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嫡女心棠 作者:yifer 文案: 女屌丝顾青青半辈子兢兢业业,终觅如意郎君,却在婚礼前夜,穿越为某朝莫府的三姑娘心棠…… 被栽赃,被暗算,靠着抄袭的冷笑话,低调地发展着绣画技艺…… 看着庶姐庶妹一个个嫁出去,却不得不被拖成古代剩女! 究竟有没有从天而降的亲事?! 究竟有没有亭亭如盖的爱情?!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心棠,程裕易 ┃ 配角:莫家男女老少,程家男女老少 ┃ 其它: 第1章 前世 顾青青知道,叶韩对她一片真心,她对他也是,只是这两颗真心,在纯度上的差距,就谁人能知了…… 终于哄走了依依不舍、几乎要滴下泪来的妈妈兼伴娘闺蜜们,揭下脸上的fancl面膜,准新娘顾青青,才略微舒了一口气,调暗壁灯,慢慢躺到床上去。 在这婚礼前夜,她没有多需要什么嘱咐话语,按照习俗,也不能跟准老公叶韩联络,不用像往常那样打电话一直讲到晚安,正好可以一个人静一静,发会呆,毕竟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唯有靠自己,并不轻松。 生活是淋漓的苦,还是绵密的甜?通透如顾青青,不会给一个绝对答案,她会说,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完全的甜,也没有完全的苦,全看你用什么样的心境,去调配自己想要的滋味。 而她顾青青,还算运气好,差不多做到了。 顾青青转一转自己的长眼睫,对面贵妃榻上那件verawang的婚纱,下摆几乎垂到了地上,三米多的头纱折在上面,繁复的手工绣花堆叠在一起,高贵、纯洁、雅致……当初自己从试衣间出来,似乎照亮了周遭。两万多刀,叶韩眼睛都没有眨,立即买下,倒是陪着一同去的妈妈,惊呆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服务员小姐们,虽然见惯了这种场面,面对帅气挺拔,专心注视女友的叶韩,仍然露出艳羡的表情。顾青青自己倒淡然得很,仍旧停停站立,微笑地在一边询问尺寸事宜,一副涵养很好的样子。 只是,这幅涵养,不是顾青青她爹妈教的,而是顾青青她自己学会的。 顾青青的出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典型的小城镇女儿,爸爸是印刷厂工人,几年前才混成了个某个科科长,工资倒没涨多少,仍旧两千,妈妈稍微听起来好点,在博物馆工作,但嗓门大,容易激动的她,怎么看都不是懂古董,有文化的样子,只是做做记录员的工作罢了,工资也是两千刚出头。其实这样的收入,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算可以了,只是顾青青聪慧努力,到上海读了大学时,渐渐察觉到不对。 为什么那些当地的室友,随便两件衣服,一瓶护肤品,就能跟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划等号了?为什么她们谈论的牌子、地方,她一个都不知道?顾青青未必要事事拔头筹,但绝对不能差人太远、被人轻视。四年大学读下来,她约花去了父母积蓄的一半,整置行头,多开眼界,硬是把自己的气质从小家碧玉拗成了大家闺秀。等到毕业时,她暗暗在心里说,要靠自己了。 她毅然挥别从高中就开始的初恋男友陈铭,进入一家广告公司专心工作,收入不错,就是经常日夜颠倒赶方案,幸好年轻,黑眼圈也消得快,一年半后,因工作邂逅叶韩。 顾青青清楚记得,在敞亮的写字楼里,叶韩向她首次礼貌地伸出手时,打开的落地窗,飘进一丝桂花香,那时她的心跳节奏,就像一阵阵鼓点!她努力凝了凝神,脸上微微浮上动人的红晕,极尽柔和温软地开口讲话……因为,彼时的顾青青,已经分辨得出,她心跳的缘故,并非邂逅什么浪漫至极的梦中情人,而是命运的垂青。 叶韩的父母,自然是反对的,但经不住独生子半年来的软磨硬泡,在见过知书达理的顾青青后,找了个台阶也就同意了。 随即,顾青青换了个清闲工作,准备相夫教子,婚礼的大多数筹备工作,也是她在忙。前途,不是不可惜,只是,多少年的前途,在这魔都里,才能换一套遮风避雨的房子啊,顾青青相当愿意妥协,她要跟自己、跟这个世界和解。 顾青青想起,面对叶韩父母时,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和合体微笑;偶尔与叶韩的置气,自己的刻意求和、投其所好;从读大学前一直的随性懒散,突然不怎么愿意去想了……顾青青知道,叶韩对她一片真心,她对他也是,只是这两颗真心,在纯度上的差距,就谁人能知了…… 许久,顾青青有点迷迷糊糊了,最后一丝清明中,她想,如果重新投胎,有个显赫家世,该有多么好…… 第2章 青州 青州,莫府主屋,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脚下摆着的八角镶琉璃青鼎缓缓吐出袅袅的薄荷香气,吹散了初夏带来的些许燥热,屋子里顿时清爽了很多。中间一张长方矮几上摆了一只两尺高的天青细磁胆瓶,瓶里冒着一大蓬白瓣茶花。右半边八张紫檀椅子团团围着一张嵌纹石桌面的八仙桌。桌子上早布满了各式的糖盒茶具。俞氏伸手接过贴身丫鬟芳芷小心递来的一盅石榴红的磁杯,拨了两下杯盖,喝了几口这上好的茉莉香片,满足地叹了一声: 自从来到青州,日子便顺遂了很多,就连在外应酬,作为当地大元知府大元的夫人,也是多受人奉承……先天体质秉弱的小女儿玉棠,不知是否因为青州多潮湿温暖的缘故,身子好了很多,儿子正安也找了位当地的好先生,开始启蒙。 老太太随莫府长子莫维留在京都靖州,也不用每日请安、侍候、陪笑、陪小心,更重要的是,天高皇帝远,对于这小儿子莫吉的家事,也不能随意置喙了。至于那一位,出发时,“时来运不转”,那小崽子正泽突然生病,导致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留守靖州,不能随行。哼,儿子破例养在身边又如何,来日方长,还要看带来的是福还是祸…… 俞氏的发上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钗,一对寸把长的紫瑛坠子直吊下发脚外来,衬得她细白的面庞愈加矜贵起来,却难掩倦色,她知道是自己难得放松的缘故,毕竟嫁给莫吉做续室这五六年以来,做到面面俱到,一向思虑过多,一旦松懈下来,便觉得这些年精力被透支了不少,身子虚得很…… 她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有点怀念未嫁前做女儿的日子。虽然那个时候自己是家中小小庶女,从不受人待见,但现在看来,也没人曾认真为难过她,竟也没吃过什么大的苦头。 但是,想起那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千娇万宠的嫡姐来,俞氏还是觉得这口气出得清爽!会投胎又怎么样,禁不住命短!还不是要把身份地位、丈夫嫁妆统统留给她,还有那拖油瓶女儿……续弦嫁给莫吉后,起初俞老太太还想着法子拿捏她,可惜俞家这些年渐渐不行了,更不用说更莫家齐肩了!自从俞氏这辈再无人出仕后,无奈搬回老家后,也就渐渐没什么声音了…… 只不过,她到底是庶出的,从小世面见得不多。都要嫁到莫家后,人情往来、管家庶务都要摸索着来,嫁过来后,不免觉得吃力,又怕人嗤笑,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来应付,还要盯着莫吉,免得搞出更多花花事儿…… 这比出嫁前难受多了……这时,俞氏又不免恨起嫡姐来,真是天生跟自己作对,留了个什么烂摊子给她……俞氏眼前不免浮现那张跟嫡姐一模一样的小脸来,只是这神情姿态,可是天差地别多了! 思付至此,俞氏终于心平气和,又喝了几口茶,转至内室歇午觉去了。 在这个初夏的晴朗天气里,心思不安的还有莫知府新纳不久的姨娘蒋碧月,就在距离俞氏不远的小跨院里,此刻,她身穿一身银灰洒朱砂的薄纱衣裳,坐在内室的窗边,半面脸微微向外,莹白的耳垂露在发外,上面吊着一丸朱红的坠子,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四只扭花金丝镯。即使太太昨儿刚送来的丫鬟芳英还在身边侍立,蒋氏也难掩自己的失落表情,暗暗用帕子抹着泪: 当时真是不该头脑一热,贪图权势,不顾娘的劝阻,听了爹的主意,放着青梅竹马的嫡亲表哥不嫁,给这莫吉做妾!虽说这里的吃穿用度真是不错,比自己娘家好多了,可是做了姨娘,就要伏低做小,晨昏日省,到太太那里请安,服侍着。 这太太真不是个好相与的,板着脸,天天用规矩压着她,定是嫉妒她年青貌美,莫吉又宠着她!听说太太虽然出身名门,却也是庶出的,在自己面前摆什么正妻派头,还不如自己这个商家嫡女呢!只不过比自己先占了时机罢了! 蒋氏越深想,手里的锦帕也越拧越紧,这委屈也就变成了恨! 饶是如此,自己也无法可想,刚进莫府,脚跟都没站稳呢!只能先牢牢抓住老爷的心,生下一两个孩儿,再谋算别的了。蒋氏想起嫁过来后的那些缠绵春宵,不禁有些脸红心跳,算了算,去靖州公事的老爷应该也在返程上了,就像爹说的,只要自己争气,还是会有指望的…… 任凭蒋姨娘如何跳脚,莫府内更加心思不安的却另有其人,只是更加偏僻和无人问津罢了。 西北走廊连接的小偏院内,三小姐莫心棠已经怔怔盯着铜镜半个时辰里,只是她一贯有些木讷少言,丫鬟们也索性不去管她。 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收拾得简单:前厅只摆了套红木几椅,几案上搁了一付瓶樽,一只鱼篓瓶里斜插了几枝万年青,右侧壁上,嵌了一面鹅卵形的大穿衣镜,只是,这里面印出来的,分明是顾青青八岁时的小脸,一样的清瘦,唯独一双眼睛显得格外黑白分明,只是窝了两个古式的小鬏,显得有些诡异。 但是比起这诡异的穿越,这也不算什么了吧。 顾青青实在想不通,这穿越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了,自己可不是什么穿越重生小说的脑残粉啊! 更悲剧的是,穿到新婚之夜不少见,有人像她这样从新婚前夜穿过来的么?!这不是之前的劳动成果全白费了么?! 顾青青自诩反应敏捷,此刻也是心中万千神兽在奔腾咆哮骂尼玛,更不用说脑子里如飞速乱转,只得牢牢掐住自己,免得当场晕了过去…… 待到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脸被自己差不多盯出了洞,顾青青,或者说莫心棠,终于深深叹了口气,身子一松,斜斜地靠在了椅背上:重新来过呗……看着状况,自己到底也是个官府小姐的身份,这么说,比前世可好太多了! 两世为人,还不至于混不下去呗…… 丫鬟芳菲觉得三小姐今儿话特别多,有些话还听着很莫名,从不跨出门槛的她居然还去院子里转过几圈里,连扫地的小丫头也拉着聊了许久……心里不免有些狐疑,想着要不要按照上头吩咐,把这情况报上去……但是看到三小姐此刻正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几上划来划去,与以往一样的木讷呆怔,又想到芳芷也好久没有给她递过话了,就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莫心棠”的确是呆怔不假,却永别了木讷一词,她打起精神,也没费多少功夫,便把穿来的这家概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她在桌上罗列起来,默默记牢: 穿到这官家算她幸运,嫡女身份更是拼够了人品。(顾青青前世学的并非历史,但她也知道,在这古代,身份壁垒严格,要说这身份,无非是阶级嫡庶,所以她先要要摸清的就是这个) 可是,自己的亲妈五年前已过世,亲爹续弦了亲妈的庶妹。(对于此,就没那么乐观了,要知道,这嫡姐庶妹是天生的仇敌,怪不得自己作为嫡出的小姐,这屋内装饰,还有这丫鬟婆子的资质,也只是普通了……) 紧接着,有知道自己母族一系,好像是姓俞来着,早已经落败了……(也就是如今这嫡母虐待自己,也没什么娘家人能帮自己撑腰了……) 再接着,便是亲爹一系,还是混得不错,是都城靖州的名门世家,只是,听上去,亲爹是混得最差的一个,半年前外放到青州做父母官。(管梳妆那个丫鬟对青州很鄙视的样子,倒是拉着她讲了半天的靖州风土……)除此之外,亲爹纳了两房还是三房妾侍?好像还有通房无数…… 至于兄弟姐妹,她实在记不清,貌似庶姐嫡妹庶兄嫡弟,一概都有,十分周全…… 最后,便是她迫切想知道的,身边服侍的,究竟哪些是过世的亲母留下的?结论居然是没有。陪嫁的妈妈前年养老去了,陪嫁丫鬟也走得走、散的散,唯一留下的一个由通房被抬成妾侍……亲妈人缘也不是很好的样子,这么凄凉早逝,对于唯一留下的女儿提起她的丫鬟婆子,竟也没一个感怀伤痛的(哪怕是装出来的)…… 对于这一系列状况,莫心棠连评价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倒不是因为她被残酷的现实打到了!而是作为一个八岁瘦小禀弱的身体,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实在是累倒了…… 突然内院一阵喧嚣,打破了莫府夏日午后的慵懒安静,大丫鬟芳萍迅即跑进正房里,连仪态也没怎么顾得上,她迅疾走入内室门口,跪在床前急道, “太太,老爷回来了!已经快到大门口了”,顿了一下,她似有点迟疑,降低了声调,又补了一句,“杨姨娘也跟着回来了,还有二少爷和二姑娘……” 第3章 莫家 小萝莉莫心棠刚在桌上迷糊了一会,梦到将将踏进婚礼礼堂,接过捧花,就被突然唤醒。迷迷糊糊之际她就被丫鬟们换了套肉粉色夏衫,系上了金锁一枚,拎到正堂拜见她原道归来的亲爹和望眼欲穿的后娘们。 等到迈进正堂,被安置在几个孩子旁边时,心棠暗叹,刚出场两时辰,就有这么个场面,把家里各色老小一次见了个齐。她虽低头装老实,但是眼睛却不时往旁边打量着,脑子也转得飞快。 坐在堂前雕花红木上座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亲爹了,他身着一件石青色的薄绸夏衫,看起来刚落座不久,旅途的风尘尚未洗净,但眉目之间颇有几分喜色,估计此趟靖州之行有什么好事……旁边的女子该是如今这府里的主母,自己亲娘的妹妹……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也是一件青色夏衫,隐约可见上面洒满了醉红的海棠叶儿的暗纹,显得雍容大方,平添了几分姿色。她怀里还窝了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娇娇弱弱,彷佛有点先天不足,头上绑了几颗圆润光泽的珍珠,此刻,小姑娘眼珠滴溜溜地打量着下面的兄弟姐妹,似是有什么不快,与她喜笑欢颜的爹娘完全不同的神情。 下座亦是一位女子,论长相,也不算十分出挑,只是气质十分娇柔,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她明显深谙穿衣之道,身着一件湖蓝色绣银丝暗团纹的交领长裙,头上插了支青蓝色碧玺钗,窈窕身姿脱颖而出,初夏里显得分外打眼……此时,她也是全情投入与老爷主母的谈话中。 眼光一转,并排有两个小姑娘,一个男孩,最大的那姑娘,比自己现在长个两三岁左右,已有少女的模样,像白玉兰一样娇嫩俊俏,明显是继承了,嗯,杨氏的良好基因。另外两个正好被她挡住了,不是那么看得清。 斜后方站立的,该是两位姨娘吧,后来才知道,那是徐氏和蒋氏,徐氏是自己亲娘身边的大丫鬟,当年是,生了三姑娘宁棠后,抬的姨娘。宁棠也极为肖像其母,乖乖地低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地看脚尖……蒋氏则是青州富庶人家之女,是来了青州后新纳的贵妾。她们两个一个和顺清秀,一个柔媚娇嗲,心棠不禁感慨这古代爹们的艳福…… 待嬷嬷又领上来一个眉目肖似亲爹的小哥儿,大家跪下请安过后,莫老爷的问话正式开始,无非是起居身体之类的,对两个哥儿,还问了几句读书的话。然后,丫鬟们上来领了莫老爷从靖州带来的东西,姑娘们都是一样的羽纱绡纱两匹,玛瑙手串一副。哥儿们是笔墨纸砚不等。 蒋氏上来给杨氏行了个平礼,杨氏拉着她的手,夸赞了几句她的长相气度。 总之人人五讲四美,气氛如春风拂面,十分和煦。 末了,莫吉似是累了,示意俞氏让大家散了。不料杨姨娘款款站了起来,笑着地开了口, “刚听抬箱笼的婆子说,太太将西北角最大的一处安排给妾身及月棠住,妾身真是感激,但又觉得心里不安。何况,老爷去我那看孩子也不方便,听说,蒋姨娘旁边的东跨院还空着,要不,让我们挪到那去吧?” 这不是明着叫板么?心棠暗暗咋舌,看来,这莫吉的后院,倒是小俞氏和杨姨娘分庭抗礼的架势! 俞氏眼神平静,面上不显,慢悠悠地回道,“青州水土滋润,看来了这后,连玉棠的身子都好了许多,你一向身子禀弱,我原本想着那里清净,让你好好将养一番;那东跨院,人多声杂,紧挨着议事厅,每日禀事的婆子丫鬟许多,难免扰了孩子们;再说,妹妹资历长久,哪能跟蒋妹妹平起平坐,分住东西跨院,不知道地还以为老爷和我委屈了你呢!” 一时间,竟想出如此多的拒绝理由,坐在下方的蒋姨娘脸色也阴晴不定。 杨氏神态和煦,温和接道:“太太真是周道有心,妾身深感惭愧,只不过太太是一家主母,管家,照顾二少爷、四小姐已经忙不迭了,妾身怎么也要为您分一分忧,怎敢一旁躲清静去了……”她转眸一笑,向心棠那儿瞥了一眼,又道“何况这清净地也不是人人能受得住的,瞧那三姑娘,却是越来越瘦……” 此时,一个甜软声音从身后传出“爹,太太,我不要住那西北角,听说那里晚上很黑,猫又很多,我怕得很,搞不好就要跟三妹妹一般骨瘦如柴了……”是那个穿着果绿色细纱衣的二姑娘莫月棠。 莫吉这一腔一直在旁边似听非听地闭目养神,此刻忍不住嘴角一弯,开口道,“小姑娘乱说什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让婆子把箱笼挪到东跨院吧!”闻言,俞氏浅浅一笑,应了,倒看不出任何不愿意,仿佛这主意是她自己提出的一般。 真是一片和睦生辉啊……突然,一个脆生生地娇俏声音从身后传出,“老爷,太太,那西北角的确甚是清冷,看这三小姐瘦的,奴婢看着心疼,不如也将她挪个地方吧……”,是那个蒋姨娘。 气氛突然冷了,莫吉继续养神,俞氏不知是什么表情,杨姨娘眼睛里都是嘲讽的笑意,连蒋姨娘也呆住了,她本想着表现一番,一来让莫吉注意到她,发现她心肠好,再添上几分怜惜;二来让杨姨娘看看,她这新来的姨娘也是受宠的,能说得上话的,可是…… 见莫吉不语,俞氏淡淡问道,“三丫头,你自己的意思呢?” 而伪萝莉莫心棠,脑子一片混乱:这是让她自己拒绝么?可是,还要一直待在那偏僻角落么?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形势下,还能怎么办? 冒冷汗之际,她想到,凡事迎着刀锋而上,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节约了时间,心里一横!于是,她低头小声说道,“女儿愿意跟太太住在一起,”完了,又补上一句,“女儿会乖乖听话,不给太太惹麻烦”。 俞氏闻言一愣!不是问挪地方,怎么变成跟她一起住了?! 蒋氏却一喜,忙在旁凑趣了几句,趁机会跟莫吉眉眼相接了下。 最后,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莫吉无所谓,俞氏无语,杨氏偷笑,蒋氏得意,其他人酱油,小姑娘玉棠已经睡着…… 是夜,难以入睡,千头万绪的心棠,心里烦闷,她玩着床帘上的大珠穗,看向忙着收拾东西的芳菲,“我娘,我是说,先头俞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芳菲一时凝噎,半天才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先夫人生下小姐没多久,就去了,我们屋里,年长的姐姐们也早已放出去了,只听说性子活泼,不拘小节……如果小姐真想知道,搬过去后,倒可以问问太太,她毕竟跟先夫人是姐妹,一个父亲所出的。” 是夜,莫吉歇在了蒋氏的月盈亭,自有一番欢好不提;是夜,正院的婆子偷偷倒出了一堆碎瓷。 是夜,杨氏与月棠被安置在了东跨院,此处赶着收拾出来,莫吉还给她们添了些东西,只是地方并不大,里面床铺细软也很普通,月棠自然有些怏怏的,嘟着小嘴道,“娘,你干嘛让我帮着劝爹让咱们住到这破地方,以后爹来看我们,不是更加不方便么,赏给我们什么也让人家都知道了?何况,此处那有那新纳的蒋姨娘,您看着不难过么?” 杨姨娘一边拆头上的钗环,一边不慌不忙地得意道,“任凭有她几个,这么多年,你爹待咱们娘仨还不是头一份么!……”转而大笑道,“提到她,我都不知道蒋氏居然这么上不得台面……太太今天估计要被气得吐血……还有那个丫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第4章 正院 丫鬟们收拾箱笼至夜深,第二天就把心棠挪进正院里。说是正院,莫心棠住的,无非是连接跨院出加出来的几间,倒也真是不起眼,任凭屋外如何喧哗热闹,人声足音不断,屋内倒是如之前一般的冷清,一墙之隔,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不过要是说好处,还是有一些: 譬如说,生活水准略有提高。原来在西北小院里用过的两餐,甚是简单清淡,如今,不光菜式多了,每餐也见得到山珍海味,只不过以边角料居多,还多半是冷的,估计是最后剩下的……刚搬来那天,屋子也被好好收拾了一番,家居摆设,自然也比之前品质高了一些。 再譬如说,住在俞氏这个院子内,作为莫府最多消息的集散地,偶尔趴个壁角,自然能对这莫府的了解深入了不少,也使莫心棠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到这莫家的大小八卦以及男女老少的脾气性格: 首先是初见那天,她老爹脸上的喜色缘来何处。原来是莫吉嫡亲的兄长莫维升任至正三品尚书了,心棠私以为,莫吉作为正五品的一州之长,又无什么显赫家世,道行自然不浅,至少也能跻身狐狸级别吧,后来才发现,莫老爹的升迁,只不过与兄长的升迁,形成强烈的正相关,值得庆幸的是,莫维官途一路顺遂,广被看好,她老爹的位子不日也将随着动一动了。至于莫吉的脑子,则极为简单多了,一根线是一根线,线线分明,就是线不多罢了……还有这莫吉的脾气……至少家里的大小事务,只要莫吉参言,那就是说一不二,绝无反驳的余地!就连俞氏杨氏,表面上绝对赞同,绝无一句二话,至于私底下用什么理由证据,暗示明示,曲线救国,就看各家本事了,就心棠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案例,这国,也不是很难救嘛!! 其次,就是莫府的女人们,当然复杂多了,莫主母小俞氏看似端庄大方,不染凡物,实则要强精明,为求面面俱到,劳心劳力,只要莫吉当晚没歇在她那里,第二天天不亮必然起来操持府内事务,点丁点卯,每每吵醒堕落的前世奋斗女莫心棠,她也只伸出小手揉揉眼睛,口内模糊不清一句“何必呢”,缩回被褥里继续梦周公了……至于俞氏与自己的亲娘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不用过多了解,只看,俞氏把自己晾在这里不闻不问,为数不多的请安中,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是一丝感情也无的…… 育有一儿一女的杨姨娘,不愧是姨娘队伍里的领头羊,当然识情知趣多了。她原是莫府老太太,也就是莫吉莫维亲妈的族内远亲,出身还算不错,只可惜这一支家道中落得厉害,日子难以为继,甚至要靠老太太娘家的救济。莫吉娶妻三年后,自己的亲娘仍无所出,可能甚至出现了婆媳问题?于是,就由莫老太做主,将杨氏一顶小粉轿聘进来做妾了…… 杨姨娘当然也不负所望,三年内儿女双全,腰杆自然也硬了起来,与大俞氏两分天下,针锋相对!当然也搞得后院每日鸡犬不宁,据说还是莫老太出面,打压了杨氏一番,莫吉这后院才清净了一些。后来,自己的亲娘终于怀了孕,原本指望是个男孩……结果生了个女孩,身子还因此亏损不少,不久便郁郁而终。杨姨娘大喜,原本指望着能被扶正,结果当时的俞家却找上门来,一来指责宠妾灭妻,乱了规矩,才导致大俞氏早逝;二来提出余下孤女可怜,无人照顾怜惜,要把小俞氏嫁进来……明面上的理由是这些,至于是不是要与如日中天的莫家保持姻亲关系,大家都心里明白。不管怎么样,最后,俞家也遂了愿,只是家中子弟还是逆袭不了仕途中落的趋势,没两年,从靖州搬回老家去了…… 杨姨娘虽当不了正妻,但这么多年来,在莫吉那里,自然是头一份的感情。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儿女,还有她最摸得着莫吉脾气。在莫吉眼里,大概就是善解人意,就是所谓的“懂”他,对待杨氏,自然是很不同的。对于此,前世也在情海里翻了几翻的伪萝莉莫心棠,却有不同见解:她以为,男人所为的“懂”,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出于什么多么深厚的感情,而往往是□相处中的高情商! 所幸,杨姨娘只是专才,并非通才。在对待女人方面,只要莫吉不在,杨姨娘还是锋芒毕露的,且看她在面对小俞氏的意味深长,以及对当年的“眼中钉”莫心棠的轻蔑神情,莫心棠还是暂时舒了一口气。 新纳进门的蒋氏,不知道是否是有着彪悍民风的青州水土养出来的缘故,总让莫心棠想起什么乡村冶艳之类的词,连俞氏院子里的丫鬟们也都背地里嘲笑她“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比如,今早,蒋氏又几翻三次地提及老爷一连三夜宿在她那里了,只不过听众不够配合:俞氏充耳不闻,杨氏轻蔑一笑,徐氏干脆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只有小姑娘月棠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就差大呼一声“浅薄!”。不过话到最后,屁股胸脯的力量也是无穷的,单看莫吉对蒋氏最近的火热态度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莫吉回青州当日,蒋姨娘能莫名提出让莫心棠住回正院,就知道此女脑子回路也与旁人不同,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可深究。只是,从神秘主义的角度,莫心棠以为,她与这位姨娘还是有点缘分,至于这一点是好是坏,也同样不可深究…… 最后一位徐氏,倒是挺耐人寻味,虽然她处事最为低调,甚至到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地位。但是相貌性格才艺通通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徐氏,作为当年自己亲娘的丫鬟,身份如此低微,如何在自己主子死后爬上老爷的床,历经主母更替仍屹立不倒,还顺利生下女儿,抬了姨娘,怕不是位手腕简单的人物。于是,尽管徐氏的身影总是那么恭谨服帖,每当看到她,心棠心里就迅速蒙上大片的阴霾。 两位哥儿,年纪虽小,均已分院而居,且在家里的私塾念着书,除了日常请安,过来得不多,尽管接触不多,但心棠已经料到,在两位好母亲的教导下,无论嫡庶,正安正泽必然将来比自己的亲爹,有脑子的多。 还有那些如花朵般的小姑娘们,莫心棠也觉得还是远着她们一点比较好。 同样是嫡女的玉棠眉眼肖似俞氏,小小的人儿,已看出五官端正大气,可表情总是扭曲……她住在俞氏房中的梨花橱内,可能是身体不好的缘故,平时不太出房门。稀少的几次撞上了,玉棠直接当这位命苦的嫡姐是空气!过了几次之后,莫心棠才发现,对于生活中几乎所有人,玉棠都是无视当空气……豪门大户里的五岁小姑娘,被家里如珠似宝的捧着,性格却如此乖戾,莫心棠表示十分不解。 玉棠虽然谁也不搭理,但似乎很喜欢徐氏同龄的女儿莫宁棠,只要宁棠随徐氏过来正房请按,被玉棠看见,便百分百拖不了身,场景回现:莫玉棠总是急切切地冲过来,箍住宁棠的小胳膊,拖着就往屋内走,那个架势,跟抱着个洋娃娃差不多,安静的小姑娘宁棠自知也挣脱不了,只能扁一扁嘴巴,甚是委屈。莫心棠在旁边流下了一行汗,姑娘,你莫不是玩百合吧! 排行最长的莫月棠自然也是瞧不上这三个怪的怪、呆的呆的妹妹们。她长得并不像杨氏,而是肖似莫吉(忘了说,莫吉的最大优点在于长相俊朗)。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更增添了几分莫吉对她的喜爱。平日里,莫月棠身姿亭亭,笑不露齿,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比嫡女还嫡女几分。只是,难免这庶出的身份,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凡是规矩里涉及嫡庶排序,让她落在后面了,小姑娘总是摒不太牢,瞬间便原形毕露了…… 至于,这搬过来的坏处……在正院里,总是要小心翼翼,就连丫鬟们齐整整地精神了很多,谁也不敢再值勤时倚着梨花木衣橱打瞌睡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但总是压抑很多,彷佛在这里,连空气也是凝滞了。 屋外天气明媚大好,闭了房门,心棠趴在床上午歇,却总觉得郁郁不安,她知道不光因为自己那前景不明的未来……更是因为,在这里,以莫心棠这个身份里,孤独至斯,居然没有一个人在乎她,关心她,爱她…… 第5章 喜信 杨杨姨娘如愿搬至东跨院后,带着月棠对俞氏每日晨昏定省,谨守本分,简直是模范妾侍的代表。只是,十日后,逢初一,趁莫吉也在,她向俞氏提出了让月棠也同玉棠一样,跟着俞氏请来的师傅们每日习字,还有学琵琶。 一直警惕着她的俞氏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忍不住在内心大骂,这贱人主动求住到西跨院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青州不比靖州,民风开放许多,也不怎么讲究对女子的教育。想她当时费了多少劲,在应酬中多方打听,才找到合适的给玉棠开蒙的女师傅。另外,青州闺秀擅乐器,其中以琵琶最为盛行,靖州女子多不及,对此,俞氏倒是一喜,如若学成,玉棠回靖州后也能博个才女之名,对于婚嫁也有几分助力。 玉棠先天不足,性子又执拗。当初一路奔波,抵达青州时,在榻上缠绵了几日才有力气下床,对此,俞氏极为心焦,膳食药品一起上,精心为她调养着身体,等到差不多好转了,又费了许多功夫对她多加引导,才使玉棠答应,认真师从先生,直至有所成。 更为了能看在眼皮底下,以出成效,也不怕麻烦,更是加了不少银钱,每日请女先生来回正院奔波,知晓的人并不多。玉棠刚习了半旬的字,背完了半本书,琵琶也能弹几个音了。这就是被人惦记上了! 月棠这个小贱人年纪长玉棠许多,人也算伶俐,更重要跟那个贱人一样狡猾!这要是真的一起学了,不多日便能把玉棠甩在后面了!这让她俞氏情何以堪!更何况,月棠这一介庶女,凭什么跟玉棠平起平坐,跟着同一拨师傅学习呢?! 然,当着莫吉,这些话却不能说出口,俞氏噎了一阵,才开口道,“玉棠□,这些师傅本是专给她开蒙用的,谁不知月棠已样样初成,这些人不得把她给耽误了……何况,杨妹妹本识字断文,月棠跟着你学习,不比这些乡野师傅强些,何况,原本在靖州,你也教了她不少吧……” 杨姨娘倒是不慌不忙,抬起袖子掩着口笑,望了莫吉一眼,“太太这是笑话我呢?!我那两下子,跟老爷对诗还被取笑,怎能拿来教二姑娘!……前些日子就听闻太太费力为姑娘们们寻师,府内人人夸赞,当时没法子,只得抱恨二姑娘没这福气!如今来了,这要是错过了,倒是辜负了太太一番好意!” 不待俞氏反应过来,她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接着道,“二姑娘不比三姑娘,身子弱,只能静养着……太太可不要嫌她资质笨拙,她还是会努力学的……” 等到,月棠每日抱着琵琶,矜持地出入正屋,外带玉棠也拖上了宁棠,这学习班的规模扩大至斯,每日姐妹相争,鸡飞狗跳……闭门不出的莫心棠自然也知晓这前因后果,她心中不禁掀起一阵波澜: 自从搬至正院,日子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坏,她原以为,或许俞氏与她亲娘并针锋相对的矛盾,没想到,这俞氏的心思倒是深沉狠戾! 身子禀弱的三姑娘,在嫡母俞氏的“庇护”下,衣食不缺,闭门静养,就算以后追究起来,也没人会指摘什么,然而莫心棠这个年龄,却是古代女子开始各方面启蒙的关键时期,这一静养,可是把她大大的耽误了,别说赶不上府内的其他姐妹,最基本的,不识字、不通家务、不晓女红,连小门小户的姑娘们也不如,即使有莫府嫡女的身份,怕是也没有什么好前途,甚至要落人耻笑。 另外,莫心棠这个岁数,正是活泼好动,心性养成的时期,这样沉闷孤寂的环境,难免腐朽发昏、闷出病来,以她原本就不够康健的身子底下,还不晓得会怎么样……长此以往,是必然落下病的。 在青州这个地方,自然什么都是俞氏说了算的,爹不疼,娘不爱,没有一个人会有立场给自己一丝援助,官员的外放都是至少三年,三年后,还不晓得自己有命活下去没有…… 思付至此,莫心棠烦躁地倒在床上,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到有用的法子。 相反,一家之主莫吉近日里心情不错:爱妾杨氏愿意侍奉主母,主动要求住到跨院,晨昏定省,而太太俞氏贤惠大度,照拂子女……一改之前在靖州乌七八糟的局面,三天两头让他头疼…… 对于此,他不仅在连续三封书信内,向亲娘莫老太太频繁提起,强调他已经今非昔比,不仅官做得好,连后院也十分安宁……更是回应了实际的举动,那就是“雨露均沾”,杨氏分到了四日,蒋氏是三日,徐氏是两日,那初一十五,自然是俞氏那里…… 除此之外,莫吉看到杨氏带着爱女委身跨院,家具摆设太过朴素,屋内装饰一点奢华也无,难免心疼,便一气赏了好些东西;第二日在徐氏那,小女儿宁棠如此□,却晓得在徐姨娘做的橡木色荷包上编个穗子表示孝心,不由得让他心里舒坦,也解了个佩玉给她。 莫吉这边心满意足,却有一人因此坐立难安,那就是蒋姨娘,要知道,在莫吉回靖州之前,十有七八,可是留宿在月盈楼的……其实莫大人当初无非是图个新鲜,外加蒋氏娇俏青涩,性格直爽天真,也颇有几分动人……但初涉男女情爱的蒋氏却不懂,想着无非是另外几个女人使出手段的缘故,她若不争取一番,以后更加被人踩到头上来! 有儿有女的杨姨娘她惹不起,可是,那徐氏,原本就是丫鬟出身,比通房好不了多少……怎比得了她家世清白,本就应该排在她后面的……这几次碰上时,她出言去压徐氏,徐氏只淡淡的不言不语,她想着以徐氏绵软的性子,也不能怎么样罢…… 蒋姨娘又想起,临嫁前,亲爹嘱咐的,莫吉总是要回靖州做官的,回了那里,她一个外乡人,无缘无助,更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所以更要趁现在,牢牢占住莫吉的宠爱,生下个一男半女来。 是夜,莫吉照旧去了月盈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里面却传出了瓷器摔砸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嘈杂的声音,似有责骂和软声求饶,分辨不清,慢慢地,又一片寂静了。 第二日清晨,蒋氏来正屋请安时,分明眼睛有些浮肿的,她似赌气一般,告了安,问了座,便坐在那里,不怎么言语,手里狠狠揉着小几子上新摆上的一只水蜜桃。俞氏也不耐烦理她,恰巧厨房送来了新做的糕点,只唤了小丫鬟给大家端糕点。 不一会,徐氏携了一身鹅黄色夏衫打扮的五姑娘宁棠走进正屋,向俞氏跪过安后,小丫鬟奉上什锦五色莲花式的食盒,她便带月棠在一边挑糕点,母女言笑晏晏。徐氏进屋后,蒋氏不忿的神色更甚,她眼睛轻蔑地盯向徐氏,连小丫鬟们问她“姨娘糕点要食否”也没注意,徐氏似乎也有所察觉,渐渐的也就不语了…… 俞氏只当没看见,屋内的气氛分明就此冷了下来。 不多时,杨氏领着月棠,也走了进来。月棠眼尖,注意到在炕上玩耍的玉棠的脖子傻瓜多了个的云纹玉佩,宁棠也有,成色、大小上居然也看不出差别。虽然自己也是有金锁的,但仍然心里不痛快,她扭了扭杨氏的手,示意她注意……杨姨娘却并不在意这个,她捻起一块玫瑰马蹄酥,放入口中,眼光一瞄蒋氏,再扫一眼俞氏、徐氏,笑着嚼了起来。 蒋氏一个人杵在在那里越想越气,那晚她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徐氏的出身,提议莫吉,对于太太定出的姨娘们的排序,还要再商榷一番……她本想着,徐氏是丫鬟出身,不得宠,又生的是女儿,莫吉应该不以为意罢。 谁知莫吉却不理会,她多说了几句,他反而责怪她不安于后院和谐,妄图生事,差点要甩袖离开,她软声哄了好久,甚至亲身缠上来,才没有让莫吉离开…… 但这委屈却只能自己吞了……蒋氏越想越气,眼泪差点滚了出来……床上折腾完后,莫吉熟睡,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反复想着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那徐氏看着老实,背后也是个狡猾狐媚的! 蒋氏恍惚着,伸手接来丫鬟递来的碧螺春,低头扫到徐氏的姜黄色衣角,简直有把热茶扑到她身上去的冲动,她想着想着,胳膊居然也抬了一抬……一抬头,却发现俞氏、杨氏、徐氏不约而地在看着她! 蒋氏猛地被吓住了,一瞬间手足无措,干脆手扶额头,顺势软了下去…… 俞氏喊了丫鬟自去上药,过来摸摸蒋氏的额头,说似乎是生了风寒,扶她去偏房躺着,找了大夫来看。孰知,青州名医杨大夫进府后,隔着床幔摸了一会脉,便向俞氏道喜说,姨娘已经怀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不多时,这个消息已传遍莫府,毕竟三年以来,府内已无新的婴孩诞生了。俞氏一边打发人去给莫吉送信,一边将蒋氏亲自送回盈月楼,叮嘱芳英她们好好照顾着。按照莫府的惯例,将盈月楼的内外布置查看了一遍,被褥床幔皆换成了更加细软舒适的,又拨了人在盈月楼撘了个小厨房,方便给蒋氏各个时辰准备特别的饮食,又派了个懂得生养的嬷嬷过来看顾。杨氏及徐氏也亲自来看过了,杨氏送了一幅有来历的百子千孙图,徐氏送了双亲手做的天青色软缎鞋。 蒋氏自然是喜上眉梢,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了亏,收敛了几分,虽难掩得意之色,她却硬生生做了几分矜持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是没底,虽然月事是迟了几天,但也是经常的事,身体一点感觉都没有,居然是有了!真是不敢确信……她只是在心底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安稳自己明显加快了的心跳。 所以,俞氏临走前问她“还有什么缺的,及想要的,只管告诉我”,她只带点央求状地低声语“想见爹娘”,俞氏笑着回道“这有什么难,等回了老爷,便派人给你爹娘送信去”,蒋氏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当晚,莫吉自然也来了月盈楼。 不得不说,这喜事也要看心情。自从来到青州,莫吉在外顺风顺水,在内也不用忌惮亲娘和兄长,言行能够充分满足个人意愿,这种感觉,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自由畅快得很。这种情况下,就是相得益彰,喜上加喜,心情高涨得很,早把昨夜发生的事忘在九霄云外了。 面对原本就娇艳的蒋氏,不仅加倍和颜悦色,搂着颇哄了她一阵,并许诺无论男女,都将他视为掌上明珠,绝不因为嫡庶之分而有所区别…… 蒋姨娘不知道是不够了解莫吉的缘故,外加怀孕荷尔蒙发生变化的缘故,听闻甚为感动,甚至泪盈于捷,还滴下几滴,留在香腮,这番梨花带雨,又添了几分颜色。惹得莫吉窜上了几分邪火,无奈蒋氏有孕不能伺候,只能去了较近的杨氏处,留蒋氏一人独自失落…… 第6章 七曜 没过几天,蒋碧月的爹娘也来了莫府看望女儿,原本也算青州的富庶人家,现在按照规矩却要从侧门进,夫妻俩却恭谨得很,脸上无一丝不快的表情。莫吉不在,先去俞氏那问安,还给一家老小都带了礼物,感谢太太姨娘们对蒋氏的照顾,俞氏的那个是金镯子,分量不轻,杨氏徐氏两个虽是虾须镯,样式却不俗,各位哥儿姑娘们也有,皆是一样的玉雕小蟾蜍,放在装好的葫芦形荷包里,玉虽粗劣,胜在雕工活灵活现,小宁棠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 出了正屋,带来的新鲜瓜果菜蔬以及补品若干令小厮们抬进了月盈楼,蒋老爷与夫人也直奔过去见女儿。蒋碧月早已在房内踱了几圈,等得不耐烦,待到远远看见爹娘的身影,不禁红了眼圈。家人团聚,自是先一番唏嘘叹咏,而后蒋氏遣走身边丫鬟,跟蒋老爷夫人慢慢说起了话。 蒋家原是青州的商家大户,只是蒋老太爷夫妇去得早,十年前已分家,家中人口众多,蒋老爷作为排位第三的嫡子,也只分得三四家店铺而已,不过他极为要强,十来年间已经扩展到十几家商铺,但是他一无过人才干,二无家世支撑,心思其实也直接简单,多年来只凭一股冲劲,也就只能如此了,随着这几年的形势不好,生意自然慢慢有点倾颓了。 蒋夫人家世普通,贵在懂持家,兼性格柔顺。两人只有一子一女,长女蒋碧玉出生十年后,晚来得嫡子,至今只有八岁。近年来,蒋老爷生意进入瓶颈,族内也无人相帮,并非不心疼女儿,只是也没有别的路径,只能狠狠心找了个机会,不顾家人阻挠,将相貌还算出众的嫡女嫁给新任知府莫吉做妾,作为借力,在商界行走,自然通融顺利得多! 当然,这做妾不比正室,情况好坏,可谓有云泥之别。自女儿出嫁后,蒋老爷心怀内疚,放心不下,听到有喜信,连忙带着夫人赶了过来。 蒋氏絮絮地讲了些莫府的状况,难免有些抱怨,不一会,蒋老爷就皱起了眉头,他后悔之前惯坏了女儿,但又不好说得太直接,只能使个颜色给夫人。蒋夫人见状,只能轻拍女儿的手背,打断她的话,说道,“我知道儿你受了不少委屈,只是这出嫁不比在家,我跟你爹只嘱咐你两件事,万万放在心上,一来,是好好养胎,顺利生下孩子,这是你以后的依靠;二来,要把莫老爷留在你屋里,不管用什么法子,陪嫁丫鬟里不是有个叫怡情的么,我刚才怎么没看到她的影子?” 蒋碧月闻言一怔,怡情她当然是有印象的,也略略知晓爹娘当初把她塞进陪嫁队伍的用途,只是她看到妖妖娆娆的丫鬟就心烦,更怕莫吉在她这里分了心思,早就派到外院干粗活去了。没想到娘又再次提了出来,难道她之前想的是错的?!蒋老爷自然也看出了女儿的不甘愿,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跟着太太一起,仔仔细细地嘱咐了她起来…… 快到掌灯时分,蒋老爷夫妇起身离开,俞氏早准备了四色礼盒,他们谢过告辞不表。 两天后某夜,莫吉宿在了月盈楼,隔了一夜,仍是月盈楼。自古,这老爷睡在哪,都是家里最值得关注的事件之一,莫府上下自然议论纷纷。约莫七八天后,俞氏出面,抬了蒋姨娘那里有着一双丹凤眼,身材窈窕的丫鬟做通房,住处仍安排在月盈楼。这下,议论声更甚,连打水的小丫鬟也凑在一起嚼舌根。 正屋院子里,俞氏不在,李嬷嬷并几个老嬷嬷,趁暑气还未上来,在后院一角喝凉茶唠着磕,一位嬷嬷悄悄说,“太不成体统了,这是哪家的规矩,不是让丫鬟们都去爬老爷的床么?!”语气甚为痛惜。(隔着一面墙的心棠暗笑,这是遗憾自己年纪大了,没机会爬了么……)接着,李嬷嬷说道,“可不是,这太太怎么也变成了好心的主,果然年岁大了,只能纵着老爷……”话声还未落地,只见正屋后门里丢出一只五彩祥云的通化瓶,乒乒乓乓了碎了一地,然后传来玉棠怒气冲冲的喊人声,吓得嬷嬷们赶紧四散了。 心棠笑道,原来这隔墙有耳的,不仅一人…… 莫府后花园里,徐氏遇到带着膳后散步的杨氏,并肩走了一段,不免也提到这新晋的姚通房。徐氏似是愁苦了几句,杨氏不以为意道,“别人也就罢了,妹妹难道不知道,这幸亏是在青州,太太这般纵容,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要在是靖州大院里,她怕老夫人问罪,早就赶了出去,连这蒋氏,估计也要一起罚的……”徐氏神情一松,小声道,“姐姐别见笑,以我的身份,自然不敢计较什么,只是觉得我婢子出身,都知晓些大家规矩,那蒋家还算青州富户,行事鄙陋短视,有些有辱莫府门楣罢了……”杨氏闻言回道,“听说这蒋老爷生意做得并不大,商家小户没见过什么世面,蒋氏无非也就这么一番见识了……”两人这么话过一阵,各自散了。 后花园的另一边,新任姚通房也扶着蒋姨娘出来走走,只见她一手扶着蒋碧月,一手还夺过丫鬟手中的团扇给她扇着,甚是殷勤……蒋碧月看着她身着一件玫瑰红细折儿长裙,那款款腰身,倒十分风姿绰约……再低头看看自己被刻意放款了腰身的长袍,不由得在心里哼了一声,指使她去采些芙蓉回去插,再回去取些茶水了……等姚通房鼻子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也不敢埋怨时,蒋姨娘才心平了一些,戳了戳她细白的脸蛋,道,“有徐氏的婢子出身和平庸模样在前,假以时日,你当个姨娘也不算什么……到时熬出来了,可别忘了当初是我提拔的你……” 新鲜劲过了,这厢莫吉又开始了轮宿制,而那姚通房,日常除了蒋姨娘跟着给太太请安,只待在月盈楼,言语举止都收敛得很,倒像是个老实的……莫吉乐意,俞氏不闻不问,姨娘们不发一言,府内也就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两旬,莫心棠坚持规律作息,多多用膳,人少时也多在院子里走走,觉得身体似乎也好多了,也有了些力气,七曜节就到了。 青州不比靖州,尤重风情民俗,这七曜节的来临便显得极为繁盛隆重。这也是莫吉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大节,为取悦民心,官府上下想了个举措:早早备了各种习俗所需的彩线、蛛盒、粟米种、甚至还有供儿童玩乐的各色泥偶,在衙门前设棚免费发放,顿时,那几日门前人潮汹涌,且赞叹声一片,莫吉心中好不得意。 于是到了七曜节那一日,官府也早早地放了,以便让大家回去好好过节。此时,莫府中也是热闹非凡,难得老爷如此重视这么个节日,必要好好操办一番,时值府中时间、银钱也宽裕得很,人也齐全,也算天时地利人和了。 虽俞氏前段时间犯了头风,多数时间只在房中休养,不亲临操持,但也早早命杨氏徐氏一起张罗,正房的嬷嬷们帮忙盯着,并仔细询问了本地嬷嬷各种习俗的细节,事无巨细,都已妥当,直教人产生七曜节已过了多年、上下老小熟稔万分的感觉。 一大早,莫府内各屋均开始整理,在院子里摆上供桌,上置茶酒、水果及桂圆、红枣、榛子等果仁,还有园子里新采的新鲜花朵,最后由老嬷嬷郑重摆上香炉,与过年不同,这焚的香并非是一致的上造檀香,而是看各屋主人的喜好,有的是外头采买的,也有的是屋里巧手的丫鬟自己制的,比如这俞氏一贯是喜清凉沁脾的,燃的便是酴釄薄荷梨花白,而杨氏便是百合紫丁香,蒋氏有孕,不便焚香,就拿了新鲜果子榨了汁子,加了材料,凝结成极厚的露,焚起来也颇为新鲜。几个姑娘的也不一样,有的是睡莲,有的是茉莉,还有的是扶桑花、凤仙花。 七曜节其实更是女儿的节日,连莫心棠都得以出屋,参加所有的节庆仪式。几个姑娘均是一色的新裁的粉底银色蔷薇暗纹的罗衫,下系银色上造纱裙,显得亭亭飘逸,增添了几分玲珑玉气,给莫吉俞氏请过安后,领了莫府一贯过节规矩的赏赐,无非是上造的钗环之物。 等回到各自住处,大丫鬟们早已领好了府内准备的喜蛛盒,只是还是空的,等晚上一起装进蜘蛛;还有足份的巧针彩线,用来投针和穿线,这个是姑娘和丫鬟们都有份的;大厨房还送来了各色巧果,还有雕了不同图案的瓜果,甚至精巧好看,有些靖州来的丫鬟们从没见过,拥在一起围看把玩,心棠也未见过,只是她实在对这些古代小儿女的把戏提不起兴趣,依旧在窗前发愣罢了。 这天暑气并不是很重,过了晌午,管家便带领众人在莫府园子里靠近池塘的地方,清除杂草青苔,搭好透气轻薄的棚幔,摆好桌椅案几,并提前拿艾草柏叶等熏走了蚊虫。晚膳便是在这里用的,请了外面青州的师傅来做,据说还是蒋姨娘的爹荐来的,有几道菜式诸如七彩瓜条汤,石榴贵子糕,荷叶香酥鸡等,清甜爽口,新意且应景,吃得莫吉赞不绝口,两个小少爷也叫好。 撤去了晚饭,摆上各色吃食,便迎来了各项节日的重头戏,先是穿针取巧,就是手执彩线,对着月光灯影将线穿过针孔,这个姑娘们都还小,不怎么能玩,只有月棠能够一试,她连穿过三根针便无耐心,只能罢手,杨氏赞她已经不错了,俞氏屋内管衣褥的大丫鬟芳草,最快穿过了七枚针孔,拔了头筹,得了一只镶米珠的银镯,凡是穿过了七枚的丫鬟们也均有赏。 接着是投针验巧,一声令下,十几盏灯一起往水面照去准备着,先是太太姑娘们,俞氏仍旧精神不济,便算了,杨氏投出的似莺歌,徐氏投出的似剪刀,姚通房投出的细如丝,惟独蒋氏的,绣针虽浮着,却看不清水底影子,不知是个什么;再看几位姑娘,月棠的似乎是个菱形,有人说像个风筝,宁棠玉棠站的地方近,绣针们浮得也近,甚至有些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人的都不怎么成什么特别型,只是宁棠的虽聚成椭圆其实边缘已经散开,玉棠的虽散但到底围成了个方形;心棠手抓一把绣针,随意一掷,竟散成花状的影子,居然还是并蒂的两朵。 府里的妇人丫鬟们早已迫不及待,等看完姑娘们的,竟自相向池塘边涌开,准备着绣针,向水面竞相投去,一时间人群混乱,投的看的乱坐一团,有些小丫鬟们不自觉便挤了桌案,吓得管家忙大声喝住,令小厮们重新将座位排了一排,大家挨得更加近些,又为了方便去看投针影子,向水面又近了一近,先是莫吉俞氏,旁边正安玉棠宁棠徐氏,再又杨氏正泽月棠,最后是心棠蒋氏姚通房,围成半圆,各屋大丫鬟均站立在旁伺候,有些也早已去投绣针去了。 府内嬷嬷见人数众多,投针验巧一时结束不了,姑娘们又等着无聊,便叫内务的人将喜蛛拿上来准备着装盒,这也是青州七曜节的一大风俗,就是将提前捉好的蜘蛛放入各式的小盒中,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打开看,看那所谓的“喜蛛”这一夜在盒内将网织得如何,越密集则兆头越好。虽说蜘蛛们都是让丫鬟们放的,只是当着大家的面,取个好兆头。可是莫府的姑娘们哪见过真的蜘蛛在这么近的地方爬,就是有些丫鬟们,也半惊半乍地呼喊不停。 当下,宁棠怕得很,攥紧了徐氏的月白纱裙,徐氏觉得好笑,忙扶着她的肩膀轻声抚慰她;月棠似乎也有点怕,只是逞强不做声,一双杏仁眼却盯着那蜘蛛眨也不眨;玉棠胆子最大,她跑出来,争夺芳芷手中的那只蜘蛛,要玩一玩,芳芷却迟疑不肯,怕吓着她,两人扭做一团,甚是好玩,逗得莫吉哈哈大笑,俞氏也望着心爱小女,嘴角禁不住往上翘了翘…… 一片喜乐热闹之际,仿佛有乒乓一声,只见蒋碧月已猛然从软椅中站起,大概是站起来时袖子甩掉一只骨瓷果碟,发出刚才的声音。她扭动身体,似要甩掉什么,口中喊道“有蜘蛛”,莫吉被她吓到,忙喊人扶住她,俞氏也站起身来,准备走过去看她。离得最近的姚通房,从看绣针中回过神,忙不迭要伸出手搀住她,蒋氏却使劲摇晃了一下,似要歪到旁边水里去,吓得众人忙扑过去,七手八脚地去抓她,孰知她脚底一滑,竟软了下去。 手指正好触到还未及收拾的骨瓷碎片,这一刺痛才让蒋氏猛然回过神来,刚才那一幕仿佛梦魇一般,模模糊糊,未及多想,她发觉小腹一阵下坠,然后便是阵痛,伸手一摸,似有水迹慢慢渗出…… 第7章 栽赃 大夫走后,众人散去,蒋碧月一丝力气也无,软塌塌地倒在床榻上。她眼神迷茫,好像陷入一个长梦中,然而头却痛得要命,提醒她,这不是梦,是残酷的现实,不是梦! 不久前她还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女,貌美骄傲,衣食无忧,爹娘宠爱,一番顺遂……可是转眼,一切都变了,要守着规矩,讨好老爷,防着太太,防着姨娘,一时间有了孩子,一时间又没了孩子! 她把自己还当个孩子,其实对于有个孩子并没有感觉,刚知道有孕的时候,只是因为能够固宠,在这个家里站稳地位而高兴,并没有多想过它,可是当腹痛欲裂,她感觉有东西缓缓流出时,不受控制地要离她而去,心痛得要发疯。 混乱之际,她几乎昏迷,眼耳均是模糊的,可是却有个印象,却扎在她心里,那就是,莫吉焦虑急躁的,都是他的子嗣是否安好,对于她蒋碧月,受伤如何,是伤了身子还是心,根本是没放在心上…… 将将醒来时,她知道自己被家里的哪个女人设计了,孩子没了,身心俱裂,一时间神智迷了,摔了手边够得着的一切东西,撕扯着身边的哪个丫头,只要她们“偿她孩子来”……想必她已经是发髻潦乱,涕泪蒙面,面目可憎……俞氏叫大丫鬟架住了她,而莫吉只远远站着,留了一句“会查清楚的,好好歇着吧!” 头痛欲裂,蒋氏觉得自己快疯了,她觉得自己忍不住就要尖叫了!可是她蒋碧月不能就这么输了,她死死咬住嘴唇,感受到嘴唇上沁出的血丝的味道,爹娘说过,如今,只能靠自己了……经过这么一个晚上,蒋碧月极度疲乏,可是怎么睡得着呢,她无助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从来没有一夜,这么地漫长痛苦…… 俞氏的正屋里,却仍是灯火通明。莫吉坐在上手右侧,眉头紧皱,脸色铁青;俞氏坐在左侧,脸色苍白,好像强撑这精神;杨氏、徐氏皆在旁边伺立着,没什么表情,地上跪着三个人,一个是姚通房,一个是蒋氏的贴身丫鬟芳英,还有一个是莫府内务管家莫大田。 莫大田已经连磕了几个头,反复道,“老爷,都怪奴才管事不利,造成今晚的祸端,奴才万死不辞,老爷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太生气伤了身子!” 莫吉“哼”了一声,仍旧保持吹胡子瞪眼的表情。 服侍他多年的莫大田见状,却心里一松,忙不迭继续说道,“一出事,奴才就立即去察看了相关人事,现在逐一禀给老爷太太听听:今晚的吃食茶水,特别是蒋姨娘碰过的,刚才已经找胡大夫验过,没有发现什么,也找了厨房的人仔细查问过,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蒋姨娘的座椅案几,也没什么被人动过的痕迹;只是这前前后后,奴才发现了有两处可能有不妥……”。 他略有迟疑,抬头望向上方,莫吉一拍红木案,叫道“啰嗦什么,快点讲来!” “奴才一早已经叫人清理了池塘旁石头的青苔,避免太太姨娘们脚底打滑,孰知蒋姨娘还是跌了一跤,于是奴才仔细看了地面,似有人当时将茶汤之类的泼在姨娘脚下,虽然早已经干透了,但还是有些颜色味道可循的…… 还有,就是那些蜘蛛,之前采买的时候,奴才就怕吓着姨娘小姐们,一直放在后院杂物房里,直到昨晚才拿了出来,即使是装盒的时候,也是各屋的大丫鬟各取了一只,给小姐们装盒,怎么会有蜘蛛跑到姨娘身上去呢?所以……奴才大胆揣测,可能有人早就有心备了蜘蛛,拿了故意吓蒋姨娘……奴才见识鄙陋,只是实话实说,具体还请老爷太太斟酌!”莫大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楚,说罢,他又埋首狠狠磕了个头。 “这还了得!我莫府居然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莫吉一甩手远远摔了个茶盅,碎片四溅,可是跪在那几个谁也没敢动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他又重重捶了下红木案几“居然有人敢谋害我莫吉的子嗣,我也不让他活!” 俞氏只能轻声劝道,“也是妾身这段时间身子不争气,疏忽了管理,才让府里出了这种事,现在事已至此,老爷也勿要太动气伤身,还是把事情尽快查清楚要紧”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拔高音调,“姚通房,你原是从蒋姨娘那里出来的,今晚也一直坐在姨娘身侧,照理说,今晚的事,最逃不了干系,你可有什么要说?” 姚通房闻言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泪水涟涟,她顾不得擦,大声辩解着,“今晚是奴婢没有看好姨娘,奴婢有罪,可是奴婢从小就在蒋家长大,一粥一饭皆是蒋家之恩,自从开始近身服侍,姨娘对奴婢一直很好,还抬举奴婢服侍老爷,奴婢怎么能害她!更何况,正如太太所说,蒋姨娘出事,第一个逃不了干系的,就是奴婢,太太明察,就凭这点,奴婢也不可能以身犯险啊……” 她越说越悲愤伤心,涕泪满面,藕荷色的衣襟也湿了一片,瘦弱的肩膀剧烈抖动着,眼泪模糊之际,捕捉到莫吉脸上似有一丝不忍表情,马上补言道,“今晚奴婢胃口不适,没要过汤,茶水没怎么动过,也没添过,照莫总管所言,就知道不可能是奴婢泼的茶水,再者,奴婢这两日除了给太太请安,从未出过月盈楼,这一点月盈楼上下,都可以作证,更不用说靠近后院杂物房了,绝无可能是奴婢偷拿了蜘蛛!” 俞氏见此,略点了点头,跟莫吉轻声言过后,即刻遣莫大田去查问看管杂物房的人去了。然后便是依样审问芳英。 芳英跟着俞氏进府,是所有陪嫁丫鬟中最老实敦厚的,这一点莫吉也是知道的。这次她也被吓得半死,趴在地上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什么,只是咬定自己绝对没有泼洒过茶水汤汁,也没有看到过蜘蛛,蒋姨娘跌倒之际,正好轮到她投绣针,没有守在旁边,失职是免不了的,只是这肇事,倒也扯不上太大关系。 这半天,没问出什么,莫吉不语,俞氏头更加痛了,只一手撑着,命芳芷轻轻揉着,一时间房内陷入安静。只是这种安静更令人忐忑,饶是心理素质不错的杨氏徐氏,也略略觉得不安。 杨姨娘心思快速运转,她自己跟今晚的事没有什么干系,可是在这内宅之间,参与度越低,其实越危险。今晚的事情,明显是有人筹谋已久,有意为之……看看这涉及到的莫大田、芳英,多半都是俞氏的人,搞不好这矛头就是对准自己的,毕竟事关子嗣,也能说得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她在脑子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番:她住的东跨院地方并不大,所以来了青州后,俞氏给她添得丫鬟并不多,也许是知晓她一贯也不用不熟的人,添了也白添,并且这些丫鬟也都在外院做粗活,与她接触并不多,所以即使有人靠近过后院杂物房也能够撇得清……至于这泼洒茶水汤汁,她的座椅、甚至月棠正泽,距离蒋姨娘都不近,当晚也没有靠近过蒋氏,这也算不到她头上呀……越想越不知道俞氏这回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倒有些毛躁了。 一旁徐氏却缓缓开口,她并不看莫吉俞氏,似是喃喃自语,“今晚虽然混乱,可是这泼洒汤汁,很容易不小心溅到衣裳、浇湿鞋子,蒋姨娘一贯身上收拾得干净,对此很敏感,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是靠得近的人,俯下身子或者手放得极低,小心为之,才能这样…… “靠得近的人?”莫吉重复,回想起来,“今晚皆是一几一座,出事前后,离蒋姨娘近的,除了姚通房,就,就是……” 正在此时,莫大田匆匆跨进屋来,跪下禀明,“奴才刚才细细问了,这两天,靠近杂物府的,只有常规收拾,还有取东西的奴才们,只是看守杂物房的陆二媳妇说,似乎……似乎,昨日看到一位姑娘在附近,看打扮很容易认得出是咱们府的小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按年龄的话,可能,可能是三姑娘……” 第8章 审案(上) 七曜节那晚,漫天憧憧的灯影,嬉笑喧闹的人群,莫心棠想起了前世在那小县城过春节的热闹场景,心里一暖,随即一空…… 自从穿越过来,也许是局限于那个八岁瘦弱身体的缘故,精神气也远不如之前,所以她自从接受这个事实,也就不主动再去回忆什么……只因为,她的过往种种,莫名消逝于空,只能觉得人生在世,真是难以言说和预测……即使当时已觉得拥有的是如此珍贵,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才发觉这种挖心挖肺是如何刻骨。 所以,再世为人,莫心棠只愿自己没有心。就这么吃吃喝喝,闭门于房中,虽感觉莫府里面并不太平,自己的前景也是黯淡。但作为如此年幼的莫府嫡女,也不用天天忧心于自保。所以即使也会听听壁角,动动脑筋,思虑下如何改善自己的处境,但是总体来说是懒怠消极的,事实证明,还是太天真了。 蒋氏被抬走后,夜宴也就散了,但她直觉心内惴惴不安,彷佛要自己也要出事一样。因离得近,她亲眼目睹那个暗色血液慢慢涌入,以及当时蒋碧月因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表情,实在是极为骇人。 这一夜,莫心棠思付万千,没怎么睡好。孰知天将将亮,便也被人带走了。 紧接着,便是陆二媳妇咬定虽未看到她正脸,但看到的身量与她一般无二,且穿了件肉粉色的夏衫,而姚通房记起当时她似乎弯腰泼了点什么…… 当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她时,莫心棠震惊得几乎口不能言: 首先,居然人人能相信,这么一个八岁小孩这么苦心思虑地害人,简直太滑稽了! 其次,居然有人准备多时,设这么样一个局来陷害蒋氏肚子里的孩子,顺便把她当了枪使…… 再次,府内果然有人对她恨之入骨!竟不晓得是哪一位,为何恨她,抑或是恨她亲娘…… 最后,那莫吉,认定是她所为后就一直露出万分厌恶的表情,自她进门被摁得跪下,他就一直破口大骂,痛斥莫心棠如此年幼却心肠歹毒,罔顾亲情人伦,虽亲母早逝,但府内上下都善待于她,然而她却恩将仇报,残害亲弟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亲爹啊?对自己的女儿一丝情感和信任也无…… 已经在地上跪了很久,砖石冰凉,膝盖又酸又痛,莫心棠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眼角随着一动,瞥到坐在一侧的身着梨花白锦缎的蒋姨娘,下面系了条天青色的裙子,挽了个简单的马尾髻,没怎么施粉黛,显得越发楚楚,她的脸遮蔽在屏风的阴影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心棠猛然清醒了些,她不信蒋姨娘也以为是自己害了她的孩子,难道她不想找到真正的凶手吗?想到这个,她彷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脑子快速运转着,那晚她太疏忽,进入印象的事情并不多,可是……对了!蒋姨娘是青州本地人,喜蛛的把戏从小就玩,她怎么还会害怕蜘蛛呢,再说,那晚滑倒前,蒋氏神态松散,身子疲软,不似常态,分明是有什么不对,多半被用了什么药物的缘故! 眼见俞氏、杨氏、徐氏均是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到底谁是幕后黑手呢? 唯有这么一搏,看蒋氏能否救自己了。 趁着莫吉端起了茶,停顿的间歇,莫心棠猛然起身,奔向蒋氏跪下,抱着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姨娘一定知道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与姨娘无冤无仇,更不用说未出世的弟妹,姨娘你再好好想想,那晚有什么不适,到底是谁害得您?!” 嫩生生的童声好不凄楚,无关的人都会动容吧,然而等心棠抬起头,看向蒋姨娘的眼睛时,却猛然一震:这的确是蒋碧月没错,可是心棠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夜,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以前的蒋氏算得上是真性情,一颦一笑皆是由内而外的,然现在,她却像带了副面具一般,与什么都隔着淡淡的一层,看不懂究竟是什么表情,她飞快地对上心棠的眼睛,半带刻薄半带怜悯,甚至还有些解恨之意,然而也就是一闪而过,很快移开了。 莫心棠已经被人硬生生拉开,心神却还滞留在那个表情中,蒋姨娘却已缓缓起身,她对着莫吉俞氏福了一福,眼泪已经瞬间流了下来,她顾不上用帕子擦一擦,凄婉开口道,“老爷和太太为了这事从昨夜到现在不得安生,都是妾身的不是,想来也是妾身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不过妾身现在只愿家宅平安,为那个见不得世面的可怜孩儿积点福……”句句泣血,身子也柔弱不堪,仿佛随时有可能倒下来,倒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风情,莫吉见状甚是心疼,忙叫人扶下去休息,省得她再伤心。 莫心棠确定蒋姨娘知道不是自己所为,要不然以她的个性,这样的杀子之痛,必定此番不会这么轻饶了她,总要狠狠折磨自己一番才算。可是经过这么强烈的刺激,她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恨意和心寒,不仅不闹着追究真凶,接受了莫吉和俞氏对于昨晚的说法,甚至还有心情对莫吉曲意逢迎? 这样蜕身转变、心思深重的蒋姨娘让心棠觉得害怕,难道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要生存,都要步步谋算,打落牙齿和血吞吗…… 莫心棠不禁浑身寒颤,她只知道前世里面社会不公,竞争激烈,得来的一切都要小心经营,没想到穿来的这个古代社会更加恐怖,人命如草芥,任人发落处置……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鞭打,挨饿,还是驱出莫府大门?…… 莫大田小心翼翼地回禀,未婚嫁子女,忤逆尊长,谋害子嗣,按家规,要送入祠堂落发…… 莫吉闻言,略一思量,头刚要点下来。 孰知,俞氏突然道,“老爷,此事系关重大,亲身觉得还是要再三查问一番……再说,即使坐实了是三丫头所为,如何处置,还是要禀明老太太……” 第9章 审案(下) 转了一圈,莫心棠又被禁足于原先那个西北小院,等候处置。身边的丫鬟也被尽数驱赶,只留一个做粗活的老婆子在身边。她这才注意到,这小院子也有块门匾,上面提了小小的“椿院”二字。 据这婆子讲,椿院比较偏狭,本没有派任何用途,往往容易被人遗忘。虽然也称作院,其实不过两间屋子,外加巴掌大的院子。自她挪出,家具摆设也撤掉了大半,但是被褥什么的还在,仅简单度日,也尽够了。 禁足于此,莫心棠把这穿来后的日子都想了一遍,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自己太过放松警惕的缘故。自从来到莫府,她自恃年幼又有嫡女的身份,另外还有个现代成年人的脑子,怎么也不会太危险……只想着这付身子本就孱弱,先养好再说,在这莫府虽不济,但也有丫鬟婆子照料侍候、衣食无忧……甚至有点沾沾自喜,不用像前世那般每日要苦劳奋斗…… 殊不知这古代深宅大院里存活更加不易,人人算计,比起现在社会更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一招不甚就无法翻身,唯有加倍小心翼翼才能获得一丝活路。 来莫府时间虽不小,发生的事情却鲜活留在记忆中,此时,俞氏、杨氏、蒋氏的身影在莫心棠脑海里连番森然浮现,她知晓自己已经不能摆脱这个噩梦。 前世的顾青青与今世的莫心棠,在此刻才达到真正的重合,她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明:往事不可迫,现在,唯有依靠自己,振奋过来,好好地,活下去!! 那老婆子发现,躺了三天闷声不响的三姑娘突然旋身而起,在院子里开始跑跑跳跳,用膳时也多扒了些米粒,之后,在院子里她用树枝在地上划个大半时辰……虽行径有些莫名,但小脸上也有了些精神气……不禁松了一口气,虽不知是什么理由要把三姑娘关在这里,但看她为人说话,倒是个好心的姑娘,之前真担心她这么闷出病来…… 然莫心棠此刻的脑子转得更快,这几天她一直日想夜想,想多理出一些因果: 对于俞氏,自己虽是嫡出,但并非男子,又不受宠,实在碍不到她什么,连对莫玉棠都无甚威胁……她放着生有庶长子的杨氏不理,花那么多心思,把自己当枪使,实在不是很划得来……但俞氏也不是没有动机,毕竟上一代的恩怨很难讲,愈是嫡姐庶妹,愈有可能恨得咬牙切齿……况且,从操作上,驱使莫大田,陆二,姚通房为俞氏所用,最为容易…… 但是,若是俞氏所为,最后她为什么要做一阻拦呢?岂不功亏一篑!要知道即使是在莫吉眼前做掩饰,也完全没必要啊……要知道,莫吉就此惩处了她,这件事也算盖棺定论,就算回到靖州,那莫老太岂会因为一个孙女而认真去找生有嫡子的媳妇麻烦…… 对于杨氏,蒋姨娘虽得宠,但是也比不上这些年她与莫吉相处的旧情,即使蒋氏这回生下了儿子,一时间怕也难于她齐肩……当年,俞家虽以抚恤孤女为由提出继续联姻,可是杨氏也算聪明,不会不明白这无非是俞家的借口,难道还真恨上自己了?!如若是为了女儿婚嫁,虽年龄相仿,自己身份稍高,但以莫吉心里的那杆秤,莫心棠真是无法相信自己会比月棠嫁得更好…… 况且,杨氏刚到青州不久,这么短的时间内做这么些布置还是比较困难的。 对于徐氏,表面看起来跟这件事关系不大。但是当晚,她的位置离蒋碧月也很近。徐氏为人低调谨慎,看起来云淡风轻,但若蒋氏产下一子,对徐氏地位影响最大,孰知她心里在不在乎呢?何况,徐氏在莫府待得时间最久,很多事情应该也知道得很清楚,布置一番也是有能力的。 至于那几个所谓的证人: 姚通房是蒋碧月带过来的,青州人,身契应该还在蒋氏手中,照理说应该不会为人卖命,除非被允诺了什么好处。不知她指使自己是出于自保还是存心嫁祸? 陆二媳妇必然是背后有人指使,不然,即使撞见扮成自己模样的谁,应该也不会那么快联想到这深居在莫府中的三姑娘身上吧! 至于莫吉,心棠也只能喟叹,有这样性情人品的父亲,这沉冤辩白便也没太大意义……不过看他这副样子,在大莫府中的地位并不高,这一家总是要回靖州的,不知伯父莫维与上头的老太太是何性情,能否给自己一条活路……不过这些,又不是这眼前两三年的事了。 信息量这么少,根本无从判断谁是幕后黑手。 关键还系在俞氏身上,若不是她存心设计,她信不信是自己所为,能不能给自己一丝转圜呢? 俞氏自然是不信。 姚通房被两个婆子叉着拖行了好一段路,头昏眼花间到了一处排屋,依稀记得这儿原是堆放杂物的,两个婆子提着她转了几个弯,然后扔在地上。 姚通房恨不得破口大骂,可半身酸软,既喊不出也挣脱不出。正满心怨恨之际,只听一阵响动,她抬头一看,只见俞氏缓缓走进,芳芷端了把杌子放在空地上,俞氏坐下。 令有个婆子拖着个仆妇从外头进来,并押着她并排跪在俞氏跟前。 姚通房想到跟着蒋氏去请安的几次,太太都是温和大度,便再也忍不住,愤愤嚷道:“我是蒋家的人,老爷的人,太太不知什么意思,便是家里出了风波,已经水落石出,也没的道理再拿我们出气……” 一个婆子一记耳光扇过去,喊道:“叫你说话才许开口!” 姚通房面孔立刻肿起半边高,嘴里吐出半口血,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陆二媳妇噤若寒蝉,缩着不敢挣扎。 俞氏开口道:“蒋氏到底是谁下的药?今日绑了你二人来,便是说说这事。” 两人一齐面色大变,陆二媳妇眼珠转了几圈,强笑道:“我的佛祖,太太您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只知道后院喜蛛的事,连蒋姨娘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呢?” 俞氏倒半点不为所动:“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一针一线也好,都老实说出来!” 陆二媳妇吓白了脸,身子抖如筛糠,只口内喊着“冤枉”,姚通房尤还强撑着,过了半响,她慢慢挺起腰,她傲然道:“太太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老爷在上,你要诬陷我们诬陷姨娘,却是万万不能!” 一旁的婆子大声道,“你们以为泼了那茶汤就毁尸灭迹了,孰不知还有那茶盅子呢,太太已经命人送去验了!要不要与你姚通房昨夜抛到河里的纸包对一对呢?!” 姚通房已经抖得厉害,犹撑着不发一言。 俞氏挑眉道:“好好,好一个忠仆!”然后提高声音,“来人,把那拔指甲的东西拿上来。”接着冷声道:“我倒是要看看,这后院到底是谁的天下?我就不信,若是我强压这蒋氏卖了你,老爷还真能为了一个通房来为难正室?”末了又添上一句,“你们也别弄太粗手,拎出去卖不到好价钱……” 听到这句话,姚通房重重一惊,她在掌心里抠着指甲,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道,“我真是恨毒了那蒋碧月!” 第10章 俞氏 原是选了个人迹少至的僻静地方做审问之用,回到正院,也要走一阵。芳芷见俞氏走得慢,知她还在思虑,忙上前扶了她,笑道,“不管姚通房所言是否属实,也算对老太太老爷有个交待,对其他人嘛,也能敲山震虎,太太还在忧虑什么?” 俞氏看了她一眼,“休得自作聪明!”转而恨恨道,“也不知道这姚通房背后的人给了她什么好处?竟死命给她掩着……” 芳芷道,“太太莫急,这时日一长,自然会露出马脚来……您不是派人分别去盯着她们家里人了么……那,太太准备如何处理姚通房?” 俞氏嘴角含冷意,“她自然是不会好过……”,转而沉吟道,“总是隐隐觉得,这次不是杨氏所为,一想到尚未明是何人搞鬼,就这么放过,总是不甘心得很……” 芳芷劝道,“太太犯不着因小失大,惹得老爷不快,以后总有机会。” 走了几步,俞氏又自顾自哼了一声,喃喃“人人尽知我不喜三丫头,可是要用她当枪使,也要先问问我的意思!还真当这正室是摆设了……” 临近正院,远远的,见芳芸快步迎上来过来,禀道,“三姑娘自昨日午后,便在榆院内,朝祠堂方向,跪到现在,据廖婆子说,是求先夫人在天之灵,能看到她的清白无辜,救她一命……如今,已经大半天了……” 俞氏哼了声,“看看再来禀我,我倒要看她能撑多久。” 掌灯时分,又有丫鬟来报,“三姑娘晕了过去,奴婢过去看时,整个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脸色也青白,估计是中了暑……” 俞氏冷声道,“别把这事声张了!让廖婆子给她灌点凉水。”又补上一句,“明日一早找个大夫去看看,省得伤了性命被人怪罪。” 用晚膳时,俞氏有些神情恍惚,她不自觉想到,自己也曾这么跪过一回。那是她十岁的盛夏,嫡姐非吵着去家中池塘摘荷花,她跟小丫鬟撑着木筏去采,嫡姐在塘边看着,孰知竟一不小心跌进池子里,好在池子不深,不过弄湿了半幅衣裙,外加着凉卧病两日。 嫡母不觉爱女顽劣,反而大骂她不安好心、狼子野心,罚她跪在院子里。那明晃晃的毒日下,及这么跪在那炙热滚烫的空地上,时间一秒一分过得那么缓慢,视线也一点点模糊,筋疲力尽,头晕眼花……直到晕倒了被人抬下去。养了半个月方才无碍。 当时躺在榻上不能动弹时,姨娘哭得眼睛都要熬干了时,她虚弱地把手抬起,把指甲狠狠刺进掌心,赌咒发誓要把这一切报复回来! 嫡姐出家后,嫡母身边难免冷清,她刻意接近,小心服侍,慢慢与嫡母关系拉近,获取了嫡母的信任。于是,她知道嫡姐的婚后生活并不如意,迟迟生不下孩子,性子又太随意,婆婆不满,与花心的姐夫也诸多争吵……后来,姐夫纳了妾侍,妾侍又生下了儿子,嫡姐便与那妾侍日日争锋相对,搞得后院乌烟瘴气。 后来,嫡姐终于有了身孕,为生产伤了元气,命不久矣。家里便计划着再送一个女儿作为继室,将与名门莫家的姻亲关系延续下去。 她本有机会不嫁过去,待选的还有两个族妹,但她一心想着快意恩仇,拼着这么一口气,假意蒙蔽了嫡母,终于嫁进了莫家,却也搭进了自己的一生…… 如今呢,姨娘已逝,嫡母老迈,且相隔万里,永世大概都不会相见;嫡姐已逝,遗下幼女握在她掌心任她摆布。 她当然不会忘记嫡姐当年的欺负:有意无意的摔跤,胳膊上的青紫,翻倒的砚台……她真是极度厌恶嫡姐那张总是笑得娇俏的脸孔,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刺耳…… 她也忘不了嫡母房里那些婆子丫鬟是如何的倨傲。毕竟,姨娘不够受宠,又没有兄弟,她是家里的最软的柿子。有一段时间内,她每日睡前,就是靠脑补将来以后如何“回报”这些人,才能把那日子过下去。 初嫁进莫府那些时日,这些也曾是她的动力。她要过得比嫡姐好,讨老太太、老爷的喜欢,把后院管得井井有条,生出嫡子……她也的确做到了,可是,回首往事,心心念念的终于得到了,却发现不外如是,实际在她心上并掂不出多大重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哀吗? 临睡前,鬼使神差的,俞氏又想起那日三丫头跪着的身影,那肖似的五官,她翻了个身,烦躁地叹了口气。 正院后面的一列排房,最东边的三间,用度比其他几间宽裕,陈设也算精致明净,这正是徐姨娘并五姑娘宁棠的住处。自从杨氏开了先例,自后,莫吉的姨娘都把女儿养在身边。满府的人都知晓,自五姑娘出生,徐氏便宝贝得不行,整天围着她打转,竟连对老爷也退了一射之地,自然这莫吉也就来得少了。 靠西的一间,徐氏在陪女儿午睡,待宁棠睡熟,徐氏移开身来,走到香木梳妆台前,取出一丝月白巾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打成荷叶宽边钏儿状,色泽有些暗旧,有些时光了。徐氏用手拨弄了两下,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这东西……只是……” 莫心棠慢悠悠醒转,腿脚酸软,有些想吐。 想不到,再世为人,被逼到这般地步,自己竟也用上了苦肉计。赌蒋碧月一事若与俞氏无关,那她应该就是对自己有一丝恻隐之心。 没过几天,传来消息,经管事查证,蒋姨娘一事,证据确凿,却是姚通房所为,原是蒋家内部的一通风波,却坑了莫家的子嗣。 姚通房被杖毖,陆二媳妇原是干粗活的,没什么见识,当日只是误认,发落到郊外庄子里。 而三姑娘受了翻惊吓,身子更加羸弱,还是留在榆院内静养为好。 果然,俞氏的确是非常讨厌自己,也不愿意看到自己,但也不会伤自己性命,更不会白白看着他人伤了她的性命。毕竟,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第11章 三年(上) 三载时光宁谧流泻。 这三年,对于青州的老百姓,也算风调雨顺老天赏了口饭吃;这三年,对于青州知府大人莫吉,更是无事就是好事,一片太平逸乐,并在近日得到了召回京城靖州重新任命、有望提升的指令,令他喜不自胜。 这三年,对于莫府的人口变化,是蒋姨娘凭借当年无辜丧子获得了莫吉的怜惜,也算长宠不衰,终于再度有孕,生下了一名漂亮女婴——六姑娘莫雪霏,以及莫吉添了燕瘦环肥通房若干。 这三年,在莫府内院也发生过几场不大不小的内宅风波,譬如玉棠最终摔了琵琶,誓不拿起……再譬如莫吉欲为爱妾杨氏在青州置的几块地,却传到靖州莫老太耳朵里,从而作罢……不过似乎没有哪一方占尽了便宜,也就这么和稀泥地过去了…… 这三年,随着家中子女渐长,莫吉干脆将师傅请进家里,设了所谓的“家学”,少爷姑娘们都随着一同读书,另外还有教养嬷嬷们教些规矩女红什么的……至少在每日请安时,儿女知礼守矩,手足之间友爱融洽,这等和谐,令莫吉这位“慈父”颇为骄傲,另外,除了正安正泽,书都读得不错外,长女月棠更因不凡姿貌在青州闺阁中颇负盛名,值得称道。 而在偌大莫府一角,也有小姑娘一枚在努力活着。 三年时光,莫心棠身量抽高不少,一把青丝仍旧简单挽了个发髻,一副童真烂漫的样子,然,微不可查之间,那黑亮眼眸中的沉稳之色又岂是这个年龄孩童会有的。她肤色并不像大家闺秀那样精致细白,却显得健康精神,一举一动又灵活利索,完全不同于一般的闺阁秀气。 她身着小窄袖的月白夏衫,浑身一丝粉黛饰物也无,迎着初夏的曦光,五官虽未完全长开,仍显露出几分清艳。此刻她正在椿院中摆弄几株薄荷,摘几片初初长成的叶子,盘算着等其长成做成何种酒酿,那薄荷是廖婆子自己种的,手中捧着的褐色朱纹瓷瓮是小丫鬟青橘自制的,就连身上的夏衫,也是前些日子自己艰难完成的第一件成衣,拆了几次,终于针脚绣纹也能见见人,这成品看似普通,衣袖下摆间却费心用了银白丝线绣了好些芙蓉花,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颇为别致,莫心棠觉得好容易做件衣服,好歹也要用心将学会的技艺用进去不是。 一阵风轻轻掀起门堂前的自制纱帘一角,瞥见屋内风光,陈设倒是简单,除去必要的家具,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唯有一张小小案几上对着一些纸卷,正反两面皆有字,竟是一水工整的簪花小楷,显然是下了功夫写的,这是莫心棠这个月写好,还未及烧掉的做花肥的。 其实,心棠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廖婆子的干儿子长顺竟在莫吉书房当差,也是随莫家从靖州过来的,在书房待得年份长了,也认得几个字,所以颇得莫吉信任。通过他每月取来一些书籍,倒不管是什么类别,再还回去,换一些回来,这么两年下来,也无人发现,看来这莫家真正看书的人也不多……最初的笔墨纸砚也是从他那里来的,后来的,则是心棠变卖了一些简单饰物托他从外面买来的。 没有师傅能教,莫心棠只好自己抄书,幸好有前世的底子在,抄书也益处很多,既练字,也把书中的东西记得更牢,很多章节历历在目,可以毫不费力地背出来,对于整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历史人文也分外熟悉,增长了不少见识,人也更加通透。 当年俞氏把自己晾回榆院“静养”,不闻不问,颇有一种让自己看造化的感觉。但莫心棠知道,如若自己真随了造化,以后便再无造化可言! 是乎,顾青青&莫心棠做了现代人最擅长的事——拟定计划,还是“提高”计划: 首先,也是最基本的,就是活下去,把莫心棠这付小身板调理好,规律作息,加强锻炼,陶冶心性。日常饮食受制于客观不能改变,只能尽力多吃些能吃的,如有余力,再提高下饮食。 其次,就是把古代女人的技艺学学会。识字倒是可以的,莫心棠已发现这里的字词与前世差别并不大,但总要了解些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还要把字写得像样些,这些无疑要依靠笔墨纸砚以及大量的书籍……椿院里肯定是没有的,要动脑际去莫府的书房搞来…… 至于女红技艺,小姐们的一些穿着都是由丫鬟料理的,日常配备椿院里也能收的到,布料针凿倒是有的。身边的丫鬟不一定精通,但基本的总是会,教莫心棠这个零基础的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其他技艺,琴棋书画,想要样样精通,莫心棠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侥幸前世顾青青赶上父母为自己培养特长的那阵潮流,学了七八年绘画,也算有模有样,这一世,凑活用吧…… 后来,芳菲又送来两个小丫鬟来贴身服侍,皆是来青州后才买进府中的,年岁尚幼,资历不长,规矩也学得不多。心棠为二人取名为青橘与青梅,因念及前世顾青青这个名字的缘故,也寄托了未来主仆一场,但愿不要相互辜负的希冀。 青橘、青梅与莫心棠年岁相仿,在这榆院之中,倒像是与莫府隔绝的一个世界,虽冷清了些,但有说不出的自在。二人落到人牙子手中,之前的生活各有各的苦楚。所以,来莫府后,倒也十分珍惜,服侍莫心棠也算十分尽力。 当然,在这之中,廖婆子起到了重要作用,她原也是从靖州过来的老人,在府邸服侍里几十年,虽大字不识一个,却能把这小院管理得井井有条。五十几岁了,仍旧眼明耳亮,不管是洒扫、收拾、针线……都十分擅长。心棠夜间饿了,她还能支起个小炉子煮碗素面,虽材料简单,但那用平菇白菜吊出来的汤,竟十分鲜美……青梅与青橘的规矩与手艺,也是廖婆子手把手教出来的。 莫心棠一直不解,以廖婆子的胆大心细,何以会被落到在偏僻院子干粗活的地步。曾也询问过她,她只说自己这辈子素来淡泊,与世无争。 这三年,莫心棠过得是一种极为简单枯燥的生活,为了不致消极颓废,她形成了严苛的作息规律: 五更起床,早锻结束后开始习字,等到早膳送来时她已经写完十几张了,用罢往往已经凉透了的粥食及小菜,她往往在上午日头好的时候跟廖婆子练习两个时辰的女红,因为她们物什并不充裕,女红涉及的东西也广,大到幔帐被褥,小到鞋袜香包,都靠自己的手艺给搞定了;下午两个时辰看书、或者奢侈一点,用不多的水粉颜料画会画,剩余的时间,与廖婆子她们一起动手整理院落,种些植物与好活的菜蔬,另外动动脑子做些吃食什么的。 一天下来,的确颇为充实,只是每一日都是这般雷同,一般妙龄姑娘,估计过过几天就会发疯,莫心棠竟也能坚持下来,只因有前世顾青青的底子。 读书时,顾青青的生活也是规律简单,上课、图书馆自习,写论文,考英语,考出各种各样的证书……临近毕业时,开始实习,每日六点起床去挤地铁,加班到□点才能回来……真是一天也不曾疏忽。 顾青青无甚长处,唯有一步一步,认真踏实,只是她始终不够放松,有些战战兢兢。穿越为人,已置之死地过,又无甚规则可言,她反而能在保留认真踏实的同时,活得放松些。 不得不说,这三年来,莫心棠的身子逐渐好了,心性脾气,也在这日复一日中打磨得更为坚韧平静。 关于莫府的动静,莫心棠也颇留意了一阵,不过她们到底力量有限,打听到得也不多,即使知道了些什么,也大多与莫心棠本人关系不大。似乎整个莫府,都已经无情地把她这个嫡出的三姑娘遗忘。半年后,莫心棠确定短时间内已经没有解除“静养”的希望时,她也就刻意地把莫府置之脑后。 自此,莫心棠不太敢想未来: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如若莫老爹不被召回靖州,是不是就此一辈子没有改变?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但是在每个念书习字、缝纫绣花的罅隙里,一些希冀的念头还是会钻进来,但是她被失落了太久,也不敢跟别人谈起什么,就怕最后是那么一场空。 其实她不知道,有时候暗透了,也就看得见星光了。 第12章 三年(下) 莫吉的任命最终砸到个侍读学士,虽说升了半阶,甚至半只脚踏进内阁,在京城内也算是个不错的从四品文职。只是包括莫吉本人,都觉得哭笑不得。 当年莫吉也中过进士,但皆是长兄莫维为其苦训多时及左右奔走的结果。论及腹内诗书学问,他真是一直不上不下!兼之外放这么多年,自由自在惯了,读过的书也早已丢到爪哇国去了,到京城任职,办个事、说个话,不丢人就不错了!再说在内阁,自己算是最底层,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更不用说还要靠长兄提点着,少不了挨训。所以,尽管莫府内一片欢腾,众人忙着打点行李物品、走亲访友告别,准备回靖州,莫吉这心里还是有点小苦闷。 杨氏一边软声劝慰莫吉,私底下却觉得高兴,眼看月棠出落得亭亭,已到了论及婚嫁的年龄,总不能嫁在青州吧,莫吉的升迁也直接提高女儿身份,更不用说还有靖州莫府的声威撑着……月棠嫁得如何,与儿子正泽的未来也有莫大的关系! 虽然人人晓得莫吉长子长女皆是杨姨娘所出,而老爷对杨姨娘一直格外青眼,府内上下,除了俞氏那边,谁不都对她极其奉承。但这么多年,她也看清楚了,莫吉是个不成事的,莫府内老太太、大老爷都是脑子清楚、手段厉害之辈。到底嫡庶尊卑有别,一旦她有什么僭越的念头……到那时,估计俞氏还要趁此算一算,这多年与她杨氏的旧账,一气将她彻底扳倒吧…… 思虑至此,杨姨娘内心一黯,不再想下去……转头再去寻些青州独有的贵气雅致的花色料子,好为月棠多做几套衣裳。 同样觉得兴奋的,还有蒋姨娘,她从小到大还未踏出过青州呢! 这两年,她凭借年轻颜色好,外加心思也算灵活,莫吉留在她这里的时间不少,对于俞氏也奉承得不错,在府里地位逐步稳固。此时,她望着怀中女儿熟睡得如花朵般柔嫩的小脸,轻叹了口气:只是为什么生了个女儿,而不是儿子呢?……不知道当年失去的那一个,是不是个儿子?想到此,蒋姨娘脸色猛然煞白,那种身心俱痛的感觉真是痛彻心扉、永世难忘! 当年对于姚通房那番供词,看上去滴水不漏,只有事关自身,直觉背后还有隐情……只能提醒自己忍,忍,忍,待到自己真的厉害了再去找那幕后黑手!! 虽说到了靖州才算是真的无依无靠,老老小小并不熟悉,但是凡事不是最后还是靠自己……还是趁着不多的时间,找人多打听些什么吧。 莫府内东北侧有个小园子,地方不大,却竹影疏疏,布置得甚为雅致清凉,这正是府内哥儿姑娘们念书的地方。莫吉请来的老先生颇为严苛,所以尽管是离开青州前的最后几天,“学生们”也算规矩地在园内正堂如平日一般像模像样地练字,并无什么嬉闹之举。 最前面两张梨花桌几是正泽和正安,两位哥儿看上去年岁差得并不大,正安五官肖似莫吉,只是在细部上长得更为细致些,他神情颇为严肃,握笔也端方有力,眼睛专注盯着字帖,彷佛要把它~吃下去~一般……显然,作为莫吉唯一的嫡子,俞氏成功地让他明白了自己担负着什么,有着什么样的压力。正泽则长得更像杨氏,只是更亲和一些,眉目清朗,此刻,他心情颇好地在习字,显得很轻松,习好一篇后,略作整理,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后面并排的是三位姑娘,最右端已经长成的那一位自然是莫月棠,她盘了一圈环髻,上插了一排银色蝴蝶簪,齐整的流苏摇晃生辉,别致灵动,身着交领水红底色百蝶穿图案的裙衫,漂亮大方、极为夺眼,一副大家小姐的派头,并无一丝庶出的气息。她显然也是下过功夫练过字的,笔下一水的蝇头小楷,在她这个年纪,已属不易。 左端则是挨得更为近些的玉棠与宁棠,两人皆身着样式相似的薄锻夏衫,玉棠的是天青色并蒂花样式的,领口袖口皆是密密的精致刺绣,宁棠的则是鹅黄色,也绣了长枝花卉在上头,只是简单多了。两人并未刻意盘出什么发髻,只是挽成个双髻,缠些各色珠串上去了事。 至于练字念书,两人皆属酱油党,玉棠笔下寥寥数字,也算挺拔,只是论及圆润娟秀,整齐划一则差远了,此刻她惺忪着眼睛,倒显得比平日好接近,只是,真是快要睡着了……宁棠相貌清秀,眼睛细长,唇角还有微不可见的浅酒窝,她手下写完的纸张,比身边这位嫡姐多了不少,只是质量嘛,也只算平庸。 回靖州的消息,他们也是前日才知晓的,身边的嬷嬷丫鬟也开始收拾箱笼了。哥儿们略沉重些,在青州尚属家学,回去后便是要正经念书,开始仕途之路了吧;玉棠宁棠离开靖州时还小,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是怕回去便没有现在这般自在吧,但到底小孩心性,换个地方到底也新鲜兴奋些;月棠心内则莫名期待,她还有一两年也要及笄了,心思不免也多了些,她在青州的闺阁圈内颇受追捧,听说也有几家富贵人家隐约透出结亲的意思,但都被父亲拒绝了,她知道自己定是要回靖州才嫁的,这也符合自己的心意,到底不能嫁得差了!这是不知道这一两年内会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当家主母俞氏这里,面临搬迁,事务则是繁之又繁,琐之又琐! 首先是清点人口,府内人数多少,带走多少,留下多少,遣散多少,这宅子当初是买下的,莫吉决定保留,并不卖出,但又几年不归,这留下看宅子的人必定要可靠的,至于那遣散的,又要一一安顿好,三年都顺利度过,最后不能落下莫知府苛刻下人的话柄;至于带走什么人,俞氏又不好一人决断,总要各屋问一问,免得生事端。 其次是收拾箱笼,这个也就罢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怕有人趁乱作怪,只能命大丫鬟们将贵重物品一一登记,看着各屋收拾,另外就是避免有什么遗漏。 再次,在青州三年,也算结下不少关系,这临走时,来访的,需要打点的,也并不少。还有些礼品什么的,也都要理出来的,未有还清的要打点礼物送去,来访的也要有回赠。 另外还有种种种种事端不表。 俞氏一向要强,从来都是一力承担府内诸事,此刻也不能向莫吉示弱,更不能让姨娘们看了笑话,只能勉力忙碌。 几日下来,俞氏顿觉疲惫不堪,每日忙完勉强梳洗就睡下来,连莫吉歇在何处也无暇关心,更无暇叩问,这要回靖州了,自己是何心情。总归回程已定,何种心情也无济于事了。 然,随着归程日近,收拾料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俞氏与管事媳妇再次盘点时,却猛然发现,似乎遗漏了一处,椿院! 当年,她一时心软,发落了姚通房,并禀明莫吉,三丫头只因位置靠近蒋氏,而被诬赖栽赃。事后,俞氏想起童年不堪往事,又难免后悔,干脆选择眼不见净,除了逢年过节,只令三丫头一味的静养。 虽然明面上,也没短缺了椿院什么,按规矩,莫玉棠有的,莫心棠也有,只是她这般不经心,下面的人操作得也马虎……更不要说担起嫡母并姨母的教育职责。 这要回靖州了,难免也有一丝忐忑。表面上,自己也算占了道理,静养一事也是莫吉应允了的,没有太多话柄。只是私底下,老太太并长嫂孙氏,谁也不是糊涂人。只不过,嫡姐当年这二人谁也不喜嫡姐,而三丫头从小木讷青瘦,不甚讨人喜欢,也不见得是真的令谁惦念。 隔天,俞氏便神情如常地请示了莫吉,找了个日子把莫心棠挪了回来。 府内热火朝天地收拾了这些天,心棠大概也晓得怎么回事,踏出椿院,给莫吉俞氏请安时,早已熬了两晚,饿了两顿,面色泛青,神情木讷了,倒也真没什么奇怪的。三年未见,莫吉倒真没什么念及女儿的,抚慰了莫心棠几句,便交给老嬷嬷学规矩,免得回靖州时太不成样子。 自此,榆院那也开始收拾包袱,汇入莫府打包大军之中。按照俞氏那边的人员分配,青梅与青橘得以与心棠一起回靖州,廖婆子却要留于青州守屋。这倒也并非刻意为难,当初迁至青州前,便有这一条说明,愿意来青州的奴仆可以得到厚待,但能否回靖州就难说了。 只是,得知这一消息,心棠心内难免不舍,这三年与廖婆子朝夕相处,得她颇多照拂,尽强过莫府内任何一人。 当晚晚膳,廖婆子亲自洗手做了碗鸡汤面,昏黄的灯光中,布满皱纹的嘴角浮出柔和的笑意。心棠有些心酸,忙要拉了她坐下,廖婆子却执意站着,说道,“此次一别,三姑娘不必伤心,这些年相处,姑娘善待于我,老婆子却有不实不尽之言……” 她看了心棠一眼,道,“其实,我原本是从俞家家仆,跟着先夫人陪嫁过来,只是先夫人看重自己的奶妈妈,老婆子劝她的话,也不太听。后来,夫人惹了府内的老太太不快,老太太训诫她,还发落身边一干人等去做粗活,我便在其中。” 见心棠吃惊的表情,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句忤逆的话,当年先夫人太过任性,树敌不少,才有当年的结局……如今我看姑娘,年纪虽小,倒是个有主意的明白孩子,也就放心了。” 然,她话锋一转,“老婆子混于内宅半辈子,见惯了是是非非,三姑娘毕竟人单力薄……何况还有妇人在后伺机谋害……还是要尽量早点找到倚靠,老太太秉性古怪,极难亲近,要想法子投其所好;而大太太好心又善,只是……三姑娘还是早做打算……” 三日后,莫家踏上回靖州的归程了。 第13章 发家 莫吉一家大小一路陆路水路,直奔靖州,早已晕得七荤八素。刚到城门口,便有莫府仆妇等着,换过府中车舆后,再往前行,不多时便到了莫家大宅。 莫心棠经过这三年的修养锻炼,身子远胜于昔日,此刻,精神倒还好,她透过轿帘缝隙,远远看见气派豪贵不失庄重典雅的莫府宅邸,远非青州莫吉那个宅子可比,倒也被震撼了下,虽然受了好些折磨,亲爹后母也挫了些,自己倒也真穿到了个大家族里不是! 一路上跟些小丫鬟打听,外加廖婆子之前说过的好些,对着大莫家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莫老祖并非什么开国功勋,但也算发家比较早的了。凭借改朝换代未久,四下并不太平时,他巴上了个将军,颇立了些军功,封了个将军,盖了宗祠,这偌大宅邸也是最兴盛的时候赏下的。只是往下,基因变异,这莫家再也没出过能够从军的,反倒每隔一代出一、两位走走文化路线,虽没有出息到官位极盛,倒也守住了祖宅,把这莫家维持下来。 莫吉的亲父莫策是唯一的嫡子,无才无德,什么都是平平,只是重金聘了海昌侯府的小姐为妻,颇为有些没落的莫家长了脸面。海昌侯府小姐育有两子,就是莫维和莫吉了。 莫策早逝,长子莫维小时候家境真算不上好,只是沾了外家一些光,在那里读书受教,也颇受到了一些扶持,他自幼懂事,读书刻苦,为人机警不失变通,仕途颇为顺利,至今已经官拜三品,亦有望再往上一步,进入官宦顶级阶层。 莫维为人方正,知恩图报,于是也娶了海昌侯府的小姐为嫡妻,且一直未纳妾室,莫大太太育有一子一女,俱已成年。 仿佛莫家子嗣一直不那么繁盛,只有在他小弟莫吉那里是个例外。莫维年长莫吉七岁,幼年时二人与母亲相依过活,感情甚深厚,莫维更担起长兄的职责,亲自教导幼弟读书为人。无奈莫吉心性资质皆是普通,加上有母亲长兄作为倚靠,为人也不是十分发奋,读书时勤勉了一阵后,做官后倒也懈怠了,唯有靠莫维一直庇护兼监督着。 不过莫吉心思简单为人单纯,倒也出不了什么大纰漏,只是一些不上不下令人哭笑不得的琐事罢了。另外,莫吉子嗣不少,也算对家里有贡献不是! 老太太还在,兄弟感情亲密,自是像之前一样在莫府宅邸里一起住着,吃穿用度统一料理。莫宅阔大宽敞,莫吉夫妇仍在之前的第二进西侧一排屋子作为正屋安顿,这三年显然重新修整过,倒也比青州那个体面富贵多了。姨娘们的屋子也是靠西一溜厢房。 另,莫大太太孙氏觉得如今孩子们也大了,按照府内的规矩,正泽正安都安排了单独一个小院,姑娘们除了六姑娘莫叶棠年幼,仍随蒋姨娘居住外,统一住在第四进一个大院里,院内还有独设的一个园子,既安全又舒服,各位姑娘的老嬷嬷和丫鬟们也尽够住了。四位姑娘的房屋由影壁和树木隔开,也算半独立的居所了,如若小姑娘们想在一起绣绣花什么的也是极方便的。 孙氏自然是按照嫡庶长幼分配屋子,所以莫心棠的住处是最好的,足足有五间大屋,两间正房,三梢间,外加罩房和抱厦若干,另作为小姐闺房自然也是极尽细致秀雅,在莫心棠眼里甚是惊人! 另外三“棠”,因在归途上并未与莫心棠同乘,此时,对于几年未见,突然冒出来的莫心棠,似乎都在待适应中,当然莫月棠已对房屋分配颇为愤懑,但碍于刚到靖州,不宜发作外,也算平安无事。 莫维一子一女俱已婚嫁,长女莫海棠四年前嫁与淮远侯府次子为妻,至今只诞下一女;长子莫正峰直至考取进士后,三年前才娶了清贵文家嫡女为妻,育有一子一女,因莫正峰去年外放任职,是以文氏也随着一起去打理,留下长女莫子芙如今由大太太孙氏照看,而长子今年出生在任上,至今还未回过靖州见过面。府内的大小事宜就仍旧由大太太打理。 此番莫吉回靖州,竟是增加了府内一半多的人口!一时间莫府倒也热闹了许多。老太太早已不理事,孙氏多年得莫维指示,形成了“对莫吉一家多加照拂,但主意要自己拿”的基本思路,加上两家对于银钱之类的都不怎么计较,倒也相处得和谐。 这次却似乎有些不一样。 侄子们读书倒不用自己管,但是眼看侄女们渐长,已经到了要带出去、拿出手被相看的年龄了,不知道这三年在青州,她们的文化女红、谈吐姿态被教导得如何,也不知道对于她们的婚嫁俞氏是怎么想的,总归都是莫府的姑娘,也是莫府的脸面。 她决定去跟俞氏谈谈,搞不好,还要问问老太太去。 不得不说,一直以来,俞氏在长嫂孙氏面前,是有些憋屈的。 论出身吧,其实差距也没有那么大,俞家虽比不得海昌侯府声威,当年在靖州也算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后来没落了没办法……只是另有嫡庶、正室继室、嫁妆多少等若干差别,加起来感觉矮了很长一截。 论亲疏吧,海昌侯府是莫维莫吉的外家,孙氏是老太太的堂外甥女,进门又早,自然又比俞氏强了不少。 论长相吧,俞氏虽没有多么出众,到底年纪稍轻,体态轻盈、面容丰白,又比较会打扮,而孙氏长相只能算是普通,也不在衣着上多费心思,只捡靖州大铺子里做出来的流行样式穿穿而已,但偏偏一个又一个妾室通房纳进门来的,不是大伯,而是莫吉,更不用提大伯莫维一贯的神情形容严厉正经,唯独对着自己的嫡妻,少有的和颜悦色。 论性格吧,俞氏到底太要强正经了些,不如孙氏热情大方。 论治家吧,这倒是俞氏的长处,偏偏这偌大的莫府,也轮不到她这个小婶子来管家;另外,孙氏虽不及俞氏精明能干、且愿意尽心尽力,但也算思路清晰,按照府内多年来的规矩行事,倒也把这府内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有空闲陪伴老人、含饴弄孙。 诸多种种下来,衬得俞氏无一丝长处,每当在外,涉及妯娌比较的话题,便感到颜面无光,但她也不敢妄图谋算什么,即使她不怕孙氏,那同样姓孙的老太太,却是极精的,只是性格怪异,不愿在平常小事上留心罢了。 所以,等孙氏找上门来,热情洋溢问她,缺什么或布置有什么不妥时,俞氏也都含笑客气了。二人便开始闲话家常,无非也是这三年青州如何,家里如何,另外,便是子女,姑娘哥儿们喜欢什么,读了什么书之类的。 俞氏大致也知道孙氏的意图,于是便捡这几年姑娘们的生活细细说了,月钱还是按府内的规矩,配了几等多少个丫鬟嬷嬷,吃穿起居如何,还重点说了读了什么书,写了多少字,学过什么女红,练过什么规矩礼仪等等,想了想,还补充了几个姑娘的性格脾性。 孙氏听着,觉得,虽比不得当年海昌侯府里居移气,养移体,尊贵费心地教养姑娘,也比不得自己当年教养海棠,但是,以俞氏的底子,青州的状况,也算过得去了。 听俞氏的意思,好像不用再正经教姑娘们念书了,平常带着继续练练字也就过去了,倒是其他方面还是要“集中提升”一下。孙氏立即与俞氏商定,把当年教导海棠的靖州锦绣阁有名的女红师傅庄嬷嬷再请回家中来,花些时间集中教导姑娘们;再寻个女师傅来,既能教授琴艺,姑娘们读书若有什么问题,也能指点一二。 此外,姑娘们的规矩先由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看着,如将来有什么需要(哪个姑娘嫁入大户),再去寻个宫里待过的老嬷嬷来训导一番。 末了,孙氏笑道,虽然姑娘们什么都不缺,但回到靖州,她这个做大伯娘们,总要为她们添添妆,新作的首饰衣服们明后天也就送到各屋了。俞氏自是表示万分感谢,除了从青州带来的丰富礼品早已送去,还额外拿出个成色不错的朱红玛瑙串子让孙氏带与小姑娘莫子芙。 完了后,俞氏想到一事,她微踌躇了下,将莫心棠静养的事情,简略地与孙氏道了,顺道也托出了蒋姨娘当年失子之事,说明,因被诬赖栽赃,三丫头一病不起,只能闭门静养。 孙氏听罢倒是相当吃惊,不大的眼睛睁得甚圆! 她一路顺遂,自己是嫡女出身,莫维又从未纳过妾,虽然也听说过不少内宅风波,但显然未想过这种污七八糟的事情会发生在身边。又想到莫心棠,在她的记忆里还只是个五六岁的瘦弱女娃娃,竟这么着被静养了这三年。 她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可怜见的”,想起莫维平日对自己的“教导”,不管接下来的俞氏的自责惭愧感慨,也不肯再对此事发表什么评论,只是表示知晓了。不多时,便匆匆告辞了。 晚些时候,孙氏来到老太太所居的正屋,这儿虽在府邸的靠后方,却是这府内最好的屋子,通风采光,舒适静谧。如今老太太也不怎么爱出门,所以莫维还特意在这个小院中修了个佛堂和静室。 此刻,莫老太太刚用罢晚膳,今日小儿子回府,受了些人请安,费了点精神,正靠在厚锦缎软榻的靠背上,微阖着眼休憩,屋角檀木几上摆着一盏紫铜狻猊香炉,静静地吐着淡淡香气。见大儿媳这个时辰还过来,想是有事了,不紧不慢吩咐大丫鬟素锦给孙氏泡了热热的碧螺春来。 孙氏倒不啰嗦,也没提及自己今日怎么贤惠地与俞氏商议安排姑娘们的生活,直接就回了莫心棠并蒋姨娘之事,叙述了俞氏的原话,自己未添一词。 只是见老太太许久不语,她倒是有点担忧地问道,“娘,你看这事要不要再查查?还有那三丫头,也不晓得现下是什么摸样……” 莫老太笃悠悠地拨了拨已经花白的发鬓,道, “要作怪的,迟早还会出来作怪……有什么好急的!” 又道,“就算……好歹是我莫府嫡出的姑娘,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庶女出身,她也忒小家子气了!” 第14章 规矩 14 莫家在京城也算名门大户,自然规矩齐整,天刚亮,姑娘们便由大丫鬟们领着,去老太太的福寿堂请安,这也是回靖州后的第一次请安,所以格外郑重些。 为讨老太太喜欢,姑娘们皆是一色的万福如意纹样的琵琶襟水红锦缎,且佩戴了各自的金锁,连蒋姨娘怀里的小叶棠也是一样。孙氏俞氏行过礼后,便有嬷嬷拿出厚绒缎的蒲团放在地上,哥儿们姑娘们一字排开地跪下磕了头,完了是姨娘们,蒋姨娘初次进靖州莫府,补了个大礼,老太太命人拿了柄嵌珠簪子给她。 因莫维颇看重子侄功课,早已安排了哥儿们读书去处,今儿也是第一天,是以正安正泽磕了头便去莫维那里用早膳,然后随他去拜谒师傅。老太太也嫌人多吵闹,遣散了姨娘们,只留了孙氏俞氏并姑娘们说说话。 这时,孙氏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四个侄女们的长相,最出挑的自然是已经长成的莫月棠,她肤色白皙,身量修长,头发盘了个精致的双环髻,显得玲珑乖巧。此刻她正主动给老太太问安,声音清脆动听,一双杏眼颇为灵动,看上去很聪敏,在靖州的闺秀中也属于长得出挑的那拨了。可能也是大几岁的缘故,她的一举一动都矜持有礼,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看来杨姨娘也下了不少功夫。虽是个庶出的,估计也能找个不错的人家! 老太太本性子冷清,也不太搭理,但莫月棠丝毫不以为杵,一行话说得行云流水,既场面又贴心,还凑了点趣,落落大方,小姑娘也算不容易了! 旁边那个该是俞氏口中的莫心棠罢,孙氏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圈,她倒是一直半低垂着头,不怎么言语,不过坐姿也算规矩。她简单盘了个发髻,插了支翠玉簪子;皮肤也算细腻,这种细腻倒不是养出来的,怕是天生的吧……虽低垂着头,从侧面也看得出她细密黑长的睫毛,还有小而尖的下颚,只怕也是个美人胚子呢!孙氏一时想出了神…… 等回过神,再看两个小的,虽还未完全长开,皆是孩童模样,怕是以后长相也赶不上两个大的了。右边那个嫡出的,五官与俞氏肖似,孙氏知晓俞氏生产时有些不顺,因此小姑娘身子禀弱,到了青州倒是养好了。只是也被俞氏宠溺坏了吧,眉目还惺忪着,神色中有一丝不耐,好歹也是在老太太这里……她脖子上那个五彩璎珞,倒是挺好看的……另外那个小的,粉团脸,一笑眼睛眯缝起来,倒像个年画娃娃,十分讨喜,也算乖乖听老太太说话呢! 孙氏在家里冷清惯了,身边猛然多了这么些个妙龄小姑娘,倒是越想越高兴!只是看老太太歪在炕上不语,不温不火地喝着参茶,心里“咯噔”一下,倒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老太太受完礼,不慌不忙道,“连日奔波,你们也累坏了……这几年,俞氏也辛苦了,既回来了,凡事就有家里依靠。姑娘们也能一起学学规矩……” 俞氏忙弹起来,回道,“娘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这原是媳妇儿的本分……” 老太太听着,扫了月棠她们几个一眼,也不说话,端起茶碗轻轻吹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妈妈。孙妈妈见状,便上前说:“姑娘们久不居府里,不知道府内的规矩。老太太是长辈,有些话不便说,今日就让我这老婆子托个大,给姑娘们指点下规矩。” 说时,素锦上前,撤掉了姑娘们墩子上的厚锦坐垫,一大清早屋内尚有冷意,打着瞌睡的玉棠立马清醒了,其他几人不知为何,也有几分忐忑,只盯着孙妈妈。 孙妈妈对着姑娘们福了福,道:“那老婆子就饶舌了,今日回来一早给长辈请安,姑娘们有如下错处:四姑娘却打瞌睡,似听非听,不恭不敬;三姑娘短了梳洗,疏忽容色;二姑娘不待长辈发问,便自行开口,且过于聒噪……” “女孩儿家人品德行最重,举止教养就在这一举一动中,越是体面人家规矩越是做得好了,免得出门被人耻笑,姐儿们都是聪明人,当知道当中要紧。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咱们莫府的姑娘不能这么没有规矩。”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竟有些疾言厉色的样子。几个小姑娘俱被说的面红耳赤,话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令丫鬟素心捧出几部佛经,平静道,“都抄抄佛经罢,也能静静心,姨娘们也一起抄抄。三丫头那个梳头丫鬟,罚两个月俸……” 从进门一直低垂着头的心棠,犹豫了下,磕巴道,“孙女没有会梳头的丫鬟……”感觉到俞氏的目光马上逼了过来,她忙缩了缩脑袋。 旁边却有人忍不住了,月棠不忿了半宿屋子的事,早上又卖力陪老太太说了半天的话,没讨到好反被指责了一通,早窝了一肚子委屈。见那一直不被待见的三丫头居然敢在老太太面前下嫡母的面子,不禁大喜,她到底年纪小忍不住,飞出一句,“三妹妹在青州被太太一直勒令静养,连字都没学几个,何况梳头的丫鬟!” 一时间,俞氏脸色难看,莫心棠将头垂得更低了,玉棠听得彻底醒了。 对于原本看好的“选手”这么摇身一变,孙氏唯有在心里哀叹,这姨娘教出来的,顾出了面子,到底也顾不了里子啊!!! 最后,莫月棠和莫心棠各多抄五遍佛经,但临别时,老太太到底唤出个小丫鬟,跟了三姑娘。 次日,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莫老太太留下姑娘们用早膳,只是,席间,饭菜刚刚摆上,孙妈妈又“托大”讲起了用膳的规矩,二姑娘的茶杯端得不对,三姑娘的袖子多卷了几道,至于四姑娘,更是喝粥用筷,姿势皆不得要领……孙妈妈越讲越引申,越讲越活泛,甚至讲起来了布菜的五种姿势六种站法……大意是,这用上一餐早饭,端一杯茶喝一口粥,都有成例的做法! 半个时辰下来,饭没有吃成,规矩也没学对,其间,二姑娘哼唧了几声,四姑娘横了几下眉……姑娘们又一并在福寿堂罚抄了几遍佛经,整一上午饿得前胸贴后背…… 次次日,请安时,老太太问起了姑娘们的读书才艺,她们倒也再不敢张扬。月棠静静搬出了琵琶,弹了个半支曲子;玉棠默默背诵了两段《女诫》;宁棠乖乖呈上了新学会納的鞋底; 最后,等了半响,心棠“羞愧”道,“孙女不才,没甚才艺,给老太太讲个段子罢: 话说,这唐僧师徒走到了深山老林,唐僧停下脚步说道:‘就在此处休息,悟空你去化缘。’悟空环顾四周,觉得妖气很重,于是就用金箍棒在地上绕着师徒三人坐着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他说:‘师傅,画完了,你看圆不圆?’” 如此便完了,满场的人冷在那里,孙妈妈的皱纹揉成了一团,老太太似笑非笑喝了一口茶…… 以顾青青战战兢兢的个性,当然不擅讲冷笑话。只是当年本科时有室友一枚颇擅此道,早讲一个、晚说一个,四年间朝夕相对,耳濡目染……心棠本也想吟两句诗、诵两句词,可惜万恶的应试制度,考后即忘。终到用时,冲出头脑的竟是一波一波的冷笑话……没冰坏人罢?! 姑娘们散去后,素锦立刻领着一串捧着六角小食盒的丫鬟从外面进来,在炕上摆上一张黑漆带雕花小案,摆上十几碟各色小食,黄灿灿的南瓜饼、白馥馥的山药糕、红彤彤的石榴酥、桃子蜜饯、枫叶糖……又唤来素来口齿清脆的素心,从一堆话本子中找出了莫老太指定的那本,朗声念了起来。 老太太随手捻起一块酥放入手中,“噗嗤”笑了一声,伺立着默默咽口水的小丫鬟们对于读的内容,心不在焉,现下目目相觑,难道今儿这话本子格外好听么?!训练有素的素心一边读着,一边莫名:这主角还没上场呢,莫非这园子描写得中了老太太的意? 莫心棠回到自己的竹里居(昨儿刚想出的名),吩咐了青橘陪着老太太赏的丫鬟去安顿,自己坐下来吃了三年来最好的早膳,红粳米薏仁粥,水晶虾仁小笼,翡翠三鲜蒸饺,两下粥的小菜,外加两道甜食,早上这么一折腾她早就饿了,外加这些年也馋坏了,顿时秋风卷落叶一般一扫而空,看得旁边伺立着的孙氏补拨过来没几天的小丫鬟们一愣一愣的。 随即,她捧着撑胀了的肚子,开始发愣: 莫老太果真是个妙人!有她这般看重“规矩”,府内诸人必然谨言慎行,料想自己再被“静养”的几率便大大降低了罢! 孙氏派人知会过姑娘们几遍,锦绣阁的庄嬷嬷后日就“进驻”莫府了,“女红班”也要开班了! 俞氏又私下训过话,庄嬷嬷在京城家族里颇有几分颜面,让姑娘们都规矩些,传出去名声也好听!另外机会难得,也命各人的妈妈大丫鬟看着姑娘们,用点心思学绣,孙妈妈可是会来检查成果的…… 第15章 姐妹 15 姐妹 四位姑娘前所未有的共居一院,开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老太太如此看重“规矩”,莫府内行走,姑娘们自然大方得体,一个比一个温婉端庄,但进了这小院,咳咳……就连丫鬟们也知道姑娘们大概未有多和睦,一举一动绝对泾渭分明,各为其主。 莫心棠头一次与姐妹们近距离接触,之前还yy过一群姑娘住在一起,是否有点大学女生宿舍的味道,结果两天下来,反而是分门别派的架势,用以隔开各家的影壁比“红外”还要有效,就差各家门前立起一面大旗,上曰“XX派在此,旁派勿扰”…… 于是,心棠也颇知趣,她这般年纪阅历,本无意于与小姑娘们纠缠什么,自从在青州飞来横祸过后,自然更加低调收敛。何况隔了三四年没接触,连她们的性情脾气也不是很知晓呢! 庭院中清晨的雾气刚散去,隔壁就传来了月棠“铮铮”的琵琶声,音色优美,缭绕不绝大半个时辰……午膳前,小丫鬟必定要出来洗刷笔墨,想来二姑娘已经临了不少字了罢……到掌灯时分,月棠都是闭门不出苦练女红针凿,据说,缝纫、刺绣、鞋帽、编结,拼布林林总总都学得差不多了……嗯!月棠是个勤奋的菇凉! 自心棠讲了个段子,隐约获得了老太太的欣赏,具体表现为请安过后,老太太都会问心棠看过什么段子没,只是每每心棠话音刚落,月棠忙不迭也会说近来也想出or听到or看过一个,巴拉巴拉地就开始了……至于效果呢,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门绝技还待修炼……但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月棠成为一个上进的姑娘! 孙氏派人送来的新式样夏装及首饰,原本,她们年龄各不相同,东西原是分配好的,谁也用不了谁的,只是孙氏格外周到,让她们自己再挑一挑。等到转了一圈回到心棠这里后,衣裳也就罢了,首饰只剩下两支镂花簪,这也就罢了,到了晌午的时候,月棠派了贴身丫鬟黄莺,说早上自己拿错了,用一支点翠步摇换走了簪子,心棠身旁的青梅眼尖,脱出口,那步摇的点翠怎么被碰掉了大半!黄莺有点讪讪的,仍旧头也不回,携了簪子走人。 好吧,上梁不正下梁歪,月棠还是个虚伪的菇凉!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无非是“心比嫡高,命同庶薄”。这也无妨,毕竟,月棠被亲爹亲母庇护,人又机灵美貌,还努力上进,就是,每每被提起庶出的身份要跳跳脚~! 再说说其他两位。 姑娘们所居的这院子布置得甚好,特别是里面的小园子。渐渐入夏后,时有暑气炎热,草木幽静,遍地开得盛极的夏日花卉烂漫醉人,心棠想去园中纳凉,再带上自酿茶饮,难得这生活改善了不是! 然,第一回去,就碰上了玉棠和宁棠,她们的阵仗可大多了,丫鬟嬷嬷们一堆,有拉纱帐的,有焚香的,有摆弄抬出来的檀木小案,往上面放吃食的,让心棠不得不感慨,这j□j岁的小丫头们都比自己会享受(嗯,会享受的菇凉~)…… 只是,玉棠看到心棠显然有些不悦,而且毫不掩饰(好吧,玉棠是个爽利的菇凉)。她盯了心棠一会,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不愿意多看到你,你以后少到这个园子里来! 此语一出,四下一阵安静,老嬷嬷犹豫着是否该打个圆场,玉棠的小丫鬟们纷纷面露得意之色……正主心棠则是有点懵,之前与玉棠接触,居然没发现她是这种风格……如此傲娇自然流露的小菇凉!这要是放在现代,该多受到追捧啊!!…… 旁边的莫宁棠没有阻拦玉棠,只是趁其不备冲莫心棠,浅浅歉意一笑!(如此乖顺、微妙的菇凉!) 想归想,莫心棠还是带着青橘青梅,安静地转身走了,此后,她也不怎么多出竹里居的门,还约束小丫鬟们少与其他三房有纷争,幸而,丫鬟数量最少……j□j起来也不难。 即使是这样,也闻得院内屋外,月棠与玉棠之间也是风波不断。看这几天的状况,两人倒是棋逢对手很多年……月棠惯会挑起事端,口舌也比较伶俐,手段灵活,经常站在“理”字这一边,而玉棠不耐烦跟人啰嗦,偏偏被这位庶姐缠上了,又不像心棠那样一击则退,只能间或“爆发”一下,渐渐逼退月棠。 大概月棠也意识到玉棠虽小,自己却占不到多大便宜,万一惹恼俞氏,也算得不偿失。从而转向看起来柔弱文静的宁棠。同是庶女,徐氏地位远比不上杨氏,外加,宁棠老是“巴着”玉棠,月棠看着也挺不爽,她料想大不了宁棠去跟玉棠求救呗,又不能时时搬救兵。 当月棠身旁的小丫鬟“不小心”碰坏了宁棠摆在院落里的秋香色纸鸢,那倒是宁棠的心爱之物,时时拿出来放一放,时值黄昏,天色已有些暗,负责扫扫的丫鬟没看清楚也算合理,且月棠声称已经重重罚过了,倒是无可追究了。然莫宁棠抹了很久的眼泪,抽噎了半天,搞得大院里无人不晓,第二日给老太太她们请安时,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可怜可爱极了。孙氏一向是个好事的,自然把她留下来盘问,虽是小事一桩,谁也无可指摘,但让府内匠人赶制了几只新纸鸢送过去,算是安慰加补偿。 可见,菇凉柔弱也自有一番好处,譬如天然能激起某些人的保护欲什么的,玉棠是一个,孙氏也是一个。 经此一役,月棠自然也对找宁棠的麻烦失去了兴趣。 就连真正的小萝莉莫叶棠,据说看到亲爹莫吉,都更加地奶声奶气,同时,张开手臂——“…爹…” 莫心棠不得不总结,家宅难混,人人都要有“一技之长”!! 另外就是,俞氏找过莫心棠,耳提面命过一番,也颇讲了些场面话,大意是禁足期间,老爷严令下,作为当家主母,也不好主动探视照拂她,必要的饮食用度她为心棠考虑,暗暗派人送去了之类等等。心棠自然不失感激地结巴回应了,毕竟她还木讷着不是。 总归,莫心棠觉得俞氏心有顾忌就是好事,毕竟这段时间内,她日子好过多了。 还有就是,莫心棠对着檀木书几的佛经几天,终于暗示懂了老太太,在青州时,她没有机会学“认字”,所以还不认得几个字呢,这是要她画佛经么……当晚,素锦拿了本描红回来,说老太太让她先描着,还说很快就有会人能教授她了。莫心棠真心这个藏拙也挺好的,毕竟这一迭佛经也不用抄了呀。 但是对于即将开始的“女红强化班”,她却不知道是否也能这么藏拙。 孙氏已将姑娘们居住的院落旁边的房屋打扫出了两间,正屋作为女红教学场所,稍间作为庄嬷嬷的居所,还拨了两个大丫鬟去照看着。 庄嬷嬷昨日已经住进来了,姑娘们也已经拜见过了。虽说是称嬷嬷,却比她们想象中年轻,还不到五十岁的样子,高瘦个子,穿着一件珠色素面织锦长衫,袖口的绣工别致极了,在市面上并不常见,头上一丝白发也无,绾了支云纹的翡翠扁方,看着和气,眼睛却是极聪敏的。 领着颇高的薪水,她倒也不急吼吼地开班教学,只叫姑娘们三天内绣个帕子拿来,不拘什么样式花样,先让她看看再说。 第16章 绣绢 学女红对于莫心棠,是深深沉寂的生活中荡起的一丝涟漪,但至于这涟漪能否荡出气候,甚至蔓延出一弯属于自己的水波,一切都未可知。 带着这样的直觉和希冀,她捧着一方白绢,自然犯了难。 按照三姑娘的木讷气质,自然是要乱绣一气,只是又要作为笑话在府里传开了,不仅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在庄嬷嬷那里,未免也下了莫家姑娘的脸面……稍微绣好一点,就不免透露出自己至少是有点底子的,况且,肯定入不得庄嬷嬷的青眼……若是精心绣了出来,可令嬷嬷稍稍注意,同时,却未免令府中诸人生疑,料想又会再生事端。 踌躇了半日,仍然没有任何进展,到了午膳时分,青橘已指挥小丫鬟将四菜一汤收拾摆好,见心棠仍然蹙眉不展。 经过这三年的相处,青橘知晓这三姑娘决然不是府内众人印象中的那般木讷沉闷,举止言语甚是落落大方,甚至透出这个年龄少有的稳重之色。 青橘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被卖进莫府这样的厚道人家已经心怀感恩,兼之在廖婆子身边,规矩也学了不少,也颇学了些人情世故。见莫心棠这般际遇——身为府内嫡女,实则无依无靠,连大丫鬟也不如——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她本年长心棠三岁,私底下将其当成亲生幼妹一样,用心服侍……有幸跟着迁到靖州后,她比青梅年长,又更沉稳些,孙氏问过心棠的意思,便提拔她做着竹里居的一等大丫鬟…… 青橘非府生子,资历又不足,心里惶恐极了,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连累心棠受人耻笑,于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得不行,竟比之前瘦了好些。 此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姑娘若是绣起来困难,不如让我来打个下手,帮忙绣几针?”此话一出,青橘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自己的亲娘原本是修囊出身,自己跟着学了好些,也算擅长了,可是这绢子是指明要姑娘们自己绣的…… 只见莫心棠回头冲她一笑,摇摇头。 三年前,俞氏随手扔过来两个新采买的丫鬟,也不知底细,然而,事实证明自己运气倒还不错,青橘稳重聪敏,青梅活泼憨厚,这些年内廖婆子又手把手地教导,竟比其他几个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也不差什么。何况在榆院那三年,她们也算相互倚靠支撑了下来,比一般的主仆,更有几分真情在。 回到靖州后,青橘被提拔成大丫鬟,一手负责起竹里居的日常起居,管束新进来的小丫鬟也算有方;而青梅也未因此与青橘有所嫌隙,反而以她处处马首是瞻。私底下,主仆三人还是亲密无间,偶尔,她们也会思念起廖婆子,怀念住在榆院的那三年,虽然守着清苦,什么都要自己操劳,但是却不太受府内规矩辖制,自由自在,竟也有几分别处比不上的快活! 想到这,心棠轻轻一笑,瞥扫到青橘身穿的秋香色褙子,对襟处的一长枝玉兰花竟是换了稍清浅颜色的布料绣好了镶贴上去的,顿时莞尔,可总算是有了主意。 女红班正式开课那天,姑娘们不得不感慨大伯娘孙氏可真愿意在女子教育上花心思。 只见用于授课的大堂里的家具已经被搬空,新糊的窗纱,显得堂内一片干净亮堂,里头只安置了上下五张黄梨木案几,上头归庄嬷嬷用的那张略大一些,其他的都规格一致,旁边摆有各自的绣花架,皆是崭新的,案几上剪刀顶针、各种布料、各色针线一应俱全。心棠不得不庆幸,如要用她今日自己带来的物什,还真是拿不出手。 等姑娘们行过礼,还算规矩地落了座,大丫鬟们便呈上四块绣绢,庄嬷嬷拿起来细细地一一检视,一时堂内十分安静。 月棠交的是一方素绢,上面用极细的针脚精心刺绣了一群鱼逐水草的图样,用的也是清浅的颜色,绣得好立意也好,极为脱俗雅致,庄嬷嬷不由得点点头。有杨姨娘珠玉在前,“名师”指点,外加自己努力用功,月棠的女红已初成。 玉棠与宁棠的皆是丝棉绢,这种材质也最易于刺绣。 玉棠绣得比较简单,全是用平针,绣了两只蝶,用的颜色也简单,虽距离活灵活现还有很远,但难免针脚也算扎实细密,另外,用缠针针法简单给绢帕滚了个边。可见,她知晓应付庄嬷嬷不得不得马虎,虽自己的绣工只是平平,也算认真绣了来。 宁棠使滚针绣了几株荷,并非怒放的荷花,而是荷花将将从花苞露出来,很有神韵。况且,这种针法极其费工夫,难得她小小年纪这么有耐心。宁棠原本就以女红著称,这次更是下足了功夫。 平心而论,以各自的年纪,莫家姑娘们的女红已经颇为能拿出去见人,不管是太太还是姨娘们都花了心思去教,实属不易,如若再强化一番,所不定还能声名远扬一下。与诗书相貌相比,以女红获得闺阁声名,虽不如前两者风头盛大,但更为保守可靠。 到此为止,庄嬷嬷脸上虽并没有满溢赞誉之色,倒也算和煦的。 只是她最后拎起莫心棠的“作品”,不由得眼光一滞。 与其说这是一方绣帕,不如说是一幅贴布画吧……白色棉布打底,上面贴满了铰好的各色布料,庄嬷嬷把它拿起来,拎远一点,再拎一点,盯着不放……莫心棠在下面暴汗,也没那么抽象难认吧,不就是“百花争艳么”……她还给各色花卉描了描边呢,无非粗糙了点罢了…… 伺立着的小丫鬟们不由得也窃窃私语起来,大胆的那些个竟指手画脚笑了起来。月棠不由得转过头来对心棠露出轻蔑愤怒之色,大概是怪自己拉低了平均水准罢……玉棠嗤笑一声也就算了,与宁棠凑在一起摆弄新的绣花架。 终于,庄嬷嬷命人收了四张绣绢,出人意料的,她竟一句评论也无,直接开始授课了,只是微不可查间,往心棠的方向多瞥了两眼。 庄嬷嬷的授课内容,其实极其规整简洁,还是从最基本的针法开始练习,大致分为直绣、盘针、套针、擞和针、抢针、散错针、刻鳞针等等几大类,里面还要具体细分。莫心棠听听就晕了,之前廖婆子、青橘绣什么,她就跟着学什么,倒不知道女红里面有这么多讲究。 庄嬷嬷一次教授两个大类,先做示范,再下去纠正,一一指教,然后就让姑娘们自己练起来,觉得谁过关了,就可以练下面一个针法。她过关的标准极为严苛,显然不秀出扎实细密平整有致的针脚出来是不行的。但就这么一直地绣针脚,其实也挺无聊的。 中间,孙氏带着大孙女,两岁半的白胖丫头莫子芙,过来送茶点兼看热闹,待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哈欠连天,借口子芙熟睡赶紧告辞离去,同时提前同情了自己的小孙女一把。 心棠倒觉得这种教法甚好,自己正好能够弥天过海,把各种针法“学起来”。不过她为保持正常,刻意放慢进度,也笨手笨脚地穿了半天丝线,故意慢了三个姐妹很长一截。 玉棠显然没有耐心,也对这种枯燥的上课内容表示了一些不满,然,她倒也没有十分放肆,只是一会绣个两针,瞄一下庄嬷嬷没在注意,就开始拽拽宁棠的头发什么的。 宁棠到底是有几分真功夫在的,穿针引线极为熟稔,所以两下都不误,一边绣着一边跟玉棠讲讲笑话,手下的针脚也还是密密整整。 再看月棠,虽然对很多针法都熟练到不行,仍然一丝不苟地练习着,脊梁都挺得笔直,严格按照庄嬷嬷的要求绣着,还不时地向嬷嬷热情谦逊地请教着,半个时辰不到,她那梅花的虬枝已经绣完了。 对此,心棠自认自己也属于笨鸟先飞那种,凡事也算学得认真。只是面对月棠这种勤奋刻苦的菇凉,还是不由得心生敬畏! 对于月棠,女红许是提升闺誉、嫁入高门的必备武器。 对于宁棠,则更为实在,为自己与姨娘制衣添妆,以此为节礼讨长辈喜欢。 对于玉棠,许是目前无忧生活的消遣?提升?锦上添花? 那对于自己呢? 而自己又凭什么令庄嬷嬷另眼相待呢? 第17章 学绣 大半个月下来,四个姑娘中,心棠仍然是进度最慢手脚最笨拙的那一个,殊不知,她内里却悄然发生着一种变化。 两世为人,无论作为顾青青还是莫心棠,遭遇的皆是逼仄的处境,无论是精进学业、广处人际,还是念书习字、女红技艺,皆是为了求一丝生存或者是生存到更好的境地。 这般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只求前程,不问内心,更不问喜怒、爱好诸种,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活法,没有其它。 然,看庄嬷嬷教授女红,扎起花绷,架子上垂下七色丝线,流苏一般,轻埋着头,拈着针,一针送,一针递,轻声轻气,怕气息哈了绫面起皱。用巧劲一针针扣住,绞住,绫面展平了,就像无风无浪的水面,旁人不觉,竟把心棠看呆了。 庄嬷嬷也不用寻常的针和线,绣花针,既细且刚,分明是特制的;带来的丝线颜色不够全,就把莫府里的丝线分成四股,分出来的,如那蛛丝一般,都看得不甚清楚。不同颜色丝线再并一并,青蓝并一股,绿紫、赤橙、绛朱并一股,繁生出无数颜色。 她擎着针,引上线,举在光里瞧一瞧,埋头往绫面一送针,底下的手接住,递回去,绣了一针。来回几番,绫面上波澜不惊,再有几番,绰绰约约,一朵花就出来了。 姑娘们的滚针还未滚完一道边,庄嬷嬷的锻面上,已经小小地凸起一只鸳鸯,浮在水上,旁边还有一株莲。那鸳鸯,就像是活的,那莲,光莲叶,便有无数层深浅,交替过渡,水呢,竟有波光,一闪一闪。 心棠眼睛流连过去,内心竟生出几分欢喜来,手下的针,也扎进去地更顺当了。连续两个时辰的女红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回到竹里居,还要继续绣到掌灯时分,特别是白日人前不敢绣的花样针法,这时也一一晾出;因怕弄坏了眼睛晚上不敢绣,但脑子却没闲着,还是是想着花样绣法,还拉着青橘探讨一二,青梅直笑她被魔怔了一般。 就这样日绣夜想了半个月,对于绣活,慢慢也有了自己的体会(现代人心得体会写多了没办法……) 心棠私下以为,大凡上好的绣品,无论花卉鸟兽,都是用极难得的耐心,描得仔细,一层又一层,一针接着一针,心思精力到了,总能完成。然而,这极难得的耐心,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像她那几个姐妹,心思不纯,静不下来,便没有;像她这种两世为人,多经历了一些,看透了一些,也不敢说有,只能一试。 是故,庄嬷嬷的高明之处在于,避免了这层层堆叠之下的冗繁累赘,丝路单纯,虽只这么一招,却不知道多少年功夫花了进去,才造就了今天的细腻平滑,柔美纯粹。 莫心棠对女红,从悦目,到赏心,倒使她的日子轻快了很多。 之前她心气虽然平静,都是逆境打磨出来的,不免有些沉闷枯索,偶尔不平之下也易走上极端,这下倒平添了几分欢愉之气,倒也能作为一个纯粹的人,从享受绣花开始,到享受生活。 两旬下来,姑娘们又照例绣了绢帕,与之前绣的拿出来比一比,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月棠在石青色绢子上绣了月白色的梅花,下了不少功夫,十分出彩!引得小丫鬟们围上去看了好久,个个赞叹! 玉棠绣了丛兰花,针脚虽有些疏疏落落,样子倒有几分生动,显然绣的是心头所好; 宁棠绣了个红色五蝠捧寿的图样,大方平整,显然是要献给某位长辈。 莫心棠为求低调,仍然没有绣那些繁复精美的图样,交出来的绢子上,嫩绿色滚鹅黄边,绣一个短尾巴兔子,大耳朵蓬蓬松松,眼睛红豆一般,抬头瞅着两根脆生生鲜艳艳的大萝卜。 庄嬷嬷暗暗笑了,别的不论,估计真心欢喜这绣工的,怕是只有这个不声不响的三姑娘了,于是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她这般资历阅练,与人远近,也就只凭心愿了。 而在莫心棠那里,庄嬷嬷自然也是神一般的人物,有幸求教,已经很知足了,当然也极愿意与之亲近。只是,这亲近自然不是放在明面上的。 又过了半个月,授琴的女先生也来了,姑娘们下午又加了一节琴艺课,这位薛先生出身书香世家,学问颇好,老太太命姑娘们也跟着习字,心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练起字来了。 不过,也非事事顺遂。 由于绣工习字进度“缓慢”,再加上有时规矩礼仪出了错,心棠不免会被俞氏训斥两句,时有报给孙氏、老太太知晓,又添一顿教导。 因为嫡庶之分,心棠时有排在月棠之前,月棠哪受得了这个,撒娇埋怨久了,杨氏难免也会给莫吉吹吹枕边风。没过多久,府内上下,都知晓三姑娘是个呆愣木讷的,学什么都不成,将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一些下人不由得生了轻视的意思,幸好府内规矩齐整,也没有过分的事端发生。 这些时日的早晚请安,除了前两次,心棠当众讲了个段子,引得月棠也随之讲了几个后……老太太便命素锦传话过来,之后有什么“新鲜话”,写在抄过的佛经后头。素锦来叮嘱过几次,心棠便也心里有数,她犯的错多,自然抄写的佛经也多,算下来,每隔三五日,必要写几个段子来,近来,写过的有: 又是一度华山论剑,天下英雄豪杰尽聚于此一决雌雄。现在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雄雌分出来了,解散! 有一地(分明是有一世好么),男的要管妻子叫老婆,因为他知道,这段姻缘从月老开始,一直到孟婆那才会结束…… 书生去一座古寺游玩,途中遇到一算命的。书生问:“给我算算,我能活多长时间!”算命的瞅着书生的脸半天,说道:“你命好啊!”书生心中大喜,忙问:“快说,我能活多久?”算命的说:“你能活到死啊!” 原本就是抄袭前世室友的作品,原创缺缺,真是越抄越收不住,越抄越郁卒……还不知道观众是何反应? 不过单看素锦每回来拿佛经,顺带给她捎来的点心,栗子糕、山药枣泥糕、芙蓉酥、玫瑰饼……老太太应该不致于不满意罢!她这也算一技之长了?! 虽接触时间很短,心棠对自家老太太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她极难亲近,平素少言寡语,秉性乖戾怪异,多殷勤体贴她嫌人家烦腻,少了么她又嫌没有孝敬家教。 外甥女孙氏也未见她多么亲近,俞氏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也没有讨到多少好,更别提这些时日,月棠凑上去说笑也大多是冷遇,不过月棠似乎已经习惯了,冷就冷呗,再接再厉,也不像起先还有点恼怒之色,倒是有时孙氏看不过去,觉得小姑娘小小年纪也不容易,额外送了她两盒蔷薇粉。 尽管暗里里不断地进行着点心换着“新鲜话”的交易……明面上,莫老太对于心棠绝无有一丝特别,该罚的罚,甚至还更严厉些,所以心棠也早早熄灭了倚靠老太太的心思。 大不了继续这种孤苦无依的状态,她看准了莫府还是好面子重规矩的,自己最终还是要被嫁出去,无非是没嫁妆潦草了事,最坏是做个侧室?还是嫁给个鳏夫!心理变态!还是家庭暴力?…… 这阖府之中,如非要说,倒是大伯娘孙氏对自己是难得的热心! 难道她是奇怪怎么莫府的基因变异到生出这么一个木讷的三姑娘?还是作为当家主母,忧心三姑娘有可能嫁不出去,伤了这满府的体面……总之,孙氏来看姑娘们,必定会到竹里居多待一阵,甚至待得最久!也愿意拉着心棠的小手问长问短,偶尔说些家里不痛不痒的八卦给她听,时日久了,心棠对这莫府上下倒是多了几分了解, 这算每次孙氏到来,青橘青梅都要疯狂迅疾地收走她正在绣的女红的补偿吧!! 淮远侯府传来喜信,二儿媳莫海棠再度有孕了! 成婚四载,海棠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再无消息……无疑是莫维孙氏的一块大心病。 随着侯府大房的孩子一个个往外蹦,二房的妾侍通房明着暗着使着各种手段想断药……不光莫海棠,莫府上下也跟着愈发心焦着急,这下,大家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孙氏最为兴奋,她当即决定过两日去淮远侯府看看女儿,顺道把莫家的姑娘们也带过去认认长姐。 第18章 海棠 因是姑娘们回靖州后第一次出门,去的也算亲戚,不是别家,仍极用心妆扮了,因晓得姑娘们的闺誉,都是点滴累积出来的,而这姻缘之事的,却不晓得哪个契机时点就搭上了,所以要时时谨慎用心。 莫府的车架驶进淮远侯府,在门口换了轿子,等进了内院,便由丫鬟嬷嬷们扶下来,只见内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气派阔敞,到底是个正经的侯府,非莫家这种根基能比,莫家大姑娘嫁入侯府,别的不论,单从身家上,的确是赚到了…… 孙氏先携姑娘们去拜见侯府老太太,即海棠的正经婆婆,老太太已不理事,如今侯府内务事宜一并落在长儿媳那里,即海棠的长嫂顾氏那里,长子袭爵是早晚的事,顾氏管家也名正言顺。 因海棠有孕不宜走动,顾氏早已迎在老太太院外,笑盈盈把莫府一众女眷引入老太太院内待客的花厅,端上茶果点心和各色时新小吃,众人便说起话来,顾氏也一一携着姑娘们的手看过,盛赞了几句,几个姑娘虽坐得自矜端庄,却也忍不住偷偷打量,只见淮远侯府摆设家具俱是贵重端庄,一派积年富贵气象。 不多时,有丫鬟婆子们扶了老太太出来,姑娘们随孙氏行礼问安,老太太身边便有嬷嬷递了四个楔形荷包过去。侯府老太太看着精神甚好,走过来腿脚也甚是利索,只是耳背,虽有大丫鬟贴着耳朵递话,但是,问候三句,应一句,还是答错的。 孙氏问:老太太近日身体可好?老太太不响。孙氏问:用膳可好?老太太不响。孙氏又问:可有多去园子里逛逛?老太太说:那果子狸肉糜粥不错,也给亲家带些肉糜去。心棠暗笑,这也是个吃货呗。 两下里就这么自顾自说着,一点对不上茬,顾氏跟莫家姑娘们坐着也甚是发窘,故孙氏也就匆忙告辞,转而去看女儿了。 海棠心急,哪能坐等在屋中,于是婆子们在前堂门口摆了一只宽大的檀木錾如意纹圈椅给她坐着,远远看到院门口出现了母亲的身影,她忍不住站起来呼出声来,这姑娘,倒是跟亲娘一个脾性! 孙氏一见自己的亲姑娘,也顾不上其他,马上贴上去扶着她进内堂,边抚慰边嗔怪,海棠也扭着身子撒娇腻歪。等到进去落了座,早已丫鬟端出泡好的热腾腾的碧螺春,还有各色吃食,海棠才挪出眼睛看四位妹妹,拉着两个,细细打量,夸几句,再拉过两个,仔细看过,月棠容貌妍丽,打扮又最好,尤为突出,海棠就多跟她说了几句话,完了从身边丫鬟手中拿过四个绣袋塞到姑娘们手里,笑道,这可都是我早年自己绣的,早就备好了,总算见到了! 心棠也暗暗去瞧从未见过的姐姐,只见她身着一件镂丝合欢花纹家常褙子,下头一条浅色裙子,脚底一双软鞋。身量较长,眉目比孙氏长得精致些,有几分娇艳,然也算不上是十分有风韵。 然她到底是莫家特别娇养出来的嫡长女,出嫁四载多,言语间依然满溢着天真娇柔的神色,举止做派也不失自然,反而生出一种独特的美魅气质。 怪不得淮远侯府二公子李迪,也就是海棠的夫婿,四年间也颇纳了些妾室通房,甚至还收用过一个家世清白的妾侍,但每月仍有一半时间留在正房这里,一是家里规矩使然,二也是因娇妻可疼的缘故,故海棠也能再度有孕。 海棠这门亲事,虽不算特别好,但也算不错了。四年前,莫维尚没有今时今日的官职品级,对上淮远侯府这门亲事,自然是高攀了。李迪虽非侯府长子,袭不了爵位,早晚也会分家,但好歹也是同胞所出的嫡子,也授了六品的骁骑尉,凭父兄的扶持,家底的厚实,也差不到哪里去。 关键是淮远侯府也是多年的暄贵人家,规矩齐整严格,只要海棠自己行事不出大事,就凭嫡妻这个身份,也能一辈子安稳度日了。而李迪本人虽无大长进,但也没什么特别可挑的毛病,性格还算温文,虽然也爱惜那些颜色姣好的妾侍通房,但对妻子女儿也算关心负责。 不多时,嬷嬷领出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眉眼酷似海棠,神态却大不同,颇有几分大人的样子,神气极了,这便是海棠的独生女,李采藻,孙氏顾不得形象,蹲下去搂住外孙女儿,只叫着“心肝宝贝”,呆坐了好一会的姑娘们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手铃、玉雕、珠花什么的不一而足,心棠的是自己绣的带两只鸭子的荷包,鸭子绣得颇形象生动,像要从水面浮出来,采藻摸了许久。 末了,海棠突然想起一事,使了个眼色给母亲,眼睛仍打量着四个妹妹不放,孙氏便叫姑娘们带着外孙女去院子里逛逛。月棠思付,怕不是什么事情跟她们有关罢,难道是亲事?内心一动,背脊一挺,身姿又亭亭了几分。 海棠拉着孙氏坐到床榻上,旁边嬷嬷忙递上个锦缎枕头让她倚着,海棠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前日大嫂过来,提起一门亲事,让我帮着看看有无合适的人家,咱家那么多姑娘,估计是探口风罢,不过如若成了,倒是我们家占了便宜!” 顾氏原名唤做顾娉婷,出身于清贵世家,祖父曾高居二品官位,父兄皆读书入仕,也是位嫡女,家世虽比不上淮远侯府,也是相当不错了;嫁进来十年,已育有两子两女;身为长媳,又是将来的侯府夫人,远非海棠可比,可是,同样是样样差人一大截,比起俞氏,海棠倒是心态好多了,她脑子拎得清,也没那么小心眼,只管把自己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所以,淮远府中,兄弟二人感情深厚,难得的,妯娌间也相处得和睦,在靖州声名不错。顾氏喜欢弟媳表面天真敦厚,私下里脑子清楚,凡事也愿意提携提携她,更因此觉得莫家姑娘们教养得不错,因此将这回的亲事托到了海棠身上。 这次顾氏说的这门亲事,倒不是外人,是自己娘家的。这些年,顾家虽有些没落,但到底声势还在,说出去也是顶顶好的人家。这次想要做亲的是她幼弟顾远清,顾远清相貌堂堂,也不过二十岁余,去年进了榜眼,现已入翰林院绶职,甚有希望重振家里声威。这样的家世条件,本人还前途无限,本应该放开眼挑一挑的。 唯一不好,是此次求的是个继室,顾远清有发妻白氏,去年殁了,并未留下子女,所以也算好找,只是丧妻不满一年,说出去总是不好听,家中长辈又是着急,所以只能私底下先问着。 顾远清何许人,孙氏自然是听过的,未等海棠说完,早已眉开眼笑道:“这样的人家,你要是有个嫡亲的妹妹,我也是愿意的!如若与顾氏能做成亲,你父亲必定也是高兴的……” 海棠看着孙氏那兴奋的神情,忙笑嗔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这里只是先议议。再说,我们家姐妹多,哪个妹妹合适呢,我将将看到她们,不如母亲那般熟悉了解……” 孙氏思绪沉了下去,“虽说有着避讳,婚事不在这一两年内,但是两个小的,怕是也赶不及了,至于那两个大的……” 她想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忽而又放松下来,“反正有老太太和老爷呢,这事也轮不到我做主,再说好歹是莫吉的女儿,还是问他们罢!” 熟稔母亲脾性的海棠,知道她这次又要做“甩手掌柜”了,多年不在母亲身边,见此熟悉场景,勾起许多回忆,又好笑又感伤,遂顺手推舟,“母亲说的是,我再问问长嫂,别咱们这边一头热,等有了确切消息,母亲再去跟老太太仔细商量去!” 又过一阵,众人已经回来,采藻由众人陪着,在园子里热闹玩了好一会,已经活泛开了,此刻小脸红扑扑热腾腾,海棠见了高兴,对妹妹们更亲热了一些。等到午膳时分,众人已经能够言笑晏晏,还有月棠宁棠都能说些凑趣的话,倒也颇有一家人热闹的气氛了。 好吧,今日心棠的冷笑话奉上: 包子铺,孙妈妈:“豆沙包。” 小二:“嗯?” 孙妈妈:“豆沙包!” 小二:“嗯?” 孙妈妈:“豆沙包!” 小二:“三个豆沙包是吗?好的。” 好吧,小二你真会做买卖…… 孙妈妈无辜躺枪。 第19章 出家 用过午膳,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傍晚时分,孙氏方才携姑娘们兴冲冲地回府。孰知一向太平的莫府后宅竟然乱成一团,孙氏甫一跨进门槛,等在那里半天的管家媳妇便着急地扶她前往老太太处,剩下四位姑娘难得一致地大眼瞪小眼,好奇发生了何种风波。 事情出在二老爷莫吉身上,照理说,来了靖州后,莫吉院内,除了俞氏独大,杨姨娘、徐姨娘、蒋姨娘各有子女倚靠,三足鼎立,倒也稳定;外加,莫吉一房在府内地位本就次于莫维一家,上面还有老太太,连俞氏都不敢轻易生出什么风波,何况妾室,本该是一派平静……哪能料想到,这风波的原委却是莫吉的官职。 话说莫吉百年间难得料事如神一次,就是料中了自己做了侍读学士后这悲催的日子: 莫吉倚靠长兄莫维才进了内阁,这背景着实也不过硬,官位还是最底层,自然要看人眼色过日子,谁也得罪不起;外加内阁重学识,凭莫吉肚子里那几两学问,的确也只能排个倒数,难免被其他人看不起,面上不显,背后嘲笑讥讽倒是不少。莫吉虽不精明,对这一点内心却了然,自然过得更加憋屈郁卒。 加入他进侍读学士未久,这进谏论策上的事情,自然比庶务要适应得慢些,难免再犯点小错,小错不断,几番下来,仍旧没有很大长进,上峰薛大人脾气火爆直接,终于有一次没忍住,当着在座不少官员的面,大骂他“蠢材”,料想莫吉虽无胆识,面上却是极看重的,大脸立即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挖个洞钻起来。可是又能怎么样呢,继续夹着尾巴过日子呗。 莫吉在外低眉敛目、畏畏缩缩,陪小心、受了气,自然要发泄在家里。 如今俞氏那里他去的已经不多,外加,跟正妻传出什么龃龉,总不好听,搞不好还要被老太太和大哥训两句。 蒋姨娘和杨姨娘两个,一个指望着这两年鲜艳貌美、拼一拼再生个儿子,另一个心念着为快要成年的儿女谋个好前程,对着莫吉皆是百般奉承,殷勤小心地伺候着,直把莫吉每一次的怒发冲冠、暴跳如雷炼成绕指柔。 唯有徐氏那里,本来就有些疏离,半个月下来,已被莫吉砸掉两只粉彩鱼虫花瓶,只是徐氏本不张扬这种事情,俞氏也压了压,不准丫鬟们声张。偏偏莫吉似乎砸上了瘾,徐氏那里也没少去。 结果昨日莫吉不知道又在任上受了什么气,回到府中时已经醉得差不多,但似乎又没喝到爽,反而壮了几份胆气,在徐氏那里发起了酒疯,除了多砸了些瓶瓶罐罐,也不知道徐氏顶了几句什么,莫吉更加怒了,连扇了她几个响亮耳光。 后来莫吉可能闹倒够了,也疲累了,寻求援助的徐氏的大丫鬟还没走多远,不用人劝,莫吉却已经呼呼入睡,还睡得香甜,估计第二日醒来估计也不记得什么,反而正常上班点卯去了。 这莫吉刚走,徐姨娘倒闹起来了。她一身素衫,跑到俞氏那里,长跪不起,表示自己进府多年,失德无能,也无力教养好子女,经此一事,心意已灰,不想再待在莫府,更不奢望其他去处,是以自请出家,青灯古佛,结束余生。还有就是,玉棠宁棠一同长大,情分比姐妹还好,望俞氏看在玉棠的面上,恳请她收养宁棠。 俞氏闻言大惊,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刚开始她当徐氏只是没了面子,借故闹一闹讨个好处什么的,顺便也下个台阶,但随着俞氏与芳芷,还有身边两个嬷嬷劝得口水越来越干,倒愈发觉得徐氏是来真的。俞氏虽是理家心计一把好手,但是实在不擅长思想政治工作,软劝硬逼了徐姨娘一上午,也无甚效果,反而院子外面围观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越来越多。 此时俞氏已经有几分恼怒,徐姨娘这般折腾,也大大落下了她这个二房主母的面子,同时,她也知道瞒不住,孙氏不在,只能扭了徐氏去了老太太的福寿堂。 这大晌午的,老太太仍旧在午睡,她们不敢惊扰,只能等着。 只是徐姨娘连屋子也不进去,只跪在院内那大太阳底下,俞氏也不好撇下她自己施施然进去避暑,只能令丫鬟搬了把藤椅,靠近前堂门口处坐着。 她午膳未进,兼之闹了半天,早已疲累不堪,烦躁不安,气得眼睛只盯着徐氏,直能冒出火来;反之,徐氏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倒是很波澜不惊的样子。 等到终于见着了老太太,徐氏还是那一番话。老太太也不耐烦劝她,只是沉吟不语。 按常理说,内宅女眷,只要不是正妻及姑娘们,妾侍通房们去留的确都不算什么,哪怕出了人命,悄悄儿地处理了,也无甚大碍。然,徐氏这件事情,却叫人有些尴尬为难: 一是她已经育有子女,兼之从小养在自己膝下;二是她没犯什么明显的错处;三是她已陪嫁丫鬟身份进莫府,已有十几载,莫府大小变迁隐秘,知晓得不少;四是当年大俞氏去得匆忙,也不甚明白,徐氏身契在哪里,莫府还是俞府,都无可追踪,也是很大一个隐患。 再有,亲母自请出家,必定影响莫宁棠的婚事,搞不好还要波及家里其他姑娘。 最后,这后宅事务虽隐蔽,但与前堂息息相关,如若以后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泼些脏水,莫吉这前程,莫府这声名,也算完了…… 静寂许久,无人敢说什么,末了,老太太撂下一句话,“你既想礼佛,料想在哪里都一样,先去我这佛堂里跪两天吧!”便叫媳妇先把徐氏拖过去了。 余下的时间,俞氏先小心禀明了白日里的详情,随即,老太太身边的王妈妈,领着大丫鬟素锦、绣锦,仔细盘问了徐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甚至还叫来了宁棠身旁的婆子们问了一问。 等到孙氏回来,先问明了原委,其实也无甚原委,婆媳三人,相对无语。简单用罢晚膳,孙氏便旋身进了佛堂,只是仍旧无所收获,熟知自己婆婆行事习惯的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往下几天,估计要每日过来这里报到了!! 莫吉晃晃悠悠最后回了府,听闻此事,自然吓了一跳!昨晚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他也是一头雾水…… 他自付对待女人虽没有多么怜惜柔情,但也都有始有终,绝少逢场作戏,始乱终弃。身边却突然冒出个女人要出家,顿感毛骨悚然!! 莫老太见儿子这副怔住了的戆楞模样,连责骂他的心也没了……主要,她也大致知晓,徐氏的原委大半不出在莫吉这儿。 又过了三日,孙氏悄然来到老太太的湘妃软榻前。 老太太微微睁开眼睛,“仍是没说什么罢?” 孙氏微一颔首,面有忧色,“看来她主意早已拿定了,不知道是什么心思,连母女情分也不顾了……只是这事有蹊跷,若,人就这么走了……媳妇不知如何是好……” 未及说完,老太太霍然出声,“送进咱们郊外的小敦庄去,给她修个佛堂。找人看好了,一辈子不准她出来!” 徐姨娘这一风波,事发也快,结束得也快,那夜就被送走了,行李装裹都没带,对外只称去外面园子养病。可是如何瞒得住。 可怜莫宁棠,懵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连亲母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只能日夜饮泣不止,眼圈这些时日来一直红着。 孙氏怕传到府外去,免了宁棠一旬的女红课,玉棠也随着一起不上了,专门陪着她。 对庄嬷嬷只称那两个感染风热,于是,女红班就剩下了两个大的,本来嘛,也就她俩学得最为尽心。可是自从去过淮远侯府,月棠似乎存了什么心事,连徐姨娘突然被送去“养病”也未多加关注,常见她女红课上边刺绣边沉思,时而咬着嘴唇娇羞一笑,惊得旁边的心棠莫名其妙…… 不过因此,心棠倒是敢在女红课上大胆地绣点什么了,她已经学会了旋针,等到绣出的牡丹既匀密平滑,又不露一丝针脚,庄嬷嬷终于给了她一个微笑。 青州距靖州逾五百里地,等到孙氏央莫维派去的管事孙二夫妇一路奔波抵达莫府时,时间已过去两月余,他们家也顾不上回,便到管事处回禀,急着要见大太太。 当晚,福寿堂内,孙氏有些烦躁,道,“娘,要不再去把那贱婢绑回来?就这么饶过,平白可惜了先弟媳和蒋氏那孩子……” 老太太太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放,冷声道,“绑什么?!她早收到消息了,这么一弄,倒不好出手整治她了……这般手段,无怪作怪了这么多年!” 孙氏无言,过了会,道“到底怕连累孩子,想成全了名声……” 老太太冷然半晌,缓缓道,“罢了,往事已矣,反正她也一辈子出不来了……”她想了一想,补道,“这事也不必让你二弟知晓了……” 第20章 徐氏(上) 徐氏十岁时被卖进俞家,那时,她出身“靖州附近村庄的贫苦人家”,因父母在瘟疫中双双毙命,无依无靠……她虽然瘦小,但是眉目清秀,话说得清楚,举止也并不畏缩,作为孤女,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签的是死契。 最初,简单地学过规矩后,作为三等丫鬟,她被分到二姑娘院中。半年后,因二姑娘犯了错,删减了一部分小丫鬟,她便也在其中,添到了大姑娘院中做粗活。 大姑娘院子里的姐姐们多,她被分配做谁也不愿意干的洒扫,不管是寒冬彻骨,还是毒日当空,都要在院子里不停地清理落叶尘土,大姑娘的脾气不好,经常拿小丫鬟们作伐,又有洁癖,她不敢有什么怠慢,怕不小心触了霉头,像其他小丫鬟一般被赶出去…… 她这般谨小慎微,对谁都恭恭敬敬,渐渐的,也有大丫鬟愿意提拔她服侍在自己身边,运气好的时候,也能给大姑娘端个茶。大姑娘出痘子的时候,也近身服侍了几天,给大姑娘和太太留下了一点印象。 她十三岁那年,俞府给大姑娘办了盛大的及笄礼,没过几天,却不知道起了什么风波,素来宠极了女儿的太太禁足了大姑娘两个月,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有的被驱逐出府,有的被嫁了出去,还有的被直接打死了…… 大姑娘屋中一下子多出了很多空缺,太太从自己屋里补了几个,也提拔了几个。太太看重她老实本分、沉默讷言,提拔她负责收拾衣裳被褥等细软。 大姑娘本来就有些脾气,经此一事更加暴躁,兼之禁足房中,频繁拿丫鬟们出气。 所有人之中,只有她最能忍耐,额角被茶盅砸了,流了许多血,她也不怎么声响,用帕子抹一下又去端茶摆饭,还能给大姑娘讲讲笑话,这么一来二去,倒成了心腹。没过几个月,大姑娘出嫁,她自然作为陪嫁丫鬟跟着去了莫家。 其实,大姑娘跟姑爷也是好过的,刚嫁进来时,姑爷体贴温柔,原先那两个通房一声也不敢响……可好景不长,姑爷忍不住宠幸了书房里伺候笔墨的丫鬟,大姑娘知道后,一夜连哭带骂,不住的推搡拧打,实在闹的不成样!她们劝也劝不住,姑爷拂袖而去后,反而被姑娘罚跪了一夜…… 之后一连半个月,姑爷都不登姑娘房门,直到被老太太训斥了一番……可姑娘仍旧放不下架子,对着姑爷没有好脸看……老太太自然心里不高兴,一气赏了姑爷两个丫鬟,对此,姑娘立即“生了病”,卧床静养,“体力不支”,当然不能再去给婆母请安、站规矩了! 又过了些日子,许是被娘家训斥过了,姑娘又主动去跟姑爷好了。可是,每每相处稍微融洽时,姑娘总忍不住冒出几句酸话冷话,到底对于姑爷宠幸通房有所不满…… 姑爷作为老幺,自小也是被宠大的,自是受不了娇妻行事乖张、为人倔傲,渐渐的,来正房里就变成了点丁、点卯,到底心不在焉,光顾通房的时间明显越来越多。 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两家通好作为前提,倒也没有闹出太大风波,可是,为什么大姑娘迟迟没有身孕呢? 两年后,大姑娘犹膝下空空,大夫也偷偷看过几个,药也吃过一些,却无甚效果,真是心急又心虚!她不同意给姑爷的通房们停药,只愿自己提拔新的通房,若生了孩子,抱到正房里养。 俞家原本给大姑娘准备了两个丫头,都是府生子,面容妖娆,身段善生养……两个丫头送过来,身姿婀娜地站在院子里,姑娘只觉得嫌恶!只拖着时间,对她们不理不睬。 一天清晨,她正收拾被褥,猛地转过身,发现姑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吓了一跳!大姑娘也不以为意,许是吃药的缘故,她胖了好些,眼神也不太清明,冒出来一句“据说,丫鬟们没有不爱爬老爷的床?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吓得“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拼死辩白,大姑娘却也只冷冷一笑,不甚理会。 后来,大姑娘终究把自己送到了姑爷的床上。 她当然不愿意,她苦苦哀求了几天,大姑娘却只觉得她在作态……她甚至托人求到了俞太太那里,终于拗不过大姑娘的执念。 她知道自己这么一去,按照大姑娘的狭隘个性,日后必定不会待见她,她彻底被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小心经营,抵不过大姑娘莫须有的一个念头,简直像一个笑话!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算命的所说,她的命相孤苦伶仃,六亲骨肉皆无靠,流落异乡作散人…… 可是,她真是太不甘心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讨厌男人!但当莫吉摸上她的腰时,她差点忍不住打起寒战,然而,她狠狠拧了自己一把,挤出一个浅笑,软声呢喃起来,顺势倒在了莫吉怀里。 莫吉这么多通房里,她最卑微,也最顺从。最露骨的表现是,莫吉在她那里最肆无忌惮,什么都能“玩”,因此虽不算宠她,但也来得并不少,不久,她被诊出了身孕。 她知道大姑娘对此有多嫉恨,但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贤惠,堵住满府上下的嘴,大姑娘还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当众表演对她的“照料”…… 孰知没过多久,大姑娘竟然被诊出身孕,她的位置一下子变得更尴尬! 等肚子都凸出来的时候,府里的老婆子们便玩起了“猜男女”的把戏,她们断言她跟大姑娘肚子里的都是哥儿…… 她这个肚子,终究越来越刺眼了! 终于有一天,跑来一个面生的丫鬟,给她送来了一包东西! 她静坐了一天,还是抖着手指放了一些进茶盅里……入夜了便开始腹痛了,出血不止,最后流下来一个已成型的男胎…… 她对外只称自己不小心,其实,也没什么人追究。 可是,也只有她知道,他已经会动了啊!动动胳膊腿脚,甚至在肚子里翻来翻去,是个活泼有力的孩子! 有时候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还能感受他立刻动了动,他在跟她互动呢!可是她却连他的命也保不住…… 一个月后,大姑娘却生了个女儿! 她恨毒了大姑娘,也恨大姑娘生的那个女儿,如果不是有她们,她的孩子不会连生下来的机会也没有。 她熟知大姑娘的生活习惯,把那包剩下的红花一点点掺进俞太太给姑娘送来的果子露中,产褥期的人,体质禀弱,恶露尚未进,自然受不了这个。 没过多久,大姑娘便过世了。 当晚,她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上了一炷香,一命抵一命,她觉得很公平。 后来二姑娘进了门,早年主仆一场,没想到二姑娘还记得她,觉得她老实本分,何况,像她这样的通房,不怎么受宠,也不兴风浪,没什么存在感,本应能活得沉寂顺遂。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几年后,她却有了身孕!顺利生下了宁棠。 当听到第一声啼哭时,她忍不住也哭了! 产婆把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放在她眼前,她看到那红通通的小脸庞,五官紧皱在一起,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不敢相信,她也能这样地活着! 她原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毕竟时间已经过得太长太久!像隔了一辈子…… 久到她忘记了自己原本并非靖州人,而是人牙子为了卖个好价钱,逼着她们学了好久的靖州话,重新捏造的身份…… 也久到她忘了自己原本并不姓徐,那只是亲爹休了娘之后,被舅舅改成的姓…… 直到,有生之年,随着莫吉外放,她再度回了青州…… 第21章 徐氏(下) 她记得自己梦到过一个场景,彷佛是过年,外面飘着簌簌雪花,屋里炉子生得很旺,穿着大红绸缎袄子的她围绕着方桌跑来跑去,嘻嘻笑笑,这时,娘柔声喊了一句,“月儿,吃饺子了”…… 然后便氲氯成了一片,白苍苍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偶尔午夜梦醒的片刻,人最设下心防的时候,她也能判断这并不是梦,是曾经真切发生过的…… 谁也不知道,曾经她出身于富裕商户,只是家中人口众多,爹爹在兄弟间的排行不上不下,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怎么受重视。只是平日里与亲娘厮守在一起,娘亲温柔可亲,用心照料教养,是故她的童年过得十分之美满开心。 只是,娘亲因为生她伤了身子,之后一连五年都再无身孕,虽然爹爹也纳了几房通房,却也没有诞育下子女……直到家中老太太也坐不住了,找了附近庙里的老师傅给爹爹算一算子息,直言她命相孤苦伶仃,六亲骨肉皆克,怕是妨碍了爹爹的子息! 此言一出,在府里掀起轩然大波!要知道,这做生意的,最讲究命里运势。当晚老太爷和老太太便找了爹过去,大意就是这女儿是肯定不能留了……这媳妇不能生,没有嫡子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若休妻罢了,把这女儿也带去,给点银子做补偿…… 爹爹在家里不受重视,这些年自家的生意都沾不到手,尚要愁怎么讨老太爷老太太的喜欢?哪敢违逆他们的意思!何况,这些年没有儿子,他心里也是不爽快的……这妻子虽贤惠,但是家世相貌才干都平平,一点助力也没有,也没有太值得留恋的地方…… 那日下午,一无所知的她随母亲上马车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丝雀跃的! 不像她那些伯伯叔叔家的姐妹们经常炫耀的,她从没机会出来玩……这一次一定要买些听说的糖人、蜜藕、蚕豆,再回去向她们炫耀一番!只是娘亲为什么一直泪水涟涟,搞得她心里也像被堵死了一样,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值此一别,竟是两世之差,人生的种种残酷之处才刚刚向她掀开序幕…… 她只隐约记得,那日下午,父亲并没有来送她们。 娘亲出身本一般,父母俱不在了,又没有亲生兄弟,休回去没多久,嫁妆便被庶出的舅舅一家强占了去,母女二人只能跻身灶间的边角小屋内,还要被迫做各种家中活计……没多久,又传来消息,爹爹新娶了老太太的外甥女!娘亲原本就是弱质女子,种种打击之下一蹶不振,半年不到便过世了…… 舅舅本来还想留着她作为使唤丫头,却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克六亲,这下也急着把她抛出去! 她原本是富户养出来的小姐,虽此番落了难,连件能出门见人的体面衣裳都被占了却,但也眉清目秀,一举一动颇能见人,是故,舅舅成功将自己卖给了青州最有名的人牙子那里,也算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这一家人牙子之所以有名,也是有讲究的,他收钱的确丰厚,但只采买豆蔻年龄的小姑娘,还挑挑拣拣地很……这用途自然也是不太能见光的…… 她们这一批,大约有六七个同龄的小姑娘,她们同住一间大屋的通炕上,平时不怎么用做活,伙食也不错,只是不能出门。 后来,有一天,人牙子从她们中间挑了一个,她因为年龄最小,没有被挑中,只是那个小姑娘却没有回来过……隔了半个月,又挑了一个,当天夜里,这小姑娘虽然回来了,下身却出血不止,喊了半夜,又被带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原本家里人多事繁,虽避着孩子,什么也都看到一点。此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始故意少吃或不吃,晚上也强撑着睡少一点,不久便面容枯黄,身体也是一把骨头,自然是不会被挑中了。 当时那些女孩子中,她与一个名为姚小红的女孩子年龄最近,常玩在一次,虽然小红年龄稍大,但是她私下里懂事稳重,倒显得小红像妹妹一样。那一天,人牙子似乎挑中了姚小红,她趁上台阶时绊了小红一脚,小红重重跌在台阶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自然是去不了了。 过了些时日,姚小红也懂了,两个人更好得不行,私下里拜了姐妹。也算她们运气好,青州换了个知州,颇为清正,要取缔盛行的童娈之风,这人牙子被举报,被迫逃到靖州,只是出行不便,先卖了一批人,姚小红便在其中。 小红说,她将要去的人家姓蒋,是做棉布生意的……她呆怔了片刻,从包袱夹层里,掏出一副荷叶宽边钏儿银镯子,塞给了小红。 面对莫名的小红,她痛哭了一阵,他们家的东西,她还给他们家了,她是赤条条没爹没娘没家的一个人了。 到靖州后,等她学会了靖州话,也被卖了,这一次,她低眉顺眼,清秀乖巧,自然被卖了个好价钱,这次被卖进的人家姓俞,在靖州也是一个大户人家。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很多年后,有生之际,她竟也见到了爹爹一次。 在俞氏的正屋内,蒋氏的爹娘来给俞氏请安,她们回避到了屏风后,隔着朦胧的纱,她看到他头发白了,微微弓着身体,说话还是那么顺溜…… 他似乎过得也没那么好,要不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来做妾。 这真是挺讽刺的,如若当年自己还待在蒋家,下场也无非与今天一样,就是做妾!只是她心里明白,这殊途同归的,只是表面,与蒋碧月不同,她的内里要也鲜血淋淋,被撕开来过千百遍了…… 上天已经不欠她什么。 她对争宠没有兴趣,她不恨蒋碧月,她也没有多恨三姑娘了,只是出于某种心理,她要冷冷地打量着她们! 然而,她还是出手了,就算是为了那个未成型的孩子,可是,她知道并不是。 她终于有些理解了大姑娘,有些执念,真的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后来,她认出,姚通房就是姚小红啊!料想小红也认出了她。 那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不停地密谋着什么…… 莫维派人去青州查证的消息传来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回青州一趟,故人都见全了,她奇怪,哪来这么好命呢,原来是,她这一辈子,也快到头了。 她只愿宁棠能好的的,嫁一户好人家。 所以,她先出手了! 临别之际,她不知道应该跟女儿说什么?她真是没什么可借鉴的,没什么经验道理可以教与女儿,何况她本来就是个不详之人。 养着宁棠这些年,她时时都在害怕自己克到她……这下,终于好了。 她把那个银镯轻轻放进绢中,包好,像关闭了一个故事。 也罢,就这样去了罢! 徐氏这么一闹,孙氏倒是把顾远清的事抛到了脑后,就这么大半个月悄然流逝,直到顾氏祖母,顾家老太太八十二岁大寿的帖子递到了莫府上,邀请姑娘们也一道同去。 第22章 拜寿 顾家与莫家只能算是个转折亲,八十二岁不算什么大寿操办,这帖子不免递得有一丝怪异,孙氏心知这是要相看姑娘们的缘故,捡海棠说过的话略略地跟老太太和俞氏提了。 老太太也就罢了,说只当寻常做客,嘱咐了好生准备贺仪,另外再看看姑娘们的规矩,不要好事未成,倒丢了脸面;俞氏则如百爪挠心一般,她知道顾远清尚无子女,顾家急着续娶,以玉棠的年纪,这回无论如何是轮不到的,只是顾远清实在不错,便宜了另外两个,她实在有些不甘,不过转念一想,顾家这般条件,必要挑挑拣拣的,也未必看得上她们,自己倒先急上了……先观望着再说罢…… 去顾家拜寿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姑娘们那里,宁棠一连多日垂泪抑郁,倒是真的病倒了,怏怏瘦弱的样子自然是不能出门的,玉棠本就对出门不甚热衷,这次没了宁棠相陪,更没有兴趣……也向孙氏告了假不去,她作为俞氏的嫡出女,本来就脾气大,何况并不是这次相看的正主,孙氏也由她。 月棠倒是一付颇有兴味的样子,估计姑娘年纪大了,也知道社交的重要性了,她还主动向孙氏提出,顾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贺仪,不如就用她们自己绣的东西,既体面又显出诚意,说不定还能博出个莫家女儿的闺中美名,好歹也跟庄嬷嬷学了这些时日的针凿,用心去绣,自然不会差的…… 孙氏一听可行,大不了她再添些贵重物什一起,于是仔细与两人商议了要绣什么,最后定下了一套暖帽、抹额、披风,均用一样的花色,做不同的装饰,老人家总是畏寒,这种家常东西,总归能用得到,便显得体贴!纵使自己不用,也可以留着送人…… 心棠仍旧不多言,只听孙氏及月棠的主意。 商定后,孙氏便派人去打听尺寸,同时,月棠心棠便紧赶慢赶地绣起来,拿到女红课上,庄嬷嬷还能指点一二。 最终择定了蜜蜡黄的主色,因是贺仪,暖帽、抹额、披风均用满地绣和铺绒缀出姜黄暗色的寿纹。暖帽尽量做得轻便暖和,镶一指宽灰鼠毛的缀边,后头孔雀石锁扣合顶顶方便;抹额亦镶嵌了上好的孔雀石,为避免单调,还在蜜蜡黄锦缎上精细地绣了缠枝莲的纹样;披风里子用了光滑柔顺的灰鼠皮毛,外面的锦缎加厚了一层,颇费功夫的挖云刻丝八团喜相逢图案……种种材质都是孙氏带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积年好料,这么一弄,这份礼倒也不轻了。 这般费事的东西,两个年轻姑娘自然不够顶事了,于是府内擅长针凿的媳妇大丫鬟,白日里也来凑个手,这么个日夜赶工,也才在拜寿前一天将将完成。 然,虽心棠已经刻意地隐藏,但架不住天天要凑在一起缝制。月棠自然发现,静养了三年的心棠在女红方面倒是进步飞快,几乎快与自己齐肩……做起活来,她手脚甚是利落,心思也细密,并非表面上那么木讷笨拙…… 不过,这些天来月棠一面对杨氏传来的有关顾家的消息动着心思,一面在杨氏的安排下,外敷保养,食补调理,要弄出最好的气色……看着身着家常衫裙,将头发简单盘起的几乎素面朝天的心棠在那里握着剪刀,实在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因要出门,孙氏又在靖州最大的毓秀阁为姑娘们新订了衣衫,还有亦是新制的首饰簪环诸种……到了那天一清早,两位姑娘皆是一身新装立在老太太屋里。 月棠上着碧霞云纹联珠对牡丹纹锦衣,下配浅粉绢纱浣花裙,柔滑的头发绾成个温婉的流云鬟,用点掐丝银鎏金带款蝴蝶花卉簪定住,鬓边再戴一支小巧的紫鸯花簪钗,妆面也精致,面若云霞,眼眸如星,整个人明丽大方,出挑极了,倒像是莫家特意将她推出来的一样! 心棠也是一身新装,身着浅紫银纹绣百蝶的琵琶襟上衣,下面系暗银刺绣妆花裙,清丽斯文,因她平日不怎么打扮,这么一穿,倒也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胚子,引得福寿堂上下诸人多看了几眼! 俞氏见她俩这幅妆扮,心里早已不爽极了,只能板起脸多训导几句规矩事宜,因自己房中刚出了事,所以近来也不出门。老太太自然是不去的,只有孙氏领着两位侄女前去。 顾府那里,早已敞开大门待客,因非大生日,也没有怎么样做富贵装饰,只是照旧挂一对洒金红联、寿字等等,等到了二门,孙氏一行人才下了轿子。 顾府自然不及淮远侯府气派,府邸与莫府差不多大,与莫府的庄重相比,顾府的格局更为高阔开朗,内院里小桥流水、草木茂密,就连抄手游廊周遭也堆积了遍植花草,时有清香扑面、彩蝶环绕,好一派天然风光。 进了正堂后,自然先是给寿星顾家老太太磕头请安,先是孙氏,再是两位姑娘,恭恭敬敬地磕完头、说完吉祥话后,便亲手呈上贺仪,三件东西皆是材质上品,手艺更是不凡,这么小的姑娘实属难得了! 此时也来了不少女眷,大家都是看一番赞一番,有的赞绣品,也有赞姑娘的,有真心也有假意!因莫吉的姑娘们也是第一次出门儿,花朵一般的年纪,怀着各种心思打量的人真不少……顾家大太太,即顾氏的亲母,更是十分亲热地拉着她俩,上下打量,还不忘满面笑容地跟内心有点忐忑的孙氏说笑几句。 顾老太太也甚是高兴,除了一人一只绣囊,还叹道这么费心准备寿礼,绣这么久亏了眼力……让丫鬟又送上两个锦袋来,赠予莫家两个姑娘…… 陪老太太说了一番话后,孙氏一行并其他女眷便被引到另一处院子里,也是待客的大堂里,摆好了许多彩凤牡丹团刻檀木桌椅,丫鬟们奉上各色茶点,女客们叙叙寒温、聊聊八卦,预备着吃午膳。 筵席的规模着实不大,除了顾家本家及姻亲,外姓也就来了两三户官宦人家,且都带有年轻姑娘过来,心棠不由得咂出点集体相亲的味道,再看一旁的庶姐月棠,已与旁边的姑娘闲聊了起来,丝毫不以为意,看来心里早就有数!怕是那“亲手绣贺仪”的主意,也是在为她自己铺路…… 因年纪相仿,姑娘们就扎堆坐在一处。其中最年长的是刘姓的一个女孩儿,已有十七八的样子,据说父亲是礼部尚书,算是在座里头家室最显赫的,只是不知为何被耽误了,至今还未婚嫁。她细长眼睛,眉毛也画的细细的,直插入飞云斜髻中,斜簪了一排海水纹青玉发钗,倒也有几分风情,只是神情倨傲,不大言语,有人来搭话也不甚热情,久而久之,姑娘们都说笑了起来,甚是融洽,倒显得她一个人落了单。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一个叫白颂芷的小姑娘,也算是顾府的姻亲了,她的堂姐嫁入顾家老大爷的嫡三子,只是去年刚殁了。她最是健谈的,一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顾家的长短,还主动招呼其他姑娘,倒显得像半个主人一样。她似乎与那故去的堂姐感情甚好,频频提及,还要抬起袖子掩一掩泪,顺带口里也姐夫长姐夫短,一副很体贴关怀的样子。 心棠与她坐得近,只能在旁边微笑听着,也不多搭话,只是适时“劝慰”一下,这白家颂芷讲煽情得口干,刚转身去取杯茶来,旁边月棠就开始连声冷笑,心棠也并非不懂,只是暗笑这姐夫与小姨子自古来就是一段佳话,那俞氏与莫吉不也是,也没妨碍谁不是。 不过看月棠的表现,她心里猛然咯噔一声,莫非今天相亲的正主,正是这位“姐夫”?! 答案很快揭晓,快入席用膳时,女客们被让进一大间敞亮的内堂,老太太也被扶了出来,冷菜鲜果早已摆好,在等温酒热菜的间歇,不知寻了个什么由头,只见顾夫人带出一位公子给老太太及各位夫人见礼。一时间,各位夫人、姑娘炽热的眼光如聚光灯般投射了过去,群情激昂。夫人们眼神胶着人家不放,心里恨不得把自家姑娘推上前去;而姑娘们都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矜持浅笑,动也不敢动。 心棠缩了缩脖子,抖了一抖,这古代虽然剩女不多,赶情也不好嫁!只是做人家继室,竟然也能争成这样……而那位当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很长,目朗眉秀,施施然一一行礼,举止还是自然大方,倒也称得上温润如玉。 这位顾公子并未停留许久,倒留下大妈姑娘们思慕着背影,惆怅若失。然,低潮是短暂的,前途是光明的,众人很快调整心态、振作精神,投入到与顾家老太太及太太套近乎拉关系,为留下良好印象,各展风采的事业中。 那刘家姑娘转型倒快,这会儿正与她母亲一起,挨着顾家夫人,娇笑着说什么,一副乖巧的样子,甚是热络;那白颂芷更是夸张,竟立在老太太身后,干起布菜倒酒的活来,这原本是自家媳妇的分内事,她如此越矩,不免有其他姑娘阴沉地瞪着她,心里必然是骂得不行;莫月棠不动声色,倒也与顾家几位夫人奉承、凑趣过几句,等到筵席结束时,倒也能扶两下顾太太的胳膊,与其十分投缘的样子。 孙氏作为一个热情人,此时倒显出几分平常心来,许是侄女亲事,到底隔了一层,没那么炽热的缘故啊,她只与相熟的顾家大小姐,即海棠的长嫂,挨着说了许久的话,说到最后,脸上竟也有几分喜色。 古代姻缘,最规整不过,讲究门当户对,父母媒妁之言,说易也易,譬如海棠玉棠之流,说难也难,譬如自己这种无所依靠的孤独人,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一分力,也不知道最后盲婚哑嫁给哪个谁。 初次参加这种“相亲大会”,心棠待在冷僻一角,微微出神。 第23章 顾幺 身畔众多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兼之白颂芷小姑娘狠狠出了把力,这筵席刚刚过半,顾幺公子的婚史八卦,倒□不离十地被托出! 顾家嫡幺子名为顾远清,与兄姐岁数拉开颇长一截,从小在后院长大,被老太太、顾夫人宠溺,但他生来心性单纯专一,顾家家风又正,倒也不作他想,一直以读书写字为道。 等到长到十二岁初去场上历练,场场顺遂,直接就中了秀才,顾老爷才惊觉这幺子竟是个能读书的,这才拉出来督促读书,严苛教导。这顾远清竟也没辜负顾老爷的一番期望,在顾家子侄辈中独树一帜,不满二十岁就中了榜眼,在翰林院授了职,一时之间,为这些年只称得上“守成”的顾府增添了不少光彩! 顾远本人清读书入仕都如此顺遂,人又相貌堂堂,照理说,求门好亲并不难,只是世事难料,当初顾老爷以为幺子自小在后宅脂粉堆长大,自己又管不到,长大必然了了,搞不好还纨绔成性,只求帮他早早定下一门门当户对的稳定亲事作罢……于是在外放涿州时,酒桌上一时兴起,就与当时同地为官的白老爷订了儿女亲事。 等到儿子渐渐长成,又出息成这样,才悔之晚矣,更不知因此被顾老太太、顾夫人埋怨责骂了多少回! 于是,这顾府一家人惟愿那白家能出个什么状况,让这门亲事天然作罢,只是天不遂人愿,那白家虽日日风雨飘摇,没落地厉害,那白家姑娘白颂蔷却顺利长成,白家甚至因这门亲事在白姑娘及笄前搬回了靖州,并四处彰显这门亲事,显然也是将顾家、顾远清当成一棵救命大树来抱的! 等到成亲时,白家已然到凑不出什么像样体面嫁妆的境地,虽娶妻娶贤,为的是繁衍子孙……但两家差距至此,顾家上下自然也没有多少喜庆气氛,唯有一人还算高兴,那就是顾远清。 顾远清晚熟,对男女之事懂得并不多,小时候只以为周围都是各色姐姐,等到有点懵懂意味时,却被父亲拎到书房每日读书,无暇作他想。 顾老爷还怕他转移心性,这些年硬顶着老母老妻,屋里一个通房也不准放。顾远清自己胆子也小,并不敢有所违逆。 等中了榜眼,白家的亲事也提上议程,顾家虽厌弃这门亲事,但既成事实,也辨得清道理:到底要早日生下嫡子的啊!!所以妾侍通房之事又被搁在一边。 于是,顾远清对亲事还是有几分期待的,他兄长同僚皆以成亲许久,有些嫂嫂也是见过的,这些女人温柔耐心地对待丈夫,为丈夫打点一切,却又温驯听话,以夫为天,他也希望有人这么待他。 那白家颂蔷却是另一番脾气秉性,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女,在家里一干庶姐妹的衬托下,倍受娇宠,亲事订的又不知比她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自然是骄矜的性子,整日里横冲直撞……但在外,白家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原本的姑娘们交际圈中,她经历了从受人讨好到冷嘲热讽的过程,咬碎了牙,也只得忍着,也算知几分冷暖,但争强好胜的心思便又重了几分…… 出嫁前,爹娘千叮万嘱,让白颂蔷好好抓住顾远清,甚至讨好整个顾家,希望搭上女儿这条线,依仗顾家来帮扶下白家……父母感怀涕泪之下,颂蔷姑娘心酸无限,自然也是牢牢记在心底的。 红艳似火的盖头揭下,新娘子染着红晕的桃花腮,又忍不住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自己的夫婿,顾远清自然是喜欢的,开头俩月,小两口蜜里调油一般。然,好景不长,顾远清初入翰林院,身系顾家一门的希冀,忙碌了起来,白颂蔷只能一个人待在内宅。 如若这般,顾家子女虽多,凭借顾远清的面子,倒也会相安无事。偏颂蔷要“融入”顾府,倒挨个人地打交道过去,但她那番家世举止,掩盖不住的动机,又怎么会受人待见,有人面上不显,背后嘲笑,有人面上也忍不住了,所以她也颇受了几次冷遇,时间一长,更被婆母不喜,兼之半年无孕,顾夫人一次发了火,便送了两个大丫鬟到顾远清房里。 白颂蔷自然没有任何容人之量,两个通房从小在顾府服侍,也有几分自恃,并不把主母看在眼里,倒是对男人更知道如何取悦讨好……而顾远清本人对于在女人之间周旋,没有任何经验,也不擅长,大多数时间干脆躲了出去…… 于是整个顾家都知道顾远清房中鸡飞狗跳。 没过多久,一个通房查出了身孕,颂蔷急着设法使人落了胎,手段不高又做不干净,顾府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很快露出马脚。这到底是顾远清第一个子嗣,颂蔷罚跪的那几日,上至顾氏婆母,下至通房丫鬟,歹毒、忤逆、小家子气、浅陋……顾远清被灌了各种正妻的不是……于是,顾远清也不怎么待见这位嫡妻了…… 再后来,白氏父子打着顾府的招牌在外拉关系做买卖,还捅出几个篓子,甚至牵连了顾家,顾老爷顿时勃然大怒,也不好落下身份,真的跑去跟白老爷吵闹……只能狠狠训斥顾远清,要他管好妻子,与岳家保持距离。 白颂蔷更显得一无是处,她只能寄希望于早日生下嫡子,于是紧盯着已对自己疏忽的丈夫,风声鹤唳。孰不知这男人总是被抓得越紧,跑得越快。 一日,颂蔷发现半个月对着自己也没个笑脸的顾远清,竟然在书房里与伺候笔墨的小丫鬟有说有笑,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顾远清将将跨出院门,她便找了个由头,把小丫鬟狠狠鞭打了一顿,还亲自动的手,结果那丫鬟也是个身子弱的,竟这样被打死了。 那丫鬟签的并非死挈,家里也是难缠,不依不饶地要打人命官司,顾府颇费了些功夫,才打发了去。自此,顾府上下,基本忽略白颂蔷这个人的存在了。 此时,白老爷因屡次犯错,终于被罢了官,虽说这个官也小的可怜。白颂蔷愈活愈抑郁,愈活愈躁狂,抑郁躁狂双重折磨下,早早去了…… 同时,这一过程也深深刺激了顾远清同学,娶了白颂蔷,他的生活就鸡飞狗跳没几日安宁,于是深觉女人的确是麻烦,惹不得,有点婚姻恐惧了。 心棠总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女人嘛! 但看着两代女眷的上杆子热乎劲,钻石顾老的五身份,一点没受到这段失败婚姻的影响,甚至更加炙手可热! 作为现代人,心棠自然有一番不同见解: 前世,顾青青大学毕业时,挥别从高中就开始谈的初恋男友陈铭,纵是有出于世俗考虑的因素,大半还是因为踏入社会,第一次认真考虑婚嫁问题时,发现陈铭也是被“蛇”咬过的男子。有别于顾远清,他那条蛇,来自于上一辈子的问题——父母的离异。 陈铭与顾青青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同学,陈铭成绩很好,顾青青亦是,他们就读那个初中传统而严格,男女生群体泾渭分明,甚至有些看不对眼的,陈铭和顾青青便担负着男女阵营的期望,在每次考试里竞争“谁考第一”…… 到了高中,自然早没了这些幼稚的把戏,两人都进了实验班,因早已认识,颇有些互相照顾的意思,这对于性格内敛的陈铭,已非常不易。 顾青青对于这段恋爱总存在一点浪漫想象,孰不知,在交往了一段时间后,陈铭无意中透露,对她考察了一段时间后,才确认是心中的理想对象,这种话,顾青青听了当然觉得不舒服。 凭良心讲,陈铭可靠踏实,对顾青青也没话说。只是他对于感情有一份异乎寻常的认真,从交往伊始,随口谈及婚姻,就严重申明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离婚这种事……对于顾青青与其他异性的联系也显得非常敏感。 怎么说呢,男人在总结经验、反省教训方面,会比女人更迟钝,但只要得到之后会比女人更顽固。 相比之下,陈铭的经验来自于耳濡目染,顾远清的经验来自于亲身经历,想必更加深入了一层。 对待女人,他会像河蚌一样,用自己的斧足,一点点试探外界的波动,一旦觉得不安全就马上缩回来把外壳关闭,再也不会打开来。 当然也更难全身心地信任一个女人。 何况,观瞻顾远清在上一段亲事里的表现,人品气度是没问题,却也没有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承担……简言之,不会添乱,想他帮忙也别想…… 思付至此,心棠回了神,低调地搛了一筷子香菇牛肉丸,精准地扔进嘴里。 总之,通不过心理健康筛选,再好的男人,即使情到深处,也十分危险,总有一天,连自己怎么他厌弃的都不知道! 第24章 各心 时值傍晚,宾客陆续告辞,顾大小姐顾氏娉婷陪着亲娘顾夫人将各家各户一一送走,返回内屋里说会体己话,准备用过晚膳再回淮远侯府。 顾夫人换好家常衣服,刚一坐下,一旁的大丫鬟忙递上一盏参汤,这整一天,颇劳了些精气神。顾娉婷体贴,忙站起替她轻轻捶着,一边也忍不住问道,“今日娘可看中了什么好的?” 顾夫人轻声一叹,心疼女儿,忙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还要什么好的,娶个继室,只愿她人品磊落,身子康健,嫁过来能够合家和睦,早日为远清生下子女,也就足够了……” 顾娉婷奇道,“那娘叹什么气?” 顾夫人缓缓抬起杯盏,轻押了一口,道:“你弟弟那人你也知道,自小懂事听话,读书上进,让家里省了不少心,只是在这婚娶上……先头白氏又是那付样子,幸而早逝了……你看今日那些夫人姑娘,一窝蜂地要嫁到咱们家来,还不是为了顾府的家世背景,抑或你弟弟的才学前途……想为他找个知心人,却也不能……” 她抹了下眼角,低声道,“如今他对于这婚事左推右挡,老太太跟老爷软硬兼施下,才勉强答应出来相看一二……我拼着这张老脸,为得他多见几个姑娘,只为他能找个自己相中的……却也不知道,这娶进门来以后,会怎么样……” 顾娉婷沉默了一记,复又扯动嘴角劝道,“弟弟明白您的苦心,这不也礼数周全地出来应酬了么……何况不管是哪家的姑娘,这嫁过来,都是以夫为天,谁不对着自己的相公知冷知热的,饶弟弟是座冰山也化了……娘这是多虑了……” 她忽而想起,转移话题道,“那刘家的姑娘倒罢了,李家的还能一看……娘看莫家那两个姑娘如何?算得上品貌出众了吧,看那送老太太的针线,也是花了心思的!” 顾夫人放下杯盏,沉思了一下,道,“是还不错,我今天也留心了下,都是规矩姑娘,不过两人秉性倒大不同,大的灵巧活泼些,小的好像斯文些,听说是一嫡一庶?” 娉婷轻笑了一声,道,“那嫡出的也是先头太太生的,亲娘早没了……难道娘还介意这个,非要给远清找个嫡出的?这个您前头发任务时可没嘱咐我……” 顾夫人伸手拧了爱女一把,也笑道,“你这猴儿,我不过这么一问……还是要你弟弟自己挑个中意的,最好能让他见上一见……不过,看今日两个姑娘的形容举止,这莫家倒是属意将这庶长女推出来一样?” 孙氏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起伏了许久,及至回到莫府就寝前拆卸钗环时,还在微微发愣:听顾家女儿的意思,顾家这次只求姑娘人品脾性妥当,倒不在意门第嫡庶什么的,这门亲事竟大大可行,自家也该有个盘算才行。 想她当年为海棠挑拣试探了两三年方才定下亲来,这回的便宜亲事竟来得如此容易,也不知是哪位侄女的好运气……她作为大伯母,自然是做不了主的,但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浮想联翩,看看哪个丫头更合适…… 说实话,孙氏心底觉得那两个都不是实打实的好,不过长得好些,里子都不行……不过看今天的状况,带出门去,也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的样子,估计亲事是不用愁了! 月棠浮躁了些,不够沉得住气,说白了,到底是姨娘教出来的,亲爹又宠得太过,搞得高不成低不就,难免有些争强好胜的想头…… 心棠那丫头就更不用说了,身世可怜,都没人好好教养过,,在青州也颇吃了些冷遇吧……今日出门,不多讲一句话,也不多走一步路,就差躲成隐形人了……这怎么会被太太们看中呢?!幸而,看起来也不是个全笨的…… 不过怜惜归怜惜,孙氏也不是很放心。 翌日清晨,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孙氏单独多留了会,禀了禀拜寿的状况,别人不知,孙氏倒知晓,老太太实则愿意听些个八卦,只是好面子,人前总表现得不耐,是故府里府外,无论繁琐与否,孙氏私底下,倒回禀得倒也详细。 对于顾家的有意,莫老太倒也不是很意外,只差人再去打听顾远清的人品脾性,此外,吩咐孙氏先别去跟莫吉夫妇噜苏,等人家求上门来了再说,免得家里先生了事端…… 至于那两个姑娘,老太太倒是沉吟不语了,最后撂了一句,“看顾家自己的意思罢,如都可,到底给人家给嫡出的罢……” 孙氏走后,莫老太随手翻动桌旁新抄的佛经,最后一页,写着两条: 太太告诉我说匣子里的首饰都不能动,我小心地观察了半个月,发现确实不能。 廖妈妈教育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机会变得很重要。抓住机会活,抓不住机会死。我点点头,赶紧去菜市场抓了一只鸡。(心棠您是想廖婆子了么……) 老太太眉头抖了两抖,心道,这顾家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只鸡?! 她微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角,只是以后,可就没得新鲜话看了…… 月棠回府后直奔去了杨姨娘那,至晚间用好晚膳后才回到园中。这一天,时刻注意仪态,又讲了好些话,应是有些疲了,但梳洗沐浴时,铜镜中映出的柔媚少女,面颊仍是粉嫩润泽的,眼眸亦是神采飞扬。 早些日子,自听说要去拜寿时,姨娘便打听出顾府公子丧妻半年有余,怕是要暗暗地相看姑娘、准备续弦。听闻是续弦,自己有些不乐意…… 姨娘便骂她傻,说那顾家世代富贵,声名在外,顾远清自己有功名在身,又是个有前途的……这样的亲事,比起大堂姐海棠的竟也不差了!若非续弦,这顾家也决计看不上莫家的姑娘…… 姨娘还说,姑娘们的亲事总要太太做主,这俞氏是不会为她好的,怕以后找的亲事只是面子上好看,私底下好不好过就难说了……而这次因这顾公子是跟海棠沾亲带故,纵使俞氏想阻拦也有所顾忌!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还未及笄,尚能挑挑拣拣……这一拖,就耽误了……讲着讲着,姨娘不知道想到什么,竟也有些怏怏的,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道,自己这般性情才貌,也不算辱没了顾家公子……这回的运道,必要要把握住! …… 顾公子来的时候,自己虽竭力保持大家闺秀的仪态,只管低着头,还是忍不住微微倾斜了下,瞥了一眼…… 在青州时,民风旷达,偶有出门做客,也见了些体面人家的公子……却没有一个像他那般俊朗,且气度不凡!到底是靖州大户人家的公子! 当时,自己是知州的女儿,兼之闺誉在外,颇受各家公子的逢迎殷勤……这一次,姑娘们集簇,却不知道他注意到自己没…… 要是有机会再见一面就好了,她会写诗,又会弹琵琶,还会绣好看的花,他,应该会喜欢自己的罢? 心怀各种希冀,月棠学着老太太,合掌对着夜空念了句佛,自己也觉得好笑,忙用手遮住了发热的脸…… 一连数天,隔壁传来的琵琶声称得上“流水潺潺,情动意真”,旁边都有小丫鬟听得入迷了…… 心棠仍旧只管埋头绣花,心道,顾远清也不算完全没白见,起码这背景音乐,质量可是提高多了! 这几日,俞氏的心情也有些毛躁,自从回到靖州,她不用管家,儿女的教育也统一交予府里请的师傅,更不用说莫吉来的更少了,自己这里冷清了不少…… 徐氏一事,老太太迅即地做了安排,事后声称她管理不力,回去自省……自己虽隐约觉得里面有猫腻……但老太太这么说了,也只能这么算了……这段时间,为了让老太太满意,也不太能出门应酬,只管晨昏定省,平日里多抄佛经送到福寿堂。 那日心平气和后,她静静想来,顾家公子这般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偏偏上门来找莫家姑娘,也不见得是门上好的亲事罢!玉棠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慢慢挑…… 只是,玉棠这孩子,也委实太…… 自宁棠生了病后,玉棠连女红也不怎么上手,更不要说像往日里一样来陪自己用膳了!只管窝在宁棠那……自己板起脸,说了她两次,她倒言之凿凿,回道什么手足情深…… 什么情深?!她对着另外两个手足还不是没个好脸,连面上也不装一下! 想到幼女,俞氏真是有好气又好笑, 这女儿得的不易,打小身子弱,不免宠得过了……这以后,只能为她多操操心了! 没过三日,海棠那里派人传信,邀请母亲跟妹妹们再去淮远侯府做客,陪她说说话儿,解解闷的,信末了加上一句,若当日有其他亲眷,也顺道可一见。 孙氏闻言内心一跳,顾府竟这般急,难道要安排正主见人了?她立即派人去告知姑娘们准备着,犹豫了半响,到底也没多说别的。 自从莫吉一家回府,她这日子倒也一别之前的平淡无波,跟着一刻不停的转动! 还真是丰富呐…… 第25章 相看(上) 再度进淮远侯府,已然熟门熟路,依旧是孙氏带着两位姑娘。 月棠这日着了件玫瑰红色的散花云纹衫,耳上佩了对玫瑰彩金坠子,映出一对眼眸似水盈盈,颇为动人;心棠依旧是那件浅紫银纹绣百蝶上衣,倒也引得海棠多看了几眼。 这番打扮,并不隆重,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两位姑娘的清妍端丽,也是孙氏再三挑选、老太太过了目的……此次出门,大家都心里有数……这婚嫁,对于姑娘们,可是太重要了。 这一次,姐妹二人带了些为海棠未出世的孩儿赶制的衣裳,为讨个好口彩,皆是男婴孩的服饰,二龙入海,松鹤祥瑞等花样皆有,比外面上造的还精致些,海棠见了自然是真心欢喜。 奉了茶果,说了些体己话,不知谁的提议,天光晴朗,孙氏及莫家姐妹便陪着海棠在后院园子里走走,微风吹动一抹淡淡草叶香,倒也惬意舒适。淮远侯府的园子自然比莫家更敞阔更有看头,绕过几座亭台,穿过了几座垂花门,便不出意外地“邂逅”了顾氏姐弟。 海棠对上嫂子的眉眼,嘴角微微一弯;顾娉婷大方,笑得更爽朗;孙氏作为唯一的长辈,努力屏着要矜持淡定;倒是顾远清没什么表情,拱手行了一礼,也不多言。而月棠心棠只能低下、侧开几步,对着顾家姐弟敛衽福了个礼。 于是,两行人并作一行人,顾远清陪着孙氏在前,顾氏挽着海棠,莫家姐妹押尾,直到走完了两整段的抄手游廊,也都是客气话而已,娉婷“体贴”弟媳,便提议在旁边亭子里歇上一阵。丫鬟们显然训练有素,连忙疾手疾脚铺上了秋香色云锦坐垫迎枕,奉上热茶,众人便安坐了下来。 这些时日里,心棠依旧是跟着庄嬷嬷专心学绣,难得她真心喜欢,又勤勉努力,自然进步飞快,庄嬷嬷看在眼里,私底下也愿意多授她一些技艺,其他时间她便多请教女师傅一些诗文,以便表面与其他姐妹能够“缩小”些差距;当然心棠也发觉月棠似乎没有平日那么上心课程,但她也无心顾及。 再来淮远侯府,显得别有意味了。 自从得到消息,心棠便有些许不安,好容易在莫府过得上了轨道,但也没有太过放松,过去那些时日让她知道,对于孤苦无依、甚至有所树敌的后宅女儿如她,生活总是翻云覆雨变化太快,充满隐忧,现在只不过是隐而不发。 但愿顾远清这事不要在莫府掀起风浪才好! 虽然对于古代女子,大抵只有婚嫁了才算掌握一点命运,能有一些自主。只是,到底是现代人思路,总要自己先掌握一点命运,做好准备,才能再图机遇,再图抓住机遇……婚嫁之事这么快就撞上了自己,显然不是好事,何况对于顾家公子,自己也早有论断…… 不过,单看拜寿那日,众多闺秀中,自己年岁尚幼,五官没有完全长开,身姿也尚青涩,混入人群,便很难找出身影……心棠随意脑补,既无过人家世,又无惊人才貌,更遑论什么德容女红……若是这般,顾远清还看得上自己,那也只能说是,飞来横祸,天降奇缘,不得不接了…… 方才落座时,距离不远,心棠看得清楚顾远清的眉眼,的确称得上俊秀清朗,比她见过的古代男人都好看几分,看神情举止,倒也是纯然坦率之人,并不复杂。只是眉眼间并不舒展,透着一股不耐,过得似乎不如外界以为的那般如意罢。 这该是一个规矩模范的古代男人吧,读书上进,立业娶妻,传家承世,对于人生遭遇的打击挫折,能够接受,甚至能够继续往前走,但眼界心胸真算不上开阔。 这样的一个男子,大概是不能护得妻子周全的,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男子…… 这样不远的距离相对而坐,旁边月棠的粉面倒飞上一道绯红,为她的明丽容颜平添了一分娇柔,更显楚楚,只是,似乎未有打动正主,那顾远清怎么看也是兴趣寥寥的样子,显然心思并未在这里,对于他,这样的场景估计也经历不少吧……心棠微微瞥了月棠一眼,暗叹,庶姐你还要努力才是! 显然,月棠倒也勿须他人白白担心,半盏白茶尚未饮完,她已变着法子地夸赞了这园子几遍,说辞都不重样,作为侯府的当家女主人,顾娉婷自然听得心花怒放,两人说园子说得起劲。 然而,见顾远清似乎对此类话题并不在意,月棠转而扯上了擅长的诗文,巧笑嫣然道,“碧漪这个名字尤其好,连我也是爱极了这湖水,岂不闻,‘千树西湖浸碧漪,醉拈玉笛绕花吹’,从前只是在诗文里听说,来过了侯府,才知道这天下真有这般景致……” 这时,连顾远清也不得不抬头多看她一眼了,孙氏也是一副满意的柔和表情。 料想,白颂蔷虽识得一些字,但家里条件有限,自然不通诗文的,月棠另辟蹊径,倒也不失得一条好路,可令顾远清耳目一新,只是…… 月棠受到鼓励,继而道,“只是这亭子并无匾额呢,顾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府上有意为之,为着什么典故?” 顾娉婷轻笑起来,“妹妹真是高看我们府上了,估计是拟字的时候忘了吧……”她转念一想,又笑道,“听说这莫府的姑娘都是诗文极好的,看我这弟妹便是,我这厢是自叹弗如了……即便我们娘家,也就远清在诗文上倜傥些……既然今日凑到了一起,不如帮这亭子拟个字吧,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说罢此言,顾氏与孙氏海棠浅笑颔首,顾远清默许,月棠也面带羞色的应了。 顾远清很快拟好了“阜芳”二字,心棠暗赞,学问好,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厢月棠推让心棠先来,心棠起初不解,后来想到估计是想要反衬之效吧,连忙摆手,说自己不擅诗文,何况有长姐月棠珠玉在前,一副小儿女的胆怯姿态,顾氏海棠倒也不以为意。 月棠选了“积翠”二字,与碧漪园这名称倒也极相称,到底她是在诗文上下过苦功的,心棠也喜欢这二字,因想到了‘积翠下京口’这句,不过她转而觉得积翠似乎太张扬夸大了,不过一个小亭台罢了,拟在此处,也不是很妥当……最重要的是,颇有些清冷不祥…… 心棠继续暗道,庶姐啊庶姐,这顾远清苦读了二十几年,您这才读了几年书……既非天赋异禀,又非才华横溢,还是要悠着点来啊!您真以为这是青州小闺阁圈啊,还真把自己当才女了!随口“积翠”不要紧,这要是真做出了匾额挂了上去,这不是咒人家家门不兴么?!这顾娉婷现今不晓得……难保以后不知啊…… 海棠学问不错,似乎也想到了此处,她随口念出“缥缈松寥山,积翠下无路”,竟无意中下了自家姐妹的脸面,连顾娉婷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凄冷之意,面上露出一些不解之色…… 孙氏不怎么通诗文,插不上话,只是觉得气氛不对,有点担忧紧张;月棠面露尴尬之色,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圆过来…… 心棠见状,只得张口打岔,“不如‘攒素’罢,与积翠倒也是一个意境,不过平实多了,也合宜这个亭子……”话已出口,她才觉不对,又见月棠眼神惊诧幽怨一闪,赶忙补上一句,“也是听了长姐拟的字,方才令人联想到……”继而转了话题引顾娉婷说些别的,这一段也就过去了。 实际上,迫于亲娘软硬兼施,大半个月内,顾远清这淮远侯府已经来了四五趟……对于他,最明显的成果是,他对于长姐产生深深的佩服之情,嗯! 首先是,这么短时间内能拉来如此多环肥燕瘦、姿色过硬的小姑娘们,还往往能一次性地见叁见俩;其次是,每回来侯府,都是用一样的相看桥段,走同样一程路,巧遇,并作一行人,亭子小憩…… 亭子一直是那个亭子,连长姐的每一番说辞都没怎么差,他都快背出来了…… 他自然跟长姐抱怨过,刚开了个头,长姐便滔滔不绝,从“不孝有三”说到“弄孙之乐”……中间数次用左手拿起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水……并数次用右手拔下跟簪子戳自己的额头…… 后来,他便什么也不说了,就当来吃茶吧,话说,连这侯府的茶都已经吃絮了…… 第26章 相看(下) 谈过七次茶道,看过五张绣帕,吟过两次桂花,起过三次匾名……更遑论这侯府的破园子已经被赞过数十次了,他这长姐,咳咳,赞自家的话,无论是山石草木,还是簪子衣裳,不管重复多少遍,这笑容可掬,都不打折的……完全乐在其中! 他却兴趣寥然,顶着父母和子嗣的压力,总要续娶一个。 他经过的女人并不多,但经验却是深刻的,包括这些天来走马观花了的闺秀们,更印证了这一想法: 女人都是复杂的,她们总有两副脸孔,顷刻间便不同了。 白颂蔷是天真活泼的,她却也能心狠手辣地要了他子嗣及丫鬟的性命…… 白颂芷是出了名的厚颜浅薄,顾家早就不认白家这门亲戚了,她还常常贴过来,对着顾家女眷大献殷勤,遭受了不少冷嘲热讽,真不知道她是听明白了全不在意,还是真的浅陋无知……然而,白家日渐飘摇,无法度日,仅剩的几个铺子还能赚钱,就是靠她的坚韧支撑着…… 刘尚书家的那位姑娘,人前清高无比,诗文才学也真的不错,吟的桂花诗颇能入耳,据说也有慈心友爱的闺誉……她家世背景好,长姐最初也比较属意她。然而,茶过三巡后,这位眼高于顶的姑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花笺,打着让他指点诗作的旗号,款款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了,凑到边上低声软语,半个身子就差贴上来了…… 莫家这两个姑娘,在十几个闺秀里,算是中规中矩,唯一出挑点的就是长相,莫二姑娘柔媚漂亮,莫三姑娘清丽秀雅……观举止,两人也算大方得体。 莫二姑娘,主动了些,估计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心里有了些想法,但也不至于失了分寸……匾额命名时出了差错,虽也不算太离谱……她却立刻涨红了脸,倒是真性情!没过一会,竟也自己扭转了过来,款款谈起了茶道,虽都是从书中搬来的,也算认真看过书了……算是……要强可爱? 莫三姑娘,更令人寻味了,初看斯文胆怯,却也反应敏捷的……更遑论她起过匾额名后,倒像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此后一直到告辞的时间内,竟不发一言,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搞得长姐差点忘记了她…… 想到这里,他想到这莫三姑娘整个人宁静无波地在那里的样子,倒是少见这样的女子。 他有点感兴趣,在她的宁静无波下,藏着怎么样另外一张脸。 三天后,差去打听消息的贴身小厮,奉上一张纸卷,内容很少,且一多半是关于莫三姑娘孤苦的身世,他倒是吃了一惊。 入翰林院多年,他自认也有一番识人的本领。 她如此孤苦,他却未从她身上看到一丝怨尤,以及野心。 淮远侯府内,顾娉婷正在勾勾画画,白纸上罗列的却是十几位姑娘的闺名!远清那小子自是不会看中谁了……就这么拖着娘必定也是不依的,最终还不是要我来帮他拿主意!! 正想着,前院伺候的小厮却送来一张字条,说是顾公子与老爷议完事后,离府前交代递与她的…… 这是搞什么名堂?!她连忙展开,上面只一句: 莫府的三姑娘不错。 顾娉婷惊诧不已,差点把手中把玩的玲珑点翠草头虫簪折断。 回过头去想,那莫府三姑娘,虽也是个秀气小美人,但无任何出挑之处,整个过程基本一声不响,貌似给那个亭子拟匾额之时,起了个什么素来着的字,也就这么一晃而过,没人在意。 也不知道远清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何况,这年龄,也小了些罢?! 不过远清开了口,总是件好事一桩,免得全家上下担忧挂心……顾娉婷一阵抖擞,一面盘算打听那唤作那唤作莫心棠的小姑娘的情况,一面派人递消息给自己的老母,这任务总是有眉目了不是! 这两年顾远清对女人的清冷无意,整个顾府都看在眼里,他既有意,顾家自然是欢喜的,无不同意。 待到消息辗转通过海棠抵达孙氏那里时,又是七日后了,孙氏也一刻不敢耽误,忙唤了莫吉夫妇到老太太处,一并说了。 对于顾家的求亲,莫家自然没有不允诺的道理。那莫吉几乎忘了心棠的存在,更不清楚她长成什么摸样,但是对于攀上顾远清这个女婿,可能产生的效益好处他还是会算的,当下便喜不自胜! 另外,掐掐手指,他莫吉共有五女(以后还可能更多),这第一回嫁女便有如此效果,这往下来岂不……他面上j□j更甚,胡梢翘起,眼神飘忽,显然不知道yy到何处去了! 那俞氏便杵在一旁不多言语,一副只凭老太太做主的模样,但仔细一看,她眼中到底有几分不甘之色: 没想到这般婚事,还真落到那丫头身上!不知顾府是什么眼光,竟看上这么个木讷呆傻的,恐怕也是个套罢……即使这般料想,她到底还是心意难平。 不过,她微一转念:即便订下亲来,距心棠及笄还有两年辰光……而且,应该也有人在着急上火了罢! 几人之中,唯有孙氏倒是真心有几分喜色,这门婚事能落到自家头上,说起来也有她几分功劳,她眉花言笑,客套话完了,想多说几句什么,作为大伯娘,这嫁妆婚事什么的也是可以参与讨论的,就是无人有意开口,也无人搭腔,无趣极了。 老太太也不语,似是神出,身边大丫鬟轻轻在老太太背上轻轻捶着。 明明是议论婚事,四人相对,竟生出一种肃清的气氛,各自作各自所想,不多时便散了。 第二日,消息倒是在府内不胫而走。 庄嬷嬷的女红课上,心棠照旧最早来,将将走到正堂,已有婆子,帮她高高掀起门帘,一脸谄笑着向她问好,还不忘偷眼打量她一番;未及坐定,也有丫鬟奉上氤氲热茶,这茶平日也有,只是要等姑娘们都来齐了才有,而且自己这往往是最后才送来的…… 快开课时,玉棠宁棠携伴而入,见三两小丫鬟正围着心棠的绣品夸赞不已,玉棠面上立露不虞,冷哼了两声,大声唤茶,丫鬟们吓得连忙散了。心棠倒不以为意,被烦扰多时未能开始绣,正好松口气……而宁棠也低低觑了心棠两眼,也就落座了。 半个时辰后,月棠才甩门而入,弄出好大声响,她眼圈似有些红,但仍用脂粉装扮过,她狠狠瞪了埋头作业的心棠一眼,脊背挺直地走到座位,发了一会楞,也不做绣活,趁庄嬷嬷下去纠正宁棠的针法,回头略一抬胳膊,满满一盏茶泼在了心棠已绣了三天的碧色蝙蝠套绣上! 这般大幅度的动作,纵是庄嬷嬷及坐在前排的玉棠不曾看见,伺立在一旁的小丫鬟们也看在眼里,不觉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用帕子掩住口,免得惊呼出来。 好好的绣品立即被毁了,心棠也被溅湿了大半只衣袖,幸而茶已上了半响,水已温凉,不曾烫伤,她也不喧哗,只唤小丫鬟过来收拾干净;月棠见心棠并无反应,更加烦恨,又找不到地方发作,勉强在绣堂耐了一阵,跟庄嬷嬷告了身体不适,撤了。 心棠眼皮跳了几跳,不过她还是尽力平复心绪,重新扯开一方白绢,按照之前的花样,起头绣了起来,起初错乱了几针,渐渐也就绣进去了。 熬到晌午回竹里居休憩,远远见到素锦笑吟吟地立在门口,似已候了一阵。 素锦是莫府的家生子,从小就是老嬷嬷按照严格板正的规矩教出来的,算是老太太最最器重的丫鬟之一。她生的一张圆脸,观之温柔可亲,性格的确也如此。这些时日,老太太常派素锦来取抄好的佛经,一来二往,倒与竹里居上下混了个熟。 老太太房里丫鬟众多,她能稳当一等大丫鬟,虽一丝锋芒也无,却也是个爽利聪明的。她来的多了,自然能察觉,三姑娘颇有习字读书的习惯,才学上很通……而且,绣到一半的绣品也惊人的栩栩如生…… 然而,素锦看在眼里,从不多言。反而由于心棠对莫府不甚熟悉,有时规矩出错,她也能提醒一二。这短短时间,倒是生出一丝默契,让心棠觉得她可以信任。 素锦自是得知了顾家有意求亲的消息,看她的表情,倒是真为三姑娘高兴,青橘青梅闻言也是雀跃不已。 从一早女红课的状况,心棠倒是隐约有数了,此刻并不震惊,只是…… 天降姻缘如此迅疾!攀上顾家,莫府当然不会拒绝,自己也没得选…… 只能往好处想,如真能够嫁给顾远清,也比一干盲婚哑嫁强些…… 只不过要提着筋过日子,时刻考虑对方的情感需求! 真是没什么欢喜可言。 不过,恐怕这婚事也没有那么顺当吧! 一时间,思绪万千。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晚心棠写下的“新鲜话”是: 女子的心情,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爹娘……剩下的九十分就要看梳妆匣里的银子余额…… 第27章 体寒 在莫府靠西的一溜厢房那,倒有几间收拾得颇为精致,补造了半面影壁,种了些花草,隔开一点空间,也算个半独立的小院了,那便是杨姨娘的住处。 因杨氏到底是老太太的族亲,有个良妾身份,生了一儿一女,又得莫吉盛宠,所以,府内也格外给她体面。 已过了午膳时光,黄梨花木几上的黄鳝丝、山药片并乌鸡汤已经凉透了,月棠还趴在亲母腿上呜咽不止……间或谩骂几句,但被杨氏喝止住,更加委屈得泪水涟涟,足足湿透了杨氏半条石榴红的裙子。 杨氏心里早有了主意,但还是看不惯女儿这般不成器的样子,外加又是心疼,只能软声安慰着,等她哭累了让厨房重新送来饭食,送到内室休憩。 末了,杨氏也觉得有点疲乏,她对着菱花镜松开发髻,拿掉鎏金点翠花篮耳坠,擦掉一些脂粉,镜中的女子依然清雅柔美,只是唇角隐约可见几道纹路,不那么年轻了。 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一生所托非人,沦落到以色事人,只是这容颜,到底也难持久。这辈子,屡次叹息后悔,但是已无回头路可走,只愿能够为儿女挣得好前程,也不枉自己当初自甘轻贱了…… 杨氏慢慢思度着,纤细精致的指甲暗暗刺进手心,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拿出匣子里早已写好的信笺,唤来贴身丫鬟墨琴,低声吩咐了一番…… 当晚莫吉回来不算晚,去杨姨娘那用了晚膳,一反常态没有一待到天明,反而中途急匆匆地转往了福寿堂。 老太太将将要歇下,却见二儿子冒失失地跑进来,也算稀奇,加披了件铁锈红的外衫,命素锦泡了壶普洱提着神,莫吉也不罗嗦,直奔主题:作为嫡亲的父亲,兼一家之长,他今儿三思了又三思,觉得心棠嫁给顾远清太为不妥,不如换成长女月棠罢! 主诉理由是青州时心棠似有谋害蒋氏滑胎的嫌疑,虽然之后得到洗刷,但瓜田李下,空穴不来风……由此可见,此女的品行,值得商榷……差点要将蒋姨娘喊来做人证! 莫吉言之凿凿:此女心思狭隘,资质平庸,虽在青州时太太带在身边教养,回靖州后老太太、太太也多有j□j,但本性始终在那里……实在不放心让她嫁入顾家啊!哪怕她就此守规导矩,但是不通女红文墨,这嫁出去,也是大大丢了脸面,不仅顾家会不满,传出去也影响自家姑娘们的名声,这让以后莫家的姑娘们还怎么论及婚嫁!不若月棠一直有人教导,知书达理…… 莫吉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为自家考虑得真心实意,他继续言道,也不是完全不为心棠考虑,但是人要安在合适的位子,正如月棠,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是以可以配得顾家,那心棠,找个不名人家反而是好的,否则不仅不是好事,反而酿成祸害,搞不好连累整个莫府……万事万物皆是如此,譬如这侍读学士的位子,在人人眼里皆是上品的官位,可是安在他莫吉身上,那可真是一把辛酸泪啊,无法言说的苦啊……所幸他正直勤勉,努力弥补,虽不致有所作为,但也不至于酿出祸来! 这般晓理动情,甚至以身说法上了,还能暗示老太太能否通过大哥帮他调个职位……这番话对莫吉来说,讲得不容易,有长进……老太太乐呵起来,只拿了帕子掩住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边莫吉继续念叨着,好容易能与顾家做得亲,若闯出祸来,连累全家,就是他作为亲父的罪过什么……还有什么长幼有序诸如此类…… 自莫吉十六岁睡了第一个女人后,就没有半夜要找亲母谈心的情况了,起初,老太太颇觉新鲜。只是,莫吉翻来覆去讲了半天再也翻不出新意,莫老太耐了几耐,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借口赶莫吉回去了。 莫吉倒也没回杨氏处,反而宿在了俞氏那,倒也一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的样子,还让俞氏也去劝着老太太并孙氏,俞氏一面冷淡听着,内心却冷笑不已……她想想杨氏一贯拿别人做乔,少有自己出面,这回也不得不心焦了吧! 但想想杨氏竟拿青州这件事做文章,恶言中伤三丫头,此般手段实在恶劣,忍不住有些恼怒…… 但表面上,也不拂莫吉的面子,俞氏答应了明日请安时再去说道说道。 次日晨早,海棠倒也急急遣了贴身丫鬟去孙氏处,她也收到了点青州事件的风声:自家姊妹与顾家结亲自然是好事,但若品行有什么问题,将来闯下什么祸端来,她日后怎么与顾氏相见?!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家里能否将事情捂住了,会不会传到顾娉婷耳朵里…… 见到女儿潦草急躁的字迹,孙氏颇为踌躇,清楚内情的她,由于事情实则复杂,不晓得怎么跟出嫁的女儿解释……连早膳也没怎么用下去…… 这日,莫府一处玩的小丫鬟、嬷嬷们也似乎颇有话题,休息时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磕牙,说到精彩处还有人在惊呼,也无人辖制,传言纷纷,搞得府里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心棠随庄嬷嬷处一路走过,竟不断有丫鬟嬷嬷拿眼去觑,边觑边小声议论上几句,可见话题脱不了自己的关系,估计是好事坏事一起来了吧,她面上也不显,只专心走路。 算了算,庄嬷嬷在莫家已待了俩月余,不久就要离开,以庄嬷嬷的身份技艺,能留在莫府这么久已实属不易,想要再挽留自然是不能的,所以心棠格外珍惜这不多的授课时光,她一直最为用功,进步也明显,但是庄嬷嬷对待四个女孩一碗水端平,并未格外给她青眼,但心棠敬重嬷嬷人品脾性,也感激这番女红课程对于自己身心起的作用,极愿意亲近她,哪怕在旁边静守着庄嬷嬷执针绣花都成…… 这剩下的不多时日,她决定更加一心一意在女红上,外事一概不管,另外,就想自己绣一副绣品送与庄嬷嬷,未必入得了嬷嬷的眼,也是自己对于这师徒情谊的一番心意。 莫府下人们纷纷扰扰了几日,上头无人出面打压,也再无新闻传出,无非是一桩家宅小丑闻,还真假难辨,所以也无人敢往外传,久而久之也就淡了,继而关注过冬衣裳的准备去了。 孙氏在福寿堂陪了老太太几日,又受了盛维的一番训诫,给海棠去信一封,坚决否定了青州那桩事,另外,找了个借口近日不见莫吉全家老少,只管抱着大孙女在屋内顽。 过了几日,月棠竟病了,似是染了风寒,脸色憔悴,一副恹恹的样子,拖了几天,最后还是停上了庄嬷嬷的课,心棠因此大松了一口气,想这不长的七八天内,月棠竟找了她十几回麻烦,搞坏绣花架、戳坏绣品、向庄嬷嬷告状、拿青橘青梅出气……各种招数层出不穷,自己正头痛不已,但也不能真的对付她,毕竟把事情搞大了对谁也没好处,也没人帮自己出头…… 玉棠宁棠在一旁袖手旁观,倒看出几分趣味,特别是玉棠,本来对女红就不感冒,倒因此增加了来上课的兴趣,来得勤多了…… 莫府内请了熟识的邱太医来看,吃了几副药下去,也不见好,成日睡的昏沉沉,这病又缠绵了十几日,杨姨娘爱女心切,为此心忧不已,辗转托人打听,荐了个姓张的名医来,孙氏听闻其颇通医术,在靖州开了很长时间的医馆,也就准了。 这张姓名医为月棠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又状似无意地道了句,临换季风寒多发,女眷们体弱,姑娘们又常在一起,容易感染,不若一道请个脉……孙氏一听极为有理,想那心棠玉棠,都是身姿娇弱的……忙唤了几位姑娘来,连莫子芙、莫叶棠也唤乳娘抱了来。 旁人也倒罢了,给玉棠、宁棠各开了副温和进补的药方,临到心棠时,这张大夫竟有些踌躇难言,最后干脆不发一言,待孙氏送走了姑娘们,回头再问他时,张大夫才幽幽道,小姑娘先天不足,外加不经调养,体质阴虚,且外寒入侵已久,两下一碰触发,恕我直言,需长期调养才能好些,而且,恐……对子孙有碍…… 孙氏闻此蓦地一惊,想那心棠脸色这几日是有些青白,追问了几句,心下大慌,只能先封了厚厚的银封先让他走。 次日,莫府又请回邱太医给姑娘们请脉,完了带去福寿堂由老太太问两句,最后亦是厚厚的银封送走。 戌时的梆子敲过,福寿堂内,燃起了掺了黄甘菊的檀香,老太太从紫檀软榻直起身来,旁边丫鬟忙奉上茶盏,莫维孙氏在下首坐着。 孙氏郁郁,终开口道,“虽说法有些不一,但体质阴虚,寒气入侵是跑不了的,要大力调养起来才能有起色……”她顿了顿,降低了声音,喏喏语,“终归,对子嗣不利……” 老太太语调平平,“那依你看来,此事该怎么办?” 孙氏急道,“顾远清这般岁数,子嗣尤为重要,若是几年没动静,必然要发急的,到时这事要是万一露了出去,恐怕亲家变仇家,连整个莫家都要恨上了!”她顿了顿,匀了匀气,接着道,“即使不走漏消息,长久以来,心棠在顾家那里亦讨不了好,而且海棠那边……也是难交代的……不如,干脆早换了月棠罢!” 一席话说完,她倒觉得轻松了很多,顿觉口干舌燥,顺手摸起了茶盏。 老太太听着,喜怒难辨,捧着白瓷浮纹茶盏浅啜一口,接口道“反正婚事还能拖一阵……先吃药调理一阵……如若半年后还是如此……就交给你去办吧,找个由头好好与顾家说道。” 孙氏一听,惊得手也缩了回来,立马开始发愁,眉眼皱成一团,这烫手山芋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莫维为人谨慎稳重,此时也忍不住关怀地望了孙氏一眼,道“你也休太急,等我再去审实一番……如若事出确实,倒是要早做打算,半年太长,不若三个月!三丫头与那顾远清牵涉并不深,我莫家与顾家一向交好,二丫头亦素有才名……换亲,应该是无碍的。” 第28章 内情 孰知,半个月后,莫维新访的名医尚未上门,孙氏也未想好怎么与海棠以及顾家说道,顾家太太并顾娉婷却主动找上莫家门来。 孙氏一面心虚,一面赶紧将人迎进来,一面还在内心打着小鼓:择日不如撞日,这找上门的好机会,要不要暗示一下?!要不要赞一下月棠?! 待到丫鬟们端来各色果子并上品大金袍,顾氏母女落座,孙氏还未拿定主意,虽是扯出微笑寒暄待客,眼神中仍游离着一丝忐忑。 顾娉婷精明,见状忙开口道,今日贸然上门自是冒失了,也就不多逞让,开门见山了:原是她们母女弄错了,顾远清中意的不是三姑娘心棠,而是二姑娘月棠……所幸不曾下聘,今日特来告知,一并告罪! 孙氏闻言还未晃过神来,顾娉婷也不在意,抚着自己的通水玉琉璃护甲,继续娓娓道来,您也晓得我们家三郎这个脾气,执拗极了,是个有主意的……我们家也惯坏了他,少不得为此多跑一趟,真是见笑了,望夫人并莫老太太千万不要怪罪…… 孙氏大喜过望: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于是对待顾氏母女格外亲切有礼; 同时也迷惑不解:怎么会这么巧? 过了几日,莫府才得知,关于莫府三姑娘体质阴寒,于子息无望的八卦已在靖州名望人家间传播开来,从老太太、莫维甚至到俞氏,都是始料未及! 照理说,凭莫家的家世声望,不致能传得如此轰烈,只是,前半个月忠信王府的嫡长女,在前门大街上闹市中闲逛,还与人争执,被人当场指认出!抛头露面外加甚失女德,大大丢了脸面,在靖州内宅聚会中被热议了几番,热度久久不退! 这次又冒出了别桩八卦,忠信王府自然要加把火,把它传得炙热!!凭此来转移对自家姑娘的注意力! 对于此,莫家气恼不已,但势不如人,被压一头,也只能无奈。 所以,顾夫人这番上门,显然是得到消息,孙氏那里还沾沾自喜,错失了致歉的最好时机。莫府那里一方面觉得尴尬(即使自家本身也很无辜),另外一方面也确定顾家确实极有诚意结亲,无他弥补方法,只能到时多给月棠办好嫁妆,叫顾家满意才好! 对于消息走漏的事,莫维盛怒,大力追查下来,倒是效率很高。 道是张姓大夫身边小厮向外透的风声,但真实与否,却无可追究,因为张姓大夫已举家迁走,地点不详,只修书一封,说的极为好听,什么治家不严,招致祸端,深为悔咎诸如此类…… 莫府这番无可发泄,堵在心里难受!幸而这种事,虽传出去难听,不至于太过牵扯家里的其他姑娘,不致影响整体婚嫁…… 用府里老婆子最粗俗的话来说,那就是三姑娘真个扫把星,怕是要在府里终老了…… 莫维办事一丝不苟,想起当初张姓大夫是由杨氏举荐的,顺藤摸出杨氏与那大夫原本同乡,很有可能是旧识,最后获利的又是月棠,这样动机线索一并有了。他以为,为子女牟利可以,超过了底限,害了三丫头终生,陷整个家族于泥淖中,怎么也不能放过了! 然,孙氏审问了杨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三日,却无甚收获。 同时,莫吉也为她求了三回情,他咬定杨氏性情娴静、人品过硬,甚至向哥嫂赌誓杨氏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来…… 僵持了两天,最后还是老太太出马,找出当年张大夫与杨姨娘相识一场的人证……似乎,这张大夫还是杨姨娘的裙下之臣呢……这张大夫现今的夫人,也是杨姨娘年少时的闺蜜,只不过,后来因为男人,搞翻了脸……这样,故事便不难猜了! 张大夫念念不忘昔日女神,女神有事楚楚相求,必然挺身而出、两肋插刀……不料点背不能怨政府……张夫人一直防着这一招呢,她买通贴身小厮,时刻监督老公的最新动向!知晓后,张夫人极度恼怒之际,便把这事抖了出来……原为报复情敌,孰知害了自家相公的前程……咳咳,这两口子,只能一同逃难去了!后半辈子慢慢算罢…… 莫吉立即傻了眼! 到底缺乏实际证据(杨姨娘手段了得,就是太背!……)……又不好让公子姑娘们无法处于人前……最后,莫老太发了话,木已成舟,看在儿女份上,也不必继续查了,总归举荐大夫引来祸端,禁足罢!至于禁几年,先看家里的姑娘们都嫁得如何再说了…… 短短半个月内,莫心棠第三次成为莫府内宅焦点,只是这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同情爱怜的目光,最为难以忍受。 勿论是什么等级的丫鬟婆子,都视她为最可怜的人了,以前还只敢拿眼低低觑一下,现在则是无数道热切关心的直直眼光射过来……那天走至半路,还有个外院打扫的老婆子,跑过来扯她的衣袖,哀叹着说,可惜了这般好摸样…… 对于此,她有点苦闷,只能安慰自己说,好歹这是最后一次受关注了罢。 后来,老太太传来话,让她好生养着身子,不必多出门,只管抄抄佛经……她年岁尚幼,未来有转机也不定…… 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府内热议个不停干甚?!孙氏也严戒过几次,这才好了些。 留在竹里居内,也是阴云一片。 小丫鬟们大概得知跟着三姑娘下去,是决计不会有好前途的,一时人心四散,无人好好干活;青橘辖制了几次,也无甚效果,另外,她自己也实在为心棠忧心,青梅亦是,私下里无人处,两人忍不住相对抹两下眼泪,想设法劝慰下心棠,却也无处下口。 毕竟某种意义上,莫心棠这辈子真给毁了,什么样的人家求媳时会不在乎子嗣事宜,论及子嗣,那模样品行、出身嫁妆、女红才艺通通退了一射之地,都是不作数的,再好也没用,这是小门小户也知道的道理。 这样的私密事,竟还传得人尽皆知,真是不必说亲了,退一步讲,即使能调养好,这样的声名在外,怕是也难嫁了,何况那大夫言之凿凿,甚是严重的样子,真不知道能否将养得好…… 对比下来,莫心棠那里,除了略显苦闷,天降横祸第二波,她倒也平静。 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知道的,虽底子不怎么样,但在青州被禁那几年,平衡的饮食,规律的作息,外加强度适宜的锻炼,再禀弱阴虚,也都调整过来了;只是出了椿院以及到了靖州,为掩人耳目,时不时用脂粉之类,掩饰自己过于健康润泽的脸色罢了。 所谓阴虚、体寒,无非被人下的套!她自己肯定是不信的。 除了那张姓大夫,两位太医也诊断出寒气入侵,估计这段时间,她得饮食里被下过药罢,看样子自己已被谋算许久了……只是不知道,是自己身边的人手有问题,还是这大院里其他人下的手,毕竟四位姑娘同居一个小院,彼此房间又没有完全隔断,各色人员也进出不断,想在饮食里坐点手脚,并不困难罢…… 失去顾远清这门婚事,也并没有太可惜…… 叩问内心,外加拿着指标一一对照,在这女人无甚地位、充满隐患的古代,那顾公子怎么也不是她的良人和依靠,这跟当年选择叶韩,还是不一样的。 她只是有点好奇,他为什么偏偏看上她了呢? 最后,比起在青州“静养”,这一次,至少衣食用度皆是优渥,还能自由做喜欢的事情,已经好太多了! 不是说,要看梳妆匣里的银子余额么……还是把精力用在看得着的地方罢! 至于如何改变在他人眼中陷入绝境的境遇,以及以后能不能嫁得出去,精研了一段时间女红的莫心棠,突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比喻:好姻缘,估计也如那上等绣品,针针线线皆采世间精华,需精心设样设色,徐徐图之。 只是这么一闹,倒把送嬷嬷绣品的事给耽搁了,算了算也没几日了,她忙翻出一副上好的白绢,拖着脑袋想起了花样,一边还用在纸墨绘了起来,忙个不停;那边青橘与青梅见状,面面相觑,姑娘莫非是打击过度,傻了不成…… 第29章 惦念 最后一日的女红课,孙氏领着府内最有头面的管事媳妇,将当初谈好的束脩,还有厚厚的银封,并四色贵重礼品一并奉上,除此之外,亲自拉着庄嬷嬷的手,各种好话说了一箩筐…… 孙氏之所为,也是老太太专门授意,一为敬重庄嬷嬷品性技艺,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精心授课;二为庄嬷嬷多在官宦人家间走动,在闺阁圈内更颇有名望,若是她能为莫家女儿们适时美言上几句,那是极好的;最后,庄嬷嬷待在府内这段时间,家里大小是非不断,以嬷嬷的人品,倒也不会到处说,只是总要给点封口费不是…… 这一箩筐耗时许久,心棠无奈,只能随其他姑娘一起说了些礼貌话,一并告辞了。她在园子里转了几圈,又蹑手蹑脚跑回绣堂,正好在门口撞上庄嬷嬷,这一次,她倒有些害羞,含糊了几句临别伤感、感激师傅的话,干脆直接将东西呈了过去。 庄嬷嬷倒也不意外,她展开来看去:却是一副绣画。 这下倒不得不意外了。 绢上极简单:一抹青山,一泓远水,泛一叶舟。 只是绣法极复杂:以断针替皴法,滚针替描,最难的是水波,用的是接针绣。 用的是劈得极细的线,染墨为色,为了染得均匀,不知道染过几次,又涂过树脂,使之不至于晒过褪色。 所以,那绣画上,墨色即为绣色,除了浅浅淡淡的墨色,一丝殊色也无。迎着光,白绢透明无色,山水处,一重雾,渐次浓上来,又渐次散下去,墨色清远,气息高古,别致灵动。 绣画这东西,庄嬷嬷也是听说过,并未亲手绣过,看到诧异万分,同时大为惊喜:难为这丫头,竟想到这个费时费力的劳什子,也不知道绣了多久…… 遂开口笑道,“正好你来了,否则我晚上还要找人寻你去”,一边麻利地塞给心棠一卷东西,不容拒绝的样子,心棠还来不及看,只得先小心翼翼收了。 庄嬷嬷见她收了,心里高兴,继续道,“这十几年间,我教过多少闺秀,已经不记得了,唯有遇到你,心思不多,倒是真心喜欢绣吧,也不算辱没了……”到这,她略一沉吟,话锋一转,说道,“这绣画,我极是喜欢的,既是你绣的,也落个号罢!” 心棠以为是留念的意思,便随庄嬷嬷进了绣堂,拈起一针,想了想,闺阁女儿的名字到底不好漏出去……略一思索,用朱线绣上了“黛绣”两个字,无他,“青”的同义也,看着,像墨画上落了枚朱印一般,倒也相衬。 两人又说了一阵这绣画的过程及细节,末了,庄嬷嬷看着心棠,似不经意间,浅浅说了一句,“人生的境遇,不在一时,有些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瞧着你,会是个有福的……” 以她的寡高疏冷的性格,说出这番劝慰的话来,实属不易,兼之,这段时间,也不是完全不挫败苦闷,心棠一时有感,又感到几分温暖,几乎要泪盈于睫了,忙点点头应了。 又说了几句保重的话,瞧着已到了掌灯时分,心棠只能依依惜别。 回到竹里居,早早梳洗进了寝房,点上一盏羊角灯,翻开来庄嬷嬷赠的那本名为《锦绣堂记》的书卷,竟大吃一惊,里面汇聚了各色绣艺的针法详细,内容繁实,言语简明,复杂的部分,还有具体图文说明,竟是一部集各式高级女红技艺的大成之书,心棠如获珍宝,很快沉浸进去,一页页翻看起来…… 庄嬷嬷走后的日子,莫心棠的日子更清冷了很多,本来就门庭不盛,出了那件事后,竹里居真算是门口罗雀了。莫府请了大夫开了方子,心棠便一直这么吃药“养着”,除了晌午过后一个时辰跟着女先生抚琴,心棠真算是闭门不出了。 除了大片的时间用来绣,便是读书练字罢,好在莫维开明,鼓励家中子女读书,派人去大书房搬些书来,总是不难的。 青橘不解,这姑娘莫非是心灰意冷,要去做绣娘么?有心劝解几句,心棠倒晓得她心思一般,不待她开口,笑言好姐姐,自己都省得的,反而扯着她与青梅一起安好绣花架子、还多教她们认了好些字……小丫鬟们平日生活索然无味,便也有样学样,一时间,竹里居,人人学绣、在绣…… 不久后,顾莫两家迅速过了六礼,因避着白氏的事,约定等月棠及笄一年后才嫁过去。 冬来,北风乍起,便是月棠的及笄礼,莫府用心操办,请了好些平素交好的人家,月棠当日穿了条五彩缂丝襦裙,容光四射,除了莫府特意定制的几副精细头面,淮远侯府那半聋的李老太,用一支上好的金錾连环花簪,亲自替月棠上了髻,虽说不应景地在插钗时评价了几句果碟子,但不妨碍整体气氛,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只是,那杨氏仍在禁足,连亲女及笄,也未被允许出来观礼。 月棠及笄,姐妹间总要过一下面子,因体寒事件刚过去不久,自己总要避一避,见不得外客,免得生是非。及笄礼当日,她早早去了月棠屋里,因月棠喜亮暖彩色,送去了一幅彩绣茜红缣丝帐。 这段时间,似乎因为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婚事,月棠平和了心气,性子也收敛了许多,她见了心棠,顾及着如今的身份、以及两人境遇的天差地别,难得地不尖酸了,除了矜持浅笑言谢,还破天荒夸了下心棠的绣艺。 心棠也不愿多待,说了些喜庆场面话,就准备告辞了。平素,莫家四位姑娘虽共住一个院中,但却疏远地很,难得踏入彼此的居所,这地理距离便被拉大了几分,觉得远得很。 月棠那遭,却神色忐忑,似有话要说,她在那自顾自犹豫了一会,终于咬咬牙,开口骄傲地道,“三妹妹,你千万别以为我抢了你的罢!除了体寒的事,那顾家也说了,原是他们搞错了人……” 月棠这边振振有词,却难免有些心虚,同时,提及自己的亲事,也有些羞涩脸红,一时间,表情变了几变。 到底是个小姑娘……心棠不愿与她多纠缠,“你想要的,不一定是人人所求的,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别多想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月棠一怔,她看着心棠远去的背影,缓不过来神,这是那个木讷呆愣的三丫头么…… 回过神来,月棠拿起心棠留在案上的彩绣缣丝帐,大红火热,喜庆耀眼…… 对于恋恋不忘的顾家公子,她是心想事成了……她的及笄礼,办的气派体面,丝毫不比任何一家嫡女的差…… 然而,这段时日,却是她过得最艰难晦暗的。 她是想求得贵婿,却从未想拿亲娘的安好去换,虽然身畔的妈妈安慰自己道姨娘只是被禁足,过段时间久被放出来了,可是…… 这次老太太发了火,实打实禁的足,那几间屋子禁闭房门,不准人出入,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姨娘那里茶饭短了没,身边有没丫鬟伺候,也不知道身体是否还好,也不知道是否一直郁郁、一蹶不振……她惦记得寝食难安,难受得想哭! 她求到亲爹面前,他不仅不理,连带对自己都前所未有的冷淡…… 她害怕极了!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自记事起,就没离开过姨娘……小时候,不开心时,姨娘总能“变出”栗子糕、玫瑰糖、石榴酥等等吃食,哄得自己破涕为笑……大了些,姨娘每日花大量的时间教导自己,费心地讲学问道理,不厌其烦地纠正绣花姿势……但凡爹爹赏了好看衣料名贵首饰,姨娘总留着给自己,还费劲心思帮自己搭配…… 对于自己的各种要求,都是想办法满足……为此姨娘曾得罪过嫡母,也曾对嫡母低声下气……更不用说为此去讨好爹爹、老太太…… 自己素来骄傲的女红、琴艺、书画,无一不是姨娘多年花费心血才培育成的…… 有姨娘撑腰,自己一介庶女,过得比嫡女还体面!有姨娘细水长流的陪伴,她的生活才过得这么安稳静好! 睡不好的时候,她一遍遍地想,要是那日,她不哭着求姨娘就好了!姨娘就不会因为帮自己而做错事了!! 想着想着,泪水便又打湿了枕畔。 抛却一切子虚浮物,她生平唯有的,无非是亲娘的呵护而已…… 第30章 远嫁 心棠几乎翻完整本《锦绣堂记》,靖州也冰融雪消,开春了,树木的枝叶顶着料峭的倒春寒,艰难地抽出了嫩嫩的新绿。 另有一事,在竹里居,刺绣之风,倒盛起不衰了。 无论婆子、丫鬟,都扎起花绷,不拘院子房间里,架子上垂下各色丝线,底下埋着头,拈着针、穿着线,面对面、身挨身地绣。 一为刺绣本来就是个赏心悦目的活计,深得女子们的心,刺绣遇到瓶颈,央求心棠青橘青梅她们三个,还能指点一二,一个个越发有劲头;二为心棠那里的活计不多,丫鬟婆子们的空闲时间颇多;三为在府内做事,除了惯例份子钱,银钱大半其实要靠主子间各种打赏,但在竹里居这种门可罗雀的地方,打赏是指望不上的,绣出东西,偷偷托人出去卖,也能攒点小私房,于是心棠、青橘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 过了一阵,心棠也试着将平时练手的刺绣卖出去几件,虽闺阁女儿的东西万不该漏出去,但想到自己这有生之年,还不知道能否会嫁出去、嫁到哪里去……为了这个原因缩手缩脚,倒显得可笑。 不过她自有分寸,只卖绣品,从不卖绣画,虽后者已然是她最主要钻研的女红技艺。没想到销路还不错,还传出了一点小名声,偶尔有人专门求购,竟也慢慢攒起一笔钱来。 于是,心棠动了动脑筋,每件绣品上都绣上“黛绣”二字,也算作个标识。只是这么一来,心棠倒谨慎起来,订了几条规定,辖制丫鬟婆子,规范卖出府的渠道,免得被其他人晓得,生出事来,幸好,涉及切身利益,大家也算听话,一直以来,各自美滋滋赚钱,平安无波。 这段时间,靖州却并不太平。 就藩南疆的楚王扯旗起事,号称亲领府兵及兵士五万,北上直指靖州,一时间,从南疆到靖州这一路,烽火遍起。这楚王虽兵器物储比较丰盛,实不擅军事谋略,一出南疆就吃了败仗,大军被对半截断,后一半未及撤退,又吃了个埋伏,一大半逃窜,剩下的就不足以成事…… 就这样,此番谋反迅速被平叛了,从头至尾,还不足半月时间。 此后,圣上就是一番大清算,狠狠斩了、罚过一批人,以儆效尤各地藩王…… 这里要说得是那顾远清,楚王年幼时曾跟着他现在翰林院的上司读过书,那上司陈大人直接被罢黜回老家了,下属一干人等也因此受到牵连。 幸而顾远清这人平时于仕途上,也算低调收敛(其实是闷闷地不爱讲话……),今上的印象中,他个老实人,又是名门出身,只是发配出京,号称是普通放外任,可谁都知道,这一番,什么时候能回京只有天晓得了! 顾远清被贬到地处偏僻、物资贫乏的海州去做同知,表面上只降了一级,实质上,顾远清本人的仕途算是有半毁的风险,在近年内能调回靖州显然是指望不上了,顾家折损了唯一的希望,也受到重创,尤其是顾父,险些一病不起。 对于顾远清的婚事,顾家显然等不满一年了,立即与莫家重议了婚期,赶在顾远清去海州前,五月初月棠就要嫁过去,以便小俩口能够一起去任上,然后,还不知道何时才是归期…… 杨氏、月棠一番经营,竟得到了个远嫁的结果,真是造化弄人! 对此事,反应最大的竟是莫吉,对于未来贵婿痛失前途,整日唉声叹气、痛惜不已,不过也就仅限于唉声叹气、痛惜不已了……老太太、莫维见惯了官场沉浮、世事无常,倒也淡然,对于婚事当然也诚意守信;孙氏虽有些可怜月棠,无奈心思主要放在海棠即将的诞育上…… 对于俞氏,则是无比神清气爽,眼中刺一一拔掉,连连感慨老天开眼,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果了……只是不知道还在禁足期的杨姨娘是什么心情……她有心去热潮冷讽一番,却苦于没有机会,老太太把这杨氏关得严实(其实是怕莫吉一时心软)…… 对于月棠,倒没胆子明着闹腾退亲,只能借故折腾几次、哭过几番,甚至跑到老太太那里央求放出杨姨娘,未被允诺,此后,被俞氏直接锁进闺房绣嫁妆收性子,无奈之下,也就不得不开始绣嫁衣了。 那嫁妆自是不能跟预先计划的比了,老太太撒手不管,俞氏只应付了面子上不得不有的,只有孙氏可怜月棠远嫁,无甚依靠,除了莫府庶女惯例的嫁妆,多少也添了一点。 五月初三,春暖花开,风和日丽,极宜嫁娶。顾莫在这天结亲,只是顾家经此一事,那迎亲的队伍格外低调,俞氏以此为借口不敢铺张,简化了好些仪式,于是莫府内也只是略为扎花点红,装点出一点喜气,素有闺誉才名的月棠便这样草草嫁了。 三朝回门,月棠身着大红羽遍地撒凤仙花开的纱裙,倒也富贵喜庆,只是脸色始终淡淡的,转至顾远清时才流露出一丝温婉柔媚,那顾远清也比之前清瘦了些,不过他也是认命之人,不至于一颓不振,因着成亲的缘故,眉目间也有些喜色。 照古例,顾远清分别给俞老太、俞氏磕了头,拜见过后,男眷和女眷便要分了开席吃饭,顾远清侧身离开时,正好瞧见伺立在老太太身后最边上的心棠,顿时身形一滞,不过静静了那么一瞬间后,眼神也就挪开了。 这种眼神,两世为人的心棠并不陌生,她盯了一会自己的脚尖,也就恢复如常: 世间满眼无奈人,只是平常。 饭后,孙氏拉着月棠问了几句婚后可好后,也忙着料理府内事务去了,月棠独自回小院缅怀旧事,只是她的景然轩几乎搬空,四壁空空内待了一阵,无甚意思,月棠犹豫了下,挪步去了隔壁竹里居。 心棠正安坐屋中刺绣,没想到月棠这回门竟回到自己这里来了,忙唤青梅奉茶,月棠也自顾自坐下,看了看心棠的绣花架子并刺绣花样,又拖起书案上的几本书册翻了翻,似乎有些吃惊,定定望了心棠一阵,轻笑道,“我竟不晓得,三妹妹才是真正才女……” 心棠神色自若,心里却有些发毛,推让谦虚了几句。 月棠觉得无趣,又挑了话头吹嘘下顾府比莫府强的排场,言及顾远清,脸上出现一种很古怪的神色,对着心棠有些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些什么。 对于这两个话题,心棠都不想搭腔,为转移话题,迅速闪过X生活和谐否,婆媳有无暗斗,顾远清有啥怪癖否等等……随即一一被否脑中,最终讷讷无语,两下相对尴尬。 作为主人,心棠只能硬着头皮暗示青橘去请玉棠、宁棠过来一同说话,青梅这边也得到眼色,快手快脚地把书册、绣品什么的收了下去。 不多时,玉棠、宁棠竟也都来了。 月棠见了她二人,便又挺直了脊梁,开始夸口起婚后生活。 玉棠捂嘴轻笑,直指对顾远清的倒霉与顾家的失势,讥讽了几句。 月棠恼怒,反唇不止,宁棠只能在一旁软声劝两句。 这下倒热闹起来,几番针锋相对下来,时间便打发过去了。 五日后,月棠便与顾远清出发去人烟稀少的海州了。 月棠嫁了,闺阁院内空了一处,有些空落落的,景然轩少了那娇嗲责骂丫鬟的声音,琴艺课少了最淙淙如流水的琴声…… 心棠觉得她与月棠远谈不上什么深厚姐妹情谊,不算仇家就不错了,但为什么月棠走后,她也觉出了一丝酸涩。 她总是忆起那个总是最爱红色、总是装扮得娇艳的骄傲少女,唯恐人提及那庶出的身份……还有那挺得笔直的玉背,不知是否亭亭如初…… 第31章 绣画 自徐姨娘被送走、杨姨娘禁足,莫吉便补纳了两个杏眼桃腮的通房,但显然不如已在身畔许久的蒋姨娘识情知意,于是,在莫吉的夜生活里,蒋氏便这么一枝独秀起来。 俞氏自是不爽这种局面出现,她见闺阁院空了一处,便令叶棠搬到月棠原来的屋子里,那么个三岁的小人儿,正在冰雪可爱的时候,何况自小长在亲娘身边,从未分开过,蒋姨娘万般割舍不下,咬碎了牙,终究不发一言,顺从地将叶棠挪过来了。 那日,心棠绣了个梅兰竹菊的高秀扇套,虽有些出挑,但是纯粹是用来学习高绣、练习增加图案的立体感,便也没放在心上,与其他几件绣品混在一起,拿出去托青橘在靖州的亲戚给卖了。 不多日后,庄嬷嬷去派人送了封信来:不知道如何,这扇套竟流通到了锦绣阁处,经了庄嬷嬷的眼,认出了是心棠的手艺;嬷嬷熟稔莫府情况,晓得心棠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并未认真辖制她,只说姑娘家的东西流到外面始终不甚体面,若真要卖,以后直接把绣品送到锦绣阁罢,有她的面子在,既不会走漏风声,安全可靠,也能算个合宜的价钱。 另外,还就高绣的技艺,与心棠探讨了一番。 此后,心棠便托人按月送绣品过去,熟料最初两批共五件绣品卖出了极好的价钱,以刺绣的变化与神韵受人追捧…… 看到梳妆匣内的现银日益增多,心棠心思一动,想起了当初赠与装嬷嬷的那幅绣画…… 前世,顾青青原学过七八年的国画,她无甚天赋,只晓得苦画,功底打的还不错,等到上大学时,附庸风雅,也随寝室同学一起修了门美术史…… 心棠想起自己当年颇喜欢的《春山行旅图》,按印象描出原图,删删减减,开始绣了起来,不出半个月,竟也成了!虽不能与原画比肩,但也有几分大成: 绣画中,青山绿水,岩石用较硬的丝线勾勒,有很坚硬牢固的感觉;而流动在岩石见的白云用了劈得极细的线,显得非常轻和柔软,与坚硬的岩石形成一种对比。 整幅绣画自然随意,却意境高远,令人迷醉! 果然,这幅绣画抵达锦绣阁的隔日,便被一阵热抢,最后高价卖出,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心棠受到鼓励,又不想一下子把气力用尽,想了又想,绣了幅《蔬鱼图》: 几根青蒜用红绳绑着,还有一只圆形的鲳鱼。这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蔬菜鱼类,经绣工的处理,特别有一种民间的活泼趣味,同样大受追捧。 于是,心棠这个月绣了半把青菜和两颗葱……下个月绣了三颗圆滚滚的紫茄子……心情不错的时候,也能绣个《鸡雏待饲图》…… 总之,一个月只绣一幅,不可伤了精气神,也是宁缺毋滥! 孰知,这标有“黛绣”的绣画却热度不减,半年后,盛誉靖州内外,人称一绝! 文人清贵、世家大族甚至王孙贵族无不以收藏黛绣为乐为荣……每个月仅有的那幅绣画,需要提前订购,排上长长的等待名单……其他的黛绣绣品,一进锦绣阁,也被哄抢一空,甚至连早先心棠托他人卖出的标有“黛绣”的绣品也被人重金搜罗…… 更有因一幅绣画“花落谁家”引起的争执,最出名的一例是襄南郡主与庆乐县主为抢那幅茄子图反目成仇,搞得皇后要出面调解! 黛绣如此炙手可热,这下,庄嬷嬷想让心棠罢手也不能了。 靖州内几大绣阁纷纷开始研究绣画的技艺,安排最好的绣娘也进行此类创造,但无论质量还是神韵,却远不及黛绣,原因有三: 首先,心棠用的原图皆是大家之作,本就纳气藏神、形神毕备,即使是一串大蒜两根葱,也意趣如真……靖州虽崇尚画艺,世家子弟皆能画几笔,也有一些还算精湛的名画可供临摹,到底与这数千年兼容并包的绚烂悠远的厚实积淀差远了…… 其次,这绣画的原理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极难的!那针、那线,那染色的墨,都是极讲究的,连那绣画的架子绷子都是特制的,心棠之所以能成,多半是庄嬷嬷教授的各种繁复针法,外加《锦绣堂记》中记载的绣画前身汴绣的练习,当然本人的天份与运气也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最后,任凭各路贵人威逼利诱,锦绣阁绝不透露黛绣者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对此,民间自有几番猜测,最夸张的说法,是某某前朝公主所为……只苦于无法证实,平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浪漫主义色彩! 几乎是一夜之间,梳妆匣里装不下了这许多的现银了!甚至一年后,连银票也不是很放得下了…… 即使与锦绣阁五五分成,这两三年间,心棠依靠绣画攒下的家私也十分惊人! 心棠由最初的瞪眼乍舌,到后来也有些波澜不惊的意思:无非是银票又多了一沓,数字变了变么…… 那啥,自己竟也成了艺术家?名人?成功自主创业者? 只是见不得光罢了…… 但是,正如心情随梳妆匣的银子余额,银子足了,底气便有了!这辈子哪怕只靠自己,也衣食无虞了! 顾青青无甚大野心,自付不能像穿越剧中的女主角们,大开金手指,田地商铺样样来,富甲一方,资藉豪富,但是,能够养活自己还是很心安的……下一步,或许置个宅子养老?偶尔这样那样的计划下,这技艺果然比种个地啥的普通劳动更易谋生啊…… 居安思危,这两年,她在莫府内愈加小心翼翼,最直观的表现是府内下人皆说,这三姑娘更加孤僻了!都是被这不孕不育打击的…… 随着竹里居一天比一天门可罗雀,心棠忍不住开始YY,等到再过几年,府内众人彻底忘记了她,她是不是可以离府出走,怀揣重金,开始浪迹天涯、享受人生…… 咳,咳,现在么,至少还有莫老太还没把自己忘了呢……! 室友那点远创,早就用完了,百忙中还要抽出空绞尽脑汁地进行“新鲜话”的创作,硬生生把原本三观很正的自己,变成了“冷若冰霜”! 最近写的贴几条: "娘,你的娘是谁?" "是你姥姥。" "那两位小姨的娘呢?也是姥姥吗?" "是太极,太极生两姨。 “你好吵啊!大家都烦你知不知道啊!怎么不去死啊!”这种话从嘴巴里说出来,显得素质不高。今后请换一种方式表达:“值君欢喜无量之际,斗胆叨扰,诚惶诚恐。然事关清净,兹事体大,切望拨冗长逝,幸甚至哉。” 每次读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本姑娘都很有感触,当时要是落银子那就更好了。(心棠心里补一句道,那是以前,如今姐银子够多了……) …… 那一厢,海棠终于不负众望,生了个白胖男婴,李莫两府同庆,孙氏尤其喜出望外;三个月后,儿子莫正峰又外放任满,携文氏回京,待任新职,孙氏终于见到已满两岁的嫡亲孙子莫子延,搂着笑个不停,这下,孙氏满心眼的孙子外孙,含饴弄孙好不快活,自觉分心乏术,经由老太太同意,分了一半的府中事务交由俞氏料理,文氏协助。 次年春闱开考,莫吉二子正泽、正安一道首次试水,皆无果而返,本来莫维只打算让他们去练个手而已,没指望他们一举得中,如此结果,并不意外,更何况,比起他们那个爹,这一辈的资质、努力已算进步了,莫维已觉安慰,他一向脚踏实地,做人没甚幻想。 但其他人却不同,莫吉却有些郁闷,俞氏尤甚,枉费她这段时间一直紧锣密鼓地盯着亲儿夜灯备考,还烧香拜佛了好一阵……还有,趁管家之便,塞到正泽处两个好颜色的丫鬟…… 这两三年间,玉棠、宁棠也初长成,渐落少女的模样,玉棠长相肖似俞氏,身量较长,丰盈面庞,除此外,玉鼻更加俏挺,添了几分英气,然而,眉目间却不甚舒展,少了这个年龄小姑娘的天真烂漫之色,显得有些乖戾,玉棠平素也不太在打扮上用心,反而喜窄袖裙衫,动起来方便,俞氏也不能时时管住她。 宁棠则面色粉白,眼睛细长,她喜着黄衫,鹅黄、秋香、浅橘、蜜黄、金雀花色等等轮番上阵,衬得愈发脸色柔和,虽长相并不算出挑,但胜在温婉清秀,倒也让人印象深刻,似乎亲母的离开对她的影响并不大,还是一副喜人的模样。 又到一番议亲时,这一回,便由俞氏出面,领着玉棠、宁棠开始出入官宦人家内宅聚会,被人相看,涉及亲女,俞氏也格外上心。 心棠也在此时及笄,这两三年间,待在深宅,乏人问津,虽风波已过,顶着这不育的声名,到底难嫁了。这番及笄礼也极为简单,除了自家人,只有平素与孙氏交好的两位夫人,孙氏翻出一支灵芝竹节纹玉簪,由其中一位夫人替她上了发髻。 可是连那两位打酱油的夫人,也感叹了半天心棠的命途多舛,这般好模样,又是个嫡女,便这么可惜了! 那莫府三姑娘,盈盈十五,天生白皙透明的皮肤,黛眉弯弯,眼眸深亮如星,脸颊、唇色皆是一抹嫣粉,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松挽了一个堕马髻,除了那灵芝竹节纹玉簪,鬓边只压了一朵浅粉芙蓉花,极为柔净清艳……她举止稳妥大方,静静安坐在一旁,并不多声响,竟也能令人看出了神…… 及了笄,亲事便显得迫切了,总不能真的一辈子耽误不嫁了,高不成,就低也是可以的啊。老太太对此事也颇烦扰无奈,只好命俞氏出门时也带着心棠罢,顺便也解释她早已病愈了……俞氏对此极为不虞,本就厌恶心棠,还怕拖累了玉棠名声;心棠也不愿与俞氏杵在一处,再说与俞氏一同出门风险太大,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意外”来,往往也就借故不去,孙氏说了她几次,也就罢了。 第32章 求婿(上) 这两三年间,莫维又升了半级官职,莫吉也以前所未有的敛声屏气、战战兢兢,终于也坐稳了从四品的位子,老太太、孙氏皆是出身名门,莫家在靖州官宦人家中不属于拔头筹的那批,但胜在家风井然、家道安宁,为姑娘们说门亲事自然是不难的。 时值烂漫春日,逢百花节,这一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于是诸事都宜,官家太太们竞相设宴相邀,顺带发挥媒婆副业,该相媳的相媳,该招婿的招婿,各家姑娘更是趁时奋力表现: 貌美者多露个脸,妖娆者亭亭多迈几步,才艺者多写几个字多拨两下琴,都不济者多做几副绣品送人,哪怕找丫鬟代工也行,也能显摆显摆贤惠不是!俗话说,此时不显摆,更待何时! 一时间,花团锦簇好不热闹,俞氏领着两个菇凉参加不迭,忙活个不停! 虽此事由俞氏亲力亲为,莫老太也是有些指导方针的: 庶女宁棠,身份有限,外加生母那桩事,如若对方深究起来倒不好看,不如相看个门第略低的殷实人家就好…… 嫡女玉棠性格散漫不驯,为人媳要好生教导,也不必想着高嫁为府里争光,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人家即可…… 俞氏虽然不忿,也点头应了。 等玉棠被俞氏逼着当众做过几次诗,宁棠低眉顺眼、半步不离俞氏,也被夸了几番乖巧之后,这婚事开始渐渐显出眉目来: 宁棠那边,与俞氏素来交好的李参议夫人为娘家侄子求亲,虽不是官宦人家,也算靖州数得上的大商户,那娘家侄子出来做事颇早,很是能干的样子。 玉棠这边,俞氏倒是主动活络多了,她性子虽强,但也不至于好高骛远,到底有数,那些簪缨世族、王孙贵族之流的莫府也攀不很上…… 一个多月以来看来看去,俞氏中意的女婿人选有三: 一为郑大将军的外甥,与玉棠年岁相当,由郑夫人帮着相看。郑夫人曾拉着玉棠的手夸她,似乎颇有意向…… 其二是长乐伯的次子,虽无甚才干,但家底如此根基,还怕以后恩荫不到官职? 还有一个是出生于湖州大儒之家的葛家二郎,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在身,母家为一门两学士的韩家嫡女,出了名的仁善宽厚…… 其实除了这三家,也有很好的人选,例如某总兵家,某学士家,以及某些世家望族,可惜,无法确切知道人家内情,就往往会只看外在的风评,以她俞氏的本事,也未必攀得上交情,想通过大伯那里,未必能成事,搞不好还被敲好一番,如此这般,便算了。 那日许大学士家邀请赏合欢,李夫人与俞氏独在一处磨蹭了许久,还不时地用她那爽利的丹凤眉眼将一身鹅黄色轻绢纱裙的宁棠打量几番,末了,捻起将将吹落的合欢花瓣,似是心满意足的样子,远处模模糊糊有闺秀念叨着“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的诗词,甚是应景! 当晚俞氏回家把此事禀明,自然无甚异议,莫老太颔首,孙氏这段时间偷了不少闲,心下不安,趁此机会更是将俞氏夸了三遍。 这番亲事成的顺遂轻松,俞氏自觉长袖善舞,这方面颇有发挥空间,余下时日,为亲女玉棠更加卖力。 郑大将军的外甥,随舅父从军职,膀大腰圆,俞氏见过一次,觉得略微粗莽了些,莫家好歹是书香世家,倒有些俯就的意思……但郑大将军这几年势头正好,那外甥自幼丧父,长在将军府,倒是当自家儿子养的,郑夫人尤其宠溺爱护,此次更是一心为其张罗婚事,火热架势比俞氏更甚之! 第一回,郑夫人共拉了十三位闺秀的手,珠圆玉润、娇嫩纤细的小手一个个握过来,滑腻柔脂的白玉小脸一一细看过来,心内舒坦和煦如春风抚过,这,要是都能娶进门该多好! 第二回,郑夫人共送出了七个织金菱形荷包,且份量不轻,一一打量这闺秀们以及闺秀亲妈们的表情; 第三回,郑夫人在自家新御赐的园子独设了赏玩玉茗花的小宴,规模不大,倒也别致,无姻亲关系的只请了四家,虽从头至尾未说什么,倒也算极度盛情殷勤的款待了。 玉棠均在此列。 最后一次,郑夫人携厚礼亲自造访了莫府,与孙氏、俞氏相聊甚欢,还颇有耐心地陪莫老太言语一番,中间把玉棠叫出来又塞了一支双鱼兆瑞二色玛瑙钗。 外面不晓得,郑夫人却清楚地很,自己外甥跟老公一样,是个古怪性子,一般的闺秀恐怕合不来,初进门,人家姑娘必然想亲亲热热,碰上亲外甥那团坚冰,搞不好就水火不容了……玉棠这样的冷横淡定,正好堪配!而且这从军打仗,早早留下子嗣尤为重要,郑夫人的眼睛将玉棠的腰臀比例仔细研究几次,料定她是个好生养的,心中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无论这郑家外甥是否堪配,郑家这么上杆子地求亲上门,俞氏觉得挺有面子。 长乐伯府的次子郭齐,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为何拖至现在还未结亲,外间说法不一,流传较广的版本是长乐伯为其订过亲,对方也是出身世家望族,只是远在济州之地,可惜姑娘还未长成便香消玉损,长乐伯府为忠义之家,次子为长情之人,必然不会紧赶着张罗亲家,这就耽搁了这么些年…… 版本二为郭家订下中的那姑娘与人早已私奔,家里还瞒着不肯定捅出来,企图拿个庶出的姑娘冲抵,结果被长乐伯府早早识破,而郭齐遭此大辱,生生愤懑了这些年,才把婚事耽搁了…… 还有一个版本说那户人家早已落败,长乐伯府自然是看不上了,欲毁亲对方也没那么容易放过,纠缠了这么些年,才把这事了结,这才能给郭齐再度寻觅婚事等等…… 实情为,那姑娘确是存在,只是当年两家只是个口头婚约,姑娘品行也确有问题,长乐伯府当然不愿意了,还不敢给郭齐买官职,怕对方更不肯罢手了,两家折腾了这么些年,那家也不敢太得罪伯府,最后要了个妾位,等长乐伯府允诺等娶了正房再抬进门,这才了事。但长乐伯府这方面也筋疲力尽,只想给郭齐快点娶门亲事,终归还有这门妾室在后面等着,也不敢要求那么多了。 长乐伯夫人亲自出马,相看了几家,只愿找个厚道人家,温婉闺秀,以后也能太平些,莫家就在此列。 莫家的品级教养,正是长乐伯夫人想要的,俞氏又一团火热地回应着,莫家的两个小姑娘,打听下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伯府此番慎重,一边拉着俞氏,一边也磨蹭着,一直没明确表态,意思若隐若现着。 这高门娶亲,能求到自家来,已经是极度幸运了,即使犹豫些,俞氏也深深理解! 最后再说这葛家二郎,去年中了探花,一时名动靖州,虽非出身官家,但亲母为一门两学士的韩家嫡女,也算抵过去了。自去年以来,对他家流露出结亲意思的人家不少,不知为何拖到现在未成,开春以来,葛夫人对于宴请聚会一个不落,通通出席,想是也有点急了! 外人不晓得,葛夫人自己一把辛酸泪,这儿子虽求得功名不费劲,但性子耿得很,一心一意只要读书,清高地令人烦忧,一开始满口都是结亲影响其用功,坚决抵制,差点被他气死!磨了半年,终于同意先订个人家。 可选择的范围不少,有些个老俩口还真觉得条件不错,可是儿子又声称权贵人家不攀,富贵人家不求,诸种如此这般的挑剔,显示自己如何一心只向贤,真是读书读傻了……老俩口对之十分无语,葛夫人顺遂了大半辈子,不想到了晚年竟为儿子亲事困扰,心里狂冒苦水。 可是又不能由着他拖下去,所以此番定要找个匹配的读书人家!葛夫人暗下决心。 这么东瞧细看的,偶然跟俞氏搭上话,就觉得莫家不错了,那莫吉不还是翰林院供着职不是,想着也是个有文化的,儿子估计也能少些异议……这番想着,葛夫人对待俞氏愈发亲热,话里话外透出点意思了。 三家都这么上道,亲女如此炙手可热,俞氏都有点飘飘然了! 第33章 求婿(中) 没过几天的某家簪花会上,看莫家四姑娘攒了几支圆球千日红,也没怎么好看,极其普通……便得了葛家夫人的好一番夸奖,便有好事女眷凑过去言及,好似也有别家与莫家接触什么的……葛夫人有些惊怔,不敢大意,想了一想,与老头说道说道,觉得婚事还是早早订下来比较放心,晚上找个时间会儿子去了! 葛夫人用心准备了几番说词,刚开了个头,还未及展开,那葛二郎就反应过来,“莫家?莫非是那侍读学士莫吉的女儿?” 葛夫人话语猛然被打断,不知何意,匆忙点点头。 这厢葛二郎已失声笑了出来,他官授翰林院文职,与莫吉也打过几次交道,笑道,文官里人人都知晓,内阁里,那莫吉是数得上的草包,简直是不学无术的典型!亏得亲娘还夸那姑娘家里书香传家,腹有诗书,有这样一个亲爹,料想女儿也绝不会是什么才女,识得点字就不错了…… 被儿子这么劈头讥笑了一番,葛夫人胸闷不已。 葛二郎发挥了一会,看到亲娘吃瘪的模样,更觉好笑,转头看看时间,要到了温书的时辰了,便找了由头赶葛夫人走,不容她再说什么了。 葛夫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盏茶的时间,几次欲敲门进去,但是想想,之前她屡次大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如老僧入定一般,充耳不闻,只留得她一人讲得头昏眼花、口渴烦闷,这次还未想好新招,必定又会败下阵来,只能讪讪地回了,找老头诉苦去。 然,葛夫人也没那么容易死心,她一面觉得莫家不够如她所想的那么争气,一边觉得还是要保留这个可能结亲的机会。 然,第二日再见俞氏,只见得她与那郑大将军夫人甚是亲热地攀谈着,郑夫人的手还在玉棠鬓角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夸赞些什么……心下不是滋味,葛夫人便也凑过去,想参与进去,看看她俩到底是在聊婚事否,结果被郑夫人一早看出意图来,紧紧霸住俞氏周围。 葛夫人清贵人家出身,一举一动矜持有度,哪比得上徐氏的嗓门和力道,一会就被挤到一边去了,没她什么事了,有点恼恨,看那俞氏仍旧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也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更加恼羞成怒:自己儿子到底是个有前程的,难道比不过那打仗的草莽武夫,莫家这副腔调,莫家四姑娘也不过姿色平平,简直是一家子草包,这亲事不结也罢!! 郑夫人成功pk进第二轮,一切进展顺利,孰、知、道!外甥那边却自己起了火…… 还记得与顾家结亲的白家么?失去了顾家这个倚靠,这几年,那白家在靖州是每混欲下,这两年将将给儿子买了个军职,便在郑将军的营下。这白家儿子正是白颂蔷的堂兄,白颂芷的亲哥。 当年没能嫁入顾家,白颂芷这三年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找到合适人家,随着年纪渐大,有些急了,白家的固有基因,要是急了,总是会做出点激进大胆的事来,这白颂芷当然也不例外。 不知道亲哥在家里说了点什么,这白颂芷便对郑家外甥上了心,直嚷着要去校场看练兵。 校场军律严苛,白家大兄怎敢逾越,但拒绝了几次,亲妹依然不依不饶。 他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武官,有点小权,那军律条款里也总有点空子可以钻钻,想来也不会出大事,于是带了妹妹,装好遮挡的布幔头纱,让她在外围不起眼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待着,带了几次,也相安无事。 某天恰逢郑家外甥领着练兵,还是骑兵,号令刚发,千军万马扑腾而来时, 有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箭步不知要往哪个方向冲。 行在最前头的郑家外甥完全本能反应,扑过去救人,其实是抓人,一把将那姑娘捞到马上,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白颂芷便抓住自己肩头不放,一边喘着细气,表明被吓到了,惊魂未定,一边淡定地拨开面纱,露出脸来,再伸出纤纤细手,拂了拂自己领口上的灰尘,绽开一朵笑颜!! 郑家外甥当即石化,白家颂芷脑子却清楚得很:这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抱了不是…… 最后,在郑夫人面前,郑家外甥只撂下一句话,那白颂芷是要娶进门的,正室或贵妾皆可,只是她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尽早抬进门来。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留下郑夫人一人久久愕然。 郑夫人胸闷死了: 自家是被坑了,就凭白家姑娘这身家名声,自然是不配做正妻的!更不要说跟莫家姑娘比了,简直天上地下……外甥要负责,不至于要将自己赔进去吧,你这一早纳了个贵妾,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做正妻,你又不是什么皇帝老子! 估计那小子心里也明白,怕是看上这白颂芷了。 要怪只能怪,这白姑娘如此火势猛烈,连自家外甥这块坚冰也融化了…… 实属无法,过了几日,郑夫人不得不拜访了白家,白家早有准备,不大的宅子也算收拾得妥当齐整,白家姑娘一举一动也是规矩得体,对郑夫人亲切奉承得恰到好处。 尽管这样,郑夫人也是看不上白家,不过对白颂芷的腰臀比例还是没话说的,能让自家外甥开口求娶,已经证明了有几分胆色韬略,更何况,自己也拿外甥没法子不是…… 而且,门楣低也有低的好处不是,总是好拿捏些…… 尚未拉过小手、送过荷包,亲事就定了,郑夫人暗叹,这男女姻缘的事,老人家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的确有道理! 郑夫人虽面皮比寻常官宦主母厚点,但也不至于没脸没皮,自觉没法再见俞氏,还未及俞氏反应过来,就躲得没影了。 这段时间,外面也就算了,自己府内,总要彰显一番,所育儿女才学婚嫁皆被大伯家压了一头,这次终于可以出口气……不出三日,家里上下的丫鬟婆子都知道四姑娘在靖州颇有闺誉,比当年大姑娘还兴盛几分,求亲人家络绎不绝,还都是显贵人家!那二太太眼睛都挑花了! ……结果这边已有两家却无踪迹了…… 然而,这长乐伯府却主动起来了。 事无征兆,长乐伯突然亲自领着次子郭齐,来莫家拜访,贵客突然盈门,莫维、莫吉只得全程陪着,连莫老太也喝了半壶茶,挣扎着精神,听长乐伯说了一番一点不好笑的玩笑话…… 虽没直说,结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显贵求到自己门上,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总归不是坏事。 对于婚事,长乐伯走后,老太太瞌睡倒了未及发表意见,莫维孙氏表示允诺,莫吉俞氏则喜气洋洋。 第34章 求婿(下) 两门亲事隐隐露出不短的苗头,且都这么一副迫不及待要娶进门的架势,虽则姑娘们还小,莫府内也觉得要开始预备嫁妆了。 玉棠,自然比着大姑娘海棠的例子,莫维孙氏宽厚,说是今时不同往日,莫府这两年更好了些,玉棠又嫁得高门,添了三千两银子,此外,就是俞氏动用自己的私房,多添了几家铺子和上好的衣料。 宁棠的话,莫府自有庶女的定例,老太太孙氏不管这些,一切由俞氏做主。俞氏觉着,宁棠也算在她身畔长大,一向低眉顺眼地没添乱子没添堵,玉棠又与她交好,虽与玉棠没法比,也愿意比一般庶女多给些(反正也没多少),同时自己也能博个好名声不是! 这段时日,孙氏格外卖俞氏人情,为便于她打点嫁妆,调了不少管事媳妇归她差遣,府内诸多事宜也让她决断,所以俞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当家作主风范,连长期居于孙氏之下的憋屈心理也忘到爪洼国去了,一时颇为意气风发! 然,长乐伯府这番主动作为也不是没有缘由,那妾室家一贯不是省油的灯,听闻长乐伯府有求媳的动静,自然也按捺不住,上了几番门,紧催着办完婚事就把自家姑娘抬进门,长乐伯府自然大怒不允,然而也怕透出什么风声来,愈加想早点把婚事订下来。 而郭齐本人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作为伯府的嫡次子,本该是风光无限的,然,勘勘拖到这般岁数,却没有说上门体面的亲事,出门经常被别人好意坏意地拿来作为话头,已经不爽许久,这也便算了;现在爹娘又急吼吼地去结亲,未及他反应过来,已经看好了莫家,他本人都不清楚那莫家姑娘几只眼睛耳朵,却被父亲硬压着上了人家的门,把这亲事的八字写了一撇,心里更是有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懑。 所以,当日,出了莫府的门,父子俩却分道扬镳去不同的地方,心内感受更是扬镳得厉害!长乐伯心满意足地回了伯府,好去跟老娘老婆交待,郭齐却找了个借口去找弟兄们借酒泄愤去了。 几番美酒下肚,郭齐非但觉得舒坦,却更加忿忿,他愈发觉得,这门妾室已经娶得耻辱,这原配自然不能由着父母这么草草定了,还是要他自己看过才算数! 长乐伯府早年兴盛之时,与忠信侯府交好,这些年,长乐伯府远不如前,忠信王府却愈加显赫,两家远不在一个层面上了,自然就微妙地疏离了些,然,孩子们却是从小玩到大的,一些情谊便延续了下来,比如这郭齐与忠信王府的次子程裕易,便一直厮混至今。 只是程裕易稳重豁达多了,所以郭齐年岁虽稍大些,却与交好的其他几人一样,以程裕易马首是瞻。 这回,程裕易自然也在座,他听了郭齐一番磨磨唧唧的埋怨,早就笑开了,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这有何难,也值得这般烦恼,别的不说,瞄几眼姑娘还是极容易办的……” 过了几日,莫府便接到忠信王府赏花会的帖子,邀请老太太、两位夫人与姑娘们同去。 这对于莫府倒是件罕事,要知道,忠信王府贵为皇亲国戚,莫家说得好听的,只是个奋斗中的中等小官宦家庭,两家到底天差地别,自然相交的圈子不同,不知道人家何谓突然这般给了脸面。 老太太久不出门,孙氏不明方向,干脆找了个理由推了,反正重点是莫府的姑娘们。 俞氏自然是要去的,她觉得因为玉棠结了长乐伯府的亲事,抬高了自家身份,长乐伯府与忠信王府交好,连带着王府也要高看自家一眼…… 但是,这样的出门,自是不能怠慢了,不光两位姑娘,连俞氏也好好打扮了,临出门前,老太太也唤她们过去看有无不妥。 不多时,便到了,忠信王府到底贵为皇亲,府第不是一般的府宅气派,风景雅致可以形容,整个宅子恢弘壮阔,处处是描金绘彩雕廊画栋,然转至内宅园子,又是另一番的云蒸霞蔚满山奇花异树。时值初夏,天光晴朗,越发显得幽绿嫣红,山石磊落,整个景致难描难画,不光莫家母女内心感叹,这跟过来的贴身大丫鬟早已看得痴了。 拜谒过王妃,一起进入后院饮宴,太太与姑娘们也是分开的,俞氏眼尖,凑过去与长乐伯夫人说话,玉棠宁棠便与其他闺秀们处在一处。 玉棠心里有数,心知此番来得不伦不类,莫家中等门户,自己自然不能跟那些靖州贵女比,但她到底倨傲,也觉得犯不着主动去奉承敷衍,只得冷淡坐在一边,倒是宁棠一团和气,人又看着年龄小,与其他贵女也能偶尔搭上话,无论人家什么表情的打量,她始终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赏过花,用过午膳,闺秀们被请进一个开阔清朗的大堂,里面排好一排排锦杌高椅,海棠填漆八角桌上放好了各色时令吃食,而高台上撘了一个小戏台,早有一班靖州出名的小戏班候着,供姑娘们看戏取乐。 莫府姑娘被安排在最后排靠窗处,按照亲疏地位,倒也无可厚非。 转眼戏已开锣,旦角儿婉转吟唱,本来人头攒动的细密交谈立即消退了下去,到底是有名的戏班,不是每日都听得到得,闺秀们个个入神地听着。 宁棠敏感多思,觉得身侧有些不对,似有眼神盯着一般。她装作不经意中,略略侧身嘱咐身后丫鬟,便瞥到旁边窗外,不远处山石树丛间隐约立着两个男子,一男在前,好像努力在往里张望着什么,另一男子稍稍在后,笑得悠闲,一脸的不在意。 宁棠心细如发,虽未能看仔细,但还是能分辨地出,那两名男子衣着考究奢华,前面那名眼睛直往里努力张望,目标明确,怕是在议亲中的公子私底下来看人的。 然而这眼睛,却是只盯着她身畔的玉棠。 从幼时一直伴她的,那熟悉的寒意,缓缓冻上心头。 不动声色地讨好,倒是宁棠所擅长的。但她也知道,刚才,即使讨好了那些贵女,她们心里仍是鄙夷她。这种鄙夷她也不陌生,虽深深耻辱,但她总要为自己谋划…… 宁棠略一迟疑,迅即有了决断。 旁边的小丫鬟自看戏看得痴迷。 这在后排伺候,既非什么尊贵的主子,也不定会是什么妥当熟练的丫鬟。 宁棠略一蹭下她的胳膊,小丫鬟手持的茶壶便歪斜了些,温热的深色茶水流出,溅湿了宁棠半只袖子,幸而也没太多人注意。 丫鬟见闯了祸,马上连声道歉,宁棠仰脸浅笑,对她表示无碍,但略一低头,却眼睛红红地望着玉棠。 没有人比宁棠更了解玉棠了。 玉棠自小就愿意为她出头,几乎形成条件反射。 只是宁棠觉着,大概也有爱护妹妹的成分在,但多半是玉棠好斗基因比较猛烈,喜欢出头挑事吧。 不出所料,玉棠这厢立刻板起脸来,在王府不敢放肆,只能用怒目直瞪那小丫鬟,吓得那丫鬟差点要下跪赔礼了。 不远处,郭齐的眉目便苦皱成一团。 他愣住了:这莫家嫡女,竟是如此自私凶悍。 再看那,旁边那遭殃的正主,据说是莫府里庶出的那个,非但没生气,倒是和声细气地劝起嫡姐来…… 郭齐不由得把目光移过去,只见她身着浅黄色缠枝海棠暗纹的绢裙,弯月髻丰盈黑亮,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楚楚柔净…… 郭齐本就是喜欢柔顺平和的女子,一时,竟觉得挪不开眼来。 只见那小姑娘劝好嫡姐,又略略侧过脸颊,对着那小丫鬟,温柔嫣然一笑。 郭齐不擅学问,却也知道那,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这同是姊妹,怎么差距如此之大! 而玉棠也隐隐觉得,今日宁棠举止有点奇怪,然,看了一阵戏,也就抛在脑后了。 当晚,长乐伯府鸡飞狗跳,郭齐非那种有主见的男儿,这一次,却鼓起全数胆色,将这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愤懑、委屈通通投入到这“换人”的抗争中去…… 总归,没换多远,不论嫡庶,还是那莫府的姑娘不是! 三日后,长乐伯夫人拜访莫府。 一贯从容的她却有些神色忐忑,将落座,奉了茶,长乐伯夫人似乎觉得还是干脆利落地好。 她定了定神,诚恳艰难地开口说,吾家再三思量,觉得小儿粗莽无知,怕委屈了贵府嫡女,想想实不勘配,只愿求一庶女足矣…… 第35章 聚散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笑容满面的俞氏脚底一软,幸而芳芷反应快,在背后死死撑住了,俞氏好容易稳住身姿,脸色已大变,忙不迭地要大声质问起来,只见莫老太狠狠瞪她一眼,顿时不敢做声,余下时间只能面如死灰,直直盯着长乐伯夫人。 莫老太说了几句客套话,无外乎是自家与伯府结亲已属高攀,无论嫡庶,都是万般愿意的……孙氏心知婆婆与弟媳着急,兼之,她本人也极度好奇,怎么去了一趟忠信王府赏花,这求娶的嫡女便换成了庶女?没听说有什么不妥啊?!……此刻,忙接过话头,从各个角度明询暗问,你长乐伯府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奈,长乐伯夫人就咬定了那几句话,意思只有一个:这亲事还是要结的,只是求娶的是莫吉庶女。 这么来回了几次,气氛有点尴尬,长乐伯夫人也不多待,不久便告辞,末了又说,如若莫府没有意见,她下个月寻个好日子来换庚帖。 长乐伯夫人刚踏出莫府,俞氏便瘫倒颓坐成一团,莫老太差人去告知莫维,好在外面探探长乐伯府内的消息,毕竟,事出突然,堂堂伯府非要娶个庶女,必有蹊跷…… 转脸看到小儿媳这幅不成器的样子,莫老太不免也有点恼怒!直接赶了她走,临了还扔下一句:即便最后嫁过去的真是宁棠,那也是莫家的姑娘。 俞氏被这般敲打,差点气晕了过去,撑着一口气回到自己小院,还未坐定,这熊熊怒火又烧了起来,忙厉声命人传两位姑娘过来。 宁棠玉棠相携施施然走至正堂门口,俞氏便几步冲上去,狠狠一巴掌对着宁棠扇了上去,宁棠的净白小脸上立即落了一个红红的掌印,玉棠也被唬了一跳,忙抓住俞氏的胳膊,当庭丫鬟婆子都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劝着,俞氏心里邪火上窜,又要打过去,被玉棠死死挡住,宁棠“扑通”一声跪下,在地上嘤嘤哭泣。 玉棠为宁棠大声分辨,问俞氏这般发怒究竟为何,宁棠她一贯规矩孝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俞氏虽气极,也知道此事不可在此大声嚷嚷出来。看着亲女一派赤子之心,这般为宁棠出头,却背地里被宁棠坑了亲事……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折腾了半天,体力也有些不支,只得坐下来匀气…… 玉棠不晓得亲娘到底发的是什么疯,不同往日地生气,这么气极却半响没言语出什么,只瞪着红红的眼睛望着宁棠,恨不得把她吃了一般,着实吓人! 三人就这么干杵着。 等宁棠跪到午膳时分,玉棠实在耐不过去,她又从来不怕俞氏,硬拉着犹自饮泣不止的宁棠走了。 俞氏只得传令下去,先禁了宁棠的足,让她待在自己院内不许出来,同时等着莫维那边的消息。 长乐伯那里也怪自己老妻不会做人说话……他想想也生气,娶回个庶女作媳,到底也不是件体面事,然想到儿子被自己狠打了几巴掌,还硬扯着脑袋不低头,又有几分心疼,罢了罢了…… 知道此时莫府定是一团莫名忙乱,便透出消息给莫维,说是郭齐自己的意思,喜欢性格柔顺的,娶庶不娶嫡,这孩子执拗,又这般岁数了,只能随他…… 莫维带回消息,召了莫吉夫妇去福寿堂,听说俞氏禁了宁棠的足,莫老太只得再再次恨铁不成钢…… 事已至此,倒显得简单明了了: 总归与长乐伯府结亲,对于莫府是件好事; 反之,因为拒亲而得罪了伯府,怕是以后说亲也难了…… 其次,宁棠是庶女,亲娘现状又不详,并不十分好说亲,这回伯府亲自来求的她,想必也不会嫌弃她的出身了…… 再次,玉棠年纪还小,又是个嫡女,以后还怕说不到好亲事?! 哪个女儿去结亲,莫吉仍旧不是很在意,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唯独俞氏在那里暗恨,几乎咬碎了牙! 过了几天,这门亲事到底在府内传开了,玉棠终于知晓了那日俞氏发飙的缘由,顺带着,也联想到了忠信王府那天,宁棠似乎有些怪异的表现…… 自家与忠信王府从未有来往,突然下了帖子请她们姐妹去做客,想必是哪家煊贵要相看人的缘故,宁棠心细,怕早就猜到了吧!…… 玉棠性子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乖戾。 她自小身子弱,常被亲娘拘在屋里,日子十分烦闷,只一温柔秀雅的奶娘自小与她相依,帮她做衣裳吃食,说笑话解闷。 大概四岁时,一日歇午觉,爹有事来寻娘,娘恰好不在,大概以为她在碧纱橱内睡熟了,没过多久,她听到虽然压低了声音,却无疑是男女的调笑声,然后便有衣衫摩挲、j□j喘息声……亲娘自然不是吃素的,没过几日,找了个由头发落了奶娘,当众打肿了脸,赶了出去……击打脸颊的时候,奶娘痛得直叫,一直大喊哀求着自己帮忙说情,自己只是一个人躲在碧纱橱里不声不响…… 自那后,她病了一场,性子也变了许多,与周遭人都不甚亲近。也是差不多那时,徐姨娘常来亲娘身畔服侍,常带了宁棠一起,三岁的小人儿,奶声奶气,莹白可爱,却胆怯地很,面对俞氏,一句话也不敢讲,独与她这个小姐姐,天生比较亲近,对着这小小的娇憨女娃,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会拒绝……于是,宁棠便天天扯着消瘦不快的她到院子里玩耍,一忽儿采花,一忽儿扑蝶,看着这两个身量差不了许多的女娃,牵着手玩来玩去,俞氏也不免开怀,对待徐姨娘都亲切了几分…… 其实,这些年来,日常生活里总有些端倪,只是她不愿注意罢了。 譬如,因她的缘故,阖府有谁敢认真欺负宁棠呢,宁棠却时而眼睛红红的,或感怀身世,或委屈冷遇,她看了心疼,总要去为她讨些好处回来…… 而俞氏虽表面应了,这几天心内无时不刻不抖动得厉害:连个宁棠都敢骑到她头上,这日子是过也不过! 几天连砸了不少东西,她还是不解气,这又在自己屋内骂出声来,“那贱妇养出来的贱丫头,以为这样就能遂愿,我就不信,嫡母想搅黄个庶女的亲事,还怕没机会没手段……” 话音未落,只见玉棠一掀帘子,冲了进来, 她竖起好看的柳眉,看牢俞氏,一字一顿,“她虽品性不堪,到底……事已至此,那长乐伯府我也不稀罕了,成全了她也罢……” 这订了亲事的姑娘,尤其又是如此贵门,府内上下又是另一番态度,奉承的人多了,还有丫鬟婆子找上门来,主动投到宁棠那里做事,好有机会跟着到伯府去。 宁棠也比以前活泛了,她不敢招惹俞氏,便多去莫老太、孙氏甚至还有长嫂文氏那里请安说话,但只是得到淡淡的对待,莫老太本来就不耐烦这种事,五次有四次推脱不见,还要顺带叫孙妈妈帮五姑娘温习一下规矩。 只是,大家都发现,玉棠不搭理宁棠了,五姑娘态度比之前还讨好亲昵,只是这四姑娘,就没再给过她好脸色看! 这么多年了,俩人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一般,这一来,底下便挡不住的议论纷纷,说什么四姑娘嫉妒眼红五姑娘的亲事……还有说四姑娘虽是嫡出的,竟不如五姑娘命好!……还有说到底五姑娘人好和善,所以才得了门这么好的亲事…… 传到玉棠耳朵里,她也不在意。 宁棠来陪过几次不是,虽然她也不说这“不是”到底是什么“不是”,只是一味地道歉陪小心,玉棠赶她走了几回,还是再来,大有N顾茅庐的架势! 玉棠实在不耐烦,“我虽没你聪明,也知道那日在忠信王府你做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何必拿到台面上说……” 宁棠闻言脸色一变,手指攥紧了帕子,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玉棠说痛快了,又补上几句, “我一贯愿意给你当枪使,也要我情愿才行,这满府的人里,还有第二个么……”, “你要这门亲事,我成全你,但你要继续这么纠缠不休,我改变主意那也不一定!” “虽丢了门不知好坏的亲事,但看清楚了人,我自己觉着,只赚不亏!” 这下宁棠终于安静了,几乎闭门不出,总归嫁了贵夫,府内管衣服伙食的人也不敢怠慢,日子也不至于难过。 玉棠心里也舒服。 当年,奶娘虽下作不堪,但她细心抚育自己一番,自己是该开口为她求个情的……正如宁棠,虽别有用心,临了又大坑了自己一把,到底姐妹多年,好聚好散了罢! 总不能老用别人的错处,来为难自己…… 第36章 病愈 心棠虽深居简出,对于这段时间家里热气蓬勃的议亲、鸡飞狗跳的换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何况,还有每每素锦来拿抄好的佛经时,总会不经意间,带来些确凿无误的八卦消息。 这一回,心棠倒是感慨玉棠的真性情,虽然还是太直接粗暴了点…… 经历过这些,心棠自然不信所谓的“求庶不求嫡”,这样比下来,腔调十足的月棠倒是色厉内荏,幸亏有个杨姨娘这棵大树可以依仗,当然这大树也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还禁着足呢! 而一团和气、低眉敛气的小萝莉宁棠,才是真心勇猛…… 心棠自付,顾青青也算个能上场斗争的“勇士”,这一世……咱还是安心绣花绣画吧…… 虽心棠着意低调,那擅绣的名声也是在府里传遍了,姊妹议亲,也要帮着预备点嫁妆,原本,她给玉棠绣了一套六个的海棠紫银累丝绣芙蓉花的香囊,宁棠的则是丁香弹珠纱帐,此时,她心里一动,给香囊换了个君子兰的图样。 这段时间,心棠过得还滋润,所以也愿意在这种小事上用用心思。 黛绣的声誉扶摇直上,千金难求夸张了点,但价码的确是节节高升,她的收入自然又翻了几翻,于是乎,心棠手中的银子已经达到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怎么说呢,比起莫家全府身家,也差不了多少了!(如若莫府上下知晓,差不多都会吐出一口血来……没办法,艺术无价!脑残粉更无价!) 作为一个现代人,攥在手中即是贬值,想到的便是投资理财! 买地?买铺子?买宅子?放高利贷? 心棠私以为,没有粮食不行,最保守的古代人想法,托庄嬷嬷帮衬,在靖州东郊购置了五百亩良田……待到田契到手,收在梳妆匣的最底层,倒也有一种地主的满足感!想那前世的寸土寸金,买个房子就难以登天,如今她却手握五百亩,以后还可能更多!…… 其余的银俩,最保守的现代人想法,就是入股! 这锦绣阁世属汤家,对的,就是先皇庶妹元公主尚的那个汤家。自夺嫡风波后,那汤驸马为保子孙安好,退隐罢官,并立下“无人出仕”的家训。自那后,汤家便做起来皇商,锦绣阁便是那时创立的。 这数十年间,锦绣阁靠山硬实,与官宦世家早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虽公主驸马早已不在,生意却细水流长地做了下去,分店开遍各地……当然,其绣品出挑,品质过关、种类花样不断更新之外,这也是其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到了这一辈,当家的字于澄,锦绣阁就是在他手里一再地扩大规模,渐渐独秀一枝,与其他绣阁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汤家早年对庄嬷嬷有恩,是以庄嬷嬷多年来一直以客座身份在锦绣阁出现,哪怕自己早已收山不绣,也会偶尔指点绣工,挑选绣品货源,这对于锦绣阁来说,不仅增添声望,已也有不少实在的助益。 起初,庄嬷嬷拿来几件绣品,并不透露来源,只是试着卖卖,却都卖出了绝好的价钱,后正式起名为“黛绣”,每月必来几件,但也只有几件。丝绣生意做了那么多年,汤于澄也能一眼看出这绣的不凡,果不出所料,绣画出世后,连带着锦绣阁都炙手可热! 物以稀为贵,确是好事。 但他更希望这黛绣能够更稳固和传承下来,让他不用担心哪天流通到别家,或者哪天就杳无踪影。 至于这绣者姓甚名谁,汤家的生意遍布靖州,各个行当皆略有涉及……可以说,也正是在汤家的保护下,这黛绣者才能一直这么密而不宣! 最初定好的五五分成,现今看来,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还未等心棠将想法与庄嬷嬷进行商议,汤于澄那边便主动提出了入股的主意!心棠自然乐见其成。 她那点银子,对于锦绣阁自然九牛一毛,但是这股入得颇有深意,算是汤家将她正式纳入到保护的范围内,咱也算了有了靠山不是…… 除却理财,这段时间,那本《锦绣堂记》也被她熟记于心,各项针法均已练得纯熟,甚至有些书上略微提及的偏僻手艺如戳纱、打点等,她也摸索得差不多了,更可喜的是,如今每每对着绣品,她终于不用再绞尽脑筋,寻思着该用哪种针法、怎么变换……而是有如天助、下手如有神,有点融会贯通的意思在了,这倒是她最最欢喜的! 绣画的手艺自然也上了一层楼,她花了足足半月,尝试着绣出了《丹枫呦鹿图》(很久没走高雅路线了,光描图便用了三天功夫……)虽绢的底色有所出入,那画面倒有八成的神韵,隔开两米再看,真如那画一般! 描画幽静森林,一群鹿在树林间穿梭,有的低头吃草,有的闲适地走来走去,有的则静静地战立着,好像在听树林间某处传来的声音。 红色的枫树像花朵一样地张开,一层一层的,在秋天阳光的照射,灿若云霞,缤纷夺目! 青橘与青梅仔仔细细地将绣画看了几遍,赞叹不已,终究一边念着可惜一边把这绣画封好等择日送出去。 心棠思量的则是另外一件事:上一世里,顾青青可谓是个完全的入世俗人,奋斗目标很清晰,要在大城市里过得好!实现手段很单一:找个自我实现的工作,外加嫁个富贵双全的男人! 这一世,几番下来,似乎嫁人这条路被堵了,莫名其妙的,就成民间手工艺术家了!倒有点飘逸出世的味道了!……难道以后要上演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么?! …… 在这内外强硬环境,特别是最后玉棠这一重击下,俞氏也不得不接受了宁棠嫁到长乐伯府的事实,然而心情总是狂躁抑郁,终于一病不起,休养了半个月才有起色。 然将将能够踏出院门,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麻烦又找上了门! 还记得那要为娘家侄子求亲的李参议夫人么? 当初俞氏与人家打得火热,两家也谈得事无巨细,李参议夫人拉过几次宁棠的小手,荷包发钗也塞得不少,按照靖州习俗,基本也算初订了,只是未走正式程序而已,没想到被长乐伯府半道截了胡!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参议夫人耳朵里,自家的确不能跟伯府竞争,然而莫府这般处事,也是理亏在前,总要去讨个说法,何况,这莫家条件不错,总还有其他姑娘不是! 那李参议夫人却寻上门来,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莫府为两位姑娘议亲,人尽皆知,这订掉了一位,总还剩一位吧!再说,当初,也与自家议得差不多了,麻烦两位姑娘换一下呗! 俞氏差点没有一口血吐出来,自己娇养出来的独生嫡女,身份高贵,居然要配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商贾小子!人家还这般理直气壮地找上门了! 如此这般,刚病愈的蜡黄脸上挤了几下,也没有挤出像样的笑容,直接挂了下去,当场拒了! 李参议夫人遭此冷遇也当场发作,直指莫府实不厚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算了,俞氏那里不行,她改日再来找老太太讨个公道! 二人不欢而散。 当晚俞氏终于顺通了气,却也渐渐觉得有所不妥:李参议夫人是个不吃亏得,这李家要是闹起来,莫府这边也没什么脸面,何况往下来,又是要为玉棠继续找亲事的重要当口,实在不能再闹出什么抹黑的事来。 将玉棠嫁过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然,家里不是还有个心棠么?如若将她嫁过去,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老太太估计也是高兴的!这么大的姑娘,留在家里总是老人家的心病,何况传出去也并不好听…… 俞氏的想法还算上道,只不过不够周全。 隔了两日,莫府请来了两位医师, 前一位来得静悄悄,是莫府熟识的老大夫,直接被领进三姑娘的竹里居,诊了许久的脉,孙氏又拉着他盘问许久,终究松了一口气,封了厚厚银子送出门去! 后一位来得甚是高调,是靖州出名的太医,依旧是诊了脉,又去老太太那坐了坐,回太医院传了传,算是代表莫府向外宣称,这莫府三姑娘所谓的阴虚宫寒已好,可以嫁人了! 只是,未想到,这李参议夫人听到莫府的提议,愣了一愣,又愣了一愣,迅速反应出重点:说的这三姑娘,不就是几年前传闻里那个阴虚宫寒不能生的么?! 孙氏、俞氏见状,再三解释说三丫头养了几年,早已病愈,找了几位妥当大夫看过了之类的等等等…… 却挡不住李参议夫人的勃然大怒: 自己娘家侄子好歹也是品貌端正,富贵出身,求媳求子,谁家要找个不能生的!! 这病愈还不是你说病愈就病愈! 再说,病愈又能如何?谁晓得这以后能生不能生啊! 说罢,甩手离去:你莫府拿个破落户应付自家,这般欺负,实在是太可恶了! 李参议夫人此番是气极了,逢人边骂,直想把莫府的名声败坏,直至被参议大人训斥了两次,才作罢。 然,这事也已当作个八卦传了出去! 再说,莫府里独独两个庶女都嫁出去了,剩下两个嫡女,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未等莫心棠反应过来,这再度嫁人的风波就已经过去了,这府内莫三姑娘不孕不育的第N次集体大讨论也已经过去了……她端坐竹里居中,望着窗外初夏的晴朗天光,轻轻舒了一口气。 此时,有客上门,却是玉棠,她也不用人招呼,自顾自坐下,翻看心棠的绣花样子,张口道,“上次你绣的那个君子兰不错,我还要个一般图案的扇套!” 青橘立在一边,有点忐忑,不知道是该把书卷绣品收起来呢,还是原处放着…… 心棠倒坦荡多了,笑道,“四妹怎么想到我这里晃晃?” 未及等到回答,她看到玉棠挺直的娇俏玉鼻,略一沉吟,笑着补了一句,“我还以为妹妹你会一朝被蛇咬,会十年怕草绳呢……” 第37章 王府 郭齐终于遂得心愿,当晚兄弟小酌时,不用别人劝酒,自己先喜笑颜开地饮了几杯,心里缱绻了下那浅黄色身影,觉得很久没这么爽快过,又自顾自痛饮了几杯! 程裕易不禁取笑几句,说他这一番可不容易,这么硬拗着要换人,不仅把自己老爹气得半死,还惹恼了李参议家,最悲催的是,把莫家那三姑娘拖下水,不能生的消息尘封这么久,又被八出来传了一传,着实…… 他一边顺口说笑着,一边隐隐觉得不对: 这倒霉的莫三姑娘,不就是当年长姐闯下祸时,差不多同时传出宫寒消息的那位! 长姐程子玮已经远嫁两年载,在程裕易的记忆里仍旧鲜活如昨,一方面是姐弟感情确是不错,一方面是这长姐的性格实在是太鲜明了! 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强硬固执,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山,脆弱起来看到一条死去的金鱼,都会潸然泪下,散步途中看见小径上的蚯蚓,也要小心拾起来放回草地;然而,强悍起来,就算一个彪形大汉在横冲直撞,她也会毫不畏惧地抓起他的胳膊大吼,你给我滚回去! 真是爹娘性格的完美结合体,怪道爹娘最宠她!当然海水的是忠信王爷程修齐,火山则是他更出名的亲娘! 长姐程子玮作为王府长嫡女,自然跋扈独行了些,但是在爹娘眼中,女儿只是娇嗲任性了些,纵使知道她行为散漫了些,从不忍心辖制。 出门逛逛也是经常的,带好了随从丫鬟,母亲无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程子玮那天不知为何被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当街脾气发作,与人纠缠不休,围观了一小圈人,还不知被过路的哪家官宦认出! 抛头露面外加甚失女德,大大丢了脸面,在靖州内宅聚会中被热议了几番,热度久久不退!想也正常,以长姐这种性格,在闺阁圈里自然是极不讨喜的,只因身份高贵,被人表面上夸赞奉承着…… 长姐那年年初已及笄,爹娘不舍得她早嫁,未及赶着议亲,本以为找个相当的亲事是极易的,这下…… 爹娘自然气得不行,但是气归气,问题总要解决的,再者,长姐虽然霸道,但确是真性情、善心地,对几个弟弟都是极好的!想起来,他也是为此烦忧了一阵…… 这时,天上掉下个莫三! 说起来,以莫家的地位背景,八卦能在靖州里沸沸扬扬还真不容易,所以,忠信王府当年出了不少力,多烧了几把火,才把人家姑娘这么私隐的秘事多传了几里地!以分散对自家女儿的注意力,后来也的确起了点作用! 貌似,还是自己出的主意…… 前两年,长姐终于嫁出去了,没想到这莫家三姑娘却至今待字闺中,李参议夫人这么一闹,怕是靖州也没有人家愿意娶了…… 比起郭齐,这莫三与自家似乎渊源更深些,似乎,还是自家,或者说,自己……不光彩地,以强欺弱了……还可能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程裕易的眉头渐渐锁起来,他虽行事不拘小节,但这件事总让他有些不痛不快,然而,毕竟时隔已久,总不能冲上门去向那姑娘赔罪吧……数盏杜康下肚,也就渐渐淡了…… 再看看时辰不早,这几天,母亲正对自己不爽快,还是早早回府,免得她再借故生事才好! 靖州皇胄中,这忠信王府虽然也算得上国戚,实则血缘没有那么亲密,如今的地位品级,却是自家打出来的江山! 老王爷与当年的皇帝无非是堂兄弟,这样亲缘关系的人当年有一堆,只是那些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唯独那老王爷胆色过人,几年驻守戍边,又伺机收了些失地,慢慢攒下了戎马功劳,为人又知进退,让皇帝满意,因军功兼为人,加上一点不远不近的血缘,封赏了爵位宅邸。 老王爷死后,长子程修齐袭爵,就是现在的忠信王爷,他是典型的长子秉性,正派传统,守业继往倒是没问题,创业开来就难了,不过王府已算显贵煊赫了,收敛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倒是如今的忠信王妃,更多人还是称她原本的封号,襄南郡主,更值得说道说道!她是先皇亲弟西昌王爷的独生小女儿,三千宠爱在一身,人又聪慧能干,绝对是靖州数得上的皇家贵女! 那西昌王爷挑了几番,挑花了眼,眼瞅着小女年岁渐长,才选中程修齐的品格,人老实,总归受不了欺负呗(外加被女儿欺负了也不敢闹出来)……成亲前后,西昌王爷更是不断追着敲打,搞得这程修齐对着郡主老婆,从来都是敬畏爱护有加,在家里不止退了一射之地…… 如今,王府人口简单,三子皆由襄南郡主所出: 长子程裕容,三年前被封为世子,长相肖似其父,长面白脸,气质也相似,因他从小就被当作世子培养,整个人端庄持重,一门心思在读书治家上,倒是个单纯笃诚的人,两年前娶了靖州有名的才女、大学士崔家的长女崔惠萱为妻,至今未有子嗣。 次子程裕易生得与长兄有些像,兄弟两个感情甚是和睦,只是程裕易气韵更为生动:漆眉星目,十分的俊朗。他是个早慧的,又因这般的排行,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得到的关注便少些,所以打小便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也机警灵活。 王爷郡主觉得他胆大妄为,不务正业,但是细数数,也没有什么夸张到要拎出来训斥的行径,无非是不拘小节,好管闲事,好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够王府子弟的矜持有度罢了。 没看他怎么用功读书,前年倒也考中个颇像样的功名,这下让爹娘彻底无话可说,如今在内阁供着个闲职。 幺子程裕丰生产时极为不易,身子弱了些,之后郡主也再无生育子嗣,所以一直养着身边,格外宠溺。他肤色分外白皙,性情也比较细致纤巧,倒与长姐的火辣秉性形成鲜明对比。虽与前面两位哥哥年岁上差距并不大,倒像小了许多,大抵在郡主心里,也是如此罢。 最初王爷对小儿子被教养成这般,极为担忧不满,但因是幺子,也不指望他如何建功立业了,再说妻子一意孤行,将儿子养得愈发娇嫩,他也只能叹息接受。 除了长女程子玮,府内还有庶女程子玥,年岁在嫡生子女之,生育后的通房被抬为妾侍,只是没有品级。在郡主的强大气场下,程子玥文静乖顺,一举一动甚是礼仪规范,倒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这一点程修齐倒无甚可说。 襄南郡主自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一路横冲直撞活到现在,非一般的顺遂可以形容,简直是要雨得雨、要风得风,嫁前婚后,人堆里都是当老大的! 偏偏她又自我要求极高,各方面天赋也不错,必备的规矩礼仪、习字读书、女红骑射也就算了,连算账治家、养生育儿,都一一修炼过,样样都能拔得头筹,而且一副轻而易举的样子,在此之下,难免有股子骄矜跋扈,很难瞧得上谁……当然这也纯属正常,谁让人家牛逼闪闪呢! 长女程子玮的脾性就是乃母的风范,像面小镜子一样,就是气场资质差距有点大,萤火与月辉的差别。 襄南郡主长到这般岁数,也算操劳一场,把儿女养成人,但人生却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追求,加之人到中年,难免内分泌出点问题,脾气倒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稍有不顺心便上纲上线,猛烈爆发一场! 在此种情况下,老父、王爷和诸儿女反倒格外顺着她,宠着她,想着法子地让她高兴一场,让一堆同是更年期的欧巴桑情何以堪……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这两天,襄南郡主却过得极不爽快,差点拆了卧房里原本最心水的乌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恼怒的是给二儿子程裕易议亲的事。 这事她心中早有盘算,这议亲的对象,是她手帕交的嫡亲女儿,要知道,郡主这般脾性,还能有个手帕交真是件奇事! 这手帕交是前任礼部尚书的女儿,现任礼部尚书的嫡妻,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她老爹把自己的亲女婿扶上自己原来的位子,也不避讳,搞得这官职跟世袭似的,靖州里不是没人指指点点的,只是人家心理素质过硬,照旧过日子。 这手帕交赵氏便遗传了她老爹这方面的基因,面对郡主的冷硬刁蛮,十几年如一日的笑意盈盈,久而久之,郡主却也没她不行了,心中窝火总也想找她来诉一诉。 这赵氏独有一女名李希乔,刚刚及笄,从小也是跟忠信王府的几个儿女一起玩大的,她晓得亲母的心思,同样一心只想嫁到这王府里去。世子程裕容的婚事订得早,没赶上,倒也不是十分抱憾,主要是她更心属于那俊朗洒脱的程裕易。 李希乔耳濡目染着长大,十分玲珑,心比一般女子多一窍,自小随母亲伴在襄南郡主身畔,孰知郡主的软肋与喜好,一举一动都甚是小心注意,也难得地入了郡主的青眼,早就当作半个儿媳看待,只待等及笄后两家入订。 王府内三个儿子也大致有数,只是不知道这婚事会落到谁头上,先装傻罢了。六年前,老王爷还在时,为长孙程裕容早早订了亲,他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程裕易却心态乐观,反正事情还没到眼前,到时再兵来将挡,他自然是有些看不上李希乔,总觉得她“俗”了些……倒是程裕丰,因李希乔总是柔柔地对着他讲话,对她印象还不错。 第38章 拒婚 当晚,程裕易匆匆赶回府,之前特意到锦绣阁取回提前一个月预定的那幅绣品,以讨好亲娘……现今这“黛绣”愈发难求了!不要说想都别想的绣画了,就是绣品,选择的余地也不大,更多的,是客人提前很长一段时间预定,写好大致的要求,挨上什么是什么…… 当时,纯属为了未雨绸缪,他随口道了一句,“团扇,赠母”,今日拿到一方匣子,打开,果然是团扇,绡纱的,湘竹柄,绣了只栩栩如生的怒放牡丹花。 一两朵并蒂大红牡丹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刚刚吐蕾。 虽是织绣,并不是用细线精雕细琢,却一样的生动趣致,令人移不开眼!难怪这“黛绣”能得到靖州这一堆贵妇闺秀的狂热追捧…… 回到府邸,这绣品自然不是他自己递到亲娘那里,照旧托付亲娘房内的孙嬷嬷代劳。这陈嬷嬷是郡主的教养嬷嬷,已是老嬷嬷了,在房里独有些脸面,母亲敬重依赖她,万不会发作她,于是她也乐于为这些公子小姐们去讨个好。 程裕易知晓,若是自己去送,不仅讨不了好,搞不好被亲娘当场火爆发作一场! 也难怪襄南郡主愤懑,这亲事是她老早盘算好的!哪知道会有闪失…… 这李希乔家的门第,配王府也不算辱没了,难得这姑娘是看着长大,性格玲珑乖巧,奉承服侍自己也算用心,正好配老二这浪荡不羁的,能把这不听话的儿子笼住…… 反正这姑娘就在眼前,跟老二也是见过的,这般婚事也不算冒失,也不用着急。等到李希乔长成,及笄那天,她送过去一支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簪,这般贵重的礼,李家也心里有数了,当天两家其乐融融。 孰知回到家与老二这么提了一句,这小子就开始推三阻四,先是找了千万个结亲不适的理由,听得她脑仁疼,再是半个月没归家门,杳无踪影,找都找不到……最后连程修齐和老大也来劝她,说老二是个有主意的,强扭着也没意思,不如索性算了,或者过两年再看看! 最后,程修齐甚至还说了一句,儿子不止一个,非要跟李家结亲的话,这个不成,还可以问问另一个…… 襄南郡主堵着气,随口一问程裕丰,他倒是面带羞态,半天没出声,搞得她当场吃了一大惊! 熟稔老小的秉性,知道他大概是对李希乔印象不错,心里大致是愿意的。 可是这番,她却没那么愿意了! 她虽中意李希乔为媳,但觉得配老小还是次了些。李希乔年长小儿一岁也就罢了,程裕丰如此清秀温雅,倒显得李希乔有些粗鄙了……老三的婚事不急,她还想慢慢挑呢……其实无非是婆婆心态,舍不得宠爱的小儿子,感觉配谁都可惜了! 襄南郡主不情不愿、失落愤懑,威逼着程裕易,敷衍着程裕丰,拖延着李家,其实是心内拿不定主意;然后,她采取了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惯用的方法,求借神助…… 几日后,她低调地去靖州有名的月老祠合了几个八字: 程裕丰与李希乔年刑冲害,若硬要结合,便有血光之灾风险,搞不好祸及家人; 而程裕丰与李希乔倒是天赐良缘、佳偶一对,除此之外,还有若干溢美之词……襄南郡主心花怒放之际,就把婚事给订了下来。 然,这襄南郡主也不是笨的,过了数日,嚼出不对来,派人去探查,果然打探出老二早先去过月老祠,打点过人、动过手脚是无疑的,并且,估计是知道早晚被亲娘查出来,于是,亲自出面,也不避嫌,一等亲娘觉察,就早早暴露! 郡主顿时气倒,揪不到儿子,就想冲上月老祠大闹一番,但好歹是家丑,生生忍住了,每日砸砸瓷器、疯狂购物、刁难丫鬟、折腾老公来发泄…… 另外,老二不是不想订亲、亲近女人么?塞了两个妖娆缠绵且不对盘的通房过去。 李家知道郡主一向偏疼这小儿子,无不允之道理,反正能嫁到这王府就是!惟独这李希乔收到消息时,面对着窗外如水月色,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眼圈发红,最后黯黯掉了几滴泪…… 程裕易自然知道李希乔对自己的心意,对于这世上的大多数事,他都通透得很。 小时候,李希乔便爱缠着自己,攒紧衣角求自己帮她摘花捉虫做灯笼;大了些,李希乔每次来王府,总是精心装扮过,虽待在李夫人、郡主身边,碰面时,总是低低地拿眼觑他;再大了些,会拿些新作的诗句给自己过目,往往满纸是“趑趄登楼四顾,踦楹久驻无凭”、“微风拂薮水潺湲,悠然双魬呢喃语”……他也不太搭理;这两年,李希乔还暗暗送过几个描花香包给自己,也不知道被他的大丫鬟收拾到哪里去了…… 他的确接触闺秀不多,但也不至于一时被迷住了眼睛,对于李家希乔,他无甚感觉!也无法想象跟她共度一生…… 王府里,王爷程修齐的精力大半用于培养长子,毕竟以后是要袭爵的;而襄南郡主的心思又几乎分给了长女和幼子;这程裕易倒是完全跟着奶嬷嬷、各路师傅长大……除此之外,唯一受照拂的就是,自五岁起,每月总要去外祖父西昌王府那住上几日…… 说起西昌老王爷,又是另一段长长的故事了……譬如,先帝非嫡非长,在皇帝爹暴薨后,顺应遗诏继位时,天下谣言四起,纷纷扰扰,各路藩王皆蠢蠢欲动……西昌王爷作为先皇亲弟,身份十分敏感……能安享富贵至今,确是个人物! 啊,扯远了!再扯回来,只是,从程裕易记事起,西昌老王爷就是个喜欢美貌通房的白胖老头了……二十余位通房,或柔美娇嫩,或妖娆丰韵,或清秀恬静,或华丽端庄……直接的副作用,就是程裕易过早对美女产生了颇强的免疫力…… 但是他知道,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外祖父总要带上一壶酒半只烧鸡,屏退其他人,对着外祖母的画像叨叨个一整天,从“那些年我们一起抓过的蚂蚱”,讲到“无子”那件小事等等等等……其实,画像上的年轻时候的外祖母,既不算美貌高贵,亦无温柔气韵……无一丝殊处。 小时候,他不孝地想,如若亲娘挂了,亲爹必不会如此念叨她(当然,亲娘这么强悍,必不会挂在亲爹前头)……二叔三叔就更不会了,周遭的叔叔伯伯好像都不太会…… 受这番影响,程裕易虽个性不羁、行为也不拘小节,但骨子里倒是正派传统的。对于自己的婚事,不仅看重,而且还有些期许。虽然究竟是什么期许,他也说不清,反正不会像爹娘这般一边倒的忍让迁就!更不会像兄嫂这样从最初的志趣相投,走到相对怨尤…… 通俗一点,就如外祖父的“亭亭如盖矣”,程裕易亦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女子。 那柄牡丹团扇不负所托,果然起了些作用,第二日,襄南郡主起来后,听闻程裕易还未逃出家去,尚在他的小院中,也没有冲过去发作,又听到对于那两个通房,他也无甚话说,老实乖觉地安顿在房中,心中又舒坦了几分。 不过,这么轻易就饶了老二,一方面是木已成舟,再怎么发作也无济于事,无非想出气,另一方面,就是还有更烦忧的事占据内心,那就是近来老大程裕容的妾侍快要生了…… 这日,程裕易也起得颇早,差人探听母亲房内的动静,心中暗笑,母亲虽厉害聪慧,到底不失作为女子的天真,以为塞两个通房就能让他这里乌烟瘴气,也太小看他了。 就那两位的斤两,是唤作如梦、漱玉罢,昨晚他回到自己小院时,正在院门口推搡扯皮,一个裙衫皱成一团,另一个钗环摇摇欲坠,白可惜了不知谁取的两个这么绮思的名字……让他院里的人白看了一场笑话。 早就得到消息的他,本想笑纳一下,结果也没兴致碰了,让几个老嬷嬷轮班,训诫德容到天明,才打发她们去睡……估计今天她们也没什么精力再折腾了。估计母亲真是气极了,连塞来的闹事通房,也没仔细挑一挑…… 他从未真担心母亲的事,无非是用时间耗着,这回的黛绣有用,大不了多跑几次锦绣阁,母亲从来都是这幅脾性,能拒了这门亲事,哪怕让她发作个两年三载,也是值得的! 倒是与母亲一样,他也有点替长兄忧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了麦克尤恩的《追日》,再度拜倒啊!推荐推荐~ 今天还上了红字榜,受惊若宠!感谢看文的筒子们,感谢编编! 只是这文写得越来越吃力了,又想多写点,又想提高质量,关键也不是很写得来爱情啊…… 另外,之前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今天列了下提纲,发现还是要把宅斗扩展到有一点宫斗,下半篇才有大的背景啊!太纠结了! 第39章 崔氏 程裕容从小当作世子培养,希望他日后不仅撑起门户,还能光耀门楣。无论是老王爷,还是程修齐,哪怕是襄南郡主,都对他十分严格。他自身也是内敛持重的性子,自从觉察出自己与长姐幼弟的不同,肩负责任重大,便也一门心思在学东西上,没有想过其他。 、 父母怕其移了心思,一个通房也未有放过,等到长到十四岁,老王爷出面,帮他订了与大学士崔家长女的亲事。 对于这门亲事,襄南郡主并不满意,那崔惠萱她也见过,老王爷看重她世家书香脉传,必是大家风范,这般眼界心性,必能当得起一府主母;她却觉得崔惠萱出世多于入世,清高也就罢了,脾性还有些倔,不堪作为主母管家理事…… 襄南郡主虽执拗任性,但大道理还是通的,老王爷中意的婚事她不能反驳阻挠,只能弥补所缺,所以更想把李希乔嫁给老二,能协助分担一部分府内事务…… 不管怎么样,程裕容立为世子的次年,崔惠萱便嫁进王府里来了。 这崔惠萱的长相很端庄大气,方正的额头,高鼻梁,双眼皮,外人看不出她的娇媚,但程裕容却是看得见的,甚至满心感受得到。 记得成亲当晚,走在挂满了描金大红灯笼的回廊上,程裕容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兴奋。初初走进房中,难免有些拘谨,然,在薄光中,程裕容看见新嫁娘的侧影,柔和娇好,本能地想亲近……拂晓时,程裕容醒了一回,发现身边睡了个人,倒觉得安心。 崔家的确诗书传家,崔惠萱的妆奁里,有几箱有书画纸墨,都是程裕容未见过的,两个人凑过去,嗅了一阵墨,看一会画,惠萱讲解一番,裕容也听得入神,一会功夫,亲近许多。又过了两天,两人就能手拉手,头并头地看早上写下的字了。 长子长媳燕尔甜蜜,程修齐与郡主、包括全家都是欢喜的。 两人日日诗书相对、缱绻相伴,兼之,嫡子也尚未生下,襄南郡主也不忍心将家中事务交诸到媳妇手中。 而对于程裕容,成亲这几个月,领教了女人的有趣,他思忖,女人原来是这么不同的一种人,真是以前不知道的,倒是另一番天地,两人独有的一番天地。 除了志趣相投,个性上,程裕容与崔惠萱也有些共同之处,两个人都有些一根筋,不止是倔性,还认真。 平日里两人谈古论今、品书谈画,崔氏积淀更深厚些,有些看不上程裕容的见解,一语不合,就懒得继续辩解下去……程裕容追着她说了几遍,她依然不理,程裕容不免悻悻然一个人往书房去了;换到程裕容,亦是如此,说及什么,崔氏不信,再三再四地问着,他便也着恼了……许是没有经验,生平从未有这般亲近的相处,两人都有些孩子气! 但这冷淡也不会太久,毕竟还是牵挂对方,每回谁冷不防先给了台阶下,另一方都是心头大喜…… 毕竟这两人皆是一心一意,少年夫妻的亲昵恳切,眼中惟一人! 孰不知,这满满的情投意合,倒要比相敬如宾,有风险得多…… 两人成亲快两载,子嗣上还没有动静。襄南郡主自然有些急了,碍于崔家,自然也不能就这么嚷嚷着抬妾侍通房,只是深悔之前也没在儿子那里放个通房,脾气上来了给崔氏些脸色看也是经常的事…… 崔惠萱面上不显,心里自然着急,那崔家也急,寻了几个名医,暗暗给看了,也没看出什么,只能也让她抬个陪嫁大丫鬟作为通房,毕竟这程裕容是要继承爵位的,子嗣攸关重大,有那么一两个通房,在郡主那里也不算太理亏,又免得被人偷偷占了先…… 惠萱虽不愿意,道理还是通的,且耐不住娘家再三的催促,只是心下难受,不愿跟程裕容挑明了讲,已经暗暗备着人…… 此时,边关传来消息,老王爷的旧友刘总兵殁了,当年二人在战场上称兄道弟,关系匪浅,那人全家也曾到靖州来做客,程修齐等到时都是行了较为亲近的族礼。这一次的吊唁自然是要去的,何况老王爷在边关多年,留下关系无数,虽忠信王府如今不上战场,保留这些根基总是有备无妨。 王爷程修齐自然是去不了,只能派长子程裕容过去,以示郑重,同时,也想让长子见见世面,长些见识。 程裕容守着惠萱两年,哪里还想出远门,崔氏反倒要劝他,说些“大丈夫志在四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类的话,讲了半天,程裕容才应了。 过了三个月,算了算程裕容已在归程上,崔惠萱忙着把小套院重新打点好,孰知,程裕容尚未踏进家门,纳妾的消息却先传回府里…… 不到一天的功夫,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已纳了妾,襄南郡主大喜,忠信王爷狐疑,程裕易觉得隐隐忧心,崔惠萱本在收拾床铺,她停顿了几秒,重新挂好帐幔,展平铺盖,只是撤下了程裕容一贯喜用的粟玉芯苏绣软枕…… 几日后,等到程裕容回府,见过父母,张张惶惶回进套院,屋子里已和先前两样。崔氏着人将饭菜用攒盒送到屋里来,正一个人吃饭。程裕容张了几下口没说出话,崔惠萱眼泪却下来了。自此,惠萱再不与他说话。 程裕容在边关娶的妾,名叫刘盈盈,年十五,是刘总兵亲弟的孙女,这亲弟全家在早年混战中都没了,只能将这孙女托付给刘总兵,这回刘总兵殁了,更无甚依靠了。 这刘盈盈本是庶出,也说不到很好的人家,这回程裕容来吊唁,因两家关系匪浅,在刘家住了许久,便有人出主意想让程裕容纳了她。 于是,这刘盈盈便给程裕容上过一次茶,十四五的姑娘,穿得很好,湖蓝绫子的衣裙,浮着一朵朵芙蓉花。她伏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黑亮柔顺的鬓发,一举一动俱是柔弱顺从,程裕容便多看了一眼,没想到人家有这样一番意思在里面。 这刘家请的说客声泪俱下,情谊、忠义、柔慈三管齐下,把这刘盈盈的身世又说得可怜了几分,彷佛不纳这刘盈盈就不仁不义一般,程裕容从起初未置一词到有些动摇,又想到来之前,父亲程修齐的嘱托,更加犹豫……这刘家上上下下一起诱导撺掇,一次半醉半醒之间,终于把刘盈盈送进了这程裕容的屋门…… 其实,程裕容还有另一重想法,对于母亲在子嗣上面对于崔氏的不满与刁难,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想,纳了刘盈盈,总比母亲出面纳的妾来得好些,正好也能堵了母亲的口。 所以,这么日夜兼程地赶回家,一是为与惠萱团聚,二是为了早些与惠萱说了娶刘家女儿的始末与自己的苦衷。 程裕容几次回院子,崔惠萱都插着门,将自己关在屋里。任凭窗户外头那个人怎么说,连一句回话都没有,程裕容真是悔死了,又悔又恨,这辈子没有这般失意的心情。 崔惠萱的决绝,让王爷郡主都着恼了。虽也知道程裕容纳妾太急,但并不违背常理。程裕容如此伏小,给足了面子,崔氏还这般不依不饶,就有失妇德了。 所以,府中诸人渐渐都不搭理她,由她自己去。就此,崔惠萱不止是与程裕容断了交情,与全家人都不来往了,平时连一日三餐都着人送到院子里自己吃。 过年祭祖,崔惠萱是一定也要去磕头的,这是程裕容纳刘家女儿后,第一次看见惠萱。惠萱还是旧模样,衣着也不光鲜,整个过程都微微低着头,也不看人……程裕容却几乎撑不住要落下泪来。崔惠萱不看他,却看见人丛中的刘氏,纤细窈窕的一个人,腰身这里圆起来,晓得是怀上了…… 祭祖结束后,程裕容不知不觉跟着崔惠萱在走,他也不敢跟得太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等到崔惠萱进了套院的门,程裕容就一直呆站在门口……他忘记自己站了多久,也不觉得手脚都有些麻了。底下嬷嬷们看了不忍,催促他回去,襄南郡主也派人说了他几次,他只是不理。 他怔怔对窗望着,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却觉得,惠萱在哭。 他恨崔惠萱非此即彼的个性,但惟是这,才让他离不开……这一次见到崔惠萱,使程裕容非常感伤,简直对人生都灰心了。 第40章 求绣 刘盈盈被抬进王府时,心里还是欢喜的,然而,很快,这欢喜就被寂寥给浇熄了。 回到靖州,程裕容从未踏入过她房中,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她。他如今全在崔惠萱给的苦恼中,腾不出心来给别的,受这哀戚的逼迫,有几回瞥见刘盈盈来,想到这过往转折,也难免连带着厌憎起她来。 兼之,她新来乍到,府中人都不及认熟,也没有人教她,甚至有许多人怀着各样的心思异样地打量着她。 直到她发现自己已有身孕,身边才多了些照料的人。破例能去给襄南郡主请了个安。 刘盈盈寄人篱下多年,她身虽纤细,心却是结实的。 尚未回到靖州时,刘盈盈跟在程裕容身畔伺候,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水,一会儿研墨,百般的殷勤求好,令人很难不生怜惜……而她看着程裕容神色忽高忽低地写着家书,自己也会畅想一会子日后忠信王府的生活……倒也两相宜。 难得的几次同床共枕,程裕容夜半醒来,要喝茶,稍一动,那头便索索地起身,余光里一双小手,牢牢扶着茶盅,略带杜鹃花味的气息就近在了身边…… 假以时日,刘盈盈倒有几分自信,能培育出几缕真情,只是,天不利地不和,注定她在这出折子里只是个跑龙角色。 终于进了忠信王府,这寂寥便也开始了。 她没有见过世子妃,也很难见到程裕容了; 她不知道世子妃有没有生她的气,倒知道程裕容生她的气了。似乎连带着,这王府里,人人都不待见她。 她不是没名没份的女儿,然,刘总兵那是上一辈的情谊,如今,这当家的是襄南郡主。郡主不见得多么向着世子妃,却也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不是没有上下打点过,自己做的荷包绣绢,无处可投;那银钱细软,也不一定送得出去的,送得出去的,也往往没什么音讯。 连最终的那盏茶,也是知道身孕后,草草敬给襄南郡主的,她尚不敢抬起头看清这郡主的眉目,只听着郡主吩咐了几声保养身子之类的,便让她走了。 一切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渐渐地,也就不得不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大片大片的白日黑夜里,一针一线地做着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想着腰隆起的腹处处,里面有一个不知多么小的人…… 九月干凉,刘盈盈艰难生产出了期盼许久的婴孩。 是个女儿!她奄奄一息中更加绝望,但当乳娘把孩子抱捧到眼前,看到那哭得通红的皱巴巴小脸,刘盈盈倏忽间滚出几滴热泪来,氲氯了这段时日里所有的不甘和凄楚…… 她隐约觉得,有了女儿,这日子大致也能过得下去罢…… 听闻刘氏生了个女儿,襄南郡主这厢松了一口气: 自从崔惠萱将程裕容拒之门外,再将整个王府拒之门外,不管她那儿子怎么想,这媳妇她是决计不肯要了…… 襄南郡主宁愿得罪崔家,也要和离的,只是儿子正在哀戚失意的劲头上,这事得过段时间才能提…… 不管那崔惠萱心中是何想法,行径如此激烈,就是对整个王府的权威不敬,就凭这一点,她就不配留在这王府里。 再者,忠信王府总得有个撑得起来的王妃,绝不是崔惠萱这种连丈夫纳妾都不能委曲求全的…… 先有了庶子,倒妨碍再找门好亲事,所以没有正好! 到底,她春秋正盛,也不是很想孙子这回事。 至于那女婴,也是王府血脉,她倒也亲自抱过看过,赏了刘氏些东西,寻了两个知根知底的乳母好生养着。 只是,程裕容倒是当作没有这个女儿一般,仍旧整日浑浑噩噩,襄南郡主也懒得去骂他。 倒是程裕易颇喜欢这个莫名出世的侄女,他抱着看了两次,硬是找出了与大哥肖似的脸颊处,还唤乳娘抱去给程裕容看。 只是,婴孩被抱过去,程裕容茫茫然看一眼,不认识似的,又转回脸去干别的,乳娘怕他碰着孩子,便怯怯地退回来,也不敢凑近了。 程裕易在一旁只能深深叹息。 在他看来,长兄长嫂未必到了山穷水尽这一步,本来就人心,不比别的,是最柔软莫测的,说不定多一声的呢喃,或不经意的多一个举动,这关窍便通了,弯也能绕回来了,然后,就柳暗花明了! 只是,这多一声的呢喃与举动在何处呢?他不禁思索起来,忽而想到上次讨好亲娘的那幅“黛绣”,趣致喜人,勿论绣的是什么,皆熠熠有神,讨个女子的欢心应该不难罢……再由长兄这么亲手奉上,说出些蕴含其中的心意,找个机会辩解下这段时日的苦衷,这误会便就能化解大半了吧…… 两人明明近在眼前,何必因个无关紧要的是由,搞得远在天边了呢! 程裕易到底还年轻,也没有经过□,体会不出,那用情深不可自拔的境地。 他继续想着,崔氏诗书传家,格调清奇,凡物自然也不能深入她的眼,估计还是要找幅不凡的,估计非要自己去亲自寻一幅来,方才有用。 第二次踏入锦绣阁,郑重了许多,特意选了个相对僻静的傍晚时刻,没那么熙攘,能将那呈出来的黛绣绣品一一看过。不知是否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虽已炙手可热,锦绣阁每月出卖的黛绣并不多,而且并没有因这日渐哄抬上来的不菲价格而增加销量。 而这陈列的三四幅皆是人家预定的,只是为了吸引眼球,且都不是大幅绣品,有绣玉兰丰腴的敦厚之德,亦有绣山石四季色随时变之趣,还有绣细水绵延于芦花之间的安静之感…… 他不禁啧啧称赞,虽然,这些并不是他所需,并且,凡俗趣致大过于诗画意境,与长嫂兴致也不是那么投合。 不知道为何,他从这黛绣中感受到的,是一种随手绣来,赏玩而已,有种不经意之感,他不禁对这绣者产生了莫名好奇。 他准备在锦绣阁软磨硬泡一阵,挖挖是否有藏品,或者能够预订一副也好,他在外也算胡乱闯荡了几年,搞定个锦绣阁不难罢……正好碰上了汤于澄在阁。 程裕易并非世子,没什么抛头露面、撑起门户的需求,现在的官品也并不高,在靖州出镜率并不高,所以汤于澄并未见过,更不用说认得,但打量他浑身的衣饰气度,料定此人不凡,接待他也算恭敬殷勤。 程裕易不多承让,当下说明来意与所求,汤于澄闻此微微一笑,一番委婉的礼貌话说得行云流水,甚是顺溜,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没有,可见每日来求绣的达官贵人并不少…… 程裕易也不恼,不急不慢地品着锦绣阁小丫鬟端上来的碧螺春,一面打量着锦绣阁的布局装饰,以及楼下络绎不绝的商客,他知晓锦绣阁在今年已在靖州多开了三家分店,生意却不及这家百年老店,他绕着圈子扯到这个,东家西家地扯了一堆,却暗暗指出: 锦绣阁分店虽多,却无独特可供辨识的门面,容易跟那个玲珑衣之类的别家绣阁混淆;各家店因所处地域的不同,各自的定位也不清晰,所以更多的太太小姐还是更愿意跑这家老店;另外,除了最大的几件店,新增的店面也开了半年,却没建立什么像样的口碑罢…… 其实,程裕易本人除了这家锦绣阁,别家一概没去过,不过他狡黠地想,这是扩充规模、增设店面的通病,总归能碰上一两项罢…… 汤于澄起初只是礼貌听着,后来却渐渐入神,很多事实当然他也知道,但不免身在此山中,会有忽略,在某一两句话中颇受启发,不由自主地往深里想了,毕竟自家生意更清楚情况……于是那看程裕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些。 汤于澄还在思索,程裕易却已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姿,话题一转,诚恳道,“此番求绣,实有苦衷,稍后会慢慢讲来,汤老板若能相助,必定感激不尽!” 此刻,汤于澄也不说什么敷衍的话,只道,黛绣的事情,原是锦绣阁内一个客座嬷嬷引入,他做不了主,藏品,他手中也确是没有,不过他倒可以替程裕易一问。 至于藏品,庄嬷嬷必是有的,他隐约记得,在庄嬷嬷屋子里曾经瞥到过一幅,颇具气息神情,倒与这小子的所求相符。今儿初十,嬷嬷正好在阁内,可以一问。 至于能不能成,他无甚信心,就看着狡猾小子的本事了! 对于找上门来的程裕易,庄嬷嬷本想一口拒绝,但想到这么些年来,能得到汤于澄引进她房门的,也没几个,这小子必有过人之处。 又想到心棠已及笄,心下莫名一动,搞不好也是机缘罢。 于是端了茶盏,施施然坐下,示意他可以一述缘由。 程裕易对庄嬷嬷略一打量,便晓得汤于澄这人精还可以忽悠搪塞,像嬷嬷这般明铮铮如佛般的人物,必要实话实说,诉衷肠来打动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程裕容与崔惠萱之间的由缘到怨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家世姓名。 庄嬷嬷听罢,眼中颇有笑意,一来,靖州内怨偶夫妻并不少见,这小子能把这怨偶故事讲得娓娓动听,如泣如诉,也算本事;二来,虽然这小子滑不溜手,这故事却叙得十分诚恳,倒也看得出他几分真心实意,急着为那二人化解…… 庄嬷嬷起身转进内室,取出一绢来展开,一边道,“这幅虽不能予你,可用来一观,你要找的,无非是这样的罢?” 闻此言,汤于澄与程裕易已是大喜过望。 只看那绢面上却极简单:一抹青山,一泓远水,泛一叶舟。 皆是浅浅淡淡的墨色,山水处,一重雾,渐次浓上来,又渐次散下去。 汤于澄丝绣世家出身,那好东西不知道看了多少,此时也看得出神,这幅黛绣说不上多么高端繁复,亦不属连城精品,但胜在别致灵动,虽绣的是山水,感受到的却诗画真情,真可谓,黛绣者,心绣也! 程裕易亦是看得眼馋,他眼尖注意到那绢的右下角,仿朱印般绣了“黛绣”两个小字,下面还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字,模糊不清,隐约分辨得出一个“竹”字,暗暗记在心里。 两人伸长了脖子,还待看得更仔细,庄嬷嬷却已收起了丝绢,道,“我只能帮你一问,至于得不得,也是看你的机缘了……”说着便起来要送客。 程裕易唯有恋恋不舍,再三谢过。汤于澄将其送出锦绣阁时,话别几句,却俨然已是朋友相待。 心棠接到庄嬷嬷的信,甚长的一封,原担心嬷嬷出了什么事,孰知竟是讲故事来了…… 她日子过得宁静无波,有个八卦来消遣,倒也把信看得仔细。 放下信,一直求生不易的她倒觉得这人有几分纯真懵懂,那两人之间,从赏心到悦目,再走至山穷水尽,情深太苦,自不能长流,靠个不沾边的物什怎能挽回…… 不过想了一想,这人虽不懂,有这份热心也算可贵了,不忍拒绝。 顾青青上辈子是个金牛座,务实简单,打动她的爱情故事实在是太少了,印象中,除了《项脊轩志》,便是……咳咳,《海的女儿》…… 现如今,为打动另一个女人,也无甚可选,当即,按照诗句印象,心棠想了一想,绣出了休憩后的百年老屋,垣墙周庭,旧时栏楯,兰桂竹木,最后便是那枇杷树,并绣上了那经典之句…… 但愿那纠结的女主人公也能读物怀人,以此情深之句,来觉醒: 光阴易逝把人抛!自己的爱情虽面目全非,却尚未到山穷水尽…… 程裕易三上锦绣阁,千恩万谢,取回了那绣画。 展开来,只见整幅绣画,内容寥寥,百年老屋,庭阶寂寂,旁一树,题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不言情而情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 他脑中立刻闪出了外祖西昌老爷在画像前的模样,一时间,思绪万千…… 程裕易多点了三盏灯,恋恋研摩了一晚,不舍睡去,倒舍不得给大哥了。 至深夜还在翻来覆去,眼前历历清楚的仍是那绣画,他不禁深深好奇,能做出此绣此句的,能中意这亭亭如盖的枇杷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第41章 觅人(上) 程裕易缕析条分了一遍: 愿意去绣《项脊轩志》,能把神韵领会到如此地步,必是腹有诗书的女子; 把身份捂得如此严实,免得有抛头露面之嫌,十有□是有身份的女子,搞不好还是个世家或官宦出身的女子; 需要偷偷出卖绣品,多半是要为生计,估计家境没落或亏空得厉害,或者在自家的境遇不大好罢…… 只是不知道,这女子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还是老大嫁作的人妇,似乎两者都有可能。 不过他宁愿相信是前者,这般蕙心兰质,平日里赏玉兰、望山石、观细水芦花,必是涉世未深的清雅闺秀吧…… 这不是所谓的砰然有情,或者更为实际的有意求娶。 只是,正好给那个模糊飘渺的“不一样的女子”做了一番注解。 这未必不是一种机缘。 那庄嬷嬷频频提起机缘二字,他以前不懂得,现在似乎有所领悟。 程裕易以为,这机缘,便是人和人的声气相通,情性相投,虽未曾相逢,但周边人却都有所感悟。他对于绣画就是有感悟,想与这绣者一叙寒温,可是对方在哪里呢?做什么呢?是谁呢?数问皆得不到答案,不免就怅然若失了…… 怀着这样的绮思,近来,程裕易倒也能听得进去,亲娘例行的叨叨东家闺秀长西家姑娘短…… 襄南郡主自然也察觉到儿子的变化。 自长子与崔氏这一番变故,郡主便盼望程裕丰与李希乔早日结亲了,有个合心意的儿媳侍候左右,还能够分担部分府里事务……只是中间还有程裕易没有说法,未免不合情理,并且,老二这亲事老悬着也终究不是回事,如今见他似乎转了性,自然欢喜。 郡主心里清楚,老二娶媳,要求并不高,一不用撑起王府门户,二不用管理府内事务,只要门当户对,姑娘人品过得去,能够婆媳夫妻妯娌间和和睦睦,就让老二自己挑罢。 何况,她也不一定拗得过老二,塞个人给他说不定还被抛回来,总要老二自己看上才好。 而程裕易这厢想了一想,自己到底是个男子,这靖州的闺阁圈,还是亲娘熟悉兼善舞多了,也未必不能倚靠。当亲娘再度亲切问及意向时,便润色了下自己的想法,说道,身家不要太高,处境不必太好,只要“巧思躬俭、清静致远”便行了。 “巧思躬俭”倒好理解,便是不喜奢华,要这姑娘贤惠老实,善女红呗。 可是,这“清净深远”,说得是活人么?便是那崔氏,现在是闭门清静了,也没有致远呀! 郡主当时愣了眼,然,山人自有妙解,总有应对之招。 襄南郡主一向雷厉风行、效率奇高,当晚便收拢了一番靖州适龄的世家大户闺秀信息,按照那八字指示,外加自己的内心喜好,排了个次序,之后三日,皆喊了程裕易一起用早膳,依次向他提起了几位姑娘: 先是刑部尚书孙家的二女儿孙昭梅,孙家虽是名门,但孙氏姐妹在靖州甚至低调,或许因是庶出的缘故,不过孙家没有嫡女,也算抵过了。前年她也见过一次,真真是淑静和顺,据说这两年长得愈发好了!并且,孙氏姐妹善女红倒是确凿,曾赠过李希乔亲娘一副绣扇,她也是亲眼看过的,那蝴蝶兰绣得甚是花姿优美,栩栩如生…… 再是王参政家的小女儿,才气纵横,京中闺秀中那是数的上的,不单诗文才学好,还慈心友爱,虽襄南郡主因崔氏的缘故,早已不待见什么才女,但是这到底与“清净深远”沾点边不是,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据说那闺秀是极文静的! 最后是离靖州最近的滁州巡抚钱大人的嫡妹钱若菲,亦是善诗书善女红,另外,人赞长相娇美,气质清丽,郡主心道,这姑娘长得好,总是讨男人喜欢的不是…… 程裕易起初还听着,渐渐不耐,停下筷著,笑道,这传说的,怕是大半不能信罢,当年,出事前,长姐还以文静娴雅闻呢! 虽语涉爱女,但思到远嫁的程子玮那一半冰山一半火山的劲头,襄南郡主不禁也翘了翘嘴角。 又过了两日,襄南郡主又提议,不如亲自去相看算了。 靖州民风还算旷达开放,儿女议亲时避着瞄上一眼也算常事,何况还由长辈做主通融,比起郭齐当时那鬼祟作风,倒也光明正大多了! 见儿子不语,郡主只当他应了。正好府内颇闷了一阵,正好热闹一下,对于崔氏,只称她病了,不方便见人好了…… 十月底,凉意始起,这几日却天晴气暖,阳光也好,襄南郡主喜桂,王府内遍植,单独设有 “桂林”,且培育得精心,到这个节气,别家的桂花已凋零了大半,唯有这忠信王府却依旧是香气四溢! 襄南郡主便特设赏桂宴,广邀靖州官宦、清贵人家的夫人闺秀,并且,前所未有的,放低了门第门槛。 如此规模盛大的相看机会,各家自然不会错过,再说,怕是这忠信王府自己也有相看的意思,各家姑娘们都精施粉泽,宛丘淑媛,各显天资。 而那忠信王府几年内未有这般花团锦簇,襄南郡主几箩筐奉承话听也听不完,一位位“巧思躬俭、清静致远”的闺秀看得眼花缭乱,心里舒服,出手也大方,一个个缕金异兽图案的荷包流水般送出去也毫不心疼…… 待到行宴时,也是将夫人与闺秀们分在两处,闺秀们的小宴便设在桂林中,一个如意吉祥的照壁与外面隔开,没有长辈在场,姑娘们也渐渐自如松弛起来,各找各的闺蜜闲话。 程裕易在亲娘的安排下,处于闺秀们小宴的半开放大堂旁的附属抱厦内,糊得上进的藕荷色纱窗,朦朦胧胧,确有蹊跷,从外倒里,一丝也不见影,而从抱厦内,却正好能看清大堂内闺秀一举一动。 对此安排,他真是哭笑不得,唯有饮着武夷青茶,静静待在里面。 大堂内一片欢声笑语,十分热闹,姑娘们的声音玲珑玉脆,倒也耐听……程裕易忍不住朝里望去,他料想“那人”处境寥落,于是不自觉地探寻冷僻角落里的姑娘看,或者去留心团团围坐七嘴八舌中,被耻笑冷落的那一位……看过这一个,又移到那一位,这一番寻觅,倒是有点吃力。 突然,他想到郭齐求娶莫家五姑娘的内情,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是被魔怔了么?观望的心就此便歇了大半了……要寻到那人,怕是还要另辟蹊径…… 此时,却有一声“昭竹”,引得程裕易抬起头来,“竹”并非靖州女子取名的常用字,他不自觉想到这“昭竹”会不会与“黛绣”的那个竹有什么关联…… 他寻觅着声音的来源,似乎距离很近,很快辨出被唤作“昭竹”的那一位。 只见她微侧着头,在听旁边的姑娘讲话,文静端庄,半边脸颊细润如脂,长眉连娟,鬓发漆黑,身着荔枝色绣白玉兰花的坎肩,下系一条白色襦裙,亦是白玉兰的暗纹。这番打扮不及身边那姑娘华丽精致的一半,却淡雅脱俗。 透过纱窗自不能看得有多真切,然而,程裕易心中一声轰鸣,直觉那玉兰绣得雅致,与锦绣阁里看过的丰腴敦厚之玉兰一般,流露出几分画意…… 这个她不会就是“她”罢?! 程裕易怀着别样的心情,继续凝神留意她们的谈话,渐渐发现,居然就是亲娘提过的刑部尚书孙家的姑娘,只是这“昭竹”似乎是长姐,旁边那位正是母亲隆重介绍过的二姑娘孙昭梅……母亲还提过孙氏姐妹善女红,似乎更对得上号了! 程裕易喉头滚动几下,眼神不禁有几分热切了,还待胶着这“昭竹”看过去,孰知旁边不知道哪家姑娘提议去园子里逛逛,孙氏姐妹好脾气,便随着一道去了。 程裕易只能恋恋望着那女子远去的纤细身影,心中既怅惘又充盈…… 此次,莫家也在受邀之列,一为此前忠信王府赏花会亦也宴请过莫家,这次不请,不合礼数;二为此次邀请的门户范围广,不拘多请莫家一户……而俞氏自然不会放过这能够相看的好时机,自宁棠那件事后,她一直屏着一口气,要将嫡女越快越好地嫁出去!为表郑重,还央了孙氏同去,只是独独一个闺秀,未免太招人注目,又不可能带宁棠,只得让孙氏硬把心棠也拖上…… 这段时日里,心棠与玉棠虽已有相交相惜之意,老太太不知道怎么转了性,也不怕人扰了,时时令她二人来福寿堂陪伴,有时候晚了就留她们住着,直接的结果是,两个姑娘相处时间倒不少了。 当然,孙氏每每来请安时,也没见那祖孙三人多言语多亲切,气氛却不显尴尬,孙氏总结,这叁人都是一般的秉性古怪,放在一起倒也合衬…… 此次来忠信王府,虽心棠与玉棠早先未有互通有无,但两人心中都有数,莫家的话题不算少,扎堆的姑娘里,免不了要遭几个跋扈浅薄的高门闺秀嗤笑,唯有低调小心…… 第42章 觅人(下) 之前玉棠跟着俞氏在这种“赏花会”中频频露过面,俞氏又一贯做派高调,识得玉棠的人不少,虽姐妹坐在偏僻一角低声饮茶,仍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李参议家的两个庶女,忠信王府前所未有地广递帖子,不由引得各家浮想联翩:这世子妃也是两年没动静了,怕是要暗暗纳个贵妾的意思,若是生了长子,估计以后侧妃也是有望的……是以也将一直雪藏的庶女带上,李参议夫人便是作此打算的。 莫府与李参议家的过节,这两个庶女自然是知晓的,她俩没见过什么世面,教养也是一般,别家闺秀也不太认识,一直冷落无趣着,闲着闲着就动起了心思,一为讨好嫡母,二位引人注目,只是这二人也不敢太放肆,只是挪了座位,杵在心棠玉棠旁,大声说了些风凉话,无非是“这年头嫡女嫁人也难”、“挑挑拣拣落了空”之类的……心棠只当没听见,玉棠则抬头当空翻了几次白眼。 再次是王参政家的小女儿王泽瑜,她是靖州有一定声名的才女,只是据说性格内敛淑静,更多时间,愿意在家伺候长辈、或闭门读书,这闺阁宴请,也是多半不出来的,今天不知道哪阵风将她刮来了! 旁人不晓得,莫家姐妹却是知道的,这王泽瑜与莫月棠是结过梁子的! 也不知道是哪年的闺阁赛诗会,王参政家也是发起的几家之一,意图明显,就是为小女谋个才女的名声。莫吉全家当时刚回靖州,因莫维的面子,也在受邀之列,月棠也是不逞让,咏海棠颂芙蓉忙个不停,等到评判时,却落在王泽瑜之后,她不服气,非要说王泽瑜这句不工整那句不对仗……当着众人的面嚷嚷个不停,王泽瑜自然恨了她。 偏偏月棠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遭了孙氏俞氏一番训斥,接连几天茶饭不思,在自己屋里骂了几天那王泽瑜,其他姑娘虽不理她,大致也知道这位二姐发生了什么事…… 这王泽瑜的闭门不出,也是其亲爹娘的迂回战术,本想自己姑娘已有个才名,家世相貌都不错,自然是不愁嫁的,所以做出一副格外矜持娇贵,想着能够高嫁一番……这想法也有理,只是没把靖州的未婚管家男女的供需情况考虑在内……于是几年都没个什么像样的好人家上门求娶,又不愿就这么放低身价,要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此次,王泽瑜远远见到莫家姑娘也在座,想到那莫月棠都嫁出去了,自己还么着落!她想不到莫家姑娘同是嫁不出去的沦落人,反而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姗姗走过来,问起莫月棠安好,见莫家两位只是简单应对,兴趣索然的样子,话锋一转,说起月棠嫁得偏僻,倒也没人能跟她谈诗论画了,按照莫家不拘一格的风气,庶女比嫡女栽培得用心些,不知莫家那五妹妹如何?只是也要嫁了,不便出来了…… 玉棠这回有点脸色发青,她本来就厌恶月棠,见她远嫁了拍手称道了几天,孰不知这祸远嫁了还留了个烂摊子!心棠一直扯住她的衣摆,示意不要出声,只要笑而不语算了……王泽瑜一人讲了半天没得到什么反应,也就无趣走了。 这两回下来,堂内闺秀大概也晓得,坐在最东侧角落的那两位穿天水碧和藕粉色的,就是传闻中的莫家嫡出的两位姑娘,不由得小声议论起莫家是非来…… 没有长辈辖制,没有空间表现,一群闺秀待着甚是无聊。莫府门第并不算高,便也有几个跋扈的贵女,纯粹是消遣的心思,也要走过去会一会莫家姐妹,逗着玩玩,还未到前沿,玉棠却再也不忍不住了,脸色青得可怕,眼看着她当场就要发作,不知又生出什么是非来,心棠来不及思付,直接推倒一满盘山枣果子,一时间四下溅落,滚落到四周都是……趁着那几位贵女停住脚步,还未反应过来,向四下福了一福,致了个歉,声称要去更衣,将玉棠连拖带拽着拉走了…… 于是便有人言,这般疯癫,就是那个宫寒阴虚的莫三! 程裕易听到这番声响,伸长脖子探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姑娘倒是有趣,长得也好看,原来竟是那个莫三! 这般资质,却落到如此境地,忍不住想帮她牵一牵线,赎一赎自家的罪过…… 当晚,程裕易便打听到,那孙昭竹确为孙家长女,却已订亲了。 事也凑巧,正好是两月前订了湖州葛家的二公子,正是去年中了探花的那一个。两家都是极挑剔的,却难得地一拍即合、就这么对上眼了。因葛二郎的年岁已不小,孙昭竹也已及笄,两家便定了年初就办婚事。想来襄南郡主也是听说过,所以只提孙昭梅,未提孙昭竹。 孙氏姐妹感情不错,若不是陪伴妹妹的缘故,这刚订了亲不久,孙昭竹想来也不会出门的,打扮么也算清减,只是衬托妹妹罢了。 至于孙昭竹与锦绣阁的关联,倒是没打听出什么,这也正常。 因是庶女的缘故,孙氏姐妹在家里地位也不是很高,更不用说什么受宠溺了,是以出卖绣品也是有可能的。 程裕易心里有些烦乱: 襄南郡主行事虽强硬跋扈,却是极讲道理的,这种夺亲、毁自家声名的事却是万万不肯做的。 若是能将两个姑娘换一换就好了,他此念一闪、心中一跳,怕是还要好好谋算。 他想着,再见一面好了。再见一面,再做打算。 第二日,他去找亲娘,意简言赅:那孙家二姑娘还不错。e848 一向叛逆狡黠的老二突然这么乖顺上道,以襄南郡主的性格,倒没有大喜过望,而是欢喜中掺杂着大半狐疑,同时三下五除二,把孙家那姑娘的情况查了个清楚。 说到那孙家姑娘,竟也没太多可挑的。 孙家一向收敛处世,孙尚书清廉中不失机变,年纪也大了些,于仕途也再无想法,平安到老就好,倒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孙家嫡出两子,俱已成年,皆有官职,但并非有什么大前途之辈,守成而已;孙家两位姑娘皆是庶女,但因家里没有嫡出的姑娘,也算自小养在孙夫人身边,不曾受过什么苛待,该有的教导也不曾少。更有言说,那孙夫人亲切宽厚,孙家姑娘又淑静和顺,常年侍奉左右,母女之间,竟是比亲的也不差多少。 对于孙家姑娘,上次她也有些模糊印象,只是两个姑娘分不清谁是谁,比起同等出身的闺秀,孙氏姐妹打扮得倒是清减,但姿容也是上等的,还颇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逸淑质,难道这就是“清静致远”?! 听程裕易的意思,是要再仔细相看一番。这也使得,襄南郡主于是下了拜帖,邀孙氏母女来忠信王府做客。 末了,又想了一想,这单独宴请,人家不多想也难!何况,还无甚说得过去的由头,于是又添了封帖子,送去了相对更有来往的王参政家,不是还有他家小女儿么,多个选择也不是什么坏事…… 到了那一日,两家夫人都携闺秀翩然而至。 而襄南郡主于园中如梦阁,设了一精巧茶席,亲自烹了壶极品梅占,甚是风雅。见两家来到,款款起身相迎,复又安坐下,叙了半天寒温,赞了一箩筐这两家的闺秀,又收了一箩筐有关自家园子茶水、衣裳钗环的奉承话,便命大丫鬟罗裳去请程裕易来陪两位夫人。那两家夫人闻此一句,眉上喜色自然又増了几分。 襄南郡主到底是礼仪之人,也不愿就这么大喇喇地安排未婚男女同席……算了算时间,借口上次赏花会姑娘多,没有招待周全,喊了一向孝顺乖觉的庶女程子玥,领着三位闺秀去仔细逛逛园子。 果不其然,程裕易将将踏入阁时,正好碰上了三位姑娘起身。 侧身之间,程裕易眸光一闪,只见孙昭竹一袭米稠色底子棕黄滚边起雏菊花圆领长裙,一双点漆般眸子沉静如深湖,只专心走路。倒是另外两个穿翡翠绿与胭脂色的姑娘,似乎有些眉眼生晕,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作害羞状,放慢了脚步袅袅娜娜走过。 他慢慢转过眸子,恢复了脸色,抬腿跨入阁内。 两位夫人见一位清俊温朗的男儿走进,不由得笑意盈盈,拿眼睛反复端看程裕易,见他举止行动颇为大方有礼,兴头更盛!两人虽有些争锋相对,但都想引襄南郡主多说上几句,探听出点意思来,于是三下两间便讲起来新成的那些婚事。 不由得说到那葛二郎与孙昭竹的亲事,这葛二郎是有个前途的,家风正派,人也长得不错,这两年未曾婚配,靖州有女的人家也颇为注意。 那王参政夫人也曾动过心思,尤其是听说这葛二郎看重闺秀才学后,颇对葛家夫人颇热络过一阵,也暗示过,只是还未等到葛家搭腔……就听说他与孙家姑娘订了亲,暗恨不已,如今看来,说不定却是好事!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说不定正是成就了小女与这王府二公子的好事!……就连那襄南郡主也是晓得的,本还想着是否为自家庶女打算一下,不过想过后也就忘了,于是此时也有兴致多问几句…… 这孙夫人甚是活泼爽朗,倒也不避讳,笑言,“不是我夸口,竟是这两个孩子有缘!” 接着娓娓道来: 原来,那葛二郎与孙昭竹幼时是见过的。 葛二郎出生于湖州大儒之家,孙尚书也曾外放湖州知州,敬重葛父学问为人,与其颇为交好,孙家两个儿子也曾在葛家读了好一阵书,两家女儿们也玩在一起,因年岁皆小,不曾认真避讳,孙家两个姑娘便也在葛家私塾内隔着屏风,跟着念过一阵书。 之后,孙尚书回靖州,路远迢迢,两家来往困难,便断了这些年。 葛二郎中了探花后,也曾拜访过孙尚书,不过只限于枢处,未登家门,直至今年开春,一直执拗的葛父终于愿意迁至靖州,与夫人儿子团聚。举家拜访孙家,两家儿女得以重新相见。 葛二郎本在男女之事上无心无意,耽误了这些年,复见孙昭竹,却心思一动,反而再三央求着葛夫人主动上门求亲。 想来,出落得如此清逸秀雅的孙昭竹,孩童时必然也玉雪玲珑;而葛二郎自小聪慧勤勉,孙昭竹也不会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哪里有不允的道理,两家皆大欢喜! 所以,这么赶着办亲事,也不完全是年岁的缘故,也算成全这多年的心意…… 虽无什么人知晓,但王参政夫人做贼心虚,为撇清自家曾对葛二郎的心意,反而装出十二分热情,格外大声地啧啧声奇!外加声称这孙家女儿都是有命定的姻缘的,暗示就别跟自家争这程裕易了!可惜无人听懂…… 襄南郡主想到孙昭竹今天的素雅打扮,与那葛二郎倒也相配,也跟着赞了几句,无意中扭头吩咐丫鬟,瞥到身后的老二,竟难得地在怔怔出神…… 第43章 竹里 两家告辞后,程子玥提起,逛园子时,两家姑娘也起过一些小争端,当时她与三妹指挥丫鬟去搬桌椅烹茶去了,听得不是很清楚,大致是那王家姑娘说起自己也是识得葛二郎的,赞过她的诗什么的,只是这葛家哥哥性子偏僻清高了些,以后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要孙家姑娘多担待……那孙家二姑娘闻声脸色变了几变,不过终究没有出声,反倒是孙家大姑娘,也不羞恼,淡淡回了几句,倒搞得这王泽瑜挺无趣的…… 程裕易依旧是一副淡淡微笑的样子,但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襄南郡主晓得他心里多半转了风向,总归一点热乎劲也无了。 襄南郡主猜测,缘由无非有三:一是,近距离见了孙家二姑娘,觉得不过尔尔,很是失望,歇了心思;二是,听了葛二郎与孙家大姑娘做亲的首尾,有所感叹,对这姻缘之事又往深里想了一层,拔高了要求;三是,……莫非他最初看中的便是孙家大姑娘,本想有所谋算,只是今日也巧,碰巧知道这订亲的内里缘故,故而觉得无望…… 虽有三分怀疑,倒也不敢确认。于是,这襄南郡主硬留了程裕易一起用晚膳,还赶程修齐去了姨娘处,明着暗着敲打了老二一番: 她虽希望他尽早结亲,但也不会逼迫他,只因这姻缘之事不可强求,要顺其自然,看着葛二郎和孙家大姑娘便知道了…… 今天这两位姑娘他也看过了,要是有心,求娶过来没问题,只是她觉着,这孙家二姑娘和王家姑娘也是一般,所以若是不愿意,这别家的姑娘也多得是…… 只一条要紧,咱们是王府,要是毁了自家王府的声名,她是万万不依的…… 绕了这么几圈,襄南郡主腹内饿了…… 程裕易最初只是淡淡听着,而后倒浮上一层笑意,最后还笑着给亲娘夹了筷芙蓉鱼片。 这下襄南郡主倒有些发征,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程裕易心里苦笑,亲娘虽年纪大了,倒也没笨多少嘛…… 当晚,郭齐却突然上门来,程裕易料想他有心事,也不多问,哥俩出了忠信王府,直奔惯去的松鹤楼,老板让进雅间,开始把酒夜话。 郭齐确有愁肠要诉: 本来他年岁已不小,终于订好了遂心意的亲事,府里上下自然期望他早早完婚。 但这“以庶换嫡”分明得罪了那宁棠的嫡母,拒亲她不敢,但是找个借口拖一拖婚事倒是容易。于是,郭齐亲母不便,由长嫂出面几次上门,催促婚事,对方却不冷不热,借口这莫五姑娘上边还有两个姐姐未有出嫁,长幼有序,长乐伯府也无话可说。 未及多时,那妾室家又来找了两次,威逼要抬进门,眼见这事就要透出去、丢脸面了…… 本来一切已经太平,这又翻腾出来……何况这换人的事,家里老小心里本来有疙瘩,郭齐生生又被大骂了几次,爹娘兄嫂俱以冷脸对之…… 这也就算了,只是自己究竟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啊?!啊啊啊! 郭齐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去,不多时便醉得晕晕的了,口里还呐着: 这莫四还好,这不能生的莫三何年何月才能嫁出去啊,啊啊啊,能不能冒出个男人收了她啊,啊啊啊!…… 郭齐感叹完毕,继续醉倒在桌子上呼呼。 程裕易有些想笑,深知好友脾性的他,晓得郭齐需要的无非是发泄一番,免得郁卒在心,到底亲事已订,莫府门户又比不过长乐伯府,顶多多些波折,结局必是顺遂的。 想郭齐也是晓得的,所以只是伤神,谈不上伤心。 他自斟自饮了几杯,思及自身,不免郁郁起来: 从小长到此时,倒从未有过这种遭遇,没有任何争取的余地,便败下阵来。 若要硬去找些余地,反而失德不美。他倒是不惧失德,敢为之,愿为之,但那沉静如深湖,能采撷天地灵气、绣得出神入化绣画的女子,想是不愿的罢……何苦生生扰了人家的道路扰了人家的美事…… 那葛二郎他也见过,本瞧不起他那耿直板正的样子,孰知竟有如此大福! 不过他倒因此更懂了程裕容一层,长兄是用尽全力也未能如愿,长嫂想必更早懂得,直接无为无视之,反正阴差阳错至此,怎么也不会再如愿了……而他自己呢,连一丝力气都用不上,天时地利人和皆沾那么一点,却都差得太远,只能自己把心事捂得一丝不透……三种处境,虽迥然不同,却同样之苦…… 又想到,那孙昭竹嫁后,黛绣多半便随之绝迹,更加怅怅……想着近来还是多去锦绣阁订些黛绣收藏为好…… 那郭齐宿醉半醒,浑身酸软,形容邋遢,不敢回家,只赖在忠信王府不肯走,程裕易将他安置在客房,便有丫鬟熟门熟路送上解酒酸汤和热水毛巾。只是,郭齐借着剩下的三分酒意,不肯睡,对着程裕易痴缠不已,不住喃喃道,“你总是个有主意的,没有你搞不定的,帮帮小弟我罢!……” 程裕易想到自己的处境,觉得讽刺,什么有主意,自己也有没法子的事不是……又赖不住郭齐胡闹,帮他想了一想,忽想起大哥对于莫吉的评价,笑道,你不是还有个便宜岳父么?! 隔了三日,莫吉刚出了枢要处的门,尚未上轿,郭齐便笑脸兮兮地迎上,甚是殷勤,一连五日,俱是如此。前两日,分别去了靖州知名酒楼杏花村与百年老店和顺斋,莫吉不比郭齐对靖州熟稔,虽去也去过,却翻不出这些好酒好菜好曲……再一日,与郭齐回了长乐伯府,早有长乐伯父子在那等候,仍是一番客套不提,亲热招待……再两日,郭齐便随着莫吉回了莫府,直奔福寿堂,拜谒老太太,言语周到,态度妥帖,十分讨人喜欢(这次郭齐真是花了心思,下了血本,估计连这谈吐举止也在家练了几遍)…… 兼之,莫老太冷眼看俞氏胡闹了这段时日,实在也烦了:泄了火也就算了,还有完没完! 莫吉与老太太双管齐下,俞氏不免蔫了……于是,孙氏就紧着开始与长乐伯府议了议婚期,到底碍着宁棠的排序,订了次年八月。 郭齐这条路走得太成功,不免得寸进尺,想再见见佳人倩影。 他跟莫吉暗示了一次。莫吉对于他这位高门准女婿自然是满意的,特别是近几日里的贴身奉承,人前颇有面子,更是笑得嘴也合不拢了,连亲儿子都不知道忘到哪里了! 于是,郭齐这番心思他自然能领会到位,也要帮他达成。 莫吉与郭齐商定,过两日,他再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郭齐见程裕易近些天总是懒怠无趣的样子,便想拖他散散心。无奈近日他出门的目的地很单一,那就是莫府。于是乎出了个馊主意,让程裕易扮成随从跟着他到莫府玩玩算了,想那莫府上下也无一人见过他、能认出他,扮成个小厮省去多少麻烦,倒也有趣自由;再说,这类似的事儿,他俩又不是没做过…… 程裕易的确懒得动弹,也不想说话,便由着郭齐安排摆弄了。 那日,郭齐特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刻丝锦缎,显得格外潇洒俊俏,进了福寿堂,未及行礼,莫老太便命身边大丫鬟扶起,问这问那,十分和蔼。 郭齐心里也敞亮,隔着屏风瞄到影影绰绰的少女影子,一边和老太太说话,一边还能瞅着空隙朝屏风抛眼色,未及抛上几个,那女子却转过屏风走进来,手上持了个茶盘,郭齐定睛大喜,这不是宁棠还能是谁…… 程裕易作为小厮,却只能在福寿堂院外守着…… 甫初冬时分,寒意尚不显,阳光正好,站了一阵,腿脚发麻,颇感无聊。想着入冬了,姑娘丫鬟们大多守在屋内,瞧着走动的人也稀少,便想四下里转转,想毕竟打着郭齐的旗号,凭他在莫府混成的这幅样子,总出不了大事罢。 可是,这莫府,比起忠信王府,也忒小了点,因季节缘故,也无甚景致可看,程裕易几步便绕进后园,冷风一吹,人却清醒了很多:果然跟着什么人,做着什么事,跟着郭齐,就是混账事,他心里乱笑了一气,就想退回去。 未及往回退,却发现已走到莫府深处,约莫第三、四进的房子了,却是单独一个小园,想是莫家姑娘们的居所,刚想绕过,却见一位姑娘将另一位姗姗送出门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忙闪到一边山石那里去。 只见,送出来的那位,他见过两次,辨了出来,便是郭齐不肯娶的那凶悍的莫四,那莫四长着一双浓密的剑眉,怎么看也是厉害的,这次郭齐倒真没弄错……另一个,他只隔着纱窗瞄过朦胧一眼,但仍旧认了出来,就是那眉目柔净端妍的莫三! 那莫四大声道,“怎么老太太还让你抄这么些劳什子佛经!没的把眼睛都抄坏了!我替你跟她回了罢……” 那莫三莞尔,顿了一顿,打趣道“抄佛经挺好的,静心,反正我这辈子,大约也就青灯古佛相伴了!” 此言在程裕易听起来甚是刺耳,他心里一沉,也就没听到后面讲什么了…… 自己这辈子虽肆意落拓,还是自有胸壑,既没有孤傲狷介,也不曾阿世媚俗,不想却造出这般深重罪孽! 反正孙昭竹与自己无缘无份,不若……娶了莫三也罢,总强过这好好的女子青灯古佛…… 不多时,二人便散了,那莫三带着一个丫鬟,转身走回去自己的小院,着浅碧色柳枝纹褙子的身影纤细雅致…… 不知被什么力量所驱使,他竟远远地凑上去几步。 隔着木栅园门,看到莫三那小院的门楣,从模糊到渐渐清晰的三字…… 他似不敢信,退了两步,复又重新抬头辨认,赫然确是“竹里居”三字!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很多很多网文,都是万能+完美的男主女主,看着的确很爽! 俺却想写点不一样的~当然文笔有限,没有那么好看…… 程二一点也不完美,对于孙大还是莫三,程二也只是惊鸿一瞥,尚未达到爱的地步。 正常的古代男子,要读书上进管理庶务,要遵循礼法孝顺长辈,与正经的闺秀又没怎么接触过,之前还有经历过那么多丫鬟小妾……何况,女性地位那么低……爱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很难的吧,所以程二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学会爱。 至于程大,的确很渣也很呆,正因为呆,他才会深爱。但是,情深不寿。 第44章 事近(上) 一日午膳时,饭刚毕,茶未及送上,程裕易忽然开口道,赏花会那天,原是看到那莫家三姑娘,眉目难描难画,颇为中意,之前错认为孙家二姑娘了,现在清楚了,还请亲娘提亲去罢…… 襄南郡主最初以为儿子在说笑,随着弯了弯嘴角,而后,渐渐见他表情严肃,竟是认真说了这番话! 郡主先是莫名,而后一股怒气冲上心头,直接甩袖走出花厅,“砰”地一声闭紧了厅门! 靖州姓莫的人家并不多,襄南郡主自然晓得儿子口中的是哪一个……她忍着脾气,唤来老二房内的嬷嬷丫鬟,甚至还有跟出门的小厮们,盘问了几次,却一无所获。 至掌灯时分,程裕易也未跨进正房哄劝讨好她,襄南郡主知晓老二这次多半是玩真的,更是一阵一阵的气堵的慌: 她就不信老二自己不懂得,也算看了不少姑娘,挑了那么久,偏偏要娶个四品文官的女儿,这门第差也就算了……关键是,不管那莫吉,还是那莫三,名声都不好听,这样的人,怎么能嫁入王府呢?!那莫三,这些年都无人问津,娶了她,这忠信王府还不沦为整个靖州的笑柄?! 更何况,那什么样的姑娘,会让老二一眼就看中?!想是总有些狐媚迷惑的本事,这样的女子,做个妾侍她都不愿,何况是嫡妻……这要是嫁进来,扰乱家风不讲,府内岂不乱成一团?简直是家门不幸! 想想,对于老二娶妻,自己要求高嘛?!并不高啊……只要门第不要太差,姑娘人品过得去就行了,连这两个要求都不能满足么?!这老二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啊?!! 襄南郡主实在想不通,还越想越愤懑! 她一向心高气傲,最爱惜羽毛声名,哪能允许此等辱及门楣的亲事……更何况,还有另一重要事:崔氏还未摆平,而且马上就动手了……若是再添上老二的事,这下个月,靖州岂不人人都要盯着看忠信王府及她襄南郡主的笑话?! 所以,一定要把此事扼杀在萌芽阶段…… 襄南郡主严命府内上下把这消息捂牢了,千万不能露出来,尤其不能让这莫家知道;对于程裕易,冷漠处之,只当他没说过这番话,免了请安与一同用膳,也不怎么见他…… 只愿他自觉没趣,逼得打了退堂鼓,罢手算了…… 半个月波澜不惊,倒是襄南郡主把此事抛到脑后,整天想着如何与崔家说道…… 冬至那天,程家团团围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水饺,崔氏仍不出来,程裕容仍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郡主难免心内不爽……倒是刘姨娘抱着大姐儿过来行礼,见到孙女,她才脸色微霁。 程裕易一直埋头食饭,只是将将跨出花厅门槛之际,抛下一句,“那莫三的事,母亲考虑得怎么样了?总不能让儿子自己上门提亲吧……” 襄南郡主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原本以为,冷落了他这些时日,早该回心转意了吧!结果……顿时,那火气蹭地又窜了上来,差点要吐血! 她一挥手摔掉了三个粉彩豆绿釉的六棱底瓷杯,怒吼道, “你愿意娶,也行,只是娶了她,就别待在这府里,忠信王府再没什么二公子!……”,想了想还不够解气,又一字一顿补上一句,“你是晓得我脾性的,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程裕易从不低估亲娘的狠厉劲儿……况且还有程裕容的前车之鉴,他知道亲娘一直在后悔,当年长兄与崔氏议亲时,没有拦上一拦,才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局面……所以此次也算一并爆发了出来,格外激烈,格外抗拒…… 接下来,与亲娘不得不碰面处,她便冷言冷语,目光冷峻、四下里一片冰冷氛围,另外,老父程修齐,长兄程裕容,甚至小弟程裕丰,则轮流当成了说客…… 程裕易只是不松口。 一次,襄南郡主气的怒火攻心,重重扇了程裕易几个耳光,击掌响亮,其余人都愣在当场,毕竟自几个儿子成年,郡主就再没动过手。 程裕易干净的面颊上迅速浮起印子,仍不多言,杵了一会便走了。 襄南郡主也不是不心酸难过,虽不比老三自小养在身边,老二也是她抱过亲过的,虽表面叛逆不羁,实则从未让她怎么操过心,然这回…… 程裕易半个月未回府,襄南郡主又让程修齐去寻了他,拎到脸前,继续开骂: 然,骂着骂着,眼眶却有些红了,满眼泪水……当下,除了程裕易,其余几人也怔住了,饶是程修齐,这几十年也没见过自己这骄傲的老婆掉过几滴泪……立马着急心慌,对着老二狂使眼色,示意儿子先服软一些,等过了这茬再想法子…… 程裕易却 “噗通”一声,直直地给亲娘跪下了,道:“儿子罪该万死,给母亲惹了这许多不快,让母亲心里憋屈却有无处可说,只是,这莫家三姑娘我却是一定要娶的……” 郡主这下忍不住了,顿时眼泪如涌,无声地哽咽了半天,凄声一字一顿道, “也罢,从今日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接下来的时日,程裕易真的在暗暗盘算起,如若脱离王府,到外头独立,这日子该怎么过…… 想想莫三的处境,抛除王府公子这身份,动点脑筋,用些气力,求娶应该不难罢……关键是这以后,娶了她,总要给她好日子过的! 偶尔出神,他也会想,自己这么一股劲地硬要娶进门,不惜一切的架势,如若弄错了,还不是那人呢?! 未及用心深想,他却慢慢通晓,他与莫三,远兜近绕,可遇可求,便是这非凡的缘分所至,便一定能成事…… 自己要娶的,就是这莫三! 第45章 事近(中) 那一厢,程裕容接了绣画,亦是惊叹了一阵,颇踌躇了几日,反复思量见到惠萱如何剖白心意……孰知崔氏仍是闭门不见,只得托付其身畔的大丫鬟将画交予她手中……尚不知晓她是何反应,却已出了事。 那日,襄南郡主自从撂下了与程裕易“脱离关系”的话后,便真的再也不瞧他一眼,并且摒牢了不去问他的作息行踪! 除此之外,还撤去程裕易院内大半的嬷嬷与丫鬟,停了他在府内的月例银子与吃穿用度……若非程修齐拦住,还要继续搬空老二屋内的家具物什,彻底令他“另谋生路”…… 然,襄南郡主作为不断,行程很满,心里却没因此好受一些,仍旧火烧火燎一般……许是顺遂舒心了这些年,这把火反而烧得她日夜不宁,心头冒烟……老二她一时无法奈何,只得转向其他的眼中钉,于是愈发觉得崔氏的事也拖不得了,索性决定不做不休,一气动手解决罢了…… 没过几日,忠信王府女主人专用的紫金帷饰缎攒如意绣带的黑漆三驾马车便停在了崔府门口。 当年,原是忠信老王爷的主意,老太太出面求的亲,襄南郡主身份高贵,虽订亲后与崔家也有些往来,确是没单独登过崔家的门。 惠萱性子疏冷,嫁后回娘家次数寥寥可数,即使回去也多半只去老太太与亲娘阮氏处。事变之后,更是没有踏入过崔家,于是那崔家,虽多少也听闻了些影子,一来不那么确准,二来,即使确了准,家里并没有几个真为她着急做主的人,何况使不使得上力还要另说,还不如装作不知…… 于是,这番郡主上门,崔府上下大为不安…… 这崔家也算靖州大户,出过几个阁臣,传家渊源颇深,只是到崔惠萱的父亲崔明轩这一辈,子孙并不繁盛、更不要说争气。唯有长子崔明轩,从皇帝身边的侍读侍讲一路熬资历到文渊阁大学士,劳苦功高,延续起了崔家的门户,只是娶妻阮氏,体弱多娇,好容易诞下一儿一女,却因此更伤了体之根本,一年中有大半时间缠绵病榻,无力理家。然这崔明轩却是个情深意重的,别说是平妻了,连妾也没纳过几个,只愿守着发妻(是故这崔惠萱的基因也是有源头的)…… 幸好这崔老太太骨头硬朗,至今还能撑起半个家,其余半个,由二房夫人龚氏及崔惠萱的长嫂陈氏协理,但这撑起与理得清清楚楚又是两回事了! 阮氏虽不理俗务,早先还强熬着,为女儿的子嗣事宜着急费心,可今年入秋后,天气猛然转凉,原本禀弱的身子便撑不住了,几乎日日下不了床,又怕女儿忧心,一直瞒着消息,孰知竟是被瞒着,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崔惠萱那里却已天翻地覆…… 这厢襄南郡主款款步入崔府,面色倒算和煦,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只是这崔家女眷,一个个脸色阴晴浮动,包括这崔老太太,虽见多了世面,毕竟碍于郡主身份,再加上事关亲孙女,也有些沉不住气,茶将过一巡,终忍不住开口问道,“郡主到访,崔家上下欣喜万分,只是不知此番突然造访,可事出有因,与我崔家有关?” 郡主闻笑着放下茶盏,转而一皱眉头,正色道,“可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么……我年纪轻,到底不是很通,只是过来跟亲家老太太、太太讨教一下,这媳妇无所出,还不伺翁婆、不顺父母,不容妾侍,这该如何是好?” 崔老太何曾被人这般鲁直地对待过,一口闷气堵在那里,还未等她匀顺气……郡主早已端详过一圈崔家女眷各人神情,倒真如她之前所料,索性决定一言说开, “不容妾侍,也就罢了,不伺不顺我,我也就忍了,无所出,大不了我忠信王府后继无人……只是这整日闭门不出,连丈夫也不瞧一眼,是要把我这忠信王府拿来做佛门静修么,既如此,不如抬回家罢……” 阮氏听闻郡主上门,强撑着下了床,半天才收拾好,由丫鬟扶了出了门,将将踏入正堂,正好听到这句,五脏六腑翻腾起来,直直倒在二门口,再起不来…… 崔家到底属清贵清流人家,被人这般找上门来,直接数落自家养出来的闺女的种种大不是,人人都挂不住脸面……龚氏一向看不惯惠萱那副端正清高的样子,此次更是暗恨她丢脸也就算了,还导致崔家与郡主结下仇怨……而平日与惠萱关系还不错的陈氏,见郡主这般阵势,怕不是休妻便是和离,极端忧心小姑的处境,暗暗试了一把泪…… 崔老太熟稔孙女脾性,知道郡主说的有七八分是真的,有心辩解几句,却无从开口,到底碍于辈□份,又不能开口央求郡主垂怜,只得自己先狠戾地把孙女数落了一通,最后再添上一句,“说也可怜,家媳体弱,无力好好教导,适才听闻这个不孝女的事已经晕倒,说来也是我崔家的大不是……只愿郡主看在故去的老王爷及惠萱年轻无知的份上,好好训斥责罚她……” 见郡主只是端茶不应,崔老太只能拿眼狠觑龚氏与陈氏。 龚氏讷讷没说出几句,便退到一边; 倒是陈氏,辈分轻,求情不成也并不丢脸,凄惶惶地为惠萱涕泪恳求了一番,差点跪下…… 只是襄南郡主穿耳而过,一丝不动,无动于衷…… 崔老太才晓得此次郡主出门,心中早有盘算,怕是不能饶过了,要撕破脸面,有个说法论断了…… 未及午膳时分,收到了口信的崔明轩便十万火急从阁内匆匆赶回府。 崔老太以为,如若和离,崔府太无颜面……郡主列出的,种种都是大过,足以休妻了……是故,此次至少要许那程裕容娶个平妻,再找人好好说上一番情,郡主才能饶过…… 而崔明轩身为男子,想法又不同,务实不务虚,认为女儿与王府本格格不入,又与襄南郡主、程裕容行至如此山穷水尽的境地,与其让她在王府挣扎着继续过着落败日子,不如和离再做打算…… 母子置气了一番,崔老太敌不过儿子的锋利言辞,再加上今日一番大折腾,身心俱垮,多少累积下来的疲惫伤心一股脑儿发作,当即半死不活,躺倒了。 崔明轩虽伤心,却也不是行事拖沓之人,既拿定主意,便看不得女儿再有半刻待在那王府中,见崔老太与阮氏俱已病倒,便命龚氏及陈氏,午膳后便前往忠信王府。 对于崔家这番回应,不做任何纠缠挽回之举……做好打持久战准备的襄南郡主有些喜出望外,她本就大方,当下对龚氏及陈氏允诺,崔惠萱的嫁妆全数折回,带来的丫鬟婆子也俱回崔家,此外,这几年崔氏在王府的穿戴用物也一并赠至她…… 见郡主领着叔母长嫂来至自己的小院,惠萱已了然。 她心中无限痛苦,却无甚悔意。 早先她种种作为,随心而去,一径放任,早已料到有今日,只是恨极自己拖累了家里与娘亲。 她早已与裕容决断,无甚可恋,当下,也不看郡主一眼,挥手写下一张和离书,随了龚氏李氏归家去了。 郡主雷厉风行,前后不过四五个时辰,等程裕容知晓时,崔家已经来人把惠萱的日常用物都取走了,他不顾命地跑回自己的小院,院里、屋内已经凋落空荡。 唯有一纸和离书,放在书案上,由一鱼戏莲叶的镇纸压着。 那镇纸是惠萱惯用的,他静静捻起,彷佛用惠萱的指轻轻抚过,触手冰凉。 他一人待在那小院,身形晦暗,面隅而坐,周遭人事全视而不见。 程裕容并没有任何过激之处,但恰就是这一点,让全家人,尤其是襄南郡主不安,她也暗悔着急了些,但事已至此,只能格外忧心: 在裕容沉寂的外表下面,在酝酿着什么,又将如何发作…… 第46章 事近(下) 炽烈的火焰燃烧过后,往往也只剩下一些灰烬而已。 那崔氏归家之后,没几天便传出身染重疾的消息,想必已拿定主意,不打算再出入于世人面前了。程裕容守在崔府十日,有时被迎进门,有时干脆被拒之门外,崔府不乏有人想他夫妻破镜重圆;更多的人是想传出这忠信世子仍旧盘旋于崔门处的消息,借此挽回些声名……却也有人看得更清楚些,诸如崔明轩,知晓若是程裕容真有决断魄力,他夫妻万不可能走到如今地步,何况这忠信王府当家作主的,孰人不知是襄南郡主…… 就连程裕容本人,也尚晦涩茫然:真若见到惠萱本人,该怎么开口……如同圣人所言:“逝者如斯夫”,他尚未及反应过来,一瞬间,便天翻地覆,随风逝去,留下的,只是一些造成事端的原委而已……比如,惠萱,要不是她,程裕容大约一辈子不会懂得一个“情”字,也不会懂得一个“愁”字;再有,刘盈盈,他已记不清她的眉目,然一切事端也因此生起…… 这段时日,尽是“失”! 在这种新井下,开花时他想到花谢时;起高楼他想到楼塌了;家人和睦,能否长此相守?大姐儿抱到面前,他想的是孩子长大,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遭际命运,甚至生他们到世上,简直是造孽…… 如此居安思危,是性子孱弱所至,更是人生重创后冥思的结果,却也也渐渐的就生出一种平静。 就这样,过了俩月余,程裕容似乎好了些,在房中不止是呆坐,间或读书写字,偶尔还会到园子里走走。 但生养了他的父母,却晓得他与从前却是大不同,反而更为忧心忡忡…… 性格端方老实的程修齐,对于老婆襄南郡主,从来都是敬畏爱护有加,任由她横冲直撞。不仅在府内外退了一射之地,在靖州也传出了“畏妻”的声名……然,他深知这一切源于对少年夫妻的感情以及对郡主多年付出的感激。 程修齐天分有限,贵在自知,他自知自己资质平庸,并不明哲,也不慧黠,更不通人情俗务,虽只是守业,但刚承爵那几年,靖州并不太平,多少煊贵人家落下马来,忠信王府屹立不倒,一来是西昌王爷、襄南郡主的面子,二来更是襄南郡主在背后看得准些,所以,忠信王府步步都没有差错;何况,这几十年内,王府上下井井有条,几个子女顺遂长成,大半是郡主的功劳…… 这几年来,许是上了岁数的原因,郡主脾气更为暴躁,举止也偏激了些,他也都多加包容体谅,能不忤逆,就多顺着她些。 不仅是他,几个子女也是如此想法:自幼年时,虽府内事务繁杂,但对于他们的规矩教养,尤其是三个嫡子,母亲都是亲力亲为,而且颇为严苛,有不是之处,便动辄打骂……然,几个子女也都晓得,最心疼他们的,也是母亲,每有生病,母亲总是亲自看顾,忧心得日夜难安;忠信王府境况并不是太好时,母亲进宫,得了什么上好的吃食用品,也是尽数留给他们…… 母亲虽要强历练,却是小孩脾气、跋扈任性……但到底她辛劳了大半辈子,现在他们俱已成年,能够宠溺包容母亲的,也尽量做到…… 可如今,老大这般遭际,尚不知何时能够缓回来,缓回原来几分,更不知是否还能如自己初衷,撑起这王府的门面?!而老二为着一门亲事,与老妻反目,不知是赌气,还是当真,竟早出晚归,不把这府内当家,要僻处另过……老三虽然乖顺,但到底闺阁气太浓,不堪大任…… 短短两月,府内已是如此寥落局面,不由得让程修齐开始认真思付,是否郡主这些年跋扈得太过,如今只由着心性、随性妄为,连嫡子幸福、抑或王府大局亦顾不上?! 程修齐一向晓得裕容的资质心性倒是极似他的,如此,他倒看明白了些,裕容这般反应,似是有移性的征兆,令程修齐内心发怵,除却认真替他担忧,一时也想不出法子,唯有寄托于时间……倒是对于裕易,他觉得郡主过度发作,老二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坚持,这姑娘必有过人之处,大半不是郡主所想的那么简单…… 莫家虽门第低了些,莫吉也浅薄了些,难道娶了这莫家姑娘,那莫家,那莫吉就能骑在王府头上?!至于那姑娘的品行康健,还要待查访,并不能一言定论;即使那姑娘曾声名不振,若自家有意,还怕掩盖修饰不过去?! 不过是门亲事,若老二一再坚持,姑娘哪怕委实配不上些,顺着他也无妨……关键不能因小失大,难道真不要这儿子了?!真的要忠信王府一再风波不断、媳离子散?!! 对于程修齐一反常态,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的,虽迂回了些,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襄南郡主哪能不知晓…… 崔氏的事,她是心急了些,也冲动了些,本着不做不休的想法,怕事有转圜,索性也没留什么余地……是故老大现在这般,她虽深深忧心,但也无甚悔意,因为她知道在崔氏的事上,她与裕容,没法在处理态度上达到统一,不如她来做个坏人,不管是为了裕容,还是为了王府的将来……只是没料准,裕容是如此反应…… 想必程修齐也是晓得的,所以只在老二的事上用心用劲了……对于这门亲事,她与老二也没法在态度上达到统一……然,却没那么非黑即白了些,程修齐说的有些道理……裕易到底不用袭爵,他的媳妇一不用撑门面,二不用管家……只要身子康健,于子嗣无碍,遂了他心意也不是什么大事……另外,这门第低微自有低微的好处…… 不过,她实在磨不开面子,心里也不痛快得很,只能先拖着算了……也并不急着去查探那莫三的情况…… 每逢初五,是襄南郡主惯例回娘家西昌王府探访老父的日子。 老爹西昌王爷无子,亦无功,按照靖州皇朝的规矩,这百年之后,钱财倒也算了,爵位是要收回的。不过,这西昌老王爷大抵是这靖州城里想得开得第一人,虽出身皇家,倒闲散并无甚追求,无子也并不遗憾,这样的命格兼心性,自有一世的快活日子好过。 自老妻逝去,唯一的女儿襄南郡主嫁后,老头早已不理事,更不见外人,唯在府里养了两打美艳小妾,轮番换着陪伴,烹茶射覆垂钓各种花样玩法层出不穷,颇为满足自在…… 倒是襄南郡主更操心些,每每回西昌王府,总要把管家喊来问东问西,训斥一番,若有时间,再去看看厨房库房还妥当否,盘查下小妾里有什么闹事的人否…… 这次,她刚开口问了管家一句,却被老爹喊去陪着下棋,她幼时棋琴书画皆是用心,棋艺自然不差,只是老爹似乎并不欣赏她的棋风,偶尔还笑她,“太过思虑、太耗心力……” 未下几个子,“听说程家的小崽子们近来不太平?” 她以为老爹要问的是裕容……崔氏的事迂回复杂,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回应…… 孰知老爹下一句一转,竟是问起了裕易,说他年岁也不小了, 在亲昵的老爹面前,襄南郡主倒是一副小女儿情态,她气鼓鼓地道,“别提那逆子,只让人为他操碎了心!……” 这厢,西昌老王爷捋着胡子,似不经意间回道,“他不是挺有本事,自己找了门亲事么……儿孙自有儿孙福……” 第47章 相媳 事事休戚,危中有机。 长兄与崔氏以和离收场,反而给自己娶莫三带来一丝转机,对于程裕易,这倒是始料未及。 本来他已暗暗在靖州置下一所小宅,家用物什也让小厮去安置了,脱离王府,他自有办法生活……自小时,他便想摆脱这王府嫡子身份的限制,一方面活得自在些,另一方面,成就何种事业,也不拘于受出身的限制……但真要割裂这一切,尤其是父母的精神支撑,又是另外一番复杂滋味…… 孰知,昨日深夜归府,看到父亲留的字条,只一句,即:郡主开口问莫三状况…… 这话令人浮想联翩,却也没有任何确准。 程修齐,始终是保守的性子,未说太多,怕最后没成,反而让老二空欢喜一场。 这段时日,程裕易早出晚归,极少在府内出没,然家里的动静,倒一直落在眼里。长兄的反应,让父亲母亲灰冷了心,同时,也有所触动,事事休戚相关,哪能步步算得准!不如想开些,随着儿女心意些也无所谓,于是倒对他这事宽容了许多…… 这厢,襄南郡主也有所动作,开始打听莫三的人品脾性。 她觉着,如若真娶那莫三进门,总归要惹人嗤笑,于是乎,先放出口风也无妨…… 她问的,是与莫府有交往的两户人家,长乐伯府与淮远侯府。 两家颇有些讶异,终究不敢去问襄南郡主是何心意,也不敢隐瞒,只把所知的尽数说了。 长乐伯府,因郭齐这桩亲事,倒也对莫家了如指掌:莫府在靖州虽门户不显,但祖上立过军功、出过煊贵,也不算完全没有根基;如今的莫老太太更是海昌侯府嫡出的小姐,由她坐镇这几十年,偌大的府里,也是肃清上进、规矩井然;莫家子女,无论嫡庶,皆是好好教养着的,绝非家风败坏、家道不宁的那种人家……至于几个姑娘,内里不知,只说性格各异,但都是谨守女儿家本份、大家做派的闺秀…… 淮远侯府更是一番猜测:问及姑娘,难道有结亲的意思?!这门第如此悬殊,似乎也不太可能……但是,因海棠的关系,除了照实说了莫家的情况,倒也添了不少美言。 大致就是,莫家老太太教养得好,几个姑娘都是孝顺懂事,厚道淳朴;除此之外,女红,谈吐,姿态,文化程度都是不错的…… 顾娉婷当时也在座,因是小辈,没有言语的份,却暗暗观察郡主每一分眉目表情,回去一五一十地诉与海棠…… 这阵风刮进莫府,震动可想而知! 这些时日,俞氏并未闲着,就连孙氏,也颇为两个侄女打探了一番,只是未有入得眼来的相称对象……因这个原因,府内总有些沉闷,眼看着旧年将逝,姑娘们又长了岁数,如此拖着,真真令人发愁……没想到一时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竟冒出大喜来! 莫府与忠信王府从无干涉,不晓得怎么自家两个丫头入了襄南郡主的眼! 也不知道是为王府公子相看,还是世交友人? 世子和离的消息上个月在靖州传得沸沸扬扬,不太可能这么短时间再度议亲……那三公子已订亲,最有可能是那位二公子……可是郡主娶媳,什么样的靖州贵女求不得?!竟找到莫府门上…… 若是他人,也不知是郡主的哪家贵戚?! 莫老太、莫维以为,不管那襄南郡主是何初衷,这般透出口风来,还传到莫家耳朵里,不见得是坏事…… 莫吉更是大喜过望,彷佛又眼见着自家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 俞氏自为玉棠议亲开始,屡屡受挫,这次倒没那么得意乐观,只是静观其变……同时也狠下决心,如若真是忠信王府看上府内的姑娘,必然要不计代价,帮玉棠争取…… 孙氏最为搞笑,一通浮想联翩后,居然想到郡主是要为西昌老王爷纳一门侧妃……刚与莫维开口说道两句,就得了好大一番批驳…… 等忠信王府召过那两个太医,审问了三番,郡主大概觉得差不多相信那莫三的毛病是真的好了,去了块心病……她也不愿拖太久,于是决定见一见那莫三,成则成,不成也再度快刀斩乱麻。 但她还是不愿请莫家女眷上门,想了一通,虽不是很妥当,还是请长乐伯府出面去张罗。 长乐伯府没想到,这襄南郡主竟真有结亲的意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家里也有未嫁的姑娘,尚觉配不上王府公子,不敢奢望能与忠信王府攀上亲,孰知这郡主不知道这回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不论门第了……但长乐伯府倒算厚道,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只管照郡主的暗示安排了。 靖州女眷聚会多在夏秋之际,这临近隆冬,怎么样能名声言顺的邀请这天差地别的两家,长乐伯夫人颇花费了一番脑筋,最终以府内新请了个北方厨子,善做八珍宴,请交好的几户人家来尝鲜为由发了请帖……同时,为着别样微妙的心态,自然不肯告知莫家这八珍宴的内里缘由。 然,自海棠传来消息,莫府举家已等待了多日,为着这百分之一的希望,只待摩拳擦掌上场……于是,长乐伯府的帖子刚至,莫家便联想到那襄南郡主身上,细细地准备着出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两位姑娘早已新做了出门的衣裳与首饰,言行举止更是被细细挑剔了多日,甚至连那琴棋书画、女红理家,也被逼着从早到晚,不得安歇,轮番温习了一遍。 最终,玉棠盘了个瑶台髻,髻上正中垂落一支玉嵌七宝明金步摇,也不算太招摇,身上着了一件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外面是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灿若云霞,这般精致璀璨,倒是配她的大气。 心棠则是发髻上两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身着一件缎织掐花对襟锻衣,下系暗花细丝褶缎裙,外披软毛织锦披风,虽敌不过玉棠一身耀眼,倒也是前所未有的贵重打扮,也别有一番气派与风味。 孙氏、俞氏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首饰,郑重打扮了,生怕在郡主面前露出些怯意与小家子气。 俞氏暗恨,论长相,还是那死丫头略胜一筹……但如若拦着让心棠不去,不仅长乐伯府那里不好交代,自家老太太必是不肯的…… 既是八珍宴,宾客临门的时间并不早,大致在午膳前半个时辰左右。 除去郡主、莫家,还有凑数的伯府的两家姻亲,也都带了嫡出闺秀过来,无它,碰碰运气也好……岁入隆冬,寒风似刀,这长乐伯府的古旧老宅中,因这些妙龄女子的华丽打扮与鲜活表情,竟也有些芬芳锦簇的意思。 襄南郡主姗姗最晚来到,她刚踏至门槛,其他女眷纷纷起身相迎,长乐伯夫人一一做着介绍,她一边还算客气地应付着,同时,略一抬眼风,侧眼看见最右边伺立的两位姑娘,其中那身量略微纤细的,便是那莫三了…… 这番打扮也就算了,不值什么,也算常见。 可,她眉眼生晕,莹然光华,观之不俗,清而不薄,娇而不妖,算个有福气的长相。 这些年,夭桃脓李的大家闺秀,襄南郡主见得不知道有多少……也不得不说,这莫三是个长得好的,怪道自家老二看上了! 但一想到,毕竟因她而起,搅得家里一阵不宁,差点母子反目,王府离散,到底意不平! 是故,虽初衷是为了看这莫三,倒也不愿正眼去看她,只是冷冷地侧眼打量,更别说拉着她去说两句话,附带着,连莫家的女眷,也不怎么待见…… 这番反应,反让长乐伯夫人觉得奇怪,怎么见着莫家姑娘,郡主反而很冷淡,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孙氏、俞氏也感受到了这股冷气,心下不由得有些不安,又不敢表现出来。孙氏不明情况,干脆减少言语,俞氏却心里发苦,深感失望,这大好的机会,竟在这么一分一秒地逝去…… 等到入了席,夫人闺秀分主次两桌坐下,长乐伯夫人见气氛有些冷淡,只能极力张罗着,外加几位夫人不断说着奉承话,襄南郡主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这八珍宴,虽没有齐全传统意义上的“山水八珍”“参翅八珍”那样齐全,也齐集了鱼肚、海参、鱼唇、果子狸、鹌鹑、猴头菌等八样,非寻常所见,颇为稀罕。郡主也就罢了,其他三户都是没怎么见过。等上菜开始,长乐伯夫人介绍一番,女眷们一边品评一边惊叹,席间倒也热闹了起来。 俞氏分明不懂这八珍宴,这也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只是苦于搭不上话,见郡主一副胃口缺缺的样子,倒张罗起菜来,还主动介绍一二,她既不会引经据典,又不说不清这各代八珍的特点区别,想心棠,还能说上几句,“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馐、百酱、八珍之齐。”只是晓得此时此地,万不可开口而已…… 而俞氏无非说些:想在青州时那猴头菌如何、这般海参才是味美的傻话,甚是失礼,几位夫人只当没听见,而孙氏深知自己在外也管辖不住这位弟媳,只得屡屡出去更衣…… 见无人理睬,俞氏觉得这样也讨不到好处,暗想另辟蹊径。 席过半时,因郡主身份尊贵,闺秀们就结伴过来,给襄南郡主及其他几位夫人,敬上一杯,无非是抿上一小口,说些吉利话,只是礼仪而已。 将要散去时,俞氏却借着一点酒意,拉着自己府内的两个姑娘,要她们再度给郡主举杯,方显殷勤之意,莫三也就算了,只是个陪衬,那玉棠,又被俞氏了两步,几乎至郡主面前…… 这般露骨,其他夫人闺秀难免有些鄙薄…… 而玉棠没好气的只想翻白眼,脸上的淡薄浅笑也快挂不住了,心棠见状牵了牵她的衣角,她方生生忍住了。 襄南郡主心中也不爽快,这以前,何曾需要跟这般浅鄙的妇人同席?!这莫府女眷,也忒丢人了些! 起初,她干撂着俞氏,没怎么理睬;俞氏还要再纠缠,郡主直接一甩筷子,冷哼了一声,吓得俞氏在一旁赶忙住了口。 这些时日,莫府一番折腾,心棠也被迫参与其中……这会,她轻轻看了郡主一眼,无端心绪低落起来,闷闷的很不舒服: 当初在青州时俞氏也算横冲直撞,自己半条小命在她手中,然,在这郡主面前,俞氏却丝毫没有脸面可言……种种,不都因了那‘权势’二字么,这古代真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半天下来,襄南郡主也不得不承认,那莫三举止行动颇为流畅文雅,毫无差错,并非小门小户畏手畏脚的样子,教养颇好;另外,眼神也放得正,说话,微笑,待人接物都算有章法,是个端方聪慧的女子…… 另外,她也看出,这莫三周身打扮并不如身旁的那个莫家姑娘,在家里是个不受宠的嫡女,这种出身,心思不会简单,倒也不会不知进退……想到这,她也略微安心: 不过就凭莫三这个出身,还真能在王府里翻出什么风浪来?! 不过,就这般让老二如意,她实在不甘心……回到王府,襄南郡主冷了许久的脸,倒让程修齐猜不出,这莫三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此后,郡主对着老二更加冷若冰霜,不发一言,比起前些日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程修齐却终于松了口气,连程裕易也晓得母亲心里已有所松动,只是不痛快罢了,于是有空就黏在她左右,并不提莫三,用些别的有的没的,哄了她些许时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看了几篇网文,人家那格局情感、阴谋阳谋……真是天差地别啊! 俺只能去面壁自惭了! 再也不抱怨收藏少了!! 还是文笔差待磨练啊…… 第48章 提亲 那日从长乐伯府返回,孙氏与俞氏脸色都不算好看,接下去一个月并无动静,眼看着年关将近,莫府上下也忙碌起来,为过年做着准备,不由得把襄南郡主这事抛在了脑后。 然,一日,淮远侯夫人却主动亲自上门,不多呈让客套,便道,替襄南郡主为忠信王府二公子保媒,向莫府的三姑娘提亲……一时间,福寿堂内,自莫老太至俞氏,空气仿佛凝固,烹茶的两个丫鬟在一旁惊得合不拢嘴! 那襄南郡主即使是答应了,也自是不肯亲自上门,只托淮远侯夫人出面,已觉得颇给莫家面子了…… 靖州议亲风俗,多少会事先通个气,免得一方拒绝另一方面子挂不住,襄南郡主却不管这套,可见相当自信,也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她就不信莫家敢拒绝! 当然,莫家虽惊大于喜,到底是喜了!根本不会拒绝…… 淮远侯府与莫府有亲,有什么话不会瞒着掖着,却也说不出这忠信王府求亲的内里渊源,淮远侯夫人为人厚道老实,也是前日才得到郡主的嘱咐,尚未来得及让海棠与莫府通气……当时,虽也极为好奇,郡主不说,她绕了几圈也打听不出,也就不敢问下去……如今,到了莫府,面对几双殷切的眼神,也没太多话可说,只得不断夸赞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至于其他,淮远侯夫人只说,郡主的原话是,如若贵府无异议,过了年,忠信王府会请人换庚帖,之后便文定下聘。 莫府虽喜,更多是狐疑! 几经得失,倒也老实许多,莫老太严令换庚帖之前,这消息不准传出去,生怕事有变故,到时候再丢自家的脸面……除去莫维、莫吉并孙氏俞氏,一众小辈连文氏与心棠也瞒着。 用罢晚膳,莫老太尚觉得哪里不妥,想了一想,单独唤了俞氏过来。 见俞氏面色不明地在下首坐定,盛老太太从锦缎软榻上直起身子, “我原是不管事的,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厌,你房里的是是非非我也从不过问……在青州三丫头也颇吃了些苦头,你是她嫡母,教训她也是应该的……可这几年你也越发逾礼了,是故,提醒你一句,这回的亲事便不是你能插手的……” 俞氏心头一惊,急切道,“老太太这话从何说起,儿媳一向对三丫头与四丫头是一样的……” 莫老太不睬她,继续道,“无论忠信王府因何缘由愿意聘三丫头过去,咱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而且这程裕易,也算年轻才俊,咱们家虽大大高攀了,也不会摊上一个‘不恤女儿,贪慕富贵’的名声……这回,三丫头决计不能出什么事了,看好你自己,看好姨娘们,若生了事,我莫家便也不留你了!” 俞氏几次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缩了回去,莫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端着茶碗轻轻拨动茶叶,一旁的嬷嬷极有眼色,轻声招呼屋里的丫鬟婆子出去,亲自把人都赶出去,才又回到正房屋檐下侍立着,此时,正听见 “……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亲家这事的确做得不地道,但往事已矣,再置喙也没什么意思……我与你长嫂也隐隐有数,不会亏待四丫头……” 莫老太太提高声音,继续道, “那嫁妆单子我也就不看了……到底是三丫头的亲娘,别的也就罢了,田产首饰是一定要跟着去的……” 莫老太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又补了几句, “正安这两次春闺未进,以后总要打点的……你就当为他着想罢……” 俞氏神情难看,揪着一块帕子使劲儿狠扯着,终究不发一言。 虽离文定还早,莫老太、莫维也想到了嫁妆事宜,干脆决定由孙氏出面,出了年关,便清点财物嫁妆,心棠这般高嫁,这嫁妆自不是莫吉一家的事了,少不得要为其大大添妆。 这年除夕,莫府倒是好好热闹了一番,在正堂大摆筵席,还放了好些爆竹,除夕之夜,莫家众人窝在一起吃了年夜饭,一块儿守岁至深夜。 尤其是莫吉,真可谓是,怀着火热的心情,眼含j□j柔情,喝了个大醉,对着儿女们狂煽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俞氏刻骨寒冷的眼神,就差没成利剑般射向自己了,心棠不由得抽搐了几下嘴角…… 除夕之夜,此情此景,心棠不免也开始想想自己的未来:以她这个岁数,在靖州算大龄剩女了罢……再过些时日,等府内觉得她是决计嫁不出时,是不是可以想个法子,金蝉脱壳,摆脱这莫名奇妙的“莫”府,当当绣女,过个田园生活去…… 二月初,春寒料峭,忠信王府便请了保媒来莫府下小定,等官媒从袖中掏出一张大袖洒金的纸折,莫老太、俞氏都轻轻松了一口气……换过庚帖,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只等文定下聘了。 换过庚帖后,心棠才知晓,自己确已被“嫁”出去了! 而且嫁了位惊天动地的忠信王府嫡出二公子!只是不晓得几只眼睛几只鼻子…… 以至于莫府上下人人对她敬畏讨好,怪道,连莫吉现在对她说起话来,都眼神火热,口气绵软…… 回想去长乐伯府,见襄南郡主那天,自己分明没有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啊……着实没有什么能引起郡主注意的地方…… 她颇为摸不准头脑: 自己这个苦兮兮的穿越奋斗女,惟靠绣几笔花、赚点银两,什么时候,也开启了金手指?! 竟真有从天而降的亲事…… 过了半个月,不光是莫家,连靖州城内的各路显贵,也颇为惊愕: 忠信王府的世子,辞了爵位,决意到郊外莲寺的大乘寺为国运祈福,这世子之位便落在了程家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公子头上,据说尚未娶亲……这也便罢了,高门内部袭爵风波,每年都有那么几桩…… 可是,各家夫人刚开始摩拳擦掌,为自家嫡女裁制新衣……又传来消息,这程二公子刚聘了莫家三姑娘……没错,您没听错,就是传闻中宫寒迟迟未找婆家的莫三! 震惊之余,也挺耐人寻味…… 一时间,不管忠信王府还是莫家,甚至这两家的各路姻亲,都开始宾客盈门起来…… 襄南郡主似早有察觉,早就“身染小恙,需卧床静养”,勿论你是那阁老妻子,还是将军夫人……通通不见! 莫家却不敢这么有样学样…… 包括莫老太在内,连着孙氏俞氏文氏三个,连日来迎来送往,颇为疲惫……不管面对谁,还得小心殷勤着……即便那程二公子真是有问题,这莫家也占了大便宜不是! 当然,这几人也说不出来什么……自家的侦探工作水平有限,不知内情! 于是,关于这桩亲事的各路谣言喧嚣直上!且越炒越热! 就连莫府内,虽上下对于攀了这门亲事颇为喜气洋洋,也禁不住各种猜测: 看二门的小厮莫二狗觉着:这忠信王府的新世子不会是跟自己一样,好龙阳之风罢!想着想着,他突然有点兴奋,以及失落! 大厨房里忙活洗菜活计的孔大娘嚷嚷着:这新世子必定是自己不能生,所以硬要娶咱们府的三姑娘,赖在咱们姑娘身上,好把这事掩盖过去……她一边嚷着一边比划着腰臀处,溅起一众水花:等到三朝回门,见了新姑爷的样子,你们就知道俺说的对! 莫吉新纳的通房寒山喃喃:大抵是这程二公子心尖上的是某位青楼花魁、风尘清莲……所以要娶个能够揉圆搓扁的嫡妻,方便安置外室…… 福寿堂整理话本子的小丫头眼神迷离,轻声软语:定是这忠信世子之前见过咱们家三姑娘,电石火光之间,此人在那灯火阑珊处!就这么四目相对间,一见钟情了! …… 心棠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一向务实: 这出阁之后,尚不知忠信王府水深水浅,总要趁现在,多赶点绣活出来! 不过几日,庄嬷嬷却送进来一封信笺,寥寥数言,内容却很丰富: 首先,程二公子便是那求绣画之人,与心棠有前缘在先,不失为天定一桩好姻缘; 其次,城内各路谣言,毋须担忧……别的勿论,这程二公子的人品秉性,绝无问题,; 最后,黛绣出世,对锦绣阁的生意 第49章 嫁妆(上) 载德年间,出了正月,这一日,程裕容先到祠堂给历代祖宗磕了头,再到程裕易处托了幼女,最后上了进了三重正院给父母磕头拜别。 程修齐察觉这一段长子神色异常,上下又有许多传言,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心中黯然悲痛,明知不能挽回还是问一句:非此不可了吗? 程裕容不回答,伏□去要磕头,被母亲襄南郡主拉住。 襄南郡主一手紧紧扯住他的袖子,口里只喊着,“你,你……”,一时间激愤难言,竟直接栽了下去…… 程裕容要进庵修行,连外祖都曾试图劝止:修行在心,不在庙大庙小。 父亲更苦劝道,既在心性,又何必入庵?在家做居士不也可成正果。 程裕容回说:道行不够,心不静,才一定要进庵堂。 襄南郡主尚在病榻,闻言冷笑:我知他是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意思,他既是小隐,就必得给他找个“野”…… 十天后,此事终究落定! 可是,这王府世子突然出家,无论在世家大族,还是平民百姓眼中,都是一桩奇事!无奈这消息又捂不住,王爷程修齐只得将其中内情,找机会禀明圣上。 由圣上下诏,言这忠信王府世子,有梦为兆,愿毕生为国祈运,念起一片赤诚之心,为家为国,遂顺起心意,发落其到郊外莲山的大乘寺修行…… 程裕容进庵修行,打击最大的自然是母亲襄南郡主。 但是,郡主毕竟自小内心强悍,关键是颇信神佛之说!程修齐顺着这个突破口,狂论了几日生死轮回,脱离六道也是好事之类的……同时,老幺裕丰也整日里在她身边伺疾,襄南郡主的病也就渐有起色。 过了半旬,甚至起身打听着莲山大乘寺的周遭情况了,又命程裕易亲自走了一遭,听其扯了一通,这大乘寺从莲山伸出一隅,如何依山旁水,且周遭栽花种草,到了春夏,姹紫嫣红开成一片,仿若人间仙境……这心胸又放开了一些。 程裕容出家,除了襄南郡主外,影响最大的自然是袭爵的程裕易: 程裕易自记事起,就知道这辈子大抵是个富贵闲人、也不得不做个富贵闲人的命运。 无论是考科举还是入军营,公卿之弟为官,一般不能超过四品,忠信王府的身份背景不是助益,反是障碍,何况,最好不要与长兄比肩,而恩荫的机会,总要留给体弱的三弟。因此,他习过拳脚、练过剑、背过书、吟过诗、写过文章、做过生意,甚至结交了一堆各路的朋友,却一样也没有当真。 虽然没有当真,程二早慧,倒也什么都拈得起,放得轻。几个兄弟姊妹里面,他与外祖西昌王爷最为亲近。外祖身为先皇亲弟,因传闻中的资质平庸,连藩王都没有封,更因没有子嗣,百年之后连这闲散爵位都要收回! 但他熟悉的那个外祖,却是极善也极爱骑射,书房的内间更是收藏了不少上好弓箭…… 人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外祖身上却不灵验,怨不得他要藏拙! 如今在长兄身上也不灵验,程裕容憨实忠良,一路顺遂,偏偏在婚事上载了个大跟头,心不生二,却不能从一而终……怨不得他要避世! 小时候,母亲更多心思放在幼弟身上,长兄由父亲一力培养,聘了三位名师在家里做馆,但不管课程如何繁重,长兄总也有抽出时间,总牵着他的手一起玩耍、读书。 每一回的淘气,都是他起事,他伶俐乖巧找出由头说服长兄一起闹事,事发时,长兄反站出来代他受过,错受许多责备…… 想来,长兄避世的心意早已定了,怕是影响自己的亲事再起风波,硬是等到换过庚帖后才提出……而如今虽然并不远遁,父母亲只允他在郊外莲山守志,但总归是世外与世内,这才叫咫尺天涯! 程裕易心中不是滋味,继而想到,那幅《项脊轩志》至今下落不明,如若此绣画当初由长兄亲手递与长嫂,这一切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原本就想在成亲前随性一番。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也做了一些想做的事情。但他一直觉着,成了亲后,有了家室,也就有了负责,就不可以再随心所欲,要坚定不移朝着定下的方向努力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这也正好,未来不容拒绝地已经来了……几乎没有选择,他要承担得起忠信王府,父母兄妹的未来。 这几天,襄南郡主老是食不知味,今日午膳,用到一半,她猛然反应过来,直接摔了筷子: 这老大出家了,这世子的爵位不就落到了老二的头上了么! 那,这莫三就是……世、子、妃了……啊?! 做这王府宗妇?! 这贱丫头也配! …… 总之,这一餐饭,郡主这脸上一会白一会红一会青,最后甚至冷笑了几声,十分之精彩。周遭的丫鬟们既害怕又觉得好笑,只能屏气站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只有近身的罗裳听到,最后,襄南郡主喃喃了一句,我还真不信邪了! ! 过了二月,程裕易的亲事,到底提上日程了,襄南郡主虽不热衷,却没有再置过一词,只提出: 她去钦天监算了一下,为家宅平安,先让李希乔嫁进来。 程裕易也就禀了程裕容托孤的事,这一次,襄南郡主倒犹豫了半响,终究点了头。 莫家这厢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三姑娘的嫁妆。 同时,汤家的贺礼也暗暗地来了。 因竹里居的陪嫁人口总是不够,这段时日,孙氏也在不断甄选,最终添了一些六七人。其中两位便是汤家九曲十八弯塞进来的,其中一个粗使的嬷嬷已在莫府待了半年余,实在是未雨绸缪。 那粗使的龚姓嬷嬷,原是汤家对外联络的管事媳妇,十分精干,在靖州官宦之间行走了大半辈子,对于这之间的过往关系,倒是十分清楚……除此之外,她与忠信王府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龚嬷嬷的亲妹子便在忠信王府里做过奶嬷嬷,对于忠信王府上下各人的性格脾气,有一些了解,这个对于心棠,当然是极大的助益。 另一位是莫府新近招进来的绣娘,她倒是自请去竹里居服侍,说是见三姑娘绣活好,想多向她讨教……托了孙氏身畔颇有脸面的管事媳妇说事,孙氏查证了一番,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便允了,亲事猛然上门,总要多些人帮忙绣嫁衣不是……事实上,她说的也是实情,她原是锦绣阁自家生子的绣娘,十分仰慕黛绣者,因此,主动请缨……汤家也是斟酌了几番,才把她弄进莫府,总要有人掩饰心棠作绣,同时顺利把绣品送出去。心棠给她改了名字,唤作青荷。 这两人都十分可靠。龚嬷嬷进来竹里居那里,亲手递与心棠一份宅契,说是汤家为她置办的,距离忠信王府不远。 另有首饰、药材若干,等心棠快过门了,再找个由头运进来,混进嫁妆里。 汤家的本事,真是十分了得,出乎心棠的意料,当然,更出乎意料的是,为她考虑得十分妥帖,显然花了不少的心思。心棠亦是十分感激。 四月间,忠信王府的三公子娶了的礼部尚书的掌上明珠李希乔,十里红妆,婚事办得十分热闹。 紧接着,五月初五,忠信王府亦来莫家下聘了。 除了一些首饰、足份的布料、花茶、团圆果、羊鹅……还附了三千两现银。 莫家上上下下哪里见过这个,送彩礼那天,竹里居的园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各屋扫地的小丫鬟们都扔了扫把跑过来了……那两对活得的肥胖大雁,似乎被惊吓到了,一直咕咕地无力扑棱着翅膀…… 龚嬷嬷却暗暗告诉心棠,忠信王府不过是按照权爵人家的礼数备的,聘礼十分平常,甚至有一些没有备全,折在了最后的三千两银子里,既无法与前世子聘崔氏那堆成小山的彩礼相比,与上个月的三公子娶亲那重质不少量的彩礼,也是不好比的…… 莫老太似也有所察觉忧心,当晚把心棠召进了福寿堂,只为突击开课的规矩礼仪强化班……严格苛刻的孙嬷嬷再度上岗,莫老太还在一旁耳提面命,只针对心棠一个人……这倒也算了,只是绣画的时间锐减,心棠不得不暗暗叫苦。 不过想想,也没几日便要离开莫家,这福寿堂的规矩课,便也没那么讨厌枯燥了。 虽莫家真不算个什么好地方,辗转经营了这几年,也没有谁特别靠得上、靠得住……但架不住时间一长,到底有了些感情…… 第50章 嫁妆(下) 除了上午待在竹里居与一干绣娘一起赶嫁妆,其余时间,都要消磨在福寿堂。这样几天下来,心棠举止优雅流畅,问及各种内宅问题也对答如流,孙嬷嬷终于挑剔不出什么,莫老太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用过晚膳后,莫老太抽出一张单子,递与心棠。 这几日,老太太倒腾自己的库房,取出早年积存的绫罗绸缎和贵重家具,心棠不是不知道动静,然而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还是吃了一惊! 家里这么多姑娘,嫡出的也不少,老太太出了这么多私房给自己添妆,俞氏也就算了,怕是孙氏也未必待见她……总归不妥,当下就开始推辞…… 莫老太静默了一会,静静道:“原来还有好些首饰,十几箱子上等的药材,被我变做了银钱,请先生、考科举、官场行走,上下打点都要银子,维儿已经不易,总不好再两手空空罢……” 心棠一愣,这说的大伯莫维罢…… 莫老太眼神幽深,似乎想起许多往事,继续道,“等到吉儿,我便没那么些耐心了……他那个性子,也不怎么扶得起……你娘亲也就算了,俞氏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算不易了……男人没什么前程也就算了……还不懂得给正室体面,又没心给子女谋前程……” 心棠不知这怪老太什么意思,只得顺口接道:“嫡母管家理事、培养我们姐妹几个,的确操了不少心,十分辛苦!” 莫老太太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的说下去:“想当年,聘俞氏续弦,虽是俞家上杆子促成的,没有我的点头,自然也是不行的……别人不晓得,我却是知晓的,那时,俞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为了让俞氏嫁进来,便允了她接手你亲娘的嫁妆,其中什么意思,很明显罢……” “如今,俞氏若不愿将嫁妆还给你,我也不打算勉强她……就由我这老婆子补给你罢!” “你也别忙着推辞,早年俞氏怎么对你,我并非心里没数……可我对你亲娘无甚好感,便也无心护你周全,说起来,也颇对不住你了……可笑如今还常常腆着一张老脸,常与你讨些段子看……” “除了这单子上的……你身边那两个丫鬟,也算伶俐了,但到底没见过大场面,素锦跟了我这些年,又与你一向交好,如今便改名青莲,跟了你罢……物死人活,到底更能派上用场……” 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老太太似是有些疲了,她微阖了眼睛,最后道, “这嫁了人,这日子便十分枯索了……但人总要把日子过得有意思起来……” “不管忠信王府因什么缘由将你求了去,你总要把日子好好过起来!过得有意思起来……” 心棠静静听了,目光些微闪动,忽然鼻头一酸: 老太太极不爱出门,性子是一贯的孤僻乖戾……原先海昌侯府的嫡女,嫁入莫家这样的人家,亲夫早逝,拉扯儿子成人读书,又没有族亲帮衬……老太太这半辈子,怕是一直在孤苦里煎熬罢…… 昏暗灯光下,莫老太的身影有些苍老瘦削。 莫老太没有了解过心棠,她也从没有了解过她。 但也没什么妨碍,她挪了几步过去,伏上了老太太的膝盖…… 出了福寿堂的门,心棠才想起来,这竟是她穿过来以后,第一次与人的亲密举动…… 老太太那厢,心棠留在福寿堂一个装订起来的书册,翻开了一看,却是写了密密麻麻的几十条“新鲜话”,赶工出来的,到底字迹潦草了些…… 甫上来几条: 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惨,胖、丑、穷、笨、衰,不过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通过我的努力,慢慢的我觉得自己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现在变得好胖、好丑、好穷、好笨、好衰…… 年轻的时候千万不要因为没钱而绝望,因为你要知道……你以后没钱的日子还很多。 我刚扇了我的荷包一个耳光,其实没什么,就是希望它能肿起来。 正在吃五仁酥的莫老太不禁噎了一记,要不,这嫁妆再添点银两?! 随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其他嫁妆也渐渐落定: 首先是公中出的嫁嫡女的份额。 除此之外,莫维添了三千两银子,孙氏拿出了满满一匣子东珠,据说是莫维外放泉州时采买购置的,皆是当地渔民打捞出来的,如今也十分值钱稀罕,赠人、自己打首饰都是极好的。 文氏另有金银首饰相赠。 海棠、甚至远嫁的月棠亦有添妆。 这样七拼八凑,虽不算厚重,也算太难看了。 过了几天,玉棠也送来了一张单子过来,还附了厚厚两本账册。 是一张泛黄的旧单子,每一项背后却用新的字迹标了注。 居然是大俞氏当年的嫁妆单子! 标注很复杂,大致分为几类: 陪嫁首饰,除了大俞氏及俞氏这些年作为莫吉正室赏出去的那些,其余的,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心棠; 旧年布料,这些年俞氏挪了一些为私用的,又重新找差不多的添了进来; 家具物什,记载出了怎么被大俞氏挪出来,或显摆或使用或赠人,能拿出来的也列进了心棠的嫁妆单子; 陪嫁的那两个商铺,详细说明了大俞氏嫁进莫家没多久就开始亏损,直至俞氏接手后半年才扭亏为盈……有账册为证,算来算去,铺子自然归俞氏所有,只补给心棠一百银两; 一百亩田契,按照这些年的收成,加加减减,与当年等值的差不多还剩七十四亩…… …… 到底是结过梁子的,十分泾渭分明! 不贪你大俞氏母女半分便宜,也绝不便宜你母女半分!! 玉棠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 我这个亲娘,你说她小气吧,是真小气!可是偏偏眼里却也容不得沙子…… 心棠只轻笑不语。 除此之外,俞氏别无添妆,只送了个杏眼桃腮,走路十分绰约妖娆的丫鬟过来,用途溢于言表…… 近来,每日却有三五客人拜访莫府,打着贺程二公子婚事的旗号,给莫家三姑娘添妆,有商人、有平民、有官宦,甚至还来过三个和尚…… 莫维辗转得到程二公子的授意,也就放心收了,添在嫁妆里。 大多也是特产,却也十分稀罕,什么上好的料子,缎面的,绒面的,烧毛的,薄绸的,绫罗的…什么百年的药材,何首乌,孢子,虫草…… 最后,竟有人送来一对珊瑚。 一尺来高,通体赤红,熠熠生辉,十分漂亮。放在嫁妆里,也非常体面,被安排在了嫁妆的第二抬。 心棠私以为,这珊瑚,寓意姗姗来迟,配合自己这古代剩女的身份,十分合宜…… 这么零零总总地加在一起,莫三姑娘的嫁妆,却也真的不少了。 因要赶的嫁妆实在有些多,紧赶慢赶,绣画那厢,心棠也只完成了文同的墨竹,却也费了不少功夫。 很大的白绢上只有一枝倒生的竹子,竹纸弯曲,末梢的地方却又向上生长,看起来十分刚劲有力。而竹叶四面张开,浓淡相间,好像有许多光影层次,因而十分难绣。 但最后的成品,竟也像浓墨、淡墨、湿墨在纸上呈现的丰富效果,即便在黛绣的绣画之中,也算极品中的极品。 心棠十分喜欢,曾动过心意添在自己嫁妆里。 迟疑犹豫了半响,还是咬咬牙,命青荷送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出嫁前,莫家的事总要了结一些,众位亲不要急哈! 第51章 出嫁 走回竹里居,触目之外处处张灯结彩。回到屋子里,已经掌了灯。心棠一进内室,青莲青橘服侍着散了头发,换了衣服,慢慢躺到榻上去。 三日前,世子妃的大婚吉服与头冠配饰已经由忠信王府送了过来。 正红打底的品级吉服,袖口裙摆各处均有金墨绿三色缂丝绣出的祥云凤纹,领口还镶配绿松石与贯珠珊瑚串;金凤翟边的头冠,上顶饰铮亮明珠;连宫靴都是缂丝绣双凤卷草纹的红底金面…… 面对这等无上的荣华富贵,心棠倒也波澜不惊,不知道是穿越的经历太惨痛,还是自主创业太成功……到底淡泊通透了不是! 在这第二个婚礼前夜,莫心棠既谈不上心怀娇羞,也谈不上对兴奋忐忑…… 反正明天掀开龙凤盖头,无论看到什么样的男人,无论他因为什么缘由而娶了她,他只是她的夫,而不是爱人。 这种感觉,并非是迎来未来的婚姻,而是等待命运的第二次判决。 说出来可悲可笑,自成为心棠以来,生活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会游走到哪里……完全是在拼人品运气,不太可能赢,却十分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实在不如前一世,顾青青的生活走向,更多的是忠于自己的期望。 穿越以后,很多很多时候,心棠都会想起以前的事,在拉开一世的距离里,前尘往事,不免看得更加清晰!譬如在爱情上的疏忽与运气…… 顾青青在爱情上的运气不错,因为叶韩对她的爱情,也算是从天而降! 顾青青因工作机会与叶韩结识。 彼时的叶韩,尚未入驻自家产业,一直在外积攒商业经验……尽管如此,毕业不过五年的他,已在某知名快销外企升至副总监级别的职位,他为人随和心细,工作踏实努力,处事也是滴水不漏。 叶韩这般人品条件,这些年不要说关注他的异性,怕是倒贴的也有许多……只是他早有初恋女友于景轻,从高中时代延续至今的真挚情感,早已得到双方父母的认可…… 只是,恰巧在顾青青公司与叶韩合作的项目时间中,叶韩分了手。 这对恋人的冲突十分简单却无法妥协:于景轻自小学画,且颇有天赋……她本也正经读书工作,只是全身心绘画的热望一直存在,反而在这些年的压抑中反扑蔓延了出来……她决定出国习画,将毕生用于在绘画上的自我实现! 她虽不舍这份感情,却无法向世俗婚姻妥协……只能提出分手。 自然,这对于叶韩的打击也十分重大。 但是,当顾青青公司的女同事疯传这一消息时,大家却都沸腾了! 广告公司原本就是各色美女一堆,而且大多单身! 何况,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雪中送炭,趁虚而入,谁不愿意把握…… 怎么说呢!这合作项目的一年期间,两个公司内部像上演剧情累赘重复的时尚都市情感电视剧,只是这女主女配轮番换,还迟迟未打动男一号…… 当然,虽剧情没啥j□j,收视率却一直不错…… 只是,十个月后,众人终于不情不愿准备调换频道时,女主角从天而降,跌破众人的眼镜! 高帅富钻石叶老五牵起的,居然是策划部的小文员顾青青! 这顾青青长相清秀,性格温和,可到底庸常了些……不知道这叶韩看上她什么…… 又或者,到底小看了她…… 顾青青那厢,因为职责关系,的确与叶韩打的交道不少。 在他面前,她当然更注意穿衣打扮;也曾恶补了美术史多听了几场音乐会,去促进更多的共同话题;碰上加班时,托人家秘书请婚假的福,也特别帮他买过一阵咖啡和三明治,当然吃三明治时,能多说几句就多说几句闲话…… 她一直怀着期盼的心情,却也十分意外:这脑海中的一切,成了真…… 在一起之后,许是出身的缘故,私底下相处,叶韩也十分和煦,对顾青青也很照顾,甚至在很快谈婚论嫁后,不惜因为她跟家里产生了争执……十分坚持地爱她,也十分坚持地要娶了她。 顾青青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同时也不是很摸得到头脑:他为什么会爱她?! 她问过叶韩几次,有一次,叶韩轻声哼起了《东京爱情故事》的片头曲,这支曲子名为忽如其来的爱情…… 可惜,顾青青作为孜孜以求、讲求实际的金牛座,字典里,并没有“忽如其来”这四个字。 临近结婚时,于景轻寄回来画作一件,以作祝福恭贺。 然而,画作上的少男少女,分明处于青葱时代,表达的是一种伤感和追忆,或许是完结,更多是婉转含蓄的提醒…… 顾青青忍不住,翻看了于景轻的旧照,别的无论,只一种明淨清逸的气质,足以让一向接地气的顾青青自惭形秽,同时,觉得自己的投叶所好,简直比东施效颦还粗鄙…… 然而,叶韩却十分坦荡。 他把画作交给顾青青处置,同时在她每次或明或暗地问及往日私事中,有问必答。当然,每每简单陈述完事实后,总要笑着拍拍顾青青的头…… 过了一阵,顾青青也觉得自己十分无聊,不再纠缠。 其实,是因为顾青青非常心安……可以说,几乎所有的事情,叶韩都能让她心安…… 于是,她开始学着让叶韩也心安……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心棠放任自己在思念叶韩…… 她终于确定,顾青青爱叶韩,不比叶韩爱顾青青少一些! 但这种思念,因隔着一世的时间空间,终究只是顾青青的情绪了。 对于莫心棠,只如同思念一幅画、缱绻一座山……不过是,气息神韵。 此刻,莫心棠妒恨极了顾青青! 因为,她大概永不会再拥有,这种爱情。 也永不会拥有,这样照顾你周全,为你扛生活的爱人。 …… (插播完毕,大家快回来……) 正思绪万千时,听到有人撩帘而入,心棠惊了一下,猛然站起身,竟是俞氏,两人正好对上眼,十分尴尬。 俞氏仍然一幅不耐烦的表情,并没有因心棠高嫁一场而示好。 但比平时又有一些不同。 俞氏搁下一卷东西(想来是惯常的夫妻之道图集)……思付一阵,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这么期期艾艾了一阵,“按规矩,今晚我要过来交代一番……想来,能做的,老太太已帮你打算了……剩下这个……你自己翻一翻就成……” 说到最后,竟有微微的脸红。 而心棠只低了头不做声,俞氏见状,也不勉强,起身想离开。 心棠忽而屈膝醒了个礼,开口道, “幼时在青州,太太平冤救命之恩,心棠感激不尽……太太虽无求于我,可以撂开手来……我与玉棠,总是姐妹一场,当继续长久来往……” 俞氏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丫鬟芳芷又来了竹里居,倒没有如平时那样屈膝行礼,反而给心棠磕了个头,呈上一对赤金手镯,说是太太让拿来添妆的,原是俞家旧物。 龙凤金镯,寓意吉祥。 五月十七,心棠最爱的春光明媚里,宜嫁娶。 做为即将出炉的忠信王世子妃,天未亮,心棠已被唤醒,用了孙嬷嬷端来的熬了一夜的莲子红枣羹,开始沐浴梳妆。 各屋的老嬷嬷、大丫鬟都过来服侍,竹里居的青字丫鬟们反而让到一边。 先进特制的赤色桃木浴桶仔细沐浴,清泉水中早已混了上好的木香香料,细细地洗过长发与身子后,仔细擦干头发,用杏油膏涂抹原本就莹白细嫩的肌肤,穿上了青荷代工的大红暗绣云纹的里衣中衣,叫王府的喜娘进来梳妆。 两位喜娘手脚利索,有条不紊,几乎没觉得疼痛,已经又快又利落绞好面,之后用丁香香面把脸净得干干净净,擦了层香露滋润打底,正式开始梳妆。 因是新人妆,扑了不少的白茶宫粉,擦了海棠醉颜的胭脂,紧接着描眉涂脂,虽妆十分浓了些,却也与喜服十分相宜,整个人十分妩媚夺目。 待穿好了繁复厚重的喜服,心棠看向镜中: 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浑身上下流光溢彩,映得一双美目,熠熠生光。 她挺了挺身子,暗叹了口气,又对着镜中的自己,鼓励般地微微一笑,转了身。 盈盈一笑百媚生! 不知道是哪个喜娘,倒吸了一口气,难得这莫府三姑娘衬得起这按品大妆的喜服,没有被这非凡的华丽庄重给压下去…… 更多的莫府下人心里想到是,当初众人口中三姑娘的缄默木讷的,如今哪里找得到半分影子…… 除却远嫁的月棠,文氏并几个姑娘也都在身畔帮忙。 海棠想着自己出嫁的时候,依样照葫芦画瓢,给了青莲一匣子薄荷香片,一整天疲惫劳累,用于沁脾醒脑。 玉棠除了之前添妆的三个金锭子,又塞给青橘两包沉甸甸的碎银子,用于进王府后的各种打赏,不巧被文氏瞥到,打趣她只知道塞钱…… 宁棠今日则拿来一小藤蓝荷包来,各式各样的都有,或古朴大方,或富丽华美,难得的是刻意模仿心棠的绣法,总能派上用场,到底是心细的姑娘…… 莫府逢此盛事,十分热闹,特别是竹里居里外人头簇拥,窗外喧哗声不断,恭贺的,讨赏的,从前院奔来传消息的……一波连着一波,热潮汹涌。 不多时,迎亲的吉时到了。 心棠被扶着送到了正堂,拜别亲人,见莫老太、莫吉并俞氏端坐中堂左右。 莫吉眉开眼笑,文绉绉的说了两句“恭敬谨慎,不可擅专”之类的,神情举动无可指摘,标准慈父态度……到底在翰林院混过,有所长进…… 俞氏心情复杂,端坐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到底又丢了一句,“好好过日子罢!” 莫老太太神色庄严地坐着,眼神柔和,却终究没发过一言。 这样一番过后,心棠叩首拜别,低头盖上披头,长兄莫正峰背了她送上大轿。 在一阵不辨东西南北的巨大喧闹声中,心棠还没反应过来,轿子已被抬起来,鞭炮声响得更密集了,锣鼓也敲起来。 喧嚣中,轿子摇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莫家曾经让心棠觉得十分烦躁冷漠。 她关过禁闭、跪过规矩、受过排挤……装过傻、藏过拙、讨过好…… 在这里,她被生活屡次辜负,同时又在不经意间有所获得…… 终于这一切远去,心棠只觉心酸难忍。 第52章 洞房 不知道走了多久,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随即是更加震耳欲聋的炮竹声,把锣鼓的声音都盖住了。 轿子就这么停了下来,王府请的全福夫人搀了心棠下轿来。紧接着,杂沓的人声笑语中,跨过了马鞍;然后,随着礼官的唱和提示不断起立下拜,转身,再拜,进了洞房后,还只觉晕头转向。 随着一阵光亮一闪,大红描金的盖头就无声地落下来,顿时,只感觉到满屋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或好奇,或打探,或不屑,或艳羡…… 心棠静静摒了一口气,慢慢抬眼,恰好对上一双男人眼眸,然后便看到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孔,整个人十分和煦温文,这便是她莫心棠要厮守终生的男人? 此刻,他满眼都是静静的笑意。 也不是十分意外,出莫府门前,青梅挨上来,兴奋地小声告诉心棠,世子十分明朗飒爽,莫府上下都啧啧称赞……宫嬷嬷也提过,这程二公子长得十分俊俏。 (别的不论,这长得好,总有好处不是,今夜便没那么难熬……俞氏那图册虽然画得十分含糊,托上辈子的福,她可是什么都清楚……) 喜娘麻利的倒了两杯酒递给程裕易,他对着心棠,说话就不自觉放软放轻,“给。”,同时把一杯酒给心棠握住,感觉触手柔软沁凉。 两人各拿了酒杯,凑近交杯饮下。这么一挨近了,程裕易只觉得满鼻满口都是少女身上那股暖香,不觉内心欢喜,而心棠注意到这男人气质十分清隽,手指也超乎的干净修长。 喜娘又端着盛满饺子的缠枝青花盘子上来,递到心棠嘴边,她咬了一小口,果然里面是夹生的,那喜娘笑嘻嘻道:“生不生呀?” 心棠只得低头小声道:“生。” 除了喜娘、丫鬟外,屋里正有十几位王府女眷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想那莫三姑娘的宫寒传闻在王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罢! 一时间,有些窃窃私语声响起,不知道是谁,还轻轻嗤笑了一声。 心棠倒不以为意,她发现屋里的女眷年纪都偏小,最大的,不过也三十来岁,还有一半是姑娘打扮,想来,碍于身份,长辈都没往新房里来闹,但平辈中不少妇人也都戴了有品级的金簪。 程裕易见状却敛了笑容,渐渐有人察觉,屋里也就安静下来。 心棠反而诧异起来:早先听说这程二性格十分温和随意,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强势许多。 不多久,礼成后,程裕易就被拉去外院待客,顿时,满屋的女眷都放松随意了许多,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新人来。 一位年轻秀丽的妇人见他出去了,立马到明兰跟前,亲热道:“给二嫂问好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了,缺什么、丫鬟婆子哪里没伺候好,只管来找我!”,她身穿玫瑰红织金缠枝纹的裙衫,梳了牡丹髻,耳朵上坠着赤金镶猫眼石的坠子,打扮得十分华丽。 这便是那早两个月进门的李希乔了,虽进门才两个月,她身姿却已妇人般十分丰韵,脸色红润,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托宫嬷嬷的福,心棠倒也听说过李家与忠信王府结亲始末,微笑回道:“三弟妹。” 正说着,忽然一个站在桌旁的姑娘冲了过来,在心棠面前站定,就这么直直觑了过去,女眷们一齐大笑,却无人阻拦! 过了一会,这姑娘拿帕子掩着口,怏怏道:“虽也是个美人!但与我还是有些差距,到底委屈二哥了……” 心棠心内大囧,也知晓这货便是姑太太的独女张如珧…… 在宫嬷嬷列出的程家人口清单里,乱七八糟的亲戚可真不少,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少,心棠独独对张如珧印象深刻,因为性格脾性实在太鲜明了…… 忠信王爷程修齐兄弟三个,嫡出的妹妹却只有程玲珑一个,自然是被老王妃宠爱有加,横冲直撞地长大……直到襄南郡主嫁进门来,两横搞在一起,没有最横,只有更横!府内颇乌烟瘴气了一阵,之后,程玲珑偃旗息鼓不少。 不过,半年后,程玲珑也就出嫁了,嫁与当时的武宁伯世子,门当户对,也算一门好亲事。大概是上辈子太顺风顺水了些,后半辈子,程玲珑在子嗣上颇为艰难,两次流产后,只生下张如珧一个女儿。 襄南郡主自是不怎么待见这个姑太太,但架不住程修齐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所以,也便容她三番两次地携女上门,不时讨些好处,譬如蹭一蹭女先生和女红师傅之流的,还有的,便是程玲珑不待见自家的各位庶出子女,与之相比,更宁愿让张如珧与程家姐弟几个做伴…… 同样被自家爹娘千娇万宠,实际上,相比程子玮的张扬,张如珧连骄纵也谈不上,只是……大概被保护得太好了,有些天真……还有的,便是总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自己所想的、所幻想的,便是整个世界(在顾青青那一世,有个词,叫做玛丽苏)…… 小时候的张如珧,这种天真差不多等于呆萌,程家姐弟几个,谁也没这种秉性,倒也对她颇新鲜了一阵,几个人轮番上阵地逗她……可是,长大后,特别是及笄后,张如珧这番倾向便令人十分……就连程裕丰都避之不及…… 譬如说,张如珧一向自觉自个儿是长得最好看的,这也就算了……有一阵,程玲珑动过让自家女儿嫁入王府的念头,当然,有襄南郡主这尊大佛在,还没等程玲珑开口呢,直接回绝,你想也别想! 这张如珧便自个儿琢磨上了……为啥这大舅母不同意呢? 对了,肯定是大表哥和二表哥都心仪我,为避免兄弟相争,大舅母只能忍痛……此处省略五百个字…… 她这么想着,竟也就说出口了…… 一时间,众人石化,包括张如珧的亲妈…… 知道程裕丰为啥避之不及了吧,怕剧情一不小心便演化成:三兄弟相争…… …… 这厢,李希乔一半解围一半凑趣道:“珧妹妹,你这话可没理了,二哥娶了亲,眼里自然二嫂是最美的!以后你可要靠后站咯!” 还不待张如珧反应过来,另一姑娘却撇嘴道:“她什么时候最美了?!一向是自己以为的罢!”这姑娘一身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容貌也算清秀,只是肤色有些黯淡,不比宁棠,穿鹅黄色更衬得眉宇间似有几分阴郁。 张如珧一颗玻璃心,立马眼圈就要红了,于是便又有谁谁发言了,这姑娘们你一言我一句之际,却也没人打岔阻拦,心棠只得低头装娇羞,同时内诽不止: 尼玛这世面还是见得不够!直接导致之前的评估有误,就月棠她们几个,实在都是温婉大方、谦虚正经的大家闺秀啊! 眼见有些不像样子,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从门外走进,朝众人道:“前头已经开席了,嫂嫂姐姐们,快去招待客人,迟了,怕有人见笑呢!” 瞬时间,之前一番争执,也没人惦记了,众女眷鱼贯而出了。 心棠大概猜到那姑娘就是顾家三房长女子璟,看到她笑着对自己颔首,便也微笑了一记。 唯有李希乔走到门口,又转身折回来,对着心棠笑道:“我知道你身边有服侍的,但到底之前不在我们家,现如今未必妥帖,我在门口留两个丫头与你,你若需要什么,直吩咐就是;今儿你也饿了,我已叫小厨房置办了几个吃食,回头送过来。” 实在挑剔不出什么,十分之热情体贴,心棠只得谢过。 众人出去后,心棠叹了口气,忠信王府自是不会这么没规矩,何况还是世子大喜之日,刚才,怕是有人故意的罢…… 遣散了其他下人,心棠只留了四青服侍。 趁青莲青荷上来服侍她散开发髻,换装梳洗,心棠才有空打量起这屋内的陈设: 全色黑漆的家具,黑漆钿镙床挂着石榴百子的大红罗帐,床上小几摆着掐丝珐琅的香炉,两旁的高几上摆着玉石裴翠盆景,玻璃槅扇前一架醉翁椅…… 布置得十分低调华美,而且舒适庄重。 窗台上,摆着那一对赤色珊瑚。 心棠不由得心中一动。 等安置了随身的箱笼,安排了莫府随来的下人,随便用了些吃食,程裕易这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又上来给主母磕头,态度却是十分恭敬。 这么折腾了一阵,暮色四笼,听到屋外喊了一声,“世子回来了!” 程裕易一进来,原本坐在窗边放空的心棠猛地站了起来,她定定神过来,看他脸上虽然还带着酒气红,可看眼睛人却是醒着的。 两人对视在屋当中,还是心棠先动起来,喊了他身边服侍的丫鬟进来梳洗。 等丫鬟们迅疾收拾好,程裕易准备到隔间沐浴更衣,怕是将心棠闪在一边,道了句:“你先歇着!”话音刚落,又回神似乎有歧义,补了一句,“还是等我回来罢!”,他想着自己怎么跟毛头小子一样,瞥了心棠一眼,到底笑了。 丫鬟们都忍着笑,心棠内心发窘,面上便有些红了。 过不一会儿,下人们尽数退出,心棠默默地挪到床榻上,程裕易回来了,一身月白的绫缎中衣,高大挺拔的身躯,慢慢坐到了心棠身前,眉眼含笑地望着她,也不言语。 纵是两世为人,心棠心中也开始打鼓,我又不认识你,这也太刺激了吧!她不由得身子往后缩。 程裕易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心里觉得她要逃似的,看着这个小兔子似姿态的新媳妇说:“帮我倒杯茶!” 等他撒了手,心棠一步逃到桌前,倒了杯茶,下意识摸了摸杯子……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男人虽然陌生,虽然又高又大,可是却这么乖乖的坐在那里等着她,好像两人就认识了。 想着想着,口里却声道:“有点烫” 程裕易人却也走过来了,道,“我摸摸”,没放在杯子上,却把手放在心棠手上了,一开始心棠还有些发窘,一会儿也放松了。 感觉到她的放松,“那不喝了!”他微微一使劲就把她托起来了,“咱们歇了吧?” 刚才他拉着她的手的时候她觉得他就想把她覆在榻上了,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放开她了。 而这一次,话音未落,心棠只觉得眼前一倒转,人已经躺在床榻上了。 “怕吗?”程裕易开始解她的扣子。 心棠两只手捞住他的手腕,觉得跟铁铸的一般硬,看着他把自己的中衣解开露出白嫩的脖颈。 她摇摇头,还是不习惯,下意识把中衣又拉了些回来。 程裕易不由得笑了,拿着她的手先解了自己的衣裳,露出男人刚健结实的身体,心棠不好意思看,只把手搭在他肩上,求饶一样在他耳边磨蹭。 程裕易似是逗她一般,猛然伏身在她光洁如玉的脖颈亲了一记。 他轻轻叫她:“心棠”,沿着腰肢的曲线向上抚摸,慌得心棠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大脑袋提起来,对上他的含笑眼眸,又觉得自己好笑,尴尬之际,只得小声道:“亲亲我。” 程裕易被这句话被点燃了! 他轻轻地亲着她,进来慢慢吮吻起她的樱唇莲舌来,听着身下女子呼吸急促起来,不由得去扯开她的里衣。 心棠扭着身子,本能地防护着,程裕易又不愿太勉强她,两个人磨蹭之际,难免碰到敏感处,一会儿就把她弄得一身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了。 到底,莹白柔腻的少女肌肤半露,隔着亵衣感受着腰肢纤柔、丰盈姣好,程裕易逐渐忍不住了,直接抱住她的身子,“让我瞧瞧你”,又摸又弄的老半天,终于扯掉了亵衣…… 心棠动弹不得,紧抱大红丹凤朝阳的锦被,在这抚摸下,眼泪都被他弄出来了,只觉得人浮在半天高的地方荡荡悠悠的。 程裕易眸色更加幽深,轻轻揉搓着一团丰盈,继而将酥美吞进口中,一路再轻舔回来,勾起的一圈圈电波下,心棠又是慌乱又是害羞,身子渐渐松软无力,而粉嫩樱尖却悄然挺起。 而他此时却想要更多,一手搂住她,另一只手却探下去,用手指却拨开下面的纤嫩,感受着它微微地翕张,立即有丝缕蜜汁泌出……随着这一动作,似乎浑身都有电流在激荡,心棠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却无法抑制地吐出一声声shen吟。 忍着肿胀,感受到心棠都快被他弄散架了,差不多可以了,程裕易才顶开她的两腿,慢慢探进去,在外头磨蹭了几次,等终于突破阻碍,冲了进去,他小心地问道:“疼吗?”。 心棠直接哭了,“疼……”,不知是让他作弄的里面抽起来了还是怎么了,腰腹下面酸痛难忍,但……又有火焰从□往上窜伸! 程裕易更停不下来,一只大手紧揉住纤柔腰肢,一边动起来,感受到被一片滑腻润泽中绵密缠绕,紧凑收缩……这样的契合,直觉这辈子从未没这般舒爽悦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发散落飞舞,几缕因细细的香汗贴在了白皙的额头,脸颊因染着红晕更添了几分妩媚,心棠的意识几近朦胧……程裕易心知不该,却忍不住扶住她的纤腰又往更深处挺进…… 一夜过去,心棠醒醒昏昏好几回。 程裕易折腾了大半夜,却是龙马精神!到了每日习武的时辰,虽今日不用,却也醒了。 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把被子给心棠掖过一遍,看着她的睡颜,内心无比欢喜……绘彩龙凤大红双烛正好烧完,熄掉,他觉得十分圆满。 心棠睡得很沉,醒时见窗户上天光大亮,怕误了认亲的时辰,赶紧唤青莲青橘进来服侍穿衣,可怜她昨夜不得安生,全身酸软无比,猛然想起昨夜,脸上不禁又烧了起来…… 第53章 认亲 昨夜这般折腾,心棠只觉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动弹不得,只得先让青橘去打水,泡了个澡。 回到内室时,正好撞上王府内的老嬷嬷将床上的白绫收进匣子里,还笑容洋溢地对她道了个喜,程裕易坐在床边等她,心棠的脸又开始涨红。 程裕易细细看着心棠,轻轻地笑,忽而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复杂,缓缓道:“昨晚……倒忘了有件事要对你讲。”他容色正经,心棠不免有些诧异,正要开口相询,却被赶来梳妆的两个媳妇打断…… 按照王府规矩,世子妃头朝认亲,自然有人专程给一对新人梳妆打扮,一番整理后,心棠身穿着大红镶缠枝牡丹花的掐金缎宽边的斜襟华服,头上款款挽了一个新妇通常的牡丹髻,一对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凤凰头钗,簪子熠熠生光……她一为累赘不适,二为刻意低调,到此出门前把胸前那赤金璎珞红宝福锁项圈给扯掉了,宫嬷嬷见了,也没多言语。 程裕易那厢,也是一身大红袍服,自双肩往下织锦绣纹的都是蝙蝠团花,心棠这才注意到,他穿红色,倒十分适宜,这朝打扮,倒比昨晚还增添了几分英气。 待开过祠堂,简单焚香祭拜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认亲了。 比起靖州的簪缨世族,程家也算人口简单了。老王爷总共生了三子三女。自嫡长子程修齐袭爵后,程二老爷、三老爷已分家出去,但也都在靖州住着。 前面两个儿子是老王妃所出。据说老王妃在世时,嫌长子太呆板,娶了郡主媳妇后,更与媳妇不对盘(只是不敢发作罢了)……是故,更疼伶俐活泼的二子程修辰,当年不顾老王爷的阻挠,硬是聘了权势通天的余阁老幺女做二儿媳……无奈内阁更迭太快,架不住余阁老去世后,余家树倒猢狲散的败落…… 然,程修辰的性格便是老父长兄在上,大树底下好乘凉……自己恩荫了个五品闲职,止步于此,倒也把小日子过得快活! 只不过,二太太余氏从娘家到夫家再到分家……落差一步步增大,便没那么快活了…… 除此之外,二老爷虽爱喝花酒,在家里倒是妻管严,二子一女均是余氏所出,儿子俱以婚嫁,女儿程子珣虽已及笄,还未寻到如意婆家。 老王爷年过四十后,老王妃的防备松懈下来,一美貌通房生下了程三老爷,因与前面两位兄长拉开一段年龄距离,也算平平安安长大、顺顺利利读书……更一早知晓有狭隘的嫡母在,恩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早早苦读通过科举寻找出路…… 程三老爷资质不错,自身又发奋努力,更兼老父也寻了些名师教导、通了一些关系明里暗里地照拂,于是,屡次中第。 等到三老爷进了翰林院后,老太妃才惊觉,这庶子竟出息得收不住了!只得在亲事上有所拿捏,聘了出身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白氏,还是庶出,好在这白氏性格倒还不错,虽然柔弱,也算大方和顺…… 孰知人生在世,祸福难料,十年后,正式托庶子身份的福,外加妻族出身低微,三老爷倒突破一般公卿子弟的瓶颈,已升任三品文官。 而程三老爷与白氏更是举案齐眉、鹣鲽情深,生了长女程子璟后,后来亦生了两个儿子。 到底成亲晚了些,两个嫡子还是萝卜头,年龄尚幼……反倒长女程子璟,明眸善睐,机敏端庄,真正得用心栽培出来的大家闺秀。 程修齐亦有两个庶出姐妹,只是些前尘往事,出嫁后,与娘家只是面子情,有空便来打打酱油……而唯一嫡出的姑太太程玲珑,如今的武宁伯夫人,这十年间,阶段性因庶子事宜,与武宁伯有打不完的官司,每每跑到长兄那里哭天抹泪……王府上下都对她十分熟稔。 一对新人先给程家男丁行礼认亲,除了三位老爷皆送了金镯、银票等做了见面礼,其余的人都说了些吉祥话,然后到了右边坐满了女眷、孩童的偏厅行礼。 心棠跟着程裕易抬步进去,里头已坐满了人,正是一片嗡嗡说话声。 未等心棠用眼角扫一遍,丫鬟婆子们早备好了猩红的蝙蝠团纹蒲团,一对新人双双跪拜下去,李希乔春光满脸,在一旁和煦地介绍着。 只是,众女眷面上都笑吟吟的,却十分定睛凝神,好似等着看满场好戏! 虽郡主治家严谨,这对母子因这门亲事产生的种种争执,到底也透了些隐约的风声出去……何况,这新任世子妃还在闺阁中时,这各种传闻也不少呀…… 然,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喜形于色的襄南郡主,虽不算十足高兴,脸却也没有拉下来!倒还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望着给她磕头的二儿子和媳妇,虽眼神复杂,面上倒也算露出些笑意,微微点了下头,接过了心棠做的鞋袜:一双绣了杏黄色的宝相花,一双绣了月白的玉兰花。 虽绣工也不错,这鞋子到底中规中矩了些,不甚出彩。 要知道,同样是嫁进来不久的新妇,李希乔那两双鞋,可是费了多少工夫,光是描那鞋面上那郡主喜爱的金桂图样,就请了靖州多少画师,描了十几张……如此花尽心思,只求在认亲的时候一夺眼球! 心棠内诽,这不是为了避嫌“黛绣”么……故意绣得中庸些。 襄南郡主倒也不在意,反正这个媳妇,处处不灵,也不在意多一样少一样了…… 只瞄了鞋袜一眼,她便将手中的大红描金匣子随手打开,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上面镶着的红宝与青宝,个个有莲子大小,十分璀璨亮眼!比当年送给崔氏的认亲礼,还要奢华贵重几分!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看得眼睛发直,更有人不断称赞:“我们的郡主可真疼新媳妇!” 程二太太脸色不由得一僵,她想着郡主不喜这莫家丫头,聘礼不过平平,自然不会拿出什么太贵重的认亲礼,于是,自己准备的,只是一枚赤金葫芦簪,不过三四两重。毕竟这些年,到底只出不进,分家时独得的那些老王妃的嫁妆再多也不算多了! 这下尴尬,只能暗暗在从手上褪下一个镯子,本是一对,硬生生拆了,十分肉痛!等新人拜过来时,笑容也缓不过来,十分僵硬。 程三太太白氏倒一直保持淡淡的笑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等新人过来时,她接过身畔大丫鬟的手,打开一个猩红色缀锦绣珠的荷包,里面是一对石榴红缕嵌金丝玉镯,品相不俗,亦是十分贵重。 终于论到了姑太太那厢,程玲珑早有准备,忙抢着打开匣子,武宁伯家底殷实,更兼她嫁妆丰厚,是一枚沉甸甸的赤金点翠的鬓花……虽略有遗憾,本想把郡主也比下去的……既不能,刺一刺二嫂诸人的眼也可以…… 之后便是些旁支亲戚,此趟认亲,颇有收获。 拜过后立起,便是与一众同辈女眷见礼,按照事先普及过的程家内情,倒也脉络清晰,不至于对不上号。 心棠共计送出荷包七个,要紧的几个,抛除长姐程子玮远嫁,二房的程子珣年岁最长,其次是大房庶女程子玥,三房的嫡女程子璟年岁最小。 而张如珧,只比程子璟大了半岁。今日,她穿了玫瑰紫二色金刻丝裙衫,戴了满头的东珠珠花,只是显得那原本就有些粗的腰身更加圆滚滚了些……扯着亲娘议论首饰,倒也忘了惦记这二表哥的“心伤”…… 再说这程子珣,就是那肤色略微暗淡的姑娘,她穿了件银粉色十样锦裙衫,似乎非常喜欢这些粉嫩的颜色…… 而程子璟,身着葱白底绣白梅花的湘绣裙,身姿窈窕,上头这两位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待在她们中间,四两拨千金地跟那两位说着话,倒也十分逢源…… 认亲尚未结束,这李希乔的声音却突然弱了下去,只见她轻摁额头,竟飘飘地要倒了下去…… 第54章 悲催(上) 丫鬟婆子忙将李希乔扶进郡主的内室休憩,唤来了驻府的太医并医婆,孰知竟很快诊出了相当确定的喜脉。 一时间,心棠这厢自然退了一射之地,众人纷纷向王爷郡主并程裕丰贺喜,而女眷们则由郡主领头,进去探望李希乔。 托这位三弟妹“无巧不成书”的福,赶着要在今日爆出这喜信的料……进王府第二日,心棠便有幸进到这位威风凛凛的郡主婆婆的内室,趁众女眷将李希乔团团围住,静静打量起来: 门栏窗槅皆用红木销金,或雕花卉,或雕鸟兽。黑漆长案上的古白瓷盘摆了一些香橼,高几上摆了几盆罕见的盆景。墙角里摆着两盏一人高的八角琉璃灯。 而中堂一幅色泥金云龙笺的对联中间的,却是她前不久刚绣成的文同墨竹图!! 心棠有点想笑: 这幅绣画刷新了黛绣的最高价目,足足被抬到五千两银子!虽立意别致,到底也不值这些……因婚事在即,锦绣阁全数奉上给她添妆,自己又小赚了一笔,没想到这冤大头的金主在这里……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在这绣画上太久了,竟也有两人注意到: 一位不远处奉茶的丫鬟,一半讨好一半炫耀,她低声告诉心棠,这绣画是上个月郡主生辰时,三少奶奶拿来做贺礼的,郡主喜欢得紧,当时就挂上去了! 另一位则是程二,因有所避讳,他留在内室门外,不过也分外留心新婚娇妻的动静,向里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她扬起头望向绣画…… 过了那段痴迷沉醉的时间,程二倒也清醒了不少。在向郡主提出求娶莫三前,他也反复想过,这般的远兜近绕,可遇可求,并非黛绣者,还是这莫三! 特别是经过了昨夜,这样的旖旎情深……心棠便是他想要的那个妻。 不过,他还是有所好奇,她是否也自己再有一重这黛绣的前缘,她是否与自己一般,也向往那亭亭如盖的爱情…… 那厢,贺喜的话再也翻不出新意,几位长辈也在黑漆太师椅上落了座,几位远房嫂子向李希乔传授着孕育禁忌,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一为讨好王府,二为显摆自己生了儿子…… 郡主满面红光,倒是真心高兴……反衬得一旁的二太太脸色更加黯淡,她不耐得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人后的心棠,倒是嘴角弯了下,开口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只是双喜相较,还是子嗣为大!我们郡主千挑万选聘了你,三少奶奶,你可要好好调养,早生贵子才是!” 这番话说得刻薄,毕竟,当年宫寒的传闻人尽皆知,还特别加重了“好好调养”四个字的音…… 经这番提醒,众人的注意力便回到心棠身上,有人好心地帮她挡一挡,也有人顺手下个小石子…… 心棠只低头装不好意思。 孰知,今日,这襄南郡主的脸反常地撑得住,她也不在意,随口道,“二弟妹关心小辈是好心……可到底刺着咱们的姑太太的心了!” 程玲珑当然这辈子没生出儿子,也不可能再生儿子! 她正看戏看得过瘾,冷不防被点名,这么重重戳了一下! 碰上众人怜悯的视线……她恨恨地瞪了二嫂一眼,脸再也挂不住了…… 程裕易在外也隐约察觉,本想叫老嬷嬷进去找个由头打断……还未开口,脸色却猛然沉了下来!他想的却不是内室的子嗣事宜,而是: 这王府世子成亲,怎么宫内却一直没消息,没有任何赏赐下来呢?! 他远远凝视着才娶进门一天的心棠。 心棠低着头做鹌鹑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个她倒是擅长!慢慢鉴赏着这光可鉴人的地砖,也颇无聊了些,思绪便飘了出去: 今日这认亲架势,与之前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本穿越,剧情上颇有相通之处啊,早知道以前多看几本了……却突然想到,人家这时候,不应该是宫里赏赐,进宫谢恩呢? 怎么没这剧情了呀?! 这也太耐人寻味了罢…… 折腾了大半天,程修齐留了程二说话,心棠便先回了循禧居。 前脚刚进了小院,后面便有人通传,三位通房候在院中,等着给主母敬茶。 托前世的福,心棠心情十分复杂。 毕竟昨夜才激情了一番,今日便冒出了同样能跟同一个男人,激情甚至更加激情的三个女人……真是直接给昨日、昨夜和那个男人,打了个不少的折扣…… 那边想着……这边青荷忙着帮她换装,她手艺了得,三下两下帮着心棠拆了牡丹髻,重新绾了个十分漂亮整洁的堕马纂,从刚才郡主赏的那匣头面中,选了支凤钗,低调华贵。 有三女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按照王府规矩,少爷满了十五岁,郡主便可以从服侍的大丫鬟中挑出一个抬通房,但是,正式娶亲前,也就这么一个通房了,并且严格服用避子汤,至于这通房的去留,只看之后主母的意愿了,程家三兄弟俱是如此。 程老大那个,自然是在崔氏进门后,被打发走了。 程老三那个,留用了,李氏进门后,又提拔了两个。 于是,襄南郡主按照小儿子的例,也为程二新添了两个,并且,新婚前几天,还给她们统一改了名为:雪姿、柳姿,樱姿,美其名曰,开始新生活!具体内容为:好好服侍世子,服侍世子妃。 这一招,心棠暗道厉害! 她联想起,读大学时,每每新学期班会,那早生华发的辅导员,总要冲着他们唾沫星四溅,“你们又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仿佛,以后他们便不翘课不睡懒觉了一样。 当然,底下便热血沸腾,每每还真有几个洗心革面! 有用! 最前面的是柳姿, 她穿了件碧色云纹杭绸裙衫,倒与名字十分相衬,头发规规矩矩地绾了个圆髻,插了支嵌蜜蜡石的翠玉簪子,珠圆玉润的脸上带着几分柔顺,显得很憨厚。 看样子,应该是从小就服侍程二的那个。 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乌黑的青丝绾了个堕马髻,身着了件玫瑰粉福字妆花上衣,墨绿色绣暗纹的综裙,打扮得十分华丽,神色妩媚,只是眉宇间有些若有若无的倦意,好像没有睡好似的……跨进门的那一刻,又特意挺了挺身姿,这该是樱姿罢! 最后进来的那个年岁最小,神情间也是一派天真烂漫。她梳了个双螺髻,穿了件月白色百褶裙,发髻间偏插了朵不大不小的海棠花……到底豆蔻年华,一举一动,皆是十分天然动人……这是雪姿! 心棠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思忖着,三女已曲膝行了一个福礼,待到青橘递下个垫子,按照序齿开始磕头。 柳姿恭敬地给十一娘磕了个头,然后接过一旁小丫鬟茶盘里的茶,双手举过头顶:“夫人,您喝茶。”心棠笑着接过茶盅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送了一对翡翠手镯给她做了见面礼。柳姿接了镯子,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樱姿表情淡淡地跪下给心棠磕头、敬茶,喊了一声“夫人”便不声响了。心棠送了一串红琉璃手串给她。 雪姿上前几步,笑盈盈地跪在了垫子上,给心棠磕了一个头,亲亲热热地开口,“夫人长得真好看!”心棠送给一对赤金菊花耳坠给她做见面礼。 心棠微微一笑。 柳姿、樱姿、雪姿虽清一色的丫鬟出身,倒也十分迥异。 柳姿便不说了,从小就服侍程二,不过在这扎堆的丫鬟里能入得了郡主的青眼,又没有招致自小一起磨蹭大的其他丫鬟的嫉妒,倒也十分不易了,不会是另一个“袭人”罢?! 樱姿原是在郡主那服侍的二等丫鬟,这倒也不算什么,要知道,按照王府的份例,郡主身畔的一等丫鬟便有四位……她并非家生子,乃是两年前从外面采买而来,那一批采买的丫鬟数量不多,却是挑了再挑,各个皆有过人之处,有的婉约可人,有的活泼俏丽,其中,樱姿的长相也算最拔尖的了,以妩媚明丽见长! 据说,新婚前两个月,郡主先把她提拔到身畔做了一等大丫鬟,又抬了抬她的身份! 雪姿刚进来服侍没多久,她的亲姨妈是郡主身畔的最得意的张嬷嬷。据说,那张嬷嬷也有嫡亲的两个女儿,怎么没有选进来,反倒是这雪姿得以进来服侍,这么小的年纪就抬了通房,听起来也十分耐人寻味。 一言以蔽之,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如若她今后真的有命成了王妃,能上玉碟的也有两位侧妃,丫鬟们前仆后继,倒也十分值得忧患! 只是,看这情况,襄南郡主准备将她半路下岗呢! 咱也不用干得太认真了不是,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不过恰逢此景,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罢,心棠刚欲开口,却见宫嬷嬷在门外徘徊,神情有些焦虑,心棠只得快速端茶送客。 三位通房刚走远几步,宫嬷嬷便窜了进来,在心棠耳边低语了一番。 饶是莫心棠修炼两世,经历惨痛后,十分淡定…… 此刻也不禁气闷!只想把手中的杯子……砸向这循禧居的门匾上去! 第55章 悲催(下) 如今,李希乔协助襄南郡主管着家,她留在循禧居暂时帮忙的两个丫鬟,名为听雪和听雨的,倒也真派了不少用场……大至王府布局、作息规律,小至箱笼怎么收拾,毕竟心棠她们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这王府的规矩。 等初初忙完,这两个丫鬟,便也与宫嬷嬷她们有些亲热了,毕竟,手下收拾着箱笼,口里也没闲着,你来我往地聊了起来。 等聊完了“你当年卖身卖了多少银两”,以及“我那狠心的老子娘现身在何处”……不免就聊起了主子们。 等终于绕到了心棠身上,这两个丫鬟都目含憧憬,十分艳羡,表示二少爷与二少奶奶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要不这一世怎么这么多牵扯,最终嫁了进来了呢? 这话听着稀奇,宫嬷嬷不禁细问几句,再追问几句。 那名为听雪的丫鬟口齿伶俐,倒也能把这前因后果讲得十分明白: 首先,二少奶奶当年“体弱”的事能传得沸沸扬扬,主要是王府为了自家姑娘而转移视线,大大出了把力,据说,还是二少爷出的主意……(这个倒是属实,不枉李希乔的亲娘与郡主手帕交一场……) 其次,等到二少爷说亲时,郡主为其相看了不少姑娘,二少爷却独独看上了王参议大人家的姑娘。(这个纯属李希乔的猜测了,毕竟进入二面的只有孙家姑娘并王家姑娘,总有一半的正确率……) 再次,这王姑娘据说也对咱们二少爷颇有好感,本能两情相悦,无奈这八字算起来十分不合!(这个,咳,咳,便是李希乔的自行发挥了……她自己因八字嫁与了程裕丰后,啥事都望着八字上靠,您老编故事的功力有待提高!)总之,亲事只能含恨作罢…… 最后,程二少爷心灰意冷之际,正好听说这二少奶奶因为当年的事,一直没有说到亲事,一时深深内疚,十分怜悯,二少爷这人就是这样,十分善良……于是不顾父母亲人的反对,决意娶了二少奶奶…… 故事说完了,宫嬷嬷愣在当场,这么大的事,可查证的地方很多,估计不是编造的罢!自家也做了不少功课,竟然没查出这么重要的一茬…… 而那丫鬟眼圈泛红,把故事说得这么好,先把自个儿给感动了!也不知道三少奶奶待会赏多少银子…… 宫嬷嬷自是不敢隐瞒,一字一句地禀了。 明知李希乔是故意下的套,无奈这一回的火力太强!饶是心棠念了几句佛,还是禁不住要内伤…… 程二因为可怜她,所以娶了她?! 心中还另有所爱?! 爱的还是王泽瑜……那货?! 饶是两世为人,心棠还是忍不住想吐出一口血来…… 别的也就算了……尼玛这也太伤自尊了吧!! 等到程二跨进门时,天色已昏暗。 程裕易毕竟刚接世子之位,要上手的东西太多,十分忙碌。 他虽聪敏能干,涉世的面也很广,但毕竟不是按照承爵的模式培养出来,朝廷政务,府内庶务、族间事务,总有要补课的地方。以程修齐的意思,趁着成亲这个机会,与姻亲故友好好联络一番。因而新婚这几天都没得闲。 他恰好看到,心棠正在恹恹对着一桌晚膳,三位通房站在一旁做服侍状,遂道,“好了,少奶奶不用你们服侍,都散了吧!”,一边唤了自己的大丫鬟来换衣裳。 心棠也没啥反应,一副疲累的样子。 柳姿听了,脸色黯然,行了个礼便退下了,樱姿满脸娇羞,一双眼睛觑着程二不放,按捺半天,没有收到回应,只得无奈退下……雪姿却笑着给心棠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晚春的夜晚有一点点闷热,小几上的紫铜熏炉里吐着淡淡的薜萝香,若有若无,地下铺着薄薄的白覃毯。心棠故意拖到很晚,并在浴间磨蹭了许久,出来时,见程二歪歪靠在踏上的大红描金迎枕,似已睡着……不禁松了口气,孰知一回头,程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笑望着她。 笑你妹啊笑!心棠低头对了半天手指,已困得有些迷蒙了,见程二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她本想说该歇了吧,想到昨晚的事,梗了几秒,另起话头道,“今早你要说的事情是哪厢?” 程裕易微微挪动自己颀长的身体,挨着她半坐起来。他一直有所犹豫,此刻,两相较其轻,当年“宫寒”的事稍后再议,便另起一个话头,道, “你大概也知道长兄的事罢……他留下个女儿,现跟着姨娘……怕是担不起教导职责。我想,还是养在你跟前吧!” 心棠今朝这头皮第N次发麻,进门第二天,婶娘直接升级!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她当然听过程裕容与崔氏的故事,托这位二哥的福,她还十分清楚其中内情曲折呢…… 她欣赏崔氏,却不能够认同。反过来,刘姨娘这种脚踏实地、求一丝活路的活法,更对她胃口。她虽没有养过子女,但府内嬷嬷丫鬟一片,生活自是不用她操心,若真能够照拂一二,也是好事,总比其他乌七八糟的事情好…… 当下便点头应承。 下一刻钟,便被程裕易翻身压在榻上,一阵男性气息轻轻喷在脸上,他伸手轻触柔嫩的脸颊,指尖缓缓移到微启的唇瓣,见那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微微抖动,小巧的鼻子轻轻地呵着兰气,忍不住用微微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软如绵絮的唇,注视的眸光转为深浓。 心棠一整天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边暗暗推搡着他,一边脑中快速闪出各种“人事不能”的借口……无奈这厮越吻越深,她的头也越来越沉…… 而程裕易见心棠一直恹恹提不起精神,以为是认亲并见通房的缘故,于是放慢节奏,刻意安抚,手上虽继续游走,唇边却越来越温柔。 等到罗衫半褪,程裕易盯着兜衣上绣着的栩栩如生的玉兰,脑中一闪,不受控制忽而道,“看娘子今日盯着那幅文同墨竹图,莫非也是喜爱黛绣之人?”他眼神十分平静,倒看不出探究之意。 憋了一天,心棠彻底毛了!! 除了怜悯兼同情,这二货不会还为了贪姐的“黛绣”银子罢?! 她气急之下,姐不干了!! 竟翻身坐了上来……坐了上来……坐……上来! 一个多时辰后,低垂的大红罗纱帐幕,里头弥漫着一股带有浓郁意味的荼蘼气息,细细的喘息与哀求声,满床的凌乱不堪,肢体还在纠缠…… 她不就是坐到不该坐的“坚硬”地方,一时抽筋短路,报复心起,重重摁了几下,也不用这般……折腾个要死要活吧?! 那一瞬间,程二便像被火烧一般,看她看得眼睛发红,立即牢牢摒着她纤柔的腰,托高她的臀部,重重地顶了进去,晃动了起来…… 心棠脑中“轰”地一声,一种异样的刺激在全身升腾起来,差点要向前扑倒,被牢牢摒住后,双手一会捂着眼睛,一会捂住起伏的前胸,伏在他身上,不过多久,实在酸胀得要死,更加羞窘得要死……禁不住娇声哀叫、乱求讨饶! 孰知程二愈发折腾的厉害,更加用力地揉着她的身子,停不下来…… 直到她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把她放下来了,却又俯身去吻胸前两点樱红的柔嫩,将花瓣蓓蕾轻吮tian弄……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要挣扎,他却作势要把她的腿分开来,她知道厉害,吓的哆嗦,腿一弹开,不知道又摩挲到什么……这一下,又激的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发了狂般吮咬她的脖颈、前胸,一路这么下来……又持续地顶撞了起来…… 喘息渐停,程裕易重重呼出一口气,搂着她发烫的身子不住的吻着,暧昧的附在她侧颊,低哑地喘着:“都是你招我的……” 心棠彻底酸软的瘫在床上,脱了力一般,天地混沌间,唯一的一丝意识: 这位二哥,真是她这辈子的克星…… 第56章 婚后 三朝回门,心棠撑着散了架的身子起了床,梳洗粉饰一番,给王爷郡主请过安后,与程裕易一起登上了辆黑漆齐头三驾马车,颠了一路复又昏沉起来,燃了两次海棠曾与的薄荷香片,也没怎么能脑沁脾醒…… 反倒终于晃到了莫府,由青橘扶下车轿,立马就一愣,倒也精神了! 莫府内处处张灯结彩,这也太过了罢…… 也不知道是孙氏的主意,还是文氏的主意,定是大伯这段时间政务繁忙,没怎么顾着家里…… 一行人鱼贯往府里走。 看二门的小厮莫二狗看着人下了软轿,远远走来,激动得发慌!他狠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调整站姿,端好下颚,又忍不住低下头看看鞋子上沾了些灰没,手心却一直冒汗,再一抬头:……人却早已走了过去!走了老远了…… 大厨房里忙活洗菜活计的孔大娘躲在一棵树后,凑近了瞄了一眼,又“哎呦”地叫了一声,捂着脸跑远了……她越跑越快,一口劲跑回热气升腾的厨房,开始大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世子非多看我几眼不成,想我年轻时,那腰臀比例,可是没得说! 莫吉新纳的通房寒山穿上新做的薄薄夏衫,两扇窗户大开,倚着窗户,拿个帕子练了几次掩面而笑……到底还未入夏,不多时就接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等心棠她们挨近时,偏偏是声儿最响亮的那一个,鼻涕还湿了半张帕子…… 整理话本子的小丫头终于等到看着三姑娘和三姑爷进了福寿堂的门,当即红了眼圈,扭头跑回自己的梢间里流了半个时辰的眼泪:这金风玉露她有生之年也目睹了一对有木有!自己也有材料编话本子了有木有!鼓起勇气给莫二狗写情书了有木有! …… 一路上这鸡飞狗跳,程裕易只是笑,心棠屡屡侧目,发现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云纹团花杭绸直裰,衬得整个人尤为剑眉星目,俊朗挺拔…… 但她仍旧尴尬,终于忍不住开始找由头解释,“遇到喜庆事,下人们总……感同身受!大伯娘也不忍心辖制他们,久而久之……” 程裕易笑得更愉悦,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挨近了心棠几分,袖子跟她的缠绕在了一起……心棠猛地想到昨晚,忍不住就想甩开,众目睽睽之下,到底忍住了。 莫老太太端坐上首,心棠和程易裕跪倒在蒲团上便拜,莫老太略一打量下首的二人,见程裕易神清气爽、眉眼带笑,而心棠眉间不展,却隐隐透了些妩媚……到底松了口气,到底这大事已成,客户方也满意了不是…… 等给其他女眷行过礼,莫吉便喜气洋洋地翘着才留出来的小胡子,引着这位爱婿到前院去。这一厢,见孙氏一半火热一半八卦,俞氏一半酸意一半欣慰……心棠忙告了歉,拉着玉棠先去竹里居重温旧梦…… 路上,玉棠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心棠看,但瞧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妆花翟衣,簪着金凤朝阳的品级大钗,耳朵上坠着镶红宝的赤金耳环,手上还套了两串沉甸甸的极品碧玺串…… 她连忙一边伸出手来,“还我银子来!原想着你日子不好过,妹妹我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一边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你这世子妃也不好当吧,看这钗把头坠的!看你脖颈都直不起来!” 心棠笑道,“等你出嫁时加倍奉还,此刻就别想了!” 玉棠忙笑着捶了她几下,却也歪着脑袋,把一张俏生生的脸伸过来,道:“快来告诉我!姐夫对你怎么样?这婚后的日子好不好?”,眼里居然也有一丝艳羡。 心棠身体一僵,打岔随便回了几句…… 却不由得暗诽,你这傻丫头!现放着好日子不过!居然惦记着亲事了…… 待到分别在内院外院用过膳,便也差不多要打道回府。 程二到底被灌了一些,带了些酒气,不便再进内院,便在二门处等着与心棠汇合,他想起之前的那一日,傻站在这莫府院中,暗中打量她,不由得心内一阵柔软……却一个大丫鬟从福寿堂方向走来,行了个礼,递过来一卷东西,道这是三姑娘平日抄与老太太的,现今老太太给她带去王府,也留个念想。 程裕易才晓得原是一卷佛经,顺手打开,只见一水的簪花小楷,没想到心棠竟写得一手好字!明亮的日光下,发现隐约背后也是有字的,翻过来看,一样的字迹,依次却是: 有天悟空直接问唐僧:“师父,你动不动就开除我,为什么从没想过要开除八戒和沙僧?” 面对悟空的质问,唐僧看了看他的另外两个徒儿,轻声说:“因为为师是佛门中人” “这跟佛门有毛关系” “佛门中人是不能乱开沙戒的” “……” 作诗一首: 待我长发及腰, 腰到哪里去了? 待你青丝绾正, 不知还剩几根? 追悼会上,公孙策饱含泪水,哽咽着颤抖着,激动的说:包大人的一生是积极而忙碌的一生,包大人的一生是充实而有意义的一生,包大人留给我们最后的话是这样的,当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我…我这一生…都…没有…没有白过……”,问尘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白娘子故意下雨骗许仙的伞,祝英台十八相送时装疯卖傻调戏梁兄,七仙女挡住了董永的去路,牛郎趁织女洗澡拿走她的衣裳……这些故事告诉我们:伟大爱情的开始,总归得有一个先耍流氓! 程裕易先是一愣,后深思片刻,继而嘴角上翘,此刻却忍不住大笑: 娘子,你果然是个中高手,不得小觑! 等心棠缓缓走来,远远见到庭中挺立的那个男人,鼻挺唇薄,身长挺立……只能安慰自己,到底有一付好皮囊! 只见他,满眼笑意地望着她,眼神却又比之前深邃很多,似乎在无声地表达着什么…… 福寿堂这厢,莫老太磕着进贡的淮南瓜子,却心不在焉,连带着觉得今日这瓜子也不太稥,一连吐出来几个,一旁的素心忍不住笑着劝慰, “您老不必惦记,守院子的小五子他们不是说,世子边看边带着笑呢!” 倒也有效果,莫老太神色一松,丢了满手的瓜子壳,素心忙唤了小丫鬟来洗手,过了一好会,莫老太才吐出一句, “到底年纪大了、久不管事……偶尔伸一回手,也不知对错,悬着半天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程裕易便起床练功,心棠便也起身洗漱,到底,这婚后生活正式开始了不是…… 饿着肚皮,进去正院请安时,瞧见李希乔已经在了,与郡主二人正坐在炕边言笑晏晏,看见心棠进来,李希乔倒也罢了,心棠明显感觉到这位郡主婆婆身子一僵,倒是十分不适应。 不过,郡主不冷不热也是真的,却也没有为难之意,既没有打算留用早膳,却也没让新媳妇站规矩的意思。 两厢草草寒暄一番就要散! 孰知,李希乔却活泛起来,开口道,“今日趁二嫂在,有一事要说道一番……我如今有了身子,协理管家自是不能了!这孩子也是个懂事有福的,非赶着二嫂进了门才来!……” 闻言,郡主身子一凛! 心棠一愣:这婆媳怎么没串通好! 她自然不会觉得天上掉馅饼,何况管家这事,哪是馅饼,比烫手的山芋更不如! 当下低着头百般推辞! 这一厢,郡主也含蓄地再三表示,新人刚进门,旧人又有孕,她只能勉强再把这个家管起来。 无奈李希乔就是不接翎子,一味地坚持,一句赶着一句撒着娇…… “瞧您说的,我瞅着二嫂耳目聪明的,一看就是聪敏人,定能把家管好!” “母亲这般偏心眼,让二嫂这般躲清闲,我可不依!” “将来主持中馈这事总归要交到二嫂手中,不如让她先练练手……” …… 都这么说了,郡主觉得若是自个儿不答应,传到程修齐、程裕易耳朵里,又要多想了……好吧,也不算多想……总归是要想了不是…… 饶是窝火,觉得一个一个都不省心! 李希乔平时还算乖巧,如今有孕却不好好养着,净想着生事端,但也不能对着她发火! 不过再想想,这莫家小门小户,姑娘应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也就勉强允了。 婆媳三人议了一会,其实基本是李希乔在那厮磨,最终将厨房和针线放给心棠协理。 不管接下来是风还是雨,心棠硬着头皮,也只能接了。 不免也有些奇怪: 日子还长,这李希乔不好好养着胎,干嘛一而再再而三地紧赶着给她下套呢?! 第57章 管家 六月中旬,程子玥出嫁。去年年末才说好的亲事,不到半年便匆忙办了婚事,不过也办得井然有序。除了王府庶女出嫁的份例,郡主等人亦有添妆,除了昔年存下的嫁妆,来不及采买的都折成了银两,倒是面子里子都不缺。 又过了几日,宫里传出了为几位皇子选妃的风声,顿时,靖州公卿簪缨之中,半数欢喜半数愁,只是谁也不敢上赶着说儿女亲事了,这不是明摆着跟圣上对着干么……全府上下才了然当初郡主迅速定下了程子玥亲事的深意…… 所以,心棠也勉强自我安慰,嫁入忠信王府,也不算完全没好处,到底有课大树好乘凉不是…… 自那一日后,没过多久,襄南郡主倒也把府内丙字号管事对牌予了心棠,算是把针线和厨房这两块的管理事务正式挪给了她。 忠信王府作为标准的公卿王府,一切皆有定制,外院有一名总管,统管外院的庶务,分别管着回事处、随待处、书房、司房、祠堂、铺面、马房、田庄等;而内院也有一名总管,统管内院的事务,分管着厨房、茶房、针线房、库房、花房等。 外院中,回事处管着府里的人情来往,待客接物;司房管着府里的帐册,银钱往来。如今程修齐已将这两处分给程裕易来管,于是,程二傍晚回府,往往先到回事处和司房转一圈,巡查兼补课……毕竟刚接手没多久,也没来得及将自己人手□去…… 而内院这厢,按照襄南郡主当初的口径,“世子妃年纪轻,刚进府,没什么经验,只是协管这两处”,饶是如此,这两处的管事妈妈天不亮便在循禧居院子里等着请,更有无数大小事情等着心棠“定夺”…… 一连数日,表面上,这夫妻俩都有些脚不沾地,连“共剪西窗烛”的时间都非常罕有。 当然,关于程裕易的部分有可能是真的……而心棠就是半推半就,人家安排了你“忙”,不装装样子似乎也不够捧场,大多数时间,除了翻翻问问“旧年做法”,点点头应应是,她就是在议事处从早到晚地……喝茶! 熬到半夜,回去直接歇了,正好,也免了与程二…… 只是,没什么时间绣画倒是真的…… 不过,这一个月下来,心棠倒也看出了不少门道: 厨房那里,府里大小厨房共用九个,以前郡主管家的时候,按厨房的大小拨钱,多少自负,十分灵活。除了临时加菜,是超出来的费用,自然也由加菜的人补上。 自李希乔管家后,厨房那里,改动不少,除了王爷郡主屋里的厨房,其他几个厨房都按单子配菜,不允许再点菜。当然加菜的规矩亦是一样。 不过,她让各房把喜欢吃的拟出来,然后再让厨房照着搭配。刚改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列菜单列得起劲得很,一时间,颇受好评!李希乔也不动声色地讨好了很多人。 想那一阵张如珧便来府内蹭了好长时间的饭,并且一一总结: 王爷舅舅那里能吃到猴头菇、牛筋和海参,二姐那里能吃到清香荷叶鸡,二哥那里能吃到野鸭和羊肉火锅,三嫂屋里能吃到新鲜荸荠,小程萱那里能吃到牛乳糕! 至于,郡主屋里嘛,她没胆子去吃! 不过这样一来,厨房的下人便劳心劳累多了!尽管如此,也很难让所有的主子都满意…… 府里刚过了这阵热乎劲,余下的便是风波与埋怨了……李希乔正好将厨房甩手扔给心棠了……也不知道这厮运气好,还是算准了故意为之…… 总之,程修齐的牛筋、猴头菇吃得上火,全鸡宴成了程子玥的梦魇,那小程萱也没根据年岁渐长丰富饮食! 程裕易就算了,就没在循禧居吃上几顿……两世里,心棠皆喜火锅,另外反正还有议事处可以蹭饭……只是苦了那三个通房,据说差点吃出口唇溃疡…… …… 针线那里,忠信王府有自己的针线房,按府里的惯例,主子们一年四季各有多少套衣裳的定制,都由针线房来做的,如果还想添制,也不用额外加钱,出料子就行了。 而下人们,其他三季的衣服由针线房在外统一采买,只有过年的衣裳,也是府内针线房来做的,据说,十月伊始,针线房便热闹非凡,今天这几个丫鬟约着去量身,明天那几个婆子去看料子,搞不好还因抢料子而抄一架,都是这冬衣闹得!…… 除此之外,各院子里自己做些针线,绣线绣针、顶箍之类的东西也是由府内针线房来统一采买。 这一个月,针线房的争端更多! 首先是顺序问题,三少奶奶的喜信刚到,针线房忙把手中的活停了,饶是生产还早,总要预备些好兆头的东西,譬如这白鹤送子的罗帐什么的;还有的,便是一些月份大了后的宽松衣裳…… 其次是品质问题,这王府里的绣娘还是八年前招进来的,这些年也没更换几个,虽也每年跟着靖州的流行风尚制作新衣,到底是……郡主自有自己的绣娘,在她身上不甚明显上……只是看那程子玥的穿着,比那莫家姑娘也不如! 一般人家里,针线、厨房都是内院里开销最大的两项(忠信王府里,却是郡主在花木上的费用,比这两项倒还多……),这么深的水里,不管是账册还是采买,都不仅是有猫腻可以形容的了…… 另外,这两个地方都是丫鬟、婆子一堆,这女人多了,难免是非多!…… 除此之外,心棠还打听出来几桩八卦: 李希乔管家时,襄南郡主先是在东侧间听了几日,发落了几个不敬主子的奴才……之后,那场面便变成:管事的妈妈们立在屋檐下,服侍的丫鬟、婆子立在院子中间,李希乔由听霜听雨等拥着、目不斜视地进门,所有的人顿时都齐刷刷地短了半截,而每个回事的丫鬟婆子都要把要回的事在心里又念了三遍,看看有无什么不妥之处…… 而她莫心棠管家时,算了!至少这茶还不错!这一个月也换了几次口味…… 还有的,就是程裕丰新收的通房,彷佛很喜欢打扮自个儿,她的贴身丫鬟小梅,一天要跑五六趟针线房…… 打了一个月余的酱油后,本着“既然也耗着时间,不如也做一点”的原则,心棠倒也准备出手管管了。 说实话,主要的原因,还在于,这穿过来后,除了做绣,其他有意义的事可真没做几件…… 于是,心棠想出了几条举措: 厨房那里,两个月前,李希乔才改了规矩流程,这方面,她自然是不会去动了,转而把目光放在了菜单上。 当然,心棠也觉得深深的悲哀。无数的同僚姐妹利用前世优势,吟诗颂曲,挥斥方遒,千古风流人物!而她,唯一的受惠,就是: 因曾活在那个便是吃货的时代,所以能在菜单上多列些好菜…… 针线那里,心棠动起了青荷的脑筋。 说来好笑,青荷本着偷师的名义进到竹里居,非但没看过心棠绣过几针,反倒帮着代工捉刀了一堆绣品(到底是锦绣阁出来的绣娘,绣工自然没话说)……赶嫁妆那阵,因心棠不愿意露出黛绣的痕迹,没绣过几针;青荷更是从早到晚绣到崩溃,重压之下她灵光一闪,魔鬼培训了青橘青梅一番,打着“实战出真知”的旗号,成功分出去不少的荷包、帐子之流的绣活…… 是个不错的,嗯,培训人才! 第58章 银子 这一个月中,刘姨娘带着程萱也搬进了循禧居。稚子无辜,心棠对她母女也算实打实地照拂。刘氏十分本份,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门,只与女儿厮守在一起。那小程萱一岁有余,笑起来露出两颗糯米牙,十分玉雪可爱。心棠碰上了,也会抱起她逗弄一番,次数多了,倒也有了一些真感情。 程裕易因这段时间的忙碌,对心棠颇多歉意,不多的相处时间里,对她十分温柔。 知晓她接过部分管家事务后,他只淡淡一笑,次日在心棠枕头下放了五千两银票。 但心棠心里憋着一口气,见到自己这便宜相公,脑子里自然升腾起王泽瑜等扫兴形象…… 每晚那啥,也总是找尽借口推搡,程裕易有所察觉,不恼反笑,每每另辟蹊径,总也能得逞几次…… 这一个月中,还有一件大事,便是为皇子选妃的事正式拉开帷幕。 先皇多子多孙,且有共富的思想,分了许多藩王分镇全国各地……圣上非嫡非长,循遗诏继位后,经常难以安眠。果不其然,继位后不久,便有周王意欲挑衅,过了几年,又有就藩南疆的楚王扯旗起事,终于一举扑灭,如今这天下已太平许多。 在那种形势下,圣上登基时,并未选当时感情甚渎的正妃徐氏为后,反而以无子这一理由把当时的侧妃牛氏扶上后位,牛氏出身嘉宁伯府,嘉宁伯府这爵位,便来自一方的赫赫军功。 到现在,天下初稳,圣上迟迟不肯立储,便有人猜测是否是打压牛家的缘故,当然,也有人说帝后仍然举案齐眉,好不情深……立储本该就慎重! 如今,圣上共有五子,特别是随着几位皇子渐渐成年,尚未立储,终究是不宁的祸端。如今趁着给皇子选妃,或许可以一觑圣上立储的端倪,无论庙堂抑或山野,都乐见其成。 此次选妃是为已成年的前三位皇子。 大皇子为惟昭仪所出,虽占了长,无奈生母出身太低,惟昭仪为圣上早年在府邸的通房丫鬟,虽因生子升其品级至昭仪,终究无法亲自抚养皇子,大皇子现由皇贵妃徐氏抚养。 二皇子为皇后牛氏所出。 三皇子为如今圣上较为宠爱的馨妃王氏所出,王家亦是雄霸一方的武将。 三位皇子皆是耳明目聪的五好青年,虽二皇子是皇后嫡出的,但大皇子占了长,三皇子占了宠,论及立储,三位皇子也都有机会。 因是甄选皇子正妃,除此之外,也有若干良娣等名额。是故,各地,尤其是靖州,开始大量上报初选名单,程子珣、程子璟并张如珧均在此列。当然,碍于这三人之中的姻亲关系,这皇子们怎不能尽着你老程家的姑娘娶吧?!最终入选的不会超过一个。 因莫吉的品级正好卡在底线,所以,莫玉棠也得以入初选。 当然,入选的,还有咳,咳,王泽瑜女士。 莫府倒也算了,只当去打酱油了,这入选概率实在太低……饶是爱幻想的俞氏,也只是哀叹玉棠这说亲又要耽搁一阵了! 作为公卿姻亲,程二太太、程三太太并程大姑太太显然有不同的想法,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前所未有的恭敬,三家一起登门,口径一致,就是将自家女儿托付给襄南郡主了! 毕竟这阖府之中,襄南郡主身份最尊贵,对于各位贵人的喜好也最为熟悉,也最能说得上话…… 襄南郡主有些气恼,这八字还没开始写呢?何况天下局势尚未明朗,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嘛!但实在耐不住程修齐的脸面以及三位太太的水磨功夫,兼之打量了下这些侄女外甥女的资质,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于是便也允了她们搬进王府暂住,许诺定会好生照看着——只让她们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苦练规矩…… 三位姑娘搬进王府后院,针线厨房自然要多费些功夫。何况顶着这选秀的由头住进来,心棠也不敢太怠慢,命针线房为三位姑娘各赶制了三套新衣,同时,也刻意列出了美容养颜的食谱,想当年,顾青青买不起昂贵的护肤品,只得在食疗上动心思,此刻倒是手到擒来! 每餐膳食按照红黄蓝绿紫的进行搭配,内调滋养心肝肾脾胃。牛乳里搀了芝麻核桃粉,晚膳前还有一碗银耳红枣百合羹。 几位姑娘的茶水也换成了各具功效的花茶:百合给张如珧清新安神,玉蝴蝶给程子珣改善肤色,茉莉花给程子璟强心益肝……顺便留点苦瓜茶,给程二,咳咳,泄泄那啥邪热…… 程子珣率先发现,这王府针线房新送来的衣服里,那件月季花蝶纹绦边的鹅黄色挑线裙子,竟一反常态,显得肤色亮堂匀称!还有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也柔和秀雅了几分! 张如珧更开心,虽一直觉得自己这圆滚滚的身姿也十分丰腴动人,但仍免不了眉开眼笑:穿上那高腰线的豆绿色窄袖绫衣,腰身居然也窈窕了几分! 程子璟本就貌美,穿上靖州新近流行的茜红色折枝花十六幅裙,更映得她肤光似雪,柔美撩人! 更不用说,姑娘们每日苦学规矩,每每苦等到用膳时分,呈上来的,总是变着花样,各种新鲜菜式,令人惊喜万分! 何况这十日吃下来,自感皮肤更加细腻,脸色嘴唇也更加红润……饶是程子珣,对着心棠脸上也开始有了淡淡笑意;那张如珧更忘了与二表哥的爱恨情仇,每日围着心棠打转,多讨些新鲜点心方子…… 口碑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如今,连王府的丫鬟婆子们也偷偷抄回了菜谱,赠人也好,自己回去琢磨也行! 李希乔的害喜从孩子上身两月余开始,到满四个月后还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幸亏心棠改善了菜谱,各种加了醋的凉拌菜,各色点心水果,熬成汤的滋补品,轮番地往她院子里送,每天还不重复,是故,她还能多用一些。 饭吃下去了,心却是堵的。特别是每日傍晚听霜往府内各处打听消息回来后…… 这一日,李氏的奶嬷嬷终于忍不住劝道,“小姐,老奴托大,劝您一句,老爷夫人都说了几次,现在形势未定,尚有转机,要您静观其变,一切以养出哥儿为上!您何必还费这么多心思呢?” 李希乔用勺子搅拌着茶盅里的雪莲燕窝,只是一言不发,手边的账册却没有推得远一些…… 奶嬷嬷又说了几句,看着李希乔有些憔悴的面容,终于按捺不住道,“说句诛心的话,您已经嫁了三少爷,二少爷也娶了妻……您费了这些个心思,碍得了一时,难道拦得住一辈子么……您从小都是个聪明的,何必老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话音刚落,李希乔狠狠地摔了手中的勺子,“我就是要让他们不顺心!再让他看看,这么千方百计娶来的,是怎么样地处处都不如我……” 心棠每日写些菜谱子,再与青荷商量着衣服花样,打发着杵在议事处的时间,心里却一直在等着。 所幸也没等多久。 几日后,针线房采买的银子便不够了,各个厨房的用度更是超额的厉害!等到新一季度时,新领的银子大半填了上个季度的亏空,这一季度的采买就直接没有现银了! 现银与账册更是处处对不上! 将来支领银子的下人拦在院中,厨房针线房的两位管事,不约而同地跪在议事处,先是陈情自责,再是诉苦求助,就差掩面而泣了!总之一句话:咱是没办法了……您看着办罢! 心棠心里竟一阵轻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方要为难的就是这个罢…… 要知道,顶着协理的名头,领着丙子号的对牌,心棠自然是没有权力去接手旧账的。如今记着的账,一是各家有各自记账的习惯方法,作为新人,一时很难上手;二是这王府的账通常以一个季度为单位,现今的账,有头无尾,也很难看出什么…… 出了问题,也许不是你二少奶奶的错,可是府内上下都等着吃饭、宴请,丫鬟婆子们都盼着冬衣!一刻都耽误不得……再说,人家管事的时候怎么没出问题!到了你二少奶奶这,银子也没了,账也算不清!不是你的错,便也是你的错! 这个山芋十分棘手,追究起来,难免自己也沾到脏水,不如霸王一把,那就是——直接拿银子填平。 幸好,莫心棠别的没有,没人疼没人爱……最不缺的,却是银子! 虽嫁进王府后,还未绣过一针一线,然而自入股锦绣阁以来,每个月的分红都是一笔很大的数字,还不算带来的嫁妆和往日积蓄…… 碍于公卿身份,忠信王府也没敢做什么大生意,拼财力,大抵这郡主也要靠边站罢! 再说,自从赚到钱,还没怎么大笔花过钱呢!这回要花就花得爽气些! 于是,这厢心棠随意一挥手,来支领银子的下人便放了行,青莲这厢也忙不迭地开起了银票……任两个管事妈妈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等到院子里等着领钱的丫鬟婆子越来越少,一切又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心棠继续与青梅说道,今日做点什么吃呢?昨日那萝卜糕有些淡,咱们今日吃点重口的呗…… 两位管事却还愣在那里回不了神: 这二少奶奶怎么二话不说,就这么自己出起私房来了! 她怎么这么……傻?! 这厢出了事,也有略微一点好处,那就是顺理成章地禀了郡主,讨了过去一年的旧账。虽这位郡主婆婆面无表情地沉吟许久,到底也给了她。心棠也不急,只命人誊抄了一份,过不几日便将账册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这几日,李希乔呕的酸水愈发多了……到了晚上,她也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这莫家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就这么直接补了亏空了?! 她的嫁妆单子里,现银也不算很多啊…… 不是小门小户出身么?!她她她怎么不心疼嫁妆钱呢?! 听说消息的襄南郡主则想得更深了: 难道除了那嫁妆单子,莫府还别有添妆? 还是,这莫家丫头花的原本就是程二的私房?! …… 那几个通房呢? 第59章 会面 这管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托它的福,心棠便也少了普通新妇的许多忌讳,行事自由许多!譬如说出门……这出起府门来到底顺理成章多了! 在外简单交涉了几样事务,马车在路上绕了几圈,驶回王府。 虽来靖州亦有五六年,出嫁前,心棠却也没怎么出过门,忍不住透过轿帘,打量着外面的热闹景象,这靖州,居然比想象得繁华一些,纵是内城之中,达官公卿之家,比比相邻而居,亦有不少商铺林立其中,十分热闹…… 忽然,她目光一定,扫过一辆驶进街旁某府邸的齐头三驾马车,金色帷饰缎攒如意绣带,是程二的没错……略一犹豫,心棠便让青橘向车夫打听,作为王府的车夫,整个靖州户址自然了然于心,当下便认出是王参议的府邸。 这王参议,便是王泽瑜的父亲…… 青橘眼看着自家小姐脸色不好,甚至小声咕哝了几句,她想要开口相劝,却不知如何说道…… 心棠当下的确心思翻腾: 这两个月下来,这便宜相公倒也十分相处,虽那什么流氓了些…… 其余行事为人倒十分风光霁月,对于她这位内人,也多是爱护,少有要求……更遑论成亲至今,也都留在正屋里,从未去过通房中……给足了她这位新世子妃面子!对管家也多有助益…… 为数不多的除XX外的时间里,偶有对谈,对方也算颇有见识,偶尔也……十分“风趣”…… 抖出的一两句……与她那新鲜话倒十分神似! 无奈在莫家的那几年,日编夜造,冻得厉害!……自告别莫老太起,心棠决意专心当她的“自主创业艺术家”,这些旁门左道,通通放到一边…… 于是,她打定主意,怎么也不接翎子!任周遭的丫鬟们已笑不露齿地手抖脚抖,她莫心棠也守牢嘴巴,千万别一顺嘴也溜出一句…… …… 至于李希乔专门告诉她的那些,她只堆在心底,心知当然也有可能是假的,却也懒得去查证。 对与程裕易更不便开口,难道真扯着这流氓的耳朵问: 你是不是为了做慈善,才娶得我?! 你是不是XX我的时候,想着其他女人?! …… 到底自己没付诸真心,时间一长,也没那么在意。 只是没想到,这厮与王泽瑜可能真有些牵扯…… 眼看着忠信王府就在前头,这马车却七转八拐,绕进了旁边的小巷,转到了一栋小宅前,这便是汤家为心棠在附近购置的那一处,透过轿帘远远看过来,与周遭的民宅无甚区别,甚至还要寒酸一些,两扇漆门已褪了大半的色。 等到马车驶进去,青荷扶着下了车后,心棠跨进门槛,发现这里虽不大,倒收拾得十分精致齐整,家具器物一概周全,左厢房还辟成了间针线房的样子,各色针线用具应该也是全的。 这趟带出来本就带了青荷青梅两个,令她二人在外守着,进了内室,却有两个人起身迎了过来。 一位竟是庄嬷嬷,而另一位,穿了件式样简洁的宝蓝裰衣,三十许人,目光明亮,气宇轩昂,正是锦绣阁的老板汤于澄! 这趟出行的确是汤老板相邀,心棠犹豫许久,终于答应,准备许久,锦绣阁行事一向隐秘,外加这宅子原本就列在嫁妆单子里,想是即使有人发现,也没有什么。 庄嬷嬷满眼笑意,引荐了汤于澄后,当下便抓住心棠的手: 一别三四年,今日之见,别的无论,心棠眉宇间哪里还有旧日的苍白拘谨,整个人举止大方,笑容甜美明净,让她周身都透着一股淡定从容! 而汤于澄眼中的莫三姑娘,肤若初雪,眉如远黛,乌黑的青丝绾了高髻,并排斜插了两朵赤金镶青松石珠花,难得的是,顾盼之间,十分灵慧,不觉惊艳! 他虽吃惊,想一想,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才能做出黛绣这等手笔。 期间训练有素的丫鬟呈上茶点,竟是心棠常喝的祁门红茶……她的视线扫过书案,别的也就罢了,上有一个荷叶托盘,竟是翡翠雕的,那托盘中只放置着一个荷包……定睛细看,那红线海棠的图样,可不是自己绣得么,这原是第一件自己卖出去的绣品啊!之前散在外面的那几件绣品,锦绣阁怕是已经尽数收回,勿论是什么缘由,这汤老板对她已算十分有心了…… 庄嬷嬷与心棠三四年未见,自然有好些话要说。 庄嬷嬷江南绣坊出身,早年自愿远行寻找机缘,终身未嫁,无儿无女,后半生甚是飘零,成名之后,也有自家后辈找上门来,打着奉养的旗号,到底别有用心。相处过一阵,庄嬷嬷到底受不住,又再度拾起旧日生计,十分心酸。当年客座莫府时,她为人十分清冷,也是这些经历的缘故,今日看来,整个人平和了许多,倒都把这些俗事放下了。 与之相比,心棠这些年更是诸多境遇,整个人若脱胎换骨一般。两人攀谈起来,间或谈论起起绣法绣品,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汤于澄静坐一畔喝茶,淡淡微笑,似是注意着她们,又似只专心喝茶,他并不显得被冷落,更让人不觉得冷落了他。 等这二人有些口干舌燥,汤于澄才徐徐开口,得以相见,十分欣喜,同时也有二事,一为私事相求,一为公事相议。 那私事,居然也是求绣画,竟是受了那程二那幅《项脊轩志》的启发。 对于自家老板的八卦,心棠自然也是好奇。青荷曾无意言及,汤于澄丧妻已有五年余,竟没有续娶,不知这其中有无内情。 然,继续听下来,却是不是为了自个儿,为了铭刻元衡公主与汤驸马的一段佳话,供汤家后人追思感怀…… 当然,心棠腹诽,这元衡夫妇更出名了,汤家亦有不少好处,也是个好买卖。 心棠在青州静养时,略略读过几本野史,对于元衡公主与汤驸马的一段佳话也知一二。 元衡公主出身原本不高,但她与她的同胞兄弟,同时被无子的贵妃收养,胞兄当年倒也有希望问鼎储位,竟是那一代最受宠的公主……自然也招致了之后的祸端。 汤家亦是世家大族,人才辈出,而汤驸马亦是那一辈的佼佼者,身具家族期望。 年少时,汤驸马曾随祖父母进宫过一次,那年他只有八岁,生的唇红齿白,非常俊俏,竟一眼被元衡看重。 那时的元衡,不过六七岁罢,她当时就向父皇母妃甚至周遭宫人,许愿要嫁给这位汤家哥哥!童言童语,十分可爱,大家捧腹而过。孰知,随着年岁渐长,公主痴念不改,竟是当真的! 元衡公主不愿直接请求赐婚,天之骄女,想凭一己之力,去打动汤驸马。可事情哪那么简单,做了驸马,这仕途基本就终止了,何况,皇室内部暗波汹涌,储位不明,谁敢轻举妄动?!这汤驸马早得到家里再三警示训诫,何况,他对于这痴缠疯癫的皇室少女,本来就不感冒! 碍于彼此身份限制,罕有见面机会,要打动汤家小子,元衡只能另辟蹊径。 她看周遭小宫妃取悦她那皇帝爹,无非就是吟诗作画,煮菜做绣……(心棠咳咳,公主您到底还小,看事情过于流于表面……) 其他她都不会,唯有那针线,会做几针,她身份如此尊贵,却如同普通少女一般,开始为心里倾慕的那个男人,咳咳,男孩,以做绣寄情…… 这流水一般的各色花样荷包,不要钱地往汤家那里送……(您看,不要钱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汤家收着格外烫手!) 饶是当时风气旷达,也成为靖州皇室的一个笑话! 贵妃几次训斥于她,见她无动于衷,到底是自己养大的,也舍不得重罚…… 竟这样过了十年。 这十年间,汤驸马收到公主赠与的荷包,怕是已有几箩筐了。 公主初心未变,皇帝老子和汤家却忍不住了。 汤家暗暗给汤驸马寻着亲事,同时,苦思冥想如何给这亲事一合理借口,不伤了皇家脸面……孰知不知道不知谁烧了高香,此时,边境不安,为了最小成本解决问题,皇帝老子有意让元衡去藩外和亲。 许是被元衡这座精神大山压了这么多年,一经挪走,汤驸马竟十分不适,在家里安排下,正大光明地相了半个月的亲后,据说,有一天,他竟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从没正视一眼的几箩筐荷包,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不久后,这靖州便多了一对小情侣,并且,筹划着去私奔…… 幸而这元衡运气不错,那啥啥胡的等不及了,直接打了起来,和亲这事直接作罢!随即顺利指婚进了汤家。 然而,汤驸马到底未雨绸缪,他借口此事,自请下朝,带元衡出门远游,直至数年后立储风波平息后才返,同时,立下汤家子弟不出仕的家训,自降为商贾之流。 …… 心棠当下总结,几箩筐荷包的故事……这锦绣阁的灵感就源于当年的几箩筐荷包罢!这汤驸马,到底是动了真心…… 只是,这程裕易与汤于澄,一个、两个建功立业的大好男人,都是想要留下爱情的痕迹…… 还指望她这个会数银子的投机创业者,能绣出爱情的神韵……您确定不是脑子抽筋?! 在这古代,爱情之事究竟有多难得?! 汤于澄考虑心棠初入王府,到底不便,也就没提出完成时间。 除却这个问题,心棠也就点头应允,虽这次的“订货”十分棘手,反正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琢磨。 令一公事,攸关锦绣阁的生意。 锦绣阁生意做到今天,股东遍布天下,自然也不是汤于澄的一言堂。汤于澄思路开阔,野心灼灼,在保守的那批看来,步伐自然是太激进了……不过这保守派尚未想出辖制老汤的办法,这汤老板还嫌自己被保守派拖了后腿……于是,想出新招,定于下个月,召开股东大会,提出新的吞并扩张方案。 心棠自知自己那点银子,虽也不少了,与锦绣阁几十年的身家相比,到底九牛一毛。单凭财力,自己当然是没什么话语权,当下便卖好,无条件支持汤老板的一切决议……这汤于澄,无非也是拿这黛绣,在股东大会上加大筹码罢了…… 末了,因程二那番莫名的黛绣问话,心棠不得不又重提这身份保密之事。 这回,汤于澄直接笑道,“如今靖州内外,不少人尝试做绣画……也有人小成,扰乱视线,掩饰身份这一事,本人倒是十分有把握!” 心棠轻轻“哦”一声,倒也不发问。 生意本就大家做,我有我的脑残粉,你有你的粉丝群,竟是一点都不好奇。 分别在即,不知何日还能再聚,心棠略一犹豫,到底开口了。 她稍稍定气,正色道,“如若有一日,我想从王府脱身,少不得还要麻烦汤老板!” 汤于澄不由得一惊,他目睹程裕易的求绣过程,对这位新世子本人的人品行事亦是欣赏,本以为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机缘,没想到…… 虽表面仍旧不显,望着心棠,他郑重地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庄嬷嬷闻此言,也深深看心棠一眼,叹了口气。 双方就此辞别。 第60章 远近 孰知进了王府内院,刚下马车,远远看到管院子洒扫、园林等的丫鬟婆子三五成群的在那里小声说些什么,在院子里执勤的下人,平日里最易传播小道消息,想是府内有事发生……她们看到心棠走过,忙散了开来,撞到跟前的,忙行礼不迭。 心棠也不急,孰知绕过回廊,竟迎面撞上了程二太太余氏并程子珣,后面还有三五丫鬟婆子,拎着行李包裹。余氏面色不善,见心棠行礼,正眼也不看一下,冷“哼”一声直接走了过去,程子珣眼角尚有泪痕,也只低头走路。 心棠心里称奇,这入选名单还有半个月才出来,余氏怎么就把女儿打包带回府了?要知道,这余氏平时与郡主不和,自选皇子妃的消息落定后,可是三天两头来王府,会见她那位郡主婆婆,只可惜大半没怎么见着,剩下小半没怎么说上话……怎么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半日不到,就闹翻了?! 回到循禧居后,宫嬷嬷早已等在屋中,一五一十开始细细回禀。宫嬷嬷坚持以粗使嬷嬷的身份进了王府,只为打探行走便利,这般为主牺牲,心棠十分感激。 自三个姑娘进府后,襄南郡主直接交给了身畔的孙嬷嬷,孙嬷嬷原是宫内有品级的女官,襄南郡主金尊玉贵,亲母早逝,于是才有宫中赐下嬷嬷看顾一说,于是便一直带着身边,情分胜过主仆。 (孙嬷嬷为人方直,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甚是严苛,每每让心棠联想起莫老太身畔的孙嬷嬷: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地姓孙,一样地气质相似,哪天介绍您二老认识呗!) 由孙嬷嬷来教导规矩,三家皆无话可说,还要感激万分。 孙嬷嬷混了多年,眼光也十分老辣: 别的勿论,单看二姑娘这肤色,怕只能打打酱油了…… 四姑娘虽拿得出手,这种程度的,靖州怕是也不难找。何况三老爷品级到底差了一些,与王府的关系非远非近,正妃肯定是无望了…… 表姑娘,咳,咳,姑太太您确定要送她去参选么?! 饶是如此,这宫规也教得一丝不苟,多学点总没错,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 只是三位姑娘,从小便是各家的宝贝疙瘩,在王府虽吃穿用度上了一层,到底拘束了些,何况,这宫规的学习也十分枯燥无聊,为了有朝一日嫁入皇门,还要打起精神,用心刻苦,这下了课,难免制造一些龃龉,发泄发泄情绪。 首先,程子珣砸了几只枕头,倒也没什么声响,也算低调收敛了;随后,程子璟回了趟家后,大概觉得前途无望,睡前,在王府内自己的住处,默默掉了几滴眼泪……最后,张如眺竟与孙嬷嬷顶撞了几句,怕是被挑唆的,另两个在旁边劝,越劝越火上浇油,孙嬷嬷也不言语,坚持练完上午的规矩,用过午膳,直接禀了郡主。 本来选妃这事,自家忙不迭往外推,这三家居然还真当一回事,非要惹事上身!虽也选不上……这般拎不清的态度,郡主心里没少上火! 这下,发泄的机会来了! 她不耐烦与小姑娘计较,更懒得分辨谁是谁非! 直接唤人给她们备车,全都赶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还是程子璟反应快,立即跑来正院给郡主并孙嬷嬷跪下了。 其他二人也有样学样,哆哆嗦嗦跪下了,程子珣知晓,如若这般被赶走了,实在也太丢脸面;张如眺则是直接给吓跪了…… 自家老公看重亲戚,郡主泄了火,也就罢了。 姑娘们在府中这般折腾,显然不够看,这三家长辈,折腾得更为厉害!对于选妃,他们可都是实打实地热情! 程玲珑虽骄纵,到底是王府出身,也不至于太夸张: 自己闺女这般性子,除非遇上哪个贵人,格外中意这种“天真浪漫”萝莉款,否则基本没戏……何况,如若亲闺女真成了皇子妃,这皇宫里怕也要上演“几个皇子相争”的剧情……想到这个,程玲珑不由得不寒而栗!怕是自己这寿命也要跟着减半…… 是故,程玲珑的目标,就是让张如眺能进一进入选的名单而已……曾被皇室看中过,姑娘的身价倍增,也能嫁得好一些! 这目标定得合适,便容易完成多了! 程三老爷对于选妃,攸关仕途,自然也是重视的。相比二哥,他也有忠信王府这课大树,只是对于这大树的感情,作为庶弟,必然微妙得多…… 于是,与其他两家一样,程子璟也住进王府学规矩,只是程三老爷却没真想靠他那便宜大哥和郡主大嫂。 除此之外,他当然知晓,程子璟不大可能被选为正妃,但自愿屈居侧妃,概率则大多了……千娇万宠的长女,去做侧室,他心里也不太舒服…… 只是,这做皇子妃,又有很多不同!好比押宝一般! 别的勿论,自古以来的皇后太后,有几个是原配,有几个一开始就是正室? 想要高收益,就要担得起高风险! 如若当年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做一个庶子,哪里会有今日! 大哥夫妇自然是想规避一些莫须有风险,保住百年基业……可这王府,跟他程修宁又有什么相干呢?! 对于程二老爷夫妇,唯一的嫡女程子珣,这般拖着没说亲事,想的就是高嫁一番! 此次又有如此机缘,程二老爷也就算了,余氏简直视之为池中之物。 当年余阁老煊赫一时,她是靖州贵女中的贵女,只是十岁之后,这日子便不复存在了……她受此重大挫折,却没有学到教训,直觉自己总能回归原本的贵女地位,这不,时来运转,机会找上门来了! 她觉得自家闺女入选简直理所当然: 论及在靖州的地位,哪有几家比得上忠信王府!论及王府内嫡女,程子玮已出嫁,接下来便是自家才德兼备的子珣!(幸好您老人家没说才貌双全……) 这当了皇子妃,之后再当皇后,可是光耀门庭的上好之事!王爷和郡主都应该为自家好生出力才是! 孰知,她来了几次王府,这郡主硬是不接翎子;她还遣自家老公,去找过程修齐几次,程修齐也不冷不热。 余氏倒也想托托别的关系,只是屡屡碰壁,最后还是不得不找回王府。 眼看着这初面名单就下来了,余氏心内火急火燎,不由得再次找上门来,她买通了丫鬟,知道襄南郡主正在桂园,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 郡主见她来了,也不吃惊!继续悠闲地在那摆弄花木,余氏有些恼怒,直接开口了,平日里怎么想的,便怎么顺嘴说了出来! 饶是郡主,也不得不感慨其神逻辑!当下不怒反笑! 见郡主笑了,余氏以为她亦是同意,从而对自己示好……思付自己被慢待了这么几番,总要拿一拿架子,便倨傲地道了一句, “郡主担忧的,我也知道……如若子珣登上后位,这忠信王府的爵位自然还是大哥大嫂的!” 襄南郡主顿了顿,笑出了声。 别的也就算了,她对阵余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她随手折了个桂树枝,扔在地上,踏了一脚,慢悠悠吐出一句, “这皇室看重咱王府的姑娘,那也要程二姑娘扶得上墙才行啊!” “这般肤色……这般教唆生事……啧啧,可惜了!” 余氏哪受过这种话,当下气极,直接晕倒! 郡主也不急,叫人把她扶去旁边小亭休息,自顾自回正院去了。 当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亭子里便“乒乒乓乓”了好一阵,报销了一整套茶具…… …… 听了这一茬,心棠有些好笑,也有些无语: 这位郡主婆婆,说话专拣人家的七寸软处,真是够狠的! 幸亏,她对自己存了别的心思,没有直接撞上来…… 对她莫心棠是够好的了! 只是,半个月后,事实证明,郡主也就是过过嘴瘾。 初面的名单下来,进到名单里的,破天荒的: 有张如眺,亦有程子珣,还有程子璟。 十分和谐,皆大欢喜! 郡主说的没错,程子珣自然当不成皇子妃,但有了闺名,好嫁多了。 除此之外,进入初面名单的,还有莫玉棠。 程裕易跨进来时,已是掌灯时光,丫鬟婆子忙把把捂在暖笼里的食盒取出来,一一摆放在红木桌几上,江石滚肥牛,晾衣白肉,鱼唇翅,苦笋牛蛙,均是他喜欢的菜肴和新鲜的菜式,不由得食指大动。 等他换过衣服,夫妻对坐,开始用膳。 心棠撩起快著,似不经意间,开口道,“近来听说一奇事,早年我身子秉弱,竟是王府传出的消息……” 那厢,程裕易一手拿着筷子,直接噎了一下,凝视着心棠,他艰难咽下米粒, “…这事我早该亲口告诉你…”,其实,他一点也没把这事放下,“…只是有些忧虑…”怕她因此对他有芥蒂,怕她…… 见心棠沉默,他一手按在她手上,“当年我思虑不周,行事轻佻,对你伤害颇深……以后定会多补偿你!” 心棠只是摇摇头,“你不告诉我是对的”,表示不介意……她只是在琢磨“补偿”二字,果然,娶她也算一种补偿罢…… 程裕易也心知她说不介意是假,想出口说些什么,脑子里绕了半天,却也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来……还好他们有的是时间,她早晚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顿了顿,听她接口道,“当年,郡主也颇引你看了些姑娘,你是否想娶过别人?” 程裕易猛然嗓子干涩,他不想骗她,就只能沉默无语,最后他坚定道,“那不算什么,准备求娶你时,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心棠的心头却一片茫然,最后这句话只轻轻从耳边过。 孙昭竹之事,只是内心过程,本不算什么,几近遗忘。 然而,程裕易这番沉默,只因近来得知一事,正与这与孙昭竹相关,倒把这段记忆,重新提到眼前,当然,也仅限于此了。 葛二郎与孙昭竹定亲之后,两家本欲尽早把婚事办了。殊不知,临近婚事前,葛二郎的二老太爷忽然去世,虽非近亲,到底要回湖州尽一尽晚辈的本份……葛二郎便迅速赶回去吊丧,婚事也只能推迟。 等将将忙完,葛二郎又回来结亲,连日奔波,以他的个性,还要抽出时间用用功,难免体力不支;值此入夏,瘴气蔓延,不幸染上时疫,在路上缺医少药,到底没能挺过去,尚未赶回靖州,便去世了,死得十分冤枉。 孙昭竹收到消息,自然悲痛欲绝。 定亲却又未成亲,倒也可进可退,孙家的意思,自然是亲事作罢,两人没有缘分罢了,过几年,尽了哀思,孙家姑娘还可再嫁! 而孙昭竹却另有主意,决意为其守节,她搬出娘家,亦没有去葛家,反倒客居于莲山某女子书院静修,前不久,恰巧遇到靖州画作大师孙靖和在书院客座授画,得以入他青眼,拜其为师,立志做画。 孙靖和本与孙家有旧,孙家儿女皆学画,孙大师客座孙家时,也曾指点一二,有因果在先,也算一番机缘。 这孙昭竹,这般坚贞守节,才华横溢,一时间也声名鹊起!连带着孙家的名声都好了许多。当今皇后还赐了“贞静”二字给她,以为天下女性的榜样。 孙昭竹学画十年,亦十分擅绣,黛绣如此炙手热,她亦有尝试,不过到底只有画作现于人前,并没有绣品出世。 这样一来,坊间纷纷传言,她原本就是黛绣之人,所言种种,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障人耳目…… 程裕易自定亲后,倒不很关注这些,得知消息时,孙昭竹已入莲山两月,算一算,恰好是他新婚时…… …… 虽免不了有些浮想,念头一起,心棠坐在临窗前梳妆的样子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心神倒也定了。 能聘伊为妇,吾已无憾,但愿岁月静好,一生绵延。 程裕易想着,心中却一跳: 心棠嫁入府里这些日子,想必有些不习惯呢……自己还是对她的爱护太少了些…… 他突然有点渴望见到心棠,虽政务庶务诸多,仍让小厮回府传话,他要回去用晚膳! 这一夜,竟有些尴尬,心棠心内沉沉,又想着,无论怎么样,总要慢慢打算。 兼之这一日十分疲累,不多时,也就睡着了。 程裕易则一动不动,仿若早已睡着,直到身畔响起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终于睡着了。 程裕易侧过身去,轻轻把她搂在怀中,感受到怀抱中的身体散发的薄薄暖意,呼吸间溢出的淡淡轻香,他觉得十分醇香。 次日练功回来,红木桌几上,摆的仍是他喜欢的生滚鱼羊粥,坐在对面的心棠甚至比昨日给他多拣了几次菜,贤惠体贴,标准的妻子典范,挑不出一点不是。 他却从她淡淡的眼眸中感觉到,她似乎离得更远了。 不禁心里一黯,思绪纷乱…… 作者有话要说:俺来澄清一下: 第一,文案里已经写了,本文上半篇主题是从天而降的婚事,下半篇是亭亭如盖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哪那么容易得到,参看第三条。 其次,女主没有主动想跑路,主要是察觉郡主准备把她半路下岗,顺势为之,对于程二,她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反而“吐血处”重重…… 最后,关于黛绣。当年程二因为赏识黛绣,所以引发对女子的动心,最开始,指向的是孙昭竹,其次才是莫心棠;但指向心棠后他又有了一番领悟,就是人始终是有限理性的,正如他无法在当时就查到谁是黛绣之人,所以碰上心棠,就是他们之间有缘,所以非常珍惜,觉得比父母之命强多了,一定要将她娶进门;娶她时,已经跟黛绣无关了!这次得到孙的消息,想起往事,有所感触。 但是,程二的动心,还有这认定,当然都不是爱情了!爱情哪有这么浅薄。 本人不是很玛丽苏,所以希望把爱情写得有层次一些,特别是把爱情得到的过程写得有层次一些。 以上只是想法,本人首次写文,能力有限,写不到只能对不起大家了! 更新慢是我的错,只是这拖延症真是一下改不了,也许你们也有体会。 俺已经比以前努力多了,还会更加努力,十一五天没更后,俺也努力补了两更了。 最后,多谢大家支持! 第61章 通房 程家兄弟三人,程裕丰是长得最好的那个,性格还十分温和。如同程裕易一样,大婚之前,程裕丰亦有一个丫鬟提拔上来的通房,名为红瘦,只不过程二的那个,是郡主指的,程三的这个,却是自己选的。 程裕丰的院中,陪伴多年的丫鬟不少,姿容人品出众的大丫鬟便有四个,之所以选中红瘦,中意她的温柔娇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相处多年,许是互相影响的缘故,程裕丰觉得,这红瘦与自己有一些相似之处,虽谈不上情投意合,亦是十分默契。 李希乔嫁进来后,连续一个月,程裕丰都留在正屋里,直到她换洗时,执意将他推进了自己的丫鬟听琴那里。 这些时日的相处,李氏与程裕丰原本想象的有些出入: 她没那么温柔,却很聪明伶俐,因自持比自己大半岁的缘故,在父亲母亲那里,攸关他们屋里的事,很喜欢站出来拿主意!偶尔,也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 除此之外,李希乔服侍相公、打理家务,面面俱到,倒也没什么可挑的! 程裕丰因自小在郡主身畔长大,却是知晓: 虽父母二人性格脾气、行事风格南辕北辙,对外时,父亲刻板方正,母亲直接霸道,似乎不太可能你侬我侬,然,私底下,母亲知晓父亲听到雷声、鞭炮声,便会心跳加速,脑子发慌,每每这种时候,一定会在身边陪着他;而父亲每个月,一定会去一次北街第二个小巷里的一家糕饼店,去买些母亲爱吃的板栗糕…… 是故,对于正妻,程裕丰也有多一点的情感期望,这一个月下来,到底有一点…… 只不过,程裕丰对人一向温存和顺。很多话都放在心里,十分给人面子。同时,也特别会找出、欣赏他人的优点。所以,王府上下,对这三少爷一致的好评,并非只因为郡主格外宠他的缘故。 听琴面容妩媚,身段妖娆,原本就是李家备着做通房的,这一夜程裕丰新见了世面,得到了享受,倒也没话可说。 只是,当天早晨,程裕丰却绕道到红瘦那里用了早膳。李希乔刚进门,程裕丰自然不会打眼地去看望一个通房,每每红瘦来请安时撞到,她面上一样的喜气洋洋,只是心下,程裕丰晓得,难免会有些落寞罢…… 没过多久,李希乔传出喜信,程裕丰自然欣喜万分。下面一个月,他仍有一半时间歇在正屋陪她,剩下一半时间,由听琴与红瘦平分;这两天,李希乔又把身畔的大丫鬟听画给了他。 饶是在听琴那里体验了些新滋味,程裕丰也不想再收通房了,XX这事虽好,但是在不熟悉的通房那里,舒服爽快过了,也就不剩些什么了……当下就要拒绝,李希乔只当他不好意思,或是在郡主那里不好交代,只笑道,“凡事有她顶着!”,当天晚上,到底把衣着单薄的听画塞进了他屋里。 与听琴不同,听画原本倒不是派这个用途的,进了屋后,缩手缩脚,连头也不敢抬,有些害怕,却也勉强去主动解他的衣扣,她面容清秀,倒也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程裕丰叹了一口气,想了会李希乔,也收用了听画。 这下,这程家两兄弟的名下,就各有三个通房了。相比之下,就看出差距了!程裕丰那里,还是李希乔亲自抬举的,十分贤惠!而程裕易那里,三个皆是长辈所赐,只是世子妃“拦着不给收用”…… 传言沸沸扬扬了几日,也就不怎么新鲜了。 过了半个月,有一日,早被免了请安的李希乔也被人扶着过来了, 趁大家都在,突然笑着对郡主道,“娘,红瘦有了!您又要添孙子了!” 顺便,还笑着瞟了心棠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襄南郡主脸上阴晴难辨,她眼睛在似乎有些惊讶的程裕丰的脸上逡巡了半天,一言不发,赏了李希乔好些东西,让她好好安胎! 将散时,郡主到底留了程三,据说,说了几句重话。 只是,碍于小儿子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血光之事,郡主斟酌了几天,先不动红瘦,等李希乔的孩子养出来再说。 那天,回到自己的院子,程裕丰远远望了眼红瘦的厢房,叹了口气。 红瘦亦是十分惊疑! 她月事本来就不准,此次拖了十几天,原来也是有过的,就没有多想。孰知三少奶奶领来了医婆,说是换季易感风寒,要给三位通房请个平安脉,直接就给她诊出了身孕! 她立刻懵了!那避子汤,她自然是严格服用的……怕是这汤早被人动了手脚! …… 三少奶奶为人和气,待她也很好,没想到却下了这么个重手…… 红瘦原本人缘不错,听到消息,院里粗使的丫鬟婆子都跑来给她磕头领赏,她一手散着银子,心里却自知大祸临头,十分恍惚。 好不容易等到人都走了,她摸着肚子,无声无息地掉了一阵泪: 自己也就罢了,就怕拖累了三少爷,还有肚子里的这个。 不过半天,三少爷通房亦有孕之事便传遍整个王府,众人啧啧称了三少爷多子多福,赞了几次三少奶奶贤惠通达,不由得又想起了咱二少奶奶…… 这戏台都搭好了!襄南郡主有些气短,也就顺水推舟地唱了两句! 她派身畔的二等嬷嬷,去循禧居给三个通房传了一阵话: 大意是要好生服侍世子爷世子妃,否则白养你们作甚之类的云云。 立马府内众人就有反应! 那粗使的婆子们唾沫星子四溅:这王爷郡主早不指望世子妃了,原本就生不出啊!就看通房了,谁先诞下麟儿,谁就提拔成姨娘!而且,啧啧,这麟儿还前程贵不可言呢! 宫嬷嬷禀完后,青莲神色凝重地添上一句,“怕接下来,郡主就要亲自训诫于您了!” 心棠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果不其然,就没有下文了! 心棠暗叹,这郡主行事真算滴水不漏,等以后说起来,对她这个二儿媳,不知道有多爱护呢! 那一厢,这郡主都撂下这话,三个通房不由得蠢蠢欲动。 樱姿自请到书房服侍,心棠想了一想,没有千年防贼的不是!也就允了。 孰人不知,程裕易这般在外忙碌,去书房的时候并不多。只是,他有个习惯,每每喝了酒,怕熏着心棠,总要先去书房喝杯醒酒茶。 过不多久,果然出事了。 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循禧居,喘着粗气刚讲了一半,樱姿姑娘已自己脱了那玫瑰粉褂子,世子还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剧情到了要紧处,群众正万分期待时!……这世子本人便跌跌撞撞闯进门了! 心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强揽进内室!其余人等忙低头散了。 次日早上,心棠埋头在薄绫缎的被褥堆里,萎顿恹恹,骨抽动般地难受,一只手扶着榻沿才勉强站立起来,张口第一句,就禁了樱姿一年的足! 尼玛!昨天一夜,被他堵在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胡天胡地到彻底崩溃… 她被二哥搬弄着从床上战到贵妃榻,又从贵妃榻横到桌案面,再从桌案面架到太师椅,正的反的躺的趴的,各种姿势一一轮遍……饶是心棠锻炼过几年身体,也是前所未有筋疲力尽……不是我军无能,而是这敌军太禽兽!! 那柔嫩之处哪里经得住这样长时间的索要,早已红肿不堪,碰触便痛;细腻白嫩的身子上也被亲吻、吸吮得到处是红痕……他却越战越勇,丝毫没有尽兴之意…… 心棠抛开脸面向他开口哀求,差点涕泪交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感觉到他终于略微撤退了些,只没好片刻,便觉他又结结实实地再次挺入,简直暗无天日里!…… 所以,她最后停止了哀求,反正也没用,怕是还助了他的兴!…… ……最后还用……帮他解决了几次…… 樱大姐您也是元阴未破,要不要下这种猛药啊!不晓得心疼自个儿啊!! 柳姿则是给心棠请安请的更勤了! 她原是郡主那边出来的,王府里的家生子。针线厨艺什么的都不错,变着法子给心棠做亵衣袜子,送各色点心……有些,青梅砸吧砸吧嘴巴,真的味道不错! 还无意有意中透了好些事情给心棠,不管有无回应,她继续来,也继续讲,同时,一贯的恭敬谨慎,笑意盈盈。 一些是程二少爷的喜好,诸如什么世子爷虽然现在不吃一丁点零食,小时候却很爱点心了!那年张嬷嬷做了枣泥山药糕,他吃了一整碟…… 还有一些则是王府的旧事,诸如郡主及三少奶奶管家的琐事,三言两语,抖出些生财之道,大意是,您也可以这般为之! 见心棠不响,柳姿越说越兴奋,心里得意: 二少奶奶啊,您亏了这噶系多银子,虽面上不显,心里可疼得紧吧! 还有一些则更为要紧,诸如,世子妃是有大福之人,想当年郡主也中意过王家姑娘和孙家姑娘,到底拗不过世子爷,还是聘了您! 嫁到你们家就是有福啊?!心棠快速翻了个白眼。 只是,什么孙家姑娘?这又是谁…… 另外,听起来,这二哥当年还削尖了脑袋,硬是要把自己娶进门,饶是赎罪道歉,也不用这么心诚吧?! 饶是雪姿,也来得更勤了些,晨昏定省一次不漏,倒也撞上了程裕易两次。 她小小的个子又长高不少,胭脂红的褙子衬得身材姣好,衣服上的宝相花纹由各色洒线绣成,只觉得她整个人一团喜气,衬着圆圆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显得十分娇俏娇憨,不由得引得人要多看几眼。 除此之外,雪姿一派年幼懵懂,天真爽朗,却守着规矩,请完安、适时说几句好话就走,倒让人觉得她可爱懂事。 只一次,因心棠赏了她两块牛乳糕,她十分欢喜!趁势多留了一会,盛赞到不行,还拉着做点心的青梅扯了许久的家常,于是就变成了每几日就要来吃吃糕点…… (心棠语,您模仿的是甄嬛传里的淳儿吧……青梅语,您刚吃的点心其实是柳姿做的……) 许是受了樱姿之事的影响,这两位的策略到底保守多了! 只是,任这几位各展神通,争奇斗艳,心棠既没排侍寝的日子,也没劝程二到通房那去,她可没这么闲! 忠信王府新任世子妃这“善妒”的名声,到底传了出去…… 第62章 小产 仿佛一恍之间,李希乔便进入了孕期第六个月,恶心的反应早已过去,又因滋补调养得好,面色红润,人也精神,每日早晚由程裕丰陪着,在后院的园子里散着步,好不惬意! 粗使的婆子们行过礼后,暗暗觑着圆滚滚凸起的肚子,小声议论着,必是个哥儿! 相比之下,红瘦却足不出户,她也过了三个月,反胃的症状却没有丝毫减轻,人倒清瘦了不少,只有肚子微微隆起。她的孕事昭于人前后,除了李希乔给她赏了不少银子布料,并派了一个老嬷嬷来照料外,郡主与三少爷都无甚反应。 底下的人见风使舵,有人幸灾乐祸说,红瘦存了不良心思,偷停了避子汤,企图靠有孕而提拔成姨娘,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有人轻视之,即使有了身孕又怎么样,还不定男女,还不是落在三少奶奶后头!到底云泥有别,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 更有人牙酸道,还不知道生不生得出呢! 当然也有不少丫鬟为此据理力争,觉得红瘦只是一时受冷落,等生了哥儿,三少爷照样喜欢,三少奶奶这般贤惠大度,也会提拔她的! 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嘛!(您们以前是伺候程三老爷的罢?……) 难得的,在忠信王府,通房并不多,还是个稀罕物事,于是,众多丫鬟适时地展开了一场“爬床成为通房,到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大讨论,为了,咳咳,过过嘴瘾! 最频繁被提及的两个例证就是……咳,咳,樱姿和红瘦…… …… 红瘦的确郁郁,却不是因为这些热烈的闲言碎语,而是直觉自己上了艘不受控制的船,无能为力之下,只能等着,哪一天沉底……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红瘦略微安慰地发现,居然不孕吐了。用过午膳,小腹却开始隐隐作痛。她预感不妙,犹豫了半天,还是喊了医婆,未等医婆过来,便见红了,她也痛得晕死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孩子自然没了。 三少奶奶哭得脸色煞白,湿了大半张帕子,三少爷坐在一边,脸色发青,不发一言,只静静凝视着她。 不一会儿,郡主也来了,三少奶奶忙扑了过去,抽噎着让郡主查清此事:这膳食怎么出的问题……郡主安抚了她几句,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忙让三少爷扶三少奶奶先回去歇着,再唤了个太医去给三少奶奶开付安神的药。 之后,郡主在外间,平静地饮了半盅茶,唤了二少奶奶来,丢下一句,“厨房是你管的罢!如今出了事,你去查清楚罢!”,也径自走了。 不一会儿,传来消息,太医诊断三少奶奶被吓到了,动了胎气,所幸不是太严重,好生静养一段时间,应该于胎儿无碍;而红瘦经此一事,怕是子嗣艰难了。 红瘦这件事,表面上看,并不复杂。 她身子底子不错,没有受过外伤,出事那段时间里,只吃了药以及厨房送来的饭菜,药渣还在,太医验过没有问题,自然就是这饭菜的问题。 饭菜所剩不多,又被倒掉一些,与其他房内的沉渣剩饭混在一起,只有剩余的半盅汤,被验出混进了一些桂圆汁。 太医只能推测,红瘦本是热性体质,受不住更加热性的桂圆,当即发作,诱发了流产…… 至于这桂圆汁如何混进去的,红瘦虽然不孕,到底不比李希乔,自有小厨房单独煮药做菜,她的饭菜,还是从大厨房那里端来的,人多手杂,又经了几个人的手。拷问了一番,仍然无果,只能轻轻罚过,连带心棠,监管不力,也被扣了一年的份例银子。 原本这样的结果,也就过去了。 唯有李希乔纠缠不休,不依不饶,非要叫嚷着,有人谋害三房的子嗣,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红瘦和裕丰一个公道! 有一次当着郡主与程裕丰的面,又提起这事,彷佛被吓到了,乱扯道:据说那生不出子嗣的人,就会妒忌别人的子嗣! 到后来,甚至拉着心棠,道, 二嫂你不好好查,别是存了什么心思罢! 心棠第一次直面稍微真实一点的李希乔,倒觉得十分新鲜,任她拉皱了自己半幅裙子,不恼,也不言语,还用力保持平衡,生怕她把自己给带倒了。 等李希乔不太能翻得出新词的时候,此事却水落石出了。 经由心棠这两月余的整理,厨房行事倒颇有规范,材料采买使用皆有记录,这桂圆补益心脾,价格高昂,不算普通物事,当日,除了郡主那里,并没有使用的记录。 只能是谁私下采买的,又偷偷捣成了汁,混了进去。桂圆气味浓郁,本不是那么好藏的,大厨房查了几次,大抵不是在那里混进去的……那就只能是三少爷的院中出的事。 细细查访,竟发现三少爷的通房听琴的小丫鬟喜鹊,那衣服包裹里,还有半个桂圆壳,以及未消散的桂圆气味,怕是小丫鬟也不常吃过桂圆,事成之后,没舍得全扔…… 这事,便推到了听琴头上! 听琴到底是李家所出,李希乔折腾了这么一番,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有点难看,当然,她自然也会沉冤辩白,她与听琴,本也不是十分亲密要好,如若是她,怎么也不会派听琴去做这事!明明就是听琴嫉妒之下,做出了错事…… 碍于她有身孕,从上到下,谁也没敢说什么。 要问心棠怎么查出来的?自然,咳,咳,是用银子砸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理价位,问不出来啊?那是您给的不够多!…… 如今,这心棠对于银子,颇有些使用心得。 还有,那啥,这期间,程裕易又给了她五千两银票,他的意思,大概也是用银子砸罢… 心棠腹诽,一不小心,与流氓所见略同…… 一点桂圆汁,怎么会让人流产?!甚至终身子嗣无望。 砸了这许多银子,当然不止查出了这些。只是,现今折腾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留个后手罢…… 事情过了一个月。程裕丰终于来了红瘦屋里。 他握着红瘦的手腕,指甲发白,苦笑着。 红瘦晓得他心里不好受,忙笑着安慰他,“我没事,如今生不出子嗣,倒是因祸得福,没准可以长久地陪着您!” 程裕丰更加心酸,伸出胳膊,把她搂进怀里。 红瘦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怪只能怪自己命贱如草芥! 他能怎么办呢?! 三少奶奶是他的正妻,还怀了他的孩子,眼看就要生了…… 想到这,红瘦不又得想到自己曾也有一个孩子……无声地流了一滴泪。 这几天,郡主也十分气闷,连程修齐新买的尚有热气的第一炉栗子糕,都没什么心情去吃。 还是亲爹西昌王爷说得对,月盈则亏! 饶是她,出身富贵,美貌聪慧,年轻时,更是事事竭力而为……就是如此,也不能事事占先,样样完美!不是不亏,而是时候未到罢了! …… 老大也就算了,好歹是去追求大道…… 瞧瞧这嫁进门的一个两个三个: 崔氏?!莫氏?! 还有,……这李氏?!……这都些什么事! 李希乔几番折腾,都没有讨到好,反而…… 别人也就算了,李嬷嬷着急的心里上火,姑娘心思在别处,无所察觉,李嬷嬷可是知道,就连三少爷,最近在正屋的话都少了许多…… 虽是姑娘的执念!可是她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您还能眼看着她摔倒不管嘛?! 李嬷嬷只能去李家搬救命。要知道,姑娘到底还嫩,要想成事,那还得靠夫人! 赵氏不晓得这段时间,自家姑娘已折腾这许多了!差点从贵妃椅上跳起来,俺不是再三嘱咐你好生养胎么?! 饶是如此,也不能雪上加霜,再回去数落女儿,只能…… 于是,这赵氏关在家里琢磨了几日,便开始频频上门了! 看望女儿,抚慰鼓励一番;更重要的,还是要去找她那郡主闺蜜! 哎呦嘿,瞧你这眉头皱的,又有什么烦心事啦? 跟你说,别管这些小崽子们,由着他们闹去,出不了大事! 还是不开心? 那咱俩去散散心呗!就像俺们做姑娘时一样…… …… 明日,咱俩去莲山看画呗!那孙家昭竹,你也是见过的,如今那孩子,画得可好了!据说,那黛绣…… 大后日,咱俩去普陀寺烧烧香呗!再去看看孩子们的八字……看看咱希乔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再过几日,咱俩再去看看裕容呗,俺也好久没见到他了,想得慌! 俺的大儿子,你可是见过的,与裕容同年的那个!媳妇娶进门三年了,就是没给俺生孙子……咱家指望老大继承家业的,这没有子嗣,可怎么办? 这散着散着,可不又生出事来了! 第63章 八字 李希乔的亲爹本是寒门子弟,凭借科举出仕,兼攀上门好亲,外加厚着脸皮搞“世袭”,也算一飞冲天,逆袭成功!对于广大革命尚未成功的屌丝群,十分励志! 如若让这位李大人总结逆袭体会,面对无数殷切探索的目光,他一定会丢出一句:一切都是浮云,唯实际利益马首是瞻! 于是,对于这门亲事,特别在程裕容出家后,李家二老可比李希乔所图的远多了! 他们夫妇俩的意思,是先放着莫心棠不要动,一来郡主讨厌她,说不定连带着也厌憎了程裕易,这样一来,好处自然都是留给自家女婿的……二来,如若她真像传闻中的不孕不育,最后这承爵的事还不是要落到自家女婿头上…… 思路十分清晰,当时李大人暗暗点于希乔时,她也点头称是。 孰知,自己这一向明理听话的亲女,此次竟扭了性子!回到王府,就开始阳奉阴违,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这位便宜二嫂下绊子……还没把人绊住! 李大人有些气恼,却不能对着有孕的女儿发火!好不容易按捺下怒火,柔声问,爱女是怎么考虑得,说来为父听一听……她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下李大人更加恼了!甩了袖子走了…… 自李希乔七岁开始,他饶是公事再忙,也总要把她带到书房耳提面命几次“实际利益”论,孰知此女如此不可教也!! 俺,还是去政坛图些实际利益吧…… 剩下对女儿更加宠溺的赵氏,弹了弹新涂的蔻丹,胸有成竹道,“你爹就是死脑筋,这战略也是可变的嘛!你只管养胎,看老娘的罢!” 这一厢,忠信王府内,近来,襄南郡主频频出门,李希乔偃旗息鼓,管家也上了轨道,心棠倒是难得清闲,趁无人关注之时,她思付着要把这黛绣拣起来!又忽而想到,如何不为人知地去王府书房淘几本画册,想来王府必有些旧年积藏,再积累积累,说不定绣画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许是前段时间管家有些辛苦,画了半个图样,又教了青荷几针,竟有些精力不济。 刚刚坐下来,喝了半盅锦绣阁送来的祁门红茶,宫嬷嬷便来了! 她循着柳姿的话,竟打探出不少消息: 襄南郡主的确为世子相看过不少姑娘,这个心棠是知晓的,她本人,还陪玉棠酱油过一次……似乎,到后来,郡主最为中意的是王家姑娘和孙家姑娘,还请她们单独来王府做客,关键是与程裕易打了个照面,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作罢了…… 如今,两位姑娘也十分了得! 王家姑娘也就算了,已经进到皇子选妃的第二轮了; 而孙家姑娘竟更为惊人!定亲后再因各种原因作罢的事在靖州并不少见,收拾收拾避过风头就行了!唯有这孙家姑娘竟不打算嫁了,她本有天资,又被大画师孙靖和收为弟子,一心作画!坊间传言,她绣工也是一流的,这画工加绣工,还有孰人能及,她原本就是那黛绣之人呐!…… 说到这,宫嬷嬷不禁抬头看了心棠一眼。 不出意料,心棠心意盈盈,丝毫不以为意。 另一件事是,世子爷当年为了聘姑娘,竟花了不少功夫! 单襄南郡主那,就是一百个不愿意!母子闹了好长时间,据说,冷战了半个月,热烈地激战了半个月……据说,襄南郡主抹了几回泪,还以断绝母子关系来做威胁,这世子也不妥协,还一一应允了!…… 这回,出乎意料,心棠悲喜难辨,神情十分微妙! 宫嬷嬷腹诽,到底她没谈过恋爱,判断不是很准确……不过,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十分感动么! 对于此事,心棠倒是十分讶异! 换她莫心棠,绝对想象不出,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甚至没见过面的男人,跟莫老太撕破脸皮,反目成仇,或者看她泪流满面! (为啥想到的是莫老太?!莫老太泪流满面?!) 即便换到思想开放十倍的现代,换成那顾青青,这事估计也做不来! 不得不说,程裕易是个很特别的男子,他或许就是顾青青不能理解却十分羡慕的那种人…… 而在他心目中,大抵自己也是很特别的,所以才执意求娶。 可是,她莫心棠为啥在他二哥心里就特别了呢?! 心棠再次十分不解。 除此之外,不免也有些触动。 当夜,程二因公出城,不能归宿,这段时日,他似乎更加忙碌了。 循禧居内,那张黑漆钿镙床铺便空出大半,横七竖八地摆了几个姿势,心棠十分欢喜!每每被折腾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暗暗祈祷着皇帝老子,多给程二些差事,累到他不能……实在不行,出出远门不能回家也行啊! 孰知,没多久,许是入秋的缘故,竟觉得清冷,翻来覆去半天,竟没睡着…… 她不由得想起他那醇香的呼吸……还有有力结实的臂膀,总是一下子把她搂进怀里。 还有,炙热蚀骨的吻,缱绻的肢体相缠…… 黑暗中,心棠的脸开始发烫,她不由得有力地摇了摇头: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成了她最熟悉的那个男人,闭眼睁眼总是想起,昨晚做梦变回顾青青,这位二哥竟也穿过来、跑了个龙套! 难道因为那事做多了?! ……《色戒》,诚不欺吾也…… 上个月,宁棠也嫁了,三朝回门时,比起程裕易与她举案齐眉的正经,宁棠与郭齐可以说是相当蜜里调油! 莫府众丫鬟艳羡不已,议论道,五姑爷虽长得略逊世子爷,但架不住人家柔情似水!挨着五姑娘也挨的那个紧噢!还伸出手来,十分深情、爱怜无比地扶了扶五姑娘的发髻! 乃们眼力真不错…… 也就是上个月,见汤老板及庄嬷嬷之前,她倒认真地盘算了一番,回答了下,郡主将她半路下岗的问题…… 郡主总会发作,只是时间问题!当时,她觉着,人家不想要你这媳妇,死赖着也没什么劲……她又不是XX,硬要留在这低眉顺眼地做家人小媳妇,还要倒贴银子!还要对付这刁钻弟妹层出不穷的挑唆陷害!还有那三个以及未来更多通房的,咳咳,恶心…… 如今,她有银子,还有赚银子的能力,还有一些人脉,出了这王府,没了什么身份,活得更好简直是一定的! 再说,本就是穿来的西贝货,连女德女训都没启蒙过,何必拘于什么三从四德,坚贞不移的封建伦理…… 所以,见了汤老板,才有最后那么一番话…… 等到离开之后,与这位二哥的这些种种,是不是,也算,不坏的回忆? …… 心棠胡思乱想了一阵,帘子轻薄,透进来柔和的月光,给一畔的那对红珊瑚上淡淡撒了层银色。 一件件数下来,竟发现这位二哥为她做了不少事, 给她嫁妆添了妆,给她银子管家,亲戚面前帮她解围! 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也还没去睡其他女人…… 如果不追究前尘往事,除了太……流氓了些!倒也算个五好丈夫了罢! 嫁他一番,不算太亏! 睡前最后一阵清明,心棠想着想着,竟沁出一丝甜蜜。 孰知,这一天来得挺快! 过了四五日,程裕易还未回,午膳后,心棠又恹恹对着红珊瑚发呆,倒被郡主身旁的罗裳请了过去。要知道,自进程家门后,除了晨昏定省每日重复的那几句,那位郡主婆婆与心棠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更何况主动找她上门! 上一回差人寻她,是红瘦出事? 这一回呢? 进了正院堂屋,只见上首坐着郡主和李希乔她亲娘,一旁还坐了个师太,她五十岁开外,此刻面无表情,甚是凛然。 郡主神色凝重,寂然无声,这赵氏便先开起口来,一番娓娓, 什么郡主去普济寺进香啦,碰上名动天下的慧真师太,便让她看看家里小辈的八字,来指导如何增进福缘什么的啦……孰知,看看别人的不要紧,一看你世子妃的倒要吓一跳! 赵氏顿了一顿,眉头一挑,示意了下右首那位师太。 那位慧真师太眼睛一转,收到讯息,连忙开口, 这位施主,你的八字,太凶,与子嗣相冲!实属祸事! 她闭着眼睛,摇着脑袋,表情十分沉痛! 这便够了!赵氏继续补道,这八字,不仅自己终身无子,还拖累家族也子嗣不盛,实乃家门不幸…… 还一边隐隐提及,怪不得红瘦那孩子会留不住……自己亲闺女最近也胎相不稳……说着说着还抹了两滴泪! 心棠不知是否是昨夜未睡好的缘故,头一直有些昏沉,听到“红瘦”二字倒提了点神:你要说红瘦是哇,确定瓦?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红瘦…… 孰知这赵氏又来了几篇《再论无子的危害》、《三论无子的危害》,《特论公卿世家无子的重大危害》…… 她说道得又快又密!一时之间,很难j□j话去……唐僧念经啊你!心棠听得十分头晕,站姿不稳,退了几步,差点晕倒,忙有丫鬟在后扶住。 此时,赵氏已经N小篇完结,一长篇下来,层层推进,就差一个结论!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马上可以挪给郡主发落休妻了耶! 恰好被打断! 赵氏在心里冷哼, 呸,这些伎俩,姑奶奶用的时候,你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混呢! 姑奶奶可比你装病装得像多了,丫丫个呸! 马上请医婆来诊断,破除伪装,证明她莫心棠健康无虞,咱们可以再继续! 趁此空挡,赵氏也在暗诽自己: 唉,嫁了个凤凰男,就有个村婆婆,都怪她那个村婆婆,不知不觉感染了她的说话风格,讨厌死了,呸呸呸! 行医尤其讲经验,按资排辈,王府的这位驻府医婆年纪着实不小,她颤颤巍巍地拿起心棠的手腕,摸了摸又摸了一摸,抖着豁了半颗牙的嘴巴,咧出个笑容! 恭喜郡主,这世子妃是有了喜脉!! 郡主和赵氏直接木在当场, 背后的张嬷嬷见状,直接挥手又叫了几个医婆,还叫人请太医过来。 再三确诊,确是喜脉! 还有位医婆补了一句,脉象稳健有力,多半是哥儿! 别人也就算了,心棠背后的青橘直接哭出声来: 这些年,咱们姑娘不知道被人戳了多少句“不孕不育”! 这脊梁骨都被戳成筛子了! 别人不知道,俺可知道姑娘心里有多伤心难过!(心棠摸摸鼻子,我有么……) 这下好了!咱可以扬眉吐气了! 第64章 变脸 上座的郡主既惊且惑: 分给循禧居的极品凌霄花茶,极为香醇可口,她竟一点没喝么?! 还有那凉拌的莼菜、补药里的鱼腥草、冰碗里的芦荟与杜梨,新近分的柿子与金丝瓜……件件俱是稀罕美味物事,这丫头也一点没沾么?! 曾经宫寒,如今,这些个寒性食物又是如此触手可及,哪怕每天用个一星半点,也不易有孕了…… 心棠亦既惊且惑: 虽然……他们经常胡天胡地的,也没啥安全措施!可是…… 她瞥了瞥上首这郡主婆婆这发黑的脸色,腹诽起来, 我可不是为了跟您老人家作对,或者急着给您程家添子嗣…… 只是那些寒性食物,原本也不是喜欢的味道,何况,吃了那些,这姨妈驾到时那肚子可是疼得不得了!…… 饶是莫家家学有限,也请不起医师授学,姑娘们都不懂医道……来自汤家的宫嬷嬷她们还不懂得么?!……何况,在青州那几年,长日漫漫,这《黄帝内经》好歹也翻了几次好哇…… 想着想着,念头一转,心棠不由得叹了口气,抑郁了起来, ……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伸手摸了摸尚还十分平的肚子,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咳,你个兔崽子真的在么? 都怪你这个兔崽子! 半响,屋中也一片寂静,几位医婆面面相觑,饶是头脑里再混乱,襄南郡主也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这,可是,喜事……传话下去,赏……” 赵氏大惊失色之后,脸也硬得抽筋,嘴唇翕动,一串串挡不住地往外涌:我呸!你丫丫个我呸呸呸!…… 不晓得又被身畔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师太瞄见,一边低着头对对手指,一边惊叹,这王府的亲戚,到底家学渊博,这位夫人,念的是什么经啊?! 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赵氏觑了觑郡主的脸色,倒也有少许心安,于是,冷哼道,“想是咱们郡主诚心祈福,感动上苍,饶是那外甥女这八字,亦有了胎!你可得好好养着,可别不小心半路又……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她一边说着,竟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身畔的丫鬟不禁在一旁发毛! 赵氏想了想,又让小丫鬟暗暗给李希乔报信,化压力为动力: 这次你丫总要给老娘好好养胎了吧,好歹先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 心棠一旁发怔,也不搭话。此时,只见程裕易急匆匆踏了进来,奇怪的是,身后也跟了一位师太,他神色疲惫焦虑,正待开口,却见气氛十分之诡异:亲娘脸色半黑半青,前所未见,而自己的老婆在一边发怔得厉害…… 只有坐在一畔早无人注意的慧真师太两眼放光: 小师叔嘿!好久不见!您也来赚外快!只是怕也要白跑一趟了!早没咱俩什么事了!……您要是也觉得无聊,要不咱俩人,玩翻花绳呗! …… 这厢,襄南郡主看到儿子,一股子怒气更是掩也掩不住,不待他开口,一甩袖子,差点蹭掉一个杯子,直接喝了一句, “还杵在这里干嘛,还不……”她咽下一个“滚”字,“回去养胎!” 听到“养胎”二字的程裕易愣了一愣,眯着狭长的眼,表情古怪起来,弯腰给他那气疯的老娘行了个礼,拉起心棠,十分听话地,直接迈出了门! 心棠任他拖着手,还在发怔: 排除这兔崽子之事,按照预先排好的剧情,今天上午,咱不是应该顺着竿子,直接走嘛! 怎么临到跟前,自己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呢! 按照那佛洛依德大爷的理论,是不是,这留下来,才是俺的本意呢…… 她垂着脑袋,有气无力,也不抬头看他,只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度……于是,打了个“哈欠”,加快了脚步: 可怜见的,不知道今儿这王府内,又要碎掉多少碗碟杯盘…… 进了循禧居的院子,早收到消息的下人们忙过来磕头贺喜,却见: 世子妃懒怠沮丧,面上毫无喜气; 而世子爷则更诡异了!他时不时抬头对着天空无声而笑,是不是又眉头紧蹙,情状十分惊悚…… 青橘姑娘又哭了出来,姑爷果然对姑娘不上心!…… 程裕易心中只翻腾得厉害! 想起三弟知晓自己媳妇有孕时,脸上的红晕,还有那眉梢上的喜色可是三天未褪……当时他觉得三弟一向感性,若是他,“抱孙不抱儿”,定不会如此…… 孰知,到了这一天…… 说实话,虽然一直奋力耕耘,一方面也是因为此举最能和平解决母亲欲为之事……倒没认真想过子嗣的问题……孰知,自己居然真的也要当爹了! 不知道为什么,激动之余,想起了幼年许多事,还想起了成亲前的风波,心中隐隐发酸…… 只不过,这种酸,亦十分缱绻温柔,竟是他有过的,最好的心情! 等遣散了下人们,心棠准备上床缓一缓……那啥,今天强度太大……老娘需要消化! 孰知在院子里绕了几圈的二哥,却径直奔进来,牢牢将她抱在怀里,也不言语,心棠先是一愣,慢慢地也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吧!她心想。 心棠一觉醒来,已傍晚时分。 襄南郡主似是挣扎了一番,终于拿定了主意,并且雷厉风行!身边的那几个大丫鬟,一波波地往循禧居传着话! “郡主体恤二少奶奶有孕,自然是不能管家了……还请把对牌还过来……” “郡主体恤二少奶奶没有生养经验,身边也没什么经年的媳妇嬷嬷,只能她老人家多费心了!……让二少奶奶请安后就直接在正院用早膳……” “郡主体恤二少奶奶有孕,让柳姿雪姿那几个姑娘,每日午后都过来伺候着……” …… 贵妃榻上,心棠倚着程二、咬着苹果,感受温热的气息喷在颈后,背后贴着他厚实的胸膛……挺舒服的,脸上却不免有些发红,却也想笑: 自己进入状态倒挺快,以前这么亲密的姿势,是想都不会想的……谁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呢! 听着传话,不禁也笑了一笑: 这位婆婆刚缓过劲来,这么短时间,却思虑得这么多!也不怕多生皱纹…… 闻言,程裕易却皱了皱眉,圈得心棠更紧了些,“你只管安心养胎,凡事有我呢!” 心棠只是笑,“婆婆到底正统,为着子嗣,原本打定主意要休出门的媳妇,只能留下了……当然是气不平的!” 程裕易也不吃惊,只回道,“你也看出来了……放心罢,我既千方百计求了你进门,必不要让你委屈了……” 心棠忽而不出声了,隔了一会,问道,“我倒不知道我怎么好了……值得你这般费力求进门来!” 程裕易灿然一笑,凑得更近了,“娘子的好处可多了!等哪日空了,为夫给你细细道来!” 稍晚一些,莫府亦收到消息,自是大喜过望!饶是天色已晚,亦有莫老太和俞氏身畔最得脸面的媳妇送来了好些个东西,并禀明择日孙氏俞氏也会来探望。 同时,带来一则八卦: 尽管这些年,蒋姨娘多了不少竞争对手,分走不少宠爱……但功夫不怕有心人,熬了这些年,流产过一次,蒋姨娘这番有孕,终于诞下一哥儿! 临睡前,程裕易轻轻地揽了心棠入怀,一只大手温柔的抚在她的发上,只不过,不久就传出了有些重的呼吸声……心棠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从他怀里抽出身来,换了个姿势: 收到消息,这一路赶过来,又要想法子帮自己脱身,疲累得厉害了吧…… 可是,郡主将来的这些发作,可不像这位二哥说得轻松……他纵使有心,也不能天天赖在内宅,为她一一解围…… 这鸡飞狗跳的,才真正拉开序幕呢! 果然不其然,第二日一早请安,襄南郡主像是第一次见一样,冷冷打量心棠半响,开口第一句便是, “既嫁入我们王府,往日那些小门小户的下作做派都收起来罢……可别连累人家看我们王府的笑话!……” 这话说得十分恶毒伤人! 若是月棠,怕是会红了眼圈,执拗地跟这位婆婆讲半天事实、摆半天道理! 若是玉棠,会直接冲过去掀桌子! 若是宁棠,多半眼泪已经湿了整张帕子,跪在地上辩解……并且,这眼泪至少一半不是作假…… 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莫心棠,对上郡主的眼,也不怯,淡淡一笑,听过便忘了! 留下来,就是这条路,总要走过去。 另外,说实话,这位襄南郡主当然不是真心体恤她,可作为现代人,心棠还挺能同感一下,体恤体恤这位婆婆的: 这婆母生平一切都可称得上大气璀璨上档次,最看重身份地位! 娶了她这位小门小户名声又不好的媳妇,可真是个无法直视的污点……关键还想洗也洗不掉了…… 总归,看自己是横竖不会顺眼了! 第65章 门第 既是如此,心棠只学着昨日那师太的样子低头对手指,无他,只因这姿势远观起来,十分恭敬贤淑……孰知王爷程修齐闻声从内室走出,见这情状,忙让玉簟给世子妃搬椅子,还立马传了膳…… 心棠心念一转:二哥,原来这便是你口中的“你放心”…… 这厢,郡主发作了半响,腹内也有些饿了,兼之,不好当着程修齐的面再继续……皱了皱眉,也就没声响。她大抵也知道,程修齐不太看重那些虚头巴脑的家世,如今这莫家丫头能延续子嗣,还能管得起家,对她的印象应该还不错罢! 可是,接下来,心棠却用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餐,面对这横眉竖眼的郡主婆婆,实在难以下咽……反观,襄南郡主,却是一派胃口十分好的样子,“你不高兴我就高兴”! 这样的日子便拉开了序幕! 一般的流程是,每日清晨报道,心棠请安的话才说了半句,这郡主婆婆便自行打断,随手拎起个由头便开始挑她的毛病……大概半盏茶功夫后,多半被某人某事打断……之后,婆媳相对用完早膳,散! 饶是这半盏茶!因这位郡主婆婆用语直接刺耳,亦是十分让人下不了台! 换个自尊心强点的,怕是要喊着“妾可杀不可辱”之类的撞墙了…… 当然,襄南郡主那厢可能还觉得不过瘾,她这辈子极端的养尊处优,别说将心比心了!怕是同感也是很难的事……于是,估计在她心里,只是抒发所思所想罢了,还没怎么为难这媳妇呢! 除了最开始两天,心棠倒也十分适应: 一来,无非是些口舌之苦,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就算完了!顾青青作为金牛座人,于现实一道,倒比李希乔更像李大人的亲女儿……反正咱也没啥损失不是!何况,金牛座人也十分能忍! 二来,渐渐的,心棠也摸索出来一些应对之道!诸如,昨日,听完郡主顺溜出了N句,均已“你这样小家子气的姑娘……”开头的语句之后,心棠忍着初初害喜的恶心,顺溜香甜得用完了一碗燕窝粥,还添了几次菜! 果然,对面那位郡主婆婆的筷著就明显动得少了…… “你高兴我也不怎么高兴”,反之亦成立! 不过,近距离接触下来,心棠却有一些前所未有的感受,譬如说,今日种种,也并非这位郡主婆婆完全刻意刁难…… 别的不论,莫家只是个中等官宦家庭,根基不牢,怕是连这种水平的做派也不俱全……何况,在青州那几年,由俞氏做主,这生活更料理得没个样子…… 而这忠信王府作为积年的顶级公卿之家,吃穿用度,一举一动皆有定制,讲究到不行…… 单这生活习惯上,就天差地别,自然看看对方,都不甚顺眼! 程裕易在外游历许多,为人也十分随和,撇开旧时习惯,他的日常生活并不是十分讲究!何况,成亲前,便嘱咐了循禧居只管按照世子妃的喜好习惯来,是故,心棠最初也没太感受到这一点…… 只不过,心棠管家时,就不免惊叹于,这王府十分舍得在厨房采购上花钱,几千两银子路远迢迢去购置几两雪莲子、几两猴头菇什么的,根本不是什么奇事! 先说这用度,心棠如今才知道,这忠信王府上下物事,最贵的却要数被褥、炊具和洗浴的木桶…… 即便是程萱屋中,一条秋褥内芯,皆是上品白鹅绒,精工细作半年才成,极轻极暖……怕是要十支她莫心棠头上那种赤金累丝垂红宝步摇的价格相抵…… 而郡主那自用的厨房里,随便一把菜刀,都是顶级的材质,经过一百多道工艺锤炼,抗腐蚀性强,韧性十足,刀刃持久锋利,还有那防腐蚀手柄,平衡感极佳,经久耐用,锋利度是刀具的十倍……这要是扔进莫家,怕是要当传家宝传下去的…… 真是,讲究到了极致! 再说这饭食,这郡主的早膳,虽也常翻花样,选择居多,有几样,却是常规的: 牛乳混芝麻核桃孢子粉,几片形如琵琶,薄皮细爪的如皋火腿,府内喂养的鸽子下的头茬白煮蛋,精细蒸出来的海参,另有几样时鲜水果! 而到了晚膳,郡主与王爷几乎茹素,并没有摄取什么油腻大补之物,顶多是一点鸽肉,或者鳝丝…… 心棠腹诽,谁说古人不懂营养学?! 再说这住行,整个正院收拾得十分干净齐整,整个地面,每日都由小丫鬟跪在地上用墩布细细擦过,至于所有的器皿家具,只要郡主不在这间屋子,均有两个丫鬟在那里一刻不停地擦拭!还有一小丫鬟一天到晚只管用鸡毛掸子掸那墙上挂着的画与绣画上的浮灰…… 更遑论这位郡主婆婆只要出过正院,回来必沐浴更衣……身畔自有两位丫鬟管梳洗,两位丫鬟管保养,四位丫鬟管妆奁收纳,四位丫鬟管衣裳搭配、浆洗整理…… 最后,是起居。襄南郡主的生活十分规律,一季一节,一时一刻均有定制,譬如,她甚喜书法,写得一手好字,每日已时起必写字一个时辰……再譬如,她也喜欢摆弄花木,只不过,颇遵守黄帝内经中的调养之道,因秋季收敛养气,是故不太动手,只是晃一圈而已…… 所以说,这襄南郡主要挑心棠的毛病,真是手到擒来: 诸如,心棠今早的鬓花带错了方向,更遑论与绣鞋的颜色不太搭配……心棠头一回知晓,尼玛这鬓花还有角度方向?! 类似的分心、大钗、步摇亦是如此……这些,莫府哪里晓得,区分每种首饰,知道怎么搭发髻就不错了!哪怕是宫嬷嬷,亦说不出这么多…… 几个媳妇,当年的崔氏尚可过关,因崔家虽然现在不行了,但好歹曾煊赫一时,也曾有过这十分讲究的日子……而那李希乔因赵氏与郡主相熟的缘故,这些也是早就知晓,饶是如此,在出嫁之前也强化集中了一番! 而莫心棠出嫁前呢,莫老太苦心安排的强化培训,那训的也是礼仪规矩,哪想到培训,这许多天差地别的日常琐碎…… 这门第差距便隐藏在这一点一滴中! 是故,门当户对绝对是硬道理! (高嫁一番,没落着一点好的莫心棠女士,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然,顾青青不由得也想起,如若那一晚没有穿成莫心棠,真的顺遂地嫁给了叶韩……说不定也是类似的矛盾重重,虽都琐碎无比,却同样消磨感情…… 甚至也有可能慢慢积累,不啻从隐患到爆发成尖锐的冲突…… 不过,纵然是横看不顺眼竖看不顺眼!莫心棠的早膳却是郡主的小厨房精心熬制的……为保平安,襄南郡主还翻出一积年的极品翡翠镯子套在莫心棠手上,当然,这都是为了子嗣。 第66章 选妃 因套镯子的缘故,婆媳二人凑得近了些,心棠甚至能闻到郡主身上淡淡的丁香味道,气氛十分之诡异。果然,当天,襄南郡主几次张嘴,诸如看到心棠落座时裙子下摆起了点皱褶,还有举著时手腕抬得略高……可这些挑刺的话却也没吐出口。 然,就在第二天,心棠进入害喜更严重的时期,清晨起床便呕了些酸水,更遑论嘴巴里一股子辛酸味道,吃什么都没滋没味,十分难受!这正院里的早膳,自然是一口吃不下了。 襄南郡主觉着,为着子嗣的缘故,纵使再难受,也要勉强吃一些……用膳时目光灼灼盯着对面,心棠大概也是知道的,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却一阵翻心,只能转身寻盂盘吐出来…… 郡主不由得又要添一重怒气!面上更加冷若冰霜,婆媳俩再度不欢而散! 除此之外,郡主挑剔的主要方面,还有,这莫家丫头没个媳妇样子,不会料理程裕易的生活。当然这重中之重,就是通房问题。 王府规矩严谨,郡主三子,等满了十五岁,为XX启蒙的缘故,才能挑上一个通房,同时,怕这丫鬟从小服侍少爷长大,有可能动了真情的缘故,这通房,郡主多半还是要自己挑的…… 襄南郡主觉着,毕竟凡是正妻,大抵都不喜通房这物事,只不过为防着宠妾的缘故,自己反而要提拔几个……是故,郡主也没真管过儿子们的房里事,更不会真的要求媳妇排什么轮值表…… 当然,程裕容那茬事后,她也质疑后悔过……因着厌憎心棠这门亲事的缘故,一气提拔了几个通房,可是要说真是去管她房里的事,那也是没有的!郡主觉着自己已经算很开明了! 可是,怀了身孕,哪有还把丈夫留在房中的!多有不便不说,万一……还有可能伤到子嗣!就算是老实沉闷的程修齐,自己有孕时也提拔了几个通房…… 作为王府媳妇,怎好如此专擅胡为,侍宠而娇! 到底是小家子出身的女子,只晓得把丈夫拢在身边,一点胸襟气度也无,简陋粗鄙! 怎么担得起未来这王府后院! 更不用说,这料理丈夫的日常起居了! 想那李氏虽近来不着调,主意大了些……可到底顾着这为□的本分,她来请安,说的是:昨个晚膳,三爷多添了一次碧梗米饭,厨房新做的油炸鹌鹑吃着尚可,娘你新赏的新安鱼脯也十分喜欢,半盘子几乎用完了……昨夜几时睡,今晨几时起,今早穿了青碧色缂丝,银线穿了坠玉挂在腰间,十分精神…… 而那莫家丫头呢,木讷无语,自己不说也就算了,主动问上几句,她亦十分茫然,反倒是身边的丫鬟机灵,回禀了几句…… ……这不算冤枉了心棠,她到底是穿来的,对于怎么做好古代媳妇,前期灌输不够充分,新婚后,也在走神逃跑,没怎么进入角色…… 总之,接触了半个月后,襄南郡主更加愤懑恼怒,十分之不满! 静养了一阵后,偶尔,大腹便便的李希乔也来凑个热闹,适时地“噗嗤”笑几声,颇为应景,没有夸张到令郡主侧目,也应该能令心棠尴尬不已。 心棠却不以为意,她暗暗算着日子: 管家时拿到的两本账册,早拜托汤家找了两个账房,在那小宅子里誊抄计算,想来也快送回来了罢!汤家从商多年,其间的账房先生的功力自不必说! 只是,有一次,在经由这婆婆屡屡挑刺后,心棠亦发现世上还有这褶子一回事,落座时,顺手平了平腰上的皱褶!别人也就算了,坐在对面的李希乔,脸直接就下去了! 顺着她的视线,心棠看回了自己的肚子,一时间,颇为惊奇: 你不也有肚子么,何况,还比俺的宏伟很多!指日可待了呀! 这事也算隐秘,宫嬷嬷在后院转了五圈,寻了三日,捡了四箩筐半落叶,说话说到喉咙半哑,才来回禀。 这两个月来,李氏的苦心谋算,针锋相对……原来不是她脑子抽筋,而是旧时情仇! 心棠十分可乐! 哎呦嘿,真是小看你李姑娘了!原是为了对二哥的一片心,怪不得要连带着厌憎这兔崽子了! 然,虽十分共感同情,为着自保的缘故,半个月之后,心棠到底把账册给交上去了。 郡主也就算了,她最恼怒李希乔自以为是,上蹿下跳,若不是她在那里瞎搅和,这莫家丫头说不定早被搞下堂了! 别的么,她本不计较银子,也乐意多流一些到老三手中,很多事情,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平日里,她对着李希乔也不见得多有口德,只是李希乔一向伏低做小,服侍得她心里舒坦,就想她亲娘一样……所以本不欲多加为难。 程修齐却不同,王府不缺银子是一回事,可是,才进门不到一年的媳妇,如此欺上瞒下,胆大妄为!没有一点女人家的贤良淑德,简直可恶! 瞥了一眼自家老公的脸色,郡主只能跳出来,率先发作,横了一句,“还有两个月便生了,最近别出来了,多待在自己院中静养自省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怕是裕丰那里也不怎么顾得到了……我身边的玉簌,跟你了罢!” 这半个时辰中,李希乔早已找无数理由辩解,就是不能说,俺哪里为了银子,只是为了坑人……此刻,只点头应是。 郡主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心棠,更加不爽: 你现在心中得意了吧!就不晓得李氏要生了,非要此刻发作,哪有做嫂子的大度贤淑! 遂开口道,“等我再寻个好的,给你房中也添一个!” 心下开始思付: 找个丫鬟到底不成事,等生好了,正经抬个贵妾罢!奔着将来侧妃的位分,想也不难找罢……你这小家子出身的,敢跟我斗! 此时,值选皇子妃际,靖州内城,热火朝天,鸡飞狗跳!相比之下,王府种种,显然不够看。 纵使郡主王爷早定好了基调,不愈搅和进去,亦帮着姑娘们做着各种准备,到底要住一阵,用到的衣服首饰、生活用品,写明身份的布条,打赏的荷包,还有各种耳提面命、千叮万嘱……饶是如此,因前番余氏母女内伤太深,到底没露出过笑脸。 第一轮分谈吐教养、学识文化、才艺女红三大模块,进行过关筛查。 程子珣自然落选,令人惊讶的是,张如眺倒过关了!…… 只让心棠感慨这皇家面媳,也够水的!或者,哪位女官您有玛丽苏萝莉癖好?! 当然,入选了也祸福难料!第二轮伊始,就是脱光了给老嬷嬷检查,这个,张如眺也是知晓的,只是临阵突然发作,直嚷着不给脱,宫里的老嬷嬷哪个是省事的,何况这张如眺又不是什么得罪不得的顶尖贵女!两厢僵持起来,差点闹出事来…… 程玲珑收到消息,差点晕了过去……还是襄南郡主出面,打点了一通,虽不是啥大事,说出来也太……这才把这事掩盖下去…… 程子璟,没受什么影响,始终以最好的状态,一路过关,得见贵人亲颜!这时的梳妆打扮、衣着准备,都是由宫内的嬷嬷负责的,谁也插不进手去…… …… 储位未定,所以这皇子选妃的结果也充满变数,难以预料! 这些年,大臣连篇累牍地要求今上早日册立太子,随着皇子们一天天长大,大臣们的要求也随之变化,从最开始要求皇长子早日出阁接受结余,到要求为几位皇子举行冠礼,再到要求今上为皇子们早日操办婚礼,这期间还带着要求今上提升皇长子生母的地位之类的! 大臣们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各种方式明示暗示、催促诱逼,希望早定“国本”! 可是,面对大臣们无休止的上疏,今上却采取了拖延战术,以各种理由推迟册立太子的日期。在此期间,有好几位官员因为跟皇帝说“国本”的事情而被降职、罚工资,甚至说话激烈的几个人还为此挨了板子,甚至还有人一气之下辞官回家。 今上此举,并非特别宠爱哪个非嫡非长的幼子,为了他而苦心思虑、挖空心思拖延这些年!而是,先皇多子,数立数废,今上数十年处境艰难、惶惶不可终日,临门一脚媳妇熬成婆!凭什么他的儿子就这么好命! 何况,今上非嫡非长,倒也真的不看重什么长嫡之类的说法,还是希望皇子们各展才干,看看哪个更为文武双全、才堪大任! 如此这般,大乱未必,未来十年间,人心动荡、各展身手的暗斗,是跑不了了! 最终的结果出来,王府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与自家最攸关的两条是: 程氏子璟,诞育名门,温婉娴淑,特指婚给大皇子衡荣为皇子嫔; 还有一道旨意是,莫氏玉棠,贞静婉约,亦指婚给大皇子衡荣为皇子婕妤。 心棠收到消息,直接梗住!贞静婉约,您们都是些什么眼神啊! 玉棠这个性子,入了宫,怕是……连整个莫府,也卷了进去…… 不过,想想这莫府上下的反应,她也挺想笑,特别是那便宜爹,可别学范进,狂喜地疯傻了! 还有……那莫玉棠脱光了给人看时,那会是什么表情?! 第67章 内情 大皇子衡荣的正妃却是三品金都督的嫡次女,与二皇子、三皇子的正妃相比,这出身到底庸常了些,只不过这金都督是皇贵妃徐氏的姑舅表哥,大皇子聘养母的外甥女为妻,倒也十分说得过去。微妙的是,贵妃徐氏亦有嫡亲的兄弟,更有嫡亲的几个侄女,德容亦是不错的。 这绑在一起又没绑得十分牢固,倒给了徐氏选择的空间。只能说,今上神宗对于这结发妻子还是不错的,起码考虑到她还有自己的意愿……只不过,心棠以为,有些时候,有选择却可能更痛苦…… 我朝民风通达,据说,选妃时,皇子们亦有份出场,只不过,当场,皇帝皇后觉着哪位菇凉不错,身边的宫人立马蹭蹭上报上这位菇凉的家世、才艺、儿时经历等各种详细信息…… 而皇子们,便没这待遇了! 待选的姑凉们就在这了,饶是您盯着某位都盯出孔来了!也不会有哪位热心人士透露一点信息…… 这还是皇家故意为之,最初的目的,大抵是有眼缘人终成眷属吧! 友情提示:请忠于自己的内心,不要让富贵权势,捆绑了你们的爱情!…… 只不过,古早的规矩未变,却早有应对之法。 选妃还未拉开序幕,皇子府的人便忙着采买各种信息资料,等到终选时,所有姑娘的画像、资料尽在掌握,皇子们的幕僚该是几夜未睡,光斟酌出来的备选方案,就写了不知道有多少罢! 据说,终选当天,神宗直接将站在中间第二排最左那位着黄衫的,称其“温柔贤淑,堪为长媳”,指给了大皇子,正是金氏。 之后,大皇子自己挑了姿容出挑的程子璟为嫔。 牛氏又指了个方向,示意衡荣可以再选一位,按照她所指的西北侧,大抵都是些家世不出众的女子,衡荣随手一划,正好指向了第三排的着了并不出挑的月白色裙衫的玉棠处,一生命运由此落定,不由得有些可笑。 二皇子衡盛聘了当今阁老的嫡孙女余氏为正妻。 原本牛氏更中意江南总督陆大人的嫡长女,倒是神宗觉得余氏“纯真聪慧”,与衡盛十分相配,简直是一对璧人!牛氏最初感觉阁老虽品级更高,但内阁尚不平稳,到底有些风险,瞬息间,又觉着,这几年,余阁老风头正盛,搞不好还能再往前一步,问鼎首辅……这可是极大的助力!…… 牛氏霎时间做了选择,莞尔一笑,附和了神宗。 馨妃在一旁皱了皱眉,她原本亦有意余氏,此刻,更怕神宗再看上什么菇凉,耽误了大计……便率先开口,退而求其次,提了漕运总督的嫡女,此次神宗点头应允,没有其他意见。 除此之外,二皇子、三皇子亦挑了两位侧室妃嫔。 基本上,神宗并两位亲娘裁定了皇子正妃,皇贵妃徐氏不发一言,皇子们按照心意or手指选了自己的小妾。 皇子们选妃毕,剩余的姑凉们,牛氏贤惠大度,陈情一番,让神宗也纳几个。 神宗也不多推辞,这几日颇费了些脑筋,正好也要补一补……随手指了几个。王泽瑜便在其中,她家世不错,一进宫便封了个才人的位份,只不过也没怎么动过了……反倒一起入宫的钱若菲,人比花娇,承宠没几天便拔了个嫔位…… 上层无人,八卦滞后得厉害,等到心棠知晓时,几个美人神宗早轮过一回了…… 她不得不惊叹,自己的婆婆,当初挑儿媳的眼光……同时也暗乐,看你李希乔还怎么敢拿王泽瑜来说嘴…… 李希乔经账册一役,别说说嘴了,如今连面也不太露,可能也因临产日子渐近,只管在自己院中养着,就连李希乔她亲娘,也不太上门了…… 心棠只得更加小心警惕。 选妃落定后,尽管已是皇家中人,宫里亦派了嬷嬷随伺,出门说话十分不便,程子璟却也来过王府几次,拜过襄南郡主后,亦来心棠院中坐一坐。 她并未因选入皇室而有所骄矜,一举一动反而更加亲切有礼,说了一阵闲话,很快便说到玉棠那里,问了好些话,性格也好,才貌也好……她的理由倒也光明正大,如今要做一辈子的姐妹,又有二嫂这重关系,总要先了解一下,方便日后相处…… 别过后,望着那曼妙的绯色身影,心棠有些不是滋味,这段时间,她没少牵挂玉棠。 算了算,那金氏没两天就要与大皇子大婚,再过一个月,子璟与玉棠便要于同一日聘进皇子府。 自己有孕不便行动,还有,玉棠如今有了位份,已算皇家中人,还有教养嬷嬷在一旁,说话多有不便……还有子璟这重关系,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心棠找出好些理由,不去莫府相见…… 到底,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告诉她程子璟的玲珑善解?别太疏远,可也别太亲近? 告诉她纵使徐氏背后有贵妃那也别怕!搞不好人家亲戚间早有龃龉……你能“黄雀在后”那也说不定? 还是,告诉她入了宫也没那么可怕!大皇子是天命所归,不怕跟人争储位! 说不定还婆婆慈爱、老公疼惜、顺利生子……等到你老公当上皇帝,说不定你莫玉棠还能“母凭子贵”,当个皇后!……到时候,姐姐有事找上门来,你可别推脱! …… 就让我自私一回……让那个粗鲁直接的小菇凉……留在心中永垂不朽…… 玉棠啊玉棠…… 现在想想,出嫁时,她塞与自己银子的样子,仿如隔世。 心棠眼圈一红,开始翻自己的梳妆匣,过了两天,共计备了三万两银子,分为银票、金子、银子、碎银四种,让素锦并宫嬷嬷送了回去。 找了好些理由,譬如她铺子的运营好,多赚了不少银子……她还管过一阵家,亦有很大一笔管家费……来解释银子来源,免得这傻菇凉狐疑不收…… …… 因有孕而把管家之事交了出去,除却早上那会与婆婆厮磨……其余时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闭门静养了,这针好歹能再拾起来了……慕名学艺从而来做丫鬟的青荷,这些时日以来,丫鬟已经做到炉火纯青,原本自己是谁都差不多忘光了……此刻,终于能两人对着做针线,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段时间,绣画没有作品出世,那啥,脑残粉们不由得等得十分上火着急…… 联想到这孙昭竹入莲山书院的日子,好似从那会起就没有绣画流出了……很多人更加笃定了她是绣画之人!有人推测她拜师后决意一心作画,不再做绣画此等闲作,便哀叹黛绣便有可能从此绝笔……硬生生把这既往黛绣的价格有往上抬了一抬…… 有人亦因此心生爱慕,觉着这般才貌双绝的姑娘,孤独终老一世简直暴殄天物!有心求娶,苦于不能接近、无法正大光明去提亲! 于是,本着这些个目的,亦有不少达官贵人派人到莲山书院暗暗围堵窥视,希望得见孙昭竹真颜,最好还能求绣一幅……或者诉一诉衷肠…… 这些人到底见着没,没人知晓……但书院因此加强守卫,搞得像铁笼子一般却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到底也没谁出面澄清什么…… 其他的,就是这孙昭竹成了靖州城内最知名的菇凉!倒是不争的事实…… 来到王府后,心棠亦看过孙靖和的两本画册,孙靖和到底是宫廷画师,擅画人物,他观察细致,注意光影、距离、体积的变化,倒有几分现代写生的味道,替很多皇室成员做过画像,其中连细微的表情都能在画面上体现,令人赞叹,怪不得奉为一代画作国师! 然而,孙靖和极少做其他画作,创作面不甚丰富!不过,他专心在一个方面执着追求,并有所成,也是聪明人所为,十分令人尊敬。 不知道那孙昭竹如何? 心棠不擅画人绣人,也没什么兴趣……从审美角度讲,对孙昭竹这一丝好奇倒来得没什么道理。 许是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 还是因为程二的缘故? 她摇了摇头,也就放开了…… 再说这有孕,虽有时也“兔崽子长兔崽子短”的骂两句,可是,除了每日晨起呕出的酸水,真还没什么感觉。 只是,那一日,她正给青荷示范,用乱针绣着蒲苇,突然感觉到肚子里有些微扯动,只不过,两下便没了。 这两下,却扯动了点她的心! 她第一次觉着这兔崽子是这么活生生的!会动的! 而且,这兔崽子还与自己,贴得这么近! 她猛然直觉,自己可能不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心棠记起前世看过一幅《秋庭戏婴图》,当时一掠而过,只记得除了摇篮中的婴孩,有些奇石假山,还有芙蓉花什么的……现在绣这个正好,兆头好,也颇应景! 她慢悠悠地回忆着,慢悠悠地绣着,心中也慢悠悠地欢喜起来! 第68章 希乔 账册事发后,李家很快收到消息,李大人勃然大怒! 李希乔嫁入忠信王府,本是他多年筹划的结果,可算得意之作!要知道,这可攻可守、无甚缺憾的高门亲事到哪里去找! 结果呢,李希乔自己不争气,倒打一耙,耙倒自己,反而身陷囹圄…… 但事已至此,只能想方设法弥补,赵氏先上门去给襄南郡主做低伏小,十几年的功夫,熟门熟路,不看广告看疗效! 而在宫里、府衙里,李大人但凡碰上程修齐,总要冲上去陈情一段“教女不严,给您添麻烦了,惶恐不安……”,其深情并茂的程度,程修齐真是一点也招架不住,每回都要比李大人还尴尬不安几分,活像理亏的那位是他程修齐的女儿…… 尽管弥补工作进展顺利,李大人还是深刻地认识到,关键还是要对自家闺女进行再教育,洗脑洗脑再洗脑,期待其早日洗心革面、重回正途! 李大人日理万机,在谋求实际利益的道路上狂奔不停,这活自然得赵氏来干! 如今李希乔闭门静养,赵氏进府也不似以前那般高调,多半与郡主说上两句,便绕到自己闺女这屋子里去做思想工作,只是,无论她说些什么,李希乔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几个轮回下来,赵氏口干死了,便有些不耐……再说,这回家之后,自家老公还等着听工作反馈呢,今个儿又没话说了…… 于是,赵氏不免呸呸责骂了闺女几句,顺嘴溜出一句,你爹说,早知你这般扶不上来,还不若嫁给当初与他一起在庄子里放牛的老卢的嫡子,如今,那老卢,也拔了三品官了…… 那厢,李希乔直接扔下地两个枕头,横眉一句,挺好的亲事,起码比现在半死不活强多了,女儿恨不得云英未嫁…… 赵氏目瞪口呆,闺女这叛逆期,是不是来得稍微晚了些! 下一回,赵氏听取了老公的指导建议,一落座,先开始回忆往昔,她跟相公是如何栽培女儿,诸如那簪花会,准备了那么久,裁衣服、学簪花、猜主题、模拟练习……只为一入郡主等贵人的青眼什么的……准备等到调动起闺女的感情后,再开始转入正题! 孰知,刚说上一段,李希乔的眼圈便红了,先是呜咽几句,接下来一句赶着一句,配合着眼泪齐刷刷地往下滚! 我怎么不记得那簪花会……那日,我陪了程子玮一整天,伏低做小,可着劲的夸她那裙子钗子,还有那乱七八糟的簪花……她还嫌我腻味无趣,后来郡主觉着我受了委屈,才把我选了簪花第一名…… 可是,娘,我不喜欢簪花啊!……更不喜欢……伏低做小! 我就不明白……爹的官位也不低,娘的出身又好……为啥这些年你们一直带着我伏低做小呢! 这官位更高,嫁入高门,就那么重要么? 别家的姑娘,出身尚没有我好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从小,我却要讨这人喜欢、那人喜欢……出了嫁还是这样,要讨婆婆喜欢,讨相公喜欢…… 怎么没人问一问,我喜不喜欢呢…… …… 这些年,好累呀…… 赵氏脸色先是不虞,继而一阵红一阵白,倒最后,彻底委顿下来…… 自家老公幼时,连续三年伏低做小,也能让族长拨出一些款项,让他读书;继续伏低做小,才能拜得名师;更加伏低做小,才能让爹把自己嫁给他……何况,对于他这种出身,往上爬,几乎是一种本能…… 她从不因为出身而小瞧相公,大丈夫本该建功立业,不拘小节……何况相公未雨绸缪,长袖善舞!她十分佩服! 于是,这些年,一直以夫为纲,也把他的话当成圣旨。 只是没想到,闺女心中这么委屈,这么苦,还藏得这么深…… 于是,等到李希乔发作后,由于胎位不正,煎熬了很久……这赵氏驻扎王府,一夜未睡,痛苦流涕,那哭声比产房里传出来的还响亮许多,一句赶着一句的“心肝肉、肉肝心”……实打实的真情实感!大抵出于这些时日反思出来的内疚罢…… 这王府的婆子丫鬟十分感慨,这三少奶奶的亲娘,真是没话说!不知道等二少奶奶生的时候,会不会也…… 而这些,当时痛不欲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李希乔,自然是不晓得了。那频繁的阵痛,仿佛浑身骨头被一次次硬生生拗断,浑身的血肉被一次次刀绞,恨不得自己死了! 而差不多最痛苦之际,鬼使神差的,李希乔突然想起红瘦那个孩子,身体忍不住打了寒颤,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时,已经耽误太久,孩子十分危险!李希乔牟足全身力气,拼死拼活地发力,才产下一个女婴,还是脚先出来……由于憋气太久,女婴脸色青紫,半天才哭出来……同时,因此一番,李希乔身子也大为受损,太医言,至少五年内都不宜有孕了。 幸亏王府的产婆经验丰富,几个人轮班日夜细心照料,半个月后,女婴脸色也红润起来,小手上也胖出了五个涡涡,看得出,眉眼颇似程裕丰,定是个小美人胚子。 因女婴得的艰难,程裕丰和李希乔都分外疼爱,因肖似程裕丰,襄南郡主亦十分喜欢,亲自取字为“贵”,王府嫡孙女,怎当不起一个贵字,还特别谐音自己一贯中意的“桂”。 贵姐儿的洗三、满月都办得十分热闹,靖州城内人人知晓忠信王府内添了个小小姐! 满月酒那天,王府在外院摆了三十桌,内院摆了三十桌,特别用上了宫中贡酒玉渊露,李希乔特意一早起来梳妆,掩盖因气血不足而蜡黄的脸色,穿了大红色牡丹穿花的锦缎,一脸的喜气洋洋,她就要告诉莫心棠: 我犯过错,生了个女儿,在郡主心里,在这王府的地位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谁能保证你一定生儿子! 生了儿子就一步登天了? 不过她想到自己,几年内却是肯定生不出儿子了……放在裙边的手不由得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掐在肉里也还未觉着痛。 因身子也渐渐重了的缘故,贵姐儿的满月酒,心棠只露了露脸,便回去歇着了。对上李希乔毫不掩饰的得意,心棠实在无一丝感觉,只是联想起自己院里的小程萱: 按道理,萱姐儿作为程裕容此生可能唯一的子嗣,虽是庶出,身份亦是贵重的。然,相比贵姐儿,待遇上简直天差地别…… 心棠心有感触,有意从私房里拿出些银子,安抚下这对母女……猛然想到,这些时日里,饶贵姐儿被宠得府内人人啧啧称道,下人们因此更为轻视萱姐儿…刘姨娘倒也安之若素,不见眼红嫉妒,更没流露出一丝委屈,不知道是心胸大度,还是心思过于通透了…… 满月酒过后,李希乔来给郡主请安,第一件事,就呈请停了玉簌的避子汤。 郡主迟疑了半响,到底应诺了,到底觉得对不住李氏,软声留她留下用膳,李希乔却推脱还要回去照顾贵姐儿……于是,接下来,郡主的早膳便用得十分惆怅,还顺道剜了对面仍然无甚胃口的心棠一眼…… 心棠不由得承认,就凭李希乔对于这位郡主婆婆的十分熟稔,还有这股子精明利落……有她做对比,自己这婆媳关系,怕是没什么希望处得好…… 不过心棠的心思,到底没放在这上面,想着李希乔那暗黄无光的脸色,她也暗暗担忧,这古代生孩子,不啻在鬼门关转一圈……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怎样,阿弥托福,兔崽子你给我老实点,可别折腾老娘! 宁棠自嫁入长乐伯府后,觉得日子从未这么好过。 吃穿用度比在莫家时好了不少不说,关键是,成为堂堂正正的的伯府二少奶奶,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需时刻仰人鼻息的小庶女了……更何况,婆婆慈爱宽厚,大嫂热情周道……还没怎么花费心思,郭齐便对自己十分满意的样子,二人每日厮磨、缱绻缠绵,好不快活! 然,两个月后,那房有历史渊源的妾室便抬了进来。 纵使知晓了先前的缘由,纵使郭齐再三解释、发誓,宁棠抹了两晚的眼泪,也并非完全出于拿乔,总归有些不安,甚至有些不好的直觉…… 据说,那女子叫做杨银词,这名字,倒也特别。 那日,轿子从后门进来,很快停在了正房的台阶前。 府内的两位老嬷嬷扶了穿着粉红色褙子的新人出来进了厅堂,喜婆笑着上前掀了盖头。 不过中人之姿,硬要找特别之处,无非脸色红润,显得健康,还有那一双眼睛,还算黑亮…… 宁棠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侧脸一瞧,郭齐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是淡淡接了茶盅。 杨氏再度恭敬跪下,接过老嬷嬷手里的茶,高举过了头顶,紧接着奉与了宁棠。 宁棠忙接过去,说了几句吉祥话,她今日着了猩红云纹的锦缎,与往日不同,一付正妻的大气做派,却也十分艳丽,郭齐忍不住对她莞尔一笑。 抬进门的当晚,十分符合之前的设想,郭齐只是去杨氏那里坐了一坐,便回了宁棠那里,并且,一丝殊色也无。 只不过,渐渐的,晨昏定省,郭齐也总要碰上那杨氏几次,有时候,也能搭上几句话,过了半个月,郭齐也就渐渐琢磨出这杨银词的特别来。 前文也说道过,那杨家早就败了,为生计的缘故,杨银词跟着父兄走南闯北,也因此影响了闺誉,传出了些不好的名声,遭到长乐伯府长辈的嫌弃,硬是从正妻摆弄成了妾室……但是,她比起一般的闺秀,自然都多了些见识,何况,她性子活泼跳脱,大方自然,倒比一般的养在内宅里的闺秀多了些不同的魅力! 郭齐那个愣头青,哪见过这个! 一时间只觉得她十分特别,虽不算美貌,可是那银铃般的笑声总引得人多看几眼! 随便闲聊,竟然发现她知道这么多,连自己都不甚熟悉的草药、民俗、山水风光……都能说上几句,简直像山野里的精灵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谈谈这闲笔和啰嗦的问题。 那啥,就像生出的孩子一样,造出的人物,即使是配角,也希望能把她们尽量写得丰满,特别是要给她们一个结果,把命运给安排好。 所以,主线剧情的确慢了些,也啰嗦了些,诸位见谅! 不过皇家那些新出的皇子妃子,倒是以后会派用场的,不算闲笔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怎么写过,经验不足,这个详略的问题,还待进一步进修啊!! 第69章 妻妾 杨银词绝非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甚至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自她进门,郭母对宁棠更好了,大抵觉着自家儿子娶莫氏为妻,好歹避过了一劫……而郭齐对宁棠也更好了,两相对比,这好里面难免就有一点心虚了…… 郭齐与宁棠自成婚以来也算情投意合,什么“愿得一心人”之类的甜言蜜语,荷尔蒙上来了,怕是也没少说……于是,杨氏刚进门,最初一连五夜,郭齐还是硬撑着留宿正房,只不过,白日里,因各种缘由,到杨氏房中说话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回来后神思不属也是最正常不过。 宁棠胸中怒气翻涌,对待郭齐却依旧笑语盈盈。 虽成婚时日不久,宁棠倒也很摸得准自家老公的脉门:郭齐最传统不过,喜欢温柔文静、能激发他保护欲的菇凉!是故,当初,才顶着家里,硬要娶她而弃了玉棠…… 显然,杨银词并不属于这一类(在宁棠的观念里,一时倒无法将杨氏归类)…… 总之,不管郭齐为何别吸引,总逃不过一时新鲜……最忌讳自己一时心急,乱了阵脚,做出了什么他不喜的举动,反而不妙! 饶是屡次理清思路,宁棠却禁不住心里焦躁不安,眼看着自家老公上别的女人的床的趋势势不可挡!心理建设做了一遍又一遍…… 而郭齐的心理建设却做得差不多了: 他的确也向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爱情,娶了宁棠后,貌似更加笃定了这一点,对于以往的通房,早就不碰一下,也再没什么心思再纳通房妾室。 孰知,这杨银词抬进门以后…… 饶是到现在还没有收用她,他却知道自己的心思一发收不住了,每回见完杨氏,这迈回正房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了…… 他还是喜爱宁棠的,让他重新选择,仍旧是要娶莫宁棠为妻! 只不过,杨氏也渐渐进了他的心里,果然这“只得一心人”十分难得!非凡人所为…… 要么怎么,这么多男人孜孜以求,却都败给了现实,多是納了三妻四妾呢? 他郭齐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啊! …… 于是,当晚,杨银词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有趣物事,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脸色更加红润,颇为娇艳……郭齐早没在注意她说什么,只盯着她起伏不定的胸线,口干舌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趁其“不备”,紧紧搂住,把嘴唇贴到了她的嘴唇上…… 次日,郭齐回正房用早膳,再见宁棠,难免脸上有些讪讪的……宁棠这厢却依旧温柔大方,服侍用膳更衣,十分体贴入微……只不过眼圈有些红,显然昨夜是哭过得……一时间,郭齐十分怜惜,忙搂着闻言软语了一番,当夜也歇在了正房里…… 没想到,这一剧情在之后的一个月内,于郭齐的小院内循环播放: 杨银词菇凉作为妾室,纵使不算成功,亦不算十分失败! 而如何与非典型妾室对招!宁棠菇凉却急需要进修! 玉棠那厢,青莲她们送去银子后,带回来玉棠亲手写得的一张纸条,心棠展开来,只见字迹潦草,寥寥数言,大意如下: 当初予你的那些银子,竟翻了几十倍回来,真是赚大了!(倘若以后有机会,也让你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 你不来见我,甚得我意!怕是来了之后,种种所限,也见不到真正的我……既然如此,不如不见! 经选妃一事,只觉人生起伏,十分难料! 只能各自保重,等待有一日能够真正相见…… …… 看到熟悉的字迹,带着几分洒脱,有几分女子的婉约,又有几分男子的飞扬,心棠不由得心内一颤! 她将纸条紧紧攥进手中,一时间心酸难忍…… 青莲她们还带来了一则消息,那就是,月棠也要回来了! 隔了这些年,神宗也能放开一些旧事,一批臣子重新得到任用,顾远清便在其中,终于能结束外放,回靖州述职,并等待新一期的任命,顾家抓住这一机会,运作多时,多半能留京任用……月棠自然也随着一起返回。 这些年,海州地处偏僻,传递消息不易,只知道月棠早为人母,生了一子一女…… 尽管当日接触亦不是十分密切,这几年,心棠也经常想起月棠,惦记她过得怎么样……此次终于能相见,倒也真是十分欣喜! 半个月后,大皇子衡荣一日聘两门贵妾,靖州内城传为美事! 后来,王府收到消息,知道当晚,大皇子自然留在了长相、家世更为出挑的程子璟处,据说,夜里还要过两次水(毕竟是自家的姑娘,打听消息难免打听得细了一些)…… 心棠听了眉头一跳,不由得联想到,一次宫嬷嬷打听到的一则八卦: 王府内养得的能人诸多,会旁门左道的亦不少……自然也有懂房中术的,只不过,碍于身份,这些年来,还真没哪个正经姑娘真的去学…… 自程子璟确定为妃后,这白氏倒仔细打听过这个,郡主以为是嫁前普及一下,无非想讲得详细点,白氏拉不下面子,便找个专业的……也就派人去了! 孰知,这个嬷嬷竟驻扎程三老爷那里,每日给程子璟授学半个时辰…… 这也就算了,毕竟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听宫嬷嬷来报的小道消息里: 这授学的老嬷嬷,大概积年所学,终于派上了用场,除了倾囊而授,有一次喝醉了酒,难免有些激动,嘴里漏出一句, 这程子璟菇凉,似乎学得十分认真,还做了磨具,课后也常练习……不枉这嬷嬷精心授学一场,的确学成了一门才艺…… 真……令人,十分钦佩! …… 这样的女人,才适合嫁入皇家,而玉棠…… 半个月后,传出了更多消息,大皇子衡荣与金氏结发情深、举案齐眉,连带着与养母徐贵妃的关系也亲近了几分;同时,衡荣与程家子璟志趣相投、情投意合,亦是一对璧人! 据说,程子璟与皇子妃金氏,关系亦是不错的!金氏常劝着大皇子多去侧妃处,十分贤惠大度,而程氏更常把大皇子推到正房那里,如此和谐,咳咳,亲姐妹也无非如此了吧…… 比其他皇子那里的妻妾之间,不是正妃独占隆宠,就是正妃与妾室不合,暗里下绊子……自然多了些好名声…… 而这莫家玉棠,只知道也被收用了,别的竟一丝消息也没有,倒仿佛不知名的通房一般…… 再过一个月,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咱们的莫老太吃嘛嘛香,睡嘛嘛香,看话本子看嘛嘛香,要过八十大寿了! 心棠自然是要回去贺寿的,自出嫁后,除了三朝回门,先是管家,后是有孕,倒没怎么回过莫府,这下倒也能名正言顺地回去多住几天! 她想了一想,觉得要想真逗这位老太太开心,还得重操旧业…… 不过,到底嫁人后,忌讳没有那么多,还算好写!只不过,文风略变,不由得口味略重了些: 一公子路遇一美丽菇凉,攀谈甚欢! 为了取悦菇凉,赞美她有多么美丽! 这公子一激动脱口说到:你真美!就你这长相足以撑起一个青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前有一只丑小鸭,虽然人们都不喜欢它,但它从来没有放弃梦想。 最终,它通过不懈的努力,变成了一只高贵美丽的白天鹅。 兴奋的丑小鸭第一时间回到家里,和爹娘分享了它的快乐。 第二天,它爹把它娘给休了…… 小蒲公英哭着问爹爹, 爹爹,我为什么要和男人相恋啊? 爹爹拍了拍小蒲公英的肩,一起痛哭的说: 因为世界上没有蒲母英诶~ 心棠绣着绣画,间歇了想到一条,写一条。 她藏绣画每回都藏得极为缜密,有一回,倒忘了藏这张纸……只用一镇纸压在那里。 出门给郡主婆婆请了回安,照例被挑了几个刺,仍旧是小家门户出来的菇凉,没什么新意…… 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灵感一动,又想到一条,回来后欲补上,却见那纸上,最下面,有新写的字迹,补了几行,且字迹端正有力: 心棠一时间,不由得大惊,仔细来看,见下面的写的是: 问莲山上的师父为什么出家, 他说是因为家里的猫。 那天他感到迷茫, 便问猫自己应该去哪里? 猫想了想说:庙。 为什么关羽比张飞死得早? 答案:红颜薄命 人才和天才只差一个“二”。 故,人才很精, 而天才总是有点二。 心棠不由得捂着嘴巴笑,虽与我这般高手还有差距,到底也算有天分…… 见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 既是寿辰贺仪,为夫也出把力! 心棠这笑里便又多了些东西……笑了一会,她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条,不由得捧腹点头,这位二哥,您说得对! 肚子里那位,仿佛也有同感,欢欣地敲了两记! 还有的,就是那幅《秋庭戏婴图》,出于前所未有的真情实感,打造了前所未有的高效……也基本绣成了。 庭园中,一柱擎天的太湖石旁,芙蓉与雏菊摇曳生姿,正如这王府内的秋天景致一般…… 而两个锦衣孩童围着小圆凳,聚精会神地玩推磨的游戏,不远处的圆凳上、草地上,还散置着转盘、小佛塔、铙钹等精致的玩具……原图上,画的是什么小玩具心棠早就记不清了,绣画上的,倒是照着自己屋中给兔崽子预备的玩具画的……这些玩具中,一些是府内管家采买的,一些是程裕易在外捎带来的,还有一些是郡主命人送来的…… 这绣画上,最动人的地方是,孩子丰润、柔软、细致的模样,十分栩栩如生,令无关的人看了,都心生爱怜! 想来要不是心棠怀了身孕,怕是打死她也绣不出这般作品! 第70章 执念 心棠凝视这幅《秋庭戏婴图》,第一次认真考虑,黛绣者身份曝光这件事。 王府诸人皆非刻板拘泥之人,想来不会在乎什么抛头露面出卖绣品的事,曝光后,对于自己在王府的处境,特别是与郡主的关系,自然是有益无害的。 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说出后的局面,却是无法这么简单预料和控制…… 是故,还是死压在心底为好。 何况,还能留一条后路。 于是,她狠了狠心,把画收了起来,不日便命青荷送出去。 足有十个月未有黛绣流出,希望此次锦绣阁能凭此大赚一笔! 起码那位孙小姐,这一回,不能够浑水摸鱼了吧! 还真跳出来解释,您云英未嫁,却因兼具母性,爱怜婴孩,特作此绣画?! 由李希乔亲娘牵线,郡主曾去莲山,见过孙昭竹之事,心棠心中,到底有些气…… …… 一连几个月,莫府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本该十分疲累,只因孙氏治家有方,擅打鸡血!这婆子丫鬟们不仅干活卖力,连精神面貌,都十分志得意满! “先是莫三姑娘嫁入王府做世子妃,后是莫四姑娘做了皇子婕妤,紧接着二少爷通过了府试,再接着是咱老太太的八十大寿!这喜事连连,预示着什么?” 得不到满意回答,两手搓着菜的孔大娘唾沫星飞扬,不争气地戳了戳一旁削土豆皮的小丫鬟的额头,继续道, “猪般笨!!预示着,咱们莫府是愈发昌盛繁荣了!” 小丫鬟也不是很服气,翻了翻白眼,嘴硬道,“切!我怎么不知道!”,一边却忙着转换话题,“那边的那位老姨娘,怎么从未见过?听说是姓杨?” 的确是月棠的亲娘杨姨娘。 当年因传出心棠体寒之事,莫老太不发威则已,发一回倒也威力十足!这杨氏,被禁足了整整三年,前些日子才放了出来。 只不过,杨姨娘平淡度日,到底有了些应对之法,亦不是十分苦闷,这些年,肤色反而养得更加爱白皙,比之前也多了些清逸的气质! 这些年,作为当年第一爱妾,莫吉不是不惦记,只是无法忤逆亲娘,偷偷探望过两次,时间久了,有了新欢,倒也抛到脑后……毕竟,杨氏禁足,又不是他造的罪过! 这次,听到杨氏姿色有增无减,莫吉十分有意重温旧梦! 孰知真的进了杨氏屋里,里面香烛味道刺鼻,而挨近了再看当年爱妾,却犀利地发现,多了好些皱纹,人也憔悴了不是一点两点…… 哪里比得上寒山这种正当龄的娇艳少妇……莫吉一时愣住,尴尬之际,忙特特找了些思念的话来讲,好容易挨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借故走了! 于是,莫府下人纷纷传到,杨姨娘因禁足的关系,大势已去,如今出来了,也早已莫吉宠爱…… 对于此,大概是这佛经抄多了,渐渐也有一些入了心,杨氏显得并不在意。反倒儿子过了府试,女儿也将回靖州,令她甚感安慰。 相比杨氏的淡然,一墙之隔,蒋姨娘怀中抱着不满半岁的明哥儿,却在怔怔的仰头出神: 嫁给心思浅陋的莫吉,屈居为妾室,后来又背井离乡……这些年,自叶棠被送入园子里,不能在身畔起居,蒋姨娘的心思就寄托于再生下个男孩,以图终身有靠…… 孰知自明哥儿出世后,心底还是空荡荡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倒经常想起那个无缘面世的孩子,想起那生不如死的那一夜,她当年是下了重誓,要为他讨回公道的! 这些年,她的确也在做这件事,只不过,一隔多年,又远离青州,线索毕竟不多了。 蒋氏甚至送信让爹娘帮查查探,只是爹娘反而劝她不要执着于旧事…… 渐渐的,倒也拢了些细微线索,这怀疑的对象,渐渐落在了同样为妾的杨姨娘身上,这几年,因反复想着,有些事,这影子也成了真的! 禁足了三年又怎样,到底也没被苛待,还不是心满意得地出来了! 纵使莫吉不复宠爱,如今二少爷过了府试,以后多半是要做官的。 等到二少爷分家出去,还是有可能被接出去荣养的,岂不便宜了这贱妇! 等到二姑娘回来,等到二少爷再中了乡试、会试,可就真来不及了! …… 蒋氏筹谋了几日,细心观察隔壁杨氏的起居,发现,杨氏娘茹素三年,营养自然是不够的,因此,她房中的丫鬟,常去大厨房端些点心回来…… 点心,点心…… 蒋姨娘生了明哥儿后,最欢喜的莫过于叶棠了!她苦求了爹爹,还求到了老太太面前,搬回了姨娘那里,整日里,围着那白嫩的小弟弟打转! 这一日,叶棠又与明哥儿玩了许久,只见姨娘身畔的丫鬟,以为自己没看见,端了个小瓷碟,径直走进内室,放进了如意桌上面的橱子里。 趁人少的时候,叶棠摸进内室,来到如意圆桌前,看见桌子下面放着一个小杌子和一个略高于小杌子的圆凳,她把踩上小杌子,再爬上圆凳,稳稳当当的够着桌子,顺利打开橱门: 那小瓷碟里的,竟是黄澄澄的牛乳糕。 叶棠吞了吞口水,那牛乳糕十分好看,到底没忍住咬了一口,本还想拿一块给弟弟,又想到平日里嬷嬷教导她说,弟弟还小,还不能乱吃东西。 于是,便想等问过奶嬷嬷后,再把牛乳糕喂给弟弟吃。 或者,等问过姨娘后,干脆把这碟拿出来分了…… …… 太医赶到莫府时,小叶棠早已上吐下泻了一番,平躺在榻上,脸色青白。 几个女儿之中,叶棠倒是莫吉抱过亲过的,最有感情。如今玉雪可爱的女儿人事不省,生死难料,莫吉倒失魂落魄的不知所措,而蒋姨娘颓然立在一旁。 太医仔细看过一番,很快道,这呕吐、腹泻,身子时不时抽搐,倒似是中毒…… 此言一出,莫老太一惊,倒吸了一口气,孙氏更是颤声发抖,她一向治宅有方,孰知怎么突然出了这种事,还是自家的姑娘中了毒! 莫吉紧紧捏着拳头,“给我查!一个个的捆起来问!” 蒋氏梗着脖子站在堂中,不发一言,身后的乳嬷嬷泪流满面,喃喃道,“幸而姐儿说,要留给弟弟,只吃了一口……又怕哥儿太小不能吃,要等问过了嬷嬷后再喂哥儿……” 听了这话,蒋氏身子一摇,大笑一通,笑出了满眼泪水,一伸手把桌上的小瓷碟甩在了地上,那牛乳糕撒了满地都是…… 莫吉察觉不对,指着地上的牛乳糕怒喝道,你说,这是什么?! …… 半个时辰后,太医忙着催吐扎针,叶棠脸色稍缓,到底挽回了一命。 内室里,知道了真相后的莫吉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瞪着蒋氏的目光愤愤不已! 而莫老太,亦脸色不虞,她看了跪在地上的蒋氏,缓缓道, 当年那事早已明了,当年害你滑胎的原本是姚通房,也早已处置了……怕滋扰人心,是故秘而不宣,孰知,人心之事实在难料!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福气的,也儿女双全了,早应该放开了…… 谁知道你竟怀着这执念,这么些年,当真是白过了! 最后一句,倒十分沉痛! 蒋姨娘闻言如遭雷击,浑身抖动的厉害,面色苍白的死人一般。 叶棠食糕之事,让她十分相信有因果循环报应之事,人生一世,敢做,就该敢当。不论是谁行差踏错,人间黄泉,必有一处该得报应,谁也别喊冤。 自己的这份浅陋执念,可不就报应到女儿身上。幸而叶棠善良仁厚,要不,自己这一儿一女,就全都…… 蒋氏觉得自作孽,这番遭遇,叶棠无大碍,已十分感恩。 她呆呆望着案上的观音像,低声道:“为弥补罪孽,我愿意吃斋念佛……” 除此之外,这事打击最大的,倒是莫吉。 先有徐氏出家,再有杨氏禁足,最终是蒋氏谋划复仇,莫吉终于把原因总结到了自己身上,都是宠妾太多,酿成的恶果…… 莫吉在福寿堂内痛哭流涕,莫老太也不管他,一手拿着华本子,吩咐一句给素心,等二老爷哭好了,就送到二太太那里…… …… 五日前,顾远清夫妇已抵达靖州,先回顾府安顿下来,昨日,月棠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莫府。 而玉棠,听闻家中有过风波,关键是姊妹能够重聚,竟开口求了皇子妃金氏,虽有些逾越,不晓得她说了什么,金氏禀过大皇子,竟也同意了。 宁棠更不用讲,她在自己婆母那里,颇有些脸面,自然求了多在娘家住几日。 收到消息,心棠自然在王府待不住了,想着兔崽子没几日便也要蹦跶出来,自己狐假虎威、有恃无恐的时日不多……几乎没怎么犹豫,用早膳的时候便直接跟郡主提了。 郡主含着一口粥,差点没咽下去: 虽然还有十日才足月临盆,可现在也十分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就要发作了啊啊啊! 这紧要关口,竟要回娘家住几日?!啊啊啊! 难道还真把孩子生在那小门小户里? 知不知道什么叫大局观啊?! 知不知道什么叫为人母、为人媳的本份啊?! 饶是千万头神兽在心中奔腾,这些时日里来,襄南郡主也有些了解这小家子气的媳妇,心棠性格还算随和,平日里基本没什么要求,但是,凡提出一个,却也是说一不二,执拗到底的…… 到底,孙子还在这小家子气媳妇肚子里…… 当下,郡主只得狠狠戳了她几眼,甩了筷子,厉声喊了管事媳妇去准备车马…… 第71章 重聚 因明日才是莫老太的寿筵正日,这一日午膳,倒是十足的家宴。 一早,玉棠乘着皇子府的轿辇到了,因到底已是皇室中人,又有一番迎接的礼仪;过不多时,心棠也到了,架势有过之无不及……郡主到底放心不下,派自己专用的紫金帷饰三驾马车送了她过来,还一并抬了个专用软轿,进了莫府门后用,并吩咐了随行下人,一步也不准让世子妃多走…… 这日午膳,莫吉在亲娘和长兄面前,前所未有的挺直腰杆,志得意满,一扫前几日因蒋氏之事的颓唐: 别的勿论,这闺女们嫁得一个比一个好!也算对家里大有贡献不是! 到底,还是咱的基因好…… 他这一得意,喝了个半醉,一番自夸的话,翻来覆去地重复…… 是故,莫老太用了几口,便扔了筷子,回福寿堂休息;而她们姐妹几个也借口疲乏,赶着回园子里歇午觉……同时,也可以,重温旧梦。 无需多言,姐妹几个便一起挤进了当初玉棠那间,因心棠临近临盆,十分矜贵,孙氏命婆子们搬来一张黑漆贵妃榻,铺了厚厚的秋色云纹锦垫,还是自己屋里寻来的……还想再为玉棠寻一张,却也摆不进了…… 于是,心棠独占一榻,玉棠与月棠、宁棠共挤一炕。 想到以前同住的那十几年,彼此十分泾渭分明,尤其是心棠,于姐妹间十分疏离,其他几位的屋子都没怎么进去过……这便就算了,其他三人还常常明着掐架,暗着争斗…… 孰知,长成嫁人后,四人也能在同一屋中互诉衷肠……说来,她们倒从未有过如此亲密之举,此时这般,却十分自然。 这便是姐妹罢…… 再回这园子,四人皆后悔,没有珍惜当年最宝贵的少女时光。 尤其是月棠,再回靖州,仿佛有隔世之感。 几年未见,月棠依旧亭亭玉立,只不过不复当年的骄矜,到底早为人母,脸上曲线柔和许多,除此之外,就是皮肤不若之前白皙,倒显得十分健康,透出一股子少妇的娇美。 她说起海州的风土人情,解释到,当地人们普遍都是悠哉的过日子,不会过多地要求更多的身外之物,待了这么几年,不免也受到影响,心态好了许多。 只不过,她顿了一顿,到底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最初。 当初,顾远清和月棠都没想到海州如此路远迢迢,等真正抵达时,所带的粮食物资也用得差不多了……那里,气候十分湿热,食物也极度匮乏,连最基本的精米和各色菜蔬也找不到,刚到时,不光是月棠,连随行的下人们也怨气冲天! 再加上,顾远清因为仕途起落,也一直很颓唐,月棠有心安慰他,无奈两人过了蜜月期,脾气性格在磨合冲撞中,一句话说出来,却被对方误解,两三个回合下来,就吵了起来。 两人状态都不好,又没有长辈辖制,亦没有有身份的嬷嬷们压得住,这拌嘴就屡屡升级为吵架,两人最大程度暴露了自己难看的一面,最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顾远清发现月棠知书达理都是假的,原本是虚伪跋扈; 而月棠也觉着顾远清并非什么俊朗温润,幼稚温吞才是真的! 顾远清本不喜饮酒,心中郁闷,只得寄情于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月棠见了更气!剪碎了他半个包袱的衣裳,还撒在书房案上,顾远清见状更加愤懑,狠狠地一拳砸在书案上,血直接涌了出来…… 那一阵,月棠常以泪洗面,比宁棠还善感柔弱,一日想起未嫁之前爱吃的三鲜馅的饺子,如今无论如何也吃不到了,竟也流了眼泪…… 又想到亲娘,苦心为女儿谋划这么一场,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孰知,这一场婚事,竟是这么个下场…… 那一夜,月棠痛哭流涕,最终累极了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她决意哪怕为了亲娘,为了不让姐妹们轻视,还是要好好的过。 短短半年后,月棠自己都能整治出来一桌菜,主食就是三鲜馅的饺子,还有她自酿的酒,度数低,对顾远清的身体好。 顾远清原本就人品笃厚,月棠虽不言语,这些改变他都看在眼里,受其感染,他也开始励精图治,在当地真正做起事情来,同时,更加体贴照顾妻子。 两人的感情,便在一日复一日的繁琐生活中,渐渐好了起来! 有了孩子后,两人又开始学着做父母。 如今,哥儿活泼大方,姐儿玲珑可爱,两人眉眼都似当年的月棠,精神奕奕! 难得的是,两个孩子初回靖州,见到那么多陌生的亲人,虽也有些腼腆,却仍旧落落大方,就知道,月棠花了多少功夫在养育儿女上! 也是直到最近,儿女初长成,顾远清与月棠偶尔才吟上两句诗,看过三回花,发现竟也在诗文上有说不完的话!竟也算志趣相投,还有,晚来的情投意合…… 月棠却也感慨,如若在回到当年,绝不会只凭一时好感,而执意于心有所属的顾远清,毕竟,这样,抵达爱的旅途太遥远坎坷…… 她提到“心有所属”,瞥了心棠一眼,却毫不在意,自顾自笑了,眼角眉梢俱是愉悦。 因为,她已抵达! 不过,她又念了一句,“清风明月本无价,近山遥水皆有情”,笑道,许是天定的缘分,怕是绕不出去…… 其他三人都听得怔住了! 月棠那哥儿姐儿的小字里有山水二字,如今才知道出处。 月棠语罢,见别人也就算了,宁棠在一旁惆怅出神! 回到靖州后,她才听说宁棠、玉棠与郭齐的那一茬,不禁感慨了一句,自己竟是纸糊的,宁棠才是真正勇猛! 此刻不由得笑道,“五妹妹自己挣来的亲事,想必很满意罢!” 想必,她还没听说郭齐纳妾之事。 宁棠也不恼怒避讳,直接讲了郭齐与杨银词之事。 饶月棠听得愣住了,宁棠只淡定地顺手剥了个橘皮,递与心棠,接着娓娓道来: 宁棠自幼拥有的并不多,所以凡事也做最坏打算。 出嫁后的境遇,已经比预想的不知好上多少,她觉得十分幸运。而郭齐纳妾并收用的事,气过了之后,倒也平静下来。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算正常的,那激动起来说的甜言蜜语本就不算数的……比起亲爹莫吉来,郭齐已经算好的了! 杨银词个性虽然特别,一时间吸引了郭齐的全部眼光,宁棠却也是不惧的!毕竟内宅之中,一切都要看长久之计,拼坚韧、拼果敢,都是她莫宁棠的长处。 而宁棠的苦涩之处,却在于郭齐十分简单单纯,他只爱他以为宁棠的样子,所以她只能竭力维持这样的样子。 就是柔弱文静的宁棠,但这恰恰,并非宁棠真正的样子。 除此之外,症结还出在一个在意上,郭齐的单纯,与宁棠的复杂,就像白天与黑夜一样鲜明!宁棠不由得受吸引,心陷其中……何况,最初两个月的情深款款,也不是假的…… 听了月棠这些年的事,宁棠倒略微宽慰: 婚姻之中的际遇与风险都是难讲的,以后有转机也不一定…… 而玉棠,虽然一举一动比之前规矩文雅许多,表情也多了股沉静,却并非死气沉沉,初见时,心棠不由得已轻轻松了口气。 这会子,宁棠讲完了,犹豫了一会,不由得开口问道,大皇子怎么样? 月棠也凑趣,夸张道,“当初传来消息时,我竟吓了一跳!到底年岁大了,不若做菇凉的时候,只觉得这是美事!” 两人皆有开解玉棠的意思,毕竟玉棠不受宠是不争的事实,毕竟嫁入皇家的日子,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苦……孰知,玉棠竟然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 三人不禁瞠目结舌,追问了半天,玉棠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聘入门后,大皇子的确也来过玉棠房里几次,大皇子长得不算俊朗,倒十分英武,到底是皇子龙孙,十分有气魄。 第一次与陌生男子相处,玉棠觉着别扭,大皇子的话不多,第一次过来,没说几句话,大皇子觉着玉棠的僵硬不适,便回到程嫔那里。 孰知,第二日,这无宠的事倒在府里传开了。 皇子妃也就算了,与本来同日进门的程嫔相比,玉棠家世才貌皆不如,这下连恩宠都天差地别,下人们不免有些轻视。 传得有些难听了,还是温良恭让的程嫔,提醒了大皇子。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荣再来,玉棠便少了一半的忐忑之情,见他靠在窗下榻上落了座,便慢慢地踱了进去,给大皇子行了礼后,竟一把被捞了上来。 当夜,是非常痛楚的,只是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扶着她的腰肢,伴着她沉沉浮浮……后来,等一切完了后,这只带薄茧的大手,又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 听了这一番话,其余三人面上都有些忧色,心棠正欲开口, 玉棠却抢着说道,“你们不用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顿了一记,继续道, “我知道自己无甚长处,配不上他……而他心中有大事,或者,也有爱的女人……” 玉棠仿佛自言自语般道, “我从未奢想过别的,只要能看着他……名分上也是他的人,已是幸运……” “心里有这么一个人,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 之前,包括今天,心棠已经屡次感触, 作为一个古代男人,程裕易已经好得不得了!不管是出于对她的尊重、爱护、歉疚或者别的什么……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付出的足够多,无甚挑剔…… 反而是她莫心棠自己…… 看看她的姐妹们,做得多么好! 最初好感破灭的月棠,失败又成功,最终在繁琐琐碎中经营出了爱; 选择寂寞单恋的玉棠,在漫长的失意中,依然坚持去爱,不怕伤害…… 坚韧果敢的宁棠,遭遇更复杂尴尬的难题,等待着契机,试图抵达爱。 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事吗…… 而她莫心棠自诩作为现代人,放不下姿态,始终游离于婚姻之外,泯灭了任何一点投入去爱的可能……也就永远不会拥有爱! …… 一瞬间,心棠又想到,那位生活逻辑为“我高兴”的郡主婆婆,难得有机会吐吐嘈……却感觉到肚子里的兔崽子猛然蹦跶了几记,只听“噗”的一声,一股热流从□喷涌了出来…… 第72章 生子 月棠到底经过事,此刻脸色大变,一边大声叫人,一边扑过去摁着心棠,让她慢慢平躺起来,千万别乱动…… 玉棠、宁棠哪里见过这个,吓得手脚冰凉!见心棠也是脸色青白,只能佯装镇定,挪到贵妃榻跟着,一人一边,抓住她的手…… 心棠大抵也知道自己这是悲催的“破水”了,她扶着高凸的肚子,心里开始一点点发凉: 要知道,生育发作有三种,见红,阵痛和破水,前两种更为常见,也比较平安,只是这最后一种,十分危险! 羊水早破,不仅会影响腹内孩子的供氧,随时有可能毙命;还有可能影响生产收缩,使孩子生不下来……总之,这兔崽子十分危险! 这莫府里便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大房之所以子嗣单薄,也是因为孙氏产下海棠和莫子峰后,怀上的第三胎,就是先破了水! 孙氏还是早有生产经验,颇懂得些用力之法,没耽误太久,就把孩子顺利娩出,可是,那孩子却早就浑身青紫,缺氧没气了…… 是故,丫鬟狂奔到各处,莫老太一时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孙氏、俞氏皆也大惊失色,强撑着指挥了起来,十分心焦! 而消息传到王府,罗裳慌慌张张奔进来时,临了一天帖子的襄南郡主只觉得眉头惊跳,见状,心里一寒,把笔一扔,“我就知道要出事!” 连衣服也赶不及换,就快步冲出、登上车辇,去了莫府…… 心棠这厢,没多久,便痛了起来,一阵赶着一阵,却没什么规律,渐渐的,开始痛得狠了,浑身冒冷汗,整个背后汗湿黏腻,十分难过……身下湿漉漉的,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次涌出那么多了……只是这越来越痛,几乎没法子呼吸了! 这生孩子的场面,玉棠身份贵重,却硬是巴着不肯走,这会也没人顾得上逼她,她就趴在心棠枕前,给她一遍一遍擦着额头上的汗;倒是宁棠更有主心骨,仔细耐心地一点点灌着参汤,饶心棠下颚发抖、牙口紧闭,也到底灌进去一些…… 反倒是月棠,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去,眼圈红了又红…… 看二门的莫二狗,见迎面进门的这位夫人,表情、衣着皆不得体,身份地位可见一斑!要知道,他莫二狗别无长处,这看人衣服的眼光总有一些……忙上前行了一礼,挡了一挡,“小的不才,来提醒夫人一句,咱们老夫人的寿辰可是明日啊!……” 孰知,她竟当自己透明人,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冲了过去,快步消失……在了远方……反而是她身后那位姑娘,狠狠推了自己一把,还横眉剜了几眼,忙小跑着跟了过去…… 莫二狗当场傻了!半响,他伸手摸了摸刚刚被推的肩膀,对天长笑: 爹、娘,原来我莫二狗,不仅喜欢男人!……也是可以~~喜欢菇凉的!咱们家~有后了呀! ……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莫府都传遍了: 这忠信世子妃要把这王府金孙生在自家府里了! 连这靖州知名人士襄南郡主,也屈身来了自家府里,坐镇等媳妇生孙!! …… 这孔大娘跑得一脚深一脚浅,哎呦嘿,妹妹们可快一点,咱还没看过真的郡主呢?~ 那寒山独自立在寒风中,手里揪着帕子,泣不成声!连那多年不孕不育的三姑娘都要生了!俺怎么就怀不上老爷的种呢~! …… 心棠自是不能移动了,两府内的产婆太医都涌进了竹里居中,除此之外,挤在这屋中的,还有三位姑奶奶了?!算了,此刻也顾不上了…… 这竹里居本就狭窄,而这襄南郡主非不肯到别处,执意等在院中!孙氏无法,只得搬了张太师椅,让郡主就座,并排放了一张,给了好歹高了一辈的莫老太……孙氏、俞氏,碍于身份品级的巨大悬殊,只能站着等了…… 屋子里渐渐传出了一些痛苦的j□j声,还有一些低低的纷杂人声,别的,便没动静了…… 郡主刚刚坐下,又蹭的站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自程裕容与崔氏之事后,她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一步赶着一步的不顺,难道是这王府气数要尽了? 自己夫妇二人已经这般小心翼翼、保守经营了!怎么还…… 还是,原本的策略就不对?! …… 程裕易成婚这些时日,多半忙得不在府里……她却知道,老二是把这小家子媳妇放在心尖尖上的,如若这母子二人有什么不测,老二可怎么办?这王府可怎么办?…… 襄南郡主突然觉得,即使没有心棠这番孕事,这媳妇从最开始起,也是不能退的!家和万事兴,要是从里面先败了起来,这王府就是真的…… 她有点不敢往下想了,心中五味杂陈,不住地念着佛…… 见郡主在院中踱来踱气,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旁脸色灰败的莫老太不由得心中更加“咯噔”一声:即使是安全生产,心棠自此,怕是也要被这位郡主婆婆深深厌恶了…… 她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只能又去唤素心了…… 过了半个时辰,一边翻着新鲜话的郡主,觉着自己快要疯了! 一边嘴角忍不住上翘,一边心中崩溃着急、忧虑心焦,精神几乎分裂了!比之前更难受了十分!她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莫老太,却正好对上老太太暗暗打探的眼神! 两人皆是一惊! 莫老太的心则是彻底凉了!……自己好心,办了坏事,雪上加霜…… 不过,她又忍不住腹诽,自己已经十几年,不对,是几十年,未曾受过白眼了……切,郡主你品级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辈分比我低……还不是品味,也比我低……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棠已经痛得无法呼吸了!用力,却好像没有尽头,一波接着一波,让她筋疲力尽……只觉自己□十分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再也用不上力气…… 模糊间,看到身边太医、产婆的脸色都是一色的灰败,玉棠她们几个也面无表情、摇摇欲坠……难道,自己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居然,要死了呢! 一时间,记忆中,两世经历过的各种画面从眼前快速闪过:爸爸、妈妈、叶韩、玉棠,还有程二…… 画面定住了,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突然,她挺想他此刻就在身畔,陪着她,陪着这生死未卜的兔崽子…… 想到这,心棠泪如雨下! 二哥,你快点来呀!好歹要见上最后一面啊! 如若俺有幸也重生一回!俺绝对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 …… 如若……俺母子二人都挂了,那也就算了,好歹俺们两人能做伴……过了这阵,你就忘了俺们,好好再娶一个罢…… 如若……只是俺挂了,兔崽子还能好好活下来……那? 这可真个难题!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不知道这后娘,会不会是那孙昭竹菇凉…… 对了,还有俺的那许多银子呢! 啊啊啊啊,总不能这般便宜那孙昭竹菇凉! 先占了俺的黛绣之名!又占了俺的男人,孩子和银子罢! 啊啊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对于女人这种生物,关键时刻,情敌的功效,咳咳,大于,心爱的男人…… 只见,心棠恨恨的,咬紧牙关,抵住一口气使出劲来,近乎疯狂的痛感张牙舞爪奔袭过来,却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空……生命的奇迹却在这一刻到来! 产婆们颤抖着喊着、欢呼着,生了!出来了!……是个哥儿!哥儿! 月棠终于放松,瘫坐在椅子上,宁棠喜气洋洋,而玉棠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出来! 心棠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是喊了一句,“孩子有没有毛病?” 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似乎回答了她,心棠一歪头,沉沉睡了过去。 等程裕易心急如焚地从西郊军营,一路策马狂奔而来,赶到莫府后,迎面却是一阵阵贺喜讨赏声! 终于迈进竹里居的门槛,内间是静静地尚在沉睡的心棠,隔壁是逗弄婴孩的欢声笑语……他没有一丝犹豫,走进一间,俯□,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心中一阵心酸…… …… 这一觉睡的格外黑甜绵长,心棠再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屋内的血腥污浊气,也散进不少……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男人,似是守了一夜,已把脸埋在枕畔睡着,察觉到有动静,他十分敏锐、立刻支肘就坐了起来,笑道,“你醒了!” 心棠哪还顾得上男人,一心只想看孩子,程裕易会意,忙起身去隔壁把熟睡的孩子抱了过来。 “你躺着看!”程裕易一面说,一面将孩子抱到了她的面前。 兔崽子闭眼睡得正香,小脸红红的,五官还没有长开,只见濡湿的小嘴动了动,十分灵动。 前所未有的,心棠心里柔柔的,能滴得出水来。 “他生的真好看,像你一样。”程裕易温柔地看了看孩子,又看着她,有些,咳咳,情意绵绵。 心棠有千言万语梗在心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这种亲昵而默契的时光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说起了, 咳咳,(没出息的),家常,譬如她们姐妹相见、只恨匆匆之类的…… …… 心棠说了一会玉棠。 程裕易也颇给面子地笑着回应,“你也别抬担心,大皇子这人我是知道的,不太可能心仪皇子妃还有子璟……只不过,他心中有大事……总之,玉棠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心棠笑道,“……你这段时间忙得不错啊,连皇子的八卦也能说上这句!” 随即一愣,又说了一句,她才猛然不对,瞥了眼睡得香甜恬静、尤不知人世繁扰的兔崽子,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哆嗦道, “你你你!不会也搅进这储位风波了吧?!” 第73章 月子 新生儿和产妇是不能立即挪动的,这半茬月子自然得坐在竹里居里,得知消息,心棠学着莫老太念了声佛,暗道这兔崽子虽让她颇吃了些苦头,也不算完全不孝顺,譬如这出生时辰总还挑得不错…… 然而,当夜,心棠还在沉睡之时,按照郡主吩咐,王府早已送来全套用品,把这竹里居从里到外,床褥器物,家俱摆设,能换的都换了一遍……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两个早已择定的奶嬷嬷,眉眼刻板,咳,咳,如同那孙嬷嬷一样…… 对此,心棠颇有心理障碍,生怕这兔崽子吃了人家的奶,受到这么,哪怕一丝丝长相上的影响……兼之醒后不久也觉得胸口硬涨,干脆试着自己喂喂看。 奶嬷嬷只得把小崽子抱了过来,心棠解开衣襟,许是本能作祟,抑或受到温暖气息的吸引,小崽子竟也主动把脑袋凑了过来,摸索了一阵,径自寻到地方,不懈地费力吸了半天,竟也顺利狼吞虎咽起来。 虽有些疼痛不适,然而,揽住小崽子温热的小脑袋,感觉他一拱一拱地微微动着、吸着,心棠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在浑身静静流淌,最后,竟汇聚成一股感动想哭的冲动…… 之后的十二个时辰里,这小崽子如同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每隔一个多时辰,便径自嘤嘤哭醒,小嘴一努一努着找吃的,竟如那嗷嗷待哺的小鸟一般……凑到胸前便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这一日一夜,尚十分虚弱疲惫的心棠只觉昏昏沉沉,不知道抱过来喂了多少次,十分不适……反倒是程裕易和衣而卧在对面贵妃榻上,比丫鬟嬷嬷反应还快,听到哭声便一跃而起,去隔间亲自把小崽子抱来,神情还十分乐呵…… 心棠头痛欲裂之际,只得迷糊中感慨,二哥,你精神气不错! 最后,干脆让放在床榻上与自己同睡。 等到天初初亮,心棠又被哭声惊醒,训练有素地,迅速揽进怀里喂了一次,不多时,小崽子餍足睡去…… 当娘的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恼恨地戳戳那小小的脸……小崽子似有感觉一般,小小的鼻子皱了皱,不一会才舒展开。 心棠又摸摸那小小红红的手指,像纸一样薄的粉色小指甲,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起来: 哎呀,眉头鼻子皱成一团,眼睛到现在也没完全睁开,真丑! 看了半响,又觉得好看顺眼了起来,浑身红通通的,就像……就像一颗桃子一般! 心棠小声叫了几声,桃子桃子,径自咧嘴笑了,把额头贴了过去: 他是她的,真好! …… 因生产颇吃了些苦头,又承担了不分昼夜地喂奶的活计,颇为辛苦,这月子里,心棠倒是十足地躺着休息,绝不亏待自己,每日里,除了用膳用点心,绝不下榻……她产前写的月子食谱,如今也递到福寿堂的小厨房,自有人精细地做着……每日三餐外加三顿点心吃得不亦乐乎,因哺乳,还不用担心发胖…… 这长久躺着,自然有些闷。 莫老太十分体贴,便把自己那管话本子的小丫鬟拨了过去! 这些个珍藏的话本子,心棠作姑娘时便眼馋许久,想不到还真有一日遂了愿,十分乐呵!每日从早听到晚,顺带着还点播一些靖州的风土八卦…… 大约工作量略大、工作强度、密集度都略大了些……这小丫鬟有些恹恹的,似乎没什么精神……心棠赏了两次参汤也不见效果,略内疚…… 总之,心棠觉着这月子过得十分好!如若一直这样过下去就更好了…… 除了,她那每日准时来报道的郡主婆婆…… 王府距离这莫府并不近,怎么也要一个时辰的车程,或许是怕着小门小户亏待自己的亲孙子……这月子里,襄南郡主竟每日准时报道,熟门熟路地踏进莫府大门、二门、三门,走进竹里居,其间目不斜视,不睬莫府上下诸人……并且,自备午膳晚膳,再准时回府歇息…… 那莫二狗早调了一个月的班,每日早起晚归,守在那里,只为能看那郡主身畔的罗裳菇凉一眼……此事闹得二门那人尽皆知,不知道多少小丫鬟偷着用嫉恨的眼光,只把那罗裳的后背戳成了筛子一般…… 而那孔大娘,已成规律地每日早起,小跑凑近了看一眼,再冲回厨房,从最初的亢奋激动,到如今十分淡定地讲上一句,郡主那腰臀比例,还不错……跟老娘俺差不多…… 见心棠亲自哺喂,郡主皱了皱眉,哼了一记,也就算了…… 要知道,程子玮出生那会,因着洁癖,外带觉着好玩,襄南郡主也试着自己喂了一个月,当然也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过了一个月,浑浑噩噩,连月子也没做好,之后的三个儿子,便都没这回事了…… 于是,这“哼”一声的意思,其实是,但愿你自己吃得消…… 王爷程修齐也来看过数回。 据程裕易说,他第一次看到亲爹笑得如此眉眼生晕,抱了小崽子,哦,不,小桃子便不撒手……亲了又亲,眼泪,差点掉了下来。郡主老娘在一旁,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当然,是面带喜色的白眼…… 就算二哥不说,心棠亦深有感觉! 一墙之隔,别的不说,那“哦哦哦哦”个不停的逗弄声,格外酥软撩人……自己头皮发麻也就算了,屋内的几个丫鬟,也面面相觑个不停…… 更何况,这位十分不熟,没说过多少句话的便宜王爷公公,还隔着一墙,热情亲切地嘱咐了数次让自己好生休养之类的话……那身畔的婆婆,必定又多翻了几个白眼…… 一晃,半个月便过了,回王府的日子到了。 临行前,下人们忙着在竹里居收拾东西,襄南郡主却踱进了福寿堂的院子。 听到通传,莫老太心里犯着嘀咕,这尊大神怎么来了?!只得唤人上茶。 襄南郡主立在那里,不寒暄客套,也不坐,气势十分凛然,直接开口道, “那日老太太给我的新鲜话,看着不错,如今再来讨几本!” “想来贵府不会这么小气吧!……” “老太太如若不舍割爱,道一声何人所作,王府自去采购也成……” “有这么来讨东西的么?要债啊你?!”莫老太心里继续犯嘀咕,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拒绝……她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终究喊了素心去取。 这厢,程裕易、心棠带着小桃子一起上了郡主专用的车辇,许是怕颠簸了婴孩,那车子行得极慢,小桃子睡了一觉又一觉,终于到了。 车辇一路驶进王府的大门、循禧居的院门,一路上贺喜、讨赏的声音不断……似乎感觉到了周围有什么变化,大红色百婴嬉戏的刻丝襁褓中,褪去了一些,却依旧有些红的小桃子,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心棠心中突然充满了力量。 踏进了门槛,心棠又突然想起一事,这《秋庭戏婴图》也送出去快两个月,怎么没动静啊……难道这绣画风格变化太多,脑残粉们不能接受?!还是这绣画潮流已过,现在流行的是别的?! 踏进内室,却瞥到一柄似乎有些熟悉的卷轴,立在窗台的红珊瑚旁。她犹豫了下,还是快步走了过去,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幅《秋庭戏婴图》! 身后传来话音,“我去锦绣阁寻的一幅,运气不错,竟也没有卖的很贵!” 心棠忍不住腹诽,废话,卖给你当然不好意思卖得贵!…… 却也笑弯了眼睛:这下挂得名正言顺了! 背后,程裕易也是一脸的笑…… …… 今上神宗继位后,觉得十分没劲。 初始,忧虑藩王作乱,果真乱了,颇费力打压了一阵;后来,担心边境不安,果然不安,又集中整治了一番。 等到天下终于初定,可以安心享享清福,发现一切也不外如是。 听到忠信王府原世子程裕容出家之事,神宗惊悚地发现,怎么自己,竟有些羡慕之情……赶紧在为皇子选妃之际,多纳了几个美人! 可是,美人、美食、美酒,用多了都不外如是。 第74章 格局 先皇仁宗多子多福,神宗在其中排行五,生母是前朝的不怎么受宠的钱婕妤,出身十分平庸。按照前朝规矩,品级低的妃嫔不能亲自抚养皇子,于是,神宗与七弟、九弟、十一弟,还有后来亲母玫妃去世了的三哥,一起养在皇后处。 对于皇子们,嬷嬷们自然不敢怠慢,但要说热情柔情耐心之类的,那也是没有的……毕竟皇后自己就有嫡出的三个儿子,还有当宠的玫妃德妃等,皆有自己的儿子……这些个出身不高的皇子,还不知道以后的前途在哪里……更关键的是,皇后也常指示他们,养育皇子,要以清净致远为旨,切勿宠溺…… 于是,自小,神宗这日子便过得十分没滋没味,守着规矩,饭不能多吃,步不能多走,屋子里服侍的人不少,却都没什么表情,也不与他多讲话……即便与弟弟们住处并不远,嬷嬷们却绝不允许他们在一处厮守玩闹…… 要说整个童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那就是三哥被送来时,日夜不休,整整哭闹了三天,吵得他夜里都睡不好,嬷嬷们说,因为他的亲母妃死了……于是,睡不着的他便也问嬷嬷,他的亲母妃在哪里呢? 嬷嬷所说的那个女人,他也曾远远见过的,此刻想来,印象十分模糊,连眉眼什么样的也想不起来……不过他还是上了心,之后碰到了同时在场的机会,也刻意伸长了脖子,往她的方向看去,常能对上她的眼光,她似有些激动,却也仅限于激动,没有下文了…… 过了一年半,钱婕妤也死了,神宗觉得应该学当时的三哥流些眼泪,却怎么也哭不出…… 继位后,神宗颇下了些功夫,翻这些陈年旧账,查这两位太妃的死因,玫妃自然是被人下了毒,而钱婕妤,却真正是病死的。 神宗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本想抬举下钱家,想想还是算了。 过了八岁,他与三哥,两个弟弟一起,开始进上书房读书。 记得从那时起,寅时就要被嬷嬷唤醒,简单洗漱用膳后,便进书房,从卯时一直要待到未正二刻,史籍、古文、策问等科目一样一样地来……出了书房还要去练习骑射…… 算下来,一屋子里,居然有十几个哥哥弟弟,有好些他竟是第一次见!他虽在其中虽算比较年长,位子却十分偏僻,疲累了有时候打个盹,竟也没什么人认真管他。 学这些自然也是没意思的……但架不住天长日久,打盹也打得没意思了,不知不觉也学进去一些……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上书房里,他与他的兄弟们竟也渐渐长大了。 先头三个哥哥历时半年,择定了皇子妃,半年后,皇后所出的长兄成了太子。这位长兄,神宗也算熟悉,毕竟一起住在兴圣宫里,神宗往前殿给皇后请安时,这些年也偶遇过不少次…… 作为储位的绝对候选人,太子这些年被精心严格的教育训练,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如若要找缺点,只是有一些处于高位的骄矜,另外,就是有些许的急躁…… 隔了三年,父皇仁宗借自己选妃之机,一口气给剩下的适龄皇子们指了不少婚(没办法,儿子太多,只得批量解决……),他便也在其中,娶了家世不上不下的徐氏。 徐氏进门不久,皇子们的形势却开始有些紧张了。 原因出在,咳,咳,太子生不出儿子。 三年来,嫔、良娣、婕妤……一个个流水般地娶进太子府里,那没名没分更不知道有多少,却无一人有喜信……这太子无嗣自然是国家大事,渐渐的,很多人便坐不住了! 皇后及其背后的公卿世家的意思,便是慢慢地将也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换上去……然而,二皇子这三年亦只生了两个女儿,皇子妃肚子里的那个,还要半年才出来……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何况,还要考虑太子的心理感受…… 反倒是三皇子,已有两子,屡屡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毕竟当年,玫妃背后,也有一些力量,多年前,虽被一气打压,死灰亦想着复燃……结果,不出三个月,三皇子的两个幼子,无故感染天花,都没逃过一死……三皇子崩溃疯癫之际,据说,说了些忤逆之语,很快,被流放边境…… 三哥启程那天,神宗自然是不敢去送的,然而,这四五年的相处,一些画面竟也在脑海中闪过,三哥虽然性格强,对于一处长大的几个弟弟,日常也算十分照拂……竟也是,神宗他这些年,感受到的不多的情谊,他想到这个,心内有些闷闷地难受。 这档口,被指了婚的神宗,自然也不敢生儿子,徐氏娶进门那晚,两人初见,洞房花烛之际,两人想开口又开不了口的,竟是同一件事——避孕…… 之后,过了明路,徐氏便偷偷一直用药物避着,许是时间太长,这一避就是三年,或是方子也有些问题……孰知竟真的把身子给弄坏了。 这三年间,二皇子顺利养出麟儿;而太子府中,好容易一位良娣有孕,却只生下一个女儿,没几天也夭折了……大喜大悲之下,太子性格日渐怪戾,与一母所出的二皇子也不怎么对付,更何况其他兄弟……神宗之流只能更加夹紧了尾巴做人。 再后来,储位到底换了人。就在那一个月,太子竟也忽然“病逝”。那一个月之间,发生了什么,神宗不得而知,只是,之后,却也能感觉到,这皇后背后的力量,似大不如前了……一方力量弱了,就要重新洗牌了…… 相比长兄,二皇子虽多了些冒险精神,到底不够稳妥,也太多疑了些。 而仁宗这些年流连后宫,创造了不少劳动力……却也不可避免亏了身子……一场大病后,整个人大不如前,日日要吃药养着……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一时间,靖州内城,暗波汹涌。 就在那时,牛家找上了他。 对于为什么找上他,神宗并不十分清楚: 或许因为他也算得上“长”?还是也一直挂在皇后名下?抑或,他性子一向软和懦弱,没什么大主意? …… 赶在牛家嫡女进门前,那一阵,徐氏给他弄了好些个通房丫鬟……他也算可怜她,觉着她与他,或多或少有些相似之处……收用了一些,还真有一个怀上了,生了老大。 不久后,牛氏进门。 这时,徐氏才真正咂出味道,根本不是有子没子这回事……于是,一时间很是绝望,对待这庶长子,也算不上上心…… 而牛氏,顶着皇子嫔的名分进的府,可是皇子府上下,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待这位皇子嫔比正妃徐氏还小心恭敬几分。 牛氏面上也做得不错,只是,神宗十分敏感地觉着,她大概有些瞧不上他,或许,觉着他畏畏缩缩,没什么皇子气概? 神宗虽心中有刺,有一次,鬼使神差之际,竟觉着,她这样想也是对的…… 不过,为了让牛家放心,那段时间,他夜夜留在牛氏房里,很快,牛氏有孕,生下他第二个儿子,他也松了口气,自此也渐渐疏离了牛氏。 …… 父皇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他自然是守在身畔服侍的。 神宗记得,那晚,父皇回光返照,颤抖着手,摸摸他的脸道, 马上,天下都是你的了,你可以可着劲吃佛跳墙了!没人会拦着你…… 父皇口里说的,当然不是他。 爱吃佛跳墙的,是三哥,是太子,或是其他人,神宗也没兴趣追究。 不过,继位后,他倒真让御膳房做过一次佛跳墙,味道的确不错,隔三差五上了一段时间的膳桌,照旧,也没什么意思了…… 继位仅仅半年,趁着选妃,他选了手握一部分军权的王家嫡女入宫,并且十分专宠,硬是把王家给抬了起来,分了牛家的军权!顺带着,也打压了一波外戚公卿,反正,作为皇子这几十年,他与他们也通通不熟。 对于此,牛家十分愤懑,甚至威逼了他几次,却终究无可奈何地,没有采取什么举动。 别的勿论,对阵牛家,他倒十分有把握。 牛家还有皇子皇后,不至于完全豁得出去……而他作为一个皇帝,竟不怎么留恋王位,便什么都敢做得出来了…… 其实,牛家外戚专权,他也不怎么在乎。 他只是讨厌牛氏在他背后的那种眼光…… 打压公卿世家,大概也出于差不多的理由吧。 相比之下,这馨妃王氏,虽也有些小聪明,到底还知道本分……后来,这后宫,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女人,此刻想一想,竟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说的,就只剩下,几个儿子。 老大到底出身低了些,他想着当年他因何诞生,就觉得无趣,连带觉着老大也无趣了些…… 老二小时候长得玉雪玲珑,甚是可爱,这十几年来,也被教养得不错……只是近些日子,怎么觉得他愈长愈像牛氏…… 老三到底是继位后生下的,过于金尊玉贵了些,也像王氏,有些肤浅天真…… 不过这些只是表面,私底下,他们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 他老觉得自己看这几个儿子,并不像父亲看儿子,但他也没办法,他做儿子的时候,没见过人家怎么当爹(甚至没看过人家怎么当娘),也不能指望他能当好这个父皇罢…… 还有老四、老五……可是,他没耐心等了,怕是牛家、王家、还有诸位朝臣更没什么耐心…… 他为大皇子聘了徐氏的侄女为正妃,彻底与贵妃绑在了一起,这几年,徐氏不上不下,不过也颇成了个圈子,如若经营得好,老大也能借到不少力。何况,不是那蠢蠢欲动的程老三,不知道,能否把几家公卿都拉下水来…… 而小二子呢,他也横插了一笔,把他推上了更炙手可热的境地,不知道,能不能坐得稳纳?! 小三子呢,聘了阁老之女,这也就罢了,不算太过分,只是,另有王氏甥女为嫔,这王氏的神来一笔,都不用他自己来搅混水了…… …… 等皇子们俱大婚完毕,他准备给他们一一封王: 寿王、福王、禄王,寓意都不错,也算他这个父皇对得起他们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忘了说了,继位后,他曾连续两个月没有进皇后牛氏的兴圣宫。其实,也不是有多讨厌牛氏,一多半出于,他的确讨厌兴圣宫这地方…… 那牛氏,竟也学徐氏亲手做糕点,轻声软语地,送到御书房来…… 为了面子?为了老二? 真是,没意思极了…… 第75章 育儿 忠信王府到这一辈,与皇室的亲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即便是西昌王爷,与神宗顶着亲叔侄的关系,私下里,两人对于彼此眉眼何如,实在不是很清楚…… 近年间,神宗对于公卿世家的打压态度又十分明显。最倒霉的那一拨,已经日薄西山,颓势不可挽回……按照王爷郡主的经营,忠信王府不至于太坏,然而,想破除重压、独树一帜,留了壳子还填满里子,自然也是不可能…… 程裕容出家的时机,本十分不妙,正好撞在打压的枪口上……孰知,神宗轻轻放过,不仅没有以此做文章,把王府拖下来整一整,还亲自出面把这事圆了过去,有些蹊跷。 过不多时,神宗亦推出了一项政策,收拢了一批,公卿外戚家里,除袭爵的长子嫡孙之外,凭借祖辈恩荫,在靖州内任各种闲职的其余子弟,程裕易因当时袭爵的程序还未走完,也算在其中,袭爵后想除名,却被神宗含糊了过去。 名义上是弥补收权的损失,在其中选贤择能,延续家族富贵权势……统计下来,这批人还真不少! 集结后不多时,神宗便风驰电掣给他们安排了活计,领头的,便是三位最年长的皇子。这事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不仅公卿外戚,就连靖州一干高品大员、世家官宦,这些时日的灯,怕是也熄得比往日里晚些,为啥呢?纠结一干门客幕僚,揣测上意呗! 然,当事的世家子弟们,却无暇想这些……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也颇苦了些,简直脚不沾地啊啊啊啊…… 这个月去郊外练兵,顶着烈日黄沙……下个月去哪里哪里插手一下盐务、漕运,长途短途地跋涉,披星戴月地赶路,满眼糊涂账……皆是没怎么见过的棘手活计! 然而,程裕易觉着,每一项皆无非小打小敲,竟有些过家家的意思。 渐渐的,虽非所愿,程裕易便在其中显了出来,虽然他经常,咳,咳,告假…… 一方面,是其中的多半子弟,公卿出身,又不若袭爵子弟那般严格教育培养,到底纨绔了些……另一方面,就是,凡是家世好的没有程二能力强,能力强的却没有程二的家世好,而且,还通通没有他,咳,咳,能吃得起苦…… 除此之外,这段时日里,这些公卿子弟,与皇子们,或多或少有了些接触。 毕竟,这帮子人虽大多上不了台面,背后的力量却不容忽视。 公众视线里,大皇子低调内敛,二皇子神采飞扬,三皇子矜持俊逸,各有风格,两个月后,三人身后各聚了一小拨人。 至于程裕易,因常常告假,与皇子府有关的人,也避了不少过去…… 只是一日,在西郊练兵时,他销了假,策马缓缓归来,却在归程上偶遇大皇子,其身畔只有两个护卫,仿佛远足归来。二人只得共骑一段,程裕易表现得十分恭敬,却不多言,而大皇子亦十分亲和。因着与子璟、莫家四姑娘的姻亲关系,程裕易到底问候了一句,大皇子便捡了些有趣的家事说了说…… 事后,程裕易回想此事,印象深刻的,就是大皇子拿缰绳的手势,十分自信有力…… 神宗的性格脾气放在那里,数十年间,必有争储等风波,最坏的,还可能有朝内各方势力的倒塌、重组…… 忠信王府如若只想守业,必定不进则退,只能越退越远……可若想再往上一步,怕是要沦为谁的一杆枪了! 对于此,程裕易并不热衷,想他爹娘亦是如此,否则以二老的心智与行动力,还有,咳,咳,性格能力上的互补与合力……这十年间,王府势力怎能如此缩水…… 程裕易原本就随性跳脱,自开始打心棠的主意后,想的更多的是山居秋暝的美梦! 殊不知造化弄人!自袭了世子的位子后,他不得不想更多……尤其是,如今还有了儿子。 他真不想,等递到儿子手中时,是个不上不下、气数将尽的忠信王府。 即便,这小崽子将来亦想着山居秋暝……程裕易也希望,到那时,他有实力进行选择。 程裕易记得,小时候,他在西昌王府混的时候,外祖父尚还没有把幕僚完全解散,每每圣上有什么动静,不用谁吩咐,那一排屋子便整夜亮着灯,幕僚们自觉自发聚在一起,苦思冥想,揣测上意…… 每每这时,外祖总要从小妾被窝里爬出来,破门而入,发一通脾气,大骂神经病!(其实并非神经病,而是,咳,咳,职业病)…… 想到这里,程裕易苦笑了一记。 …… 回了王府,王爷程修齐亲自给长孙小桃子起了大名——程亦哲,府内俱称哲哥儿。 而早已习惯了喊“桃子”的心棠,也一改之前的散漫性子。 穿越来做古代人,时至今日,她虽然也过得不错,只是这经验,实在无法复制……心棠很难想象,自家小桃子,咳,咳,如她一样也走上的自主创业路线…… 还是踏实做人,认真做事,言传身教罢! 然而,她到底是现代穿来的,在那个时空里,谁没读过几本马斯洛、埃里克森,那做父母、将要做父母、未做父母的,谁又没读过几本西尔斯…… 于是,心棠的育儿实践,自然被现代理念深深侵染。 她当然想严格教导,争取早日脱手……然而,在最早期的零到一岁,婴儿期内,为避免将来的人格分裂、心理变态,咱还是老老实实建立亲密关系,给娃足够的安全感! 这不,便与这古代育儿理念,尖锐冲突了起来! 对于齐哥儿,王府配置的育儿班底是一位老嬷嬷,两位奶嬷嬷,还有两个大丫鬟。这领头的老嬷嬷,便是郡主亲自下拨、平日里十分爱重的张嬷嬷……除此之外,王府养育孩子,特别是哥儿,又有成套的规矩定制。 这一日,傍晚时分,如同之前的十五日一样,张嬷嬷(雪姿她亲姨娘)回了正院,事无巨细地如实回禀: 世子妃又抱了哥儿两个时辰,如今,哥儿习惯了抱着才能入睡,难免,有些娇气…… 世子妃又把哥儿……翻过来趴上了一会!老奴看得呀,那个心惊胆战,只是,拦也拦不住…… 世子妃今日又总共给哥儿洗过三回澡……这才两个月的哥儿,哪能如此频繁见水…… 如同之前的十五日一样,襄南郡主当然坐不住了:这媳妇不着调也就算了,可不能把孙子也带得不着调啊啊啊啊啊!何况,这哲哥儿还是长孙,可是要袭爵的! 她也亲自过去循禧居几回,为着效果,态度和善地与心棠说过几回……孰知这小家子媳妇当时态度软和、点头应承,第二日却我行我素! 如此阳奉阴违,襄南郡主十分愤怒! 只不过,如今有了孙子,她还真不能无所顾忌地冲到循禧居里大骂她心棠一顿…… 她采用了一贯擅长好用的冷战法。心棠请安时一句话不搭、一眼不看,那循禧居更是半步都不踏进去,连孙子都忍着不看! 只不过,由此一来,想着哲哥儿却看不到,襄南郡主整日里内心发慌,只得多让李希乔把贵姐儿抱过来解闷。 于是,王府里的婆子丫鬟们两相比较: 世子妃生了儿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不得郡主待见! 兼之,那洗三礼,二小姐办得风光无比,而大少爷呢…… 饶是最近下人们十分殷勤,李希乔心里也不怎么舒服……何况,这一眼又瞥到,这郡主虽怀里抱着贵姐儿,眼神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郡主禀了足足七天,想想总能起到点震慑效果了吧!这一日,在园中散着步,不知不觉便走到循禧居了…… 孰知,不待通传,快步踏进内室的门,只见: 哲哥儿又是一付刚从水里抱出来的样子,光着身子裹在一块简陋布巾里,两脚在乱蹬!而他那不成器的娘,还在他身上捏来捏去,不晓得在涂些什么东西…… 这一次,襄南郡主出离愤怒,直接吼了出来: 今儿我就把哲哥儿带到正院去养!跟着你这没出息的娘,早晚也没出息! 当然,她也只是说说而已,公卿世家,世家大族,都怕祖辈宠溺孙子,所以轻易不会养在祖辈身畔……何况,她倒是想,可那程修齐还有程裕易,怎么可能答应呢! 心棠却并不知晓,这一次,她也十分气愤! 自嫁进门来,对于这位郡主婆婆,她也算处处体谅,孰知她竟如此不近人情,竟想让他们母子分离! 于是,张口便回了一句,“想也别想!婆婆若硬要如此,媳妇就只能自请下堂……便是下堂,也要把齐哥儿带着一起去!” 郡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你了半日! …… 当晚,自然又是程裕易圆了场子,陪着亲娘用了晚膳,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黛绣手笔,哄得她消了大半的气。 郡主又觉着总有哲哥儿的面子,打消了要休媳、要和离、要平妻等等诸种念头…… 毕竟原先也想好了的,家和万事兴啊…… 然而,襄南郡主想着哲哥儿就这么被他娘摆弄,好好的孩子一天天被弄坏了……她日想夜想,日不好食,夜不安寝……琢磨了几日,忽而灵光一闪: 原本打着别的主意,进门后,远着冷着!后来,就有了身孕…… 这媳妇,可没到她身边站过一天规矩吧?! 如今孩子也生完了,月子也做好了,总有时间来尽尽媳妇本份,来服侍她这位准婆婆了吧?! 总没时间,带娃了吧?! …… 第76章 用心 要知道,在古代,再没有比媳妇服侍婆婆,更天经地义的事! 这边,襄南郡主刚通传了一句,如若推脱,可是大不敬! 即便还休着产假,连带处于哺乳期,心棠也只得立即上岗……只是这前一夜,不知道为何,她脑海中翻涌的,竟是前世看过的婆媳剧中的连番狗血剧情…… 原先在莫府时,因莫老太、孙氏都喜欢一个人宅着,媳妇们皆不要贴身伺候……而嫁进王府后,除了自己一直打酱油外,也没看过李希乔在郡主面前亲身服侍…… 是故,作为媳妇如何服侍婆婆,心棠还真没什么概念…… 此番,先是大大长了见识! 饶是满屋的丫鬟婆子林立! 用膳前,杯碟盘盏,皆要一个个传过来,非要传到她手中,才能最后摆上去…… 用膳时,凡是郡主用菜,更是要她一筷子一筷子来拣进碟子里…… 除此之外,梳妆时她要在一旁捧着匣子,午睡时她要在一旁摇着扇,其余时间,也要尽量杵在一旁、寸步不离…… 总之,各种形式大于内容! 这位郡主婆婆倒也没真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更没怎么存心虐待她。 服侍郡主用完膳,心棠仍旧有热乎丰富的膳食;而郡主习字看书摆弄花草时,做一做收拾笔墨、工具的架势,心棠也能端个茶盅,坐上一两个时辰…… 只不过,整个白天的时间,却这么搭了进去…… 只有用过午膳那一会,她才能回循禧居喂一下哲哥儿。 而这位郡主婆婆,借口消食,要散会步,非要与心棠同去,看一会孙子,再一同回来…… 为啥还要一同回来?要媳妇伺候着午睡啊! 心棠一时梗在那里,没她不会睡啊?! 不过,这一次,心棠却没再跳!……上火生气,也无济于事,没必要嘛…… 认清了形势,她淡定地该干嘛干嘛,不就是立规矩、服侍人么?服! 服侍完了就回去带程小桃,朝九晚五,无非就如同上班一样,你知道古代,这强度,总是不够大…… 因那《秋庭戏婴图》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家手中,心棠觉得十分对不住锦绣阁与汤老板……是故,傍晚回了循禧居后,与桃子玩一会,等他睡了,她还争取能绣上几针。 除了,白日里身在正院,却经常想着桃子……不过,有宫嬷嬷、青莲她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日子,竟前所未有的十分充实。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心棠又忽然觉得,既然已经被动上岗,一时又无法辞职…… 这班都上了,服都服了!干嘛不把这boss服侍好呢?! 就算不为了升职,也可以为了以后调岗啊? 渐渐的,她开始留意这位郡主婆婆的喜好习惯。她虽无服侍人的底子和训练,然而,这人与人之间的事,终究还是要看用不用心。 何况,还能沾些原为现代人的光…… 郡主用膳时,心棠留意她的喜好,一筷子一筷子,搭配得更加可口适意…… 郡主习字作画时,心棠细心磨着墨,从库房里选出合适的颜料…… 郡主摆弄花草时,心棠回想起上辈子读大学时,吃饱了没事时修过的园艺课,帮着拨弄几下,剪修几个枝子…… 不知不觉之间,心棠也知晓更多这位婆婆的日常琐事: 她最近采买了许多小孩子的东西,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既好看又好用,有给哲哥儿的,也有给贵姐儿的,竟还有给萱姐儿的…… 她身畔有一本小册子,记录着几个孩子今日用了几次奶、多少饭,午睡睡了多少时辰,什么时候长牙学步什么的…… 她懂得许多,既有文化,又有常识,这一个月杵在这郡主婆婆跟前,心棠也颇长了些见识! 她威风凛凛,十分有主心骨!在她身畔,很有安全感…… 心棠开始觉着这位郡主婆婆的确见识不凡,并且,也真的是面冷心热…… 原有的芥蒂便散了许多。 而郡主那厢,也觉着这媳妇虽然不声不响,竟是个胆大心细的,行事也算有条不紊,颇有自己的一套……估计,以后,掌管一府中馈,没什么问题。 而这两个月,冷眼看下来,哲哥儿比一般的小孩子还省心些……她也就不担心了。 何况,服侍自己,也算用心不是!不知道为何,自己身畔服侍多年的丫鬟,竟也没有她服侍得称心意…… 只是,表面上,两人仍旧淡淡的。 这一日夜里,程裕易忽而回了王府。 这段时日,因二哥在外公办,她白天又多在正院,与桃子厮混的时间少了许多。晚上喂好奶后,心棠干脆留桃子在榻上,与她一起睡…… 虽然小婴儿无法睡上一整夜,然而,半夜桃子哼哼唧唧时,她立即凑上去喂上一点奶,他又能继续睡去……于是,心棠也不觉疲累,反而觉得搂着儿子睡得十分香甜。 程裕易突然回来,心棠怕是有事,然而看他面带笑意,心里也跟着一松,刚想喊乳娘把沉睡的桃子抱走,程裕易却摆了摆手,径自去内间洗漱,过不一会,他回来后,自然在另一侧躺下,一家三口便歇在了一张床上。 桃子似乎感觉有动静,呜咽了一声,立刻被亲娘堵住了嘴……他吞咽了一会后,餍足地松开,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香。 程裕易第一次看到儿子翻身,十分惊喜!饶是小桃子早已睡去,他仍旧贴近了,轻轻嗅他的气息;而心棠经这一闹,倒有些睡不着了…… 两人轻声说起话来,先是桃子的起居琐事,渐渐的,又说起旧事来。 心棠还是那个老问题,这一回,程裕易貌似正经地讲了一连串, “……我掐指一算,这莫家三姑娘,长得十分好看,人也聪慧能干!……不由得心生爱慕之情!苦于她年纪小,无法接近,只得未雨绸缪,出了个损招!……就是让她嫁不出去!……好等着以后我来娶她!……再用一辈子来对她好,弥补她!” 这一回,心棠再无芥蒂,捂着嘴轻笑了起来。 此时,冷不防,程裕易也开口问道, “那你呢?……也记得第一次见我么……如今,又怎么想的呢?”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空气中,却满满是他的希冀。 静默了许久,等得程裕易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怕她尴尬,正欲岔开话题, 心棠却忽而开口了, “我相公……他能文能武,落落大方!” “我相公……他乐观豁达,却又心思缜密!” “我相公,他爱护妻儿十分周到……凡有风波必定挡在妻子身前……还能为儿子的点滴长大而欢欣!” “当年第一次见……我就觉着他长得十分好看……” …… 第二日清晨,襄南郡主见这媳妇两颊生晕,嘴唇红肿……晓得是老二昨夜回来过了! 一时间,她心内感受十分复杂: 程修齐这老子虽也不错,比起程裕易,却不够机灵变通,更加不能够抛开世俗牵绊,一往而情深! 这媳妇,竟比她好命! …… 不过她想想玉雪可爱的哲哥儿,想到,不多时,便又可能多个孙子、孙女,复又嘴角上翘,十分开怀! 这段时日,程子珣也悄无声息地订了婚,等到王府知晓时,距离婚期只有两个月了。这也不稀奇,自余氏与郡主闹翻后,两家基本没什么来往,余氏更是把自家消息不漏一丝缝来…… 程子珣定的居然是牛家,当朝皇后的娘家,虽然只嫁了个牛家庶子。 程修辰如今不管事,自然是余氏的主意。 纵使如此,程修齐得知消息,连带着程三老爷硬要把程子璟送进宫的份,一并爆发,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一天。 郡主忙着宽慰自家老公,便放了媳妇一天的假…… 第二日,想是这宽慰工作还在进行中,心棠请安后,没说上几句,郡主便忙不迭地把她赶了回去…… 第三日、第四日俱是如此…… ……自此,这服侍婆婆的工作就这么不了了之! 不过,自此之后,心棠往正院的晨昏定省,倒比往日里还频繁了些,有时,两人还能说上一阵话,有时说说哲哥儿、萱姐儿的日常起居,有时讲讲程二哥的脾气性格,有时也能谈论花木、梳妆、画作……话题十分丰富广泛! 这段时日,靖州还有另一件大事。 一代画作大师孙靖和,毕竟年逾古稀,感染了一场风寒后,便一病不起,终逝于郊外莲山……孙靖和未有子嗣,最后一段时日,靠得是关门弟子,那位颇有贤名的孙昭竹菇凉伺奉汤药、细心照拂!于是,他弥留之际,便也十分不放心这位有孝心的爱徒…… 于是,不多时,孙昭竹姑娘,便被召进宫做御用画师去了,据说,颇得宫中贵人的赏识…… 有时候,心棠不得不想: 与那位孙昭竹菇凉相比,到底谁才是穿来的?! 瞧人家这步步运营的! 怕俺,不过是人家的女配吧…… 不过……此女的体质气场也忒诡异了些,沾了她就没什么好事! 瞧着葛二郎,还有孙靖和,可不就一一挂了…… 第77章 锦鲤 两个月后,三位皇子俱以封王。渐渐的,传出消息,福王的正妃金氏和嫔妾程氏俱以有孕。除此之外,禄王侧妃王氏也有了身孕。反而是寿王一心守着正妃,把筹码放在嫡子的身上,还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心棠觉着,储位一日未定,这皇子们,大概都不会多纳美人,更不会让那些不知名的怀有子嗣……那么这段时间里,玉棠应该能多分到些恩泽,不知道会不会,捂出些情谊来?不过她想想玉棠不善经营的个性,外加程二故事里那大皇子的形象,这个,基本上,有点难…… 过不几日,靖州内,出了件奇事: 那莲山大乘寺畔的水域附近,竟有渔夫捞出来一只一米余长的锦鲤!这么长的锦鲤,已算十分罕见,这临近隆冬,本不怎么产鱼的大乘寺附近水域,怎么还有锦鲤存活? 然而,更令人称奇的是,那锦鲤全身发光,唯有鱼鳞带黑,一片一片浮现松叶状……鱼鳞中还隐隐勾勒出一个“盛”字的纹样…… 因避着二皇子的名讳,自神宗赐名后,天下含这字的人名地名、商铺酒肆怕是能改名的都改尽了……这“盛”字很快就联想到二皇子身上。 何况,锦鲤本就寓意亨通腾达,绝对的吉兆! 于是,民间便有纷纷传言,说这二皇子原神意所指,储位之所归…… 传了三五日,这锦鲤到底也被抬进宫里。 抬进来后,宫人来回禀,因近日里有些无聊,神宗便也摆了圣驾去御花园内的水池里看过一回,任身畔一众妃嫔吵翻了天,进行了激烈的“锦鲤到底是不是只是一条鱼?”和“鱼背上到底有没有字?”的大讨论后……神宗打了个哈欠,回去歇着了…… 而牛皇后与徐贵妃,一个遵循“直系亲属回避”原则;一个为着表现一贯“事不关己,照旧挂起”的姿态,都没有来。 只是苦了一干宫人,一边默背一边抄录这讨论里的一字一句,为着第一时间给上述两位大神送去…… 第二日,用过早膳,照旧有些无聊。神宗想起,昨日那妃嫔胡掰,实在废话太多,当然,唾沫星也太多……而且,这是不是牛家的人也太明显,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忽而突发奇想,这锦鲤不是放在那莲山啥啥寺水畔的么……是为了再罩点佛气、仙气?那么,咱顺坡下驴,再找个大师来算算? 对了!那王府那啥啥世子,不正在那大乘寺出家么…… 当即,神宗便传旨宣了那程裕容,如今的悟空师傅,咳,咳,来阐述锦鲤一事。 程裕容入寺亦有一年余,早不知山外天色,忽然收到皇诏,实属躺着中枪。难免有些惊诧,怕王府有人出了什么事……碍于皇命难为,身畔亦有两位公公随行,只得即日启程。 这边,忠信王府亦很快收到消息。 昨日,晚膳时,郡主才与自家王爷说道,如今世风日下,这牛家连锦鲤、石碑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实在太不堪…… 今日,这事便绕到自家头上了!不能说不棘手! 程裕容毕竟是作为世子培养出来的,此番御前面圣,也不用太担心他……只不过,这事的麻烦之处,却在日后,毕竟,三位皇子,必有人问储,二皇子不能说没有机会…… 何况,神宗随意一举,便将这忠信王府推至风口浪尖,实在太令人心寒! 无奈至极,郡主夫妇也只能干等着消息。 不多时,程老二夫妇气喘吁吁也找上门来,过不一会,程三老爷亦神色匆匆来了府上…… 程子珣嫁与牛家庶子,余氏本也不是很甘愿,只是牛家亲自求上门来,十分殷勤,外加再三强调这庶子牛煌纨同志,十分被家里器重,并且,本人在军中担任要职,亦十分能干。 余氏也不傻,知晓牛家这般上杆子求娶,必也有所图,很自然的,她联想到了二皇子身上。 到底是原阁老之女,余氏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识,如今,她能隐隐感受到神宗不怎么待见宗室公卿……忠信王府,想要富贵不倒,怕是要另寻出路! 而对于牛家,他们夫妇二人,毕竟不成气候,想要有什么举动,还是要依托忠信王府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么?! 她正琢磨着如何拍,如何合呢,这边就递来个枕头! 锦鲤一出,余氏先是一喜,没想到,二皇子这么快就上位了! 等到听说神宗召了程裕容来问锦鲤之事,余氏则直接从贵妃榻上跳了下来,从书房里拖出了程二老爷,就上了来王府的马车!…… 而程三老爷呢?自然也是为了半个皇子女婿的事! 饶是心里有底,也怕大哥一时受不住二皇子并牛家的诱惑啊! …… 面对这番鸡飞狗跳,起先,襄南郡主只在一畔喝茶,两耳不闻……因记挂着在宫内的老大,难免也有些烦躁,又见自家王爷摸了数次额头,对于两个唾沫星飞溅的弟弟,对了还有余氏,十分崩溃无奈…… 只得扔了个茶盅子,解围道,二弟你们来得实在有些晚,如今老大已经进宫,要递消息也递不进啊! 程二老爷愣住了,有道理! 程三老爷神色一松,早说嘛! 孰知,余氏顿了一会,建议道,如今这么紧要的时候,为了咱亲亲的二皇子,郡主你可以进宫,帮老大补两句……或者,你干脆直接面圣好了!毕竟比小孩子家家的,说得更清楚些……从血缘宗法上,郡主你算是今上的堂妹,怎么也说得上话不是?! …… 对于余氏的神逻辑,襄南郡主再次梗住,这位亲亲的二皇子是我老娘的谁啊?! 看眼前的这几人复又开始吵嚷,她一抬手又扔了俩茶盅子,也不管自家王爷的情绪,把这三人赶了出去…… 对于这番,心棠只紧闭门户,在家专心逗小桃子。 李希乔亦是如此。 这厢,程老大进了宫,神宗为表郑重or为了热闹,宣了不少妃嫔垂帘听经…… 感觉到背后帘内裙珮叮咚、衣物摩挲声不止,估计这拉拉队已来得不少了……神宗便向这位如今的“悟空师傅”,开门见山,咳咳, 悟空啊,听说,你们最近大乘寺附近有什么事? 对于此,你有啥何思何想没? 程裕容谨遵圣意,略一思付,认真与神宗分享了段时日的真情所感。 这段时日,他一边读着经、冥着想,一边愈发觉着: 人生所谓的苦闷,也许来自“穷”与“色”等具体困境,也许来自“生”与“死”、“爱”与“憎”等永恒的大惑。然而,其实,这一切都是虚的,是假的! 那么什么是真的呢?嗯,不知道!~ (噗,帘后一干人倒……) 但是,也许,人从生到死的唯一实味只是——凄切的孤单。 这世上所有人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反抗这种孤单的感觉,但这个是没有用的!(噗,帘后一干人倒……) 因为,人与人存在着精神差异以及不可避免的隔膜,是故,人的一辈子将处于无所逃遁的孤单中! …… 两畔伺立的宫女、太监各个伸长了脖子:这位出身王府的悟空师傅,您说得是人话么?! 帘后屹立不倒的馨妃,(要不是怕显得自己没文化),差点脱口建议,不要喊他妈襄南郡主来阐述解释下?(那啥,余氏在心中呐喊,英雄所见略同……) 等到这番对话,被一字不差地递与了焦急等待的牛皇后、徐贵妃处……二尊女神,理解有能的,也唯有“这番话说过后,神宗便不语了”。 自家皇帝不语了,那说明听得入神啊! 锦鲤?之后,就没人提起啥锦鲤了。 据说,那锦鲤也没活多久,很快就死了、臭了,不知道被埋到哪里去了。 其实,屏退众人后,神宗提出,听悟空一言,深受启发,欲给他封号,封个啥啥大师之类的,却被悟空师傅当场拒绝。 然而,之后,师傅却犹豫了下,含蓄提及虽在槛外,尚忧心父母…… 神宗却道,槛内之人自有祸福,咱们槛外之人勿多操心之类的芸芸。 咱们?! 这皇帝不是刚刚还吃着肉、喝着酒,帘后还站着一排排的美女么……不像有半点出家的意思啊…… 程裕容觉着十分古怪,但觉着神宗之言亦有道理,也就打消了再为王府说话的意愿。 总之,锦鲤之事,王府一派中庸格调,不偏不倚,不朋不党……这也能理解,毕竟现在的情势不算明朗。只不过,此事亦说明,不管以后王府是否会选择站在哪个皇子背后,不太可能与二皇子有什么交集了…… 这一点,牛家自然有数,难免在心中记恨上了,更觉得娶程二老爷的嫡女,真是一步费棋! 而程子珣自嫁入牛家这两个月,可以说是饱尝人间冷暖。 牛家自有嫡子,牛煌纨在家里本不怎么受待见,更何况后来又经了锦鲤一事,牛程两家算是彻底交恶,自己倒拖累得相公的日子更难过…… 每每回忆起做闺女时的好时光,程子珣不由得要暗里里抹眼泪……然而,日子却不得不过下去,人倒是一下子成熟不少。 她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自家相公没怎么迁怒自己,反倒安下心在军营打拼……关起门来,两口子倒相处得不错。 当初,知道订了程家嫡女,牛煌纨的确也想过,如若攀上了忠信王府,自己是否能得家里高看一眼……然而…… 对于程氏,虽然她性子不算好,人也不算美,咳,咳,肤色还有些黑…… 可是,她也算简单真实,尤其是,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至少,比家里那些女人,好多了! 第78章 西昌 这段时日,倒是心棠这十余年以来,过上的最轻松的日子! 远忧勿论,近虑基本都解除,不用赚钱,不用管家,不用防着哪位菇凉,连郡主婆婆这尊大神都有融化的迹象…… 而咱亲亲的小桃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化! 原本只能躺着咿咿呀呀,如今能翻个身,也能扶着坐一会,似乎有些,咳,咳,人的模样!两只胳膊也逐渐有力起来,抓起一旁亲娘特制的小布熊,拍两记,再凑到嘴巴上,咳,咳,蹭上一摊子口水…… 心棠每日里只管弄儿为乐,好不乐哉! 然而,这世界是守恒的,有人过得悠哉,便有人过得郁卒…… 首当其冲,就是两位乳娘!因世子妃都是亲自哺乳,两位乳娘基本上形同摆设,然而,为了防止心棠得个风寒啥的不能哺乳,一时找不到人……这备胎还是要好好备着,再说,这二人顺带搭把手换尿布,也比普通丫鬟利索不是…… 于是,两位乳娘好吃好喝的供着,工种却变得有点……人人都知道,做哥儿的乳娘可是美差!可是,这美差,包不包括那只给哥儿换尿布的乳娘? 两位乳娘,十分郁卒的,连带着自以为傲的奶量都因此直线下降……真是…… 其次,心情郁卒的还有那张嬷嬷。 她自恃是王府内的老嬷嬷,又在郡主那里颇得脸面。本来,郡主把她派到循禧居,本是把照料哥儿的活计一手交给她,结果呢?世子妃根本不让自己j□j去手去! 这也就算了……可是,这世子妃小家家子的,哪里懂得如何带好哥儿! 每日里她看着世子妃在那里连番折腾,气得差点仰倒,直熬到傍晚时分,一路小跑到正院,向郡主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禀。 前些时日还好,郡主与世子妃因此闹翻了、冷战了! 白日里,世子妃也被郡主传到正院站规矩去了! 这一个月,她正与那几个青姑娘在那里斗法呢,亲甥女雪姿也来暗暗帮了点忙,好容易把她们镇住了,开始管起哥儿的起居了……这世子妃竟又回来了! …… 如今呢,昨儿傍晚,她向郡主回禀,这世子妃让哲哥儿趴在榻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久,今日,这哲哥儿腆着肚子,手脚轮空乱蹬,呀呀呀个不停,十分可怜……世子妃反而哈哈的笑! 讲到这一段,张嬷嬷眼泪都要下来了,郡主这腔却也笑了起来…… 这…… 她张嬷嬷对天发誓,可是一心为了哥儿好呀! 心棠这厢,还有的,便是那日与二哥剖白了心意后,这段时日,也算,咳咳,蜜里调油…… 每日傍晚,返回的人风尘仆仆,等待的人也十分心焦,见着了面,双目相接,便怎么也分不开!两人越看对方越顺眼,连带着这屋内的空气也开始泛甜! 等桃子熟睡后,两人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咳咳,聊天——补上精神交流这一课! 程裕易捡着每日公务里的趣事,与心棠说上一回;而心棠的话题则更加,咳咳,杂乱……说一会白日里桃子如何如何;说一会襄南郡主如何如何;有时也说几句在莫府的往事…… 说自个儿的事,心棠觉着,其实这位二哥,比想象中了解自己!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对方都能第一时间收到。 除此之外,而能打听到的她的过去,他也早就知道……比想象中还要上心。 听他说每日里的公务,心棠却觉着有些心惊胆战! 不管是与皇子、其他公卿子弟的接触,还是具体诸如盐税核对、漕运调查的事务,其实有些囹圄的,不可谓不凶险,只不过,都被程裕易轻巧地避了过去! 这些时日,因每晚都多说些话,双方对于彼此更加了解。 心棠总结,在性格上,她与这位二哥可算得上是南辕北辙,她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他则是那个轻! 就锦鲤这事举例,当晚程裕易回来,一脸的轻松,宽慰他那一张苦瓜脸的亲爹道, 怕是牛家也知晓神宗不吃这一套,为了逼着自己死心,硬要试探这么一回……而自家无论如何,不可能与牛家共上一艘船,早早撕破脸,也是一桩好事! 而紧闭房门,却悬着大半天心的心棠,直到此时,这心内的石头才可以暂时落下: 王府这棵大树可不能倒了!自己也就算了,如今还有咱小桃子呢! 幸而,他们都能彼此欣赏。 只不过,程裕易的确有大局观,心思缜密,胆大敢为,能一般人之所不能。 可是,如若,这以后遇到,超越他能力范围的事呢?抑或是,与亲人有所牵制之事? 夜已深,初初想到这里、觉得是个问题的心棠,却再也睁不开眼睛,迷糊睡了过去…… 穿越至此,心棠刚过上两天悠哉日子,她自然并不知晓,这靖州里最有名的富贵悠哉人,可是要首推自家亲戚,就是那西昌老王爷! 这段时日,西昌老王爷又出了个富贵主意,蝴蝶效应刮过的风,连带着那莫府也受了点影响! 孔大娘抱着厨房院子里那颗大树,嚎啕大哭: 娘老子啊,你怎么那么不长眼,当年没把俺卖到西昌王府!要知道,俺比那西昌王爷足足小上二十岁,正好堪配!还有俺这腰臀比例,正好受宠! 寒山立在窗前,一如既往地揪着帕子,这回心中纠结的是: 等莫吉老头年纪大了,啥啥不能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能否与西昌王府那帮子小妾一般好运…… 饶是福寿堂那管话本子的小丫鬟,也忍不住也流着眼泪暗想: 这情书都送了十五封了,二狗他还是没有啥反应……俺是一味忠贞、坚持不懈呢,还是早作打算,投到哪个王府里做妾? …… 除了莫府,怕是整个靖州的丫鬟婆子们的三观都受了点重创! 只因,这西昌王府的老王爷,近来突发其想,一口气遣散了二十几房嫔妾! 这也就算了,重点是——遣散费十分丰厚!据说,置田置宅、置家具置衣后,怕还有的剩……这嫁闺女也不外乎如此啊! 连带着府内原本服侍的下人,只要愿意,也可以一起跟着去! 这下人们还独得一笔遣散费! 要知道,这些嫔妾,大半还十分年轻,有些还入府没多久,不过联想这位老王爷已经年逾不惑,据说,五六年前因腿脚不利索,连走动也困难了……倒也可以理解! 西昌王爷无子,百年之后,爵位、府邸、田地、商铺都是要收回的,留下的无非是金银之物。年纪大了一次性花钱,图爽快,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在外人看来,他这般大手笔,自然影响了亲女襄南郡主的利益。 平日里,在西昌王府,老王爷自然是不怎么管事的,小妾们轮番上岗,陪赏花陪钓鱼陪下棋,其余时间过得亦十分悠哉,只要守着府里的三规——“不喧哗、不闹事、不与外界来往”就好了! 唯独襄南郡主上门时,总要事无巨细地把府内事务排查一遍,往往还要训斥她们一番,小妾门十分胆战心惊! 即使郡主不来,隔三岔五也要派身畔的嬷嬷,把她们集中起来,训一番话,再抄抄佛经什么的…… 结果,这一次,直到第二十六房小妾把包袱箱笼都收拾完了,也没等到郡主什么消息,更别提本尊大神冲上门来! 过不几天,西昌老王爷却自己晃荡到了忠信王府。 要知道,西昌老王爷已经足足五年没有出过王府了,即使是程家三兄弟成亲,也是婚后几日,带着妻子,亲自到西昌王府给老王爷磕头认亲。 …… 桃子还未到认生的月份,谁抱着都笑嘻嘻的,此刻正安坐在太公公老王爷的怀中,露出两个刚冒尖的糯米小牙,偶尔还凑上去,糊上一脸口水…… 满头白发的清瘦老王爷看着喜欢,笑弯了眼角,顺手帮他套上了一个玉扳指,扳指的一面似乎还刻有什么图样。 心棠一眼瞥到郡主脸色古怪,便不敢收,推辞了半日,见老王爷似乎神色不耐,也就不敢再推…… 老父都亲自跑上门了,襄南郡主自己下了厨房,做的是老王爷喜欢的春饼,配上几个小菜:蒸肘花、京酱肉丝、酱炒鸡蛋、清炒豆芽…… 心棠自然得去给婆婆打下手,她虽会写菜谱,还真没怎么下过厨房,一时间不知从哪里下手……只见郡主有条不紊地擀面做饼,炒菜调料……恍若做梦,一时间愣了神! 见媳妇这副不成器样子,郡主直接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门的姑娘,自然出得了厅房,进得了厨房! 据说,这春饼是西昌王爷与老王妃当年行走在吉州时,喜欢上的,学会了做法,回靖州后,偶尔也做来解解馋…… 用膳时,老王爷挥手让伺立着的郡主、心棠并李希乔都坐下,一时间诸人团团围坐,倒有了些家宴的意思。 多喝了几杯,老王爷便开始东拉西扯。 他先说了几句,数年前曾见过神宗的事。 当时仁宗子女众多,神宗虽养在皇后跟前,只是挂个名,地位并不高,那西昌王爷自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一日宫内夜宴,他更衣后在御花园内转了一圈,见一个孩子在角落里,把一只鸟的翅膀硬生生给扯下来…… 鲜血淋漓,他只觉恶心可憎,便责骂了那孩子几句。 那小孩倒也低头听着,眼里自然是不忿的……他说了几句就算了,只觉得这孩子性格十分怪戾…… 西昌老王爷叹了口气,又胡乱说了一些,拼凑下来,大意是: 仁宗逝世前,终于想到他这位亲弟弟,想到问他立储的意见,甚至提议他立嗣子。 只不过,他为什么没有儿子!相信仁宗也心中有数。 他早已心灰意冷,对于这位皇帝兄弟、对于政事,都懒得再发一言…… 最后,老王爷感慨, 自己这一辈子,在暗处为皇兄卖了多少命!最终却无子无功收场!留不下一点痕迹……还是……还是元衡聪明啊! 最后低声喃喃了句,剩下的,唯有这扳指了…… 最后这句,心棠倒没听清,她听到元衡二字,眉毛一跳,只顾着想那汤家,这才知晓: 先皇仁宗与西昌王爷原是一胞所出,再加上其生母容妃之后抱养的元衡公主,这三人,当年,关系不可谓不亲密…… 别人也就算了,郡主早已泪流满面! 老王爷酒气满面,眼神中却留有一丝清明,此刻,抖着手掌拍拍她的肩膀,笑道, 你这辈子自诩伶俐聪慧,也算事事顺遂……其实也有,身荫大树的缘故……这往后…… 第79章 票号 事后,心棠才想起来,这竟是她到王府来,吃到的第一顿家宴!还是自家郡主婆婆亲手做的…… 天色昏暗,西昌老王爷离府时,锦织石青色饰金的车辇缓缓驶进内院,郡主包袱箱笼都拾掇好了,要跟去伺候老父几天,孰知老王爷虽已半醉,意识却十分坚定,硬是拒绝了…… 之后的一个月,襄南郡主忧心忡忡,老是直觉有事发生,隔三岔五地要冲过去,见老父好吃好睡、脸色红润才放心……然而,每每去了,老王爷也不怎么理她,径自关在书房里,写字画画…… 又过了一个月,一日夜里,西昌王爷忽然薨了。因是心绞痛发作,多年的旧疾,只能缓解压制,却无药可医,几位太医来看过后,也没什么好争论疑议的。 西昌王爷的丧事并不繁复,停灵七日,来得多半是族人,还有一半是与忠信王府较好的公卿世家……之后便出殡落土,神宗自然没有亲自致祭丧,连祭文也没有。 丧仪毕后,王府旧日的铁券丹书、府邸族田,礼部也渐渐派人来催收。 忠信王府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悲恸中,对于老王爷的死,却没有人十分意外…… 这些时日,因催交府邸,郡主驻守着西昌王府收拾,却根本没心思清点东西。她盯着住过的屋子、用过的器物发怔,无数的回忆画面从眼前闪过……过不一会,不自觉又滚下些泪珠来……几个来帮忙的老嬷嬷,收拾一回,也都要红一红眼圈…… 丧仪中,还有一事。 程家三兄弟中,唯有程裕易在西昌王府曾住过一年,与外祖感情最好,老王爷忽而过世,他自然悲痛难忍。 怕他心中郁结,心棠格外多引他说些话,来宣泄情绪。 程裕易讲起,当时在西昌王府开蒙,初初习字习武,正是他性子最跳脱的时候,简直是个霸世魔王,满府内调皮乱窜!外祖每每要从小妾房中冲出来,圆睁双目,高举大掌,眼看就要打下来,手却永远落不下! 然而,一年后,他回了忠信王府,外祖却极度不适应,每日都要派人,远迢迢来回两个时辰,只为问一句,“小二今日如何了?” …… 程裕易又讲起,小时候,他无意闯进书房,正好瞥到,一向浪荡不羁的外祖在外祖母的画像前掉眼泪…… 说到这里,程裕易轻轻携了心棠的手,自然地提及了他自小羡慕属意的亭亭如盖的感情,顺便,也提起了那项脊轩志的绣画…… 他语中并没有任何探求的意思,心棠却觉着如坐针毡,差点脱口而出: 那绣画之人,是我!是我!的确是我!…… 孰知,两人说话这会子,萱姐儿正与桃子在里间嬉戏。 如今,桃子初初学爬,也能蹒跚几步,只是……只会后退,不会前进……每每心棠拿小玩意在眼前引他,他摇着敦实的胖屁股,腿吃力扑腾两下,却发现,玩意儿却愈离愈远,不免要悲催地呜咽几下…… 萱姐儿看着好玩,这几天有空便来引他! 突然听到里间桃子呜咽不止,原是后退轻轻撞到了床板,无甚大碍!只是,这两人的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用过午膳,程裕易便又匆匆赶去正院,陪亲娘到西昌王府收拾去,算了算,也没几趟能去了…… 心棠怀抱沉甸甸的桃子,轻轻晃着,哼了两支现代催眠曲,看他差不多睡去,刚刚轻放在榻上。却有人上门来,却是刘姨娘! 萱姐儿住进循禧居已有一年余。 最开始,心棠自己没生过、养过小孩儿,也没什么底气……这萱姐儿的生活起居,还是一概交给刘姨娘,只不过日常想着,加以关怀: 譬如晨昏定省之际,总要留萱姐儿说会话;常命小厨房送点心汤羹过去;程裕易自外头带来的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想着匀出来一份留给萱姐儿;而自萱姐儿开始留头,却未到正式开蒙的年龄,也派青莲每日里过去一会,教她认些简单的字…… 只不过,与这刘姨娘,除了晨昏定省,倒真没多说过几句话。 刘姨娘行了礼、也不坐,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卷轴,神情复杂古怪。 心棠狐疑地展开来,大吃一惊:竟是当初那幅绣画——《项脊轩志》! 那一阵,程裕容虽视她若空气,然而,一处住着,这世子的行踪动向,刘盈盈亦是隐隐有数。何况,自从有了萱姐儿,与郡主敬过了茶,在院中也多了些脸面,自有人把消息报上来。 记得,那几日,程裕容书房里的灯都是点到半夜的,据说,世子只拿着一卷东西,展开来,看上许久,皱一会眉,想得出神,过不一会,浅浅轻笑,很快又神情凄楚。 那卷轴必有古怪!刘盈盈直觉,怕是与世子妃崔氏有些关系…… 刘盈盈与崔氏并不熟,只有过年时远远见到过一次!但她知道,以崔氏的非此即彼的性子,如若与世子和好了,必然是不容她的!即使不被赶出府去,她的处境只有更艰难…… 原本,有了萱姐儿,刘姨娘觉着,这辈子她也该满足了。 然而,那几天夜里,她却是睁眼到天明! 终于,那一日,世子不在,趁值勤的小丫鬟跑出去一会,鬼使神差之际,她竟然托着一碟子薄荷糕,进了书房! 饶是心跳如鼓,她镇定地从书案下抽出那卷轴,放在了袖中。 这手段实在不巧妙高明,若程裕容事后发现绣画失踪,盘查一番,也不难找到刘姨娘身上。 然而,也算她刘盈盈好运,就在第二日,郡主发作,直接闹了个和离!崔氏也随家人走了,此事已成定局……程裕容伤心失措,也忘了绣画这一茬,数日后,发现绣画失踪,也无心再去找…… 这卷轴在刘姨娘那放了这么久,饶是她出身行伍之家,也看懂了其中的意蕴。 刘盈盈从未奢望得世子高看一眼,只希望在他身畔有一丝生机。孰知,他竟出了家!虽留了个女儿给她,随着萱姐儿长成,却是会离她越来越远的…… 有时,她难免会想起,如若当初崔氏看了绣画,做何所思、何所想,这故事的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如若,当初,程裕容与崔氏和好,放她出府,未必不是一条生路……也许,她也能……却,被她自己给毁了! ……那亭亭如盖的爱情,谁不想拥有呢! 隔了将近两年,刘姨娘听萱姐儿从正屋里回来,嚷了句绣画,以为程裕易见绣画下落不明,要府内搜查……惊吓之余,亦百感交集! 她自然不舍得把这绣画毁了,却不知道如何结局此事……心一横,干脆跑过来直接把绣画交了出去。毕竟,当年之事,如今的世子妃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何况,平素看她,也是个心软和善的! 原本只想找个由头,把绣画交了!孰知,讲着讲着,竟把这几年的苦楚心酸,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说罢,刘姨娘像是用尽了半辈子的力气,满脸都是泪,身子竟也软软的,差点要倒下…… 心棠叹了口气,收了绣画,却把这事瞒下: 到这般地步,对于当事人,补上这一段,只徒增悲叹罢了! 而刘姨娘那时还不到十八岁呢!也是个可怜人!也犯不着都算到她头上…… 何况,她的担心也是对的,随着萱姐儿长成,郡主自然不允王府的大小姐养在姨娘的面前,萱姐儿,的确是会离她越来越远…… 如若,有合适时机,还是把刘姨娘弄出府吧…… 丧仪过后,襄南郡主将府内事宜交与了心棠。 除了令牌、这三年的账册外,还召集内院管事训诫了一番。与当年管厨房时不可同日而语……心棠暗叹,有了上层支持,果然不同! 许是这婆婆训话时中气十足了些,真还没什么人出幺蛾子,管事们都十分驯服。 然而,这也太驯服了吧……还有,这眼神闪闪亮,是在期待什么?! 她有意去打探一番,片刻后,宫嬷嬷就来回禀: 她们觉着,您当初管厨房时,那砸银子的姿态风范,咳咳,十分迷人! 心棠:…… 随后,又有两个外来的老嬷嬷,进驻了王府,郡主直接安排她们住进了循禧居。因为,这两个老嬷嬷的活计,就是与心棠交代扳指事宜,具体一点,就是指导她看账。 心棠才知晓,这扳指,原来,另有蹊跷。 竟是瑞和票号的印章! 早年,西昌王爷以大半家资入股几大票号,权钱交易,自然是为了仁宗,然而,当时几大票号都经营得不错,瑞和票号在其中倒也不显,近些年,竟与其他票号拉开差距,有些一枝独秀了起来。 这票号股份,却不只是一大笔巨款这么简单,毕竟各地皆有瑞和,这往来起来,流通消息不讲,票号运作起来,也是一股足以影响朝野的不小力量! 又一波银子从天而降! 这一回,心棠实在笑不起来! 她与这老王爷没见过几面,为啥把这票号股份独独给了她呢? 她看起来像有这份能耐的人么?! 可不是又一个怀璧其罪么? …… 亲生女儿是打不断的骨肉相连,这外孙媳妇可是能换的! 再看自己这一摊,也委实太复杂了些!主持着一府中馈,手里拿着这不清不楚的票号,还有着自主创业的经历,外带参股那锦绣阁的生意…… 说到锦绣阁,心棠更加烦扰: 如今管着王府的家,她的一言一行,就不单代表自个儿了。即便与汤家的生意,如若被曝光,怕是也说不清了……何况,联想到那元衡公主的旧事,这汤家的水深水浅,她还没有淌清楚呢…… 怕是,这生意,也做不长了! 说是账册,竟比一般账册要厚上三倍,里面的项目繁复、记录复杂,天书一般…… 心棠有一种被坑的感觉!老头已矣,又无从计较…… 见郡主并不过问此事,二哥近来更加奔波,无暇深讲…… 她也就只得按捺下来——先看帐…… 第80章 和亲 80 公卿之家中,西昌老王爷亦算半个领头羊。神宗如此不放在眼里,连死人的面子都不给,一时间,公卿贵勋不由得有所忌惮…… 过不多时,便有御史弹劾公卿之家大肆侵占田地,不少人家出现在名单之列,神宗神情和煦地招这些公卿进宫告诫了一番,过不多久,出台了一项政策,朝廷收回,那些公卿之家用以充当俸禄的官田,只支付一些岁禄…… 此事涉及面太广,又涉及切身利益,基本上算是一口气得罪了所有的公卿贵勋,饶是内阁,也出面劝了劝神宗,大意是,步子不用走这么急,您可以徐徐图之…… 公卿之家惊愕之后,便也联合起来,软硬兼施,做了不少文章,试图让神宗收回成命…… 然而,不管是爱妃的哭泣、还是心腹的落马,甚至是权柄的威胁……神宗都毫不在意,硬是在开春前把此事给落定了……真是十分豁得出去! 而豁不出去的那些公卿,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益被大幅削减,十分萎顿! 忠信王府亦受到影响,被没收了约三百顷的寿产田,然而,郡主王爷却没什么放在心上……自心棠管家后,这老两口似乎更加忙绿,整日里坐镇外院书房……据说,外院那边人进人出,也不知在商讨些什么…… 另有牛家一事。 经锦鲤一事,试探失败后,牛家也并不气馁,一直在策划新的方案……恰逢公卿之家做了不少试金石,直接证明了几条路径的不可行,于是,牛家这回把谋算放在了自家擅长的军事上——边境的安南国。 安南本是藩属国,还是十分模范的那种,受天朝的册封,每年按时朝贡……得了回赠感激涕零,不得回赠,咳咳,得见天颜,也感激涕零…… 然而,今年,拖了一个月,还未有朝贡!并且屡屡滋扰边境,民不聊生,最重要的是,还对天朝颇多轻蔑,什么统治不力、兵力不行、实力薄弱之类的,总之,整个一副欠打的模样! 安南的方位,正好在我朝的西南方,正好是牛家的军事领地。 结果神宗丝毫不以为意,他支起脑袋,看朝上回禀此事的武官一副自尊受损的模样,为我朝一会子愤懑不平。一会子声泪俱下……直接打断,扔了“和亲”二字。 武官愣了,以上对下的和亲,没听说过……这,合适吗?! 神宗轻蔑了他一眼,罚俸三年,退朝! 和亲之事便落定,只不过,神宗并尚无成年的女儿,当然,即便有,和到安南这种附属国,也用不着神宗的亲女儿…… 这和亲之人,便要在宗室公卿里面去选。 对于此,神宗加了一句,和亲有功,恩荫家人…… 对于早已诚惶诚恐的公卿世家,翻译过来,就是一道护身符的意思。 过不几日,武宁伯府内,午膳时分,张如珧啃着羊肉串,嘴角流油,不知想到什么,眼眸一闪,开口道, 娘,爹说,安南那的羊肉串更好吃!你吃过么? 闻此一言,程玲珑差点从坑桌上滚下来……当然,自从生了张如珧这女儿,还真从这炕桌上滚下去两回…… 自家伯爷为啥突然跟女儿提起安南?! 如今的伯府,已被神宗申斥过两次!伯爷会不会真打这个主意,她还真没把握…… 程玲珑差点吓死!她可就这一个嫡亲的女儿! 过去一年内,她一直挑挑拣拣,抱怨找不到满意的女婿! 这下好了!三下五除二,被逼出了神效率: 硬生生在十日内找到了女婿!不仅相看完毕,而且谈好了嫁妆……最重要的是,定好了两个月后,就把张如珧嫁过去…… 和亲这厢,半个月后,最终自愿报名的,符合条件的,再经过筛选,零零总总,也有十余位公卿之女。 皇后牛氏建议,不急着选定,先把她们一总安置进宫内,学一段时间的安南礼仪并风土人情,好歹是天朝嫁过去,总要有点样子! 结果呢!神宗那里,总是不经意听到,这些公卿之女,有的哭天抹泪,有的粗陋浅鄙,总之都不成样子…… 听到第三回,神宗顺坡下马地“哼”了一记! 皇后牛氏只等着,这一“哼”,赶紧把这些个菇凉都赶了出去…… 没人怎么办?皇后牛氏在神宗面前犯了愁! 顺带表示,为了这区区安南小国,连带着天朝的皇帝皇后也操劳不定……真是大大大不敬! 神宗也等着这一句,开口道, 这有何难,我看,你们牛家,对对,就是你那嫡亲的外甥女挺合适! 牛氏一愣!一时间不知怎么接,气氛有些尴尬…… 正在此时,在一旁画着那兴圣宫中新开水仙的画师,就是咱孙昭竹菇凉,突然下跪,陈情道,自入宫以来,得皇后等照拂,愿意为我朝分忧,前往和亲! 孙昭竹虽非公卿出身,也算出身名门……关键是,神宗不料此事九曲十八弯,屡有“意外”,觉得有点意思,嘴角一弯,也就允了! 过不几天,孙昭竹被封了丹阳县主,前往安南国和亲。 而安南国那边,自从“被迫”走上了不归路,这国主的心啊,也……好容易得了消息,忙乐颠颠派忠臣立马出发,加速前往迎娶! …… 神宗还亲自择了一支送亲队伍,用上了那帮子公卿子弟,其中,忠信王府世子还被封了个副官…… 心棠得知消息,不由得问候了几次神宗他妈…… 要知道,靖州此去安南,路远迢迢,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时间! 这会子,程小桃爬得还不顺溜,等他这亲爹回来,怕是已迈过不少步了…… 何况,送的还是那阴魂不散的孙菇凉……(这段时间,因着自愿和亲,不得不说,这孙昭竹菇凉,在靖州又火了一把!心棠但愿,是最后一把火……) 而且,这期间,神宗再起什么幺蛾子,也很难说…… 程裕易自然也是难舍父母妻儿,碍于圣意已下,也只得开始打点庶务族务,准备远行。 这两日晚上,等桃子睡后,心棠一边收拾着行装,一边像对待莫老太一样,想一条、写一条,为着给程二哥路上解闷,已有了几条: 别人的媳妇是这样的。 相公:媳妇,我想有个女儿! 媳妇:嗯,我给你生一个。 我的媳妇却是这样。 我:媳妇,我想有个女儿! 媳妇:爹! 一位公子,对他媳妇说:“媳妇,我算命了,算命的说我135岁的时候有个坎!” 他媳妇冷冷的说:“咋的?坟让人刨了啊?” 昨日一公子与相公去酒肆吃饭,结账的时候一共一百零二个铜板。 他笑嘻嘻的:“老板抹个零呗!” 老板点头。 于是,他从兜里抽出十二个铜板递给老板, 老板:…… “你爹娘成亲二十几年从没吵过架。怎么做到的?” “我娘嫁进门的那天,狗对她吼,她平静的说,这是第一次,过一会,狗又对她吼,她说,这是第二次,过一会儿狗对她吼!她拿菜刀把狗砍死了。 我爹对她吼,你神经病啊!我娘平静的看着我爹说,这是第一次, 从此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生活……” 一边写,一边还捂着,不给程裕易提前看!过了一会,心棠一拍脑袋,开口道: 我真笨!何必费这些个精神,去莫府把原来写的那些拿来不就完了…… 程裕易接口道:原先的,我也看过了! 心棠一愣!莫老太,您什么时候如此大方了…… 程裕易又道:仿佛,娘也看过了…… 心棠:…… 过不多时,程裕易又续了一句: 写好了,别忘了誊抄一份送给娘!她最近憔悴不少,正好……补一补! 心棠:…… 过了一会,心棠又试探着问,那……你也知道了……绣那个劳什子绣画的,是你媳妇我?…… 程裕易继续帮她拍脑袋: 当然咯…… 你也忒傻了点! 你以为给桃子玩的都是随便什么物事么……那个黄铜的小风笛,可是我亲手做的,靖州里找不到第二个…… 幸而那《秋庭戏婴图》你没挂起来,要不娘他们肯定也知道了! 第81章 在即 一时间,心棠有些梗住,百种辛酸涌上心头,汇成一种想哭的冲动, 自跟庄嬷嬷学绣以来,虽是自己喜欢的和执意的,但是这一切并不容易,常常有绣得头昏脑胀、眼花缭乱的时候……亦常有费劲心力终于完成,因些微瑕疵,拆了从头再来的崩溃时候……那手上,永远都是好不了的细细的伤…… 直到黛绣扬名天下!付出终于得到回报,然而,想要不止步于此,绣画更上一层楼,却愈来愈难,举步维艰…… 何况,碍于种种,她作为黛绣者,永远不能彰显于人前…… 现在,终于……有机会……得瑟了! 女神乃是老娘我……跪倒吧!脑残粉…… 她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拿眼睛死盯着程二, 程裕易看媳妇这般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无辜道,“我觉着,绣得挺好的!” 心棠:“……” 看着心棠面上表情越来越悲愤,程裕易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把她揽了进怀中,缓缓道, “初见黛绣,特别是绣画,只觉得眼中一抹惊艳!想着世上怎么有这么才情卓越、钟灵毓秀的女子……不免在心中惦记了起来……” “收到那《项脊轩志》图,那一夜竟没怎么睡着,激动地不能自已!想着这世间,竟有人与我一般,属意于那亭亭如盖的感情……这么有灵犀,还是如此这般的女子……便暗暗下定决心,要拼尽全力,把她给找出来!” “……后来,辗转娶了你,也曾怀疑过……可是,那时候才觉得,比起你安安稳稳在我身畔,这事简直不值一提……” “再后来,无意中知晓了真的是你!……那一刹间,心中有些酸,十分感触,觉得兜兜转转,我与你,也是绕不开的缘分,竟是上天开眼……可是,还是之前那句话,这事,比起咱俩,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的确不值一提……” …… 饶是这位二哥,咳咳,对着黛绣,说了两句“不值一提”…… 对上他诚挚炙热的眼神,心棠却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泪眼迷蒙…… …… 随着出行的日子越来越近,心棠又惦记上了另一事,数次想开口,在“孙菇凉是你以前的相亲对象?”、“你觉得孙菇凉长得美不美?”以及“孙菇凉是不是比我还有才?”这三个问题中犹豫了半晌,最终选择了闭嘴! 心理学不是有那自证预言的啥啥理论么! 可不要自找晦气,在他心中埋下什么种子了…… 然而,想到马上就要分离。 心棠不由得抱紧了程二的胳膊,头一回主动起来,咳咳,大大方方地准备服侍他更衣……可是,脸烫得厉害,心还是砰砰直跳! 程裕易心头一热,有些呼吸困难……手下也加快动作,效率可高多了!心棠刚脱完程裕易的中衣,这边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春光外泄,刚想掩襟,胸前微微刺痛,已被二哥含了ru儿…… 酥酥麻麻的感觉很快在身体里流窜,细细的j□j不自觉便从嘴里溢了出来……带着几分欢快,几分娇媚,如同回应他的恣意般,听着她自己都羞赧起来…… 凭着身体感受她的旖旎风光,纤细娇柔,十分销魂,程裕易心头一热,有些情不自禁地狠狠挺了挺! 相比之前的默默承受,心棠此次更加婉转柔顺,竟有些迎合之势,程裕易微微一怔,感觉到她比刚才又春润了几分,不由得,动作比刚才又恣意了些! 心棠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程裕易俯□,看见她迷醉的眼,红肿的唇,透赤的香腮…… 分离在即,感觉到这温暖的怀抱,想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想被他小心翼翼又留恋不己的珍惜…… 心棠搂着程裕易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脸上。 程裕易心里更加不舍起来……不由紧紧地抱住了她,闭了眼睛,含着她的圆润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心棠”……伴随的,是他越来越深入的探索……恨不得把身下的这身子揉到自己身体里又全副身心地朝里撞去……好像这样,才能感觉怀里的这具身体有多柔软,多甜蜜,多销魂…… 惹得心棠又一阵娇呼……娇憨妩媚,却清楚明晰……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宿。 而被带去跟,那终于有些意气风发的乳娘,睡了一夜的程桃子同学,已经十分委屈!一大早,过了饭点,娘屋子里还没动静……乳娘又不肯带着他冲进去,他只能,咳咳,扁扁嘴,哭了…… 而无论是二哥,还是心棠,都觉着,咳咳,这一夜,比之前的都好……这就是所谓的,咳咳,“灵与肉的结合”?! …… 这一厢,直到受封郡主,收了铁书丹券,孙昭竹觉着,自己还有些回不了神…… 自小,孙昭竹的心就挺大的。 许是从小习画的缘故,入了心,心便有丘壑,也便是当时,她的天赋和努力,给偶尔做客,指点孙家子女一二的国师孙靖和留下了印象…… 她虽是庶女,因嫡母没有女儿,也把她们姐妹待在身边教养,然而,正院的嬷嬷丫鬟,却没有那么恭敬小心,反正偶尔慢怠,主母亦不会认真计较! 妹妹常因此抱怨嘀咕,而她却丝毫不以为意,云泥之别,女儿家这一辈子,反正是要看亲事,要看以后!总有一天,这些丫鬟嬷嬷会跪在地上、悔不当初! 孰知,说亲时,即使她才貌双绝,屡出奇招,还是被庶出的身份给拖累了,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后来,遇到了葛家,两家大人一拍即合,据说,那葛二郎对自己也是一片倾心! 葛家书香世家,葛二郎一表人才,最初,她也算满意……孰知不久,陪妹妹去过一趟忠信王府,才知道什么叫做世代簪缨的权爵勋贵……遇到那二公子,也就是后来的世子,她才知道什么是俊朗生辉,贵气逼人! 也许,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 自葛二郎逝世,鬼使神差之计,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凭着一股子执念再也无法回头……却真正做了那个爱冒尖又爱冒险的自己! 她一直坚信,尽力发挥天赋,并执着努力之人,会有天助! 事实上,也如此。 孙靖和收她为徒,虽也有旧时的怜悯之情,但主要是觉着,她比一般女子心多一窍,还十分有毅力,吃得起苦,假以时日,会有成就的! 再后来,天下人皆以为,她孙昭竹是做绣画之人。 在莲山时,前来想一观她真颜的人,每天都有许多……也是那一阵,她零星见了不少贵人,诸如襄南郡主,诸如三皇子妃……不管面对谁,她都能举止文雅淡定,然而,心中却不断在翻涌…… 不管这黛绣是谁所做,她不敢光天化日之下站出来,就不能怪世人误认! 何况,她孙昭竹也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做黛绣之人…… 并,不算冒认! 师傅亦听过那绣画,却一直嗤之以鼻,对于绣画惹来的这股子鸡飞狗跳,也不闻不问。 直到一日进宫,孙靖和偶尔观到,竟驻足不前,细细观摩了一番……回来与她说道,那绣画上,无论是草叶花瓣,还是灯影烛光,一概折转断续,犹如行云流水,既有笔墨意趣,亦是绢秀格调,可称出神入化…… 他这辈子,几十年的焚膏继晷,竟然不如! 同时,对于她有意无意地冒绣画之名,大为叱责…… 说是……辱没了那绣画,亦是他孙靖和之耻…… 第二日,师傅便病倒了,她日夜在榻前服侍,老人家的心渐渐又软了…… 才有,她后来入宫做画师之事。 然而,入了宫,还不若在莲山,皇后喜被画,便要留她在兴圣宫做女官。 这牛氏脾气不好,并不好服侍。何况,牛氏还变着法地打探她是否为绣画之人…… 她否认,牛氏有时信了,有些泄气;更多时候则是不信…… 因此,她常常还想着,难道这辈子要终老与宫中了? 许是因这颗种子,出了和亲之事,是个不得罪皇后又能出去的好时机,她一时冲动,便又…… 安南国究竟又是什么样子呢?! 她太爱冒尖,也爱冒险!这终究是不对的。 有时她也想,当初葛二郎病逝后,听家里的安排,隔段日子,再度说门差不多的平凡亲事,也许也不错…… 现在,总归有些讽刺,然而,她却要把这讽刺,硬着头皮,进行到底了…… 启程之时,丹阳县主对着神宗并皇后一番叩拜,最后,拿出两个卷轴,都是自己作的画,展开来,十分大气磅礴! 一画为靖州风土,气度不凡,表达对家乡的热爱之情! 一画为安南风景,秀润淡雅,表达对未来的接受及些许期盼…… 冽冽寒风中的丹阳郡主,裹着一袭猩猩红锦缎披风,有别于往日的清逸秀雅,一团火似的惊艳绝伦! 在场诸人,无比为其人品、美貌、才气所惊叹!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女子! 那安南国来迎亲的官吏,那头都快磕到地上去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国主啊,俺这回帮你迎回来的,是女神!!!! 正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程裕易眯了眯眼睛, 怎么还不出发,净耽误时间…… 迎亲队伍启程后。 过不一月,心棠到底绣出了一幅元衡绣荷包图给汤家(用一幅仕女簪花图改的)…… 近景是绣花女子,远景是精致的家具、富丽的陈设,远景是窗外含烟带雾的御花园一角……(不枉她绕着圈子,跟郡主婆婆打探之前的宫中风貌……) 她本不清楚元衡公主的面貌,如今,只管把她往杏脸桃腮、皓齿朱唇里绣,双目注视着手中绣到一半的荷包,眉目含情,右手缓缓地拉出,咳咳,一根丝线…… 情节生动!(汤老板讲的故事好!) 人物举止自然!(到底抄袭的是名画……) 见汤老板有些眼睛挪不开的模样,心棠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俺就不收你绣画钱了……不过她心念一转,定了定精神,终于开了口,拖拖拉拉地含蓄表示: 如今自己主持一府中馈,朝廷又这般形势……万一,这银钱之事便说不清了! 原本入股的生意,便有些不合适! ……实属无奈…… 汤老板从绣画上挪开眼神,也不算太吃惊,立刻表示了理解。 但是他想了半响,又提出,撤出股资后,希望这黛绣还能长久地在锦绣阁绣下去……毕竟心棠为黛绣者之事十分隐秘,他也有能力保证绝不外泄…… 作为报酬,除了结算原本的银子,还可以赠了一家锦绣阁给她,独立经营,不受汤家影响(别小看这一家锦绣阁,如今锦绣阁可是金字招牌,一家大约也也有几十万银子)…… 最后,他还说道,如若心棠有何困境,汤家自不会袖手旁观,必然出手相助…… 过不一会,汤老板大约想通了心棠撤资的另外缘由,静默了一下,到底又讲了点元衡公主的旧事来…… 其实,汤家当年不想娶元衡公主,是全家深思熟虑的深沉之举。 然而,不管是贵妃、还是尚未登储的仁宗,都把主意打到了汤家头上。这和亲未成,只不过是障眼法……当然,最终事成的原因,还是汤驸马动了情。 成亲后,汤驸马的确为仁宗做了不少事。所谓的远游,并非未雨绸缪,而是无奈之举。仁宗未上位前,怕招致忌惮,并未培植自己的暗卫,汤驸马游走各地,便起着传递消息的作用……后来,成立最初的“绣阁”,并不叫锦绣阁,名不见经传,只是为了给仁宗洗钱…… 等到仁宗占据绝对优势,反而是那娇憨单纯的元衡公主,到底出身帝王家,看得更清楚!觉得对长兄已仁至义尽,相公乃不用这么拼……拼了他也不定会领情,适时罢手,咱还可以出去游山玩水呗……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了夺嫡风波,仁宗险胜,终于问鼎储位!代价是背后无数世家受此牵连,大为损伤!汤家在其中还算幸运保全…… 汤驸马由此很受震动,不管仁宗软硬兼施,决意收手,还收的十分彻底!他立下了“无人出仕”的组训,改绣阁名为锦绣阁,一心一意做商贾…… 这数十年来,锦绣阁只一味地做生意,朝野之事,确是点滴不沾,把这组训执行得十分彻底……想那神宗,怕是也想不到把主意打过来…… 何况,怕是连神宗亦想不到: 以汤家如今的雄厚财力,如若被得罪欺负得很了,手指一挥,怕是整个靖州,都要动一动! 汤老板这最后一番话,掷地有声,十分有底气。 一时间,心棠十分感慨: 到底……人家,咳咳,是土豪……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昨晚木写完,拖到现在…… 第82章 风波 程裕易走后的大半年间,确是风波不断。 许多公卿世家落下马来,轻则被申斥降级,重则被夺爵抄家……积年世家,寻点错处并不难,这错事加个名目,便是大不敬……神宗发作起来,已经驾轻就熟、熟门熟路,一根线提起一串葫芦…… 譬如,那武宁伯府便因涉及一丝当年的“楚王谋逆案”被夺了爵,幸而家产得以保留,更幸而张如珧赶在那之前嫁了出去。 根据人品守衡原则,程玲珑这回倒真挑着一门不错的亲事。对方原本想着聘高门女,婆媳关系为难,儿子也难免要受些委屈,迁就媳妇,这回好了,倒放了心……全家上下,反而对这刚进门的张如珧多了些怜爱之情!毕竟,虽然亲家的爵位没了,少了些面子,然而那丰厚的嫁妆里子却早进门了不是…… 夺爵前后,程玲珑自然是数次去忠信王府哭天抹泪……然而,她知晓如今王府也步步维艰,长兄长嫂也并非没有帮她奔走……只是,神宗的确没什么血缘概念,谁在他面前都没有什么面子旧情…… 过不多久,程玲珑转念一想,反正若这爵位还在,日后也是要落在哪个庶子头上的,搞不好晚年还要看谁脸色度日……这下好了,再也不会便宜谁了! 除了……没面子再出门应酬…… 咱也不用,咳,替哪个贱妇养出来的的小崽子,太心疼这爵位! 再譬如那长乐伯府,就是郭齐他们家,虽然保留了爵位,但数次被申斥奢侈糜烂、荒淫无度,甚至还被检抄过一次,日子也并不好过…… 其实,也就是郭齐他大哥,在靖州城内置了两房外室,被人告发了出来……反倒是郭齐虽然人不精明,在那个“公卿子弟集中营”内也算踏实肯干的了,而且不朋不党(主要没什么人来主动拉拢),这恩荫得来的闲职,倒是升了一升…… 只一件,长乐伯府被抄检前后,人心惶惶,不少下人卷着包袱走人,那杨银词也趁乱跑了…… 杨银词觉着,虽郭齐待她不错,可是她仍旧不习惯伯府这鸟笼子般的生活。 原本飘荡在外那些年,一直期盼着嫁进这伯府享些富贵,结果真的遂了愿,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山珍海味并不比山野小菜可口,而那金钗银簪坠得头皮生疼!更不要说,自己言语举止与这伯府格格不入,平日尽招人耻笑! 二少爷虽疼爱怜惜她,平日里却不怎么在身边……而那二少奶奶虽和颜悦色,却是个心眼多的,虽自己拿不到证据,但是暗里已经被她下了不少绊子…… 实在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不若走了罢! 而忠信王府经过王爷郡主前段时间的仔细盘查,处理掉很多历史遗留痕迹……虽也有参本,但任御史、暗卫两股子力量绞尽脑汁、多方探查,竟没抓到什么有力的把柄……平安至今。 神宗另起一计,就是不让你日子好过…… 他一反常态,一连数次,对着这忠信王府大加褒奖,视作公卿外戚之模范……反衬得其他世家的日子便愈发凄苦了些……难免觉着忠信王府有些刺眼…… 而与汤老板短短一唔过后,心棠两夜没怎么睡好。 仿佛被汤于澄洗了脑,她觉着,如若运用的好,这票号兴许也是一股子不小的力量! 心棠第一次突然觉着,是否因为是穿越人的身份,亦有金手指慢慢张开……瞧瞧,不仅绣画大成,这巨额的银子还一波波来了,是时候,咳,趁着乱世,咱大干一场了! 可是,怎么干? ……不知道!! 穿的时候,这个技能俺可没有GET啊!…… 想了两夜无果后,到底,自己拿不定主意,还是要去问襄南郡主! 对于这票号,襄南郡主亦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关于这票号,关键是——不知道那先皇透了多少给亲儿子神宗听…… 早先,仁宗刚挂没多久,神宗继位,西昌老王爷也悬着心,想着直接呈给神宗一了百了……孰知神宗上位后对公卿这般腔调,他当然不情愿把这票好呈给他…… 就这么拖了这些年,票号却也真没被朝廷盯上!似乎,神宗并不知晓。 西昌老王爷原先手底下那波能人,后来,咳,都弃政从商,打理票号去了……于是,这十几年,纵使老王爷不管不问,这票号也慢慢做起来了……特别是这些年风平浪静,这些人胆子也便大了些,这瑞和票号便一枝独秀了起来…… 这票号,目前……该是安全的罢! 然而,如今王府被盯着这么紧,如若插手运作,或挪动银子,怕是一不小心便被朝廷注意发现…… 郡主一口气说了不少信息,心棠却听得云里雾里: 十分烫手、甩不掉、暂时安全? 不能插手,要原封不动地放着? ……等着,咳,有一天炸起来?! 这扳指放在俺这里也太坑人了吧! 许是察觉到自家媳妇这股子无言的郁结愤懑,何况,这媳妇还怀着身孕呢…… 郡主抚慰补偿道, “这样吧,毕竟还要看账,偶尔见一见掌柜!总要……付一些,担名,哦不,管理费给你……每年五千两不少吧?十五年结算一次!” 心棠:“……” 对了,程裕易走之后没多久,心棠便又被诊出了喜脉,算了算时间,竟是那一晚怀上的……就是有个副作用,那奶也随着就没了…… 两个乳母欣喜若狂,终于正经上岗了丫丫个呸!(您俩,跟李大人亲娘是一个村的?) 孰知,小桃子先是经历了从亲娘床榻上扫地出门,好歹盼到亲爹出门,亲娘又忙着每日里翻个啥么册子,百日里无暇陪他玩,最后还没了他的口粮…… 各种悲愤之际——自然,离乳……开始吃粥吃菜吃米糊。 心棠算了算时间,二桃子怕是赶着他亲爹回来时降生,便想给二哥一个惊喜,忸怩伙同了郡主婆婆,没有写信告知他喜讯…… 半个月后,心棠做了厚厚一本子笔记,刚看得懂这繁复账册的名目。 王府那边便收到消息,这瑞和票号似乎被朝廷的人给盯上了!! 隐约有暗卫在查探…… 为什么突然被盯上了呢! 这神宗到底知道了多少?如何发作?! 郡主火急火燎地倾尽全力去查,孰知这事的源头竟落在了李希乔头上。 那日,西昌老王爷最后来王府,李希乔自然注意到,那哲哥儿手上多出来的扳指,心中不是滋味!何况,听到王爷酒醉之中,喃喃了句“唯有扳指”…… 李希乔虽上了心,却也没想太深,只是按照一向的习惯,回李府时顺口透出来给亲爹娘听…… 顺着这扳指一查,瑞和票号的事也不难流出来了…… (要知道,神宗讨厌公卿,不喜武官,对于文人清贵也没什么好感…… 这位性格怪戾的皇帝的种种举措,并非像是进行势力洗牌,而是似乎对旧有格局进行破坏性的游戏,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在这种情况下,倒霉的自然是大多数人……而唯有不作他想、马首是瞻的人会升得比较快!诸如李希乔他亲爹。 对于这位讲求实际利益的李大人,这普天之下,当然只有皇帝能给他最多的利益。 毕竟,这凤凰男的出身到底限制了他的视野。 不知晓,这格局崩溃之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样一搞,神宗态度尚不明朗,这王府与李家的关系却先崩了…… 赵氏不是不心疼女儿,然而,到底拗不过凤凰男老公。何况,她知道自家相公在神宗面前卖了程家的时候,亦已经很晚了…… 饶是她丫丫个呸地跟丫丫个呸呸的婆婆、相公都干了一仗!! 清醒之后,她想着无论王府马上倒不倒霉,这两家反目,闺女又生不出嫡子,日子无论如何都不好过……联想到李希乔生产前的一通发作,似是对于程家老三也无甚情谊,不若让她与程三和离算了? 不料李大人也作此想,他如此势头炙手可热!一只脚跨进内阁,哪能被这不争气的亲家给拖下水…… 何况,李大人亦觉着: 日后,只要他成了阁老、首辅……纵使二婚,还怕自家闺女无人求娶?! 这期间,福王府中,金氏生了个女儿;而程子璟生了个儿子,自然母凭子贵,封了侧妃。 饶金氏是徐贵妃的嫡亲甥女,贵妃仍旧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对于福王的妻妾一视同仁,还亲自召见了程侧妃…… 而,从说嘴的“半个岳父”,转正为正式的“半个岳父”的程三老爷更加意气风发! 于是,王府涉及票号一事隐隐有人参出时,程三老爷马上跳出来,与王府划清界限…… 亦有王爷的庶姐庶妹家出来撇清…… 正院里,郡主大骂程修齐, 瞧你这些个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没脑子,一个比一个白眼狼……难道站出来撇清,他们就不姓“程”? 正巧张如珧也怀孕了,程玲珑想来王府讨个医婆,站在正院门外,摸了摸鼻子, 要不,咱改日再来…… 对于王府票号一事,神宗倒也态度轻松: 哎呦嘿,看不出来,那西昌老头还挺有能耐!没白吃饭,还留下来一大笔票号股份呢…… 饶是你票号能运营又如何,把钱给我吐出来! 票号便空了!看你王府还怎么靠票号营生! 毕竟,这票号表面上只是民间生意,股民遍布各地。 而表面上,也拿不出多少忠信王府,作为票号股东、牵扯票号经营的证据…… 关键是,最初神宗是看这忠信王府不太顺眼的,西昌老头是一个,襄南郡主是一个……毕竟,这襄南郡主自小在太后那里颇有脸面,至少比没人注意的神宗,有脸面多了! 毕竟,这多年过去了!西昌老头也挂了。 特别是见了程裕容、程裕易后,他觉得这兄弟俩都挺有意思! 如今,又有那程二老爷、程三老爷拖拖后腿,这忠信王府便也就没那么可憎了! 所以,他也不赶着赶尽杀绝…… 再看呗!大戏还没怎么唱呢! 神宗基调一定,忠信王府就赶着递银子上去了。 郡主的意思,银子是死的,票号却是活的! 该给朝廷的银子自然是不能少的! 但是,先拿王府积年的大半身家来填这窟窿,股份么,能保留多少是多少! 大抵因被汤老板洗过脑,心棠也做此想! 何况,她,咳咳,还能填自己的银子…… 毕竟,这账是她管的……并且,本为避讳王府,票号那帮子掌柜,与郡主也没什么接触。 她倒也能把窟窿无声无息地填了…… 然后,把票号股份无声无息地攥在手里! 只是,这是砸银子砸上瘾了!还是怎么着啊!!!! 从王府内砸到王府外!! 从几百两砸到再到几万俩、几百万俩…… 不要说十五年的管理费了,怕是一百五十年的管理费也补不上俺的亏损啊!! 这锦绣阁退回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呢!! 咱,还能更悲催一点么!! 第83章 惊变 李希乔与程裕丰欲和离之事,还是宫嬷嬷先报与的心棠,她不由得讶异: 这又唱得是哪一出?! 饶是砸银子砸得悲痛万分,顾不上关心他人八卦,心棠也渐渐发现,原本寸步不离女儿的李希乔,近而竟将贵姐儿屡屡放在郡主那正院内…… 而过不多久,程裕丰那院子里,下人们开始惶惶不安!其中以两个李家来的通房为甚。 据说,那程裕丰早已搬至书房去住了…… 这和离之事,竟要坐实! 王爷俩口子,程修齐厌憎李大人到极点,对于李家主动提出的和离,更是像吞了个苍蝇,想着早办完、早干净…… 而襄南郡主一向恩怨分明、手起刀落,这回却难得犹豫: 票号一事,李希乔虽有小心眼,也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多,不该全算在她头上。 何况,李希乔也是在眼前长大的,与程裕丰也算青梅竹马,旧时情分,这一对,竟生生被两家结仇给连累……更何况,还有贵姐儿呢…… 虽贵姐儿是要留在王府的,可是没个亲娘看顾,难免不得周全、受些委屈…… 想到这里,郡主又气恼上了: 往日里没看出来,这李家,竟这般利欲熏心、冷漠寡情,竟连嫡亲的外孙女,一点也不顾惜!…… 自生了贵姐儿,程裕丰与李希乔,虽不算情谊甚笃,两人也算有商有量,本以为,也会平静地相守到老。 孰不知,造化弄人!然而,震惊难过之后,程裕丰也逐渐平静。对于和离,他一副只凭李希乔做主的样子,他更多是心疼贵姐儿,却也不能阻止李希乔、李家做什么选择。 私底下,成婚这几年,他对于李希乔,期盼过,珍惜过,失望过,原谅过,经营过……只是这么多曲折丰富的内心过程,她一点也不知晓。 有那么难察觉么?只不过是,她没把心放在自己身上罢…… 李希乔那厢,在嫁进王府之后,她可算一败涂地……除了女儿,也真没什么好留恋的。而贵姐儿,有程裕丰、郡主在,必然也能护她周全,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嬷嬷来回禀:那听画与听琴,一个开门见山,一个吞吞吐吐,想法却一致,不回李家,想留在程裕丰身侧服侍…… 她不由得惆怅,程裕丰其实算是个有魅力的男子……连那程裕易,于文雅和煦上,也无法比拟…… 如若,再来一回……她会好好地跟他过日子的罢…… 忽而有人上门求见,倒是红瘦。 自生产贵姐儿时的那一瞬念,李希乔早免了红瘦的晨昏定省……此时,面对这个通房,李希乔心里也不怎么舒服,本想说两句话,就把她打发下去,孰知,红瘦犹豫了会,倒一口气倒了好些程裕丰的旧事出来: 譬如新婚之前,三少爷欢天喜地,特地找人仔细打听了三少奶奶的喜好,其实很多他本就知道,把院子、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 譬如自订婚起,三少爷便描了张三少奶奶的小像,本挂在书房,因被郡主撞见,取笑一番,取下来放在书案下,但每日里,总要看上几回。 譬如那些聘礼,别的也就罢了,那些个钗环簪镯,为着好的寓意,也为讨三少奶奶喜欢,很多都是三少爷亲自描的样子,再交由铺子里打出来的……那时候,因成亲时间紧,三少爷整整赶了一夜…… …… 红瘦一面说着,李希乔面色平静,尤自忍耐着。 等她一出门,李希乔这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往下掉: 的确,自嫁给程裕丰后,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没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只是自己,一直怠慢,不曾把他放在心上过。 可是,这棋局已残。 事已至此,程裕丰难免对她失望,何况,还有郡主王爷以后要如此相处?! 夹在婆家娘家之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还怕,这王府,真如爹所言,是要倾颓了…… 李希乔自问,一路顺遂,凭的只是是小聪明…… 重新再来,她没有信心,也放不下脸面! 只不过,那一夜,贵姐儿睡着后,她无言流泪到天明,心如死灰,却仍旧煎熬。 李希乔搬走那日。 院子里一下子空出许多,风起,竟十分寥落…… 院子里,贵姐儿以为亲娘只是寻常出门,与爹爹一起摆弄花草,照旧玩得愉快,笑容十分清甜,有些像他亲娘…… 程裕丰不由得想到了当年李希乔在王府里做客的样子,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同色的十样锦襕边综裙,秀丽的五官在比平常显得更为柔美,到时不知道赵氏说道了些什么,她立在后面突然间都掩袖而笑,场面十分的温馨…… 一股子酸涩涌上心头,他揩了揩眼角: 罢了,她选的路,但愿她以后,过得好…… 此事刚一过去,心棠收到一则真正噩耗! 那神宗,竟突然对安南出兵了! 用的还是驻守在西北的王家人,绕了远路过去…… 怕是,原本神宗就本着打人的主意,所谓和亲,无非是障眼法! 一时间,不管是她,这全府上下,都十分心焦: 这和亲的队伍,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竟是一场笑话。 算算时日,怕是已到了安南,不知道是否有作为俘虏的危险。 即使,仍在途中,这兵荒马乱的……一个不好,牵扯到什么事中,又要被神宗发作…… 心棠周处打听消息,甚至不惜用上了瑞和票号。因砸银子的缘故,她也暗暗会过几个掌柜,传消息下去并不难。 这票号果然有些能耐,十日后,不仅报了程裕易的绝对平安,还传了些别的消息过来。 不知为何,这和亲队伍行驶得有些慢,等王家的军队兵士绕到西南,战事初起时,,也只抵达边境,正好汇入军队,不知是否王家有心拉拢的缘故,世子也参与了一些进去,还立了些功劳…… 这么冒冒然地冲过去,打起来,自然十分不划算。 但是,虽不熟地势,路远迢迢过去,也十分疲惫……其间,又有牛家的人浑水牵绊……安南也算奋力抵抗…… 然而,到底实力差距在那里,假以时日,差不多也就打胜了。 只是多耗些银子和时间…… 心棠也便稍稍把心放下。 这段时日,政局的另一大变化,是内阁更替。 简而言之,三皇子他老丈人斗倒了二皇子的老丈人,成了首辅。 (李希乔她亲爹也踏入了内阁。) 二皇子与三皇子的pk中,从老娘到舅老爷以及老丈人以及儿子(三皇子侧妃生了个儿子,三皇子却连个女儿都木有),三皇子通通处于上风…… 何况,神宗用王家的人出兵安南一事,这里面,对于牛家的态度,十分明显! 连馨妃在后宫,这些时日都格外得瑟! 。 又过了三个月,这战事终于休了。 神宗的库房也空了一半,饶是忠信王府为国呈上来的巨额银两,也直接去做了军饷。 时光如梭,如今,程小桃都能扶着走两步了,心棠开始自己的早教计划——讲故事,要知道,当年可有一本叫《喂故事书长大孩子》红遍两岸三地,那啥啥小S还领衔推荐的…… 为了能让程小桃更有兴趣,她的故事or儿歌的主角都叫小桃子。 今日这儿歌便是: 小桃子和小鸡贴贴脸,叽叽叽、叽叽叽,小桃子好香啊! 小桃子和小狗贴贴脸,汪汪汪、汪汪汪,小桃子好香啊! 小桃子和小猫贴贴脸,喵喵猫、喵喵喵,小桃子好香啊! 小桃子和小刺猬贴贴脸,扎扎扎,扎扎扎……小刺猬好扎呀! 小桃子,忍啊忍,小桃子跑啊跑,忍啊忍,跑啊跑, 见到了亲娘,忍不住了,哇哇哇! 小桃子和亲娘贴贴脸,亲娘好香啊!! 心棠腹诽,还是“妈妈”二字押韵啊,这亲娘的称呼实在…… 程小桃听得咯咯乱笑,一脸崇拜地望着女神亲娘,不错,娘是很香的!! 两个乳娘在一畔目瞪口: 丫丫个呸的,这世子妃编出来的儿歌,一个比一个神逻辑啊…… 这口里说着儿歌,心棠心里不免惦记起了二哥(汗!)…… 算了算还有半个月,她摸了摸凸起来的肚皮,到底要回来了! 那一厢,王爷老两口却被另一桩事情烦扰。 那程三老爷,觉着牛王两家斗得真热,一拍脑袋,想着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皇子一干幕僚中,他是自荐抑或逼迫?已不可察,毕竟人家的人生信条是“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 只知道,这程三老爷刚参了一本,不知说了点啥,就直接被神宗炮灰了…… 尚被关着,还未定罪。 到底是嫡亲的兄弟,程修齐自然十分惦记,这几日,他正如热锅上的蚂蚁! 襄南郡主倒十分淡定,一边习字,一边说些风凉话,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 他还真以为,当初一路高升,是自己有本事?! 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子丈人?谁都要给面子?! 切,看他那皇子女婿这次拉不拉他一把! 程修齐想的却是,这回,程裕易立了功,不知道到时候他出面,让神宗网开一面,不知可不可行? …… 程修齐有自己的盘算,殊不知,这天下,本就各人有各人的盘算。 过不几日,宫里忽然来了一道圣旨,还指名了让世子妃也出来接旨: 王府的正门缓缓大开,后院的灯火也随着大门的开启依次亮了起来,不一会,整个王府已是灯火通明。 是日已晚,因为身子沉,心棠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已有些迷糊……前头传来消息,不由得一惊,她还没反应过来,乳娘们已拉开缠在身上的桃子,几个夏围上,迅疾帮她换好了朝服, 很快,心棠被扶进了王府正厅,勉强跪了下来, 传旨的是宫里的老内侍,看见襄南郡主,神色间露出一丝尴尬,朝着郡主行了半礼,展开了明黄色锦帛, “丹阳郡主,幼时礼训,贞静幽闲,与忠信王府世子犹有相助之谊,赐婚世子平妻,占吉日五月十二。” 一字一句,意思十分清晰。 程修齐脸上闪过一丝惶然,郡主则神色大凛! 他二人齐齐觑向心棠,只见她脸色十分苍白,双手扶膝地跪在那里,半晌也没有站起来…… 第84章 反应 回到循禧居,桃子已呈大字状在榻上呼呼大睡,如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而腹中的那一个,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变化,一阵阵强力的翻动…… 心棠捂住肚子,轻轻抚摸,似是安抚它,一边缓缓地坐了下去。 她为着给他一个惊喜,一直瞒着有孕之事,孰知,他竟先给自己来了个惊悚…… 昨日,她还顺口与青莲说道,虽李希乔这棋局已残,但是远没有山穷水尽,如若她愿意,花费个几年功夫,慢慢经营过来,之后扭亏为盈,一派顺遂也说不定…… 而今日,转瞬之间,自己这棋盘就一招被毁,只剩残局,还残得这么彻底…… 正院内,一面寻人去宫里打听消息,一面派亲信半道中截住程裕易……襄南郡主仍旧怒火中烧,忍不住一甩手,把上个月宫里新赏下的一对粉紫莲图样的花斛砸在了地上…… 这可是大不敬!程修齐眉头一跳,忙把下人都赶了出去,缓了口气,开始劝道, “平妻之事虽然少见,可也不是没有过……” 刚说了一句,郡主心里又窜上来一把火,一伸手抡了他半个巴掌! “有什么有!你懂什么……这娶回来,咱家可就彻底乱了……”,她越说越激动,愤然慷慨,也不顾忌了,“那神宗就是个变态,他要把咱们这些公卿都给毁了,再把天朝的百年基业也毁了!我还就真不信邪了,冲上那金銮殿去理论一番……大不了玉石俱焚!” 程修齐这把年纪了,还被老妻抡了一巴掌,此刻气得吹胡子瞪圆,喝道, “你、你!!……怎么焚?!我这把老骨头就算了,你要拿整个王府去陪葬么!“ 见郡主脸色阴沉地住了口,他忙又低声道, “莫氏毕竟有子嗣傍身,那丹阳县主……往年……你不是也夸过么?估计也不会怎么兴风作浪……娶回来放着就成了!…… 难道咱们还能去抗旨不成?……” 郡主听得脸色铁青,一伸手拾起他面前的茶盅,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说到底……还不是你老程家的祖坟没找好地方,尽走下坡路!……迟早家破人亡……” 这连“家破人亡”都说出来了…… 程修齐越听越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黑气灌满额头。 他就不明白了,不过是个平妻,难道还真翻出天来了!郡主不是一向不满意莫氏,原本还曾打过换人的主意,如今怎么这么大的反应……女人这些个弯弯道道,真是说不清! 这王府哪里就垮了?老二不是刚立了些功劳么……真是危言耸听! 饶是被抡了两巴掌,程修齐心中十分气恼,此刻也不能硬顶,只得凑过去,抱着老妻安慰,另辟蹊径道,到底老二还未回来,算了算还在水路上,消息也无法传递,也不知道这八个月他在外发生了什么,到底与这县主,有没有啥牵扯……这么冒然冲进宫中,到底也有些不妥之类的云云。 …… 这平妻之事也算骇闻了,过不几日,消息渐渐传出。 莫维携莫吉很快上门,与王府叙了叙寒温,圣意到底不可忤逆,可是,这平妻如何平?倒是有讲究的……怎么着也要最大程度捍卫心棠作为世子妃的利益…… 而月棠、宁棠也都陆续上门。 月棠的想法,着眼于大局,也代表了孙氏、俞氏的看法: 这事虽然恶心……你到底也是世子妃的身份,进门又早,还有子嗣傍身……压倒那空有封号的县主,并不太难…… 关键,要牢牢抓住你家相公的心,对了,还有胃,姐姐下回来教你包那三鲜馅的饺子…… 只要你保持往日的水平,没啥问题的,我看好你噢! 除此之外,她还真像个姐姐一样,拍心棠的肩膀,柔声呵护道:不怕啊…… 宁棠的切入点则更为实际,现身说法,分享斗争其他女人的经验: 男人一时贪新鲜不要紧,这过日子,还是慢慢看的。 千万要舍得□段,该柔弱的时候柔弱,该撒娇的时候撒娇,抓了对方的把柄,也……千万别手软…… 最后,宁棠犹豫了下,盯着心棠的眼睛,补了一句, 你好生听着听着,我这话可不是挖苦,女人这辈子,哪有这么顺遂的,你看看玉棠、月棠,再看看我,你看那大伯母还有嫡母,你要是看不开这个,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玉棠此次没能出来,只是托人带信一封。比起月棠、宁棠,她更晓得心棠的性子,寻常的话自然是没用的……估计挖空了心思,另辟蹊径,于是,这信的大意便是, 你若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便多想想我罢,可比你苦多了…… 不过是一个平妻罢了!我头顶上两尊大佛呢,一尊比一尊难伺候…… 何况……他心中还没我呢…… 这日子不也过下来了……如今,饭量倒比在家时还涨了些,一顿能吃两碗饭…… 虽是已能吃两碗饭了,这信却写不下去了,连个结尾都没有…… 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内伤了……为心棠,也为她自己。 连资深宅女莫老太也摸上了王府的门。 她带来了几匣子东西,径自交予了青莲,逗了会桃子,一老一小都笑嘻嘻的,难得冲淡了这些时日遁禧居的阴沉。等奶嬷嬷抱了桃子去睡,莫老太转过头,盯了会犹自木讷的心棠,轻轻叹了口气,道, “三丫头,我劝你,还是别打什么主意……” “要是以前也就算了,可如今…… 凡是忍不了,捱不住,撑不了的,多想想哲哥儿,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一个……” 庄嬷嬷亦上门劝慰安抚,只不过她上门的递来的门帖,襄南郡主倒多看了几眼。 汤老板特意托嬷嬷带了句话来,若是心棠想好了,旧年提议亦是可算数…… 如今,这襄南郡主十分关注这循禧居的一举一动,眼前得意的那几个丫鬟嬷嬷,借口接近临盆,全送进循禧居了。 相处这些时日,不光这心棠了解她,她亦十分了解这媳妇: 虽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也是个有大主意的!还有些神秘…… 虽什么都不太放在眼里,于男女j□j上,估计也如老娘她一般,揉不进沙子…… 老二那般人才资质,一心一意贴了大半年冷脸,才唔得暖了!两人正蜜里调油呢! 竟来了个劳什子县主……老二怎么可能肯接受,多半要忤逆圣旨的…… 这王府里,老二真的不能再出事了!不若我去替他折腾罢…… 过了两天,虽是个和亲未成的半吊子县主,到底有了品级,礼部也开始进驻王府,商量婚事细节。这些时日,王府人进人出,十分喧闹! 程裕易犹在水路上,联络不上,郡主心乱如麻,也只好留而不发,一意看好循禧居那边;而程修齐只任礼部折腾。 心棠只嘱咐了闭紧房门,并无激烈反应,循禧居倒是一派平静。 赐婚之事,孙昭竹托付了王家人,进行得十分隐秘……她这一路上,不着痕迹地靠近试探,这忠信世子却是一派风光霁月的君子作风,如若他知晓她自请下嫁,这事多半要泡汤! 她此举甚险,大半要招致他的厌憎,但是为了大计之故,也不得不出此下作招数…… 反正,如若真指了婚……凭自己的资质才貌,她也有信心,往后几十年,总会扳回来的…… 于是,程裕易竟被瞒得一丝消息不露! 他心思主要放在和亲及战事上,自启程起,便留心着靖州的消息。知道神宗有鬼,姑意拖慢了脚程,这县主恰好也配合地染了风寒,路上耽搁了一阵,果不其然,可不打起来了! 许是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缘故,路上时,丹阳县主待他比旁人更为亲近……拖着一副柔弱的身躯,每每还要,暗叹几次身世飘零、红颜薄命…… 他当时便十分不耐烦,不是你自己求的和亲嘛…… 等进驻了军营,特殊时期,这男女大防也没有往日里那么严谨。 这丹阳县主也十分踊跃,她到底是亲封的县主,代表皇家,出面鼓舞了几次士气! 将士们思念家人,她还出了个主意,帮他们画一画家人的画像,寄托思念之情……一时间,收了一批将士做脑残粉,真是……咳,爱出风头…… 不过,她也算知道分寸,见好就收,除了最后那一桩,也没碍着战事什么的。 程裕易对于这位县主的所思所感,一言以蔽之, 阿弥陀佛,托那位早已仙逝的葛二郎的福,自己当年实在是太幸运! …… 等到战事终于休了,思念妻儿太久,程裕易心急如焚地回靖州。 孰知,路过湘州,长姐程子玮早率夫女在途中驿站等着,姐弟数年未见,程子玮自然流了好些个眼泪,最后一拍脑袋,抛下夫女,行礼也未收,跟他一起回靖州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娘家待段时日再说…… 当时姐夫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他真想画下来,给心棠看一看,她必然是会笑的! 姐弟原本感情就好,下面的水路,也不难打发,说些童年旧事,结合如今的热门话题,你家小崽子出了几颗牙我家小崽长到多少高之类的云云,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那丹阳县主,屡屡要过来说话……长姐在她背后翻着白眼、撇着嘴巴,他看着十分可乐!想着,数年未见,亲娘必然十分惊喜!长姐还未见过心棠呢,这回见了,必然也是投机的! 这想着想着,思念之情愈发浓郁撩人!。 孰知,一下船,竟有王府亲信风尘仆仆地等在那里。 他甫一见,心内便猛然一沉:出事了! 又过了几天。 心棠自请了别院静养,她身子重,临盆之期又与新人进门相冲,总要避一下,十分合情合理。王府自有几个别院,也不难安置。 程修齐脸色发红地进行了一番冠冕的安慰说辞,最后也有些说不下去…… 那襄南郡主则百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红了眼眶, 老二必有苦衷的……这赐婚,怕是到现在也不知晓…… 他对你是实打实的一心一意,你可千万别…… 第85章 转折 如今,玉棠在福王府邸,日子的确不好过。 福王多在外奔波,王妃惯会拿身份压人,程侧妃则自恃有子,这儿子还颇得福王看重,还是以后争储的有力筹码……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金氏与程氏虽不对付,却也未真刀实枪地斗起来……只不过,玉棠夹在中间,她家世平平,又无子嗣傍身,难免被当枪使,颇受了些气。 后来,程侧妃的父亲出了事,这姿态马上低了下来……正好这段时日,福王留在玉棠房中的次数也明显增多,程侧妃屡屡拿此事作伐,倒真哄得金氏把玉棠当做了眼中钉…… 玉棠的日子便更难过了些,如今想求个出门也难。 但她自己倒不怎么在乎,许是因为福王渐渐待她有所不同的缘故。 自进皇子府后,玉棠倒真收敛了性子,只管不声不响地过日子。对于福王,虽不免动心,却是把一颗心压到最低,波澜不惊地待他,来了,她强忍着内心欢喜,不来,她也不怨不尤。 然而,玉棠到底比一般女子爽利直率些,比正妃的板正拿乔,侧妃的取悦投合,更显得大方自然!渐渐的,福王自然觉出了她的好,也形成习惯,每每烦忧时,便过来坐一坐,只为清净舒心…… 而心棠那厢,虽只是号称出门静养,对于哲哥儿是否随行,果然起了争执。 心棠自然是想带在身边的,然而,程修齐与郡主却是执意不肯,理由也充分,毕竟她身子沉重,搞不好就在别院里生产了,怎么能顾得好哲哥儿…… 看着王爷郡主眼巴巴地望着她,心棠眼神一阵飘忽。 自接旨至今,虽心绪也渐渐平静,脑子却仍是一片混乱,时不时就是一阵空: 实在不知道她的未来在那里,更不晓得桃子的未来在哪里…… 而襄南郡主,总会照拂好孩子的罢。 出了王府的大门,心棠自然没有去别院,车辇只不过先绕到别院,转了一圈,甩开了王府跟来的丫鬟嬷嬷。 王府自是不能待下去,这几日,心棠名下的几个宅子都是收拾好等着入住,然而,这车辇绕了几圈,还是停在当初汤家购置在王府附近的那一小宅。 只因为,感觉上离桃子很近……到底已经是母亲。 想到这个,心棠又有些要掉泪的冲动…… 她非常想问一问程裕易,之前那些要护她周全的话,都是不算数的么?! 饶是千般万般的苦衷,他又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王府那厢,即便早有直觉,郡主收到消息,仍有些失色!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只得称世子妃仍在别院休养…… 哲哥儿虽口里说不出句子,然而一抱出循禧居,便放声大哭,根本无法挪到正院里去。他口里一直喃喃着娘,似要守在那里,看娘怎么还不回来……好不容易累得睡了过去,脸颊上、眼捷上犹沾着泪水,郡主看得一阵阵心酸上涌…… 程裕易当然没想到,孙昭竹在背后直接反将一军,请了赐婚。 这一路上,他只是履行公职,除此之外,为自保的缘故,绊住了和亲的脚步,也参与了战事,想着为着庇佑家人的缘故,还出头立了些功劳…… 与这孙昭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牵扯,更没有什么单独相处。 即便她含蓄试探、主动接近,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了过去。 不知道何时她却对自己如此上心,出了这般下作招数。 想到心棠的反应,一时间,他心下大乱,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程子玮已气愤地奔到船上,喊道“丹阳县主,你怎么硬要坏别人姻缘呢!”,一时间,吵吵嚷嚷,满船皆是出来热闹的人。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片刻后,程裕易已套好战马,径自先行奔回靖州。 而程子玮留下,与回师靖州的大部队一起,她想着最好能说服那县主,由她开口退婚,也省些力气…… 虽隔着品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程子玮硬与孙昭竹挤进了一车。 每日里变着花样,程子玮从早念到晚, “我有一堂哥,长得也不错,也算文武双全,正好与县主你相配,还没有平妻嫡子碍眼!” “我二弟这脾气,你嫁了他,怕是也要苦守空房,天天以泪洗面,何必呢!” “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油盐不进、没皮没脸!” “今天,我这话就扔这里了!你这般不识好歹、自私虚荣,以后有的苦了!!” 绕身边的两个丫鬟,已经被这位夫人的一半火山、一半海水,搞得头晕眼花! 这些话,孙昭竹却不会放在心上,然而,她也从未被这般对待过,心中十分气恼尴尬,因着未来的姻亲关系,也只得忍着不发作…… 好歹捱着到了靖州,孙昭竹才知晓,神宗竟拟了五月十二的日子,比自己预想的还快些,竟是五日后了,虽然嫁妆什么都不齐备…… 然而,她忍不住莞尔,一切都值了。 等程裕易奔进王府时,心棠早不见了。 他从来没这么惊慌错乱过! 他立马写了请求退婚的折子,递进了宫中,一面出门疯狂找起了心棠! 莫府、顾府、长乐伯府、海昌侯府、锦绣阁……皆是无果。 见到程裕易,汤老板一点也不意外,他摊了摊手,道, 我自不知道贵夫人在哪里……不过,也想提点世子一句,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忠信王府七日后就要娶丹阳县主过门! 是故,我想请问世子,见了世子妃,能说些什么呢? 这赐婚只是一时的,忍上一忍,这县主就没了?! 还是,你一片真心,真情不渝,这县主娶进门只是摆设?! …… 而忠信世子一到靖州,神宗避而不见,折子也不接,却适时关心起程三老爷了。 到底是老大的半个岳父,必要问一问福王的意见。 没什么意外的,福王沉痛陈情,有礼有节……神宗眯了眯眼睛,这老大,还是这般无趣…… 神宗传话去了忠信王府,大意是, 这挑拨福王与兄弟不和的罪过,可是足以问斩的,可是老程家,近来,咳,还不是有一桩喜事么……为着县主大婚,不能冲着喜事,这三老爷,自然不能往重里发落…… 听到消息,这几日就差住在王府的白氏当场晕了过去,身畔两个幼子虽未长成,也懂得不少事,此刻放声大哭! 到底是手足,程修齐也红了眼圈…… 程裕易表情不明地在屋中绕了两圈,又冲出门去…… …… 那一日清晨,便隐约听到不远处的王府鼓乐喧嚣,想是热闹非凡。 虽勉力控制,心棠心底犹如针扎一般刺痛, 他回来了罢…… 还是,娶进门了…… 不知道是否与自己当初一样的仪仗,还是更华丽繁复一些? 想着想着,竟然见红发作了。 许是心境的缘故,感觉比上一次生产更多了几分痛楚。 咬着帕子,忍受着一波波浪潮般的阵痛,汗水浸湿了衣裳,虽痛不欲生,心棠这回却知道,自己大抵不会死了…… 可是,还不若……死了呢。 他在那边娶着新人,自己却在这一腔生不如死地给他生孩子……再没有比这个更惨烈的了…… 如若自己当年守住内心,任他娶谁纳谁,又有几个红颜知己,都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如今,真可谓,进退两难,尴尬悲催! 若是走,自己怎么舍得下小桃子远走高飞?! 若是留,难道这辈子就这般躲着不见光…… 到底怕耽搁地长了,腹中孩子或有性命之忧……心棠屏咬紧牙关,抵住一口气使劲,忽的褥垫间一阵湿热,听到有人轻呼,是个哥儿! 漫天红霞中,隐约的鼓乐声,这个陪亲娘历经曲折起落的二哥儿,终于出来了…… 心棠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上一次,他虽在西郊,或是赶回的途中,心却与她挨在一起; 而这如今,他只不过不远处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 两个人,怕是永远咫尺天涯了…… 因前段时间郁结,身子弱了许多,这一回,心棠并没有奶水,宫嬷嬷那边提前留意好了奶嬷嬷。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隔壁传来的婴儿啼哭惊醒,心棠悠悠醒转,一时间眼前并没有人,她想撑着坐起来,让奶嬷嬷把孩子抱过来看一看,胳膊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十分虚弱无力…… 真是不中用啊,心棠恨恨地想哭! 她灵台却似忽而被打开,前所未有的清醒,一念接一念地快速闪过: 的确是不中用啊! …… 任她莫心棠两世为人,如今也算要才有才,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身怀绣画绝技,手握重金票号,还过得如此脓包悲情! 尼玛活该被人抢相公! 尼玛活该让人笑掉大牙! …… 突然,心棠一点也不想见程裕易了…… 她倒想会一会那孙昭竹,不过,也不着急。 迟早,她能拿回这一切! 第86章 成算 大婚前夜,程三老爷终于被放了出来,短短半个月,被关押着,吃不好睡不好,还一直担惊受怕,他到底出身王府,哪吃过这种苦头,几乎半条老命被折了进去……更何况,这般一折腾,不仅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再被启用,怕是连两个幼子的未来也被折了进去…… 于是,他也终于懂了,为啥自己的亲爹,不同于长兄,当年是真正地手握重权,行事却十分谨慎中庸,不偏不倚…… 可笑自己这么点斤两,尽然妄想去争当什么外戚权臣…… 除此之外,他最懊悔痛苦的是,当初让子璟去选什么劳什子皇子妃…… 如今,他知道了,这天家之人都是没有心的!这没有子嗣还好,这有了子嗣,以后还不知道会翻出什么事来……如若将整个王府拖下水,他可怎么对得起…… 程修齐对于保全这位庶弟,的确费尽了心思。 程裕易执意要上谏退婚,幸而神宗避而不见,程修齐怕老二此路不通,又想出什么要命招来……程修齐命一干王府护卫死死跟着他,另外,总要趁程裕易每日到正院看哲哥儿之际,程修齐,冲过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声情并茂、耳提面命: 尽管你不把三叔性命放在眼里,可是,这圣上一发怒,这牵扯下来的,可不止你三叔,也为你的嫡亲儿子着想…… 总之,大丈夫要以大局为重之类的云云。 大婚前夜,程裕易回了府,程修齐心内一喜:想通了? 那一夜,正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次日清晨,郡主仍旧一早起来,亲自照拂孙子的起居,而王爷则根本起不来床…… 端洗脸盆的小丫鬟竟吓了一跳:这王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别人也就算了,几个王府的老嬷嬷面面相觑,这王爷是出了名的软和性子,平日里极注重修身养气,凡事比一般人想得开……不知道怎么被气成这样! 难道,这忠信王府真要出事了? 不对啊,前些日子,宫里还赏了好些个东西,世子爷又新封了个……这丹阳县主还不是也赐婚进来了……这可不是都是皇上对咱们王府的体恤?! …… 不过,也不太顾得上这个了……到底是大婚之日,王府闹哄哄地一团乱,然而,吹打擂唱一样不少,却,咳,没什么喜庆气氛,连来正院里讨赏的丫鬟小厮们都被轰了出去…… 咦?这迎亲的队伍都出发了,怎么没看到咱世子爷? 不知道王府如何与那孙家交涉,竟是程家三爷出面,把这县主迎进了王府,而这丹阳县主前脚被迎进王府,后脚直接被送进了洞房,礼成! 竟是什么仪式礼节都省了…… 这是什么大婚的节奏?! 这一夜,孙昭竹自然是一宿无眠…… 这一夜,瞧着身畔襄南郡主胸有成竹的模样……到底终于成功把乖孙哲哥儿挪进正院,这一晚上,她跑去隔壁间看了十几次……只跑得那程修齐头晕眼花…… 而饶是已经躺倒了,这程修齐的心仍旧是七上八下: 行么,这…… 隔了几天,靖州有传闻,这丹阳郡主必是跋扈的,嫁进去才几天?这原配莫氏已被赶出府了有木有?! 孙昭竹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 她本想着自己到底是神宗亲封的县主身份,又是一代画师孙靖和的弟子。 之前,也与襄南郡主有过数面之缘,当时郡主挽着自己的膀子,把自己的人品画艺赞了几赞,别提有多亲切…… 孰知,进了王府后…… 譬如那敬茶,程裕易自然还是没回来……她想着,总能会一会那莫氏及王府诸人了吧。 竟得知,那莫氏竟也去别院静养了……那俩人……昨夜,不会搁一块吧? 襄南郡主,张口道,程二老爷与王府早就不怎么来往了;那程三老爷,咳,刚犯过事,也算了吧! 王爷,最近身体有恙,还躺着起不来呢…… 就咱几个见一见吧! 那啥,你是县主,我是郡主,个么这一礼倒也受得起,喝一杯茶罢! 饶是如此,一旁的程子玮还张口打了个哈欠,催促着,娘,可以用膳了吧,早饿了…… 末了,襄南郡主还补充道, 她从来不让媳妇来晨昏定省的,县主只管爱干嘛干嘛…… 不过,那郡主想了一下,到底吩咐程裕易的两个通房去给她见礼…… (那啥,三个没啥存在感的女人,互相刷一刷存在感吧……) 一连数日,程裕易都未回过王府,更不要说踏入她的院子了。 孙昭竹虽做好心理准备,却不料到,王府竟一点也不顾她的脸面……还把消息瞒得一丝不透……自己,到底只是个担着虚名的县主,又是庶女,毕竟也没什么人真能帮她出口,何况,这吵嚷了出去,总归会令郡主、程裕易更加不喜,形势更难扭回来…… 饶是焦躁难安,不过孙昭竹转念一想,又有些释怀: 总归已嫁进门来,难道你程裕易、你莫氏还一辈子躲着不出来! 何况,还有两个通房,总能问出些话来吧…… …… 敬茶时,孙昭竹递上来的那一双绣鞋,一双绣了红色牡丹,钉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做蕊。一双绣了鹅黄色的玉兰,用蜜色丝线勾了轮廓。虽是赶工出来的,却也下了好一番功夫。 另有画一卷,画的是郡主最喜的丹桂。 罗裳展开了画,襄南郡主看了看,叹了口气: 奇了怪了,当初怎么会以为那黛绣之人是她? 旋即,郡主又抬头望了望墙上那副文同墨竹的绣画,又想了想那天锦绣阁的门帖, 那么,是不是她呢? 想了想心棠的临盆之期就在这几日,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又开始担心了起来。 另有一事,抽出股资时,王府自然也做了点手脚,然而,这几日,票号与王府却真正断了联系,她旧时熟识的两个掌柜被换了下去,当然也有丰厚的遣散费,这两人亦十分满意。 她这心中,更是满腹狐疑,虽有答案呼之欲出,却不能置信。 不过,也稍微释怀,正如老父西昌王爷的初衷,如若票号即便有事,也再牵扯不到王府头上…… 鬼使神差之际,襄南郡主又想起,那大婚前夜,屏退下人,老二说出的那一番话来: 今上如此心性,这般无休无止地折腾,朝令夕改,不顾人死活,不光是王府,连天下黎民百姓,都不会有安宁日子过! 还不若让皇子提前上位…… 咱们王府想光复、想荫蔽后代,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缩在后面,不若早点站出来…… …… 自家的王爷老公当时便脸色铁青、气了个仰倒: 他本想着这县主进门一事已落定,但看老二如今的意思,竟是丝毫不放在眼中,根本没准备承认…… 这王府几代一直小心经营、中庸为道,这老二为着个女人,竟要把全府身家赌了进去,一条不归路走到黑?! 到底谁才是王府的当家人! 福王府内,那莫婕妤的小院,王爷已整一月没来过了。 今日,福王正好在府,便有人提前来回禀消息,说是王爷今日会来婕妤这用晚膳,一时,沉寂已久的小院不免雀跃,上下都忙碌起来。 这边,福王刚刚坐定。 便有人找来,说是大哥儿略感风寒,府内几个太医都看过了,说是无恙,可程侧妃仍旧担忧不已,求福王再去宫里寻几个太医来看。 福王脸色略变了变,有些不悦,到底也用不下什么膳了,很快离开去了程侧妃那里。 等到满桌的菜都凉了,玉棠那筷子也没动上一动: 福王这人,在意的点就那么几个,金氏王妃的身份本就好用,而程侧妃运气不错,凭着这儿子,倒也次次好用…… 想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如之前一般,开始刻意转念,想想别的: 如若知道现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在闺中时就应该多培养点爱好,譬如好好学绣什么的,说不定也与心棠一般,能绣出点名堂…… 她当然知道黛绣之人便是心棠,是故,安心收了她的添妆,也没想过还。 黛绣这般炙手可热,莫府自然是求不到的,然而,嫁到皇子府后,无意在金氏那看到一幅,立即便认了出来,要知道,当初,她可没少在竹里居厮混……何况,她还算有几分眼力劲,只不过,如今都懒得用…… 算了算心棠亦快生了,不知道那母子是否安好…… 过不几日,孰知,却有一封信送了进来。 玉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当夜,竟不成眠。 王府附近的小宅里,饶是还在月子里,心棠不得下床,只得在那榻上堆了些书本、册子,不停地勾画…… 谁知道,除却神宗、孙昭竹,背后还有那王家。 只不过,近些时日,王家与牛家斗得厉害,各自折进了不少人进去,倒不用怎么费心了…… 前世到底没学过经济学,如今,对于怎么用上这票号,颇费了些脑筋,心棠悲催地发现,怕还是只能当做助力……只不过,谁更合适呢? 虽心里隐约有答案,还是问一问她罢…… 另外,这些时日,窝在这里,宅子虽小,收拾布置得舒服,想吃便吃,不用守着什么劳什子规矩,心棠觉着,如若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只一件,她实在太想桃子,想得蚀骨侵髓! 怕是把之前想桃子爹的份额,也一并加了过去…… 这程裕易倒是阴险! 除了去跟汤老板说了大婚之事的成算,自那之后,还每日里派亲信去锦绣阁仔细回禀哲哥儿的起居琐事(一锦绣阁的大老板,是你王府的信差么)…… 倒把自己对桃子的思念之情勾得更加…… 想去贴贴他的小脸,摸摸他的小手,也不知道瘦了没,想娘的时候会不会哇哇地哭……还有,隔了这些时日没见,会不会把她这个亲娘抛到脑后? 实在摒不牢! 这,要怎么破?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骂道: 切,当初自己说嘴,还什么总要护她周全…… 如今呢!遇到变态皇帝、绿茶婊郡主就没招了吧! 也不怕她莫心棠心理素质差,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做鬼也不放过你程老二…… 第87章 吃鸡 自从打过安南后,这神宗像是打上了瘾,这王家才回朝没多久呢,庆功宴刚毕,尚未寻着机会与神宗谈一谈咱们亲亲三皇子的问题,就又被派去打北边的胡迪了…… 那牛家见二皇子处处落了下风,自然想凭借手中的兵力,扳回一城,刚想上书呢,就被神宗派去打西羌了,理由是,今年进贡的贡品里,有几箱枣子,咳,发了霉…… 战事四起,乌烟瘴气,这世道,愈发乱了! 程修齐打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打从五六岁起,他便坐在梨花木小板凳上,听着脑残粉爹爹讲着当时圣上的丰功伟绩,并且,反复灌输强调:跟着皇帝走,才能有肉吃! …… 如今呢,虽然神宗,咳,那啥啥了点,到底也是一样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啊…… 可老二,他…… 想到这里,程修齐意志消沉,咳,转了个身,闭了眼睛,咳,眼不见为净。 过不两日,赖了两天床的他,又听到郡主无意中提起一事,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前些时日,王府砸进的大手笔银子,偷偷保留的那些个票号股份,竟一并让莫氏带了走,据说,还撤换了几个掌柜,彻底脱离了王府的控制…… 那可是忠信王府的半副身家啊!直接就让莫氏带走了?! 谁知道她还回不回来?这天下,改嫁的女人多得是啊…… (程修齐灵光一闪,鬼使神差想到葛二郎,这丹阳县主算不算呢……) 虽还有哲哥儿,可这天下狠心的娘,咳,也不少啊…… 怪不得,王府寻不到人呢!有了银子,人当然就难找了啊! 还是一笔暗箱操作的糊涂账,任凭人家卷了个空,也无法,追究…… 程修齐拿被子蒙住头,深深叹了口气,五脏六腑俱是疼痛: 这世道啊!皇帝不像皇帝,儿子不像儿子,媳妇不像媳妇,老婆也不像老婆,咳,算了,老婆从未像过老婆…… 三观崩塌,急需拯救! 万幸,长女程子玮回了靖州,正好在亲爹身畔伺“疾”,程修齐宽慰不少……王府皆知郡主宠长女,殊不知,程修齐才是把这个肖似自己性格,不对,一半性格的长女,疼到骨子里…… 程子玮这厢,亦有喜有忧。 她嫁与驻守在湘州的总兵章家亦有四五年,产下长女后,不知为何,竟然一连三年再无喜信。那章家婆母的脸自然就挂了下来,期间,也寻了些通房塞到儿子房中,只是小俩口感情不错,章姐夫便也鲜少光顾通房的床铺。 这章家婆母自然不喜,觉得媳妇不贤,前不久,想了个新招,也让媳妇心里不爽快一次,提出要把大姐儿放在自己屋里养……章姐夫犹豫了两天,最终对亲娘点了头,而程子玮自小对唯一的女儿千娇万宠,根本舍不得,气得当场爆发,与其大吵一架! 程裕易路过湘州时,正值这对夫妻热吵之后的冷战期。 程子玮见了亲弟,更觉委屈,兼之思念父母,干脆抛了丈夫回了靖州……毕竟,婆母的人品也没大问题,大姐儿到底是亲孙女,也不用太担心…… 程子玮回了王府,郡主自然也为其子嗣事宜着急,寻了名医来看,孰知,这一看,竟诊出了身孕…… 这怀着孕,还跟着老二一路陆路水路地瞎折腾……郡主不禁扶着额头,这女儿都当娘了,还这么不省心…… 不过,到底是喜事! 本想等她过了三个月,稳定了,就唤女婿来靖州,小俩口一并回湘州。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四下边境战起,章家也不能幸免,这章姐夫早就披挂上阵了! ……虽忧心丈夫,挂心女儿,程子玮到底不提回湘州一事,便在王府住了下去:当然待在娘家舒服啊!谁愿意回去对着婆婆那张脸啊! 每日里除了养胎,只管专心帮郡主照顾哲哥儿,正好,也寄托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而襄南郡主也正好得以抽出手,专心料理府内事务及外院庶务。 要知道,因瑞和票号一事,财政上亏了元气,靠所谓的俸禄,这王府的日子自然过不下去……原本那些个无所谓的商铺田庄,如今都要好好算计经营,何况,这乱世里,生意本就难做…… 事务琐碎繁忙,郡主便赶鸭子上架,把程裕丰拖出来帮忙,孰知,竟发现,老三于经济一事颇有天赋,一时倒分了不少担子去。 而莫府里,莫老太自听说世子妃被逼去别院静养后,话本子也看不进,零嘴也吃不下……掐着手指算着心棠这一胎的临盆日期,孰知,已过了时日,王府还未打发人送信过来…… 欺人太甚!她咬着假牙,又冲了过去! 在车辇上颠了一个多时辰后,外加原本就看那郡主就不怎么顺眼! 抵达王府府邸时,莫老太已经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不待通传,蹭蹭蹭冲进正院便开始发作,作……天作地! 郡主从最初目瞪口呆中缓过神来,到底顾忌莫老太是长辈,心棠一事也是自家理亏(一时忘记她卷走了票号)…… 关键是,莫老太这么大的岁数,万一一口气上不来,那啥啥在王府,就…… 于是,任周遭一干下人目瞪口呆中,乖巧地在那里听着数落,顺带着还捋毛劝慰,关键是深入浅出地阐述《论心棠母子多半是安全的》,《再论心棠母子应该是安全的》,以及《三论心棠母子肯定是安全的》…… 半个时辰后,下人们几乎要为咱郡主鼓掌欢呼了! 莫老太从刚进门的剑拔弩张,到冰山渐融,再到和颜悦色……这会子,这两人正头碰头,肩并肩,一起看那几本“新鲜话”里的疑惑处。 襄南郡主略有羞涩地,咳,拿出了自己的处女作,请莫老太品评,却是: “你爹娘成亲二十几年从没吵过架。怎么做到的?” “我娘嫁进门的那天,鸡对她吼,她平静的说,这是第一只,过一会,又有鸡对她吼,她说,这是第二只,过一会儿又有鸡对她吼!她把这三只鸡都给吃了。 我爹对她吼,你吃货啊!我娘平静的看着我爹说,分你一半! 从此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生活……” 郡主你,你你抄袭! 莫老太硬挤了个难看的微笑出来,不过她也爱吃鸡,看在鸡的份上,夸上了三四五六句…… 而得到肯定的郡主,觉得与莫老太更加亲热,挨得更近了,心下得意: 看不出来吧,真人真事!艺术来源于生活! 此时,却听到有人报,丹阳县主来了。 这些时日,孙昭竹平日无事,与柳姿、雪姿这两个通房倒打得火热。 与上一回一样,柳姿、雪姿各自忠心地倒了不少王府旧事给主母。 而正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蛰伏了这么久,孙昭竹也有些跃跃欲试了! 听到莫府的老太太冲上王府,似乎还与郡主吵了起来……择日不如撞日! 孰知,进了门,她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这两人,这姿势,是叫耳鬓厮磨?! 而那耳鬓厮磨的两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耳鬓厮磨。 从头至尾,直接当她孙昭竹是空气…… 搬出王府过活后,仿佛回到原在青州的安谧日子,比那时又多了几分富足自有,勿论别人,心棠倒是过得十分舒坦。 青梅青橘虽然免不了对心棠的处境忧心忡忡,过久了,也渐渐着出好来,真如那在青州静养时一般! 青莲最初最郁结难安。可是,看心棠似乎把王府这事彻底抛到脑后,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陪陪橘哥儿,绣绣花,过得十分快活!似乎还未雨绸缪地在王府留了人,每日都能收到大哥儿的起居消息,倒比王府里还眉梢带笑几分!不免也跟着心内一宽,何况,青莲作为莫府的家生子,很小进府学规矩,哪里过过这般自由的日子! 青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跟了心棠两年多,每日里,咳,学梳头学挽髻学布菜……这什么贴身丫鬟的活计学了个全,差点忘了自己原本不是丫鬟命……唯独,没学成绣…… 这下可好了!女神出了月子后,倒把之前的黛绣彻底拣了起来,她每日陪在一边,得女神指点一二,受益不少! 而不知是否是心境变化的缘故,心棠近来的绣画的风格也大变! 原本,她最喜活泼意象与丰富颜色,现如今,只用深浅不一的墨色,绣起那之前一点也不沾的山川河海来…… 只一件,汤家购置的那栋宅子本就逼仄,这次突然挪了过来,连带几个青,还有奶娘并嬷嬷,根本住得下!临时起意,高价租了隔壁的两栋民宅一起,应付了过去。可是,每天出门进门多有不便,还要堤防被王府的下人撞见……如若长久住着,总要解决。 还有,不多时,估计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要打水漂了! 心棠难免有些肉痛,也想着花一大把银子,让自己先高兴下!何况,这银子,放在乱世里,咳,就等着贬值吧……还不如花掉。 正想着,忽然灵光一动,一念闪过,她有些发怔…… 画了两日图纸后,心棠砸银子高价买进了周边六七栋民宅,同时,一边让人去物色靖州城内过硬的土木匠人。 只是,签订交接宅契时,几个青才发现:这几栋民宅,在位置上,竟一路排向王府,等到打穿了墙,咱姑娘与王府,倒真成了所谓的“比邻而居”! 怕是王府的谁在墙壁那侧大声打个喷嚏,都能听得见…… 青橘直接红了眼圈,腹内感慨,姑娘平日里只是硬撑着坚强……虽伤了心,到底还惦记着世子爷! …… 施工多有不便,何况,还会扰到橘哥儿休息,到底也要挪出去几日,此事一定,几个青开始奋力打包。 忽有一阵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青橘停下手中的活,疾步走出,心下狐疑地去瞄上一眼,门将将打开一条缝,她便直接流了眼泪: 世,世子爷,您可找来了!! 第88章 重逢 87 重逢 用过了午膳,绣着画,渐渐有些睡意上涌,心棠在内间,忽听见一阵响动,似是惊喜的欢呼,她纤长的睫毛忽的一颤,绣岔了一针: 终于找过来了,还,不算太没用…… 霎时间,她万念闪过,心情十分复杂, 赐婚消息传来时,也曾恨地十分牙痒;如今,却心如鼓捶…… 一年未见,也不知,那上阵时受的伤,好全了没…… 还不待她多想,只见一个高大身影三步两步跨进内间,停了停,一步步地走过来,透过藕荷色纱窗透进来的斑驳日光,照在那人的的脸上,身上,形容有些憔悴,脸上布满胡茬,只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炽热如初! 心棠觉得嗓子发干,心头乱跳,腹诽着自己不争气,只管低着头,不看他、不看他…… 转瞬,就被用力揉进了怀中!一畔的青荷忙不迭地捂着眼睛往外冲…… 只听到,二哥哑声开口,“……我,我回来了……” 鼻端满是尘土与汗水的味道,肩膀上更是胡茬刺人,感觉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开始黏腻,心棠手臂绵软,到底没有把他推开……喉头更像堵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裕易搂了她许久,直到侧厢传来婴儿哭声,才醒过神来,青橘便贴心地把小哥儿抱了过来……心棠这时才清醒了,用力捶他的肩膀,把自己从怀抱中给扯了出来。 程裕易俯身小心地把襁褓接了过来,与桃子那时不同,这一回,更多了几分愧疚,于是柔情无限,怎么看都看不够,在小儿子的小脸上亲了又亲,见他柔嫩的小嘴微微蠕动,觉得眼角有些湿,开口便道,“跟我回府罢!” 心棠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想都别想!” 本还想补上几句狠话,可是上下打量程裕易一番,发觉他身着一件半旧碧色衣袍,面带风霜,足下官靴处处破损,想是这段时间也没怎么过好…… 程裕易把襁褓递给青橘,去抓心棠的手,低声又道,“……我,我回来了,以后万事有我呢,叫你受委屈受罪了,都是我的过错……” 心棠鼻头一酸,眼眶就湿了,低头侧过脸去,程裕易见了,心里也难受,他也不怎么会说软话,只能倾身子过去,紧紧抱着心棠,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气氛宁馨,程裕易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冷不防,心棠在怀中,开口道, “如今王府最南侧的小院,是孙昭竹的住处?” 程裕易身子一僵,喃喃道,“似乎是。”这孙昭竹的住处,自然与循禧居隔得远远的。 心棠继续道,“你既有心弥补,那就搞定桩小事罢,这样,到底是个县主,怕是也不能轻易换住处,你让她挪进循禧居罢!” 程裕易:“啊?” 程裕易想起外间青橘她们正在整理的箱笼包裹,有所了然,继而,有些困惑,一遍遍巡梭着她:虽没指望一下子就能打动心棠,带母子俩回府,可是,也从未真的想过,任由她带着幼子就这么长久地住在外边…… 心棠见他有些明白,得意道,“等我这宅子建起来,保管比那王府还舒服几分!” 程裕易犹豫了一下,嘴唇微动,“你,你到底是个女人……” 见心棠脸色有些下沉,程裕易又想起一事,没有继续这一话题,转而正色道,“近来,瑞和的人,通过婕妤,与福王有些接触,是你的意思?” 他仿佛知道些什么,没等到答案,就继续说了下去, “心棠……那皇家之人都是没心的,你若是指望玉棠做个贵妃抑或皇后,能庇佑于你,实在不智……不若,尽管放心交给我……” 心棠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懂,我明白。” 继而,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本来票号自有与福王接触的办法,可是玉棠她……何况,不同于你们,我这几乎是一锤子买卖……几乎是置身事外,事成后,大抵也没谁会来为难我……” 程裕易双眉一轩,忍不住道,“父亲已准备请辞爵位,有了身份,我行事方便多了……最多一年,必定把孙昭竹一事解决掉……何况,你也知道,我与她,原本就没……” 心棠迎上他的目光,静静微笑,“这反是我要劝你的,与皇家之人打交道,还是徐徐图之……” …… 不知这二人说了些什么。 程裕易挺了挺坐僵硬的背,脑子仿佛麻木了般,有些茫然,他抬头去看心棠有些黯淡的宁静面庞,叹了口气,到底又抱住了她。 心棠眼眶中慢慢浮起一抹湿热,一个传统的侯府贵公子,能这般纵容她,何其不易……她并非不知道。 …… 末了,又扯回宅子事宜。 这一次,程裕易伸掌包住心棠的手,低声道,你若实在想,也可行,就怕迟早要被娘察觉。 心棠想到自己那郡主婆婆虽啥啥了些……倒是个通透人,大概,也不打紧吧…… …… 半年后。 王家寻了个牛家兵败的机会,抖出其与安南、胡迪有过勾结串连的大罪,证据确凿……领了圣命,直接在半路上收缴了牛家的军队。 雄霸多年的嘉宁伯府倒了…… 其中自然牵扯了寿王进去,到底是皇子,高拿轻放,落了“德行有亏”四个字,闭门反省去了……只是,有了这四个字,争储到底,有些无望了…… 皇后牛氏在后宫中惶惶不可终日,无心理事,这后宫的权柄也被贵妃、馨妃等一干妃嫔分了去。 神宗倒挺乐呵,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再不用去兴圣宫了…… 于是,禄王颇为一枝独秀!那段时间,上书房熟谙上,那进谏要立寿王为储的帖子们仿若雪花般四散…… 可,没过多久,这禄王自家后院起了点火。 第89章 一场 禄王后院,这正妃余氏,正是新任首辅的嫡女。余首辅有嫡女三人,独挑了次女去选秀,正妃自然也是个人精。而侧妃王氏虽是馨妃的娘家人,又生了禄王的长子,到底差着身份,更差着人家娘家如今给着力!平时也算守着本份。二人倒也相安无事。 刚开春,余氏又怀了一胎,虽禄王有子,但嫡出的到底不一样,从上到下,包括馨妃在内,都对这一胎十分看重。 许是这王侧妃,因正妃有孕,到底要刷一刷存在感了,把今年的寿辰办得格外盛大。 而余正妃,许是觉得要显着教养,更要在外人跟前秀一番妻妾和谐,竟也中途挺着肚子,亲自委身去恭贺了下,说了几句吉祥话,接过王氏手中的一杯果酒饮了尽…… 正是这杯果酒出的事! 半个时辰后,这酒筵还未散呢,余正妃那里便见了红,很快流血不止,一打白胡子老太医抱着药箱急忙忙冲进禄王府,这孩子硬是没保住……据说,还是个男胎,据说,余氏还因此伤了根本…… 禄王激愤!馨妃更激愤!除了心疼嫡子,那啥在王府内部下毒,太伤自尊了有木有! 几乎把禄王府挖地三尺了,却啥也没查出……那灌了一壶果酒的婆子丫鬟,狗啊猫啊,都活得好好的有木有! 当时,王侧妃也晃了神,她生怕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硬是逾矩扣了当时所有女眷,仔细盘查,于是,这事便靖州内人人皆知了…… 馨妃还就此事在神宗面前哭了三次,主题为,她与禄王母子二人四面楚歌、时刻危在旦夕……见神宗没啥反应,她大抵觉得可能量变还没有引起质变,于是,碰到神宗翻了哪个小妃嫔的牌子,总要背地里去指使一番,威逼利诱着人家在神宗面前,把这事提上一提…… 搞得神宗十分不耐,不光馨妃那不怎么光顾了,连带着对后宫的热情都降了几分…… 这神宗百无聊赖之际,又想找程家老大论佛……这一回,任由四个内侍从盛气凌人到做低伏小,软磨硬泡了两天,程裕容坚决不从,那啥,一来二去有点远…… 神宗觉着,哎呦嘿,有个性,有意思!干脆自己跑去大乘寺聊经了……大抵也体验了一把这一来二去有点远,干脆在莲山建了别宫,从此,每个月总要待上一阵,把政务一摊手,放权给了三个成年皇子,不对,是两个,那寿王还闭门思过呢。 啊,扯远了…… 话说虽没有证据可问罪,那王侧妃也颇胆战心惊了一阵!原本也不是她做的,她也十分悲催内伤:这寿宴俺根本没打算姐姐您出席有木有,只是客气跟您说一声有木有……谁知您怎么忒有空了啊啊啊 王侧妃最初想洗洗清楚,拉扯了几天馨妃,又去拉扯禄王,眼泪都快哭成河了! 可是,过了一阵,她发现,这事查不出来,拉了一打下人当替罪羊,竟也不了了之了!她仍旧是这王府里的侧妃,儿子仍旧是府里的长子…… 那正妃余氏,吃了个这么大闷亏!也不声不响,继续过日子了…… 又过了一阵,这王侧妃又醒过味来了: 这正妃可是不能生了啊啊啊!这满府里,除了她,可就是俺地位最高啊! 即便以后再有嫔妾生子,俺这大哥儿是地位最高啊! ……等到咱相公当了太子、皇上,咱儿子可是要……到那时,俺可是母凭子贵地…… 虽面上也强压着,这王侧妃的心里啊,可是实打实地得瑟了起来! 这无子的正妃,自然是不会稳固……这些时日,余首辅家里,商量着再送一个女儿进府。这余氏虽已接受这一事实,却咽不下去这口气! 尽管这事与王氏没什么关系,可到底因寿筵而起……认真追究起来,还不是要算到她头上……只是为着王家,为着大哥儿…… 何况,王氏心里那些斤两,近来那压不住的喜色,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余氏这心里,犹如百爪挠心一般,日夜不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余正妃开始用身份压着王侧妃,屡屡说她没有规矩,总能挑出由头来发作!而王侧妃也不像之前那般驯服,总要顶一顶,驳一驳,当场闹上一闹! 禄王这后院,颇有些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连馨妃都亲自出面,两个的都训了、劝了,亦是无果。 终究也是她当年选皇子妃时埋下的祸根,如今,她在儿子面前,亦有些讪讪的…… 到底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害了自己的子嗣,尚是个迷……禄王连带着王家,行事都不免多了几分忌惮! 而怎么摆平后宅,禄王则更加抓狂! 这时,不声不响的福王却冒出头来。 江南恰逢天灾,然,武官忙着打战,文官忙着搞倒公卿,神宗忙着莲山听经……咳,主要是,大家都知道,这国库空着不是…… 这福王却不知从哪里募出了大量银钱,也不心疼,直接用于救灾,还亲下江南查看灾情,于是便声名鹊起了,高效地收了江南一片民心。 同时,在朝中,原本不偏不倚的清贵武官中,也忽而冒出一批支持者…… 福王的后院,亦有一桩八卦。 原本那福王,十分不在女人上用心,对谁都一碗水端平。如今倒宠起府内一婕妤莫氏来,据说,至少有一半时间留在她房中。过了三个月,那请封莫氏为侧妃的帖子呈上去,这八卦便落了实……过不久,这莫氏又诊出身孕,在王府真正一枝独秀了起来,毕竟,对于皇家女眷,有宠才是王道!据说,那早已生子的程侧妃在莫氏面前,也十分客气恭敬。 最初,察觉到福王的变化时,正妃金氏自然心中不爽快,有子的程侧妃她不敢动,这家世平平的婕妤还是可以拿捏一下,于是,便开始挑挑小刺,这莫氏倒也不怎么在意,该抄经抄经,该赔礼赔礼,只管低头应了。 孰知,金氏每挑一回刺,这福王当晚归来必要去莫氏房中,还要再赏些东西……这不是直接打金氏的脸么?! 金氏挑了三四回,自己倒不敢挑了,只得走走别的路子,另外给福王张罗了三四个品级低的嫔妾,其中,有人品貌肖似莫氏,或者还尤甚一筹……福王喜欢也是喜欢的,待那女子颇为和善,不过每个月只去那么一两次……多数,还是留在莫氏那里…… 玉棠,她却并不快乐。 自嫁入王府以来,她所拥有的就是一个个寂寞等待又黯然失意的夜晚,所谓的快乐,只是心中怀有期待的小小火苗……如今,怕是那火苗也熄灭了。 不过,比起之前,她到底在王府里立住了脚,不用看人眼色……不过,玉棠知道,自己为的也不是这个…… 玉棠嫁入王府亦有三年余,福王来这里也不算太少,然而一直没有喜信。这几年,程侧妃生了儿子后,金氏对后院控制地越来厉害,玉棠也只能干着急! 等到瑞和票号开始帮福王运营,因她引荐之功,福王才帮她安置了些亲信,在府里有了些脸面,她才能偶尔回一下莫府,找医师来偷偷扶脉……这才发现,这两年,多半是饮食被混进了什么的缘故,竟落了宫寒的毛病……怪不得,每个月那几天,总是翻江倒海地疼痛…… 莫老太和俞氏都急了,却不敢声张,只能暗暗帮她调理……玉棠原本就聪明,仔细盘查,也寻到一两条线索,只不过要水落石出,大肆查证,还要倚靠福王。 她默默向他提了。 他皱了皱眉,抱了抱她,之后竟也没有下文了。 那个月,她更是尤为疼痛,痛得挖心挖肺…… 半年后,终于有幸有孕,可她原本身子弱,又这么被折腾了一番,这身孕,自然也是不太稳固。 自走上这条路后,露出尖来,她当然怕,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怕! 每每噩梦惊醒之际,摸索到身边有力的臂膀,她也不管不顾,哪怕弄醒了他,也要挤进那温热的怀抱中……无非是一响贪这温热之欢…… 这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罢! 不知道哪天连骨头渣子都被啃得不剩! 她却没法控制自己…… 并无悔意…… 一日,福王醉酒后,忽而呓语道,原来那般,不是挺好的么……你,又何必…… 摩挲着他熟睡的脸,玉棠无声地流着泪: 你或许有情,却是没有心的。 之前,或许觉得我这里安心,如那猫儿狗儿一般……却从未想过与我并肩而立…… 我拼尽一辈子安稳,或许还从此招致猜忌,失去了你的眷顾…… 也,宁愿拥有你一场! 话说,这半年里,绣画改了画风后,价格更是一路扶摇直上,真真千金难求! 乱世里,生意本就难做,其他绣楼看得十分眼红!锦绣阁便上道地or人道地or刺激人地,把如今那些绣画卖出的全数银钱,都用于救灾…… 神宗百无聊赖之际,也收了一幅,唤做《*图》,画的是江南标准的土山风景。 画面上,很多水平的沙洲,沙洲上有芦苇。江面宽阔,有船只来往,岸上还有人送行。气候温暖,土壤肥厚,树木茂密,水气氤氲…… 与当今江南的饿殍满地、山河枯梭形成鲜明对比,怪不得这般受人追捧,甚是有不少人远远一观,便落下泪来! 神宗自然落不下泪来,不过也啧啧赞了一回,然后,撇一撇嘴, 切,那孙昭竹的画他也见过,天下人都是瞎眼的么!这怎么可能是她的手笔? 第90章 吃瘪 自那位颇有盛名的丹阳县主自愿去为国和亲,结果拐了一个弯嫁到王府里去,还成功把人家原配挤去“静养”,并不光彩后……一年内,再无什么消息传出。 如今,这绣画闻名遐迩到四海皆知,自然又有人把她给想起来了,更联想到人家是不是一直蛰伏地低调绣画呢! 孙昭竹确是在蛰伏,配合着从上到下当她是空气的王府环境……不过她这般守着规矩,不声不响,也因进府没多久,颇吃了两个亏的缘故。 自敬茶那天,她便发现了正院堂里挂着的那副《文同墨竹图》,更加确信郡主之前的热情厚待,无非因为猜测她是绣画之人的缘故。当晚,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多点了两盏八角宫灯,尝试了一晚上,试图绣出画的感觉,咳,完全不得法…… 孙昭竹暗暗苦练了两个月,她本擅绣擅画,渐渐地,绣出的小船小竹也绰绰约约,仿佛笔勾墨染,可比照那《文同墨竹图》,还是天差地别! 想以此真的去冒那绣画的名,咳,荧光比照日月,咱还是算了罢…… 许是她总盯着那《文同墨竹图》的缘故,毕竟,绣画难得,孙昭竹也没怎么见过…… 一日,襄南郡主忽然冒出来一句:这绣画不错吧?可惜……本想再向你求一幅……也不知道有没这个福气? 郡主的眼光一半探究一半兴味,类似的眼光话语,围绕着唯一的绣画主题,不管是在莲山,还是在宫内,孙昭竹可没少应付。 这一回,却似乎有点艰难。 她缓缓地咽下了口中的茶,面上一贯的矜持平静。 还是那些重复了一百遍的语句,虽是推搡否认,却留有余地,引人遐思…… 本是十分熟稔顺口,说到最后,嘴唇竟然有些抖! 从那日起,孙昭竹对于给这位郡主婆婆晨昏定省,卖乖讨好,积极性就没那么高了……她还想了一想:本来嘛,最终的目标还是男人,何必曲线救国呢!不如直接打那男人的主意…… 自嫁入王府后,程裕易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惜,十有j□j因为莫氏的缘故。 莫老太冲来王府一事后,孙昭竹从雪姿口中,得知莫氏大约就在附近,思付了半天,想着程裕易每隔两日,要回正院看儿子,于是心生一计。 过不两天,晚上程裕易归来,巳是亥初。 一路上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因程裕容的缘故,府内对礼佛之事颇为敏感,程裕易眉头微蹙,循着味道走了过去。 只见,月光皎洁,隐约可见,靠近循禧居处,有人设了个小小的香桌,摆了香炉,正朝着西边皈依礼拜,穿了件月白色褙子,身姿十分优雅…… 拎着灯笼的大丫鬟靠近一照,那人已惊呼抬头,身子轻轻一扭,竟是孙昭竹。 程裕易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前两天听莫家老太太说姐姐的产期便在这几日,”孙昭竹声音轻柔,略带着些颤声,在这静谧的月色中格外清甜,“我许愿她们母子平安,今日特意在这里无人的时候设了香案还愿。”她抬起头来,越来越从容,目光如水,脸上浮上一个小小的甜美笑容,“妾身正要回去,没想到竟然吵到了世子……” 程裕易有点被梗住,这剧情……能有点新意不! 他目光落在了循禧居,不免又出了回神,等回过神来,直接大步回了正院。 孙昭竹一边忙喊小丫鬟收了香案,一边暗自琢磨: 他……若有所思,大抵是有效果罢?! 半个月不到,这效果果然来了! 一日,襄南郡主突然传话让她把住处换到循禧居,闻言,孙昭竹十分惊喜:这循禧居可是原来莫氏的住处! 平静后,她又忍不住狐疑不安:难道莫氏被郡主并世子厌弃了?! 饶已经日上三竿,孙昭竹还是跑去给郡主请了个安,拖拉着聊着家常,一边低低瞥郡主的脸色…… 襄南郡主见状,心内忍不住腾上来今日第二把火: 尼玛你看我就能看出答案啊?!俺怎么知道老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后来,据柳姿打听出的消息,这换院子的主意,居然是程裕易提出的,这实在太令人浮想联翩了! 难道那莫氏不管不顾地非要住在别院,这般忤逆,世子伤透了心?还是那莫氏在外头出了事?…… 毕竟这么长久没有个女人……怕是日子也有些难捱…… 想到这里,孙昭竹的脸有些红了。 可是,这换院子也有半个月了,这程裕易为啥没有踏进来一步呢?! 又摒了几天,孙昭竹到底有些忍不住了。只是,好不容易局面有所改善,她也不愿意以身涉险,于是,思付了两天,把两个通房唤来了……柳姿表面上老实憨厚,却是个有主意的,又是从小服侍程裕易的,熟悉他的性子;倒是雪姿,到底年龄小,轻狂了些,正合适…… 雪姿虽知这县主大抵不是为自己着想,却耐不住这主意正中下怀…… 她回了自己的房,打开衣橱,挑了半天衣裳,顺手又打开了县主赏的那盒胭脂,到底是宫里出品,颜色、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她挑了一点在掌心,十分沁人心脾,面上顿时也浮现了两朵红云…… 那一厢,孙昭竹的嘴边也浮现浅浅微笑: 在牛氏身边待了一阵,也就得了“香腮儿”这么个好东西。 如若雪姿不成事,就趁她与世子拉扯之际,冲进去为那莫氏抱不平…… 以显示自己的一片纯真赤子之心!不怕这世子不撼动不怜惜…… 最好,再让柳姿在一旁,帮忙诉一诉自己对世子的一片衷肠真情! …… 如若雪姿成了事,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何况,这事有一就有二,程裕易若能与雪姿……那她孙昭竹怕是也不远了! 当晚,程裕易在正院陪了会桃子,用过晚膳,回了书房。过不多时,雪姿便托着一碟子点心去了书房,到底有张嬷嬷的面子,她软磨硬泡了一阵,到底冲了进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孙昭竹带着柳姿也款款走了进去,这回,倒也没人拦着她们。 孙昭竹一进屋,却愣住了: 只程裕易一人在八角宫灯下写着什么,见她们进来了,纹丝未动,视若无睹。 她逡巡了半天,才发现,雪姿正窝在一昏暗角落里瑟瑟发抖,身子水淋淋,似是,被冷水浇过一般! 紧接着,听到不耐一声“还不滚出去!” 不知是对雪姿,还是对她…… 当晚,听说一二三个女人都去了二弟的书房。 程子玮挺兴奋,不管不顾郡主亲娘的阻挠,挺着个肚子来看热闹: 结果,她兴冲冲而来,悻悻而归: 三个女人一台戏,可这戏码,咳,也排得太难看了吧…… 还不若窝在屋里陪桃子睡觉呢,这大冷天的! 自那之后,孙昭竹颇沉寂了一阵。 这期间,忠信王府程修齐借口宿疾,到底把这爵位甩手给程裕易了。 莫氏连带着成了一品王妃,因着静养的缘故,也没能进宫谢成恩…… 那当年赐婚的丹阳县主,到底有着县主的品级,也没什么人问及…… 只不过,近来因着绣画更火上一层楼的缘故,这忠信王府外头,又有慕名者开始晃悠,更有胆子大的,还敲一敲门,求个用废的绣针、剩下的线头啥的…… 襄南郡主有些忍不住了! 尼玛到现在还要冒人家才名么……要脸不要呀?! 不过,她到底把这怒气给按了下去了, 反正这孙昭竹早晚也会跟着王府脱了关系…… 既然如此,也别太踩着人家了…… (说到底,咱郡主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一次,却是王家的缘故。 这段时日,禄王内宅略平静了些,幕僚谋士的话也听进去了一些,大约觉得不能让福王一枝独秀,自个儿也得镇镇灾,给百姓们留点好印象……只不过,那王家银子这一两年多半填进打仗这个窟窿里了,剩下的,咳,自然也舍不得…… 便由谋士想到了锦绣阁,毕竟靖州之中,汤家是数一数二的皇商,也没怎么受乱世影响,何况,因黛绣的缘故,更添了些名誉! 他觉得自个儿的主意不错,便主动请缨,去当那汤家的说客。 锦绣阁的老板汤于澄并不难找,他经常在靖州最大的几家绣阁晃悠。这谋士很快寻着了他,三下五除二说明了来意……然后,汤于澄一秒钟也没犹豫,直接拒绝了! 这谋士的脸色便不好看了!汤家虽有根基,到底无人出仕……说起来,也是任人欺负的份,竟如此不给自家王爷及王家面子! 当下,心中怒火升腾,轻蔑地威胁了几句…… 不多日后,王家还没想好对汤家出手,自己手下的商铺却接连着开始倒霉了,这倒是后话…… 既然搞定不了了汤家,王家便想起了丹阳县主,这不还欠着当初的人情么……虽是银样镴枪头,糊弄下世人、为禄王谋个声名倒是可以的! 孰知,这靖州里,丹阳县主的声名刚又传了起来。 这宫里却把孙昭竹给宣了进去,却是馨妃。 馨妃记恨着,当年孙昭竹跟着牛皇后进进出出,都没怎么正经给她行过一个礼…… 然而,绣画到底难得,她宫里竟然没一幅,说出来也忒丢人了些!主要目的还是要让这有名无实的县主给自己好好绣一幅……人家有才,不得不服啊!! 本来她已把这事忘到脑后了,只不过绣画最近实在火得不行,据说连神宗都收了一幅,容不得你想不起来。 被召进了宁馨宫后,这孙昭竹却是如坐针毡,任身畔两位女官在一旁唾沫星子飞溅,什么与其流露民间,与人疯抢来捐银子,不如直接卖给宫中贵人……什么不用顾忌什么出卖绣品有碍名声,如今没人敢说道什么之类的云云。 感觉铺垫的差不多了,馨妃咳嗽一声,就差一句,先给俺好好绣一幅! 忽而,有宫人通传,神宗来了! 孙昭竹心内一松:她可以自请撤退了罢? 馨妃心内一喜:连皇帝也给这绣画招来了! 神宗刚坐好,馨妃心里得意,把心里没说完地给自觉补全了:那啥,皇帝,丹阳县主刚答应,要好好做一绣画给臣妾贺寿呢! 闻言,神宗和孙昭竹俱是一愣! 神宗:黛绣是你绣的么?! 孙昭竹一愣:是,也不是…… 神宗:那别谦虚了!那给寡人也绣上一幅,也送馨妃贺寿! 孙昭竹:确实不是啊!皇帝明察! 神宗:说清楚点,到底是不是?!欺君可是死罪! 孙昭竹身子都快趴在地上了,一阵狂摇头…… 神宗:原来不是啊!早说嘛你!浪费时间! 说罢,甩手走了! …… 直到用午膳时,虽未得到绣画,但是回想到那孙昭竹吃瘪的落败样子,馨妃心情也不错,她刚拎其筷著,尝了一口鹿肉,也不错,挺香! 孰知,一抬头,透过窗棂,竟看到,儿子禄王脸色青红交加地迈进自己这宫门口! 馨妃,一边听到这宫人大声通传,一边这嘴唇立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俺,俺又给儿子惹祸了么?! 身边的老嬷嬷看不过去,试图宽慰,她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开口道: 反正,您,您这也不是头一次了…… 这日晚膳十分,桃子坐在特制的红木高椅上,两只腿晃呀晃,等饭食呈上来,不待乳娘来喂,自己舀着吃了起来,糊得满嘴都是,还美滋滋地乱嚷嚷……襄南郡主对孙子满脸堆笑,转过来脸就挂了下来,眼角一瞥,见长女挺着大肚子,心虚地只管埋头扒饭,偶尔对上她眼神,一副“您千万别问我”的表情…… 襄南郡主这心里啊,像翻了一整瓶醋,十分不是滋味: 莫氏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当个甩手掌柜,每日里只管绣花,小儿子陪在身边,隔日里也能把亲亲大儿子见上一见…… 能不能体会下老人家的心情啊,亲! 俺!还没见过这小孙子呢…… 第91章 叹息 做此想法的,除了襄南郡主,程裕易也算一个。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这老婆还挺会享受的! 首先,闷声不响挖了条通进王府的地道也就算了,说什么乌漆嘛黑,怕吓着儿子,不知怎么搞得,在那地道墙面上,涂满了有些闪的小星星……桃子每次走过去都要摸半天,口里含糊着娘新教的儿歌“小星星”。 对于此,心棠还编了条他只看得懂一半的新鲜话,自己笑得喘不过气来: 愚公弥留之际,子孙围绕在床前。 见愚公嘴巴张了又张,长子知道他心愿未了,便凑上前去附耳倾听。 愚公艰难地说:“移山,移山……” 长子愣了一会:“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谢谢爸比!” 还有一条,程裕易也笑不出来: 曹操带着曹冲去华佗家。 一进门曹操就笑着说“在下携幼子前来拜访”, 华佗一听连忙摆手“太客气啦,来就来带什么水果嘛……” …… 心棠还补了一句,若再有一个,便唤“柚子”罢…… 程裕易抹了一把汗,自家整个一水果开会啊! 自己那郡主亲娘还不知道这一噩耗…… 其次,花了许多精力带着青梅倒腾吃食,什么煎烤的肉串,饼中间挖个洞灌进去俩鸡蛋,锅贴烧麦,切碎了再炒的面,豆类榨出来的浆汁子,水果榨出来的果汁子……有些听过没见过,有些则是听也没听过……不过,全都挺好吃的! 再次,还做了个圆形的床,挂了圈圆形的帐子……过不几天,便腻歪了,直接给橘子睡了…… 最后,她还在净房里搞了一个小隔间,安了个青瓷的抽水桶,随时一拉,那啥便随水而下,从地下管子里流出屋外,据说,是王府的方向(那啥,向焦清惠女士致敬!)…… 最牛逼的,还用了一整间屋子,铺了厚厚的绒毯,给桃子他哥俩玩,名其名曰,“游戏房”! 里面有缩微版的五角帐篷,里外绣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图案,钻进去躺着,发现顶上还垂下来几个小玩具,有一个便是他当初亲手做的,难得她记得,还顺手溜了出来……还有可以推的木车……还有软木搭的三重拱门,桃子在里面爬出爬进,不胜欢腾! 还有很多厚布缝制的大小不一的玩偶,有一些的样子他见过,更多的则是他没见过的。譬如,那浑身白白的眼睛咪咪小带个领结的小猫啊,那啥脖子长的不行的小鹿啊,那脑袋十分圆还顶个圆扇子的那叫啥啊……不过,倒是都挺可爱的,桃子回王府,非要嚷着藏在兜里一个,虽有长姐包庇着,不知道自己那郡主亲娘发现了没…… 每每桃子过来,心棠还一定把还不怎么能自个儿动弹的小橘子也放进去躺着,美其名曰,培养兄弟感情!只不过,桃子只当他是个大玩具,不过也挺爱护,摸摸脸,摸摸脚,再跟对待娘一般,凑上去吧唧亲一口…… 玩累了,哥俩摆成同样的大字,睡在那里,盖着一模一样绣着那圆脑袋的啥的被褥,看着挺可乐! 话说,他当初怎么没想到,搞个“游戏室”,还有大一点的玩具呢! 谁能告诉他,他这媳妇,脑子是怎么长的呢! 长姐程子玮与心棠倒是一见如故,她比桃子还爱那个“游戏室”,非要挺着肚子钻进去躺着,看着背后的青橘一头冷汗! 是故,程裕易坚决不留她在那里用膳,怕她更爱上心棠倒腾出来那些吃食…… 除此之外,长姐还知道当年自己在靖州闹腾出来的事,经他的主意,牵连到心棠一连数年说不到亲事…… 于是,便,咳,更加开心了,一口咬定与心棠有缘,神逻辑…… 除了,隔日里比桃子来的还要欢腾! 还要拉着心棠一起坐进帐篷里,畅谈心事…… 不过,程裕易也不得不承认,随心棠住出来的这段时日,过得真挺舒服欢乐的…… 这是不是说明,咳,他更适合入…… 程裕易差点咬到嘴唇,于是,把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 虽然俩人保持着政见以及生活理念的分歧,然而,却把这日子过得安稳甜蜜。 对于这分歧,程裕易自然还是放不下,心棠的态度,她却看不出。 她日日犯着愁的,是啥时候让桃子彻底搬过来啊…… 除此之外,便是计划着,啥时去他去郊外爬个莲山,或者等桃橘都大一点,带他们到青州转悠一圈。 这是彻底不想回去王府的节奏啊…… 除此之外,程裕易还对一件事微微上了心。 那就是,心棠挑了许久的水泥班子,到底不放心,怕泄露了消息,正想着让票号去找人,结果汤家就主动送来个自家养的水泥班子…… 他忍不住想,这汤于澄,为啥对自家媳妇这么好呢?! 心棠却担忧另一事,自孙昭竹被神宗捅出并非黛绣之人后,庄嬷嬷偷偷告诉她,来查黛绣之人到底是谁的各方人士越来越多了! 至于孙昭竹,心棠倒也没青梅她们那么多的幸灾乐祸,只是感慨: 这孙昭竹也算有才,为啥不好好画自己的画呢! 非要去分那黛绣的一杯羹,结果呢,脏水泼了一身! 真是自作孽…… 而孙昭竹自进了这次宫,王府内外,脊梁彻底成筛子了! 旧事被一件件挖出来,在靖州内传播: 什么说要给那葛二郎守节,无非是吸引眼球! 被孙靖和收为爱徒,还不知道用了啥手段? 自请去和亲,原是为了贪慕虚荣权柄! 幸亏没有和成亲啊,要不然,为着私立,肯定是要叛国的啊!! …… 这忠信王府也连带着遭殃,这段时间,王府外墙屡屡被用涂料乱涂,还有被臭鸡蛋、烂柿子亲密接触的痕迹…… 襄南郡主何时这么丢人过! 她气歪了鼻孔,大骂了三天,与那孙昭竹八字不合! …… # 而玉棠没想到有了身孕,多了那么多的喜悦! 死水般枯索的生活,忽然间多了一样东西——希望。 她开始准备着给他的小东西,小袜子、小衣服,小襁褓……每一样,都那么可爱。 她开始想象着有它陪伴的生活,逗他笑,哄他睡觉,陪他吃饭……从此,不再孤单。 她日日感觉着他在长大,后来,他偶尔也轻轻动一下,每动一下,玉棠便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颤! 多么地幸福! 过不多久,等他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更加幸福…… 因为放肆自己沉醉在这种喜悦中,她却忽略了枕边人并未如自己一般的喜悦…… 福王那里,自与瑞和票号开始接触的那一天起,便暗地里下了不少的功夫去查证这股子不小的力量,然而,收获并不多…… 对于,玉棠的那番说辞,也并不完全相信;绕着圈子再去问她,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反而更加疑神疑鬼…… 总之,有几分忌惮。 过了一阵,不光是程妃,连正妃金氏,也省过味来,大皇子这般性格,忽然盛宠莫氏,背后总有实际的缘由,猜得不错的话,莫氏应该给他出了把力…… 如今,莫氏又有了身孕,如若再生了个哥儿,母凭子贵,在王府内怕是更没人能比肩了。 虽不明所以,但也可以捕风捉影地说上几句……她俩都知晓,在福王那里,无非理解为吃醋,不伤大雅,却往往很有用。 而福王虽知道正妃、程妃多半出于嫉妒争宠,却也多少听了两句……心里埋下的种子,又忍不住长了长。 大皇子生母地位低微,又多养在对他不冷不热的徐贵妃前,从小便活得小心翼翼,比起两个弟弟,一向算是势单力薄,没什么安全感…… 这一阵,他察觉到,瑞和票号似乎把资金挪出去,甚至是外海去……这般金蝉脱壳,怕是事成后被自己控制,要未雨绸缪一番……还是,另有主意? 他查不出,也十分厌憎这种失控的感觉…… 那一夜,他歇在玉棠那里,怎么也睡不着,烦躁地盯着她睡得安稳的脸,慢慢的,眼光聚焦到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想把手放上去,却终究没放过去……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古往今来,那些有了皇子的妃嫔,弑夫夺位、垂帘听政的也不少罢! 玉棠她有票号,自然也是有这个实力的罢…… 如今,他对玉棠,能给的都给了!地位、宠爱、陪伴……她应该也满足了罢。 至少,现在,不能有孩子…… 这个生下来也体质禀弱的孩子…… 还是…… 这一日,太医去完莫妃那里诊完脉,照旧也来福王的外书房禀告一回。 那天中午,福王便去程妃那里用膳,鬼使神差之间,居然说道, 太医说,莫妃这一胎怀相不好,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食大热之物,否则怕是保不住。 就这样,说了两遍。 程子璟闻言晃了下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是在试探考验自己?还是埋了个套给自己钻?抑或,再给自己吩咐事? 她的心一下子乱了! 程子璟当然希望莫妃这一胎不保,然而,要她亲自动手,那肯定也是不会的……毕竟,自己已已经有大哥儿! 毕竟,走错了路,被人拿住了把柄,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搞不好,还会牵连大哥儿…… 最重要的是,程子璟知道,王府这三个女人,福王最看重的,还是她。 她有脑子,有儿子,有大局观! 还有,程家倒了,自己心中只有他,也只能为他。 又过了两日,福王又过来陪大哥儿用膳,子璟似不经意间道, 娘家送了些山楂姜茶,味道不错,也挺养人的,要不要给正妃和侧妃送些过去? 她浅笑着,胸中却心跳如擂,一颗心差点蹦了出来。 福王把弄着手上的扳指,像是没听见,过了一会,微不可察间,点了下头。 他知道程妃看见了,程妃这人很聪明,却又不过于聪明。 程子璟当然看到了,她的脊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十日后,福王府中,莫侧妃小产了。 如今,玉棠手里握着不少人,很快就查了出来,是平素饮的牛乳中混进了山楂汁,还有燕窝汤羹里混进了桂圆汁,每次只混进去一点,积累着,饮用了十日,最终发作了。 作祟的是,是自己院中扫地的小丫鬟纽扣,背后是金氏。 金氏完全是自己的主意,福王还烦忧着小丫鬟一条命,不足以应付过去,这下好了,全算在了金氏头上。 他禀了徐贵妃,虽没有动她的位子,到底已品行有亏,把管理后院的权柄拿了回来。 这权柄自然落到了程妃手中。 当然,福王还补了一句,等莫妃养好了,这后院事务,与程妃一直管辖承担。 表面上摘干净了,于情于理,程子璟也得去莫妃那里看望。 玉棠十分虚弱,见她来了,却挣扎着坐了起来,屏退了下人,开口道, 王爷派来管小厨房的白嬷嬷,是你的人罢! 是她混进去的山楂汁? 我这话先撂这里了…… 有我一日,必定不让你们母子好过…… 我死了,也拉你们陪葬…… 玉棠眼神平静,并不看她,语气也淡淡的。 程子璟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静默了半天,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下心神,再次确认下了无人在附近,终于开口, 姐姐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支得动王府旧人白嬷嬷…… 那,原是王爷的人。 …… 玉棠后来用的人,有一些是票号里的。 于是,传到心棠那里的,是个完整版本…… 当时,程裕易也在。(心棠这一点挺好,虽自己开始谋事了,却也不怎么背着程裕易,挺坦荡……这一点,程裕易觉着,比自己强!) 听完禀报,程裕易有点难过,也有些尴尬: 到底与子璟兄妹相处十几年,未必一点感情都没有;何况,严格意义上,他还算福王的人,帮人办着事呢! 心棠则没顾得上他的尴尬,直接痛哭出声。 程裕易把她揽进怀里,心内也十分酸涩。 心棠的确彻底崩溃了: 玉棠,是被自己害了! 做什么一锤子买卖……根本不应该把玉棠搅进来!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玉棠她那么爱孩子…… 当初虽见不到桃子,每每写信,她那么粗心的人,总惦记着问一声,唯一见过的一次,还抱着不放手! 这辈子,怕是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想到这里,心棠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程裕易一惊,忙扯住她的手。 心棠也没在意,她快被自己的悔恨给撕裂了! 如今,哪怕玉棠想要玉石俱焚,也要抢在她前头先扑下去! 第92章 厌世 92 自程妃走后了,莫妃传过话去,与福王见了面,难免想到那命苦的孩子,彼此伤心,只愿一个人静养着…… 这事过去后,福王也后悔过,夜里也难以安寝,正好不知以何面目对待玉棠,遂便听了这话,也不往那里去,让她静养着。 金氏房中,自是不能去了,程妃那里……见着大哥儿,想到那成形的女胎,总有些刺痛;看到程妃,也觉得刺眼了些,于是,福王这些时日,多半宿在书房。 回想到福王那般眼光,程妃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颤: 于此一事,她对福王也……想不到,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冷漠狠心。 莫氏必要为子报仇的,她背后还有说不清的神秘力量……如若对准自己,那可…… 她不能拿大哥儿涉险,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赌对了…… 乱世中,靠科举也没什么出路,是故,莫正安、莫正泽俱以早早成亲了。 因成亲的缘故,正泽换了个更大的院子,他便请求将杨姨娘也搬到院中…… 莫吉还在,这一要求十分逾越……然而,莫老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孙氏忐忑,俞氏不严,竟也成了。 自莫老太亲自冲上王府,很快,心棠便给她送了信,报了母子平安,她这一颗心才略略放下。 过不多久,玉棠莫名受宠,还封了侧妃,莫老太便又开始悬着心…… 如今,小产的消息传来,虽然也难免伤心,但老人家也更想得开: 有时候,特别是在皇家,没有儿子,怕是还能活得长久些…… 除了亲自探望,孙氏、文氏、月棠、宁棠也是连番上门,劝慰开导: 不同于心棠半年前的主意已定,好吃好睡,这一回,玉棠却面色惨白,任莫家女眷磨破了嘴皮,也不怎么言语,显然心如死灰…… 一干人都对她忧虑担心,俞氏更是心痛难安,亲自搬来王府照拂,以确保她早日安好。 这一日,又有人来,帘子一掀,却是心棠。 见是她,玉棠到底坐了起来,挺了挺坐僵硬的背,脑子仿佛麻木了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俞氏见状,便踱了出去。 心棠的面庞亦是一样的黯淡宁静,她静静在床脚坐下。 “那时我写信给你,实在太天真!”她很艰难地发出声音,“是我,对不起你。” 玉棠张嘴欲言,心棠伸掌捂上,“你先听我说。” “我自顾着自个儿好过!为个赐给程裕易的劳什子县主,就闹翻了天!听不进别人的劝,竟想着与虎谋皮,结果,把你,还有孩子,也搭了进去……” 心棠说着说着,梗咽了起来,泪水忍不住涌出来,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软弱自私……在王府受了气,还怕程裕易真的变了心,便要把那孙昭竹比下去,最好把那郡主也比下去……让谁都不能小看我……” 她痛哭出声,忍了许久的隐秘心事,忽然敞开到日头底下,一切的原因,竟是那么软弱,那么自私,实在羞愧。 玉棠眼眶中慢慢浮起一抹湿热,心房处酸涩近乎疼痛,这倒是失子后第一次哭出来……心棠悲恸之下,竟把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 实际上,她知道,并非如此。 原也可以背着她做这些……心棠写信给她,哪里是为了要依仗她这个无权无宠的婕妤行事,只不过,想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心棠伸掌包住玉棠的枯瘦的手,继续痛声道,“皇家的人都是天生的凉薄,决不会真心待人……你拿一颗心来待他,只会被瞒骗,被欺侮,被猜忌……只能跳出去,往外走,扒下这莫侧妃的衣裳,冠佩,名字,一切的一切,把心挖出来,方可重新来过!” “你不若跟我出府罢……把他给忘了,重新来过!” 心棠又用上了点力气,捏的她指关节发白。 “如若你还是放不下,想报仇,我必也要让你遂了心愿……拉那两个女人来陪葬……还有他,哪怕他真成了皇帝老子!我也是不怕的,让他日日难安,身不如死……” 话音落下,玉棠再也忍不住了,哽咽出声, “不是不是!你本是一片好意,为我着想,怎么能想到他如此……怎么能怪你!” “我不聪明,人缘也不好,不会八面玲珑,不会做人做事……出嫁前,仗着父母宠爱,姐妹谦让,才被人处处捧着……在王府那几天风光日子,无非也是你给我的体面!……” “是我天真,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现实……明明日子这么难过,自己这般无能,还妄想着真情……” “进了这狼窝,想要活下去,遇事本该三思,利弊,好坏,正反……你不去害人,也有人来害你!” “要想活下去,就要学会抵御算计,学会算计别人。” 她惨然而笑,“那孩子,没有也好,省得被我这个没用的亲娘拖累……勉强活了下去,怕是也像他一般,薄情冷心……” “这回也好,杀死以前那个莫玉棠,才能活下去……” 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炽热。 心棠拿袖子给她擦泪:“你…你别哭,小月子里不能哭的…” 说着,她自己又滴下一大颗泪珠。 她们抱在一起,身子挨着身子,泪水莫名淌个不停,濡湿了衣襟和袖子,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抚慰着,温暖着。 命运对于任何人,从来都不是坦途,越过坎坷,历险跋涉,总免不了被磨去一些天真和热情,总免不了学会了各种伪饰,总免不了去戒备和提防。 所幸,人生亦有珍贵闪耀之处,她们还有彼此。 俞氏站在窗外,听不清楚,但见玉棠与心棠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忍不住也滚下几滴泪来。 当初,姐姐虽跋扈自私,也不算完全良心泯灭;反倒是自己,一意孤行,冷漠寡情。 追究下来,到底相伴多年,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姐妹之情…… 如若,当年自己能婉转相劝,想方设法,也不会到最后……惨然收场。 这几十年来,每每午夜梦回,她常驻梦中,而自己总是泪流满面地醒来…… 神宗那厢,那《*图》已挂在墙上,日日对着,自然也有些好奇黛绣之人,他却晓得轻易动不了汤家。 要动汤家,必要从经济上着手,然而,国库空了,灾民饿着,他玩不了…… 只得另辟蹊径了。 主要是,他心思还在别的地方呢…… 自从在莲山建了别宫,神宗便常跑大乘寺……到最后,那别宫竟成了幌子,他多半宿在寺中。 听了一打老和尚讲经,不是太枯索,就是太无趣,还是那忠信老大有趣啊!不对,是那悟空大师…… 可是,这一回,程裕容却打定主意不睬他,皇上又怎么样,反正咱已是槛外之人了,不怕活不怕死……该干嘛干嘛吧! 孰知,神宗一看,更有趣了! 宁愿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不管程裕容是打坐、讲经,还是用膳,神宗都硬要跟他杵在一起……似乎即便是一起敲上两个时辰木鱼,不动不言语,也挺有趣…… 几日下来,程裕容被烦的不行,又觉得似乎有点对不住神宗……这一日敲木鱼时,便想分享个中意的故事给他,最好还就此把这神宗劝走,于是,娓娓道来, 西游记中,孙悟空因打怪,坠入鲤鱼身内。 从此,他找不到任何对手、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只能不停撞击天门,没有结果,也不曾受伤。这似乎就意味着,他也不能选择去死,因为死亡早就被他自己取消。他少年时初次小西游,闯入幽冥勾销生死簿,已将死生零度了账。 果不其然,鲤鱼之内的不死,要远比幽冥界热火朝天的地狱之境,要荒芜的多…… (悟空这法号果然不是白取的,程裕容是人家的脑残粉……) 最后,悟空大师还补了一句: 生于在俗世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进到最高层次的厌世…… 这厢,伺候着宫人一派云里雾里、站着都能睡着了,神宗却听呆了…… 原来寡人这病,叫做,厌世~! 第93章 挂了 这日夜里。王府外墙又不知道被糊了什么黄黄绿绿的,一大清早,一打小厮在那忙着洗涮外墙,洗唰唰……这个月都第三回了,管事脚步迟疑,还是跨进正院,禀了郡主,见她脸色不虞,却不发一言,只得自己收场,战战兢兢提议道, 要不半夜派人埋伏,逮着吊起来爆打一顿?还是请官府衙门来处理此事…… 闻言,郡主脸色更难看了, 逮着暴揍一顿?嫌王府最近事少么……请官府衙门来处理?丢不起这个人……还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笑话呢! 管事都走了半天了,郡主还坐在那里生气,气一会孙昭竹,想起莫心棠,又气了会: 近来老二也不常回来王府过夜了,连哲哥儿都不见了! 为啥呢?在府外见着了呗! 可怜她老人家,还怕走漏了消息!还要帮他们掖着,把那原本是孙昭竹的小院守起来,说要开辟新的花房,先圈起来养地气…… 这莫氏真是个胆子大!以前她咋没看出来呢…… 不管不顾,直接就在这王府隔壁住起来了!把王府这烂摊子就扔给她老人家了…… 这是不准备回来的节奏了么!有本事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可怜她老人家,当这个落魄郡主,守着她那落魄前王爷老公,为自家王府提着心吊着胆……还得看那莫家丫头的眼色,也不知道啥时能把那小孙子见上一见…… 襄南郡主气着气着,猛然发觉,自己这前所未有的情绪叫做自怨自艾么?不能够啊…… 她晃着手中的茶盅子,立起身来,踱了几圈,合计了半天,不由得叹道, 谁说不是呢!如今,人家又有本事又有钱呢……人家相公还撑着整个王府呢! 人家儿子,咳,还长得挺可爱的…… 说到底,总比孙昭竹那西贝货强多了! 这儿子媳妇有本事,等熬过这一阵,她老人家等着颐养天年,不也挺好的么…… 到时候,也学神宗,在莲山那建个别院,再也不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了,好好享受一番! 到底,还是有点酸…… 只不过,经此一番心理建设,襄南郡主的脸色到底好看了许多,用晚膳时,连帮凶长女都不瞪了,搞的程子玮一餐饭觉着蹊跷,更为踌躇不安…… 当天傍晚,程裕易出了福王的别院,绕了几条巷子,中途换了一辆更为普通的青油布马车,径直驶进王府附近的小宅。 想到心棠这日去探望了福王侧妃,他不由得心下牵挂,学着亲爹,中途又多绕了两圈,拎回两袋板栗糕回来。 这几日,他暗暗打量福王,亦是清瘦憔悴不少,想来渐渐觉着那苦味了。 福王这人,坚韧也有,气势也有,谨慎理性,从不曾走错一步,这也是他身后的跟随者越聚越多的最重要的缘故,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心棠那一大笔银子的缘故…… 筹谋皇位,自然会流一些血,可是,如果流的是亲人的血,特别是子嗣的血,对自己的良心迟早没了交代。福王到底没在亲娘身边长大,于亲情的事,他自然不懂得……可是,经此一事,怕是也懂了!往后大半辈子,哪怕问鼎了皇位,怕是无圆满之感,永无止境要受这一种折磨…… 程裕易觉着,自己在筹谋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跟随福王后,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了,夜里有时便也睡不好了,就像对自己没个像样的交代一样,不知道还是不是个好人? 这段时间,他到底想通了一些:在这乱世里,像他这样的身份,像他还要庇护这么多人,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又何必惺惺作态,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把什么好事儿都给占全了一样,权势、金钱、名声、良心、家人,都能对得起? 这原本就不太可能。 程裕易觉着,他今天得把这番话讲给心棠听,无论,她选择未来怎么走下去? 他自个儿倒无所谓,反正占着了家人和良心,已经何其幸运,别的,哪怕艰难些,他自然能放得开! 回到宅院,心棠去抱了抱两个儿子,借口疲惫,一个人回到内间,一个姿势未变,静坐了许久,等到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她心绪纷乱,到底开口道, “可笑我莫心棠,除了逃避和战战兢兢,的确也没别的本事,想要抖擞一回,还这般惨淡收场…… 你原本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玉棠她……如今,我也只能陪她错下去…… 就怕波及到你和两个孩子……” 程裕易从身后把她轻轻搂住,“别怕!” …… 神宗听了那个悟空故事,当下愣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一日,大乘寺便也不去了,就这么若有所思了三天,吃喝玩乐了三天,中间还难得地宠信了随驾的两个小妃嫔…… 到了这七天晚上,月儿正圆,在神宗眼中,却仍旧那么苍白丑陋…… 他屏退伺从,思付许久,到底从金黄荷包里捏出一粒小小的碧色药丸: 不知用的是什么料,这么多年了,贴身放着,竟然也没化了! 这原是亲娘钱婕妤逝世前,辗转交与他的乳嬷嬷的,被他无意觑见,趁人不备时偷了来……最初他不晓得是什么物事,本想着有机会了找太医看一看,后来年纪长了些,便想明白是什么了…… 神不知鬼不觉,一直留在手里这么多年,到底派上用场了…… 想起当初那幕,神宗不禁摇了摇头: 也不怪他厌世,连他亲娘都怕他的下场太痛苦太难看,想让他有机会便了结了呢…… 他盯着窗外明月,把这药丸衔进嘴里,几乎没有停顿,一抬头吞了进去。 …… 神宗虽对女色大大减了兴趣,每次去行宫,为有备无患,也总有一俩个位份低的妃嫔随行,此次伴驾的便是钱嫔和王才人。 钱嫔原名若菲,长相娇美,气质清丽,脾性温柔,在此次选进的几人里,也算一枝独秀,很快封了嫔位,只不过,到底生不逢时,如今,神宗在女人身上所剩的心思寥寥,所以宠幸过一阵后,也就撂在脑后了…… 钱嫔在后宫里,奉行中庸之道,不轻易得罪一个人,那几个妃位娘娘那里,都试图应付过去,可是就因为这样,反而没讨到好,谁都看她,咳,不是很顺眼…… 而那王才人,便是王泽瑜。当年,不光是她,怕是她爹娘也没晓得,自个儿闺女久久嫁不出去,孰知最后竟被选进宫里去了…… 就她那性子,不被吃得骨头不剩?是故,进宫前,王参政夫妇俩,磨破了嘴皮子,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让她别出头,最好一进宫就当自己进了冷宫里! 许是亲爹大人举出的无数血淋淋的鲜活例子太吓人! 这王泽瑜进了宫后还真就畏手畏脚,别人踩到她头上也都忍了,谁都抓不到她的把柄,也不觉得她讨厌,倒也平安至今……私底下,她觉着神宗阴阳怪气,又是这把年纪了,虽然也羡慕人家得宠的风光,可是轮到自己,事到临头,也忍不住打了退堂鼓,久而久之,对于争宠一事倒也真是不热衷!也就安之若素了…… 而王参政大人自女儿被选入了宫,辗转反侧了几夜,到底投到福王阵营里去,还很快成了其中最卖命活跃的一拨…… 是故,王泽瑜在宫中最大的存在感,也就是被馨妃屡屡挑一挑毛病,丢一丢脸面……谁叫她亲爹是福王党呢…… 就此,她娘也经常带信过去,生怕她露出原本的性子,继续用各种血淋淋的鲜活例子,劝她一定要忍耐,等着,咳,重获新生…… 神宗屡去行宫,“谁来随驾”一事原本由馨妃安排,只不过,前不久,自禄王一事后,馨妃到底病倒了,这事便轮到了徐贵妃头上。 行宫不比宫里,建得急,地方也不算大,与神宗抬头不见低头见,还经常能着用一用膳,果然是个美差,怪不得馨妃以此做为诱饵,哄得不少小妃嫔为她办事…… 徐贵妃踌躇了两天,先点了王才人,许是怕神宗不满,又点了钱嫔。 此时,这二人侯在外面,等神宗起身,一同用早膳。 孰知,日上三竿了,这内间还是没什么动静。 熟知神宗脾气的宫人摒了许久,到底也有点着急,实在耐不住了,轻轻踱步进内间去探一探, 熟知,他刚踱进去没多久,只听“咕咚”一声,仿佛有人倒地,接下来,便是骇人的尖叫声, 啊!来人啊!皇,皇上,没,没气了…… 王泽瑜吓得直抖,直接跪在了地上,前夜的场景在眼前闪过,这身子便抖索地更厉害了: 她大半年没承恩泽了,此次身在宫外,倒多了三分放松,三分娇羞…… 那一晚,神宗也前所未有的眉目和煦。这二人春风了两度,这王泽瑜还躲在神宗怀里说了好一阵话……那之后,王泽瑜也禁不住浮想联翩了大半夜,什么问鼎一宫主位、什么叫原先取笑过她的妹子妃子们好看之类的云云…… 殊不知……不过两天,这神宗……竟,竟要挂了! 爹说得真对! 这后宫……真他妈太吓人了呀!…… 第94章 丧仪 这日晌午,程裕易难得陪心棠用一回午膳,刚动了两筷子,却听到有人敲窗,连敲了三声,人影一闪,便不见了!程裕易脸色瞬时变了,当时换了衣裳,嘱咐心棠万事小心,奔了出去。 这宅子本就隐秘,怕是只有几个亲信知晓,如此这番,必是出大事了! 心棠按捺着担忧,硬是按照平日作息,陪娃、绣画,还多绣了几针,因这一幅的意义非凡,她绣绣停停,绣了许久,却也要收尾了呢…… 到了傍晚时分,传来消息:竟是神宗驾崩! 还崩在莲山别宫,据说,什么遗诏都没留下,唯有一道口谕,封了某和尚为大乘寺的主持,还把那别宫赏了他…… 襄南郡主到底在程裕容身畔安置了人,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她不由得震惊在当场: 老大把神宗,咳,给讲故事讲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啥啥人于无形中?! 神宗还感激涕零,临死前,将老大封了个大乘寺主持? 身畔的程修齐,想起当年老父为先皇驾崩彻头彻尾哭了三天,当下便捂住脸嚎出了声,无奈自己却不争气,到底没挤出几滴泪来,面上更是干干的…… 程子玮站在一旁拿着帕子,犹豫着要不要递上去…… 消息传到莫府,莫老太话本子一撂,手拍桌案: 半年都要成天吃素,简直是嘴巴里都淡出个鸟来的节奏啊!! 而莫府四宝,则是前所未有的态度一致! 追了大半年罗裳无果的莫二狗手托着腮,神情苦涩:据说神宗才是真正好龙阳的……俺真是太生不逢时了! 自得到消息便无心洗菜的孔大娘叉腰挺胸,一阵乱骂:按照咱们莫府蒸蒸日上的发展节奏,见到天颜指日可待!谁料到,这皇帝却没等俺……挂的也太不逢时了啊! 撕了整张帕子的寒山大眼圆瞪,悲愤欲绝:求神拜佛,终于掐算了个时辰,眼瞅着就怀上了!国丧期间,自然不能那啥啥了……孩子啊,你也太不逢时了啊! 揉皱了数张纸的小丫鬟,面目则是一阵尴尬呆滞:昨日才把皇帝写挂了,今日这皇帝就真挂了!太诡异了有木有!是预兆有木有!不敢写了有木有!俺这才女,真是生不逢时…… …… 神宗挂在莲山别宫,自然也来不及挑吉辰入殓……幸而他早年已备了一幅上好的金楠木棺木,放置在大乘寺……于是,在随伺的宫人总管,王才人与钱嫔的注目礼下,在一干和尚师傅的诵经声中,便草草入了棺,之后便要运回宫,供千万人拜祭。 程裕容思及,几日前神宗听得入神的模样,叹了一声。 他又想到,自己猛然成了寺中主持,忍不住又重重叹了一声: 这神宗临死口谕封的,容不得推辞不得,这主持自己怕是要当到死…… 神宗这辈子,至死不悔改,主题就要搅局!大局小局落乱盘…… 按照宫例,神宗驾崩在宫外,钱若菲与王泽瑜本都逃不掉殉葬的命运,万幸之前受过承恩,还有一丝希望,看有无身孕……这二人入宫的年份短,不晓得有此一说,听到宫人施施然道来,钱嫔一闭眼晕了过去,王泽瑜捂着嘴巴尖叫了几声…… 神宗忽而驾崩,搅乱了所有剧情,谁也没准备好。 群臣惊恐发慌之际,也只能齐齐赴奉大殿,梓宫未到,只能对着神宗的神牌三拜九叩,一片庄严肃穆、香火缭绕中,读祝官一遍遍读着草草写成的祭文,谁也没注意到,开篇便是个错句,正如神宗的一生。 后宫中,自是一片鸡飞狗跳! 宫女太监忙着换白色的帐幔用具,赶着白布孝服,还得装着在不断抹眼泪。 皇后牛氏虽禁足多时,但到底没有褫夺封号……神宗驾崩的消息传来后,她便自发自动地解除了之前的禁足,暗暗联络着旧部,以及朝中一些老臣……以及,在后宫事务中,力争与馨妃分鼎抗衡! 与之相比,刚从病床上爬起的王馨妃,到底气势上弱了几分,不过,有王家在背后支撑,与牛皇后的对弈中,渐渐也占了不少上风; 按照徐贵妃原先的个人风骨,差不多应该哭倒在牌位前,然后触柱而亡,为神宗殉葬……然而,她也瞬时转型,火急火燎参与到后宫争权之中……这些年暗地里在后宫的运营,自然慢慢露出了头……只不过,勿论是牛皇后还是馨妃,都没觉着吃惊。 这三人俱是一身缟素,却没谁的神情是真正悲痛……几日后,到底后宫格局太小……三人垂帘,一同主持着神宗的丧仪。 大格局之中,毕竟事出太过突然,福寿禄三王谁也没料到! 于是,除了每日里哭哭亲爹,比比谁的哭声更加震天响,三人都按捺着不动…… 毕竟,在丧仪之中生事,是天大的忤逆……何况,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先动了,也是个不小的把柄…… 然而,四下边境,不管在哪里打战的兵士,都立马得了命令,转了方向往靖州跑……全国各地,都见一队队武装兵勇,策马疾奔,倒是也是一道前所未有的风景! 当然,私底下,从国库到各家,哪怕是福王,都没多少钱,咳,打仗了,穷着呢! 武装兵勇,本不欲硬碰硬,真刀实枪地打几年……最好的,还是找个合适时机,小成本解决问题…… 何况,这烧坏了皇宫及靖州城池,过后必要修缮,也是好大一笔银子…… 虽是如此,这停灵的十日内,倒也有不少事发生。 先是遗诏说,神宗立了寿王,立了禄王,最后还立了福王…… 再是弑父说,又是福、寿、禄三人轮过一遍,还各种弑法层出不穷(神宗为此多死了两回)…… 再是叛国说,自然又是一人一回,不对,寿王,咳,还多叛了一回! …… 最后几天,冒出了两条颇有新意的: 一是关于禄王无子,居然冒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医,泪流满面得言之凿凿,大意便是禄王身子禀弱,并无生育子嗣的能力……还有两个不知哪个庵堂的师太跟着打酱油,从另一角度补充着,禄王没有子孙命…… 二是关于名传天下的绣画,终于有人披露,一直做绣画的原是福王侧妃莫氏,之前因着身份,是故隐瞒至今!适时,更有《悲悯图》一图问世,画的是江南饿殍满地,满图竟是怜悯之情,令人赞叹! 因福王一家都在宫内守丧,各路粉丝只能围堵锦绣阁……重压之下,锦绣阁老板汤于澄终于出面证实,绣画的确是莫氏手笔……同时披露,莫氏甚至因做绣画赈灾,过于劳累疲惫,反而小产失子,总之,十分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是故,锦绣阁出卖绣画用于赈灾的银两,也要算在福王头上…… 于此,福王一下子声势大振,于民心所向一项,满血满分!。812b4b《》 …… 最后一个守灵夜,皇后妃嫔、皇子皇孙俱着白布孝服,在大殿守夜举哀。 夜渐深,白天愁惨的灯笼里燃起了蜡烛,那昏黄的光下的皇宫,少了白日里那金碧辉煌的感觉,显得格外冷清和惨淡。 值班的侍卫已经换了几拨,战战兢兢,没人敢有所懈怠。朝中的重要官员也都集中在宫中议事阁的宿舍里斋戒住宿,虽然泾渭分明,剑拔弩张,到底比邻而居,有些可笑。 牛皇后斜斜地倚靠在紫檀木椅上,葱根一般白净的手上,捧着一个茶盅,仔细看来,那茶盅在灯影之下,蓝得十分好看,原本就是她的随身爱物,今日又鬼使神差携在袖中,似乎不知明日能够将至…… 刚斟上的热茶,可牛皇后似乎并不觉得烫手,反倒是摩挲着茶盅,凑上前去,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当年父亲说过的话,“牛家已构建了宏伟蓝图,你只需一步步走着,便能走上那令天下人羡慕的权力之巅!”,又想起母亲当年的叹息,“我只后悔把你生的这么聪明骄傲,要不然也不会选中了你……” …… 虽然嫁与了他,可她从未正眼瞧过形容粗鄙的他……也不怪他如此恨她,恨牛家…… 哪怕后来屈身投其所好,也并非为了皇儿……亲生儿子又怎么样,他下的种,她怎会放在心上……这一点,怕是他也没料到吧…… 她从始至终,在乎的,只有牛家…… 自嘉宁伯府倒,便是大势已去,可叹自己竟不信,又这般蹦跶了一番,实属可笑…… 满大殿的肃清凄寒,牛皇后好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满心爱恋地抚摸着手中的茶盅,一遍又一遍…… 徐贵妃倚在另一侧的椅上,心中亦在长叹,这十日以来,真正用起心思,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自己的脑子迟钝,只怕殚精极虑,也未必能善终。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承蒙着他的照顾……从我遇到他开始起,便把以夫为天,一股脑把自己的心意给了他! 而他呢?他自是不爱她……却也是收下了这番心意罢,并选择了这一种回应形式……可笑自己竟不懂得,所以才落得了这般下场。 她心底深处的感动与自责纠结到一起,半是痛苦半是幸福…… 馨妃坐在贵妃椅上,悠悠摆弄着手上的玉戒指,她本爱大红大紫,难得配玉,倒也新鲜……不过她视线隐约扫过大殿中央的梓宫,到底忍不住别过头去,嘴角到底露出一丝笑: 自己的确姿容不算出挑,脑子也转得不快,但是对于男人,哪怕是皇帝,也懂得比你们多些,这便足以应付这些年了! …… 次日,便是出灵。神宗的灵位要供奉到宗庙中,棺木就要一路抬出去,送到莲山去。 到那时,整个皇室官府都要倾巢而出,到时候,武装兵勇、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和宗室觉罗混在送葬行列中,还夹有大批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用于吹奏、诵经。 太适宜行动了有木有! 第95章 空府 程修齐卸了爵位,为神宗送葬一事,自然不用出席……当然,他还是在心中犹自抱憾了一小会…… 对于神宗之死,除了牵扯到老大,有些诡异……襄南郡主倒觉着十分爽气,为着变态皇帝送葬,她自然不愿意去!就不去,看你们奈老娘何…… 心棠虽作为王府的王妃,到底报了这大半年的重病休养,自然也没人记得她。 要去的,唯有作为王爷的程裕易和到底挂着名的丹阳县主。 到了这一日,不知是否再没有绣画可寄托的缘故,心棠总觉得心中不安,眼皮也一直跳,虽早已派了瑞和票号的人沿路追踪查看,也只能让人密切盯着隔壁王府,探听着动静。 这一厢,送葬行列行已过半程,诸人俱以疲惫劳累,早就哭不出来,只拿帕子掩着眼睛,装着流泪…… 行至街道稍窄处,只见从街旁斜巷中忽而奔出数百青衣刺客,其身着的服侍有些特别,很快,有人认出是安南兵士……于是,便有刺客狠狠大喝, 神宗灭安南,不得好死!哪怕他死了,安南人也要让他挫骨扬灰,尸首无存! 一时间,送葬队伍大乱! 兵勇奋起反抗,官兵们忙着护卫各自的主子,文武百官中,有人仓皇而逃,有人瘫软在地……一批和尚尼姑,到底距离神宗梓宫较远,与刺客也隔着一些距离,暂时安全,又挤不出汹涌仓皇的人群,干脆,坐下念经…… 刺客毕竟只数十人,武功虽然不弱,但大白天在平地上和大队官兵交锋,勿论短时间内成与不成……待官兵重重叠叠围上来,武功高的或能脱身,其余大半势必送命…… 肯定是死卫! 离那神宗梓宫最近的,便是三位皇子! 只见,刀剑声响,领头的刺客砍向神宗的棺材,但更多刀剑是飞向了三王的方向,隐隐可辨,虽亦有刀剑在禄王眼前虚晃两下,但更多刺客,是对准寿王和福王的方向,刀刀致命! 自牛家倒台,寿王府的护卫被换了一波又一波,虽犹有自己人,到底元气大伤……此时,他起初双脚发软,后来随着近身护卫的一干侍卫血肉横飞,惨状骇人……大抵知道死期已至,反而平静…… 果不其然,两个回合不到,在一片惊呼中,寿王冷然一笑,倒在血泊之中,背上插了七八柄刀剑…… 福王那里,显然精干得多。数十名侍卫一排排地将他围住,别说刺客,只怕连一只老鼠也钻不过去……另有两队人马在外围与安南刺客厮杀! 半盏茶后,神宗梓宫上只多了两道刀痕,安南刺客却死了个干净! 满地血肉模糊,还有尸身上的剑创,仍旧兀自汩汩流着还温热的鲜血…… 寿王妃跌跌撞撞从后面奔来,放声嚎哭! 皇后牛氏亦被扶了过来,远远看见寿王的尸身,便直接栽了下去…… 文武百官亦哭了几次寿王,幸好和尚尼姑都是现成的,在一片嘶哑的诵经声中(给吓的),不知从哪里抬出一幅棺木,到底把他敛了进去…… 一畔,福王哭声哀痛,禄王哀声痛哭! 寿王的棺材还要抬进寿王府过一过,而神宗的梓宫总要在掐算好的时辰前运到莲山。 于是,剩余的武装兵勇、没跑的文武百官,还有所有的和尚尼姑,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前行,与之前,除了那眼泪多了些(给吓的),倒也没多少不同! 神宗入土后,一干人先歇着莲山别宫。不多时,传出消息,据说经丹阳县主指认,和亲之时,兵士未到,程裕易便与安南皇室接触,怕有勾结叛国之嫌,这刺客贼子,怕与他脱不了关系! 程裕易直接被扣在别宫受审。 本来嘛,王家图谋的便是一石二鸟,损了这许多暗卫亲卫,还有一鸟活得好好的,自然不甘! 反应倒很快,终究要把屎盆子扣在福王头上! …… 这一厢,程裕易被扣押的消息,极快地经由票号传了过来,瞬时间,心棠一颗心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后来,想到先别自己吓唬自己,福王此人,对女人虽有种种不靠谱,确是运营缜密,何况,他们筹谋了那么久,而且,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程裕易但凡熬过去,便也安全了。 还有一大家子要顾呢!心棠稳定了心神,很快又想到,倒霉的,怕是还有王府…… 几乎没有犹豫,她马上让青莲她们赶去传信,同时,也把人也迎过来…… 襄南郡主收到消息一样的快,她狠狠捏了捏手心,勉强定住心神,老二一定会平安的…… 王府自然是不安全了,郡主其实也想到了那里,刚想让程子玮先过去问一声……结果便见到青莲青橘匆匆奔了进来,于是,她立即传了严令下去,让下人三五成群地从角门散出去,住到王府早已置好的别院,过一日再回来…… 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程子玮牵着桃子走在最前头,之后便是程裕丰抱着贵姐儿,后面是程修齐领着萱姐儿,最后是襄南郡主,跟随着的还有红瘦、玉簌、罗裳她们三个,却没有刘盈盈。 到底躲了这大半年,心棠总觉得碰面有些尴尬。 殊不知,襄南郡主走过过道,便东寻西觅,直接奔进了橘子的房间,而程修齐愣了两秒,也随之奔了进去…… 而贵姐儿和萱姐儿被散布在各处的玩偶所吸引……程裕丰便自然地坐在一畔,陪着两个小姑娘玩了起来…… 程子玮挺着大肚子,东摸摸西看看,虽然来了好多次了,可每一次来,还是觉得,这二弟妹这里,什么都新鲜! 今日二弟不在,终于可以留下来用个膳了!最好啊,再留在这里过上一夜! 不多时,便听到隔壁那王府的朱漆大门被拍的砰砰响!外头喧嚣着杂乱的叫喊,怕是来了不少官兵…… 程裕丰不知从哪里搞了两个棉球,塞进了小姑娘的耳朵……还递了些给心棠,意思是,桃橘哥俩要不要…… 而刚拎起一张绣着不知名金黄色大花的小被子,正欲看个仔细的程子玮,猛然觉得肚子猛然间痛了起来,怕是发动了! 襄南郡主一手抱着亲亲小孙子,腾出一只手扶前额, 咳,可真够乱的! 而橘子刚睡醒没多久,便被抱在一不认识却哭笑难辨的欧巴桑手中…… 他再眨眨眼,屋子里还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人! 终于忍不住,扁扁嘴,哭了! 这一整队官兵也有点想哭! 好容易大声呼喝着,一起用力,用那大木桩把那三人高的朱漆大门撞开了! 结果呐? 忠信王府内,一切都十分有序,盆里有着洗了一半的衣服,厨房里的粥散发着香味,院子里还有狗狗吃剩了一半的骨头…… 可这府内空无一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不是都吓死了,所以没人答应,没人开门…… 是根本没有人! 紧接着,这一队人马捡抄搜查了半天,却没什么收获……别说银票了,连值钱的家俱用具也没几件! 谁说那襄南郡主积藏丰厚来着?! 还说那福王的资金一半来自忠信王府! 尼玛,骗死人不偿命啊! 百般无奈憋闷之际,一队人只能坐下来喝粥……咳,粥倒是不错。 领头的官兵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这福王果然了得! 这般先知,难道真是天生的皇帝命? 到底离着王府府邸太近了,程子玮口里咬了块帕子,不敢出声,幸而生过一回,也忍了下去,不多时,便生出了个大胖小子…… 心棠到底放不下程裕易,面色苍白,如今才堪堪露出一点喜色。 托橘子的福,啥都是全的,连乳嬷嬷都有! 生好后,看了会儿子,程子玮用了一碗牛乳煮的粥,舔了舔嘴角, 二弟自小便聪明,何时见他吃过亏! 不担心不担心……心满意足地睡了。 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全家人不由得心又提了起来,青莲去开门,竟是汤老板。 汤于澄神色匆匆,只孤身一人,站在院门口,一眼瞥见几间屋子都有灯影,且有人声低语,分明是塞进了一大家子人!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反身从车辇上搬下来不少粮食果蔬,开口道, 这几日城里太乱,能不出门,还是别出门的好! 王爷那里,你也别太忧心!必定会平安的。 心棠点点头,心中满是感激。 说罢,汤老板便告辞了,只是,末了,他又转了个身,似不经意间,轻轻道, 他没事,倒是你…… 我记得你以前……以为你想要过不一样的生活…… 其实……哪怕到现在,你也可以重新选择…… 心棠一愣,很快眼神平静了下来,摇摇头,道 他,原本就比我想要的生活,重要的多! 天初初黑了,侧面忽亮起冲天火光,前院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王府东侧旧院已成一片火海,怕是找不到人,便火烧泄愤吧! 与程裕丰几个惊恐不同,襄南郡主和心棠都十分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稀稀拉拉的静下来了…… 此时,天色也已全黑了,竟听到隔壁有隐隐的哭声…… 第96章 和好 神宗自在莲山建了别宫后,过问朝政便不多了…… 别人也就算了,头一个迷茫呆怔的便是李希乔的亲爹! 本来步步紧跟这皇帝的脚步,指哪打哪,眼看这就要问鼎内阁了呀! 孰知,一转眼,这神宗觉得不好玩了!换个地方,人家挪到莲山玩去了…… 难道他也要跟着去莲山的节奏么……自己原本就是从村子里爬出来的,那山野田园,咳,还是告老还乡时再说吧! 更何况,谁知道皇帝他还回不回来啊……万一玩上瘾了,待上两三年?或者跟那程家老大一样,干脆剃度当和尚去了……难道,俺还继续陪你玩下去…… 于是,李大人立刻扭转了方向,挑灯夜战,分析三位皇子的利弊以及问鼎储位的可能性,摩拳擦掌,准备到这里面也分一杯羹! 可是,他自己也难免忐忑: 当初当神宗的先锋军,明里暗里害的人可真不少……三派里的人都有(也不是他的错,谁叫神宗不按常理出牌)……还真不知道人家介意否?! 事实上,神宗移居莲山,三王嫡系争权夺利得厉害,哪里还挤得进去区区一个李大人……人家本来还想着找他算算账呢!只不过,这会忙,秋后再说…… 于是,账虽未算,这李家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 本来,两个月前,李大人经过精确算计,准备把李希乔二嫁给刚成了鳏夫的湖广盐务总督……远就远点吧,这门亲事好着呢!要知道,这会子哪怕是那皇帝儿子,都缺着钱呢! 只是碍于人丧妻不久,只暗暗牵着线,还没提上台面…… 那天,他与这回靖州述职的未来女婿言谈甚欢,在一起喝了个酩酊半醉,回府时满家人正用着膳,他一得意,顺嘴溜出来了! 孰知,李希乔一听,当即甩了筷子,闹腾起来了,差点把桌案掀翻,说什么也不愿意! 李大人先是愤怒,再是无奈,最后正欲发作……李夫人见状,不顾在村婆婆前一直维持的大家闺秀形象,大喝一句“丫丫个呸呸呸”,震住全场,然后把李希乔连拥带推到房间,细问她原因。 李希乔对于刚才的过激反应也颇懊悔,不过她羞赧怅然了许久,沉痛道, 自己伤了身子,估计这辈子只有贵姐儿一个女儿了……嫁到湖广,便再难见她一面…… 这李夫人还未想好解决办法,李家便渐渐不行了,这亲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别人倒还好,唯独李大人睡前总要嘟哝几句,犯着愁, 如今好了!没人愿意娶了,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最后,还要加上一句,竟还说我从未当她是女儿…… 而李夫人显然从女儿的回答中嗅出了更多的信息。 那段时间,李夫人来忠信王府门口转悠了四五回,希望守门的下人能看见,与郡主回禀两声……到底是多年的手帕交呢,她倒有六成的把握,毕竟郡主一向刀子嘴豆腐心…… 还有,多年来一直觉着这郡主跋扈讨厌,奉承她奉承地要吐了!这一年来没见着,咳,还真有些想她…… 殊不知,这王府看门的一打小厮,都忙着刷墙呢……谁也没注意!白瞎了李夫人这路远迢迢得跑过来…… # 程裕易被押着审问,王府被抄家的消息传到李府里去后,李夫人有些坐立不安,李大人的午膳倒多用了一些,还喝了两盅: 俺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精细谋划,比谁差了!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当然不能俺一个人倒霉,这忠信王府摇摇欲坠多时,终于倒了! 这下,心里舒服多了! 不过他笑着笑着,倒也流出两滴泪来,也不知道是为谁…… 殊不知,这泪还未干在脸上,下人冲过来报, 大小姐要用车辇,往王府那去,如今王府倒着霉呢!自然没人敢去…… 她一气之下,自顾自冲出去了,拦着拦不住! …… 靖州城内一片混乱,怕是不仅王府,还有不少官家倒了霉。 李希乔勉强雇上了辆小车,一路走走闪闪,脚程并不快,等到了王府附近,天色已黑漆漆的,那车夫怎么也不敢过去,她只得下来走路。 这是自和离以来,第一次回到王府,踉踉跄跄奔了过去,孰知,进入眼眸的是, 一片黑暗中,红漆大门洞开,隐约可见未烧尽的火光…… 她半梦半醒地走了进去,却空无一人。一半片房屋俱毁,半数花木化为焦木,幸而正院等一干主屋位处阴润处,没有太大妨碍…… 仿佛走入最恐怖的噩梦之中,却无处逃窜……李希乔瘫倒在地,涕泪满面…… 之前和离,回到李家后数日,心头就如被钝钝砍了一刀,初始未觉,却越来越疼痛! 她日思夜想着女儿,只把自己锁在屋中,把出嫁后这三年的旧事,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才知道自己一步错步步错,错得有多离谱……到最后,又堵着气,和了离,满盘皆输…… 这母女分离,真有如那割肉一般!思及那程裕丰,也心酸难忍……并非不在意,只是以为不在意,装作不在意罢了! 只不过,事无可挽回,唯有每夜里独自垂泪。 现如今,一片死寂中,李希乔浑身发抖,这段时间郁结于心的痛苦,一并爆发了出来,愈发痛哭流涕, 这回,王府是真的倒了! 贵姐儿、裕丰、郡主……这辈子,有你们就足够了…… 我真是明白得太晚了…… 哭声传到了心棠的小宅,正好印证了当初谁说的那句,离得这么近,连哭声都听得到呢! 这哭声十分熟悉,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三少奶奶呢! 程修齐与襄南郡主装作专心看护孙子外孙,不时地低低觑一眼程裕丰。 唯独小桃子听到个“三”字,想到了程裕丰,在那里扯着他的袖子,乱嚷嚷,三婶婶! 心棠琢磨着,又加了一个!今晚可怎么睡得开呢……也不知道,晚饭备得够不够! 前番,隔壁王府这么一折腾,到底声响太大了些。 几个孩子那里,唯有贵姐儿资质禀弱了些,似乎被吓着了,颇哭闹了一阵,刚迷迷糊糊睡着了,并不安稳;这会子,伴着这极为熟悉的哭声,倒是睡得香甜了…… 整整一个时辰,哭声仍在继续(希乔姐的肺活量不错)…… 用过了晚膳,天色晚了,几个孩子都睡着了。 心棠带着几个青忙着收拾被褥茶水,分配床铺。 红瘦挪进了主屋,静静看了会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程裕丰,开口道,“要不……奴婢去引三少奶奶过来?外面这会子,风大的很呢!” 她见众人视线集中至此,襄南郡主更是眸中闪动,又赶紧补道, “是奴婢思虑地不周全,到底不能暴露了此处……或者,奴婢去外面绕进王府,报一句平安?” 只见,程裕丰的头越伏越低,猛然间,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站了起来,想往外走,视线扫过襄南郡主,倒停顿了一秒,低低唤了声,“娘,她到底是贵姐儿的娘……” 襄南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眼圈泛红, “好!你这般想就好!……希乔是我看着长大的,虽执拗、也犯过错……可是品性差不多哪里去……何况,她再怎么,也是咱们家的人啊……” 心棠命青莲拿来两件披风,递了过去,襄南郡主却携了她的手, “以前……是我做错了……对不住老大和崔氏,也对不起过你……” 她眼睛扫过程修齐、心棠、红瘦,还有刚刚醒来、喝过一碗当归鲫鱼汤当夜宵的程子玮,话音已经哽咽, “一家人都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就是福啊!” “等到老二平安归来,咱们再不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了…… 也去找个青山绿水的地,置个院子,也像这般布置……一家人好好地过!” …… 进了莲山别宫后,孙昭竹立马被幽禁了起来,不多时,来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用绢子塞住了她的口,钳住她按了个指印…… 孙昭竹心知大事不好,苦于无力逃脱,只得听天由命,不挣扎也不多言。 所幸,或许因为她的顺从,也没什么人来找过她麻烦,过了半个时辰,反而有人除了她口中的绢子,送了些饭菜过来。 别宫并不大,不多时,她便探听到消息,王家从她入手,想治程裕易及王府的罪……另外,禄王动作很快,以此为借口,对于王府、以及福王的其他心腹官员,动用了官兵,搜抄起来…… 这消息,怕是王家故意说给她听的吧,为了看她丹阳县主的反应,或许,之后,她还能派派别的用场…… 除此之外,那内侍还说,文武百官面前,程裕易束手就擒,只一口否认了与安南勾结之事……另外,还在众人前否认了与她的婚事…… 程裕易言道,顶着先帝的赐婚之名,一时无法忤逆,只得先抬县主进府,以后再找机会,陈情于众,希望澄清此事…… 事实上,两人连天地也没有拜过,他更未曾踏入过丹阳县主房门一步…… 他唯有正妃一人……这丹阳县主,别说是夫妻了!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第97章 对质 孙昭竹在别宫被困了两日,一直在想着如何与王家的人周旋…… 她暗暗下了决定,等到当堂对证,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能让王家如愿,一方面,让她去陷害那程裕易,自然是心痛不忍……另一方面,师徒一场,怎么也不得污了师傅孙靖和的名声…… 殊不知,只过了一天两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便被放了出来…… 孙昭竹这才知晓,原来外面已经变了天! 禄王私自动了官兵,被福王拿住了把柄,发作起来!却不知何时福王麾下已收拢了如此多的武将,将王家兵勇诱住围剿,加上其内部分裂倒戈,早已戒除武装、束手就擒…… 这会子,禄王与王家早被幽禁起来,只待新君登基后发落…… 国不可一日无君!神宗没留下信服的遗诏,没了寿王,福王占了“长”字,又如此得民心,直接黄袍加身了,登基大典就在这几日,倒也无甚好说的! 作为福王亲信,忠信王府自然安然无恙,并且,经过前面一阵风波,她与程裕易的夫妻之名,自然当众解除…… 可不只是夫妻之名……这前前后后,真像是一场好笑的梦! 孙昭竹虽被封为丹阳县主,实际上,只是挂了名,连封地都没有,当然不能借此为生…… 她的名声在靖州已经败坏了,世态炎凉,谁也不记得她做过的人像与山水,只记得她曾冒过绣画的名…… 她在家中只是庶女,地位和亲情不过尔尔,如今,这孙家,更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唯一牵挂她的妹妹,也嫁做人妇,有心无力…… 离开那忠信王府,似乎,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再回莲山,在无边的漫漫孤寂中,打发时光,作画谋生…… 这一厢,心棠忽而想到,那副《项脊轩志》图还落在循禧居里内呢! 当时走得急,那画藏在青木地板下,十分隐秘,便忘了取出来……也不知道那住了许久的孙昭竹发现了没?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孙昭竹,总觉得有些刺…… 抛却别的不谈,到底自己是穿来的!属于神来一笔! 总觉得有些心虚…… 何况,自己比那孙昭竹更是处处占了先机…… 如若没有自己这一回事,也不知道流传于世的,是不是那孙昭竹的画?而她与程裕易,是不是也成就了一番好姻缘…… 搞不好,这一切原本就是那孙昭竹的……自己,原本就是取代了她…… 本来那画也不易被发现,只不过,王府被火烧时,循禧居也有所受损,地板翘起一角……孙昭竹回府收拾箱笼,自然便发现了放置在底部的画轴…… 虽从未见过任何一件黛绣,可是,孙昭竹一眼便认出这是绣画的手笔: 百年老屋,庭阶寂寂,旁一树,题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不言情而情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 她先是感叹绣画之精妙,思及曾冒过名,不禁脸红羞恼…… 继而,沉浸在其中传达的感情,也忍不住动容!谁不想要有亭亭如盖的爱情啊…… 孙昭竹禁不住再一次开始想程裕易,正如这几天反反复复想的一样: 除了自请赐婚,她自问并没有对不起过他,何况……她还从未向他表白过心意。 如若,那柳姿所言非虚,当年,程裕易也曾经对她有过情愫,无非是碍于她已经订了婚,后来又立志作画,再去和亲……还有那莫氏…… 他们本就有缘有份,只不过兜兜转转,却欠了个团圆结局。 王府被这么烧了一场,福王那里又大定,这几日,程裕易总要抽些时间,回府清点物事,打理事务,这一日,孙昭竹便径自撞了进来,眼圈泛红,“王爷……” 见是她,程裕易皱了皱眉,到底指了指一把凳子:“坐罢。” 程裕易开口道,“当初这赐婚,我并未答应过一句,如今,在天下人前剖白本无夫妻之实,也不算亏欠于你!” 孙昭竹一惊,过了片刻,拿了帕子开始揩泪“的确,是我…自请赐婚……可是,无非是为了对王爷的一片真心!自嫁入王府以来,更是安分守己,想要与莫家姐姐和谐共处……” 她说着说着,凑近了几步,站在程裕易面前,声音柔美道:“当初,王爷也曾赏识过我,我待王爷更是真心真意!……更并不稀罕什么名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王爷已然不用顾忌,红袖添香,像神仙眷侣一般,一同赏画读诗,有什么不好?” “王爷,”孙昭竹已低下头去,声音哀如空谷幽兰,回荡在屋中,“原不敢有甚奢望,只是有缘在先,何况,这亭亭如盖,并非庸常妇人能懂……请王爷让我陪伴左右!” 程裕易听了,笑了笑,“自始至终,你盘算得不错,可你有没有问我一句。我是否愿意这样?” 孙昭竹瞳孔急张,嘴巴开阖几下,猛然间,她尖叫一声:“从始至终,我对你可是一颗真心!” 程裕易注视这她,一字一句道,“自始至终,我从未对你动过心思,更未想过要娶你为妻!自赐婚那日起,我无时无刻,无不在殚精竭虑,想要把婚事给彻底解除!” …… 孙昭竹几近崩溃,出了书房,不知不觉走过原来的小院,正巧碰到一青衣女子从里面走出。 心棠一眼认出了孙昭竹,她着了一件蓝绿色拽地裙,走起来摇曳生姿,像朵莲花一般徐徐绽放,雪白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都含着泪意,显然,刚刚大哭过了。 果然是学画之人,颇有气韵……无非是行差了一步,然后步步错了下去……回来重走,大概也不难罢…… 毕竟绣画再也不会出世了……说不定,这未来几十年里,红极一时,然后再流芳千古的,会是这孙昭竹也讲不定…… 心棠心绪万千,却不想与她说话,准备一低头过去。 孰知,背后传来冷冷一声,“莫氏,你还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心棠顿住了脚步,忽然有些好笑,欲张口,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得道, “县主说笑了,如若我真躲着谁,那也一定不是你啊……” 孙昭竹不料也被心棠一眼认出,想是程裕易在她面前说道过,不免又羞又窘,愤愤难安,这几日也颇受了些折磨,一时无法自控,话不择言道, “早先初遇,王爷中意便是我这般超脱于世的女子……只是发乎情、止乎礼……才找了你当替身!” “此番赐婚,王爷因着福王、因着大局,只得抛下我……你便得了意?!” “王爷怎么会喜欢你这个只会家长里短、平庸无知的妇人?!” “哪怕他此时被孩子拴住,守着莫氏你过日子……我劝你,夜半也多醒来几回,看看他念着的是不是,别的女子……” 对着孙昭竹的咄咄逼人,心棠倒笑了出来,她顿了顿,开口道, “那倒是,臣妇怎么能与丹阳县主你相提并论!” “县主你在莲山习画,进宫为画师,还自愿去和亲,桩桩惊天动地!真是羡煞我等一干平庸女子了……” 见孙昭竹不再说话,只沉着眼色,盯着她,心棠半调侃地继续道, “只不过,每一件都半途而废……半生筹谋,尽皆归于流水,真是可惜了!……” “不过,人有上进之心,总是好事……” 心棠不再笑了,神色认真,“如若他日坚持不懈,必能破囊而出,远胜于那庸碌无为者……” “你此刻如此痛苦,只因为,这嫁到王府里来,是最错的一桩!” 心棠语气再度温和,甚至透着一股怜悯, “你根本没喜欢过他,因为真喜欢一个人,就会为他着想……你想一想,可曾设身处地,为他程裕易想过一回!” 孙昭竹完全愣了,掌心微微发凉。 “从始至终,你只念着自己,不论王爷愿不愿意,你只依着自己的念头行事……”心棠凉凉道,“如若你不曾进宫、不来王府来搅和一番,只安心在莲山作画,说不定早画出名堂,立起自己一番家业了!” 孙昭竹双眼发怔,似乎魇住了一般,许久,她抬起手,摸到面上的泪痕,才清醒了过来,她忙用袖子遮住了脸,一低头竟瞥到,心棠裙摆绣着的竹纹似乎有些眼熟,她本就擅画擅绣,对于图样几乎过目不忘,瞬时间便想到了那幅《项脊轩志》…… 孙昭竹猛地想到了什么,她本就瘦弱盈盈,此刻,脖子上青筋几乎要爆出来了,答案呼之欲出,嘴唇抖道, “你,你才是那绣画之人……” 此时,心棠已经完全释然平静,虽是说别人,似乎也开解了自己。 即便没她莫心棠,孙昭竹这般心境脾性,根本跟咱二哥也不会有一毛钱关系! “县主真是说笑了,这幅裙衫本就是莫妃相赠!不信,您去问一问!” 说罢,心棠转身离去,步态轻盈。 第98章 封后 福王不日便登基改元,这后宫封封之事便提上日程。 虽一打功臣之女、侄女,等着充实后宫! 这原有的一正妃两侧妃,还有若干小通房,到底要先封起来…… 金氏是嫡妻,程妃有子,莫妃有贤名,封谁似乎都有理由…… 这会子,徐贵妃,不对,如今已是徐太妃……见福王见得勤了!想着为金氏争取了!不管是言之凿凿,还是絮絮叨叨,内容只有一个——嫡妃不能正位皇后,到底说不过去! 福王最初还听过两回,后来便借口政务忙,根本不见了! 徐太妃才觉出苦来! 她原本以为,福王登基,为着面子,定会封自己为太后……孰知…… 这皇帝,是搞不定了,总要封个自己能搞的定的皇后……孰知,人家根本不给自己面子…… 太妃的宫,比原先那里,还要孤清冷寂得多……徐太妃忽然明白了,神宗对着她时,那种可怜又嘲讽的眼神…… 而福王那厢,派人仔细查证下来, 锦绣阁的庄嬷嬷的确在莫府教过女红,而黛绣也的确是从莫府里流出来的……而那瑞和票号,一部分股份是西昌老王爷留下的,自襄南郡主过给了忠信王妃,而王妃与玉棠姐妹情深……另一部分是锦绣阁汤家的…… 疑惑都解释清了,是自己对不住她,也对不住,那个孩子…… 封后前,福王与玉棠谈过一次,大致的意思是, 到底前番伤了身子,无子这后位自然坐不稳,但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若低品的妃嫔生了皇子,只管抱过来养在跟前就行了!一个不行养两个,多养几个也行…… 如若玉棠还不放心,再从莫家里找个妹妹进宫生子,也是一样的…… 说到养子,他略踌躇了下,言及一些陈年旧事,皆是徐贵妃为何养他养不亲的惨痛教训,似乎为了以儆效尤,怕玉棠步了徐太妃的后尘……倒是十分体贴。 玉棠只垂首听着,态度十分温婉柔顺…… 福王看着也宽慰高兴…… # 自家四姑娘居然登上了皇后宝座……对于莫府上下,不亚于石破天惊! 当然,反应没有过度激烈,只是因为,这阖府上下,还没有从上一波石破天惊中回过神来…… 就是,那炙手可热,红极一时、千金难求的黛绣,咳,是自家四姑娘的手笔! 据说,收到这一消息时,连咱老太太都闭门三天,只恨这么多年有眼无珠…… 实情是,莫老太听到这一消息,脸“唰”地直接白了……等缓过神来,一气砸碎了四个粉瓷茶盅,还有那把用了多年的老茶壶,恨恨道, 真是两个孽障!胆大包天! 太不孝了有木有…… 老太婆我没几年好活了,只想每日里当宅女吃果子看本子这要求难道很高么?!这这这都不行么?! 还要为你们提心吊胆,还要给你们擦屁股…… 过了两天,莫府便开始整顿,下人们都去拔草了……孙氏俞氏并文氏,亲自把几个姑娘原先住的院子,连带着库房翻了几番…… 据说,因为黛绣,府里要发达了!便把积年不用的旧物事,烧了许多…… 莫府四宝,亦是三观俱毁。 莫二狗自过了青春期,第一次在临睡前,没有再纠结“到底爱女人还是爱男人”问题……而是整夜地努力回忆,多年前阖府下人的进进出出……黛绣居然从自己眼前过了多少回!尼玛简直是睁眼瞎有木有! 孔大娘数十年第一回停了洗菜的活计,抱病恹恹躺着床上,就四姑娘那腰臀比例,居然还绣出了黛绣?!难道这许多年来,俺根本就是睁眼瞎有木有! 寒山几个整夜里都恨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当年分配活计的时候,根本不应该给老嬷嬷塞银子!什么到二老爷的书房去贴身服侍,明明应该去四姑娘房里扫地有木有!尼玛简直是睁眼瞎有木有! 管话本子的小丫鬟难得不用拔草,却仍旧失着眠, 这日子,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原来女主不是三姑娘而是四姑娘有木有!俺也是那啥啥有木有…… 后来,等到玉棠真的被封了皇后。 莫维极擅为人处世,自出仕以来便一路顺遂,乱世里虽不朋不党、停滞不前,却也没受到大的妨碍…… 这一回,却执意拒绝了新帝的热情邀约,反而到了翰林院挂了个闲职……顺带着,趁得见天颜的机会,也帮莫吉从内阁退了出来,挂了个闲职…… 这莫吉还未出门抖一回呢,就收到这一噩耗! 还未到长兄那里去讲理呢!就被莫老太唤进福寿堂里捡佛豆了…… 每日里,早上捡一个时辰,中午捡一个时辰,晚上再捡一个时辰…… 这捡着捡着,不禁悲从中来,觉得自己也没啥可抖的……顺带着,总结出顺口溜了! 儿子们,都落榜了…… 姨娘们,都出家了…… 闺女们,都抖得自己不敢认了! 老娘和长兄呢……管得更严了! 尼玛,尼玛,尼大爷! 如若他知道,他那两个女儿不仅抖得自己不敢认了,还在密谋篡位…… 怕是,恨不得每日里能在福寿堂,咳,平安捡佛豆…… 话虽如此,这莫府虽然底子差,然而,到底出奇制胜,莫名出了位忠信王妃,还出了位皇后!也也成了标准的外戚勋贵…… 这段时日以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直累得孙氏、俞氏,手抽筋眼抽筋…… 而终于平复了心情的莫老太,重新开始唉声叹气, 定是上辈子多吃了肉有木有!这把年纪了,还要天天悬着心过日子!定要从皇宫中扒拉出些话本子来精神补偿啊…… 饶是宁棠,自此,也活在了郭家众人的仰视之中! 毕竟,人家嫡亲的两个姐姐,一个是超一品夫人,一个还成了皇后!标准的皇亲国戚有木有! 只不过,自幼看人眼色的宁棠,虽也曾赌咒发誓要出人头地,如今遂了愿,真的被一家老小,包括婆婆在内,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一颦一笑,这种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反而,咳,有些别扭…… 早几年,自宁棠出嫁前,徐姨娘便从莫老太的小敦庄,正式挪到了莲山庵堂。每年,宁棠必去探视几次,此次,更郑重提出让她搬到郭家别院居住,以便奉养。如今,她终于也有能力照拂好亲娘的生活。可惜,徐氏青灯古佛多年,心境早已不同,自然是拒绝了……只不过,她看到宁棠过得如意,言谈间与莫家众人都相处得不错,到底脸上多了几分宽慰…… 本以为,这十来天,是对着几个妯娌的讨好笑容,用膳时,反而没什么太好的胃口,孰知,诊平安脉时,竟被诊出身孕…… 天下安定,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宁棠,这心也彻底放宽了……心里暗暗也对郭家人多了几分歉意和好感……刚得了皇后新赏的蜀锦料子,也直接送进了几个妯娌屋里。 当晚,宁棠抚着尚还平坦的小腹,出了好一阵神……直到晚归的郭齐喜笑颜开地奔进了屋,才打断了思绪…… 两人说了一会子家常话,希冀了一番子嗣。 宁棠迟疑了下,开口道,如今世道安定,是否要寻觅杨银词的下落…… 傍晚那会子,她已经想好了,本来有了身孕,如若贤惠大度,就该给郭齐添一二通房……回想起来,那杨银词虽性格古怪,并不惹事生非……比纳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新人还强些!若真是郭齐真心喜欢,还念念不忘,不如成全了他罢…… 哪能人人都有三姐那般好运……能做的她都做了,得不到也没那么难过。 反正,她现在的日子早已超乎原本的想象……这回有了子嗣,也有了新的指望,不必死盯着郭齐过日子,还奢望着什么劳什子爱情…… (这宁棠,真是自小被忽视惯了,几个棠中,倒最容易满足……) 这一回,郭齐却摇头拒绝。 前一阵,郭齐也算是混在福王阵营,又因与程裕易的关系,此次新皇大封,品级也往上升了一升…… 他作为伯府次子,十几年来,一直抱怨碍于身份,不能得志……世道乱了后,有了机会,手脚放开了,心思活络了,拼命上进了!却发现,比起他人,自己真少了几分玩弄权术的资质…… 人呐,还是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 到底逼着心境上了一层楼,荣辱不惊了…… 顺带着,也开始珍惜现世安稳起来……他发觉,虽然有时候难免会被新鲜物事、新鲜女子吸引,但再不会真正动心了! 还是守着自家媳妇过罢……本来就是自己相中的! 只不过,渐渐的,他发现,自家媳妇虽然表面温婉文静,私底下,挺精明干练的! 管家管得有模有样,迎来送往更不在话下!还在东大街新开了几间铺子,生意也都还不错……口齿还十分伶俐! 宁棠一口咬定,是被世道逼出来的!伯府被夺爵时,日子艰难,不得不强势振作! 对于此,郭齐颇有同感,对于宁棠,更加心疼怜爱, 经此一役,小俩口也算心心相印,喜迎,咳,婚姻中的第二个春天。 正如之前所期待的,这乱世,的确给了宁棠机会,而她也真的把握住了! 而顾远清俩口回了靖州,正好赶上靖州最乱的一波……吏部忙着纷争,官职迟迟下不来……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每日里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朝中纷争波及…… 这靖州,根本不像这几年惦记的那般舒适繁荣……适逢政权更迭,连门也不怎么敢出……一对儿女,直嚷嚷着靖州无趣、爹娘骗人! 顾远清早早熄了在朝中任职的念头,还不若外放呢!过些简单明净的日子。 月棠也正有此意,她也知晓,颠覆往往发生在一夕之间,像她这般姐妹俱在高位,十分凶险,不如早早避了去…… 福王继位后,月棠向心棠提了提,毕竟通过玉棠,也太郑重了些,而忠信王府也算新皇心腹,这一桩小事,十分好办。 月棠希望外放到青州去。 青州,比海州近一些,气候温和湿润,还有,很多美好的旧时回忆。 这事很快便成了。只不过,心棠拜托月棠把青橘青梅一并带走,理由是,她俩本就是青州人士,这些年远离亲人,总归一直惦记着,如今年岁已大,不如回去安排婚嫁。 月棠自然应允,私底下,却隐隐觉着有些不安。 这些年来,青橘、青梅的确时时思念亲人故土,然而,主仆一场,却也从没有想过回去……不想,全被心棠看在眼里…… 多年相依为命,自然十分不舍,却到底拗不过心棠…… 私底下,心棠各赠了三千银俩,饶是程子玮,也十分咂舌。 至于青荷,这半年来,好歹学了一些刺绣手艺,有所小成……她自入锦绣阁做绣娘来,心中便再无他事,更没想过嫁人,可谓一门心思钻进刺绣中去,期待有所成…… 心棠问过庄嬷嬷后,把那本《锦绣堂记》传给了她……毕竟,绣画再无可能面世。 心棠本还想着让她顶着黛绣者半个徒弟的名声回去,无奈牵涉太多,只能作罢……青荷也不在意这个,回了锦绣阁,她准备凭着真手艺,开辟天地…… 就连青莲,心棠亦让程裕易留心着出身普通的青年才俊,同时,也在票号中寻觅着适龄管事,让她尽快嫁出去…… 月棠启程那日。 青梅青橘泪水滚滚而下,心棠亦是心酸难忍,半面掩袖,硬着心肠将她们推开:“去罢,去罢,以后你要合家美满,平安顺遂!走罢,走罢……” 瑞和票号在青州亦有分号,相信会帮她们觅得良婿,照拂她们全家安好。 她也远远离开靖州,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一种最简约的生活…… 只不过,人已入局,再难回头…… 第99章 爱情 奉了神宗的遗诏,程裕容成了大乘寺的主持,上门的第一桩买卖,便是这神宗的丧仪,之后,这皇室便继续一二三四五地死人……程裕容每日里忙着超度,忙着送葬,真是…… 只不过,亦有幸事。 那日,为神宗十里送葬时,因着安南刺客的缘故,队伍不得不半途停下。程裕容一边喃喃念经一边注意着寺里的师傅们,怕谁走散了或出了事……无意中一瞥,注意到前方乌压压的背影中,仿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裕容不由得愣了神,连寿王血溅当场也没注意……待他回过神来,人潮汹涌挪动,那身影早就寻不到了…… 于是,等到神宗入土,程裕容才发现,手里又多了样不轻的活……寿王虽不比神宗,丧仪也十分繁琐……这超度、这送丧,咱再重新再来一遍罢…… 话说,崔惠萱原本的确是在家庙出家,只不过,近来,挪到了莲山后面的庵堂。 崔家虽家渊颇深,到这一辈,不仅子孙不盛,能撑一撑场面的,唯有崔氏的亲爹崔明轩…不过,只一窥惠萱的性格,便晓得,那崔明轩也是个清高刚正的主! 果不其然,神宗乱发落公卿清贵那阵,这崔明轩便忍不住要出来直谏……这一来二去,崔明轩头顶的乌纱帽自然没了,甚至祸及家人,这崔家便也跟着倒了…… …… 那一厢,程裕容出家阵势颇大!包括后来与神宗的种种关联,惠萱自然知晓…… 崔明轩很快卧床不起,崔家风雨飘摇之际,崔家女眷甚至动过脑筋,让惠萱去求一求程裕容……只不过,不仅惠萱不肯,连崔明轩都跳下病榻来骂人…… 一个月后,崔明轩逝世…… 几乎在同时,那程裕容就把神宗给讲故事讲死了…… 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崔惠萱的弟弟恩荫到了个不错的官职,崔家总算摆脱了危机…… 老父既逝,惠萱心中再无牵挂,加上,之前种种,崔家女眷难免心中有所芥蒂,不如搬出来罢…… 等程裕容办好了一二三四五桩皇家丧仪,刚准备开始寻人…… 一片草木香气中,这两人便在莲山溪畔不期而遇。 两人俱是出家多年,又都有慧根,如今,连生死都看透了! 连生死都是寻常事,何况是人生中的遗憾…… 人生之意并不在于重复,只是那些最重要的部分……曾经说过的那些永不原谅,最终,彼此了然于一视一笑之间…… 之后的漫长岁月,勿论晚霞满天,还是月光如练,犹如亲密旧友,皆可一起伦佛谈经…… # 禄王作乱那日,忠信王府府邸几乎被烧了一半,连襄南郡主钟爱的桂园也不能幸免……新帝有心弥补心腹,拿出了一半前番抄王家抄出的银两……只不过,对于忠信王府前番的“空城计”,难免也好些好奇…… 毕竟,一并倒霉的也有好几家……谁也不像忠信王府有如神助,躲得那么彻底! 程裕易只搪塞了几句。 这会子,忠信王府一家人也正在那里画草图呢!怎么修葺府邸,可是一桩大事! 按照襄南郡主的意思,干脆重新挪个地方再建得了! 新居新气象!瞧瞧这一年多来,咱家还不够倒霉么……就挪到郊外莲山那!气候更湿润,地方更宽敞,还能多栽些花木…… 程修齐却脸挂着不愿意,这府邸可是祖宗留下来的,怎么能说搬就搬!何况,地贵的要死,府内如今可穷着呢…… 程子玮也不肯!等二弟三弟回来,老爹就没戏唱了……到底要给老爹一些面子,那啥,无条件支持…… 心棠本在一边发愣,后来听说要买地,猛然想起来,早先,还在郊外置过地呢!是多少亩来着……如今,这地也更值钱了,或者,就将王府挪到那里去?! 许是因为有了女儿撑腰,这一回,程修齐也硬气起来了!两方正热哄哄地辩论着! 只见,一人风尘仆仆冲了进来,竟是程姐夫! 当初神宗忽然挂了,各路兵勇纷纷扔下边境战事,往靖州跑!……程姐夫作为副将却执意留在边境打……毕竟,这一撤退不要紧,倒霉的可是边境的老百姓啊…… 好不容易,战事休了,这靖州也平静了…… 万幸啊,这丈母娘家没怎么波及……媳妇也是平安的! 襄南郡主愣住了! 这一年来,太习惯程子玮住这了……都忘了早不是自己家里人了…… ……不错,这下程老头可泄气了罢,能搬到郊外去了! 程姐夫也愣住了! 怎么自家媳妇胖了这许多!身畔奶嬷嬷抱着的那个胖胖娃,怎么长得那么像自己媳妇…… 咳,这媳妇“哇”地哭着扑过来了,那娃娃也“哇”地哭了! 这哭的神情声音,都一模一样! 这几日,忠信王府四散的下人,也断断续续,差不多都回来了。 当时,郡主紧急遣散下人,自然令人疑窦!也有下人透了消息出去……是故,这官兵先冲进了忠信王府,只不过,没找到人罢了。 排摸了几日,郡主干脆一气遣散了不少人……趁着这个时机,心棠把柳姿、雪姿也打发走了,封了不厚不薄的银子,人却是坚决不见的。 原本,心棠是不会主动做这些事的,只不过,自从别过孙昭竹后,心态到底轻松多了! 唯有在爱着,才知别人并不爱…… 程二,是多么聪明而坚守! 随着流逝遗落,随着无常更迭,守得住她,尽诉内心汹涌…… 而她自己,是多么幸运! 随着流逝遗落,随着无常更迭,终于,爱上了对的人。 缓缓间,生命转变了方向,不再是一场浪掷…… 只因,亭亭如盖的爱情,已悄然盛开…… …… 当晚,心棠哄睡了小哥俩,回了内间,便圈住了程裕易的腰,身体贴了过来。 程裕易耳边直接“轰”的一声!这是第一回,她撩拨他,主动缠上身来。 银粉色衫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如水般荡漾开来,让她的丰盈更显饱满,腰肢更显纤细,有了欲言还休的诱惑! 他的身体几乎立刻就被点燃了! …… 过不多久,衣衫尽褪,望着那雪白盈透的身子,细纤的腰肢,蜜桃般饱满柔软的丰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孤线…… 程裕易只觉血脉贲张,嗓子又干又涩,心狂跳不已……想她快点,再快点……不经意间,双手已箍住了她的腰……直起直落……激荡的跌宕…… 感觉心棠身体却已经软了下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程裕易坐起身来,含住了她胸前的那抹嫣红…… 她颤颤巍巍地伏在了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样就不行了!“程裕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一觉睡醒,天已蒙蒙亮,外面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心棠又闭上眼睛,把这四五年来的事,细细想了一遍, 自己自穿越以来,一步步真也算逆天了! 先是一绣成名,赚了个杯盘满钵,与土豪做朋友,嫁了个,咳,算是钻石王老五…… 经营了个票号!搞了个半现代住宅,还挖了地道…… 欺了君,把亲妹子搞成了皇后! 这会子,如若想更加逆天下去! 就差带着我朝提前冲进资本主义了……咳,冲不来…… 或者,咳,把皇帝搞下来了! 毕竟,哪怕成了皇后,那也是高危职业,前车之鉴,与其等这不靠谱的福王以后有了新宠……还不如…… 心棠到底读过几本历史,知道什么是垂帘听政,知道多少皇后为着儿子,把自家相公挂掉的故事……于是,她的想法,便是无论如何让玉棠养个孩子,再把程子璟那孩子搞掉……再把福王搞挂…… 本来嘛,那日下午,在玉棠那个小房间里,姐妹两人勾勾画画,就这么决定了! 跟玩似的,还真就一步步成了……到目前为止,都还挺顺利的…… 只是,对于程二,说还是不说呢?! 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如今,心棠倒有十足把握,哪怕她真的走到了那一日,真的图谋篡位反叛! 他,也不会扔了她不管的…… 对于福王,爱情的温度尚不足以左右命运,对于程二,他的爱足以波动命门! 爱是他在生命中的热忱与光华所在。 因为他,她也是如此。 第100章 登位 话已至此,心棠便尽量轻描淡写,把一干想法顺嘴溜了出来……却半天不太敢看他。 程裕易倒是寻常样子,平静道, 这,也成……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为着这个,每日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地过日子,实在没必要…… 到底是大逆不道之言,他眉毛微轩,顿了一下,忽然转了个话头,道 本来为新帝争位,我亦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起初,心下也不怎么好过,总想着是不是走错了路! 后来想想,即使走错了,也没什么,大部分人都走不对的……选错了再修修补补,人前用力笑一笑粉饰天平…… 本来么,谁都是贱民俗众中一员……再说了,人生说起来很宏大,其实无非具体琐碎……找到一点点安慰,突然变做人生大目标了也不定…… 这些话从未听他说过,仿佛有一种魔力,心棠一时征住,不知如何言语。 # 原本作为一个小婕妤,玉棠记得自己被抬进皇子府时,并没有太多复杂的仪式……更何况,当时觉着这辈子至此葬送……心中也是悲哀大于一切,恍恍惚惚之际……什么也未曾注意。 因与才貌双全、又被钦点的程子璟同一天进门,当晚,大皇子自然去了她那里……府内气氛肃清、规矩繁多,不光带来的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在这陌生不适的环境中,玉棠亦觉得拘束焦躁,再加上她本就有择席的毛病,那一夜自然没能睡好…… 至于大皇子,那时,她还没见过他…… 本就是嫁进来做嫔妾而已,还能指望什么?!玉棠自知无才无貌,更没有争宠的心思手段……从被指婚那一刻起,她的后半辈子似乎便被下了定论,再无转圜。 玉棠从胎里带来的身子禀弱,自小多闭门静养着……她性子虽刁钻孤僻,也不是不能忍的……这以后,无非是漫漫无止的白日与黑夜罢了!并不难熬罢。 只不过,第二日清晨,她顶着两个未睡好的青黑眼圈,被府内上下议论嘲笑,连金氏也多看了几眼,觉得她刻意轻佻……唯独大皇子无意瞥见,淡淡轻笑了一记……穿越兽人之将 反倒是程子璟举止收敛,不动声色地逢迎,从此与金氏一路交好,直到两人都有了身孕…… 算了算,时光易把人抛,这些早成了陈年旧事…… 天未亮,玉棠便被女官唤醒,沐浴、净身、熏香、着衣、妆容、落冠……头发繁复的发髻与重重的凤冠十分沉重,难免压得脖颈难受,玉棠也生生受住了,身姿仍旧笔挺,其身穿层层曳地的凤袍绣着祥云凤凰纹,闪耀如日光,前来服侍的旧年女官们不由得恭敬了十二分。 不多时,吉时已到,上了车辇,准备进庄严肃穆的太庙进行祭告,听司宫仪念过四六骈文的贺词,册封礼正副史颁下金册及金宝,才算礼成。而皇后所用金册、金宝皆由礼部半月前就拟制好,交由专人打造,一早送至太庙。 步下鸾轿,汉白玉台阶上的金毯漫漫延伸至上殿,随伺女官急忙帮玉棠略整一整环佩衣衫,她便沿着汉白玉雕刻的阶梯,将玉帛金缕鞋一步一步踏在上面,朝着大殿走去。 金毯尽头,便是新帝睿宗,他身着紫华蹙金九龙华袍,身着无爪龙栩栩如生,莹莹发光,攀附在身上…… 他向玉棠遥遥伸出手来,眼角盈然温柔。玉棠微微怔住,涌起一些回忆印记,那是在多久以前呢?她还是简单自如、一片赤心的莫玉棠,曾这样真心的,期盼着他的真心…… 那是在多久之前了呢……玉棠无心去想。 睿宗那厢,却轻轻携起玉棠的手,“终于并肩而立。” 手被握住,总归多了一些暖意。 玉棠再抬头,迎上他欣慰而温暖的笑容,期期凝望于他,虽心下百味杂陈,心头却也骤然放松了一些。 典礼繁复,朗诵昭文,昭告天下,册封使苍老而庄严的余音袅袅回荡在空旷而肃穆的太庙,礼成时,玉棠手握金宝,只感生冷而坚硬,一时之间,泪盈于睫,为这一路以来的所有的苦痛深重……但到底忍住了,回复了微抿的静默和煦神情。 而大殿之下,文武百官早就等着一睹能绣出黛绣手笔的女子尊荣……综漫:魔女C.C的法则 在他们眼中,在正殿明黄一轮闪耀如光的布置之下,新后如高踞云端飘尘出世的神,连裙幅下垂的线条如飘逸顺滑的流水,无一丝多余的褶皱,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威严,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气势如虹,恍若仙人。 与新帝并肩而立,遥遥望去,风姿高贵而绰约,实在是天生的威严与尊贵,耀眼非凡,拥立皇后,本就舍她其谁! 不禁一片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万福金安……” 连一侧坐着的徐太妃都挪不开眼睛…… 玉棠安安稳稳立于殿上,受着朝拜,唯有眸光瞥向有份观礼、立于下面的心棠,不禁微微一笑,意味复杂。 心棠不由得心酸,当初凄凉孤零,到现在仪仗荣宠冠绝,玉棠受了多少眼泪和心酸,承受了多少磨练和压力,搭上了多少内耗,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只不过,盛宠煊赫为后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当夜,睿宗自然留在了兴圣宫。 对于玉棠,床底之事,一开始是青涩,后来是自然流露,再之后是投其所好…… 许是今日太过特别的缘故,层层叠叠的耀眼明黄床帏之中,当睿宗亲到她的唇,玉棠伸手抱住他的宽厚后背,张口重重咬在了他的肩膀,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睿宗不怒返笑,“疼!咬得好!玉棠,你果然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笑声还未歇,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 真的没变么……她纳入皇子府已五年余,虽锦衣玉食,却仿若在荒远之地,独在自己的小院中茕茕孓立、一灯如豆而已,先是相思之苦,再是失子之痛,最后是割肉拆骨的颠覆之崩塌…… 玉棠思及此,凝视着睿宗,双臂却搭在他颈项上紧紧勾住了,将他勾向了自己,附唇到他耳畔,低声道:“到死也要陪在你身边……” 她湿润的唇擦过他的耳垂,吐气温润如兰,说的又是那样醉人的情话,睿宗一时情潮泛滥,攫含住她的唇瓣,复又将她压在下面。喘息声中,玉棠很快便被他剥去红衣罗裙,但见如晕的盏盏宫灯之下,她全身如初生婴孩,唯有一双蓓蕾丰秀隆起,愈发衬得一截饱满身段欺霜赛雪,视之不能移目。[HP]回溯 救赎 谋算了十几年,一朝得逞,如果能有选择,他亦不想失去那么多……此时此刻,睿宗虽恨不能在她身体里狼奔豹走好求个畅快淋漓,顾不得那些体贴耐心,捻着那融融花唇,直接将已然澎湃的欲源,闯入了盈盈膣道,顿如置身极美境地,愈发喘急,俯身下去将她身子抱得紧紧,让她丰盈压于自己胸腹之上。 玉棠身子里很快便似被撩拨出了炽腾的火儿,叫吟声中,春津已然汩汩而下,她应他迅猛攻击,今夜也难得完全松懈下来,不管不顾,吟声不止,一副动情泛滥模样,看得睿宗脸红腹烫,笑声中猛地用力送去,俯身顺势一口含住她高耸顶尖处的樱粉处重重咂了一口,身下重重一击后,突地紧匝收缩,一阵战栗。 玉棠经此一击,浑身染上一层霏霏红粉色,吟哦不断,令人迷醉,睿宗那厢脊背早被汗浸湿透,胸膛里心跳如雷,此刻高高支开她双腿,再次用力狠狠进入……这一夜,两具身体紧紧交缠,摇摇晃晃晕眩中,说不出的忘情肆意! 没有别人,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他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帝,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男人…… 她不是皇后,也不是莫婕妤…… 只不过,她笑着,泪却仍不断滴淌。 登基前半个月,福王府邸的一周姓通房,诊出了身孕。 睿宗眉开眼笑,当即出言,令人好好照拂起居……只不过,大封后宫时,对于这周姓通房,只低低封了个才人,令其在兴圣宫暂住,等诞下孩子,无论男女,皆交给皇后抚养。 也算,十分有心意了。 另外,大封后宫之际,程侧妃因生育了长子,到底封了个德妃;而金妃,虽为嫡妻,但曾有过失,念起父兄有功,且有徐太妃之姻亲关系,冠以姓氏,封了个品级低了一等的妃。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深深抱歉,因报名博士考试,要提交未来三年的研究计划和开题,一个字也没有,只能花了半个月专心搞那个,加上做做本职工作……实在没时间更文了…… 剩下也没几章了,马上结文了,不会拖到2014年的,再次抱歉哈! 第101章 变化 天渐明,按照宫例,德妃、金妃等一干妃嫔已抵达兴圣宫,向皇后请安…… 摒了两天,这一日,眼看着日光初初熹微,却因位置、采光等缘故,兴圣宫内早已晖光流溢…… 想到原本这都该是自己的……金妃这心便再难平衡,一时脱控,不由自主阴阳怪气了一阵,先论了会外戚的有势无势,又提了会历代中宫的有子无子……越说越放肆, 毕竟,她知晓自己再讨不了睿宗的喜欢,只因娘家、还有育有长女被封的妃……不过,只要娘家一日不倒,她这位子怕也无虞…… 何况,这皇后刚上位,原在府邸时也畏畏缩缩的,怕是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就是要戳一戳这莫玉棠的眼睛!还真以为凭了那劳什子黛绣,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了?! 提到黛绣,金妃忍不住有些犯疑,总直觉其中有猫腻。 毕竟三个人共同在府邸相处过几年,根本没见过莫玉棠拿过什么绣针…… 上个月,身边的老嬷嬷暗暗问遍莫氏院子里做粗活的丫鬟婆子,谁也没见过莫氏绣过什么东西…… 可是,不是她绣的,又能是谁呢?! 这程子璟怕是也不信罢,要不然,任她又扯了会让皇后传授绣艺,却也一言不发呢…… 金妃脑中乱七八糟地思付着,口中念叨着,不自觉越说越随意…… 不料,周遭却渐渐安静。等她猛一醒神,才察觉身后小妃嫔们都低着头不敢言语,更有几个惶恐地扭着帕子发着抖,那莫玉棠端坐在上首似笑非笑地暼着她,视线却如同肃杀寒冬一般! 金妃不禁缩了缩,不自觉地住了口,心下莫名惴惴的,不待她多想,莫皇后淡淡开了口,“初入宫,金妃与诸位妹妹不懂规矩,我倒也能体谅……只不过,长此以往,倒让人看尽笑话!这样罢,每人领一部《女则》,回去闭门抄上五十遍……至于金妃么,抄个五百遍罢!” 这一回,德妃反应倒快,领头应了是,与一干妃嫔迅疾退了下去。 金妃留在原地,刚想开口辩驳,蓦地被莫氏威严焊烈的目光一瞪,只得讪讪地咬了咬嘴唇,扭头走了。 金妃回去,还未想好应对之招……睿宗却传旨让长公主搬到了兴圣宫,以便其母妃专注提高个人修养,好好,咳,抄《女则》…… 金妃当然想拼着撕扯一番,大秀一场母女情深、分离之苦! 无奈被一干侍卫死死拦着,说什么有圣上口谕,不抄完不能跨出门去…… 而长公主年纪实在太小,平素也只与奶嬷嬷黏在一起,一起被带了出去,反倒觉得新鲜有趣,咯咯笑出了声! 当晚,睿宗对着玉棠,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你”了一阵…… 按照睿宗的意思,后宫与前朝,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如今前朝百业待兴,后宫亦是空虚待整……本来还想着让玉棠、金氏、程氏三人共理后宫呢! 毕竟玉棠没啥管理经验,而金氏别的方面庸常,理事却是一把好手……结果呢?一上来直接翻脸了…… 过了两日,睿宗还不死心,玉棠打头,金氏、程氏那里,皆赏了好些东西……意思是,最好……还是和谐地过吧! 结果,金氏一会子跑到徐太妃面前哭诉,一会子去搬娘家的救兵,抻了一个多月脖子,好容易开始不情不愿抄佛经了……可这抄抄停停,估计又要耽搁一阵…… 玉棠那里,却自己立起来了! 她所做的也不多,无非是苦读了一些历朝治理后宫的典籍,另外,就是找了些熟识后宫事务的老宫人放在身边,然而,她除了感情那一块,头脑十分清楚,又惯有大局观,善于用人,两个月下来,后宫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个人形象也塑造得十分成功……不管是嫔妃,还是宫人,差不多都忘了最初皇后对着金妃的那一棒,反而交口称赞皇后仁淑端庄! 因着新帝初立,国库空虚,配合着睿宗在前朝的开源节流,玉棠在后宫亦提倡节俭,反对奢侈浪费,诸如兴圣宫原本的珠宝翠玉都收了起来,反倒是以通草绒花为饰…… 黛绣在前,可知,这好名声就像高天的流云,可以被风吹得很远!过不多久,这莫皇后的贤德之声,堪为天下女子的表率!一时成为朝野赞颂的话题…… 睿宗更是惊喜交加! 只一样,莫皇后因早年做绣,积劳成疾,一时不甚,造成指骨挫伤,再也无法做绣画……黛绣成了绝唱,万众惋惜! 皇后因此而郁结难抒,睿宗更是心痛不已,只得在民间找寻搜罗一幅幅流落四方的黛绣绣品,为留念,兼为慰藉…… 靖州内外,不由得又刮起一阵帝后情深的传颂…… 自玉棠做秀,再到封为皇后,再到如今差不多成为全民女神……莫府的下人们就仿佛在云端上待着,轻飘飘乐在其中! 然而,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为啥呢,抠呗! 咱莫府如今都成了外戚勋贵了,可这老老小小的例钱,可是一分没涨啊! 除此之外,还管得比以前严格多了!每日里三令五申,不准吃酒赌钱,不准在外买卖,购置田地宅子还要登记在册…… 原先还能偷着用莫府的名声,在外面赚点外快……府里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自然都不行了…… 一堆人镇日里唉声叹气,神情恹恹,做起事来也有气无力……直到,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句,咱们就知足吧!想想皇后的亲爹咱二老爷…… 话说,自从玉棠被封了皇后,莫吉就被莫老太关在佛堂里,每日捡三个时辰佛豆,名曰为帝后、国运啥啥的祈福!捡到大前天,正好满了一百日出关…… 孰知,这大半夜里的,莫吉又跑回来福寿堂,害的孙嬷嬷大冷天爬起来开门……在孙嬷嬷的目瞪口呆之中,莫吉捧着一堆佛豆,心满意足地出了门,据说,如今,他不拿着这佛豆,就不太睡得着…… 这捡佛豆捡出了兴趣,自然对女人的兴趣就淡了。其实,自从蒋姨娘一事后,莫吉对女人就没多大的兴趣了……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边捡着佛豆一边静着心,把所有的前尘往事想了两遍,暗暗掉了两滴泪,悟了…… 当然,这个世界是守恒的。 有人倒霉,有人顿悟,自然也有人的日子好过了…… 譬如俞氏,二老爷捡佛豆去了,大家都懂了!于是,这一干通房都过来奉承她了…… 其中,寒山最为甚之,她再也不打什么生孩子的主意了,错过了四姑娘,可再也不能错过这四姑娘的亲娘了呀……于是,这寒山也最得俞氏的满意…… 半个月后,俞氏终于有点理解,为啥自家相公更愿意去通房那里了!这一个个的,面容妩媚,赏心悦目;声音婉转,悦耳动听,端茶送水、捶背捏肩,都那么到位,那么舒服!果然,术业有专攻! 再譬如那管话本子的小丫鬟,自觉创作小言无望,在被迫整理了不知是谁写的那新鲜话二三十遍后(因为被莫老太翻得太勤),终于,咳,走上了创作新鲜话的道路…… 在莫老太看来,虽提笔时间不长,但已经有了几分那谁谁的气韵,主要也是屡屡拿孙嬷嬷作为原型……令她颇为怀念! 孙嬷嬷:你看你房子像猪窝一样,还不收拾! 我:你见过猪会收拾房子呢?不都是养猪的收拾…… 我:我能看看这个梳妆匣么? 孙嬷嬷:当然可以,但就是不能打开它。 孙嬷嬷告诉我, 你不快乐是因为你可以像只猪一样懒, 却无法像只猪一样懒得心安理得…… 一样是又懒又谗又蠢, 看看熊猫和猪的评价差多少, 你就知道长相有多重要了...... 莫老太抬头仔细打量了下那小丫鬟,腹诽道, 真……情实感啊! 末了,莫老太一拍那小丫鬟的脑袋,心道,好歹开窍了,不再想着啥莫二狗了……提拔她当了一等大丫鬟…… 当然,创作之路十分艰辛! 还未等那小丫鬟大喜过望几天,莫老太收到那谁这个月的作品,对比了一下,觉得差距还是有点大……需要鞭策……又把小丫鬟的例银又降了一降…… 一体重受到挑战的妃嫔和其他十来个嫔妃被太后赐死。 太后赐了别人二尺白绫,打量她一眼,赐了四尺…… 于是姑娘气的一跺脚立马扔白绫上吊:老娘马上死给你看! ——殿中大梁折,大殿塌,太后薨。 太平广记中记载杨素问侯白, 有一个大坑,几百尺深,你如果跳进去,有什么办法出来? 侯白说,我不需要别的,只要一根针,在脑袋上扎一个洞,把头脑里的水放出来,放满一坑,就可以浮上来了。 杨素问他,头脑哪里有那么多水? 侯白说,要是头脑里没有那么多的水,为什么会跳进那么深的坑? 桃园结义之前,张飞和关羽正巧在同一个地方学写毛笔字, 写完一看,自己很不满意,不由得对旁边的关羽说: 我字好丑,你呢? 关羽放下手中的毛笔,两手抱拳对张飞说到: 好丑你好,我字云长。 # 这段时间,心棠过得悠闲,除了陪陪两个娃,又不能绣花……自然屡屡有新作问世…… 襄南郡主到底用了她原先购置的那块地,到底是现成的,面积又大,还能修个大园子!于是,请了匠人开始画图纸,准备年后开工……这烧毁的王府,也不怎么用费劲修缮了,全家年前都轻松。 只是,当初,程修齐一听是儿媳的嫁妆,颇有些踌躇……孰知,自家老妻却丝毫不在意还跟心棠在那里商量这商量那,亲热有加,十分和谐…… 他只得目瞪口呆, 世……界就是变化快…… 第102章 结局(上) 半年后,睿宗帝位稳定,皇后后位更加稳定。 那周才人生了个二皇子,自然放在玉棠名下教养,睿宗看重二皇子,每日里总要往兴圣宫看上一两回。 过不多久,德妃自称德行不够,也提出将大皇子放在皇后宫中,睿宗想了想,准了。 玉棠本不想帮她养儿子,不过想到,如若,还是要推一个资质好的做皇帝,多一个选择,也是好事…… 在此期间,新宠也都进了宫。 妃嫔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份名单,可是,首辅领着内阁,研究了几个夜晚,才定了下来。 等进宫后,睿宗直接按照排好的单子,隔三日临幸一个,打着平衡战术,玉棠瞧着都累…… 对于玉棠,新妃嫔们都毕恭毕敬,一来,皇后牢牢把握后宫大权,二来,顶着黛绣的光环,皇后有几分传奇色彩,何况,这妃嫔中也有几个绣画脑残粉…… 另外,也不急在一时,毕竟,皇帝还年轻,而皇后总会老的…… 渐渐有传闻说,皇后身子底原本就差,经过一次小产已经伤了根本,根本无法生育了…… 于是,妃嫔们在兴圣宫里奉承得更卖力了! 无论是对于新妃,还是传闻,玉棠也丝毫不在意。后宫事务繁多,大权不能旁落,所谓夙兴夜寐也不过分,竟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忠信王府那里,开春后,襄南郡主两口子常驻郊外,开始修园子,心棠只得把王府事务重新接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与之前管家相比,进入角色得多,真有了一点王府主母的感觉。 恰逢橘子周岁,因出生时,洗三简单办过,很多人甚至不晓得忠信王府又添了位小少爷……再加上之后王府迁居郊外,亲戚间来往更加不便,便趁此机会,好好宴请了一番! 莫家人也就罢了,连久不见的程家人皆悉数到场。 槛外之人自然没来,但也作画一幅,早早送了来,绘了一幅《果熟来禽图》,果实饱满丰硕,禽鸟怡然自得,皆活泼丰富,令人赏心! 下书了四个小字——悟空大师…… 心棠识画,总觉得这画风,与自家大伯,有些不搭调! 何况,她还隐隐觉着这画风有些熟悉……与收拾库房看到的几幅有些相似……而那几幅的落款,仿佛是个“崔”字…… 再说李希乔,再度回到王府,自然也别扭了几日,只窝在自个的小院,陪着贵姐儿……无奈,贵姐儿习惯了每日要到心棠新建的“育儿室”玩上一俩个时辰,这一来二去,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心棠也不得不说上几句……这两人也算交过手、过过招,对彼此性子十分了解,只是之前倒从未好好坐下说过一两句话,如今竟发现,不管是管家理事,还是育儿心得,十分有话题! 而王府起起伏伏,也把程裕丰给逼出来了,如今王府的生意多半靠他一力支撑…… 不久前,玉簌为程裕丰生了个儿子,临产之际,程裕丰还在前头忙活着,而焦急在产房外等了一天一夜的李希乔与红瘦,终于等到了好消息,两人执手相视一笑,差点流了眼泪!这画面搁以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当然,心棠觉着,遇到程裕易是她运气好!许是程裕丰与李希乔这般,才是古代的样板和谐夫妻?! 而许久不见的李希乔亲爹亲娘,在周岁礼上也终于露了面,并且送了重重的礼。 话说这李大人真是个人物,弹性十足!本已跌到尘埃里了,无奈舍得下脸皮,送走了神宗,又紧追着睿宗不放,还是一般的指哪打哪……睿宗不由得叹服,倒也觉得好用,又把他扶了起来……于是,这李大人自然又敢到处蹦跶了…… 倒是赵氏,此次在家里憋了许久,吐槽了一堆“丫丫呸”,才鼓起勇气又备了去忠信王府的车马……孰知,刚要出门,这周岁礼的帖子倒先到了! 赵氏哪里还能等到周岁礼那天,当即巴巴跑了过去……两个老闺蜜,僵了这么久,终于又好了! 别人也就算了,程修齐忍不住大松了一口气, 自家老婆虽好,天天对着可真是吃不消!到底,又能分担出去一部分了…… 程裕丰终于有子,李希乔视若己出,与贵姐儿一般,也不作他想。只是,赵氏到底还是想女儿自己生一个,不断地寻医问药去了…… 折腾了些日子,她那村婆婆更是借此机会,回村里住了一个月,不过,还真寻着两个偏方,抄在破破烂烂的小黄纸上,送到王府里来。李希乔哭笑不得,心棠倒认真对待,送到宫中给太医看过,重新誊抄配药,李希乔、红瘦与玉棠,一人一份。 二老爷程修辰来了,余氏还是不肯来。 牛家倒了,一干人被发配西北,牛煌纨自然也在其中。余氏听到消息便病倒了,至今也还没恢复完全……程子珣反倒坚韧许多,程修辰本来与长兄商议,想让她和离,与牛家彻底脱离关系……但她执意不从,打点行装,跟了过去! 如今,倒算因祸得福,牛煌纨本就是庶子,又踏实肯干,早被以前的上峰捞了出来!直接在西北军中做事,还连升了两级…… 小俩口脱离了过去的一切,从零开始,倒也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何况,程子珣那肤色,在西北真算比较白皙的…… 三老爷一家也来了。 到底出身不同,韧性亦是天差地别,不同于李希乔的亲爹,三老爷自从被重击,倒也彻底对仕途死了心,只管安稳度日。 当然,凭着德妃这块招牌,也足以在靖州横着走了。唯有,对着最得盛宠、最有实权的皇后的亲妹妹,咱忠信王府的王妃,还是得小心着! 饶是已经笑成了一朵花,程三老爷心中仍旧打鼓, 想当年那啥县主能嫁进来一遭,都是因为要捞他出来的缘故……也不知道这王妃还记不记仇…… 这会子,张如珧又怀了第三胎,自是不能来。 程玲珑领着亲亲的外孙女,虽是贺寿,眼中却也没有别人,对着外孙女,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许是亲娘过于天真不靠谱,还未满三岁的小姑娘倒是十分伶俐利索!…… 如今王府内,自然也跟之前那宅子一般,开辟了很大的一间育儿室,照旧是铺上厚厚的绒毯,放进各种新鲜小玩具、大玩意,譬如新照的滑滑梯和秋千……孩子们放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天真浪漫,童言童语,谁看了也忍俊不禁! 萱姐儿如今大了,看管照顾着一干小萝卜头,十分娴熟! 汤家亦送了精巧的贺礼,和田玉雕成的卧鹿,翡翠做成的石榴,皆是见也没见过的珍品…… 心棠不由得感叹,汤于澄真不错!只不过,在这一出戏里,注定只是个重要龙套…… 她不禁yy,如若生个女儿,嫁到汤家还真不错! 不过么,想想汤于澄那独子,差不多都十五岁了吧……何况,据青荷说,每日对着那《元衡绣荷包图》,还挺喜欢绣荷包的…… 算了……土豪,咱们下一代,还是继续做朋友吧! 贺过了橘哥儿的周岁,鬼使神差之际,心棠想起了从未谋面的大俞氏,如今,自己当了娘,成了一府主母,心境又有一番变化……不管她如何不堪,总归生养了自己这副躯体…… 心棠只提了一句,莫老太便书信一封,清楚说明旧事,怕是这么多年,想着总有这么一天,预备着她问…… 信末,怕她因此对宁棠有芥蒂,还开解了她两句。 怕是宁棠也隐约晓得,所以,这些年明里暗里照拂出家的亲娘,回到莫府却绝口不提一句…… 比照着俞氏的模样,心棠在脑中勾勒了几回大俞氏,决定清明时节还是要去拜祭一番……虽从未谋面,她穿成她女儿一遭,到底有些缘分,如有机会,还是要扶一扶俞家…… 莫府那厢,莫老太悬着多年的心,放在了肚子里,转念想起, 虽然莫吉不着调,养出来这四个同父异母的姑娘,倒是各个不错! 考虑到他们亲娘也不怎么……难道这基因,是隔代遗传?! 咳……遗传到了自己的良好基因? 莫老太喜不自胜了一回! 继而浮想联翩,直到联想到桃橘哥俩身上…… 如果是隔代遗传……不管是肖似大俞氏、莫吉,还是襄南郡主那张脸…… 莫老太忍不住深深打了个寒颤! 哎,算了!管他什么遗传,还是各有各的命! 因着莫老太的绝好心情,这几日,又一批荣养的名单下来了!孔大娘便在其中。 对于孔大娘,这么多年,除了品评一干人的腰臀比例,她的另一生活主题,就是各种暗暗地吐槽抨击莫老太…… 因为她一口咬定,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辰,因为老太爷多看了她一眼,是故她一辈子都被莫老太克扣打压……要不然么,她这般人才,她这般腰臀,怎么可能居然洗了一辈子的菜?! ……离府之际,莫府下人给孔大娘办了个热热闹闹的荣养宴……就像算命一般,每个小丫鬟滚过来给孔大娘摸了一把腰臀比例…… 最后,喝醉了的孔大娘抹着眼泪,在福寿堂院子里磕了好几个头…… 近日,不管是王府,还是莫府,又一阵风颇为流行——新鲜话! 因管家到底无聊了些,又无人知晓她是鼻祖……心棠放开了胆子,手到擒来,瞬间又唰唰写了几条,送过去给莫老太品评: 在看过太多脸大如盘的女孩后,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我们习惯把"脸"叫做"脸庞" 长坂桥前,听闻又一员猛将被斩杀, 曹操站在营帐前问:“还有谁愿意出战?” 众将深知张飞勇猛,无人敢应。 于是曹操便大叫道:“夏侯惇!夏侯惇!”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幽幽道:“夏侯蹲完丞相蹲……” …… 她一边写一边笑,不知道这一回,新鲜话之风能蔓延到何种程度…… 说不定,也能像当初黛绣一般,火爆靖州?! # 渐渐地,宫里又有两三新宠妃嫔有孕。 只是,睿宗放出话来,无论男女,都放在皇后跟前养…… 玉棠奋力处理事务之余,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 这是在她这里办育儿所的节奏么…… 许是看她养育皇子无多大热情的缘故,昨夜,睿宗又问了一遍,是否要妹妹入宫之类的云云…… 疲累了一天,玉棠昏昏入睡之际,想起她嫁入皇子府那会,叶棠不过四五岁,实在…… 算了,一定要在百忙之中,快点给她指门亲事算完! 过不几天,睿宗又想到一个哄老婆的新招。 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早年,为贺忠信王妃产子之喜,玉棠还绣过一幅与孩子相关的绣画,据说是《秋庭戏婴图》,现今收在忠信王府…… 睿宗当即叫了程裕易过来,兜了个圈子,大意是让程裕易从自家拆了送过来…… 程裕易与心棠商量了下,反而拿出来一幅《项脊轩志》…… 睿宗一看更是百感交集,亲手裱好了,当即送去挂在兴圣宫里……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今或明出~ 第103章 结局(下) 果不出所料,一个月后,新鲜话风靡靖州,不仅贵家女眷就此取乐,文官武将亦能在朝廷或者酒筵之间,或雅、或俗地编纂几个……就连寻常百姓人家,亦可创作一二,自家消遣或者换点银钱……更有擅长者可作此文体为生, 总之,极大丰富了靖州人民的业余精神生活, 最妙的是,这种文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家口味皆不同,是故,怎么创作都可以,只管充分彰显个性!也总会等到欣赏你的人…… 当然,也从侧面反映出,各有各的活法,这才是人生…… 不过,这新鲜话,自然没有先来后到的区别,是故,隐没的鼻祖莫心棠女士之前所写的那些,也湮没在这滔滔大军之中……虽然不知道被手抄、传阅了多少次…… 当然也有许多学者查证过,有一些最初的手抄本,风格极为类似,常拿一位孙嬷嬷做原型,似乎出自某位孤独寂寞冷的官家女眷之手……可以查证一二,追溯这一文体的历史源头! 可惜……纵观靖州内城,怕是每一勋贵世家内,都有一个,咳,数个,姓孙的老嬷嬷……难度忒大了些! 是故,学者们只得一论、再论、三论了孙嬷嬷的人物形象……然后,作罢! 这一回,哪怕莫心棠站在靖州最红火的前门大街上大喊, 俺乃新鲜话鼻祖是也!!脑残粉,快来膜拜! 也没一个人信,还得都当她神经病…… 果然,她就是没有出名的命! 只是,有时候,她还是掐一掐手指,忍不住想上一想, 如若有版权一说!咱能赚多少银子啊!! …… 新鲜话越来越火,心棠也不甘落后,倒是随口能编出几句,还常有神来之笔!不过,过于真人真事,也只限于自家相公听一听…… 这不,譬如她一想到汤于澄,就脱口一句, 严重怀疑月老把我红绳拿去织秋裤了…… 再一想到莫二狗,就脱口来了一段, 莫二狗鼓起勇气跟男神表白:“内个,你有喜欢的人吗?” 男神淡淡开口:“有啊” 二狗怅然若失地低头:“哦” 男神轻佻一笑:“给你看看”,说罢他把镜子递了过去, 二狗接过一看,镜中的画面正是红着眼眶的自己,内心顿时一片炙热。 直到男神冷冷的说:“照照镜子再来追我吧。” 据不完全考据,二狗如今的男神,是莫吉…… 而莫吉喜欢的人,如今,是文殊菩萨…… 最后想到孙菇凉,心棠又写了一段: 现在人和人之间的矛盾, 主要是来源于有那么一拨人, 惯于用圣人的标准衡量别人, 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孙昭竹沉寂在莲山两年,致力于描绘人像,她本有天赋,这一回又拼了命专注作画……果然,画出了点名堂……至少在传神写意上,绝不输绣画…… 只不过,绣画已经绝迹,又是皇后所为,脑残粉早已捧得不正常……是故,也没啥好比的! 还有一则八卦,据说,这丹阳县主还画了一幅女子,挂在书案上头,日日对着,据说是警示自己,那啥,画无止境…… 心棠听了,自是抖了一抖,不是咱罢…… 总之,莫心棠穿越一回,过上了从未敢肖想过的人生。 如今,她甚至有点无法想象,如果她还是顾青青,会度过怎么样的一生……而又该怎么样度过一生?! 难道只是婚姻美满,岁月静好……还是亦有从天而降的层层挑战,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关键是,她顾青青如何才能突破生活的惯性? 像莫心棠一样,随性而不失分寸,过在现实里,也能做做梦! 忘了提了,上个月,在一片目瞪口呆中,在一次普通的请平安脉中,皇后莫氏查出了喜信。 当时,外头的天色六分明艳四分浅黯,窗外的花木已然明艳似锦,玉棠屏退下人,一个人静静坐了许久……连女官的通传声,也没让她挪动半分…… 走进来的心棠,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揶揄道,“还不定是男女呢……” 心棠盯着玉棠的眼睛,正色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帝王哪有真心,你可别后悔……” 玉棠想了想,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你就当我不争气罢!……以后,守着孩子,静静过日子,也不坏。” 见心棠一幅恨其不争的模样! 她轻轻敛了敛剑眉,道,“不论以后如何,我决意再信他一回。” 顿了顿,她忍不住添上一句,“其实,当个有本事的皇后已经不易了……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咱俩虽也须眉不让男子了!却也真没本事到能翻天覆地……” 心棠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呸,你才没本事!” 而在宫外巡察的睿宗收到喜信,急急赶回宫,未及宫人通传,三步并两步跨了进来,拥住了玉棠,心棠忙不迭地回避了出去…… 出了宫门,心棠倒是一身轻松。 皇权更替,哪那么容易……更怕把王府一门都赔了进去…… 总之,退隐无望,玉棠她选择待在宫里,我就好好做这个超一品王妃…… 那一厢,兴圣宫中。 玉棠埋首睿宗怀中,忽觉一阵悲伤,泪水涌上眼眶,用脸颊轻蹭他的脖颈,睿宗怔了怔,反手抱得更紧了。 玉棠未脱口而出地是,她花了很久很久,才走出对他的恨…… 而睿宗永远埋在心底的是,他分不清,对她这么好,到底是爱,还是歉疚补偿…… 但这并不妨碍,这辈子,永远在一起,直到亭亭如盖…… 没有经历天黑,烟火不会太完美……不必,记性太好。 好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次年,皇后莫氏诞下睿宗第七子,满月后即立为太子。 又过了两年,国库水涨船高,睿宗又花了大力气搜罗,黛绣十有j□j已集齐于宫中…… 此时,忠信王爷并锦绣阁老板一起进言,这绣画乃人间瑰宝,仰慕者遍布海内外,锁于宫中实在太可惜!不若锦绣阁专门辟出一间,用来珍藏、展览绣画作品…… 当然,得到了皇后也赞同与支持。 “惜棠楼”开张那日,万人空巷,人潮涌动。 远远的,紫金帷饰缎攒如意绣带的车辇帘子撩起一角,只见,程裕易拥着心棠,在她惊呆了的倏忽瞬间,低头在其额头轻轻吻了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还是各种抱歉,这篇文的更新,虎头蛇尾,中间也不怎么靠谱…… 真是对不起大家的支持。 报名考博后,更是心情浮躁,一度啥也写不出…… 不过到如今,我终于也可以说,写着三十万字,真是一段很特别的经历,我自己也有很多的成长。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开始。 各位亲,明年三月见! 我还会继续写下去。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