊贵且温婉的女子最真实的心意,她却明了自己的想法。   大清亲王的侧福晋,且地位等同于正牌福晋,外加亲王的万般宠爱——这放在任何女子身上,也是天垂的恩怜。不赶紧点头才怪,唯有她总是轻摇着头回宏亲王一句:“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了——若宏亲王的示爱在她看来只是玩笑,他在船上的那番表白,她还记得吗?   或是已经忘了,或是用沉默来代替拒绝……   在回乡之前,胡顺官想问个明白。   “你就做我侧福晋吧!阿四,你就做吧!阿四……”尊贵的大清宏亲王现在像个孩童似的跟在阿四后面追要着糖果。   别玩柔情政策,阿四看得多了,“嘿嘿嘿,我说宏亲王,洋人可没有正福晋、侧福晋,只有一个老婆哦!”   “那你做我老婆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阿四恍如回到现代——你做我老婆吧!她活了二十五年,好似还没有哪个男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好吧——她很想说这句话,却不是对他,不是对眼前这位大清宏亲王。   “我说宏亲王,你别闹了。如果只是因为我兼有洋人女子的性格和中国女人的样貌,你娶个洋媳妇进门,再找几个咱们大清国的小姑娘为妾不就成了嘛!”   他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她仍是坚持称呼他“宏亲王”,单就这一点便知她并未将他当成可以亲近的人。   宏亲王就不懂了,“我都做到这分上了,阿四,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时日久了,我会冷落你,还是担心一入侯门深似海?”   “若我真进了王府的门,有一天你若冷落我,我走便是了。我相信离开王府,离开你这位亲王,我一样会活得很好。”她骄傲得很。   “那你是因为什么……”   “你不是我要的那个男人——我早就对你说过的。”   他是亲王多忘事啊!抑或是压根没把她的话当真,总以为亲王这个名头所带来的富贵、荣华、权力、地位足以撼动她。   宏亲王从藏着诸多珍宝的柜子里摸出残留的半瓶红酒来,他收着这红酒已有好些时日,无人陪他对饮,他始终不曾喝过。拿在手中掂量了半天,还是放回柜子里锁上。让管家取了他新买的红酒来为他们二人斟上,“上回你请我喝法兰西红酒,这回轮到我请你了。”   这位自命不凡的宏亲王一定不知道,自打他爱上了法兰西的红酒,王府里的女人们通通以品红酒为消遣的唯一方式,那位贤德的福晋首当其冲。   喝酒喝酒少说话,这样的女子才讨喜——阿四端起宏亲王不知从哪儿摸索来的琉璃高脚酒杯,优哉游哉地品起酒来。   她那深深的笑深深地印进了他的眼窝,原来同一个女人对饮也是一件如此惬意的事。宏亲王忽然很想强制性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但他明白,被他用权力强迫留下的女子便不再是他欣赏的阿四。   “你找到你想要的男人了吗?别告诉我就是你身边那位满身铜臭味的胡顺官。”   “我们家原来也是经商的,你觉得我身上有铜臭味吗?”阿四俏皮地反问他。   他咧嘴笑说:“你那身铜臭……被酒香泡没了。”   “你身上的俗气却被铜臭冲没了。”阿四直言不讳,“宏亲王啊宏亲王,你自命风流,可骨子里呢!谨小慎微,趋附权贵,虽是大清的亲王可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富贵荣华,从未想过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要不是有亲王的名头所代表的贵气和万贯家财打造出高雅,宏亲王,你啊还不如一个草根阶层。”   被她一通说,宏亲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块调色盘似的变化万千。   阿四仍不知死活说个没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那么执着娶我进门当你的侧福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你觉得我对政局的把握实在是太准了,这点对你而言是最需要的。”   爱可以变幻得有多功利,在属于阿四的那个“四小姐年代”,她已经有了足够的感悟。宏亲王用爱做掩护想从她身上获得对政治的敏锐,可惜仍未能逃过她的眼眸。   她倒真希望自己像个傻丫头似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以为自己当真魅力足以撼动天下,让一个亲王愿舍弃众多红粉,只取她一瓢饮。   只是,若她当真蠢如此,便不再是宏亲王想娶回王府做侧福晋的女人了。   “这世上再无第二个女人敢对本王说这样的话。”宏王爷微眯着眼盯着她,“你当真不怕?”   阿四不怕死地回瞪过去,“怕什么?我已是死掉的人了,没什么可怕的。你若因此而断了娶我的念头,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她的话,他听不懂。很多时候她用的词,说的话,他都听不大懂。好像……好像她来自另一个国度,一个他全然陌生的地方。   与生俱来的优越让宏亲王觉得这世上除了皇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除了太后没有什么女人是他得不到的。咧开嘴角,他露齿笑得灿烂,“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话就放弃对你的想法——这回你的算盘可是打空了。”   王爷的自尊心在那里蠢蠢欲动,阿四摇着酒杯叹道:“你们这些王爷啊,有时候还真没草根一族可爱。”   “草根是什么东西?”她今夜一连说了两遍“草根”,他愣是没听明白。跟她在一起,他对自己的学问都起了质疑,她的存在对男人而言根本是种打击。   阿四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瓶,嘴角莞尔,如秋日趁着那股子透着菊花野气的微风喝上一杯菊花茶一般惬意,“你瞧不上胡顺官,殊不知这位仁兄就是草根一族的代表……”   几进几出院落,胡顺官终于在宏亲王心爱的梧桐院里看见了她,还有……他。   碰巧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阿四的口中提及,没做声,他站在院门外的梧桐树边,没敢打搅到那二人的雅兴。   “论出生,他没你出身高贵,你是什么?你生下来就是阿哥,是龙子龙孙,即便你一出生就是个傻瓜,你也是皇上的儿子;他胡顺官的出生呢?安徽农村,还是地道的穷苦人家,听说他小时候是给人放牛的。宏亲王,你连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论财富,你全身上下佩戴的……玉观音、翡翠扳指、玛瑙珠链、古檀佛珠……这些饰物随便扔一件给胡顺官,就够他过上大半辈子了;他辛苦折腾了十多年,生意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随着杭州城破,他又回归到最初没钱的状态。   “论魅力,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名贵古董、稀奇洋玩意……你什么不懂,什么没见过,跟你在一起我可以畅谈的东西数之不尽;他胡顺官呢!你在学习诗词歌赋的时候,他在学打算盘,你在欣赏古董宝贝的时候,他在忙着侍奉东家、掌柜;你在学教养练修养的时候,他在学怎么把客人当成财神爷给伺候高兴了。   “论风流,你为了喜欢的女人一掷千金,你风雅,你知情识趣——这些他胡顺官都没有,因为没有你出生好,没有你有钱,没有你有魅力,所以他做不到你的风流。   “你和我这样的人是一生下来就带着财富、权力和地位来到这世上,若说我们是天之骄子,胡顺官就是地道的草根——不够聪明,不够有学问,不够有钱,不够有地位——所以像胡顺官这样不起眼、不值钱的草根注定了一辈子被人肆意践踏。”   阿四一番话说得宏亲王心花怒放,这样一比下来,那个他故意视而不见的胡顺官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他的确可以真的当他不存在。   躲在梧桐树后的胡顺官听到此处,当真如宏亲王所愿,自动从阿四眼前消失。   她说得对,像他这样的草根怎么可能攀附上天之骄子。眼前品着红酒,谈着天地的两个人摆明了是这世间最相配的一对,他还跟里头掺和什么?   胡顺官扭头走了,他永远没机会听到阿四接下来的话——   “他是草根,可他比你我都更加坚韧。   “他为了朋友,明知私下借贷是触犯钱庄大忌,会让他丢了手里的饭碗,而且一辈子再也没办法进钱庄做事,可他还是私下里借了钱——并不仅是为了朋友的前程,他也是看准了王有龄终有出头的一天。他眼光之独到,绝非你宏亲王可比。”   阿四自院子里东走到西,南走到北,一步步一字字细数着胡顺官这些年的作为。   “太平军打到凇江,大局当前,他胡顺官没有介意信和钱庄将他逐出门时给予的羞辱,执意让王有龄找信和借银子去上海买粮,既解了上海之围,也让信和从中大赚一笔。别人说他傻,他对我说,他这是在还东家的恩。”   宏亲王这样的皇亲贵胄是只许我负天下人,绝对容不得天下人负我。而胡顺官这样的草根是宁可天下人对不起我,我要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   曾经为了家族利益,为了赚取更多的回报,四小姐在商场上无所不用其及,是胡顺官教会了她,做生意也可做出一份人心来。   “这些年洋人入华垄断了生丝买卖,把个生丝价格压得极低,你卖便卖,不卖就让那些生丝统统烂在库里。养桑养蚕的农户望着满屋子的生丝,却穷得连衣服都穿不上。江浙一带的生丝商行大多倒闭,没人敢碰这块生意。   “他胡顺官就接了,联合漕帮抬高生丝价格,让那些好多年吃不饱穿的暖的农户有了笑脸。宏亲王,你知道吗?去年,胡顺官把生丝以较从前三倍高的价格卖给了洋人,让农户们赚了几番。   “那些桑农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就把一筐筐的鸡蛋、一篮篮的新鲜果蔬送到了阜康的门前,说是谢谢胡大东家。东西送来的那天,胡顺官泪如雨下。事后他写信告诉我,他说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经商,竟然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他是被自己给感动了。”   这两年,她和胡顺官各忙各的事,见面的机会不多。   他不会品红酒,也不懂洋人那些风花雪月,只是每到沿海地区,他必搜罗了红酒、洋人的酒杯,派手下人送到漕帮给她。盒子里必放一封书信,用他所能写的最简单的词汇诉说着他近来在忙些什么,想些什么,打算做些什么。   他认识的字不多,信的内容也相应简单。可他仍是不假他人之手,坚持用他最质朴的语言告诉她,他的真心。   是啊,其实他的真心,她早已看到。只是,他不说,她不提,他们默默维系着情感上的平衡。   直到杭州城遭围困——   “杭州城被围,朝廷里各派各系忙着为了自己的利益斗争,你一个亲王还不是四处游荡,不管不理。眼看着城中百姓要遭受战争之苦,是他胡顺官临危接下粮道道台的任命,倾阜康之力,去芜湖筹集粮草。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杭州城一旦被破,朝廷不仅不会偿还阜康的贷款,说不定还会追究他这个粮道道台的责任。而且此举动摇了阜康的银根,必定会牵连到他旗下其他产业。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草根出身,辛苦打下的这片基业,很可能会毁在这场豪赌中。结果如他所料,他输了,现在除了那五万石粮草卖的几万两银子,他身边无产无业,甚至……无家。他什么都没了,又变成了一块地地道道的草根。” 第十四章 草根与骄子(2)   宏亲王听了半晌,是越听越糊涂,“阿四,你到底是钦佩他从草根变成巨富,还是欣赏他从巨富回归草根?”是她太聪明还是自己太愚蠢,她说来说去,他竟搞不懂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你不是已经听明白了嘛!我既钦佩他从草根变成巨富的能力,也欣赏他从巨富回归草根的勇气。”   在来到清朝以前,在属于四小姐的那个年代,阿四只为家族而活,她也以为自己只能这样过一辈子。贫穷如言有意,欲望如韦自勤,与她关系最近的两个男人是如何追求富贵的,她看得真切。   一度,她以为草根想跻身上流,唯有依附枝蔓。   是胡顺官——是他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给她。   虽然出身卑微,学问浅薄,但他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整个人活得生气勃勃。   他能干敢想,斗志无限。   做生意与人合作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信条:前半夜想想别人,后半夜想想自己。想别人在先,他急人所难,因此广结善缘。阜康开张,帮他助他的人通通说在还债——从前欠他的人情债。   这样一个男人绝不比跟前这位宏亲王逊色半分。   望着杯里琥珀色的酒,阿四仿佛看见了胡顺官那颗琥珀色的心——也许他不懂红酒,可是他愿为她搜罗她之所爱。   他的爱一样不比任何人来得逊色。   “我还很小的时候,妈妈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女孩子嫁人、嫁人,不管嫁什么样的男人,首先他得是个好人。妈妈说,好男人即使不爱你,不会存心去伤害你;好男人即使不再爱你,会尽全力将痛苦降到最低;好男人若爱你,会拿出他的全部——整个生命来爱你。”   在阿四看来,胡顺官就是这样的好男人。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胡顺官走了,无声无息回了老家湖里村。   在京城这些日子一直追在酣丫头身后的言有意也是在十日后接到东家的书信,方才知道他回了老家。   言有意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找阿四。   “你跟东家之间到底怎么了?东家怎么莫名其妙就回安徽去了,还写信要我盘点盘点他开的那些店铺,能卖的卖,能顶的顶——你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彻底放弃经商?”   阿四在心中大喊冤枉,她只是与宏亲王一夜聊到天明,来日便不见了胡顺官的踪影。她还以为他是去哪里活动活动,预备东山再起。等了又等未等到他的消息,今日竟从言有意这里得知他放弃经商回安徽老家了。   他想干什么?   他还想不想做史上鼎鼎有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   这摆明了与历史不符嘛!   难道是她无意中介入了历史,使得史实发生了变化,还是……在哪条岔道上出了错?   阿四的脑子一团乱,言有意还在那里咋呼:“我的四小姐,你怎么总是扯我后腿?我抱着胡雪岩这棵大树,抱得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成天是天南地北四处跑,我那点辛苦钱挣得容易吗?比跟你后面混的时候还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混成了阜康的大掌柜,还得冒死筹措粮草往战火堆里送。你瞧瞧我后脑瓜子上的鼓包——瞧瞧!瞧瞧!我是怕太平军来劫粮船,才劝胡顺官他驾船离开的,结果呢!结果我脑袋挨了这么一下子敲。我容易吗我?”   吵吵吵!吵死了!   阿四习惯性地一个板栗敲在他那颗鼓包上,“闭嘴!”她正烦着呢!他在这里唠唠叨叨做个啥?还是个男人不!   “真不明白酣丫头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没用的男人。”   她不提还罢了,这一提,言有意可想到那个丫头骗子了,“酣丫头跟威爷两个成天地在京城逛大街,美其名曰:为漕帮寻常往北方发展的契机——契机找到多少没看见,倒是有不少京城浪荡子盯上了漕帮女婿的位置,整天像苍蝇似的跟在酣丫头后面,她居然还笑脸相迎!笑脸相迎嗳!这换作在杭州那会儿,她早一脚将那些苍蝇踢飞了,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思春了,还是岁数大了着急想嫁啦?”   眼一白,他还委屈着呢!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喜欢我,她这哪是喜欢我?我一个现代人都看不惯她这个封建时代姑娘的作为了。”   “你不是不喜欢人家嘛!那就放着别管呗!”突然转了性子,对人家紧张起来了?他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发现酣丫头的好来了?   她那是什么眼神,看得言有意心里直发毛,连舌头都打起结来:“我我我我我我……”   “我就奇怪了,以你言有意的性子,有高枝怎会不攀?何况是送到你跟前的高枝。”   这话倒是问到言有意的心坎上了,在从前……准确说是她还做四小姐的年代,他也曾想过要取代韦自勤跟她一起坐在汽车后座上,再找个司机坐在方向盘的后面。可惜人家四小姐看不上他,这高枝太高了,爬上去也是摔下来的料。   漕帮比起乌氏集团,虽然规模小了点,财富少了点,地位差了点,但人家酣丫头好歹也是位小姐,一旦娶上了她,他便不再需要跟着胡顺官天南地北的跑辛苦,赚活命银子了。   可为何当初她送上门,他还不稀罕要呢?   这不是笨嘛!   言有意又是抓耳又是挠腮,“不知道现在我主动送上门,她还要不要啊……”   “你忘了在船上的时候,我和酣丫头去杭州城之前,她对你说的那些话了?”他若忘了,阿四可以免费提醒他——   你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我爱,因为我根本没能力爱你。   言有意没忘,他不仅记得,还记得酣丫头在说这话之前有一句:阿四说得对!   摆明了她在酣丫头面前打他小报告的嘛!   “你到底跟酣丫头说我什么了?她现在真的不理我了,就算我主动找她,讨好她,她也连正眼都不瞧我。”   “她为什么连正眼都不瞧你,你不是知道原因嘛!”是谁在粮船之上,生死关头说出那样狠心的话?   “可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啊?你倒是给我说说!说说啊!”他也好从中寻找化解之道。   看他被折腾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够了。阿四不紧不慢地念叨着:“我能说什么?我说你受过的挫折多,吃过的苦大,相对的,你的欲望,你的野心也比常人来得大。我说你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爱的男人,除非你愿意为她放弃你的野心……”   这个……这个好像有点难度。   他主动向她靠过去,不就因为他那点做漕帮女婿的野心嘛!   这事还真是有点难办啊!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行动。不过,眼前倒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紧赶着要行动的。   “胡顺官的那些产业我到底卖不卖啊!我若卖了,他还做得成红顶商人胡雪岩吗?我说阿四,你别净顾着喝茶啊!你到底还管不管他了?”   管?她怎么管?   未来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中途放弃,打算弃恶从善做回本分地主胡顺官。   她管得着吗她?   问题是,他到底哪根神经搭错了路子,莫名其妙就跑回安徽老家,连声招呼都不跟她打?他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要去安徽找他吗?   劝他继续经商,早日跟官府勾结,做出红顶商人的派头?   还是放着他不管,眼瞅着他在安徽农村成了一土财主,自此中国历史上再没了一个叫胡雪岩的红顶商人,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也少了个商家行贿买路的高级教授。   可不管他选择哪条路,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他是打算永不见她是怎么的?那天在船上,他对她说愿做她要的男人——这话是糊弄她的吗?   这世上的男人怎么都喜欢糊弄她?   阿四心里正嘀咕着,宏亲王忽然踮着脚笑眯眯地迈了进来。瞧他那满面春风,看着就是有好事发生了。   “朝中发生大事了?”   “左宗棠收复杭州,太平军的势头被打下去了,眼看着胜利再望,你就能回杭州了——这算不算好事?”   太平军被朝廷打败的事,历史早有记载,阿四心里定定的——这算什么好事?   不高兴?那宏亲王再说一件高兴的事,“朝廷下令抓捕胡顺官,你高兴不?”他听着可是高兴坏了。   阿四心头一紧,追着他问道:“朝廷为什么要抓捕胡顺官?他做了什么触犯龙颜的事?”   “杭州城被围,他一个粮道道台没有及时筹集粮草,反跑出城避祸。你说朝廷秋后不找他算账找谁?”   瞧着他那副等着看好戏的嘴脸,阿四甭提心里有多不痛快了,“他去芜湖筹集粮草你是知道的,粮草筹集得有多艰难你是知道的,他冒死将粮船停靠在杭州城外你也是知道的,他因此荡尽家财、阜康倒闭你还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在朝上不为他讲话?”   撇开阿四欣赏胡顺官的态度让他不爽,单就朝局而言,“向朝廷上折子要求抓胡顺官的是左宗棠,他刚打了那么大一个胜仗,替朝廷扬了威,两宫皇太后正喜着呢!别说是抓个人,就算此刻左宗棠要官要兵,朝廷上下也全都依着他。再说你知道左宗棠的为人吗?这个湖南仔在朝中若说杀人猛将当是首选,可他素日里狂妄自大、目无旁人,即便是与同僚也是语言讽刺、行为尖酸。如今他势头正健,谁会在这时候触他霉头?”   简单一句话,胡顺官落在左宗棠手上,算是死定了。   阿四还偏不信这个邪。   “我就要去触触他这个霉头。”   包袱也不收,阿四直接奔赴安徽——胡顺官老家。   —中部完— 女当家(下) 第十五章 提头来见(1)   阿四从不知道胡顺官除了做伙计、跑街,当东家开钱庄,顶商铺做买卖,居然还有养鸭子的能耐。   对着一大群鸭子又是喂又是放的,胡顺官居然还摆出一副自得其乐的表情,阿四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此地。   “你一点都不担心左宗棠拿了你去试他的刀有多快吗?”   听见她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胡顺官还以为自己是思念成疾,耳朵出了岔子。兵荒马乱的,她怎么会来到这穷乡间?她不是应该跟宏亲王在王府里谈笑风生嘛!   “你怎么来了?”   她好笑地眼瞅着他,“趁着外头太平军与朝廷交战激烈,我顶着炮火扛着刀光,千里迢迢地来看你胡顺官是如何将鸭子喂大等宰的。”   听她这么一说,胡顺官已知她来此的目的了——为了跟他斗嘴。   “笑吧笑吧!说不定明天我就被左宗棠抓了去,你现在笑我还来得及,明儿说不定就没机会因我而笑了。”   他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让阿四看着就生气,现在是表现大义凛然的时候吗?他装什么英雄好汉?   他这辈子注定要背负红顶商人的称号,是做不得英雄的。   “你以为就这么躲在乡下,便完事了?”   她这是在责怪他懦弱吗?旁人指责他无能胆小也就罢了,唯有她不可以指责他,不可以看不起他。   胡顺官猛地起身,脚边的鸭子慌地跑开了,躲去逃生。   “说我身为浙江一省粮道道台,危难时刻逃出城。他左宗棠知道吗?为了买粮,我九死一生,差点连最爱的人都舍了去。如今杭州城收回来了,我的喜悦之情刚存了没两天,反背上这么大一个黑锅,别说回杭州重整旗鼓了,现如今我出门都要处处防范,小心别人拿了我的人头去请赏。我折腾来折腾去这么久,就换回这么个下场,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留在乡下养鸭子呢!起码鸭子不会要了我的命。”   相较之下,阿四想得可简单多了,“那摆明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你向左大帅解释清楚不就得了嘛!大丈夫在世顶天立地,岂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背着个黑锅苟且偷生?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经商?”   “经商?”她不提也还罢了,这一提胡顺官火冒三丈,“我错就错在选择了经商这条路,若我拿着挣来的钱留在乡下做乡绅,这十里八乡的,谁见到我不喊一声‘胡老爷’,我也成不了今天的朝廷头号悬赏通缉犯。”   他何时变得这么颓废,完全不像她跟宏亲王谈起的那个胡草根。莫非,他真的对前途绝望了。   莫非是因为她穿越时空,结果改变了历史的发展?眼前这男人的命运被改变了,他做不了胡雪岩,只能窝在乡间做他的胡顺官。   “不可能……不可能的……历史上不是这样的,绝对不可能……”   她一边摇头一边嘀咕,胡顺官察觉异样,追着问:“什么不可能?”   “你不可能窝在这里养鸭子做乡绅,你这辈子注定了要经商,要做大生意,要做咸丰、同治年间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   阿四脱口而出,后才惊觉她无意中透露了历史。   可惜胡顺官并不相信她这本历史书,“我知你是在鼓励我,想让我重新树立起信心,可惜你用不着对我编这种谎言。”   “这不是谎言,是事实,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载入史册的真实史料。也许你不相信,但你这一生就像一部传奇,后来的很多人,尤其是教授工商管理专业的老师还常拿你的个案为范本教课。”   她越说,胡顺官的眼神越是迷惘,什么工商管理,什么范本?她在说什么呢?他完全听不懂。   自打他在船上对她说,想做她想要的男人那一刻起,阿四就一直盘算着什么时候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要做她的男人,必然要接受她现代女性的个性,所以他有权力知道她的这副性子因何而来。   说吗?要对他说吗?   阿四的目光随着那些在地上叨啊叨的小鸭子挪移着,沉默久久,她赫然开了口:“我不是大清年代的女子。”   “呃?”   “我来自一百多年以后。”   “嗯?”   “我穿越时空从一百多年以后来到了大清朝咸丰十年,所以我熟知历史。”   “啊?”   “在历史上你是清朝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曾经——富可敌国。”   满地的小鸭子吃了青菜拉出黄绿色的便便,接着又吃、又拉,拉了吃,吃了拉,终于将满盆青菜都化做地上一摊摊如“屎”般的绿意,阿四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来处,讲完了历史上有关胡雪岩本尊的记载。   胡顺官不断地眨着眼睛,听来听去,他只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留载史册的“红顶商人”这个名词在百年后等同于——罪犯,是要抓进牢里去的。   “闹了半天,我折腾成了巨富,也还没捞着个好,我还是个罪犯啊!”这跟被左宗棠抓到有什么区别?反正他经商的最终结果就是把自己变成罪犯。   “那是百年后的事,在百年后与官府合作经商,或本身是国家官员仍经商牟利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这样的人被称为‘红顶商人’,就是顶着红顶子却仍做着生意,用手中的权力谋一己之私。”   不管阿四怎么解释,听在胡顺官的耳朵里,自己就跟那害死岳飞的秦桧似的,在史书上永远留下骂名。   那他还不如现在就去左宗棠那里报到,让他杀了自己便宜。   阿四瞧着胡顺官一脸的死灰,赫然觉得自己的话好像起了……反作用?!   她赶忙拨乱反正,“我穿越时空来到了百年前的大清,我本来是这个年代不该有的人物,现在来了,历史便被我给改变了。也许,你的命运会有所不同呢!”   他那是什么表情?皱着眉头瞪着眼,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阿四连忙举证,“从前看过一些科学杂志,说是若有一天人类可以穿越时空,回到历史的长河里,必须连一个脚印都不能留下。假设不小心踩死一条虫子,必然会影响到一只鸟,这只鸟的异动很可能会影响到整个鸟群,从而影响到树林,再影响到环境、气候、水等等,最终影响人类,改变历史。”   她又是科学又是气候,又是人类又是环境,满嘴里跑的尽是些他听不懂的词。胡顺官索性关起耳朵,不听不想。   他只知道一点,他胡顺官最好的下场就是留在乡间做乡绅。若此时出去,或是被左宗棠杀了,或逃过一命。即便他重进商场,生意做大做强遍布华夏,到头来也落不得好下场。   还不如躲在这里剁剁青菜喂喂鸭子呢!   阿四没料到自己费尽口舌,不惜拿自己的真实身份来说事,他仍是不为所动,执意要留在此处养鸭子。   她火了,跟宏亲王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眼前的胡顺官却已不是她万般钦佩的草根大哥,她咀嚼出一种名为“自打嘴巴”的滋味。   看着那群奋力给泥地增添黄绿色的小鸭子在她脚边绕过来绕过去,她忽然很想吃烤鸭崽。   “你要躲你躲好了,我去杭州见左宗棠,我要把这场误会说开,我要为你正名。你愿意这样不明不白地躲着过日子,我还不愿意自己认识的胡顺官过得如此窝囊呢!”   她转身欲走,胡顺官一把拉住了她。王有龄生前曾跟他提过左宗棠为人手狠刀快,她一个女子,闯到杭州他的军账中告诉他:左大帅,你搞错了,你也抓错了人——左宗棠能轻易放过她吗?   这搞不好就是送死的事啊!   “你不能去。”他死也不放手。   比倔?她绝不会输给他。   “我本来还为你的遭遇鸣不平,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誉,还有什么事是不平的?既然你怕事,你不敢去杭州,你不敢见左宗棠。我愿意替你去闯军营,我要见左宗棠,我要把你胡顺官的事情说个清楚!反正我这条命早在几年前坠入西湖,穿越时空时就该了结掉了。在清朝活了几年,是上苍白送给我的,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她拼死要走,他抱得死死的,就是不撒手,嘴里还一遍遍地念着:“我不能让你去……我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我都不在乎我的命了,你还管我做什么?”她扯着他的手,扯不动,直接改用牙咬。   胡顺官想辩解,可疼得龇牙咧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唯有死撑着就是不松手。平日里看她一副高贵大小姐的模样,居然也会这市井泼妇的功夫。   坏了坏了!他把她给逼坏了。   阿四的确被逼急了,大吼道:“胡顺官,你当初筹建阜康时说过什么?你想经商,想做天下数一数二的商人,事到如今你可丧失了自己的志向?”   他无言以答。   这两年由穷到富,又由盛到衰,他眼见着身边的人死得死、败得败,自己也万般心血付海流。他经历得实在是太多太多,竟生出看破红尘的念头。   因为有她,红尘到底是没被看透,财富于他却已是过眼云烟。   他的沉默是已全然放弃,还是在积蓄力量,阿四已不想再多做研究,“我要去见左宗棠,为你平反。我不愿意看到当初那个有抱负的男人从此沦为庸人——你可以一辈子做块草根,但你不能做草根下面的泥土。”   趁着他松劲的工夫,阿四拨开胡顺官的手臂,踩在那些鸭子的头顶上离开了。   她快步向前,未想过身后的男人会不会追上来。   望着她的背影,胡顺官惊觉时光交错。杭州城被围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上了小船,进城给王有龄送消息。他在大船上时时刻刻地惦念着她的安危,连心跳都失了声。   那种滋味比身临险境更加折磨人,那时候他就曾发过誓,绝不会再让她只身涉险。有什么难有什么苦,他必然陪她同往。   这一次,轮到他兑现对自己的承诺了。   “阿四——”   他追上前去,不是为了自己,竟全是为了她。   当年胡顺官从安徽的乡下老家进了杭州城,年少的他看什么都觉得稀罕。十几年过去了,他再走这条去杭州的路,却是感慨万千。   身边多了一个女子,还是一位从百年后穿越时空而来的女子,却到底成了他心仪之人。   他微微叹气,忍不住打量着她的侧脸。可她一回头看向他,他又不自然地收回目光,装作没什么。几次三番折腾下来,阿四头一个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从百年后来的怪物,是不是?”   “不是!自然不是!”   他可不希望她再想歪了,“我其实早就觉得你与我们大清朝的女子不太一样,可总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一直以为你受过洋人的教育,所以才是这副模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的身家,明白了她的出身,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宏亲王视你为珍宝。”   那你呢?你视我为何——这问题阿四几乎脱口而出,可想了想,还是抿上了唇角。好多话还是不问得好,问了,他们俩便再也无法走回头路。   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胡顺官总觉得心里有股劲提不上来。   我视你如命——很想告诉她这话,可是……可是她不问,他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是什么?   这辈子若就此一败涂地,他就是乡间里养鸭子的村夫;就算成功,百年后也是在历史上留下争议的人物。   他凭什么做她的男人,连两宫皇太后都能哄得团团转的宏亲王,她都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她凭什么看上他? 第十五章 提头来见(2)   一路无语,他们各揣着各自的心思,终究站在杭州城门前。   不过几月光景,此地却已是物是人非。   城门有重兵把手,手握红缨枪,腰佩砍刀,城墙上还贴着几张通缉要犯的画像,其中有张脸就跟他长得差不多。   胡顺官走上前,停在画像下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画师功底不错,画像中的自己颇有几分神韵。起手撕下画像,他迈着阔步走向守城的长官跟前。   “去跟你们左大帅说——胡顺官提头来见。”   将士一听,左大帅要抓的人居然自个儿送上门来,心头一惊,忙跑去见大帅。此时左宗棠正在看京城里来的一封书信,听说胡顺官竟自己跑回杭州城,禁不住冷笑声声,一边派人领了他来,一边做下吩咐——   “此人胆子倒不小,本帅尚未动手,他自己倒送上门来!刀斧手听令——”   “在!”左右刀斧手分立两旁,静听大帅指挥。   左宗棠握拳下令:“等胡顺官到,只等我一声令下,你们就给我将这个奸商小人砍死在帐前。”   “得令。”   话未落音,阿四和胡顺官已停在大帅帐前。左宗棠不容他们二话,立时三刻吩咐刀斧手:“来人啊!将浙江粮道道台胡顺官给我斩了。”   “慢!”   胡顺官一步向前,挺身站在左宗棠眼前,“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左右是个死字,左大帅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再砍了我也不迟。”   哪个犯官死前不要为自己辩解个两句,左宗棠听多了也听腻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倒是胡顺官身后亭亭而立的女子让他想起刚刚那封京城来信。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阿四,他们都这样叫我。”   倒与信上说的不差,左宗棠心里暗想。撇开胡顺官,他转脸朝向阿四,“既然阿四小姐来了,有什么话——请讲。”   察觉左宗棠的态度有异,当此非常时刻,阿四顾不得许多,赶忙为胡顺官的事做解释。   “左大帅通缉胡顺官理由有二,一是认为胡顺官身为粮道道台,杭州战事吃紧,不但未能积极筹措粮草,反而拿着买粮的钱用于自家的阜康钱庄周转;二是杭州遭太平军围困时,他作为官员竟然出城避祸,可是?”   “不错。”   找对了症结,便有了医治的妙方。   站在左大帅的帐前,面前是不怒自威的左宗棠,身边是左右两排手握刀斧的家伙,感觉一不小心,脖子上那颗脑袋就会不翼而飞。   阿四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状况,定了定心神,她逐一剖析道:“胡东家在接受王有龄大人任命前已知宁波失守,杭州城危在旦夕。他临危授命,一是出于跟王大人的朋友之情,二是体恤杭州百姓。并非如左大帅说想,他贪图官位,借买粮之机赚黑心钱。   “相反,当时王大人手上并无筹措粮草的银子,所有的银钱已用在守城上。胡顺官不计后果,拿了自家阜康钱庄的银子上芜湖买粮,最终筹集到五万石粮草运回杭州。只可惜那时城已被围困,城中士兵战死大半,加之饥饿多时,已无力杀出城迎回粮草。   “即便如此,胡顺官仍冒着被太平军劫船的危险,将装满粮草的船停在杭州城外数日。怎奈事与愿违,最终,他不得以带着那五万石粮草北上京城,这事有宏亲王为证。   “胡顺官自打担了粮道道台一职,阜康钱庄便成了朝廷的钱庄。几番折腾下来,钱庄银根吃紧,加上杭州城破,朝廷未能及时归还买粮的钱,阜康钱庄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左大帅,您英勇善战,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您将这桩事前后一想,您觉得胡顺官还该抓吗?”   阿四说了这么多,从字面上看未有一字是为胡顺官开脱或鸣不平,她只是平板地叙述着杭州城遭围困前后的事。可左宗棠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向朝廷请旨捉拿胡顺官是件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恶事。   可他都已经上报朝廷拿人问罪,悬赏榜文都已张贴多时,此时若再告之朝廷:冤枉了好人……他左大帅的颜面何存?   不若趁此时将他杀了干净,指尖微动,他使了个眼色给两旁的刀斧手。   刀已举起,眼看着落到了胡顺官的颈项之上……   “左大帅手边可是放着宏亲王的来信?”   阿四忽然一问,左宗棠立刻示意两边的刀斧手先按兵不动。刀就架在胡顺官的肩膀上,稍一用力,他的脑袋便离开了他的脖子,滚啊滚,滚到阿四的脚边。   她舔了舔唇,暗地里深呼吸,表面上却不叫左宗棠瞧出自己一绷即断的紧张。   左宗棠斜了一眼这位看似普通的姑娘,他满心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信是宏亲王派人送来的?”   “我刚来帐前,左大帅听说我叫‘阿四’,便容我解释。显然有人事先告之了左大帅,我会来此找你,且这个人的面子左大帅是一定会卖的。如今左大帅连打了几场胜仗,圣眷正浓,此时能让你左大帅放在眼里的,朝堂之上怕还没几个人。再加上此人还要肯卖我面子,我想来想去,普天之下怕唯有宏亲王一人。”   阿四不紧不慢地说着,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左宗棠的表情。胡顺官杵在原地,手心已是一把冷汗,不为自己全为她。   他决定拿着悬赏的榜文来见左宗棠之前,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来此是不愿连累阿四,手心里的汗也是为她而留。   左宗棠杀敌的狠劲贯穿朝野,胡顺官生怕阿四骄傲的话语刺激到这位正处于势头上的左大帅,一不小心掉了自己的脑袋可就拾不回来了。   阿四却摆出一副与左宗棠铆上劲的表情,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挪开目光。   眼神交战的最后结果——阿四赢了。   左宗棠朗声大笑,“不愧是宏亲王特别关照的女子,阿四小姐果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大不相同。”使了个眼神给左右刀斧手,一干人全都退下。左大帅吩咐手下,“杀羊拿酒,我要与胡顺官,还有这位阿四小姐把酒言欢。”   本是提头来见,结果胡顺官的脑袋仍旧在他的脖子上,他却就此结识了朝廷大将——左宗棠。   几巡酒喝过,几桌子话谈完,左宗棠已是一口一个“胡老弟”地喊着胡顺官了。   “我说胡老弟,我发现你可真是个能人。论经商,你绝对是个奇才。论做官,你也是位干将。别看眼下我手下这批将勇势如破竹,收复了不少地方,可要替朝廷完全消灭太平军,无论是从士兵,还是从粮草上看,都还有待完善。若能得你相助,日后你我必成大事。”   噗——   阿四一口饭菜喷出来,二十多年的教养全都丢在现代,忘了穿越时空的时候带来清朝了。   叫她如何不喷饭,她本是积极阻止胡顺官变成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可正是她硬拖着他来见左宗棠,结果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开始怀疑自己穿越时空来到胡顺官的身边,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促成了后来的历史记载?   无论如何,先拖着胡顺官离开左宗棠再说,这位爱砍人脑袋的大帅可不是好惹的。   “左大帅,我们有很多朋友在杭州城里,也不知历经战火他们可都安然无恙,我们急着去探望他们。待有机会,由我们做东请您赏脸喝酒。”   也不管左宗棠答应不答应,阿四拉着胡顺官就走。   她还真了解他的心思,他正惦记着留守杭州城的街坊,还有他阜康钱庄的那些伙计们呢!   两人离开大帅军帐,转到城内,放眼望去,竟是满目萧条。   眼前一片惨状——   原本八十余万人口的杭州城,如今仅存七万余人。大难之后,尸横遍地无人掩埋,无数伤员躺在地上、靠在街边,满城皆是哀号。   那种痛入骨髓的叫喊如针般扎在胡顺官的心上,自杭州城被围困,百姓们就蜂拥到钱庄挤兑。   银子都被胡顺官带出城买粮了,钱庄哪里还有什么剩余钱?见不到银子的百姓急了、乱了、疯狂了,他们殴打钱庄里的伙计,把个钱庄砸得稀巴烂。   在太平军尚未破城之前,阜康钱庄就已毁于一旦。   胡顺官眼见着从前在他钱庄里干得热火朝天的伙计、跑街,现如今死得死、残得残。一股热流哗地涌进了眼眶,他背过身,在阿四看不见的地方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时又摆出一副打不倒的模样。   她都看见了,这个男人的一悲一恼,一苦一忧,她全都看在了眼底。可她什么也没说,女人适时的沉默是对一个男人最好的安慰。   她愿意给他——他想要的慰藉。   可是,他的劫难,杭州城的劫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若再不处理,瘟疫很快便会横行。”她是以一个现代人的医学常识来判断的。   每次大灾大难过后必然爆发大规模瘟疫,那时死的人往往比战争时更多。   战争就是战争,无关乎正义与否,那岂是残酷二字了得。   “胡顺官,别发呆了,咱们现在有很多事要忙,你要跟我一起来吗?”有事做,人比较容易忘记忧伤,而且这都是救人性命的大事。   胡顺官振作起来,回头望向她:“我们要做什么?”   “收尸。” 第十六章 男人之约(1)   胡顺官领着从战火中活下来的阜康伙计照着阿四的话,将街上的尸体掩埋,将病倒街头的人送去医馆医治,并且在街头巷尾撒上生石灰用来消毒。   可即便如此,大规模的瘟疫还是全面爆发了。   医馆里人满为患,最后连大夫也病了。胡顺官向左宗棠求救,可左大帅忙于前方战事,哪里肯派出士兵将勇来收拾杭州城内的残局?军医更是一个也不曾拨来城中。   没奈何,胡顺官拿出卖了那五万石粮草的钱,花大价钱从安徽请了黄山那边有名望的大夫来阜康救治生病的钱庄伙计。   一开始,他只是不忍心看着从前帮他打拼江山,战火中帮他守着阜康的伙计们再因瘟疫离他而去。可不断地有生病的乡亲找上门来,哭着跪着求他救命。   特别是那些生病的孩童,他们好不容易从战火里捡回一条命。忍过了饥饿,逃过了战争,却又遇上了瘟疫。孩子们早已瘦得没了人形,巴掌大的小脸上两个大大的眼珠黑漆漆地瞪着他,瞪得他心都酸了。   那些孩子的爹娘很多都已或饿死或病死或战死,没了依靠的孩子们除了望着他,只能等死。胡顺官再不忍心连孩子们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遂请了大夫给孩子们看病,连带着送药送米,最后他那双大手不自觉地就拿出钱塞进了孩子们的小手中。   杭州城里处处喊他“胡大善人”,可他这位胡大善人手边也没多少银两了,眼看善事也即将到头。   他正愁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阿四拎着一大包金子放到了他的跟前,差不多有几百两之多。   她放下金子后不停地甩着手臂,嘴里还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没想到拎金子也能拎得这么累。”   胡顺官茫然地盯着她,“这兵荒马乱的,你上哪儿弄了这么些金子来?”   “我埋在小院里的。”自打言有意搬走后,她那座小院就空置了许久,看着破败极了。当初她离开杭州之前,将这几年在漕帮当大管家赚来的钱全都换成了金子埋在后院地里了。   这大清年间不比现代,没有信用卡、没有存折、没有提款机,拎着几十斤的金子、银子跑来跑去既麻烦也累死人了。她索性把全部家当埋进看上去有点像鬼屋的小院里,这不,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吧!   胡顺官一把将成包的金子推回到她手边,“我不能拿你的钱。”她一个姑娘家,多点钱傍身总是好的,何况这些钱用来救杭州城的百姓根本是有去无回。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用来救人的。”她还没笨到拿钱养男人的分上。   说到救人,胡顺官满心颓丧,“这样一个个救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救好了这个,那个又把这个传染上了,几次三番还是白救。”   阿四想到了现代社会打预防针的办法,“不如我们请大夫制一种专门治疗瘟疫的药,挨家挨户地发下去,彻底解决城中的瘟疫方才是根本。”   这个办法正合了胡顺官的心思,“我去找大夫制药,就叫……就叫避瘟散。”   阿四满心里盘算着,“说不定日后待杭州城恢复了生机,我们还能借着此时积德行善的好名声开间药房……”   “我也是这么想的,此次救人让我觉得商人就该有行善之心。钱是赚回来的,也该散一部分出去。这药房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胡庆馀堂。”   胡庆馀堂?听名字阿四顿觉熟悉,在现代,杭州清水街上那家百年老字号的药店好像就叫胡庆馀堂,正是红顶商人胡雪岩积德行善之作。   如此看来,好像是她一步步推着胡顺官成为红顶商人胡雪岩的。   她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啊?   不能想,想着就觉得头晕。她踉跄了一下,亏得胡顺官眼明手快扶住了她,“阿四,你怎么了?不太舒服吗?”看她的脸色是不大好。胡顺官握着她的手,方觉她手心冰冷,观其色,却又满脸潮红,“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四摸摸额头是有些烫,不过她倒经常生理热,所以也没当回事,“还好吧!”   她一贯对自己的身体不加留意,胡顺官心里着急,也忘了什么男女有别,以额头贴着她的,试其体温。   “这哪是还好啊?你在发高烧呢!”   那些染上瘟疫的乡亲好像也出现了发高烧的症状,这些天阿四跟着他四处救人,莫不是……心里不敢多想,越想就越觉得心里没底。胡顺官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横抱起阿四,直奔医馆。   往往最不好的猜测总爱变成现实。   阿四感染上了瘟疫,加之多日忙碌,未能吃好睡好休息好,身体本就虚弱。瘟疫很快在她身上肆虐开来,不到半天的工夫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世了。   避瘟散用了,高热不退;醋熏了,酒喷了,她仍是水米不进;几个大夫斟酌出的方子吃了,她依然病得认不出他来。   他一日日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消瘦却无能为力,起初他还着急,急得眼也红了,心也慌了。到如今,站在她的床榻边,他冰冷的手握着她同样失温的手,他的周身不住地颤抖。   大夫说药用在其他得了瘟疫的病人身上都起了作用,独独对她……束手无策。   他知道,她与寻常的病人不同,她是从百年后的未来穿越时空来到此地,人家从南方走到北方还有个水土不服,更何况她穿越了百年时光。无论是体质还是习性,都与此地人不同,药对她自然起不了大作用。   他什么都知道,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能由生死边缘将她拉回来。   他要她活着,要她好端端地活下去,不管活在什么地方。   能寻的名医都已寻遍,眼见着一个个的大夫摇着脑袋离开,胡顺官几乎心死。   言有意听说此事,急急地赶了过来,见着这种情况,二话不说写信给酣丫头,信上只有四个字——   阿四病危。   酣丫头拿着信,还以为言有意又写什么甜言蜜语来哄骗她这个小姑娘。借着日光,不小心瞥见信封内似乎写了“阿四”二字。赶忙打开来看,这一看,正是心凉了半截。   她水陆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杭州。进了胡顺官位于杭州的处所,她跨进门槛就骂:“言有意,你想骗我来找你,也用不着下此毒招吧!你怎么能拿阿四的生死开玩笑呢?她可一直把你当亲人……”   骂声未绝,却在见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阿四那一刻熄火了。   “阿四!阿四——”   酣丫头推着喊着,扯着叫着,阿四皆无回音。身后的言有意淡然一句:“我想若她就此走了,一定想再见你一面。若她去了,你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会悔恨终身的。”   酣丫头转过头,满面泪水地望着言有意,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在他的眼里好不心动。他以为她会照电视剧情一般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坚实的胸膛号啕大哭。   女孩子家家总是无比脆弱的。   一切如他所料,酣丫头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胸膛——狠狠咬了一大口,痛得他号啕大哭起来。   “你怎么能咒阿四死?你死了,阿四也不会死!不会死——”   “可是医生……呃,你们这里的人管人家叫大夫——大夫都说没希望了。”他的胸口因她而痛,这丫的牙齿也太狠了点吧!   “这些庸医没希望,不等于宫里的御医也说没希望。”酣丫头愤愤地瞪着他,用眼神警告他:你若再说阿四死啊活的,我就直接把你的喉咙咬破。   言有意一个白眼翻回去,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御医嗳!那是给慈禧老佛爷和皇上看病的大夫,你说请就从京城给请到杭州来了?”   这倒也是,酣丫头挠挠头没吱声,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御医从宫中请出来。   此时,一直坐在阿四房门外的胡顺官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有个人一定有办法将御医从宫里请到杭州。   阿四,你等着,我一定要你好好活下去。   如胡顺官所料,信送出半月后,也不知那人用了什么办法,居然领着宫里的四位御医,外带两马车的宫中御药来到了杭州城。   这四位御医中有两位是专门为太后和皇上瞧病的,余下两位,一位是太医院的医正,一位是早两年回家养老的先帝专用御医。   声势之浩大非常符合宏亲王——爱新觉罗·奕阳的做派。   进了门,宏亲王也不跟胡顺官多啰嗦,那四位白胡子御医已七手八脚地朝着床榻上残存着一口气的阿四动起了手。   这个把了脉,那个来扎针,还有一个斟酌先前大夫开的方子,外有一个在嗅这几日阿四吃的药。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胡子最白的先帝专用御医代表四位御医得出结论,在说话之前,宏亲王先举手打断他:“我说陆大夫,陆老爷子,您甭跟本亲王说些听不懂的,捡本亲王能听懂的说,成吗?”   亲王都开了口,这哪还有不成的道理。陆御医顿了顿,捡着尽可能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讲:“小姐不仅是感染了瘟疫,加之多日劳顿,这才会一病不起。再者,看脉象观气色,这位小姐似乎一直水土不服啊!”   宏亲王瞪着几位白胡子老头,摆出一副别当我不懂你就蒙我的派头,“她住在杭州城已经好些时日了,怎么会突然水土不服起来?还一直水土不服?这话听着就别扭,你们这是摆明了糊弄本亲王呢!”   慌得几个老家伙全都跪在了宏亲王的脚边,大呼:“臣不敢。”   这位宏亲王平日里看着和风细雨的,一旦发起脾气来,那些老亲王全都让他三分。谁让人家备受西太后的喜爱呢!   据说当年在西太后不受先帝宠爱的时候,宏亲王仍视西太后为贵,还曾多次照料西太后娘家那头的亲人,这份患难之情西太后一直记在心上。加之这位年轻的亲王相貌堂堂、八面玲珑,所到之处谈笑风生,总能引得贵人们笑得忘了烦忧,所以颇得宫中人缘。   这次他请旨带御医出宫救人,西太后竟指了宫中四位德高望重的御医给他,便可见他的威望非同一般。这四个老家伙哪敢小看他,赶忙解释:“亲王息怒,这脉象、气色全都显示小姐几年来一直水土不服,且积劳成疾,完全是靠意志硬挺着过来的。”   阿四平日里做事有多卖命,宏亲王是看在眼里的,可这水土不服,他就……   百年后的女子怎会习惯这早已作古的年代?   胡顺官望着她苍白的脸颊,很想伸出手指探上去,很想揉揉她的脸,很想给那片苍白上添几分红润。   宏亲王偏着脸瞟到了胡顺官痴痴的表情,他不声不响地走到阿四床榻跟前,不着痕迹地将胡顺官从她跟前挤开了去。   “陆老爷子,您也甭跟本亲王说废话,直接说这病怎么治吧!”   陆御医不敢怠慢,紧赶着说道:“小姐这病已时日久矣,想治也非几副药便可了事。此症需长期调理,日日下工夫。”   “这么说就是有得治喽!”宏亲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这个……”陆御医捻着胡子,慢吞吞地念叨着,“治也难治啊!其中很多味药都是宫中御药,平民老百姓是吃不上的。这若长期调养下来,除非宏亲王……”   “跟太后说,长期拿着宫中御药出来是吧?”宏亲王一腔豪气立时三刻应了下来,“这事由本亲王出面,你只负责医治就好。”   陆御医领着其他几个御医分头行事,开始为阿四医治。屋里瞬间忙开了,宏亲王深知杵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趁着这个工夫他正好跟守在一旁呆若木鸡的胡草根谈些正事。   他指着胡顺官的鼻子,冷着声下令:“你——跟我出来。”   他坐,他站。   满身贵气的宏亲王坐在堂间中央,几月守着阿四身形憔悴的胡顺官立在一旁——这就是身份差距的象征。   “阿四病到这步田地,你束手无策才来找我。你胡顺官不愧是经商的,可真是会盘算啊!”   坐着的宏亲王发现,以这样的姿态谈话,他反倒得仰望着胡草根,气势上就差了一大节。他又不好请胡顺官坐下说话,跟块草根总要张扬一下贵族风范,他只好自己站起身。可他一位大清亲王陪个草根站着说话,似乎也不合适啊!左右都不是,宏亲王决定站在椅子边跟草根干上了。   眼前这位宏亲王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胡顺官却连眼皮也不抬,不卑不亢地应道:“草民不敢,草民只是觉得宏亲王与草民一样,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阿四有任何闪失。”   怎么说着说着,他这位亲王就跟他那块草根成了一样的?他这话是摆明了在将他的军啊!   宏亲王不客气地摆起了架子,“若你我真是一样,你又何必请我从宫中带御医来医治阿四呢?你自己想法子救她便是了。”   胡顺官迎头望去,放下掷地有声的话:“我虽没有宏亲王的能耐,但在爱她的感情上,绝不比你差一丝一毫。”   好啊好啊!明知道阿四是他惦记的女子,也敢大放厥词跟他抢。宏亲王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下子他求胜的欲望更强了。   喜欢阿四已经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情感,而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阿四不是在他面前夸奖胡顺官的草根精神嘛!宏亲王偏要赢这块泥地里的草根,他要让阿四看到谁才是真正爱她的男人。   “刚才御医的话你也听到了,阿四这个病要长期调养,药也得用宫里头的珍品。我打算等她病情稍有好转,便接她回京城调养。这样御医为她瞧病也便宜些,用什么药吃点什么补品,王府内也能照应到。”   他这是摆明了要将阿四从他身边带开,胡顺官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王府自然比这里好上许多,阿四若能得王爷照料,那是再好不过。”   呃?他这是什么态度,直接将阿四交给了他,连点挣扎都不带的。莫非,他并不爱阿四?宏亲王琢磨着看他平日里对阿四的态度,绝对不比他这个亲王爱得少啊!他刚刚自己不也承认了嘛!   “胡顺官,你在跟本王耍什么花招?”   “我是商场里滚过来的,所谓奸商、奸商,任何时候我都可以玩门道、耍花招,独独在有关阿四的事情上,哪怕是再小的事,我也不想开玩笑。”更何况是动心眼耍心机了。   这事上有哪个男人愿意亲手将自己所爱的女人送给另一个男人,这还不叫耍心机?   显然,宏亲王并不相信胡顺官的话,是啊!他这样的天皇贵胄,怎会懂得他这种草根男人的心事呢!   “她不爱我,没关系;她成为别人的妻,也没关系;我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只要我知道,她和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即便亲手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我亦心甘情愿。”   赫然间,宏亲王对阿四的感情被这个草根男人给比了下去。   他是故意要显示自己对阿四的感情有多深,爱得有多无私是吧!宏亲王就跟他比下去,他就不相信当胡顺官得到荣华富贵,彻底脱离草根生活,还能是阿四所欣赏的那块草根。 第十六章 男人之约(2)   在昏迷了几十天之后,阿四终于退了热,渐渐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最先见到的便是宏亲王,她正奇怪自己身在何地,怎会把京城里的宏亲王给招来了。宏亲王已经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地全都吐了出来,听得她恨不得把耳朵给关起来。   还是酣丫头了解她的心思,使出看家的武功硬是把宏亲王给挤出了房门。   “阿四,这是我照着御医的方子给你炖的补汤,快喝点吧!”   那黑糊糊的当真是补汤吗?   抬眼望见酣丫头那张脏兮兮的脸,阿四心知她这个漕帮大小姐从不曾下过厨房,即使是对自己的老爹也不曾这般用心过。看在她如此劳心劳力的分上,阿四咬牙尝了……一小口所谓的补汤。   味道还不错,就是卖相差了点,不知道喝进肚里会不会肉没补回几两,反而拉得她脱水。   眼一闭,心一横,她一气全都喝了!   阿四顺手递了碗,酣丫头接了过来走到门边顺手递了出去,那里早有个懂事的下人杵那里等候良久——言有意发现做牛做马连做狗伺候四小姐的日子又回来了,只是这会儿伺候的不是他的衣食父母,而是一个小丫头,且人家全然不领他的情。   他也不知自己干吗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绕圈圈,权且给自己找个借口——当上漕帮女婿等于掉进钱窝子里。   所以,乖乖去洗碗吧!   阿四见酣丫头将这野心勃勃的言有意调教成这副模样,着实有些忍俊不禁,“或许你便是老天派来治言有意的那个人。”   “啊!那阿四你狠了,居然能把大清的亲王治得服服帖帖的。”酣丫头想到宏亲王那一脸的痴情就禁不住吐舌头,“人家可是亲王嗳!亲王哦!放着满屋子的娇妻美眷不要,跑这兵荒马乱、瘟疫盛行的杭州城里陪着你这位病美人,想想我都觉得感动嗳!”   到底还是小姑娘家家,随随便便就被感动了。爱情可以是一瞬间的感动,可是相守一辈子却无法靠这份感动绵延到永远。   阿四低头扯着锦被,喃喃问道:“胡顺官呢?我醒来也有几天了,怎么没见着他?”   “别提那个臭男人了,平日里看着对你还不错。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他竟然把你丢在这里,自己跑出去享乐了。”   说起胡顺官,酣丫头就满脸愤愤,“你知道吗?你病了这么久,他居然放着你不管,跟左宗棠做起了买卖。说什么越乱的地方就越能赚到钱,左宗棠将杭州城的战后重建交给了他,他在这杭州城的生意又做起来了,还开了一家药店,取名为胡庆馀堂。眼看着生意一天天好了,他的心也一天天大了。前两日,他居然一气弄了十二个美妾养在院里,你听听!你听听这西边的院子还真是莺莺燕燕一路歌声不断呢!”   自阿四醒来就觉得这耳朵边上全是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没想到竟是胡顺官弄了这么些美妾养在院里,还紧邻着她而居。   “这可真是关键时刻瞧人心啊!”酣丫头掰着手指头拿两个男人做比较,“宏亲王那么尊贵的一个人整日寸步不离守在这里,一会儿招呼御医为你诊脉,一会儿命人弄药炖补,一会儿又想法子弄些好玩的东西逗你高兴。可他胡顺官呢?除了做生意就是进西院跟那帮莺莺燕燕谈笑风生,怕是都忘了你还病在这里呢!”   阿四听着,却也只是听着。不生气不皱眉,像没事人似的靠在床边想着她的心事。   有时候她就是这样让人读不懂,酣丫头推推她,凑到耳边问去:“阿四,你一点也不喜欢胡顺官吗?”   “喜欢啊!”她答得是酣丫头意料之外的干脆。好歹人家也是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女性,感情之事没什么不可告人。   喜欢就是喜欢,她认了。   “那你知道他一下子弄了十二个美妾进屋,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女子的吃醋、嫉妒总归要有一点吧!除非她压根不爱那个男人。   阿四但笑不语,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可以用简单的两个字或三个字说清楚,可是对一个人的感觉却是言语无法表白的。   她虽昏迷了许久,可意识仍模糊地清醒着,偶尔她会疲惫地睁开眼看看身边陪着她、念着她的人。那段时间她听到最多的就是那个草根男人的声音,他的担心、他的寂寞、他的关切,还有他的爱,全都从他的独白进了她的耳根。   她听得真切。   自她醒来后,他却一改她病时的作为,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跟她说,宏亲王对她如何如何,宏亲王为她做了什么什么。   这当中……必有联系。   又过月余,四位白胡子御医在显示了各自的医术神通之后,全都神清气爽地回了京城。阿四已经可以下地了,虽是虚弱,精神倒还好,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园子里听着西边院里的莺莺燕燕们的欢声笑语。   她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说了很多事——   赚钱之余,胡顺官与那十二位美妾日日寻欢,还在府中添了许多年轻貌美的丫鬟。其中妾艳灵美丽可人、聪明伶俐、见识广博,最受胡顺官宠爱。   胡顺官每有应酬便携艳灵同去,商场上的朋友猜测胡顺官怕有娶她为妻的意思。   阿四只是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仍是不来探望她。倒是宏亲王一天几趟地往她院里跑,目的只有一个:劝她跟他回京城,好生调养身子,方能痊愈。   这一日,宏亲王又来了。   “阿四,西太后差人催我回京。御医留下的药也吃得差不多了,我若回京城遣人来送药倒也行,只是……”   “日后还要烦劳你多照顾。”   “呃?”   宏亲王一头雾水,烦劳他照顾?这是什么话?   “我若随你回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不得请亲王多加关照嘛!”   阿四巧笑倩兮,看在宏亲王眼里立刻像喝了两瓶红酒似的,晕乎乎,“好好好,我们何时起程?”   “待我向杭州城的熟人道了别,咱们便启程吧!”她似已无所留恋。   她即使不指名道姓,宏亲王也知道她要道别的人是谁。阿四此举正合他意,宏亲王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玩弄着左手腕上的紫檀香珠。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站在西院门口,阿四静静地向里探望了许久,却不曾踏进一步。   踏出一步不难,可若想收回却难如登天。   她沉静良久,不期然一朵艳丽的花飘然而来,“这位可是阿四小姐?”   一身艳红的裙褂,头插金丝镂钗,人未近前先开笑。阿四凭直觉猜测道:“你是艳灵夫人?”   “奴家正是艳灵,阿四小姐里边请,爷等你老半天了。”也不管亲疏远近,也不管人家是否情愿,艳灵拉着阿四的手便往里头走。   阿四在心中轻叹: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她倒是帮她做了决定,她终于要见胡顺官了。   胡顺官在偏厅坐着,左右几个小妾伺候在旁。见她来了,他未起身,只是招招手,遣退了身边的佳人。   “坐。”他邀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倒也不客气,一股脑坐了下来,遥望着几位小妾离去的方向。   不仅是男人喜欢美女,女子有时也可以欣赏美人——阿四也是喜欢看美人的。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胡顺官这几位小妾正是如此。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好,看不出眼前这位胡东家的审美喜好。   这便怪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些女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受了伤,她爱上第二个、第三个男人依然逃不了痛彻心扉的下场。不能感叹自己倒霉,而是这女子偏爱的始终是一种类型的男人。   谁说摔倒了爬起来,下回便不会跌在这槛上,在爱情的道路上,人们总是摔在那弯坑里。   这是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爱情理论,胡顺官这样早该做古的清朝男人显然不懂。可阿四懂,阿四懂得这个爱情理论,便搞不懂胡顺官的心了。   “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一下子招了十二位妾进府里,还真是好兴致啊!”她的语气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更多的是调侃。   胡顺官倒也爽快,抖着脚尖笑道:“之前穷了那么些年,这好不容易混得有点人样,一场战祸差点夺去了我辛苦打拼下来的江山。经过这么一场折腾,我算是想开了。人活着为了什么?不就图个吃喝玩乐嘛!我一个人孤独了这么些年,现在家里进了这么些美人。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只单单这么看在眼里也是好的。而且,你身于富贵之家,应该知道——女人有时候是男人的脸面。”   是的,她知道。百年后的男人如此,百年前的大清男人亦然。   但凡成功男人都得有多房妻妾,不是为了纵欲,而是为了面子。像他这样出身低微的草根尤其讲究面子,一口气娶个十几二十房妻妾也在情理之中。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   很好!胡顺官在心里暗叹,她的反应很好。他本还担心她见到他左拥右抱会发狂发疯,不都说怒伤身嘛!她身子尚未痊愈,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了。幸好幸好!她连情绪的波动都不曾有……   可为什么她如此平静的反应竟让他有了发狂发疯的冲动?   胡顺官努力克制情绪,不再说话。   他不开口,她也懒得动嘴皮子,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像两只等待着谁先动手的猫,对峙良久。片刻后艳灵端了东西进来,看见他们尴尬地坐在那里,忙不迭地找着话说:“爷,您真是的,阿四小姐是客人,您怎么能让她就这么坐着呢!也怪奴家,去取这几瓶洋人的酒,竟取了这么久。”   艳灵一番话说得简单,可阿四却听出味道来了。她和胡顺官是这家的主人,而自己却成了客人。   也不想想,她跟胡顺官认识的时候,这位艳灵还不知在哪里飘呢!居然跑她跟前来跟胡顺官装熟。   艳灵尚不知阿四在气些什么,一个劲地将手中的红酒递向阿四,“爷知道阿四小姐喜欢洋人的酒,他好不容易托人从法兰西带了这瓶上等的好酒,就是打算送给阿四小姐的。摆在家里好久了,前些时候阿四小姐病得重,也不方便拿给你。如今看来阿四小姐的身子怕是好了,这东西算是庆祝你痊愈呢!”   阿四别着脸坐在那里,不笑不怒,更不去理会艳灵——她算哪根葱,凭什么代表胡顺官送她东西。   艳灵提着酒的手就这样被晾在半空,尴尬得不知如何才好。胡顺官知阿四的小姐脾气不定期又发作了,忙接了那瓶红酒放到阿四手边的桌上。   “这瓶红酒你收着,值当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我最难的时候,你拿了那么些金子出来帮我。现在无论是我,还是阜康都已渡过难关。这些银票是我连本带利还你的,你收好了,日后在京城也好有钱防身。”   “我未开口,你却已知我要跟宏亲王去京城,你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胡顺官扬着嘴角牵强一笑,“宏亲王为了你来此多时,如今他要回去了,你自当随他一起。”   “是啊是啊!”阿四点头如捣蒜,满面春风地笑望着远方,“人家是宏亲王,要财有财,要权有权,论人品论样貌皆没得挑剔。能挑上这样的好人家,是我上辈子得来的福气,我自然要好好跟着宏亲王。”   她收了银票,手指放在那瓶红酒上。冰冷的琉璃瓶让她的手指到手心一瞬间全都凉了下来,收紧手指,酒未喝,她已有几分醉了。   “我确是要走了,银票和酒我都收下。如你所说,我一个女子,银票是生存根本,少不了的。酒是我所好,你从前送了我那么许多,可惜毁于战乱,如今就剩下这瓶,我自当好生品了。”   她手指了指艳灵,“你是他的如夫人吧!在正夫人未入门之前,看来你在这府里是当得了家做得了主的。差两个丫头将这瓶红酒送我房里去,我大病初愈,这身上……没力气。”   既然艳灵爱充女主人,阿四就给她当家做主的机会。几句平淡无奇的话不显山不显水,尽把自个儿的身份显摆出来了。   “这几年多谢你照顾,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可去京城宏亲王府找我。”   她丢下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可谓决绝。   既然这是他所愿,她何不成全他,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她从不强人所难。 第十七章 阿四酒铺(1)   那一年,如胡顺官所愿,阿四跟着宏亲王去了京城,再没回杭州城。   那一年,令胡顺官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听到宏亲王娶侧福晋进门的消息,紫禁城外却多了一家名为阿四酒铺的地方。   说是酒铺却又跟平常酒铺不大相同。   人家酒铺白天开门,阿四酒铺却在傍晚时分方开门迎客。入夜时分,酒铺里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既然是酒铺便以卖酒为主,各地的白酒、黄酒应有尽有,可阿四酒铺最出名的却有两样——一是洋人爱喝的红酒,二是女店家的名声。   京城里传闻,这阿四酒铺的女店家是宏亲王的老相好,要不怎么宏亲王夜夜必去酒铺捧场呢?再者,宏亲王亲自跟九门提督衙门打了招呼,这间酒铺就交给他们了,若出半点差池,便等同他的亲王府出了差错。   这不明摆着此处是他罩着嘛!谁不想活了,跑亲王的后花园惹是生非。   正因如此,这间夜夜迎酒客的阿四酒铺倒来了许多想见见女店家的好奇客。客人多了,生意好了,倒来了许多跑来凑热闹的客人。   阿四怎么也没想到,随便开了酒铺打发时间,居然也赚得滚圆。看来,她还真有财运,做什么生意都能赚钱,好似财神爷站她身后呢!   伸了个大懒腰,听门外咚咚的脚步声,阿四襥着腿等着来客——这会子来看她的人,除了酣丫头,还会有谁?   “阿四!阿四——”   人未到声先出,听她大呼小叫的必又有事发生。阿四抬起惺忪睡眼睇着她,“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威爷年轻时操劳过度,如今上了岁数,老胳膊老腿时时这里疼,那里痛的。早早地交出权力,跑南边修养去了,漕帮的大事小情全都交给了酣丫头打理。   当年在芜湖,在青弋江边,阿四对酣丫头说的那些漕帮即将面临的问题逐一爆发——因战乱频繁,市面上的生意少了,许多水路因战乱受阻,漕帮的生意逐年下滑。   这是外祸,还有内乱——漕帮里的男人纷纷不满受一个小丫头驱使,想从自己人中间推选出当家人掌管漕帮,每年给大小姐送点花红了事。   这等于夺了酣丫头从祖辈起便辛苦经营的基业,酣丫头怎么可能答应?她辛辛苦苦跟那帮男人死扛了几个月,结果除了气得自己差点吐血,还连累漕帮生意一落千丈。   一群男人光着膀子整日坐在漕帮总堂推牌九,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点生意,他们居然不跑不做不干!   就在酣丫头撞得满头是包的当口,阿四凉凉地丢出一句:把漕帮交给那帮男人,你坐着等吃花红倒也不错。   酣丫头满口唾沫,满心愤怒地叫了一大通,摆出无数个理由不肯交出漕帮。阿四只说了三句:要么你做个男人婆,比男人还男人的男人婆;要么你请威爷继续坐镇漕帮;要么你找个威猛无比的丈夫。   你是有意难为我吧!   酣丫头气急败坏地掰指头算给她听,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家,怎么着也不可能比男人还男人;阿爹的身体状况你阿四是知道的,他若还能支撑,断不会早早将漕帮交给我,如今漕帮有个风吹草动,我都不敢惊动他老人家,请他重新出山,我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不孝之女;至于她说的最后一个选择——找丈夫?   那还不如将漕帮顶给帮里的弟兄呢!   酣丫头很不看好这世间的男人,就拿阿四身边的男人打比方吧!   有能力如王有龄,宁可娶无才却温顺的采菊,也不愿承认自己爱着有个性的阿四;财、能、权、贵兼备的宏亲王,家里摆着满屋子的女人,还有一位温良恭俭让,贤名播四方的福晋;再有个胡顺官,前看后看,左瞧右瞧都是爱着阿四的,生死关头却放着所爱不管,与十二个女人瞎胡闹。就连阿四离开杭州奔赴京城,也不见他有丝毫的不舍之情。   一个男人怎么能在几日的工夫将几年的情爱全部舍弃,毫无留恋——这点是酣丫头至今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既然爱情如此复杂,找丈夫更是她碰也不敢碰的禁忌。   既然阿四说的三条她都做不到,阿四直言:那你唯有将漕帮交出了。原因依然有三——   一、你一个姑娘家,完全没有能力震住那帮男人,结果是你没办法经营漕帮。   二、威爷除了你,再无其他接班人,在你没找到丈夫帮你打理生意之前,只能让出帮主之位,除非你现在去找丈夫。   三、清朝政局动荡,漕帮生意会越来越差,此时出让,拿着出让的收益和每年花红钱,你还能做点旁的生意。若等到漕帮必须贱价出售的那日,你即便想找人顶下来,还得厚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呢!   纵然对漕帮有千般的不舍,万般的难割,可一切正如阿四所言,酣丫头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从过往到如今,阿四每一次的决定都是出奇的正确,即使那些决定可以轻易让人伤心。   没有跟任何人交代,酣丫头跑去南边跟休养中的威爷提了阿四的意见。她只说了前半句,威爷便提了后半句:把漕帮留给弟兄们吧!   想当年,漕帮就是弟兄们一手打出来的;到如今,将这片基业送还到弟兄们的手中也无可厚非——威爷说完这话,便把一张老脸埋进了被子里。酣丫头眼睁睁地看着被子耸动,却没有勇气揭开被子,面对老父满脸泪痕。   酣丫头无法做出的决定,威爷替她做;断送祖宗基业的骂名,他这个做爹的人去顶。日后黄泉路上碰见祖先,要下跪要挨打,他都替女儿受了。   只要女儿过上好日子便好。   漕帮就这样顶了出去,酣丫头带着十多万两银子,和每年一万两银子的花红丢掉了漕帮大小姐的身份。   在阿四的建议下,她在紫禁城外开起了一家名为酣然的酒楼。从菜式到茶水,从房舍布置到所供笔墨纸砚都是最好最贵最高档次的。即便是酒楼里的伙计,也一个个衣冠楚楚,形容端正。这家京城最贵的酒楼既供应饭菜,也可住宿,还可洽谈生意或是公事,专供京城里做生意的商人或官员享受。   要的就是一个字——贵;体现的就是两个字——高贵。   很多人就冲着酣然酒楼所代表的身份象征而来,付钱也付得甘之如饴。若说请客吃饭去“酣然”,那是主人客人皆有面子的事。   酣然酒楼开门迎客虽不长,但生意奇好。阿四趁此时机给她出了主意,每天限量订餐。每天只提供一定数额的饭菜,订完便不再供应。想在此享用美食或请客吃饭,还需提前几日预订。   结果正如阿四所言,越是难订到位子的酒楼,客人越是如潮水般涌去。   酣然酒楼很快成了京城一道金子招牌,亮得刺眼。   钱赚得多了,老板自然也就忙得不可开交。正午时分,酣然最忙的时间,酣丫头居然有空来她这里,必是有要事。   “是酣然出了什么事吗?”   “是!是天大的事。”   酣丫头一本正经地宣布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胡顺官进京了。”   胡顺官进京了。   这几个字撞在阿四的胸怀之上,如浮萍掠过。   这几年,她不曾离开过京城,但不代表她不知道胡顺官在杭州干了些什么。   阿四酒铺的生意太好,常有南来北往的人谈天说地。那些跟着权势后面的跟班中间有个不成条文的法则,知道得越多便越有面子,于是大家都以说秘密、道长短为乐。   他们说得多了,她知道得便也多了。比如——   前几年,胡顺官开设的胡庆馀堂雪记药号,重金聘请浙江名医,收集古方,选配出丸散膏丹及胶露油酒的验方四百余个。皆精制成药,便于携带和服用。   这两年大清国战争频仍,疫疠流行。胡庆馀堂所制的"胡氏辟瘟丹"、"诸葛行军散"、"八宝红灵丹"等药备受百姓、军士欢迎。由左宗棠牵头,大清很多军队都指定由胡庆馀堂提供军中用药。   有了朝廷这块金字招牌,胡庆馀堂的药一下子在大清国风行开来,卖得断货。   生意好了,药出名了,药材也跟着紧俏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药材供应不上,药号的伙计全都建议拿次药充数。   胡顺官听此大怒,亲书“戒欺”字匾,教诫伙计“药业关系性命,尤为万不可欺。采办务真,修制务精”。   他亲自跑了药材的原产地,打着为朝廷军队买药的旗号跟那些药材商谈拢了,至此胡庆馀堂所用药材全都直接由产地选购。   只是有些名贵药材,胡顺官依然不放心交给旁人,在杭州近郊自设了养鹿园,专门为胡庆馀堂提供鹿茸。   他的一番手段让胡庆馀堂迅速成为大清国药号,饮誉中外。   拿着开药号赚到的钱,阜康钱庄重新起家。借着阜康的东家与左宗棠左大帅是朋友的名声,很多军士都将银两存了进去。胡顺官当着左宗棠的面给那些军官做下保证,一旦在阜康存银的军士阵亡,不收一分一毫,义务将所存银两连本带息还给军士家属。   加之在杭州城复兴期间,阜康钱庄从东家到伙计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善事,胡大善人的美名传遍天下,阜康钱庄在各地的分号生意迅速好转。   很快,胡顺官东山再起。   他借此势头,以钱庄的银两垄断了江浙一带的生丝买卖,当年抬高生丝价格与洋人相抗衡。最终以高价卖出生丝,不仅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桑农们也在这一年获得了大丰收。   有了钱,胡顺官也不吝啬,他拿钱修桥铺路,增医施药,尽做些积德行善的事。阜康作为左宗棠军队的后援力量,借了重金给左大帅购买洋枪洋炮,筹措粮草军饷。   次年,朝廷因胡顺官辅佐左宗棠有功,授他江西候补道,赐穿黄马褂。   胡顺官,终于成了阿四口中典型的红顶商人。   没有人再叫他“胡顺官”。   官场上,大家叫他“胡大人”,商场上,人们当面叫他胡东家、胡老板,背地里直呼他的名字——胡光墉。他让相交甚熟的朋友、伙伴称呼他的字——雪岩。   这是阿四知道的,还有她不知道的,那些藏在胡顺官胸口左方的心思。   自打她随宏亲王去了京城,他便一直等着京城传来宏亲王迎娶侧福晋的消息。   明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他依旧害怕听见。被这种情绪折磨了许久,久到他想早一点听到这个消息。他以为听完了,心痛完了,一切就可以结束,转向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   可是等了又等,没等到宏亲王迎娶阿四为侧福晋的消息,到等来了京城多了一家阿四酒铺的传闻。   她一日未嫁,他便等了她一日;她一年未嫁,他便候了她一年;她一生未嫁,或许他会陪她转世轮回,盼到下辈子。   年年岁岁,他做着他的生意,照阿四所说的那样赚了钱,戴上了红顶子。没人再叫他小名,生意场上的伙伴也好,敌人也罢,全都直呼他“胡光墉”。上了官场,有大人问他字号,他随口说道——雪岩。   这两个字是她随意丢给他的,却成了压在他心口的大石。他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这两个字能从她的口中说出。   然岁岁年年,她再未踏进杭州城一步。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他越是祈望见到她,她便越是不现身。   好多次,他盼着梦中能与她重逢,可往往大半年方能梦到她一回,梦里她的脸却是模糊不清。   他就快忘记她的模样了,这想法让他惊慌失措。   思念终于变得难耐,胡顺官以拜访京城某些大人为名,来到了京城,还花大价钱预订了酣然酒楼的客房。   只因,这酣然是她的朋友所开。想必,她定会知道他已来京城。   是的,她知道了。   在酣丫头跑来告诉她之前,阿四就隐约觉得这两年她放不下的那个人来了,就停在她的不远处。   只是,既然他尚未靠近,她又何苦自讨没趣地找上门呢?   他们之间,早在杭州城就已做了了断。   欠她的钱,他用银票还了;欠她的情,全放在那瓶红酒中了。他们之间本该无所牵绊,无所牵绊啊!   那就……彻底无所牵绊吧!   他们之间曾经那若有似无的爱早已静默如尘埃,分散在角落里,随着各自命运的辙痕起伏,而后再寻不见当初的模样。 第十七章 阿四酒铺(2)   阿四起身走到太阳底下,京城的冬天冷极了,连太阳都是冰冷的,可她还是愿意站在亮煌煌的日头底下,即便是晒晒身上的灰尘也是好的。至少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没有死在那一年的西湖碧水中。   伸了个懒腰,双臂抱住肩膀。阿四常常告诉自己:没人抱你的时候,就自己抱自己,然后微笑,一直一直微笑着活下去,即使在这大清年间只有你一个人。   当然言有意也是跟她一起来大清的现代人,不过这两年他跟着胡顺官,他们已经鲜少见面了。   这回胡顺官进京,阜康大掌柜言有意怕也跟来了吧!   她倒是很想念他,很想念赏他板栗的痛快滋味。   “言有意也住在‘酣然’?”   乍听见“言有意”这三个字,酣丫头明显地一怔,好半晌才酸不溜丢地说道:“是啊,跟着胡顺官一道来的,就住我店里。”   “再见面感觉如何?”阿四凑上前,摆出一副八婆姿态。   酣丫头和言有意的那点爱情小故事,她就是不想知道都不成。酣丫头毕竟是个小丫头,身边又没个女眷,所以有点感伤有点喜悦一股脑地全都吐向她,把她当成不折不扣的垃圾桶。   她总结起来基本有以下几点——   就因为言有意当初没把酣丫头放在眼里,酣丫头便盯上了这个不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献殷勤的男人——阿四认为,当初言有意之所以没把酣丫头放在眼里,完全是因为那会子他的眼里只装着未来的红顶商人胡雪岩。跟富得可以留载史册的胡雪岩相比,酣丫头自然算不得什么。   至此酣丫头努力追着言有意许久,即便人家再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仍是锲而不舍,将毅力执行得彻底而完善,直到杭州城被围困,她们两个姑娘家单独进城。那日,于生死关头言有意丝毫不顾及酣丫头的行为让这丫头彻底死了心——阿四庆幸酣丫头醒悟得早,起码还能从感情里拔出来,不至于伤得太深。   接下来的事就全不在阿四的思考范围内了。   自打她和酣丫头从战火硝烟的杭州城里安全回归,言有意这家伙的双眼就死盯着酣丫头,像是中了什么爱情的毒药,彻底臣服在她那身男不男、女不女的长衫马褂之下。   事后阿四细细地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正是胡顺官的阜康钱庄经营得最惨淡的时候。不只是阜康,也不仅是胡顺官旗下的生意,整个大清国的经济都因为连年战乱而越发凄惨。想赚钱难,想赚大钱难,想赚大钱做人上人难上加难。   这时候,找个有钱的丫头做上门女婿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言有意那点小心思阿四没说,不忍心戳破他的美梦,她也相信经历了这么多,酣丫头看男人的眼光已经有所提高。   果不其然,这回酣丫头可没中他的美男计——如果言有意也能算做美男的话。   再下来的事,阿四这个精于赚钱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自打她随宏亲王回京城,酣丫头也将漕帮的事务由动荡的江南一带转入京城。意料之外的是言有意并没有尾随他的目标进京,而是安分地跟着胡顺官继续做他阜康钱庄的大掌柜。   这两年,漕帮动荡,酣丫头的生活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言有意却一改现代男人的急功近利,玩起了古代书生鸿雁传情的把戏。十天半月一封书信,无论酣丫头是否回信,他一如既往,一封又一封写个没完。   这书信很多时候更像他的自言自语,谈谈自己现在的生活,谈谈市面上的生意,叮嘱酣丫头注意身体,或是询问生意做得怎样,日子过得可好云云。   偶尔他通篇书信只是说一个笑话,偶尔他发点牢骚寄给她。信都不长,字也丑,可几年累积下来竟在酣丫头的闺房里装了满满两大抽屉。   深知其中艰难的阿四更是惊讶,言有意根本不通繁体字,加之不习惯使毛笔,却亲手书写这么多的书信,难为他竟坚持做了这么久。   阿四怀疑,让他用电脑写这么些心事独白,他都未必情愿。别说是提腕悬臂,咬文嚼字了,何况咬的还是文言文,嚼的还是繁体字。   她比较惊奇的是,他繁体字学得还蛮快,从前做她秘书那会儿没瞧出他有这份能耐啊!   这回从杭州远道而来,好不容易结束了这种隔岸传情的劲头,二人见上面了,必有几分看头吧!   “怎么样?怎么样?言有意有没有见着你口水直流,还是索性走不动路了?”   “你最好别跟我提‘言有意’这三个字。”   提起这个人,不!现在是提到言、有、意这三个字,酣丫头都气得牙根痒痒。   “还流口水?还走不动路?他现在见到我根本当作没看见,就算是迎头碰上了,隔着丈把远,他就转身朝反方向走。实在走不了,被我挡在那里,他就把头一低,恨不能钻到地底下打地道。”   她是妖魔鬼怪,还是蛇虫鼠蚁,值得他费这么大心思又是躲又是逃的,既然如此还写什么信给她?当她是信差啊!什么人的信都收着。   听完了这话,阿四的眉头立刻打起结来——这两个人的感情之事怎么总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没想到言有意此次进京竟有这番反应,更令她奇怪的是酣丫头不是口口声声不喜欢言有意嘛!人家识趣地躲着她,她居然还不乐意?!   看她又是皱眉头,又是发怒火的,阿四禁不住扬起了嘴角,小丫头有点口是心非哦!   “你去给言有意带句话,说几年不见,如今他进了京,我自然得尽尽地主之谊——我请他吃饭,在‘阿四酒铺’。”   酣丫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带话?”这不是摆明了要她难堪嘛!   转念一想,你言有意不是躲着我嘛!我倒要看你怎么躲!   打定了主意,酣丫头行动如风,这就回了“酣然”,三步两步上了楼来到言有意房间,她也不敲门,一把拉开房门,直接冲了进去。   “言有意——”   可怜的言有意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脱得精光,下半身只挂着一条大裤衩。见她来了,他直觉用身臂挡在胸前,这动作反倒更惹人注目。   “你……你……你出去先……”   她都进来了,怎会轻易出去?   酣丫头笑眯眯地眼瞅着他光裸的模样,“躲啊,你不是见着我就躲嘛!现在你躲起来好了,是躲出门,还是躲哪儿犄角旮旯,你可想好了。”   他这模样怎么躲?即便是在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他也不能这副样子四处瞎跑,更何况在这大清年代,他这副模样跑出去,还不把大姑娘小媳妇吓出精神问题来。   “酣小姐,我……我这副模样实在不雅,你不如……不如先出去一下下。”   “这是我的店,我爱坐哪儿坐哪儿,爱待哪儿待哪儿。”   她还真就跟他杠上了,拿把椅子坐在他跟前,仰头正好望见他红扑扑的小脸蛋——这丫还害羞上了?   “你一个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   是啊!言有意被她这么一说立时挺起了胸膛,想当初他跟着四小姐出去应酬,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不过是露两点,他一个大男人害羞什么?要害羞也该是眼前这个作古的大清丫头羞怯怯的才对。   他真是越活越没用了。   “有什么话,你让我先穿上衣裳再说,如何?”   “不好。”她干脆地丢给他两个字,“等你穿上了衣裳,又要躲着我,我又跟你说不上话了。你还是脱光光的好,咱们有什么话都能说,有什么事都能谈——这样挺好,挺好的。”   可他一点都不好!   京城的大冷天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便屋里头烧着炭取暖,光着身子的言有意还是冷得直打颤。   很快,感冒找上他了!   “啊嘁——”一个喷嚏打下来,言有意慌忙用手捂住,这下子连那两点也露在外头了。   酣丫头看得可过瘾了,索性伸出手指头戳戳捣捣他硬邦邦的胸肌,“你成天穿着华服锦衣,看不出来你身上还蛮有点看头。”   身材不错哦!她那双欣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得言有意的双颊烧得通红,“你能不能……”   他话未落音,房门再一次地被人从外头猛地推了开来——   “小言,你换个衣裳怎么这么久?”   胡顺官胡大东家原本约了言有意言大掌柜去拜访某位大人,二人说好换了衣裳在大堂见。胡大东家坐在堂里茶喝了两盏,憋了一肚子尿仍未见到他。总不至于换个衣裳还换出事来了吧!他急地破门而入,偏巧瞧见这一幕——小言光着身子杵那儿,酣小姐坐在他前头……   这……这换个衣裳还真换出事来了。   现如今他进又不是,退又不行,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小言,要不然我一个人去拜访李鸿章大人,你跟酣小姐好生聊着。”他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停下脚步转回来叮嘱道:“不过,聊归聊,要么你穿上衣裳,要么你……你上床盖了被子也好。这大冷天的,冻着就不好了。”   上床?还盖被子?   “东家你想到哪儿去了?”言有意慌忙辩解,“我和酣小姐不是……不是……”   他结结巴巴半天没讲清楚,吞吞吐吐反倒让胡顺官更觉得这两人之间暧昧不浅。倒是酣丫头一句话扭转乾坤,“我不过是来替阿四转告他一句话的。”   听到“阿四”这两个字,胡顺官也不走了,言有意与酣丫头之间的暧昧他也不管了。定定地站在那里,侧着身子等着听下文。   既然他这么想知道,酣丫头就成全他,当场宣布:“阿四说许久没见言有意,难得他来京城,她想一尽地主之谊,请他去酒铺坐坐——阿四没说请你,胡东家,你可以走了。” 第十八章 天下寂寞(1)   向来是傍晚开门迎客的阿四酒铺难得大白天地开了偏门,就为了迎接阜康钱庄的大掌柜,单就这点,言有意就可以说出去撑脸面了。   阿四早早摆上红酒,不管他喜不喜欢,这是他们这两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时空来到大清朝的一点印记,好歹体现了他们不同于这个年代的地方。   酣丫头带着言有意来了,阿四向门口探了一眼,言有意果然是独自一人,某位“其他人”并没有跟来。   他倒也识趣,没来自取其辱——阿四心头的怒火却在一点点蔓延开来——不请他,他就当真不来?这可不像红顶商人的做派啊!   她嘟着唇,噘着嘴,粉嫩的小脸上扬着生气,跷起二郎腿,抖动的脚尖显示着她的不满——他们几年未见,这才见着,就给他脸色看——言有意好笑地瞧着她,“我的四小姐,谁又惹你生气了?”   “除了你还有谁敢惹宏亲王心爱的女人生气?”   阿四拿话将他,言有意明白她这话背后的意思:他曾经的老板不想跟他谈他现在的老板。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不想提的人,他也不例外。   端起红酒,言有意敬她,“为我们的见面,干杯。”   识趣的家伙!阿四赏脸干了此杯,“最近生意做得如何?”   “还不错,东家和左大帅合作愉快,我们这些帮忙的,也跟着沾光。”不好意思,说公事没办法不提自己的老板。   阿四换了个私人话题:“如今你在杭州也置了产业吧!”   “阜康的分号在全国各地有二十多处,我是阜康的大掌柜,常年东奔西走的,哪有个可以长久住下来的地方。所以也没置什么家业,至于产业……”言有意与她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眼下大清时局不稳,再过几年更是战乱纷繁,这当口买地实在不划算。”   可不是!眼下慈禧太后已经完全执掌朝政,依照阿四对中国历史的熟悉,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中国炮火连年,内忧外患皆不断,此时置田产毫无益处。   “那你平日里都住哪儿呢?”   “去各地分号就住在钱庄里,在杭州嘛!我就住在东家府里。你约莫也听说了,东家在杭州置了好大一片院子。”   言有意手脚并用、口沫横飞地说起胡顺官位于杭州的宅邸——   “人站在院外看去,光是两面墙脚石砌便有一人多高,一片黑墙,打磨得和镜子一般,人在那里走都有影子。仰面看那瓦脊,竟要落帽,可有五六丈高,气势实是巍峨。四拐角各有一只石元宝横嵌在地下,那街道有四五匹马可以并行,中心凸起,两边低下,也像元宝心的形式,就连院外的街道竟也是青石海漫……”   他还未说完,阿四便阖上眼自言自语道:“胡府的轿厅可以同时停下五顶八人抬的大轿,轿厅内上方正中悬挂所集清同治皇帝御书‘勉善成荣’匾额——胡大东家经常在家中宴客,宴客的地点多为‘百狮厅’。   “这厅坐北朝南,上下两层,面阔五间,用紫檀雕刻成百个狮子装饰栏杆。胡东家常请官员来厅里谈事,传说有一次请来了百个四品以上的官员,从此这‘百狮厅’便名副其实了。   “大厅居中摆下座极大的圆桌,桌子中心都挖空了,用一架古铜的宫薰补在中间,四围设下十四个座儿,每个座儿旁边都有一架大宫薰。又用四座大着衣镜做了围屏,正中敞梁上挂下一座十五副的水法塔灯……”   她仍是闭目靠在椅子上唠唠叨叨,言有意几乎听傻了。   “你去过胡府?”要不然阿四怎么能如此了解胡府的格局?   “自打我离开杭州城便再没回去过。”当年是胡顺官亲手用银票和红酒送走了她,她又怎会再去胡府?   这就奇怪了!“可你对胡府的描述简直如同身临其境。”   “那是因为胡顺官的府邸实在是太出名了,去做过客的官员来到这间酒铺常会谈起这位大清巨富的排场。”听得多了,她们自然能背出来——酣丫头代为解答,她在酣然也常听见客人们谈起胡府的点滴,哪怕是胡府的一盏琉璃灯,一片荷叶,经他们的嘴一说,无不华美异常。   言有意住在里头,倒并不觉得怎样,“没有大家传说得那么夸张,但那宅子建得倒也确实气派——东家常说,他那院子绝对不比宏亲王府差。”最后那一句是特地说给阿四听的。   不想她反倒咧着嘴露出怪异的笑来,“那你可要小心了,一个做生意的商人虽说因为助左大帅作战有功,朝廷赏了红顶子,可到底还是个做买卖的人。府邸居然比大清亲王还气派,这可是招祸的事。”   言有意喉头一紧,这两年在东家面前拍马屁的人多如牛马,说真话实话狠话的人却没几个,阿四此言恰恰是言有意放在心头一直未敢言的。   物极必反、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是历史给予的教训。   言有意至今仍记得阿四说的留载史册的胡雪岩,他最后的败落似乎正是因为他的“满”。   事实上,这几年跟随东家身边,言有意早已发现东家不再是从前的胡顺官,他是胡光墉,是胡老板,是胡大人。   做生意要做大生意,赚钱要赚大钱,结交朋友要交大官,建宅子要建大宅大院,就连做人——他也要做“大人”。   如今的胡光墉最容不得旁人挑战他的权威,包括身边随他一同起家的人。   随胡顺官好些年了,从最初想借着他这位清朝有名的红顶商人发家致富,到最后用了心地帮他做生意跑买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想看着胡顺官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言有意深深一叹:“阿四,你去跟胡东家谈一谈吧!这时候除了你的话,怕再没人能说动他。”   阿四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生硬掰出一句:“他身边有那么些个能干的女人,谁劝不是劝,非要我出场做什么?”   红酒果然是葡萄酿成的,就是一个酸劲,所以言有意始终不爱喝这玩意。   “东家身边没什么女人,当年你在杭州时,他纳的那些妾,这些年早已送人了。”   送人?阿四可没有如言有意所料笑开了花,瞪圆杏目,她厉色问道:“他当女人是什么?”虽然在这个年代,女人很多时候也充当礼物的角色,可他不应当如此。   在她的眼里,胡顺官该与这个朝代的男人不同。   他没有清朝男人的腐朽和霸道,也没有二十一世纪男人的虚情和功利。他该是她想要的男人,像草根一样充满韧性,却又无比柔软的男人。   该为东家解释一下吗?   好吧,言有意决定做些讨好东家的事。   “东家虽弄了那么些个女人在屋里,可一开始就说好了,那些女人只伺候他,随他出去应酬,并没有什么名分。”   阿四挑起眉梢,摆明不信,“别跟我说艳灵夫人也是没有名分那一拨的。”骗谁呢?那女人摆明了一副当家做主的势头。   “艳灵是个中颇有心机的一个,她一直想通过自己的表现让东家收他为如夫人——当然,正室她是不用想了。”以言有意对东家的了解,这辈子胡光墉夫人的位置只会为一个人而留,那人还未必肯当。   “可惜努力了大半年,发现东家还是只肯带她出去应酬,并未纳入房中。碰巧安徽巡抚何大人看中了她,想收她填房,艳灵主动向东家提出去意,东家便给了她一千两银子做陪嫁,将她风风光光地送进了安徽巡抚的府中。”   言有意指指自己,以示证明,“这人……还是我以娘家送亲人的身份亲自送过去的。”   阿四怔怔地捧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润在她的唇边,漾起流光点点。   日落月升,每到此时,阿四酒铺总是宾客如云。   众人喝酒谈天,连空气中都流淌着如酒氤氲。深呼吸,不喝酒的也醉了,更何况是有意求醉的人。   阿四站在店中巡视了一圈,今晚店里的客人谈得最多的当属红顶商人胡光墉进京一事。从他带的随从,驾的马车,到跟班的衣着饰物,再到结交的大人、老板,无一不是人们争相谈论的内容。   谈来谈去总归是一句话:胡光墉实在是太有“财”了!比当下一二品的大员都有体面。   众人议论声声,却听一女子的声音分外炸耳——   “这胡光墉有钱归有钱,可有钱有什么用?他没女人啊!”   阿四遥遥望去,说话的女子好像在杭州胡府中有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艳灵?!   她正寻思着,旁边的客人可要抬起杠来,“夫人你可是在撒谎!胡光墉那么有钱,身边还会没女人?这回他进京带的姑娘、小姐还少了?跟着来的好几辆马车呢!”   “那些是女人,却不是他胡光墉的女人。”说话的女子满嘴的得意,好似真相全都装在她肚子里,她这就一颗颗把肚子里那些个能豆子给倒出来,“他胡光墉不缺女人,却不喜欢女人。你别看他身边美女如云,要么是伺候他的,要么是拿来送给他结交的那些大人、老板的,从未有过一个女人是留在他身边给他暖床,陪他睡觉的。”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下头一片戏谑的大笑。   这女人说话还真不知检点。   又有男人叫了起来:“你这么了解他胡光墉,你又是什么人?”   那边知她底细的早替她报上名来:“你们还不知道啊?她就是从胡府里出来的,听说是胡光墉送给安徽巡抚何大人的。”   阿四心头一沉,人真是不禁念,言有意白天才谈到这女人,晚上她居然就在酒铺碰见本尊了。自打来了京城,她便不想再见某些故人,艳灵算得一个。   低了头,阿四转向后堂,不想身后竟传来女人的声音——   “阿四小姐,您留步。”   阿四悲痛地发现,来的正是她不想见的艳灵。此时若走,反显得失了脸面,阿四转身望向她,“客人要喝什么尽管叫,旁的我这里没有,酒——有的是。”   “我来这里不为喝酒,却为见阿四小姐的。”艳灵笑吟吟地瞅着她,一如当年在杭州城的胡府。只是,她再也端不起胡府女主人的架子,“我是艳灵,当年跟着胡光墉的艳灵。你还记得我,对吗?”   瞧她瞥见她的侧面便转身就走的模样,不似素不相识。   阿四未做表态,扬起纤纤玉手道:“这边人多嘴杂,咱们后堂说话。”   艳灵傲气十足地望着她,牵起的嘴角挂着挑衅,“你怕我在此闹事?”   “我一个女子,敢在这京城内开酒铺,还是专门黑夜里迎客的酒铺——你说,我怕人闹事吗?”   艳灵垂首,跟她去了后堂。   说是后堂,却是个小院。过了天井,便入了后厅,架上晾了许多西洋人的红酒,透着月色散出晶莹的光芒,如珍宝般动人心魄。   最为奇特的是,正中放了瓶红酒,木塞子已撬开,只是松松地掩着瓶口。看着倒不像满瓶,却也不像有人喝过。   艳灵四下打量了一番,不等阿四相请,径自坐在了客座上,“你这儿这么多红酒,请我喝一杯吧!”   阿四着丫鬟从架上取了瓶酒,倒了一杯递予她,自己面前的酒杯却是空荡荡的,“我虽开酒铺,却已久不饮酒。”自打她得知宏亲王府里的女人们已品红酒为每日必做的功课,她就显少在外人面前喝酒。   艳灵无所谓地晃动着杯子里的酒,待片刻后轻酌了一口,“这酒至少放了十年以上,且制酒那年天必久旱,结出来的葡萄少而干爽,但口味重,所以这酒才得这份干烈——阿四小姐,你倒是很舍得啊!用这么好的酒来招待我这样的女人。”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值得我用好酒相待。更何况,在这个年代,我难得找到一位会品酒的女人。”宏亲王府里那些女人把品酒当装饰,如同每日扑粉、描眉一般,妆画惯了,未必知道哪种装扮更适合自己,未必知道何为美。   “能得到你的肯定,显然我的努力并未白费。”   艳灵把玩着手里的琉璃杯,嫣红的丹蔻敲了敲杯壁,“像这样的酒杯,胡府多的是,胡光墉四处收集精致酒杯、上等红酒,可他自己从不尝的。后来我猜知道他心仪的女子爱喝红酒,更善品这种洋玩意,所以我去找洋人学了。边学边品,好久才得如今这番功夫。”   饮上一口红酒,她吐露一番心事。   “学品酒的那会儿,我讨厌这酒的味道,又酸又甜,喝的时候不觉得醉,喝过好半晌头却晕了。那时候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偏生胡光墉就爱看女人喝红酒的模样,我投其所好,常请他去我房里品酒。他倒也真的去了,可他却不喝,光看我一个人在那里喝多了酒乱说话。   “后来,他常带我出去应酬,尤其是跟洋人做生意,他更是必带我前去。我以为因为红酒,他喜欢上了我,欲收我入房。不光是我,整个院里的女人们都这样以为,以为我就快飞上高枝了。没想到,安徽巡抚只在他跟前说了两句,很欣赏艳灵这样的女人,胡光墉就跑来问我:可愿随何大人去安徽……”   再灌上一口红酒,眼看杯已见底,不用阿四动手,艳灵自斟自饮。   “他问我可愿随别的男人走,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他?当一个男人跑来问你:你愿随另一个男人滚蛋吗?你会怎么回答?阿四小姐,你的聪慧非一般女人可比,你的见识也非常人,你告诉我,你会怎么答?”   她会走,任何一个女人,甭管她有没有脑子,当一个男人问你这句话的时候,必然是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   精明如艳灵怎会不懂?   “离开胡府的晚上,我反反复复地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他胡光墉明明是欣赏我的,为何我没能争取到他的心,竟让他动了把我送人的念头。”   她辗转一夜,无果。   于是她在临走前问了胡光墉——你为何不爱我,我聪明伶俐、美丽多情、温柔婉约,却又能干得体,你为何不爱我?   因为你不是阿四。   “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而后是他轻若晓风的一叹。”只是一叹啊!却叹去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第十八章 天下寂寞(2)   深呼吸,那时的感伤重回艳灵的心头,她已经忘记的情愫再一次地揪紧了她的心脉。   “我至今仍记得,悠然的晨曦印在他的脸上,我赫然发现了他的苍老。仿佛一瞬间,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岁月就爬上了他的额头。人前风光无限的胡东家被打回了原形,他的失落、痛苦、挣扎、卑微全部清晰可见。   “也就是那时候,我明白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即便我比阿四更懂得红酒,即便我比阿四更能干会做生意,即便我比阿四更能帮到他胡光墉,即便我比阿四更美丽可人……   “即便有一千一万个‘即便’,单就这就一条,我就败给了阿四——我不是阿四,无论我怎么努力,如何争取,我都不可能成为阿四,于是我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我也随着胡光墉的那一声轻叹变回了‘艳灵’。”   一杯红酒一次全都倒进了嘴里,艳灵深咽下酒,眼却随着那琥珀色的液体红了、醉了、氤氲了。   “从前学喝红酒的时候,讨厌死了这种酒,离开胡府以后我倒是喜欢上了这种滋味——初喝的时候只觉得酸酸涩涩,不像酒,不似水,有股说不出的别样滋味。喝过片刻,酒劲上了心,头开始觉得晕,渐渐周身瘫软无力,这才明白醉了,想要清醒却已迟——这感觉……像不像爱上一个人的滋味?”   一瞬间,阿四惊觉艳灵竟与她有着对红酒、对爱完全相同的品位。   若不是爱上同一个男人,若是在属于四小姐的二十一世纪,她们……或许会成为交心的朋友吧!   “你恨他吗?”   这是今夜阿四难得的开口,很多时候倾听其实比开口说话更难。而艳灵来此,恐怕正是为了寻找一个适合倾听的对象。   她恨胡光墉吗?艳灵也在问自己,有些感觉说不清,爱与恨也永远不是一个字的差别。   推回酒杯,艳灵起身走至门前,“我该走了。”   “你回哪里?安徽巡抚何大人进京了?”她怎么没听说?   艳灵摇摇头,脸上竟是无奈,“太平军打到安徽,大乱之中,这位何大人弃家逃走,何家人全都散了——一个连家都不要的男人,我还能跟着他吗?”   “那你现在……”   “一个女人也能过得很好,你便是最好的例证,对吗?”艳灵笑望着阿四,临了说道:“去看看胡光墉吧!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上去寂寞。”   寂寞吗?   这世上有多少寂寞的人啊!   夜已深,阿四却独自在天井里对着月亮发呆。那瓶起开的红酒就放在她的身后,离开杭州城这些年,自开启它之后这些年,她从不曾碰过它。   如今,它却引得她陷入沉思,就连宏亲王走进来,她也浑然不知。   他站在院门外,远远地望着坐在石阶上的女子。   她美吗?   是的,可在他所见过的女子中她不是绝美的。   她聪明吗?   是的,可她绝没有慈禧太后聪明。   她贤德吗?   或许吧!可她绝没有府里那什么事都只知以他的喜好为取向的福晋贤德。   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心里至今仍装着其他男人的女子?   他迅速地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这些让他难堪的想法。上前几步,他停在她的面前,“阿四,你怎么没有去酒铺?他们说你跟个女人到后面来了,我还以为谁来找你麻烦呢!”   “放心,不是爱慕你的女子。”阿四看都不看他,顺嘴答道:“是胡顺官从前的女人,她来告诉我一些话。”   宏亲王的心咯噔一声,如坠谷底,“她……她……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些、秘密。”   宏亲王的心又是一沉,他害怕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吗?   有些事与其被人说长道短,倒不如他自行说了,爱新觉罗·奕阳容不得丢了宏亲王的脸面,“阿四,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看着他,凉如月光。   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宏亲王的胸口跟着一片冰冷。眼一闭,他豁出去了,“当年,我与胡顺官曾有过一个约定——他若不冷落你,不收小妾,我便不救你——我拿了你的性命要挟他。”   在京城这几年,他都未能得到阿四的心。心底里,宏亲王一直觉得那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爱一个人,不可能拿她的性命开玩笑,老天爷在惩罚他不够爱她。   “阿四,其实我……”   “我知道。”她默默一语,未曾抬头,未曾惊讶。   “呃?”   “我早就知道你跟胡顺官之间一定有过什么约定,所以他才会在我初醒来时,迅速收了艳灵等十二位小妾。”   病中她分明感受到他的爱意,醒来后却面对他的左拥右抱。这当中若不曾发生变故才怪呢!她又不傻,如何猜不出来。   宏亲王早该料到,以阿四的聪慧根本不可能无所察觉,亏他还内疚了这么久,每日担心得要死,生怕她知道真相后再不肯见他,“那你对胡顺官还……”   “我跟你回京城,不再见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收了妾,而是因为他的自卑。”   她长长一叹,好多话搁在心头时日太久,久得每每她想提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之所以会跟你有这样的约定,一方面是为了救我,另一方面——他觉得唯有像你这样的天皇贵胄方能配得上我。我欣赏他的草根精神,可我讨厌他的出身所带来的自卑。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不配爱我。所以才做下那样的约定,顺着你的意思把我从他的身旁推开。   “即便你没有拿我的生死相逼,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想办法把我推给别的男人。我讨厌他的自卑,讨厌他对我的不信任。与其他出手,不如我主动与他道别,跟你回京城。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我讨厌的懦弱男人。”   他的自卑,她懂;宏亲王的自私,她也懂;可这两个男人却全都不懂她的心。   月光晒出了她的心事,那些从前连她自己都不曾发掘的心事。   “我从前爱过一个男人——那是在认识胡顺官,认识你之前的事。”发生在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的事,“那时我还年轻,很认真地爱着那个人,然后是失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我只知道他让我害怕去爱——言有意说我不懂得怎么表示情感,自那人之后,即便我想表达爱意,也尽可能地不流露真情。”   一步步,踩着青苔走下石阶,阿四随月色徜徉。   “奕阳,你知道吗?上天的公平几近残忍。美到撞怀激烈的事物往往如此短命,比如焰火,比如樱花,比如红颜,比如……爱情。”   几年的守护,宏亲王终于换来了她的一声“奕阳”。他赫然明白了,很早以前阿四就知道他爱情中的自私、欺骗和掠夺。   遂这几年,无论他付出多少,爱她多少,她始终尊称他一声“宏亲王”。直到他说出了与胡顺官之间那个男人之约,她的心才为他敞开。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爱不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全心付出。   他懂得太迟了,太迟太迟了。   她的寂寞,在这样的月夜全都写在了她那张苍白如霜的脸上。原来,她已寂寞了好久好久。   “阿四,你还记得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从前以为爱,便是有个男人肯好好地陪着你过日子,现在岁数大了,渐渐发现……爱,真的是两个人守在一块好好地过日子——你还记得这话吗?”   她轻轻颔首,那时候有块草根让她重新拾起对爱的信心,她曾以为已然找到那个和她守在一块好好过日子的男人。   可草根让她失望了,为了他的红顶子,为了他通天下的财富,为了权力与财富所能带来的自信,他放弃了她。   她再度对爱情失去了信心,余下的岁月注定唯有她孤单一人。   奕阳走到她的身后,忽然牵住了她的双手。爱了她好几年,他不曾做过任何逾越男女之别的事。   只此一次,也是最后一回。   “阿四,你知道吗?现在的我不想娶你进王府,不想把你变成适合我的女子,甚至不想你是否崇敬我,爱我。我只想对你好,只希望看到你开开心心地活在我的身边,即便是送你去见另一个男人,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了。你若笑了,在这子夜浓黑之下,我的天地都亮了。”   未喝一滴酒,他的笑却已然醉倒。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了你,阿四。”   “那就帮我做件事吧!”她抬起朗月明眸,深深地望向他。   只要是她的要求,爱新觉罗·奕阳全都无条件做到。更何况,这或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有预感,他就快永远地失去她了。   “说吧!”   “我要你——杀了胡光墉。” 第十九章 置之死地(1)   正当京城都在议论胡光墉此次进京,风光无限。万没料到几日的工夫竟然获罪,而这让胡光墉获罪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几年都不曾理过朝政的宏亲王奕阳。   据说宏亲王弹劾红顶商人胡光墉的折子上说其借着朝廷用于打仗的协饷充实自己钱庄的银根,为官又为商,顶着红顶子为自己的生意打通关节,占尽便宜云云。   那折子上的话虽不重,但一条条、一桩桩、一件件累加起来对胡光墉可就极为不利了。   更何况这折子出自与当今太后交情颇深的宏亲王之手,外头的人都猜测宏亲王怕是受了太后的密令,要对树大招风的胡光墉下手。   一时之间,有那趋炎附势之辈借着这股风也来推胡光墉这堵厚墙,参他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军机处。   市井之间受此传闻,以为阜康将倒,纷纷跑去兑出银子。胡光墉与阜康大掌柜言有意受朝廷之令,暂留京城不允去他处。各地的银号受此风潮影响,又无东家或大掌柜出面解决,局面竟有些难以维持。   这日,言有意正与胡顺官坐在房内商谈解决之道。   “东家,此事既然由宏亲王而起,咱们不如……不如去找一个人帮忙说情吧!”   他刚开口,胡顺官就断然拒绝,不用说他也知道言有意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我即便倾家荡产,再度变成一块草根,也不会去找阿四求宏亲王放我一马的。”   这会子那点男人的尊严能管个屁用?言有意当场顶撞:“东家,你不在乎钱财,你也想想阜康的那些掌柜、伙计们啊!他们要养家糊口,如今时局动荡,这一下子少了饭碗,你让他们拿什么养活爹娘老子、妻子儿女啊?”   他承认言有意说得不差,可要他为此事去求宏亲王……那他这些年的努力,辛苦营造出的“胡光墉形象”不全都白费了嘛!他何苦要建气势如虹的胡府大院?他孤身一人住得了那么大的院落吗?   “不去!死也不去!”   他犟,言有意也不是吃软饭的。   “你不去,我去。你爱面子,我不要脸——行了吧?”   他从今到古,一直就是为了混口好饭吃油盐不进的癞子,脸面这玩意,有钱的时候不妨摆摆,没钱的时候抓着它也不能当饭吃。   也不理会东家的反应,言有意掉转头冲了出去。巴在门边偷听良久的酣丫头认识言有意这么些年以来头一回觉得他实在太太太太……太有男子气概了。   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一分分!   只是一分分哦!   她在心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阿四酒铺白天根本不开门迎客,言有意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能通到她住的院落。唯有一个劲地敲门砸门捶门,他闹了半天,没见着阿四,倒把京城里巡街的衙役给闹来了。   “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阿四酒铺,平日里多少达官显贵夜夜必来的场所,你敢在这里闹事,你不想活了?”   这边锁了,那边就要拉回衙门。   偏巧阿四酒铺打开一道小门,探出一个梳着两个包子头的小丫鬟的脑袋,小小声地对那两个衙役嘀咕了几句。衙役立刻打开了锁,二话不说便走了。   小丫鬟冲言有意招招手,让他跟着来。他照着一路向里,穿过天井,看见阿四正在为红酒擦身。   “你倒是真有这份闲情雅致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旁的不干,专在这里给她收藏的成堆红酒擦灰,以她这分精细的程度,这得擦到猴年马月?   “虽刚入冬,但京城的雪向来飘得早,雪落下,随后便是冰天雪地。我想趁着天寒地冻前,将这些红酒拾掇拾掇,放回地窖中去。”   每年,春暖花开时,她会将这么些红酒从地窖里抬出来,请注意!丫鬟们全都是小心翼翼一瓶瓶地将红酒“抬”出地窖,放到偏厅阴暗的角落里晾着。阿四小姐说,这是要让那些红酒呼吸到新一年的空气。   等到初夏,天微微热起来,丫鬟们再遵照小姐的吩咐将红酒抬回地窖里凉着。阿四小姐说,这是要让那些红酒过个惬意的凉夏。   转眼红了秋日,红酒是要再抬回偏厅搁着的。阿四小姐说,红酒也要过个爽朗的素秋。   如今雪将落下,阿四小姐说,她的宝贝红酒要回地窖里暖和暖和了,毕竟这京城的冬日藏着肃杀的寒意。红酒敌不过,她亦抗不过。   在一旁给阿四打下手的小丫鬟唧唧咕咕、唠唠叨叨地说着小姐伺候红酒的仔细与认真。言有意听着不觉得她在伺候红酒,倒像是照顾自己的亲闺女。   唯有放在厅堂正中央那瓶早已开启的红酒,不动不挪,不论寒暑春秋,日日放在那里,仿佛已成了一种固定的摆设。   从他进门到现在,阿四未请他入内堂坐,他便站在天井里,远远地瞪着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张着漆黑的眸瞪着她。   她明知他此行的目的,却就是不开口不主动提及。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当真放着胡顺官不管了?她狠得下这条心?   不管阿四是否狠得下这条心,言有意是横下一条心,他就站在天井里,直到阿四请他进去为止。   如阿四所料,京城的雪在这初冬时节便洋洋洒洒地飘落人间。与江南落地便融成水的雨雪不同,这雪落了地便踏踏实实地在那儿待下了,很快没过鞋沿,冻得脚生疼。   言有意不动不摇,稳如泰山地杵在天井里。明明冻得眼泪、鼻涕一把抓,他也毫不理会,任自己的形象在风雪中被摧毁。   不能毁的是胡顺官,是阜康。   也不知站了几个时辰,只见阿四从放置红酒的架子上一步步爬了下来。十几个丫鬟穿梭着将那些红酒一瓶瓶抬走,眼见着她们忙得热火朝天,这雪也飘得翻转飞舞。阿四终于站到了他的身旁,却未正眼看他。   “你来为胡光墉求情?”   “不。”言有意大声说道,“我来为胡顺官,为阜康,为我自己求情。”   她静等着他的解释。   “在外人眼中,他是胡光墉,可在我眼中,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对我有一饭之恩的胡顺官。我言有意薄情寡义,凡事只认个‘钱’字。若我这辈子只讲一次义气,那就这次吧!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胡顺官倒台,那意味着我辛苦经营了几年的阜康将一败涂地,很多存钱进阜康的小老百姓会遭殃,还有阜康遍布全国二十多个分号的上千个伙计——如今兵荒马乱,想找个活实在太难,如果阜康倒了,伙计们没饭吃,他们的家人也要跟着遭殃。宏亲王这一纸折子杀得不是胡顺官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   阿四朗朗一笑,抬起手来,雪落在手心很快便暖成了水。她握紧手心,水挤出了缝隙间,滴在言有意的脚边,“你从前可不是如此有情有义,你绝不会如此忠于老板,更不会如此为公司着想。否则当初在集团,我起码得让你做上人力资源部经理的位置,或许还会升你为执行总裁助理呢!”   “你认为我在说谎,我此举别有所图?”   “你说呢?”阿四好笑地偏头望向他。   “我能证明他说的都是实话。”   “……”   在酣然等了他良久的酣丫头,终于按捺不住跑来阿四酒铺寻找言有意。如她所料,阿四果然将他难在了堂外。酣丫头本不想露面,静悄悄地等着他们解决这场纷争。   到底还是忍耐不了,站出来帮他说句话。   “这几年他写给我的书信里,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阜康,对胡顺官,对手下人的感情。若说他骗了我一次、两次、三次,他不可能这几年写信都在骗我——阿四,这几年他真的用心在做事做人,不单单是为钱。”   酣丫头一番话是对言有意最好的嘉奖,回望着身后着桃红小袄的媚影,他这几年的努力只为得她这一句肯定。   他做到了,他终究让她看到了自己的真心。   “你……你认真看了我写给你的那些信?”言有意望着她连话都说不周全,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自打离开漕帮后,酣丫头不再穿男装,总是换上最艳丽的衣裳装扮自己,仿佛要补回那些年故作男儿扮的委屈。   她漂亮了许多,不再是俏生生的小丫头,她是让男人迷醉的……妖精。   “你不是不跟我说话,总是躲着我的嘛!”她噘起的嘴更显唇上一分艳。   “是你不想见我吧!这几年,你未曾给我回过一封信。”提起这事,言有意心还揉着痛呢!最初他寄出信,还盼着她回。一次次的失望换来一回回的绝望,后来他再不曾盼过她回信。   他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理睬他。   “你……为何不给我回信?”   这几年,哪怕是给他一点点的希翼也是好的,她全都收了回去,半点不曾留给他。   酣丫头直言:“因我知道你给我写信,不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我,而是因为我的身份所能带来的财富和权力。”少女的梦幻从她的身上褪去,面对爱情,她有更多的理智,成长总是如此令人丧气。   她的话,他竟无从辩驳。   该埋怨她残忍,还是恨自己曾经的无情。   他曾经谁也不爱,只爱钱,什么也不想,只想获得权力。   阿四曾骂他没骨头,整天只知道跟着胡顺官后头做发财梦。   他理直气壮地回说:“如果你小小年纪就失了父亲,母亲跟人跑了,游走于亲戚家中受尽白眼,你会做梦都想出人头地,且不惜任何手段。要不然做你秘书时,谁能忍受你时不时便暴出老拳?”   这几年跟着胡顺官,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权力、金钱,还有……尊严。可他也失去了一切,爱情、幸福和满足。   “我承认,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有点心计的,想着用书信的方式打动你。”   那时候给她写信是他最头痛的事,根本不会写繁体字,他得拿着孩童的《三字经》,对着上面的字将自己会的简体字转换成繁体,像画画一般画在纸上。他初使毛笔,总是拿捏不住吸墨的多少,常常好不容易写成一封信,一滴墨坠上去便前功尽弃了。   他为此不知在夜里发狂过几回。   “可后来我写着写着,给你写信竟成了一种习惯。我把你当作我最亲近的人,有什么话,有什么心思或是烦恼,我愿说给你听,只愿说给你一人听。”   面对他的表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   他所有的真心全都包在了毛笔中写在了信里,几年的时间足够让她看懂他的真心,还有他的转变。   阿四曾说在爱上言有意这样的男人之前,要确定他能为你放弃他的野心。也许时至今日,他依然有着他的野心,只是野心之上凌驾了真情。   为她,他成了真汉子!   这二人沉醉在彼此的眼神中,正腻味着呢! 第十九章 置之死地(2)   一只纤细的手忽然插进两个人交织成团的眼神中——   “你们要腻味回‘酣然’,别站在我院子里,我还得着人扫雪呢!”这冰天雪地的,要是摔了她的人或者她的酒,可心疼坏了她。   走?言有意不能走!   “胡顺官的事全都系在宏亲王一人身上,如今唯有你去与宏亲王说,方才能救他,救整个阜康的性命。”   阿四回眸对望着他,半晌凉凉地丢出一句:“正是我让奕阳给朝廷上折子,彻查红顶商人胡光墉,我又怎么可能再让奕阳去为他胡光墉求情呢?”   “……”   言有意与酣丫头顿时傻了眼——真相怎么会是这样?   片刻的静默后,酣丫头首先爆发了。   “阿四,就算你再恨胡顺官,你也不能拉阜康那么多人跟着陪葬啊!你忍心吗?再说了,你不是都搞清楚了嘛!当年胡顺官送你离开杭州城,完全是为了你好,他并没有在你生死关头左拥右抱,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对不对,你们俩也没真的你爱我、我爱你,说不上谁对得起谁,可……那你为什么……”   她乱七八糟说了一大通,临了只得出一个结论:“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总之你干吗非要跟阜康钱庄,跟胡顺官过不去呢?”   “不是我要跟胡顺官过不去,是朝廷里正得慈禧太后宠的李鸿章李大人要跟胡顺官过不去。”   看把这两个人急的,阿四决计不再隐瞒,索性透点风声给他们。   “言有意,你多少应该有点历史常识,我问你,清末历史上是李鸿章更有名,还是左宗棠更得势?”   “李鸿章。”至少这个名字出现在电视、电影里的次数更多——言有意依稀记得清末慈禧太后还挺宠着这位李大人的。   好歹他还有点历史常识,接下来的话阿四便好说了。   “如今李鸿章要排挤左宗棠,必然要先锄掉胡光墉。中法开战在即,左宗棠急需军火支援,几次要胡光墉帮忙筹办。你应当了解胡光墉的个性,对于他结交的朋友,他会豁出性命相助。我猜测,他会挪阜康的钱帮左宗棠购买军火,支援清军。然后再拿各省的协饷补这个窟窿。你猜协饷在朝廷里由谁管着呢?”   “李鸿章?”   “不错,正是这位与左宗棠分庭抗礼的李鸿章。”   阿四在雪地里踩过来踱过去,却只留下两行脚印。雪下得大了,很快雪地无痕,她再走一遍,在这苍茫茫的大地上重新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若我是李鸿章,想要锄掉胡光墉,排挤左宗棠。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扣着协饷暂不发,然后向外头发布消息,说阜康银根吃紧。这样挤兑再所难免,只怕到时无人能救阜康。   “阜康一旦受困,左宗棠便没办法筹集到军火、军饷,他靠什么打仗?仗打不赢,他在慈禧老佛爷那里就站不住脚,他左宗棠在朝廷的势力很快就会瓦解。李鸿章的目的便达成了,而这一切全得从解决胡光墉开始,我说的——可对?”   言有意心头一紧,万没想到阿四竟把朝廷时局看得如此清楚。莫非在历史上,红极一时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就是这样败落的?   他望向阿四,她已知他心内所想,默然地点了点头,承认他的猜测没错。   “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他,也不仅仅是阜康,怕是所有与胡光墉有牵扯的官界商界都会受到波动,还有那些靠着胡光墉吃饭的桑农、田农、渔民……”   仰头望天,天降大雪,可是为了澄清这片浑浊的大地?   “他……他胡顺官在官场陷的太深,成为左、李两派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已无法避免。如果此时我不为他想办法脱开,日后他必成为官场斗争的陪葬!”   言有意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雪早已覆上她的身,她身着白皮袄,肩负瑞雪,早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她不爱胡顺官吗?   怕是爱惨了吧!   爱得想扭转乾坤,爱得连历史都想翻转。   当全国的官场、商界都在等着看胡光墉如何向朝廷辩解、开脱之时,慈禧老佛爷亲自下了旨——   查胡光墉以权谋私,借官场之便,为阜康钱庄谋利。现,夺胡光墉顶戴花翎,收黄马褂,革职交由宏亲王亲自查办。   来给胡光墉宣旨的人正是宏亲王。   胡光墉跪着接了圣旨,起身的时候正对上宏亲王探究的眼神——为什么这样望着他?他们这两个男人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宏亲王赢了,即便他胡顺官变成了胡光墉,到后来依旧是被打回了原形,变回了草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为什么宏亲王竟用艳羡的目光瞧着他?   胡光墉不解地望回去,“宏亲王……”   “你到底有什么值得阿四爱的?你甚至连爱她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她却处处为你着想?”   宏亲王托着腮冷眼看着他——人总有烦心事,平常人有,他宏亲王有,连太后老佛爷都有,可最近他的烦心事似乎特别的多。   阿四的事除外,家中那个满朝传诵的贤德福晋竟也给他添起了乱子。   好端端地递了纸休书给他,指明要他休了自己这个无德无能的福晋,自称她犯了七出之一——无所出。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他连挽留她的借口都找不着。娶她进门数年,他们的确无所出。照理说她是犯了七出之罪,可就这样休了她?   怎么可能?!   他再上哪儿找如此贤德的福晋?   “宏亲王……宏亲王……”   胡光墉连呼了几声,方才唤回明显闪了神的宏亲王。尴尬地抹了抹嘴角,宏亲王抬眼扫过他,“最近本亲王事务繁忙,没空理你的案子,聪明的话就把你手上的银钱拢拢,凑个几百上千万两银子赎你的罪过,太后仁慈,必能饶你不死。若你一意孤行,惹恼了太后事小,耽误了本亲王的大事也就罢了,辜负了阿四一片心意,可就不好了。”   “这事是阿四……”   胡光墉用质问的眼神望向宏亲王,人家亲王才懒得搭理他呢!“有什么事,你自行去阿四酒铺问她好了。银子尽快交上来,别烦本亲王去催你。届时可就不仅是你脸上无光了,若因此丢了性命,便白费了阿四的全盘计划。”   说好了什么都不告诉他的,他怎么又说漏了嘴。宏亲王恨得立即起身便走,胡光墉的死活他懒得管,跟他那位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的福晋谈谈心倒是正事。   中法开战在即,慈禧太后等着胡光墉这笔银子跟法国人打仗呢!无论是宫里,还是军务,全都需要银子,胡光墉这千万两银子当能应付一阵。   再一次地,宏亲王讨了太后老佛爷的欢心。 第二十章 历史(1)   然宏亲王万万想不到,他急匆匆地赶回亲王府,却遍寻不见他那位贤德的福晋。   自娶她进门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他进府,福晋未上前迎他。心里有股劲提不起来,窝在那里惹得他的胸口闷闷的。   他满府里嚷着,整个亲王府的人都被他吓坏了,翻天覆地地寻找着福晋,就差掘地三尺了。   结果福晋平时所穿的衣裳,所戴的饰物,所用的东西全都端放在房里,唯人不见了,单留下那纸薄薄的休书——她签了名,按下了手印,端端正正地搁在他的书桌上头。像是怕被风吹了,她还特意用镇纸压在那里,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放在了正中间。   鲜红的手印刺着爱新觉罗·奕阳的眼,在阿四那里受到伤害的自尊在自家福晋跟前挨了第二刀,血淋淋的让他痛到没了感觉。   这年头女人们要集体造反是怎么着?怎么一个个全都跟他过不去啊?   亲王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全部集合,但凡伺候过福晋的宫女个个出列,家里的妾、填房的女人齐上前,宏亲王挨个地问,挨个地审,谁都休想脱个干净。   谁给了福晋气受,谁在福晋跟前嚼舌根,谁平日里敢跟福晋唱反调……   宏亲王几日之内将自己几年都没理会过的有关福晋的一切事由了解个透彻,总结起来福晋的下落没问到,许多从前他不曾留意的小事逐一浮上眼前。   原来他这位贤德的福晋不仅温良恭俭让,还有一颗深爱着他却从不肯显露的心啊!他还以为她只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当好她的福晋。不曾想,她竟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个性。   荷叶连连,满眼绿野,开出的花是红的,结出的子是白的。   她一如满塘的荷叶,将所有的色彩都藏在这片绿里。只是到如今,被这白雪所覆,连那点绿他也见不着了。   这女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所有人给本王去找,现在就去。就是把这大清国给本王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一干护卫、管事、太监、宫女全都乱了起来,恍惚间人头攒动,却听宏亲王又一声喊:“不准对外头泄了消息,若让外边的人知道宏亲王的福晋不见了,本王有本事让你们全都消失不见。”   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正当宏亲王府被失踪的福晋闹得人仰马翻之时,阿四酒铺却如常打开门,准备迎客做生意。打开门的刹那,小丫鬟吓了一大跳,怎么有个“雪人”堆在门口?   “您这是……”   “我找你们老板。”掸了掸肩头的雪,她站得太久,脚都麻了。半蹲着身子,握起的拳头捶了捶腿,她抬起身子依旧是尊贵得不可侵犯。   来找老板的人多了去了,老板是何等人物,哪是随便什么人想见便能见上的。小丫鬟怔怔地望着她,到底败在她不怒自威的神采下,“不知客人您怎么称呼?我好去禀报。”   “我叫容心,是从宏亲王府里出来的——你这样告诉你们老板,她便会来见我了。”   不等招呼,她径自走进酒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早有酒铺里的伙计倒了酒送上来,“这是迎门酒,每位进门的客人,老板都让我们奉上这样的酒——不要钱的,客人您品品。”   容心低头一看,是那熟悉的琥珀色。她手指向前,将迎门酒推到最远的桌边,“我不惯喝这样的酒,拿走吧!”   不要钱的酒也不喝,这客人倒还真怪,伙计笑着去了酒,忙自己的去了。   她抬眼望着窗外,雪已积了多时,厚如棉被,却无法给人温暖。只是望着那雪,人心便陡然寒了几分。   她随手拢了拢袖口,为自己找回一丝的温暖。   自这以后,所有的温暖唯有她自己给自己……这想法让她轻捻嘴角,早在她被抬进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便学会了温暖自己。   即便再冷的天,她也只有一个人窝在阴沉的角落里辛苦寻觅着一点点的暖意。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一直是一个人。   今后,她也将继续一个人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一个人活着。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连身后站了人也浑然不知……   阿四见着来人,不禁撇起嘴来。   这几日可真是怪了,从前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的人,或是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的人,竟忽然间全都冒了出来。   轻咳了声,她提醒正陷入沉思的容心——她来了,如她所愿来见她了。   窗边的容心转过头见到那张只有一面之缘,却刻在她心口年年岁岁的脸,顿时一怔。不自觉地站起身道了万福,依照礼数垂下的头正好掩饰她脸上所有的怯懦。   可阿四却分明从她脸上看到了怯懦——她怕见到她,如见鬼一般。   这份怯懦来得古怪,阿四却能了解。谁让她的丈夫是夜夜总往阿四酒铺跑的宏亲王呢!   “宏福晋,我们好久不见了。”   她竟然记得她?!容心又是一怔,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在宏亲王府,不!那时候,他还只是王爷,未加封亲王。仅此一面,至今她仍记得她?   “阿四小姐真是好记性。”   阿四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哪里是我好记性,是福晋气度不凡。”桌上不见迎门酒,阿四心知她必是不喜红酒的,立刻差人换了茶来,“要热热的普洱。”   茶上来了,依旧是如红酒般浓重的琥珀色,气味却不是酒的醉人。容心浅尝了一口,初品时有点涩,再回味又有些醇厚,“普洱我倒喝过,可今日喝似有些不同。”   “我这普洱是放到酒窖里同红酒一起藏着的,它和红酒共呼吸,早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自与一般普洱不同。”普洱茶被称为茶中的红酒,在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是具有收藏价值的茶呢!   “阿四小姐果然见识非同凡响。”   “宏福晋才真是不简单呢!形容相貌、气质风度非寻常女子可比。”这话倒是阿四的肺腑之言。   那一年在宏王府见着她的时候,她始终垂首听着宏王爷的吩咐,从前到后无一个“不”字,不管宏王爷说什么,哪怕是立时三刻把妓院搬回家来,她也全数诺诺。   光这分心境,就不是普通女人做得到的。   迎着阿四赞赏的眸光,容心展开进门后的第一缕笑容,“那阿四小姐觉得,以我这样的能耐可否在你酒铺找份活做?”   “宏福晋,您这是跟我开玩笑呢!您堂堂宏亲王的福晋,怎么能在我这小酒铺里干活受累?”阿四又是一阵笑,这回笑得可够假的。只因她心里明白,像容心这样的女人,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开玩笑是怎么回事。   她们活得极认真,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字一句不止是认真而已,已成了谨慎。话一出,落地便有声,容不得半点虚假,更别说是玩笑了。   果不其然,容心拿出了她所有的认真向阿四宣告——   “我是真的想在你这儿谋一份差使,我一个女人家,想找份活养活自己实在不易。阿四小姐也是女子,必然能体会个中辛酸。日后还要多多仰仗您、麻烦您。”   “宏福晋……”   “别再称呼我‘福晋’了。”她捻眉浅笑,一面朝后堂走去,“我已遭休弃,不再是什么福晋,倒是个地道的弃妇。”   休妻?这事倒不像爱新觉罗·奕阳行事的风格。她追在她的身后,大失风度地嚷着:“休妻这事是可以商量的,你再跟宏亲王说说,他定会回心转意。”   “不用,是我将自己给休出宏亲王府的——我犯了‘七出’中的‘无后’,自当懂礼数,自行休弃。”   容心笑吟吟地站在天井里,低头有雪,仰首有天。此处虽小,却让她豁然开朗。   “今后,有什么不懂的,还烦请阿四小姐多多教导容心。”   阿四心情陡跌,她望着容心踏着雪地轻快的背影,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了。眼前的容心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宏亲王福晋吗?   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在等着她解决——宏亲王知道他的福晋离开亲王府,跑到她阿四酒铺来做女工吗?   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后头——她到底该不该告诉宏亲王,你老婆跑我这儿凑热闹来了?   福晋离家出走,这是多大的事,简直是可以留载史册的逸闻啊!阿四怎敢随便处置,还是找正主儿商议为妙。   才出了房,丫鬟便急急地跑了来,说有人送红酒请阿四小姐品尝。   这京城里人人都知阿四酒铺的女店家喜欢红酒,时不时便有人送红酒给她,有的是想借她巴结上宏亲王,有的是与她有着相同的喜好,同是爱酒之人。   这瓶酒……   阿四低头望去,熟悉的琉璃瓶,熟悉的年份,熟悉的红酒。这一模一样的酒,她也有一瓶。她离开杭州城时,有个男人借着另一个女人的手送给她的。她带走了那瓶红酒,也顺道带走了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感情。   她开了那瓶酒,却一直不曾喝过,放在厅堂的正中央任它自生自灭。   她以为不会再跟那男人有丝毫的牵扯,她也以为自己会永远放下那段无始无终的感情。   怎料……   一模一样的酒再次送到了她的面前,在她找宏亲王夺去了他大半家产,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的时候。   他们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还真是怪异呢!   一手提着红酒,一手提着裙裾。撇下众人,独自向后门而去,她有种莫名的感觉,那个送酒来的人定还在后院门外静默沉思。   女人的感觉总是很神奇,萧瑟的身影笼罩在枯树下,看他脚边的雪……怕是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站了几个时辰才有勇气托人送酒给她,他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   “酒是你送的?”   她扬起的声音不经意间送抵他的耳膜,他一惊,回头见是她,牵起的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几年的光景就从他们的脚边顺溜了过去,雪融化了还留有痕迹,时间走了,却再找不到影子。   穿越时空之前,她还在做四小姐的时候,听过一阙词: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爱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沉落深深旧梦中。   她不喜古文,不擅诗词,却独独对这阙词过耳不忘。   这词像是特地为他们俩而写,穿越了百年的时光送到她的面前,只为邀她来到这百年以前的大清王朝,只为请她见一见这个从草根到红顶,又再度变回草根的男人。   他们……是前世今生注定要相遇的,即使百年的时光也无法阻挡他们的聚首。   尘缘如梦,他们的梦何时醒了?   “坐。”   阿四扬手请他坐上暖榻,“这京城的冬天不比江南,你怕是不惯吧!这上边暖和,倒还可坐坐。”   她歪着身子坐在他的旁边,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小半瓶红酒,跟他今日送她的那瓶——一模一样,却只剩了小半瓶。   两只琉璃杯,她惯用的那种,各倒了一杯红酒,那小半瓶便就此空了。   “胡……”她一开口,反倒没了下文,“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叫你胡大人?胡东家、胡老板?还是称呼你的号——雪岩?”百年后的历史,人们多叫他胡雪岩,却不知这名字还是从她这里随便叫出来的。   他哑然一笑,捧起琉璃杯,用手心温暖着冰冷的红酒。   “我的红顶子、黄马褂全都被夺了去,我已不是胡大人了。我将一千万两银子给了朝廷换回我这待罪之身,代价是阜康没了,我的生意大多也了结了。我已算不上胡东家、胡老板。   “至于我的字号……我本认不得多少字,更没什么学问,字号这东西是你给我的,我便藏进了心里。若你不惯以‘雪岩’二字叫我,还是照老规矩,喊我‘胡顺官’吧!这名字听着亲切。” 第二十章 历史(2)   这三个字她倒是常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叫不出来。   “你……怪我吗?”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她,阿四艰难地再度开口:“是我让宏亲王上折子参你,而后夺去了你原本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名誉,还有男人的尊严。   她背后做的这些事,他都知道。胡顺官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用心良苦,至今我仍记得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是从百年后穿越时空来到大清朝的,你说我会成为红极一时的巨富,你还说历史上红顶商人胡雪岩未落得好下场。我记得,你的话字字句句我都记得。”   “可你还是结交权贵,进入官场。”   她恨他的不听劝,恨他到最后要她出手收拾残局。权力、财富,于他真是那么重要吗?“你至今孤身一人,身边无妻妾儿女,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到最后全散在了我的手上。恨吧!你该恨我的。”   “为了我的尊严。”埋在心底的那些话,终于在他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后吐露而出,“我要证明,即使出身卑微,我依然可以混成人上人。身为男人,我一点也不比宏亲王差。”   所以他盖大宅子,做大买卖,赚大钱,他用自己的实力向宏亲王做着无声的宣战。   说到底,他自卑。   阿四浅呷红酒,吞吐间全是酒的气味,“就因为你的自卑,你让我跟宏亲王进京?”   她知道?   他心中一沉,他该明白聪明如她,该是早就知道了,可她有不知道的。   “不只是因为我的自卑,更是因为担忧。”   这份担忧他藏得极深,深得她不曾察觉,深得连他自己都快遗忘,“还记得左宗棠悬赏通缉我的时候吗?你跑去安徽老家找我,当时我正在喂鸭子,你告诉我,我不会就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我会东山再起,我会成为留载史册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我知道你是一时激愤下漏嘴说出了不该说的天机,可于我而言却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算命,从不算命。   人有时候不能知道自己的命数,知道劫难未必躲得过,却累得自己在劫难到来之前活得卑微、痛苦、艰难。   你会成功,会大富大贵,会红顶子戴在头上,黄马褂穿在身上,但最终难逃悲惨结局。   既然她说的是事实,既然他注定难逃大劫,何苦拖累她呢?所以趁着宏亲王拿她的性命威胁他做下远离她的约定时,他点头答应了。   不为自己,全为她,为她的下半辈子不会为他所拖累。   “我可以不光彩地死去,可你跨越百年来到大清,该有个更好的结果。我一直觉得宏亲王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我真的一直这样觉得。”   她带着他送她的那瓶红酒离开杭州城的时候,他本以为很快便能从京城传来宏亲王迎娶侧福晋的消息。   可是,没有。   “我不明白,这么些年了,为什么你一直没嫁进宏亲王府?”   宏亲王不是一直想娶她嘛!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阻碍才是。   “我说过,我要嫁便嫁我要的男人。宏亲王奕阳不是我要的男人,从前不是,这几年也不可能改变他的性格变成我要的模样。所以,别说是几年,就是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嫁进王府。”谁都别想操纵她的幸福,她只听自己的。   他借着柔弱的光隐藏自己的表情,小声问道:“我是你要的男人吗?”   她不说话,却举起了酒杯,“这瓶酒是几年前我离开杭州时你送我的,到了京城,我便打开了它。也不喝,就这么开着瓶口放着。我不知道你和宏亲王之间两个男人的约定,但我却跟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待这酒挥发殆尽的一天,这约定便兑现。日子一天天地过,酒一天天地挥发,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我请你和我一同品,如今酒你也喝了,可知道我和这瓶酒做了怎样的约定?”   他隐约意识到,这约定与他有关。   “我和这瓶酒约定好了,待它彻底消失的那天,如果胡顺官还没有来找我,我便如这酒一般把对他的所有感情全部挥发,再不剩一点。”   好在,他来了,他没有让她彻底失望。   “阿四……”   时隔几年,他再度叫出这两个字,才发现它一直压在他的心上,比山重,比他的自尊重,比这世间的一切都要重。   毫无预兆,阿四挥起那已空的琉璃瓶朝胡顺官的头顶砸去。他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挨下那一击,血顺着额际流下,他半张脸比杯中的红酒更鲜更艳。   他忍下了痛,自始至终并未出声,她却先哭了。   “胡顺官,我告诉你。四小姐我够聪明够能干够理智,我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好的。我不要你的无私,不要你的出让,我不要你为我着想。我只要……我只要……”   她掩面抽泣,胡顺官含糊听到她说:“我只要……我只要你爱我。”   “阿四……”好想伸出手抱住她,可是满身的血污,他怕脏了她的身。   他就是这样,即使为了她丢了性命,还怕她见了后会嫌弃他。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拉着他满是血污的手臂捆绑住了自己。   他等着这一抱,已好多年,久得他都快忘记拥着她的滋味,“阿四……阿四……”他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像是怎么也念不够似的,“阿四,如今我什么都没了,拿什么爱你啊?”   “谁说你什么都没了,你经商的脑子还在,不一样能赚钱嘛!”她从百年后穿越时光来到全然陌生的大清年间都能重新开始,他都已白手起家一回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可对胡顺官来说,这一次回归草根,与从草根平地而起,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朝廷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我做大的。”   “那你帮我做生意好了。”他们俩强强联手,不要大富大贵,只要衣食无忧。   胡顺官相信,他们俩若联手做生意,天下的算盘必为之打转。可依靠她再度翻身,他还算是她想要的男人吗?   “你配我,会不会太委屈?”他怕委屈了她啊!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想给她更好更多的爱。   可她要的,其实只是他而已。   他们的爱都太重,重得各自扛不下来。非得两个人担在一起,才够承受。   “今生今世,你愿只得我一妻吗?”   “我养不活更多的媳妇了。”   “做阿四背后的男人,你可觉得委屈?”   “我做惯了草根,爬不上墙头,为你垫垫脚也是好的。”   “生死关头,你愿把生的希望留给我吗?”   他颔首。   她莞尔,“我却绝不会丢下你独自偷生的,即便——历史成真。”   那一年的腊月,杭州气势恢弘的胡府以二十万两的银子折价易主。   那一年的除夕夜,有位女子掌着灯陪着胡东家挨家挨户地给原来存钱入阜康钱庄的散户还钱。   那是他以胡大老板的身份最后一次出现在杭州,也是他最后一次登台亮相,后来好多人都还记得那一夜他的模样。   他来到那些散户家里,含笑致谢,垂首道歉。谢谢他们多年来对阜康钱庄的关照,为阜康钱庄的倒闭给他们带来的麻烦道歉。   他把钱和利息交还给客人,一张张的银票,换回了一张张的存折。而后他将那些折子递给身边的姑娘,姑娘将一张张的折子放在灯上烧了。   二人含笑告辞,又去了下一家。再用银票换了折子,再烧了,再告辞,再去下一家……   据说,胡府卖掉的那二十万两银子就这么一家家地还了。   胡光墉从一名草根成为清朝著名的红顶商人,又在转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创造的阜康钱庄和胡氏基业随之烟消云散,他似乎就此消失人间。   就在胡氏基业彻底坍塌的同时,阿四酒铺的生意却日见红火起来。虽然宏亲王不再经常造访酒铺,可有关阿四酒铺的传说并未就此消停。   有人说这阿四酒铺除了人们常见的女店家,还有位神秘的幕后大老板。   有人传言,这位神秘的大老板跟宫中权贵颇有渊源,地位绝不在宏亲王之下。   也有人悄悄议论,酒铺里总是扬着微笑的女店家根本就是从宫里出来的。   还有人散布谣言,酒铺虽小,可年年收益过万,无论是女店家还是幕后大老板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并且将经商的触角投到钱庄、酒楼、茶叶等诸多行业。   只是,酒铺还是那么点大的门脸,并未随着人们纷飞的流言显露它的富贵。女店家和神秘的幕后大老板还是过着他们如水流云的日子,偶尔会聊上几句旁人听不懂的闲话——   “你说……你穿越时空来到我身边,究竟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成就了历史?”   “谁知道呢?”   或许,是她书写了一段全新的历史收在百年之后。   那段历史中,红顶商人胡雪岩身边只有一位深爱的女子。她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惊人的身世,甚至没有明确的姓名。   他们都叫她——阿四。 番外篇 福晋容心(1)   听乳娘说,我出生后,父亲将我抱到祖父面前,请求祖父给我取个名字。   祖父握笔良久,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女孩子取什么名字才好呢?到底取什么名字才好……   良久,祖父在早已准备好的红纸上写下“容心”二字。   在我的上头还有蕙心、兰心、可心三位姐姐,我——容心是母亲生下的第四个女孩。当母亲得知我的名字后,便做主为父亲娶回了二姨娘、三姨娘和四姨娘。三位姨娘是一道从偏门抬进来的,祖父知道后连连点头夸母亲贤德,抱着襁褓中的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容心啊,你日后长大也要如你母亲一般贤德才好啊!   乳娘每每说到此处总忍不住叹息,夫人就是太贤德了,才会让你那几位姨娘骑到脖子上。   我不吭声,只用耳朵听着。   可我心里明白,几位姨娘之所以不将母亲放在眼里,真正的原因是自我以后,母亲再未生养过。换句话说,母亲未能为傅家生养可以继承家业的子嗣。   所以,母亲自嫁入傅家后几十年来从未抬头做过傅家主母,终了却落了个贤德的好名声。   我十六岁上,依照祖制,作为秀女被选进宫中。   父亲本是不同意,想买通宗人府,寻个什么理由放我嫁人,可母亲坚持要我进宫。   母亲喜欢为我梳头,每次望着镜中的我总忍不住长吁短叹:我容心有这等容颜,不进宫可惜了……不进宫可惜了……   与我家相交的一些世家女眷每聚在一起,总要夸傅家四小姐形容秀丽,举止端庄,颇有傅家太夫人遗风。那些世家太太总爱开母亲玩笑:你家容心性子好,容貌好,看着就好福气。看着吧!日后你必享你家容心的福呢!   母亲淡然一笑,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好福气,我只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就得了。   一干女眷又笑开了——改明儿她嫁进宫里,做上个妃子、贵人什么的,你还不跟着享福?   母亲摆摆手,忙笑说我的佛爷嗳!这哪是一般的福气?我们容心哪有这等尊贵命哦!   回到府里,母亲赫然一叹:要是我们容心真能进宫做个嫔妃、贵人什么的,可真是给为娘掌了脸面啊!   不想,我还真以秀女的身份进了宫。   一顶顶的轿子停在紫禁城的围墙外,我坐在其中,乳娘陪着我,说着进宫要注意的这个那个——那些我早已听了几万遍的东西,早在进宫参选前,母亲就请了老宫女来教导我,乳娘那些也都是从老宫女那里学来的,她不过是遵照母亲的吩咐多多提醒我罢了。   早已听腻的我探出头,向轿子外边张望。那么长的由轿子排成的长龙,我还是头回见到,不多看一眼,也不知被轿子抬进宫是否还能不能再看到外头的云彩。   我正仰头望天,一匹黑亮的马如云般飘摇而来,自我身边擦过。我心一惊,袖边藏的帕随风而飞。   马上的男人抬手便揪下了绣帕,手臂一沉递给半张脸露在轿外的我,“你的?”   我颔首,却未伸手去接。   男女有别,更何况是在紫禁城的围墙底下。多少双眼盯着看着等着盼着,言行举止容,我不得错半分。   见我不接,他索性将绣帕揣进了袖里,朗声笑问:你是谁家的?   送我进宫的太监到底见过些世面,虽不认识来者,却深知若非寻常人,断到不了紫禁城的墙根底下,忙赔起笑脸:这是礼部侍郎傅札府里的四小姐,是这一届的秀女呢!   好容貌——马上的男人放肆地望着我,毫不回避。   我却得避嫌了。放下轿帘,端坐于轿中。乳娘搓着我的手,又摸摸我的额,小姐,你的脸怎这么红啊?不会是风吹病了吧!这就要进宫了,您可当心身子啊!   我低头不语,却掩不住脸上的绯红。   轿子一顶顶地抬进了宫,又一顶顶地抬了出去。   姑娘小姐递着牌子一拨拨地进去了,又一排排地被送了出来,留下来的人又被分为三六九等。   托了家中那些女眷的吉言,我站在了三六九等的头列。身后是诸多女人艳羡的目光,我知道我赢了,赢了身后那些目光,可我却笑不出来。   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警告过我,宫里是何其威严,何其危险的地方。言不可错一句,行不得错一步,笑不可多一抹——正好,我本不想笑,这样倒显得尊贵起来。   我和其他七位姐妹由大太监领着站在了珠帘后面,我的下巴贴在胸前绣襟上,目光所及是大金大黄的袍底。老嬷嬷说过,若见到皇上,我不能直视他的目光——正好,我本不想见到万岁爷,听说他一日三餐必有酒相伴。   父亲说酒这东西只可浅品,不可贪杯。贪杯不仅误事,更可丧志。   一定没有人跟皇上说过这句话,因为宫中……是不可多言一句的地方。   我们八人初站定,左侧便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今年皇上初选秀女,这一个个端的好模样啊!   这话听起来虽柔软却起了褶,如老嬷嬷一般,想来说话的人必是有些年岁的了。按照老嬷嬷跟我说的那些宫中的规矩,我猜坐在皇上右边的这些老女人定是太妃什么的,这位置本该坐着的人将从我们八人中产生,那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母亲日盼夜盼,盼着她的女儿能比姨娘们所生的儿子更强——入宫为妃为嫔,甚至贵为皇后,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想我做到了,为母亲做到了。   我没有胜利的喜悦,我知道母亲想要什么,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我仍要做好傅察氏家的女儿,轮到我出列了。上前、行跪礼,平心静气地报上名来:奴婢傅察氏,满洲正蓝旗人,祖父江西巡抚傅作成。   自始至终我都未曾抬眼去看那个即将要做我丈夫的男人,他的目光显然也未最终定在我身上。   他将玉如意递给了我身边的人——她是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人,广西右江道貌岸然三等承恩公穆扬阿之女。听说她侍皇帝于潜邸之时,皇帝登基后于咸丰二年二月封其为贞妃,五月晋升为贞贵妃。   外头早已传言皇上有意封其为皇后,如今传言得到了证实,她捧着玉如意,笑吟吟地谢恩。   我们剩下这七个人全都跪在地上,贺她为后,心里全在为自己入宫的结局而猜想、担忧。   我的下半生会如何?   我的下半生会如何……   如老嬷嬷一般在这深宫之中度过自己的年年岁岁?运气好的话,我能为这位日日饮酒的皇上生下个一男半女,然后等着像这些太妃一般坐在这里望着如我们这般年轻的姑娘再走进深宫之中?   一辈子谨记三句话:言不可错一句,行不得错一步,笑不可多一抹。   这……便是我想要的吗?   我在心中摇头,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胸前,不动不摇,不笑不语。   殿堂之上安静极了,我能察觉许多道目光在我们的脸上、身上游转,可谁都没有再说话,尽等着那位身着大金大黄的男人发话呢!   偏生一阵笑声从身后而来,伴随着还有稳健的脚步,一步步踏来,竟……竟定在我的身边。   我想偏头望却,到底还是忍住了。下巴抵在胸前,我静观自己的前襟,如老嬷嬷要求的端庄。   皇兄,我的万岁爷,您已选了那么好的小姐做我皇嫂,就把这位傅察氏家的赏我做福晋得了!   一边的景太妃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使不得的!使不得的!这是万岁在选秀女,奕阳,你莫在这里掺和。哪里有了你准没好事,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这半会的工夫我才明白,我要嫁的万岁爷的弟弟竟然看上了我。   我愕然地抬起脸望向他,我忘了老嬷嬷说的那些有关宫中的规矩,我贪婪地望着他的脸——我见过他,在紫禁城的墙根底下,他夺了我的帕子。   映着金色的大殿,我发现他的侧脸很好看,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好看。   我痴痴地看着他,他却没理我,缠上了一旁的景太妃——额娘,您不是一直想让我娶个福晋进门嘛!如今我有了中意的人,你怎么反倒不帮我说话了?   景太妃怒得直捶他的手臂,你这小子,什么人不好要,偏要你皇兄看中的人?你这孩子就是这么不懂事,还不快给你皇兄赔礼去。   老太妃一声吼,倒换来皇上的朗声大笑。皇上说,奕阳就是这个性子,朕不怪他,不怪他!朕这个皇弟素来风流成性,都是人家姑娘家嚷嚷着要跟了他,朕倒从未见过他钟情于哪个姑娘。傅察氏,你跟朕这个皇弟看来是颇有缘分,朕就下旨,将你嫁给朕的七皇弟宏王爷奕阳。   我的一生,就在这几句话中被轻易改变了。   我们容心本可以做个皇妃的,可惜了……可惜了……   我自宫中回到家里待嫁的那些时日,无人的时候,母亲总是在我耳边这般低语。软软的,却藏着褶皱。   人前,母亲却笑呵呵地拉着我的手对几位前来贺喜的姨娘说:我们家容心小时候,人家就夸她长得福相,这孩子果然是有福的人,眼见着就要嫁进宏王府做福晋了。   祖父嘱咐父亲为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其实家里本不需要准备什么的,宫里早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嫁娶那日,只要将这八十八口大箱子抬进宏王府便得了。可祖父不允,依照我三位家姐出嫁时的模样,为我备齐了嫁妆。   与三位家姐出阁时的嫁妆一样,未增未减。   祖父对我说,这是爷爷的心意。   祖父的心意,我在家中十六年头一回感受得如此真切。   出嫁的头一天晚上,母亲在我闺房待到很晚。她攥着我的手紧紧,泪珠子也紧跟着落了下来。   容心啊,你叫容心啊!你祖父在为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希望日后你能有容人之心。日后身为福晋,你不仅要有容人之心,更要能容众多女子的心。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早在我嫁入王府前,便注定要容更多的女人在我丈夫的身边。   母亲还说,王府里有再多的女人都没什么,只要日后继承爵位的贝勒爷从你肚子里出来便中了。   我回母亲:容心记下了,嫁进王府要生孩子,且一定要生儿子。   然后我便该走出傅府,嫁进宏王府了。   说到嫁娶,我是见过三位家姐迎亲场面的——   新郎坐了花轿来到傅府门外,必是要把喜封钱给足后,管家才肯开门的。平素祖父最厌恶这些累赘的民俗,可唯有婚丧嫁娶之时,他不吭声,任家里照京城的老规矩闹翻了天。   犹记得家姐成亲那日,新郎进新娘的卧室是不能走泥地的,要从地上铺的布毡过。新娘打扮好后,娶亲太太将女家准备的红筷子一把撒在床上,嘴里还嚷着“快生子、快生子”。   然后,新郎吃子孙饺,饺内必有顺治钱一枚,新郎是要带走的。这会子娶亲太太即扶新娘入花轿,由新郎亲自搭轿门扣方能出发。   一路吹吹打打抬到男方家里。   新娘花轿入门时,男家主婚人要备香烛炭火向花轿行一跪三叩礼。行礼后直立,向炭火奠酒,称之“迎喜神”。   花轿入中堂要转三圈,将轿门对新房门,由娶亲、送亲太太扶新娘下轿,从地上铺着的红毡上走进新房。   新娘上床与新郎对坐,同吃富贵面。吃面后,新郎、新娘出房,同拜天地君亲师,行三跪九叩礼。接着请主婚长者上坐受礼,长者一般要说四句吉利的话,再用手上的衡木将新娘的搭头布挑去。   随后,新郎、新娘还要遍拜大小亲戚好友,均行一跪三叩礼,礼毕后才可退归洞房。   我的三位家姐都是这样嫁出门的,如今该轮到我了。   我知道,我的嫁娶必定与三位家姐不同,因为我嫁的是王爷,是先帝的儿子,当今万岁爷的弟弟。   可我不知道,我的嫁娶会是那般的不同寻常。   迎亲的那天,他——宏王爷骑了高头大马,穿过京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来到了傅府门前。   他一路踩着泥地来到我的闺房门口,一把拨开什么娶亲太太、送亲太太,拉着还没盖上盖头的我就往外头跑。   他跑得好快,我赶不上他,便只好握紧他的手臂。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王爷……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只好这样叫了。   怕吗?   他回过头笑看着我,满眼的傲然撒着飒飒的豪气——你一辈子都没上过大街吧?在家做女儿时不能上大街,做了我的福晋就更没机会看这朗朗乾坤了。只这一天,你出嫁的这一天,别管什么红盖头,咱们骑马,我带着你仔细看看这片天地。   我平生头一次如此高高在上地看着世间万物,攒动的人潮,热闹的街景,顽皮的孩童,还有一张张的笑脸……   我笑了,回头望着身后那张好看的脸,笑了。   景太妃请宏福晋进宫坐坐。   皇后娘娘请宏福晋和其他几位福晋中秋节入宫小聚。   宏福晋万福金安!   奴婢给宏福晋请安!   宏福晋吉祥!   宏福晋、宏福晋,自我嫁进宏王府起,再没有人唤我“容心”,所有的人都称呼我为“宏福晋”,我的丈夫、我的王爷、我的主子、我的男人,他不叫我宏福晋,他甚至未曾认真唤过我。   我的男人风流潇洒、仪表堂堂,加之贵为王爷,才情、财富全都是大清国一等一的,他的出场注定要成为女子争相追逐的目标——这在我嫁他之前便是意料中的。   他夜夜笙歌,秦楼楚馆视为风流;南来北往,四处游戏称为潇洒。但凡是女子,甭管已经嫁人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在见到他的微笑后,无不为之醉倒。   就在他游戏人间的时候,我出入宫中,侍奉他的额娘,讨好他的皇嫂,做他背后的好女人,如我母亲希望的那般。   常常进宫,我倒是看清了很多宫里头不能言表的秘密。比如,皇上深爱皇后娘娘,却偏宠着为他生下儿子的懿贵妃。   母亲的话即便放入宫里,也是准准的——身为女人,给自己的男人生个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也想生儿子,可我的男人不进我的门,我一个人怎么生?   我正走神,懿贵妃忽夸我好福气,没进宫却得了宏王爷这么个好男人,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死了,比做娘娘还好呢!   我笑说:这全是托了万岁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福呢!   懿贵妃笑倒在皇后娘娘的怀里,指着我道:她自个儿嫁了个好男人,倒推说是托了咱们的福呢!真是好巧的一张嘴。   皇后娘娘以帕掩唇一个劲地莞尔,笑嘻嘻地说:也就是她与七弟正般配,换作旁人再受不了七弟,换作旁人也再配不上七弟。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我忙是行礼。心中暗自庆幸,好在没进宫为妃为嫔,比贤德我比不过皇后娘娘,比精明我比不过懿贵妃,夹在万般红颜中,我要么寂寞地死去,要么热闹地等死。   都是凄惨的下场。   可嫁进宏王府,结局便会值得期待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男人不回家。   我开始往王府里招女子——风情万种的、温柔无限的、娇俏可人的、冷傲艳绝的……   只要她有美的一面,我便为我的男人收她们进王府。   身为福晋,我不仅要有容人之心,更要能容众多女子的心——只要……只要我的男人肯回家。   我在王府里放下话了,谁能留下王爷,谁就是宏王府的功臣,我请王爷封她为侧福晋。   我有容人之心,因为我相信我的男人不会将一颗习惯漂泊的心停在某一个女人身上。既然没有人能得到他的心,我还是宏福晋,我还是他唯一的、随他一同骑着马踏进宏王府的妻。 番外篇 福晋容心(2)   直到那一日,他独坐厅堂,有位一身男装的姑娘卸了帽站在他的面前。   他叫她阿四……   阿四小姐爱品红酒,王府的地窖里忽然一下子堆满了红酒。   阿四小姐懂诗会词,鲜少拿诗词做文章的宏王爷竟连说话都变得文绉绉。   阿四小姐出自商家,宏王爷开始欣赏生意人的精明能干。   阿四小姐怕冷畏寒,她住的院落终日围炉红火不熄。   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只为换她叫他一声“奕阳”。   奕阳……   我在心中喊了千遍万遍,在见到他的瞬间永远只得一句:王爷。   如今王爷开了口,只要阿四小姐点头,侧福晋的位置空在那里随时等候她的大驾光临,王爷还特别说了:虽说阿四是做侧福晋,但身份同正牌福晋一般大——这话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低着头连连点头,一遍遍重复着臣妾知道……臣妾知道……   再无他话。   我……还能说什么?   在家中时,我也是四小姐,却无法与他心中那位阿四小姐相提并论,他甚至……甚至不知道我排行老四,我做不了他心中的阿四啊!   如果我努力呢?   有一天他会不会发现我会诗词歌赋,我有文韬武略,我一点也不比他的阿四差?   只是,我不会喝红酒,也不爱那股又酸又涩的滋味。   我可以学。   不仅我要学会品红酒,所有宏亲王的女人都得学着喝红酒,因为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宏亲王的女人,她们有义务为我留住他的心。   就像一场拔河,我们几十个女人与阿四一人比拼,却无法将宏王爷拉过来。我该叹命,还是该恨人?   我想恨,却恨不起来。   她根本没有把我的男人往她怀里拽,他就顺顺溜溜地贴了过去。我能恨谁?我该恨谁呢?   何况,她轻易一遭计策便让王爷擢升为亲王,且备受懿贵妃欢喜。   我开始学会沉默,默默地接受着我的命,我以为这辈子不过尔尔了。   她却走了,听说是去找另一个男人了。那段日子,亲王整日闷闷不乐。没关系,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会好起来的。以他游戏人间的个性,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他的欢乐。   我对我的男人还是了解的,在她走后的第七天,他招了我为他选进府的一干歌舞妓,什么诗词歌赋全都丢到了书案上,他喝着女儿红听着女儿歌。   府里顿时笑声震天。   他当真爱阿四小姐吗?   我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每次疑问窜至心头,我便会不自觉地摇头否定。   他不是爱她,只是因为她与寻常女子不同,所以他才会特别眷恋她。   他不是爱她,只是因为她没有如寻常女子一般缠上他,所以他才会格外想得到她。   他不是爱她,他只是想要得到他想要的快乐。   显然,我并不是他想要的快乐。   那……为什么要向先帝要了我做福晋?   有好多次,望着他洒着笑的脸,我都想问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偏偏选中了我做福晋?   只是,我不敢问,怕这问题一旦问出了口,便如同被拍打上岸的泡沫,很快会彻底消失不见。   我忍着疑问,一日日做着我的宏福晋,尽职尽责。   上至两宫太后,下到亲王府里的太监奴婢,人人都称我贤德,夸我婉约大气,说我温良恭俭让,真正是夫人中的君子。   每有人在他面前夸奖我,他也总是笑笑,并不做声。   我知道,我不是他希望中的福晋,可……为什么要娶我?   这疑问在我心中点上了一把火,岁月让它熊熊燃烧。   七夕节,我请了母亲、三位家姐和一帮外甥、外甥女前来亲王府做客。他并无意见,倒着了大总管好生款待,别拘谨了我的家人。   我想,这是他对我几年来扮演好贤德福晋的一份嘉奖,我安然受了。   孩子们在偌大的王府花园里嬉笑跑闹,原本还静得有些悚然的王府忽然增添了生气。母亲望着一院的外孙、外孙女们,黯然道:容心啊,得不到丈夫,要得到一个儿子,得不到儿子,起码要得到一个和自己贴心的闺女啊!   我无儿无女,也无丈夫。   望着满眼的欢娱,我忽然异常寂寞,寂寞得全身冰冷。   没过多久,一封自杭州来的书信唤走了亲王,他一去几月,回来时身边多了一张我熟悉的面孔——她——阿四小姐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住进王府,在京城里开了家酒铺,名曰阿四酒铺。   自酒铺开张之日起,他夜夜前去报到,我夜夜坐在窗前等他回来。不管他回来得有多晚,我仍是等着他,盼着他,候着他。我是他的福晋啊!这是我该做的本分。   这一等便是几年,我以为终有一日,我能等到他回来。   我等到了。   后来,他不再去阿四酒铺,他夜夜守着书房,喝着他的红酒。我仍是坐在窗前陪着他,守着他,护着他。我是他的福晋啊!这也是我该做的本分。   我以为用不了多久,宏亲王府仍会恢复歌舞升平。   没有歌舞,他开始念词: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后半阙我为他续上了,他探出头望向窗边的我。面上复杂的表情,我终生难忘。   他诧异我竟能续上他的词,他惊诧为什么续上这阙词的人竟是我?   自始至终,他所等待的那个应该出现在他窗外的人就不是我。   没有丈夫,没有儿子,连个可以贴心的女儿都没有。我身边一无所有,空守着宏福晋这个头衔,倒头来我一无所有。   什么贤德?什么婉约大气?什么温良恭俭让?   那不过是我为了换回丈夫的筹码罢了,如果这场赌局注定我输。还赖在赌桌上撞什么大运呢?   我,抽身离开赌桌。   去哪儿?一个女人不依靠丈夫、子女,不仰仗娘家鼻息,可以去哪儿?   阿四小姐给了我最佳诠释。   这几年,我处处以她为版本,就想把自己印成另一个阿四小姐,如今倒真要学学她,如何不依靠旁人,只为自己活着,且好好地活下去。   我撇下宏福晋的头衔,撇下宏王府的荣华富贵,只身站在阿四酒铺门前。   我找你们老板,告诉她,我是打宏亲王府里出来的。   丫鬟去禀报了,独坐窗前,伙计送上迎门酒。我低头一看——红酒?   我不喝这酒铺里的红酒,此生我再不喝一口红酒。我本不爱红酒,再学,也学不出心中的喜欢,再扮也扮不成宏亲王所爱的女人。   她来了,见到我倒是毫无意外。   我笑着告诉她,我要留下来,留在酒铺里帮佣,挣份辛苦钱养活自己。   这会子她脸上的表情倒是颇令我满意,我总算也让她见识到我的手段了。   接下来,我得辛苦一阵子了,然我不怕。   有时候,做下人并不比当福晋辛苦。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就来找我。   我料想他会寻找自行休弃的宏福晋,为了他宏亲王的脸面。可我没想到他的动作有这么快,且如此气势汹汹。   干吗?   我又没带走宏王府的金银财宝,我甚至没带走这些年他命人为我做的八箱子衣物,也没带走他送我的六匣子饰物,更没带走这些年他游走四方为我带回的两大屋子宝贝。   我什么都没带走,宏王府除了少了一个宏福晋,他未有任何损失,他如此生气做什么?   我没休你,你凭什么休你自己?他冲我大吼。   我犯了七出——我不客气地顶回去。   他不怒反笑,原来你也会顶嘴,我还以为你永远只会低着头,比照着我的喜好说是是是呢!   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天,我自然要遵照你的喜好决定自己的心意。如今我已自行休弃,我不再是你的福晋,我凭什么要顺着你的意思?   吵架?我不是不会,自小让几位姨娘,一帮弟弟骑在脖子上,要是没两把刷子,母亲和我早被欺负死了。   从前不过是为了维护小姐的尊贵和傅家的体面,才拿温顺做幌子的。做了福晋,除了他,没人敢惹我生气;敢让我不高兴的全是宫里的主子、娘娘,我得罪不起,自然得忍了。反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耷拉着脑袋,让你看不见我眼底的反抗。   他显然不懂女人的小心思,一如我不懂他。   将一干人等,连同他心爱的阿四小姐也赶至门外,反锁着门,他向我伸出了魔爪。   谁说你犯了七出之条?   我未能为您生个一儿半女——我不卑不亢。   他却来劲了——   傅察氏容心,别跟我在这儿耍嘴皮子,也别装作一派贤德的坯子,我可不会再被你糊弄过去。你对我不满大可直截了当地对本亲王说了,何苦玩这把戏呢!你想让本亲王如何?   你为什么娶我?   我问了,如他所愿直截了当地问了,这是我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它意味着很多很多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显然被我问着了,顿了片刻,赫然睁大眼睛瞪上了我。   本亲王为何娶你为福晋,你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   这些年无论本亲王走到哪里,回王府的时候总为你带上些玩意逗你高兴。别人以为我爱新觉罗·奕阳爱搜罗奇珍异宝,我不过是为博红颜一笑。   你选了那么多女人收在我房里,我正眼瞧过哪一个?若真为生儿育女,以你为本王选的女人数量,我膝下该有十几、二十个毛孩子。   你说喜欢荷叶连田田,我挖了养了多年的牡丹园,让一流的工匠改造成荷塘,送予你赏。   即便我人不在京城,怕你冷了,时不时差人为你做衣裳;怕你太过老实厚道,遭奴才欺负,我时时叮嘱大总管护着你些;怕你娘家逐年失势,连累你受委屈,我选最贵重的首饰送你;怕你自卑,我时常拜托两宫太后请你入宫,增加你傅察一族的体面。   即便我喜欢阿四,可我从未想过要夺你福晋头衔,娶她为正妻。   我为什么娶你为福晋?都这么些年了,我都做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   他为我做过如此许多吗?为何我的眼中看到的他始终望着别的女人?却听他说——   我是贪玩,可并不等于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是他所想要的吗?我不确定,不敢确定。怯怯问一声:你还爱着阿四小姐吗?   爱——他无比肯定地告诉我,因为我永远也得不到她,所以注定放不下她。但也仅只于此——他发誓。   我忽然发现,我输给了阿四,却也赢回了我的男人。   奕阳……   我唤他的名字,从今日起我只喊他的名字。   他拖着我出门,如迎亲那日将我拉出闺房时一般。嘴里还不住地嚷嚷着,快走快走!有什么话回王府再说,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抱我上马的时候,他不小心瞥见我挂在颈项上的玉佩。   四?为什么你玉佩上会有个“四”字?   他猛拍脑门,大喊道:我想起来了,你在家中排行老四!不过我永远不会叫你“阿四”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名字——容心。你莫要容下太多,只要容得我心即可。   那一天的下晚,京城最繁华的街上,有一匹黑亮的马飞驰而过。马上的男人挂着一脸懊丧抱着笑得开怀的女人,手臂拥得紧紧,生怕她就此跑了。   在回去的路上,女人便做下了决定,找到机会她要再跑一次,再让他骑马接她回府,她要坐在他的怀里多看几回这晴朗朗的一片大好天地。   —本书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