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妻折红杏妾偷欢》 作者:黯夜妖灵   情局   午后的阳光,带着春日的芬芳味道,从落地玻璃窗透射进来,整个房间都沉浸在瑰丽的暖香里边,让人慵懒得想要融化掉。   也许阳光太过明媚,玻璃窗变得异样剔透,流溢着水晶泽光,令人有置身世外化境的错觉。   倚在明式红酸枝木沙发上,毕云涛翘着二郎腿,穿着棕红格子的家居服,像澳洲考拉般,慵懒地晒着太阳。   家居服是杜诗琪买来,毕云涛觉得这衣服和杜诗琪一样,幼稚而loli,可是杜诗琪撒娇般非要他穿上,他不想拗到她,惹得她翘起粉润润的小嘴儿生气,别别扭扭地使小性子。   娇嗔两个字,只能在故事里边显得活色生香,颇有情趣,身边真的有这么一个动辄着恼的人,更多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嫌。   毕云涛也极其厌烦杜诗琪这样小性儿的女孩子,但是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容易对他死心塌地,崇拜盲从,白目得和智障一样。   想到杜诗琪,一丝阴郁奚落的笑意,爬上毕云涛的嘴角。   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拿着画笔,嘴里叼着烟,被炒作成后抽象派画家的毕云涛,感觉自己的姿态更像一个痞子。   淡青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飘出来,袅袅弥散,他合着眼睛,心中陡然想起那句带着灰冷调侃色调的话。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很有taste的人,而且无论是相貌仪表、谈吐气质到地位身份,对未谙世事的女孩子来说,都极具诱惑。   可惜,有文化的毕云涛却不是个流氓,他深以为憾。   衣服上薰衣草的味道,仿佛被阳光蒸腾出来,阵阵清幽的香气,若隐若现,这是杜诗琪的味道,自从她来过这里以后,毕云涛的屋子里边都是这股味道。   金色夹丝玻璃的浴房门被拉开,rose裹着一条蔷薇色毛巾,挽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被玻璃滤过色的阳光,在rose象牙色的皮肤上,涂抹一层薄薄的亮色,晶莹剔透的水珠儿,从发梢坠落到她浑圆的肩头,又顺着丝绢般细腻柔润的皮肤滑落下去,洇透了紧裹在胸部的毛巾。   除了令人艳羡的肤质,rose的容貌并不算出众,可是她很会扬长避短,凸显自己最具魅力的地方。   一条简简单单的毛巾,也让rose缠裹得旖旎绮丽,毛巾的上边正好笼住峰峦渐隆的陡坡处,让横贯山峰的沟壑愈发陷落幽深,下摆正好围住腰腿分道扬镳的岔道儿,让歧路风光若隐若现,凭添诱人的私谧。   眯着眼睛,毕云涛修长的手指,夹着画笔的姿势和香烟没有什么不同,他听着rose走路时很娇软的喘息声,喉头微动,然后用画笔蘸着厚厚的油彩,在画布上不停涂抹。   究竟要画些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只要能找到画中的钱眼,就算抽象出一坨大便,也能让他赚个钵满盆满。   想起宣传炒作中,那些权威们,从连他自己都看不出个子午卯酉的作品中,居然条分缕析,煞有介事的评论,更让毕云涛心生轻蔑,原来有的权威,不过是狗屁,也许还不如狗屁。   狗放屁固然不雅,大小也是个动静儿,“权威们”的话,连点臭味儿都没有。   灵光一闪,烟雾里边,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凸显出几分冷峻和傲气,可是他眯着的眼睛张开了,神采奕奕,翘起的嘴角满是笑意。   笔上的油彩,随着毕云涛视线的落处,在画布上反复涂抹,堆砌,油彩越积越厚,他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Rose笑眯眯地挨着毕云涛坐下,从茶几上拿起毕云涛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并没有急着点燃,另一只手探进毕云涛的衣襟,顺着他的胸膛缓缓滑落,噙着香烟的嘴,说起话来含糊娇软:“哎,死鬼,你这个样子更像在抹墙,油彩涂得和刮大白一样。”   毕云涛回头吻了一下rose挺翘的鼻子:“我是在抹钱,我们的钱,都在这里。这个黛香寨是个旺财的地方,怎么也得再捞一笔。”   他说着,煞是得意地用画笔狠狠涂抹了几下,rose的身子蛇一样缠搭在毕云涛的身上:“死鬼,你撞邪了?咱们的规矩,一个地方,只能出一次货。”   Rose的话,有些刺耳,毕云涛放下手中的调色盘,回身拧了rose一把:“我的规矩,一个女人,只能用一次,在你身上,不也破了例吗?自己算算,你被我用了多少次?”   腻腻地一笑,rose坐直了身子,点着了烟,斜睨了毕云涛一眼:“切,如果不是因为我还有一点儿用,你会破例?哎,你不是想再利用杜诗琪吧?”   这次连画笔都放下了,毕云涛回过身子看着□盈腮的rose:“不用她,难道用你?”   这个用字,说得越来越暧昧,rose和毕云涛的眼中,都泛起靡靡之意,他们已经熟悉得省略了语言和序曲,直接进入正题。   和吃饭睡觉一般,巫山之巅,高唐之梦,只是两个人之间弃之不舍又味如鸡肋的习惯。   忙活了一阵,换了个位置,rose笑嘻嘻地在毕云涛的耳边吹了一口气:“一个可以利用两次的女人,一定要上过才够保险。那个杜诗琪,你连摸都没有摸过,当心阴沟里边翻了船。”   毕云涛懒懒地哼了一声:“上她?算了吧,像她那种女孩子,真要上过了再甩了,会出人命的,我可不想惹这个麻烦。”   他一边说着话,机械地重复着颇为乏味的动作,rose显然对毕云涛的敷衍很是不满:“哎,和你赌一次怎么样。”   毕云涛感觉到了疲倦,推开了rose,继续涂抹油彩:“赌什么?”   一丝邪恶猥琐的笑意涌上rose的眼眸,她趴在毕云涛的肩头,用牙齿轻轻咬着毕云涛的耳朵:“赌她是不是个处……”   稍微愣了一下,毕云涛有点儿奇怪rose的反应,她这两天的话题就没有离开过杜诗琪。   十年前,毕云涛和rose相识,是他把她从女孩子变成了女人,这些年,他们两个形影不离,每次都是毕云涛物色要利用的对象,rose就充当军师,针对不同性情的女孩子,制定不同的方案。   从最初如何骗到对方死心塌地为毕云涛办事儿,到最后怎样甩掉对方,都是rose在幕后出谋划策,用她的话说,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   无论是他和别的女子浪漫约会,或者近身肉搏,rose都会带着看戏的悠然,可是这次不同。   毕云涛的疑惑,让rose叹了口气:“我老了,她真年轻。”   这句话,带着浅浅的醋意。   毕云涛哈哈大笑:“你不是到了更年期吧?连那种女人也会妒忌?杜诗琪怎么和你比?小眼睛单眼皮儿也就算了,你看看她那个胸,一马平川,都能跑飞机……”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把屋子里边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这间屋子的钥匙,除了毕云涛和rose,另一把在杜诗琪的手里。   念头刚刚闪过,杜诗琪已经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磨蓝的牛仔装,衣服上都是带着毛边儿的洞洞,   里边一件黑色百搭小吊带,脖子上边,挂着一个藏银骷髅坠子,腰上系着一条很嬉皮的皮革装饰腰带,上边有银色海盗装饰和很多银色钉扣。乌黑黑的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扎着马尾,背后背着双肩包,一只手拎着钥匙,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吃了一半儿的冰激凌。   一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杜诗琪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叠罗汉一样扣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她亲自挑选的格子家居服被他们两个压在身下,在毕云涛和家居服之间,隔着一个身材丰腴、凹凸有致的女人。   毕云涛第一个反应过来,干咳了两声:“诗琪,其实,其实这是一个误会。你知不知道我一天见不到你,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因为太想你了,所以喝了点儿酒,迷迷糊糊地……我也不知道怎么   会这样……”   他说着话,连忙爬起来,杜诗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想遮挡的地方,然后惊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杜诗琪如此反应,并不出乎毕云涛的意料,他伸手去曳被rose压在身下的家居服,可是rose翻身坐起来,翘着二郎腿,把他的衣服死死压在,然后笑眯眯地冲着杜诗琪眨了下眼睛:“你是杜诗琪吧,看老毕这个死鬼说的,占了便宜还喊冤枉,诗琪妹妹哦,你看姐姐我像野鸡吗?”   野鸡就是路边招客的那种,rose挺着高耸的胸膛,挑衅地看着杜诗琪。   毕云涛心有微怒,rose是想让他甩掉杜诗琪,可是他还想利用杜诗琪一次,这个小姑娘办事儿认真利落,比他以往认识的那些女孩子都强。   好像此时杜诗琪才回过神来,听到rose的话,她点了点头:“像,大酒店里边坐台的那些,比你漂亮。”   Rose被这句话呛到了,腮盈薄怒:“杜诗琪……”   杜诗琪噗嗤一笑:“我叫杜十七,不是杜诗琪,毕云涛的耳朵有点儿瘸,你的舌头怎么也不利落?”   她一笑,把毕云涛和rose都笑懵了,如此的反应,实在出乎两个人的意料,他们彼此对望一下,毕云涛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这个女孩子受不了如此刺激,精神分裂了?   他连忙走过来,顺手把rose那条裹得湿漉漉的浴巾围在身上,可杜诗琪好像还是被吓到,退了几步,毕云涛只得站住脚步:“诗琪,你听我说……”   杜诗琪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声音有些尖锐:“毕云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听你说!”   心里松了口气,毕云涛方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才是女孩子应有的反应,他已经猜到杜诗琪会问些什么,于是忙不迭地:“好好好,诗琪你别急,你问吧,我一定不会骗你。”   又退了一步,杜诗琪的眼睛开始泛着泪光,泫然欲泣,好半晌,她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毕云涛,你们两个方才挨得那么近,不热吗?”   惊变   优雅地吐了个烟圈儿,rose眼光迷离地看着杜诗琪,笑而不语,她一边抽着烟,一边转换了姿势,让自己身上的曲线更加凸显玲珑。   又干咳了两声,毕云涛压住了心里的愠怒,既然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必要去埋怨rose,虽然现在就甩掉了杜诗琪未免有些可惜,但是和rose相比,杜诗琪不过是系列剧集中的一个单元而已,而rose才是永恒的女主角。   眼中的情绪,在瞬间有了变化,毕云涛不再像方才那样,满是歉意和惶然,取而代之的是淡定和无谓,似笑非笑地看着杜诗琪:“诗琪,我也不想这样,你是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对于真正的情感并不了解。也许,是我说过什么话让你误会了,如果是这样,诗琪,真的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成孩子,亲切得像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这样的话,毕云涛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熟悉得能够倒背如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杜诗琪的眼睛,来表示自己不是在说谎。   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情节,毕云涛也了然于心了。   果然,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晶莹的泪水,从杜诗琪的眼角滑落,默默地淌过脸颊,她的肩头一耸一耸地,开始抽泣。   真的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连撒泼吵闹还没有学会,毕云涛的心中,多少有些遗憾,毕竟在如今的时代,这样单纯的女孩子不多了。   慢慢地走到杜诗琪的面前,毕云涛的眼中,洋溢温和亲切的神情,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拍着杜诗琪的肩膀:“傻丫头,哭什么,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宠爱……”   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或者开始宽衣解带,毕云涛心中猜想着杜诗琪会选则哪种发式,来做最后的博弈,她一定不愿意面对自己并不喜欢她的现实。   杜诗琪的手,有些抖,哆嗦着摸到腰间的皮革带子,犹豫间猛地捏住腰带的海盗银饰上,她仰着脸,踮起脚尖,呼出来的气,淡淡的幽香,一丝一缕都喷到毕云涛的嘴唇上,刺痒痒地,令毕云涛不免心神驰荡,想入非非。   原来她选了后者,一般这个时候,毕云涛会选择拒绝,尽管他也垂涎美色,可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走神,毕云涛身上裹着的毛巾已然被杜诗琪扯下来,陡然间,皮肤接触到空气,一股凉澈的寒意从下卷席而上,让毕云涛打了个寒颤。   啊!   Rose非常惊恐地惨呼了一声,吓了毕云涛一跳,他极其不满地扭头瞪向rose,rose的脸,苍白如死,当毕云涛的眼光投向她的时候,她已经抖成一团。   彻骨的凉,在毕云涛扭头的瞬间,又转成湿黏的燥热,还未等他从蹊跷的感觉中明白过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长大了嘴,拼命地吸气,好半晌才从喉咙里边嘶吼出惨不忍睹的哀嚎声,人,也蜷缩成一团,虾米般屈膝弓背,双手交叠着护在腹下,四肢瘫软地栽倒在地,倒在一片腥咸的血泊里。   那是他的血。   他已经被人斩草除根。   Rose虽然妖冶,她又不会御剑伤人,这个屋子里边除了她就是自己和杜诗琪,难道下手的是杜诗琪?   惊骇,惨痛,让毕云涛的哀嚎声更加森然可怖。   终于,他看到杜诗琪的手中多了一把寒气森森的软剑,剑柄的形状有些熟悉又奇怪,是一根骨头的样子,寒如秋水的剑锋,映着杜诗琪噙在眼眸中的泪水,剑,斜斜地垂下里,毕云涛看到一滴血,从剑尖滴落在地上。   这样的情形,只有在电视剧里边能够看到,痛不欲生的毕云涛还恍如梦里。   剑锋一卷,杜诗琪笑吟吟地将软剑收入腰带中,那剑柄正是海盗银饰的部分,她背着手,颇为欣赏毕云涛的惨状,慢慢绕着他踱步:“遁入空门的人要剪去三千烦恼丝,其实啊,头上三千根的烦恼,也不及身前这一根的烦恼。毕云涛,姐姐替你斩断烦恼根芽,你就不用处心积虑地再哄骗其他女孩子帮你贩毒了。”   这几句话,犹如万钧之拳,打到毕云涛的心里,疼痛之尤,不亚于方才令他断子绝孙的一剑。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聪明绝顶之人,长得也仪表堂堂,又会画几笔写意,可惜怀才不遇,始终找不到出人头地的机会。极度沮丧颓废的时候,毕云涛沾上了毒品。   挣来的钱永远都填不完嗑药欠下的债,毕云涛开始铤而走险,自己贩毒。   货源有人提供给他,他每次携带得也不多,而且他将装毒品袋子压成扁扁的,藏在画布和画框之间,为了能掩人耳目,夹藏毒品的地方,都是浓墨重彩集中之处。   想出这个法子后,毕云涛不惜血本地花钱来炒作自己,终于让自己变成一个游弋于媒介与现实边缘的知名画家。   每次都是他利用故意结识的女孩子为他把藏有毒品的画带出去,交给事先谈好的卖家,这样他就减少了抛头露面的机会,没有想到,他屡屡得手之后,竟然在黛香寨翻了船,还输得如此之惨。   骤逢变故,rose也懵住了,直到杜诗琪说出这几句话,她才反应过来,一下子跳了起来,也来不及披件衣服,光着脚跑到衣橱哪儿,她的衣裳挂在里边。毕云涛的货都是由绰号三不知的黑道   毒枭提供,说来他们也是替三不知办事儿的人。   这个绰号三不知的人,他们两个都没有见过,只知道此人之所以得了这样一个诨号,是因为此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不知道自己有过多少女人,更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儿女,道儿上的人都尊称他为三爷。   近些年来,三爷几乎要垄断了金三角南、北、西三路的毒品交易,rose忽然想起黛香寨离三爷传闻中的老巢不愿,rose想起和他们经常接头的人安哥,那是三爷的手下,她现在摸不透杜诗琪的来路,得马上通知安哥,从杜诗琪利落狠辣的身手,多半是三爷的对头仇家。   电话拨通了,rose气急败坏地向安哥报告情况,再看毕云涛,嗓子已经嘶哑,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而杜诗琪双手抱着肩,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她,轻慢不屑。   安哥还是很给他们面子,说五分钟后就会敢来。   Rose飞快地套上衣裳,然后堵在门口,因为太过恐惧,五官都有点儿扭曲,咬牙切齿地:“杜诗琪,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三爷的人?今天你瞎了狗眼,一会儿三爷的人就来,到时候有你好看!”   轻轻摇摇头,杜诗琪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还嘟着嘴打了个口哨:“哎,我已经说了第二遍,我的名字叫做杜十七,十是八九十的十,七是七八九的七,如果你不识数呢,姐姐我会原谅你。”   身不由己地双腿乱颤,Rose已经冷汗淋漓:“你,你以为是哪个三爷,我告诉你,就是威名赫赫的三不知,三爷……”   她话音未落,门被人咚地一声撞开了,rose催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好几步,终是没有站稳,五体投地般摔得凄惨。   杜十七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咪咪都摔扁了,你这个恶狗扑屎的姿势,比方才那些双人杂耍到位多了。”   Rose顾不得杜十七的冷嘲热讽,连忙爬起来。   一股疾风,一群黑衣人闯进来,都带着黑墨镜,为首的人,她认识,正是和他们接头的安哥。   Rose泪如雨下,一把曳住了安哥的衣袖,然后指着杜十七:“安哥,就是她,就是她把云涛给,给……她,她明知道我们是为三爷,为安哥您办事儿的人,还,还暗下毒手……”   安哥也看到在旁边笑个不停的杜十七,带着墨镜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等rose抽泣的空当,一挥手:“都带走,见了三爷再说。”   闯过来几个人,给三个人都戴了黑色眼罩,然后一窝蜂般,将三个人塞进车里。   Rose不敢乱动,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不然安哥怎么不敢擅自处理这件事情,居然要惊动很少抛头露面的三爷?   一丝不祥之感,让rose惴惴不安。   最可恶的是杜十七,一路之上,时不时地吹几声口哨。   此时的杜十七,全然没有了最初的那种单纯,更像一个混迹江湖软硬不吃的小太妹。   自己和毕云涛都看错了人。   Rose到了此时,后悔不迭。   车子戛然停住,安哥好像和谁低低说了句什么,没有多大一会儿,那个人回来又低语几句,黑衣人推搡着三个人进了屋子,等把黑色眼罩揭下来的时候,rose立时呆住了。   她以为三爷住的地方,一定是富丽堂皇得和古代皇宫差不多,可是眼前的陈设摆件都极其普通,和黛香寨的寨民们没有什么区别。   屋子里边只有几个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长得特别漂亮,象牙白的肤色,深陷的眼窝,亮晶晶的眼睛,有着混血儿的那种感觉,小男孩儿正坐在一堆玩具中间发脾气,他旁边跪坐着一个当地寨民打扮的美丽少妇,大约是因为正在哺育孩子的缘故,胸膛丰满得要膨胀出衣服了,她低眉顺眼地在哄孩子,说的是当地方言,外人听不明白。   少妇的对面,也跪坐着一个老头儿,挺富态慈善的模样,专心致志地欣赏着那个小男孩儿发脾气。   这几个人的旁边,还正襟危坐着一个年轻人,虽然也穿着当地寨民的衣裳,但是从神态容貌上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本地人。   自从进了屋子以后,安哥好像连呼吸都变得紧张了,冲着老头儿躬身施礼,却不敢打扰他,腰就   那么弯着,仿佛没有老头儿的命令,他就不敢直起来。   Rose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逗孩子玩儿的老头儿,会是那个赫赫有名的三不知——三爷?传言三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眼前这个老头儿,没看出什么异状。   少妇依旧和孩子说话,那个小男孩儿还是耍闹,老头儿故意拧着眉:“乖孙子,快让你阿妈给你喂奶,你要再不吃奶,爷爷可吃了。”   老头儿说着话,还拉着小男孩儿的手,指了指美丽少妇膨胀的胸膛,少妇立时满面绯红,低下头去,旁边端坐的年轻人有些尴尬:“父亲大人,您,您的话让阿利亚难堪了……”   老头儿腾地站了起来,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把那个年轻人踢得飞了出去:“杜黑,你个小王八蛋,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就吃你媳妇几口奶又怎么样?不过是哄我孙子玩,白说说而已!奶奶的,老子媳妇的奶被你吃了多少去?光吃不算,你睡觉前还得摸摸,老子可跟你算过这笔账?”   他一发怒,那个美丽少妇吓得连连叩头,被踢飞的杜黑勉强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痕,闷闷地咳嗽几声,不敢多言,倒是那个小男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幕,居然咯咯地笑起来。   小男孩儿一笑,三爷的火气好像消了很多,眼睛弯弯起来,这才慢慢地转过身,看看已然昏厥的   毕云涛,再看看瑟瑟发抖的rose,最后把目光落在杜十七的身上。   杜十七也看着他,微微仰着下颌,带着几分挑衅的神色。   三爷又嘿嘿笑了两声,慢慢走到杜十七的身前:“发生了什么事儿,安仔都告诉我了,你胆子不小,手也够黑,佩服啊佩服。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哈?我是否有幸请教一下你尊姓大名?”   冥婚   三爷的笑,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肉笑皮不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平展光滑,那阴湿的笑意,含在腠间肉里,就像静水流深,表面上波澜不惊,谁都能从森寒的水汽里,感觉到水下的暗潮寒流。   屋子里边的气氛为之凝固,三爷的笑,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   也许是倒霉催的,昏厥多时的毕云涛,不早不晚,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醒来,惨无人声的哀嚎,给三爷无声的笑添加了音效:“杜十七,你给有娘生没爹教的小妖精,你不是人,你爹戴了多少顶绿帽子才养了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小杂种!你让老子断子绝孙,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哎呦,痛死我了,哎呦……”   他骂得越来越难听,旁边的杜黑,和本寨的少妇阿利亚,还有安哥的脸上,都开始笼罩上阴沉沉的黯色,连抖做一团的rose也感觉情势不对,奈何她在三爷阴冷笑容的威慑下,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听毕云涛骂得越来越不堪了,杜十七皱了皱眉,似乎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就这个人,也是为三爷办事儿的?”   豆大的汗珠儿,从安哥的额头上淌下来,毕云涛和rose,是他搭的下线,这两个人出了纰漏,自己也有逃不掉的责任。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走过去,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到毕云涛的下颚上,这一下力道够狠,角度也够准,毕云涛的下巴被安哥踢掉,舌头吐出青紫翻卷的嘴唇之外,血水、牙齿和口涎一起流淌出来,五官挪移,形容可怖。   何尝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孽缘搭档也好,露水夫妻也罢,和毕云涛相处日久,rose对他还是有着难以名状的情感,眼睁睁看着毕云涛身受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多的还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惊恐无助,rose尖叫失声,面如土色,看到安哥森然望向她,连忙用手把嘴堵住,在眼眶里边翻滚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啧啧地叹了口气,三爷好像很不满意安哥,嫌他出手太迟,下手太轻了,他背着手,慢慢又踱到了杜十七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忽然一伸手,曳住了杜十七的衣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杜十七像破口袋般摔到了毕云涛的面前。   杜十七明明身负武功,也算计到了三爷出手的方式,却毫不抵抗,这一下,也摔得不轻,就地翻滚了几下,差一点儿就砸到了毕云涛的脑袋上,痛得七窍生烟的毕云涛犹自不忘下意识地躲闪。   对于杜十七的反应,三爷反而颇为得意,哈哈一笑:“哎,你们两个,别说三爷我不提携你们,咱们在江湖上混的人,本事大不大并不要紧,关键的是,这对招子得亮,看人要看透,不敢惹的千万躲着走,你们知道她是谁?”   他是冲着毕云涛和rose说话,毕云涛已经口不能言,rose几乎要抽搐成一团,却不敢不回答三爷的问话:“她,她说她叫杜十七,我们,我们一直以为她叫杜诗琪。”   三爷嘿嘿一笑:“所以说,人呢,都喜欢自作聪明,她可没有骗你们,怎么,杜诗琪比杜十七好听?其实杜十七也不是她的本名,死丫头,你把人家害得如此之惨,还不把真名告诉他们?”   听到三爷的话,一个鲤鱼打挺,杜十七轻盈地站起来,跺了跺脚,拍拍手,其实这屋子里边的地板,不仅纤尘不染,而且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   她笑嘻嘻地走到rose身边,用脚尖勾起rose美丽的下巴:“三爷方才教导你们,混江湖招子得放亮了,姐姐我也教导你们一句,招子亮了以后,耳朵也别闲着,姐姐我本来叫做杜滇,因为在三爷的子女里边,我排行十七,所以也叫杜十七,明白了吗?”   Rose此时彻底绝望,连旁边惨无人形的毕云涛也惊骇地忘了身上的剧痛,他们两个真是鬼上身了,惹谁不好,竟然惹到三不知的女儿,只怕现在求个痛痛快快地死都是奢望了。   刹那间的惊骇,令两个人呆若木鸡。   三爷斜睨了杜十七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如此乖觉,变得越来越讨我喜欢了?死丫头,是不是惦记上老子什么东西了?”   杜十七似笑非笑地:“您老人家的东西,谁敢惦记?我还没活够呢,敢去龙身上揭鳞?”   她的话,半真半假,好像是揶揄,又像是撒娇,三爷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抽搐一下,眉尖一挑,挥挥手,安哥终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爷子现在要和这个女儿打官司,没有心情处理他的事儿,只要拖过这个时候,自己再好好处理了毕云涛和rose,应该不会有大麻烦了。   三爷姓杜,本来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因为在家族中排行老幺,所以开始的时候,就是用杜老幺这个名字扬名立万。   等杜老幺闯出了名堂,势力越来越大、财富越来越多的时候,有过多少女人,生过多少的儿女,他自己真的不知道,所以能得到排行的孩子,都是因为有个让杜老幺重视或者忘不掉的母亲。   杜滇的母亲,正是一个让杜老幺忘不了的女人。   杜滇云南出生,她的母亲也是混迹江湖的杀手,认识杜老幺的时候,也知道他的为人,只是感情的事儿,有时候很难用理性来分析判断,杜滇的母亲真的喜欢上杜老幺,并且为了给他抗一个黑锅,被对头人极其残忍地虐杀而死。   当时的杜滇只有七岁,因为很不幸地目睹母亲惨死过程,得了惊悸症,虽然后来经过多方治疗,还是残留了这个病根,平时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只是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不然惊悸症一发作,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在所有得到排行的孩子里边,杜十七跟在杜老幺的身边最长,父女两个呆在一起,差不多有整整三年的时间。可是她越长大,杜老幺越是不喜欢她,除了惊悸症发作的时候以外,杜十七无论从性情还是行为处事上,都和杜老幺有着天壤之别,这两个人行事风格,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因为对杜十七母亲始终怀着一份歉意,杜老幺害怕自己盛怒之下失手把杜十七给宰了,故而在杜十七十岁那年,就把她送得远远的,还派了几个得力心腹照顾杜十七的衣食起居,并且传授杜十七武功,他杜老幺的孩子,怎么能没有防身之术呢。   可是没有想到,远离杜老幺的杜十七,还是经常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个死丫头总是千方百计地破坏他的计划,让杜老幺损失惨重。这两年,还不断有为他卖命的手下栽在杜十七手里,像毕云涛和rose这种,根本算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每次想到杜十七,佛来佛斩,魔来魔斩的杜老幺竟然相信“夫妻是缘,有善有孽,儿女是债,有欠有还”这句话了。   依着杜老幺的性情,十个杜十七也被剁成肉酱喂狗了,他先是看着亡者的份上一忍再忍,人的忍耐终是有个限度,他现在肯如此忍耐,假扮着一个比较正常的父亲该有的神态和语气,是因为活得的杜十七能为他在域外开辟出一条生财之路来。   毗邻之国的毒枭世家——腊家族,宠信灵教,经过多方探访,得知杜老幺的女儿杜十七乃是十零时出生的纯阴之女,难得的是,她年月日时四柱上,都是十零时,所以腊家族的族长腊,想求聘杜老幺的女儿杜十七,将她许配给了腊已故的嫡长子度拿。   这将是腊家族近五十年来最隆重的阳冥婚,既为已故阴灵娶活人为妻,族长腊将赠送给杜十七一座中世纪风格的仿欧洲别墅,如果杜十七和度拿结冥婚,就得终生住于别墅,还得用黑纱罩住全身,不许与外界接触,也不许和其他男人说话。   做为回馈,腊家族将自己在他们国内垄断的七条运 毒渠道,让出一条给杜老幺。   用一个早想剁碎了喂狗的女儿,来换一条域外生财之道,杜老幺觉得自己总算没有白白生养杜十七一场,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并且命令手下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行踪不定的女儿杜十七给弄回来。   当着杜黑和阿利亚的面儿,杜老幺毫不隐瞒,将自己答应腊家族的婚事讲了一遍,杜十七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和自己丝毫没有关系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冷了一会儿场,杜老幺笑骂道:“哎,死丫头,话没的说,屁总得放一个吧?”   揉了揉肚子,杜十七一摊手:“我中午还没有吃东西呢,没屁。”   嘴角不由得又抽搐了一下,杜老幺不笑强笑地:“想吃什么,让他们下去做。”   斜着头想了想,杜十七笑嘻嘻地:“老爷子,您还是找个帅哥哥把我吃了吧!我都二十了,还是个处,等嫁给了腊肉,我就是人干了,这辈子都不知道嗨咻嗨咻是嘛儿了。”   女儿的话,刺激了杜老幺,他虽然风流无度,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重男轻女得厉害,他的女儿,没有经过他的允许,绝对不许把自己交给别人,不然他有本事祸害那个男人一家子,杜十七虽然对这个父亲内心充满抵触,但还是不敢用别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杜老幺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你再敢胡说八道,小心老子废了你。没说的是吧?杜黑,带你妹妹下去,准备今天晚上上轿。”   杜十七吓了一跳:“今天晚上?”   终于,一丝得意的笑容,爬上杜老幺的眼眸:“今天晚上午夜子时,腊派人灵轿迎娶你入门,从今以后,你就是度拿的未亡人了。”   寡妇?   杜十七抽搐似地笑了笑,她很了解父亲,如此重大的事情,杜老幺自然已经布下层层暗哨,绝对不能让她逃跑。   和无良老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杜十七才不会笨得此时想逃跑,就是跑,也得离开杜老幺的势力范围才行。   无所谓地耸耸肩,杜十七笑道:“行,穿黑纱,当寡妇,度拿是吧?靠,我都守寡了,还不知道老公长个什么鸟样。半夜迎娶?最好我也变成个鬼,到阴间和度拿鹊桥会去。”   杜老幺撇了撇嘴:“阴间可没有鹊桥。”   杜十七笑眉笑眼地顶了一句:“阴间有奈何桥,到时候我和度拿在桥上,恭迎父亲大人早日莅临!”   异世   秒针分针滴答滴答在心中,我的眼光闪烁闪烁好空洞,我的心跳扑通扑通的阵阵悸动……今晚我要嫁给你啦,今晚我要嫁给你啦,度拿度拿度拿出来吧,一手一个掐吧掐吧都去死吧……   浴室里边,弥漫着氤氲的水雾,玛瑙浴缸里边,漂着玫瑰和百合的花瓣,玫瑰,殷红如血;百合,凄寒似霜,杜十七泡在浴缸里边,嘴里牙疼似地哼唧着一首忘了从哪儿听来的歌,好像叫做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听方才放水的女佣说,这些花瓣,都是采自度拿坟墓旁的花园里边,而且是通过专机空运过来,上边还带着新采摘时的露珠儿。   因为度拿是家族法立的继承人,所以他的早亡,让腊家族蒙上一层驱之不散的哀伤,度拿的父亲花费巨资,为度拿建造的墓地,可以媲美当地的城市公园。   杜十七要在今夜子时嫁给度拿,所以这是她在阳世间洗的最后一次澡,为了婚后能服侍阴世间的丈夫度拿,首先要让杜十七熟悉丈夫的气味,所以这些来自坟墓的花瓣就张牙舞爪地来了。   方才在女佣的注视下,杜十七脱掉了所有的衣服,趁着那些女佣将一大匹黑纱放在衣架上的时候,杜十七把藏有软剑的皮带扔到浴缸里边。   等女佣们把黑纱按照从里到外的顺序摆放整齐的时候,杜十七的眼睛开始发直,那就是要和自己厮守终身的的衣服?   看着小山似的好大一堆黑纱,泡在花瓣里边的杜十七,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甚至真的从这些漂浮的花瓣里边,闻到了尸骨腐烂的味道,那应该就是度拿的味道?   不用问,一切都是杜老幺的安排,知女莫若父,他是生怕自己找个机会就落跑啊。   啊啊啊,杜老幺,算你狠,你一点儿活路给不给我留,我跑不了,我还死不了?真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一头撞死在浴缸里边,不用搞什么阳冥婚了,干脆把我杜十七和那个度拿直接并骨算了。   心烦气躁的杜十七用力地击打着浴缸里边的水,心里恨恨地骂着杜老幺。   时钟敲了十一下,杜十七已经在浴缸里边泡了三个多小时了,再泡下去,都可以把皮蜕掉了。   外边的女佣轻轻叩门,示意要进来为杜十七更衣,杜十七看着那一大堆蔚为壮观的黑纱,想象着自己被缠裹成黑瞎子般的形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既然黑纱那么厚,贴身的软剑藏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有剑在手的杜十七还怕啥?   想想时间不能再拖延了,杜十七一手曳着藏有软剑皮带,一手去曳衣服架上的黑纱,也不知道怎么没有踩好,脚下一打滑,杜十七在光滑如镜的玛瑙浴缸中站立不稳,一下子仰面摔倒,身子横着拍进水里,后脑勺好像磕到了浴缸的边沿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痛,让杜十七头晕目眩,心神恍惚间,咕嘟一声呛了一口水,呛得她连连咳嗽,手上的黑纱也落入浴缸,衣服架子被这股力量一带,也从一边砸下来。   因为有浴缸搪架着,衣服架子没有砸到杜十七,但是那一大堆本该穿在她身上的黑纱丧服,霹雳普隆地全都掉入水中,一大团一大团地,海藻一般,缠住了杜十七。   杜十七已经呛了一口水,正想挣扎着起来,手脚乱扑腾时,被水洇透的黑纱反而缠裹得更紧,越是挣扎,越难挣开,杜十七整个人都被黑纱罩住下边,有一团黑纱还糊到她的脸上,刹那间,杜十七连呼吸都变得窘迫了。   姥姥!难道我杜十七要被一堆衣服做掉了?   渐渐地,失去了挣扎的气力,杜十七感觉身体飘忽忽地,好像升腾起来,她一直喜欢飞翔的感觉,总是在梦境里边见到长出双翼的自己,在蓝天白云下自由的飞翔。   真真,真真。   耳边响起温存的呼唤,声音极轻,带着惴惴不安的试探,还有少年男子掩饰不住的那丝狂热,不需要酝酿和积累的原初之火。   又是一个文盲。   杜十七倦怠得难以动弹,不过还是从心里升起几分鄙夷。   她的名字叫做滇,可是这个字,很多人都念成了真,尤其听到对她暗生倾慕的少年叫她真真的时候,杜十七就有抓狂揍人的冲动,要不直接改姓为陈,看是不是还有人狗不识地叫她陈真。   身上本来燠热,随着那一声声令她眉头微颦的真真,一点点儿地凉意,慢慢侵袭而来,从她的脖颈延伸到脚尖,感觉也慢慢轻松起来,好像缠裹在身上的那些黑纱被人轻轻地揭开。   快,快点儿,憋死我了。   被解除束缚的畅快和轻松,让杜十七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起来,然后她听到一个少年的低笑声,好像说了一句真真,你怎么比我还急?   啊,不对。   杜十七的心,忽然就一翻个儿,觉得此时的感觉太真实也太诡异了,方才是在浴缸里边滑了一   跤,然后被那一大团黑纱缠住了,溺在水中无法挣脱,现在怎么好像是躺在床上,有人一件件解   自己的衣裳?   她方才明明在洗澡,身上不着寸缕,哪里来的衣裳?   做梦?   不会如此邪吧,就因为这个阳冥婚的缘故,连做梦都梦到被鬼压?   这个压字,才刚刚闪过杜十七的脑海,她被一种洞穿的力道震撼住,好像感觉到了撞击的痛楚,可是痛得又不太强烈,她的意识,半清楚半模糊,眼下经历的事情,也是懵懵懂懂,不知怎的又想起毕云涛和rose来,自己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巧看见两个人的情形。   杜十七更加疑惑,也不知道自己是晕了还是在梦里,反正四肢酸软,慵懒得连手都不愿意抬起,恍恍惚惚间,她真的看到眼前有个少年的影子一掠而过,跑得比兔子还快,衣角带起的风,吹到肌肤上,有着彻骨的寒意。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了跟前,那个人慢慢俯下身,专心致志地审视着杜十七。   这下子杜十七是真的醒了,猛地睁开了眼睛,那个人竟然毫不惊讶,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虽然在嘴上哼哼,可是杜十七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是她二十年来见过最英俊也最帅气的少年,   毫不夸张地说,比那些偶像明星还要有范儿,两个人几乎是脸对着脸,彼此的距离绝对超不过十公分。   所以,杜十七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的脸上,泛着羊脂美玉般的泽光,剑眉入鬓,挺翘的鼻梁,深深的眼窝,那双眼睛,如同六月深海,幽幽一抹蓝色,很容易让人深陷下去不能自拔。长而曲的睫毛,是深海上空漂浮的缕缕阴云,为深邃莫测的眼瞳之海,凭添了几分郁色。   不过就是再倜傥潇洒的少年,也不会让杜十七看直了眼睛,她发呆的是,这个少年的头上,居然束着发髻,上边系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带子,他的身上,还穿着左衽窄袖的劲装,这样的造型,让杜十七想起了古装戏。   其实杜十七并不这么喜欢看电视,好像从小到大,她也没有对什么事情特别专注,特别感兴趣。   杜十七目光不错地盯着少年,那少年也颇为沉稳地审视着她。   眨眨眼睛,杜十七冷笑了一声:“低了半天头,你的腰不酸吗?”   话一出口,杜十七的眼睛更直了,因为声音是从她的嘴里出来,这个绝对错不了,可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娇软得好像马上就会融化掉的糖,故而那声冷笑被这个娇软的语调调和后,居然变成了略带戏谑的引逗。   那少年听了她的话,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好,不错,就是你了。”   应该是源自第六感,杜十七觉得这少年的笑,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更是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那少年的脸,变得更快,立时冷峻如冰,斜睨着杜十七:“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元妾。”   哼。   杜十七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元妾?什么东西?姐姐我知道元鱼,那玩意儿大补。”   说着话,她提起一口气,强自忍住充斥着四肢百骸的酸痛无力,一个漂亮的乌龙摆尾,翻身坐起来,为了显示自己的强悍,杜十七大喇喇地箕坐在那儿,一条腿还蜷立起来,双手支持着身体的   重量。   那少年眉头深锁,有些嫌恶地瞥了杜十七一眼,然后解下身上披着的斗篷,手腕一扬,斗篷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杜十七的身上。   杜十七伸手一划拉,打落了少年的斗篷,面带愠怒:“你是什么东西……”   那少年有些不耐烦地喝道:“先穿上衣服再说。”   先……穿上……衣服……   伸手一摸,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滑不留手般地柔腻,杜十七没有吓得魂飞魄散,却气得七窍生烟,原来自己和这个少年说了半晌的话,竟然寸缕都未曾遮身,更可恨的是这个少年,可以熟视无睹,连友情提醒一下都不肯。   衣服……   杜十七的眼光四下乱飘,寻找可以穿上的衣服。   在左手边不远处,还真的有几件凌乱的衣服,但是,杜十七爬过去把这些东西拿到手里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样穿进去,翻来翻去也找不到纽扣和拉链,终于,杜十七急得有点儿想哭。   哎。   少年好像心软下来,叹了一口气:“算了,这笔账也不该记在你头上。我出去叫人服侍你更   衣。”   他说着话,转身就走,杜十七连忙哎了一声:“等等。”   少年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儿?”   杜十七已经把方才打落在地的斗篷捡起来,浴巾一样裹住了身体:“这儿是哪儿?”   少年道:“这里是枫露寺,我叫沈七城,你,是我沈七城的元妾,还想问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人也走出了屋子。   元妾   多多少少,杜十七感觉自己在气势上略逊于沈七城,眼看着他很潇洒地拂袖而去,头也不回,杜十七满腹都是怨气,裹着那件斗篷,忽地站起身来,蓦然间一阵湿黏潮热的水线,沿着腿股内流下来,这次不用低头,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每月一次的潮信,夸张一点儿说,准得可以精确到几点几分。   杜十七讨厌如此一成不变的事情,犹如讨厌自己宿命般被安排好了的身份,想摆脱都没有可能。   从她记事起,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躲避那些从不同地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她被无数双眼睛关注着,尽管这些人的目的,是奉了杜老幺之命,时刻保护着杜十七的安全。   日子一直过得太精心刻意,她期待会发生一个小小的突变,至于这突变是惊喜或者磨难,反而变得无所谓。   躬身弯腰,杜十七有点儿咬牙切齿地喊:“沈七城,快点儿叫人给我送一包卫生棉……”   最后三个字喊出来以后,语音变得模糊,杜十七固然尚在懵懂之中,不太确定自己遇到了怎样离谱的事情,但她觉得沈七城应该不晓得卫生棉是什么东西。   此时沈七城已经走到了院当心,他也没有听真切杜十七在叫喊什么,也不回头,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会儿丫头们就过来,我要去拜会远客。你要想见我,先让丫头去找苇哥儿。”   伟 哥儿?   本来心情抑郁的杜十七,被这两个字给呛到了,心里暗骂这个沈七城是个绣花枕头,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居然是个不中用的。   中用两个字是一闪而过,杜十七忽然想起方才朦胧之间发生的事情,好像有个男子对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又匆匆离开,等自己睁开了眼睛,看到沈七城走过来,不用说,一定是沈七城占了自己的便宜后,看见自己醒了,没法子抹抹嘴就走,才装腔作势地对自己负责任。   哈哈哈。   杜十七叉着腰大笑起来,要是沈七城知道自己是黑道毒枭杜老幺的女儿,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肝颤儿?   她叉腰一笑的时候,身上的斗篷滑了下来,杜十七无法,只得弯腰低头去捡。   人,在弯腰的瞬间,愣在那里。   在她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东西,好像被稀释的米粥一样,黏黏地,湿湿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觉,从杜十七的心头涌上来,她忽然意识到,尚在滴落的那缕血线,也许不是每月准时拜望她的大姨妈。   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几个侍女打扮的女孩子捧着衣裳首饰进来,她们很是看上去训练有素,根本不惊讶杜十七此时此刻人体模特般的造型,头前一个女孩子,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干净   伶俐,尤其那双水杏般的眼睛,惹人爱怜。她的衣着打扮,和那几个女孩子稍有不同,身份应该高于其他几个。   哎,挺好的模样,可惜是一loli。   杜十七不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斜楞着瞥了她一眼。   那个丫头好像看懂了杜十七眼中流露出来的讯息,咬了咬嘴唇,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掩住了一丝委屈,走过来恭然施礼:“大姨奶奶安好,小针伺候大姨奶奶更衣。”   靠,把姐姐我吃干抹净也就算了,还要我欢天喜地去做小三?沈七城,你tmd活腻味了?   杜十七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几句,由着那些丫鬟为自己沐浴更衣,梳洗上妆,等丫鬟小针捧着一面菱花宝镜过来给她照的时候,杜十七好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小针和其他丫鬟也都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小针语带哭腔:“大姨奶奶息怒,小针是少爷派来服侍姨奶奶的,如果服侍得不好,请姨奶奶息怒,只管教训就是。”   听到小针楚楚可怜的哀求,杜十七才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干咳了两声,稍微带着几分胆怯地探着头,脸蛋儿几乎要贴到铜镜上,这回看得无比真切,居然是一张如花似玉般娇妍鲜嫩的脸,方才照镜子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见了鬼呢。   伸手摸了摸勾勒出优美弧线的下颌,又摸了摸滑不留手的脸颊,嫩如凝脂,鲜如新荔,杜十七忍不住用手拍了拍双颊,吹弹得破的肌 肤,立时泛起浅浅的桃色,嫣红得有些醉人。   哈哈哈哈。   杜十七终于又开怀大笑起来,不管眼下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居然会变成个小美人儿,这实在是意外之喜,简直让杜十七感到飘飘然。   变了,变了,杜十七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次真正的变化,这回变得连杜老幺也认不出来自己了。   小针和那几个丫鬟被杜十七神经质一样的无常反应,折腾得快要崩溃了。   尤其是小针,她可是奉了沈七城之命,来做大姨奶奶的贴身侍儿,听跟着沈七城的小厮苇哥儿说,这位姨奶奶还不知道姓氏名谁呢,是沈七城从刚从路边捡回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好像是个长途跋涉的逃难之人。   沈七城发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路旁饿殍,准备掩埋掉,结果发现还有一丝呼吸,这才叫人抬到枫露寺里,先叫粗使丫头给这个女子沐浴清理一下,然后才叫她们过来给她更衣。   沈府七公子向来乖张桀骜,这边促使丫头们刚刚给这个女子沐浴完,沈七城就决定把这个女人也带回沈府,纳为他的元妾。   元妾是姨娘中排在第一位的妾室,地位身份略高于其他姨娘,当然无法和次妻相比。   除了服侍好这位大姨奶奶,沈七城还要小针问问这个姑娘姓什么。   现在小针很担心,他们家少爷草率定下的这位姨奶奶是个疯子。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杜十七双手叉着腰,挺胸抬头,冲着小针道:“你,你叫小针?这是哪儿?”   姨奶奶的反应虽然吓人,不过说出来的话,基本上未见异常,小针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姨奶奶的话,这里是枫露寺。”   枫露寺?   杜十七一脸茫然地挠挠头,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会上网乱下载电子书看,比较喜欢读古代故事,所以半生不熟的历史还凑合,地理方面,她能知道的也就是一鳞半爪而已,要说少林寺,她还有点印象,好像在河南,枫露寺这个名字,她听都没有听过。   没法子,不知道只好继续问,杜十七有点儿不耐烦了:“这是什么地方?”   小针眨眨眼睛,猛地醒悟:“回姨奶奶的话,小针糊涂了,您是一路跋涉而来,饥寒之下,晕倒在路旁,被我们家少爷救起来,这里是平城,大魏的都城啊。”   大魏?   三国?   穿了?   杜十七的脑子里边,顷刻间变成一锅浆糊,穿越小说她也囫囵吞枣地看过几本,好看的没记住,反正看得她废寝忘食,那几本够雷够烂的她反而记得清楚,其中有一本写得太瞎,本来清穿已然烂俗得可以,还穿成《还珠格格》里的容嬷嬷了,这也算了,不过是哗众取宠,杜十七雷点比较高,尚可忍受,最让她抓狂的是,女主的穿越经历,最后不过是血栓时神志不清的幻梦而已,如果写文的那个在她身边,她决定能把那家伙剁碎了喂狗。   现在杜十七更恨写容嬷嬷的那个人,和她老爹同音不同字的混蛋,让她在想到穿越之后,立马想到了血栓,她从心里打了个寒战,感觉以自己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应该不会出现血栓,可会不会是脑震荡?   她记得自己被迫在浴缸里边沐浴来着,后来那一大堆黑纱绞住了自己,她应该是被勒得窒息溺水,大脑缺氧的时候,会不会也有幻觉?   迟楞了一下,杜十七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穿越了,幻觉哪里会这样真实?   对了,方才小针说这里是大魏的都城。   这次杜十七没有冒失,向着小针招招手,把她叫到一旁,低声道:“小针,你,认识刘备吗?”   小针微微一笑:“回姨奶奶的话,小针晚生了几百年,没有机会认识他。”   不是三国时期的曹魏,那是拓跋氏建立的北魏?   杜十七脑子里边能够知道的魏,就这么两个,她一边想着一边试探地问道:“那,现在是哪   年?”   杜十七这么一问,可怜小针方才放下一点点儿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管是魏国之人,还是南朝宋人,都应该知道现在是魏太延四年,宋元嘉十五年。   小针有些胆怯地小声回道:“现在是太延四年。”   看着小针闪躲的眼神,杜十七很体谅小针,噗嗤一笑,摸了摸小针的头:“可怜的孩子,吓坏了吧?好了,姐姐也不为难你了,最后问你一句,沈七城在哪儿?”   小针是真的被吓坏了,失神地眨着眼睛:“少爷,少爷在云水禅堂……”   多谢。   杜十七一抱拳,飞身出去,听到小针在后边可怜兮兮地喊:“大姨奶奶等等,少爷吩咐,他在谈重要的事情,不能……”   杜十七哪里肯听她的话,早已经跑出院子,迎头撞到一个小和尚,未等小和尚念声阿弥陀佛,杜   十七询问云水禅堂的位置,一溜烟儿地跑了去,她要跟沈七城算算账,就是他沈七城的大老婆,   她也不喜欢,姨奶奶?省省吧。   好在枫露寺并不算大,云水禅堂也不远,杜十七已经跑到月亮门外,就听到里边有女子很爽快的笑声:“行啊,七公子您说吧,我们生意人,图的就是一个好彩头,和尚要钱经也卖,只要您成全了我豆卢汀这笔买卖,只要七公子您提得出来的条件,豆卢汀无不尽力而为!”   女子的声音,微微有些磁性的沙感,就听沈七城也笑道:“要是沈某看中豆卢姑娘你呢?”   豆卢汀笑得更爽快:“哦,还更求之不得,昌安侯的公子,堂堂小侯爷,豆卢汀一个跑江湖的马贩子,能入您沈小侯爷的眼?”   花痴。   杜十七在月亮门外恨恨地骂了沈七城一句,这边刚吃了自己,那边又和别人调笑,自己竟然遇到这么个男人。   里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衣服摩擦,又好像是纸张展开的声音,杜十七的心跟着跳起来,准备抬起的腿也落了下来,不好冒冒然进去,免得又撞到不想看见的场面。   啊!   豆卢汀非常销魂地叫了一声:“七公子,你,你来真的?嗯……”   显然,豆卢汀被沈七城用手掩住了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哦来,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沈七城低声冷笑:“少罗嗦,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半晌沉寂后,听见豆卢汀似乎犹豫着说了一句:“嗯,我,我再想想。”   沈七城有些不耐烦地:“想什么?难道你会吃亏?算了,没时间和你白耗着,方才的事儿就当我   没说……”   豆卢汀连忙道:“别别,七公子,您看看您急什么,行,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虽然没吃亏,但是这个便宜也不是很好占的,除非,您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情,只要您答应了,别说这个,就是让我豆卢汀粉身碎骨,我都不皱下眉头。”   沈七城冷笑了一声:“什么事儿?”   又是犹豫一下,只听豆卢汀道:“现在还没有想太好,反正不会为难您杀人放火就是了。”   呸。   杜十七在外边悻悻地啐了一口,太狗血的桥段了。   沈七城冷冷地:“只要你答应眼下这件事儿,就是要我杀人放火,也没什么了不起。”   豆卢汀的笑声又爽朗起来:“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在她的笑声里,沈七城摔着门帘出来,很英俊的一张脸,冷若冰霜,杜十七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干脆就迎了上去:“喂,沈七城,你……”   沈七城一把曳住她:“大呼小叫,你也不嫌丢人,走,回府。”   奋力地挣了挣,沈七城的手,跟铁箍一样,杜十七娇小的身体被他拖着走,杜十七气得飞起一   脚,踢向沈七城的膝盖,沈七城衣衫躲过,手箍得更紧了,杜十七根本挣不开沈七城的手,她越用力挣,沈七城就箍得越紧,痛得杜十七倒吸着冷气:“喂喂,沈七城,你tmd算哪门子小侯爷,居然在和尚庙里边强抢民女……”   沈七城一皱眉,根本不再理会她,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手腕一翻,把杜十七扔到自己的肩头,任着杜十七双脚乱蹬,还是扛口袋一样扛了出去。   惊悍   马车一路颠簸,让晕车的杜十七吐得七荤八素,她蜷着身子,跪坐在车窗旁,整个身子都压在车壁板上,一手扒着车蓬上的窗子,一手掀着车帘子,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也没有力气折腾了。   虽然换了时空变了容颜,这些令她深恶痛绝的毛病还是如影随形。   不过没关系,只要杜老幺不跟着穿来,她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得,想到可以摆脱自己那个比阎王还要强悍的老子杜老幺,杜十七觉得,眼前这个花心大萝卜般的小侯爷沈七城,也不是不可以忍受。   如果沈七城能够有点儿男子汉的风度,一点点儿也行,过来扶她一边,或者安慰她两句,杜十七都会从心里决定原谅他。   沈七城泰然地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手中捏着一只银质荸荠扁的自斟壶,半眯着眼睛,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杜十七痛不欲生的惨状,慢慢地饮着酒,随着车身微晃。   半是奚落半是嘲讽的笑意,始终湾在沈七城的嘴角,让这张清隽俊朗的脸,多了几分不羁与冷漠。   可怜杜十七一张桃花般娇嫩的脸蛋儿,此时宛若经了严霜,惨白憔损。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因为又咳又呛,嫣红微肿,泛着点点泪光。   杜十七只能气在心里,现在她连坐稳的气力都没有了。   淡淡的香气,随着风,吹入了马车。   半死不活地靠着车壁板,杜十七向外看去,马车走进了一条热闹熙攘的巷子,粉壁朱楼,绣帘红灯,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秋波暗送,红袖频招。   前世的烟花柳巷,后世的红灯区。   马车的速度减下来,几个明媚照人的女子迎了过来,轻言软笑,向沈七城问候,看来她们和沈七城很熟稔,连驾车的小厮儿苇哥儿,她们也很熟悉,有个红衣女子还忍不住调笑苇哥儿两句。   见到这几个女子,沈七城面部表情生动起来,眉眼间洋溢着暖意和温存,原来的那种冷漠已经烟消云散。   色狼!色鬼!色魔!   杜十七蜷在一旁,在心中暗骂,小厮苇哥儿已然将马车停住了,先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杜十七看   着沈七城放下自斟壶,撩着车帘跳了下去,立时间就被那几个女子围住,应对如此情形,沈七城显得轻车熟路,左拥右抱,软香满怀,眼看着被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拥簇着,就要迈上台阶。   砰。   车里的杜十七气得狠狠地捶了车壁板一下,她是奋力而为,这一声甚是响亮,拥簇着沈七城的姑娘们都吓了一跳,有两个女子过来一掀车帘,看到杜十七苍白惨绿的苦瓜脸,不觉相视一笑,其中一个穿着粉红罗衫的女子咬着手帕,回头向沈七城笑道:“七少爷,这位姑娘谁呀?长得好水秀。来我们这儿都带过来,真是令人艳羡。”   她说话的口气充满了揶揄,看着杜十七的时候,眼光里边带着挑衅和蔑视。   斜睨了杜十七一眼,沈七城不以为然地笑:“青青,上次的枫露白还没有喝完呢,我让你给我留着,你不会偷偷地给了别人吧?”   唤作青青的那个女子媚眼如丝地笑着道:“七少爷,你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会偷着给别人,要是偷人,奴家道还有几分胆色……”她笑得暧昧而放肆,眉飞色舞地,然后一扬手中的帕子,帕子的边角儿,正好扫在杜十七的眼角。   若是平时,别说青青这样的柔弱女子,就是七八个壮汉,也到不了杜十七的身前。只是她穿上的这个身体,大约因为饥寒交迫而异常虚弱,站起来都双腿打晃儿,方才有搜肠刮肚地吐了一场,因此是猝不及防,等到杜十七起身动念,往后一仰想要躲开,却忘了自己是靠着马车的板壁。   眼角被手帕扫中,火辣辣酸涩涩地痛,脑袋又重重地磕到马车壁板上,咚地一声,仿佛破瓢掉落地上,磕得杜十七头晕眼花,金星乱冒,耳边就像飞来一窝马蜂,嗡嗡地乱成一团。   青青已经笑弯了腰,周围的人也是一阵哄笑,沈七城倒是没有笑,不过他似笑非笑旁观者的漠然神情,更刺激到郁闷之极的杜十七。   杜十七一手捂着被撞痛的额头,一手拄着马车车厢的底板,用尽全身的力气,使了一招“扁踢卧牛”,用单臂的撑力,将自己娇小的身躯弹了出来,凌空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到青青的小腹   上。   青青脸色惨白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是撞到另外两个女子的身上,那两个女子惊慌失措地扶住了青青,被堵在喉咙里边的那一声哀嚎,才从青青涂抹得殷红娇妍的嘴唇中冲出来,显得格   外凄惨。   杜十七居然踹了青青一记窝心脚,不但震慑住那些嘲笑她的女子们,沈七城的脸上也露出微微的   愕意,他松开拥抱在怀里的女子,颇有兴致地看向杜十七。   此时力竭的杜十七摔到车辕上,她双腿一盘,又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也斜睨着花容失色的青青:“色你个鸟毛毛,众目睽睽,叫唤给谁听?”哈哈,杜十七大笑了两声“你叫得也太难听了……”   她一笑之下,不免得意忘形,无意间脚尖踢到了驾辕之马的臀上,那匹马吃痛之下,受了惊吓,哕哕儿地叫了一声,扬起四蹄,飞驰而去。   这条巷子里边,车水马龙,甚是热闹,如今马车受惊飞跑,吓得那些倚门卖笑的姑娘,寻欢买醉的男人们,惊慌四散,大呼小叫。   狂奔的马车之上,杜十七的姿态极其滑稽,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因为一时之间失去了重心,所以她无法起来,随着马车的颠簸,随时都有从车辕上跌落的危险。   本来想一式“鲤鱼打挺”,从车辕上坐起来,奈何她浑身如同脱骨之蛇,绵软无力,使不出气力来。挣扎之中,她的左脚还套在勒马的丝缰上,三蹬两踹之下,套得越发紧了。   沈七城从微愕中清醒过来,看着飞驰而去的马车,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好像杜十七的生死安危,丝毫不能牵动他的心。   悠然地走过去,扶起在地上冷汗淋漓,哀吟不止的青青,沈七城掏出帕子为青青拭泪,动作非常温柔:“青青,很痛吗?我让苇哥儿去找周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玉臂轻抬,腰肢一转,青青好像蛇一样软在沈七城的身上,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七少爷。”   三个字叫得千娇百媚,脉脉含情,青青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合在沈七城的身上。只是稍微动弹一下,肚腹之上被踢中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痛,她心里把杜十七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可是表面上却万分委屈地:“七少爷,你快点儿把马车拦下来,不然伤了人,青青就是罪魁祸首,而且,而且车上的那位姑娘一定也吓坏了。”   冷笑一声,沈七城放眼望去,此时杜十七已然坐了起来,套在脚踝上的缰绳也被她解开,她双手拉着马缰绳,试图让受惊的马儿停下来。   沈七城漠然地哼了一声:“她会被吓坏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他根本不为杜十七担心,因为从方才杜十七踢中青青的那一脚,看得出来杜十七的身手敏捷,功底不弱,这比方才杜十七怒而出脚的行径更令他诧异,他不过像捡条狗一样把杜十七捡回来,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俏媚伶俐的女子,竟会这般彪悍。   迎头,一队官家依仗过来,中间是八人抬的红呢轿子,这些人走得四平八稳,刚刚转过弯来,一挂马车稀里哗啦地冲过来。   杜十七也看到了,已经是无法控制眼下的局面,那马仿佛是精神病焕发,根本不听从她的命令,眼看着马车就要冲到官家依仗里边,杜十七清吒一声,将马缰绳交叉换手,然后双手用力一绞,那马的脖颈被缰绳勒住,越勒越紧,马儿的脚步果然停下来,身子摇晃了几下,噗通一声摔倒,车子也倾翻在地,杜十七已然飘身纵下来,拍拍手,回头再看那匹马,努着眼睛,吐着舌头,七窍流血,已经气绝。   官轿也停了下来,轿帘一掀,有个仪容不俗,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探出半个身子,眼神灼灼地盯着杜十七:“你是谁家的家眷?可知纵马驰奔于闹市,可能有伤人之虞?”他说话的时候,不怒   自威,那般气度都从骨子里透出来。   闹市中有伤人之鱼?   对这个中年男子的责问,除了这条伤人之鱼,其他的意思,杜十七听明白了,看来这个中年男子是个管事儿的官员,来追究自己的刑事责任,弄不好还得附带民事赔偿,杜十七立时想起沈七城来,冲口就道:“回大人,奴家杜氏,乃是小侯爷沈七城的元妾,这辆马车也是小侯爷所有,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苇哥儿……”说到苇哥儿两个字,杜十七强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个中年男子眉头微皱:“不必了,我还没有老,这辆马车尚且认识,就连被你缢死的这匹马,也是我送给你家小侯爷的礼物,去,把沈七城给我叫来!”   说到最后,中年男子面沉似水,吩咐身边一个随从去唤沈七城。   杜十七就感觉脊背生寒,好事事情不妙,这个人可以直呼沈七城的名字,连沈家少爷驾辕的马都是他所赠送,看来此人来历不凡,是号人物,杜十七心里想着,强挤出几分笑意:“大人和我们家小侯爷如此熟稔,不会是老侯爷吧?”   这句玩笑说出来后,杜十七立时感觉到不妥,因为她现在是穿到了古代,那年月,老妈可以有一箩筐,老爸却不能随便认,认错了会出人命。   谁知道那个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点头:“姑娘好眼力,某正是昌安侯沈思。”   父子   听到中年男子的话,杜十七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哈哈大笑,然后并起春葱般纤细水嫩的两根指头,点着中年男子:“哎,你占什么便宜,干嘛非要当人家的爹,你要是沈七城的老子,我就是沈七城的姥姥!”   无巧不成书,杜十七当然不相信,在现实生活中真的会发生如此凑巧的事情,所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说的话,杜十七并不相信,她觉得古代人和现在人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针锋相对,在嘴上讨个便宜而已。   杜十七的答复和态度,让那个中年男子颇为惊讶,他并没有恼怒,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杜十七,微微点点头:“好,沈某大约年纪大了,记性不佳,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位岳母大人?”   听他说得煞有介事,杜十七心里反生狐疑,此时沈七城已经随着从人来到近前,杜十七不免侧过头去看沈七城。   沈七城显得懒洋洋地,没有特别的紧张或者拘谨,也没有刻意表露出来的情绪,凭杜十七怎么察言观色,也不想儿子路遇父亲应有的情状。   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方才对沈七城不肯出手相救的恨意,也暂且抛开,杜十七过去拍了沈七城的肩头一下:“哎,这个老头冒充你爹,你……”   斜睨了杜十七一眼,沈七城嘴角涌上几分冷蔑,然后冲着中年男子躬身道:“父亲大人。”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以后,杜十七觉得喉咙里边刺痒,好像咽炎发作时的状况,颇有异物感,于是干咳了两声:“他,他真是你爹?”   沈七城轻哼了一声:“你觉得这个问题,我无法确定?”   有些吃瘪的尴尬,杜十七也哼哼了两声,但是无言以对。   昌安侯沈思已然下了轿子,慢慢地踱到沈七城面前:“按照我们大魏的法度,闹市纵马,有伤亡者酌情处以斩候流刑,无伤亡者鞭笞以教,你可记得?”   他说话时的口气很是平静,从神态上也看不出一丝怒容来,倒像是在谆谆教导。   沈七城也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回父亲大人,七城一介白丁,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对大魏法度并不熟稔尽知,请父亲大人恕罪。”   儿子轻慢的态度,并没有惹恼了沈思,他也一点儿不感到意外:“人可不知法,却不能因无知而免于罪责,这个女子杜氏可是你的元妾?”   沈七城瞥了杜十七一眼:“她方才和父亲大人如此说?”   他的态度变得暧昧起来,杜十七有些糊涂,而且更加生气,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承认他自己做过的事情?想偷吃完了就赖账?   沈思沉声道:“既然她与你无关,你也不同为她的过失负责,来人,将杜氏拉下去,鞭背二十,以儆效尤。”   沈思话音一落,过来两个从人就要拉杜十七的胳膊。   杜十七往后一退,大声喝道:“等等!”   眼看着自己就要吃亏了,杜十七瞪着眼睛看向沈七城,沈七城还是无动于衷,而且颇有兴致地看着杜十七,看情形,他很乐于看这场热闹。   一皱眉头,沈思喝道:“杜氏,国有国法,你触犯了我们大魏法度,如果没有父亲或者夫主为你担责,以金银赎之,就要受鞭背之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有何话说?”   也顾不得周围有人围观,一咬嘴唇,然后努力皱了皱鼻子,挤出几滴眼泪,杜十七努力装出一副哭天抢地的悲惨模样:“大人啊,你要给民女做主!这个始乱终弃的陈世美,他趁人之危,霸占民女,如今又矢口否认,禽兽不如!”   她一边说一边哭,奈何那眼泪强挤出几滴后,就再也流不下来,故而只是干嚎而已。想想自己的模样一定是恶心之极,可是从眼角余光看到沈七城的脸色渐白,露出怒意,杜十七就感到无比惬意,有种要笑破肚皮的愉悦,尤其想到自己居然提到陈世美,这些人如何能知道《铡美案》?这个比喻实在超越了他们所能知识的范围,显得不伦不类。   听到杜十七的哭诉,沈思的脸色也变了,目光异常冷厉起来,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一直紧盯着沈七城,沈七城的脸色越发苍白,垂下目光,沈思沉声喝道:“杜氏,你不用怕,说,怎么回事儿?”   杜十七故意抽噎两下,装得可怜兮兮地:“奴家是逃荒之人,饥寒交迫之下,晕倒在路旁,被小侯爷无意搭救,抬入枫露寺内,谁知道他存心不良,在奴家半昏沉之际,趁机,趁机欺负了奴家,等奴家完全醒转之后,他,他怕奴家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才让奴家做他的元妾。奴家,奴家父母双亡,人世间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得委曲求全,苟且答应,谁知道他方才竟然不想承认此事,大人,老爷,你要给奴家做主,奴家已经认命了,他不能如此,没有人性也就算了,可不能再没有良心!”   杜十七发现自己到了陌生的环境后,说起谎来更加得心应手,不过事实也不外如此,她总不能太便宜了沈七城。   听了她的哭诉,沈思已然面沉似水了,眉头紧皱,喝问道:“杜氏所言,可尽属实?”   沈七城的脸,此时从苍白转为铁青,听到父亲的责问,眉尖一挑,居然露出一丝笑意来:“父亲大人觉得,七城会是这等衣冠禽兽?”   父子二人对视,沈思的眼神愈发凌厉,如千年之剑,触目寒芒,令人无以遁形,沈七城被这种刺眼刺心的目光逼视,心头恼怒,还未等沈思说话,继而冷笑一声:“不过父亲大人如此判断看待此事,真假是非,未必如意,她没说假话。”   一听沈七城此时承认了,杜十七反而觉得有种落井下石之感,如果惹得昌安侯沈思性起,会不会对沈七城痛加捶楚?若真如此,杜十七觉得挺对不住他,她也很郁闷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当时他要自己做他元妾之时,她也没用拒绝,在沈七城的眼中,她杜十七自然也不是三贞九烈的善男信女,现在她好像是受尽欺凌的良家妇女,此时杜十七忐忑不安起来。   沈思的拳头,捏出咯咯的声音,杜十七开始紧张地吸气。   谁知道面上凝霜的沈思,忽然间就收敛了怒意,反而淡淡一笑,拍拍沈七城的肩头:“不错,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将门之后,英雄本色啊!”   最后那个色字,有意无意间被沈思加重了口气,沈思爽然大笑,笑得杜十七脊背生寒,牙关轻磕,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沈思并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轿,也不理会沈七城和杜十七,带着从人,径直离开。   有点儿傻愣愣的感觉,杜十七感觉这对父子的反应都很奇怪,尤其是沈思,最后还能笑得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围观的人看不到什么热闹,议论纷纷地散了,杜十七回头看向沈七城,向他一笑,此时的沈七城脸色难看之极,全然没有方才那种讨人厌的桀骜不羁,好像也懒得去理会她。   小厮苇哥儿和仆从丫鬟一群人,急急忙忙地过来,苇哥儿哭丧着脸:“少爷,少爷,都怪苇哥儿不好,没有驾好车……”   丫鬟小针也哭哭啼啼地道:“少爷,都怪小针,没有看好大姨奶奶……”   沈七城挥挥手,示意他们都不用请罪,然后冷冷地:“你们这位大姨奶奶姓杜,以后叫她杜姨奶奶好了。”   事情好像真的有点儿严重了,杜十七心里惶惶,想和沈七城说点儿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双颊上凝起的笑容都僵硬住了,酸麻不已,沈七城慢慢走过去,头靠着杜十七的头,用低得不能再   低的声音道:“姓杜的,算你狠,趁你现在还有心情,就好好看戏吧,以后你会不会生不如死,   老天爷都不能保证,既然你愿意沈某禽兽不如,沈某绝不会有负所望,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远远看去,好像在温言安慰杜十七。   方才刚刚涌起的歉意,被沈七城咬牙切齿的几句话,立刻激了回去,杜十七也用低得不能再低的   声音,在沈七城的耳边哼道:“一看到我你就想到过去,就立刻让你血冲到脑子里去,我的心里只会永远的恨你,我跟别人吃香又喝辣去,丢你一个人在这里吹冷空气,你活得好不好真的和我没关系……”   她哼唱出来的几句歌,还稍微临时生智地改动几个字,因为不好意思高声,和牙疼一样地哼哼,也听得沈七城大为光火。   沈七城阴沉着脸:“小针,扶你家杜姨奶奶上车。”   小针连声答应着,过来搀扶杜十七,杜十七抬着头,洋洋得意地跳上了马车,挑帘进去,小针也跟着进来,扶着杜十七坐到一旁,然后沈七城也上了马车,小厮儿苇哥儿上了车辕驾车。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沈七城隔着车窗,看向外边,杜十七偏偏盯着沈七城的脸看,大约沈七城也感觉到了,脸上的怒意慢慢消散,变得平静沉默,好像不愿意被杜十七看穿他的情绪波动。   马车停了下来,小厮儿苇哥儿在外边道:“少爷,姨奶奶,请下车。”   沈七城先下了马车,丫鬟小针陡然地紧张起来,搀扶着杜十七的手都微微颤抖,杜十七也下了马车,看见沈七城已然挺直脊背,长跪在大门的台阶下,双手垂落,目不斜视。   沈家的大门果然气度非常,杜十七抬头看着那块刻着敕造昌安侯府的牌匾,又看看牌匾的落款有拓跋焘和御笔字样,这才恍然自己原来是穿到南北朝时的北魏。   拓跋焘,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武灭佛”的魏太武帝。   杜十七对北魏的认识也就是“三武灭佛”和“魏孝文帝迁都改俗”两件事情,她甚至连太武帝拓跋焘和孝文帝拓跋宏谁在前谁在后都不清楚。   不过,她现下感兴趣的是可以围观沈七城什么好戏,于是慢慢地走过去,躬身弯腰,低声道:“帅哥,要不要姐姐陪你跪着?”   作者有话要说:愿我深爱及深爱我的人平安   愿深爱着我而我从不相识及我深爱着而从不知我的人平安   愿我衔恨着却关怀着我及衔恨着我而我一直关怀着的人平安   愿心中有爱有恨的人都可以平平安安   爱与恨,永远是双刃剑,如昼与夜,消长转换   有时候,并没有明确的界点   这个文完结后,就开始写红尘的终结故事《浅醉云边》,真正经历了生死离别之后,我会有勇气写《浅醉云边》这个故事。   沈府   坐在酸枝木的椅子上,望着眼下古朴厚实的书案,杜十七对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毫无兴趣,她用手弹了弹书案,发出清越的声音,这书案厚实得可以和棺材板媲美了。   因为杜十七入住沈家的身份是妾室,所以安排给她的屋子并不算大,但是里边的陈设极其讲究淡雅,丫鬟小针帮着在三足两耳仿玉冻石鼎里边添香,袅袅的青烟,甜甜的香味儿,从冻石鼎里边   飘散出来。   本来坐在硬硬的木头椅子上边,杜十七就觉得没有真皮沙发舒服,如今腻腻的甜香吸入肺腑,呛得她嗓子痒痒,忍了又忍,还是干咳起来。   小针泪眼汪汪地过来,从羊脂瓷的套盅里边,给杜十七斟了一盏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姨奶奶请漱漱口。”   应该是第六感觉,杜十七感到小针对自己很是抵触,她接过茶来的时候,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儿,从小针的眼角滑落,流过脸颊。   因为偷偷留意着小针的神态,杜十七也没有仔细看茶盏里边的茶汤,噙了一口,清香入脾,她以前总想摆脱既定的身份,将自己伪装成漂泊的蚁族,假作真时真亦假,时间长了,杜十七也乐于沉溺于幻觉中,泡面、卤蛋和牛仔、T恤,摆布着她的衣食饱暖,对于那些可以消磨时光的雅致玩意儿,杜十七很少涉及。   这股子香气,在唇齿间流连忘返,杜十七忘了方才小针是要她漱口,居然轻轻合上眼睛,颇为享受地咽了下去。   啊。   小针不由得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望着杜十七,她已经要承受不了如此刺激,这位杜姨奶奶不但言谈举止怪异之极,而且越来越匪夷所思。竟然把漱口的茶给喝了下去,她上辈子不是渴死的吧?   杜十七当然不能了解,她穿过来的大魏就是历史上的北魏政权,由鲜卑族拓跋氏所见,鲜卑族亦属于游牧民族,保持着游牧民的饮食习惯,膳食以牛羊肉为主,佐以用鲜牛、羊奶加工而成的酪浆。   北魏朝廷上,也有很多从南朝投奔过来的汉人,为了更好地融合入新的环境氛围,很多人都改变了饮食习惯。   最有名的故事就是琅琊王肃,在应对北魏高祖诘问时,曾经说过“唯茗不中,与酪作奴”的话,自此茶在北魏就被称为酪奴,朝贵皆鄙之,朝堂宴会,虽设茗饮,皆吃不复食。   杜十七所处的时代,和王肃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北人的膳食习惯由来已久,小针就是地道的鲜卑族女子,自然被杜十七的举动震慑住。   丫鬟小针的惊呼,破坏了杜十七的沉醉,也呛了一下,颇带不满地白了她一眼:“又怎么了?小针姑奶奶,你是不是一定要吓死我才甘心?姐姐告诉你,不是遇事儿就大呼小叫的才是美女!”   无论如何,小针也承受不了杜十七这样的口气,尤其那句姑奶奶,叫得她魂飞魄散,吓得噗通一声跪倒,惊慌失措地:“对不起,姨奶奶,是小针不懂事,没有服侍好姨奶奶,请姨奶奶息怒,求姨奶奶教训,小针会感恩戴德……”   无奈地举起双手,杜十七一脸苦瓜相:“阿弥陀佛,ok,ok?你不要再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好不好,听多了真的会死人,懂不懂?”   小针又愕然地抬起头,听不太懂杜十七在说什么。   看着小针一脸白痴相,杜十七满腹苦水不知道往哪里倒,止不住地摇头叹息:“真是鸡同鸭讲,莫名其妙地一塌糊涂。好了好了,我现在开始说人话,让你听明白,成吧?”   小针心里泛着嘀咕,原来这位杜姨奶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也知道她以前说的不是人话,看来杜姨奶奶来路绝不简单,小针想到这儿,心就像小鹿儿一样跳了起来,感觉到一丝丝的惧意。   看看外边的天色,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了,她被安排到这里之后,坦然地享用过晚餐,只是除了跟进跟出的丫鬟仆妇以外,并没有见过其他人,也没有人找她,杜十七感觉自己是被晒在这儿了。   异世他乡,人生地不熟,杜十七在未摸清楚状况之前,还没有具体的打算,以前在漂泊的时候,她还可以应征工作喂饱自己,可惜她穿到悲摧的古代,女人要想衣食无忧,除了出卖皮肉,就是嫁为□,到目前为止,杜十七还未想到可以谋生自足的法子。   跑江湖卖艺,这个念头也闪过多次,杜十七在古装剧集里边见过,曝光率也相当频繁,就是不知道可行性如何,而且就算她不介意被人围观地翻劲头赚钱,也得等到她清算完和沈七城之间的烂帐再说。   占了她杜十七的便宜,能抹抹嘴儿就完嘛?   也不知道沈七城现在会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他老子沈思打得屁股开花?   想到沈七城现在很可能被绳子捆绑在春凳之上,衣衫剥落,袒臀露股,盛怒之下的沈思,手持毛竹板子,噼里啪啦地打得脆快,杜十七就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可这种事情只是yy,没有亲眼目睹,杜十七心有不甘。   放下茶盏,杜十七一把拉起小针来,神秘兮兮地附在小针的耳边问道:“你们少爷现在,可是在祠堂?”   小针的神情,明显地又呆了一呆,然后才讷讷地:“回姨奶奶的话,小侯爷,小侯爷他……还跪在府门外。”   啊?   这次是杜十七呆了呆,扳着手指算算时间,也有小半天儿了,还跪着呢,膝盖不都得跪肿了?   偷看了一眼杜十七,小针犹豫着道:“姨奶奶,因为姨奶奶的事儿,侯爷大动肝火,小针是沈府的家生子,七八岁上就服侍主母,还从来没有见过侯爷如此盛怒,没有侯爷的吩咐,没有人敢叫小侯爷进来。”   稍微停了一下,小针又偷看了下杜十七的神色,更加犹豫不定地道:“姨奶奶,小针没有读过书,知道的道理不多,说的都是实在粗理,万一说错了,姨奶奶别笑话小针。姻缘天定,姨奶奶和小侯爷也算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为了姨奶奶的事儿,侯爷和小侯爷较了真儿,父子之间感情有伤固然不好,就是姨奶奶和小侯爷之间,可能也有了隔阂,日子还要过得长久,一时之气,不置也罢。”   听小针绕着弯子说话,言下之意,是要自己为沈七城说情。   真是鸡给黄鼠狼拜年,难为她怎么想的,要她在昌安侯沈思面前架桥拨火还行,说情,别指望了。   杜十七本来想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去,看看沈七城罪有应得的狼狈样儿,于是叹了口气:“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气好置呢?你的话,说得不错,这个   真儿果然较起来,我今后在沈家还怎么呆下去?侯爷的书房在哪里,我去拜见侯爷。”   听杜十七的口气软下来,已然默许了自己的恳求,小针喜出望外:“姨奶奶真是天底下第一菩萨心肠的好人,除了姨奶奶,别人说的话,都没有分量。小针给姨奶奶引路去拜见侯爷,幸而现在夫人并不知晓,不然就是佛祖来了,也没法子了。”   小针是欣喜之下,口无遮拦,杜十七听得蹊跷:“夫人?侯爷的夫人嘛?你以前服侍的主母?”   方才涌上来的喜悦,瞬间就沉默下去,小针好像对口中提到的夫人颇为忌惮,嗫嚅着:“不是,回姨奶奶,小针以前服侍过的主母,是郁久闾的宗女……”   玉九驴的棕驴?   小针的话,声音极小,在喉咙里边打转,吐字含糊不清,杜十七听得瞠目结舌,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听错了,不会傻到去问。   小针一边说一边四下偷瞄:“姨奶奶大概不了解,主母是柔然郁久闾氏的宗女,是圣上的左昭仪娘娘的族亲,夫人,夫人姓阴,是南人。”   前边的话,杜十七听明白了,到了最后一句,又忍不住喷了:“啊,夫人是男人?侯爷是gay?”   小针愣了愣,她没听清楚杜十七说的那个词儿:“姨奶奶说侯爷是……?”   杜十七连忙收回话题:“阴夫人是男人?”   小针点点头:“姨奶奶知道,夫人的身份,多少也是个忌讳,所以……”   杜十七连连摆手:“不用说了,明白了,果然是个忌讳,好了,你快点领路,别耽搁了。”   小针点头施礼,提着一只风灯,在前边引路,杜十七跟在后边,心里特别奇怪,真是人不可貌相,看那个沈思长得仪表非凡,颇有风骨,应该是个伟岸丈夫,谁知道居然也好这口儿,幸好她不是叔控,不然得知了真相后,一定会很悲摧地崩溃。   转了几道弯儿,小针停住了脚步,低声道:“姨奶奶,前边亮着灯的就是侯爷的书房,小针身份卑微,不敢冒进,就在这儿候着姨奶奶。”   杜十七顺着小针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亮着灯的书房,窗户上印出一个人影,好在秉烛夜读,从大致身形上看,应该是白天遇见的昌安侯沈思。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上了台阶,杜十七犹豫一下,想自己该不该叩门,就听到里边传来沈思的声音:“杜姑娘?进来吧。”   声音里边没有悲喜,很淡,也很生疏。   平白无故,这腔调就惹到杜十七的肝火,摔了帘子进来:“老侯……”   那个爷字还没有说出来,杜十七就愣在当场,双眼直直地盯着跪在书房地当心的人,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沈七城,可是此时,越看越不像,因为这个人虽然穿着沈七城的衣裳,   但是那张脸,已经肿得和猪头一般,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勉强能够睁开。   见杜十七进来,那两条细缝般的眼睛里边,投射出烈烈寒光来,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杜十七马上确定这个人就是沈七城,如假包换。   家翁   苦瓜,又名赖葡萄,颜色青绿,上边不满赘疣状凸起。   仔细盯着沈七城那张脸,杜十七觉得这才是对苦瓜脸最生动形象的诠释,他的脸,不但青中带绿,而且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不知道这个喜欢招蜂引蝶的公子哥儿,在哪里捅了马蜂窝,被蛰成如此之惨,简直要让杜十七笑破肚皮。   当着昌安侯沈思,杜十七知道装腔作势很有必要,她对北魏的社会风貌并不了解,可是在封建社会里,贤良淑德、贞静娴雅的女德标准总不会错。   一忍再忍之后,杜十七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沈七城的眼中都要冒出火来,杜十七视而不见,笑的时候,双手不由自主地叉着腰,昌安侯沈思淡淡地道:“杜姑娘觉得很好笑吗?”   杜十七乐不可支地摇头:“不好笑,不好笑,怎么会好笑呢,只是很可乐而已,哈哈,我觉得可乐很好,可乐很好。”   沈思看了她一眼:“杜姑娘对小针不满意吗?”   真是老狐狸,难道沈思看见在外边等候的小针?   杜十七的眼神飘忽起来,她思索问题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儿贼兮兮地,虽然换了一副千娇百媚的好皮囊,眼神还是属于杜十七的眼神。   一看杜十七闭口不谈了,沈思微微一笑:“如果杜姑娘觉得可乐挺好,就让可乐去服侍你吧。”   一言既出,立时郁闷。   杜十七心里暗道,原来可乐是一个人,这个沈家也太鬼马滑稽,小厮儿就叫苇哥儿,丫鬟就叫可乐,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叫做七喜、雪碧的人。   沈思眉头微皱:“不然让可乐过去,小针也留下,多一个人服侍总会周到,免得委屈了杜姑娘。”   杜十七终于强自忍住笑:“老侯爷,不知道您家这个可乐是非常的还是可口的?”   尽管杜十七一再无礼冒犯,沈思也并不生气,叫来管家,让他去把可乐带过来,然后冲着杜十七微微一笑:“杜姑娘是哪里人?祖籍何处,父母安在?”   毫无新意的盘查户口,不过是做你们沈家的小老婆,就跟唐僧似地喋喋不休,要是三媒六证地做你们家的大老婆,还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刨出来审核?   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杜十七情不自禁地翻了下白眼儿,寻思着该怎样回答才能滴水不漏,含糊其辞,让沈思抓不住能揭穿她老底的把柄。   跪在旁边的沈七城忽然道:“她是个可怜人,因为逃荒来到都城,可是路上遇到强盗洗劫,被打晕在路旁,故而有些事情不太记得,连家乡父母都暂时想不起来了。”   因为脸上肿胀得太厉害,沈七城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在一抽一抽地,给人嘴歪眼斜的感觉,吐字也是含糊不清,勉强能听出个大概意思来。   杜十七看着他嘴角抽动,也跟着抽搐起来,但是沈七城竟然为她遮掩,让杜十七颇为意外。   沈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你现在的话倒是很多,方才怎么一句都没有?要是也能侃侃而谈,你娘也不会把一篓野蜂都扣在你头上。你还是省省气力,想想待会儿怎么回答你娘的盘问吧。”   哈哈哈。   原来这满脸的包真是蜂子蛰的,还是被他娘用篓子扣到头上,杜十七实在想象不出来,沈七城的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实在彪悍得让她五体投地。沈七城当时的狼狈状比之挨板子,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笑到一半儿的时候,杜十七感觉自己太不厚道,沈七城在帮着自己掩饰,就算懒得投桃报李,也不该幸灾乐祸,显得她太没有义气。   沈七城根本不看杜十七:“多谢父亲大人提醒,杜氏会代我拜候母亲大人。”   我?   杜十七吓了一跳,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沈七城冷笑了一声:“解铃还许系铃人,你有胆子说自己无辜被辱,没胆子去见婆母大人?”   这话当着沈思说出来,未免轻佻,可是沈思的表情却相当奇怪,不以为忤,反而有些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娘的气儿还没有消,你要带她去拜会你娘?”   能想出用野蜂蛰得儿子满头包的老娘,不见也罢,天知道那个老妖婆会想出什么歹毒法子来折磨媳妇,杜十七这次抢过话头,忙不迭地道:“我不去。”   沈七城微微侧着头,从肿胀的眼皮里边,射出两道冷厉的寒光,带着嘲讽:“丑媳妇总得见婆婆,你难道会怕?”   如此蹩脚的激将法,如何能让冰雪聪明的杜十七中招?   眼波一转,杜十七垂下头:“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全都想起来,如果应对不够得体,惹得她老人家生气,就是我的不是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如果你想推脱遮掩,也不会将我带入府中……”   哼。   沈思冷哼一声,打断了杜十七的话:“杜姑娘,老夫虽然是个粗人,但是还分得清什么是记忆不清,什么是信口雌黄,在大街上你胡说八道也就算了,现在是在老夫家里,如果你再无中生有毁谤七城,老夫就不客气了。”   眨巴眨巴眼睛,杜十七彻底无语,不知所措了。   她已然弄不清楚这个老家伙怎么想的,原来在大街上,自己声泪俱下的那番哭诉,沈思居然一个字也不相信,那就奇了怪了,如果沈思并不相信自己的话,沈七城干嘛没事儿找抽跪在大门口,他娘还赏给他一篓子蜜蜂?沈家的人也太奇怪了,总不会这一家子都脑经短路吧?   沈思站了起来:“杜姑娘,等你想起了家乡父母,老夫会让人登门提亲,沈家纳妾,也不是寻常小事,老夫不想让人笑话沈家仗势欺人……”   等等。   杜十七怎么听这话都不是滋味,好像自己非得赖上沈七城,士可杀不可辱,沈思凭什么这样想自己,于是蛾眉一挑:“我想侯爷你误会了,我杜……杜某可没想要攀龙附凤,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侯爷臆测妄断,不肯相信,杜某也无可奈何。如果侯爷觉得我没辱了令郎,你让他还我完璧,从此两不相欠!”   她越说越气,一抬腿,左脚就踏到椅子上边,叉腰瞪眼。   杜十七一副无赖混混儿的派头儿,沈思的脸慢慢阴沉下来,可是依然没有发作,沉声向沈七城道:“既然你已经纳了元妾,就该迎娶正妻了。我已经和寒大人商议过你和寒小姐的婚事,寒大人甚是欣然,想来你也知道,寒家小姐才貌双全,是位难得的才女。”   沈七城不动声色地道:“况且寒家小姐的生母,又是北凉的兴平公主,右昭仪沮渠娘娘的亲姐姐。寒家声名显赫,也不过是外头风光里边苦,沮渠娘娘从入宫那天起,就没有得过圣上恩宠,父亲大人要儿子勿忘城门失火会殃及池鱼的道理,难道父亲大人无此忌讳?”   一个郁久闾已经夹缠不清,现在又出了个什么沮渠,杜十七忘了生气,被这些奇怪拗口的姓氏弄得昏头,暗自庆幸自己遇到的这个人再无聊,好歹他的姓氏自己能够听懂。   沈思一笑:“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杞人忧天,我已经送了聘礼去寒家了,明儿你将传家玉佩送过去,亲自交到寒小姐手上。”   沈七城断然道:“父亲大人,七城也已经下聘,沈家的传家玉佩已然有主儿了。”   气氛为之一僵。   那丝笑意,从沈思的眼中慢慢消失,他盯着沈七城:“你已经私下聘定了妻子?她是谁?才貌、门第、家世,会好过寒家小姐?”   沈七城仰着猪头般的脸,眼神之中满是挑衅:“父亲大人能看到的不过就是那几户人家,管窥蠡测,能选出多好的人来?七城定下的这位姑娘,姓豆卢,叫做豆卢汀,论才貌,豆卢姑娘是个马贩子,颇有家资,而且比那些马儿长得出众;论门第,豆卢姑娘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过得门来,绝对不会仗势欺人,对翁姑不敬;论家世,豆卢姑娘自幼就浪迹江湖,结交天下,她行商贩马走的路,认识的人,比那个寒家小姐吃的米都多,所以七城觉得,豆卢姑娘,强过那个寒家小姐多矣。”   听到沈七城的话,沈思面色凝重地踱着步,慢慢走到沈七城的身旁。   手心里边捏着一把汗,杜十七不由自主地替沈七城担心起来,这神态,这口气,摆明了是削尖了脑袋凑过去找抽,沈思就是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萨,也会被激出火气,还不得大嘴巴子扇他?沈七城他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难道还嫌这个猪头脸不够拉风,非得锦上添花才行?已经被蜂子蛰得够瞧了,不惹毛了他老子死不瞑目?   谁知道沈思背着手,站在沈七城的对面,微微一笑:“好,既然能博得平城七公子的青睐,一定是为绝世无双的姑娘,明天叫她过来吧。”   杜十七歪着脑袋,心里纳闷这个沈思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被儿子如此顶撞,居然一点儿火气也没有?   沈七城愣了一下:“明天?”   沈思淡淡地:“你方才也说过,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你不把豆卢姑娘带来,沈家的人,怎么知道谁是咱们沈家的少奶奶?”   一时无语,沈七城有些恼火,杜十七这才悟然,老头子让沈七城明天就把豆卢汀带到沈府来,是逼着猪头沈七城招摇过市,这一招果然歹毒,和游街示众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沈七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   这时候管家进来,带来一个穿着水红衣衫的小丫鬟,这丫头皮肤白皙水嫩,笑得特别甜美,好像一颗令人垂涎的糖果。   沈思道:“可乐,从现在开始,你就去服侍杜姑娘吧。”   靠,这丫头还真叫可乐!   杜十七心里暗自郁闷,可乐已经走过来施礼:“可乐见过杜姨奶奶,姨奶奶安好。”   杜十七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真的叫可乐?”   小丫鬟可乐点点头:“回姨奶奶,可乐真的叫做可乐,我们是孪生姐妹两个,七八岁上就到沈家了,可乐的姐姐叫做可喜。”   点了点头,杜十七道:“可喜可乐,挺喜庆的名儿,你姐姐呢?”   皱着眉,歪着头,可乐望了望屋顶,好像思索了片刻:“我姐姐啊?三年前的晚上,我姐姐忒儿地一声,就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对不起追文看的兄弟,今时难比往日,无法日日更文,奈何老妖我不是一般地雪上加霜,一边厢焦母大悲摧,抚掌哭且吟;一边厢父病已膏肓,须臾阴阳别;夹在中间的我,亦如丧家之犬,身上之疾,反复难愈;心头之痛,拂之不去;来日之伤,无处遁逃。   窗外,夜雨如泪,不知为谁而洒,壶中酒冷,谁还在,陪我同生之八苦,六情七欲,漂一大白????   误卯   当杜十七把可乐带出书房,见到了小针的时候,小针的眼睛瞪得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提着灯笼,小针牙疼似地咧咧嘴:“姨奶奶,可乐,她是可乐……”   从鼻子里边哼哼了一声,杜十七很是懊恼地:“对啊,我也知道她是可乐,可喜不是已经飞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也跟牙疼一样,并不比小针好过多少。   在书房里边,可乐回答了杜十七的问话后,就陷入自言自语的疑惑中,居然对外界的事情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依旧带着糖果般甜蜜的笑容,说出来的话,明明算是话,就是没有人可以听得懂。   杜十七的眼睛慢慢发直,昌安侯沈思和沈七城并不意外,看来他们都习以为常,沈七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微微笑着对杜十七说,可乐这丫头除了脑子里有点儿问题,其他的都很好。   一路上,小丫鬟可乐都低着头叽叽咕咕,苹果般的脸上,笑容甜美,说着说着,还会张开双臂,原地转圈。   杜十七咬着嘴唇,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也能猜出几分来,这个叫做可乐的丫鬟,应该受到了刺激,大约当时没有把内心的郁结及时打开,结果心头那个结越系越死,逐渐变成一片遮蔽聪明智慧的阴影,平日里都和正常人无甚不同,如果触及到心里的阴影,就会陷入自我封闭状态中。   俗语说同病相怜,其实不同病亦会相连,杜十七尽管郁闷之极,但还是没有拒绝沈思的安排,把可乐带到身边,看着自言自语,嬉笑不已的小姑娘,她就会想象自己的惊悸之症发作时,一定比此时的可乐还要恐怖狰狞,就因为自己患有惊悸症,才在道儿上落下个“杜癫痫”的绰号。   杜滇,杜十七,杜癫痫,三个称谓,相同的人,这个世界,有时候太过荒诞无序。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了,伺候在屋子里边的粗使丫头们早已经掌了灯,熏上香,有个小丫头已经困得摇摇欲坠,拿着一把扇子在扇床榻上的衾枕。   原始的风扇。   看着不停科头的小丫头,杜十七叹了口气,向小针挥挥手,示意她把那个小丫头打发出去,小针施礼,然后过去,把那个小丫头带了出去。   可乐就跟在杜十七的身后,看杜十七坐到床上,自己也挨着杜十七坐下了,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   胸前,十指相扣,不停地翻来翻去,歪着头,满脸笑容:“姐姐飞了,姐姐怎么会飞了呢?”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听到可乐的语言慢慢恢复正常逻辑组织当中,不再像方才,混乱颠倒,看样子可乐的神志也会慢慢恢复。   轻轻搂过可乐消瘦的肩膀,杜十七难得满眼温柔,连说话的调子都亲切之极:“傻丫头,不要想了,飞走了也许会飞回来,只要我们耐心地等待,可乐的姐姐一定会飞回来。”   可乐点着头,小小的脑袋靠在杜十七的胸前,然后满眼是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可是,可是飞走的是姐姐,飞回来的不一定是什么,还是不要回来了,让我一直等一直等好了。”   泪落得更快,可乐抽泣起来。   无端端心头也泛起酸楚,杜十七不知道怎样安慰可乐,因为在她心痛欲裂的时候,只能独自蜷缩   在没有阳光照射到的阴暗角落,仿佛一条丧家之犬,自己舔着自己的伤口,不能让人看透她的狼狈,从小到大,她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也没有人安慰她。   所以,杜十七心里焦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针已经端着水进来,服侍杜十七净面。   此时的可乐,仿佛大梦初醒,然后看清楚自己靠着姨奶奶杜氏的身上,吓得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然后一跪落地:“姨奶奶恕罪,可乐放肆了,可乐知罪,求姨奶奶饶了可乐。”   杜十七拉她起来,笑着说:“没事儿,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见外干嘛?”话说到一半儿,杜十七咽下了下边的话,因为小针和可乐的反映让她意识到,她说的这些话,落到小丫头们的耳中,和可乐的自言自语没有什么差别,于是干咳了一声,冲着可乐道:“天儿不早了,这里不用你服侍,你下去吧。”   可乐叩了个头,脸色苍白地退了出去。   净了面,卸了妆,杜十七把一头乌亮如云,光滑似缎的长发顺到胸前来,用牙梳轻轻梳理。   小针将如意钩上的床幔放下来:“姨奶奶可是想再篦篦头?还是让小针服侍您吧。”   摇摇头,杜十七忽然问道:“小针,可乐的姐姐怎么飞的?”   小针愣了一愣,显然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可是身为女婢,她又不能拒绝回答主子的问题,眼光不由自主地闪烁几下,支支吾吾地:“回姨奶奶的话,可乐的姐姐可喜,是在阴夫人那儿飞……飞的,小针不在熙云阁伺候,姨奶奶真想知道,少爷会告诉您的。”   哼。   杜十七心里嘀咕,小针这个死丫头看上去单柔,居然也会打太极,让我去问沈七城,就那个猪头,能指望上他什么,而且还是他妈的糗事,我又没疯,好好地去曳老虎尾巴干嘛。   一想到沈七城惨不忍睹的苦瓜脸,杜十七对沈七城的老妈阴夫人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祈祷最好这辈子都见不到才好。   推开小针要接木梳的手,杜十七慵懒地走到床边,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放肆地伸展四肢,把自己变成个大字型,脚上的两只鞋,也随意摔了出去。   看到杜十七生气了,小针眼噙泪水,把劳燕飞分的鞋子给杜十七摆好在床下的脚踏上,然后掩好了床幔,也不敢去睡,害怕杜十七叫她,又不敢留着里间,惹姨奶奶生气,于是悄无声息的走到   外间,和衣蜷在椅子上。   杜十七并不想睡觉,打算好好理理纷乱的思绪,可惜昼夜之间,就折腾了一千五百多年,身体哪里吃得消,她是心有余力不足,念头还没有转过去,眼皮就自动黏合,睡得鼾声大作,怎一个香甜了得。   凌乱的片断,阴冷的梦境,疲倦不堪的身体,呼噜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猛然间呼噜声一停顿,杜十七的心跟着一沉,咯噔一声,眼睛就睁开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揉揉眼睛,天色刚刚见亮。   看看自己还是在昨夜安歇的那个屋子里边,杜十七确定自己仍然在悲摧的北魏,穿上鞋子,下了床,杜十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里衣和亵裤,从里间出来时,小针好像猫儿一样,蜷在椅子上睡得正酣,杜十七也没有打扰她,悄声出来,快到了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穿外衣,看看门口的桌子上边堆着几件,顺手曳过两件,夹在腋下就出去了。   多年来,杜十七一直有晨跑的习惯,她现在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在现代,但是依旧习惯性地跑出来。   出了院门,微凉的晨风,吹走她最后一丝睡意,杜十七夹着衣服,晃晃脑袋,心里叹了口气,人在矮檐下,辨不清东西,她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像自己这种路痴,在没有熟悉新环境之前,最后以不变应万变,万一跑丢了,可怎么回来,沈家虽然诡异得一塌糊涂,好歹也算是饭店兼旅社,看来晨跑是要暂时和自己say goodbye了。   心中这念头刚过,身边一道寒风掠走,有个人跑得比受惊的毛驴还快,吓得杜十七一哆嗦,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拍,被那个人撞倒了胳膊,杜十七只穿着里衣,痛得呲牙咧嘴,还未等她痛斥出来,那个人早已经跑出了一箭之地。   沈七城!   从背影上,杜十七认出撞自己的人,毫不思索地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足了马达,跑得脚下生烟,在偌大的沈府,从后宅跑到了府门,府中的一些丫鬟仆从们正起来收拾清洁,此时忍不住向沈七城和杜十七张望,满眼疑惑。   在迈出沈家大门的时候,杜十七追上了沈七城:“喂,道歉!”   沈七城头也不回:“滚!”   杜十七哪里会停下来,伸手去曳沈七城的衣袖,可是扑了个空:“喂,撞了人不会赔礼道歉嘛?”   沈七城喝道:“滚!”说完这个字又加了一句“好狗不挡道,你活该!”   靠,什么玩意儿。   杜十七本来没有什么气,此时让沈七城的话,逗出三分火气来:“沈七城你王八蛋,你才是狗。”   在前边飞跑的沈七城忽然来了个急撒车,他下盘极其稳固,腰力也不错,说停就停住了,可是杜十七措不及防,一下子追尾,撞到了沈七城的身上,撞得特别瓷实,杜十七两眼冒星星,还未等杜十七站稳,肚子上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仰面摔倒,看着沈七城满脸包的铁青脸色,杜十七才意识到方才是他一拳头打在自己的肚子上边,一时又急又气:“沈七城!”   沈七城阴沉着脸:“王八蛋是不是王八生的蛋?”   杜十七满心的怒火,此时听到沈七城这个荒谬问题,有些恍惚,怒道:“废话,乌龟下的蛋叫做龟蛋!”   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沈七城的眼中也冒出火来,后边小厮儿苇哥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少爷,快点儿,今天老爷军营里边晨训操演,我们已经误了一卯了。”   哼。   冷哼了一声,沈七城不再理会杜十七,冲着苇哥儿道:“你去老地方找豆卢姑娘,该说什么,你知道,我马上去军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老远。   误了点卯?好像小说里边看过,在军营里边误了点卯会挨板子,岂不是有了热闹看?   想到这个讨人嫌的猪头沈七城会挨揍,杜十七郁闷的心情立时畅快起来,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前边疾步飞跑的沈七城听到后边的脚步声,也是七窍生烟,头也不回地喊:“姓杜的,你狗咬吕洞宾,有种的你就一直跟着!”   哈哈,听到沈七城气急败坏的声音,杜十七的心情更加爽朗,不由得大笑起来:“姓沈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告诉你,姐姐我有名有姓,我叫杜癫痫!”   杜十七报出自己的诨号,心中也是一愣,暗骂自己乐昏了头,干嘛把这个名号说出来,杜滇和杜十七两个名字固然都不好听,总比杜癫痫好得多。   前边飞跑的沈七城不再理她,杜十七在后边紧追不舍,跑了能有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了军营,守营门的兵卒认识沈七城,看着衣衫不整地杜十七紧跟其后,愣了一下,刚想拦着,沈七城一挥手,那几个兵卒不明就里,以为沈七城示意放行,于是杜十七跟着沈七城跑进了军营。   操练场上,兵士们依然队列齐整地候命,负责点卯的旗牌官高声唱道:“二卯已毕,沈七城未到。”   听到旗牌官的报告,一个军官装束的人走过来:“点三卯。”   沈七城高声道:“沈七城到了。”   军法   听到沈七城声音宏亮地喊了一声到,杜十七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沈七城的肺活量比自己强很多,现在停下来,她就觉得双腿发软,腿肚子转筋,连呼吸也变得粗浊起来。   可是在一瞬间,杜十七的眼光就被那个军官给吸引过去。   这个军官,身材并不算魁梧,但是站在哪里,却很是引人注目。   论仪容风度,沈七城算得上飘逸脱俗,风流倜傥,这个军官却给人另外一种感觉,如果说沈七城是块莹泽泛彩的和田美玉,她感觉这个人就像宇宙间的黑洞,只要能够遭遇到,就会身不由己地被吸引进去。   只见那个军官背着手,慢慢地走过来,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声音里边透着阴阴的寒意:“我是胡洛真幢将,负责欢喜岭禁卫军的操练甄选,我的名字叫做斛律京,你是新来的?”   那幢将两个字,已然让杜十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不知道幢将是北魏禁卫军中的军衔,北魏的禁卫军建制仿效汉制,设有雅乐真、胡洛真幢将,职位相当于汉家的羽林、虎贲郎。北魏的禁卫军负责帝王皇室的安全护卫,所以能够担任禁卫军武官的多有鲜卑官贵子弟担任,入选禁卫军的人,也得经过严格的甄选和考核。   沈七城的父亲沈思,官居散骑常侍、殿中尚书令,并荣授靖烈将军,晋为昌安侯,殿中尚书令知殿内兵马仓库,就是服务于皇室成员的衣食住行,因为太武帝拓跋焘对沈思信宠有加,另予他典宿卫之责,与司卫监以及幢将郎卫,共同承担保卫北魏皇帝及宫城的禁卫职责。   杜十七喘着气,心里犹自嘲笑,姐姐我就听过撞邪,这个幢将是什么玩意儿?等到那个人后来报出名字,杜十七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本来她以为这个人叫做胡洛真,没想到他叫斛律京,这些魏国的人,好像说话都有点儿口齿不清,害得她把这三个字听成狐狸精。   不过要说那种从骨子里边透出来的阴魅,斛律京还真让她想起异兽邪灵。   沈七城的脸上,布满了红肿包块,自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是,昨日报到录名,今天第一次操练。”   过来。   斛律京沉声说了两个字,然后将沈七城引到众人面前站立,演练场上的禁卫军尽管站得笔直,可是看着沈七城这张可圈可点的脸,还是有些忍俊不住。   冷厉之芒,在斛律京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他依然背着手:“你们谁能认出他是谁?”   下边无人应答。   斛律京继续喝问道:“你们觉得这是人面还是猪头?”   旁边的杜十七都要笑岔了气,虽然沈七城红肿不堪的脸,已然无法准确地表达出喜怒哀乐,她还是从他的眼光中看到了愤怒。   依然是无人回应。   先时点卯的那个武官连忙过去,低低和斛律京说了句什么,斛律京却飞起一脚,将那个武官踹飞,喝道:“军营之中,岂容鬼祟?把方才的话,给我大声重复十遍!”   那个武官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不敢违抗斛律京的命令,大声道:“禀胡洛真幢将,他是昌安侯的公子沈七城!禀胡洛真幢将,他是昌安侯的公子沈七城!……”   原先不晓得沈七城身份的人,此时投射过去的眼光变得异样。   杜十七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大家伙儿一定奇怪之极,为何侯爷的公子会变成猪头。   她在一旁笑得畅快,但是笑着笑着,自己有点儿发毛,感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儿了,因为那些禁卫军们没有一个人看向她,更不用说斛律京了,连沈七城都不向她这边儿看上半眼,居然当姐姐我是透明人?   想到此处,杜十七有些忿忿起来,然而一转念,暗道也许自己是在做梦?她心中疑惑着,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啪地一声响,甚是清脆,可还是没有人把目光投向她,倒是脸上和手掌,都火辣辣地痛。   此时那个点卯的武官已经说完了十遍,斛律京沉声问道:“按军法,误卯该如何处置?”   那个点卯的武官不敢搪塞,大声道:“回幢将,一卯不到,插箭游营;二卯不到,杖二十;三卯不到,斩首示众。”   斛律京点点头,连问都不问沈七城为何误卯,喝道:“刑杖伺候。”   看得出来,众人对他很是敬畏,早有军卒抬来条凳、绳子和军杖。军中刑杖,多为白蜡木所制,白蜡木也是制作长枪把柄部分的木材,因为白蜡木非常结实,又有一定的弹性,不会将受刑之人打得骨断筋折,却吃痛不已。   刑具摆在众禁卫军的面前,大家都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斛律京是否真的要杖责小侯爷沈七城。   眨眨眼睛,杜十七的心,无来由地悬了起来,沈七城已经够惨了,脸上红肿未消,屁股上还锦上添花?   斛律京冷笑了一声:“褫衣,上绑。”   令下如山,过来几个军卒,真的用棕绳将沈七城反捆住双手后,又将他缚在条凳之上,褪去了中衣,露出曲线挺翘、结实紧致的臀邱双股。   杜十七先是吐出舌头,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七城的臀腿之上,她只是奇怪为何沈七城不加以申辩,更不落跑,换了是她,一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可是斛律京并不急着下令行刑,反而吩咐点卯的武官:“点三卯。”   是!   那个武官不敢怠慢,手托着花名册子开始点三卯。   脊背慢慢生寒,杜十七开始有点儿同情沈七城,就这样半裸半露地被晒在一旁,不知道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儿。她有些过去,双脚却挪不动步儿,也不知道自己过去该说什么,或者把沈七城身边的那几个人打个落花流水,然后她拉着沈七城跑回沈府?   三卯已经点完,斛律京这才走过去,低头问道:“沈七城,你可甘愿受责?”   沈七城被绑在条凳上,无法动弹,他连头儿也不抬,更不出声。   一丝阴冷的笑意,斛律京道:“既然你不愿意回答,就好好想想吧,开始操练!”   沈七城的声音更冷:“功则赏,过则罚,军法如山,何须顾忌个人喜恶?”   斛律京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兵卒,喝了一声:“行刑!”   条凳两旁,各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卒,各自握着一根白蜡木的刑杖,听到斛律京的吩咐,立时双手握杖,一下一下地抽打下去。   刑杖已经被磨得光滑可鉴,当坚韧的白蜡木抽打在肌肤上的时候,一条条浅粉色的痕迹,慢慢从皮里肉上泛出来, 交错,本来白皙如玉的肌肤,随着刑杖的落下,轻轻颤动,仿佛平滑如镜的水面,迎合着慢慢摇来的船桨,层层涟漪,慢慢洇开。   啪,啪,啪……   一、二、三……   因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刑杖击打在肌肤上的声音,格外清脆,震得人心发颤。   杜十七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跟着那刑杖的起落,呲牙咧嘴,嘴里一阵阵泛着酸水。   被棕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沈七城,丝毫动弹不得,他的肩头,随着打下了的刑杖而耸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切肤之痛也不能呼喊出声,沈七城咬着牙,感觉自己好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皮,被两根棒槌轮番敲打着,身后的皮肉都要被击打碾碎,有一只无形之手,从喉咙里边探进去,拼命地揪着他的心,想把心扯曳出去。   疼痛,先是如一条条火,从身上点燃起来,从皮上直烧到肌肉里边,这条条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最后连成一片,浑身上下,都被扭曲着,撕裂着,揉搓着,而他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啪,啪,啪……   十九、二十。   监刑的人,报完最后一个数,沈七城已经冷汗如雨,心里绷紧的那根线松懈下来,身后好像被刺入千万根细小的银针,只要他稍微动弹一下,都钻心钻肉地痛。   身上一松,绑绳被解开,沈七城推开要帮他系上中衣的兵卒,强自睁着半眯半合的眼睛,自己系好了腰带。   斛律京嘴角一弯:“入列。”   明明已经痛得要昏过去,眼前阵阵发黑,沈七城还是咬紧牙关,一跛一跛地往队伍中走。   此时此刻,斛律京才瞥了一眼旁边的杜十七,然后对那个点卯的武官道:“军营重地,擅入者何罪?”   那个点卯的武官道:“回幢将,擅入军营者,斩!”   啊!   杜十七打了个寒颤,原来不是没有看见她,这个死狐狸精是没有把她杜癫痫当一盘菜啊。不过自己也够白痴,竟然傻呆呆地等到他来发落自己。方才还替沈七城捏了一把冷汗,现在自己的罪名更胜过沈七城,已经不是挨板子那样简单,连吃饭的家伙都快保不住了。   阴沉沉的眼神,慢慢投向杜十七,斛律京的嘴角刚刚牵动了一下,还未说话,杜十七已然意识到火要烧身,她才不会乖乖地听话,转身就跑。   听得斛律京在身后沉声喝道:“拿下。”   两个字字音未落,已经拔腿就跑的杜十七眼前人影憧憧,已然被重重围住。   癫狂   看着慢慢围上来的禁卫军,杜十七眉尖一挑,毫不惊慌,心中冷哼了一声:孩儿们,姐姐我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当年我代人受过,被杜老幺的对头追杀,虽然没有你们人多,也是百十来号,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姐姐我轮着片刀砍人,邪神附体一样,可惜你们无缘看到。   一丝淡淡的笑意,让杜十七显得从容不迫,她脚踏咏春马步,左手叉腰,右手扣在腰间,动作麻利地用力一抽。   她的腰间,曾经有一天朋克风格的皮革腰带,里边藏着一把软剑,那是杜十七叱咤江湖的随身兵刃,用得得心应手,经过大小无数次厮杀后,她的剑法,称得上炉火纯青。   嘘……   围上来的禁卫军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人人的眼珠儿,都有种从眼眶中掉出来的愿望,异口同声地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嘘声。   本来英姿飒爽准备迎战的杜十七,感觉情形未免诡异,因为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军,都以标准的四十五度角望向她,当然不是望天,可是半俯视。   阵阵微凉的风,拂过杜十七的身体,她感觉膝盖和腿窝都凉飕飕地有点儿微麻,而且大家的眼光令她恼火,情不自禁地低头一看。   啊!!!   一声尖锐得赛过噪音的尖叫,从杜十七娇小如新笋般的胸膛喷薄出来,冲破她香薷小舌,瑰润樱唇,碎玉贝齿,在演练场上盘旋了两圈儿,然后抟扶摇直上三百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看到自己凝如雪藕般半露的腿,月白色的小衣下,只剩下连膝盖都掩不住的亵裤,勉强挡住衣下无限风光,亵裤外面的那条月白色绸裤,已经堆在脚踝处,委顿如蛇。   左手依然叉着腰,杜十七看到自己高举的右手上,拎着一条松香色的汗巾,她方才非常漂亮利落的动作,抽出来的不是软剑,而是自己的腰带。   软软的汗巾,迎风招展。   一时之间,大家都被这样的情景震撼,不知所措。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胡洛真幢将斛律京,他冷冷地走过来,阴戾的目光盯着杜十七的脸:“不错,肌似羊脂,肤如凝雪,继续脱啊!反正枭首示众的时候,你也是□,现在脱了,省得兄弟们费事。”   杜十七的尖叫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现在也一时无措。   踮着脚,依旧是冷汗淋漓的沈七城过来,看都不看杜十七,冲着斛律京一抱拳:“启禀斛律幢将,她是我的元妾杜氏。并非杜氏不知法度厉害,冒然擅闯军营,实在是,实在是她生有隐疾。”   冷哼了一声,斛律京好像并不相信:“你说她有病?什么病?”   这次沈七城毫不犹豫地道:“回幢将,杜氏患有癫痫病,不发作的时候,与常人无异,但是昨夜受了些刺激,故而旧病复发,这次一路跟随我来到军营,是沈七城一时疏忽,请斛律幢将法外施   仁,七城会派奴婢看护照顾好杜氏,绝不会再发生此等状况。”   瞪眼说瞎话,连草稿都不打。   在心中骂了沈七城一句,杜十七看得出来,此时沈七城固然为她开脱说话,但是那语气里边,充满了愠怒和鄙弃,如果不是事关他沈七城的颜面,他会有此等好心?   沈七城的话,提醒了杜十七,她此时苦无脱身之策,手无寸铁,让她如何在万马军中来去自如?   因为从小有惊悸症,遭到强烈刺激的时候,杜十七真的会旧病复发,犹如邪神附体,但是病发之时的状况,杜十七并不记得特别清楚。她现在想将计就计,给这个该死的狐狸精发作一个,看到斛律京满眼狐疑地盯着自己,杜十七情急之下,起了飞智,也顾不得缠绊在脚踝间的绸裤了,一手继续叉腰,另一手挥舞着汗巾,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起来街舞。   果然这法子有效,那些人根本没有见识过这般抽筋儿般的舞蹈,都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感觉自己堂堂大魏王朝的禁卫军,欺负一个身体有病的弱女子,实在有伤体统。   连目光阴恻的斛律京,也觉得这个女子的确非常人之态,沈七城所言,应该不虚,于是挥挥手:“沈七城,快点儿把她带回去,然后马上回来,下次再让她误闯军营,我要罚你个二罪归一!”   是!   沈七城应了一声,走过来也不客气,弯腰抄过杜十七的腿弯儿,一下子把杜十七脑袋向后扛在肩头,杜十七的脚踝被沈七城的手给死死扣住,肚子压在沈七城的肩头,硌得生疼,可是她现在佯作癫狂,无法反抗,沈七城臀上杖伤还在针挑刀剜般的痛,走起路来一跛一跛地,杜十七被硌得胃在抽痛,她极力仰起头,正好迎上斛律京寒如玄冰的目光。   说不上为什么,斛律京的眼神,让杜十七感觉别扭惹火,有种想炸毛的冲动,看他那个样子,恨不得自己脱光光了让大家围观才好,什么东西!   心中忿忿,这口气不发出来,杜十七一定会发飙,灵机一动,她想起小猪唱的一首歌,虽然她不是特别喜欢听,但是此时还真的应景,于是用力挥着手中的汗巾,大声唱道: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真是讨厌,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快滚一边,狐狸精狐狸精我就是看不顺眼,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我最讨厌,麦再碎碎念麦再碎碎念哼,麦再碎碎念麦再碎碎念哼,麦再碎碎念麦再碎碎念   碍…啊!   唱到那个啊的时候,屁股上被沈七城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杜十七可只剩下一条薄薄的亵裤了,此时还是被沈七城扛着,挺翘浑圆的曲线,让亵裤包裹着,显得紧绷,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杜十七吃痛,却不能表示反抗。   终于离开了军营,杜十七看看后边没有人跟来,双手开始胡乱捶打沈七城的后背:“混蛋,你放下我,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屁股上边有被沈七城打了一巴掌,落点还是方才的地方,痛得杜十七一咧嘴:“你干嘛!”   沈七城也不应声,一边扛着杜十七,一边狠狠地用手拍打杜十七的屁股,要命的是,他只往一处用力拍打,力道和落点都准确无误,杜十七的脚踝被沈七城抓得死死的,一下接着一下的巴掌,   打得杜十七纤腰乱扭,双手乱捶,可是任她如何折腾,依然躲不开沈七城打下了的巴掌。   以前被人追杀的时候,杜十七也受过伤,流过血,骨头都断过,她连哼都不哼一声,可是现在,被打的地方开始发烫,明显地肿胀起来,都要撑破亵裤,杜十七又是吃痛又是惊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忽然,沈七城的巴掌停下来,杜十七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被沈七城想扔破麻袋般,重重地摔到地上,被打得火烫肿痛的屁股也重重撞到坚硬冰凉的地上,痛得杜十七哎呦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好容易站稳了,杜十七擦了一下眼中未落下的泪,看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抗回沈家,但是这个地方很是陌生,偌大一个庭院,树影婆娑,修篁森森,奇花异草,郁郁苍苍,而且还有阵阵沁人心脾的幽幽香气,若隐若现,掩映在树荫花影中的亭台楼阁,更是斗角飞檐,精深雅致,恍若仙境。   母亲大人。   沈七城恭恭敬敬地招呼了一声,也让杜十七缓过神来,连忙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身后有好几个人。   几个沈府的丫鬟屏息肃立,一个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般的美人,正坐在一张逍遥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棕竹霞影纱的团扇,轻轻摇着。   这美人的年纪最多只有二十,真的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无论身态还是容貌,都臻于完美,她此时半阖着美目,纵使如此,那无法遮掩住的绝代风华还是让杜十七感到窒息。   靠,nnd,我还以为自己这回走了运,穿成一个娇滴滴粉嫩嫩的小美人儿,今天姐姐才真的开了眼,见识到什么才叫美人儿。   杜十七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忿忿,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那缠绊在脚踝间的绸裤还没有提上。   轻轻地张开眼,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微小动作,在这美人的脸上,也有着出暖花开般的绮丽曼妙之感。   靠,靠,靠!   杜十七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慨,这个美人的眼睛哪里是眼睛,简直是一对泛着幽美蓝光的月光石!连身为女人的杜十七都情不自禁地被这个美人的翦翦明眸所吸引,久久都不愿转移目光。   啊,母亲大人?   杜十七忽然想起沈七城方才叫了一声母亲大人,那自然不是在叫自己,也不可能是招呼那几个恭然侍立的丫鬟,难道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就是沈七城的娘?   逍遥椅慢慢摇着,那个美人的眼光只在杜十七的身上停了不过三分之一秒的时间,然后向沈七城道:“你很闲吗?”   她的声音,比她的容貌更充满了诱惑,清澈如水,柔滑似绢,清越如磬,幽寒似冰。   沈七城躬身:“母亲大人,这个是七城的元妾杜氏,她放肆无羁,怪诞乖张,请母亲大人教训一   二,免得杜氏深陷迷途,有辱家风。”   呸!   杜十七恨恨地啐了一口:“沈七城……”   阴夫人阴姒轻摇团扇,打断了杜十七的话,语调冰凉地:“穿好裤子再说话,如果觉得麻烦,干脆就全脱了。”   靠。   杜十七觉得自己今天是霉运当头,在军营中丢人也就算了,又把人丢在沈家,还当着沈七城的老妈阴姒,算算今天,自己说的最多的就是靠,可惜她现在是无依无靠,满脸涨红,咬牙切齿地提上了绸裤,杜十七连忙把汗巾子也重新系好了。   停下了摇动的团扇,阴姒又慵然阖上眼睛:“我没有闲心管这些事儿,你不是快大婚了吗?该谁的就是谁的,急什么?”   见到如此情形,沈七城不敢再说,曳着杜十七连忙退出院子,杜十七双颊绯红,感到阴姒身边侍立的那些丫鬟都在窃笑自己,虽然她对阴姒的话听得稀里糊涂,还是毫无异议地跟着沈七城出了院子。   刚刚迈出院门,沈七城摔开了杜十七的手,自己径自走了。   被晒在一旁的杜十七心生暗火,只得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住处,丫鬟小针正焦急地在院当心儿来回转圈儿,抬头看到了杜十七,连忙迎上了:“姨奶奶去哪里了,可把我们急死了,可乐她们差点儿把整个府里都找遍了,您啊,如果想出去走走,好歹身边带个人使唤,而且,虽然是春天了,   大清早儿,天儿还凉呢,您也披件衣裳啊。”   杜十七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无精打采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巧撞到了痛处,痛得她呀地一声蹦起来,那丫鬟小针正在倒茶,杜十七吃痛失声,吓得小针一哆嗦,手里的茶壶就滑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小针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杜十七,又是同情又是委屈地叹口气:“姨奶奶啊,恕小针以小犯上,说句无理的话,您还是多多惜福,好好将养将养身体,不然过几天少爷就大婚了,那场罪,您可怎么受啊?”   伪娘   小针的神态,让杜十七郁闷之极,她看着自己,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而且还泪眼汪汪,杜十七有种想扑过去要掐死她的冲动。   也看出来杜十七的微怒,小针颇为识趣,屈了屈膝:“姨奶奶,小针失言,请姨奶奶恕罪,方才主母派人送了几样小点心,是左昭仪娘娘赐给主母的,小针为姨奶奶取来。”   杜十七也不理她,坐在椅子上边,翘着二郎腿,臀上被拍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痛,心里把沈七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笔账她早晚要算,有仇不报非君子,不向沈七城那个混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她就绝对不离开沈府。   不大一会儿,小针果然端着个红漆盘子进来,里边放着几个白瓷碟子,碟子里边盛着精致可爱的小点心,色彩绚丽诱人,淡淡的奶香味儿、扑面而来。   人在生气到时候,容易饥饿。   杜十七微微欠着身子,不太愿把屁股坐实了,免得自己呲牙咧嘴的形象,惹得小针笑话,她伸手拿了一块小点心,刚刚送到唇边,咬了一口,小针水汪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下一颗泪来,轻轻抽噎一下:“姨奶奶,吃吧,能多吃就多吃一点儿。”   小针的神态,好像在劝杜十七,趁着现在能吃,就多吃一点儿。   靠!   还来不及咀嚼,杜十七把口中的点心喷了出来,不小心又呛到了,不停地咳嗽,小针连忙放下点心,过来给杜十七捶背。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杜十七把眼泪都咳嗽出来了,她冲着小针摆摆手,然后叫她到跟前,研究似地看着她,看得小针有点儿发毛,轻轻地咬着嘴唇,水杏般的眼睛忽闪着,怯怯地唤了一声姨奶奶。   杜十七点点头:“小针,你这个名字谁取的,实在太栩栩如生了。”她心里恨恨地想,到底哪个倒霉摧的人,给这个小丫头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虽然针不必刀剑,可以伤人,但是真的让针刺伤一下,也够痛的,这个小针看上去柔柔弱弱,冷不丁说一句话,就让人心里抽搐。   没有揣摩透杜十七的用意,小针有些胆怯,嗫嚅地:“回姨奶奶,小针本来叫做九针。”   皱皱眉,杜十七感觉九针这个名字,比小针还怪:“九针啊?你们家里姊妹九个?”   小针眨眨眼睛,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回姨奶奶,小针不是因为排行在九才叫九针。小针的父亲,曾经做过郎中,九针就是郎中为人施针治病时,所用的九种针具的统称,分别是鑱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和大针,这九针各有长短,用途不同……   提到自己熟悉的事情,小针说起话来不免神采飞扬,但是看到杜十七一副头大如斗的模样,连忙识趣地住了嘴。   牙痛似地哼哼了一声,杜十七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了:“如此寓意深刻的名字,怎么改了?”   小针神色一黯,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回姨奶奶,小针是个婢女,九针的九字,会犯忌讳,冲撞了少爷的名讳,所以改了。”   切。   杜十七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你叫九针又不是七针,哪里就冲撞了他的名字?姑奶奶我还叫杜十七呢,难道也会冲撞他?岂有此理!从明儿开始,你就叫一针,一针见血,戳烂了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小针只是垂头,并不敢应声。   看着小针畏畏缩缩的模样,杜十七感到索然无味,站起来,一个恶狗扑食,扑倒在床上,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蒙头大睡。   接下来十来天的时间,沈家忙着张灯结彩,操办小侯爷沈七城的婚事。   丫鬟、仆妇,来来回回,走马灯一样,晃得杜十七脑袋瓜子直疼,恨不得一人发她们一双轮滑鞋,免得一天到晚忙下来,一个个都累得曳着猫尾巴才能钻进被窝。   别说其他房里的丫头了,就连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小针,都被差使着办事儿,成天连个人影都很难抓到,只剩下个混混沌沌的可乐陪着她。   连着几日相处下来,杜十七才发现,其实和可乐比起来,小针可爱乖觉多了。   这个可乐绝对是个说相声的料,打岔的本事,绝对不亚于侯耀文和石富宽。   开始的时候,杜十七气得顿足捶胸,十来日混下来,她居然不用揣摩,就猜得到可乐真正要表达的意思,而且两个人慢慢很融洽地交流起来,非常轻松惬意,杜十七有时候暗自纳闷,人人皆说生于十零时的人,天生聪颖,非是常人可以思议,尤其自己,可是四柱都占十零时,聪明大发了,除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癫狂之症,居然还有神经错乱的潜质。   I服了ME啊。   坐在菱花镜前,杜十七无限郁闷,自从那日之后,她就连沈七城的毛都摸不到了,只要想起他,自己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家伙,把她晒到一旁不管了,那笔帐还没有清算了。   沈家的人,好像人人都认识她杜大姨奶奶,但是她只认识在身边侍候的几个丫鬟。   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成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如果这样下去,自己的体重会直线上升,智商就飞速下降。   这一天,天刚刚亮,杜十七瞪了一宿的眼睛,因为白天无所事事,她只好靠睡觉打发时间,结果生物钟被人为地颠倒了,终于熬到一缕晨曦投进了屋子,杜十七一骨碌翻身起来,看看外间服侍她的丫鬟们还睡得很沉,小针和可乐都和衣而卧,她洗了把脸,胡乱梳好头发,穿好衣裳,悄悄地溜了出去。   昨天晚上她就想好了,今天一定出去逛逛,前两天她曾经提出出府看看,小针左拦右拦地劝她要安时守份,杜十七也就懒得再说,装作听从了小针的劝告,每天傍晚,只带着几个丫鬟在去后院的花园里散步。   其实,她是先踩踩盘子,为顺利地溜出府做准备。   一路上,遇到的家人都向她施礼问好,杜十七只是点头,不知道谁是谁,然后三绕两绕,溜到了后门。   后门前有一片空地,被人踩得光滑可鉴,旁边还摆着兵器架子。   吸取了上次在军中闹出来的笑话,杜十七打算溜到这里,顺件兵刃在手,万一遇到意外,也不至于抽错了汗巾。   眼看着到了后门,杜十七心里一凉,因为平日里很安静的空地上,此时竟然有个女子在练武。这个女子一身红色劲装,手使一杆长枪,舞得风雨不透,满场只见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身影。   现在回去,杜十七又不甘心,而且这个女子的长枪舞得太漂亮,把杜十七牢牢地吸引住了,慢慢地靠了过去。   场中舞枪的女子也觉察到有人过来,立时手腕一翻,收了长枪,看了杜十七一眼。   其实这个女子长得也挺漂亮,但是看过了沈七城的母亲阴姒阴夫人后,杜十七就觉不出舞枪的女子也是天生丽质了,只看到她的皮肤有些小麦色,而且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看年龄,应该是年近四旬了。那身红色的劲装很是合体,可惜衣料并不考究,还不如她身边的丫头小针呢。   舞枪的女子冲着杜十七点点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杜十七笑吟吟地走过来,很是熟络地拍拍她的肩头:“舞得不错嘛,你是不是服侍阴夫人的?”   那个女子微微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你是?”   杜十七噗嗤一笑:“你新来的嘛?居然不认识我杜大姨奶奶?”   眼中涌起丝丝笑意,那个女子点点头:“原来你就是小侯爷新纳的姨奶奶?”   顺手抄起兵器架上挂着的一把宝剑,杜十七道:“奇怪吗?难道我不像?好了大姐,你继续练吧,我要出去办事儿了。”   杜十七害怕小针此时醒了,满府乱跑地找到这儿,此时正是后门的小厮交值的空当,再不走就错过时间了,于是她手中拎着宝剑就从后门溜出去,出了后门,回头看看,那个女子已经离开。   走在街上,杜十七的心情变得舒畅起来,她是漫无目的地乱逛,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   连着走了三四条街后,来到一座寺庙的山门前,山门前边煞是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人,不知道里边在做什么。   刚刚想抬脚挤进去看看,杜十七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她迷路了。   情不自禁地挠挠头,杜十七想着拉过一个人打听打听沈府在哪儿,肚子里边咕噜一声,平日这般时候,小针和可乐已经服侍她吃早饭了。   摸了摸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杜十七暗骂自己笨蛋,出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想得带钱。   既然自己没有,那,向别人借借?   杜十七的眼光,落到山门前拥挤的人群,她也知道,平白无故,谁会把钱借给素不相识的人?故而杜十七打算退而求其次,在摘借无门的情况下,妙手空空一下,她也不贪多,顺到几个大子儿,够买一笼包子就行。   心里不断地原谅自己,杜十七别有目的地挤进人群,搜寻着下手的对象。   无意间眼光一瞥,看到人们围住的地当心儿,有一个小孩子蹲在那儿,低着头,小孩儿的前边平铺着一张白布,上边还写着字。   卖身葬父还是卖身葬母?   看到颇为熟悉的情节,杜十七在心里嘀咕一句,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白布上的字。   重金求母!?   白布最上头,四个醒目的大字,吓了杜十七一跳。   揉了揉眼睛,伸着脖子看去,杜十七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白布上写得很清楚,是重金求母,只要可以给这个小孩儿当一天娘,这个小孩儿就送她一百两银子。   围着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多半儿把这个小孩儿当成了疯子。   杜十七凑了过去,也蹲下了身,她想看看低头的那个小孩儿,是否很明显地神智不清。   那个小孩儿看到杜十七的鞋子,此时也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杜十七的眉头皱了起来,蹲着的这个孩子,生得粉妆玉砌,煞是可爱,毛嘟嘟的睫毛,长而卷曲,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真的比黑宝石还要熠熠生辉,挺翘的鼻子,瑰润的嘴唇,嘴角微微牵动的时候,脸蛋儿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千伶百俐,不像有什么问题。   小孩儿歪着头,看看杜十七,冲着她一笑:“想当娘吗?”   靠。   杜十七被小孩儿直截了当的问话雷得外焦里嫩,有点儿抽搐地:“你有钱吗?”   小孩儿一撇嘴:“就你?我就是有钱,你敢当我娘吗?”   他鄙弃轻慢的神情,让杜十七十分不爽,不由得哼了一声:“为毛不敢?小毛头,你真要拿得出钱,当你祖奶奶,姐姐我都敢。”   一言出口,引得围观的人轰然而笑,有人就开始起哄,让小孩儿拿钱。   那小孩儿粉嫩嫩的脸蛋儿上,显出两个酒窝,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在杜十七的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敢接吗,姐姐?”   白花花的银子,闪着诱人的光,杜十七感觉怎么好像上了当一样,进退两难。   小孩儿一撇嘴,很不屑地挤出两个字:“德行!”   杜十七最恨人家轻蔑她,她总不能被个小孩儿看扁了,也不及细想,头脑一热,立时把小孩儿手中的银子抢过来:“儿子,给娘叩头吧。”   那个小孩儿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杜十七真的把银子拿过去,然后眼珠儿一转,哈哈大笑,一下子扑倒杜十七的怀里,双手环住杜十七的脖子:“娘,天儿想死你了,天儿的肚子好饿,娘带天儿去吃饭!”   先是一阵静寂,然后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杜十七一手拿着银子,想把那个自称叫天儿的孩子推开,可是那孩子猴儿一样缠着她,小脸蛋儿不停地蹭着杜十七的脸,撒着娇:“娘,天儿的肚子好饿啊,天儿都要饿死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杜十七一阵干咳,感觉自己太过悲摧:“你,你叫什么?”她说着话,嘴角儿一直抽搐,伸手拉起天儿的一只小手,想先摆脱他八爪鱼般的纠缠,然后再设法脱身。   天儿松开了杜十七的脖子,小手紧紧拉着她的手,然后仰着头笑道:“娘你好笨啊,居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叫苏望天啊。”   苏望天?   杜十七哭笑不得,这个北魏是怎么回事儿,那些复姓名字也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懂,怎么连单姓的名字也如此奇怪?她拉着苏望天,先分开人群往外走,眼角的余光四下乱飘,准备落跑。嘴里依然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啊,望天啊?挺好的名字,你爹是谁啊?”   苏望天一手拉着杜十七,一手捂着嘴笑:“娘啊,你连我爹都不知道是谁,难道你是个□,人尽可夫吗?”   作者有话要说:想进来的,举手,只是本文中人,免不了被人围观,脸皮薄且cj的同学请三思。   悍妾   坐在北魏京都平城的杏花阁上,各色菜肴堆满了桌子,杜十七看着苏望天拿着竹筷,只在眼前的盘子里边捅了捅,吃下去的也就是三五口儿,已经是怒火中烧了。   忍无可忍的时候,必须再忍。   虽然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是杜十七已经在江湖中混迹十来年,大风大浪遇到很多,她居然有惊无险地熬了过来,现在想来,她那张漂亮而白目的loli脸便是最好的伪装。   骄兵必败,很多人在最起初都没有拿她当一盘菜,所以有的人就被她这盘菜给噎死了。   从看到苏望天的第一眼开始,凭着经验,杜十七就断定这是个来历不凡又狡黠乖滑的腹黑小正太,要对付这个泥鳅般的小东西,她就得先装傻。   很庆幸地是,这具躯身尽管比原来的自己标致百倍,却比异世的自己更显得纤弱娇柔,一副砧上鱼肉的模样。   唉声叹气地放下筷子,苏望天皱着眉,一张粉琢玉砌的小脸,此时紧紧皱在一起,他斜着脑袋,看向楼梯口,又想招呼店小二上来点菜。   杜十七瞪了他一眼,故意负气地把手中的筷子一摔,愠怒道:“败家孩子,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就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糟蹋。吃完了再点,不然老娘对你不客气了。”   虽然此时杜十七满面怒容,但是苏望天一点儿也不怕她,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儿地道:“都吃了?你当我是猪啊?”   杜十七哼了一声:“人贵自知,不要言过其实地夸奖自己,猪听了会不高兴。”   看着杜十七半青半白的脸色,苏望天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挨着杜十七,然后拧股糖一样黏到杜十七的身上,蹭来蹭去:“娘啊,你是不是也不高兴?”   杜十七瞪了他一眼:“废话,你看我像很高兴的样子吗?”   见杜十七毫无知觉地被自己巧骂,苏望天开心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几乎贴靠到杜十七的身上,仰着那张精致乖觉的脸蛋儿:“可是我看娘不怎么像猪啊?”   他笑眼弯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两只幽邃清澈的眼睛,泛光溢彩,无限期待着杜十七恼羞成怒的反应。   看着杜十七脂香粉白的脸颊,慢慢洇染出薄薄的桃红色,连眼圈儿都有些泛红,苏望天简直乐不可支,把身子又往前拱了拱,毛茸茸的小脑袋,猫儿一样蹭着杜十七的胸膛,两只小手也不曾安分,在杜十七的腰间乱摸:“娘啊,这里的东西不好吃,天儿要吃娘的奶~奶~”   杏花阁上,除了他们两个,还有零散的几桌客人,本来风流袅娜、貌美如花的杜十七已经很引人注意,加上身边还带着一个粉妆玉砌星眸朱唇的苏望天,自然引得大家频频看来。   如今苏望天动作猥亵,语调暧昧,引得众人掩口哄笑。   不露声色地坐在哪儿,杜十七暗中运力于掌,陡然出手发难,一手五指如钩,紧紧扣住了苏望天的脉门,用力往怀中一曳。   苏望天还真的未将杜十七放在眼里,以为她和以往被自己戏弄的女子一般,被自己胡言调戏和上下其手的双重夹击下,还不得气得真魂出窍,哪里承想杜十七陡然出手,动作迅速到他始料不及。   猝不及防之下,苏望天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杜十七的腿上,肚腹正好压在杜十七的膝盖之上,一只手臂被杜十七紧扣着脉门,绞到了身后腰际,已然使不出半分力道,他另一只手刚想翻腕去抓杜十七,可是仍然慢了一步,也被杜十七扭到了后腰。   杏花阁上,人们尚在哄笑,笑声未谢,陡生变故,一个个具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杜十七,不知道她要玩什么把戏。   苏望天粉嫩嫩肉嘟嘟的两只小手,交叠着被按在身后,杜十七的膝盖又顶着他肚腹,这姿势极为不适,他两只小腿开始拼命地蹬踹。   本来也没想好怎么收拾这个倒霉孩子,此时苏望天乱动乱踹的小腿儿,还有在她腿上左右扭动不肯安分的屁股,忽然激发了杜十七非常邪恶的念头,她也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儿啊,都这么大了,还和娘撒娇,实在不爱吃东西,就睡觉吧,你小时候,咱们家里穷,常常揭不开锅,每次你饿得直哭的时候,娘都一边唱歌,一边拍着你睡觉,你还记不记得?”   苏望天又惊又怒,不知道杜十七要怎么对付自己,拼命地挣扎:“放开我!不然小爷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眼光落到苏望天被绸裤包裹得挺翘浑圆的臀蛋儿,杜十七按着他双手的手更加用力,铁钳一般,让他无法挣脱出来,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抽出了苏望天系在腰间的汗巾子。   就在一瞬间,那滑不留手的绸裤就从苏望天的臀上滑落到腿弯儿,露出苏望天的双股,浑圆如匏瓜,洁白似羊脂,引得隔壁桌的那些人一片嘘声。   这动作太漂亮也太熟悉了,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军中出糗,杜十七又是自嘲又是得意地笑道:“nn的,还真是熟能生巧,而且脱别人的裤裤更容易使力。哈哈,儿啊,怎么样,还饿不饿啊?”   被杜十七如此疯狂的动作吓到,苏望天不敢乱动,心中大骇,难道自己流年不利,想戏弄个小妞儿,反遇到个倒采花的女淫贼了?这要是当着别人把自己给糟蹋了,他老子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泄愤?   越想越怕,苏望天开始颤抖起来,语气也变得怯了很多:“放开我,宁伤君子,不惹小人,我告诉你,你今天惹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杜十七心中窃笑,暗骂一声活该,谁让你好死不死来惹我,你当我杜癫痫是混假的?今天你不给你一点儿教训,让你长点儿记性,你就不知道伪娘易寻,儿子难当。   想到这儿,杜十七用手轻轻揉着苏望天开始发凉的臀股,柔软腻滑,带着孩子特有的馨香,杜十七柔声道:“天儿啊,今天要娘唱个什么歌哄你觉觉呢?”   纤纤柔荑,在自己的臀股上游弋摩挲着,苏望天的心都开始抽搐,更加不敢乱动了:“你,你,你不要乱摸,你,你不知羞耻,你……”   佯作没有听到苏望天慌不择言的乱骂,杜十七的声音更加柔和亲霭:“啊?天儿让娘给你唱十八摸?混账的倒霉孩子,人大心大,居然不知道害臊,算了,摸就摸吧,谁让娘生了你这个孽障呢,啪……”   最后一个字,从杜十七的瑰润双唇中温柔吐出来,她的手,也重重地落到苏望天赤精的左臀上,声音极其清脆,犹如玉罄轻扬之韵,苏望天臀之峰巅,吻合着杜十七的手掌,着力之处,皮涟肉漪,轻轻荡开,等杜十七的手掌抬起来的时候,一片浅浅粉色,与周遭羊脂色滑嫩的肌肤完美融合。   杜十七的言语,已然令在场所有人都呆住,包括被拍了一巴掌的苏望天,都尚未从震撼中缓醒过来,手掌击打在臀上的痛楚,让苏望天先自清醒过来,情不自禁地哎呦了一声。   杜十七噗嗤一笑:“亲爱的,别叫了,再叫的话,容易让人销魂。”   一句话,立时让苏望天噤声,他脸色变得惨白,坚信自己是落在女淫贼手里了,而且还是一个暴戾乖张的女淫贼。   情急之下,他只好准备发出求援的信号,就算事后他老子要扒了他的皮,也总强过被采花贼给蹂躏摧残了。   杜十七的手掌不断起落,狠狠地拍打着苏望天光溜溜的臀腿,一边还哼哼呀呀地唱着:“一呀摸呀,摸到姐姐的鬓发边呀,鬓发边滑溜溜啊,原来是脂溢性皮炎;二呀摸呀,摸到姐姐的烂眼圈,烂眼圈湿哒哒,半睁半闭真可怜啊;三呀摸呀,摸到姐姐的耳朵边,耳朵边油腻腻,搓出一颗大力丸……”   那些看热闹的人,听着杜十七如此唱来,哪里还吃得下去,有两个满面怒意地站起来,就要过来找杜十七算账,可是对方毕竟是个娇柔女子,于是强自忍下,狠狠地瞪向杜十七。   啊!   苏望天终于大声呼痛,先时忍得辛苦,拼命地扭动着臀股,试图躲避开杜十七落下的手掌,可是每次都是徒劳无功,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看上去弱不禁风,手劲儿竟然如此之大,还用心歹毒地只往他左边的臀尖上打,打得火烧火燎热辣辣地痛,他也借着这一声痛呼,发出求援的信号。   这声痛呼刚刚减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十来个兵丁冲上了杏花阁,个持刀剑,将楼上团团围住,其实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堵在楼梯口,阴鸷的目光将楼上的人扫视一遍,然后一挥手:“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先去那两个准备站起来找杜十七算账的人,此时再也忍不住满心的火气,怒冲冲地对这个头领模样的人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们带走?”   那个人阴沉沉地一双眼睛里边,发出犀利寒芒,嘴角一窍:“我是司卫监的素和颡,至于为什么带你们走,因为你们这些人之中,有来自堰国的奸细,其他的话,留到大堂之上再说吧,带   走!”   感觉到腿上的苏望天微微颤抖一下,尽管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还是被杜十七觉察到,她心中一   动,然后一松手,放开了苏望天,厉声喝道:“天儿,我告诉你,这次是小惩大诫,下次再犯,决不轻饶。走吧,我们出来半天了,一会儿你爹爹找不到你,小心揭你的皮。”   苏望天从杜十七的腿上滑了下来,小脸儿涨得通红,手脚麻利地提上绸裤,系好汗巾子,这次耷拉着脑袋,并不反驳,颇像是被教训后又羞有愧的孩子。   试探之下,杜十七心里有了几分谱儿了,于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拉着苏望天就要走。   素和颡眉头一皱,抢步过去:“你,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杜十七斜楞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姑奶奶我有名有姓,听清楚了,我姓杜,我叫杜癫痫,是昌安侯的儿媳妇,沈七城的老婆,要是你觉得我是奸细,去昌安侯沈府抓人吧!”   听到杜癫痫的名字,那个素和颡也是一愣,好像对其颇有耳闻的模样,然后打量了她一眼:“他是谁?”   杜十七冲着他甜蜜地一笑:“他是我的儿子。”   素和颡当时就皱了下眉头,看杜十七此时的年纪,不过就是十六七岁,怎么可能有个十岁左右的儿子?不用说,这个应该是沈七城的儿子,杜十七既然是沈七城的老婆,自然也是孩子的娘,素和颡虽然和沈七城没有过多来往,但是以沈七城的年纪,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儿子。   但是眼前这个女子,他此时已经认了出来,上次杜十七大闹军营的时候,他正好也在,不过并不在演练场,而是在不远处查核新兵。   素和颡所在的司卫监有监督殿中尚书之责,这里的禁卫军都归于昌安侯沈思统领,素和颡当时正好奉命公事到此,目睹了当时极为荒谬的一幕,唯一遗憾的是,昌安侯沈思居然异常镇静,完全无视杜十七的所作所为。   满心狐疑,素和颡还是忍不住问道:“沈七城有他这么大的儿子?”   杜十七白了他一眼:“素和尚,沈七城有没有儿子,你会比我清楚?拦着我干嘛,想趁机揩油?小心姑奶奶我大嘴巴抽你!”   从素和颡的神态中,杜十七猜测到他应该知道自己,以及自己那天的光辉事迹,多半是把自己当成半疯了,既然疯就彪悍一点儿,谅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杜十七还真的猜对了,素和颡隶属司卫监,并不是安昌侯的手下,可也不敢冒犯安昌侯的儿媳妇,更何况杜癫痫的大名,已然传遍了魏廷军营,堂堂一名司卫监副将,岂能同一个疯婆子计较?   不由自主地皱着眉,素和颡悻悻地退了两步:“杜夫人说的哪里话,末将怎么敢冒犯杜夫人呢,杜夫人请。”   此时的苏望天,也很诧异杜十七为何施以援手,但是此时他未及多想,是非之地,最好一刻也不停留,于是无限乖巧地任由洋洋得意杜十七牵着自己的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杏花阁。   撞幽   站在最繁华的街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杜十七双手叉着腰,心情要多愉快有多愉快,她头一次感觉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天空,蔚蓝如海,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阳光,格外明媚。   终于不用再被杜老幺操控,不再为自己的血统出身而燥郁不已,更不用背负太多她不愿意触及的所谓责任,那些本来就不该属于她杜滇的东西,现在终于还给了历史。   今天,她可以用最白痴的方式发泄内心沉处的郁闷,可以促狭地报复沈七城,她不用再顾忌有人因为她的任性而为受到牵累,更不怕被人嘲笑侧目。   眯着眼睛,杜十七的笑都有了几分奸诈和油滑,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阴阳怪气的素和尚摆明了是个茶壶嘴型的男人,一定不会放过诋毁奚落小侯爷沈七城的机会,以沈家的名声地位,居然有她这样彪悍的老婆,也算是一大奇闻。   她杜十七可以用人格保证,沈七城的脸,绝对比那天的苦瓜样还要难看。   哈哈哈。   杜十七忍了又忍之后,还是撑不住了,大笑起来,惹得过往之人都看向她。   跟着杜十七身后的苏望天,在杜十七放肆张扬的笑声中,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但是凭着他敏锐的感觉,后边有人在跟踪他,尽管心里恨不得立时踹开杜十七才好,不过此时,他还得借着这个歪脖树遮挡一下。   犹豫一下,伸手曳了曳杜十七的衣襟,苏望天佯作可怜兮兮地仰起小脸:“娘亲,天儿要拜菩萨,娘亲带着天儿去拜菩萨。”   靠。   杜十七太过得意忘形,居然把尾巴一样跟着自己的苏望天给忘了,此时苏望天乖巧得令人疼惜,水雾弥漫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杜十七,看得杜十七心里发软,她何尝不知道苏望天不过是想利用自己做掩护,但是看着苏望天楚楚可怜的摸样,杜十七就是狠不下新来拒绝他。   哎。   摇头叹气,杜十七有些同情自己:“走吧,孽障,我怎么有了你这样的儿子,去哪里拜菩萨?”   苏望天凑近了两步,主动伸手拉着杜十七的手:“我们去枫露寺好不好?”   枫露寺?   好销魂的名字,自己不就是从那里一梦醒来,换了时空变了容颜吗?   也算是故地重游?   看到杜十七神色微异,苏望天连忙央求道:“娘亲,虽然枫露寺在城郊,远是远了点儿,但天儿可以雇辆马车给娘亲,不会让娘亲劳顿。”   就是再笨也能猜到,苏望天一定是在枫露寺那里与同伙会面,杜十七固然动了恻隐之心想施以援手,但是不会傻到跟着他去枫露寺自投罗网,自己不在乎他到底是哪国奸细,保不齐对方心黑手辣地要杀她灭口。   她能做到的做大限度,就是为苏望天摆脱那些后边跟踪的家伙。   正巧苏望天说到马车,杜十七忽然想起上次在烟花巷遇到的青青了,于是眼波一转,笑得有点儿   猥琐:“好,我帮你这个忙,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天儿也要帮娘亲一个忙哦。”   苏望天连连点头,笑容更加灿烂,带着诱人堕落的暧昧:“娘亲说的话,天儿一定奉若纶音,不知道娘亲有何吩咐?”   没来由地被苏望天眼中的暧昧烫了一下,杜十七的脸,好端端地发起烧来,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是老不正经,丢死人了,居然被一个毛头小正太给电到了,只是她并不倾心于姐弟恋,如果非要选择一个变态的兴趣,她宁可当个大叔控。   拉着苏望天,杜十七凭着记忆,终于到了上次那家青楼,上次见到的那个青青也站在门口,她一眼就认出来杜十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满脸是笑地迎了上去,罗帕轻扬:“呦,沈夫人啊,不对,是沈姨奶奶,您今儿怎么有闲,贵足踏贱地啊?”   杜十七也笑嘻嘻地:“我不姓沈,我姓杜,杜甫的杜,不过我说了你也不知道这个人,踏贱地自然是来嫖贱人,你呀,何必明知故问?”   脸色未变,青青显然没有料到杜十七会反唇相讥,而且言语之间毫无顾忌,在门口还有同楼的其他姑娘,此时都把目光投向她们,青青自然不敢落败,柳眉一挑,笑道:“昔日刘皇叔三顾茅庐,为的是他刘家的社稷江山,向诸葛先生求教;今日姨奶奶两踏贱地,不会是为了向奴家讨教,怎样让七公子一房专宠,别再夜不归宿吧?”   杜十七啧啧地摇头,很是同情地看着青青,然后对苏望天道:“天儿,这个就是你爹喜欢的众多粉头之一,挺有趣的一个玩意儿,走吧,今儿咱们也一近芳泽。”   说着话,杜十七拉着苏望天进去,楼里的老鸨儿迎上来招呼,杜十七点名要了青青服侍,老鸨儿让小丫头带他们进了一处雅间,那个青青固然不愿意,却拗不过老鸨儿,只得装作欢颜地陪着过   来。   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边,杜十七看看苏望天,又看看青青,忽然噗嗤一笑,然后要青青唱曲儿给他们听。   苏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青青看,从脖颈到胸膛,然后一路看到脚踝,脸上泛起红晕,眼光开始迷离,他挨着杜十七坐了坐,然后把头伸过去,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娘,既然来了,总得做点儿什么,方才不虚此行吧?”   竖起手指戳了一下苏望天光洁的额头,杜十七笑嘻嘻地道:“不害臊,你才多大儿,也好这个?既来之则安之,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拦着你呢?”   她不过是信口一说,苏望天看上去也超不过十一二岁,小孩子再早熟,也就是yy而已。   得到了杜十七的首肯,苏望天一脸灿烂的笑容,过去拉着青青的手:“姐姐,你好像我娘哦,天   儿看到姐姐,就感到特别亲切,抱抱天儿好不好。”   呸。   本来端起一杯酒来想喝,结果苏望天几句话,让杜十七差点儿呛死,真是英雄莫问出处,流氓不论岁数,苏望天居然是一副花中老手的调调儿,杜十七此时特别好奇,这个倒霉孩子到底是哪个妖孽生出来的?   不过是一瞬间地恍神,青青已然满心欢喜地抱起苏望天,两个人径直入了红罗帐,开始宽衣解带,杜十七哪里还敢在这里围观,准备赤膊大战的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调笑,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杜十七反而面红耳赤,连忙出来,站在外间门口,心里大骂着苏望天不是个东西。   正在此时,杜十七听到隔壁的屋子里边传来很熟悉的一个声音,但她却想不起来这个女子是谁。杜十七并不喜欢听壁角,愣了一下后,她就准备离开,才不去管苏望天的闲事儿,让那小子牡丹花心死好了。   哎,我也知道沈七城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大家是各揣心腹事,不过互惠互利而已……你倒是急什么?   又是隐隐约约的声音,很熟悉的一个女子声音落入杜十七的耳朵里边,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女子是豆卢汀,就是她在枫露寺醒来后,跑到水云禅堂时听到沈七城和这个女子商讨什么事情来着,   后来沈七城的父亲,昌安侯沈思向儿子提及要娶寒家小姐为妻时,沈七城就抬出了豆卢汀这块挡箭牌。   可是,沈七城所钟情的豆卢汀,为什么跑到妓院里边来?沈七城说豆卢汀是个马贩子,难道他是用了婉转的隐喻方式来遮掩豆卢汀的工作性质?这位豆卢姑娘也是欢场中人?   豆卢汀微哑的声音引得杜十七过去,把耳朵贴到墙壁上,两间屋子隔着的壁板不厚,隔壁间稍微大些的东西都能听到八九分。   只听豆卢汀软言细语地笑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你就这点儿气量?这世上的男人,谁能比得过你?别说他小侯爷沈七城,就是老侯爷沈思,当今的圣上,在我心里,也不及你万一,哎,   公子,你该知道,我会答应嫁给沈七城,除了眼前之利,更多的是为了我弟弟豆卢泓。”   咦?   豆卢汀居然在青楼里边会情郎?   不知不觉间,杜十七开始无限同情沈七城起来。   哼。   一个很不满的冷哼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豆卢汀口中的那位公子,杜十七都要把自己贴到壁板上,就是听不到那个男人说话。   只听豆卢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也未必信,好在时限就是一年而已,等过了一年,我帮着泓儿办成头等大事,沈七城,就是个过河的卒子,就是我不丢弃,他也没有什么用了。”   有人。   这回儿杜十七终于听到隔壁间那个公子的声音了,她感到自己被豆卢汀和那个男人发现了,生怕他们两个出来和自己照面,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沈府。   迈进门槛的时候,迎面正好出来个人,杜十七跑得太快了,那个人恰巧低着头走路,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   你!   两个人同时抬头,杜十七才看清楚自己是撞在沈七城的怀里,好些日子不见,沈七城脸上的红肿包块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初见时的清俊倜傥,杜十七挠挠头,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儿不习惯此时貌若潘安的沈七城,好像还是他一脸苦瓜相的时候顺眼点儿。   沈七城一皱眉:“慌慌张张地,你跑什么?”   杜十七也愣了一下,自己也感觉纳闷,就是啊,明明是豆卢汀在私会情郎,自己跑什么?就算豆卢汀要嫁给沈七城为妻,和她杜十七又有什么关系?   看沈七城一脸官司,非常抑郁的模样,杜十七犹豫一下:“你,你是不是要娶豆卢汀了?”   嘴角浮上一丝漠然的冷笑,沈七城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靠。   本来想提醒沈七城一下,结果让沈七城的眼神和神态,弄了一肚子气,杜十七也瞪着他:“又不是我娶老婆,干我屁事儿?”   沈七城冷冷地:“既然与你无关,何须多问?”   狗咬吕洞宾。   杜十七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小侯爷,您是不是特别崇拜敬仰关公啊?”   莫名其妙提到了关公,沈七城不知道杜十七想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看着她。   杜十七并不了解为何关公要身穿着绿袍子,头戴绿巾子,她只想借此讽刺讽刺沈七城,不过最后,杜十七还是很厚道地缄口不言,笑着摇摇头:“算了,小侯爷,你自求多福吧。”   谁知道沈七城忽然一笑,用种非常同情的神态看着杜十七:“这句话我完璧奉回,杜癫痫,你自求多福吧。”   禁食   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温暖得令人四肢百骸都无比舒泰,恨不得将自己都融入和风细雨里,慵懒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边,杜十七发现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明天就是小侯爷沈七城和豆卢汀的大婚吉日,沈府里边的人都忙得热火朝天,可是和前几天不一样,杜十七住的院子里边,居然多了两三个身强体壮的中年仆妇,她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活计,跟着丫鬟们出出进进地忙碌着,最奇怪的是,这几个仆妇总是有意无意地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杜十七。   一开始的时候,杜十七以为这几个女人只是事儿妈而已,平日里喜欢家长里短地扯闲篇,故而对她这个声名赫赫的杜大姨奶奶颇为好奇,她杜十七既然长得花容玉貌,娇媚动人,还怕被人多瞧几眼?   可是随着红日高升,杜十七就感觉不对了,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但是丫鬟小针竟然连早饭还没有端来。本来还以为和往常一般,因为前边人手不够,故而小针也被叫去了帮忙,所以杜十七和小丫鬟可乐两个坐在房间里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可乐的神情,明显比往日要恍惚,眼光闪烁,杜十七还以为小丫头又因为什么事情而触景生情,想起了莫名其妙“飞走”的姐姐,杜十七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深问,唯恐可乐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   如果可能的话,杜十七很想建议可乐看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本源自拉美文化积淀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也许能让可乐找到一个契点,不再为姐姐可喜飞走的事而难以释怀。   肚子里边咕噜了一声,杜十七四下寻找,平时外间客堂的八仙桌上,会摆放几个精致的缠丝玛瑙小碟子,里边装着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多半是香甜口味,杜十七不是特别喜欢,基本上都是赏给丫头们吃了。   可是今天,饥肠辘辘的杜十七发现桌子上边,连玛瑙小碟子都没有了踪影,没有吃的也就算了,她拎起桌子上边的套壶,里边连一滴水也没有。   人在饥饿的时候,肝火渐盛,杜十七用力地把壶墩到套子里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跟着后边的可乐吓了一跳,听到动静,小针居然从外间掀帘子进来。   看到小针,杜十七愣了愣:“你,你在?”   小针点点头:“是,是啊。”   躲躲闪闪的目光,让娇怯盈盈的小针更加单柔楚楚,有点儿不敢和杜十七狐疑的目光对视,低着头,说话开始结巴。   眨眨眼睛,杜十七奇道:“你,你没去前边帮忙?”   又惶惶地点点头,小针的声音更低:“我,我没去前边帮忙。”   小针好像应声虫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杜十七的问话,杜十七开始发蒙,挠挠头,又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小针的额头,看看这个丫头是不是发烧了,她刚走过去,一伸手,还未等摸到小针的额头呢,吓得小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苍白,连连哀求:“姨奶奶手下超生,饶了小针吧。”   她一跪下,可乐也跟着跪下,杜十七更是如坠雾里,莫名其妙:“你们,你们干什么?”   小针轻轻地抽噎起来:“求姨奶奶可怜可怜小针,小针也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唯求姨奶奶吉人天相,有惊无险了。”   气得一跺脚,杜十七有种想抓狂的冲动:“tnnd,都给老子滚起来,到底是什么事儿?”   她声嘶力竭地吼了这么一嗓子,把小针吓得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滚瓜儿一样,成双成对地落下来:“姨奶奶息怒,求姨奶奶别问早饭、午饭和晚饭就行。”   啊?   杜十七瞪着眼睛,看来小针不是忘了服侍自己用饭,而是另有隐衷,听她那个意思,早饭、午饭不用说,貌似连晚饭也别指望了,她抬起头,努力思索古代可能禁食的相关风俗,终于想起以前的寒食节来,那是民间为了纪念古代贤者介子推,后来成为祭祀的日子,但是寒食节也只是禁火、冷食而已,没有禁食的要求,何况寒食节应该在清明之前,是冬至后一百余天左右,现在应该是春末夏初了,或者是沈家哪位祖宗的忌辰,故而要禁食?   心中有了疑惑,憋着的话,杜十七一定会抽掉,于是一把拉起小针来:“一针,可乐,你们都起来,一天不吃饭,也饿不死人,算了。”   小针虽然起来,还是战战兢兢地:“回,回姨奶奶,不是一天不吃饭……”   本来是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大度模样,结果听到小针的话,杜十七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什么?不是一天?物价飞涨了?沈家闹灾荒?他们家可是昌安侯府,朝廷不是发俸禄的吗?难道会穷得   连饭都吃不上了?”   连珠炮般的追问,把小针急得一头冷汗,努力尝试去听明白杜十七的话,可是她还是让俸禄两个字给问住了:“俸禄?俸禄是什么?”   S it!   杜十七的英语其实比s it还烂,基本上都只能在再见的时候,say goodbye;表示同意和不耐烦的时候,say ok;再不然,就是要崩溃的时候,骂句s it,不免气急:“俸禄呢,就是工资,   薪水……”   看着小针脸上的表情近于痴呆,杜十七暗骂自己太急了,在瞬间就原谅了小针,尽力把话说的明白些:”俸禄,你们家老爷少爷都在朝廷当官,难道朝廷不定期发银子给他们?“   说完这句,杜十七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还是不错。   谁知道小针呆像不该,而且更呆:“朝廷为什么要发银子给侯爷和少爷?姨奶奶,您是不是饿晕了?”   杜十七感到自己的脑袋里边,有一群苍蝇在飞,嗡嗡直响,可怜的她并不知道,在北魏太和八年孝文帝颁定俸禄制前,北魏各级官员无俸禄,为了维持生计,北魏的官员都从商逐利,就连皇太子也不例外,史书上曾经记载过“婢使千余人,织绫锦,贩卖逐利”。在太武帝拓跋焘时期,还专门设置过商贾部。所以小针根本就不明白杜十七口中的俸禄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长出了一口气,杜十七在心里暗暗骂娘,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我没有饿晕,不过一针,你要是再答非所问,我就要气晕了,好了好了,反正他们家财务方面的事情,谅你一个内勤人员,也不可能知道。说吧,我们要饿几天?”   似乎抽搐了一下,小针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回姨奶奶,不能吃饭的只是,只是您一个人,当然,如果姨奶奶觉得委屈,小针愿意陪着姨奶奶挨饿。”   这次杜十七的眼睛不是瞪大了,而是瞪直了:“就我一个人?Tnnd,不带这么欺负人,你把话给我一次说清楚,为毛不许我一个人吃饭?”   杜十七一着急,连网络语言都溜达出来了,额头上是青筋暴跳,双目喷火。   旁边的可乐早吓得缩成一团了,小针不敢回答,又不敢不答,几乎是语带哭腔地回道:“姨奶奶息怒,请姨奶奶您这两日禁食,是害怕姨奶奶您到时候会出恭。”   啊?!   杜十七感觉如果自己听到这句话再不发疯,其实是太有涵养了,这个沈家变态到令人匪夷所思,不让她吃饭的原因是害怕她出恭,她又不是传说中的貔貅,吃进不出。她就不信沈家除了她,都是只吃饭不出恭。   看着杜十七脸色变得铁青,小针抽抽噎噎地:“姨奶奶忍忍吧,等少爷和少奶奶大婚洞房之后就好了。”   靠,怎么又和沈七城那个猪头结婚扯上关系?他洞他的房,我出我的恭,杜十七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吃喝拉撒和沈七城结婚有个毛毛关系。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杜十七叉着腰,皮笑肉不笑地:“你们家少爷呢?”她现在恨不得把沈七城拎过来,左右开弓,一顿巴掌先把他抽成猪头,才可聊解心头的怨气。   好像这个问题更不好回答,小针张了张嘴,失神地看了看杜十七,半晌才道:“回,回姨奶奶,少爷在为您,为您选,选,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杜十七恨声道:“选什么?帮老子选马桶?”   小针垂下头不敢说话,一旁蜷缩着的可乐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道:“姨奶奶快跑吧,少爷在祠堂里边为您选板子呢,我姐姐就是因为掌了阴夫人的板子,结果没几天就飞了,她飞的时候,满地都是血,满地都是血,姐姐……姨奶奶快跑!呜呜……”   可乐的话,颠三倒四,还没有说清楚,就被小针用手掩住了口。   小针见杜十七真的愠怒,吓得脸色发白,只得实言相告,一跪落地:“回姨奶奶,按照家里的规矩,妾室卑下,所以主母入门的时候,姨奶奶都要恭领二十板子,是为正诫家规,以示尊卑有序,因为领杖的地方,是在少爷和少奶奶的新房,故而害怕姨奶奶身体娇柔,无力承责,万一在领责时不慎出恭,令晦气冲撞了喜神,所以,所以在少爷少奶奶大婚前两日,您,您就得奉命禁食……”   啊!!!   听到最后,杜十七尖叫出声,这是tmd什么规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小针躲躲藏藏,院子里边还多了几个仆妇,居然都是来看着自己的眼线!   差点儿要气爆了菊花,杜十七哪里还能忍得住,一把推开小针,怒气冲冲地要闯出院子去祠堂找沈七城。   小针一把没拉住,吓得冲口叫得:“快点儿,姨奶奶跑出去了!”   阴姑   小针的声音,清脆水灵,院子外边的丫鬟仆妇们本来就提高警惕,时刻准备着应对意外状况,毕竟她们服侍的这位姨奶奶,可不是个吃素的主儿,发飙都发到军营去了。   关于杜癫痫姨奶奶的光辉事迹,早已经成为沈家仆从茶余饭后最热点的谈资,故而这几个被派来看护杜十七的仆妇,都加了十倍小心,万一被杜十七把少爷沈七城的大婚给弄砸了,她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丫鬟小针的呼喊,外边的丫鬟仆妇们一拥而上,以为仗着人多势众能拦得住杜十七。   杜十七现在已经怒发冲冠,眼睛里边都起了红线,双手推带盘摔,脚下可没有耽搁,疾步如风,院子里边的丫鬟仆妇们,哪里禁得起杜十七愤而出手的力道,哎呦连声,摔得七仰八叉,趴都爬   不起来了。   怒冲冲地闯出了院子,外边来来往往的仆人们,看到杜十七形容不善,一个个都不由得愣住,情不自禁地退了两三步,杜十七一眼看见沈七城的贴身小厮苇哥儿也在人群里边,此时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漆盘,里边放着大红吉服,吉服上边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几步走到苇哥儿面前,苇哥儿好像要挤出一丝笑容来,但是他的笑容还未酝酿成功,杜十七一伸手就把他拎了起来,提到自己跟前,苇哥儿才不过十二三岁,身量不高,此时只得踮起脚尖,开始发抖:“姨、姨奶奶……”   杜十七一字一顿地:“沈七城那个王八蛋在哪儿?”   听到问小侯爷沈七城,苇哥儿愈发结巴了:“少,少爷,在……在……祠堂……”   靠。   祠堂两个字,让杜十七稍微冷静下来,心中暗骂这些变态的家伙,把自己都要气成痴呆了,方才小针不是刚刚告诉她,沈七城在祠堂里边挑选揍她用的板子吗,这会儿自己竟然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蛋腚,蛋腚。   用眼角扫了一下周围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的仆从,杜十七心里反复叨念着这两个字,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要找沈七城那个混蛋拼命,好歹也得找到正主儿,她这么风风火火,未必能见得到沈七城。   心念一转,杜十七忽然故作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放开了苇哥儿的衣襟儿,然后拍拍他的肩头:“怎么,你们家少爷还在祠堂?不就是挑选一块板子吗,又不是挑老婆,用得着如此麻烦?”   她这一笑,愈发把大家笑毛了,苇哥儿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用力一拍苇哥儿的肩头,杜十七笑道:“走,带我去祠堂,万一你们家少爷犹豫不决,我还能帮他参谋决断一下。”   杜十七的力道未免大了一些,小厮苇哥儿毫无防备,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咧咧嘴,可没敢出声。   身后传来沈七城冰冷不屑的声音:“杜癫痫,你心里有气,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孩子,很有排场威风吗?”   本来是憋了一肚子气,把沈七城挠个满脸花的心都有,可是不知道是她杜十七运走衰地,还是沈七城是她命里的天魔星,居然在这般情况下见到了,凭谁看去,都是她一把将小厮苇哥儿给推倒了。   事实明明并非如此,杜十七却难以辩清,慢慢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沈七城:“怎样?姐姐我上得厅堂,入得牢房,这辈子就是潇洒倜傥,你呀,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沈七城并不生气,只是在眉眼之间,流露出强烈地轻蔑,冷哼了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如果是你,绝对不会在任人鱼肉的时候,还逞口舌之利,自讨苦吃。”   杜十七哈哈大笑:“沈七城,你看姐姐我像个白痴吗?”   她此时见到沈七城,心里的鄙弃比恨怨更重了,心说我杜十七不呆不傻,明知道当你沈七城的小老婆会如此悲摧,还不趁机逃跑?离开你们沈家,还会饿死姐姐不成?   轻轻摇摇头,沈七城一笑:“你不像白痴,因为你就是白痴。”   好像料到沈七城会如此嘲讽她,杜十七不以为杵,嘿嘿一笑:“大少爷,姐姐给你讲给故事,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和当时的高僧佛印,当然,因为你孤陋寡闻的缘故,所以这两个人,你都不认识,哈哈,不认识也没有关系,姐姐只想讲这个故事。苏东坡和佛印呢,两个人是不错的朋友,偶尔互相戏谑,心中并无芥蒂。有一天他们泛舟湖上,苏东坡偶动童心,说他看佛印像一坨屎……”   这个故事杜十七也不记得在哪里看到,后边还说佛印听了苏东坡的话,没有反唇相讥,而是笑言在他眼中,看苏东坡就是一尊佛。当时苏东坡大为惊诧,不解其意,佛印就说,眼中物乃是心上观,心善者视人皆善,心秽者觑人俱污。言下之意,就是嘲讽苏东坡心中污秽,才观人皆似粪土。饶是苏东坡巧言善变,博学多才,当时也无言以对。   杜十七是想借这个故事来嘲笑沈七城,因为他自己是个傻瓜,才把别人也看成傻瓜。   已经极力让自己忍耐,可是杜十七连一坨屎都讲出来,沈七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了也是白说,既然你眼中,看到的东西皆是污秽不堪,我也不奢望山鸡飞上枝头可以变成凤凰了。”   故事没有讲完就被沈七城打断,杜十七已经被惹毛,更气人的是,让沈七城占了先机,反而话锋一转,揶揄起她来,版权所有,侵盗必究,杜十七焉能不气?   越是生气,就越不能被人看穿,杜十七似笑非笑地双手抱肩:“还好,人贵自知,不过,小侯爷,山鸡飞上枝头,虽然变不成凤凰,也许可以变成陈浩南?”   每次杜十七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时,沈七城的眉头都忍不住挑一下:“陈浩南?陈浩南是什么鸟?”   哈哈哈。   杜十七这次是真的抽搐了,大笑起来:“你管他是什么鸟,反正不是好鸟。沈七城,道不同不相为谋,姐姐我辞职了,这个沈家大姨奶奶的席位,你还是另选他人吧!Bey!”   拍了拍荷包里边,装着从苏望天哪儿赚来的一百两银子,杜十七大摇大摆地转身就走,她又没有卖给沈七城,谁还敢阻拦于她?   先时暂且留着沈家,多半的缘故是因为她才穿过来,人生地不熟,把沈家当成旅客饭店,那是权宜之计。现在她腰里边有了银子,还愁会冻死饿死?   忽然,感觉气氛有些诡异,杜十七这次注意到,原来恭候在旁边的仆从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避了,这里只剩下她和沈七城,沈七城看着她往外走,也不阻拦。   迈出去的脚步,越来越深重,杜十七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栓了?   不会吧,难道像自己看过的那篇穿越文一样,现在诸种,都是自己陷入深度昏迷状态时的幻觉梦境而已,等一觉醒来,才发现现实比噩梦中的境遇还要悲摧。   杜十七不敢动了,心,突突乱跳,死,她可以坦然面对,但是半死不活,她不敢接受。   啪。   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杜十七本来想试试疼不疼,好鉴定自己是否在做梦,可是这一掌的力道不小,随着手掌在脸颊上拍下一片浅浅绯红,杜十七的身体,也软绵绵地躺到地上,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沈七城先是惊讶,又忍俊不住噗嗤一笑:“喂,杜癫痫,你有气力无处用吗?干嘛打自己也使那么大的劲儿,起来!”   他这一笑,源自内心,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般的灿烂明朗,还带着阳光少年特有的和暖魅力,杜十七立时被这种纯真明媚的笑容打动,有些呆呆地仰望着沈七城,心中暗道,上天不公,   让这个王八蛋长得人五人六也就算了,为毛还让他笑得如此迷人?   笑容,犹如昙花,一现即逝。   沈七城发现情形不对,连忙过来扶起了杜十七,杜十七跟被抽了骨头一样,绵软无力地靠着沈七城,而且眼泛桃花,腮生红霞,浑身发烫,眼光慢慢迷离起来,嘴角开始带着傻兮兮的笑。   拍了拍杜十七滚烫的脸颊,杜十七嘿嘿笑着,她心里也是极度惶恐,可是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沈七城,你别太自以为是,那个豆腐丁,豆腐丁……”   不但身体无力,连舌头都开始酸麻倦怠,杜十七心下骇然,可是脸上的笑更加傻了。   沈七城伸手掩住杜十七的嘴,低声喝道:“别说话,不然这药性散得更快。”   老子中毒了?   杜十七又惊又怒,她此时倒宁可是做了一个噩梦。   谁会毒她?难道有对头也跟着她一同穿过来?   只是想来想去,除了她的生身之父杜老幺,没人对她有这种阴魂不散的执着。   伸手飞快地点了杜十七周身穴道,沈七城把她抱起来,叹了口气,杜十七迷迷糊糊地躺在沈七城的臂弯里,好像做船一样,然后又闻到了一股很奇特的香味,这股香气,似曾相识,杜十七此时倦怠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恍惚听到沈七城在问,为什么要给杜氏下药。   努力支楞起耳朵,杜十七也想知道干嘛暗算自己,她更关心是谁下的毒手。   就听一个比丝绢还要柔滑,比荷风还要优雅的声音:“……省得她蹦跶……”   恍惚地清楚这五个字后,杜十七也听出来这个人就是沈七城的老妈,阴姒。   作者有话要说:老妖其人之手机篇   老妖猥琐,性狡黠,善鼓惑,招摇撞骗,无所不用其极。一日,百无聊赖,短信妖徒灵儿,骚扰之。   老妖:灵儿,你学医的,我问你,师父可以和手机交配吗?   灵儿:师父????   老妖:我喜欢你的手机,日久情深,爱屋及乌嘛。   灵儿:……师父,你种了那么多年玉米,为毛不和玉米交配?   老妖:我是个有品的人,我恨玉米,所以不屑于强暴它,可你的手机不一样,我对它有冲动。   灵儿:师父,远水不解近渴,我太远了,你要是真的很冲动,将就下雪的吧,她离你近。   老妖:距离不是问题。我射程远,你不用担心,雪会武功,乱蹦跶,我瞄不准……   半晌后。   灵儿:师父,我手机掉进马桶里边去了,我用同学的手机给你发短信。   老妖:可怜……自杀了。   还牙   昏昏沉沉间,杜十七好像在做梦,一个幽长深邃没有始终的梦,她感觉自己仿佛是生于混沌的盘古氏,倦怠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哼哼,哼哼。   耳边传来细碎低沉的声音,杜十七努力张着眼,但是眼皮儿有千斤重,就是无法张开。   随着沉闷的低哼声,有柔软而温柔的东西抚摸自己的腰腿,足踝,还有手腕。   狗?   杜十七心里激灵了一下,凭着直觉,她感到有好几只狗围着她,用舌头舔她。   靠。   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小时候,当她任性不听话,她的老子三不知杜老幺就放狗来吓唬她,记忆中最大的狗,比她的个子都高,冲她瞪着幽碧的眼睛,吐着血红的舌头。   后来她通过理性的分析,狗的个子是不可能比人高,那是她的错觉而已,因为杜老幺第一次放狗追她的时候,她只有五岁。   等到母亲被黑道残虐杀死后,杜十七哭闹着向杜老幺要妈妈,杜老幺哄了又哄,杜十七却无法止住悲声,最后杜老幺一怒之下,把杜十七扔到狗笼子里边,被七八条狼狗围攻的杜十七,新仇旧恨加上丧母之痛,终于厚积薄发,她第一次癫狂之症,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   那一次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别说一向心黑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杜老幺都被杜十七给吓到了,就是笼子里边的狗,也被杜十七吓得浑身的黑毛和尾巴都翘了一起来,龟缩一旁,连哼哼都不敢哼哼了,还有两只狗被狂躁得如邪神附体般的杜十七连啃带咬,血肉模糊。   那几条舌头依旧舔着她,而且顺着她的手臂和腿,集中到她的腰臀之上。   Nnd,真是太没天理,什么世道,人是衰人,狗是色狗。   不用说,一定是沈七城那个变态的老娘阴姒,音乐无有国界,变态不分古今,除了这个阴嗖嗖的妖娘,谁能想出如此下作的法子来欺负她。   对了,这个死妖娘还说给她下了药。   阿弥陀佛,神仙保佑,佛祖保佑,上帝保佑,不管是谁,只要保佑我杜十七中的不是□,我以后就开始信奉谁,不然一会儿药劲儿发作,□焚身了,可把脸丢到一千五百多年前去了。   冷静冷静,杜十七心里劝慰自己冷静下来,就算要反抗,也得恢复了力道。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股奇寒入骨的冷风扑向她的臀上,先是让人鸡皮疙瘩都隆起来的凉意,令杜十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这个激灵还没有打完呢,臀上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住,而且死死咬入左边的屁股肉里,还狠狠地往外撕曳,钝刀子切开般的剧痛,杜十七猝不及防,惊叫失声。   啊!   这一声刚刚从喉咙里边冲出来,又是一口,准确无误地咬到另一边屁股上,这一下咬得更深更狠,一口冷气,呛入杜十七的肺子里边,憋得她满脸通红,咳嗽又咳嗽不出来,顶着心口,难受得要抓狂。   嗷呜,嗷呜……   低低的嘶哑的犬吠声在耳边若隐若现,断断续续。   Nnd,死变态,竟然放狗咬老子。   心里骂着阴姒,臀腿之上,又被咬了好几口,痛得钻心,冷汗淋漓,她杜十七焉能任人宰割?   拼命挣了挣,身子不能动弹,手腕和脚踝处,仿佛都被绳索绑住了,因为疼痛,杜十七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黑影憧憧,耳边的犬吠声竟然变成了人声,而且还在数数:   十一、十二……   什么动静?   杜十七恍惚了一下,终于看清楚周围,别说是狗了,连根狗毛都没有,反是站着很多仆妇和丫   鬟,自己的双手双脚被捆在一条春凳上边,两个仆妇分左右站立,正轮着板子抽打自己。   另外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裳的丫鬟,站着一旁报数。   人清醒了以后,对痛楚更加敏感,抽打在臀腿上的板子,真的比犬牙更加尖利,几乎一板子下去,都要连皮带肉地撕下去一条,杜十七咬着嘴唇,明白自己是被阴姒暗算,在昏迷状态中被绑了起来。   十九、二十。   最后一板子打得格外疼痛,杜十七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嘴里一股腥咸味道,大约是咬破了嘴唇,泛出血沫来。   穿着粉红色衣裳的丫鬟恭恭敬敬地道:“回大少奶奶,家法执行完毕,请大少奶奶验刑。”   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哦,这么快就打完了?我们的姨奶奶还没有晕呢。”   豆腐丁!老子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居然幸灾乐祸!   杜十七简直要气炸了肚皮,可是现在她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咬牙切齿,听得一阵环佩叮咚,然后看到大红色的新娘吉服飘至眼前,那吉服之上,掐金边,走银线,还缀着珍珠和玳瑁。   沐猴而冠,穿上什么,也都是猴子,母猴子。   人在矮檐下,杜十七也只能像泼妇一般,在心中咒骂,她就是气得七窍生烟,还没有忘记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再气再努也得忍下了再说,不然只能自讨苦吃。   华服盛装的豆卢汀早已经把盖头扔在一旁了,好像围观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欣赏着绑在春凳上的杜十七。   只见杜十七娇小玲珑的身躯,紧紧地贴着春凳,凹凸挺翘,煞是诱人。   皓腕积霜,足踝凝雪,都被棕绳勒出深深浅浅的胭脂红色,条条叠叠,仿佛带着许多玛瑙珊瑚的镯钏,越发衬得那吹弹得破的皮肤,娇嫩得要滴出水来。   上身的短袄被掀起了半片,反卷在背上,长裙和亵裤都被褪到了腿弯处,浑圆的臀股,欣长的腿髀,本应该是雪藕般的洁白晶莹,奈何此时重叠了条条深红浅紫的板痕,而且好几道板痕已然隆起来,变成了黯黯的青紫色,在这些青紫僵痕的边缘皮下,疏落着很多大小不一的殷红血点儿,错落着,好像散落的珊瑚珠子。   好像不太满意这样的伤势,豆卢汀啧啧了两声:“真是身娇肉贵,才挨了几下,就惨不忍睹了,不知道我们家少爷看到,该多心疼呢。”   臀腿之上,针剜刀割般,火辣辣的疼,这个该死的豆腐丁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杜十七有些忍不住了,未等她说话呢,就听豆卢汀冷笑了一声:“好了,家法行过了,至于从此以后,某人会不会循规蹈矩,安分随时,就只有天知道了,你们愣着做什么,把大姨奶奶放下来啊。”   过来几个仆妇,七手八脚地把解开绳索,把杜十七放了下来,其中一个仆妇帮着杜十七穿好了裙衫,系好了汗巾子,杜十七只觉得臀腿伤处,好像被打得肉都烂了一般,稍微一动弹,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乱蹦,那几个仆妇根本没有把她扶起来,而是扶着她双膝跪倒在地。   只见那个方才数数的丫鬟走过来,声音不似方才对豆卢汀说话那般恭敬客气,淡而微冷:“小针、可乐她们是怎么伺候地,连规矩也没有告诉大姨奶奶吗?大少奶奶入门,教导大姨奶奶二十板子,大姨奶奶还没有谢恩呢。”   艰难地抬起手来,杜十七摸摸自己的鼻子,还好,还好,端端正正地长在哪儿,目前为止,还没有气歪呢,被人揍一顿还口头谢恩?那可真是十八班武器练什么不好专练剑了,还有这个丫鬟,狐假虎威,什么玩意儿。   想到这儿,杜十七抬起头,瞪着穿粉红色衣裳的丫鬟,那丫鬟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尤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着勾人魂魄的精光。   那个丫鬟看杜十七瞪向自己,嫣然一笑:“大姨奶奶,奴婢红豆,是奉了主母之命,来服侍大少奶奶的,小针和可乐那两个丫头,做事儿慌慌张张,没个周全礼数,以后大姨奶奶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红豆不敢说尽可解惑,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豆卢汀冷笑了一声:“红豆,知道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咱们这份苦心,人家未必领情。”   鲶鱼找鲶鱼,尕鱼找尕鱼,这两个人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真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听着豆卢汀和丫鬟红豆两个一唱一和地嘲讽揶揄自己,杜十七就当是两条狗在吠,等自己找到了棒子,一定把这两条狗的牛黄狗宝给掏出来。   红豆笑道:“大少奶奶良苦用心,连红豆都能体会得到,难道大姨奶奶会置若罔闻?除非大姨奶奶心里眼里都没有大少奶奶,可是咱们沈家不同一般轻狂人家,尊卑有序,绝不容紊,大少奶奶既是和少爷天作之合,就是咱们沈家的少主母,沈家上下人等,一身一姓,都归大少奶奶所有,大姨奶奶又岂能例外?想是方才打得狠了,大姨奶奶又纤纤羸弱,不堪承责,大姨奶奶,红豆说得可对?”   这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不但眼睛带钩,说话还带刺儿。   因为满心怒火,身后的疼痛反而被杜十七忽略掉,擒贼先擒王,一定要先给豆腐丁一点颜色看看,打了主人,这狗就不敢乱吠乱咬了。   心中想着,杜十七暗暗运气。   杜十七始终一声不吭,豆卢汀未免有点儿悻悻,于是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杜姨娘,今时不比往日,你既然已经是深家之妇,就得守沈家的规矩,若不知检点,逾越规矩,可别怪家法无   情。   呸。   杜十七心里啐了一口,真是贼喊捉贼,明明自己偷欢幽会,居然有脸在这里告诫老娘不能出轨?   豆腐丁你等着,等老娘那天给你来个捉奸在床!   哎。   悠悠地叹了口气,豆卢汀带着几分得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姑娘,你说的话,我还记得,我说的话,你也不会忘了吧……啊……”   她一个没有注意,杜十七骤然扑上去,把穿着大红吉服的豆卢汀给按到在地,双腿盘住了豆卢汀的纤细腰肢,死死不放,双手环抱住豆卢汀的脖子,斜着头,一口咬住豆卢汀的脖子,拼尽了全   身的力气。   豆卢汀被杜十七八爪鱼一样给盘缠住了,无法挣脱,下颌被杜十七的头给顶住,脖子被迫抻得僵直,让杜十七咬个结结实实。   杜十七的牙,尖利得很,豆卢汀被咬得泪流满面,两个人在地上不住翻滚,任是豆卢汀双脚乱蹬乱踹,还是无法摆脱杜十七。   旁边的人先是一愣,谁也没有料到杜十七会扑过去咬豆卢汀,等她们缓过神来,两个人已经和绣球一般,四处乱滚,连忙过去想把两个人给分开来,但是无从下手。   满嘴里都是血腥味道,腥腥甜甜,杜十七心里得意:姐姐我告诉你们,当狗咬你一口的时候,千万不要躲开或者找砖头,一定要咬回一口去!   纵火   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一轮皓月当空,祠堂外花枝摇曳,树影婆娑。   可惜虽有良辰美景,奈何心境无暇,享受这般诗情画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终于知道沈家祠堂在哪里了,因为杜十七现在就跪在沈家祠堂的大门外。   新房已经被杜十七闹了个天翻地覆,丫鬟仆妇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杜十七和豆卢汀给拉开,不过也没有将二人分开得彻底,因为杜十七的嘴里,还叼着豆卢汀脖子上的一片肉,虽然不多,也把豆卢汀疼得花容变色,倒吸着冷气,用手指着杜十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时丫鬟仆妇们都看傻了,最后还是红豆反应够快,连忙去前厅送信,又叫人去请郎中过来,赶快为新娘子包扎伤口。   看着大家伙儿乱得和没头苍蝇一样,杜十七心里的怒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最先赶到新房的是沈七城,他大约喝了几杯酒,宛如冠玉的脸上,隐隐透着浅浅霞色,看到当时的状况,也是一愣,然后二话不说,就像当初在军营里边一样,把杜十七扛到祠堂外边,扔到地上,然后告诉她,她可以跑,可以不跪在这里思过,至于她不遵守沈家家规之后,会有什么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绝非她杜十七可以想象得出来。   还未等杜十七表态,沈七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其实杜十七也不想跪在这儿,实在是身后的伤处太疼了,此时没有人扶着,她要离开这里,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回房间,万般无奈之下,杜十七只好跪在这里,双手撑着地,分担下臀腿上的疼痛,等着有人过来搀扶她。   老子在这里吃苦受罪,你们在那边洞房花烛?   现在想来,那一口咬得真对,你们嘿咻也好,哎呦也好,xo也好,快乐的时候,也得给老子疼痛着。   忽然想象一下,豆卢汀和沈七城两个都脱光光,干柴烈火,近身肉搏,上上下下,出出进进,豆卢汀脖子上的伤口就不停地往外冒血珠儿,然后她就忍不住哎呦哎呀,自然引逗得沈七城火烧赤壁,鲲鹏展翅,不能自已,飞鸟投林般长驱直入。只怕豆卢汀难以招架沈七城势如破竹之攻势,雨里残花般,血染锦衾,斑斑点点,满眼猩红。   哈哈哈。   杜十七感觉自己实在邪恶又猥琐,有点儿不好意思想下去。   仿佛看见豆卢汀疼痛难忍,又不敢叫嚷,更不能拒绝沈七城的得寸进尺,杜十七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她并不比想象中的豆卢汀好多少,一笑起来,肚子疼,屁股更疼,疼得她一个劲儿地咧嘴,   倒吸冷气。   疼劲儿一上来,杜十七开始抑郁忿忿。   跪祠堂也就算了,还不让进门?   都跪在这儿快半个时辰了,也没有人过来,一定是沈七城那个混蛋诚心要自己好看,nnd。   皎如霜雪的月光下,看着沈家祠堂的大门,杜十七刚刚平复下来的怒火,又被一点点地激起来,   而且还有焚身之势,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焦糊了。越看越觉得沈家祠堂的大门,就像豆卢汀张开的嘴,时刻准备咬过来。   嗯,这张嘴是狗仗人势的丫鬟红豆,这张嘴是花心大萝卜沈七城,这张嘴是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的阴姒,这张……   杜十七看着那一扇扇黑黝黝的门,里边有摇曳的灯光,从门扇上的流云卷叶窗格子上映出来,摇得更加鬼气森然。   好,好,沈七城,你那边火烧赤壁,我这边火烧祠堂,看看到底谁够狠!   稍微动弹下身子,杜十七呲牙咧嘴,痛得浑身冒汗,她实在站不起来,只好手脚并用,爬到了大门前,才是十几步的路,杜十七已经冷汗淋漓,衣裳都贴到身上了。   爬到大门口的门槛前,杜十七娇喘吁吁,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鬓角,她伸手摸了摸,觉得自己倒像一条狗,耷拉下来的头发,和狗耳朵一样,惹人生厌。   扶着大门的门槛,杜十七勉强弯着腰,弓着身子半蹲半站起来,她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大门上,谁知道那门是虚掩着,被她用力一靠,向里边洞开,杜十七咕咚一声,仰面朝天摔了进去,肩头着地,然后屁股重重地磕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杜十七直翻白眼儿,半晌才干咳了几声,嗓子里边好像长了很多毛毛儿。   呜呜。   又听到狗叫,很低很低的狗叫声。   杜十七激灵了一下,想起方才半昏迷状态时的遭遇,她现在听到狗叫,就条件反射地感到屁股痛。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屁股,却摸到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杜十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浑身汗毛竖起,连头发都炸了起来,宛若大街上颇为流行的那种发式,用杜十七的话说,就是罐崩的发式。   一个鲤鱼打挺,杜十七蹦了起来,牵扯到身后的伤口,一阵阵眼前发黑。   呜呜。   还是狗叫。   杜十七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曳曳自己的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才低头看了看,忍不住骂了一句,祠堂的地上,可怜兮兮地蜷缩着一只小狗儿,小狗儿长得挺可爱,小眼睛,翘额头,鼓鼻子鼓脸儿,此时一条前腿儿一个劲儿地在抽搐着,小尾巴不停地摇晃着,泪眼汪汪地看着杜十七,呜呜地低声叫着。   抬起手来看看,掌心里边还沾着几根狗毛,杜十七满心歉然,想来自己方才摔进祠堂的时候,可能压到了这条无辜小狗儿的前腿儿,看来自己也不算最倒霉的一个。   方才蹦起来太急了,杜十七感到自己的小腿儿,突突乱跳,随时都会抽筋一样,只好单膝跪地,冲着小狗儿道:“不好意思,sorry啊,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们家祠堂,女人不让进,却让你进来,弄疼了你吗?其实不会太痛对不对,我不是特别重啦,好女不过百,你看我这纤腰楚楚,一定没有超过一百公斤。”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然后强撑着一口气,站了起来,一跛一跛地颠儿到了神位前边,供案上点着两盏油灯,上边还供着应时瓜果,鲜花清水,供案后边好几排神位牌子,杜十七双手合十:“各位各位,今天我要火烧祠堂,各位在天有灵的话,请您躲躲,别一时不慎,真的烧到您这些位老人家,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儿小杜我的一把火,算是吹响了动迁的号角吧,让他们给您几位重新修建,到那时候,小杜我一定恭贺您们的乔迁之喜。”   她是满心怒气地动了纵火的念头,不过祠堂毕竟不同其他地方,看着这一块块黝黑阴沉的神位牌子,杜十七不免胆怯,不停地在低声念叨着。   一边说着话,杜十七把两旁的帘幕扯到油灯旁边,只要点着了帘幕,那火苗子就会顺势窜到房梁上去,古代的房子,多是砖木结构,没有吊棚装饰,房梁、檩条和苇子都是□在外边,沾到明火就会烧成一片。   眼看着帘幕就要够到油灯了,杜十七的手微微发抖,感觉自己如此,实在有失厚道,不免犹豫起来,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雪青色的闪电,将黑洞洞的祠堂里边照得雪亮,吓得杜十七妈呀一声,手一松,油灯被撞倒了,从供桌上的掉到桌前的蒲团上,那蒲团乃是蒲草编成,见了明火,立时着了起来,蒲团前边是围着供桌的帷幔,蒲团上的火苗子已然窜过去,将帷幔烧着了。   呜呜?   那只躺着抽搐的小狗儿好奇地歪着头,看着一窜一窜的火苗子,发出怪异的低叫声。   杜十七也吓住了,放火只是想想的念头,她已经准备要放弃了,谁知道现在真的烧起来,她四下张望,也没有可以用来救火的东西,耳边又是一声炸雷,震得她耳膜生疼。   不阻断火势,这祠堂真的要变成火海了。   杜十七情急之下,几步来到供桌的一侧,冲着还没有窜到火苗的地方,飞起一脚,将供桌踹飞了好几步,这一下用力过猛了,小腿肚子开始抽筋,杜十七咬着嘴唇,脸色发青,来个金鸡独立,双手扳着抽筋的腿,强自忍着用另一条腿跳着过去,又用力踹了一脚。   这一下那条抽筋的腿儿疼得更厉害了,不过供桌已经踹离了神位牌子,桌上的果盘果品散落一地,吓得那条小狗儿呜呜直叫,蜷缩得更厉害,就是不动。   那条小狗儿就在供桌旁边,眼看着供桌上燃烧的火焰就要落到小狗儿身上,杜十七一咬牙,来给就地十八滚,滚过去把小狗儿抱出来,这一滚动,自然免不得撞压到伤处,痛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了。   来人啊,走水啦,祠堂走水了。   看着篝火般熊熊燃烧的供桌,杜十七的心里可没地儿了,爬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忽地一道黑影闪过,把杜十七撞到一旁,杜十七踉踉跄跄地刚刚站稳,就见那个人从祠堂一旁的明柱后边,拎了两大桶水过去,浇到供桌上边,火势才受到控制,直到五六桶水浇上去,火苗子才彻底熄灭了,露出被烧得焦糊的供桌。   抱着呜呜低叫的小狗,杜十七吸着冷气靠着墙壁上,也看清楚飞身进来的那个人正是沈七城。   咦,他居然没有穿着新郎的吉服?   难道这么半天,他还没有脱衣服?   沈七城的脸,比被火烧焦的供桌还难看,几乎是冲到杜十七的眼前:“你,你的放火?”   就是受不了沈七城这种轻蔑的冷厉的眼神,本来杜十七想编些符合逻辑的谎言,被沈七城如此一问,杜十七哼了一声:“难道是你?”   她口中强硬,心里可做好准备了,提防沈七城一巴掌会掴过来,毕竟自己方才打算烧了他们家的祖宗。   沈七城的脸,和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了,就在这个时候,外边很多人的脚步声,然后是沈思的声音:“出了什么事儿?谁在里边?”   随着说话的声音,沈思已经迈步进了祠堂,那些随行的家人没有得到命令,自然不敢擅入,都静候在祠堂之外。   先是很惊讶地看到沈七城和杜十七在祠堂里边,然后看到那张烟熏火燎的供桌,还有一地凌乱粉碎的果盘、摔得稀烂的果品,沈思的脸色比沈七城更难看了。   沈思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杜十七抱着小狗儿,看看脸色阴晴不定的沈思,还有眉头深锁的沈七城,忽然道:“老爷,是他要我进来接这只小狗儿,小侯爷说,他今天无意中救了一条小狗儿,小狗儿受了伤很可怜,得有人照顾,他因为今天太忙,所以就放在祠堂了,希望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可以庇佑   它……”   她越说越觉着自己说谎的潜质太低了,根本没有什么可信度,这些话不但骗不了别人,连自己都觉得太瞎了。   沈思冷冷地:“那么祠堂里边的火,是这条小狗放的?”   杜十七开始干咳,狗要能放火,母猪也能上树了。   旁边的沈七城忽然道:“父亲大人猜测得不错,就是这条小狗无意中踩翻了油灯,才点着了供桌……”   眼睛立刻瞪直了,杜十七本来就是想嫁祸于人,尽管成功率不是太高,谁知道沈七城竟然帮着自己说话。   沈思的脸色更阴沉:“你看见了?”   沈七城道:“回父亲大人,方才的情形,七城亲眼所见,七城让癫痫来祠堂抱走小狗儿,一时之间,忘记了妇人不能入祠堂的家训,这次匆匆赶来,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七城亲眼目睹。”   杜十七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沈七城,心中暗道,莫非这个猪头的脑袋,被豆卢汀给踢了?他干嘛向着我说话?把这些罪过都揽到他自己身上去?   沈思的脸色,越发阴沉,负着手,围着沈七城慢慢踱步,沈七城丝毫不见慌乱惊恐之色,目光微微低垂,也不去看沈思。   终于,沈思眉尖一挑,沉声喝道:“跪下!”   祠堂   电光,石火。   撞击的瞬间,悄然而逝。   心头,莫名其妙地一阵悸动。   深深的怒意,让昌安侯沈思看上去深不可测,就像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没有人能准确预料它何时会喷发,而且一旦岩浆迸溅,大地流赤,又将是怎样摧枯拉朽之势。   满眼怒意的沈思,竟然让杜十七心头乱跳,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被沈思的强势气场所吸引,她轻轻咬着嘴唇,又不知不觉想起那个面团一样可以揉搓捏拍的苏望天,一丝笑意就爬上眼眸。   不是小的就是老的,为毛自己总是会被轻而易举就被引逗的想入非非?   这个时候,还带着旁观者的那份闲心,杜十七觉得自己实在没六,不知不觉间,感到了一丝丝的悲摧,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飘忽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昌安侯沈思。   沈七城似笑非笑地低哼了一声:“父亲大人是要我跪在沈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思过?还是觉得七城是信口雌黄,要七城在祖宗面前说实话?”   在列祖列宗的神位面前,沈七城公然挑衅父亲沈思的威严,杜十七咬着牙,心里暗骂沈七城绝对是个绣花枕头,外边长得玉树临风,宛若人中龙凤,可惜内瓤不济,居然连审时度势都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低低头难道会死?   毫无悬念地,只见昌安侯沈思扬手一掌,重重地掴到沈七城的脸上。   很清脆地一声,在沉寂的祠堂里边回荡开来,杜十七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她看到沈七城桀骜不驯的眼神,在被昌安侯沈思手掌掴到的瞬间,居然浮现上一丝冰冷的嘲弄。   沈思这一掌的力道太重,沈七城应声倒地,咳嗽了几声,大红吉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半晌才爬了起来。   站起身,抬起头,脸颊上青紫一片,隆起了巴掌印,嘴角也肿了起来,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线,可是沈七城的眼光反而变得狂傲,闪动着摄魂夺魄的寒芒,毫不畏惧地和昌安侯沈思对峙。   忘记方才自己刚刚被昌安侯沈思给煞到,杜十七开始为沈七城担心起来。   她曾经有过更变态更狠辣的老爹,故而知道今天的事儿,绝对不是一记耳光就可以圆满落幕,这不过是拉开帷幕前的序曲,剧情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这个人还不是一般的混蛋,而且也不是一般的强悍。   看着沈七城一半脸玉凝羊脂,一半脸宛似山魈,杜十七心里忽然感慨起来,现在看沈七城倒比平日里顺眼多了,难道不对称真的比对称的美吗?   昌安侯此时已经转身到了神位下,哗啦一声,伸手揭开一条红绫子,上边供着一根红漆乌木棍子,能有小孩儿手臂粗细,根子上边的红色因为日久年深,已然泛出乌亮黝黑的暗光,森森然,令人心寒。   家法棍子?   杜十七抱着小狗儿,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挨了那二十板子,还痛得咬牙切齿,满身满头的冷汗,这乌木棍子要是打将下来,还不得骨断筋折?   心中一急,杜十七忽然道:“老,老侯爷,小侯爷没有说谎……”   手已经触摸到了红漆乌木棍子,听到杜十七说话,昌安侯沈思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喝道:“除了你,谁还可以为他佐证?”   杜十七不假思索地:“还有狗。”   说出这个三个字来以后,杜十七终于起了飞智,只是不知道沈七城能否明白她心中在想着什么,两个人能否配合的天衣无缝。   果然,昌安侯沈思慢慢转过身子,凌厉的眼光看向杜十七:“那么方才发生的事情,它也可以清楚明白地讲述一遍?”   他用眼光瞥了下杜十七怀里边抱着的小狗儿。   杜十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啊,它又不是哑巴,当然可以说啦,圣人云,人有人言,兽有兽   语,就看老侯爷能不能听明白了。”   哦也。   看着沈思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杜十七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开始为自己如此成功地装腔作势而沾沾自喜。   沈思慢慢走过来,到了杜十七面前:“杜,你叫……”   杜十七咧嘴一笑:“老侯爷是贵人多忘事,我叫杜癫痫。”   眉头开始拧到一处,沈思上下打量着她:“你觉得老夫可以听得懂?”   装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杜十七反问道:“难道老侯爷会听不懂?昔日汉朝的东方曼倩就能听得懂   鸟兽之语,他……”   冷笑了一声,沈思道:“东方朔虽然是奇人,老夫却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异能,史书上记载,孔子   的弟子公冶长,春秋时期的介葛卢,东汉的扬翁仲,曹魏的管骆,这几个人倒有此本事。”   杜十七愣了愣,她是恍惚看过,但是并不敢确定自己记得是否准确,被沈思的话一迫,就更加不   敢确定了,不过话头一转,连忙道:“是啊,从古到今,能听懂鸟兽语的大有人在,而且这里还   是沈家祠堂,沈家的老祖宗都瞪眼睛看着呢,老侯爷没理由听不懂它说什么!”   说到最后,杜十七又是信心满满,理直气壮了。   点了点头,沈思道:“它既然会说话,自然也有名字了?”   杜十七让自己的笑容更甜美气人些,然后才道:“”是啊,它叫老妖。”   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沈思冷哼了一声:“老妖?它很老吗?”   低头看看绒球一样的小狗儿,杜十七又露出招人惹火的笑意来:“它现在是不老,可是小狗早晚   会变成老狗的嘛,老侯爷,您不也曾经年轻过吗?现在您不也垂垂老矣……”   呜呜。   杜十七说这句话的时候,怀里的小狗儿凑趣般也叫了两声,此时的气氛,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冷寂。   祠堂里边,都可以听到小狗儿的心跳声。   昌安侯沈思忽然一笑:“不错,小狗可以变成老狗,少年也可以变成老夫,人同此情,狗同此   理,沈七城,新娘子是你自己挑选的,过了大婚之夜,该举行什么规矩,你应该不会忘记。时辰   不早了,都走吧。”   啊?   谁也没有想到昌安侯沈思竟然会如此发落,不但杜十七傻了,沈七城也呆愣了一下,沈思的决断   更令他颇感意外,按照沈家的家规,妇人敢擅入祠堂,是要毙于杖下。   沈思哼了一声:“怎么,还想和老夫解释,你这位姨奶奶心智残缺,有癫痫之疾?不用了,现在都城里边不知道这件事儿的,估计也只有聋子了。”   说完这句话,沈思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这家人,还真的集体被驴给踢了。   有惊无险之后,杜十七反而有些抑郁,虽说沈七城要是被家法痛责,或者自己惨遭非刑,都不是   自己乐意见到的事情,但是如此结果,实在不符合事情发展的客观规律,杜十七有点儿无法接   受。   她转过头,看看沈七城,同样是满眼愕然地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脸上那个巴掌印,更加青肿起来。   哎,哎?   杜十七招呼沈七城两声,沈七城也是极其郁闷,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低哼了一声,杜十七也满眼不悦:“我告诉你,沈七城,咱们两个之间的梁子可结定了,妻债夫   偿,今天晚上你老婆豆腐丁的那笔帐,姐姐我也记到你身上,早晚要你连本带利地都还给我!”   她说着话,看到沈七城还是待搭不理的样子,心里的气就膨胀起来,顺手把怀中的小狗儿抛了过去,摔到沈七城的怀里。   看到小狗儿呜呜了两声,像绣球一样被扔过来,沈七城连忙伸手接住,微怒道:“小心点儿,你会伤到它!”   杜十七有些恼了:“沈七城,你紧张它不紧张我?我和它又没有仇,还能摔死它?今天我被你老婆和你老妈联手暗算,你屁也没有放一个,还跟没事儿人一样,谁稀罕嫁给你来着?明明就是你强抢民女,而且你,你……”   她的怒意,沈七城视若无睹,抱着怀中的小狗,拍拍它的额头,冷冷地道:“狗有个最大好处,就是知道谁对它好,不像有的人,是非不分,乱咬一气。有时候,人不如狗。可惜和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欺负了自己,又占尽了自己的便宜,方才自己为了他费尽心思,他居然一点儿默契都没有,最后还是让沈思说出来自己患有癫痫之疾,这个沈七城现在又奚落自己不如狗,杜十七简直要气破了肚皮:“好啊,你既然喜欢狗,懂得狗,是狗的知己,兄弟,还叫沈七城干嘛,直接叫沈七狗不是更好?”   杜十七怒气冲冲的样子,反而让沈七城微微一笑:“沈七狗?这名字也不错,只是可惜,我们的父亲大人不喜欢狗。杜癫痫,忽然觉得,我们有时候也心有灵犀,不然,等你给少爷我生下一男半女,就以狗名之?”   啊!   沈七城这种神情态度,恨得杜十七牙根痒痒,冲过去一把抢过沈七城怀里的小狗:“老妖是我的,你给我滚!”   忽然伸手,在杜十七滑腻粉润的脸蛋儿上捏了一把,沈七城笑道:“好啊,我滚回我的襄王梦里,温柔乡中,你就和你的老妖独对青灯,熬着寒釭去吧。”   他的笑,得意,轻蔑,调谑,还带着快意,让杜十七俏脸涨红,一股怒气堵在心口,还没等发   泄出去,沈七城早已经扬长而去了。   遇子   折腾了大半夜,不但丝毫没有困意,杜十七反而亢奋起来,趴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小针拿了好几样活血化瘀的膏药,要给杜十七上药,却被杜十七瞪着眼睛给吓住了,不敢再提上药的茬儿。   丢人还丢得不够,姐姐我的屁股,已经被人用极其无耻的手段蹂躏过一次了,可禁不起再折腾,杜十七可不想让小针或者可乐的爪子在伤痕累累的pp上边连揉带搓。   虽然不上药,可是杜十七不肯睡觉,小针和可乐只能陪着,也不敢自己擅自下去,杜十七已经撵了她们两三次,两个丫头就是不肯下去。   她们两个知道杜十七刚刚挨了家法板子,正憋了一肚子火气,生怕拿住她们的一个错,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到她们身上。   夜越来越深,两个丫头困得眼皮都挑不起来了,不停地科头打盹。   大约是困得厉害,最后可乐靠着屋子里边一根柱子,贴烧饼一样,垂着头,站在那儿打起鼾来。   看着两张朝气蓬勃的青春面孔,杜十七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阴姒对沈七城说过,她对自己下了药,可是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去过阴姒哪里,这个药从那里下来,一定是她的屋子里边有内鬼啊。   可以接近她的只有两个人,小针还有可乐,这两个,一个看上去柔弱乖觉,一个神经兮兮,两幅无辜纯良的面孔,可都是最好的伪装掩饰,杜十七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一时之间,也无法断定到底哪个人更可能是阴姒派到她身边的眼线。   小针?   应该是小针,她是被指名派到自己身边做丫鬟,也不对,当时自己是在枫露寺,指派人选的事儿,应该由沈七城来确定。除非小针早就是阴姒的人,如果这个假定成立,答案也就衍生出两个,一个是她的底细,大约连沈七城都不知道,另一个可能,就是沈七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可乐?   不太可能,可乐还是自己无意中提到,那是碰巧了的事儿,除非,昌安侯沈思是将计就计,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改了个名字,然后安插到自己身旁。   啊!   想到头大,杜十七狠狠地捶了一下床,干脆不去猜测,还不如自己琢磨个引蛇出洞的法子,到时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呜呜。   外间门口,听到老妖低低的哼哼声,是那只绒团团的小狗儿在拱门,杜十七趴在床上,臀腿上还是一跳一跳热辣辣的痛,实在不愿意披衣起来。   吱呀一声,门到底被老妖毛茸茸的小脑袋给拱开了一道缝隙,老妖把小脑袋探进了门缝儿,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左顾右看,然后抬起头,冲着床上趴着的杜十七低声吭叽,目光特别期待。   死狗,干嘛?   杜十七小声嘀咕了一句,顺手抓了一只枕头,冲着老妖扔了过去,老妖吓了一跳,两只耳朵立时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更圆了。   对于猫儿狗儿,还有花鸟虫鱼,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杜十七向来没有功夫理会,更谈不上喜欢,她现在看到老妖那毛茸茸的脑袋,就会想起杜老幺油光锃亮的额头,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有惹人心火的亮点。   勉强翻了个身,杜十七把身子冲向里边,不去理会老妖。   老妖虽然小,可是非常执着,低低的哼唧声连续不断,而且越来越近,杜十七不免有气,一回手想再抓个枕头丢过去,谁知道一抄之下,却握住了老妖毛茸茸的爪子,然后感觉老妖的狗头正在用力蹭她的后背,哼哼唧唧的叫声从喉咙里边发出来,显得格外亲昵。   哎,杜十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翻身过来,老妖歪着笨头笨脑的小脑瓜儿,眼神格外温柔。   看着老妖乖巧讨喜的小模样,杜十七的心里也充满了柔情,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妖的额头,老妖的耳朵立时动了动,眼睛里边光亮闪闪,然后伸了伸前爪,靠着杜十七,合上眼睛。   人和狗,其实也可以相互取暖,不过,这倒霉的春夜,实在太热啦!   杜十七在心里郁闷之极地呐喊了一句,摸着毛茸茸的老妖,居然也有了几分困意,她自小都是枕着手枪,腰缠软剑睡觉,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抱着芭比娃娃会是什么感觉,今天晚上倒好,抱上个真的毛毛狗。   糊里糊涂中,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暖洋洋的阳光照到杜十七的身上,身后的疼痛不那么强烈了,耳边除了老妖的哼哼声,好像还有沈七城的声音。   癫痫,杜癫痫,滚起来。   咦?   真的是沈七城的声音。   洞房花烛夜啊,天刚亮,他跑到我这里干毛啊。   对了,这个混蛋昨天晚上临走的时候,还捏了我一下,捏得挺疼,姐姐我不能吃了亏就蔫退了,得找回来。   心里想着,杜十七眯着眼睛,从睫毛的缝隙中看去,果然是沈七城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青紫的僵痕,不过神采奕奕,早没有了昨夜的那种凌傲不羁之色。   沈七城弓着身子,探着头,怀里也抱着一只小狗。   俩狗?   姐姐我掉进狗窝了?!   本来想趁其不备地偷袭下沈七城,可是现在,杜十七立时被沈七城的怀中狗弄得兴趣索然。   沈七城一笑:“别装了,我都看到你瞳孔里边藏着的奸诈了,起来吧。”   没劲儿。   嘟囔了一句,杜十七慵懒地睁开眼睛,身边的老妖已经煞是殷勤地去招呼沈七城怀中的小狗儿,两只狗极为亲昵,耳鬓厮磨地互相调戏着。   沈七城又往里边坐了坐,把怀中的小狗放到老妖身边,然后笑道:“这两只狗都是我捡来的,无家可归,挺可怜,你昨天给老妖取的名字挺好,这一只,你也给取个名字?”   打了个哈欠,杜十七瞟了另一只小狗一样,这小狗长得,怎么看都有点儿缺心眼儿,而且在老妖左右其爪的调戏下,一副万年小受的模样,瑟瑟发抖。   噗嗤一笑,杜十七笑眼弯弯:“文若其人,狗如其主,沈七城,这狗长得,跟你挺联像,我这只叫老妖,你这只叫哏儿吧,小哏儿。”   满眼笑意地看着杜十七,沈七城笑道:“哏儿?这算什么名字?好像被什么呛到了。”   杜十七捶床大笑:“姐姐就是被你呛到了。”   这一笑,牵动了伤处,杜十七哎呦起来,蜷缩着身子,却又岔了气儿,沈七城探身帮她揉搓着岔   气儿的肋间,杜十七最怕触痒,本来岔了气儿痛得抽搐,沈七城的手一碰,忍不住又咯咯笑起   来。   一把拉起了杜十七,沈七城道:“起来吧,我们出去走走。”   出去?   逛街?   杜十七此时顾不得身后的隐痛了,立刻来了兴致,天晓得沈七城犯了什么病,竟然要带着她去闲逛,就算是去逛八大胡同,也强过一天天混吃等死困在深宅大院里头。   四下看看,屋子里边一个人也没有。   沈七城道:“她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小针,过来服侍姨奶奶换衣服。”   外间听到小针应了一声,和可乐两个捧着衣服、铜洗过来,服侍着杜十七梳洗更衣,等衣服穿到身上,杜十七前看后看:“咦,这身行头怎么好像是骑马穿的?”   沈七城也打量着一身紧身劲装,显得英姿飒爽的杜十七,点头道:“对啊,今天我们骑马郊游去。”   骑马?   明知道姐姐我的pp昨天遭遭蹂躏,今天居然还要骑马?那不是雪上加霜?   我说嘛,这个沈七狗哪里有这般温柔和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心中气恼,杜十七一下子冲了过去,一把揪住沈七城的衣服领子:“沈七城,你知道我屁股……”两个字一出口,杜十七感觉用字有点儿不雅,连忙咽了回去,不过这一卡断,惹得小针和可乐都十分窘迫地垂下头。   沈七城拍拍杜十七的肩头:“我们去郊外,不骑马还能走路?放心吧,昨天的板子是我亲自选的,过两天,连板花都不会留下,那马也是,非常稳健温顺,比轿子平稳。”   哼哼了两声,杜十七还是禁不住郊游的诱惑:“不会也带着你的大少奶奶去吧?”   哎哎。   可乐忽然叫起来,原来两只狗在杜十七的床上厮混在一起,脸贴着脸湿吻起来。   沈七城连忙过去抱起来小哏儿,叱喝着老妖,杜十七横了他一眼:“哎,它们两个既然两情相悦,干嘛不成全它们?到时候,你就有一窝狗了。”   沈七城瞪了她一眼:“小哏儿和老妖都是公的。”   啊?   Nnd,耽美狗?   杜十七双颊绯红,顺手抄起桌子上的掸子,就要去抽打老妖,结果被沈七城拦住,要可乐和小针看好了两只小狗,别打架,也别太过紧密接触,自己拉着杜十七出去。   到了沈府的后角门,小厮苇哥儿早已经备好了两匹马,候在哪儿,因为在丛林里和草原上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杜十七对马挺有感情,也很喜欢马,这两匹马,品相不俗,骨肉均称,果然是马中良驹。   也不用沈七城搀扶,杜十七选了一匹桃红马,拉过缰绳,搬鞍认蹬,翻身上马,两个人并辔而行。   和风拂面,心情立时爽朗起来。   坐下马走得非常稳健,沈七城果真没有说谎,身后固然还是疼痛,不过这些痛楚,杜十七尚可忍   耐。   不多时,出了城门,要不是身后有伤,杜十七早就策马风驰了。   忽然,沈七城勒住了马缰绳,杜十七也看到前边一带密林旁边,有一群人将一个少年团团稳住,看样子是想把那个少年给生擒活拿,那个少年已经堪堪不支了,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沈七城认出来那群人是素和颡的部下,是司卫监的人,司卫监本来就有监督殿中尚书的权责,为了父亲沈思,他应该回避才是。只是看着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年幼的孩子,沈七城眉尖带怒,有了拔刀相助的意思。   他这里心念刚动,杜十七一扬马鞭,就想过去,沈七城连忙道:“你干什么?”   杜十七道:“我认识那个孩子,他是我儿子苏望天!”   话音未落,已经连人带马地冲了过去。   谑戏   一骑扬尘。   杜十七飞马过去的时候,苏望天的左肩头上被一人挺身一剑,险险刺中,虽然一个铁板桥,躲开这一剑,那道雪亮的剑光,从苏望天的腰间划过。   仓啷。   手中马鞭一卷,杜十七手疾眼快,已然将那柄招式递老的长剑绷飞。   她骑马过来的时候,司卫监的人已然看到,可是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当惯了上差,哪里会把一个绮年玉貌、娇柔明丽的女孩子放在眼中。   杜十七一招之间,初露峥嵘,陡然让众人吃惊非小,才齐齐转过目光,看向杜十七。   不但这些人感到意外,就是小侯爷沈七城也暗暗惊讶,他和杜十七有过肢体上的接触,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可以感觉得到,娇小动人的杜十七身负武功,只是他没有想到杜十七的功夫真的不错。   方才尚在思索脱身之计的苏望天,此时略显狼狈,粉琢玉砌的一张脸,立刻堆出乖觉的笑容来:“啊,娘亲!娘亲,您怎么来了?”   看着杜十七如花似玉的脸蛋,苏望天是心花怒放,暗道真是人走时运马走镖,兔子走运蹬老雕,老子正在一筹莫展之时,这个心智不全的妞儿居然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   尽管心里将杜十七嘲讽讪笑了好几遍,可是苏望天有着一张银娃娃般可爱的正太脸,装腔作势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若非深知他的为人,自然会被他俊秀迷人的外表所迷惑,而且他那一声娘亲,叫得脆甜,仿佛嘴上摸了蜂蜜一般。   杜十七手持马鞭坐在马上,冲着苏望天笑眯眯地:“天儿啊,俗话说,打了孩子娘出来,姐姐我有千里眼,顺风耳,知道你被人海扁,焉能坐视不管?”   本来要一拥而上的那些司卫监的人,听到杜十七不伦不类的话,都相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头目打扮的人,用眼神示意大家勿要轻举妄动,来的这个主儿是何方神圣,他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而且在转头之际,也看到了远处骑在马上的沈七城。   在皇庭里边当差,向沈七城这样的人物都不认识,他还怎么混下去。   看着杜十七心安理得还得意洋洋地占他便宜,苏望天在心里冷笑,杜癫痫,你就占老子便宜吧,等那天老子空暇时间来收拾你,一定把你先奸后杀,杀了再奸,奸了再杀。   他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脸上笑得更加灿烂,转眼看到正在向这边儿策马徐行的沈七城了,于是笑得:“娘亲一个人来的吗?”   杜十七挥动着马鞭,向沈七城挥手示意,然后又瞥向围着苏望天的那些人,奇怪这些人为什么此刻都停下来,不再动手,而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对话:“不是啊,我和你爹一起来的?”   很明显,苏望天听到爹这个字眼儿的时候,嘴角和眼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笑得有点儿邪恶:“我爹,我哪个爹啊?”   听出来苏望天的言下之意,杜十七不以为忤,反而一笑:“天儿,姐姐今儿教给你一句至理名   言,娘多了太吵,爹多了烦恼,所有姐姐我不打算给你多找几个爹,好不好的,你就将就这个   吧。”   苏望天笑道:“天儿谨记娘亲的教导,天儿和人打了半天的架了,他们非说天儿是堰国的奸细,要把天儿拿住交给和尚。”   不急不慌地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慢慢摇晃,杜十七满脸笑意,并不说话。   趁火打劫!   这个见钱眼开的杜癫痫!   苏望天最恨别人借机敲诈,不过现在不是舍命不舍财的时候,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发僵了:   “娘亲的意思,是两百还是两千?”   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杜十七笑得更加迷人:“哎呦,天儿,孝敬娘亲,你怎么好意思舍多拿少呢?”她停顿一下,然后又恍然想起般提醒“银子,两千银子,你要敢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小心我把你屁股打成两瓣儿!”   无缘无故,被杜十七敲诈了两千两银子,苏望天心里憋着一股恶气,只是看到了杜十七以后,他心中另有打算,决定改变原来的计划,相较之下,杜十七这枚棋子更值得商榷。于是认了这份冤枉钱,可是就此便宜了杜十七,他有心有不甘,诚心气气杜十七,故意哎呀一声:“银子啊?哎呦,天儿还打算孝敬娘亲二千两黄金呢,金贵银贱,娘亲怎么舍贵求贱呢?”   杜十七佯作后悔地呀了一声,然后道:“你不早说,不要紧,反正还有下次,趁机敲诈这种事情,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循序渐进,得寸进尺。”   心里哂笑,苏望天真的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来,想着杜十七晃了晃,杜十七立刻双眼放光,那银   票在她眼里,宛若天使的肉翅膀,那是来自天堂的好消息。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经济基础决定着上层建筑,物质永远是第一性,存在决定意识吗,只要她杜十七有了雄厚的资金后盾,还用得着如此辛苦地寄人篱下吗?   翻身下马,杜十七来到苏望天近前,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将那张银票接过来,装腔作势地看了看,上边很多稀奇古怪的标记,还有她看着似曾相识的字,若说不认识,有几个还认识一半儿,若说认识,她又看不懂上边究竟写着什么。   此时沈七城已经走过来,也翻身下了马,只用眼角余光向这边一瞥,然后看了看苏望天,苏望天用天真无邪地目光迎了上去。   生怕被苏望天看出来自己不认识银票,杜十七大大咧咧地把银票揣进怀里,然后发觉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哂笑的眼光看着她,颇有围观之意。   确定自己猜得不错,眼前这个妞儿就是一个白瓜,苏望天不免心中大喜,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得寸进尺?娘亲,天儿是寸有所长,娘亲是否尺有所深?”   他这句话,不仅仅暧昧,而且轻薄猥琐,带着调戏的强调,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儿了,恨不得将杜十七拦腰夹断。   只是苏望天得意太早了,其实他已经认出来沈七城是谁,对于魏国朝廷上那些达官显贵之间的利益关联,性情脾性,他都进行过多方打探。这个小侯爷是何等样人,他也略知一二,以他所知道的情况,沈七城绝对不屑于管这档子闲事,故而苏望天在戏谑杜十七的时候,根本没有将沈七城算计进去。   沈七城本来负手而立,面上毫无表情,忽然垫步拧身,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掴过去。   手兜着冷厉的风声,打过来的时候,苏望天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想向后退一步躲开,可是几乎在同时,杜十七伸手一拉苏望天的胳膊:“天儿,别动。”   一愣之间,沈七城的手掌重重地掴到了苏望天的小脸蛋儿上,啪地一声,清脆之极,苏望天那张粉嫩嫩滑溜溜的小脸儿,立时泛起浅浅的绯红,一个巴掌就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脸上。   一时间,晶莹的泪水涌上了苏望天明亮迥然的双眼,他扁了扁嘴唇,忍住了不让眼泪掉下了,感觉特别委屈,毕竟这个世上,能掴他耳光的人没有几个,可是杜十七却眯着眼睛笑道:“天儿真乖,不让动就不动,难怪那个某某先生说,生子当如苏望天。印记这个东西,也是父子相承,他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一个,你好意思光溜溜地?这样才好看,是不是?”   沈七城冷然道:“你再目无尊长,胡说八道试试?”   对方那个头领见沈七城动了手,不觉意外,因为他知道杜十七是个心智受损的女人,疯疯癫癫,所以她的所言所行,他并不放在眼中,若不是碍着沈七城的面子,他早把杜十七给赶走了,如今沈七城却忽然对苏望天动手,难道沈七城认识苏望天?果真如此,那就麻烦了。   未等他说话,沈七城向他一点头:“这个人,我带走。”   他根本不等对方答应与否,伸手一曳苏望天,把他扔到马上,然后翻身上马,和苏望天合乘一骑,然后用眼角示意一下杜十七,让她也上马,跟着离开。   司卫监的那些人,互相看了看,还真的没有阻拦。   因为他们的行为做事,都是奉行头领素和颡的一贯标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对苏望天痛下杀手,也是对他有所怀疑,并没有确实证据。现在小侯爷沈七城要带走苏望天,他们没有足够的理由阻拦。   司卫监的司监和殿中尚书令、昌安侯沈思本来就有些龃龉,司监曾经多次叮嘱他们,尽量避免和沈思的人发生正面冲突,故而那些人只是愣了愣,为首的那个抱拳道:“小侯爷,这个小孩子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请小侯爷多加小心。”   杜十七方才还琢磨着怎么样带着苏望天脱身,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心里不免有些愤愤,看来沈七城这个小侯爷不是混假的。   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司卫监的那些人,那些人竟然转身走了。   咚。   沈七城本来坐在苏望天的身后,看到司卫监的人走了,竟然抬起一脚来,把苏望天给踹了下去,苏望天还真的没有防备,也未料到沈七城居然会如此下手,这下子摔得结实,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时候,满手满身满脸都是土。   哈哈哈。   看到苏望天如此狼狈,杜十七心有不忍,可是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把马鞭对折了一下,沈七城冷冷地瞪着苏望天:“你可以拿着过期的当票冒充银票糊弄你娘,可是在她还是我老婆的时候,再有下次,试试看!”   咽了下吐沫,杜十七伸手从怀中拿出那张票子,怒道:“这个是当,当……”   地上站着的苏望天哪里还等杜十七反映过来,早向杜十七吐了下舌头,撒脚如飞地跑远了。   气得杜十七就要追,被沈七城拦住:“怎么,沉不住气了?这么一追,可就前功尽弃了。”   心中一动,可是杜十七不太相信沈七城能够猜得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瞪了沈七城一眼:“要你   管?”   可是话说出来,杜十七更加生气,感觉口吻强调,包括她的神态,都像是在撒娇。   沈七城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谁管得了你?杜姨奶奶,你那口咬得够深,不次于狗啊,明儿三伏天,豆卢汀都得带着围巾出门,我这个脖子可不比她粗多少?”   咦?   杜十七研究般地看着沈七城,这些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和甜言蜜语无意,于是冷笑一声:“小侯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不过,如果事情要是和你们家大少奶奶有关,咱们就另当别论!”   萌动   第二次登上杏花阁,身边同样陪着一个潇洒倜傥的帅哥,杜十七的心情,反而更加纠结。   谈吐举止间,沈七城无意中流露出来世家子弟的气度和涵养,还有坐在沈七城的身边,引来周围人们投以艳羡的眼光时,从心底洋溢出来的点点虚荣,都让这份纠结变得心痒难耐。   虚荣,在沈七城面前,杜十七愕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有所贪图,也有着自己曾经无限鄙弃的虚荣,   只要能够得到一点点满足,那份虚荣就能带来无边无际的欢乐。   这个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少年,此时此刻,又让杜十七心有不甘,她是他的老婆,他却不完全属于自己。   仿佛乐颠颠地搬进一幢倾心已久的别墅,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住在里边不仅仅是自己。同一个屋檐下,她要和别人抢厨房,抢浴室,抢卧房,没有一个空间完全属于她自己。   独享,从今生到来世,竟然都tmd是种奢望。   小时候不懂事,她成日里都在琢磨着怎么和一大群兄弟姐妹抢爸爸;现在穿越了,她是否还得和不知道会是几个女人再抢老公?   以后呢,她不会沦落到和别人抢儿子吧?   地盘要打才能出来,声望要狠才能立下,如果连至亲至近的人,都需要用抢的方式才能得到,她杜十七可以悲摧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点了一桌子精致菜肴,又要了一壶莲花酒,沈七城显然将杜十七当成南朝之人。   莲花酒淡淡的香气,将杜十七飘荡神外的魂魄引回来,沈七城已经将斟满酒的酒盅递过来,杜十七连接都没有接,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就着沈七城的手,浅浅呷了一口,眉间一皱:“不好喝,这是什么,酒水?酒了掺了水?都能淡出……”   话说到一半儿的时候,杜十七意识到自己下边要溜达出来的字眼不甚文雅,尽管不是拍拖,现在的气氛颇好,她可不想煞了风景,于是生生地把那个鸟给咽了回去。   咽了一个鸟,让杜十七神情尴尬,脸颊上泛起微烫的晕红,垂下目光,可惜目光落点没有选好,恰恰垂到沈七城的腰下,一时间,杜十七的脸更红更烫,把头扭了过去。   满脸窘色的杜十七,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与烂漫,小侯爷沈七城看得一呆,忽然眼中泛起暧昧的坏笑:“咽下去做什么?还是说出来,不然如鲠在喉,小心噎到了。”   这句话,从沈七城的口中说出来,轻佻中带着戏谑,还有几分孩子气的恶作剧,杜十七居然没有恼怒,只是更加窘迫,小声地骂了一句:“滚。”   可这个字,丝毫没有愠怒之意,只是说的没有底气。   沈七城灿然一笑:“杜癫痫,你像女孩子的时候,也挺惹人怜。”   砰。   从桌子下边,狠狠地踢了沈七城一脚,正好题中他的膝盖,沈七城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干嘛?”   杜十七笑嘻嘻地:“我替你说下一句,当我不像女孩子的时候,特别招人恨,对吧?”   哼了一声,沈七城瞪了她一眼,却是拿她无可奈何,不免悻悻地:“狗咬吕洞宾,知道这样,就不帮你,让那个小子把你也典当了才好。”   杜十七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笑起来:“就是让他卖了我也不怕,难道你不去赎我?沈七城,我杜癫痫可以百无禁忌,你能丢得起那个人?”   沈七城哼了一声:“难道没有丢过?”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周遭的人还以为这对璧人在说什么体己话,店伙计此时又送上一壶酒,是沈七城喜欢喝的,每次来杏花阁,他都会喝。   悠然自得地拿着筷子,捡自己喜欢的菜品吃,杜十七语笑嫣然地:“说吧,你到底求我什么事儿?”   沈七城迟疑一下:“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忙,我帮你解决苏望天的事情……”   很果决地一摆手,杜十七笑道:“不敢劳驾,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姐姐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摆平,那个苏望天就是孙悟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奇怪的是,这次沈七城竟然没有笑她,好像相信了她的话,杜十七反而郁闷了:“你,你好像没有怀疑我摆平那个小兔崽子的能力哈?”   慢慢斟上一杯酒,浓浓的香气里边,还带着草药的独特香味,沈七城悠然地饮着酒:“虽然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是方才,不知道谁被骗了,连个当票都不认识。”   被他揭了短处,杜十七冲着他呲牙一笑:“我又没见过,很稀奇吗?笑人不如人,沈七城,我虽然分不出当票银票来,你呀,也未必认识支票和本票。”   果然,一丝茫然疑惑,掠过沈七城的眼眸:“支票?”   杜十七笑嘻嘻地:“嗯,还有借记卡,网银啊,飞机,磁悬浮,冰毒,跆拳道啊,我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保管你一样东西也没有听过见过,信不信?”   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果然甚是气人,沈七城看着她,忽然一笑,然后叽里咕噜地开始说话。   听到沈七城从喉咙里边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后,杜十七开始发傻。   英语?   沈七城嘀里嘟噜的话,给杜十七第一反应就是他在说英语。   在杜十七的心里,英语是天底下第一麻烦的东西,她觉得她可以弄明白甲骨文,就是弄不明白那   二十六个字母。   读书的时候,英语四级考了n次,最后挂科,害得她只拿到毕业证,没有拿到学位证书。   呸,转瞬之间,杜十七又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一千五百多年前,都不知道大不列颠诞生了没有,要是沈七城说上英语,不是她大白天见了鬼,就是沈七城也是穿来的。   同是天涯穿越人?   她宁可自己遇见了鬼,也强过在北魏遇到同类。   看着杜十七浑浑噩噩的懵懂样子,沈七城心中甚是得意,说出来的话,语速更快,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   哼哼了两声,杜十七终于忍不住问到:“喂,你,你说得哪国鸟语?”   沈七城轻叹一口气:“连鲜卑族的话都听不懂,你还去钓什么鱼?都城里边,因为很多地方都是汉人、鲜卑等族杂居,所以说汉族语言的人特别多,而且很多刘宋的南人投靠我们大魏,连朝堂之上,说汉人语的也不少。但是还有很多地方,并不时兴说汉话,书汉字,你呀,别到处乱跑,不然真的会被人卖掉。”   微微有些瞠目结舌,杜十七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她也恍惚记得北魏乃是鲜卑族的拓跋氏建立,经过沈七城这样一提醒,她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对啊,鲜卑族有自己的语言,不过她不记得鲜卑是否有自己的文字了,直到魏孝文帝迁都汉化以后,鲜卑语才逐渐消亡,连北魏皇家的拓跋氏这个姓氏都改了元姓。   当年老爹杜老幺差点儿送她去美国,就是因为摆不平鬼子话,最后行程作罢,现在自己穿越过来,依然有言语不通的危险,看来浪迹天涯随心所欲又恐怕成为一个奢侈的梦想,杜十七的心,开始拔凉拔凉的。   杜十七的沮丧,让沈七城始料不及,心里暗觉不忍,此时的杜十七,神情暗淡,和小狗老妖有几分相似,他笑着拍拍杜十七的肩头:“有我在,怕什么?反正在你离开沈家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教会你说鲜卑语。”   愣了一下,杜十七愕然地问:“离开沈家?我?”   沉默了一会儿,沈七城的神色有点儿抑郁,他的眼中,映着杯中浅碧茵茵的酒色:“难道你会留下做我的元妾?”   被沈七城彻底弄懵了,杜十七已经忘了苏望天的事儿,死死盯着沈七城:“那我现在是什么?”   眼眸中抑郁更浓,仿佛冰封雪冻的寒意,让沈七城看上去无限落寞,他似乎苦笑一下,而不回   答。   愣了一会儿,杜十七一把抓住沈七城的胳膊,情急之下,她冲口道:“喂?沈七城,你毛意思?莫名其妙就弄了我去你们家,当这个见鬼的小老婆,现在你娶了大老婆,就迫不及待地让我下堂?我告诉……”   沈七城眼中的抑郁被温柔代替,他轻轻推开杜十七抓着自己的手,淡淡一笑:“豆卢汀也会离开,我欠了你的一定会偿还。”   说着话,浅淡的笑容换成一声黯然叹息,沈七城满脸倦意。   尽管满心疑窦,可是杜十七还是不忍再追问下去,从沈七城的疲倦中,杜十七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内心的孤寂和痛楚,因为不知道各种原因,杜十七的心,也跟着悸动,微痛的悸动着。   只是片刻之后,沈七城眼中的倦意倏然不见,依旧阳光灿烂,微笑着:“聪明如你,一定猜到今天要求你的事儿,和豆卢汀有关,而且这个忙,也许别人不会帮,你,一定会。”   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杜十七声音在喉咙里边打转儿:“好像胸有成竹,凭什么就断定我会帮忙?”   沈七城的笑意,炙热而滚烫,让人心慌:“因为你是你。”他稍微停了一下“我也不会白让你帮忙,等你离开沈家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为衣食而忧,一定重金相酬今日援手之情。”   前边那句让杜十七砰然心动,后边那句让她愠怒微生,难道她肯帮忙,图的是他的谢礼?   眉头微蹙,沈七城没有留意到杜十七眼神变化:“沈家的家规,沈家正妻都要通情达理,文武兼修,而且在新婚三日后,还要经过族长考试,她的身份地位才能得到承认……”   杜十七的神色愈发难看:“你是要我比武故意输给她?”   沈七城道:“这个倒简单,关键是你要帮着她写一篇文章,而且……”他忽然住了口,因为杜十七的怒火,简直可以点燃七窍了。   四目相对,杜十七的怒,慢慢消融,换了一副笑容:“小侯爷,奴家连话都听不明白,您觉得奴家能够为豆腐丁捉刀,写出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来?”   佳人   平城的北苑,以千树梅花而名著于世。   可惜,现在是暮春时分,连杏花梨花都随风逐逝水,零落委芳尘,何况凌霜傲雪的梅花?   没有了如此明显的标志,在偌大的平城找到北,实在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怀中揣了银子,骑着一匹洁白如雪的骏马,一身公子装束的杜十七在城中逛了半天,终于在晌午将至的时候,摸到了北苑。   饥肠辘辘,可是杜十七满心怒气,没有胃口。   昨天在杏花阁上,听沈七城和自己提到了日后的报酬,杜十七就是一肚子火气,这个该死的花花大少,居然把自己当成唯利是图的女人,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是想很帅气洒脱地掀翻桌子,然后断然拒绝,不知道怎么的,话到了嘴边,居然口不应心,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   最可气的是,这张嘴不听使唤也就算了,连面部的表情都身不由己地与之配合着,眉飞色舞,言下之意是狠狠地敲了沈七城一笔竹杠。   没有想到沈七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时杜十七有种想撞墙的行动,看到一丝轻蔑不屑掠过沈七城的眼眸,杜十七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解释,她本来想说她并不在乎赚到沈七城的钱,她答应帮忙也不是看在孔方兄的份上,可是这样一解释,感觉在气势上就输给了沈七城。   士可杀不可辱,她杜十七可以不要这条命,却不能在沈七城的面前,跌这个份。   答应了沈七城的要求后,沈七城还哂笑着告诉她,如果不会写文章的话,可以到平城北苑,那里有一处叫做嚼梅园的地方,很多人在哪儿帮人代写文书,赚取润格,只要她能找对人,谈得拢价钱,要弄来什么样的文章都不难。更重要的是,嚼梅园里边还有女子以此为业,只是这类女子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求文的人都要隔着帘栊与之商洽。   写文也能赚钱?   杜十七听得有些酸溜溜的感觉,难看历朝历代大都重文轻武,她就知道现代的人可以用文字换钱,还听过那些文坛大腕们,最牛叉的人,书还没过个影毛毛呢,稿酬就可以拿到上百万,不管是讹传还是真的,杜十七那次想起来,都忍不住心生感慨。   只是没有想到,在千百年前,玩笔杆子的人,也能玩出银子钱。   想想自己小时候为了练功,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还骨折过两次,最后脱臼抻筋变得平常了,只要不严重的脱臼,自己捏吧捏吧都可以接驳上,可是吃了如此多的苦楚,一身功夫也没有登峰造极,也不能给自己赚到几毛钱,也就是被老爹杜老幺的仇家追杀时能够起到些作用,相助自己化险为夷。   最可气的是,到了古代,身上的功夫貌似也没有虾米用处。   前些天,杜十七还猛地想起来在古装剧集里边常常看到的打把势卖艺,下定决心想尝试下,看看能不能为自己在千年以前的北魏谋个生路。   梦想太美丽,现实太冰冷。   那天早上,杜十七拎着长枪来到街上时,还没等开刷呢,就差点被巡城的禁卫军当成心怀不轨者给拿下了,多亏了小针够机灵,她早上起来发现姨奶奶不见了,就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正巧遇到杜十七和那些禁卫军纠缠不清,连忙上去为杜十七解了围,并且抬出了昌安侯沈思的名头,才将杜十七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回到沈府之后,在小针的软磨硬泡下,终于弄明白杜十七的真正用意,当时小针差点儿抽搐了,连呼好险,颇有后怕之意,因为朝中有严令,不许黎民诸众在熙攘之地携兵械舞,若不是她去得早些,杜十七就被禁卫军带走,关入大牢了,到时候再去援救,恐怕要费些周折。   小针也知道她们这位杜姨奶奶性情古怪,行事乖张,只是不明白她明明不愁衣食,为何还要没事找事地去赚什么银子,还差点儿摊了官司,难道杜姨奶奶有这口瘾?   哎。   走进嚼梅园的时候,看着长廊亭榭间,很多书生打扮的人坐在桌子后边,桌子周围笼着很多求文代书的人,安静固然安静,另有一番熙攘热闹在里边,更让杜十七心生感慨。   牵着马走了一程,鲜衣怒马让杜十七显得风度翩翩,平日里并没有自恋倾向的杜十七,此时也有点儿喜欢上如今这副冰肌玉骨、姿容绰约的皮囊,走到池水边,忍不住顾影微叹。   可惜,如此浊世佳公子般的杜十七,居然没有引起园中之人的注意,她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不染纤尘的靴子,叹了口气,果然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在啊。   又走了一段路,已经穿过好几处亭台,那里边的桌子和人,都被人围得厉害,杜十七就奇了怪了,难道求文代书也有集市?就像乡镇上逢日大集,有逢三六九,也有逢一四七,到了日子,十里八村的人,都担着自己要卖的东西凑热闹。   拉住一个人打听一下,今儿还真的是集日,嚼梅园是逢初一十五的集,平日里边,这里很是清静,园子的主人会紧闭园门,只有到了初一十五才会容外人进入。   不过,始终没有人知道,这个嚼梅园的主人究竟是谁。   写文难,求人写文也难啊。   杜十七从心里感慨一声,又向拦住的人打听了女子代书的具体地方,因为是要帮着豆卢汀写,文笔口气,自然要婉约些好,女子天性中的细腻纤敏,恐怕就是心思再细密的男子也无法模仿出来。   女子代书的地方,在园子的最里边,一片森然生凉的竹林中。   竹林前边,一湾流水,一座小桥,将世间的尘嚣繁华隔阻在外边。   桥上,站着一个紫衣小鬟,生的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虽是婢女打扮,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脱俗的一段清婉来。   看到杜十七牵着马过来,那紫衣小鬟下了小桥,迎了上来,弯腰施礼,衣袂飘飘,自有一股飘逸之气,令杜十七也不由得驻足,被这个紫衣小鬟的仪容气度所吸引。   只见这紫衣小鬟微微一笑:“公子请留步,竹林之内,乃是女眷,公子若是求文代书,请将题目要求告之,青烟为公子传话就是。”   青烟。   杜十七心里赞叹了一声,这个紫衣小鬟人如其名,袅娜娉婷,真如青烟一缕,带着不食烟火的飘逸,丫鬟尚且如此,不知道她家小姐又是何等出尘脱俗、玉骨仙姿的绝代佳人呢。   心中赞叹着,就将怀中的一张纸条取出来,上边写着题目,是沈七城从昌安侯沈思的书房里边偷出来交给杜十七。   杜十七偷偷看过,不过一个字她也不认识。   叫做青烟的紫衣小鬟接过来,展开一看,微微笑道:“不知道公子这篇赋要用鲜卑文来写,还是要用汉文来写?”   杜十七愣了一下,她还真的忘记问沈七城这个问题。   青烟又是敛眉一礼:“或者,公子是求北凉文?柔然文?”   啊?居然会四国语言?   杜十七有些悻悻,忽然间有了个主意,听沈七城说,那个豆腐丁乃是马贩子,应该也没有读过多少书,认不得几个字,自己何不让青烟的小姐用汉文写上一篇文章来,豆卢汀,这个名字就不像是汉人,估计她也未必认识汉字,于是非常有涵养地一笑:“不敢烦劳你家小姐如此麻烦,只要用汉文写来就好。”   青烟说了润格的价钱,杜十七点头应允。   并没有急着拿钱,青烟在一旁的一张用竹根抠成的小桌子,放上一只精致的香炉,焚上一支极细的梦甜香,并告诉杜十七,香未燃尽,文必成章,否则文章白送,分文不收。   看着青烟袅娜而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支梦甜香,杜十七半信半疑,这香连二十分钟都烧不到,文章就写得了,难道她们家小姐当真是锦心绣口,满腹经纶?   好像只等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还没有欣赏够,香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青烟果然折身回来,手中捧着几张纸笺,上边的墨迹未干。   杜十七对于诗词曲赋并不在行,看过的也就是读书时学过的那些,其中还有大半还给了岁月刀光,等她接过来那几张纸笺,立时先被纸上的字吸引住,这字写得太漂亮了,令杜十七不舍得将眼光移开,而且除了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一时之间,她也找不到更内行中肯的评价。   因为字的缘故,杜十七居然将这篇文章从头看下去,而且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太行闻于洪荒,晋风尚朴未泯。   山之阿采日精,谷之渊聚月华,其泉铮淙涌出,冷冽寒神,清泠若鉴,以兹泉为浆,酿汾为底,佐广木之香暖,紫檀之香幽,公丁之香淡,零陵之香柔,复以当归、砂仁等十余味发香凝醇,养血舒气,和胃益脾,兼纳修篁之竹,披离之叶,浸而贮之。隔春夏,越秋冬,凭斗转,望星移,岁弥久而愈得滋味矣。   启坛之时,香若迢迢春水,绵绵晴丝,弥漫回旋,经日不散。色似幽窗桐影,江南竹乡,澄碧晶莹,淡逸生凉,故名竹叶青也。   若值芳春未歇,桃夭李媚之晨,携友呼朋,踏青陇蹈香尘,行至水流穷处,坐看云起漫时,以天为庐,铺地为席,素肴几味,罗列其间,以细精瓷盏盛斯酒也,仿佛三春之蓊郁,万木之青葱,   山河之俊秀,乾坤之萌动皆凝集斯酒之中,雅谈间浅斟低酌,其乐陶陶,优哉若仙矣。   亦或秋高气爽,四野垂云,丹枫流火,桂子烁金,聚故旧知音于峰峦之巅,松柏之下,流水之畔,举目万山木叶萧萧,千峰岚霭分和。添词联诗,对弈抚琴,以天地分吾喜乐哀忧,饮此琼浆,唇齿留香,沁人心脾,共松风菊韵饮下清秋,添诗情文趣泼墨挥毫,其文思如酒色青青,其襟怀亦无极也。   斯酒者青青,蓝田之玉逊其色碧,和氏之璧失其剔凝。斯酒者幽幽,栀子之馥难抵其甘醇,兰蕙之馨何比其清隐?采三春九秋之色影,撷千葩百卉之芳魂,始得此仙酿竹叶青也。   品斯酒哉,知味浅而愈浓,觉苦尽自甜来,叹孟德之慷慨诚不谬也。饮斯酒也,喜之助兴,愁则分忧,复有和肝脾,舒气血,养胃元,滋肾精之功,乃酒中仙风道骨之高隐,虚怀若谷之雅客。   结高隐为朋,谁能如泥烂醉?识雅客为友,岂肯无状酩酊?   谜无隐语,射覆何趣?宴无斯酒,聚之何欢?   今繁杂尘世,滚滚红尘,春风得意或冯唐无闻,伤春悲秋怨天尤人不足取也!未若邀二、三知己,把竹叶青酒,烹时令鲜蔬,悟知足常乐,开豁达襟怀,得失不惊,穷通休论,惜芥末之未   喜,弃须弥之奢欲,此世尚有何忧萦索?兔升乌坠,春花秋实,夜安高枕,日无远忧,夫复何求?   一篇文读完了,里边还有些不大认识的字,杜十七固然对文中之意似懂非懂,也看得满纸翩然,口齿噙香,很欣然地付了润格,青烟复有敛襟而拜,拿着银子转身进去。   忍不住端详着这几张纸笺,想着要把它送给豆腐丁,杜十七心又不甘,直觉豆腐丁那厮,未免亵渎了这篇文章,也蹂躏着这些漂亮的字,可惜自己不精于文墨,不然一定把这篇文章改头换面,写成狗屁不通的东西。   人立于世,不可不信,算了,让豆腐丁占把便宜,谁让自己答应了沈七城,她杜十七做事一向光明磊落,等这个忙帮过了,再算账报仇也不晚。   拿着纸笺,骑上了马,出了嚼梅园之后,杜十七忽然想起,自己怎么忘记问问青烟,她们家小姐是谁,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写得一手漂亮字,又会好几族语言的女子,该是一个怎样冰雪聪明兰心慧质的佳人。   念头只动了一下下,杜十七又摇摇头,既然连面都不肯见,人家小姐又岂能将姓名告之?   叹了口气,杜十七有种入宝山而空回的微憾,一路策马回到沈府。   牵着马从后门进去,沈七城正在等候,杜十七冲着他咧嘴笑了笑,沈七城迎了过来,杜十七刚想说话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女子从月亮门进来,这个人她到认识,就是上次遇见练武的那个,应该是沈家的仆妇,看她衣饰,应该是有些地位,于是把马缰绳一仍,冲着那个中年女人道:“大姐,麻烦你把马牵到马厩里边去。”   那个中年女子只是一笑,旁边的沈七城却吓了一跳,忍不住看了看杜十七,看得杜十七有些发毛,忍不住瞪了沈七城一眼:“干嘛?”   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忍俊不住的那种笑意,让沈七城面部表情非常有趣,他也不理杜十七,而是恭恭敬敬地向那个中年女人躬身一礼:“大娘,七城惭愧,未带杜氏给大娘叩头问安,才令杜氏出言无状,请大娘责罚。”   大娘?   这回轮到杜十七瞪眼了,她也知道沈七城的生母阴姒是昌安侯沈思的妾室,沈思另有原配夫人。阴姒她见过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由此可见,沈思的原配夫人该是何等绝色,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女人?   杜十七有些抽搐地翘了翘嘴角,声音非常飘忽地:“婆婆?”   诡事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本来暗自悲摧唏嘘不已,认定自己这回事倒霉他妈哭倒霉——倒霉死了,管着婆婆叫大姐,这是寿星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关键,自己还是一个妾,悲摧啊,真悲摧。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杜十七心里预想的那样,昌安侯沈思的原配夫人,并没有发怒嗔怪的意思,反而笑盈盈地看着杜十七,然后冲着沈七城笑道:“一家人,怎么把话说得如此生分?不过,你这个媳妇的嘴,和摸了蜜糖一样甜,竟然叫我大姐。哈哈,我虽然长得不丑,可是岁月不饶人,年纪一把了,老了,怎么也不会年轻得像她姐姐吧?”   她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细微的皱纹,都显现出来。   极品。   不知为何,杜十七心里想到这两个字,她反复看去,这位容貌清雅但却非绝色的侯爷夫人,没有笑里藏刀的意思,好像是真的不介意自己对她的轻慢无礼。   当然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杜十七并不相信这位侯爷夫人可以开明大度到不知者不罪,尤其对她这个算不上儿媳妇的儿媳妇。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会越喜欢,婆婆瞧媳妇,只怕横竖都不顺眼,同性相斥,天性使然。   心中满是疑窦,转眼看向沈七城,他对这位侯爷夫人似乎很是亲切,丝毫没有拘谨之态,反而笑道:“真善善于心,伪善善于口;善心如是,韶华亦如是。年轻与否,不在年纪,而在蓬勃朝朝之气,大娘神采奕奕,虚怀若谷,当然年轻。她虽然出言无状,却也没有说谎。”   方才的紧张已荡然无存,窃窃地偷笑,终于从心头爬上眼角,杜十七觉得这个小侯爷沈七城混账   得可以,居然用这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轻佻口吻和老妈说话,固然这个老妈不是他亲妈,总也是他亲爹的大老婆。   这个沈家bt的地方太多,如此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气氛,反而令杜十七的神经再度蹦起来,感觉周身都不自在。   郁久闾氏夫人对沈七城半戏谑半凑趣的话,好像甚是受用,脸上终于带着暖暖笑意,一手拉着沈七城,一手拉着杜十七,把他们两个带到自己的住处,她坐到上首,沈七城挨着她坐在了左边,杜十七也不用人让,在沈七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环顾屋子里边的陈设。   很奇特很民族的一种风格,让杜十七有种应接不暇眼花缭乱的感觉,并被器物上边那些精致唯美又粗犷诡秘的花纹所吸引,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那条藏有软件的骷髅皮带,感觉两者之间,对她有着同样的吸引力。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随着目光在屋子里边扫描般跳落,杜十七在心中也发出感慨,她虽然不大认得屋子里边的器具装饰属于什么风格,也不知道柔然到底是什么民族,毕竟杜十七无法把五十六个民族的名字倒背如流,她也不敢自作聪明地猜测柔然在不在五十六个民族里边,或者她最后繁衍成什么民族。   在杜十七出神的时候,沈七城谈笑风生,郁久闾氏夫人的眼中,洋溢着满满的关切和慈爱,连身旁胡思乱想的杜十七都感受到了,因为一个人可以用言语欺哄别人,但是眼神却无法骗人。   咕噜一声轻响,从杜十七的肚腹里传来,郁久闾氏夫人和沈七城停下谈笑,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一丝促狭地笑意,掠过沈七城的眼眸:“原来饥肠辘辘不但可以察其色,也能闻其声,大娘,快中午了,我们就留在您这儿用饭吧。”   郁久闾氏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沈七城,然后一笑道:“谁说的,满桌腥膻,无从下口,这会子巴巴地留下来,也不知道为了谁,我们的小侯爷也舍得委屈自己的肠胃。”   她的言下之意,杜十七自然能听明白,相较于方才,她更不相信真如这位婆婆所说,沈七城会为了他委屈他自己。   被郁久闾氏夫人轻描淡写地一打趣,沈七城似乎有些微窘:“大娘又笑话我了,七城哪里有那般娇贵?”   郁久闾氏夫人让丫鬟去厨下传菜肴来,又命一个大丫鬟去叫豆卢汀过来一起用饭,却被沈七城拦住了:“大娘,咱们好好地吃个饭,叫她做什么?”   噗嗤一笑,杜十七发现,她认识沈七城这么久,就这句话她听着舒坦,尤其沈七城言辞神态间流露出来的不屑和轻怠,更让杜十七如饮甘露,心自生凉。   杜十七穿上的这幅皮囊,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尤其这双眼睛,盈盈如泉,翦翦生寒,有着纤尘不染的清澈,藏不下一丝一毫的杂念,更掩饰不了她心里的那份惬意。   很q的神情,让沈七城不由得呆了呆,目光停留在杜十七的脸上,杜十七冲着他耸了耸鼻子。   很是不悦地瞪了沈七城一眼,郁久闾氏夫人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既然不喜欢人家,还娶来家里做什么?”   对于郁久闾氏夫人的斥责,沈七城丝毫不惧,反而笑道:“大娘,七城喜欢的东西多了,总不能喜欢的都弄了来,咱们府里也搁不下啊。偶尔弄个碍眼的回来摆着,也算有些引以为鉴的意思。”   呸。   郁久闾氏夫人啐了沈七城一口,笑着骂道:“孽障,你还真的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弄进府来当摆设儿?你呀,真是欠揍得很,尽说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账话。你爹也是,事情再忙,也得腾出一点儿时间来打儿子,任你这样胡闹下去,哪天才是个了结?”   她说着话,半是埋怨半是爱惜的眼光,停在沈七城淤青犹在的一边脸上,眼中的笑意渐浓:“还痛吗?”   若不是她问到,杜十七已经把这件事儿给忘了,此时也忍不住望过去,细看之下,被昌安侯沈思在祠堂里边狠狠掴过的那半边脸,果然还可以分辨出手指印痕,嘴角也青肿着,不过若不是十分留心,不会被别人在意得到。   伸手抚摸了下脸颊,沈七城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恍惚了一下,然后笑道:“不过是一巴掌,哪里记得那样真切?”   郁久闾氏夫人奇道:“上次误了点卯,那个斛律京撞将不是暗奉他的命令,动军棍了吗?”   微微有点尴尬,不过沈七城脸上的神情更加奇特,好像有点儿失落和怅然:“又不是他亲自动的手,有帐也记不到他老人家的头上,何况斛律京是别有用心,怎么算数?”   此时丫鬟们已经安置好碗筷,也端上来菜肴,郁久闾氏夫人带着沈七城和杜十七入席,母子二人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话题,杜十七只腾出一双耳朵来给他们,低着头只管填肚子。   席间,郁久闾氏夫人又劝了很多话,苦口婆心,无外乎要沈七城不要有事儿没有事儿地就去惹恼昌安侯沈思,不然真的惹得沈思兴起,发起脾气来,认真动了家法,沈七城就该吃大亏了,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沈思。   沈七城很是不以为然:“大娘有幸见过他老人家发脾气?我倒想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昌安侯,圣上的扈从伴读,战场上的常胜将军,真的怒发冲冠是什么样子!那个斛律京为了能哗众取宠,已经不择手段,就是没有侯爷的命令,也保不齐他做出什么出格儿的事儿来。我已经等了他老人家快二十年了,也没见到家法长什么样子。”   忍了又忍的杜十七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沈七城,你是不是小时候被驴踢过?我怎么看着你对被pia这种糗事,一副很期待的样子,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小被?”   她说着话,自己已然笑得不行,这个世上怎么还有此等样人,难怪自己以前看着他们父子一起时,沈七城无时无刻不在向父亲昌安侯沈思发出挑衅,原来他真的是没事儿找抽啊他。   事出皆有因,杜十七虽然在笑,心里却无比诧异,左看右看,这个器宇轩昂、雍容儒雅的沈七城,也不像是心理歪曲渴求被虐的变态,他干嘛非要逼着他老子捶他?   她的话,虽然半生不熟地令人如坠雾里,不过杜十七的神态,郁久闾氏夫人和沈七城还能看得懂,郁久闾氏夫人也忍俊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沈七城无限困窘,微微垂下目光,可目光从眼角溜过去,狠狠地瞪向杜十七。   正笑着呢,门口侍立的丫鬟打起帘栊,昌安侯沈思负手踱着步,慢慢地进来,眉头深锁,看神色及其倦怠,郁久闾氏夫人先自起身,沈七城也随之站起来,杜十七正好捏着调羹,伸手舀起一口汤来,刚刚送到唇边,他们母子站起来,她也不好意思继续坐下,很是手脚麻利地将那口汤送到口中,放下调羹也站了起来,但是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比沈思更忧闷。   汤,太烫了。   杜十七在心里暗恨,自己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好好地够那个汤做什么,那汤看上去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如今含在嘴里,火辣辣地蹂躏着娇软的上腭和舌头、牙龈,好像自己把一团火含在口中。现在想来,一定是那种上边结了一层油的汤,热度都被掩埋在汤油之下了。   郁久闾氏夫人笑着问好,沈思轻轻摇摇头:“哎,缘亦怨也,今天我去寒家致歉,想推了前时谈及的婚事,寒大人倒是没有为难我,可是寒姑娘,哎,”说到这儿,沈思叹息不已。   郁久闾氏夫人笑道:“女孩子嘛,未免娇气些,要颜面,偏偏咱们家这个混世魔王又执拗地很,竟然偷偷地私定了正妻元妾,人家寒姑娘焉能不气恼,自然要咱们给个说法,做出个样子给人看看,也好补救下姑娘的颜面。侯爷也不要气恼了,这件事情,让我去办,寒姑娘可提出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应该是那位寒姑娘提出精神损失费之类的要求了,杜十七不免有些鄙弃,这婚姻的事儿,有缘相聚,无缘放弃,如果那个寒姑娘真的要趁机讹诈,也太不厚道了。   沈七城此时有些得意,好像他也预想到那位寒姑娘会提出什么要求来,躬身道:“父亲大人息怒,此时皆因七城所起,至于寒家哪里,七城一定会亲自登门谢罪……”   看着儿子深藏在眼眸中的狡黠,昌安侯沈思不露声色地道:“不是登门谢罪,是登门下聘,那位寒姑娘说,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就是到沈家为奴为婢,她也无有怨尤,但是若我们家坚持改了当日之议的话,她宁可三尺白绫吊死,也不敢苟活于世。”   咳咳。   听到一半儿的时候,杜十七惊讶之下,把那口热汤给咽了下去,结果一条火烧火燎的滚烫,从咽喉顺着食道直到胃中,一路疯狂肆虐地烫下来,差一点儿把杜十七疼死,饶是她极力克制,仍然痛得花容失色,面色红胀,这一咳嗽,更是变本加厉地憋闷难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bt都遇到一块儿来了?   郁久闾氏夫人和沈七城的惊讶,一点不亚于杜十七,沈七城失声道:“她还要嫁?她可知道……”   沈思打断了沈七城的话:“明天带着豆卢氏叩拜沈家祖宗,按照沈家家规,文试武酌,让沈家祖宗甄定豆卢氏是否适做沈家少主母。杜氏,七城纳寒氏为妾的事儿,就由你帮着操办吧?”   我?   杜十七勉强吐出一个字来,感觉嘴里都是被那口热汤烫出来的大泡,一说话,冷风灌进去,疼得更加厉害了,于是又咳嗽起来。   沈思看着杜十七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尖一挑:“你是七城的元妾,以后凡是七城纳妾之事,自然要你来操办!”   迷惑   月色皎皎,皓如秋水。   折腾了好几天,杜十七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白天乱纷纷地到不觉得,只有这静谧幽深的夜晚,心上的孤单和身上的酸痛,亦如这满地流雪飘霜的月光,不知不觉间,渗入每一个角落,无从躲避,也无法挣脱。   吃过晚饭后,小侯爷沈七城还特意遣了贴身小厮苇哥儿,送来几碟子果脯和一碗桂花酸乳,还有几样时令新鲜的水果,说是可以解解暑气。   现在东西就放在床前的一张红木小方凳上边,也许因为侵染了如水幽凉的月色,那碗桂花酸乳仿佛来自广寒宫,若隐若现地飘着氤氲的雾气。   不过是盯得时间久了,才出现的错觉。   杜十七心里明白,自己此时果真百无聊赖,轻轻地叹口了气,杜姨奶奶这个角色,她不太感冒,若是换成杜少奶奶,看在沈七城还算个帅锅的份上,也许还能勉为其难。   如果不能冲杜姨奶奶变成杜少奶奶,就让沈七城这个家伙也见鬼去,等她凑够了钱,就一脚踹了沈家,逍遥自在去。   虽然有千般的不好,沈七城总算言而有信,他拿到那篇赋的时候,特别满意,连连夸赞杜十七眼光独到,能弄来这样一篇文章,高兴之下,先付给杜十七五百两银子。   荷包毕竟太小了,放不下叮当作响的几百两银子,白天趁着出去给那个寒小妞儿采办东西的时候,跑遍了大半个平城,居然没有找到一家银号钱庄。   开始的时候,杜十七还以为是自己不认识鲜卑文的缘故,后来拉过几个汉人打扮的行人询问,比手画脚地解释了半天,对方才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告诉她,在城北有一家质舍,可以借贷放息典当,那家质舍还是枫露寺的产业。因为枫露寺香火鼎盛,很多达官显贵都喜欢去那里烧香许愿,等到趁了心,回来还愿的时候,布施许多香油钱。出去吃穿用度一应开支,寺里的富余实在无处存放,后来有从南朝刘宋云游来的和尚到枫露寺挂单,讲起了南朝很多寺庙也遇到相同状况,于是纷纷开了质舍,以银养银,颇有雨后春笋之势。   收到启发的枫露寺,就在城北开了平城第一间质舍。   终于称心如愿地把银子存入那家叫做般若慈航的质舍,杜十七心里再次感慨,真的能够穿到小时候,一定要好好学文,实在学不好之乎者也,就剃了头发去做和尚,都强过学什劳子武术,现在人家学文的可以代书赚钱,连当和尚都能够赚得盆满钵满,现在都标新立异地开银行了,自己还在为那几个糟钱忙得不人不鬼。   办好了自己的事情,杜十七这才去忙寒氏的事儿,从钗环首饰到衣襦绣裳,都得她亲自拣选订货,一整天跑下来,杜十七累得尾巴骨都要断了,心里恨恨地咒骂那个死皮赖脸要嫁进来的寒小妞,天下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现在连元妾都轮不到她,干嘛还非要嫁给沈七城?   越想越气,本来她还想看看昌安侯沈思考验豆卢汀的好戏,可惜,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这个资格,只能瞪眼看着豆卢汀春风得意地跟着沈七城赶往祠堂。   听身边的丫鬟小针说,沈家的祠堂只有冢妇可以进去,而且亡故后还能够在祠堂里边立神位,这次杜十七到没有把冢妇听成肿妇,她以前看文的时候见过这个词,还特意BD过,知道冢妇就是家族中嫡长子的正妻。沈七城明明时昌安侯沈思的如夫人阴姒所生,好像还不是沈思的长子,貌似排行第三,也不知道豆卢汀撞得什么狗屎运,居然被沈家当成冢妇对待。   用力地捶了一下床,杜十七彻底失去睡意,翻身起来,也不披衣服,就穿着粉红绫子的肚兜,下边一条月白缎子夹沙亵裤,大刀金马地骑着枕头坐在床上,一头乌黑流瀑的长发,纷乱地披散在浑圆的肩头,一直飘散在腰间。   双手揉着头发,杜十七摇摇头,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平静下来以后,饥饿感又趁虚而入,光着脚,拖着绣花鞋,杜十七做到小方凳旁边的木质踏脚上,拿起调羹在那碗桂花酸乳里边舀了一勺,胡乱地送到口中。酸乳本是黏稠的汁液,只要喝就好了,杜十七心中忿忿,用力咬了一口,嘎嘣儿一声,差点儿把杜十七口中的臼齿给蹦裂了,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三更半夜,她忍住了冲口叫出的痛楚,一手捂着腮帮,跳着脚在地上乱   蹦。   S it。   看来什么时代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地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闲着没事儿,穿什么越,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自己到了这里以后就霉运连连,居然沦落到喝口酸乳都绷牙,何止天没天理,人没人性?   痛得稍微轻一点儿,杜十七依旧捂着腮帮儿,回想一下,自己应该没有咬到调羹,那到底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走过去,用调羹在碗里搅合一通,听到轻微清越的撞击声,杜十七心里这个骂,到底是那个不开眼的混蛋暗算自己?   可是等着调羹将酸乳里边的东西舀出来以后,杜十七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气该笑了。   一颗浑圆剔透的紫色珍珠映入眼帘,上边凝着露珠儿般的乳液,愈发衬出珍珠润泽滑腻的质感。   用珍珠来暗算人,败家子。   除了小侯爷沈七城,谁还能如此奢侈?   只是就算要送珍珠给我一个惊喜,也带着首饰盒送来,干嘛放在汤碗里边,结果弄得差点儿惊魂。   伸手将珍珠捏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杜十七感觉这颗珍珠有点儿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杜十七用手拍了下额头,沈七城白天的时候,特意带着她到了一个很别致的水榭,里边的陈设非常奢侈,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古董。   借老爹杜老幺的光儿,价值连城的宝贝,杜十七也见过不少,第一眼看到满架子上的古董,杜十七立时有垂涎三尺之感,她当时还仔细看过一对联珠瓶,这颗紫色珍珠就是镶嵌在那对联珠瓶上,不会是沈七城杀鸡取卵,把瓶子打碎了弄了颗珠子给她吧?   如果沈七城真的如此傻缺,她干脆一条绳子系两套,他们两个手牵手肩并肩地上吊算了。   或者,相约?   百思不得其解,杜十七看看温润浑圆的珠子,又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月,忽然机灵一动,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裳,为了不惊扰外间的小针和可乐,杜十七干脆从窗户跳了出去,到了院子里边,一股凉意让她打了个寒战,看看四下无人,杜十七躲开巡夜值更的家人,很快来到记忆中的那间水榭。   夜色中,波光潋滟的池水,闪动着奇幻如梦的光,水榭里亮着灯光,灯光的倒影和池水中的波光,交相辉映着。   杜十七三步两步奔向了水榭,本来想推门而入,那手都碰到了门环,杜十七迟楞了一下,鉴于最近自己一直很背,还是平心静气、四平八稳地好,被再一推门又出了什么状况才好。   忽然,水榭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方才入耳,杜十七连忙屏住了呼吸,把身子隐入了暗影里边,因为水榭里边传出两个人的声音,正是豆卢汀和红豆主仆二人。   就听豆卢汀有些焦急:“算算时辰,她也该到了,难道她猜不出来那颗珍珠所表达的意思,我看她千伶百俐,不可能连这点事儿都不知道吧?”   然后听到红豆很鄙弃地声音:“大少奶奶就别抬举她了,虽然咱们都知道,送珍珠就是代表月圆之夜的相约,那颗紫色的珍珠,就是约她在今夜月圆之时前来紫藕榭,但是红豆觉得,那位姨奶奶三不知得很,还真的未必知道有这么一说儿,好不好,再把那颗珍珠碾碎了喝。”   扑哧一声低笑,听豆卢汀道:“红豆,你也太刻薄了,姓杜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会蠢笨至此。”   暗影中的杜十七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她果然是兰心慧质,冰雪聪明啊,心思一转,猜测的结果竟然和风俗吻合,不知是福耶祸耶?   水榭的窗,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杜十七连忙将身子隐好,隐隐约约看到红豆探出半张脸来,探了一下,又缩回去,她的声音也开始焦急了:“少奶奶,她好像真的没有来,苇哥儿拖不了少爷多久,一会儿少爷就该赶过来了,咱们,咱们就这样前功尽弃了?苇哥儿可是冒着风险把少爷相约姨奶奶的信儿给送来,还冥思苦想着托词在那边拖着少爷呢。”   里边的豆卢汀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恨恨地:“走吧,这回便宜了姓杜的小 贱人,再呆一会儿,我们撞见了沈七城不要紧,怕是把苇哥儿给牵累进来,以后我们就无法知道他身边的情况了。走吧,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早晚让姓杜的落在我手上,到时候,看看谁更好看!”   说着话,豆卢汀和红豆蹑手蹑脚地从水榭里边溜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转到后边回廊,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在豆卢汀出来的瞬间,杜十七有种扑过去掐死她的冲动,手指头都痒痒了,杜十七却没有忘记一句名言,冲动是魔鬼,在搞清楚这个豆腐丁为毛三番两次和她过不去之前,她都不能贸然行动。   慢慢站起身来,腿都有点儿蹲麻了,转身的功夫,看到沈七城已经从月亮门里边走过来,他也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杜十七,眼中立时有了笑意。   拉着杜十七进了紫藕榭,沈七城开门见山地:“有件事情,只能单独约了你出来说,也只有你能帮上这个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娶寒氏吗?”   夜半无人私语时,他煞费心思地约了自己来,居然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荒谬滑稽。   悻悻地瞪了沈七城一眼,然后用力甩开他握着自己尚自未放的手,杜十七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沈七城目光闪烁,有点儿飘忽,然后又低声道:“说起来,我娘和你所受的委屈,都是拜这个寒惜裳所赐!人争一口气,癫痫,你不想报那折辱鞭笞之恨了吗?”   闯闺   在京都平城提到寒家,也是威威赫赫,不仅仅是因为寒夫人沮渠氏是北凉的兴安公主,又是当今右昭仪娘娘的亲姐姐,而且寒大人寒扬是当今皇帝拓跋焘的亲宠信臣,最近又迁升了库部尚书。   终北魏一代,无论朝臣宦家、世家庶族还是商贾百工,都很看重妻族的门阀地位,妻族显贵与否,对丈夫的社会地位和仕途升迁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寒扬本来就深得皇帝拓跋焘的器重和信任,现时又是姊妹缡亲的连襟儿,关系又比其他朝臣近了一层,所以杜十七并未费力地就找到了寒家。   很气派的门庭,台阶上的条凳上坐着很几个家丁。   本来是打算带着小针一起出来,身边的几个丫鬟,就是小针还算机灵聪明,可是杜十七想着被昌安侯沈思的如夫人阴姒灌了迷药的事情,对小针起了几分戒心,虽然和小针相比,可乐这个丫头有点儿阿达阿达地,不过杜十七宁可带着可乐,起码不用自己时时刻刻地提防着被身边的人窥   视。   两个人都换了身男装,英姿勃发,少年才俊,骑着高头大马,可乐背后还背着一个包袱,两个人优哉游哉地来到寒府门前。   台阶上坐着的寒府家丁立时站了起来,为首的一个,上下打量了杜十七主仆二人,看她们的衣着服饰,并非鲜卑人,可是杜十七神气活现,自有一番不可小觑的气度,那个人也不敢怠慢,三步两步下了台阶,双手圆拱一揖:“敢问公子贵姓?可是来拜望我家老爷?”   漫不经心地勒住了丝缰,杜十七斜睨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把弄着马鞭:“你,去告诉寒惜裳,说她姐姐杜癫痫来了。”   啊?   那个人显然倒吸了口凉气,他也看出来杜十七是女扮男装,出于客气礼貌,才没有点破,现在这个女子自称是他们家小姐的姐姐,尤其还报了杜癫痫的名字,那人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故而迟愣了一下,连忙道:“是是是,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报一下。”   他真的不敢怠慢,跑进去府门没有多一会儿,就带着一大群人出来,好几个婆子呼啦啦地围拢过来,纷纷给杜十七见礼,后边还有好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儿,干净利落,低眉顺眼,每四个人抬着一顶轻纱软轿。   一个高颧骨大眼睛的婆子过来:“杜夫人好,我是刘显家的,我们小姐恭请杜夫人进府。”   她是满脸堆笑,说不出的谦恭卑微,杜十七看看小厮抬的两顶软轿,一偏腿下了马,冲着可乐打了个呼哨:“走,上轿。”   犹豫了一下,可乐有些胆怯:“姨奶奶,我,我……”   哈哈,杜十七扬眉一笑:“你害怕?放心吧,人家寒大小姐是大家闺秀,不会摆什么鸿门宴,”   何况姐姐我可比刘邦那个瘪三聪明多了。他都没事儿,我还能有事儿?”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而且咱们家小侯爷可等着回信儿呢。”   可乐还是畏畏缩缩,杜十七用手指勾着马鞭,头一个上了软轿,可乐也只好跟着上了另一顶软轿。   刘显家的微笑躬身,然后拍了一下手,小厮们儿将软轿抬起来,一路行至垂花门外,将软轿落地,小厮们儿躬身退到一旁,另外随行的婆子中,过来几个身健身壮的,抬着轿子进了二门。   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府中景致,可是最后,杜十七还是在一片片画角飞檐、亭台楼榭和茵茵花木中迷失了方向,而且开始晕轿。   最后穿过一片森森生凉的竹林,轿子终于停下来,前边也站着一群花团锦簇的人。   有两个丫鬟过来,掀开轿帘,脚踏到地上的时候,杜十七感觉还是有些晕,身子微晃了晃,打帘子的丫鬟手疾眼快,一左一右扶住了杜十七。   稳了稳神,杜十七立时眼睛一亮,在对面这群绮年绣裳的少女之中,看到了一个美人儿。   身为同性之人,本该相斥,但是杜十七看着对面这个美人儿,居然也有种垂涎之感。   红楼梦。   看着立于竹荫下的美人儿,袅娜风流,弱不胜衣,眉锁轻愁,眸含欠泪,纤腰楚楚,盈盈一握,再加上微风中摇曳生凉的竿竿翠竹,杜十七猛然想起红楼梦中的林黛玉。   心里叹了口气,杜十七直觉得对面这个美人儿应该是阴姒的女儿才对,两个人都是倾国倾城之姿,绝代风华之色,虽然年纪不同,容颜各异,可是这惊世之颜,有的一拼。   那个美人儿敛襟一拜,仪态万千,檀唇轻启,莺声初吐:“寒惜裳拜见杜姐姐,恕惜裳闺中弱质,恪守阁训,未能迎姐姐于府门,万望姐姐恕罪。”   人长得漂亮也就算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如此悦耳动听,杜十七心里不觉悻悻,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故意哼了一声:“哟,大家闺秀啊,说话就是绵里藏针,杀人一刀都不带血的哈?你恪守阁训不敢出门,那么我这样四处乱逛,是不是算做不守妇道?要不要你寒大小姐根据女则   阁训,为小侯爷找出几条下堂的理由来?”   杜十七一边说话,一边忍着笑,因为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这声调这口吻,实在恶心。   寒惜裳低着头,可是很明显地看出来,她本来就袅娜轻盈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连身上的衣裳都随之飘曳,好像一缕青烟,只要风稍稍强烈些,她就会随风而逝。   挑衅地看着寒惜裳,杜十七心里盘算着这位寒大小姐会如何对付自己,临行之前,沈七城千叮咛万嘱咐,说寒惜裳此人貌若仙子,心深如海,绝非一个简单人物。   开始的时候,杜十七并不相信一个才十五的女孩子,又是长在深闺,能厉害到哪里去?等到沈七城举了一些例证之后,杜十七方心生慷慨,如果沈七城所言非虚,这个寒大小姐绝非一般的杀人犯啊。   寒扬膝下,只有寒惜裳一个女儿,自小充做儿子,延请西宾,读书习字,五六岁上,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才女神童了。   依照寒扬的原意,本来想让女儿寒惜裳入宫。三年前,才十二三岁的寒惜裳为了能够引起太武帝拓跋焘的注意和赏识,居然根据汉人礼仪和鲜卑风俗,编著了《女则?阁训》共五卷,亲自呈给了皇帝拓跋焘。   很可惜的是,皇帝拓跋焘并没有注意到寒惜裳这个人,反而很赏识她写的《女则?阁训》,看完后立刻吩咐有司,在大魏王朝内弘扬施行,并且督命朝中文武臣工,必须让家中女眷熟悉恪守,不许逾规。   就是因为寒惜裳编著的《女则?阁训》中著述了妾婢之道,累及多少侧室婢妾惨遭鞭笞,连早已经嫁给昌安侯沈思多年的阴姒,也难逃一劫,她被责打了二十板子,又累及当日执板的丫鬟可喜无辜殒命。   杜十七也奇怪可乐的姐姐可喜为什么被牵累至死,但是沈七城谈及此事,只是含糊带过,她也不好多问。   此番前来,也是沈七城相烦,只要她能让寒惜裳知难而退,不要再说嫁入沈家之事,无论她用什么手段,惹下多么大的篓子,沈七城都替她一肩承担。   只见寒惜裳此时把头垂得更低,仿佛又两颗晶莹的泪珠儿,从她的腮边滚落到地上,柔肩微耸,寒惜裳双膝一曲,竟然一跪落地:“惜裳失言,冒犯了姐姐,请姐姐责罚。”   她一跪下,那些丫鬟仆妇们都跟着跪下。   果然够阴狠,怎么说这是她寒家的地盘,人家都委曲求全得如此,就算她杜十七是个泼皮破落户,也不好意思再为难寒惜裳了。   心中冷哼了一声,杜十七一旦认了真,还真有股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劲儿,她手中舞弄着马鞭,忽然啪地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脆响儿,吓得寒惜裳哆嗦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向她,果然满面泪痕,双眼微红。   任是寒惜裳神情凄楚得我见犹怜,杜十七还是不为所动:“《女则?阁训》上说,妾室卑下,以色取悦夫主,乃为婢仆贱役耳,故入室之初,当责杖二十,以为惕警,寒大小姐,姐姐我此次前来,就是要请君入瓮,请吧!”   这几句话,是沈七城交给杜十七,颇为拗口,杜十七对这些话半通不通,但是她记忆力极好,过耳不忘。   听到杜十七的话,可乐将身后的包袱解下来,里边包着的是一根藤条,几步过来,奉到了杜十七的手上。   仰头望着杜十七的寒惜裳,转头看看那根暗红乌亮的藤条,已然是花容失色,檀唇微动,眼泪真如同断了线儿的珠子,一双一对地从眼角滑落,凄然地唤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百转千回,犹如离群孤雁,叫得人心内酸楚,不忍卒听。   杜十七咬着嘴唇,才要说话,那寒惜裳泪眼朦胧地央求道:“姐姐,惜裳知道,该自己受的,早晚要受,惜裳不敢求姐姐宽宥,只求姐姐给惜裳留些颜面,要打,到屋中再打。”   啊?!   杜十七倍感意外,寒惜裳竟毫不抗争,对自己登门折辱,坦然而受,只是楚楚可怜地求她在屋内施刑,不知不觉,杜十七感到自己此行可能徒劳无功,尤其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法子强横地坚   持要在院子里边动手后,寒惜裳已然起身,将杜十七让进了屋子。   到了屋子里边,寒惜裳吩咐丫鬟们先抬进来一条春凳,又满面羞红地吩咐她们都退了出去,泪眼汪汪地看着杜十七,抽抽噎噎、含羞带愧地俯身趴到春凳上,语音凄楚:“惜裳恭领姐姐责罚,请姐姐动手吧。”   咳咳。   杜十七开始干咳,寒惜裳犹如待宰羔羊般逆来顺受,她就是再拼力装作恶人,此时也心有余力不足,攥着藤条的手满是冷汗。   半晌,寒惜裳没有等到杜十七动手,抬头看着她,泪水落得更快,那双泛着浅红的眼眸,此时满是凄绝之色:“姐姐是怪惜裳不懂去衣受责的规矩吗?求姐姐给惜裳留些颜面,只等惜裳嫁入沈府,一身一姓,皆有得大少奶奶和姐姐发落。”   说到去衣,杜十七机灵一动,来了主意,手中的藤条抖了抖,发出嗖嗖的破空声,意在震慑寒惜裳,果然春凳上趴着的寒惜裳已然在瑟瑟发抖了,杜十七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没有表情:“好,你要我给你留些颜面,这个面子,姐姐我给你,不过,你也得给我一点儿能交代过去的理由。听说大小姐是我们大魏有名的才女,好吧,汉朝时的卓文君,听到司马相如另纳新欢时,写过一首数字诗。现在你也给我写一首数字诗,嗯,就写洞房花烛夜吧,写不出来的话,别说衣服,连裤   子我都给你扒了。”   说完这句话,杜十七感觉自己更像个流氓,不过她也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暗暗叫绝,寒惜裳是大家闺秀,有名的才女,自然矜持腼腆,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就是给她一百张脸皮,也不好意思写什么洞房花烛夜。   既然无法下手打人,杜十七就想出这样的法子,逼着寒惜裳知难而退,打消嫁入沈家的理由。   寒惜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是惨无人色了。   尽管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是杜十七依然道:“如果寒大小姐无此诚意,不屑于此,杜某也不强求,沈家的门槛低,攀不起寒大小姐这尊菩萨……”   杜十七话音未落,那寒惜裳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泣不成声地:“一铺清凉月色寒,双摇花影夜合欢。三更雨润草凝碧,四面风侵樱含嫣。五探巫山孤舸倦,六出阳谷宿鸟还。七夕针乞桃花水,八月蝶飞傲霜园。九度梅开殷簇簇,十香帐暖意恹恹。百日恩情千般趣,千年修得百世缘。十分娇嗔九分怯,八幅罗裙七幅偏。六弯秀丝绕藕臂,五瓣胭脂点额间。四屏风光皆旖旎,三春绮梦尽缠绵。双栖双宿神仙妒,一笑一颦惹君怜。”   她一边说,一边哭,哽哽咽咽地吟哦出一首诗来,听得杜十七糊里糊涂,不太明白寒惜裳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外边有人哈哈大笑:“惜裳,对牛弹琴,方知牛之蠢钝,虽茅石不及万一也。姓杜的,听不明白是不是?好,大爷今儿给你讲的直白一点儿,方才这首诗的意思就是:   一张床铺,两个人睡,三更半夜,四脚朝天,五指乱摸,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久久不放,十分过瘾!”   听到外边的声音,杜十七还没有吃惊了,泪痕殷殷的寒惜裳吓得噗通一声,从春凳上跌落在地,外边的人听到动静,咚地一声把房门给踹开,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泪!   虽然是文中故事情节需要,但是写了这个数字诗,再回想之前写的竹叶青赋,我觉得,我精分了。   鄙视自己,痛恨。   溅红   屋子里边的气氛,立时戏剧化地凝固起来。   委顿于地的寒惜裳,瑟瑟发抖,我见尤怜,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儿,怯怯地蜷缩在角落里边,等着人去抚摸、爱怜。   所谓小鸟依人,自当如是?   藤条犹自在手的杜十七处变不惊,心里不屑于寒惜裳的娇怯之态,然后冷眼看着冲进来的这个人,一个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贵族少年,看上去颐指气使,神采飞扬,此时满眼愠怒地瞪着杜十七,恨不得把杜十七撕零碾碎,生吞活剥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杜十七心中暗自猜测来人的身份,究竟这是哪路的神仙,方才她进府时也看到寒家恪守儒家那些俗不可耐的礼法,那些年幼的小厮儿都不能进入仪门之内,这个少年已经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古代,尤其是民风剽悍的少数民族之中,已然算是成年,怎么会如此毫无顾忌地闯进来。   那少年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忽然疾步欺身,飞掠过来,挥手一拳,径直打向杜十七的鼻子。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杜十七已然感觉到他内心的怒意,早已经有所防备,只是在打架拼斗的时候,杜十七习惯了一番云淡风轻的样子,总给人以毫不设防的错觉。   如今看着这少年门户大开的一拳打来,力道不小,可惜路数直露,根本就是把她当成麻瓜,一点儿也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嘿嘿,把姐姐我看成沙包了?你也不称四两棉花纺一份,我杜十七是谁!   杜十七心里冷笑,男人打女人已经够丢人,这个混蛋居然还打她的鼻子?   照过很多回镜子以后,杜十七感觉这张不知道姓氏名谁的脸,唯一比她原有零件漂亮的,就算这个直挺如悬胆的鼻子了,要是被这个家伙一拳头打塌了,实在遗憾。   眼见着那个少年的拳头都要沾到杜十七的鼻尖儿了,杜十七手中的藤条背在身后,笑吟吟地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稍微愣了一下,那个少年心里很诧异杜十七的反应,若是她被自己吓傻了,怎么会是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小子,该你姐姐我出手了。   心动,脚动,手动。   其实杜十七真正出手的时候并不算多,所以见过十七姐身手的人,无不慨叹她身手之快,快得令人发指,若不是她长了一副蜜糖般甜蜜的loli面孔,真的可以和闪灵魅影有的一拼了。   啪嗒,哎呀。   几乎是没有看清楚杜十七怎么到了自己近前,那个少年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天旋地转,自己就被杜十七来个漂亮的过肩摔,不偏不倚地摔到方才寒惜裳趴着的春凳上边,不同的是,寒惜裳是顺着春凳趴着,他是横着搭在春凳之上,肚腹正好压在冰凉坚硬的凳面上,未等他回过神来,耳后恶风不善,一道冷风夹着呼呼之声,臀股交际之处,重重地吃了一记藤条。   尽管隔着衣裳,那藤条却是极为坚韧之物,杜十七腕力不浅,这一下也让少年吃痛不已,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还没有叫出声来,旁边趴着的寒惜裳已经惊呼出声,花容失色了。   可是打过一下之后,杜十七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朗声笑道:“怎么样,寒小姐,还要不要和我学武功啊?我就说,练武可不像你绣花写文章,看着花团锦簇,其实背地里是暗紫青红,摔得可怜。就方才这招顺手牵狗,棍棒加身的招式,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成呢。”   笑容可掬的杜十七,灿烂得犹如阳光,她心里暗笑,寒惜裳,天底下不只有你这种酸文假醋的人会装可怜,我十七姐混迹江湖装loli的时候,你老人家早已经驾鹤西游多年了,既然要装腔作   势,咱们两个pk一下,看看谁更狠。   说着话,杜十七抖了抖手中的藤条,破空之声,呜呜生风。   此时那个少年已经起身,听到杜十七的话,本要发作,此时又变得愕然,很疑惑地看向寒惜裳:“惜裳,你要学武功?你学武功干什么?”   瞠目结舌地看看那个少年,又看看杜十七,寒惜裳趴在地上,支支吾吾地:“我,我,我学武功……”   扑哧。   杜十七非常坦然地一笑:“兄弟,你这话问得实在好笑。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木头抱着走,寒小姐一心一意要嫁入沈家,自然要夫唱妇随,哪怕是学点儿花拳绣腿,也好和我们家相公志同道合嘛。”   呸。   那少年立时满面愠色:“嫁入沈家?就凭沈七城也配娶惜裳?还有你,我知道你是谁,寒家不欢   迎你,出去!”   看着错愕委屈又不能言明的寒惜裳,还有这位几乎要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锦衣少年,杜十七笑得更爽:“兄弟可是姓寒?您,您不会是寒小姐的令尊,寒大人吧?”   一言既出,寒惜裳的脸儿都白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那个少年也大有吐血之态,嘴角都微微抽搐,怒极反笑:“姓杜的,你好眼力,怎么猜出来我是她爹?”   若是论起装腔作势的本事,杜十七可是近水楼台,沾了其父杜老幺的光儿,从小就习练其中三昧了,此时装作一脸得意:“这个还用猜嘛?分明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啦。寒小姐是谁啊?饱学之士,闺阁宿儒,咱们大魏国谁能写得出《女则?阁训》?寒小姐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既然是重名节如冰玉,深闺之中,门前焉能容三尺之童入内?如果兄弟您不是寒小姐的老爸,那,您是谁啊?”   她一边说,一边冥思苦想可以用来奚落挤兑寒惜裳和少年的话,总算没有白读几本半通不通的古代背景的小说,东拼西凑了几句话,只是说出来后,她才想到,那个门前不能有三尺之童的话,好像是对守节寡妇的苛刻要求。   哈哈哈。   少年怒极反笑,脸色铁青,先是点了点头:“杜癫痫,别以为你癫痫了,我就不能奈何你,你也没问问爷是谁!”   一点儿也没有恐惧之色,杜十七依旧笑意盈盈地:“哎呀,我真的眼力不济,方才以为您是爹,谁承想您居然是位爷?原来您是寒大人的令尊大人,只是您也太年轻了……”   砰。   少年已经是忍无可忍,在魏国,除了当今皇帝拓跋焘,还没有人敢和他如此放肆,不觉大怒,冲口道:“我是熙筠!”   杜十七本来是装出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此时听了这个少年的名字,杜十七撑不住大笑起来:“细菌?嗯,姐姐我是病毒!”   她的反映,让自称叫做熙筠的少年和寒惜裳都万分意外,寒惜裳已经瑟瑟发抖地站起来:“姐姐,他,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弟,汝陵王!”   这个汝陵王拓跋熙筠才是太武帝拓跋焘最钟爱的弟弟,虽然不是一奶同胞,但是胜似同母,在太武帝拓跋焘的宠爱之下,汝陵王拓跋熙筠连皇宫禁地都可以随意出入。三年之前,寒惜裳本来是要入选宫掖,但是这个混世魔王般的汝陵王看中了寒惜裳,太武帝拓跋焘才放弃了征召寒惜裳入宫的命令。   这是很少人知道的秘密,由此可见太武帝拓跋焘对这个弟弟的宠溺程度。   本来以为杜十七听到自己是当今圣上的御弟,堂堂大魏国的汝陵王爷,还不得大惊失色?可是杜   十七还真的没有把这个王爷当回事儿,汝陵王拓跋熙筠自然无法理解,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女孩儿的内心世界,何尝有过什么皇权天授、王亲贵胄之类的概念,真要论及血统问题,杜十七更清楚狼人、吸血鬼的血脉传承问题。   汝陵王拓跋熙筠强压怒火:“病杜?杜癫痫,你用不着示意自己身患不治之症,我眼里只有死人活人,没有好人病人之一说,你以为有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平白无故,闯入惜裳的闺房,妄动私刑……”   S op!   杜十七立刻打断他,双手一摊,那根藤条还在手指间很是潇洒地转了一圈儿:“重申一次,我呢,是来拜访寒小姐,劝说寒小姐自惜身份,不要委屈了她自己。堂堂库部尚书的千金,何必要屈与我们家相公为妾呢。可是寒小姐此意甚决,我才说我们沈家的人,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真要嫁过来,好歹也得会舞枪弄棒才行,寒小姐就让我教她武功,方才我们不过在练习切磋而已,寒小姐急于求成,结果摔倒在地,是不是,寒小姐?”   寒惜裳泪眼汪汪地看看汝陵王拓跋熙筠,一张樱唇咬得发白,轻轻地点点头,那嫣红眼窝中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   汝陵王拓跋熙筠哪里肯信,冷笑了一声:“练武?练武需要凳子和藤条吗?”   杜十七笑眯眯地将手中的藤条,啪地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这凳子呢,权充做战马,藤条充做长枪,寒小姐是大家闺秀,身娇肉贵,在没有练好基本功夫之前,我有天胆,也不敢让她真枪真马地练习。”   一时语堵,明明知道杜十七在瞪眼说瞎话,可是寒惜裳唯有诺诺,汝陵王拓跋熙筠也找不出反驳她的证据,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好,好,好!既然你们沈家都是戎马倥偬的人物,来,咱们手下见真章吧!”   打架?   杜十七心里机灵一动,笑道:“好啊,不过要是没有一点儿彩头,比武切磋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么着,方才你说了,我们家相公不配娶寒小姐,如果你赢了,寒小姐归你,如果你输了……”   我不会输!   汝陵王拓跋熙筠一听,立时也动了心,他就不信自己打不过对面这个笑意盈盈的纤纤女子,方才吃了亏,是因为自己太轻敌了,于是一拳挥去,这一回可是加倍小心。   听到他们两个拿自己当彩头来赌,寒惜裳身形晃了晃,脸色更白,站立不稳,跌坐在春凳上,双手绞着一条雪白的帕子,眼泪掉得更快。   杜十七对自己的功夫,相当有自信,当初在滇市的大学生武术比赛中,她蝉联过三届冠军,这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要想打胜她十七姐,并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两个人一交手,杜十七的心里更有底儿了,这个汝陵王拓跋熙筠的功夫也算不错,可是看得出来,他下盘不稳,应该是不擅长步下交战,鲜卑族是马上民族,拓跋熙筠应该更擅长马上打仗才是。   转瞬之间,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汝陵王拓跋熙筠也觉得不妙,他也看出来自己胜不了这个杜癫痫,又急又怒,忽然杜十七身形一闪,向后跌撞了几步,好像被拓跋熙筠打到似地,然后一抱   拳:“惭愧,惭愧,杜某学艺不精,让细菌王爷见笑了。”   愣了一下,汝陵王拓跋熙筠一皱眉:“我赢了?”   满眼是笑,杜十七佯作讶异地:“王爷不应该说承让承让吗?”   哈哈。   汝陵王拓跋熙筠忽然明白,杜十七是故意让他,他方才固然一肚子怒火,也不屑于让对方放水,这样胜之不武,是对他的侮辱。可是想想自己赢了这一仗,就能抱得美人归,也无甚所谓,因此对杜十七的芥蒂也消了很多,于是抱拳:“杜夫人,承让承让!”   砰!   这一声,甚是响亮,把汝陵王和杜十七都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这次寒惜裳是真的委顿在地,血染衣襟,原来她听到两个人的对话,见自己要归汝陵王,竟然撞向一旁的墙壁。   满脸满身的血,苍白如死的脸,寒惜裳眼神飘忽,断断续续地说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不入沈府,惜裳宁愿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一直没有催文,只要能够,我都不会忘记蹲在坑底的兄弟,本来这个文如此狗血天雷,是想能够走市场路线,可以送给老爹做为最后一份礼物,尽我最后一份心思,可惜,很多事情真的不需着相,不能强求,老爹已经每况愈下,生离死别只在朝夕。我尽了力,诸位读友也尽了力,可惜无力回天,老爹还是等不到了。这些天,我精神和心理有些障碍,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连逃避都不可以。说的有些混乱,总之,我现在趁着失眠时候,尽力多写一点儿,等到老爹弥留之时,就有心无力了   琴挑   细雨织愁。   平城的初夏,繁华开寥落,飞絮辊轻尘。   沈七城骑着通体雪白的照夜狮子,身边只带着贴身的小厮苇哥儿。   两个人信马由缰,走得不疾不徐,沈七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厮苇哥儿却迥然不同,左顾右   看,有些惶惶不安。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苇哥儿干咳了两声,有心引起沈七城的注意,可惜,沈七城若有所思,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催着坐骑出了城,沈七城的眉头微皱起来,可是眼底却流露出浅浅的笑意。苇哥儿跟在后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含含糊糊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说的话。   又走了一阵,眼看着离开城门越来越远,苇哥儿感觉更加胆怯,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还真的要去啊?”   沈七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是依旧催着坐下马,缓缓前行。   苇哥儿担心地道:“可是,可是我们要见的人,是,是那个人。”   轻蔑地一笑,沈七城横了苇哥儿一眼:“听你说这话,也像从小跟着的人?不就是狐狸精,怕什么?”   听到少爷沈七城也把斛律京叫成狐狸精,苇哥儿的心有点儿凉,难道真的像红豆告诉自己的那样,少爷的心,被那个颠三倒四,狐媚魇道的杜姨奶奶给迷住了?   不知不觉,替红豆担忧起来,如果真的像红豆所说,杜姨奶奶魔魇住了少爷,让少爷尊妾辱妻,到时候不但大少奶奶豆卢汀备受白眼欺凌,豆卢汀身边的贴身丫鬟红豆恐怕就得首先遭殃,苇哥   儿只担心红豆会受到杜姨奶奶的欺负。   在喉咙里边哼唧了两声,苇哥儿还是没有勇气多说什么,他从小就服侍着沈七城,深知少爷的脾气,只得悻悻地跟着,暗暗在心中祈祷,最好这次应约就见那个胡洛真幢将斛律京,能够探知出杜姨奶奶不可见人的私密,这样就能够杜癫痫就会被沈家扫地出门,他就不用替红豆担心了。   早上少爷沈七城亲自挑选了两匹上好的马,送着杜十七和可乐出府,看着杜十七主仆骑在马上,洋洋自得地离开,沈七城犹自站在原地,直到望着杜十七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沈七城这才转身,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时苇哥儿的心,就开始泛冷,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少爷沈七城如此情形,正准备陪着少爷回去的时候,有人过来给沈七城送了一封信,看过信之后,沈七城脸上的神情更加奇怪,然后立时吩咐苇哥儿备马。   出了府门之后,沈七城才告诉苇哥儿,营中的胡洛真幢将斛律京约他在城外相思林见面,要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儿和他纳入府中的元妾杜十七有关。   最好出事儿,最好出事儿。   一直在心中小声嘀咕,尽管觉得自己如此想,仿佛不怎么厚道,可是苇哥儿还是暗自叨念不已,   祈祷自己真的可以称心如意,只要能够保佑红豆平安无事,哪怕再可怕的因果报应到自己身上,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相思林,里边长满了细密的相思树。   站在树林的边缘,淙淙流水般的琴声,若断若续,流转缠绵的琴韵中,说不尽旖旎风情。   驻足倾听了一阵儿,沈七城浅浅一笑,自言自语地:“曲韵留声,不尽风流,神蕴调中,韵在曲   外,能抚出如此之韵者,自非庸碌之辈,看来,我是小觑了那个狐狸精了。”   苇哥儿并不解丝竹音韵,只觉这曲子弹得端的好听,不觉愣愣地问道:“少爷,您怎知这曲子是那个胡洛真幢将所抚?”   沈七城笑而不语,一带丝缰,带着小厮苇哥儿骑马走向树林深处。   循声而行,那琴声越来越真切,淡淡的香气,也随着叮咚的琴声隐隐传来,隔着婆娑树影,只见林中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空地里有一洼清灵灵的泉水,泉水之畔,花木繁盛,彩蝶翩跹,只见斛律京一袭寒月之色的绸衫,就坐在水畔花前,前边一方残树的木墩上,放着一尾古琴,斛律京心无旁骛地微微垂首抚琴。   十指动处,韵如春水,迢递连绵,点染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皆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暖色风光。此时的斛律京,发如泼墨,面似凝脂,衣袂飘飘,恍若仙人,指尖在琴铉上时挑时捻,时揉时按,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凝在嘴角,大有脱俗离尘之态。   小厮苇哥儿情不自禁地揉揉眼睛,感觉自己看错了人,打死他也不相信,对面这个恍若神仙的少   年公子,就是那个借故羞辱鞭笞了自家小侯爷的幢将。   一曲终了,斛律京十指轻拢,按在琴弦之上:“久闻小侯爷是精通音律之人,不知斛律京是否有幸,谛听小侯爷点拨一二?”   沈七城并不急着下马,闻听此言,反而不屑轻笑:“以幢将于音律上的造诣,哪里用得着谁去指点?只怕是卖弄多于求教,可惜,沈某对溢美之词,从来吝啬,胡洛真幢将也难例其外。”   哈哈。   斛律京不以为忤,反而畅然大笑:“小侯爷果然厉害,一语中的,斛律京向来自负,目下无尘,对于赞誉之辞,也不屑一顾。只是小侯爷连客气两句都如此吝啬,想来是还在嫉恨斛律京打了您那几十军杖吧?”   说话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淙淙水韵,立时迤逦流淌出来,斛律京淡笑凝神,孤傲自诩,颇有神姿。   谁知沈七城也不生气,坐在马上,斜睨了他一眼:“幢将如此想,未免太自以为是,沈某犯的是军规,受的是军法,与尔何干?幢将连狗仗人势都算不上,沈某何须嫉恨你?”   看着沈七城满眼不屑地轻傲神态,斛律京眉间微蹙,指尖的流水之柔立时生出飒飒寒意,本来窃窃婉转之韵也渐有兵戈铿锵之声。   只是这种变化,稍纵即逝,若非似沈七城此等精通音律之人,自然难以觑着个中端倪,不过沈七城可没有流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淡然地将话题一转:“胡洛真幢将下简相约,不会将沈某误做知   音吧?”   此时斛律京已然神色如常,依旧不染纤尘,高高在上,一副睥睨天下、超然物外的神情:“小侯   爷不用提醒,斛律京没有忘记邀约你前来的本衷,信笺上也写得明白,此番只是想告诉小侯爷一件事儿,事关沈家声誉,斛律京身受侯爷提携知遇之恩,故而不得不讨嫌多事。也许在小侯爷看   来,这件事恐怕也不算什么事了。”   沈七城冷眼看去,纵然那斛律京潇洒倜傥,恍若月窟神仙,他却陡生轻蔑,冷然一笑:“沈某的确是高看了胡洛真幢将,装腔作势也就罢了,居然如此婆妈,倒像是宫禁里边的宦官。既然你受的是侯爷知遇之恩,想说什么,告诉侯爷好了。”   说着,沈七城拨转马头就要走,斛律京也不惊诧,悠然地抚起了古曲《水中莲》,淡淡地道:“若说装腔作势,大家彼此而已,小侯爷也不用惺惺作态,你若是果真不关心此事,又岂会前来?不是斛律京存心吊着小侯爷的胃口,此事实非斛律所愿见,你那位新纳的妾室杜癫痫,原是兹州城内艳帜高张的名妓,兹州最有名的青楼——卷云堆里边的头牌姑娘,她叫杜真真。”   听到斛律京的话,沈七城既不怀疑,也不震惊,更没有转过马头的意思:“娶妻娶德,纳妾纳色,沈某无须在意杜癫痫是何出身。何况,风尘之中,也不乏慧眼贞烈之人,没有想到,胡洛真幢将不但婆妈,而且长舌,实在令沈某深以为憾。”   斛律京也不气恼,一边抚琴一边道:“小侯爷不是兹州人,难怪听到卷云堆的名字,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兹州人都知道,卷云堆乃是官寮,只有家族获罪被官卖的女眷,才会在卷云堆落籍为妓,如此说,小侯爷该明白了吧?”   这几句话,果然让沈七城止步。   按照国律,凡是因为家人获罪而被官卖为妓的女子,终其一生,只能为妓,供人淫乐,不许脱离贱籍,更不许从良,以此来震慑为官为宦者不可罔顾法纪,作奸犯科,否则累及妻女,愧对祖先。   若是有人胆敢私藏官妓,视其实际状况,按律处以罚金、笞杖以及流刑。至于那个敢不从贱役,企图逃匿的官妓,会被公开藤杖后,处以幽禁之刑。   如果斛律京所言非虚,杜十七真的是兹州官寮卷云堆里边的姑娘,那么沈七城必须将她交与府衙,将其递解回乡,并于兹州官衙受刑。如果沈七城要徇私庇护杜十七,也会触及律法,担受刑责。   拨转了马头,沈七城眉头微蹙,斛律京仿佛算准了自己可以拿捏住沈七城,此际悠然自得地低头抚琴,并不急于答话,他在等着沈七城开口。   林间风吟细细,寒岚氤氲,沈七城和斛律京对峙。   一曲渐终,斛律京将琴弦一抹,转了调韵,抚起了《风入松》,音色越发空灵幽远,冷寂寒瑟,连苇哥儿这个不甚精通音律之人,也感觉无影无形中,奇寒入骨,凉意森森。   沈七城终是忍不住,先叹了一口气:“韵与知音赏,酒共有朋斟。可惜了这古意深邃的曲子,若是佐以秋霜苦黎酒,定然别有一番滋味。”   一丝得色,掠过斛律京的眼眸,他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曲已孤寒,若佐以苦酒,雪上加霜,徒增忧思,忧伤肝,思伤脾,岂不亵渎古韵?难道小侯爷此时已经乱了方寸?”   沈七城不答反问:“胡洛真幢将既然对兹州之事了若指掌,难道幢将是兹州人?”   眉尖一挑,斛律京意识到什么,不过他眉宇间依旧云淡风轻:“籍贯虽非兹州,也曾客居数载,故而真真杜娘的艳名,也略知一二。”   哈哈哈。   沈七城忽然仰天长笑,然后一言不发,拨转马头,飞也似地跑出了相思林,尚在发愣的苇哥儿连忙追了出去。   直看着沈七城和苇哥儿不见了踪影,那片花木之中,苏望天有点儿怅然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头:“差哪儿呢?怎么会功败垂成?他明明就要上钩了!真是气死人也,到底差哪儿呢?”   依旧在抚琴的斛律京神色冷寂:“天儿,你去查查,那个秋霜苦黎酒是什么东西?还有,可以力证杜癫痫乃是卷云堆逃妓的那个人,我们必须找到。”   是。   苏望天恭然垂首,他对斛律京是毕恭毕敬,甚至有几分畏惧。   琴韵又是一转,低昂高亢,冰火同炉,说不尽的跌宕震撼之音,苏望天有些诧异地看着斛律京,因为此时的斛律京已然抚起《广陵散》来,这《广陵散》讲述的是铸剑师之子聂政为报父仇、刺杀韩王然后自杀的惨烈故事,嵇康在临行前曾经抚过此曲,并且概叹此身亡故后,此曲绝矣。   被冷寂入骨的肃杀之气感染,苏望天打了个寒战,嗫嚅地:“天儿是否可以问问爹爹,天儿的娘是谁?”   斛律京冷冷地:“此事何须问你爹爹?生尔者自是尔之母,难道你娘亲十月怀胎之时你看不到,一朝分娩的时候,你也没有看到?”   明明他的话荒谬无理,可是苏望天不敢反驳,低声讷讷:“我,我纵是看到了,也记不得了。”   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斛律京斜睨了苏望天一眼:“犬父无虎子,果然和你爹一样,是个冥顽不灵的蠢材。”   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苏望天乍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那,那天儿能否问问娘亲,天儿的爹爹是谁?”   咚。   琴弦断了一根,斛律京已然薄怒:“小畜生,别的没学会,居然学会了得寸进尺!你老娘那么忙,哪里记得一个床伴的名字!你是不是没被杜癫痫打够,又皮痒了来讨打?”   噗通。   苏望天噤若寒蝉,一跪落地,再也不敢出声。   阴测测地瞪着苏望天,斛律京在琢磨着怎样惩罚他,忽然,不远处的空中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炊烟,袅袅而上,与普通人家的炊烟无甚不同,只有站在这里的角度,才能看到个中玄机。   苏望天也看到了炊烟所传递的信息,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个信息可以帮着自己逃过一劫。   果然,斛律京神色暂缓,微微一笑:“沈七城,枉你自诩聪明,焉知我百里缠布局,从来都是狡兔三窟,哪里轻易就让你逃脱?缠公子是有好生之德,不过送你一顶碧绿油新的帽子戴戴,谁知道你愿意把脑袋往老虎嘴里送!罢了,既然天意如此,这回儿,就好好的吃个大亏吧,不然也长不足记性!”   说到这儿,斛律京笑起来,轻轻摇头:“哎,只可惜,你未必有机会明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了。”   迷阵   卷云堆?   头牌姑娘杜真真?   骑着马,沈七城心中反复琢磨着胡洛真幢将斛律京的话,可是无论怎么想,也无法将艳帜高张、   行云布雨的兹州名妓和那个颠三倒四,乖张诡秘的杜癫痫联系起来。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像这种事情,若没有一点儿形影,以斛律京那样阴沉不可测的人,绝对不会愚蠢到信口雌黄。   不管斛律京向他说明此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唯一能够断定的就是,杜癫痫来历可疑,而且真正了解这件事情始末情由的绝对不会是斛律京,应该另有其人才对,是那个认得杜癫痫来历的人,   将此事转告给斛律京。   这个了解杜十七来历身份的人,自然是见过了已经成为自己元妾的杜十七,而且,此人能够将如此私密之事告诉斛律京,此人与斛律京之间的关系,可见一斑。   显而易见,此人是想通过斛律京之口,揭露杜十七的来历,如果卷云堆头牌姑娘的身份被确定,等待杜十七的将是惨烈的酷刑。   此人是谁?   杜十七的仇人?   如果是杜十七的仇人,杜十七来到平城已然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此人却隐而不报?偏偏等到杜十七成为他沈七城的元妾,才鬼影子一样冒出来,而且还不敢公然露面,要假手于人?   这个藏匿于暗处的人如此鬼祟,到底是因为其人本身无法见光,还是因为其人有所顾忌,所顾忌者缘何?   小厮儿苇哥儿紧紧跟着沈七城,他尚未从震惊中缓解过来,原来他们家这位疯疯癫癫的大姨奶奶居然是个官妓,难怪她行事如此诡异,原来是故意地装疯卖傻,好掩饰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份,本来存于心中的那丝不安和惭愧,此时都变得无影无踪了,心中暗自祈祷,神仙保佑啊,最后让少爷沈七城将这个贻害终生的杜姨奶奶给送到官府里边,这样就能够彻底了事,他也就不用担心红豆受到牵累,被人欺负了。   只是,苇哥儿不解,为何少爷沈七城忽然离开,好像他对那个斛律京的话,不再感兴趣了。   哎。   主仆两个是各怀心事,信马由缰地走着,小厮苇哥儿忽然一抬头,不觉迟愣:“少爷,我们,我们好像迷路了。”   一勒马缰绳,沈七城仔细看去,他们已经走了一段时间,居然还没有转出一片相思林,沈七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不是迷路,而是陷入了迷阵。看来有人是煞费苦心,辛苦经营,只是不知道这个布阵之人是那个斛律京,或者那个斛律京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心思潮动,沈七城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勒着马,左右看看,心里已然有数,这是根据三国魏时诸葛孔明设下的八阵图演化出来的九宫八卦阵,会者不难,这点儿子障眼法还难不住他沈七城,只是他此时并不急着闯出迷阵,对方既然如此辛苦,他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这阵法击溃,就算见不幕后布阵之人,他怎么也得知道将他引入九宫八卦阵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儿,沈七城佯作不悦:“苇哥儿,大惊小怪做什么,不过一片林子,怎么会迷路?跟着我走。”   一见少爷微怒,小厮苇哥儿不敢多言,他本来还想问问关于杜姨奶奶的事儿,此时是一个字儿也不敢提了。   既然是要将计就计,迷惑布阵之人,沈七城避开生门,故意漫不经心地转过马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催坐骑,走进了惊门。   惊门虽险,只要应对得到,能够及时脱身,并无性命之忧。   想来那布阵之人,应该就在左近。   沈七城心中暗念,凝集真气,调整内息,倾听之下,却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琴韵,此时抚出来的好像是《广陵散》。   听那琴声,凌厉之气,恍若万古之芒,可以穿透人的魂魄,看来斛律京依然留在泉边抚琴。   除了琴声,便只有风摇树叶的声音了。   心头一丝狐疑掠过,沈七城暗自揣摩,难道将他引入迷阵之人,只是想要他的性命?果真若此,何须费此周折?若非如此,该出现的状况也应该出现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沈七城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这股香气随风飘散游弋而来,沈七城立时勒住了缰绳。   阴姒。   这是母亲阴姒身上独有的香气,并非脂粉之香,也非香饼子香袋子之香,而是母亲天生带来的一   股香气。   体自生香,也算是天赋异禀,有此禀赋的人固然不多,却也不算太稀罕的事情。   可是母亲阴姒身上这股香气,却有个奇特之处,平常时候,这股子幽幽冷冷的香气不过若隐若现,并不会引人注意,只有在她情绪激动或者悲伤之时,才会如此浓郁,顺着风向,可以飘出很远。   母亲遇到了危险?   可是她怎么会离开沈府,跑到这城郊密林之中?   眉头微蹙,沈七城固然心急如焚,却稳住心神,没有策马疾驰,而是循着那股子幽香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犹自笑道:“苇哥儿,你知道方才我如何看穿那个狐狸精说的乃是谎言吗?”   啊?   谎言?   小厮苇哥儿听了,心里不免失落:“他,他说的是假话?那,那杜姨奶奶不是在逃的□啊?”   情急之下,小厮苇哥儿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情绪,几乎是脱口而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感。   沈七城此时和小厮苇哥儿闲聊,本来是掩人耳目,他只想迷惑藏匿于暗处之人,慢慢地接近母亲   阴姒停留的地方,可是没有料到小厮苇哥儿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情不自禁地瞥了小厮苇哥儿一眼,苇哥儿犹自未觉,满眼怅然,沈七城不置可否地道:“那个狐狸精口口声声说他曾经客居兹州数载,果真如此的话,焉能不知兹州佳酿秋霜苦黎酒?此酒名为苦黎,其实却是香糯绵甜,而且入口清凉,乃是消暑佳物。”   小厮苇哥儿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依旧无法从失望中自拔,他心里暗恨,老天真不长眼,好容易找到一个赶走杜姨奶奶的机会,居然没有什么用,怎么会是假的呢,要是真的多好啊,口里嗯嗯   地附和:“是啊,少爷真的聪慧过人,那个狐狸精太笨了。”   他的神态,已然落入沈七城的眼中,沈七城微微一笑:“一处不到一处迷,我不过碰巧听人讲过而已,那个人正好在兹州客居过几年。”   小厮苇哥儿只是胡乱点头而已,沈七城也并不在意他是否认真听自己说话,感觉中,母亲阴姒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了,连小厮苇哥儿都开始耸着鼻子乱闻,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来。   沈七城已然凝聚内力,侧耳倾听,一听之下,不由得血脉贲张,脸色立时青白,双眉挑起,手中马鞭一扬:“苇哥儿,你看那边是谁?”   小厮苇哥儿还在胡思乱想呢,听到沈七城的话,下意识地一转头,还未等他看清楚什么,忽然觉得脑后一热,眼前发黑,浑身瘫软,失去了知觉,身子也从马背上滑下来。   趁机点晕了小厮苇哥儿,沈七城翻身下马,将滑落下来的苇哥儿接住了,轻轻放在一旁的草窝里边,两匹马也都拴在树上,他伸手按了按腰间悬挂的长剑,屏气凝神地继续前行。   咬着嘴唇,沈七城此时此刻的脸色,难看之极,他明明不想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但是要想探到母亲阴姒的位置,还不能不凝集内力,一时之间,仿佛钝刀割心一样,又痛又怒,血贯瞳仁。   随着那销骨蚀魂的喘息声,窸窸窣窣的解衣声,还有低靡缱绻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在沈七城的视野里边,出现了一顶掩映于花木深处的帐篷。   帐篷的样式、材质非常普通,和普通牧人所用无甚两样,若非是母亲身上独有的那股香气,沈七城绝对不会注意到这顶帐篷有什么蹊跷。   那片花木繁茂之极,此时姹紫嫣红,开得绚烂,花枝摇曳,藤蔓横生,几乎要将帐篷全都遮掩住,母亲阴姒身上的幽香,就是从那顶帐篷里边传来。   心中就算被乱刃分割,沈七城还是紧咬牙关,因为在距离帐篷一丈开外的地方,暗中潜藏着好几个武林高手。沈七城此时看不到那几个武林高手的人影,却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停下脚步,沈七城不敢确定那几个暗藏的人有没有发现自己,心中暗忖着该如何将这几个武功高手引来,自己好冲入帐篷里边,将里边的人堵个正着。   就在此时,帐篷里边传来母亲娇嗔含糊地媚笑声:“哎呦,你要死啦,我都不忙,你猴急儿什么?”   这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媚得不能再媚,听到沈七城的耳中,犹如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掴了几个耳光,双颊火烫,血往上涌,嘴唇都要咬出血来。   从孩提时,沈七城就有一段非常恍惚也非常不愿意面对的记忆,那段记忆和今日的情形极为相似,他一直耿耿于心,不能释怀,只当是一场噩梦,可是梦境太清晰,甚至每个细节他都能想起   来。   今天果真遇到此事,让沈七城担忧了很久的噩梦几欲成真,沈七城只觉得耳鸣头胀,几乎失去了站稳的力气。   就在此时,听到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好像是两三个人向这边儿飞奔而来。   草丛之中,几条人影如鬼魅般掠过去,显然是去阻拦那飞奔而来的人。   帐篷里边的人,应该是听到外边的变故,响起了轻微的穿衣起身的声音。   此时,正是看到事情真相的机会。   咬牙横心,沈七城手按宝剑的剑柄,一纵身,快如离弦之箭,撞开帐篷的门帘,冲了进去。   里边的人也被忽然冲进来的沈七城吓了一跳,等沈七城看清楚帐篷里边的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呆立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父亲不好,可能这几天就会撒手去了,如果我不更文了,就是去料理父亲的后事。   看文的兄弟,新朋旧友,感谢你们一路支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当身边还有亲人可以照顾可以孝顺的时候,一定要珍惜,多陪陪父母,多陪陪亲人,也许你们现在还小,不能理解父母的唠叨和苦心,但是你们终会在长大,等到有一天,可以体会的时候,父母就老了。   父母也许不理解我们,会冤枉我们,会错打了会错骂了我们,但是父母子女之间,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缘,珍惜,爱和痛都珍惜。   意外   帐篷里边,母亲阴姒云鬓半偏,衣衫凌乱地卧在锦衾里边,星眸迷离,樱唇微张,那张绝代风华的脸,流溢着万种风情,一副慵懒娇媚之态,犹如带雨芍药,含烟蔷薇。   看到母亲阴姒如此情形,自是高唐云散,襄王梦觉了,沈七城满面涨红,进退无措。   更令他吃惊的是,在母亲阴姒身边站着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昌安侯沈思。   沈思此时正在系着腰间锦带,脸色阴沉似水。   沈七城真的呆立当场,不知所措了。   母亲阴姒性情孤僻,行为乖张,她和父亲沈思、还有父亲嫡妻郁久闾氏夫人之间,关系非常微妙,那是一种如人饮水的诡秘气氛,沈七城从小就能感觉得到,而且由于那段朦胧又难堪的记忆,还有一些老家人闲下里的只言片语,尽管不愿意相信,沈七城还是一直隐隐地猜测着母亲阴姒可能有负于父亲沈思。   方才他在外边听到帐篷里边母亲阴姒放纵不羁的调笑声,几乎有悬崖撒手,江心失足的绝望,以为母亲阴姒真的如同自己所不齿的那样,红杏出墙,与人偷欢幽会,他是鼓足了勇气冲进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相思林里,帐篷之中,和母亲阴姒幽会野合的竟然是父亲沈思,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伸出雪藕般娇嫩水滑的手臂,那纤纤十指,娇美如兰,轻轻拢着鬓边如丝绢般柔滑的长发,阴姒的笑容,似涟漪般在眼眸中荡开,泛着隐隐的寒意:“哦,你儿子是来捉奸的,噗,可惜捉到了,也吓到了。侯爷,这可算什么?”   犹如溺水般的窒息和寒意,沈七城感觉到母亲阴姒内心激荡出的愠怒,阴姒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从小到大,他感觉最可怕的就是,母亲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思,把他心里想的却不敢说的话,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在母亲阴姒面前,他无处藏身。   昌安侯沈思已经系好了锦带,负手而立,沉声喝道:“沈七城,你进来做什么?”   终于回过神来,沈七城不知不觉退了一步,然后躬身道:“父亲大人,七城冒昧……”   蓦地打断他的话,阴姒冷笑了一声:“真的是冒昧?还是有意为之?沈思,你们沈家的子弟都是如此放肆无礼吗?”   眉头紧皱,沈思面沉似水:“你母亲方才说的话,可曾冤枉了你?”   迟疑了一下,沈七城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坦然承认自己一直怀疑母亲与他人有染?但这一条说出来,就足以背负上忤逆不孝的罪名,活该被家法打死。若是否认了方才母亲所说,沈七城又觉得于心有愧,男子汉大丈夫,焉能口不应心,心里敢想嘴上不敢承认?   纵是此时,惊讶过后,沈七城心里依旧疑惑不已,父母之间的温存固然得背着孩子,可是在家中,他也没有感到父母之间的情感如漆似胶,怎么会跑到荒郊野外来?尤其父亲沈思,以他的性情,也断断不会做出如此荒谬无稽的事情来。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火辣辣地落到脸上,沈七城也看到父亲沈思掴过来的手掌,却无法躲避,眼前一阵金星闪耀,耳畔嗡嗡响过,沈七城感觉一丝腥甜从嘴角泛起溢出,应该是有血流出来。   头一次见到父亲沈思对自己发如此大的火气,就算杜十七火烧祠堂那次,也没有见到父亲这般大动肝火,沈七城本来就是惶惑,此时多了几分怯意,一跪落地,垂头不语。   看沈七城如此情形,是默认了方才阴姒说的话,昌安侯沈思也不由得面沉似水,蓦地飞起一脚,就像踢过去。   可是外间纷乱起来,好像打成一团,稀里哗啦地,非常热闹,而且在嘈杂的打斗声中,还有杜十七的声音。   昌安侯沈思强压住怒火,喝道:“出去看看她又在胡闹什么!”   沈七城垂头站起来,转身出了帐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想想自己若是真的冤枉了母亲,母亲阴姒该是何等难过心酸,恐怕这次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从小到大,沈思对他固然严厉,却极少动手,大多时候只是训斥而已。   不过,此番沈七城宁可被父亲捶楚痛责,以赎他对母亲忤逆不敬之过。只是在沈七城心中,疑惑依旧难解,因为太多凑巧的事情,往往另有蹊跷。   外边果然很是热闹。   乱成一团的几个人,沈七城基本都认得。   杜十七就不用说了,扒了她的皮,沈七城认得她的骨头,方才若不是杜十七闯进来,他就没有机会闯进帐篷,可是闯进后的结果,实在太出于他的意料,所以沈七城现在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更说不清楚是该感激杜十七,还是应该埋怨杜十七了。   在杜十七身边,有一个人纠缠着她不放,这个人竟然是汝陵王拓跋熙筠,此时的拓跋熙筠满面怒色,手持长剑,大有拼命之势。   另外有三四个人,居然是在皇宫里边当差的禁卫军,其中一个,还是素和颡。   看到这些人,沈七城的心更是一凛,素和颡带着几个禁卫军跑到这儿做什么?他是跟着汝陵王拓跋熙筠而来?   此时杜十七和汝陵王拓跋熙筠打得难解难分,本来杜十七的功夫在汝陵王拓跋熙筠之上,可是素和颡和那几个禁卫军,明着是为两人解围,实际上暗中相助着汝陵王拓跋熙筠,故而在众人围攻之下,杜十七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难为了旁边的可乐,急得团团转,可是她又不会武功,干瞪眼帮不上忙,眼泪滚瓜儿似地往下落,抬眼看到了沈七城,连忙呼救:“少爷,少爷,这个人一直追着姨奶奶不放,从寒府一直追   到了这儿……”   听到可乐叫少爷,汝陵王拓跋熙筠终于停了手,此时转眼看到了沈七城,愈发怒发冲冠,把矛头转向了沈七城:“沈七城,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欺人太甚!我告诉你,如果惜裳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沈家所有人给她陪葬!”   杜十七终于喘了一口气,一拨马跑出战圈,也是满脸怒气:“细菌,你讲不讲道理?太医不是说了,寒惜裳没事儿,只是皮外伤,你干嘛和我们过不去?”   汝陵王拓跋熙筠怒道:“废话,如果不是你欺负她,她会含羞带愧地自尽吗?姓杜的,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受了沈七城的怂恿?”   方才听得云里雾里的的沈七城此时也惊愕不已,看来今天的事情,都没有向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可是陡转直下,越发诡异起来。他让杜十七前去寒府,不过是要寒惜裳知难而退,何必委屈   她自己,嫁入沈家为妾。   只是听杜十七和汝陵王拓跋熙筠的对话,那个寒惜裳寒大小姐竟然因此而自寻短见,沈七城立时觉得今日应是日值月破,诸事不宜,怎么那么巧,都赶到一块儿去了。   帐篷里边的父亲沈思,还没有和自己算完方才那笔帐,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加上寒惜裳这一笔,沈七城隐隐感觉自己今天恐怕要挨一顿好打了。   本来寒惜裳这门亲事,是父亲沈思极力赞同,也是沈思和寒大人私下商定,沈七城就是为了反对这门亲事,才不惜先纳杜十七,后娶豆卢汀,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寒家退了婚约,哪里承想,现在   闹得鸡飞狗跳不算,寒惜裳居然去寻死,这不是给父亲沈思火上浇油吗。   果然,沈七城心头的念头还没有闪过,昌安侯沈思已经迈步出来,冲着汝陵王拓跋熙筠抱拳道:“小王爷,臣沈思有礼。”   在这里遇到昌安侯沈思,汝陵王拓跋熙筠也特别意外,此际也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看素和颡,仿佛在瞬间恍然,这才翻身下马,也抱拳道:“原来是侯爷在此,熙筠方才冒然无状,请侯爷无怪。”   昌安侯沈思曾经做过汝陵王拓跋熙筠的授业之师,故而汝陵王拓跋熙筠对沈思始终恭敬有礼。   沈思还礼后,问道:“方才小王爷说寒小姐不惜自戕之事,好像与七城有关,请小王爷直言相告,若是七城有不妥无状之处,臣自当严加教训。”   汝陵王拓跋熙筠也不客气,就将杜十七闯入寒府,为难寒惜裳,以及他们两个比武后,寒惜裳愤而撞墙的事儿说了一番,他是越说越气,形怒于色:“侯爷,熙筠敬你如师,也知侯爷乃是 ,簪缨世家,没有想到,令公子居然做出如此荒诞之事,伤及无辜,于心何忍!实在令人不齿!”   昌安侯沈思森然望了沈七城一眼,沈七城此时情知不能辩解,垂手而立,正欲请罪,那边早已经下马喘气儿的杜十七几步走过来,毫不畏惧地瞪着汝陵王拓跋熙筠:“你说话不要避重就轻,含血喷人,什么叫做令人不齿?你怎么知道我跑去寒家,是沈七城的主意?你也说了,寒小姐才貌双全,倾国倾城,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加才女,细菌小王爷,男人还怕老婆多?沈七城又不疯不傻,为什么不肯娶她?”   没有想到杜十七把此事揽到身上来,汝陵王拓跋熙筠怒道:“不是他的主意,难道是你的主意?你跑去寒家做什么?平白无故,你为什么要拦着寒惜裳嫁入沈家?”   杜十七一撇嘴,十分不屑地:“你不应该叫做细菌,你应该叫做nc,我为什么拦着寒惜裳?你要是有一点儿物理常识,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她又漂亮,又有权有势,有才华有那个什么什么,我当然嫉妒她,你难道不知道冲动是魔鬼,嫉妒是僵尸吗?”   一番话,把大家说得都如坠雾中,不过虽然听不太懂杜十七的这些话,她想表达出来的意思,在场之人还是明白个八九分,英雄相惜,女子善妒,而且她说的缘由,却也在情理之中。   沈七城也是意外,若非方才经历了闯帐之事,杜十七足以令他刮目相看,更没有想到她会仗义出手相助于他。   只见杜十七拍拍手,摇头叹息:“可怜小王爷一定不知道什么是僵尸了,僵尸呢,就是非我族类,张口就咬,姐姐我看到那个寒惜裳,就想张口咬,所以呢,如果小王爷真的心疼她,可怜她,love她的话,就好好劝劝那个寒大小姐,千万不要嫁入沈家,免得时时刻刻提防被我咬。而且不仅是我,我屋子里边还有一只老妖,他屋子里边还有一只小哏儿。啊,你要是不信啊,可以去问问沈家大少奶奶豆腐丁,她脖子上边就被我咬了一口。”   汝陵王拓跋熙筠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开始还以为杜十七是在他面前装疯卖傻,本来挺柔婉动人的一个娇柔美人,怎么可能真的疯疯癫癫,但是现在当着好些人,尤其当着昌安侯沈思,那可是她杜癫痫的公爹,她居然也这样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又是似懂非懂,看来这位杜姨奶奶,还真的如她所说,是病杜。   杜十七话音减弱,因为她也看到大家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于是笑着摊摊手。   此时昌安侯沈思阴沉着脸,抱拳道:“小王爷,家门不幸,杜氏癫狂无状,误伤了寒小姐,也冒犯了小王爷,臣要先去寒大人的府上登门谢罪,等探视过寒小姐后,臣再向小王爷请罪。”   汝陵王拓跋熙筠有些悻悻,他还是不甘心相信这个杜十七是个疯子,但是眼前情状,不由他不信,他堂堂一个王爷,总不能和个疯子计较吧。   转回身,沈思冲着沈七城低喝一声:“小畜生,还不护送你娘回去,还有她,”沈思用眼角的凌厉余光瞪了杜十七一眼“带回去严加看管,不要再出来惹是生非!你,给我滚到祠堂里边,等候发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上不能睡觉,等着家里的电话,我现在无法赶去老爹家,本来想多写一点儿,可是心乱如麻,再也码不出来,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就去老爹家。   父母生养我一场,最后的几日,我心在痛也要相伴,父亲啊,用一生陪着我走过一程,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而且时刻都可以天人永别,我却无可奈何,只能陪着他,送走人世间最后一个寒夜。   等到父亲走了,我会活下去,很好的活下去。   我活着,我要像妖孽一样活着,祸害千年,父亲就是太善良了,太耿直,好人不长寿。   心,不知道分成几瓣了。   除了写文,我无处逃避,无处宣泄内心的痛苦。   午夜风冷,凄神寒骨,形影相吊,终将离别。   逼婚   沈家祠堂,沈七城进去的次数并不多,一般都是在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的时候,虽然身为庶子,但是他也是昌安侯沈思唯一的儿子,故而在父亲沈思不在家中的时候,沈七城才会进去祭拜。   跪在祠堂冰冷坚硬的地上,沈七城眼观鼻、口问心,默然垂手,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始终保持着这样秀挺姿势,有些漫不经心的淡然,对意料之中父亲的暴怒责打,仿佛没有一丝担心和畏惧。   嘘嘘。   耳畔,响起很轻微的声音,从祠堂后边的窗户那儿传来。   沈七城连头都没有回,他现在也懒得理会躲在后边窗户外的那个人。   汪!汪汪!   听到自己发出的嘘嘘声没有得到回应,外边居然响起几声狗叫,叫的声音,特别惟妙惟肖,好像真的是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躲在角落里边瑟瑟发抖。   这个杜癫痫,不知道搞什么鬼。   沈七城有些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埋怨一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而且,杜十七这两声狗叫学得实在太像了,简直能够以假乱真。   汪汪,汪汪!   外边又是非常委屈地两声,窗户也发出响动,听声音应该是被人推开,然后砰地一声闷响,是从窗户跳落地上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笨拙,更像是被人从窗口扔到地上。   杜癫痫,你闹……   终是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但是话说到一半儿的时候,沈七城立时住了嘴,落到地上后拱蹭着爬起来的并不是杜十七,而是他送给杜十七的那条小狗,杜十七还给它取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名字叫做老妖。   老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晃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蹭着沈七城的手。   原来真是一条狗,可是方才明明感觉到杜癫痫的呼吸声,难道自己连杜癫痫和狗都分不清楚了?   沈七城心里暗自纳闷,垂在身侧的手,被老妖绒滚滚的身子,蹭得发痒,于是抬手拍拍老妖的头,示意它出去。   可是老妖没动,抬着小脑袋看着沈七城,眼泪汪汪地,然后开始扯曳沈七城的衣袖,那意思仿佛是要沈七城跟着它走。   沈七城没有动,暗自猜想多半儿是杜癫痫在捣鬼,也不理会老妖,急得老妖在地上咬着尾巴转圈儿,最后只好跑到窗户边儿,可是它个子太小,蹦了几次都蹦不上去,摔得叽里骨碌,最后晕晕乎乎地站都站不稳了。   哎。   轻声叹口气,沈七城只得站起来,走过去抱起老妖,想顺着窗口送出去,他猜想杜癫痫一定是屏住了呼吸躲在外边。   可是到了窗口一看,外边只有花荫树影,哪里有杜十七的影子,她方才明明在,怎么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了?   再仔细看时,靠着窗户边的一棵老树下,遗落着一支银簪。   等看清楚那支银簪乃是母亲阴姒所有,沈七城立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父亲沈思的命令,在祠堂里边跪侯发落,飞身跃出了窗户,直奔母亲阴姒的住处。   沈家祠堂,本不许女眷擅入,祠堂后边这扇窗,又正好临着通往母亲阴姒住处的夹道,如果被阴姒看到杜十七擅入祠堂,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知母莫若子,被自己无意间撞入密林里边的帐篷后,母亲阴姒一定耿耿于怀,那天杜十七又偏巧撞来,阴姒很可能把这份积怨和火气借故发泄到杜十七的身上,固然猜不透母亲阴姒内心的想法,但是沈七城太了解母亲的行事,绝对不能用乖张诡戾来形容。   若真是杜十七落到母亲手上,这场亏就吃大了。   因为心中急切,沈七城健步如飞,很快到了母亲的住处,还没等进门儿呢,就听到杜十七非常尖锐的叫喊声。   还是晚了一步。   沈七城暗自扼腕,想来母亲阴姒应该正在对杜十七动用非刑,他这个时候进去,不但救不下杜十七,反而会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啊!   又是愤恨痛极的叫嚷声,杜十七的声音都有些喑哑了。   一时之间,想不到好的法子,沈七城此时方寸已乱,不忍再等,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母亲阴姒一如既往地雍容华贵,恍若神仙妃子般坐在芙蓉簟上,两旁侍立着几个眉目清秀的丫鬟,杜十七被绑坐在一把椅子上边,双手反缚在椅背后,两条腿被绷得僵直地吊了起来,此时她的鞋袜已经被拔下去,两只纤柔秀美的玉足前,各跪着一名丫鬟,那丫鬟俱都双手端着一盏烛灯,蜡烛的外焰,正好烤着杜十七的足心。   蜡烛的温度虽然不算很高,但是如此熏烤着,也是灼痛难忍。那蜡烛外焰距离杜十七的足心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所以杜十七的足心连点儿红印都看不到,却痛得冷汗如雨,失声而呼。   奈何她现在被绑得和粽子一样,躲无可躲,只能死扛着。   看着杜十七比老妖还狼狈的样子,沈七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暗骂杜十七疯癫的时候够招人恨,这发傻的时候,也太笨了,上次已经被阴姒暗算一回,在洞房花烛夜吃了一场亏,她怎么不能够   吃一堑长一智,学得乖滑些,起码她还有一身功夫,怎么又被母亲阴姒算计了?   阴姒抬起眼,秋波慢闪,根本不理会沈七城,而是向身边的丫鬟拍下手,立时过来一名丫鬟,双手奉茶跪于簟前,另一名丫鬟则过来跪下,给阴姒捶腿。   并不急着接那盏茶,阴姒悠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杜十七,轻笑道:“杜癫痫,身为婢妾,要谨言慎行,难道沈家大少奶奶都没有教过你吗?祠堂重地,也是你可以擅自闯入的地方?男人的口,说多了是言多必失;女人的脚,走多了会自招祸事。丫头,好好给你家杜姨奶奶揉揉足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也够累了。”   那个端着蜡烛的丫鬟闻声后,立时将蜡烛的火焰又往杜十七的足心凑了凑,豆大的汗珠儿,从杜十七的额头上滚落,脸色从青白变得嫣红,不由得横眉立目:“阴姒,你不要欺人太甚,要不是看在你是沈七城他妈地份上,姐姐我一定要你好看!”   太过吃痛的缘故,杜十七连声音都飘忽不定。   神色悠然的阴姒斜睨了沈七城一眼,伸出春葱般的纤纤玉指:“你别动。”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听到沈七城的耳朵里边,犹如法咒,果然他连手指尖都动弹不得了,眼看着杜十七恍若困兽,垂死挣扎,他就是无可奈何。   慢慢地站起身来,纤腰楚楚,衣袂飘飘,走起路来的阴姒,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回风舞雪,摇曳生姿,说不出的万种风情,片刻间到了杜十七近前,她掏出帕子来为杜十七轻轻拭汗:“姐姐?你很想做我姐姐吗?难道你看上的不是沈七城,而是他老子沈思?只可惜就算你看上了沈思,也只能当我的妹妹了……”   心急如焚,犹如梦魇,沈七城又惊又怒,就是无法动弹,额头之上,也豆汗如雨。   你在这里做什么?   父亲沈思的声音低低传来。   啊!   沈七城不觉失声而呼,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四周,依旧是在光线暗淡的祠堂,原来方才不过是一场梦,摸摸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渗出湿潮地冷汗,他奇怪自己怎么做了如此荒谬的一个梦,梦到杜癫痫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梦到阴姒刑求杜癫痫,而且还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看着神情恍惚的沈七城,沈思皱了下眉头:“发什么愣?你在这里做什么?”   终于回过神来,沈七城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父亲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是在帐篷外吩咐七城,回来后要和七城算账吗?不敢劳烦父亲大人催促,七城先行过来了。”   算账?   听了儿子的话,沈思似乎也愣了愣,神情极其莫测,他低头看了看沈七城,然后微微一笑:“你不说我倒忘了,不过,要算账的话,你也该去账房等着,跑到祠堂里边做什么?”   啊??   不由得抬头看向沈思,沈七城怀疑自己听错了,去账房算账?   难道现在又是一场梦?   他用力拧了自己一下,很痛,不是梦。   哎。   沈思叹了口气,拍拍沈七城的肩膀:“你呀,这几天也不好好歇歇,居然跪着都能够睡着。”说着话,伸手把沈七城拉了起来“去账房吧,难怪他们等了半晌也没见你,方才还问我那笔银子支不支出来。”   这是什么和什么?   尽管父亲沈思行事一直都出乎沈七城的预料,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沈思对于他来说,永远如隔五里云雾,看不清楚也捉摸不透,现在的沈思,好像忘记了他闯入帐篷的事儿。   与其如此令他郁积不已,他宁可被沈思痛责一番,一个诡秘乖张的母亲已经够沈七城头痛,这个古井不波的父亲,更令他手足无措。   拉着沈七城出了祠堂,沈思回身关上祠堂的门:“你把银子支出来交给杜氏吧。”   沈七城满头雾水地看着沈思:“父亲大人给她银子做什么?”   沈思一笑:“当然是准备迎娶寒惜裳了,万岁已经下了圣旨,旌表寒小姐贞烈可嘉,特赐婚与你们,只可惜委屈了寒小姐为妾,你可好好待她,别负了万岁隆恩。”   说完话,沈思负手离开,留下瞠目结舌的沈七城,看来这件事情闹得皇帝都知晓了,不用猜,一定是那个汝陵王跑去恶人先告状,他就是想不明白寒惜裳为什么非要嫁给他,更想不通,如果汝陵王要是喜欢寒惜裳的话,为什么不求万岁把她赐给他自己。   奉旨完婚,沈七城犹如被冷水泼头,为了反对这门亲事,他连着弄了两个各有千秋的女子回来,居然还是挡不住一心嫁给他的寒惜裳,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要是违抗圣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心里,纷乱如麻,沈七城也清楚,违抗圣旨可不是件好玩儿的事儿,会连累整个沈家百十口人的性命,固然这个家令他纳闷了十几年,但是他也不会希望家破人亡。   遵旨?   想到要把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娶进来,沈七城更加烦闷,低着头,愤愤不已,顺着路走了一段,阵阵花香扑面,沁人心脾,原来到了荼蘼架下。   刚刚缓了缓心境,沈七城抬起头,看着渐已凋零的荼蘼,心有所触,忽然听到争吵之声从转弯处传来。   人未到声先闻,争吵的两个人,竟然是豆卢汀和杜十七。   转眼间,两个人已经到了荼蘼架的另一边,隔着荼蘼花蔓的空隙,沈七城看见两个人均是眉尖高挑,豆卢汀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杜十七抱着那只叫老妖的小狗,一边吵着一边走。   走到荼蘼架的时候,两个人也看到对面的沈七城了,豆卢汀立时道:“沈七城,今天有我没她,洞房花烛夜,她就咬我,方才她的狗又咬我的猫,欺人太甚了她。沈七城,你要是不把这个属狗   的女人给我轰出去,我马上就离开你们家!”   杜十七不屑地:“离家出走啊?豆腐丁,你拿这个吓唬谁啊!大门在哪儿,没人拦着你跑路,走吧!”   脸色不禁更加沉黯了,沈七城冷然道:“走?好啊,豆卢汀,想走你就走吧,反正你留在这儿,也是多余。”   先是一愣,杜十七继而大笑起来:“豆腐丁,听清楚没有,要不要姐姐我重复一遍你家少爷的话?”   沈七城也冷然看了杜十七一眼:“沈家缺你一个也无所谓,你也可以走。”   笑到一半儿,杜十七表情僵住,旁边的豆卢汀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杜癫痫,你家少爷也没打算留着你!”   都走!   沈七城心乱如麻,忍不住冲着两个人低喝了一声。   抚摸着怀中雪球般的小猫儿,豆卢汀白了他一眼,杜十七也冲着沈七城呲呲牙,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现在要我走?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父亲终是撒手而去,留下一场铭刻今生的生离死别,心虽然酸楚,却没有眼泪,也许,等到若干年后,我和父亲还能够重逢。   梦残   夜凉如水。   只穿着贴身小衣,摇着轻罗小扇,杜十七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边,来回踱步,脖子上边系着小银铃铛的老妖就跟在杜十七的脚后边,摇头晃脑,亦步亦趋,好几次险险被杜十七一脚给踩到。   看着窗棂内投射出来的盈盈灯火,不知为何,丝丝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杜十七心里边居然闪过这四个字来。   哎。   幽幽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杜十七发现自己的脑袋总是侧向一个方向,那里,正是寒家小姐寒惜裳住的地方,今天晚上,是小侯爷沈七城和寒惜裳的洞房花烛夜。   想到洞房花烛夜,杜十七的心里,泛起微酸,转身之际,又想起一句古诗来。   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哎。   又是咬牙切齿地叹了口气,杜十七有点儿生自己的气,什么时候也学会多愁善感起来,玩失眠也就算了,竟然还锦心绣口,出口成章,难道自己竟有做诗人的潜质?   说千道万,都怪沈七城,他是罪魁祸首,万恶之源。   只是,这里边又有自己什么鸟事?   愤愤地骂了一句粗话,杜十七蹲下来,一手抱起老妖,摸摸它的额头:“好了,杜十七,你要有点儿出息,不要再想着沈七城了,他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对不对?反正这个家,又不是我的家,早晚还得离开。”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杜十七也没有回头,猜想多半儿是小针或者可乐过来侍候她,有些不耐烦地:“好啦,别烦我,这里谁也不用侍候,有老妖陪着我就行。”   后边的人闻言站住了,却没有回转身子走,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杜十七不免着恼:“让你走听到没有!真的闲着没事儿,去新姨奶奶那里讨果子吃去,说不定还有赏钱呢。”   一声轻笑。   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杜十七马上蹦了起来:“沈七城?!”   猿臂轻舒,沈七城已经将杜十七揽入怀中:“明知故问?难道你没有在等我?”   温热的酒气,从沈七城的双唇中呼出来,浓浓淡淡直扑到杜十七的脸上,杜十七的心跳无端端开始加快,一蹦一蹦地都要蹦出喉咙来,努力挣了挣,还是没有挣脱沈七城的双臂,反而被他抱得   更紧了,杜十七感觉自己的双腿慢慢发软,渐渐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   人,如玉山倾倒,伏在沈七城的胸前,听得那颗勃然而动的心,在坚实而温暖的胸膛里边跳动着,杜十七越发面红耳赤,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双眼睛,明亮炯然依旧如昔,只是此时此刻,多了几丝胭红的血线,微露醉态的沈七城,比平日里少了两分冷傲,多了三分邪气,他斜睨着紧抱于怀中的杜十七,那神态和欲啖肥羊的饿狼无异。   就是这种眼神,让杜十七心有不甘,已然软倒如绵的身体,蓦地僵直起来,跳得不能自己的心,升腾起几分怒气,她提起丹田一口气,想要骤然发力,挣脱沈七城坚实有力的臂膀。   可惜就在一瞬之间,她那些小动作,沈七城早有察觉,双臂一较力,铁箍般,将杜十七的骨头都要勒断了,还未等杜十七奋起反抗,沈七城温热的双唇,吐着醇香陈暖的酒气,已经紧紧地封住了杜十七的唇。   唇瓣相印,双眸相峙,鼻翼张翕,暖香暗度。   惹火的体温,沉醉张狂的眼神,还有令人窒息的拥吻,紧致得不留一点儿空隙给思考,杜十七的身体终是无法抵抗沈七城的拥抱,恍若一株被拔出泥土的花,那份与生俱来的鲜嫩马上就要枯萎,惶然地,瑟瑟地,等着狂风暴雨的侵袭。   不再抵抗的杜十七,身体绵软无力,被沈七城横着抱起来,眼神也迷离恍惚。   门帘被挑起来,候在屋子里边的几个丫鬟,见此情状,都很识趣地退了下去,唯独小针,低声吩咐可乐出去准备铜洗热水以及所用之物,自己则手脚利落地放下罗帐,铺开衾枕,又在铜炉香笼里边放了一块沉水檀的梅花饼,屋子里边立时暖香馥馥,逗人遐思。   沈七城的双唇始终未离开杜十七的唇,两个人紧密相连,几乎是摔倒在床上,也未等准备应用之物的丫鬟可乐回来服侍,连小针都插不上手,两个人已经乱七八糟地宽掉外衣,扔得满床满地都是,仿佛遭了洗劫般,一片狼藉。   情窦已开,心欲难抑,杜十七已然将凡尘俗世间的烦恼抛于脑后,管它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眼前晃来晃去的这个帅哥,明明很饶人喜欢,为毛不吃干抹净,难道还留着便宜给别人?   沉郁了太久的情感一旦放开,犹如泄闸之水,奔流之势,绝不可挡,在沈七城的拥吻纠缠下,杜十七不单单热烈回应着,而且反客为主,翻身跨越,大刀金马地将沈七城抵在身下。   站在旁边的小针,已经惊诧地目瞪口呆,进退两难,按照规矩,她是杜十七的贴身侍女,将来也是通房大丫头之流,故而少爷和姨奶奶间的闺房琐事,她也不需回避,只管在旁边服侍。被派到   杜十七身边之前,已然有通晓人事的引领嬷嬷对她稍作点拨,年纪已然长成的小针对此半懂不   懂,只是她没想到本该在少爷沈七城身下承欢的杜十七,竟然大有 驰骋之势,眉飞色舞,欢呼雀跃。   男女欢爱,本是周公之礼,原来也可如此颠龙倒凤?   粉红绫子的肚兜,也被沈七城扯得零落,一半儿犹自挂在脖子上边,半隐半露,风光无限,此时杜十七已然挣开沈七城的拥吻,娇笑声声,神采飞扬,无酒自醉地凝望着身下的沈七城,纤腰楚楚,柳摆风回,玉臂绵绵,环抱着沈七城的脖颈,腻声笑道:“小瘪三,早知道你没安好心,真的放着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不管,跑来和姐姐我重续旧欢?别以为被你占了便宜,我这辈子就搭给你了,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骤然间,醉意朦胧的沈七城忽然面若冰霜,翻身而起,把猝不及防的杜十七掀翻在床上,赤着脚下了床,很快穿好了衣裳。   杜十七也迅速起身,错愕不已,跪坐在床上,双手叉着腰,星眸带赤,面赛桃花,愠怒不已:“沈七城你神经病,逗上人的火来,你居然想落跑?”   此时的沈七城,目光冷厉,和方才已然判若两人,转回身冷冷地望着杜十七:“你不说,我倒忘了。”   愣了愣,没明白他的话外之音,杜十七半是生气半是纳闷:“什么?”   冷冷一笑,沈七城斜睨着她:“兹州卷云堆是个好地方,温柔乡,英雄冢,你这轻车熟路的风光,该是来自斯处?”   □?   听真了最后两个字,杜十七立时满面涨红,有了血贯瞳仁的愤怒,伸手抄起一只枕头来,拼命掷向沈七城:“姓沈的,你招蜂引蝶也就算了,姐姐我原谅你风流不下流,现在你居然得寸进尺,和我说这些混账话,你当我杜十七是什么?”   说着话,她就半赤着身子,从床上蹦下来,也不客气,挥拳就打。   沈七城闪身躲过,一脸哂笑:“怎么,被人说到痛处,恼羞成怒了?”   他的笑声有怒意有痛惜,还有愤恨,复杂之极。   杜十七恨得牙根痒痒:“沈七城,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个男人!”   沈七城哂然:“杜癫痫,我知道你是个女人!”   两个人说话之间,已经过手十几招。   这卧房里边,本来不算阔敞,还摆着很多陈设物件,空间愈发有限了,好在两个人俱都手疾眼   快,身法敏捷,在空隙之间抽招换式,打得团团乱转,走马灯一般。   本来不愿和杜十七纠缠,沈七城只是触及旧事,索然无味,想离开而已,可是杜十七感到被他戏耍,不依不饶,连眼睛都起了红线,出手不轻,一定要和他分个胜负输赢。   方才被杜十七和沈七城的癫狂前戏弄得惊诧不已,此时又被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吓得欲哭无泪,小针也跟着他们乱转,急得跺脚,可是沈七城和杜十七犹如两团疾风,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小针   哪里能够靠前,只得语带哭声地央求:“少爷,姨奶奶,三更半夜,您有事好好说,千万别惊动了侯爷和夫人。”   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人,哪里听得进去,沈七城此时也被杜十七这阴魂不散的缠斗之法惹出火来,而且好久没有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个杜十七身手端的不错,想三招五式地摆脱她,根本没有可能。   两个人也不说话,碰碰砰砰地打得更加热闹。   小针别无他法,只得跪下相求,外间静候动静的丫鬟仆妇们也都跟着跪下。大家谁也不敢做声,只能望着缠斗不休的两个人。   端着铜洗热水的可乐正好进来,后边还带着一个拿着东西的小丫鬟,她进了院子后,就发觉情势不对了,哪里还敢进去,心里一急,一盆水都扣在地上,溅了旁边一个丫鬟一裙子,那水还滚烫着,那丫鬟失声哎呦了起来。   这边动静不免大了,终于惊动了府中人,一时灯笼晃动,人影憧憧,郁久闾氏夫人带着仆从最先过来,见到此番情景,尤其看到衣衫不整的杜十七,蛾眉微皱:“七城!”   两个人终于分开来,杜十七也看到了郁久闾氏夫人打量自己的眼光,此时再穿衣裳已经来不及了,干脆伸手把床幔扯了下来,三缠两裹地包住自己,总算遮挡了要紧地方。   郁久闾氏夫人眉头不展,微含怒意:“七城,今天是你奉旨完婚的日子,寒小姐在那边等着,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   微微垂着目光,沈七城既不解释,也不停留,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跟着郁久闾氏夫人出去,只剩下裹着床幔的杜十七,气呼呼地站在原地抓狂不已。   惜裳   裹着床幔,靠着引枕,数着更漏,杜十七气哼哼地坐到天明。   她就是想破了头也搞不清楚,明明已是干柴烈火,马上就要水到渠成了,沈七城怎么就翻脸比翻书还快,留下她一个人□焚身,独守空房,他倒好,寻那个花容月貌、姿色倾城的寒大美人寒惜裳去了,不知道两个人如何如胶似漆,水火缠绵,想想都气煞人也。   好容易熬到天亮,杜十七也不理进来服侍的小针和可乐,三下五下地穿好了衣裳,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用根银簪子一别,也不涂脂抹粉,径直奔向为寒惜裳备下的新房,好堵住   沈七城,把昨天晚上那场架继续打完才是。   幸而两个院子离得不算太远,隔着一湾流水,过了蜂腰桥,便是千万竿翠竹,和寒惜裳在家时的小筑相仿,一个别致幽静的院落,就坐落在修竹之中,茵茵碧烟,森森生凉。   还未走进竹林,幽咽低回的琴声,随着微风,拂面而来。   虽然不怎么精通音律,杜十七还是被如泣如诉的琴声吸引,不禁驻足,听了片刻,具是淙淙叮叮的呜咽之音,令人为之颓废泄气,杜十七便失去了兴趣,踏着满地青苔,推了门走进院子。   香鬓云鬟,淡扫胭脂,寒惜裳已经换了容妆,一袭浅浅水绿色的曳地长裙,水绿色纱帔,腰间束着银色丝带,翡翠坠角,水绿玉衡,这人已然和周遭翠竹融成一色苍碧,澹澹生烟,仿佛转眼间就随风而逝。   纤纤十指,尖尖若笋,皓腕霜雪,寂然抚琴的寒惜裳大有出尘之姿。   听到有人进来,寒惜裳并不抬头,十指一拢,琴声戛然而止,她静静坐在那儿,一颗晶莹的泪珠儿,轻轻滑过脸颊,然后落到琴弦之上,发出轻响,檀唇未启,叹息先闻:“对镜新裁鬓,换了旧时裳。休提名与姓,从兹两相忘。世间诸事,难逃因循宿缘,没承想先来看我的居然是姐姐。”   说着话,语带凝噎,眼中含泪,寒惜裳幽幽站起来,敛衣一礼,甚是恭敬。   终于等到寒惜裳哽哽咽咽地说完了一番话,杜十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冲着她挤出三分笑意来:“礼就免了,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来拜拜,只要你能够把话说明白,别听得人稀里糊涂就好。”   闻听此言,寒惜裳满面愕然,继而委屈,泫然欲泣:“姐姐是责惜裳言辞不恭,含沙射影,弦外有音?惜裳是通达事理之人,遵循礼法纲常,怎会如此造次无状?若姐姐执意相责,惜裳也不敢委屈辩驳,唯有此心昭昭,天地可鉴而已。”   卖糕的。   杜十七双手抱头,大喝了一声极其蹩脚的汉化耶和华之名,她实在受不了寒惜裳半文半白地说话,害得她不懂不懂,眉眼间已是微怒盈盈,就要发作,可是此时耳边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有人过来。   不经意地回过头,是个紫衣小寰奉了茶来,杜十七一眼认出来,这个紫衣小鬟正是上次在嚼梅园里边遇到的那个,她还记得这个丫鬟的名字叫做青烟,她家小姐写得一篇好文章,那是她唯一从头到尾看完的一篇。   青烟看到杜十七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愣,虽然现在杜十七不是男装,可眉眼神情,恍若相识,一愣之下,忘了行礼奉茶。   蛾眉微皱,寒惜裳轻声斥道:“青烟,还不奉茶与姐姐?”   一把抓住了青烟,杜十七忙道:“那个,那个,那个你家小姐就是她?”她说着用下颌点了点寒惜裳,其实她的意思,是在问青烟,那日在嚼梅园里边写下《竹叶青赋》的人是不是寒惜裳。   青烟不免莫名其妙,幸而她早闻杜姨奶奶之名,只当她又是发癫,也不介意,微笑而答:“回姨奶奶的话,青烟是小姐的贴身侍儿,自幼就服侍小姐,主仆之情,已愈十数载,故而小姐出闺成礼,也舍不得青烟,青烟便随了来。”   拼命回忆那篇《竹叶青赋》,看的时候,杜十七只觉得好,现在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她只是不能够将写赋的那个人和眼前的这个人拼合在一起而已,思想之下,怔在那里。   被杜十七看得有点儿发毛,青烟又是躬身一礼:“姨奶奶请用茶。”   点着头,杜十七伸手去接茶杯,可是眼睛在青烟和寒惜裳之间溜来溜去,正巧青烟将茶盘送过来,两下里一错劲儿,盘子里边的茶杯被杜十七的手碰翻,滚烫的茶水泼溅到杜十七手上,杜十七哎呦了一声,吓得青烟把茶盘也扔到一旁,花容失色,杜十七一把抓住青烟的手:“烫到没有啊?我真是不小心,sorry啊,要不要冷敷一下下比较好?”   见杜十七满眼关注之色,青烟只当自己不小心引发了杜姨奶奶的癫狂之症,被她握着手也不敢挣扎不敢躲闪,更不能露出险恶或者恐惧之色来,脸色愈发青白:“回,回姨奶奶,青烟没事儿,您,您没有烫到吗?”   啊?   回过神来,一抬手,殷红一片,隐隐生疼,杜十七这才意识到被茶水烫到的是自己,蓦地想起电视剧集《红楼梦》里边的情节,一边儿吸着冷气,一边儿掩口而笑:“我只当你是多愁多病林颦儿,却原来自家变成似傻如狂小宝玉,走,”   一时惊喜非常,杜十七也忘了自己来此的初衷,只想带着寒惜裳去见沈七城,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当日帮着写赋的那个,记得沈七城和她说过,那篇文赋虽然算不得文采风流,可是字里行间流溢出的幽清空寂,让他有知己之感,陡生倾慕之思。   眼见着让沈七城暗生倾慕的人就在眼前,杜十七满心喜悦,也不多加忖度,不由分说地拉着寒惜裳就往外走,寒惜裳不敢抗命,更不知她方才所言是何意思,柔声央求道:“姐姐带惜裳去那里?惜裳昨日进府,还没有拜过大奶奶呢。”   随着寒惜裳的温言软语,杜十七复又恍然,自己大清早地跑来,就是要堵沈七城,可是,她环顾左右,也没有看到什么迹象表示沈七城在这里,心中大为疑惑,探头探脑间忍不住问道:“沈七城呢?”   寒惜裳垂首黯然,半晌无语。   犹豫了一下,青烟低眉道:“少爷昨夜在书房,吹了一夜洞箫,小姐,小姐就在这里抚琴待旦,风露中宵。”   话,说得淡极,可是青烟的眼底眉梢,也不自觉地流露着寒惜裳的委屈。   本来是想替寒惜裳慨叹一下,但是杜十七听到青烟说沈七城在书房里边吹箫的话,还是勒不住自己信马由缰的腐朽思绪,把极为诗情画意的空幽意象,变得异常萎缩起来,她心里也很赫然,感觉自己太不厚道,只是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叹了一声:“如果换了你家小姐吹箫,就皆大欢喜了。”   敛眉一笑,寒惜裳说起话来,还是温柔如水地:“琴韵空冷,箫声低咽,皆非君子之乐,自艾自弃,何来欢喜?惜裳要去拜见大少奶奶,不敢虚留姐姐了。”   看着寒惜裳弱不胜衣的模样,楚楚可怜,杜十七的仗义之心立时高涨,生怕她去拜见豆卢汀的时候被欺负到,于是笑呵呵地道:“正好我们一路,一大早起来,我也没有去拜见她呢。”   微微愣了一下,寒惜裳欲语还休地:“姐姐就这样去见大少奶奶?”   低头看了看自己,杜十七很是诧异:“这样怎么了?我有穿衣服,你不知道,昨天没穿衣服的时候,也被婆婆看光光了。现在我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怕那个豆腐丁了?”   玉面羞红,寒惜裳显然听不得看光光几个字,垂着头,嗫嚅地:“要不要青烟伺候姐姐整妆?”   走吧。   杜十七不耐烦让寒惜裳再啰嗦下去,拉着她就走,寒惜裳柔柔弱弱,如何挣得脱杜十七的手,小鬟青烟只得在后边跟随着,三个人一路疾行,就到了豆卢汀住的地方。   此时院子里边有仆妇们打扫庭院,大丫鬟红豆站在帘子外边,指指点点,支使得仆妇们一刻也不得停歇。   看到杜十七拉着寒惜裳进来,后边还跟着丫鬟青烟,红豆撩了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两位姨奶奶来了?我们奶奶在会客呢,现在不得闲,只好烦劳两位姨奶奶候着了。”   说着话,不大情愿地打起帘子,侧着身子恭让到一旁。   寒惜裳低首柔声道:“多谢姐姐。”   干嘛。   杜十七看不惯红豆仗势欺人的轻狂,推了寒惜裳一下:“她是你哪门子姐姐?”   目光低垂,寒惜裳轻声道:“她是大少奶奶身边的人,我们自当尊重才是正理。”   呸。   杜十七挑衅地瞥了红豆一眼,啐了一口:“你这是读书读坏了脑子,一派歪理邪说,她是豆腐丁身边的人又怎么样?难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是不是连豆腐丁养的猫儿、狗儿也恭敬恭   敬?”   未等寒惜裳说话,红豆冷笑了一声:“久闻寒姨奶奶才华出众,果然大家出身,就是与众不同,自己尊重才能让人尊重,可惜有些道理是对牛弹琴,姨奶奶就不用枉费唇舌了。”   听出来红豆在讽刺自己,杜十七不怒反笑:“哦,你家寒姨奶奶是对牛弹琴?也对,牛,嗯,丫头,想来你年纪小,只见过牛,可见没见过西班牙的疯牛?”   红豆愣了一下,她果真不知道西班牙的疯牛是个什么东西,可是嘴上不肯服输,才方冷笑一声,杜十七哈哈一笑:“妞儿,看清楚,疯牛来了。”   话音未落,杜十七忽然发力,飞身纵起,飞奔向红豆,一时间头发散落下来,随风张扬,状若疯癫,可把红豆吓坏了,花容失色,向后就退,她忘了自己就站在门槛外,这一退正好绊在门槛上,哎呦一声,顿时四脚朝天地摔进屋子里边,咕咚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发出破瓢炸裂的声音。   杜十七的身法够快,倏忽之间到了近前,却嘎然停住,语气平缓地道:“大少奶奶可好,我和寒家妹妹来给大少奶奶问安了。”   她自己说着话,自觉好笑,可是在瞬间,却听到屋子里边有男人的低笑声,听到她说话之后,那笑声也猛地止住了,愣了一下之后,杜十七立刻听出来,这个笑声她听过,就是上次随着苏望天去青楼那次,正好遇到豆卢汀在青楼里边私会一个男人,她当时还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声有些熟悉,只是想不起来是谁而已。   好嘛,青天白日,竟然把相好的弄到家里来?   心念转过,杜十七也不等里边答话,飞掠进去,客厅里边,豆卢汀正和一个男子对坐,此时因为红豆摔了进来,也都站了起来,望向门外。   杜十七定睛看向那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狐狸精?!”   私情   一生戎装,显得英姿飒爽,斛律京那双眼睛,若如黑洞,带着不可逆转的致命诱惑,让人触碰到就无法移开,就算心中想,奈何已经是身不由己。   看到斛律京的眼睛,杜十七心中就不觉悻悻,很有种把这双邪恶的眼睛抠出来,然后一脚一下,   狠狠踩瘪的冲动,虽然,她素来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   浅浅地笑,不屑而骄傲,斛律京看着杜十七的眼神,恍若欣赏一幕演砸了的闹剧。   头一个缓过神来,豆卢汀眉尖一挑,气色不善,终是忍无可忍地地用手一指,断喝一声:“出去!”   她这一声断喝,是冲着杜十七。   随着杜十七一同来的寒惜裳,立时面色苍白,浑身微抖,樱唇未启,珠泪先落,却强自忍着羞愧委屈,敛襟一礼,飘飘而拜:“不知奶奶在这里照应客人,惜裳唐突无状,多有冒犯,请奶奶恕罪,惜裳告退。”   听到寒惜裳忍辱赔礼,豆卢汀的气色稍微缓解了一些,旁边的斛律京微微一笑,冷辣辣的眼光落到杜十七的身上。   杜十七可不曾把豆卢汀放在眼中,也见不到寒惜裳被她欺负,冷哼了一声,拉起了寒惜裳:“她是你哪门子奶奶?沈七城是你老公,不是你爷爷!这里是沈府,又不是豆府,要赶咱们走,也轮不到她豆腐丁。”   说着话,杜十七甚是张扬地一屁股做到旁边的椅子上边,只是寒惜裳任她怎么拉扯,也不敢坐下,寒惜裳的丫鬟青烟也跟着进来,见杜十七强行拉扯着寒惜裳,连忙躬身一礼:“杜姨奶奶,尊卑有序,不可逾规,请别为难我们家小姐了。”   一看寒惜裳花容惨淡,可怜兮兮,杜十七也不好再勉强,只得暗暗生气,挑衅般地斜睨着豆卢汀。   脸色在瞬间变了又变,青中泛白,豆卢汀显然被杜十七气到,连眼角的肌肤,都在突突地跳动:“杜姨娘,我们这里在商谈正事,请你出去!”   翘起了二郎腿,杜十七笑嘻嘻地:“既然是谈正事儿,为什么要我回避?你的意思,是我杜十七从来不干正事儿,还是说,你们两个谈的事情,见不到人?”   没有想到杜十七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又如此难听,豆卢汀愣了一下,还未等她发怒,此时丫鬟红豆从地上爬起来,她摔得不轻,犹自头晕眼花,伸手挽了一下凌乱的头发,也苍白着脸喝道:“来人,叫管家娘子来,咱们侯爷府可不是青楼妓院,由着人撒泼胡闹,坏了规矩!”   一句话提醒了豆卢汀,也厉声道:“把管家媳妇叫来,我倒要问问她,姨奶奶堵着大奶奶说话,可是咱们侯爷府里边规矩!如果是的话,我也好跟着学学!”   眼见着事情要闹大了,寒惜裳偷偷用手曳曳杜十七的衣袖,杜十七不以为然,心中冷笑,豆腐丁,你还真会装腔作势,把个奸夫都弄到家里来,光天化日,你色胆包天,还敢虚张声势地摆架子?她心中不屑,脸色依旧笑意盈盈:“豆腐丁,摆什么谱儿啊,规矩也是人定的,趁着现在是狗尾巴长尖儿的日子,你呀,能怎么得瑟就怎么得瑟吧,等到以后,一对夫妇一个孩儿的时候,你就没处儿装十三了。”   情知骂人没好口,豆卢汀既不明白一对夫妻一个孩儿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装十三的意思,猜想着从杜十七嘴里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只一叠声地叫红豆去传管家娘子进来。   红豆咬牙切齿地领了命,气哼哼地刚要出去,外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唉,大少奶奶要学沈家的规矩啊,何必劳烦管家媳妇,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体面,为大少奶奶讲说讲说?”   这声音,清澈如水,柔滑似绢,悦耳处婉转清灵,奚落时珠落玉盘,只是如此仙乐般的声音,却令屋里屋外的那些仆从丫鬟们如闻魔咒,噤若寒蝉,一个个立时垂首屏息,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随着环佩叮当之声,暗香浮动,裙裾摇曳,在美侍艳婢的拥簇下,阴姒摇着轻罗小扇走进来。   那张倾城国色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愠怒,也许她们方才那些话被阴姒听到,阴姒本是昌安侯沈思的妾室,自然动了嗔心,不然也不会话中带刺。   杜十七本来对阴姒心有惧畏,也不喜欢这个绝代风华的美人儿,不过此时,阴姒明显站在她这一边儿,冷言冷语地挤兑豆卢汀,放着现成的枪不使,她也未免太白目了,于是盈盈一笑,非常有规有矩地站起来冲着阴姒施了一礼:“娘,十七给娘亲请安。”   这一声娘,叫得脆甜,杜十七自己都在心里哆嗦了一下,啐了自己一口,暗骂自己实在不像话,   可是这声娘,却叫得阴姒心情舒畅,蛾眉轻舒,眼眸中也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来。   按照大家规矩,阴姒不过是侯爷侧室,就算是她的亲生儿子,也只能叫她做姨娘,妾室卑下,连做娘的资格都没有,又哪里能够做媳妇的婆婆?正经遵守礼法纲常的人家,身为妾室的人,就算是白发苍苍,也得在主人面前立规矩,自己生养的儿女可以坐下,她也只能侍立在旁,没有一席之地。   看着阴姒若无旁人地坐在主位上,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女主人,而且阴姒坐在那儿,眼角余   光瞥向了豆卢汀,好像在等着豆卢汀给她见礼。   那边寒惜裳和丫鬟青烟也连忙给阴姒施礼问好,杜十七冲着豆卢汀一扬下巴:“豆腐丁,娘亲再上,你怎么连腰都不弯一弯?见个礼,不会没辱了你大少奶奶的尊贵吧?”   豆卢汀满脸不屑,冷笑一声:“哎,这也是咱们沈家的规矩?难道沈家没有尊卑之分?上行下效,难怪杜姨奶奶不把我放在眼里。”   一丝阴郁,掠过阴姒的眼睛,手中的团扇立时停住,一双美目盯着豆卢汀:“大少奶奶是在说我不懂尊卑?”   豆卢汀冷笑一声:“阴姨娘这话问得好笑,我都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或者阴姨娘入府的时间早些,没有受过沈家的家法,只是,我好像听说,在女则颁行的时候,该谁受的可都补上了。”   这句话,触到了阴姒的痛处,她不怒反笑,顾盼生辉:“大少奶奶好像很可惜没有亲眼看到,不过,百闻不如一试,若非亲承捶楚,怎知其中滋味?来人,让大少奶奶见识见识沈家的家法。”   她一声令下,那些仆从丫鬟不敢怠慢,真的匆匆出去,把绳子板子都拿了来。   豆卢汀大惊失色,她可没有想到,身为姨娘的阴姒竟然敢对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动家法,当时脸都白了,怒道:“你敢打我?”   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阴姒雍容优雅地摇着扇子:“你觉得,我应该不敢吗?”话音未落,阴姒的脸,立时晴转多云,厉喝一声:“把这个眼里没有人的大少奶奶给我捆上,堵上嘴,着实打。”   屋子里边的仆妇们不敢怠慢,过来几个身体强壮的媳妇,就要扭住豆卢汀,豆卢汀哎呀了一声,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躲到斛律京的身后。   斛律京看了半日,此时微微一笑,躬身施力:“阴夫人,在下斛律京,今日承蒙豆卢夫人相约,过府拜望,前来商谈购置军马一事,有打扰到阴夫人的地方,敬请原谅。不过,在下和豆卢夫人还没有商谈妥当,您看……”   他笑得温雅,彬彬有礼,让人很难拒绝,阴姒看着他,眼波流转,半晌才道:“来人,请斛律公子别院休息,等我处理了家事,再请斛律公子过来一叙。”   居然是下了逐客令,斛律京倒吸了口冷笑,感觉这个阴姒真的不太通情理。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愤然出府,但是他既然进来,没有达到目的,怎能轻易离开?   想到此处,斛律京微微一笑:“是,在下不敢打扰阴夫人处理家务事,既然阴夫人殷意相留,在下承情,不敢推诿,这就去别院静候。”   说着话,斛律京转身就要离去,豆卢汀一把拉住他,眼中都急出泪来:“你,你真的不管我就走了?”   斛律京一笑,反手扣住豆卢汀,纵身飞掠,就要带着豆卢汀斗门而出。   可惜,杜十七早就虎视眈眈地关注他多时了,哪里会任由他带走豆卢汀,早已经垫步拧身,抢到斛律京的前边,拦住了去路,笑眯眯地道:“狐狸精,这里不是你的地盘,轮不到你做主,这个豆腐丁既然嫁给我们沈家当媳妇,就得守着沈家的规矩。今天啊,就算她是你的心肝宝贝儿老相好,你也带不走她!”   杜十七弦外有音,果然敲打到了斛律京,冷厉的寒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一手拉着豆卢汀,另一手凝力于掌,照着杜十七的面门打去。   这一掌之势,非常凌厉忌恨,不过斛律京并不旨在打伤杜十七,而是想迫使杜十七让开一条路。   嘿嘿,杜十七识破了斛律京的用心,不退反进,欺身而上,拉出一个两败俱伤的架势,根本不去   管顾打向面门的那一拳,反是贴身屈肘,用力撞向豆卢汀的软肋。   豆卢汀哎呀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躲避,挣扎之际,自然成了斛律京的负累,斛律京不能不顾她的安危,只得收掌撤招,用力一带,将豆卢汀卷到身后,抬脚踢向杜十七撞来的手肘。   身子提溜一转,杜十七比陀螺还灵转,早已经转到斛律京的身后,犹自不忘了伸手在豆卢汀的脸蛋儿上捏一把,笑嘻嘻地:“大少奶奶,进庙拜错神,想逃求错人,都是糗事儿啊,这码子事儿   啊,狐狸精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怎么不叫沈七城过来?”   沈七城!   豆卢汀又气又怒,呐喊起来:“沈七城,你给老娘滚出来,这笔买卖老娘不干了!”   那边阴姒悠然坐着,闻言轻笑:“说得也是,我怎么忘了他了,来人,把小侯爷给我请来!”   有人应声,还未等出去,沈七城早已听到这边儿的动静,赶了过来,一进屋子,见斛律京半搂半抱着豆卢汀,和杜十七打得正酣,母亲阴姒眉眼含笑地坐在一旁,暗隐着怒意,不由得头大如斗。   一见沈七城进来,杜十七身形一闪,站到一旁,豆卢汀怒急,一下子甩开了斛律京,几步走到沈七城面前:“沈七城,我告诉你,老娘不干了,你……”   哎。   沈七城微微苦笑着摇摇头:“汀儿,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选择吗?”   说着话,他递给豆卢汀一张纸条,豆卢汀本来是怒气冲冲,睚眦欲裂,可是当她展开纸条一看,怒气立时不见,好像被霜打了一般,又怒转惊,惊慌失措地一把拉住沈七城:“求求你,帮帮我……”   话音未落,已经泣不成声。   忽然之间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杜十七在旁,反而有点儿不忍。   沈七城唯有摇头苦笑,用眼角看了看母亲阴姒,豆卢汀会意,忍着泪,咬着嘴唇,快步走到阴姒的面前,一跪落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豆卢汀冒犯了夫人,请夫人责罚。”   妾斗   漆成暗红色的板子,仿佛被鲜血浸染透了,泛着幽幽的暗光,令人不寒而栗。   看着豆卢汀有些失魂落魄地妥协让步,跪下请罚,杜十七的心里,反而不太落忍,空自咽了一口冷气,情不自禁地瞥了沈七城一眼。   眼神很直白,就是在央求着沈七城:那是你亲妈,除了你,别人也劝不动了。   沈七城也是满眼焦虑,惴惴不安,可是目光一触及到阴姒那种美轮美奂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   咽了下去。   杜十七看在眼里,愤愤不已,不过她就是再气,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尽管只见过寥寥几面,阴姒也从来没有疾言厉色,可第六感告诉杜十七,阴姒这个人,能不招惹的话,坚决不去招惹。   屋子里边,静得可以听到大家呼吸之声。   摇着那把轻罗小扇,阴姒微微仰着脸,显得雍容华贵,眼波流转时,闪动着不可一世的尊荣,只见她樱唇轻启,淡淡地道:“豆卢氏,在沈家,大少奶奶的头衔压不到谁,以后聪明一点儿,别有事儿没事儿抬出来张扬张扬,除了自取其辱,于人于己并无益处。”她说着,叹了口气“大热的天儿,还得劳烦这些媳妇掌板,你给她们磕个头,算是致谢吧。”   咳咳。   杜十七终是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她被阴姒的话给噎到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瞪了起来,滴流乱转,琉璃珠子一般,然后又忍不住四下看看,留心一下大家的表情,生恐是自己听错了。   这又不是在庙上做法事,师父、居士们帮着念完经,帮着亡者超拔的家属需要叩头顶礼,以示谢意,挨打的向打人的磕头,这是哪门子规矩,摆明了是在为难欺辱人。   侍立在旁的沈七城心中更急,也看到了杜十七频频投来的眼色,奈何他深知母亲诡僻乖张的性情,只怕自己出头为豆卢汀讨个人情,只会弄巧成拙,反而让豆卢汀受到更大的屈辱与折磨。   就在他惶惶不安、冥思苦想之际,寒惜裳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先是敛襟一礼,然后叠膝长跪于阴姒夫人的面前:“请夫人息怒,大少奶奶也是一时莽撞,绝非有心顶撞冒犯夫人,请夫人大人大量,原谅大少奶奶的无心之失。”   淡而优雅的仪容,恬静温柔的声音,跪在地上的寒惜裳,风神摇曳,楚楚动人,虽无阴姒举世无二的绝代姿容,却如明珠之辉,无从遮掩。   终于有人开口求情了,杜十七长舒了一口气,也要跟着好言相求,固然这个豆腐丁让她极其不爽,只是她们之间又无不共戴天的仇恨,己之不予勿施于人,她已然受过这鞭笞之辱,自然也不忍看到豆腐丁也受此苦楚了。   清嘘一口气,杜十七抬起脚来,还未迈步,只见那个阴姒夫人眉尖一挑,眉眼带笑:“哦,说的也是,如果我不肯原谅她,就是我心胸狭窄喽?这个沈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个妾侍都嫌厌我了?”   话锋不对,杜十七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阴姒居然又如此说,将寒惜裳的恳求之意,竟然当成了挤兑要挟之言,这可从何说起?   跪在地上的寒惜裳也不觉讶异,连忙叩头道:“请夫人息怒,夫人误会了,惜裳薄柳之姿,焉敢对夫人不敬?”   冷笑了一声,阴姒摇着扇子,斜睨着寒惜裳:“不敢哦,看来是敢怒不敢言,想来在寒姨奶奶眼里,我是连一句话也听不出来好歹了?不然,何来误会?”   瞠目结舌,寒惜裳不敢说话了,直愣愣地跪在那儿,满眼委屈,晶莹的泪珠儿,在殷红的眼眶中转了又转,强忍着不敢流下来。   狠狠地瞪了寒惜裳一眼,沈七城脸色微白,只见阴姒嫣然一笑:“寒氏,你缄口不言,泫然欲涕,满腹委屈,想来是有冤无处诉了?还是觉得和我说话,不过是对牛弹琴?”   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寒惜裳羞惭得满面通红,抬头求救般地看着沈七城,沈七城哼了一声,口气冰冷:“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亏你还自称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居然连安时守分   的道理都不明白,还不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将《女则》认真抄写十遍。”   女则本是寒惜裳所撰写,现在居然要她认真抄上十遍,如此惩罚对这个素有才女之名的寒惜裳来说,远比被人当众掴了巴掌还要羞愧和尴尬,寒惜裳浑身微抖,花容失色,差点儿连跪都跪不住了,泛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忍住,潸然而下。   垂着头,青烟躬身将寒惜裳扶起来,寒惜裳半依着青烟,依然不忘向诸人一一施礼告退,僵直着身体,努力保持着端庄仪容,然后才慢慢后退,经过沈七城的身边时,沈七城一把拉住她,冷冷地道:“下次再架桥拨火、借刀杀人的时候,做得不留痕迹一点儿。”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音调太冷了,冷得让屋子里边所有的人都感受到那种一触即发的怒意,都情不自禁地将眼光投向了寒惜裳。   听到这句话,寒惜裳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傻在哪儿,嫣红的樱唇,在瞬间失去了血色,身子晃了晃,幸亏有青烟搀扶着,不然就会摔倒在地。   犀利而冰冷的目光,洞穿般投向寒惜裳,沈七城的眼中,没有一丝半分的怜香惜玉。   扶着寒惜裳的丫鬟青烟,先是摇着嘴唇,继而微微一笑:“大少爷,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小姐受教了。”   她好像暗暗地扯了一下寒惜裳的衣袖,寒惜裳神情恍惚,似乎魂游天外般,嗫嚅地:“是,知道了。”   浑浑噩噩地,任由丫鬟青烟搀扶着,寒惜裳黯然离去。   杜十七看看屋子里边的人,表情各异,她皱着眉头,心里暗自琢磨方才的情形,怎么感觉不出来寒惜裳是有意挑拨阴姒,自己一向有识人之能,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难道是穿越的时候,把自己这个本事给穿没了?   嗯,如果沈七城说得没有错的话,应该是自己在穿越过程中,由于不同时空的排列组合等诸种问题,导致部分能力无来由地缺失,好像水土不服一般,还是多一个心眼儿比较好,毕竟这个多姿   多彩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阴姒轻轻舒了口气:“哎,大热天儿,磨蹭什么呢,打吧,打完了,我还得去喝茶呢。”   豆卢汀也是面无人色,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色,咬着牙,瞪着眼,真的冲着几个掌刑的媳妇叩头道谢,然后几个媳妇也躬身施礼告了罪,过来两个身板厚实的媳妇,用绳索将豆卢汀捆上了,免得她受刑的时候乱动躲避,复有将其按到在地,两个掌板的媳妇分左右站立,另有一个媳妇在旁边唱着数目。   此时正入初暑,人们穿得单薄,几个媳妇虽然没有褪去豆卢汀的衣裤,那板子抽打在身上,也不过隔着两三层薄薄的丝绸而已。   只见一板子打下去,衣衫随之陷下去一道凹痕,被绳子紧缚的豆卢汀闷哼了一声,身子也随着猛地一抽搐,还未等她抽搐停止,另一板子又抽打下来,落在另一边臀腿之上,又是一声闷闷地低吟,豆卢汀的身体,遭受电击般地抽搐着。   三五板子打下去过,豆卢汀开始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妄图躲过这痛楚难忍的板子,可惜她被绑缚得太紧,双腿此时也被人踩住了,哪里能够动弹,先是还是辛苦忍着,奈何痛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把抓柔肠,寸寸而断。   啊!   一声歇斯底里地痛苦嚎叫,从豆卢汀的喉咙里边冲喊而出,她一边喊一边骂:“豆卢汀,你唯利是图,鼠目寸光!你一定是前世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什么事儿都报应到你身上!你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在板子声里辗转难捱的豆卢汀,越骂声音越高,越骂越恶毒,若不是大家都知道她就是豆卢汀,还以为她在咒骂和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屋子里边的人,又忍不住把眼光投向杜十七,暗自道莫不是杜姨奶奶的癫狂之症和瘟疫相似?洞房花烛的时候,豆卢汀不是被杜十七咬了一口嘛,杜十七体内之病会不会就此传染给了豆卢汀,现在豆卢汀把她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不会是被感染了癫狂之症吧?   大家眼中之意过于□,杜十七不免悻悻:“喂,看什么?你们不会当我是疯狗吧?可是狂犬病的潜伏期会有二十年,她就是要发作,也没有这么快。”   那边已经打了十二三下,豆卢汀汗透衣衫,阴姒本来颇有兴致地欣赏着豆卢汀不停挣扎扭动的身体,耳边也听到了杜十七的话,将手一挥,掌刑的媳妇立时停手,阴姒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冲着杜十七笑着招手:“你过来。”   杜十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可是脸上堆出腻腻的笑容:“娘亲唤我,有何吩咐?”说着话,情知躲不过,连忙凑上近前。   一把拉住了杜十七的手,眯着一双美目,阴姒打量着她,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丫头,你方才说……什么犬病?”   杜十七干咳了两声:“回娘亲,是狂犬病,就是被疯狗咬了以后,也会发疯。”她心中狐疑不定,不晓得这个森冷冷的阴姒在打什么主意。   眼波流转,阴姒满眼是笑:“是不是人被这个狗咬了以后,也会发疯?”   心里可越来越没底儿了,杜十七机械地点点头,连说一个是字都没有底气,暗自叫苦,不会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姒真的动了心思,去弄疯狗咬人之刑吧?   心里胡思乱想,杜十七只觉得阴姒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凉滑如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咬自己一口,连半边膀子都酸麻了。   出了一会儿神,阴姒忽然扑哧一笑,喃喃自语:“有意思,有意思。”说着话,她站起来,神情倦怠地挥挥手“算了,走吧,小孩子家家,懒得和你们计较。”   听闻此言,屋子里边的人,如同得到大赦,早有人过来给豆卢汀解绑绳,又过来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抬着豆卢汀出去,豆卢汀此时动弹不得,身上的衣服早被痛汗湿透,贴在腰身之上,凹凸毕现,经过沈七城的时候,强自抬头拉住他的手,失去血色的唇张了几张,含糊不清地说出几个字。   沈七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皱眉微微苦笑,示意她放心。   恭送走了阴姒,杜十七还在挠头,担心自己变成疯狗之刑的始作俑者,沈七城慢慢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似笑非笑地:“杜癫痫,我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我们大魏国名副其实的豺女!”   倒吸了一口冷气,杜十七觉得自己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可是沈七城的语气和态度让她很是恼怒:“哎,沈七城,你嘛意思?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如果是变态,就算她口念阿弥陀佛,也改不来邪恶的本质好不好!”   冷哼了一声,沈七城有些不耐烦地道:“算了,懒得和你废话,哎,那个斛律京别有用心地住到府里了,你去盯着他。”   愣了一下,杜十七不觉奇怪:“为什么是我!”   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沈七城居然一笑:“因为你……”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不说了。   最讨厌别人吞吞吐吐,杜十七哼了一声:“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姐姐我值得信任?”   不过顺口而言,没有想到沈七城居然很郑重的点点头:“不错。”   杜十七这次是真的愣了。   沈七城悠然地:“如果这个世上,连傻瓜都不能信任的话,就真的了无生趣了。”   眼神,话外,带着嘲讽和鄙弃。   闻言未恼反笑,杜十七也点点头:“到了今天你才发现这个问题,沈七城,你的智商果然令人扼腕。哎,盯着狐狸精又什么好玩,为毛不让我去勾引他?勾引上了,看得不更仔细?”   她说着话,笑嘻嘻地,诚心激怒沈七城。   谁知道沈七城蔑然哂笑:“勾引?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勾不到人反丢了人!”   竟然如此小瞧自己,杜十七压着怒火,笑吟吟地:“好啊,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说着昂首挺胸地拂袖而去。   看着杜十七的背影,沈七城的脸色立时变得青白,眼里冒着怒意,狠狠地一跺脚:“苇哥儿!”   小厮苇哥儿已然侯在外边多时儿了,听到沈七城喊他时,声音都在发抖,知道大少爷正在盛怒,哪里敢怠慢,连忙跑进来,迭声道:“少爷,少爷。”   沈七城怒意未消:“备马,我要去军营。”   苇哥儿迟疑一下,沈七城在怒意难遏之时去军营,只会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可是现在侯爷沈思也在军营里边,沈七城去军营见那个人,本是私下密会,从来都隐瞒着昌安侯沈思,苇哥儿担心   被侯爷撞见:“少爷,老爷还在军营……”   眉尖一挑,沈七城喝道:“你耳朵聋了?备马!”   楚囚   铁锅,大得出了号,并不是用来做饭,而是用来烤肉,当然在牢狱这个地方,被烤的多半是人肉。   锅里边犹自生着火,里边插着几根烙铁,已然烧得通红。   此时正是初夏,外边暑气渐浓,军牢里边,闷郁湿黏,还有丝丝透骨的寒凉之气,从无法欲知的角落扑卷而来。   坐在一张漆色剥落的桌子旁,早有牢中军卒恭恭敬敬地摆上酒菜,畏畏缩缩地侍立在旁,用眼角余光瞄着沈七城的脸色。   哗楞哗楞的声音,由远及近,那是镣铐铁链拖过坚硬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听得人脊背生寒,手里捏着酒杯,看着浅碧色的酒浆在粗瓷杯子中微荡,铁链磨擦地面的声音,在如此静寂中,显得异样刺耳,沈七城似乎冷笑了一声,问旁边侍立的一个军卒:“市井牢狱,多藏龙卧虎之辈,如此醇冽的竹叶青也能寻到,崔头儿果然是个能人。”   王崔卢李郑,本是北魏大姓,同祖共源,尤其在京都平城,五大姓氏之间都有姻亲干系。   被唤作崔头儿的那个军卒,有四十来岁的年纪,黝黑的面庞,小鼻子小眼睛,看上去总是笑眯眯,此时也躬着身子,满面堆笑,一副不急不恼的样子:“小侯爷,您太抬举小人了,咱们京都平城可是出竹叶青的地方,小人这坛子不过是二十年的窖藏而已,哪里算得上珍品?”   淡淡一笑,沈七城抬起眼睛:“崔头儿的意思,是我孤陋寡闻了?”   嘿嘿。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崔头儿只是憨笑而已。   看着崔头儿及其尴尬的表情,沈七城忽然觉得,自己的神情口气,还真的和母亲阴姒有些相似,想到母亲阴姒,他的脸色,完全可以和铁锅里边明灭不定的火光,交相辉映了。   铁链磨蹭地面的声音终于停住了,人,也站到了面前。   穿着一身白色囚服,头发稍微显得凌乱,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镣铐,人,若是沦落到阶下囚的境地,该是何等失魂落魄。   不过,那是一般的人。   走到沈七城面前的这个人,好像一颗明珠,无论溺水还是蒙尘,都无法遮掩他的光华,尽管他现在镣铐加身,但他一言一笑间流露出的气度,丝毫不逊色于沈七城。   这个囚犯面露微笑:“让沈小侯爷久候,实是路子规的罪过,奈何路某身陷囹圄,想来沈小侯爷也不会耿耿于怀。”   温文尔雅,儒之本色。   这个自称路子规的囚犯好像一杯清澈香醇的云雾,可以清人心火,沈七城也微微一笑,吩咐军卒又备下一份碗箸,并命崔头儿暂时除去囚犯的镣铐。   有些为难地咋舌,崔头儿讨好般提醒:“小侯爷,侯爷还在军中……”   沈七城横了他一眼:“凡事有我。”   崔头儿无奈,只好将路子规的镣铐除去了,然后向周围的军卒使了个眼色,大家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活动活动被镣铐磨得红肿的手脚,路子规微笑道:“其实沈小侯爷何必如此,现在就算路某金冠华服,依旧脱不了阶下囚的身份,这个铐子不过去掉了一时半刻,等到复又加身时,就愈发难过了。”   沈七城开始斟酒:“算是欲擒故纵吧?只有真正怕了这囚牢之苦,才能想法子脱去牢狱之灾。”   坦然坐下来,路子规报以一笑:“若是为了这个,路某劝小侯爷死了这份心思,路某虽是一介寒儒,却深撼太史公《报任少安书》中的几句话。呵呵,想来路某说得多了,小侯爷也懒听赘言。”   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沈七城端起了酒杯:“或者由路兄说来,便是掷地有声,沈某并不觉得嫌厌。”   举杯,一饮而尽。   用筷子击打着酒杯,路子规低声吟诵:“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抔净土,葬此残躯。路某生为宋人,死为宋鬼,我心昭昭,无所贪惧。”   又斟满了酒,沈七城笑道:“好,每次听路兄此言,心里都清净无尘,看淡生死,请。”   眼见着三杯酒入腹,沈七城只是微笑斟酒,并不言他,一丝疑惑掠过路子规的眼眸:“小侯爷此   番前来,只是请路某喝酒?”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沈七城的笑容,有些浅浅的苦意:“人无信而不立,可惜沈某终是失信于路兄,实在汗颜。”   神情为之一凛,路子规探身捉住了沈七城的手,赫然眉立:“寒惜裳……怎么了?”   此时的路子规,已然没有了方才那份悠然的雅致,连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唉。   轻轻叹息了一声,沈七城欲言又止。   阴晴不定的神色令路子规有些惶惶,看到沈七城的样子,他仿佛意识到沈某,颓然坐下:“她,她死了?”   沈七城不觉愕然,怎么自己一声叹息,就让路子规以为寒惜裳死了。   低下头,路子规长叹一声:“我就知道,她终是会走这条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了也好。”   沈七城似笑非笑地摇头:“路兄觉得寒惜裳会死?”   也许太过伤感,路子规还没有听出沈七城的话外之音,黯然道:“以惜裳那般刚烈的性子,若是被人逼得紧了,岂能苟延残喘?”   刚烈?   尽管从路子规处听得过一些关于寒惜裳的故事,可是经过两番接触,沈七城还是无法将这两个字和寒惜裳联系起来,此言落入耳中,犹如是称赞曹孟德忠心汉室,周公谨虚怀若谷般别扭。   沈七城虽然不信,依旧有所感触:“或者是生不如死吧。路兄,沈某虽然尽了力,可是阴差阳错,她还是嫁入了沈府。”   啊?   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刺了一下,路子规蹦了起来,怒目而视:“你到底还是娶了她?!沈七城,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不会亵渎了寒惜裳!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居然还是娶了她!”   眉头深锁,沈七城满目抑郁:“路兄,沈某绝非食言之人,既然答应你,自然全力而为。为了拒绝家父提及的这门亲事,沈某先是私定下一个漂泊江湖的马贩子豆卢汀,和她订了一年之约,只要她和沈某维系一年的夫妻名义,沈某不但要帮着她联络官场上的买主,还答应要她帮办一件极难之事。当时沈某以为,一年之后,寒惜裳就到了必须出阁的年龄,不然按照大魏的律法,会定罪受罚,到那个时候,路兄也能脱离牢狱,这门亲事,只要沈某稍微助力,就会水到渠成。为了断却寒家的亲事,沈某不但订了马贩子为妻,还在半路上捡了个放□人为妾。”   纵是沈七城坦言相告,路子规依旧怒气未消:“沈七城,你不用文过饰非,更不用信口雌黄地骗人。我相信你会娶一个马贩子为妻,放□人?你堂堂一个小侯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会娶一个放荡的女人?”   沈七城沉默,闷闷地喝酒,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并不比路子规好过多少。   渐渐地,路子规也平静下来,陪着沈七城喝闷酒。   一坛子酒,转眼涓滴不剩,路子规惨然笑道:“对不起,沈兄,我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也许是宿孽,运命使然吧。”   沈七城满面愧色:“路兄,若不是为了救我这个敌国之人,你也不会失手被素和颡他们擒住。路兄虽然是南朝宋人,可是无官无职,沈某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何扣着路兄不放。现在又将路兄囚禁于家父营中,摆明了是想看我沈七城的笑话。”   本来说到无官无职的时候,路子规眉头一挑,听出沈七城弦外之音,可是听到最后,还是黯黯一笑:“是啊,如果你沈七城知道感恩,就该私自放了我,可是私放敌虏乃是抄家灭门之罪,你沈七城就算是小侯爷也担不起沈家几百口子性命。如果你任由我这个救命恩人身首异处,人们又该如何看你这个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的沈七城?”   握紧了拳头,重重地捶到桌上,沈七城忿然:“沈某说过,路兄,我一定会想法救你出牢狱,你和寒惜裳的事儿,我也一定会极力成全……”   路子规笑道:“你放走了,我依然是南朝逃犯,还是不能娶得寒惜裳,他们寒家是官宦门第,就算寒惜裳到了及筚之年,也不会选到我。沈兄,她嫁给你也好,总好过等着我这个也许无法给予她一切的囚犯。”   沈七城叹息:“何必说这样的话,我就是不说,沈兄也该明白,寒惜裳宁死也要嫁入沈府是为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异常痛楚,路子规强自一笑:“为了我?”   沈七城哂然:“难道是为了我?或者,为了那个苦苦追寻她的汝陵王爷?”   路子规摇头叹气:“傻丫头,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王妃娘娘不做?”   沈七城冷哼了一声:“物以类聚吧,沈兄不也放着逍遥自在不要,宁可身陷囹圄,或许还要遭受非刑,就是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你是谁又怎样?放眼南朝刘宋,也就是宋主刘义隆和彭城王刘义康两颗脑袋值钱,你只要不是这两个,还怕什么?”   路子规看着沈七城,自己潜入平城是来找寒惜裳,无意中救下了的沈七城,也因此引起素和颡一伙禁卫军的注意,结果失手被擒,押送进了军牢,沈七城对自己颇多关照,但是对他的身份来历也始终紧追不放,他们两个,似敌非敌,似友非友,沈七城有了烦难,有时候会来见他,两个人一起喝酒,喝醉了以后,也会畅所欲言。   可惜,两人之间,总有太多隔阂,太多无法坦然相对的东西,最多时候,还是不欢而散。   又是沉默。   菜,未动一箸,酒,已经告罄。   两个人,都有了醺醺醉意。   拼命地摇头,沈七城笑得有些苦也有些傻:“朋友妻不可欺,她是你的,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能给她什么?她嫁过来,连做小老婆也不是排在第一的,好吗?沈兄,你觉得这样好吗?”   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只要提及寒惜裳,路子规就不觉失态,恨恨地:“第一的是谁?那个放荡的女人?”   想到第一次在枫露寺见到杜十七的样子,衣衫褴褛地晕倒在路旁,他叫丫鬟把她带进去梳洗,自己则去见豆卢汀商谈一年婚约的事情,结果还未及谈妥,有家人来报,说杜十七不顾佛堂重地,居然在禅堂里边和人苟且。   听到这个消息后,沈七城又惊又怒,急冲冲地赶到禅堂,正巧一个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只剩下杜十七不着寸缕地委顿于床上,迷离绮靡,身上斑斑白污,星星点点,堪比绝代画师的艳情春宫。   就是因为看到杜十七如此情形,为了拒绝寒家亲事加一成把握,故而沈七城才将杜十七纳为元妾。   沈七城不答,路子规故意嘲讽地一笑:“古人云,齐人之福,虽思之奈何难求,沈兄不过月余,就连纳三美,足以令南北宋魏的男人为之艳羡了。”   齐人之福?   沈七城哈哈大笑:“齐人之福?寒惜裳是朋友之妻,莫说染指,沈某绝不动一分私心;豆卢汀,固有可取之处,奈何精明市侩,非是沈某倾心之属;杜十七嘛,呵呵,沈某现在唯有对她还感几分兴趣。”说到此处,沈七城笑得极为嘲讽“沈某感兴趣的就是杜十七的奸夫究竟是何人!”   姻亲   大少奶奶豆卢汀挨了打,做为沈家的元妾,于情与理,杜十七这个元妾都应该去探视。   因为被沈七城严令禁足,寒惜裳无法亲身前来,叫丫鬟青烟过来问了两三次,想约着杜十七一同前往,只是杜十七懒得去见豆卢汀,想想探视一番,还得带上礼物,也不晓得该带着什么东西,   于是一拖再拖,拖了七八日以后,眼见着豆卢汀可以扶着红豆下床,一瘸一拐地在府里和花园散步,只要一有空闲,就钻到沈七城的书房里边去。   不知为何,一看到此番情形,杜十七就心火暗生,本来想去找沈七城,也被豆卢汀的背影阻挡住,独自一个人生着闷气儿。   更可恨的是,杜十七找不到一个非要去见沈七城的理由。   自从那日分开以后,杜十七就打听到那个不知道撞什么的幢将斛律京所住的院子,她两次三番去找斛律京,那个混蛋竟然连她的面儿都不见,还说什么男女有别,当避瓜田李下之嫌。   有两天晚上,杜十七甚至徘徊在院子外边,很想翻墙而入,却怕那个斛律京要是心怀不轨,真的反被他给扑倒在地,吃干抹净,自己岂不是白白送上门去?   犹豫再三,杜十七终是没有肯去冒这个风险。   于是几天耽搁下来,盛夏暑热,杜十七肝火大盛,摆不平这个狐狸精,也避不开豆腐丁,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掰着手指头算算,已然是第九天了,杜十七,将身子依靠在门洞里边,贪图那过堂凉风,时过晌午,正是最热时候,风细细,人昏昏,杜十七困得打盹儿,强自睁着眼睛,也弄了把扇子胡乱摇着。   小针被她打发到客房探视动静,因为斛律京有个非常恼人的习惯,就是在骄阳似火的午后,出来散步,仿佛那刺目的阳光一点儿都妨碍不到他游赏心情。   也就是午后最热时候,斛律京才肯出来逛逛,早晨和黄昏,他则窝在院子里边不肯露头。   无奈之下,杜十七只好让小针去看,待得斛律京出来,自己好迎过去,装作无意邂逅,上去搭讪,不然两个人连面儿都见不到,怎么能够勾引到?   热死人了。   自言自语地抱怨一句,杜十七拼命地摇着扇子,身边只跟着小丫鬟可乐,可乐的眼睛有些水锈,好像这几天都红红肿肿,应该是哭过很多次了,此时也拿着扇子,心不在焉地给杜十七扇着风儿。   可是风没有扇着多少,扇股子却几次打到杜十七的身上,不是很痛,却会被吓一跳。   忽然回手夺了可乐手中的扇子,可乐犹自未觉,依旧做样做势地扇着,一丝不苟。   捏起指头,在可乐的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杜十七微怒道:“醒醒吧,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哎呀。   可乐吃痛方缓过神来,看着自己手上空空,不由得呆呆地望了望天空:“扇子呢?难道也随着姐姐飞了?”   哗楞一声,杜十七将扇子在可乐面前一抖:“扇子没飞,你姐姐也不会飞,因为她们都没有膀儿,do you know?”   吓得可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到了门扇上,咚地一声,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姐姐飞了,姐姐就是飞了,姐姐打了阴夫人,阴夫人就让姐姐飞了,从楼上飞下来,摔扁了,姐姐……”可乐一边抽泣一边说,说到后来嘶声痛嚎起来,浑身发抖。   心头一痛,听可乐如此一说,原来她的姐姐可喜是因为奉命杖责了阴姒,被阴姒衔恨报复,从楼上推了下去。   三年之前,可喜和可乐不过十一二岁,小小年纪,目睹这一惨剧,难怪可乐会落此病根儿。   同病相怜,想起自己幼年间,因为替父亲杜老幺顶着一桩人命官司,看到母亲被黑道流氓虐杀的惨烈场面,自己当时无法动弹无法叫喊,鲜血淋漓的味道和触目刺目的猩红,母亲惨无人声的哀嚎,还有那些打着赤膊,满身刺青的流氓异常猥琐的嘴脸和狞笑,终于让年幼的杜十七无法承受如斯之痛,当即头脑一片空白,眼前除了猩红便是猩红,凄厉之极地怒吼了一声后,便失去了理智,等到她清醒过来,已然是七天之后,躺在杜老幺的寝处,杜老幺的私人医生和护士看护着她,大家看着她的眼神都很怪异。   人们都避及不谈当日发生的事情,后来在人们的话言话语中,杜十七才了解到,自己当时选入极端疯狂状态,状若野兽,居然和那些流氓撕咬在一处,等到杜老幺派人赶到的时候,现场犹如   《侏罗纪公园》,杜十七满身满脸都是血,嘴里还叼着一块从一个流氓身上撕咬下来的肉,奄奄一息地被流氓们围攻着,却不知恐惧不知痛疼,双眼充血,喉咙里边发出一阵阵似人似兽的低吼。   想起从前,杜十七的眼眶也不觉湿润,连忙将可乐抱在怀里,摸摸她磕到的后脑勺,已经肿了一个包,于是轻轻揉着:“好了好了,可乐不哭,可乐很乖的,姐姐是飞了,姐姐飞了以后,就不用再给人做丫鬟,不用再挨打挨骂了。明儿杜姐姐也带着可乐飞飞,好不?”   这几句安慰,反而让可乐抽泣得厉害,抱住了杜十七,哭得抽搐。   心里的酸楚越发浓重,冰冷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儿,杜十七语声哽咽,正要继续说什么,有个仆妇带着两三个媳妇过来,这个仆妇看着挺眼熟,好像她男人也是个管家。   杜十七也没在意,沈府里边,有体面身份的仆妇,见了她也只是表面文章,客气是客气,正经的事儿,人家根本不会和她商量。   谁知道这个仆妇径直奔着杜十七来了,走到近前,未说话先堆出满脸的笑来,冲着杜十七施礼道:“回杜姨奶奶,外边来了几个人,说是姓卢,说,说是咱们大少奶奶的亲戚。现在少爷请郎中过来给大少奶奶诊脉,而且大少奶奶此时行动不便,所以特来请姨奶奶示下。”   杜十七笑道:“这个还用问,分明是在说谎,他们姓卢,咱们大少奶奶姓豆卢,就算这几个人不识数,掰着手指头也该数的过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那个仆妇也笑了:“姨奶奶说得也是,我们也曾如此问他们,奈何这几个人却不肯走,直说咱们大少奶奶本来就是姓卢,现在又不好打扰大少奶奶,能否烦请姨奶奶过去一趟?”   哈哈。   听了这话,杜十七才弄明白,这几个媳妇是遇到棘手的滚刀肉了,多半是拆白党打秋风的家伙,她们对付不来,故而求她去打发人走。   不觉冷笑了一声,杜十七点点头:“我说呢,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今儿你们怎么会求到我头上。”   那仆妇十分尴尬,依旧笑着道:“姨奶奶说的话,实在让我们惭愧,一样都是主子,我们算什么东西,有几个胆子敢不把姨奶奶放在眼里?沈家毕竟是侯府,规矩大些,言差语错地有怠慢姨奶奶之处,姨奶奶是大人大量,自然不会和我们一般计较……”   连忙挥挥手,杜十七就是听不得这般绕口令一样的话,爷爷奶奶的绕得脑袋疼,连忙拦住她的话头:“好了好了,前边带路吧。”   还以为杜十七会借机好好刁难她们,几个人原是商量了一番,她们也做好了准备,现在杜十七倒是爽快,让可乐在家中候着,自己抬脚就走,几个仆妇头前带着路,不多时到了前院的花厅。   未等走近花厅呢,就听到里边有人啧啧做声,大惊小怪地夸赞沈家的气派。   杜十七从心里就先有几分鄙夷,于是板着面孔,带着媳妇们进去了,只见花厅里边候着几个人,从衣着打扮上看,是老夫妇两个带了三四个家人。   看着几个来人的情形,那仆妇眼珠儿一转,立时高声道:“奶奶来了,你们想说什么快点儿说吧。”她也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是奶奶,那对老夫妻连忙转身,满脸阿谀,抬眼上下打量着杜十七。   眼光里边都带着钩刺儿,这两个家伙是哪路的妖孽?   心里狐疑着,清咳了两声,杜十七高挑着眉尖,漫不经心地:“你们找谁?”   那个老妇人有五十左右的年纪,看着杜十七,眼圈一红,开始抽噎:“我的儿,才十年不见,你怎么连嫡嫡亲的婶娘都给忘了?”见杜十七还是在发愣,那个老妇人哭道“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我是你婶婶王氏,他是你叔叔卢兆凌啊。”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杜十七斜睨着他们两个:“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那个老头儿还畏畏缩缩,自称是王氏的老妇人暗中拧了他一下,凑过来几步,腮上还挂着泪呢,眼睛却笑得眯成一条缝:“我的儿,从小婶婶就看着你不是个寻常人物,虽然自幼父母双亡,现在却真的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嫁入了堂堂的侯爷府,我的儿啊,你现在使奴唤俾,吃香喝辣,我和你叔叔两个却过得凄苦,你的两个哥哥不争气,娶的都是搅家的婆娘,谁也容不得我们两个,现在我和你叔叔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没法子,只好投奔你来了……”   等等。   杜十七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先指了指那个老头儿:“你是我叔叔,她是我婶婶,那,我叫什么名字?”   王氏的脸,笑得和菊花一样:“我的儿,你的模样虽然变了,我和你叔叔的模样,难道你还不记得了吗?你和你弟弟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叫卢思汀,你弟弟叫卢思泓,对了,泓儿呢?怎么没见他?”   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杜十七双手叉着腰,指点着他们两个:“我劝你们两个,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谁认识你们是谁?趁着姐姐我还没有揍人的冲动,有多远给我走多远,知道吗?”   先是一愣,王氏的神色立即变了,杜十七不耐烦地一挥手:“来人,把这几个人轰出去。”   呸!   那个叫卢兆凌的老头儿翘着胡子,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不知道怎么勾搭上小侯爷,现在得了意,就张狂起来,卢思汀,我告诉你,你就是做了娘娘,一样也被我们卢家族中除名,死了也不许你们埋入我们卢家的坟地!”   笑嘻嘻地向着老头儿一摊手,杜十七道:“实行殡葬新风,节约保护土地,姐姐死的时候,骨灰撒到海里去,这个不用你老人家操心,走吧!”   王氏气哼哼地挑起眉毛:“卢思汀,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眼睛里边真的没人了?连你叔叔婶婶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卢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姐弟?要不是我和你叔叔,你们姐弟俩个早就饿死冻死了……”   她话音未落,却听到有人冷冷地道:“不错,要不是有了你和他,我们姐弟两个又怎么会被人卖给人牙子?”   幽约   又惊又怒,又羞又恨,豆卢汀在丫鬟红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鬓角额头,冷汗涔涔。   老头儿卢兆凌撅着胡子,转身看着豆卢汀,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然后又审视着杜十七:“你们两个谁姓卢?”   哈哈。   杜十七忍不住怅然大笑:“老头儿,你真的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满屋子里边,除了你和你那个达令,还有谁姓卢啊!”   冷哼了一声,豆卢汀身体的重量,都靠着红豆来支撑,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一般。听到消息后,豆卢汀把给她开药的郎中撇到一边儿,谁的劝也听不进去,偏巧了沈七城被人叫了出去,丫鬟媳妇们,谁能拦得住她,只好由着豆卢汀怒气冲冲地赶来。   毕竟棒疮未愈,豆卢汀勉强可以走路,方才动了气,现在双腿乱颤,阵阵发软,幸好有裙子遮挡住,旁边有红豆拼命扶着。   尽管和杜十七素来不和,但是杜十七的话,很对豆卢汀的心思,横了卢兆凌一眼:“这屋子里边没有人姓卢,也没有人愿意姓你们那个卢!你们卢家做的那些事儿,人神共愤,出的那些人,禽兽不如!”   咬牙切齿的豆卢汀,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她脸色苍白,双眼喷火,红豆连忙扶着豆卢汀坐下去。   老头儿卢兆凌也气得浑身乱抖,刚想撅着胡子骂人,被他媳妇王氏一把拉到身后,王氏扭着扭着地走过去,双手也叉着腰:“我说,大姑娘,做人可不能忘本啊,你说这话,可屈不屈心啊,卢思汀,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豆卢汀毫不示弱,冷眼相觑:“讲良心,你们两个也配和我讲良心?呸,天下还有像你们这样不知羞耻的人?我爹娘尸骨未寒,人还停在灵棚里边呢,你们两个就把人牙子领到家里,把我们姐弟给卖了!也是,利益当头,谁还顾得上亲人骨肉,何况卖了我们两个得了一笔钱,我们这一支没有人,祖上留下的那份家业就归入你们名下了。卢兆凌,卢王氏,你们打得好如意算盘!现在怎么了?遭到报应了?偷来的锣敲不响,骗来的钱花不长,只是难为你们舔着多大的脸,居然跑来这里丢人现眼,我要是你们,早找棵树吊死了!”   浑身发抖的老头儿卢兆凌,听到豆卢汀尖刻之极的话,嘴唇发青,一翻白眼,身子向后一倒,就要摔倒,那个老妇人王氏倒是手疾眼快,连忙一把抱住了,大嚷大叫:“哎呀,可不得了了,杀人啦……”   叫嚷着,连着王氏带着卢兆凌,两个人都慢慢地堆到地上,老头儿卢兆凌躺在王氏的腿上,王氏一边拍着卢兆凌的心口,一边流着鼻涕眼泪滴哭着嚷道:“大姑娘,我知道你现在是今非昔比,不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我们也听同城的人说过,去兹州的时候,看到大姑娘在卷云堆里边,不过就是当了窑姐儿,多大的事儿,用得着遮遮掩掩,你做都做了,还怕我们这些亲戚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能揭了你的老底儿?”   放屁!   豆卢汀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抓住桌子上边的茶碗,狠命地摔了过去,差一点儿就砸到了王氏的额头。   有些看不过去这个王氏的胡搅蛮缠,杜十七刚想说话,豆卢汀立马喝道:“姓杜的,用不着你狗拿耗子,你乐意看热闹,缩在一边儿看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做这个烂好人!”   这边儿正乱成一团,有人轻笑一声,摇着描金折扇,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正是那个让杜十七大伤脑筋的斛律京。   斛律京器宇轩昂,玉树临风,此时微笑着走过去:“两位老人家快起来,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有什么事儿说不得?何必吵吵嚷嚷,让人笑话是小,伤了亲戚和气是大。汀儿年纪还轻,话说得深了浅了,两位老人家就担待着。”   王氏很会就坡下驴,听到此处,误将这个风度翩翩的斛律京当成了小侯爷沈七城,连老头儿卢兆凌也不顾了,满面是笑地站起来:“哎呀,这位就是姑老爷吧?哎呦,姑老爷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我和你叔叔两个,走了两天……”   不露声色地笑着,斛律京看上去和颜悦色,彬彬有礼:“卢夫人,咱们先下去用饭吧,一路上车马劳顿,先吃些东西,喝杯水酒解解困乏再说。”   躺在地上的卢兆凌也翻身起来,眯起眼睛:“就水酒啊?”   斛律京呵呵一笑:“老爷子喜欢酒,那就上好酒,如何?”   在旁边暗自运气的豆卢汀怒道:“就是有好酒,我宁可喂狗也不给他们喝!”   斛律京并不理会盛怒的豆卢汀,依旧笑呵呵地,将卢兆凌和王氏一干人带了出去,豆卢汀还是觉得不解气,手里又握着一只茶杯,转眼看到在一旁冷眼相觑的杜十七了,不觉迁怒于人:“你还看不够吗?人都散了,还不快滚!”   杜十七嘿嘿冷笑了两声:“呜呼,哎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哉!此乃沈家,非卢家也,非豆家也,非豆卢家也,姐姐我喜来则来,喜去则去,要你管乎!”   身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将伤处腌渍得火烧火燎地痛,豆卢汀脸也白了,唇也青了,手也发抖:“你,你,你给我滚!我是沈家的大少奶奶!”   一摊手,一耸肩,杜十七笑道:“我,我,我就是不走,我是沈家的大姨奶奶!豆腐丁,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在沈七城还没有偷香窃玉之前,姐姐我可是稳折桂冠!”   本来已经升起几分同情之心,可惜这份同情心还没有表示出来,杜十七就被豆卢汀这副气急败坏、故意撒泼的样子惹火了,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两个人四目相对,均是气势汹汹。   对峙之时,沈七城有些神色匆匆地进来,一看屋子二人里边的情形,先自叹了口气。   听到沈七城的声音,豆卢汀立时悲自心生,感觉到了委屈,眼圈儿立时红了:“沈七城,我是答应了一年之约,可是你们家也太过分了,就是我卖给了你们家,不带这样欺负人!”   微微一笑,安慰般地过去拍拍豆卢汀的肩头,沈七城道:“好了,知道你委屈,可是为了你弟弟,比这个更大的苦,你也吃过,可抱怨什么?”   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豆卢汀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怎么样,泓儿不会有事儿   吧!”   沈七城道:“当然没事儿了,我沈七城的内弟,谁不给几分薄面?就是那个汝陵王爷,也不好意思卷回昌安侯府的颜面。泓儿没事儿,只是这几天受了点儿惊吓,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儿,我把他带回家里来……”   本来听得连连点头,格外欣喜,可是最后听到弟弟豆卢泓被沈七城带回沈府,豆卢汀立时变了脸,怒气盈腮:“那个惹是生非的小畜生在哪儿?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几年光景,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他不是我弟弟,他是我老子!”   说怒就怒,豆卢汀已经站了起来,就想往外冲,被沈七城一把给拦住:“你呀,泓儿出事儿的时候,你急得那样,连我娘亲的责难你都受下来,就是为了能动用沈府的关系,去找汝陵王交涉。现在泓儿没事儿了,汝陵王也没有为难他,你反而要打要杀,知道这样,我才不管呢,让汝陵王收拾他好了。”   丫鬟红豆死死抱住了豆卢汀,豆卢汀挣扎不得,气得泪水连连:“我不是要杀他,我是要管教他!不好好读书也就算了,兹州的时候,他给我轧窑姐儿,还偷偷摸摸地,害得我钻遍了兹州的妓院去找他,惹得人说三道四,好像我成了窑姐儿似地。刚刚到了平城才多久,就是上次我们在枫露寺谈事儿那次以后,这个小混蛋就没影儿了,结果他去干什么?他又去喝汝陵王抢小倌儿!他抢完女的抢男的,这是摆明了作死啊他……”   明知道这个时候笑不但不厚道,而且不礼貌,可是杜十七忍了又忍之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心说什么人玩什么鸟,有什么姐姐就有什么弟弟,豆腐丁的弟弟,应该是豆腐乳,不晓得那个豆腐乳是青的还是红的,居然男女通吃,难道他是个双卡?   她一笑,被沈七城看到,眉头皱了一下:“癫痫,你出去一下,我有点儿事情和小汀说。”   哼哼了一声,杜十七磨磨蹭蹭地往外走,经过沈七城的身边时,忽然出手,一把揪住沈七城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白痴沈七城你给我长点儿记性,姐姐我以后就叫杜十七!”   蓦地一声喊,犹如炸雷在耳,沈七城吓了一跳,一时间耳朵里边嗡嗡直响:“杜癫……杜十七,   你疯了?”   瞪了沈七城一眼,杜十七恨恨地:“是啊,我让老妖咬了一口,现在特别想咬你!”   听出来这话中暗含的醋意,沈七城一笑,拉着杜十七的手,走到一旁,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去盯着狐狸精,小心他杀人灭口,把那几个人给宰了。”   心中一动,又生狐疑,这里是沈府,斛律京就是心狠手辣,也不会蠢到在侯府里边动手吧?不过她还是点头,转身出去,问了门口侍立的丫鬟,沿着路寻了下来。   走了一段路,正好是通向寒惜裳所居之处的那丛竹林,听得里边有竹枝欲折的咯吱咯吱之声,随着风声,时远时近,然后听到一个男子暧昧地笑道:“你呀,青天白日,可怕什么?左近也无人,做了就做了。”   啊?   人生处处皆j q啊。   杜十七不觉有点儿腻歪,自己冲了什么煞,怎么总是遇见别人的奸 夫?   正想着快点儿闪开时,却听到一个女子吃吃地笑声:“你不怕,就今天晚上三更初刻到花园里边等我。”   阴姒!   这个笑得格外阴荡的人,居然是阴姒!   按坑栽萝卜,媳妇随婆婆!   豆卢汀偷人偷到了家,这个阴姒一把年纪,也不着四六地和人幽会!   杜十七忽然觉得好像谁谁谁地说过,人生啊,还真tmd不是一般的悲摧!   极品   犹豫了又犹豫了之后,杜十七还是决定把自己听到的一切告诉沈七城。   可是怎么说啊,总不能一见面就告诉沈七城,你老妈准备今天晚上夜半三更去偷人吧?   哎,阴阿姨,你给杜姐姐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哦。   对着零花镜子,摊了摊手,杜十七感觉这样的问题太虐脑子了。   夕阳西下,眼看着都要摆晚饭了,杜十七终于迈出步子,去书房找沈七城,船到桥头自然直,到   时候见机行事吧。   仿佛是让这些悲摧的意外弄怕了,一路上,杜十七都神经兮兮,感觉自己的嗅觉比狗还机警,听觉比兔子还敏感,真的有几分草木皆兵,好在,一路顺风,书房的门,近在咫尺了。   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颗心,刚刚放下了一半儿,就听到书房里边砰地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倒地上,然后听到沈七城怒不可遏的声音:“素和颡,你不要欺人太甚!”   苏和尚?还是素和尚?   他来做什么?   杜十七停住了脚步,心里疑惑,可是素和颡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听起来含含糊糊,隐隐约约地好听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   又嘛事儿啊!   屏住呼吸,杜十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身子蹲在窗子下边,将耳朵贴到窗纱上,里边素和颡的声音还是很低,杜十七感觉像是一只蚊子飞进自己的耳朵,嗡嗡地响着,捉不住,又躲不开,特别恼人。   只得将耳朵又凑了凑,提起丹田一口真气,运用起气功来。   以前 三八电子书的时候,杜十七记得可以屏气凝神,用内力倾听别人极为隐秘的谈话,尽管写得神乎其神,不过总觉得胡扯的成分更多些,当初为了医治自己时而癫狂燥郁的顽疾,杜十七练过很长一段气功,还有太极。   深思凝住,不做他想后,没了杂念,耳力仿佛真的好了很多,听得素和颡似笑非笑地:“小侯爷生的什么气,凡事有果必有因,我们也不是有意为难您,上次我们围堵那小子的时候,您不是也陪着杜姨奶奶吗?那小子口口声声叫杜姨奶奶为娘亲,小侯爷也是亲耳所闻,素和虽然不敢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伟岸丈夫,但是攀诬构陷之事,从来不屑而为……”   叫娘的小子……苏望天?!   若不是素和颡提起,杜十七差点儿把那个小孩子给忘了,听这话茬儿,好像苏望天出了什么事儿,然后连累到了自己。   不,不会如此之巧吧?   心念未转时,沈七城已经打断了素和颡的话:“素和将军误会了,沈某岂会轻蔑素和将军?想来素和将军对杜氏有点儿误会,当日不过一时戏言,沈某可用身家性命保证,杜氏与苏望天毫无关系。”   我和苏望天能有关系?   什么关系!?   这个素和尚不会以为我和那小子是男女关系吧?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杜十七连忙安慰自己,都说天妒英才,红颜薄命,我又不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如此悲摧无奈的事情,绝对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杜十七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干咳了两声,素和颡道:“小侯爷也不必发誓,如果素和不相信您,绝对不会冒然登府拜访。素和此番过来,只是告诉您这件事情而已,现在苏望天暂时羁押在牢中,他说您府上的杜姨娘是他娘亲,要我们托给话过来,如果三日后不带着银子将苏望天赎回的话,我们就按照律法,将其发配到边境去了。”   沈七城淡淡地:“那是你们司卫监的事情,沈某无权过问。”   素和颡打着哈哈:“苏望天还只是个小孩子,如果他的家人能够拿出一千钱赎他出去,不过是禁入府中严加管教。如果没有家人肯出钱,哎,可怜这个孩子,只怕还没有被押解到徒刑之地,就抵不过无法预料的变故,毕竟失手杀人也是大罪,而且被杀的卢兆凌夫妇在范阳还有很多亲朋,苦主的亲朋痛失家人,说不得会做出一些失智之事。”说到这儿,那个素和颡故意停顿一下。   里边的沈七城没有什么表示,外边的杜十七微微一惊,那老夫妇固然讨人嫌,可是人命关天,才多久的功夫儿,两个人竟然横死异乡,听素和颡的意思,两人之死和苏望天有关,杜十七又感慨又疑惑。   素和颡继续叹了口气:“就算苏望天倒霉吧,时也命也运也。小侯爷惯了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哪些官差的龃龉勾当,尤其是押解流刑的官差,没有人愿意领这个跋山涉水的苦差,又没有犯人家属花好钱孝敬,老婆不能带在身边,逛烟花找姐儿寻乐子吧,又不肯花钱。没法子,只好找囚犯的晦气,暂借个地方泄泄火……”   冷哼了一声,沈七城不为所动:“既然是借,总有还的时候,素和将军何必做司马牛之叹呢?难得素和将军来敝府一趟,沈某自觉蓬荜生辉,就自不量力,略备粗茶淡饭,不知道素和将军是否赏脸?”   素和颡的声音变得干巴巴地,好像特别失望:“小侯爷客气了,素和不过一介武夫,既然承小侯爷盛情,素和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之处,请小侯爷担待。”   里边沉闷下来,哼哼哈哈,打得都是官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听了个囫囵,杜十七眉头微皱,仔细思想着和苏望天有关的事情,从最开始的遇见,到现在莫名其妙地牵涉其中,一起都很荒唐无稽,很凑巧。   又听沈七城吩咐小厮苇哥儿去厨下预备饭菜,苇哥儿应声出来,杜十七也跟着出来,一直跟到厨房的院门口,杜十七从后边拍了下苇哥儿:“少爷让你去大奶奶哪儿看看,我去厨房吩咐一声就行了。”   冷不防被拍了一下,苇哥儿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她,连忙堆下笑来:“大姨奶奶,是您啊,少爷   不是要晚上过去看望小舅爷吗?”   居然歪打正着!   心中暗笑,方才只是信口胡编,杜十七感觉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厮儿,好像喜欢豆腐丁身边的丫鬟红豆,故而支使他去豆卢汀哪儿,苇哥儿一定不舍得拒绝,也无暇去辨真假,好给她腾出时间去厨房。   没想到天助我也,沈七城还真的说过要去豆腐丁哪儿,小舅爷,多半儿就是豆腐丁的弟弟豆卢泓了,就是刚被沈七城从汝陵王拓跋熙筠哪儿捞出来的那个。   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杜十七显得很不耐烦:“少爷是晚上去,现在让你先去看看,也好让大少奶奶准备一下。”   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苇哥儿很不好意思地笑着:“多谢大姨奶奶,小的糊涂,小的这就过去,厨下那里就烦劳大姨奶奶了。”   挥挥手,示意苇哥儿快点儿,苇哥儿施了礼,乐颠颠地走了。   整理下衣襟,杜十七面带微笑,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厨房,厨房里边掌事的媳妇看到大姨奶奶亲自   过来,也风闻过杜十七的为人,连忙跑过来:“大姨奶奶好,您有事儿不管吩咐谁一声都好,怎么亲自过来?虽然这个时候,天儿太热,暑气还未消呢,您看这地儿也没有个可坐的地方。”   她说着,亲自搬了椅子,又铺上簇新的细竹椅搭,杜十七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那个媳妇子已经奉过茶来:“大姨奶奶被笑话,我们是粗人,这茶也是粗茶,大姨奶奶担待些,勉强解解暑气也好。”   端着茶,闻着淡淡的茶香,看着杯子里边浅浅的麦色,杜十七表面上不着痕迹,心里却非常怀念地想起啤酒,这样的暑天,她常常会喝上一大杯扎啤,喝高了的时候就乱打电话,有一次喝得找不到嘴在哪儿,开始拿着手机打电话,明明拨到老爹杜老幺哪儿,可是酩酊大醉的杜十七却以为接电话的是当时正拍拖的男友,一边儿傻笑着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一边儿大声嚷嚷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人去,知不知道,你十七姐还是个处女……   第二天杜十七就被杜老幺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差点儿叫人做了杜十七当时恋着爱的那个男友。   噗嗤。   自顾着想心事儿的杜十七失声而笑,满屋子侍立的仆妇们都不约而同地噤声,有些胆怯地看着杜十七。   意识到自己走神会吓到这些无辜的仆妇,杜十七板起了面孔,用手点指那个管事媳妇:“你,少爷特意让我过来,是要备下一桌要紧的饭菜,他怕小子们嘴拙,说得不清楚。”   管事媳妇连忙躬身:“是是是,大姨奶奶您吩咐吧,我们都认真听着呢。”   杜十七呷了一口茶,挺香,香中带着甜味儿,甜味儿总会让人精神愉快,杜十七微笑着:“不用   奢侈,四菜一汤就够了。菜呢,头一道,辣椒炒白肉,辣椒要最辣的那种,白肉要最肥的,不许带一点儿瘦肉,而且这道菜里边,要放半斤陈醋。”   啊?   开始还支愣耳朵听着,生怕听漏了那句,结果越听越感觉诧异,听到最后,那个管家媳妇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杜十七,心中暗道莫不是杜姨奶奶的癫狂之症又发作了?但是嘴上不敢如此说,堆着笑:“辣椒烧白肉,放半斤醋?”   点了点头,杜十七喝着茶,继续道:“第二道菜,姜丝拌豆腐,豆腐要二两,姜丝切半斤,对了,再用半斤糖熬汁上色。第三道菜,炝三丝,要芹菜、韭菜、芫荽各半斤,不要改刀,直接入锅炝,里边淋上半斤麻油入味。第四道菜,来点儿荤的,切半只鸡,白斩鸡,记得放半斤盐。汤要羊心猪肺牛肉汤,这道汤千万不要加盐,记得用清汤。”   管事媳妇的嘴已经张开来合不上:“大,大,大姨奶奶?”   杜十七一本正经地:“这个是少爷亲自吩咐,记得千万别弄错了,不然连我都有了不是,你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眨了眨眼睛,管事媳妇还是咽了口吐沫:“大,大姨奶奶,敢问这桌子饭菜,可,可是给人吃的?”   佯作怒意,杜十七呵斥道:“糊涂,这种东西岂是给人吃的?少爷有特殊用处,你照着做就是了,记得千万不要弄错了!”   是。   管家媳妇和众仆妇都连忙应声,杜十七端着茶,暗自寻想着素和颡吃到这桌子菜肴时的悲摧表情,心里暗暗窃喜,忽然,她从椅子上边蹦了起来,光顾着给素和颡一点儿颜色看看,竟然把阴姒那件大事给忘光光了。等到素和颡品尝了她杜癫痫的极品绝密私房菜后,恐怕就找不到机会再告诉沈七城了,她根本无法预想沈七城当时的反应,想到此处,她也顾不得和厨房里边被她忽然蹦起而吓到的人们,手里犹自端着茶杯,匆匆向书房跑去。   窥奸   焚着檀香,听着更漏,看着水般幽凉的月色,从窗棂浸满进来,深夏的夜,已然有了秋的凉意。   裹着薄薄的丝绸夹被,沉浸在弥漫清寒的夜色当中,杜十七静静地发呆。   丫鬟们都在外间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这个住了好些的地方,忽然变得很陌生。   家。   这里究竟不是自己的家,好像自己也从来都没有过家。   晚间那场粗茶淡饭吃得如何,杜十七本来很有兴致,甚至动过溜过去偷窥的念头,想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可是当她看到苇哥儿和红豆捧着食盒和锦匣,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还笑言小侯爷沈七城为少奶奶豆卢汀煞费苦心,那一瞬间,就像被天山童姥的冰魄银针给刺穿了心脏,说不出的凉,让她有要冻僵了的感觉。   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索然无趣,杜十七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房中,连阴姒今天晚上要幽会情郎的事儿,她都没有告诉沈七城。蔫头蔫脑地回来,从黄昏坐到了三更,保持着快要石化的姿势。   人,静下来的时候,思绪才不会被情感左右,杜十七觉得自己仿佛参加了一场疯狂无厘头的游戏,玩得太久,已然失去了最开始的癫狂快乐,她静静地坐着,暗自问着自己:杜十七,你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怎么和小孩子恶作剧一样地无聊?难道真的在这个家里,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姨奶奶的角色演一辈子?   不知道杜老幺现在怎么样了,自己穿丢了以后,他会不会着急,是为了找不到这个人间蒸发的女儿着急,还是无法向腊家族叫出冥婚的新娘子着急。   想到这儿,一丝苦苦的冷笑,爬上杜十七的嘴角。   只要杜老幺肯为自己着着急就好,管他为了什么呢。   应该走,回到枫露寺去,自己从那里来的,也许可以从那里回去。   就是回不去了,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沈家,趁着这些纷乱纠缠还没有将自己彻底绞进去。   那个走字,在杜十七的心中徘徊了很久,就是不甘愿蹦到眼前来。   她刚刚来的时候,还曾经想过这些,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这些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心,猛地一沉。   自己,不会是爱上了沈七城吧?   倒吸了一口凉气,杜十七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给吓到了,一翻身下了床,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子里边那张脸,尤其想到沈七城的时候,哪怕是念及这三个字,她的眼睛都会放光。   唯一骗不了的人的,就是眼神。   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要走马上走,偷偷溜出去,杜十七害怕一旦看到沈七城,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从梳妆台上抓起梳子来,将头发输好,然后打开衣柜,捡了几件随身的衣服,打了个包袱,沉吟一下,杜十七又拨亮烛光,感觉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好像不怎么厚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总得让沈七城知道。   可是让他知道什么呢?知道自己去哪儿?还是让他了解自己为什么离开?   手里捏着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看着洁如霜雪的素笺,杜十七更是挠头,不晓得该写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思,最后画了一个长了翅膀的笑脸,笑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对眉毛,一个指天,一个指地,看上去像是十七两个字的草书。   放下笔,拿起包袱,带上该带的东西,杜十七也没有走门,直接从窗子翻出去,沿着窗后的一路□,避开巡夜值更的婆子们,悄悄地向后门溜去。   这段路,不管怎么绕,都绕不开阴姒住的地方,好像是第六感,凡是沾了阴姒气息的地方,甚至一草一木,都让杜十七感觉到森森寒意,想了想,杜十七避开前门,宁可多走几步路,绕着围墙,贴着墙根儿溜过去,这样转过弯,正是这进院落的后角门。   摒住了呼吸,贴着粉墙,眼看着就要走到角门了,忽然头顶上恶风不善,带着寒意兜头而下,杜十七连忙矮身一躲,闪入墙外的酴醾花架下边,她这里刚刚藏身,就见人影飘动,原来是有人从墙里边翻过来。   里边是阴姒的住处,这个人夜半翻墙……阴姒的奸、奸夫?   那个人身形魁梧,不用去辨相貌,就能看出是个精壮男人,而且身法敏捷,步履矫健,应该是行伍之人,这人翻墙过来后,直奔花丛而来,闪身往里一纵,杜十七此时已经无处可躲,何况已然来不及了,两个人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杜十七看到一双可以杀人可以说话可以令人毁灭的眼睛,以前她看到小说里边常常 “如果他(她)的眼睛能够杀人的话,某某某已经死了n次”之类的话,看一次她就免不了抽搐一次,只是没有想到,在现实中,她真的遇到如此雷人的一双眼睛。   狂野,冷厉,霸道,流氓……   一时之间,很多形容词如泉涌出,杜十七微微一笑,她的招牌表情,非常loli也非常白痴地一笑,这是最直接也最有用的伪装。   那人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杜十七此时会面带微笑,让他非常意外。   佯作很识趣地往里边让了让,杜十七一抱拳:“兄台,大家行走江湖,肩膀头齐就是弟兄,出来混都不容易,小弟借花献佛,兄台请。”   她那副粉滑水嫩的表情,的确很容易让人失去警戒性,跳墙过来的那个人愣了一下,方才在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立时消了几分,眼底也僵硬地涌出一丝笑意来:“姑娘是来这里……”   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杜十七低声笑道:“兄台不用疑惑,小弟看出来,大家是同道中人,小弟我一时有难,所以到这儿来,打算妙手空空,借点儿东西用用,嘿嘿,江湖救急,江湖救   急……”   一丝嘲讽不屑地笑,从那人惊魂夺魄的眼眸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他刚想说什么,墙里边已然有了动静,是衣袂破空的声音,那人不再犹豫,闪身挤入了花丛。   几乎是衣服蹭着衣服,杜十七闻到一股很华贵的香气,说不出什么感觉的味道,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杜十七忍不住看了看挤在身边的这人,此时这个人正是侧面对着她。   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子,感性的嘴唇,还有那双就算从侧面看去,也令人难以对视的眼睛……型男啊,气质非凡的型男。   Nnd,怎么不干正经事儿的人,都长得特别帅?   看着身边这个和阴姒有偷情嫌疑的男人,杜十七有点儿郁闷。   身影一飘,杜十七立刻紧张起来,因为从墙那边翻过来的人,正是沈七城。   沈七城轻轻落地后,环顾四周,眼中余怒未消,尽管是在夜幕里,那脸色依旧是看得出来的铁青。   阴姒的事儿,原来他知道了?   一闪而过的念头,好像一枚细细的针,深深刺入杜十七的心里,痛,为沈七城感到真真切切的痛,让她有想流泪的冲动。   忽然紧张起来,杜十七此时此刻,已然将想脱身离开的事儿,抛却到九霄云外,看到不远处连衣衫都在微微颤动的沈七城,杜十七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身边的这个人,捉住。   心动,肘动。   杜十七和那个人俱是蹲在那儿,腰部和双腿自然无法发力,唯一可以灵活转动的,只有手肘,杜十七这一肘,发力迅猛,角度刁钻,而且发力之前,犹自是一脸惊慌紧张的模样,毫无征兆。   这一招,也是杜十七练了十年的绝招,她用的时候比较少,十年来她只用过三次,都是在岌岌可危的时候险中求胜。   现在,她是想一击制胜。   砰。   当啷。   那人闷哼了一声,被杜十七这一肘撞到了后脑,眼前发黑,身子一仰,仰面朝天地摔倒在花丛里边。   随着他身子一软地跌倒,一把雪亮的匕首,随之落地,匕首上,还有一丝鲜血,细细如线的一丝血痕。   匕首?   杜十七倒吸了一口冷气,暗自庆幸自己下手及时,方才出手的时候,自己还觉得不够厚道,暗中下手,如果自己下手再晚一秒钟的话,就变成了这个人的匕下之鬼了。   这个混蛋,也太卑劣了。   可是匕首上有血,谁的血?   心念刚转时。   谁!   沈七城沉声低喝,他的声音低沉地很,有微微的沙哑,随着声音,人也冲到了这边。   从酴醾花架子后边转了过来,杜十七还是面带微笑:“是我,那个,那个人被我打晕了……”   她脑子里边飞快地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够言简意赅,毕竟偷情的人,是沈七城的母亲。   看到了杜十七,又听杜十七说那个人被她打晕了,沈七城的眼中怒火渐消,居然涌上了丝丝笑意:“是你?”   两个很简单的字,从沈七城的口中说出来,竟带着说不尽的柔情和温存,杜十七立时发蒙,错愕地看着沈七城。   笑意越发浓了,沈七城的喉咙很明显地不太舒服,清咳了两声:“我以为你去会看热闹,你怎么没去?”   咧咧嘴,杜十七不知该说些什么,沈七城口中的热闹,应该是指那桌杜氏独创的极品私房菜,可是看沈七城这般模样,应该也是有幸品尝到了。   沈七城笑道:“我第一口差点儿吐了,一猜就是你搞的鬼,所以我就很镇定地陪着吃,还不停地给素和颡夹菜,而且我还对这几道菜是赞不绝口,你没有看见,素和颡因为无法拒绝我夹过去的   菜,勉强吃下去的时候,很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多说了两句话,嗓子立时干哑起来。   杜十七瞠目结舌,看来沈七城和素和颡宿怨不浅,他为了对付素和颡,竟然连那样的菜都不惜入口。   又咳了两声,沈七城笑了笑:“你帮我出了一口恶气,癫痫,我会记得你这个人情,咳咳,我们现在去看那个人。”   杜十七点点头,转身的时候,肋间靠后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一手湿黏冰凉,她腰间的衣衫,已然湿了一片。   沈七城已经过来扶住她,急道:“癫痫,你受伤了!”   很奇怪的疼痛感,不是特别痛,却令人非常难受,杜十七强自撑着面上的笑意:“我也是刚刚知道,我说,叫我杜十七好不好,癫痫癫痫,叫多了真的会把我叫成癫痫的,那个人就在那儿。”   伸手一指,那个人犹自晕倒在花丛中,繁茂的酴醾爬满了架子,投下的阴影遮挡住那个人的面容和多半身。   两个人刚想迈步过去,后边一阵冷风袭来,直卷沈七城的腰间。   对峙   闪身纵起,沈七城躲过身后飞来的冷风,跳过一旁,可是没有还手。   杜十七不觉怒气冲冲,她最恨暗中下手的人,也顾不得肋间有伤,拧身飞转,横着一腿扫过去,   这一式秋风扫落叶,端的干净利落。   后边这人根本没有料到杜十七会出手还击,也吃了一惊,幸而他身法够利落,如果换了个人的话,一定会被杜十七的纤纤玉足给踢得嫣紫青红。   癫痫!   沈七城低唤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拉她,此时杜十七才看清楚,身后暗自下手偷袭的人,竟然是昌安侯沈思。   想来沈七城从那一式偷袭中,看出来身后之人正是父亲沈思。   昌安侯沈思神情冷淡,低声喝道:“三更半夜,不去房中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   似笑非笑地看了父亲一眼,沈七城嘴角抽搐一下,然后仍是带着轻蔑的笑意:“父亲大人不是也过来了?看来三更半夜真是热闹。”   沈思不为所动,冷冷地:“回去。”   心中立时疑云顿生,虽然和沈思接触的机会不多,但凭杜十七的感觉,沈思不是一个武断专横的人,他怎么会问也不问就喝令他们回去,难道沈思也看到了发生的事情。   他的言辞神情,都好像有意遮掩什么。   没有道理,如果沈思知道了阴姒红杏出墙,怎么还会替和阴姒偷情的人遮掩?   笑容也渐渐冷漠起来,沈七城眉尖一挑:“以前我只是臆测猜想,也曾经为此被父亲大人呵斥教训,如今可不是空穴来风。孩儿从娘亲的卧房一直追到此处,人,就在花丛里边,父亲大人觉   得,孩儿应该就此罢手,好给他们下一次幽会偷情的机会……”   父子两个人的对话,冰冷而凌厉的气氛,已经把杜十七看傻了,也听呆了。   看样子,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在以前,沈七城多半儿都是望风扑影,没有找到真正的   证据,现在那个男人就晕倒在花丛里边,沈七城要弄清楚是谁,沈思居然阻拦?   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理由就是,沈思不想让别人,包括自己的亲自儿子沈七城看到和阴姒偷情的   人是谁。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地令人惊愕。   啪地一声响,是手掌破空的声音,沈思没有等沈七城说完话,一记耳光掴了过去,这次沈七城可没有妥协,闪身躲   过去,但是脸色比挨了巴掌还要难看,双眼冒火,显然是强忍着怒火:“父亲大人,娘亲可是您的夫人……”   一丝冷冷的笑意,湾在嘴角,沈思喝道:“你还没有糊涂,居然记得你娘是我的夫人,既然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来管,滚。”   啊?   这是什么话,谁的媳妇谁负责?   沙哑着嗓子,笑得悲愤,沈七城怒极反笑:“父亲大人也没有糊涂,还记得她是我的生身之母,那么请问父亲大人,生母偷人,我这个做儿子的该如之何?”   咳咳。   听沈七城将话说得如此露骨,杜十七在旁边干咳。   眉头深锁,沈思负手而立,已然站在酴醾花架子前边,挡住了晕倒在花丛里边的那人,父子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沈思喝道:“你马上给我回去!”   摇着嘴唇,杜十七一忍再忍,这是什么跟什么,沈思到底哪根筋儿不对,这口气,这话茬儿,摆明了是要保护那个奸夫啊,杜十七感觉此时自己的智商严重匮乏,因为她真的无法用常理来看待   这件事儿。   心念电转,想着自己看过听说过的各种奇异风俗,好像没有那个时代的男人会为妻子红杏出墙而   欢欣鼓舞,而且对与妻子偷情之人还刻意保护。   或者,这是沈思刻意所为?   阴姒偷人是得到沈思的授意?那与之媾和之人,又是什么来历?   气度不凡的沈思不会如此卑劣猥琐吧?   果真若此,一个偷情而冷僻的娘,一个下流又猥琐的爹,哦,那沈七城岂不是天下最不幸的孩子了?   无来由打了个激灵,杜十七都不敢去看沈七城。   嗖。   冷风卷处,沈七城飞身过去,想强行闯过沈思的阻挡,可是沈思就站在前边,也随之身形一闪,依旧拦住了沈七城。   咬了咬牙,沈七城挥臂一拳,直冲着沈思的面门打了过去,他是想逼着父亲闪过一步,这样他就   可以冲过去看个究竟,没有想到,沈思鼻观眼、眼观心地负手而立,根本不躲闪,眼见着沈七城   的拳头打到了他的鼻尖。   杜十七瞠目结舌,看着沈七城一咬牙,看样子他绝不收手,因为父亲是算准了他不可能真的打下   去,今天他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拳打到了父亲,宁可因此被父亲痛责捶楚,也要看清楚那个   人到底是谁。   砰。   很沉闷地一声,沈七城的拳头真的打到沈思的鼻子,可是沈七城没有料到,父亲的拳头也在一瞬   间打到了他的腹部。   鲜红的血,从沈思的鼻子里边流出来,沈七城五官挪移地抽搐着,弯着腰,痛得冷汗如豆,脸色   苍白如纸,已然无法站立,双腿一软,跪倒于地,双手捂着被踢到的地方,努力抬头,满脸不   屑,牙,咬破了嘴唇,血如线,星星似珠儿。   腾身站起,沈七城的腰,挺得比标枪更直,也不多话,纵身飞过去,这一次,发力更狠疾,毫不   留情地一拳挥过去,眼中迸出阴冷的血线。   砰。   这一次,他的拳头挥出去的速度比上次更快更疾更狠,但是他比上次甩出去的更远,沈思依旧是   一拳挥出去,打在相同的地方,沈七城这次没有站起来,几乎是横着飞出去,横着摔倒了地上   去。   可是,沈七城起来的速度更快,毫无迟疑地继续扑过去。   终于在错愕中醒过来,杜十七飞身过去,一把拉住了沈七城:“你傻了?怎么可以和侯爷动手,   不就是一个人吗,你想知道是谁,也未必用自己的眼睛看,干嘛,条条大路……哎呀,跟我走   了。”她本来想说那个人自己已经看过了,可以根据记忆中的印象画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被沈思听到后,会杀人灭口。   沈七城已经血贯瞳仁,拼了性命,九牛难拉回来的执拗,他也不明白,为何父亲沈思会有如此反   映,所以今天,他就是要看个究竟。   冷冷的目光瞄了杜十七一下,此时的沈思如十里阴霾,令人惶恐,难以捉摸:“来人。”   话音一落,已经有几个沈思的近卫侍从过来:“侯爷。”   他们都是毫无表情,甚至无视昌安侯满脸的鼻血。   沈思面沉似水:“把这个小畜生给我绑了,带到祠堂等候发落。”   近卫侍从齐声应诺,一拥而上,沈七城嘶声怒喝:“你们谁敢动我?”   几个近卫侍从不为所动,他们只听命于沈思,根本不买沈七城的帐,才不管他是不是小侯爷,和   沈七城打到一处。   无法和沈思动手,也没有打赢沈思的把握,而且一直被他们父子之间的诡异氛围所困惑,现在连侍从们都下手无情,围攻沈七城,杜十七飞身过去,也搅合进去:“沈小七,我拖住这几个人!”   好。   沈七城应了一声,不再多说,真的抽身出来,将几个近卫侍从交与了杜十七,依旧冲向花丛,沈思的脸色愈发阴暗,也不多话,发力挥拳,阻挡着沈七城。   就在他们这里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院子里边悠然走出来几个人,正是美鬟艳婢们拥簇着阴姒出来,阴姒云鬓半偏,美目惺忪,满脸满腮的旖旎春光,看到这边情形,不觉莞尔一笑,眼波流转   时,也看到花丛里边躺着的那个人,眉尖微蹙,将身上的大红斗篷解下来,玉掌轻击,身边的丫   鬟们连忙过去,将斗篷接过去,竟然用斗篷将那个人裹住了,然后抬走。   沈七城又惊又怒,可是他无法从父亲沈思的拳风里边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抬走了,激怒之下,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阴姒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沈思,这就是你们 的沈家教训出来的子弟?好大气性!”   说着话,冷冷地瞟了双目含赤的沈七城一眼,转身进了院子,砰地一声,非常用力地摔关上院门。   被说沈七城,连旁观者杜十七都气得心直哆嗦,手底下一迟缓,差点儿被近卫侍从给打到,可是   那边沈七城已然无法支撑下去,又惊又怒,又急又气,被父亲沈思反手擒住,按跪在地,近卫侍从们不再和杜十七纠缠,过去用绳子将沈七城结结实实地捆住。   沈思淡淡地一挥手:“带到祠堂去。”   几个近卫侍从推搡着将沈七城扭走,到了转弯的时候,沈七城冷冷地回头看着父亲沈思,沈思一脸漠然,沈七城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由着侍从们将他带到祠堂。   杜十七一路跟随,也陪着到了祠堂,那些亲卫侍从们应该得到了沈思的授意,居然没有阻拦她。   将沈七城送到祠堂后,近卫侍从们退了下去,杜十七连忙过去扶起沈七城:“我看见他了,我知   道他长得什么样子,我……”她用最快最形象的语言,讲出自己看到那个人的形容,极力回忆着   那个人与众不同的特点。   越听,沈七城的脸色越晦暗,到了最后,一缕血线,从沈七城的嘴角淌下来,他一字一顿地道:   “我知道他是谁了。”   刑求   拓?   脱?!   耳边的声音很含糊,杜十七有点儿无法确定,而且这声音太过走板荒腔,沈七城不是被她的极品私房菜给弄得喉咙沙哑嘛,怎么听着居然娘娘腔起来?   再仔细听听,还是一个女里女气的声音在嚷,脱……   是我变态了还是他变性了?   迷迷糊糊的念头,让杜十七心里疑惑,方才不是在祠堂吗?她还和沈七城描述那个人的相貌,沈七城说他知道那个“他”是谁了,然后呢?   快脱!   又是一个女里女气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很像豆腐丁。   大约是前世的冤孽,杜十七现在讨厌极了豆腐丁,连一想到她,都牙根痒痒,恨不得一把将那个女人抓过来,狠狠地再咬一口。   脱?   脱毛啊脱!   杜十七再三努力,却睁不开眼睛,头晕沉沉地,简直有四百斤重。   怎么了?   不会像上次那般又被阴姒算计了吧?   挣了挣,却动弹不得,杜十七有点儿发毛了,可是眼睛还是睁不开。   梦魇?   以前经常有被噩梦魇住的时候,但是细想下又不对,如果是做梦,那么自己怎么离开的祠堂?为何记忆中是片空白?   怎么样?   又是那个讨人嫌的声音,问得很冷涩。   嘿嘿。   一个陌生的老女人的声音,未说话时,先很讨好地笑了两声:“回大少奶奶,您预料得不差,这位姨奶奶果然不是完璧了,破瓜时间应该也不长,月余时间而已,不过,这时间的推断只是根据我多年经验,也许有些出入差池。”   啊?!   杜十七听得满心冒火,还ztm的是豆腐丁,她在干嘛,弄了个老女人给自己做妇检?   动了动,杜十七终于从麻木中感觉到了疼痛,手脚丝毫不能动弹,好像被绳索捆住了。   怎么会这样?   杜十七感觉自己都要气疯了,回想一下,自己就是被那个野男人用匕首划了一下,流了一点儿血,难道匕首上沾了什么东西?毒药?麻药?真若如此,也未免太瞎了。   豆腐丁会不会和那个野男人是一丘之貉?   嗯,你们先下去。   豆卢汀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好几个声音一起应诺。   你们?   一股热血冲到脑仁儿里边,杜十七咬碎了钢牙,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豆腐丁,不但找人给自己做妇   检,还让好几个人在旁围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嘿嘿,又是那个老女人的声音,不过此时,这个老女人笑得更淫亵了:“我知道大少奶奶想问什么,您也别不好意思。”   似乎很困窘地笑了一下,豆卢汀压低了声音:“崔妈妈,既然你知道了就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我就是听听而已。”   被叫做崔妈妈的人低声笑道:“回大少奶奶,这位姨奶奶虽然不是完璧了,不过我看她门户未弛,紧致无隙,这段时间应该无有交合,大少奶奶放心啦,您是小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掌印夫人,满府里边,谁敢和您比,谁不得看您的脸色?依我看,虽然小侯爷纳了这位姨奶奶,这位姨奶奶也不过是个摆设儿。”   X!   杜十七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都是些什么货色!豆腐丁,还有姓崔的欧巴桑,就好你们烧香拜佛,让神仙菩萨、玉皇大帝保佑你们别落在我手上!   噗嗤。   豆卢汀好像又高兴又窘迫地轻笑了一下:“嗯,她的伤口怎么样了,还要不要紧?”   崔妈妈犹豫了一下:“只要不是特别的,却也无碍,侯爷不是亲自给这位姨奶奶请了郎中,也吃了药吗?”   红豆。   豆卢汀轻唤了一声,红豆应声进来,豆卢汀让红豆赏给崔妈妈一两银子,又送崔妈妈离开,不大一会儿,红豆回来复命。   犹豫了一下,豆卢汀道:“崔妈妈的意思,她现在禁不起太大的折腾,咱们……”   那红豆立时接了豆卢汀的话茬儿:“大少奶奶,胆小不得将军做,现在这个机会不抓住了,以后   恐怕就时不再来了,杜姨奶奶哪里是知书达理受人摆弄的人呢,她要是好了,咱们谁能近身?”   叹了口气,豆卢汀道:“话是如此说,我们趁人之危,好像,”停顿一下,豆卢汀又是一笑“不   过对付她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也用不着讲什么仁义道德,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红豆连忙帮腔:“就是嘛,大少奶奶,对她这种人,可不能心存仁慈,您忘了,您新婚之夜,她就装疯卖傻地咬了您,她眼里哪里还有您这个少奶奶?”   哼。   豆卢汀的口气有些酸溜溜地:“她眼里有没有我,就得看我们那位少爷心里有没有我。红豆,你可问准了,他,他现在真的下不来床?”   好像是往前边凑了凑,红豆低声道:“大少奶奶放心,苇哥儿就是敢骗少爷,也不敢骗我。那天杜姨奶奶不是在祠堂忽然晕过去了吗,大少奶奶可没有看到,当时少爷不是被捆得结识吗,也不知道咱们少爷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生生地将绳子给绷断了,抱着姨奶奶去找郎中,连老爷的亲兵都拦不住他。结果姨奶奶不过是中了毒,老爷又亲自寻来了解药,可怜咱们少爷却被老爷痛加鞭笞,现在还不能动弹。”   牙疼一样哼哼了两声,豆卢汀语气微酸:“老爷亲自寻来的解药?看来我们还真的不能小看了这位姨奶奶。红豆,少爷的伤究竟怎么样了,我们去探视的时候,他又不许我们去看他伤口。”   轻轻叹息,红豆低声抽泣起来:“回大少奶奶,我听苇哥儿说,少爷的伤口,皮肉翻卷,十分怕人,因为痛得厉害,少爷好几天晚上都没有睡着过,他不想惊扰了别人,实在疼不过了,就要苇   哥儿用冰来敷。”   胡闹。   豆卢汀立时急了:“现在虽然渐入秋时,天气仍然濡湿潮热,怎么可以用冰?若是贪图一时凉爽,积了热毒被寒气闭住,不能发表出来,落下个风痹的症候,可怎生是好?”她说到此,又恨得咬牙切齿:“究根究底,就是这个姓杜的女人坏事儿,若不是把她弄进来,哪里生出这些事端来?红豆,把东西给我准备齐了吗?”   张张嘴,发现嘴也是被塞了东西,又用布条勒得和带着嚼子一样,杜十七又气又恼,不晓得这个豆卢汀和自己有什么仇,干嘛坏事儿都往自己身上牵连,看样子这个豆腐丁多半儿是看上沈七城了,可是喜欢是喜欢,总得讲点儿道理,沈七城他爹动用家法,他娘半夜偷人,和自己有个毛毛   关系?   准备,准备什么?   努力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很多细密的刺眼的银光,刺得她眨了眨眼睛。   只见红豆端着一个细藤变成的笸箩,里边放着花绷子,各色花线儿和金银珠儿线,一个牛骨线穗子上边,还插着很多枚绣花针,方才那些刺眼的银光,就是细小的绣花针折射出来。   稍微动了动脖子,调整一下自己的视角,杜十七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豆卢汀忽然挑眉一笑:“姑娘,既然已经清醒了,还装出这怠怠懒懒的样子给谁看?这屋子里边只有我们三个女人,杜姑娘就是再狐媚,也勾搭不到谁了。”   她虽然在笑着,可是语气非常冷漠,带着从骨子透出来的嘲讽和轻蔑。   被她识破,杜十七不免悻悻,漫不经心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都是女人又怎么样?时代不同了,性向不一样,保不齐三人行就必有同志,万一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蕾丝呢?”   她知道自己身在古代,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现代化语言会让人莫名其妙,可是杜十七就是喜欢看到别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看着她,大家不都是以为她有病吗,就真真切切地病给人看,她既非常人,就活得自由自在些,就算换了时空变了容颜,杜十七还是杜十七,她只要自在不需改变。   眼中闪过丝丝愠怒,豆卢汀咬着嘴唇,看着杜十七的脸,红豆捧着笸箩,弯着腰,也用眼角余光瞄着杜十七,然后低声道:“大少奶奶?”   伸手拈起一枚绣花针,豆卢汀将其举到眼前,看看绣花针麦芒般纤细的针尖,然后又看了看杜十七水滑粉嫩的肌肤,嘴角一翘,涌上冰冷的笑意:“杜姑娘,风水轮流转,没有想到吧,你有一天也会落到我手上!当初我说过,我豆卢汀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你当年给我的痛苦和羞辱,我会十倍索回!”   哦。   点了点头,杜十七长吁了一口气,难怪豆腐丁老是和她作对,原来她这个身躯的主人和豆腐丁结过梁子。   慢慢走近杜十七,豆卢汀的身上,散发着彻骨的寒意:“看样子,杜姑娘是把我给忘了?也难怪,当年杜姑娘还小,不想后来,提起兹州卷云堆的头牌姑娘杜真真,可是艳帜高张,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鲤。我给杜姑娘再提给醒儿吧,当时正是冬天,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那个弟弟快要冻死了,所以姐姐就溜到卷云堆里边偷棉被,然后被杜姑娘给堵住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别看当时杜姑娘和我们年纪相仿,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儿,可老道得很,恐怕连在风月场中厮混半辈子的人也想不出来!”   说到这儿,豆卢汀已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双眼如刀,脸色青白,恨不得把杜十七给咬碎了一样。   只可惜,杜十七并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看着豆卢汀一手捏着绣花针,然后另一只手竟然捏住自己的双唇,不停地揉着,意识到事情不妙,刚一挣扎,冷厉的寒光,从豆卢汀的眼眸中爆闪一下,杜十七只觉得一阵噬骨销魂的剧痛从两瓣嘴唇上传来,她想喊叫,嘴唇稍一牵动,就要痛得魂飞魄散,唇下湿湿黏黏地有液体淌下去,顺着下颚滴落。   菱花铜镜送到杜十七的眼前,豆卢汀冷冷地:“杜姑娘不是能说会道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这下子看得很清楚,豆腐丁居然用绣花针将自己两瓣嘴唇给穿透了,细细的血珠儿,从伤口处不断地冒出来。   冷冷地笑意中,带着一丝报复地快意,豆卢汀又拈起一枚绣花针:“很痛吗?杜姑娘不是说,   下贱的人不会懂得疼痛嘛?你怎么浑身发抖?”说着话,她手中的绣花针又恨恨地穿透杜十七的嘴唇。   心被人蓦地抻扯拧碎,杜十七痛得眼前金星乱冒,阵阵发黑,脑袋晃得和拨浪鼓一般,却无法躲开豆卢汀刺过来的绣花针。   已经疼得恨不能立时就死掉,又不能痛痛快快叫喊出来,杜十七感到天昏地暗,她用力地挣扎,想绷开捆着自己的绳索,可是随着菱花镜子慢慢向下移动,杜十七不觉骇然,原来自己已经被豆卢汀她们脱得不着寸缕!   愕然未了,第七枚绣花针已经刺透了杜十七的唇。   带着快意地欣赏地神情,看着挣扎得痛不欲生的杜十七,豆卢汀哈哈大笑,然后一把揪住了杜十七的头发,脸贴着杜十七的脸,恨恨地:“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幸好我千辛万苦地活下来,幸好我遇到一个告诉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其实你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不是想捉他吗?杜真真,你不用猜了,我告诉你,他就是你猜想的那个人,用你的话来说,那个就是我的姘头。不过,小侯爷早就知道他是我的谁了,我也从来都没有瞒不过他,所以你不用枉费心思来捉奸,反而是你,小侯爷现在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你的奸夫到底是谁!说吧,如果你说出来的话,看在沈七城的面子上,我就忘了你以前做的事儿!点头吧,你点了头,我就把绣花针取下来,不然,”她说着,晃了晃线穗子上边数不清楚到底多少的绣花针“你自己算算这些针都刺进去后,你这个万人尝的樱桃小口还能不能要了!”   杜十七痛得喉咙冒烟,满眼冒火,眼泪反而是一颗也没有,怒目而视,大摇其头,嘴里呜呜啦啦说不出话来。   又一枚绣花针很温柔很悠然地刺进去,豆卢汀的脸色比杜十七还难看:“你的奸夫到底是谁?那个在枫露寺里边和你苟且媾和的男人到底是谁?”   什么奸夫,摆明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杜十七狠狠地瞪着豆卢汀,有些事她可以退让,有些事儿她决不妥协,她倒要看看豆卢汀将所有绣花针都插到她嘴唇上以后,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豆卢汀和杜十七互相瞪着,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此时,听得一声,砰!   有人一脚将房门给踢开,见到屋中情形,厉声喝道:“你疯了,快点儿把她给我放下来!”   问奸   终于来人了。   那口紧绷着的气,慢慢松懈下来,杜十七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痛,痛得眼前发黑,嘴唇上,好像着了火,焚烧着她最柔软不可触碰的地方。   有人就有希望,来的这个,杜十七听声音虽然不认识,但是他说话的语气,是为了搭救自己。   然而刚刚升腾起来的希望,随着豆卢汀一巴掌抽过去的轻响,瞬间破灭,只见打过来人一耳光之后,豆卢汀满脸铁青、怒不可遏,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豆卢汀的丫鬟红豆一见此番情状,连忙退了出去。   脸上泛起浅浅的胭红,来的是个少年,眉眼很是清隽,多多少少,和豆卢汀有些相似,他咬着嘴唇,根本无视脸上的红肿,神色倔强地:“把她放下!”   豆卢汀也紧咬牙关,毫不留情地又一巴掌掴过去,那少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躲闪,立时另一边脸颊也随着一声脆响红肿起来,那少年的神色更加倔强:“姐姐,把杜姑娘放下来。”   哦,杜十七想起来了,这个人应该是豆卢汀的弟弟豆卢泓,好像前一段时间因为得罪了汝陵王拓跋熙筠被扣押,是小侯爷沈七城把他救出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豆卢汀才忍辱受屈,被阴姒欺负杖责,他怎么不和他姐姐豆腐丁沆瀣一气,反而偏向着自己?   冷冷地看着弟弟豆卢泓,豆卢汀忽然一笑:“不错嘛,你还记得我是你姐姐?”   豆卢泓不为所动,坚持地:“把杜姑娘放下来,你不可以对她滥施私刑。”   哈哈一笑,豆卢汀娥眉倒竖:“豆卢泓,你读书读傻了?这不是滥施私刑,我只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年她怎么折辱我们,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似乎想起不堪回首的当年,豆卢泓若有所思地望着满嘴是针的杜十七,眼中也泛起晶莹的泪光,半晌无语。   两行冰冷的泪水,从豆卢汀怒火充盈的眼眸中滚落,仿佛还带着愤怒的温度,她默默流泪,低低哽咽,远比方才大为光火的时候,更令人难过。   哎,这个杜真真到底做过什么孽!或者她才是杜老幺的嫡亲女儿!   看着泪眼盈盈的姐弟二人,杜十七嘴上固然疼,心里也感觉一阵酸楚。   似乎在一瞬间就捕捉到在杜十七眼中一掠而过的伤感,豆卢泓低声道:“姐姐也说是当年,往者已矣,何必苦揪不放?姐姐,我们只有先放得过别人,才能放得过自己。当年,她比较年幼,很多事不过耳濡目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沦落风尘,又不是她甘心情……”   住口。   豆卢汀打断了弟弟的话,不过口气比方才气弱下来,不那么强横,可是更加决绝:“豆卢泓,如果你再为她开脱,我就没有你这个弟弟!”   话说到如此,已经没有了回转的境地,细密的冷汗,从豆卢泓的额头渗出来。   豆卢汀恨恨地:“泓儿,我们姐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该知道姐姐我说话,从来言出必行,绝不反悔。而且,我豆卢汀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小侯爷从汝陵王的手上救了你,我一定要还他这个人情。小侯爷现在心无旁念,只想知道杜真真的奸夫是谁!这点儿小忙,我还是能够帮得上。”   几乎咬破了嘴唇,都渗出丝丝血珠儿来,豆卢泓脸色发白:“姐姐是想知道杜姑娘的相好……”   少奶奶!   随着颤抖的声音,寒惜裳扶着青烟疾步进来,打断了豆卢泓的话头,豆卢泓也避闪不及,可是寒惜裳直奔着杜十七而去,看到杜十七此时惨状,本来就弱不胜衣的寒惜裳,不由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给豆卢汀跪了下去:“少奶奶开恩,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杜姐姐。不知道姐姐哪里失了进退分寸,要少奶奶亲自动手教训?”   她虽然跪着央求,可是口气并不和软,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嘿嘿冷笑了一声,豆卢汀眉尖一挑:“你杜姐姐没有做错什么事儿,错就错在她是咱们小侯爷的小老婆!追根溯源,还是寒姨奶奶的《女则》写得好嘛,妾室卑下,既是卑 贱之人,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和猫儿狗儿又什么不同?你们一身一姓都是我的,我百无聊赖,扎她几针怎么了?犯了大魏朝的王法了?”   豆卢汀的口气更强横,高高再上,盛气凌人。   “《女则》?”如同被人狠狠地掴了一巴掌,寒惜裳的脸,几乎惨无人色,似笑非笑,嘴唇微抖,半晌才眼中含泪:“是,《女则》一出,红颜无色。韩信拜将埋凶兆,商鞅变法死于磔,算是我们寒家做的孽,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我们家不是也得到报应了?可是大少奶奶,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是猫儿狗儿,也不能无缘无故,横加凌虐!”   豆卢泓马上也道:“不错,姐姐,每个人都是父生母养,无论高低贵贱,都不能无故凌虐。己之不予勿施于人,我们当年被人欺凌过,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此时早已经成为路边饿殍,他乡孤鬼。现在杜姑娘已弃风尘,从良为妇,又与姐姐同侍一夫,也是前世之缘,姐姐何苦再为难杜姑娘?”   笑容更冷,豆卢汀丝毫不为所动:“你们这些之乎者也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想来我说的话,你们应该听得明白,在问出她的姘头之前,人,我绝对不会放!”   好!   豆卢泓霍然挡在杜十七的前边,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神色:“姐姐一定要问杜真真的相好是谁吗?好,既然姐姐誓不罢休,那我就告诉你,她的相好就是……”   公子!   寒惜裳腾身起来,身体晃了一晃,丫鬟青烟连忙扶住她,寒惜裳望着豆卢泓道:“公子,生死是小,名节是大,若是赌一时之气,就算救得了杜姐姐,却毁了姐姐的清誉,只怕会将姐姐限于万劫不复之地,请公子不要负气,凡事三思而行。”   被寒惜裳拦住了话头,豆卢泓也觉得自己差点儿冒失,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想想寒惜裳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她如何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觉满眼疑惑地看着她。   惨然一笑,寒惜裳摇头:“公子忘了,瓜田李下,应当避嫌才是,其实这个人情,不该公子出头来求。”   她的言下之意,是让豆卢泓去找沈七城,这种事情,沈七城出头应该更适合。   本来她得到消息后,先带着青烟去找沈七城,可是沈七城根本不肯见她,还让小厮苇哥儿在外边挡驾,见不到沈七城,寒惜裳无计可施,只好先过来看情况。   猛地恍然大悟,豆卢泓立刻一躬到底:“多谢姑娘提醒,豆卢泓马上就去请该请之人。”   说着话,来不及和姐姐豆卢汀打招呼,转身就走。   喂!   弟弟和寒惜裳的对话,豆卢汀尽管没有听得太懂,到了最后,豆卢泓转身就走时,她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她倒不在乎把沈七城请来,只是奇怪,弟弟豆卢泓应该没有见过寒家大小姐,怎么两个人说话如此默契,打哑谜一样也能听得懂,她满眼狐疑地看着寒惜裳。   被豆卢汀锥子似的眼光盯得浑身发冷,寒惜裳不由得退了一步,青烟用力扶着她,仿佛寒惜裳的身体随时都会委顿于地。   又往前逼近一步,豆卢汀刀子般的眼光瞪着寒惜裳:“哎,你认识豆卢泓?”   有些不知所措,寒惜裳摇摇头:“大少奶奶说的人,惜裳从来没有见过。”   哼。   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豆卢汀似笑非笑:“没见过?可见是睁眼说瞎话了,方才不是谈得很投机吗?怎么一转眼儿就不认账了?难怪我这个弟弟鬼迷心窍地想跻身于门阀世家,原来是想娶个世家小姐!寒惜裳,老实说吧,当初把泓儿勾引得差点儿离家的那个狐狸精是不是你!”   瞠目结舌地望着豆卢汀,寒惜裳一时之间,连生气发怒的反应都忘记了。   她的神情,落到豆卢汀的眼中,变成了被戳到痛处后的手足无措,豆卢汀连声冷笑:“原来真的是你!难怪听到沈七城娶了小老婆,泓儿就央求跟着我到沈家来住, ,大家小姐,呸!”   噗。   激怒之下,寒惜裳面白如纸,双眼倒翻,身子晃了晃,双颊又白而请,嘴唇发抖,蓦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溅了豆卢汀满脸,把豆卢汀吓了一跳。   寒惜裳浑身抖成一团,牙关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丫鬟青烟忍了又忍,终于冲口道:“大少奶奶,入人于罪,需得铁证如山,您单凭臆测就毁损我家小姐清誉,未免太武断强横了吧?说句让您着恼的话,没有嫁入沈府之前,您和令弟不过是商贾马贩,您见过最大的官儿,也未必入得流去。您说什么?令弟见过我们家小姐?大少奶奶想来不知道我们大家的规矩,别说我们家小姐,就是我们家的三等奴才,您二位也未必见得到!想构陷辱人,好歹也得有个形影可以捕捉,免得说出来让人笑话!”   豆卢汀也冷笑一声:“少跟我说这些狗屁规矩,幽会偷人,自然要隐秘,不能被人知道,你们家小姐想勾引我弟弟,自然有的是主意!”   青烟急得俏脸发白:“大少奶奶怎么不讲道理!我们寒家是 ,垂花门内,无三尺之男,怎么可能容令弟随意出入?而且我们家巡更值夜,各有仆妇司职,事无巨细,自有管家照应,哪位大家小姐可以随意出府……”   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寒惜裳一拉青烟,淡淡地:“清者自清,不必说了,杜姐姐已经昏过去了。”   她说着,到了杜十七身边,此时杜十七耷拉着脑袋,已经昏厥过去,寒惜裳开始解杜十七身上的绑绳。   豆卢汀厉声喝道:“寒惜裳,你敢放开她?”   就跟没听见一样,寒惜裳并未停手。   不觉动怒,豆卢汀刚想过来,沈七城被豆卢泓和苇哥儿搀扶着进来,后来跟着杜十七的丫鬟小针和可乐,因为走得急了,沈七城浑身已然被冷汗湿透,此时他眼窝深陷,一片淤青,面白如纸,   气喘吁吁:“住手,豆卢汀,你在干什么!”   脸上犹有血渍,豆卢汀看到勉强支撑的沈七城,心中一痛:“不好好躺着养伤,你又过来干什么?我在帮你问问杜姨奶奶,都是寒姨奶奶多事,干嘛让泓儿去惊动你?”   那边寒惜裳已经将绑绳解开,小针和可乐连忙过来抱住杜十七,可是看着横七竖八穿在杜十七唇上的针,两个人都不免手怯,眼泪潸然而下。   一把推开了豆卢泓,沈七城也顾不得再问其他的事情,急道:“泓儿,快去找郎中!”   前事   月光,树影,暗香。   朦胧的夜色,让整个房间充满了如诗如画的温柔。   杜十七已然从浑浑噩噩的昏睡中清醒过来,半倚半靠着绣花香枕,怀里抱着一只玉竹编成的竹夫人,嘴唇上依旧是火烧火燎地痛,仿佛就是有人放了一块通红的炭火在上边,痛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除了可乐和小针,其他的丫鬟仆妇都让杜十七赶了出去,这些人虽然奉命来服侍她,可是她已经疼得脑袋都要冒烟了,哪里还能禁得住这么多人在眼前来回晃悠。   躺着屁股疼,坐着腰疼,杜十七现在真的是坐卧不宁,不觉气急败坏地捶打着床铺。   小针连忙端了一碗粥,脚步轻盈地过来,伏着身子,低声劝慰:“好了姨奶奶,脾气不是已经发过了吗?方才郎中还说,您这伤并不打紧,只是不要肝火太盛了,您看,这几样点心,可都是少爷的一份心思。大少爷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呢,却怕小厮们说得不明白,还亲自下厨去吩咐。您看这碗绿豆粥,少爷特意吩咐加了桂花碎冰,又香甜又不腻,而且还可以降火解毒,您好歹吃一点儿。”   呜呜。   杜十七很想大喊一声不吃,可惜那两瓣粉嫩嫩的樱唇,此时肿胀得犹如两根香肠,不要说吐字清晰基本上痴人说梦,就连吸一口气都累及舌根和咽喉,被浓烟呛到一般难受,话说不出来,杜十七气狠狠地拿起身边的菱花镜子来照,模模糊糊的铜镜里边,自己的造型颇有《东成西就》中西毒欧阳锋的神韵。   当啷。   满面愠怒的杜十七把铜镜扔到地上,吓得小针一哆嗦,差一点儿把手中的粥碗给摔了,在桌子旁边往铜鼎里边添香的可乐却犹自未觉,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   本来这个可乐就有些疯魔症候,前日见到杜十七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肿胀得好似猪头般被抬了回来后,越发痴痴愣愣,不是独自发呆,就是自言自语。   看到梦游般独自出神的可乐,她手中机械又有条不紊地干着活,望着可乐瘦弱孤单的背影,杜十七愣了一下,然后暗暗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后,才对小针比手画脚,嘴里叽叽咕咕地哼唧了半晌。   小针猜了两三次也没有猜对,急得杜十七又是拧眉又是瞪眼,那个呆呆的可乐依旧没有转过身来,杜十七又是打手势,又是耸鼻子,小针开始还以为杜十七的癫痫病要犯了,最后她忽然间恍然大悟:“姨奶奶您别急啊,我知道了,您是要去看望少爷吧?先让小针去送给信儿?”   她说着话,面对着杜十七,也不知不觉打着手势,杜十七嘴里乌拉乌拉地说着,连连点头。   小针应了一声出去了,可乐添完了香,也梦游般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等了一会儿,小针满眼疑惑地回来,走近了杜十七,低声道:“小针按照姨奶奶方才的吩咐,佯作去少爷哪儿,然后在半途转回来,真的看到可乐去阴夫人那里,小针出去的时候,也仔细听了,可乐真的跟在我后边,姨奶奶,可乐?”   出神地望着门口,杜十七神色黯然地摇摇头,她也知道身边一定有阴姒的人,包括上次沈七城和豆腐丁洞房花烛夜,她被药物迷倒的事情,自然是内鬼所为,可是她一直将目标锁定在小针身上,根本没有想到不同病也相怜的可乐会有嫌疑。   恐怕平日里有些痴愚和迟慢的可乐,在人们心中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姑娘,连杜十七都对她另眼相待,因为对可乐并不设防,所以有些心里话都会讲给可乐听。   若不是方才她摔了镜子时,可乐还在出神地自顾自地添香,杜十七根本不会怀疑到她。   可乐在精神上受过严重创伤,但是她的听力应该没有问题,杜十七自己也有癫痫症候,除了在严重发作的时候意识混乱之外,平日里和常人无异,可乐不可能听不到如此大的声响,除非她是在装,可惜李鬼遇到李逵,她这个假痴呆遇到了真癫痫,才会露出破绽。   为了证实自己的怀疑,杜十七比划半天,才让小针明白自己的用意。   事实证明自己猜想得不错,但是杜十七高兴不起来。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可乐佯装痴呆不过是为生存所迫,她并不是阴姒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方才也只是凑巧了出去,而小针洞悉了这一切,故意诬陷可乐。   这个世界,只有人想不到的事情,没有人做不出的事情。   一切,皆有可能。   或者,一不做二不休,顺便也试探下小针。   想到这儿,杜十七满眼阴郁,显得很是浮躁,把怀中抱着的竹夫人也扔了,又比划半天,要小针   去弄壶酒来,小针不过略劝了劝,杜十七佯作发怒,就要砸东西,小针无奈,只好转身出去。   她前脚走,杜十七马上下了床,批了件衣服就跟出来,小针的影子在花影树影里边摇曳着,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厨房的方向,并没有东张西望。   站在树影里边,杜十七心中暗道,也许小针猜到自己会跟踪,所以她不会轻易搞鬼,自己只要现在去阴姒哪里偷看看,如果可乐在的话,就说明小针没有说谎。   想到这儿,杜十七避开巡更值夜的婆子媳妇们,沿着□,偷偷潜向阴姒住的地方。   眼前,又是荼蘼架。   看着凋零殆尽的荼蘼,只剩下满架绿幽幽的叶子,杜十七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哎。   有人轻轻叹气,很是哀伤。   豆卢泓。   杜十七听得出来是豆卢泓的声音,那日豆卢泓撞进来并且后来他们姐弟的对话,其实杜十七都有听到,只是太强烈的疼痛让她张不开眼睛而已。   据豆腐丁的猜测,这个豆卢泓和寒惜裳貌似有□。   说来也奇怪,杜十七对寒惜裳的感觉说不上好夜说不上坏,但是对这个豆卢泓,不知为何,从心里就有些腻烦,按说他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是听他唉声叹气的调调,杜十七很想冲过去揍他。   老罗说过,有的人天生长了一副欠扁的模样,杜十七觉得豆卢泓就是这种人,虽然这样想,未免有失厚道。   而且,这个人好像很眼熟。   杜十七略一动动,嘴上就痛得厉害,她又不敢用手去抚摸,只得倒吸冷气。   有人清咳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   狐狸精!   今晚克星冲岁?怎么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欠揍?!   果然斛律京和豆卢泓慢慢走过来,豆卢泓垂着头,很是沮丧:“公子,啊,大哥,姐姐真的不肯   理我了。”   斛律京轻轻拍拍他的肩:“你呀,真是一点儿也不体谅小汀,南人常说长姐如母,可是小汀才比你大两岁,这副担子未免太重了,你也是,不知道帮她,反而偏向着外人欺负她,要是换了我,早一顿板子打得你屁股开花了,还怪你姐姐不理你?”   一时语塞,豆卢泓又叹了口气。   斛律京微微一笑:“小汀这个人,是口厉心软,姐弟两个,哪里有隔宿的仇恨?好了,我去替你说说,让小汀不再生气了。”   连忙一躬到底,豆卢泓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来:“多谢大哥,我就知道大哥一贯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其实,其实我一直以为大哥可以成为我姐夫的。”   不许胡说。   轻轻斥责一句,豆卢泓也看得出斛律京不是真的着恼,故而也不害怕,斛律京瞪了他一眼:“小泓,你要是我弟弟,早揍得你下不了床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拿来胡说?我怎么舍得耽误了小汀,你姐姐是云英未嫁,我儿子都那么大了,你也舍得自己亲姐姐入门就做后娘?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小汀可对付不了那个小畜生。”   一听斛律京听到儿子,豆卢泓仿佛想到什么,连忙问道:“大哥,小,小公子现在没事儿吧?那个卢兆凌”   话音未落,斛律京咳了一声,斥责道:“不该问的不许乱问,这里是沈家,小心给你姐姐惹祸上身。”   豆卢泓马上闭口,然后转移了话题:“是,大哥教训得是,泓儿记住了。不过,大哥也劝劝姐姐,不要再为难杜姑娘了,毕竟往事已矣,何必苦揪不放呢?”   眉头一皱,斛律京道:“泓儿,我不觉得小汀做得过分,世上的事,本来就是人不放我我不犯人,如果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会被人欺凌,以怨报德虽然可耻,但是以德报怨更是愚不可及!你真的忘记了,当成那个杜真真也是用绣花针对付你们姐弟,她当年的手段,可比小汀狠毒阴损多了。”   提到从前,豆卢泓也打了个哆嗦,头垂得更低:“可是,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就是不知道姐姐她……”   满眼阴霾,斛律京冷冷地道:“我见过小汀的伤痕,那是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是连厉鬼见了都会做噩梦的伤痕,泓儿,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就不替小汀想一想?那道伤痕,要陪着小汀一辈子!”   愕然,然后失落,豆卢泓喃喃地道:“大……大哥,姐姐的伤痕你都见过了,为什么娶她的不是你?”   哼。   斛律京忽然狠狠地踹了豆卢泓一脚:“还不是为了你!”   豆卢泓站立不稳,往后踉跄几步,差一点儿跌倒在地,斛律京面罩寒霜地拂袖而去。   呆呆地站在哪儿,豆卢泓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自言自语:“哎,仇恨结的这么深,你也不能娶,   我也不能娶,又是何苦,干嘛不化干戈为玉帛,最后皆大欢喜呢?”   那个狐狸精应该是发现自己了,杜十七在断续的话语中,也听出一点儿眉目来,然后又听那个豆卢泓嘀咕了几句,还抬头往自己住的地方张望了一下,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连忙闪身也走了,   脚步声很轻,也很吃力,在步子声里,还有拐杖点地的细碎声响,原来是沈七城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冲着杜十七隐身的地方招招手:“人都走了,小贼,出来吧。”   懒懒地站起来,杜十七本想反唇相讥,刚刚动了动,就痛得脸色发白,才想起来自己特别有才的香肠嘴,只得恨恨地瞪了沈七城一眼。   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沈七城还是微笑着:“杜癫痫,你知道不知道,当你安静下来的时候,还真是国色天香,袅娜动人?”   一记霸王肘作势撞过去,沈七城并没有躲,杜十七也没有真的有心打他,改撞为扶,搀住沈七城,杜十七吸着凉气,从鼻子里边哼哼,沈七城一笑:“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做为你招待素和颡那一桌好菜的回报,我帮你把苏望天从牢里边弄出来,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只有靠你自己去打听了。”   不觉愣住了,杜十七研究般看着沈七城,特别纳闷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淡淡一笑,因为牵动了伤口,沈七城的脸色比杜十七还白:“斛律京虽然比一般的狐狸要狡猾,   可是苏望天毕竟还是个孩子,癫痫,你小心点儿,别太轻敌,因为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容易对付。”   杜十七点点头,看来沈七城是真的猜中了自己方才所想。   月光下,沈七城的眼光慢慢暧昧起来,声音也更低,几乎是贴着杜十七的耳朵送入她的耳鼓:“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凡事都需要礼尚往来,我肯帮你这个忙,你用什么答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老爹五七了,老爹生前的事情,愈发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每一期都有念经给老爹,希望他往生,希望他放下嗔恨和不舍,希望他不要再牵挂。   明天,我要一路向着坟头哭去,将我压抑了半生的泪水,流出来,洗净阴阳路上的尘。   初吻   好像在那本书上看到,最恶心的事情,就是吃苹果的时候,忽然发现里边有半条尚在蠕动的残虫,杜十七不算太认同,她感觉最恶心的事情,就是满心要 的时候,本来要和她配戏的男主却莫名其妙地旷场,把□焚身的她晒到一旁不管不顾了。   上次不就是如此吗,恼人的沈七城把她惹得芳心痒痒,然后一走了之,害得她很怕在心里留下阴   影,万一落得个 无能的后遗症,说什么也不能放过沈七城。   现在沈七城低低的耳语,又撩拨起杜十七心头热火,他暖暖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垂,一波一波   微热的呼吸,让杜十七不禁心猿意马。   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沈七城觊觎,可以用来等价偿还这笔人情债?   除了这不再完璧的身躯,靠,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没了初夜!   沈七城的手臂,已然将杜十七慢慢拢绕在怀中,他的脸颊,贴着杜十七的粉腮,隔着衣裳和微凉的夜色,杜十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沈七城的心跳,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体里边热血贲张的那股狂野豪气,可是,这次是她心生畏惧和惶恐。   毕竟,这是一千五百年前,万一嘿咻之后,没有象征着纯洁的点点殷红,沈七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该死的,到底是那个该千刀万的混蛋占了自己的便宜?这件事儿只要想想都让杜十七咬牙切齿,被人偷探了桃花源,已经是很触霉头的事情,如今那个偷盗花芯的混蛋很可能满脸淫亵地偷窥自己。   心,变得纠结起来,杜十七感觉自己吃了暗亏,尽管被沈七城紧紧环抱着,她却不知不觉地哆嗦起来。   好像猜到了杜十七心里想些什么,沈七城的唇尖轻轻触碰着杜十七的耳珠儿,低低一笑:“杜癫痫,你好像很冷?我有个法子为你取暖,敢不敢跟我过去,一定暖得你身如火灼,汗似披雨,良辰美景,怎忍糟蹋,走吧。”   轻轻地挣扎,试图脱开沈七城的拥抱,可是稍微动弹一下,疼痛就从双唇蔓延到全身,而且杜十七心中先是气怯了,没有往时那般理直气壮,声音极低有些央求地:“我,我不冷,别,别这样,让人看见什么意思?我,我扶你回去休息。”   因为嘴唇上太过疼痛了,她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不过从她的神态上,也能猜测出其中之意。   嘿嘿。   说不清楚沈七城的笑声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他的双臂越发用力,呼吸间的热气都吹进了杜十七的耳朵:“口是心非固然让女人变得妩媚,可是你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不会良家女子的扭捏矫情,你会怕人看?杜癫痫,别说笑话了,你是怕人不看才对!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刚刚和人同赴巫山,身上还带着春梦合欢的痕迹,居然一点儿羞赧之色都没有,通身不着寸缕,大刀金马地坐着和我吵架……”   满面殷红滚烫,杜十七抬手捂住耳朵,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真的可以雷倒众生了,哪里好意思再听下去,这个讨人嫌的沈七城,摆明了仗着自己受伤就欺负人,杜十七恨得牙根痒痒,却真的不忍心痛扁沈七城一顿,只得气恨恨地向后跺了一脚。   沈七城只防备杜十七动手,哪里料到她居然和小女孩子一样,耍起性子,被这一下踩了个正着,鞋子前边立时瘪了下去,脚趾也被重重踩到,痛得沈七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哎呦一声,身子一动之际,牵动了臀腿上的伤口,身子立刻失去了重心,向后倾倒。   要说杜十七,还真是手疾眼快,垫步拧身,一手叼住沈七城的手腕,将他的身体一卷一拉,揽入自己的怀中,因为行动太过迅速,她自己也失去重心,跌倒在地,好在沈七城的身躯被她稳住了,摔倒了杜十七的身上。   不管怎样,沈七城也是百十来斤的汉子,这一下砸到身上,端的吃痛,杜十七闷哼了一声,心说被扑倒果然是不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且还是个力气活,若不是自己练过功夫,这一下还不被压得晕厥过去。   两个人叠着躺在地上,四目相对,身体极其紧密地贴靠在一起,杜十七的手还紧紧握着沈七城的腕子,原来隐藏着衣衫下高耸娇挺的胸膛,此时此刻,正被沈七城紧紧压住,杜十七感觉到了窒息的紧迫,呼吸变得浊重。   夜色,清风,花香,云影。   如花似玉又樱唇横涨的美人,沈七城的眼光也逐渐温柔下来,低低地道:“傻瓜,我从一开始就   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如果我在乎,就不会带你回府。你的以前,只是以前而已,我知道,你心里很在乎我,只要你在乎我就足够了。”   星光清灵,在泪光里边变得明媚,杜十七忽然不想解释自己和杜真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两个人真的可以相爱,如果连自己有过如此不堪的过往,沈七城都能够不去在乎和计较,那么他对自己的爱,才是真正纯粹的爱,自己干嘛还要浪费力气去解释一件根本解释不清的事情呢?   回想那一世里边,自己曾经遭遇过的爱情,有的是自己错以为是,有的是别人另有企图,也有阴差阳错间就烟消云散,也有在最后时刻却失去即将把握住的幸福。   向毕云涛那样的状况,杜十七遇到过太多,拆穿和应付他那种人,已然轻车熟路。   此时沈七城的几句话,一如春风化雨,让杜十七那颗心变得异常柔软,泪光闪动。   落泪,是源于感动,冰冷的泪水,划过火烫的粉腮,杜十七语词含糊地:“你,你真的不在乎我以前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沈七城只是轻吻着杜十七脸颊上的泪水,用双唇传递自己热烈强劲的心跳。   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啊,杜十七已是不再设防的城市,在沈七城轻柔的亲吻下,柔软得都快融化了,她也顾不得樱唇上的热涨和痛疼,主动去索寻沈七城的唇。   七仔,虽然姐姐我失去了初夜,但是我还有初吻哦。   心里,很温柔地呢喃着这样一句话,杜十七很想清晰地说出来,奈何肿胀的双唇已然被沈七城吻住了,痛,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般的痛,痛得杜十七浑身开始抽搐起来,在异常销魂的颤动中,她感觉到在自己逐渐柔软融化的同时,沈七城也在用慢慢的挺拔坚硬来热烈回应。   初吻。   杜十七的初吻,在泪水、疼痛和神魂颠倒中,郎情妾意地成为过往。   痛吗?   沈七城语气异常温柔,他无限怜惜地伸手擦拭着杜十七的泪:“是不是很痛?我也不想弄痛了你,只是心不由己。”   说着,沈七城强自撑着,从杜十七的身上下来,杜十七躺在地上,望着漫天星月,有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她不希望就这样空着,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心生惶恐,只有被再次填满后,才能感觉到安全。   长长舒了一口气,沈七城半蹲半跪在一旁:“起不来了?我扶你?”   慵懒,还有些依恋,杜十七不大高兴地坐起来,白了他一眼:“呸,你才起不来了呢,”说到这儿,忽然想到她方才触碰到了沈七城的身体,脸上又是发烫,伸手用力拧了沈七城一下“你耍赖,这时候,不带诈和的,你倒是起来了,你……”   本来想嘲笑讽刺几句,这样的话,在沈七城面前,杜十七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沈七城脸也涨红了,又是气又是恨又是好笑地看着杜十七,两个人四目相望,均是满面绯红,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煞是有趣。   沉默,融合着四周的朦胧夜色,杜十七和沈七城具是心怀鬼胎,两个人心里想着不可言说的事情,对望着彼此心猿意马的羞红,终于开始低低地嗤笑起来。   杜十七含含糊糊地笑骂了一句:“不害臊,笑个鸟毛毛啊。”   伸出手指划了一下杜十七粉嫩水滑的脸颊,沈七城也不说话,杜十七起身,扶起来沈七城,两个人手臂相挽,互相依靠着,杜十七就向转身去沈七城的书房,沈七城一把拉住她:“太晚了,我   不想惊动别人,还是去你那里。”   嗯了一声,杜十七扶着沈七城,沿着□,回到自己的住处,院子里边灯火辉煌,照得通亮,丫鬟小针正和仆妇媳妇子们发脾气呢,看到杜十七回来了,满脸的怒气才变成欢喜,不过杜十七还搀扶着少爷沈七城,小针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吩咐几个媳妇去准备香汤盥洗之物,自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姨奶奶,您去哪里也交代她们两句,小针方才回来就不见您,问她们几个,居然谁也不知道您去哪儿了。三更半夜,小针也不好张扬得满府里都知道,免得落人口实,再生出什么是非来,正寻思着偷偷去找您呢,您可回来了。”   杜十七点点头,看看周围的人:“可乐呢?”   轻轻摇摇头,小针道:“我回来半晌了,也没有见她回来,别不是又犯了旧疾,迷了路吧,我叫两个媳妇去找她好了。”   杜十七不再多说,小针招呼两个媳妇去找可乐,然后又笑道:“姨奶奶,这么晚了,小针让人服侍您沐浴一下,也好和少爷休息才是。”   看着小针满面春风的样子,杜十七也猜到她在想什么,禁不得回望沈七城一眼,沈七城眼色极其暧昧地看着她:“你去吧,这里有人伺候着就行,明儿一大早,你还要去大牢里边带你儿子出来呢。”   儿子?   小针听得稀里糊涂,又不禁心惊胆战,看看沈七城,又看看杜十七,因为在民间俚语里边,有时候儿子的意思也等同于姘头,杜姨奶奶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就算她十一二岁就生养了,儿子再大也就是四五岁,没理由把那么小的孩子关入大牢,如果是受到母亲连累,也该是连着杜十七一起关入大牢才对。   由此看来,沈七城口中所说的儿子,真儿子的可能性不大,那不是儿子,岂不是姘头?   杜姨奶奶的姘头关押在牢中,那么今天晚上……原以为会是鸳鸯戏水凤求凰的好事儿,现在看来,恐怕会有另一番血雨腥风。   杜十七拍了小针一下:“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奇怪你杜姨奶奶哪里来的儿子?等我明儿把他弄出来后,带来给你捏捏好了。”   极其尴尬地挤出一丝笑意来,小针嗫嚅地:“姨奶奶的儿子,小针不敢造次,小针服侍姨奶奶去沐浴。”   钩心   大牢里边,潮湿霉变的气味,杜十七并不陌生,有生以来,她倒是没有进局子的机会,不过她老爹杜老幺的家里,偷偷地装备了这种玩意儿,用来处置手下的叛徒。   好像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处于青春发育期的杜十七有些婴儿肥,为了让自己娉婷袅娜起来,在尝试了n种减肥计划失败后,她溜进了杜老幺私设的暗牢,这一招果然奏效,在暗牢里边呆了不过半天以后,杜十七足足有一个星期都没好好吃东西,连喝水的时候,满嗓子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知道那个苏望天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尽管牢头儿很殷勤地让座,杜十七还是矜持地站在一旁,不想沾染到牢房里边的腐朽气息。   不大一会儿,苏望天被带来,很出乎意料地,他虽然穿着囚服,带着镣铐,但是神采奕奕,神采飞扬,一点儿萎靡惶恐的神色都没有。   咦?难道这个欠扁的小正太是个m?不然在牢房里边怎么还过得有滋有味?   心里暗暗纳闷,杜十七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冲着苏望天绽开一个绝对loli的笑容来,张开双臂娇嗲嗲地:“天儿!”   苏望天脸上的笑容,比杜十七还要甜蜜灿烂,也张开了双臂扑过去:“娘亲!”   旁边的牢头儿看得牙根发酸,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两个人会是母子。   若无旁人的两个人,久别重逢般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因为杜真真这副身躯特别娇小玲珑,不过十余岁的苏望天并不比她矮多少,坏坏地带着甜蜜的笑容,苏望天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杜十七的胸膛,不住地拱蹭着:“娘亲,想死天儿了。娘亲怎么才来看天儿?是不是不要天儿了,天儿很乖很听话,娘亲有没有带来天儿最喜欢吃的葡萄?”   他的话,带着暧昧的挑逗,还故意用力地蹭着杜十七的胸膛,眉梢眼角,都不知不觉流露出高傲的轻佻来。   不动声色地用手抚摸着苏望天的额头,杜十七低着头,贴着他的耳朵,非常销魂地吹了一口气:“天儿爱吃葡萄吗?娘亲怎么记得你爱吃酸枣?”   说着话,杜十七忽然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苏望天的鼻子,苏望天哎呀了一声,鼻子一阵彻骨的酸痛麻胀,也不知道被杜十七捏到了什么穴位,立时眼泪如雨,划过脸腮。   一手捏着苏望天的鼻子不放,另一只手向牢头儿摆手示意,杜十七已经办好了相关事宜,向牢头儿示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明媚的阳光,繁华的街,还牵着一个风流倜傥、粉妆玉砌的小正太,如果再穿上深v的晚礼,戴着墨镜,踩着水晶跟的鞋子,那才是真正完美的御姐出游图。   苏望天哪里甘心如此这般,好像狗儿一样被杜十七牵着鼻子走,只是他无论怎么挣扎扭捏,也挣不脱杜十七的老虎钳,横的不行,只好可怜兮兮地哀求:“娘亲,放了天儿吧,天儿知道错了,大街上好多人,好歹也给天儿留个面子。”他的鼻子被捏住了,说出话来,声音非常诡异。   嗤嗤地笑着,杜十七眉尖一挑,用眼角余光溜过苏望天涨得通红的脸:“怎么,知道错了?是不是该改改口味儿,不要老想着吃葡萄,葡萄长得太高了,你未必够得到,有时候,试试辣椒也不错。”   她说话的时候,都要笑弯了腰,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跟着颤抖,苏望天的脸更红更困窘,从杜十七的语气神态中,他也猜到辣椒是什么意思了,又气又恨,小声嘀咕:“我有没有龙阳之癖,辣椒就免了……”   龙阳之癖这个词,幸好杜十七看过,还特意问过度娘,忍不住眯着眼睛,伸手拍拍苏望天的头:“孺子可教嘛,其实癖好这个东西,不是生而有之,可以后天培养哈,哪天姐姐高兴了,可以写一篇正太养成日志给你看,慢慢来,别急嘛。”   不要。   这一声倒是很响亮,惹得街上之人都侧目看来,苏望天连忙又把声音压低了:“我不要有那个癖好,我,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啊?   哈哈。   这次杜十七不禁松了手,她虽然也能猜到苏望天有如此一说,可是这句话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杜十七还是感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要想伤一个女人,一定要先上了她?   为什么每一个想在她身上打主意的男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喜欢她?   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对苏望天还有些高看,现在他的伎俩也不过如此,忽然之间,杜十七不免有些怅然,就像期待已久的一场对决,原以为对手和自己势均力敌,这样的打斗才有意   思,可是到最后发现,对手不过尔尔,她未免有点儿失望。   苏望天杀掉的是豆卢汀的叔叔婶婶,杀人总有动机,有目的,杜十七想不出苏望天要杀那两个老古董的理由,真正有动机的应该是豆卢汀才对。   一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怎么会放过曾经欺凌过自己的人?也许豆卢汀会念在骨血亲情上,不愿意亲自动手,那么替她出头的人,自然为了博美人一笑,这个人,呼之欲出,就是豆卢汀的奸 夫狐狸精了。   斛律京和豆卢汀有很亲密的关系,那么苏望天和斛律京之间是否也有牵连,也就是说苏望天杀人,很可能是受了斛律京的指使。   只是,斛律京和苏望天是什么关系?   素和颡曾经说苏望天是堰国的奸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苏望天是堰国的奸细,那斛律京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不晓得堰国是个什么地方,对北魏有没有威胁。如果苏望天和斛律京真的都是来自堰国的奸细,他们两个用不同的途径缠上了沈家的人,现在斛律京又借故住在了沈府,那么他们两个人的目的也许不是北魏的皇室或者政权,而是沈府里边有他们更感兴趣的东西。   苏望天和斛律京一定有着很特殊的关系。   貌似被煞到地呆望着苏望天,其实杜十七的心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   看着杜十七呆若木鸡,苏望天的眼光更温柔,语气更温存,炯炯生辉的眼眸中,居然还噙着晶莹的泪光,他胭红瑰润的唇微微颤抖,宛若喃喃自语:“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咬着嘴唇,不是因为害羞,是为了不让自己抽搐,杜十七在心里劝慰自己:杜滇啊杜滇,你虽然是时代潮人,姐弟恋勉强能够接受,这母子恋还是打住吧,不过十七啊,为了七仔,忍无可忍的时候,还是再接再厉地忍着吧。   脸,慢慢红透,杜十七把嘴唇都要咬破了,立正的番茄一样,放佛羞得不能自已,只是在心中洋洋得意,她最满意的就是自己佯装纯情白目的本事,已然练到炉火纯青,就是情场高手,也不免栽倒在她的伪装之下。   慢慢地,低下头,她知道女孩子低头的时候,最有似水柔情的味道,一边用纤纤十指绞着裙裾,杜十七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你娘什么样子?”   泪,潸然而下,苏望天有些哽咽:“我从来没有见过娘亲,我想,我想我的娘亲,应该像你一样温柔可人,仪态万千。”   似乎更加地羞赧,杜十七连声音都颤抖了:“那,那你爹和你说过你娘亲的样子吗?”   犹豫了一下,苏望天不免黯然神伤:“我爹?我不知道我爹是谁。”   实在是忍不住了,杜十七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要抽搐断了,努力地瞪大了眼睛:“天儿,你没有娘,还不知道爹是谁?可是,可是你姓苏……”   愣愣地望着杜十七,苏望天的伤感好像不是装出来,他也开始咬嘴唇,半晌才道:“我,我娘姓苏。”   轻缓地伸出手来,杜十七的手,柔软温暖,苏望天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她的掌心,两个人拉着手,一路无言地回到了沈府。   那只小小的肉嘟嘟的微凉的手,被杜十七的体温渐渐捂暖了,苏望天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杜十七拉着他,在沈府家人无限错愕的注视下,走向自己住的院子。   姐姐。   身后传来寒惜裳轻柔的声音,杜十七驻足回首,果然是寒惜裳扶着青烟,站在芙蓉树下,满树怒放的芙蓉花,映衬着寒惜裳孱弱如烟的眉眼,别有一番袅娜风流。   粉腮上微盈喜色,寒惜裳的眉毛眼睛都会说话,她扶着青烟走过来,敛襟一礼:“姐姐,明天昭仪娘娘要召见我们,少奶奶身上有伤,只好姐姐和我陪着少爷前去了。”   昭仪娘娘?   杜十七想起来,貌似这个寒惜裳的姨娘就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右昭仪,好像姓什么沮渠氏。   寒惜裳微微一笑:“惜裳去禀告少爷,姐姐可一同前往?”   哦。   终于回过神来,杜十七将身边的苏望天往前一推:“这个,是我儿子,叫苏望天。”   寒惜裳的眼睛立时直了,连说话都有点儿结巴:“姐……姐?”   嘿嘿。   看着寒惜裳,杜十七想起沈七城央求她打探的事情,于是满眼是笑地凑了过去,用肩头碰了碰寒惜裳,笑得特别腻人:“妹妹,人生都有少年时,少年总有几相知,儿子,我的,可以借你捏一下。”   无端地打了个寒战,寒惜裳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面带不悦,正色道:“姐姐在说什么,惜裳不明白。惜裳去请少爷示下了,惜裳失陪。”   碰了个软钉子,杜十七有些汗颜。   寒惜裳刚刚转身,迎面却是满脸不屑地沈七城,漠然地看着她:“沈某无德无才,不敢承昭仪娘娘垂青,万一应对失仪,岂不是万死莫恕?请寒姨娘禀之娘娘,娘娘之邀,沈某不敢应约,怠慢失礼之处,沈某择日自会请罪。”   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寒惜裳听沈七城说完最后一句话,这才软中带硬地道:“昭仪娘娘之邀,乃是圣上之命,如果少爷连圣旨也要违抗的话,惜裳立时前去回绝。”   圣旨?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两下,一丝冰冷的怒火,从沈七城眼中掠过,他面无表情地:“既是圣旨,圣命难违,你们都回去准备入宫见驾吧!”   入宫   红日曈曈,映着窗棂,在杜十七娇媚如花的脸庞上,涂染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因为今天要进宫叩拜圣上和右昭仪娘娘,天不亮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起来忙碌,杜十七觉得自己有点儿像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应该是场鸿门宴,起码也是场施威宴,寒惜裳的亲姨妈和亲姨父宴请他们,目的显而易见,自然是向沈七城施加压力,毕竟这位大家出身的寒小姐,本来应该是小侯爷的正妻,现在弄得连个元妾都没有捞到,搁在谁身上也不会甘心。   仔细回想一下,自从嫁进沈家,寒惜裳可以说是忍气吞声,从来没有失礼之处,谦和温顺,安分守时,真的像她在《女则》中写的那样,言行举止,合乎典范。   可是沈七城已经告诉了她,寒惜裳不计名分委身为妾,其实另有目的,很可能为了被关押在军牢里边的那个路子规。   眨着眼睛,杜十七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沈七城,据豆卢汀言下之意,好像寒惜裳和她弟弟豆卢泓也有一腿,不过目前为止,尚无任何证据,她只是想友情提醒沈七城一下。   当时沈七城的脸,真的有点儿绿了。   终于,杜十七很圣母地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自己悲摧的人,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连娶了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然后这三个美人不约而同地别有所恋,爬墙的爬墙,偷欢的偷欢。   豆腐丁就不用说了,那是折了红杏倚门笑,将人都偷到家来,还偷得理直气壮。   自己好像冤枉了点儿,出轨是一定的了,可惜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奸 夫是谁,现实中不是有事实婚姻这一说吗,勉勉强强,自己也算得上是事实偷情。   至于那个柔柔弱弱寒惜裳,真是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果然咬人的狗不呲牙,□还没确定呢,相好的先有两个人选了。   姨奶奶。   双手捧着锦盒,里边放着一身劲装,浅翠色的箭袖,月白色中衣,金红色的鹿皮小蛮靴,连衣衫上的银质饰物都准备得整整齐齐。   犹豫了一下,杜十七摸了摸那翠意盈盈的箭袖:“我,穿这个?”   小针一笑:“姨奶奶您说呢,这可是少爷昨儿特意命人送来,专门为姨奶奶缝制的,小针看姨奶奶也很喜欢,既是少爷的一番心意,哪有不穿之理?”   轻轻摇摇头,杜十七若有所思:“就是他的一番心意,我才不舍得辜负了。”   说话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从细节上看出来沈七城果然用了心,杜十七有感动更有顾忌,自己穿着这身衣裳去宫里,万一有人别有用心地做文章,会不会让皇帝和那个昭仪娘娘以为自己在和他们示威,气焰嚣张地公然欺   负寒惜裳?   似乎看透了杜十七所想,小针一笑:“姨奶奶不用多虑,这衣裳是少爷亲自叫人缝制,除了他身边的小厮,并无别人知道,想来不会落人是非。”   听了小针的话,杜十七立时决定还是不穿了。   若是苇哥儿知道,那红豆也就知道了,红豆会不告诉她主母豆腐丁?豆腐丁要是知道了,她弟弟豆卢泓保不齐就跟着知道,若豆卢泓和寒惜裳真有j q,自己可是好死不死地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如此冒险的事儿,还是不做为妙。   站起身,到了衣橱前边,杜十七一边翻拣衣裳一边问道:“小少爷可曾安顿好了?”   她问的是苏望天,将他带回来后,杜十七吩咐可乐去照顾苏望天,并要小针暗中观察苏望天和可乐的举动可有异常之处。   小针的神情,欲语还休,顾左右而言他:“姨奶奶还是穿了这套衣衫吧。”   已然会意,看来是真的有状况,杜十七大喇喇地把手一挥:“你们都退下去,有一针一个在这儿伺候就好了。”   屋中仆从应声退下。   凑近了两步,小针低声道:“回姨奶奶,可乐倒是很安分,没有什么举动,那位小少爷,太过好奇,满府里边乱跑,逢人就说他是姨奶奶的儿子,惹得府里边闲言碎语地传得很不堪,小针担心被侯爷或者夫人听到了,会为难姨奶奶。”   杜十七并不惊愕,反而一笑:“一针啊,你知不知道后来有种人喜欢装孙子?也不管有没有考据,动辄搬出个同姓的名人来,就说自己是其几代玄孙,原来这些人都是苏望天的后裔,哈哈,装孙子是从装儿子开始的。”   说话间,杜十七从衣柜里边选好了衣衫,非常麻利地穿好了,也是一领半成新的浅藕荷色箭袖,腰间束着如意丝绦,松绿色的中衣,软底快靴,显得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已经对杜十七这些稀奇古怪的话习以为常了,小针并不理会,又低声道:“有件事儿挺奇怪,那小少爷对哪里都好奇,就是有个地方问都不问,有意无意地绕着走。”   讽刺地一笑,杜十七哼了一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这是欲盖弥彰,是不是狐狸精住的地方他躲着走?”   愣了一下,小针摇摇头:“不是,那院子他都跑了好几回了,是主母住的院子,他连问都不问。”   啊?   这下轮到杜十七发愣了,小针口中的主母,指的是昌安侯沈思的原配夫人郁久闾氏,和阴姒一比后,非常惨不忍睹的那位,若不是小针此时提起来,杜十七还真的把这位正经婆婆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在沈家,郁久闾氏也是深居浅出,很少露形影,完全被那个多姿多彩的阴姒夫人给遮掩住了,和个影子相仿。   不会是苏望天和郁久闾氏也有□?   S it,那可不是一般的老牛吃嫩草,是超越母子恋的老牛啃嫩芽,传说中的爱上奶奶了!   胡思乱想中,沈七城的声音传进来:“还没好呢,癫痫,你怎么和女人一样磨蹭。”   话到人到。   这话听得杜十七非常郁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告诉你了我叫杜十七,不要老是叫我癫痫,不然早晚我真的癫了,你想上吊都找不到歪脖树了。”   望着杜十七的身上,沈七城不笑了:“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杜十七很自然地走过去,挽着沈七城的胳膊:“她呢?”   说不清楚是冷笑还是嘲笑,沈七城没有回答,任由杜十七挽着他,两个人走出去,杜十七就看到   了答案,寒惜裳和青烟立在院子里边等候着。   嘴角,不知不觉带上浅浅的微笑,杜十七感觉自己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获胜,因为寒惜裳也是穿着平常的衣裳,淡扫蛾眉,不张扬处自有别样风姿。   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愕,从寒惜裳的眼眸中掠过,杜十七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她挽着沈七城的手臂更紧了些,冲着寒惜裳笑道:“惜裳妹妹怎么在外面等呢,屋子里边难道有老虎?”   冷然的目光,掠过寒惜裳轻垂的裙角,沈七城招呼小厮:“苇哥儿,马备好了吗?”   骑马?   很明显地听到寒惜裳倒吸了口冷气,身子微晃:“少爷,您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最好不要骑马……”   眉尖一挑,沈七城的目光更冷:“我身上的伤拜谁所赐,天知地知,我知你也知,何必猫哭耗子,我不骑马,难道骑你?”   这句话似乎另有猥琐之意,就算沈七城是无意之言,听到寒惜裳的耳中,亦如晴空霹雳般震撼,她完全被这句轻佻的话吓住了,盈盈的泪水憋在眼眶里,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流下来。   寒惜裳玉体微抖,连衫裙都随之簌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着她的青烟此刻脸色青白,忍了又忍后,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姑爷也就是只在口中说说,我们小姐为了你,做牛做马都无怨尤,可惜姑爷有心无胆,未必上得去。”   没有想到寒惜裳的丫鬟青烟会如此大胆,公然顶撞沈七城,沈七城就要发怒,被杜十七拉住了,也许是那篇文赋的缘故,杜十七对青烟的印象始终不错,一边拉过沈七城一边低笑道:“好了,你方才也说不要再耽搁了,人家小丫头都看扁了你,光说不练嘴把式,兄弟,咱就不行哪天动回真格的?骑一回试试?”   滚。   又气又恨,杜十七这番话,说得太粗俗,让沈七城满面涨红,狠狠地骂了一个字。   此时小厮苇哥儿已经牵了两匹马来,后边还有一顶小桥,是苇哥儿看看情势不对,生怕耽搁了入宫,自己的小主子又该吃亏了,特意私下做主为寒惜裳准备的。   杜十七也不以为忤,笑嘻嘻地:“我又不是你的球儿,要我滚我就滚?咱们备马备轿,各走各的道儿,go!”   欺负到沈七城,委屈到寒惜裳,竟然让杜十七很有欢乐之感,乐颠颠地拉着沈七城上马,后边青烟扶着黯然失神的寒惜裳上了小轿,一行人直奔宫门而去。   到了宫门哪儿,早有太监候着了,在哪儿来来回回地走,热锅蚂蚁一样,一见他们来了,忙忙地跑过来:“小侯爷,郡主,您两……几位怎么才过来,皇上和娘娘在沉香亭都等了半晌了。快点   儿跟老奴走吧。”   一时间下马下轿,由这位公公在前边领着,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沉香亭。   皇宫没有自己想象中富丽堂皇,杜十七多少有点儿失望,抬眼看沉香亭里边,侍立着很多宫娥太监,亭子正中的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穿得倒是金光闪闪,因为离得不算近,形容并不太清   楚,毕竟皇权天授,杜十七知道这个道理,不敢死盯着那两个人看。   领路的太监连忙跪倒磕头:“万岁,娘娘,小侯爷和小郡主已经到了。”   真的势利眼,居然提都不提我。   杜十七心中不忿,也只得跟着沈七城和寒惜裳叩拜下去。   只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沈七城,都说贵客难请,朕都等了一盏茶了,终于见到你这位贵客了。”   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敢如此说话的也只有皇帝拓跋焘了。   可是这声音……   杜十七条件反射般竖起耳朵来,这声音……   身边的沈七城不卑不亢,语气还有些漠然地:“沈七城怎敢承皇上如此青睐,贵客两个字,会折了臣的寿算,若真是贵客,皇上礼贤下士,就是等一晚上也会泰然。”   如此言辞如此口气,实有大不敬之嫌。   奸 夫!   蓦地打了个机灵,杜十七终于想起来这个皇帝是谁了。   暗涌   穿越之前,杜十七对北魏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云冈石窟和魏孝文帝迁都上边。穿越之后,她非常深刻地体会到百闻不如一见的真正内涵。   原来在这个朝代里边,到处都充满了□。   如果看过北魏那段历史,杜十七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看重妻族声望、门阀世系以及有着迥异风俗的朝代,很多后来看着很离谱的事情,在当时都毫无悬念的发生了。   比如杜十七还算了解一些的魏孝文帝,为了宠信妃子冯润,也就是传奇故事里边的那个冯妙莲,   不惜废掉冯润亲妹妹冯清,并将冯清迁入瑶光寺为尼,然后将冯润册立为皇后。   可惜冯润生性浪荡,不甘寂寞,在孝文帝远征的时候,勾搭上别人,并且还要逼着孝文帝的孀居   妹妹嫁人,那位长公主愤恨之下,派人去给哥哥送信,并坦言嫂子难守空闺偷人媾和的事情。   孝文帝也算是位开拓进取的英雄,响当当的人物,一闻此言,又见证据确凿,连日回京,结果偷人头昏了头的冯润,居然想害死亲夫。   事情最后虽然败露了,一直对冯润爱宠有加的孝文帝气得一病不起,临终之时,犹自不忘下一道圣旨,要其他无子嗣的妃嫔出宫,凭其嫁人,唯有皇后冯润赐死。   圣旨一到,冯皇后不肯就范,领命而来的侍臣只得强行动手,可怜这位害得胞妹遁入空门的美人冯润,落得如此下场。   哎,皇帝也偷人啊。   只是不知道皇帝偷人的事儿,昌安侯沈思知不知晓,也许这个沈阿爹不但晓得,还会受宠若惊呢,不然他干嘛还帮着皇帝逃跑,而且为此杖责了沈七城。   还有在沈家,阴姒明明是妾室,却有着不可撼摇的地位,说一不二的权势,难怪俗语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阴姒真真是个人间罕有的尤物,偷人可以偷到她这般境界,也够后世□久仰膜拜了。   上次在祠堂之时,沈七城听了自己的描述,就猜到了和母亲阴姒幽会的人是谁,可他就不肯告诉自己。   原来如彼啊。   看着冠冕下那张很是熟悉的脸,还有此时拓跋焘不怒自威的通身气魄,都让杜十七在心里无   限感慨,她对拓跋焘异常鄙视的同时,不知道是否该对沈七城报以同情。   沈七城的弦外之音,拓跋焘焉能听不明白,可是他的表情非常奇怪,并无半分着恼之处,反而颇为赏识地望着沈七城,面带微笑:“你说得不错,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才请来了诸葛先生,若非肯一等再等,哪里得来巴蜀一隅,与曹孙三分汉室江山呢。”   跪在那儿,沈七城的身躯,却标枪一样挺拔,也是微微一笑:“圣上说得有理,只可惜,刘玄德忍辱含垢,辛苦讨来的一隅江山,却败在他不孝子孙的手里,早知道刘阿斗将来会乐不思蜀,刘玄德也不会舍得脸皮做尽仰人鼻息拾人敝履的事儿。”   话说到这儿,未免有些僵了,陪同拓跋焘坐在一旁的右昭仪娘娘沮渠氏连忙赔笑:“论古凭吊,最是伤人,陛下都说今儿这是家宴,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似乎冷笑着斜睨了沮渠氏一眼,拓跋焘似笑非笑地:“不说了,说多了,会有人不高兴。”   话说得貌似调侃,可是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那抹勉强的笑意挂在眼角,让沮渠氏看来,脸若蜡白,没有什么血色:“万岁言重了,臣妾怎么敢。”   是吗?   拓跋焘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杜十七从心里哼哼了一声,感觉拓跋焘的样子,就像一块滚刀肉,切不开砍不断,弄得满手油,要多腻味有多腻味,可惜了沈七城他娘阴姒,那样一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居然是这样的taste,要说她看中的不是拓跋焘的权势,杜十七都敢堵上一根黄瓜。   当然,她没有这个设备,可以用别人的黄瓜来赌。   很多事情,不知道真相是幸福的,连这个黄瓜的含义都是如此,当她明白黄瓜潜在的意义时,每次经过菜市场,听到小贩们吆喝:“新鲜黄瓜,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时,都情不自禁地想起被黄瓜顶住的菊花,然后皮跳肉不跳地开始抽搐。   无知者无谓,当拓跋焘别有意味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时,杜十七从心里打了个寒战。   轻轻站起身,拓跋焘慢慢踱到沈七城的面前:“起来吧,百川东入海,何日复西归啊,想不到,当年你还在襁褓,转眼已经娶了媳妇。怎么样,朕为你选的这个媳妇还中意吧?”   皇帝一站起来,右昭仪娘娘也坐不住了,紧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拓跋焘的身后,脸上犹自带着强挤出来的笑容。   他说着话,也顺手拉起了跪在一旁的寒惜裳,却有意将杜十七晒到一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没有皇帝的口谕,杜十七不能起身,可是眼见着沈七城和寒惜裳都起来,就自己傻兮兮地跪在一旁,杜十七情知这场所谓的家宴,就是拓跋焘和沮渠氏合起来给自己难堪。   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火来,杜十七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臣杜癫痫叩见万岁,叩见娘娘。”她的声音够响够亮,把跟在拓跋焘身后的沮渠氏吓得一哆嗦,环佩叮当作响。   这一下,拓跋焘不得不理她,他也没有想到一个妾侍会有如此胆色,若是其他女人,哪敢做声,只能乖乖地跪在那儿发抖了,可是杜十七的自称太怪异了,拓跋焘不由一笑:“臣?”   杜十七挺直了脊梁,双手抱拳:“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乃万岁之天下,无论男女妇孺,皆是万岁之臣民,杜癫痫虽是一介女流,也是万岁的臣子!”   嘿。   这话回答得很机敏,出乎拓跋焘的意料,更出乎沈七城的预料,他也看出来拓跋焘有意向杜十七施压,心里固然有一百一千个不情愿,总不能太感情用事,为了赌一时之气,把整个沈家都赔进去。   方才那几句话说出来后,痛快自是痛快,不过拓跋焘没有发火,让沈七城感觉到自己太冒失冲动,所以他正想很委婉地为杜十七解围,没有想到杜十七若对答如流。   平日里杜十七疯疯癫癫,不像是会侃侃而谈之人。   不由得频频点头,拓跋焘也躬身将杜十七扶起来:“杜卿家也不要笑朕,方才只顾着七城和惜   儿,竟然忘了你了。想来杜卿家也知晓,七城的父亲沈思,是朕幼年的伴读,后来朕开始东征西战的时候,沈思也随之鞍前马后,朕与沈思,名为君臣,情同兄弟,朕看七城也和朕的儿子一般。惜儿的嫡亲姨娘,就是这位右昭仪娘娘,从惜儿这儿论,七城又成了朕的外甥女婿,可谓是亲上加亲。朕见了亲戚,就忘了你了。”   顺势起来,杜十七一本正经地道:“万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臣既然嫁给了沈七城,也该是万岁的姻亲晚辈。”   哈哈。   拓跋焘笑了起来,他这个人,刚毅暴郁,很少有人敢如此和他说话,尤其还是亲眼目睹了他偷情逃跑的人,忽然之间,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兴趣:“好好好,癫痫说得不错,朕不分亲疏,该罚酒三杯,来人,传宴。”   鸿门宴终于开始了。   看着美丽多姿的宫女,将一道道菜品端了上来,菜肴做得色相雍容,非常诱人,可是隐隐地,杜十七闻到了山西老陈醋的味道,还有酒宴上端上来的仍然是竹叶青酒。   竹叶青,陈醋,山西,大同。   从这香醇的陈醋味道里边,杜十七终于想起来北魏的这个都城平城究竟是哪里,这里应该是后来的山西大同,记得在那本书上看过,只是印象不是特别深刻,所以杜十七在最初根本没有想到,   可是陈醋的味道太香醇了,她曾经去过大同,吃过相同味道的陈醋,对这个味道,她久久不能忘却。   闻着久违的味道,杜十七都垂涎三尺了。   这场豪宴别人吃得异常辛苦,包括那位右昭仪娘娘,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连拓跋焘眨几下眼睛都数得清清楚楚,唯有杜十七,美食当前,食指大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   沈七城微微垂着头,半是窃笑,半是担忧,从这仔细备下的菜品上,看出来沮渠氏的用心,因为大家都以为杜十七是南朝之人,南朝喜甜,不管酸辣,而宴席上每一道菜都是平城最地道的特色菜肴,连他都没有想到杜十七竟然甘之如饴,不过他更担心,因为拓跋焘看向杜十七的眼神里边,没有了不屑和轻蔑之意,反而闪动着异色光彩,还亲自为杜十七布了几箸子菜,斟了不少酒。   皇帝所赐,不能拒绝,只能谢恩。   数杯酒入腹后,杜十七的脸上,笑容见多,而且久滞不散。   相较之下,右昭仪娘娘和寒惜裳被撇得冷冷清清,看上去甚是可怜。自从入了宴席之后,她们两个人被拓跋焘当成空气,视若无睹。   尤其右昭仪娘娘沮渠氏,连粉腮上的容妆都开始扭曲起来,趁着拓跋焘不备,时而向寒惜裳怒目,时而向杜十七瞪眼,寒惜裳也是脸色微白,垂头不语。   一时酒宴撤下,拓跋焘兴致犹酣:“七城,你小时候和沈思到宫里面圣的时候,吵着闹着不想回去,一定要住在宫里,现在可还记得?”   看着被灌了不少酒的杜十七,粉腮泛红,星眸带赤,坐在那里都晃晃悠悠,沈七城心往下沉,难道自己最担心的事儿真的腰发生了?   毒局   端坐在琴几畔,沈七城以鼻观心,沉稳得犹如一鸿潭水,对身旁的寒惜裳视若无睹,心里边,却如同海潮般澎湃,惦记着被拓跋焘留在沉香亭的杜十七。   当时皇帝拓跋焘将他们三人全都留宿宫中,圣命难违,在没有合理的托词之时,沈七城只能叩谢,谁知道还未转身,皇帝就留住杜十七,有事垂询。   谁知道这一问,居然问到了月上林梢,这边宫女已经铺好了床铺,那边杜十七仍然没有回来。   宫娥彩女侍立,这间小小的宫室,静得都要凝固,唯一动起来的,竟是那瑞兽里边袅袅升起的青烟。   沈七城和寒惜裳对坐着,具是静若铜钟,纹丝不动,仿佛两尊玉雕一般。   终于,寒惜裳轻移莲步,先站了起来,未语先笑,笑不露齿,淡而嫣然:“公子,静坐无趣,惜裳为公子抚琴一曲如何?”   眼皮都不曾抬起,沈七城似乎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还是满眼浅笑盈盈,寒惜裳迤逦而行,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的幽雅,连摇摆的裙裾,都宛若一匹流淌的彩瀑,活色生香,崇光泛彩。   早有宫娥端着香薰铜洗过来,为寒惜裳净手,然后移过和田玉鼎,焚上梅花香饼,寒惜裳跌叠而坐,目光里无限柔情,都倾注在泠泠七弦之上,略一沉吟,那纤纤玉指,挑摸捻拢,顷刻间,满室清凉幽雅之音,令人神思渺渺,物我两忘。   好琴艺。   听着轻灵如梦的琴韵,沈七城在心中也激起一丝赞叹,只是路子规说过,寒惜裳和他已然缘定三生,朋友之妻,不能轻慢,而且杜十七现在情景如何,不得而知,沈七城实在没有仔细欣赏琴曲的心情。   偷眼看去,沈七城依旧没有往这边看一下的意思,寒惜裳不免有些失望,于是琴韵一转,轻启朱唇,清音莹润:“瑶殿椒房,梦觉微凉,将芳心付与流光。逐月皎皎,葭露清霜,念扁舟一叶暮霭苍茫……”   扶案而起,沈七城有些不耐烦,横了寒惜裳一眼:“你倒有心,要不要再翩跹起舞,以助歌兴?”   琴声,戛然而止。   满眼的落寞与愕然,寒惜裳僵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沈七城。   再也受不了这坐卧不宁的煎熬,沈七城思忖再四后,还是决定去沉香亭看个究竟,若是皇帝拓跋焘真的如他所料那般,拼了性命,他也不能让杜十七受到侵犯。   珠帘微晃,在寒惜裳朦胧的泪眼里,沈七城已经拂袖而去。   泪,落到琴弦上,发出震颤心弦的清响。   幽幽一叹,寒惜裳口中呢喃:“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公子,公子对惜裳真的见弃如此?”   哼。   有人不屑地低哼了一声,寒惜裳闻声连忙起身。   宫女伏地礼拜,进来的人正是正容盛装的右昭仪娘娘,也就是寒惜裳的嫡亲姨母,除了右昭仪的贴身宫娥,丫鬟青烟也跟了进来。   敛襟一礼,寒惜裳淡却了哀怨,复有换成盈盈浅笑:“娘娘,惜裳一时失态,请娘娘见谅。”   挥挥手,右昭仪沮渠氏示意跟前的宫女都退下去,青烟见状,也要退下,被寒惜裳一把拉住,右   昭仪沮渠氏蛾眉一皱,寒惜裳忙道:“青烟自小就服侍惜裳,我们名为主仆,情同姊妹,惜裳的事情,从来都不必瞒她。”   依旧带着不满,右昭仪沮渠氏劈头啐了一口:“到手的机会也放过了,你这样子,也像我们柔然的姑娘?”   被右昭仪一骂,寒惜裳立时玉面涨红,羞愧难当,连出气儿都露出怯意:“娘娘息怒,辜负了娘娘的一番苦心,惜裳知罪,只是,只是……”   看着甥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右昭仪不免又暗自伤神:“裳儿,姨母只是着急,我就不信我们柔然的女人都是如此可怜,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都是独守空闺的命。帝王家三宫六院也就罢了,姨母自嫁过来,别说雨露恩泽,夜夜专宠,连他一张好脸也没有见过。说来还是我们柔然羸弱,无法与魏国抗衡,姨母我这个公主,在人家眼里,也只和进贡来的贡品一样,恐怕都强不过一匹好马,这右昭仪的品位还不如金辔头银马鞍值钱。你娘一般也是堂堂柔然的公主,可是在你爹眼里,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新鲜,就抛到了脑后,不过你娘好歹比姨母强些,膝下总有你这个女儿承欢,等到红颜枯槁的时候,还有个知疼知热的人。”   泫然涕下,寒惜裳低咽不已,泪水涟涟:“娘的日子也未必强过娘娘,莲子花心,各有各的苦,只能自知自觉,原无法与外人道之。惜裳不孝,出阁之后,将娘亲撇在寒家,愈发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话到如此,两个人皆是说不下去,右昭仪沮渠氏将甥女寒惜裳揽入怀中,抚摸着她柔如丝锻的长发:“裳儿,其实,你可以不答应这门亲事,三年前,姨母害了你一次,没有想到,三年后,姨母又害了你一次……”   娘娘。   寒惜裳轻轻挣开右昭仪,泪,已经干了,眼底复有涌出盈盈浅笑:“不忠何以立世,不孝何以为人?娘娘不要妄自菲薄,没有谁强迫惜裳,惜裳所言,发自肺腑,惜裳所为,源自本心,凡是惜裳所作所为,从不言悔。”   听得寒惜裳如此说,右昭仪沮渠氏更是心痛不已,拉起她的手:“裳儿,你既然已是沈家妇,也无甚害羞之处,若难得沈七城的欢心,只好退而求其次。”说着,她将一样东西塞到寒惜裳的手心,附耳低声“你千万记得用,这东西金贵着,姨母也是费了好多银钱才弄到,只要一颗,就是柳下惠也会变成登徒子,只悄悄地别让人知道,尤其要防着沈家的那位阴夫人。”   连看都不敢看,寒惜裳的脸,红得赛过桃花,连忙将姨母塞过来的东西放入荷包里边,恍若是几颗丹丸状的东西,她自然知晓那物件的用处,更是面红心跳,连手心都渗出津津细汗来。   看着甥女很乖觉地将东西收好了,右昭仪沮渠氏的眼中才露出一丝笑意来:“这样才好,总不能真的去守着那些本分规矩,什么贞烈节操,不过说着好听。若是没有上下迎合,哪里能生儿育女?”   这次寒惜裳连脖子都红了,生怕这位自从嫁入宫来就备受冷落的姨母再说出什么令人汗颜的话来,连忙道:“娘娘,方才他,沈七城去沉香亭了。他,他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冷冷一笑,右昭仪沮渠氏笑得阴沉:“放心,姨母现在还舍不得让他死,有麻烦的只是杜氏和我们圣上而已,不但是麻烦,还是个大麻烦。嘿,你不说那个疯疯癫癫的杜氏有遇难成祥的本事吗,只怕今天这个天大的麻烦,她只能遇难,无法呈祥了。”   几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寒惜裳和青烟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一定是右昭仪沮渠氏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上看,杜十七恐怕此番难逃升天了。   犹如瑶殿仙宫的皇宫内苑,最多的就是不着痕迹的血雨腥风。   深知姨母性情的寒惜裳不敢再深问了,生怕惹得右昭仪生气起疑,忙地转移了话题:“说来娘娘也许不信,那杜氏真的很有些福气,连出身市井的豆卢氏都奈何不了她,而且公子对她越来越回护,惜裳还是担心万里有一,说不定被她逃过沉香亭一劫。”   果然,右昭仪冷笑了两声:“逃过?就算她能逃过沉香亭一劫,也逃不过兹州卷云堆一劫,沉香亭是要她千刀万剐,卷云堆是将她杖辱幽禁后再千刀万剐,不管怎样,这个女人,必须得死,而且还要不得好死!”   故作如坠雾中的疑惑之态,寒惜裳愕然道:“兹州卷云堆是……匪窝还是……”   右昭仪微微一笑:“比匪窝更甚,卷云堆乃是兹州最有名的青楼,杜真真乃是卷云堆里边最红的姑娘,可以说艳帜高张,很多人愿意掷以千金,求近芳泽。终于有人对真真姑娘倾心不已,好像真真姑娘对这个人也芳心暗许,奈何杜真真是官买之妓,不可脱离贱籍,于是不过三五日,卷云堆忽然被大火焚毁,无数男女,都葬身火海,唯有真真姑娘,很凑巧地在那日去郊外踏青。若不是一位经常关照真真的常客也侥幸得生,认出了嫁入沈府的杜姨奶奶正是当日的红姑娘杜真真,谁会知道卷云堆那场烧死了二百多人的无头火案,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听到最后,寒惜裳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右昭仪的言外之意,不但要把杜十七的本来身份揭露出来,还要把她变成卷云堆血案的元凶,只要坐实了这件事儿,就算沈七城豁出沈家百十口人,也救不了杜十七一条性命。   心中发冷,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非常坦然的笑,寒惜裳低眉柔声地:“说来让娘娘笑话了,惜裳还是有妇人之仁,果然几百条人命背在身上,该受何等酷烈之刑,才能抵得罪衍,惜裳不敢深想,惟愿杜氏有自知之明,就葬身沉香亭好了。”   被寒惜裳如此一引,右昭仪颇为得意地笑道:“沉香亭?沉香亭一样会要她身受凌迟碎剐之刑,侮君犯上,鸩杀皇帝,裳儿想想,这是个什么样的罪过?”   一时间,瞠目结舌,青烟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寒惜裳,从甥女的反应里,右昭仪很满意自己的设计:“我先去沉香亭看看,一会儿你再过去,免得同行,惹人猜忌。”   恭送娘娘。   寒惜裳和青烟恭恭敬敬地施礼,等到右昭仪离去很远了,脸色苍白的寒惜裳才透出一身冷汗,青烟急道:“小姐,弑君大罪,罪不可赦,咱们现在可怎么办?”   事到临头,寒惜裳渐渐冷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依旧孱弱盈盈:“既是要定下弑君之罪,君主需得无恙,否则谁来定罪?太子与众皇子各有党护,真如陷入混乱当中,娘娘也不能左右,所以圣上虽有虚惊,料无大碍。只要圣上无碍,杜氏之罪,或可免恕。只是卷云堆一案,有幸存人证在,恐怕杜氏难以脱嫌……”   听寒惜裳分析得有理,青烟也镇静下来:“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眼神,飘忽起来,渐渐蒙起浅浅的水雾,寒惜裳微微一笑:“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人证是谁,现在何处。”   闺谑   人去亭空。   当沈七城匆匆赶到沉香亭的时候,除了当值的太监、宫女,就剩下满地花影和一庭月光了。   站在沉香亭外,沈七城感觉自己就像被谁当头打了一记闷棍,昏沉惶恐,身后未愈的伤,此时已经变得麻木无觉,茫然四顾,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皇宫内苑,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能惊慌失措,当然冒然行事的话,更是愚不可及。   沉稳下来,沈七城面带微笑向一个执事太监询问,他看上去气定神闲,那个执事太监满脸堆笑地,却是笑而不答。   看到执事太监如此表情,沈七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焉能体会不到这太监的笑中意味?   君戏臣妻都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何况杜十七不过是他的妾,如今拓跋焘连他母亲都霸占了,昌安侯沈思还不是连句话也不敢说,甚至卑劣到帮着皇帝拓跋焘遮掩行踪,自从因为捉奸一事被父亲沈思痛加鞭笞后,除了晨昏定省,沈七城还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而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儿,更让他无话可说,已然血贯瞳仁了。   就在此时,青烟扶着寒惜裳袅袅婷婷地走来,霜雪般清寒的月色,让寒惜裳显得愈发单柔,依稀如烟,随时会逝去。   轻轻浅浅的笑意,涌上寒惜裳的眼底,她款款走过来:“公子,夜深露重,小心侵了风寒,况且宫闱禁地,不可造次,您还是安歇吧。”   冷冷地看着寒惜裳,沈七城半晌才道:“就算我要入寝,也用不着你自荐枕席。”   玉容失色,寒惜裳没有想到沈七城的话会说得如此尖刻,还当着诸多宫娥太监,莹莹泪光,在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闪了闪,最后竟是倦倦一笑:“公子的意思,就算惜裳自甘轻贱,你也不屑一顾?”   冷哼了一声,沈七城面无表情:“人贵自知,我希望可以留这点儿廉耻给你。”   这句话说得更重,引得众宫娥太监侧目。   仿佛被无形无息地一拳,重重打在心口,寒惜裳踉跄地退了两步,失神地望着沈七城,良久无言。   身旁的青烟紧咬银牙,面带薄怒:“公子,你知不知道……”   一把拉住青烟,寒惜裳无限落寞,神情倦怠:“青烟,我们走吧。”   几个字说得很轻,听到人耳中有千钧的酸楚,连硬着心肠的沈七城,也不知不觉间油然升起几分怜惜之心。   对面这个女人,他虽然不能碰,也真的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可是这幅我见犹怜的凄美,还是让沈七城动容。   轻轻扶着青烟的肩头,寒惜裳黯然转身,衣袂飘飘,宛若青烟欲随风而逝。   路……   想吐出来的字,又生生被沈七城咽了回去,在皇宫里,他怎么能和寒惜裳谈起身陷军牢的路子规。   无法把话说明白,也只好暂时伤了她,因为从寒惜裳看着他的眼神里边,他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日久生情,沈七城已然知道路子规和寒惜裳之间的关系,就不得不防微杜渐。   在和寒惜裳对视的时候,沈七城也有些生气,既然是芳心暗许了路子规,为什么还对他也颇有眷顾留恋之意?   或者,天生尤物,都脱不得水性轻薄的宿论?   那个半吞半吐的路字,似乎让寒惜裳身形微震,她停了脚步,缓缓回身,向沈七城浅浅一笑:“多谢公子留的这份情面,此生此世,惜裳绝不敢忘。”   话说得有些凉意,比满地的月光还凉,沈七城眉头微皱,他此时哪里有心思和寒惜裳在此纠缠,寒惜裳这次倒是没有等他再说什么,扶着青烟,款款而去。   不远处忽而跑来好几个太监,具是满面笑容,过来就给沈七城道贺:“恭喜小侯爷,哎呀,您看小人嘴拙,应该恭喜驸马爷才对。”   这几个太监都是伺候在拓跋焘身旁,他们这一恭贺,更让沈七城莫名其妙,驸马爷三个字从何处论来?   其中一个太监笑道:“小侯爷,驸马爷,杜夫人救驾有功,而且很得圣上和左昭仪郁娘娘的喜欢,圣上下旨,认了杜夫人为义女,封为宁西公主。公主已经谢了恩,在夕香宫安寝,圣上和郁   娘娘让驸马爷前去夕香宫,等明日辰时,再去谢恩就好。”   事情如此发展,陡然之下,沈七城也是云里雾里摸不到头脑,实在想不明白他不在杜十七身边的这段时间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脸上,也浮现浅淡的笑意,跟随着几个太监到了夕香宫,里边宫娥彩女,花团锦簇,香薰烟笼,金枕玉衾,说不尽帝王家的奢侈豪华。   好几个宫女扶着刚刚出浴的杜十七,桃腮凝露,星眸迷离,醉得脚步踉跄,看见沈七城进来后,更是嗤嗤地低笑,冲着沈七城招手,可是身子早已经依靠在一个宫娥的身上,无法动弹了。   救驾有功?   醉到如此情状,如何救驾?   恐怕是救了拓跋焘□焚身的驾吧!   心里,泛起一阵无法释怀的怅然。沈七城的脸上,微笑依在,暗暗伤神,只是不知道杜十七受到怎样的委屈。   挥挥手,示意宫娥们下去,摇曳如花的杜十七已然软倒在沈七城的身上,她背靠着沈七城坚实的胸膛,抬着玉削般的下颌,湿漉漉的头发,猫儿一样蹭着沈七城的脖颈,一只手按住胃部,另一   只手犹自环住了沈七城的脖子,然后踮着脚尖,努力将双唇凑到沈七城的耳边:“小七哦,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玩嘛?”   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沈七城的身上,隔着衣服,沈七城还是能够感到杜十七肌肤的滚烫,他顺势抱住了杜十七,低声微笑:“好了,这般时辰,不要再顽了,我扶你躺下,叫他们送一碗酸梅汤来醒醒酒吧。”   杜十七笑得更傻,嘻嘻地,一手扳着沈七城的脖子,另一只手乱摇乱晃,想推开沈七城:“我才不要平躺下,任你调戏呢,想得美,姐姐的豆腐,哪里有那么好吃?”   看到杜十七醉得如此厉害,沈七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用力,将她翻转过来,然后一弯腰,把杜十七扛到了肩头,几步走到床前,好像和往次一样,把杜十七扔到床上去。   只是这次不同,沈七城一用力,不但没有把杜十七扔出去,杜十七还借力拧腰,比八爪鱼还灵活,双手抱住沈七城的脖子,双腿盘住了沈七城的腰际。   如此姿势,怎一个不雅了得,幸好沈七城在歌姬青青的身上领教过,若不是青青这般猴急地缠住他,把他给吓住了,也许青青还真的有可能与他共眠。   此时杜十七低着脸儿,正好看到沈七城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觉心花怒放,笑得未免猥琐起来,冷不防啄住了沈七城的双唇,狠狠地亲吮了一下。   唔。   沈七城猝不及防,没有避开,只是被亲吻的瞬间,心若火焚,立时反客为主,抱着杜十七,两个人摔倒在床上。   吻着杜十七的唇,有湿湿的香气,还有浓浓的酒味,混合的味道,令沈七城心乱心迷起来,一路从额头吻到了脖颈,却听到细细的鼾声。   眉头微皱,沈七城停下来,再看身下的杜十七,已然睡着了,任他拍了两下火烫的脸颊,也没有反应。   恨得沈七城把杜十七翻了过来,照着她挺翘的臀上,狠狠地拍了几下,手掌落处,都感觉到那一   片浑圆的颤动,杜十七嗤嗤地笑了两声,依旧不醒。   挑亮了烛火,坐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香梦沉酣的杜十七,沈七城轻轻叹息一声,为她盖上了被子。   香残漏尽奈永夜,月移花影过窗棂。   外边,只听得到虫鸣之声,连当值的太监宫娥都发出梦呓和微酣。   沈七城也觉得疲倦了,稍微打了一个盹儿,却被人猛地曳了一下耳朵,沈七城吓得一激灵,张开眼看,却是杜十七笑嘻嘻地坐在床上看着他,脸颊虽然还是比桃花嫣然红透,但是从神态眼光里看去,异常清醒,没有半丝醉态。   嘘。   并起双指在唇边,杜十七做了一个勿要高声的姿势,然后贴着沈七城的耳朵:“可憋死我了,现在终于能够说句人话了,兄弟,你们这个皇帝真tmd的不是东西。”   这句话,够惊世骇俗了,不过沈七城只怒不惊,一把捉住她的胳膊:“他,他有没有……”   从他震怒的眼神里,杜十七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扑哧一笑:“哎呀,他还没有你想得那么下   流,没有没有,真要是有,就不会封我做啥子公主了,你也捞不到这个便宜的驸马当。”   唉。   心里松了口气,沈七城拍拍杜十七的肩头:“原来你是装醉,装得很像,连我都骗过了。”   杜十七颇为得意:“你又算什么,姐姐我连他都骗过了,其实装醉不难,装十三比较难,因为装十三的人,往往真的很十三……”因为太过得意,杜十七的笑又变得很猥琐。   虽然杜十七很猥琐地笑着的时候,未免有损典雅仪态,只是这副样子,端的惹人怜爱。   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杜十七的脸颊,沈七城的目光,无限温柔:“你呀,就喜欢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装什么十三?”   耸了下鼻子,杜十七拍了下沈七城的手背:“喂,你就不奇怪我怎么救的驾?”   看了看杜十七,沈七城忽而恍然,不觉冷笑:“君无戏言,既然是圣上玉口金言,你自然救驾有功了。”   听沈七城如此一说,杜十七也一本正经起来:“看来也不用瞒你了,我不小心打翻了一碗东西,那东西翻了以后,在地上居然起了一层白沫,圣上连问都不问,就叫郁娘娘过来,然后他们就认我为义女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摆明了借着我的手,抽了右昭仪娘娘和寒家一耳光,只是有点儿可怜你的惜裳妹妹,遭了池鱼之殃了。”   沈七城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十七,他还没有见过她如此正经说话,没想到貌似癫狂的杜十七,对于宫廷之内的争斗也看得一清二楚,听到最后,不由一笑:“惜裳妹妹未必可怜,不过我们杜姐姐还真的很可怕,唔……”   这声杜姐姐无比戏谑,充满了温柔暧昧的调侃。   杜十七又把持不住地吻了一下沈七城,然后抱住他,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佯装醉酒的时候,听到郁娘娘和圣上说,好像右昭仪的哥哥暗中勾结堰国国主,而且堰国的人已然潜入都城,根据素和颡的禀报,那个苏望天不但是堰国的人,身份地位也极其特别。他们已经知道苏望天现在我们家,其实苏望天能够进入沈府,也都是有人安排。兄弟,好乱的一盘棋啊,只是不知道谁能够操控棋局。”   轻轻摩挲着杜十七,沈七城笑道:“那小子不是你儿子吗,难道你这个当娘的还不能左右他?”   杜十七也是一笑:“说得也是,等回了家,看我怎么拾掇这个小正太,不过”她眼波一转,满眼   坏笑“我现在先要拾掇你,等姐姐把你吃干抹净了,再去欺负苏望天去!”   鞭笞   秋,不知不觉来了。   带着宁西公主的头衔回到沈府后,杜十七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虽然依旧是沈七城的元妾,可是她的身份地位,在沈府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沈七城对她越来越在乎。   人,人心,世态,斗不过如此。   境遇的转变,反而让杜十七心情有些落寞,怅然若失。   有了那一夜的缱绻,杜十七对沈七城的牵挂也慢慢多了,只是有一点让她无比郁闷,就是那夜之后,沈七城越是在乎她越是回避她,尤其当着她的面,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弄得杜十七一头雾水,气过之后,沈七城又想方设法哄逗她开心。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这人都啥毛病   光影似箭,因为肩负着调查苏望天的重大任务,杜十七的日子过得还真是多姿多彩。   说来也挺怪,苏望天喜欢黏着杜十七,穿花蝴蝶一般,杜十七先是怀疑这个小混蛋强烈缺乏母爱,真的把她当着妈来迷恋了。   不过随时接触的日子长了,杜十七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像苏望天这样的孩子,绝对不可能做扑火的飞蛾,当她想知道什么的时候,苏望天总会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二,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她打探消息。   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经常有陷阱。   杜十七在心里不断地冷笑,暗自咬牙骂道,苏望天,你个小混蛋,你真的把姐姐我当成lilo了?   再过两天就是下元节了。   看着□上枯黄的落叶,杜十七才意识到瑟瑟秋意都快走到尽头,冬天,快来了。   路,七转八转,前边就是沈七城的书房,里边传来沈七城低低说话的声音。   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杜十七躲在角落里边发呆。   那日一场风光旖旎的鏖战,她兴致正浓的时候,沈七城已是筋疲力尽,杜十七在心里概叹,不管时代同不同,男人女人不一样啊。   哎,牡丹花下埋情种,风流乡里润红颜,难怪男人好色会掏空了皮囊,女人放浪却风情无限。   她心中胡乱想着,脸上不觉发烫,低着头,嗤嗤地笑。   去找他?   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杜十七立马打断,在心里发狠:不行,好像自己离不开他似地,会被沈七城看扁,女人总得矜持才好,他已经有三四天没来找自己了,看看谁先熬不住。   咬着嘴唇横了心,杜十七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百爪挠心,又涩又痒,带着几分气,拉过一个家人问问苏望天去了哪里,这个时候,那个小正太正好拿来泄泄火。   家人毕恭毕敬地回话,说是小公子苏望天去了阴夫人那里。   阴姒住的地方,恍若仙境,阴姒也生的绝代风华,可惜很多人想起这个阴字来,都会脊背生寒,   犹豫了一下,杜十七还是决定冒险前往,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揣摩,她发现苏望天固然没有一刻肯清闲,好像患了多动症,可是每到初一十五两天,这混蛋都会溜去阴姒住的的地方。   她此番需得盯紧了苏望天,才能顺藤摸到瓜。   又走了一段路,离阴姒住的地方越来越近了,阵阵寒意油然而生,杜十七禁不住咬牙切齿地骂,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小混蛋就去找老变态,别不是苏望天迷恋上阴姒了吧?但愿如此,爱上皇上的姘头,想不找死都难,倒省了自己很多事儿。   皇上的姘头……   忽然就停住了脚步,杜十七歪着头,心里激灵一下,对啊,阴姒和拓跋焘有那么一腿,苏望天就算是个熟女控,阴姒也熟过头了,论年纪都能给苏望天当奶奶了,苏望天再饥渴也不能慌不择食   到如此龌龊的地步。   苏望天极有可能是堰国人,他盯上了阴姒,其实是冲着拓跋焘,难道他想守株待兔?等着拓跋焘再次爬上阴姒的床,然后行刺?   应该不是如此简单,以自己的智商都能想到,别人也自然想得到,苏望天虽然混蛋,却不是白痴。   敲了敲头,杜十七懒得继续想了,不管是苏望天、斛律京,还是豆卢汀、寒惜裳,反正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还是溜过去看看,兴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哎。   极轻极有磁性的一声叹息,从茂盛的芙蓉树后传来。   狐狸精!   听到是斛律京,杜十七的牙根开始发痒,双手握着拳头,这个阴阳怪气的混账,自己佯作投怀送抱他都敢不理,难道豆卢汀会比自己这副皮囊漂亮?真是岂有此理。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飞。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斛律京的声音,本来就别具磁性,如今抑扬顿挫地吟哦起古诗来,更是风神摇曳于平仄之间,风流倜傥于句读之外。   尽管心里对斛律京多是忌恨,杜十七还是不能不被斛律京富有魅力的声音吸引,想到此时此刻依靠在斛律京身边的就是讨人嫌的豆腐丁,杜十七不免泛起一丝醋意,恨恨地接了一句:“不能忘   兮扔床上,嘿咻嘿咻到天亮。”   她的声音并不太高,只是小声嘀咕,然后面带微笑,扭着纤纤腰肢往里边走,他们偷情幽会都如此光明正大,自己干嘛还要躲?   其实打草惊蛇也不错。   可是没走几步,杜十七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幽幽叹息,这个人不是豆卢汀,而是寒惜裳。   只听寒惜裳语带妩媚:“承公子错爱,惜裳乃是薄柳之姿,命如蒲草,哪里敢妄称佳人?”   靠,奸夫大挪移?   什么时候寒惜裳和斛律京又勾搭上了?   因为那篇《竹叶青赋》,杜十七对寒惜裳的印象有所改变,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遭遇如此   雷人的情节。   又听斛律京低笑道:“若寒姑娘这般绝色倾城之人也不能成为佳人,这世上裙钗都该是嫫母无盐了。我还生怕连佳人两个字也唐突了寒姑娘,在我心中,寒姑娘气若幽兰,洁比霜雪,性似琼   瑶,贵如鸾凰,可惜,可惜在下无福,连一近芳泽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怜花照影,对月唏嘘   了。”   要想打动女人的心,就得先愉悦她的耳朵。   斛律京这番甜言蜜语,杜十七听了个囫囵,半懂不懂,纵使如此,也不觉心动,像那备受沈七城冷落的寒惜裳,焉能不将一颗芳心都系到斛律京身上?   里边穿来衣衫窸窣之声,然后寒惜裳含羞带愧地轻呼了一声公子,满是娇羞怯媚,大有半推半就之意。   杜十七可急了,斛律京是想把寒惜裳泡到手,自己既然撞见了,怎能让他们成就好事儿?   分花拨柳,杜十七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的时候,却只有寒惜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芙蓉树下,发丝凌乱,神色愧然,看到了杜十七,微垂粉颈,迎了上来,敛襟一礼:“姐姐……”   杜十七面沉似水:“人呢?”   强自一笑,寒惜裳佯作不解:“姐姐问的话,惜裳并不明白,请姐姐明示。”   冷笑了一声,杜十七斜睨着寒惜裳:“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方才说得挺热闹的,又是白云飞,又是燕儿飞,这会儿听到了我来,就脚底抹油,溜了?”   寒惜裳讪讪地:“今日百无聊赖,故而来这里散步解闷,惜裳看到秋色寒凉,一时之间,触景伤   情,才念了前人的几句文辞,让姐姐见笑了。”   居然矢口否认,杜十七背着手,绕着寒惜裳转了几圈儿,然后一纵身,跳到旁边的一棵柳树上,此时秋深,柳树的叶子枯黄零落,瞄了一会儿,杜十七才折下一根尚自翠绿的柔枝来,继而骑坐   在树干上,低着头冲着寒惜裳笑。   寒惜裳不知就里,抬头愣愣地望着树上的杜十七。   一边笑着俯视寒惜裳,杜十七坐在树上也未闲着,左手虚握成圈儿,将柳枝从圈儿里边穿过,用右手的手指轻轻一撸,柳叶纷纷落下,只剩了一条光溜溜的柳枝儿,杜十七手挥柳枝儿,在空中   挽了鞭花儿,啪地一声,柳枝儿抽破了空气,发出脆响。   寒惜裳打了个哆嗦,终于明白杜十七的用意,神色张皇羞愧:“姐姐……”   嘿嘿一笑,杜十七纵身下来,顺手一扯寒惜裳的腰带,竟将寒惜裳整个人都提起来,两个人再次纵到树干上,杜十七将寒惜裳脸儿朝下按在树干上,粗粒干枯的树干,正好抵着寒惜裳的腰腹。   低头望着地上半黄半绿的衰草,寒惜裳一阵阵眩晕,她们现在距离地面的高度能有丈余,两个人的身子再轻盈,树干也摇动不已,寒惜裳又是羞又是怕,此时更不敢挣扎,一则怕从树干上掉下去,二则这里固然树木葱茏茂密,若是她惊叫起来,还是会把阴姒院中的仆从给招来。   吊在半空中被抽打,已经让寒惜裳羞愧得冷汗如雨,真要再招来人看热闹,她真得一头撞死了。   此时此刻,寒惜裳连动也不敢动,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下来,哀哀地求道:“姐姐,姐姐从来都怜   惜裳儿,今天,今天怎么舍得作践裳儿?求姐姐饶了裳儿这一遭吧。”   杜十七也不说话,一手按住寒惜裳的后腰,另一只手握着柳枝儿,将寒惜裳的裙子反撩了上去,   然后用柳枝儿点了点寒惜裳的臀,如此的姿势,让寒惜裳的中衣紧紧裹着臀腿,她又惊又怕,更是一份力气也使不出来,哪里还想得到挣扎躲闪。   狠狠地一下子抽打下去,立时将寒惜裳紧绷的中衣抽破,衣衫裂开处,露出晶莹剔透的水嫩皮肤,还有一条血色淤青。   寒惜裳吃痛,连心都跟着揪了起来,杜十七这一用力,寒惜裳身下压着的树干也跟着摇动,寒惜裳惊骇不已,泪落如雨,却不敢高声求饶,只连声轻唤:“姐姐,姐姐……”   杜十七不给寒惜裳喘息的机会,连着一下子抽打下去,寒惜裳的中衣上血迹斑斑,腰腹上挤压得要窒息,臀腿上又钝刀割肉般疼痛,寒惜裳痛不欲生,眼前阵阵发黑。   冷哼了一声,杜十七喝道:“斛律京呢?”   走了。   和蚊子哼哼差不多的两个字,从寒惜裳的喉咙里边挤出来。   一皱眉,杜十七又给了寒惜裳一下子:“你属冰猴儿的?扒拉一下动一下?说,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斛律京借故留在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次寒惜裳不说话,低低啜泣。   更重的几鞭子抽下去,寒惜裳痛得面白如纸,一阵晕眩,几乎要大头朝下从树干上掉下去了,杜十七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腰带,冷哼道:“寒惜裳,那个狐狸精和豆腐丁早已经有了私情,哪里能再容得一个你出来搅局?你也算一个才女,干嘛非憋足了劲儿当小三儿?沈七城哪儿你没戏,狐狸精哪儿你也未必讨得便宜去!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非得要一棵树上吊死?姐姐劝你,能回头时快回头,别到了最后,别人做着你看着,别人xx你oo……”   你们在干嘛!   忽然地一声沉喝,打断了杜十七的话,树上的杜十七和寒惜裳顺声一望,都不禁惊了一声冷汗。   垂饵   看到树下衣冠楚楚的昌安侯沈思,杜十七满面的不屑,心头涌上一句非常猥琐的打油诗来,本来想说出打击一下沈思,可是转念一想,貌似这两句太过牵强,怎么觉得好像自己在吃亏,搜肠刮肚后,她又想不出来切情切景的话来讽刺奚落,只得就此作罢。   多多少少,杜十七还是心有不甘,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沈思为老不尊,甘心情愿当个乌□,自己跟他一般见识,岂不自贬身价?   何况,现在自己也是寄人篱下,怎么说,也是他沈老头儿的儿媳妇,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于是杜十七强挤出几分笑容来:“侯爷,我们,我们是想高瞻远瞩一些,在这里看雪看月亮,不是敞亮嘛。”   她口中说着,心却开始抽搐,神差鬼使,居然说出如斯雷人的句子。   沈思不动声色地抬着头:“惜裳,你们在看雪看月亮?”   被冷汗湿透衣衫的寒惜裳,娇喘吁吁,惨白着一张娇嫩嫩的脸,眼神都有些迷离,却依然点点头:“是,侯爷,惜裳陪着姐姐在看。”   似乎从喉咙里边哼了一声,沈思微皱双眉:“青天白日,哪里来的月亮?何况此时不过深秋,木叶尚未落尽,哪里来的雪花?”   还未等杜十七说话,寒惜裳忙道:“不敢欺哄侯爷,惜裳陪着姐姐观想月朗星稀后,雪花飘落的景象,心中有,眼中便有,若心中无,便是看见也似无睹。”   心头泛起淡淡涩意,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折腾寒惜裳,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替自己说话,杜十七感到脸上阵阵发烫,暗自琢磨会不会自己误会了她。   眼见未必为实,方才寒惜裳是一语双关,流露出来的言外之意,杜十七也听出来,她如此乖张行事,不按照常理出牌,不过为了打草惊蛇,可惜打了一阵草,预想中的蛇没有出来,沈思却出来了。   看了她们一眼,沈思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淡淡地:“难怪丫鬟们找不到你们,前厅里边开家宴,就等着你们呢。”   杜十七伸手一挽寒惜裳的手臂,从树上一跃而下,冲着沈思嘿嘿一笑:“侯爷不会是专程来请我们吧?难道侯爷未卜先知,晓得我们姐妹在这儿发神经?”   对杜十七如此疯疯癫癫的语言,沈思早已经没有兴趣,此时已然转身,听到杜十七问他,也没有转过来:“老夫去请夫人过去。”   沈思口中的夫人,就是阴夫人阴姒。   不年不节地开家宴,让杜十七嗅到了异常,觉得里边自有玄机。   一个侧室夫人还得侯爷亲自去请,这件事儿到不奇怪。   哎,叹了一口气,杜十七的脸上又浮现出鄙夷的笑容来,谁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阴夫人已经用事实证明,嫁得好不如姘得好。   好像杜十七的一举一动,沈思都能够看到,却不会感到意外,他稍微停了一下:“你们既然到了这儿,也一同过去吧。”   是。   杜十七和寒惜裳应了一声,跟着沈思身后,稍微动一动,身后的伤都火烧火燎地痛,寒惜裳几乎把身子靠在杜十七的身上,纵使如此,偶尔还是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幸好这段路不是特别远,转眼到了院子门口,猛地听到此起彼伏的狗吠之声。   再看阴姒所住的院子,早没有了当日的鸟语花香,触目可及之处,具是狗儿,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立时把院子都变成狗窝了。   阴姒长裙曳地,怀里抱着一只特别丑怪的小狗儿,旁边侍立的丫鬟们,人人怀中也都抱着一条狗。   也许是见怪不怪了,沈思微微一笑:“夫人,前边开了家宴,就候着夫人前去呢。”   低头抚弄着怀里的小狗儿,阴姒带答不理地:“哦,侯爷这么说,让大家久等了,阴姒真是于心不安啊。”   沈思笑道:“夫人是责怪我约请来迟?今日圣上有要事传见,我方才刚刚回府,连衣裳都未及换就过来,她一直忙着家宴的事情,也无暇过来。”   他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自己的正室夫人郁久闾氏。   似笑非笑地抬起头,阴姒的手不紧不慢地揪着狗耳朵:“她就忙得连过来一趟的空儿都没有?侯爷,说谎也不是如此说,不想见就直说了,反正大家是心照不宣,她避着我,我也懒得看她,你们是夫妻父子一家人,团团圆圆多热闹,好好的弄了我去干什么?扫了大家的兴致,阴姒可担待不起。”   大约是阴姒的手劲儿重了些,那只狗儿被揪得叫了起来,阴姒的话,愈发泛着酸,下手也更重了,狗儿终是耐不住这拔毛揪耳的痛,转过头就要去咬阴姒。   杜十七和寒惜裳都站在一旁,沈思和阴姒两个人对话,她们两个也插不上话去,此时见狗儿翻脸咬人,寒惜裳惊呼失声,只觉眼前冷风拂过,杜十七手疾眼快,早纵身过去,伸手曳住狗儿的尾巴,从阴姒怀中将小狗儿曳出来,抖手扔了出去。   小狗儿被啪地掼到地上,摔得嗷了一声,拼命地摇晃小脑袋,显然是被摔晕了,站都站不稳当。   沈思慌忙过去:“夫人不碍事吧?有没有被伤到?”   横了沈思一眼,阴姒冷笑道:“侯爷该去问问你们家的狗,有没有被吓到。”   被阴姒冷言冷语一噎,沈思的脸色也并不太好看,就在此时,后院传来群狗乱吠和稀里哗啦的声音,眨眼间,就见十来条狗拉着一辆小车跑进来,那车上跪坐一个少年,手舞皮鞭,抽打着群狗,那少年得意地吆喝不停,正是苏望天。   让开啦,狗毛了!   看到前边的众人,苏望天连忙叫喊起来,手中的鞭子重重地抽下去,被抽中的狗痛叫一声,疯了似地向前冲过来。   别人还未做反应,杜十七冲着车上的苏望天眨了下眼睛:“乖乖,怎么落到你手里,狗都会毛?”   纵身,夺鞭,杜十七的身形利落地让人来不及眨眼,苏望天还未哎呀,鞭子已经落到了杜十七的手中,杜十七手腕一翻,将长鞭掼出一道凌厉的锋线,立时间,血光迸现,拉车的十几条狗都被飞舞的长鞭抽晕了,横七竖八地摔倒在地,四肢抽搐。   随着群狗倒地,狗儿们拉着的车子也倾斜翻倒,车上的苏望天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众人都不禁凝目,看着满地狼籍的东西,有青铜小斧子,鎏金铜如意,青铜风铃,铜钹,铜蜡签,还有两三个青铜的花瓶,叮当作响,甚是热闹。   阴姒扑哧一笑:“小混蛋,你一天天折腾得不累吗?要搬家啊?”   这两天苏望天都在阴姒这里玩闹,性情乖张的阴姒好像和苏望天很是投缘,不但不会驱赶他,兴致来了,还会和苏望天一起嬉戏。   滚得浑身是土,苏望天气呼呼地站起来,双手叉着腰:“奶奶,我娘欺负我,您老人家要给我做主!”   拍了拍手,杜十七瞄了一眼满地的青铜器,笑眯眯地看着苏望天:“乖乖,不当魔王改做贼了?放着金银珠宝不偷,弄这些破铜烂铁做什么?”   横了杜十七一眼,苏望天嘟着嘴,解开衣襟,将长衫脱下当成包袱,依次将满地的铜器捡起来,一边捡一边嘀咕:“要你管,要不是青铜的东西,早被你摔碎了,欺负我也就算了,狗也碍到你了?”   等苏望天将东西都包好了,杜十七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一把夺过来,苏望天吓了一跳,有些失神地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惶惶,不过瞬间后,又恢复平静,委屈地眨着眼睛,炯炯晶亮的眼眸里,泪光闪闪。   这丝稍纵即逝的表情落到杜十七的眼中,不觉心花怒放,面上却不露声色地瞪了苏望天一眼:“前边开了家宴,你去不去?”   苏望天立时堆出满脸的笑来:“哎呀,天儿的肚子正好饿了,娘要去的地方,天儿自然跟了去。”他说着话,猴腻腻地黏着杜十七。   沈思的脸,都能够滴下水来,沉声道:“既然都在,正好一起过去。”   苏望天一手拉着杜十七,一手拉着阴姒,显得极为欢喜跃雀:“走啦,奶奶,娘亲,我们一起去哦。”   侍立于旁的寒惜裳终于站立不住,晃了两晃,跌坐在地上,因为撞到了伤口,不觉泪落如雨,哀呼失声,引得众人侧目。   寒惜裳臊得玉面绯红,低着头:“侯爷,夫人,姐姐,惜裳……”   她话音未落,就痛得昏了过去。   沈思更是面沉似水,问杜十七:“惜裳怎么了?”   杜十七看了看双目紧闭的寒惜裳,心中暗道寒惜裳也晕得还真是时候,她将身后的包袱掂了掂,然后皱着眉:“她怎么了,我怎么知道,病了吧?”   哼。   沈思微怒:“你们方才一直在一起,你如何不知惜裳怎么了?”   干嘛!你老婆给你气受,你就拿我来发泄,真是柿子专拣软的捏!   杜十七心里忿忿,脸上却露出很认真的表情:“回侯爷,我想起来了,她呀,是方才看雪看月亮的时候感染风寒,感冒了!”   简直忍无可忍,沈思的脸色都变得铁青,不过阴姒面前,还得强压着,阴姒却笑意盈盈,对此番情景极为满意:“感染风寒了?这孩子的身子也太弱了,快点儿叫郎中过来瞧瞧,也别送回去了,来人,把寒姨奶奶扶到歇香阁吧。   过来几个丫鬟来搀扶晕厥的寒惜裳,杜十七大喇喇地把包袱也扔过去,有个丫鬟接过来,也随着众人扶了寒惜裳进去。   见杜十七去搀扶阴姒,没有注意自己,苏望天用眼角余光溜着那个拿着包袱的丫鬟一眼,那丫鬟立时低了头,看向别处。   阴姒嫣然一笑:“侯爷,咱们走吧,别让前边的人等得不耐烦,在那儿打鸡骂狗乱发脾气。”   骤变   这场家宴,众人吃得异常沉闷凝郁。   每个人都揣着别样心思,杜十七更是心不在焉,坐立不安,心里惦记着自己辛苦设下的香饵,有没有钓上一条两条的金鳌上来,最好老的小的齐上钩,让斛律京和苏望天两个一起原形毕露。   宴席上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唯一谈笑风生的就是阴姒,或者用恣意放肆来形容,会更恰当些。   郁久闾氏夫人在侧座相陪,她既不附和阴姒的话,也不侃侃而谈和阴姒争抢风头,安静如水地坐在那里,偶尔看向昌安侯沈思的时候,眼角眉梢才涌起浅浅的笑意。   为了不让场面冷清下来,偶尔沈思也会接着阴姒的话茬儿说两句,这个时候席上的紧张气氛就被推倒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了,郁久闾氏夫人和阴姒的目光,彼此交汇、碰撞,又互相躲闪,沈思也意识到这一点,显得有点儿尴尬。   和阴姒相映成趣的就是沈七城,自顾自地浅斟慢酌,偶尔会夹菜给杜十七,两个人四目相望的时候,中间还隔着一个满面阴云的豆卢汀。   草草吃了几口,杜十七就放下了筷箸,她的目光时不时溜向挨着自己的苏望天,此时的苏望天很是沉稳,从他的眼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安和惶恐,看来,他们也是有备无患了。   看着杜十七放下筷箸,豆卢汀也随之将筷箸放下来,她吃的更少,夹在沈七城和杜十七中间,有很明显的碍事儿感。   被人忽略的感觉自然不爽,豆卢汀气鼓鼓的模样,令杜十七心中窃喜, ig 了的时候,忍不住冲着豆卢汀挤眉弄眼,惹得豆卢汀脸色更加阴晴不定了。   终于熬到家宴快结束了,沈思没话找话地谈起了驻防军务,言说北凉这两年有蠢蠢欲动之势,在魏国与凉国的交界处,频频惹起事端来挑衅,看来用不了一年半载,恐怕就将兵戎相见。边防上的众军将戍边日久,圣上有意趁着两国为起刀兵之时完成换防。所以他麾下的禁卫军,很有可能被调派戍边,做为统帅的他,十有八九也会随之赴边。   这个话题一开始,立时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沈思,包括悠然自得的苏望天,也情不自禁地望了过去。   仿佛在众人注视之下,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妥,沈思立时转移了话题。   苏望天开始坐不住了,眼光闪烁,偷偷地溜来溜去,杜十七心里暗笑,知道他是想寻机会溜出去。   如果苏望天想要跳河的话,杜十七很乐意在背后踢他一脚,这个忙,举手之劳嘛。   所以趁着苏望天心神不定的时候,杜十七端坐着身子,从裙子里边伸出脚来,悄悄地将苏望天坐   着的椅子一勾,苏望天猝不及防,哎呦了一声,连人带椅子都翻向一旁,摔得四脚朝天,结实得很。   所有的人对于忽然发生的意外,都没有太多惊讶,阴姒慢条斯理地:“咱们府里怎么穷到一把椅子都换不起?要是把人摔坏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说着话,眼角余光瞥向了郁久闾氏夫人。   郁久闾氏夫人依然如故,视若无睹。   一见郁久闾氏夫人不接自己的话,阴姒有些恼火,眼看着气氛又要僵滞起来,杜十七笑着接了一句:“娘亲说得是,不过摔坏了椅子也挺可惜,天儿,没摔断胳膊摔折了腿吧?肋巴扇也没有两截?”   揉着屁股,呲牙咧嘴地站起来,苏望天冷笑了一声:“照娘这么说,天儿摔得还不够狠,要不然,娘亲再帮着天儿摔两下?”   原来这个小混蛋看出来是自己使得坏,可惜啊,可惜他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多好的机会,居然放过了。   假装亲亲热热地拉过苏望天来,杜十七装腔作势地帮着他揉伤处,然后附耳低声:“我要是你,早借机会溜了。”   她说着话,犹自不忘在苏望天的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苏望天哎呀一声,陡然醒悟,可是此时他已经利落地起来,总不能再趴下,不觉又气又恨。   沈思忽然一笑,然后站起来,慢慢踱到苏望天身边:“天儿?摔到了哪里?要不要紧?”   咧嘴一笑,苏望天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他心中极具疑惑,不知道昌安侯沈思怎会关心起自己来,在沈家住的这段时间,他也和沈思碰过两回面,不过沈思好像根本没有注意他。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方才毫无纰漏,于是苏望天笑着摇摇头。   笑容一敛,沈思面沉似水:“没有伤到就好,不然还得过两日才能用刑。”   啊?   这下子苏望天可由衷一惊,未及他反应过来,沈思早已经将他双手反拧到身后:“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外人早有侍从军卒候着,闻声而动,立时将苏望天绳索加身,捆得结结实实。   猝逢变故,杜十七和豆卢汀都很意外,杜十七也有向苏望天下手之意,不过现在为时过早,她打算等苏望天和斛律京正式搭上再有所行动的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豆卢汀不一样,她是完完全全没有料到此番情景,整个人都被震惊了:“侯爷,您,您抓个小孩子做什么?”   负着手,沈思用冷厉审视的目光看着豆卢汀,豆卢汀被沈思看得如芒在背,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儿来。   半晌,沈思笑道:“如果你感觉蹊跷的话,可以问问苏望天。”   此时苏望天既不挣扎,也不喊叫,反而满面坦然,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毫不担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到沈思如此说,哈哈一笑:“侯爷要豆卢夫人问我?我要是知道,又怎么会被无缘故的   地抓住?”   沈思笑道:“是不是无有缘故,你心知肚明,苏望天,如果你打算打死无供的话,我沈思军牢之中,也不在乎多一个惨死之鬼。”   两个人彼此对望一下,都是面带笑意,不过笑得冷极。   哈哈。   杜十七忽然笑起来,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能够断定,沈思现在断然将苏望天擒拿,一定是已然搞定了斛律京,只要想想那个有着黑洞般鬼魅眼神的斛律京,如今也落得绳捆索绑,再也不能眼高于顶地拽起来,她就心花怒放。   裙角被人用力曳了一下,杜十七不用看,都知道是沈七城在曳她,连忙止住笑声。   慢慢坐下来,沈思缓缓地道:“七城,让你媳妇好好闭门思过,这段时间,那里也不许去。”   沈七城微微垂着头:“回父亲大人,不知道您说的是七城哪房妻室?”   冷哼了一声,沈思喝道:“沈家的规矩,你居然不记得?除了豆卢氏,你还有其他妻室嘛?”   这句话一出口,沈思立刻顿住了,阴姒果然脸色一变,霍然站起来:“既然沈家的规矩如此,那么侯爷也只有一位夫人,这沈府家宴,原不该找我们这些外人来凑热闹!我们也是没有自知之明,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可就来了。”   郁久闾氏夫人也站了起来:“侯爷无心之言,夫人何必多这份心……”   不等她把话说完,阴姒马上截断:“正是无意之间才说出肺腑之言!你的意思,我就该装聋作哑,任人欺凌了?”   阴姒的话,够尖酸刻薄,对郁久闾氏夫人,也极不客气,做为旁观者的杜十七都为郁久闾氏夫人感到愤愤不平,可是看看沈七城,对如此情形,并不诧异,好像习以为常。   沈思的脸色也随之一沉,眉尖微挑:“主虽卑,宾亦不可夺主,请夫人三思。”   方才还气焰嚣张,见沈思真的动了怒,阴姒反把火气压下来,满眼冷郁,瞬间烟消云散,转头冲着豆卢汀道:“既然嫁到了沈家做媳妇,就要守着沈家的规矩,好好闭门思过,不要漠视了规矩,否则家法侍候!”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更多的是焦虑,豆卢汀抗声道:“侯爷,夫人,敢问豆卢汀做了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情,要闭门思过?”   沈思道:“你不问,我也正要告诉你。你不是将一大批上等良马,通过胡洛真幢将斛律京,卖到军中吗?那批马出了问题。”   未嫁到沈家之前,豆卢汀和弟弟豆卢泓相依为命,做的就是贩马的生意,和马打了快十年的交道,只要看上一眼,豆卢汀就能辨别这匹马的良莠优劣,卖给军中的那批马,可是豆卢汀亲自逐匹挑选,绝对不可能出现问题,而且她也相信斛律京不会从中捣鬼。   但是话从沈思口中说出,就应该千真万确,到底是什么暗中设计,目的是要暗算她?如果连她都要被迫在家闭门思过,斛律京会不会受到更严重的军规惩罚?   想到此处,豆卢汀急道:“侯爷,那批马出了什么状况?斛律,胡洛真幢将……”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问得直接,所以话到一半,就卡在哪里,不晓得该如何问出口。   沈思沉着脸:“军中的事,岂能轮到你来打探?还不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出去!”   眼中立时泛起泪光,豆卢汀偷眼看看沈七城,沈七城向她丢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犟下去,无奈之下,豆卢汀只得施了礼退了出去。   等豆卢汀出去了,沈思又将目光转向了杜十七,杜十七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挤出几分笑容来:   “侯爷,我,我和马没有关系……”   哼。   轻轻冷哼了一声,沈思道:“你是和马没有关系,不过,你和狗有关系。”   啊?   杜十七吓了一跳,难道沈思也疯了?怎么说着话都会跑偏?   审视的目光,犀利尖锐,沈思上下打量杜十七:“军中新买进的那批马,十之七八都疯了,根据郎中仔细诊视,这些疯了的马,都被狗咬过,你好好想想,都告诉过谁,被疯狗咬过之后,也会疯癫?”   靠,这是嘛事儿,简直是猫爱上了狗,然后生了一头驴!   杜十七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叫不叫做笑了,反正就是咧咧嘴:“侯爷,这个连您都知道了,我怎么记得都和谁说过?而且,而且我只知道被疯狗咬过的人会疯,至于马会不会,我,我不确定……”   又是哼了一声,不过沈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杜十七是如坐针毡,终于等到宴席结束,浑身冷汗湿透,走路都飘忽起来,等着沈思和两位夫人离席,杜十七一把抓住了沈七城:“我们不是设计好了,等着苏望天和斛律京搭上线了……”   沈七城摇头:“谁知道他会抢先一步下手?现在不要说这个,我们快去看看寒惜裳,如果她也是被斛律京收买了,现在应该不在府内。”   想想也是,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杜十七跟着沈七城两个人,匆匆到了府门口,丫鬟小针早侯在那里,连忙迎上来:“少爷,姨奶奶,小针奉命一直暗自跟着寒姨奶奶,姨奶奶您前脚走,寒姨奶奶的丫鬟青烟就过来将寒姨奶奶接走了,她们两个是从后角门走的,小针已经依命将药粉偷偷洒在寒姨奶奶的裙子上。”   沈七城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杜十七忙问道:“她们可拿着什么东西出去?”   小针道:“没有,寒姨奶奶和青烟就两个人急匆匆地走了,小少爷今天包好的那些青铜物件一样没少,还在哪儿。”   没有拿东西出去,那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沈七城吩咐:“小针,你将那个包袱原样不动地送到姨奶奶哪儿,你也不用做别的,就看着包袱,等我们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过,哪怕剩下一个读者也不弃坑,哪怕剩下一口气也要码字,只是人果然逞不了身体的强,这个文,断断续续,更更停停,很对不起大家,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连两日三日一次的固定更新都难了,不过一定不会坑,一定坚持写完。   红尘的第三部《浅醉云边》,其实早已经摆上码字日程,就是因为身体的缘故,迟迟不能动笔。这个文写完后,我会修养一段时间,在保证能完结的情况下,我就会开《浅醉云边》。   也是因为我这个七荤八素的身体,本来的群解散了,没有太多精力,不想冷落了兄弟们,更不想自己跑到群里诈尸,让大家担心。   康复的几率有多少,我不知道,只希望可以不再恶化,就这样维持现状就好,保持“持续病危”的这个现状,我就满足了。   其实心脏这个病,没事儿的时候,好人一样,犯病的时候,也许一闭眼一辈子就over了。   灭口   一路秋风萧瑟,阵阵寒意,令杜十七时而发抖。   手,被紧紧地握在沈七城的掌心,可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同时也感觉到他紧张。   忍不住用指尖划着他的手心,轻轻打了一声口哨:“喂,你害怕了?”   沈七城哼了一声:“应该是我害怕吗?”   扑哧,杜十七特别喜欢看沈七城这种口是心非的样子,尽管此时此刻嘲笑他实在不厚道,可是杜十七真的控制不住:“难道会是我害怕?可惜又不是我的老婆偷人,我怕什么?”   沈七城又气又恨,却又对杜十七无可奈何,只得冷哼了一声:“江风日下,人心不古,偷人的都不知道害怕,丢人的还怕什么!”   杜十七都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儿没心没肺了,却还是不舍得放过可以戏弄沈七城的机会:“话可不是这么说,偷是有所得,丢是有所失,你想想看,到底谁会害怕嘛,哈哈……哎呀,你怎么打人!”   这一下打得并不重,只是看到杜十七颇为夸张的表情,沈七城还是担心起来:“没事儿吧。”   立起眼睛,杜十七佯作愠怒:“你打一下试看看,会不会痛!”   沈七城一笑:“好了,能生气就不是很痛,你,你那个东西叫什么,真的有用?”   他口中说的是拍在寒惜裳裙子上边的东西,杜十七说的时候玄乎其玄,什么可以不分昼夜千里追踪云云,她越是信誓旦旦,他越是不敢相信。   其实那只是磷粉,白天的时候根本无用,只有到了晚上,还得借助光亮才能影影绰绰地看得到。   要追踪一个人,在没有先进仪器设备的古代,杜十七依靠的只能是自己多年累积的经验,那个磷粉,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恨恨地白了沈七城一眼,杜十七底气十足地:“哎,我说哥们儿,你怀疑姐姐我的rp也就算了,居然还怀疑我的能力?咦,怎么是这里?”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视线落在一处颓败的院落,根据她的经验判断,寒惜裳应该就在这破院子里边。   这院子在一处僻静深巷的尽头,四邻不靠,此时大门紧闭,上边还挂着一把都快锈死的锁头。   嘴角抽搐了一下,沈七城哼了一声:“这里有什么不好,鬼都不会摸来。想做什么还不随心所欲?”   杜十七掩着嘴嗤嗤低笑:“比如做 love,更是天选佳地。”   每次杜十七说这些神鬼不清的话,沈七城就不再理会她,顺手握住她的手腕,两个人一纵身,翻墙而过,院子里边的青草蒿艾,深可齐腰。   杜十七耸起鼻子来开始抽吸,她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或者应该说,是两股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   转眼见沈七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杜十七笑得解释:“我从小就对味道敏感,我老爹曾经说过,   我的鼻子比狗鼻子都灵。”   如此境地,沈七城还是被杜十七给逗笑了:“你这么说,我以后也用不着养老妖和小哏儿了,省下的粮食都用来养你好了。”   杜十七瞪着他:“我没有它们两个能吃好不好?哎,我闻到两股血腥的味道,一种很淡,一种很浓。”   沈七城还是面带微笑:“我没有杜姐姐你天赋异禀,有只气死狗的鼻子,我用眼睛就能看到,前边的草窠里边有斑斑血迹。”   被他嘲笑后,杜十七脸不红心不跳,探头一看,果然前边的草被压倒了一大片,上边除了星星点点的血痕,还有挣扎撕斗的痕迹。   哎。   杜十七摇头叹气,从现场的情况看,这些血迹和她当日在枫露寺的一样,并不是大姨妈蹒跚的脚印,而是一个少女蜕变成女人时有意无意滴落的斑斑血泪。   如是笑出来的血泪,那是meke love,如果是哭出来的泪,便有千百种情形了。   谈吐颦笑都讲究诗情画意的寒妹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人xxoo了,杜十七不由心生感   慨,甚是惋惜。   脸色变得阴沉,沈七城沿着血迹寻去,这挣扎滚动的痕迹,在草窠里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草叶上边还残留着长长的发丝和衣裙的碎片,杜十七跟着后边,居然还捡到一根束腰的如意丝绦,   如意丝绦上还绣着一个寒字,正是寒惜裳日常用的东西。   杜十七一边摇头一边小声嘟囔:“偷人也就算了,赶什么时髦,学人打野战,战场也太狼籍了,哎。”   蓦地被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草味道的浓重血腥气给呛到了,可是眼前除了被压倒的草,并没有看到大片的血迹,从这股味道的浓重度来看,应该有一大滩血才对。   掩着口鼻凑过去,杜十七扒开了青草,草已经被拔起来一大片,地上的泥土都被铲翻过了,看来有人破坏了现场。   从血腥的浓重度算来,应该超过了1000cc,一个人的身上能有多少cc的血,这个大量出血的人,如无意外,必死无疑。   人死了,就该有尸体留下。   站起来环顾四周,杜十七寻找可以掩藏尸体的地方。   循着荒草被压伏趟过的痕迹,杜十七到了一口枯井旁,由于多年没有用过的缘故,井边没有青   苔,长满了杂草,几块腐烂的枯木铺摆在井口,血腥的味道,从枯木之间隐隐散发出来。   伸手就想掀开枯木,被沈七城一把拉住:“不用看了,与其在这里乱翻乱撞,不然直接问那个应该知道的人。”   事情的真相就要被揭开,沈七城却找了这样一个牵强的理由阻拦她,杜十七心里明白,他是另有打算,这件可能的命案既然会牵扯到寒惜裳,自然也会牵扯到寒家,恐怕那个身在宫掖的昭仪沮渠娘娘也难以幸免。   家宴的时候,昌安侯沈思曾经提及,北凉已经在边界挑衅滋事了,如果寒惜裳的事情处理得不够妥当,岂不正好为北凉攻打魏国递上一条导火索。   杜十七固然是个很任性的人,不过更懂得权衡轻重,她缩回手来,佯作不知,反而笑嘻嘻地:“那个应该知道的人更知道有些事不可说呀,不可说,如果可以公示于人,何苦毁尸灭迹呢?”   沈七城把那根如意丝绦塞到杜十七的手中:“你拿着这个问她,如果她不肯说,就等着沈家的弃书吧。堂堂北凉公主之女,若落得做妾也是下堂妾,只怕他们寒家都会跟着蒙羞。如果弃书也不能为她所动,你告诉她,路子规的人头,她在不在乎。”   一边听一边点头,杜十七最后接了丝绦:“七仔哦,看不出来,你比我狠,居然拿情人的性命要挟人,女人啊,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变得冲动麻木,看来这件事儿,她不想说都不行了,好了,寒妹妹就交给我了,你忙你的去。”   说着,杜十七转身就要走,忽然被沈七城从身后拦腰抱住,这个陡发的亲昵动作让杜十七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我靠,沈七城,你想情景再现啊?”   沈七城不理会她的话,低低地:“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就是该明白的时候明白,该糊涂的时候,就是明白也装糊涂,只是有一点,你的心还是太软了。”   他说着话,双手慢慢游弋起来,扑哧一笑,杜十七疼都不怕,就是不能触痒:“沈七城你个神经病,我是心太软,可你摸的是我咪咪好不好,要是它硬了,就增生了。”   被杜十七如此一笑,沈七城反而有些怯意,只得松开她,杜十七转过身,双手叉腰一挺胸膛:“哎,陆地上长大的孩子,没见过波涛汹涌是不是,姐姐让你看清楚点儿,我可是戴D罩杯!哈哈。”   看沈七城又是羞恼又是无奈的样子,杜十七特别开心,步履轻盈,一口气跑回了沈府,也不休息一会儿,怀里揣着如意丝绦,径直去找寒惜裳。   这人还没有到屋子里边,就闻到一股药香。   杜十七一探头,果然丫鬟青烟泪眼盈盈地蹲在院子里边,看着红泥炉子的火,正在熬药。   迈着四方步,踱了进来,杜十七抽吸了两下鼻子,笑嘻嘻地道:“呦,这么早就安胎了?做了未必就会有了,你们姨奶奶还真性急。”   杜十七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引起青烟的惊诧,她对杜十七的嘲讽也听若罔闻,站起身来,很恭敬地:“杜姨奶奶来了,我们小姐等了您多时了,若您再不来,怕是连小姐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了。”   咩?   惊讶的反而是杜十七了,寒惜裳要死了?   青烟敛襟一礼,然后将杜十七让到屋子里边,进来一看,杜十七还真的吓了一跳。   半新不旧的衾枕,寒惜裳倚床半躺半卧着,青丝披散,面容苍黄,憔损不堪,真如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成泥的娇花,连凋零的时间都没有了。   看到杜十七进来,寒惜裳好像要坐起来,只是稍微用了力,双颊便是飞红一片,可以艳羡桃花,一行气凑一行咳嗽,憋得额上冷汗如雨,青烟连忙过来给寒惜裳捶背拿帕子。   心里先是一阵怜惜,然后猛地想起沈七城的话,杜十七冷眼看觑,不动声色,直待寒惜裳喘匀了这口气,才似笑非笑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好像才和妹妹别了几个时辰吧?怎么我现在很想自插双目,扶墙而出?我说寒妹妹,就是瘟疫也不会发展得如此之快吧?你怎么了?弄得半死不活的?”   寒惜裳自然听得出杜十七的弦外之音,她也没有动气,反是倦倦一笑:“让姐姐费心牵挂,总是惜裳的不是。其实也没怎么,就是方才出去,杀了一个人。”   立时,杜十七的眼睛瞪起来,还没等自己问呢,她竟然不打自招了?   青烟为寒惜裳在身后垫了一个枕头,寒惜裳勉强坐起来,又一阵清咳,喘息了半晌才道:“我刚   刚盖好那枯井,你们就来了。”   原来,寒惜裳看到了自己和沈七城,可是自己没有看到寒惜裳,她没必要如此轻松就如实招供。   仿佛看透了杜十七的心思,寒惜裳惨然一笑:“姐姐觉得,这件事儿,惜裳应该死也不说吗?只是惜裳就要死了,如果此时再不说,这个世上,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惜裳的委屈,体会惜裳的痛楚了。”   说到此,寒惜裳泪落如雨,丫鬟青烟在旁陪着默默垂泪。   张了张嘴,杜十七还是沉默下来,如果寒惜裳想玩花样的话,自己也不妨听听再想对策。或者,人性本善,寒惜裳兴许真的有难言之隐。   喘息了一会儿,寒惜裳笑得比哭还惨痛:“是他要姐姐来审我吧?该认的,惜裳不会赖,惜裳的心里话,如果姐姐不想听,惜裳决不赘言。”   心,说不出的酸楚,眼为心苗,杜十七看着寒惜裳那双痛若火焚的眼睛,心里开始动摇,一个人,身世、言行可以骗人,但是眼睛却骗不了人,因为人的眼神,无法伪装,她看到了寒惜裳的   痛,真的是生死诀别时才有的痛楚。   只是杜十七头大如斗,亦如不明白当成寒惜裳为何宁死也要嫁入沈家一般,她更不明白现在寒惜裳的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要翘辫子了?   干咳了两声,杜十七强笑道:“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没有过不去的河,你,你到底怎么了?”   寒惜裳有些发呆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地:“姐姐知道我杀的那个人是谁吗?他说他认识你,他   认识你的时候,你是兹州卷云堆最红的官妓。”   陷阱   海盗船长,嘿咻嘿咻,粉红娘娘,哎呀哎呀。   听了寒惜裳的话,杜十七的脑子里边,立时响起了《十全九美》中,凤姐和六郎那段异常销魂的歌儿。   以前也在隐隐绰绰地听过类似的话,她也未曾真的放在心上。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寒惜裳静静地靠在哪儿,形容憔损,弱不胜衣,仿佛下一次呼吸,就要了断与凡尘俗世间的一切恩怨,面对奄奄一息的寒惜裳,杜十七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谎言。   □,行,还不算太离谱。   也许有了先前的心理准备,杜十七对这个身躯的真实身份,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   苦笑了一下,寒惜裳有气无力地:“姐姐就不想知道,想要向官府出首你身份底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耸了耸肩,杜十七满脸无所谓:“人不是被你杀了吗?他老兄到底是谁,还有什么必要知道?”   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寒惜裳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他是死了,姐姐有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一个流连风月的浪荡闲客,在兹州卷云堆那场火灾里边得以逃生,已是万幸,为何时隔近年余,才想起向官府出首小侯爷的如夫人?如果他只是想讹诈银钱,只管向姐姐或是少爷敲诈,如果官府插手,他岂不是求财无望了?”   矮身坐到床边,杜十七叹道:“劳心者折算,劳力者寿长。你就直接说,这件事情的背后,有人操纵,那个人不过是被人利用,何苦来,你说的又不是外国话,难道我听不懂?用得着拐弯抹角吗?”   寒惜裳愣了一下:“孟子不是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吗?”   杜十七笑道:“那些话痨说过的话,晒干了可以装几车,你这个人也太小心眼,怎么就盯着这一句?”   定定地看着杜十七,寒惜裳幽幽地:“姐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既然自称南人,就该对南人尊敬的圣人礼敬有加,不该唐突冒犯,姐姐说这些话,无疑自招身份,难道姐姐就一点儿也不在乎一旦身份败露,会有什么后果?”   噗嗤一笑,杜十七煞有兴致地:“后果?姐姐我现在唯一对后果不敢兴趣,打破了头也不会想到,nnd我洗一个澡居然会掉进一千多年前。我呀,我是看开了,这个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要是看过姐姐我砍人时的鬼样,就不会在这里杞人忧天。”寒惜裳越发听得一片茫然,杜十七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懂,要是我告诉你,我来自一千五百年后,你信不信?”   研究似地看了一会儿杜十七,寒惜裳仿佛瞬间顿悟,黯然一笑:“还是姐姐聪明,所谓大智若愚,不外如是,可笑我一直可以自己看得通透,却处处露了行迹,算了,和姐姐这样聪明的人,也用不着遮遮掩掩。姐姐一直很奇怪,为何我宁死也要嫁入沈府?”   见寒惜裳如此坦然,杜十七也不转弯:“别有所图,除了这个,好像没有更好的理由来解释。”   寒惜裳点头:“果真如此,若非别有所图,我又能忍辱含垢,屈身为妾?”   说到此,寒惜裳眼中含悲带怒,脸上一片胭红,因为情绪激动,不觉气喘咳嗽起来。   一直沉默在旁的丫鬟青烟,微微垂着头,过来为寒惜裳捶背:“小姐……”   语音微咽,带着无尽的伤痛之感。   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感慨,杜十七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寒惜裳,也许才应该是她本来的面貌,这个官宦之家的地位,异国公主之女的身份,给她带来的并不是尊荣快乐,而是无法挣脱的枷锁。   也是幽然一叹,杜十七苦笑道:“人之所图,无外乎名与利,寒姑娘本是倾城国色的才女,应该不稀罕名了,难道为了利?蝇头小利也不可能劳动你如此委屈,那就是国家利益了。为国牺牲,也算是为了尽忠之名吧。可是寒姑娘,你娘已经嫁到了这里,你爹又是魏国人,你何必还为那个凉国,就是你姥姥家卖命?”   错愕,痛楚,羡慕,哀伤,很多种情绪,都交集在寒惜裳的眼眸中,她看着杜十七,终是一笑:“有些事,哪里由得了自己?我娘是凉国的公主,而且还是右昭仪娘娘的姐姐,可惜,我娘的娘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婢,在生下我娘以后,就被凉国的皇后,以惑君之罪给缢死了。姐姐可想而知,在凉国皇宫中,我娘是何处境。魏国又看重妻族声望权势,我娘负着公主之名嫁入沈家,仍旧脱不了有人摆布被人轻贱的命运,她仍要听命于右昭仪娘娘,供其驱使……”说到这儿,寒惜裳实在不想继续,泪落如雨。   杜十七忍不住冲口道:“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要写那个见鬼的《女则》,害得多少姑娘无辜被扁?你自己也深受其苦,我就想不通,你挺聪明的一个人,又有才气,写个什么不好?知不知道你这个《女则》会被多少人骂?”   提到了那篇让寒惜裳成名的文章,寒惜裳的表情,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不能自已。   身旁的丫鬟青烟垂泪:“小姐哪里会写那样的东西?那根本不是小姐写的,它……”   青烟。   寒惜裳拦住了青烟,不许她说下去。   杜十七奇道:“哎,原来你是替人背黑锅?不是你写的,你干嘛不去辩解?那这个该千刀万剐的东西是谁写的?”   看着寒惜裳欲言又止的表情,青烟不由得急了:“小姐,这件事儿有什么不能说?”   神情极其黯然地一笑,寒惜裳显得倦怠之极:“等我死了以后,就不能拦着你了。青烟,你答应   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青烟立时语堵,呜咽失声,掩面而泣。   拦住了青烟,寒惜裳继续道:“杜姐姐,我看得出来,他在乎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不是所有人,都有此等福气。”   忽然岔开了话题,让杜十七有些莫名其妙,幸好寒惜裳没有再沿着这个说下去,而是继续道:“凉国已经和堰国暗中结盟,相约攻下魏国后,以兹州为界,瓜而分之。凉国方面,需要转达给堰国的事宜,必须有人来传递,堰国的人,已然搭上了沈府的人,所以,右昭仪娘娘以我娘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我无论如何,也要嫁入沈家。”   终于恍然,难怪这个寒惜裳仿佛撞了邪一样,非沈七城不嫁,原来如彼啊。   杜十七一边点头一边道:“我猜猜,在沈家和你接头的那个就是斛律京,他和苏望天都是堰国的奸细,而且,连我们那个大少奶奶豆腐丁也脱不了线人的嫌隙。可是接头的地点为毛选在沈家?昌安侯府,好像不是最佳地点,虽然不容易让人想到和怀疑,可是这里人多眼杂,安全性和隐蔽性不算太好啊。莫非,莫非这里有什么东西,对你们有更大的吸引力?”   嘿嘿。   杜十七眼波一转,忽然很肯定自己的猜想:“寒惜裳,我猜得对不对?到底沈家有什么东西,让你们甘愿冒此风险?”   别有意味地凝望着杜十七,寒惜裳半晌才道:“沈家的确有件宝贝,很值得他们花费心思,其实,苏望天去弄那些青铜器皿,不过是掩人耳目。杜姐姐,聪明如你,怎么会在哪些哑巴物件上费心思,姐姐应该想得到,活宝贝总比死宝贝值钱得多。”   活宝贝?   阴姒!   眼睛猛地一亮,杜十七悟然:“也是,怎么把我们那位举世无双、阴死阳不活的婆婆大人给忘了,她可是万岁爷的小三,这个家里,她拽得跟女皇似地。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了小三这么多年都不能扶正了,难免心里积着怨气。你们不会像联合她设下个什么圈套,把皇上骗来直接咔嚓了吧?”   笑而不答,寒惜裳继续着她的话题:“我也不过是我娘一样,是个提线傀儡而已,凉国作何打算,堰国有何部署,我并不知晓,我了解的,都告诉姐姐了,他们既然要在阴姒身上下功夫,只怕阴姒这个人,并不是姐姐方才说的那样简单。”   噗嗤一笑,杜十七眨眨眼睛:“寒妹妹,你好像说了很多话,却没有喘也没有咳嗽,难道是回光返照?”   倦倦地合上眼睛,寒惜裳苦笑道:“姐姐觉得,惜裳方才所说,都是妄言吗?”   杜十七笑道:“是不是骗人,天知地知,只是凡事都有动机,既然你都被凉国傀儡了这么久,怎么到了今天,忽然变卦了,要做出投敌卖国的事情来?寒姑娘,你可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   哎,你,你不是同好吧?被我p过几次,就爱上了我爱上了这种痛?”   说到最后,杜十七都感觉到自己笑得特别猥琐,可是她留心半晌了,发现寒惜裳的脸色,不想方才那样难看,也不喘息气凑,会不会是想说谎骗人?   清咳了两声,寒惜裳所答非所问地:“山有木兮木有枝,各人有各人的冤孽,有情之人,未必相惜,奈何奈何!”   情?   杜十七忽然笑道:“对了,忘了告诉寒妹妹,七仔托我带给你一句话。”   立时眼中有了异样的光彩,寒惜裳探了探身子:“他说给我的?什么话?”   杜十七冲着她一呲牙:“他问问你,还在不在乎路子规的性命!”   茫然和失落,在寒惜裳的眼中一闪而过,不觉喃喃地:“路子规?路子规是谁?”   语音渐地,一丝暗黑色的血,从寒惜裳的嘴角流淌出来,丫鬟青烟一手掩着嘴,一手用帕子给寒   惜裳擦拭血迹,奈何那血,止不住一样地流。   先是呆了呆,再看寒惜裳渐显青紫的嘴唇和眼窝,杜十七立时意识到,这是中毒了,寒惜裳和青烟此时反而坦然,难道是寒惜裳服毒了?   猛地曳了一下青烟:“你,你家小姐,你还不快去找郎中来?”   青烟啜泣道:“小姐已经服了断魂散,那毒性与鹤顶红无异,如何能解?待小姐咽了这口气,我也随她而去,杜姨奶奶若是有点儿慈悲心,就将我葬在小姐身旁吧。”   哎呀。   杜十七转身就跑,人命关天,不能儿戏,无论为什么,她也不能让寒惜裳就这样自戕了。   刚刚跑出院子,就与沈七城撞了个满怀,杜十七一把拉住面色有异的沈七城:“七仔,寒惜裳自   杀了!”   沈七城冷哼一声:“自杀,眼看着要双宿双飞了,她怎么舍得自杀?”   杜十七急得一跺脚:“真的,人就在里边,都吐血了,眼看着就不行了,我去找郎中!”   不再多话,沈七城一把拉住杜十七折身回去,一只脚刚刚迈进院子,就见寒惜裳和青烟换了布衣装束,背着包袱,看样子是想溜出去。   四个人,对望不语。   沈七城冷笑道:“十七,你方才看见她要死了?”   我靠!   头一次被人耍得这么狠,杜十七又急又怒,纵身过去,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掴向了寒惜裳。   离酒   玉掌纷翻,似蝶儿花间双双飞。   愠怒中夹杂几丝忿忿,杜十七出手利落,动作敏捷,寒惜裳根本无法躲避,很是清脆的一声爆响,杜十七都感觉自己手心发烫后一阵阵的酸麻胀痛,寒惜裳应声倒地,浑身颤抖,半晌都没有抬起头来。   不是把她给pia扁了吧。   想想寒惜裳被自己抽得嘴歪眼斜的惨状,杜十七心里的怒意,才稍稍缓解。   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不但寒惜裳扑地而倒,连带着搀扶她的丫鬟青烟,也摔倒在地上,青烟没有受伤,一骨碌身爬起来,半蹲半跪着去摇晃寒惜裳,一边哭着向沈七城道:“姑爷,师出有名,就算我们家小姐卑为妾室,杜姨奶奶也不能无缘无故折辱于她!姑爷就这样忍心眼睁睁地看着?”   沈七城哂然:“你难道要我动手打女人?”   青烟微怒:“我们家小姐尚遭此荼毒,青烟不过是芥末之微的婢女,哪里有胆子求姑爷动手教训杜姨奶奶?”   冷笑一声,沈七城道:“寒家不是 ,连婢女下人都知书达理吗,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明白?好好的,我为什么对十七动手?”   先是愕然,继而惊讶,青烟脸色变白:“姑爷,姑爷的意思,是不屑于动手教训我们家小姐?”   真腹黑。   杜十七心里嘀咕,可是笑意盈盈,沈七城明里暗里都偏袒于她,不觉间,喜上眉梢,杜十七拍拍手:“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青烟,现在这个院子里边,除了我和她,还有别的女人吗?你不会笨到不晓得你们家小姐为何挨揍吧?”   嘴唇都变得青紫了,青烟恨恨地:“青烟人微言轻,何敢妄言?”   在青烟的搀扶下,寒惜裳终于勉强爬起来,她苍白如雪的脸颊上,红里泛青的指痕,此时高高隆起,泪痕交纵,泣不成声。   杜十七笑嘻嘻地背着手:“寒姑娘,打点行囊,这是要去哪里啊?”   依靠着青烟,寒惜裳只是泫然而泣,哭得梨花带雨。   沈七城冷然道:“如果寒姑娘不愿意和我们说,就让母亲大人问个明白吧,来人……”   一听要把自己送到阴姒那里,寒惜裳打了个寒战,忽然冲过来,一把拉住沈七城的衣袖:“公子救我,杜姐姐要杀人灭口!”   噗嗤。   杜十七忍不住哈哈大笑:“哎,寒惜裳,瞎掰也要有个谱才成,我杀你灭口?好端端地我干嘛要杀你?给个理由先!”   沈七城也是一脸不屑的表情。   寒惜裳并不气馁,也无睹沈七城和杜十七对她的轻蔑,反而边哭边道:“因为惜裳无意间撞到杜   姐姐与人幽会,杜姐姐当时要挟惜裳,要守口如瓶,不许说与外人知道,否则暗中下手,毒害公子。公子如果不信,可以去问大少奶奶,少奶奶也因此事而受到杜姐姐的威胁,不敢亲近公子半步。杜姐姐说,公子枕衾之畔,只能容她杜癫痫一人酣卧!”   哈哈哈。   越听下去,杜十七越觉得荒谬之极,都要笑出了眼泪:“寒惜裳,你读书读秀逗了?我要挟你也就算了,还能要挟到豆腐丁?那三八上次都要动用满清十大酷刑来审问姐姐我的奸夫,要是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还不巴巴地去向沈七城告状,还能受我的要挟?”   寒惜裳流泪道:“因为这个人,是大少奶奶的至亲之人,大少奶奶就是宁可自己死了,也绝对不能把他供出来。”   眨眨眼睛,杜十七感觉情势有些不妙,因为沈七城看向自己的眼光,变得有些恍惚和审视。   杜十七眼眸中的些微变化,也落到沈七城的眼中,他望着杜十七,然后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个人,可是豆卢汀的弟弟豆卢泓?”   寒惜裳默默点头。   呸!   杜十七狠狠地啐了一口:“哎,寒惜裳,你要含血喷人,也别含狗血好不好?别说姐姐我没有和别人去幽会,就是有,就冲着豆腐丁那个胎唇样,也轮不到她弟弟来吃我的豆腐!而且,你干嘛要受我要挟?”   轻轻松开沈七城的衣袖,寒惜裳明眸含泪,痴痴地凝望着沈七城:“公子不信惜裳所言,可以求证于豆卢姐弟。”   痛,伤还有怒,沈七城眼中的表情极其复杂,半晌才道:“不必了,我已经问过豆卢氏,其中情形已然尽知。寒惜裳,沈家已经不能容你这样败坏门风妇德之人,念你们寒家也是官宦门第,如果我给你一封弃书,整个寒家一族,都要因你而蒙羞。只是沈家有沈家的规矩,我已经吩咐苇哥儿备下了马车,他带着你们主仆去枫露寺静修。既然你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就不用再耽搁了,走吧。”   静静地,寒惜裳目不转睛地呆望沈七城,仿佛这一眼看过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嘴角,居然还弯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扶着青烟,转身而去。   不哭不闹,如今安静地离开,好像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寒惜裳的淡然显得有些冷漠,杜十七反而感到很是不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好像寒惜裳还是喜欢沈七城多一些。   只看着小厮苇哥儿将寒惜裳和青烟主仆二人扶上马车,牵着缰绳离开了,沈七城面带微笑,拉过杜十七来:“你呀,怎么总是有妇人之仁?又差一点儿让寒惜裳给骗了,走,陪我喝两杯酒。”   心里很是恍惚,那种不知哪里出错的感觉,让杜十七开始忐忑不安,一边任由沈七城拉住她走,一边道:“你,你真的把她送去出家当尼姑?”   沈七城一笑:“路子规在枫露寺等着她呢,我总不能让他来我们家把他的心上人接走吧?”   啊?   杜十七吓了一跳:“你,那个路子规不是关押在军牢吗?你私自就把人放了,会不会被你老爹给捶扁了?”   猛地抱住了杜十七,沈七城唇间的热气阵阵传来,灼着杜十七的双唇,沈七城笑得有些犀利:“怎么,关心我?”   被他抱得都要窒息了,杜十七挣扎着抽出一只手,狠狠地捶打着沈七城的胸口:“混账东西,你   有没有良心?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奸 夫?啊,那个豆卢泓?”   她的口气,娇嗔中带着诙谐,沈七城的神色有些奇怪,虽然也随着笑,眼中却有闪烁不定的光,沈七城轻轻松开了杜十七:“好了,她信口雌黄的话,何必在意?”   手拉着手,沈七城拉着杜十七到了书房,书案之上,已然备好了一壶酒,几样小菜,还有两幅筷   箸。   无端端心中掠过一丝寒意,杜十七挠挠头,沈七城关切地问:“怎么了?”   杜十七又摇摇头:“难道我神经质了?怎么感觉好像是最后的晚餐呢,哎,你早准备好了和我喝酒?”   已经斟上了两杯酒,沈七城端起一杯递给杜十七:“从小到大,我都很孤单,心里很多疑惑很多话,都不晓得能够和谁倾诉,幸好,现在有你。”   话,说得很淡,却非常伤感。   这是杜十七无法抵抗的一种哀伤,因为沈七城的眼眸中,浮现的是浅浅笑意,冰凉又哀伤的笑意。   还未等沈七城举杯,杜十七已经一饮而尽:“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一样,我从小也是很孤单,心里边的话无法对别人讲,我呢,是有一个超级变态的老爹,你呢,你”   她本来想说你有一个无比怪癖的老妈,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沈七城又为她斟上了一杯   酒:“我有一个扑朔迷离的家,一个阴晴不定的母亲。哎,十七,知道我为什么放走了路子规   吗?因为他告诉我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情,虽然别人知道这件事儿可能会送命,但是我知道了却无妨。”   杜十七瞪着眼睛:“喂,我们怎么这样像啊?我也是啊,我从小也知道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情,就是关于我生父的事情,也是别人知道了会死,你,你先说啦。”   不知不觉,第二杯酒已经饮下。   伸手过来拢起杜十七额前的发,沈七城的眼光变得异样温柔:“这是个秘密,除了你,我不想和任何人说,你知道我娘是南人。”   想起第一次听到南人这个词,自己误听做男人时的糗事,杜十七噗嗤一笑。   沈七城继续道:“我娘不但是南人,而且还是南朝皇帝的外宠。本来为皇帝宠信,乃是一件可以   光耀门楣的事情,但是我娘一直隐瞒不宣,后来终于还是被我外祖知道了,我外祖一封密信送到了朝中,被别有用心的人送到了后宫,南朝皇帝的皇后就借此信,要将我娘缚石沉湖。”   啊?   杜十七听得心中忿忿,还以为就自己的老爹够变态,看来变态是不分古今中外,知道自己女儿要做皇妃了,阴姒的老爹居然写黑信举报,看来信上一定揭露了什么天大的秘事。   果然,沈七城道:“我外祖在信上说,我娘生得太过娇媚,倾国之姿,绝非祥瑞,而且他说我娘自幼狐媚成性,七岁的时候,就曾与外祖的幼弟,也就是我娘的小叔媾和偷欢。所以阴家将我娘视为妖孽,禁于庙中,没有想到被皇帝狩猎时无意遇见。他深感有负皇恩,生恐惊扰圣驾安康,才冒死以实相告。”   伤逝   酒,不知不觉又喝了一杯,杜十七听得心里忿忿,哼了一声:“只怕事实并非如此,七岁,七岁就会勾搭人?怎么可能,只怕他们是贼喊追贼,你娘那个小叔叔自己保持不住,亵渎了小侄女,反而欺负她年幼,将个污秽的罪名编排给你娘吧?”   恨恨地一叹,沈七城点头:“外祖为了家门声望,怎么会在乎牺牲掉一个女孩儿的清白名声?我娘当时固然年幼,却也明白一些事情,所以她对外祖恨怨之深,终不可解,外祖在得不得女儿谅解之后,就写了这封将我娘置之死地的密函。”   狗屁。   杜十七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谅解?我看他是想借着女儿的光升官发财吧?”   哂笑,沈七城开始斟酒:“我娘被缚石沉湖,可是吉人天相,不但没有死,还被我大魏的当今圣上所救。”   咦?   杜十七的眼睛又开始瞪圆了:“太巧了吧?你娘南北通吃啊?不会是当今圣上也看中了你娘,然后……”   点点头,沈七城苦笑道:“十七,你果然是阅尽世间情,七窍玲珑心。圣上看中了我娘,而且我   娘也怀了圣上的骨肉,只是我娘的来历和身世都太过奇异,同样不能见容于魏朝宫掖,所以圣上将怀了身孕的母亲托付给幼年之交的伴读,为了掩人耳目,我娘才以妾室之名,嫁入了沈家。”   等等。   喝了几杯酒,已有微醺之意,杜十七眼光开始迷离:“你,你娘带着身孕嫁入了沈家,那么,那个孩子,你娘和皇帝的孩子不会是你吧?哈哈,不会吧?”   沈七城一笑:“那个孩子若不是我,圣上怎么又会封你为公主?”   杜十七用力晃晃头,感觉有些沉酒:“我就是奇怪,既然我撞破了他偷情,干嘛还封赏我,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用迂回策略来补偿你!”   笑而不答,沈七城慢慢斟着酒:“除了路子规,我还把斛律京给放了。”   为毛?   杜十七吓了一跳:“狐狸精可是堰国的奸细,你昏了头了?嘿嘿,我明白了,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这次沈七城却摇头:“当初豆卢汀答应假装嫁我为妻的时候,曾经要求我将来要帮她做一件事儿,本来她是想为弟弟豆卢泓求娶一个高门望族的女子为妻,没有想到斛律京失手被擒,所以她只求我将斛律京给放了。豆卢汀说斛律京是她们姐弟的救命恩人,在她们被族人欺负,逐出家门,快要冻饿而死的时候,救了她们姐弟的性命。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所以放了斛律京,只是我对豆卢汀当初的承诺。”   满眼的不信,杜十七笑嘻嘻地:“就算你一诺千金,也不可能为了个豆腐丁就放走了敌国的奸细,老实交代,你有神马阴谋?是不是明着放走了,暗地里边再捉回来?好骗得豆腐丁感激涕零,以身相许?”   将杜十七轻轻揽入怀中,沈七城似笑非笑地:“在你心里,我就那般卑劣阴险?”   点点头,却笑得娇媚,杜十七醉软在他的怀里:“嗯,你就是个腹黑的家伙,又卑劣又阴险。”   轻叹一声,沈七城道:“既然如此,你还芳心暗许给我?”   带着调戏的口吻,杜十七伸手摸着沈七城微凉的面颊:“你不懂啦,后来大家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你,咦,你怎么哭了?”   在沈七城的脸颊上,杜十七摸到了冰冷的泪水。   沈七城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一个东西塞到杜十七手中的,是一个皮囊,皮囊的口儿封着,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杜十七接过来晃了晃:“什么东西?”   目光开始变得木然,沈七城静静地:“是偷盗来的令符,路子规和斛律京两个人,就是用这道令符释放的。”   愣了一下,杜十七问道:“为什么把它给我?”   沉默。   头越来越发沉,杜十七觉得连眼前都阵阵发黑,肚腹之中,开始搜肠刮肚地痛,她的脸开始扭曲了:“为什么给我?我……”   泪,还在脸上滑落,沈七城木然看着她:“因为令符是你从侯爷那里偷来的。”   整个人都呆住了,杜十七被沈七城扶到椅子上边,她傻傻地望着沈七城:“我,我为什么要偷令符?我又不认识他们,干嘛要救他们?”   她心里意识到,自己着了道,居然被沈七城下了毒,这摆明了要她当替罪羊,可是为什么!   沈七城也满眼痛意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已经见到那个要去官府出首你的人,他说你   在兹州为妓的时候,将豆卢泓戏弄于鼓掌之间,豆卢泓对你是死心塌地,却不敢让他姐姐豆卢汀知道。而且,在枫露寺里边,我亲眼目睹你和人媾和,那个人,虽然我匆匆一瞥,可是现在可以肯定,就是豆卢泓。十七,装疯卖傻,也无法抹杀掉过去诸种,如果你对我坦然,我又怎么舍得杀你?”   我不是杜真真,我是杜滇,我是杜十七,我是杜癫痫……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杜十七已经痛得面目扭曲,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刻,她已然无法解释自己只是穿越到兹州名妓杜真真身上,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眼珠儿都要努出眼眶了,杜十七死死地瞪着沈七城,冰冷的泪水,一颗一颗,从他的脸颊滴落到自己的脸上,唇上,眼前的情景变得模糊起来,耳朵里边也被什么东西塞满,声音越来越不清楚。   憋得难受,杜十七手脚乱动着,终于,有双手扶她坐起来,杜十七晃晃头,阵阵地恍惚,一张眼睛,立马急了:“寒惜裳,怎么是你?你不是在枫露寺吗?”   寒惜裳脸上还有她掴过的痕迹,惨然一笑:“姐姐好痴啊,我已经死了,一个孤魂野鬼,怎么还能流连在佛门圣地?”   你死了?   杜十七摸摸寒惜裳,果然一点儿温度都没有,然后狠命地拧了自己一下,不痛,于是拍拍心口:“还好,做梦。”   寒惜裳又是惨然一笑:“姐姐,你不是做梦,你不知道痛,是因为,你也死了。”   我靠!   终于想起来方才发生了什么,杜十七傻在哪儿,对啊,我也死了,我被沈七城给毒死了,这个小王八蛋,一心一意认定了我就是杜真真。   幽幽一叹,寒惜裳道:“其实,姐姐还是有福之人,只是不知自惜,他虽然不得不杀你,心里却还是有你,若你也心里有他,而不是另有所恋,他不会在乎你的出身和过去。”   哼。   杜十七已经懒得解释,反正自己已经死了,nnd,才过多少天,竟然死了两次了,于是翻了寒惜裳一个白眼儿:“听你酸溜溜的话,难道你移情别恋,不喜欢路子规,喜欢上沈七城那个小白脸儿了?”   泪,立时如雨而落,寒惜裳哭道:“我哪里忍得什么路子规?其实,我和姐姐没有说谎,真的是被姨母所迫,才嫁入沈家,我是大家的女孩儿,怎么可能见到外人?嫁入沈家,见到了他,我,我,他毕竟是我要托付一生的人,我怎么忍心让他因为我的缘故,而落入尴尬境地?你知道,如果凉国进犯大魏,公子会因为我的原因受到牵连,所以我才故意激怒他。离开沈家的半途中,我就自杀了。”   挤出一丝笑容来,杜十七摇着头:“白痴。”   寒惜裳抽泣道:“我死后才知道,原来公子是圣上的龙脉,根本不会被我的家事所牵累,那个路子规倒真的是南朝的细作,他是故意被擒拿,目的就是想用阴夫人的旧事来拉拢了公子,再挑唆公子去争皇储之位,只要魏国出了内乱,南朝就有可乘之机了。”   笑了一下,杜十七心头酸涩,面上却是无所谓:“他如愿以偿了?”   摇头,寒惜裳道:“应该没有,我看到他在我前边走,满身是血,好像是被侯爷识破后,就地正法了。”   噗嗤,杜十七哈哈大笑起来:“活该!哎,你看到斛律京没有,他死没死?”   这等境地,还能开怀大笑,寒惜裳被杜十七给吓到了,呆呆地望着她:“我,我好像没有看到斛律京。我,我只看到公子抱着姐姐的尸体,一天一夜后才让人入殓……”   不许提他!   立时转笑为怒,杜十七恨得牙根痒痒,却不知道该骂些什么才切景,看样子沈七城还真的喜欢她,可惜,她就是百口莫辩,就算给她一个机会,又该如何解释清楚,她是杜滇,不是杜真真?   哎呀。   寒惜裳惊呼一声:“黑白无常来了。”   声音未落,两条人影飘过来,哗啦一声,铁链锁住了寒惜裳,转头看到了杜十七,黑无常愣了愣:“咦,这是个什么东西?魂儿?”   说着话,伸手一抓,杜十七怒急,飞起一脚,踢了个空。   白无常探头看了看:“这是一千五百年后的鬼魂儿,不归我们现在管,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说着话,忽然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珠儿弹出了眼眶。   杜十七猝不及防,吓得哎呀一声,仿佛万丈楼头一脚踩空,忽悠一下,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再转头,熟悉的房间,还有,忙前忙后的人们。   杜十七看得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平静得和睡着了一样,床边放着监视仪器,监测着她的血压和心电。   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又是黑白无常,黑无常冲着她一呲牙:“嘿嘿,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现在我们能管到你了,小丫头,看在你死得挺屈,我们又有缘再见的份儿上,给你个选择题,一,现在你跟着我们穿越回北魏去;二,回到你现世的身体里边去。”   还阳?   听到第二个选择,杜十七眼前一亮,虽然现世有个令她头大如斗的老爹杜老幺,不过活着总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那,那我还阳之后呢?”   黑无常笑道:“因为你在沐浴时差点儿被喜丧服给勒死,腊家族的人怀疑你是自杀,他们在你嫁入古堡之后,挑断了你的手筋脚筋,让你安安稳稳地做都拿的未亡人,不过,你可以活到八十七岁。”   抽搐了一下,杜十七很疼痛地笑:“那,那是生不如死,如果,如果穿越回北魏呢?”   她心中暗骂,什么报应不爽的阴间,简直和变态的阴家有的一拼,手筋脚筋要是被挑断了,活一千岁也没有意思。   黑无常有些不耐烦了:“笨,穿越回北魏你当然就死了,不是被沈七城给毒死了嘛,又没喝孟婆汤,你现在就忘了?”   拍拍杜十七的肩头,白无常叹息一声:“生存还是死亡,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还是穿越回北魏吧,起码你死了以后,那小子心里一直没有忘记你,人死了,还有人思念不忘,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你要是还阳了,你老子骂你,腊家族的人鄙视你,你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活着也没有意思,对不对?”   杜十七抽搐地笑了笑:“信不信姐姐我再穿越一回?”   黑无常哼了一声:“你就不怕一下子穿成了阴姒,变成沈七城的娘?我告诉你,穿越了的人,是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情感!”   咬牙切齿地瞪着黑无常,杜十七狠狠地:“姐姐我现在就想穿越成你娘!”   黑无常大怒:“死丫头,你不怕我宰了你?”   杜十七冷笑道:“我已经死了,还死了两次了,怕个毛线啊怕?”   白无常一如既往地满脸是笑:“好了好了,别耽搁了,杜滇,留还是走,你选一个吧。”   看着床上躺着的自己,面无血色,杜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回北魏去,让他永远在心里记着我,想着我,一辈子也不能忘了我,王八蛋,居然真的忍心下手杀了我……”   泪,终于滚落。   作者有话要说:和《啊?容嬷嬷!》一样,这是一个悲摧的故事,很是歉然,这个故事写得最艰难,因为力不从心,让大家等得太久。   故事结束,可是悲伤无法挥之而去,困住自己的也只是自己。   《浅醉云边》是一个梦,等我醒了,可以解开心魔,可以恢复下残破的身体,就做这个梦,请大家关注我的专栏,如果开了新坑,上边会有显示。不过开坑也要一段时间,我得确定我的身体可以坚持完成,不能坑掉大家,如果无法确定完结,这个坑,也真的就是一场梦了。   我会回来开坑!!!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