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妻大妾 作者:沧海明珠   卷一 恰是情窦初开时   第01章 简介   【小妻大妾】=少爷的正妻VS老爷的小妾。少夫人是正室,是主,无奈小一辈。姨奶奶是老爷的女人,还生了个庶子,无奈是妾,是仆。   第02章 新娘   摇晃,无休无止的摇晃。   宛如大海中随着波涛起起落落的小船一样,晃得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柳雪涛皱紧了眉头,嘴角哼出一声鄙夷。   生不如死?   柳雪涛,你根本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不系安全带的状态下飞车从高架桥十字路口最高层冲下来,难道没有车毁人亡吗?却还在这里感叹生不如死,真是天大的笑话。   艰难的动了动身子,硬邦邦的凳子铬的屁股生生的疼。   “嘶——哎呦……”柳雪涛再次忍不住哼哼了一声,沉浸在疼痛之中的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地狱的某个角落舔舐伤口。却忽然听见有人低低的问了一声:“小姐,怎么了?”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可以压低了嗓门,却依然能听得出那小姑娘很是着急。   柳雪涛猛然睁开眼睛,却被眼前大片大片的红色刺的眼球吱吱啦啦的痛。柳雪涛咧咧嘴巴,刚要问说话的是谁,又猛然一惊——   等等!就算地狱本来就是血色的,那阎罗王也没必要奏喜乐来自娱自乐吧?听听外边这百鸟朝凤吹得这个喜庆,活脱儿一个旧社会地主娶媳妇的样子!   “小姐?小姐?”女孩儿的声音是从大红色账幔的外边传过来的。柳雪涛极力忍着全身的疼痛,扭过头去看那声音传过来的地方,嗯——大红色的多罗呢上绣着吉祥如意龙凤呈祥,中间开这个小窗户,上面的红色窗帘和柳雪涛的身体呈同一个节奏一晃一晃的,柳雪涛终于明白,自己这是坐在轿子里呢!   “小姐,您没事吧?”红色窗帘被轻轻地掀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半边雪白的脸蛋儿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小姐?您怎么了?!”   “呃……我……那个……我……”我他妈的没死吗?我还活着?就算是死而复生不也应该在医院里嘛?或者……柳雪涛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心底一个莫名其妙的荒唐想法渐渐清晰,只是她一时根本无法接受——就是那狗血的穿越啊!怎么会降临到她的身上?   如果可以选择,柳雪涛宁可自己已经死去,宁可自己魂飞魄散永远在六道轮回中消失,也不愿意接受上天强行塞给自己的这个大奖。   人生最得意之时,却发现男友原是对手的棋子,深爱的人把自己引入虎穴,然后笑嘻嘻的看着她被十几个禽兽轮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心满意足的离去时,还不忘伏在她耳边提醒了她一句:女人终究是女人,争来斗去也不过是被男人压在身下而已,要强,有什么意义吗?   没意义!   太他妈的没意义了!   所以她宁可死,宁可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可老天偏不如她所愿,连死的愿望都不成全她,反倒让她带着那些屈辱的记忆穿越了,并且睁开眼睛就坐在花轿里,伴随着宛转悠扬的唢呐声,一晃一晃的去做人家的新娘……   “小姐,您千万别任性了。临来的时候二夫人专门把紫燕叫到一边交代了一番,说人家卢家也是世代书香门第,家境也殷实的很。绝不会委屈了小姐的!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都这会子了,千万不要再耍小脾气了,啊——”小丫头悄声劝着,焦急而又不得不耐住心思。   柳雪涛含含糊糊的听着,没怎么听明白这小丫头的话,但却听见了一个名字:紫燕。   于是她试探着问了一声:“紫燕?”   “嗯,奴婢在呢,小姐?您千万耐住性子,这卢家眼看着就到了,待会儿拜了天地您就可以进洞房歇着了。哎!这大老远的路,也难为小姐了,平时就不耐烦颠簸,偏生依照规矩,这一天非得坐花轿不可……”小丫头放下了帘子,嘟嘟囔囔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柳雪涛终于接受了这狗血的事实。   好吧!   那就做一回新娘吧。女人这一生终究要出嫁的嘛,其实这样也挺好,用别人的身体再活一遍,看看我柳雪涛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是不是还要栽到那些可恶的男人手里?!   试试看,柳雪涛。今生,你只是你自己的新娘。   柳雪涛说不清楚这是哪朝哪代,不过这繁琐的新婚礼仪的的确确让她感到劳苦不堪。   自从落轿那一刻起,她便耐着性子尽着那些人折腾。耳边除了欢声笑语便是鞭炮声和唢呐声,更有喜欢热闹的小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的闹着,只是她的头顶上盖着一块大红布,外边的一切只能听却看不见。   等到终于被两个丫头搀着,拖着酸痛的脚踩着鲜红的地毯进了一间屋子,然后亦步亦趋的走到一个铺着凤凰牡丹锦垫的脚踏前,慢慢的踩上去,再慢慢的坐下,她方觉得,其实全身上下最痛的不是两只脚,而是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这副新身板儿……   怎么说呢,柳雪涛一点也不满意。   不仅仅弱,而且还小。刚才从站在床边坐下去的时候,她低头时红盖头轻轻一晃,便看见了这婚床的高度,不过是半米左右的样子,可自己要坐的时候,还要踮起脚尖使劲往上措了一下,否则根本做不上去。   居然穿到一个小姑娘的身上,而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就出嫁了,真是作孽啊!   来不及过多的感慨,便听见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柔软的绸缎蹭着自己的胳膊,柳雪涛低头侧目,再次从红盖头下面看见了新郎官的的绛紫色短靴和枣红色的裤子以及大红色锦缎长袍的下角。   这新郎官应该也不大,从那双短靴的尺寸上看去,应该也还是个孩子。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吧?柳雪涛暗暗地猜测着,心中不免又哀叹一声。   “娘子。”清润中略带点稚嫩的声音把柳雪涛吓了一跳,一个激灵从沉思中回神,下意识的挺了挺腰背,却依然沉默着,等着他下面的话。   金钩一闪,眼前的大红色锦缎便被挑到一边,骤然恢复视力的眼睛尚未在那耀眼的红色中醒转过来,便再次被眼前的少年迷住。   好俊的小伙子啊!   饶是柳雪涛前生见惯了俊男美女,也不得不为眼前这个小帅哥喝彩。   卢峻熙的确是个俊美非凡的少年公子。他的眼眸如同井水般幽深淡然,鼻梁挺秀,唇角淡淡的噙着一抹淡笑,却达不到眼底,而此时他看着柳雪涛媚极一笑,好似瞬间绽放的罂粟花----妖艳芳华。   他真的是个很容易让人着迷的男孩子,男生女相,但不娘们,浑身透着一股洒脱和大气,身上穿着大红色的锦缎长袍,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寄名符,腰间陪着龙凤呈祥的荷包,系着如意同心结的玉佩,乌黑的头发被高高的梳起,绛紫色金线流云的儒生巾包住发髻,细长的丝带垂到脑后,因他略略的俯身,那丝带便从他的耳朵边上荡过来,搭在肩膀上,弯曲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男孩眉目清奇,眼眸黑亮,五官清秀,皮肤白净,鼻子精致挺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细长眼眸,薄薄的眼睑,眼尾微微上挑,颇为勾人。   “娘子,发什么呆?”卢峻熙看自己的新娘子呆呆的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忍不住微笑着抬起手,在柳雪涛眼前晃了晃。   “呃……”柳雪涛很没出息的脸红了。   想自己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女人,居然对着一个孩子发呆,真真丢死人了。   第03章 交杯   而卢峻熙显然对自己这位新娶进门的妻子不怎么关心,见柳雪涛语塞,他只是无所谓的笑笑,转身坐在铺了大红锦缎绣龙凤呈祥桌布的圆桌边,随手拿起那把系了红绸子的酒壶,随意倒了一杯酒,仰脸喝下去。然后紧紧地闭住嘴巴,目光流转深沉,似是回味甘冽的酒香一样,而在柳雪涛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掩饰自己脆弱的喉咙承受不住白酒辛辣的幼稚表现而已。   只是此刻她柳雪涛尚未摸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到底是什么状况,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坐在床上安静的等,等这个小小的新郎官儿再次开口说话,希望他能多少透漏一点有用的信息。   卢峻熙喝了一杯酒后,脸色有些微红,回过头来再看柳雪涛,眼睛里便有了几分肆意。   “娘子,来。我们喝交杯酒。”卢峻熙说着,又斟满了两杯酒,狭长的凤目轻轻一斜,用眼神示意柳雪涛坐过去。   柳雪涛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此时自己身处男尊女卑的旧社会,面对这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小丈夫,她暂时还不想得罪他。于是她慢慢的起身,从床上站起来,酸痛的腰身无力挺直,但又不能让这个小男人笑话自己没有仪表风范,便身不得憋着一口气,极力的挺起腰板挺直了胸脯,端着架子慢慢的走过去,然后轻轻地撩起大红色织锦绣的百褶裙,款款的坐在乌木绣凳上。   卢峻熙看着她极力自持的那副苦呵呵的样子,便忍不住微笑。抬手递给她一杯酒,说道:“娘子,请。”   “相……相公……”柳雪涛一张嘴,便从心里骂自己酸,真他妈的酸掉了牙,接下来的话虽然十分平常,却因为前面这磕磕巴巴的两个字而说不下去了。   “你不必紧张。”卢峻熙笑笑,举起自己的酒杯和柳雪涛碰了碰,“你是母亲千里挑一选中的人,我自然不会挑你的错。”   柳雪涛闻言微微一笑——嗯,既然自己是所谓的婆婆亲自挑选的人,丈夫又不嫌弃,看来这日子还有得过。不会像那些旧社会的小媳妇一样受尽了欺负,那好吧,这个开始算比较满意。因此,柳雪涛的笑容也真实了许多。   于是说起话来也比较顺畅了:“多谢相公。”   “娘子不必客气,将来我们卢家的大小琐事还指望着你来料理。你知道的,母亲的病越发严重了。今晚……打发走了客人我还要陪在母亲房里,就委屈娘子……一个人先睡吧。”卢峻熙到底有些心虚,说道后面时也有些不自然,目光从柳雪涛的脸上别开,看着桌子上簇簇燃烧的那对龙凤红烛。   “我……知道了。”柳雪涛听说这小男人今晚不跟自己睡,心头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暗道,没关系,你不必自责,老娘一点也不稀罕你来暖床。   卢峻熙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在脸上闪过,顿了顿,方悠悠的说道:“是我对不起娘子,娘子有怨言也是应该的。可有句话还要提醒娘子,赶明儿见了母亲和族里的人,说起话来可别‘你呀我的’,母亲倒无所谓,若是让二叔公三叔公他们听到了,又该埋怨咱们家没规矩了。”   柳雪涛眼睛一瞪,一句脏话差点没直接喷到小男人俊俏的脸蛋儿上。   “嗯?”卢峻熙看着瞬间炸毛的女人,挑了挑眉,唇角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似乎在问,这就是你们的家风家教吗?   柳雪涛忙收敛了表情,微微的低下头,说了一句:“相公,妾身……不善饮酒,你看这杯……可不可以不喝?”   卢峻熙见这女人变化如此迅速,前一刻还要炸毛,这一会儿立刻变成了恭顺的小女人,一时心里又觉得痒痒的,便有心捉弄她,“不喝?这不好吧?娘子,这可是咱们的交杯酒。你不喝……嗯,是不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不过,你现在不满意好像有些晚了。刚才咱们已经拜过了天地,你进了我们卢家的门,可就是我们卢家的媳妇了。你不喝这交杯酒……那咱们夫妻以后可怎么相处呢?”   “……”柳雪涛恨不得骂娘,这个小屁孩看上去虽然个子高,但瞧他那喉结刚刚突起,声音还没完全变过来的小样,应该最多十四五岁,居然如此牙尖嘴利巧舌如簧,说来说去都是他占理,哼!惹恼了老娘,有你好看。   卢峻熙看着柳雪涛一仰头干了那杯酒,颇有些惊讶的样子。一张装酷的脸顿时舒缓开来,又拿起酒壶给柳雪涛倒满,笑道:“想不到娘子竟是豪爽之人。”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往自己酒杯里倒酒,忙陪着笑脸拒绝:“相公,妾身……已经喝了一杯了,这怎么还喝?”   “呵呵……”卢峻熙笑了。人家都说,微微一笑很倾城。那说的是美女。可此时柳雪涛看着面前这个小丈夫笑,脑子里便只有这一句话。他的笑容让喜庆的洞房顿时黯然失色,狭长的双眼,如墨般漆黑的眼眸散发着慵懒的光芒,清俊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光,薄薄的唇翘起完美的弧线,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唇越发的红润起来,在烛光的闪烁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口渴,柳雪涛看着这样纯净无公害且倾国倾城的笑脸,唯一的感觉就是口渴。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让她说起话来连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那个……相公,你笑什么?”   卢峻熙端起自己的酒杯,递到柳雪涛的唇前,轻声说道:“岳母大人没叫嬷嬷告诉你交杯酒应该怎么喝吗?”   “……”柳雪涛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悲哀。交杯酒嘛!就算是没喝过,电视剧里也看了几百遍了,只是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古代,居然连二十一世纪三岁孩子都会的东西给忘得一干二净。   “喝一半,给我留一半。”卢峻熙的酒杯已经递到了柳雪涛的唇边。   柳雪涛下意识的举起自己的手,把自己的酒杯也递到了卢峻熙的唇边,然后看着他轻轻地张口,低头,唇抵住莹白瓷杯口上那一抹艳丽的胭脂色,浅浅的喝了一口,然后薄唇微微一抿,把淡黄色的米酒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柳雪涛呆呆的样子,“该你了,看什么呢?”   柳雪涛便觉得脸上有些火热,忙低头去喝酒,慌张中却被那酒给呛了一口,忍不住转头,轻轻地咳嗽了几下。心口一团火突突的往上窜,脸颊上越发的火热。柳雪涛恨恨的想,如果照照镜子,想必自己的脸比猴子屁股还红。   “没事吧?”   温热的气息忽然吹到耳根后,并伴着不轻不重的敲打,一下下拍在自己的背上。   柳雪涛极力自持,拼命把自己从这种溺死人的柔情中拉出来,板了板脸,坐直了身子说道:“相公,天色不早了。外边还有客人招呼,母亲身体也需要人照顾,我们……”   “嗯,娘子说的对。”卢峻熙赞同的点点头,拿起那半杯酒,再次举到柳雪涛面前,柳雪涛生怕再生事端,忙伸出手臂和他的交缠在一起,然后二人各自把各自酒杯里的剩酒喝下去。   柳雪涛刚要起身相送,毕竟相传古时候的夫妻是相敬如冰的,她想自己多少也该做做样子。可身子刚一转,尚未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暗,一道阴影挡住了烛光。唇上一暖,一股暖暖的酒香便冲开了鼻息。在她尚未回神之际,始作俑者已经偷香成功,满意的站直了身子。   “娘子,早些睡吧。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柳雪涛很想骂娘来着,可看到小男人乌亮乌亮的眸子,脏话冲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04章 新郎   卢峻熙出了新婚洞房的屋门,脚步便有些飘飘然起来。门口守候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是卢家的家生丫头名叫碧莲,另一个是新娘子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头。二人均穿着绛紫色的棉纱坎肩,水红色的碎花小袄,腰里系着青色的长裙。干净利索的双环髻上簪着桃红色的绒花。原是为着喜事才打扮的如此喜庆,但又为着不犯正色,所以绒花和衣裳均不是大红。   两个丫头见卢峻熙从屋子里出来,忙福身行礼齐声道:“少爷万福。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嗯,你叫什么名字?”卢峻熙站住脚步回头问着紫燕。   “奴婢紫燕。”   “好,紫燕,进去服侍少奶奶吧,碧莲,去厨房传我的话,叫他们弄点夜宵给少奶奶送来。今晚我要守在母亲身边,你们服侍少奶奶吃点东西,早些睡吧。”   “是。”两个丫头心中虽然诧异,但身为奴婢也不敢多嘴,只好福身答应着,一个向屋里去,一个转身往厨房去。   卢峻熙临出院门前又回头看了看贴着大红剪纸图案的窗户上映着的美丽剪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刚才在屋子里只是喝了两杯酒而已,他便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全身轻飘飘的,脚步宛如踩在棉花里,心里说不出多么欢喜,只是忍不住就要笑。   从小到大,他活到今日刚好一十三年,却极少这样笑过。   卢家虽然不是官宦世家,但因祖上也曾做过官,到他父亲这一代反倒其仕途归乡里,老老实实的做起了百姓。他六岁那年,父亲病故,他的世界里,便只有母亲一人。至于父亲归田耕种的原因,他说不上来,反正每次母亲看着父亲的牌位叹息流泪时,他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刻的怨恨。至于母亲是怨恨父亲放弃了仕途还是怨恨父亲英年早逝,他说不清楚,也不敢问。   他的母亲王氏,亦是名门望族出身。当时嫁给他父亲的时候,卢家当时还在江西一带做官。据说那时祖父的官职不低,虽然说不上是封疆大吏,但至少也是个正五品。当然,这也是卢峻熙从旧仆人的闲言碎语里听来的。他的母亲王氏是从来不准他过问原来那些陈年往事的,每日里都是督促他好生读书,一心盼着他能从科举入仕,有朝一日能重振家风。   对于要他娶柳氏小姐为妻这件事,卢峻熙原本是不同意的。想想也是,充其量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虽然母亲管教严厉,但始终是顽劣少年,况且卢家虽然归田,但家底颇为殷实。   卢家祖上留下的田产上上下下算下来,总有良田一千二百顷,薄田两千三百余顷。还有祖茔占据的一座荒山如今已经由王氏做主开发出来,在祖茔的附近修建了屋舍,原来的荒地尽数耕作了,种了满山的橘子树。如今的荒山已经成了一座偌大的果园,每年光橘子一项便是极大地一笔收入。   虽然卢家族里还有些旁系外支,但王氏却不是怯懦可欺之辈,那些人虽然觊觎这些家产,但这些年来始终没有得手。有母亲的庇佑,卢峻熙的小日子一直过的不错。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冬天王氏忽然染了风寒,初时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吃了十几日的药却不见好。这一来便落下了病根儿,又加上家里家外琐事繁杂,事无巨细都要王氏做主,七年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全力应酬,身子早就空虚下来。所以过了年天气转暖后只安稳了几日,一入秋那病又严重起来。   王氏便做主,下了极重的聘礼,拖了官媒去柳家说亲,一定要把江南有名的柳小姐娶进卢家为媳。   初时卢峻熙很是反对,先劝说母亲尚在壮年,自己年幼,怕柳小姐持才傲物,进门后惹母亲生气,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还不如母子二人过着舒心。后来又嫌弃这柳家小姐比自己大了三岁,这大妻小夫的,总觉得别扭的很。所以一直别扭着,就算是后来亲事定下来,他也不过是敷衍而已,想着等以后母亲的病好了,大不了寻个理由一纸休书把那女人给休回娘家去,一了百了。   而王氏却有她自己的打算,她知道自己必然不久于人世,在闭上眼睛断了这口气之前,她决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而这位柳小姐从小便聪明伶俐,是个有才华懂道理的好姑娘,前年因有个世交家里办满月酒,王氏曾见过这柳小姐一面。当时便十分喜欢,欲托人说媒,后又因为自己娘家的兄长奉旨入京,她又忙着娘家的事情,所以耽搁了。后来再想去提这事儿,又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给绊住,总没说成。   不过她一直十分关注这位柳家小姐,暗地里少不了打听这姑娘的事情。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氏后来打听到柳小姐虽然是嫡出,但母亲却已经去世。如今柳家内宅的当家是二夫人,原是柳老爷的二房,正室夫人去世后,她便出来管事。但却没有扶正,所以家里的下人只叫她二奶奶。也正是因此,这位二奶奶不怎么喜欢嫡出的柳小姐,把自己不能扶正的原因都归在她的头上,所以这几年来这个柳小姐竟是在家里很不舒心。   于是王氏便不惜重金,先做通了这位二奶奶的工作,然后又托人去柳家正是提亲。   柳家果然便应下来。初时,还不答应这么匆忙的过门,还是王氏又求了娘家的嫂子去柳家府上走了一圈,暗地里给了那位二奶奶些许好处,几日后柳家便应承下来。   这从提亲到娶亲,也不过用了三个月的光景。   这在江南一带,的确算是一桩新闻。   卢峻熙见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原本不同意的话便再也不敢说出口。他从小娇生惯养,虽然顽劣,但也算是个孝子。此时只要母亲高兴,别说让他娶一房比自己大三岁的媳妇,就是让他娶十房毕自己大十岁的姨奶奶他也乐意。   只是,这个新娘——还真是让他惊喜。   原来十六岁的姑娘也不过是个娇小的女娃儿,瞧她那身段比自己还矮三寸,头上戴着高高的凤冠才和自己一样高,真不知道她多吃的那三年饭都去了哪里。   卢峻熙想起红烛下那张美丽娇艳的脸,心里便有些异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漂亮的姑娘他见过不少,像卢家这样的人家虽然没有权势,但却有财富,况且王氏早就替儿子做打算,每年都会特地从人牙子那里挑两三个好看的干净女孩子来,留在家里特别教养,若有合心意的,便留在身边亲自调教。好将来留给自己的儿子做妾室,这样既放心稳妥,又能给卢家开枝散叶,总比那些现从外边弄进来的人好。   自古以来都是贤妻美妾,所以王氏给自己的儿子培养妾室,自然是挑着美人坯子调教,而被卢家明媒正娶来的柳小姐,则是被王氏看上了那独一无二的品德。   嗯,与其说美嘛,这个小娘子可能真的比不上母亲身边的几个大丫头。但她也不过十六岁而已,说她倾城倾国,委实夸张了些,十六岁的女娃儿其实身材还没长开呢。可是她却有这样的资本:家世好,那是不用说的,柳家的家底不比卢家差,卢家祖上虽然做过官,可人家柳家却祖居江南数十年,柳雪涛的曾祖父便是这一带的乡绅,柳家的男人个个儿懂得经营钻研,家里的商铺甚至已经开进了京城,若不是柳雪涛的父亲为人低调,这会子早把女儿送进京城达官贵人的府上去了。就算进不了王府相府,可进个四品五品的京官府还是有可能的。   再说了,这柳雪涛也的确貌美,绝对的纯天然的美人胚子!想她那桃花含露般的小脸,白雪凝脂般的脖颈,眼横秋水,眉青如黛。怎么说呢——那是那种与众不同的美,纯净的,鲜活的,宛如一株沾着露珠的碧草,虽然未曾开出美丽的花朵,但只凭那摇曳的身姿,便已经让人很难离开眼。   这也算是老天赐给自己的一个惊喜吧!   卢峻熙开心的笑着,沿着挂满大红灯笼的甬路,一步步走到上房卧室,直接去看他的母亲。   第05章 闺蜜   紫燕听了新姑爷的吩咐,心里着实的不高兴。   洞房花烛夜啊!就把咱家小姐一个人扔到洞房里,还理直气壮的跟丫头们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少奶奶早些睡吧。   哼!当我们家姑娘是什么啊?若不是你们家求爷爷告奶奶的托人来柳家一遍遍的说媒,我们姑娘怎么会嫁给你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衣书生?凭我们家小姐的容貌才情,不嫁进京城王府相府去做一品夫人,那都是老天无眼!这会子把人给诓了来,却放在冷板凳上晾着,真真是无情无义无礼无信之家!   紫燕气呼呼的进了屋门,看见自家小姐此时正坐在桌子前对着那一双红烛愣神,心里便是一痛,忙走到柳雪涛跟前,轻声叫了一声:“小姐。”那眼圈儿就红了,“累了一天,还想什么呢?饿不饿?是不是她们家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没关系,咱们自己带了点心盒子,奴婢这就去给小姐拿了来,先吃一点?”   柳雪涛原本还在回味那个羞涩的轻吻,暗自纳闷这个十三岁的小男人居然如此不纯洁,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亲人家,可见是个好色的家伙。不料心思被一旁的小丫头打乱,又喋喋不休的说了这些话,方忍不住微笑着看那丫头,叫了一声:“紫燕?”   “小姐?”紫燕原本是要去取点心盒子的,听见自家主子叫自己,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不饿,你扶我去床上坐吧,这凳子太硬了,做的我双腿都要抽筋了。”柳雪涛叹了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的起身,却发现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或许是前世的车祸伤的太厉害,害的自己穿越了还带着那痛苦的记忆吧。   “好来。”紫燕急忙转过身来,搀扶着柳雪涛慢慢的起身,又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伸出胳膊使劲揽住了柳雪涛的纤腰,就这么半搀半抱着把柳雪涛给弄到了喜床上。   铺了厚厚的大红锦被的喜床十分柔软,柳雪涛一坐上去便往后靠,紫燕忙拿过一个大靠枕垫在柳雪涛的身子后面,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小姐!这一天折腾下来,可真是腰酸背痛了吧?最可恨那些抬轿子的,故意把轿子颠得那么高,我都担心小姐吃不住呢!好歹小姐熬过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若是在家里,那些轿夫可不敢这样折腾小姐,早就被老爷一顿棒子打出去了。只是这出嫁的事儿,老爷也是没办法。白白的塞给那起没良心的东西好些钱,到底还是把小姐给颠坏了。”   柳雪涛从紫燕的嘴里听得出来,原来自己占据身子的这位小姐有一个十分疼爱她的父亲,只是在路上的时候她听这丫头说了一句‘二夫人’,不知道这二夫人是不是这位小姐的亲娘,以及被自己占了身子的这位小姐本姓什么,叫什么,家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她是一概不知,可又不能随随便便开口问,以免遭人怀疑,叫人家把自己当鬼怪给烧了,于是她只好试探着说道:“哎!紫燕,这会子我就想家了,怎么办……”   “嗯,不只小姐想家了,连奴婢也想家了呢。我们柳家多好,大公子娶少奶奶那会儿,老爷夫人不知道多高兴,二夫人三夫人她们也一个个儿喜笑颜开的。我们下人们赏钱也多。最最重要的,大公子对少奶奶多好?可不像这位姑爷,新婚之夜,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他就这么把小姐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个儿走了……”   “紫燕。”柳雪涛忙拉了一把紫燕的手,其实她是很希望这丫头继续说下去的,最起码她知道了自己在这里也是姓柳,父亲不只是一个老婆,还有个大公子,估计是自己的哥哥,可是细心的她已经听见脚步声,所以不等紫燕说下去,忙拉了她一把,制止了她,小声说道:“替我揉揉肩膀。”   紫燕尚未动手,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碧莲端着一个小托盘喜滋滋的进来,走到柳雪涛面前蹲了个万福,恭敬的说道:“少奶奶万安吉祥,我们少爷专门吩咐小厨房炖的燕窝粥给少奶奶做宵夜,请少奶奶多少用一点在睡吧。”   “有劳你了。”柳雪涛靠在床上,看了紫燕一眼。心想这卢家的家底还真是可以啊,寻常的宵夜就弄个燕窝粥?这燕窝可不是等闲人家能吃得起的呀。   紫燕忙转身从那托盘里端过燕窝粥,半跪在床榻上,小声说道:“小姐懒得动,奴婢服侍您吧。”   “嗯,我这肩膀酸的,抬都抬不起来。”柳雪涛无奈的笑笑,看了碧莲一眼。   碧莲忙放下托盘,躬身上来,低头说道:“奴婢替少奶奶揉揉肩膀吧。”   “好伶俐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柳雪涛似笑非笑的看着碧莲,心想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这眼力见儿真不是吹的。   “奴婢碧莲。原是少爷书房里的大丫头,今日少奶奶进门,奶奶便吩咐奴婢从今儿起服侍少奶奶。”碧莲说着,人已经跪在床上,轻轻地揉捏起柳雪涛的肩膀。   于是,柳雪涛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胡打海摔惯了的女人,便一边吃着紫燕喂的燕窝粥,一边同碧莲有一搭无一搭的说闲话。没到两刻钟的时间,一碗燕窝粥慢条斯理的吃完解决了暂时的温饱问题,肩膀也被碧莲揉捏的十分舒服了,最重要的,是她从碧莲的嘴里了解了卢家的基本状况,知道了卢峻熙他娘王氏在他们下人眼里的为人,也了解了卢家如今面临的困境。   于是她长出一口气,侧了侧身子,说道:“你们俩今晚都辛苦了。紫燕啊,回头把我的首饰盒子拿出来,找两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和你碧莲姐姐一人一件。今晚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房去睡吧。”   “奴婢谢少奶奶(小姐)赏。”紫燕和碧莲皆一脸的喜气,服侍主子是应该的,陪主子说几句话就得赏,而且还是主子平日用的珠宝首饰,这可是极大的恩宠啊,别说碧莲高兴,就是紫燕这个一直跟在柳雪涛身边的贴身丫头也是头一次得这样的赏赐呢,原来的时候小姐说赏,无非是赏点银子罢了,那些首饰除非有裂痕瑕疵的才会挑出来给下人们,但大多都是被姨奶奶们拿去了,或者送人或者典当,丫头们是绝对捞不到的。   “谢什么谢,以后我这里少不了要你们帮衬着,你们两个只对我忠心耿耿的,那些东西自然少不了的。只是我这个人呢,素来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人都要诚实守信切莫两面三刀。紫燕是知道我的,碧莲也是个好姑娘,你们两个能服侍我,也是咱们主仆的缘分。我珍惜你们,你们莫辜负了我才是。”   柳雪涛懒洋洋的几句话,有恩有威,把两个丫头说的感激涕零不算,还从心里存了几分敬畏。   二人忙福身行礼,规规矩矩的说道:“奴婢定尽心尽力服侍少奶奶,绝无二心。”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你们下去睡吧。我也就睡了。”柳雪涛露出了笑容,知道从此后这两个女孩就算不跟自己完完全全的一条心,再做出选择之前,也会细细的掂量掂量。   碧莲忙说道:“紫燕妹妹是少奶奶的贴身丫鬟,今晚少爷守着奶奶,少奶奶一个人夜里未免没个照应,不如叫紫燕妹妹陪少奶奶一起睡吧。”   “这怎么使得?”紫燕有些焦急,这新婚的喜床,新郎官儿还没睡呢,自己一个丫头怎么能爬上去?   碧莲便扑哧一声笑了:“妹妹何必着急?如今少奶奶已经成婚,自然不必闺中。你看那边不是有个榻吗?我叫人搬一套铺盖来设在那里,这屋子横竖比外边暖和。如今刚入冬,天儿也不算冷。你睡在里面服侍少奶奶,我在外间屋里打地铺,这样才算是齐全。”   紫燕听碧莲这样安排,一来方便照顾自家主子,而来也免得自己去睡地铺,心里着实感激,又不好立刻说出来,只看了碧莲一眼。碧莲抿嘴笑笑,端着托盘出去,说送了碗再拿了铺盖来,叫紫燕先给少奶奶宽衣卸妆。   柳雪涛看着碧莲离去的背影,心里不觉又对这丫头增加了几分好感。心想,到底自己还不算太歹命,到了这里第一晚,便有了两个诚心相待的闺蜜。   第06章 画眉   紫燕服侍柳雪涛褪下一层层的大红嫁衣,慢慢的躺在绣着鸳鸯戏水枕头顶的菊花枕上,柳雪涛刚一伸腿,忽然‘哎呀’一声,把紫燕给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紫燕,快看看被子里是什么,怎么这么稀奇古怪的?”柳雪涛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忙又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紫燕忙把大红锦被掀开来看,却见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栗子等物,这辈子早就由十全嬷嬷铺好,紫燕原没动,不防却是这些东西把柳雪涛吓了一跳。   紫燕噗嗤一声笑起来,对着柳雪涛福了福身,低声说道:“恭祝小姐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死丫头,还在这儿耍嘴,还不快收拾了?”柳雪涛又羞又恼,此时只穿着单衣蜷缩在床边又有些冷,说这话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了不得,小姐快披上被子,着凉了可不是小事。”紫燕忙拉过被子裹在柳雪涛身上,自己又拿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小箩筐来把那些东西都收拾走,刚服侍柳雪涛躺下,碧莲便和一个老嬷嬷各自抱着铺盖进来。见紫燕正在放帐子,便悄声笑问:“少奶奶歇下了?”   “嗯,刚歇下。”紫燕悄声笑了笑,轻着脚步走到窗前的矮榻边,接过老嬷嬷怀里的褥子,麻利的铺好,又轻声对紫燕说道:“姐姐且去睡吧,忙了一天了,这腿脚都该酸麻了。”   “累是累些,不过为了我们少爷和少奶奶的喜事,再累也喜欢。”碧莲开心的笑着,把被子交给紫燕又嘱咐了她些话,无非是茶在哪里,碗在哪里等琐事,一一交代清楚方轻者脚步出了卧室门。   柳雪涛酣睡一觉,黎明时被紫燕唤醒。   朦胧中睁开眼睛,见屋子里犹自黑洞洞的,于是疲倦的翻了个身,嘟嘟囔囔的说道:“这才几点啊就叫人起床?天都没亮呢……”   “小姐,快醒醒。姑爷来了……”紫燕声音极低,却焦急万分。平日里小姐都是很早就起床的,今儿怎么忽然睡起懒觉来了?这过门的第二天早晨,是要去给婆婆敬茶的呀……   “嗯?谁来了?”柳雪涛尚未清醒,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活在现代,不悦的嘟囔了一句:“姑爷是什么东西?”   “娘子,我还真是纳闷,在你的心中我这个丈夫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温润中稍显稚嫩的男声带着几分不快的语气,柳雪涛猛然惊醒,忙从床上爬起来,恍惚中头一阵发晕,身子又晃了晃,手臂酸软却支撑不住,一头往地上栽下去。   “小姐小心——”紫燕万分惊慌,无奈卢峻熙守在床边,她再着急也不敢冲过去推开新姑爷。只是急的伸出双臂,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腿上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姑爷……”   卢峻熙早就伸手把柳雪涛搂进怀里,新婚第一天,他当然不会看着自己的新娘头朝下戳下去,他娶媳妇进来是帮着母亲料理家务的,不是弄个伤病员来调养的。   柳雪涛嘤咛一声,只觉得自己倒进一个软软的怀抱,柔滑的丝绸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服,于是她轻轻地动了动脑袋,靠的更深一些,痛苦的说道:“头好痛哦……”   卢峻熙原本抱着温香软玉的佳人,心里已经突突的跳了,却经不住这女人又在自己的胸前蠕动了几下,却把他蹭的痒痒的,心里酥麻麻一片,听她说头痛,便无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生气的说道:“怎么回事,这么烫?”   “呀,小姐到底是着凉了……”紫燕原本还担心昨晚自家小姐的状况,本来就坐着轿子颠了一路,已经是半死不活了,又着了凉,这会子恐怕要请大夫了……哎!紫燕从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道:“都是奴婢侍候不周,求姑爷惩罚奴婢,不要怪罪我家小姐,还是……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柳雪涛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只是头痛的厉害。听了紫燕这样说,又觉得自己刚进门就生病,肯定不会认所喜,就算这个卢少爷不怪自己,肯定会迁怒紫燕,想自己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第一件事却是连累她受罚,心中大为不忍,忙推脱道:“哪儿就那么娇嫩了?还是去上房给夫人请安要紧。紫燕,快过来服侍我穿衣服。”   卢峻熙的手在柳雪涛的额头上摸了摸,说了声:“没什么大碍,去给你们少奶奶娶了衣服来,碧莲——去我书房把薄荷油拿来,闻上一闻会好些。”   紫燕闻言忙起身去衣柜里拿新衣服,依然是大红色,只是不再如昨天的嫁衣那般繁琐,红绫绣花收腰窄裉的小袄,红绫百褶裙,杏黄色的宫绦,朱砂色中衣,大红色绣双蝶的鞋子。一一取出来,整整齐齐的端到床前时,见新姑爷已经坐在一旁的绣蹬上,看着床上歪着的柳雪涛发愣。   “小姐,奴婢服侍您穿衣服。”紫燕不敢耽搁,忙把帐子用金钩挂起来,扶着柳雪涛坐起来,一件件的把衣服套在她的身上。   原本,柳雪涛穿着水红色的贴身小衣,领口处衣带松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一片肌肤,和大红肚兜上镶着的黑色花边,紫燕见新姑爷呆呆的看,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忙侧过脸看向床里面,手上的动作也有些紧张起来,倒是柳雪涛并不觉得怎样,别说这会儿裤子褂子穿的严严实实,在现代,热裤吊带上街的女孩遍地都是,人们都懒得看了。   碧莲取了薄荷油过来,拧开那西洋玻璃瓶的瓶塞,凑到柳雪涛的鼻子跟前,一股清凉芬芳的气息一冲,柳雪涛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方觉得脑子里痛快了许多。便忍不住笑道:“这个东西果然不错,味道也很好闻。”   “少奶奶说的是,这可是我们是少爷的好友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呢。”碧莲微笑着转身看了卢峻熙一眼,脸上带着羞涩和自豪的表情,好像卢峻熙是她很亲近的人,卢峻熙的东西被人夸奖,她也跟着骄傲一样。   柳雪涛倒不在乎,她已经看见那小瓶子上的洋文,不像是英文,因为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所以也无法猜测西方的历史,只是觉得那位子倒像是意大利文。想来西方文明发祥于希腊,这小瓶子上的文字是这样的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匆忙穿好衣服,又洗漱了,紫燕麻利的给柳雪涛梳了个飞仙髻,一头乌发高高绾起,又把脑后留下的些许散发梳成一个燕尾髻,用珠花别住,头顶的发髻上簪上大红绒花,鎏金点翠的喜鹊登枝对簪,正中间又戴了一只累金丝的丹凤朝阳八宝钗。   柳雪涛便忙说:“好了,这就够热闹的了。可不许再往我头上戴东西了,再戴,我这脖子就抬不起来了。”   紫燕的手中拿着一堆珠花,比来比去,最终也觉得没有合适的地方插戴,只好放回去,笑道:“有了这只凤钗,别的首饰都不起眼了。”   “嗯,眉笔给我。”柳雪涛笑了笑,抬手问紫燕要眉笔,她前世的眉毛就很淡,想不到穿越后这个身子的眉毛还是淡如远山,可是今日必定要浓妆上阵的,眉毛太淡人就没精神,少不得要描一描才好。   紫燕忙答应着,捡起一只螺子黛递给柳雪涛,却听一旁卢峻熙说道:“我来吧。”   众人一愣,碧莲忙拉了拉紫燕的衣袖,二人悄悄地退出去。   柳雪涛惊讶的望着卢峻熙,见他很认真的看着自己,又伸出了手,只好把螺子黛递到他的手里。   “娘子,你莫不是在怪我昨晚没回来吧?”卢峻熙说着,便靠近了柳雪涛的身边,轻轻弯腰,左手扶住她的下巴,右手捏着螺子黛,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柳雪涛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是倒显得自己不够贤惠,不顾婆母病重,非要霸着男人。说不是的话,她又担心这个小男人会觉得自己不在乎他,嘴上不说心里别扭,以后会找机会报复,于是思来想去,她只能保持沉默。   而卢峻熙也并不坚持要什么答案,只端详了她的双眉之后,轻轻落笔,在她的眉毛上细致的描画下去。   时辰尚早,屋子里的红烛依然燃烧着,簇簇的火苗一闪一闪,越发映照的人视线模糊。   窗户纸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外边有家人打扫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砖铺就的地面,哗哗的声响,有条不紊,一下一下的,让人的心也跳得快了起来。   柳雪涛的脑子里一切打算和记忆都渐渐地模糊,最后成了一片空白,而反反复复来回出现的,只剩下了这样四句话: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第07章 敬茶   事实上,柳雪涛心里的浪漫来的未免早了些。当她看见卢峻熙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便隐约感到自己太小看这个小男人了。   果不其然,当她伸手拿过那柄菱花小镜对着自己的脸一照时,便被那两道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的眉毛给弄得哭笑不得,索性伸手把镜子往桌子上一扔,撅起嘴巴看着卢峻熙,斜着眼睛瞪他。   “娘子,为夫画的眉毛……咳咳……如何?”卢峻熙见柳雪涛不怒不语,心里有些虚,毕竟他故意使坏在先,原想着是惹这女人生气的,谁叫她一大早晨的说了那么一句:姑爷是什么东西?   卢峻熙自认为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所以才想起这个办法捉弄她一下,以泄私愤。   可是这女人怎么就不生气?还那么平静的看着自己,看的自己心里一阵阵发虚。   “相公真是好笔法,妾身真是佩服。如果相公觉得妾身这装扮没什么不妥,那么咱们这就去给母亲请安吧。”柳雪涛看出了卢峻熙心中的忐忑,所以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静。   “呃……都说了,为夫还从没给谁画过眉,所以……笔法生涩的很,这个……实在不好看,娘子还是洗掉重新画吧?”开玩笑,就这样给母亲请安?让母亲看见自己的杰作?恐怕最近三天自己都别想躺着睡觉了,凭着母亲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的宠爱,自己肯定得去祠堂里跪祖宗去吧?   “洗掉?”柳雪涛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舍的说道:“可妾身真的很想珍惜相公为妾身画的眉呢,毕竟这是相公的第一次,人生在世,能有几次第一呢?就这样洗了,真是可惜的很。”   “呃……”卢峻熙的脸立刻涨成了秋后的柿子,又红又扁。可就算他已经看出来柳雪涛是故意的,此时也没办法揭破,于是又憨笑了两声,宽慰道:“娘子喜欢的话,回头有闲工夫的时候,我再给娘子画,娘子想画多少次都成。”   “那……叫丫头们端水进来吧?”柳雪涛很乖顺的样子,冲着卢峻熙眨了眨眼。表面上,她是给足了这个小丈夫面子。   “嗯……不!”卢峻熙想要答应,立刻又想到了什么,忙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对着柳雪涛摆摆手,起身走到门口,“碧莲?在端一盆水来,我还没洗脸呢。”   “是。”碧莲和紫燕没敢走开,听见少爷吩咐,立刻去端水。   紫燕便拿着毛巾要进来一起侍候,却被卢峻熙一把扯过去,吩咐道:“你们两个不必进来了。”   “……”碧莲一愣,丫头们不进去,少爷怎么洗脸啊?   “有你们少奶奶呢,你们只管守在这里,等闲人不许进来。”卢峻熙故作深沉的吩咐了一声,接过碧莲手中的黄铜脸盆转身过来,端着水放在一个绣凳上,并把手中的毛巾一展,含笑说道:“娘子,请吧。”   柳雪涛原本听着他那样吩咐丫头,心里着实不爽,还想再整整这小子,此时又见他亲自拿着毛巾站在一旁,竟是要伺候自己洗脸,想想他一个旧社会的公子哥儿,也算是难得的了。于是便嫣然一笑,起身过来把脸重新洗过,扯过卢峻熙手里的毛巾轻轻地擦脸。   卢峻熙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早就嘀咕起来,这种富家子弟哪儿会那么容易屈服?只是他平日里不敢惹他母亲生气,才故意讨好柳雪涛,这会儿见柳雪涛已经心满意足,他早就打着小算盘琢磨着下次如何整治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了。   一时间这对小夫妻各自收拾好了,便带着丫头婆子等人一起出了新房的门往上房来给王氏请安。   卢峻熙走在前面,柳雪涛走在他的身侧稍微落后一步,并不与他并肩。她莲步轻移,手臂被紫燕搀扶着,昨儿累得要死要活,幸好睡了一晚恢复了几分,偏又受了点冷气有点发热,刚闻了薄荷油不觉得怎样,这会子洗漱打扮的折腾了半个时辰,又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的了。只是无论如何这一大早的敬茶是不敢耽误的,就算身上再难受,她也只好忍着罢了。   王氏的病已经极重了,却因为是大喜的日子,新婚夫妇第一天早晨又要过来给她敬茶,她便挣扎着起身,命贴身丫头给自己换了身簇新喜庆的衣裳,卢峻熙和柳雪涛进来的时候,王氏正歪在软榻上就着丫头手里的镜子看自己的妆容,因她如今也只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过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今儿逢着喜事,又用了胭脂,她的脸色也是白里透红,头发用刨花水梳过,绾成光溜溜的发髻,也带了几样华丽的珠翠,整个人瞧上去气色好了许多。   “母亲。”卢峻熙见他母亲这番模样,心情便跟着好起来。小时候他就喜欢看梳妆过的母亲,但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因是年轻守寡,便不再用心梳洗,每日只穿些素淡的衣裳,也不用胭脂水粉,发髻也低低的绾着,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日子久了,他都忘了自己的母亲原本就是个大美人。如今见着王氏这样,恍惚中又回到了从前父亲在的时候一般,一时间心情雀跃,紧走两步靠在王氏身边,竟有些撒娇的样子。   “瞧你,都娶了媳妇的人了,还是这么一副不长进的样子!”王氏爱怜的拍拍卢峻熙的肩膀,把他轻轻地推开,方看见跟在卢峻熙身后进门来的新娘子。见这新进门的儿媳妇果然比前几年见的时候又标致了许多,端端庄庄的站在那里,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不等自己说话,人便已经轻轻地福下去,声音温润婉转,嘤咛的叫了一声:“母亲晨安。”   “哎呦!我的儿,快起来。”王氏乐呵呵的伸手去拉柳雪涛。柳雪涛却不敢就势起身,而是在王氏面前早就摆好的锦垫上跪下去。   一旁早有嬷嬷端过托盘来,递上一杯早就准备好的香茶。柳雪涛抬手端过那官窑素胎填白绘斗彩山水的盖碗,慢慢的举到王氏的面前,恭敬地说一声:“请母亲用媳妇茶。祝母亲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好!好啊……”王氏满意的笑着,接过那茶盅来掀开杯盖,放在唇边浅浅的尝了一口,然后转手把茶盅递给卢峻熙,而她自己则伸手把柳雪涛拉起来,握着她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的端详着这个自己物色了许久的儿媳妇。   美丽的女人王氏见过不少,可端庄贤淑又美丽的女人却不多见更不多得。女子既要生的好,又要聪明,最重要的是品行好,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能为男人在背后撑起一片的女人才是好女人。王氏自认自己这辈子算是难得的人,品貌才情样样不少,可惜自己命苦,丈夫早早就过世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了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跟那些人斗气斗狠,若不是靠着娘家的那点势力和自己的聪明才智,恐怕自己娘两个早就住到破窑洞里去了。   而柳雪涛,则真的是王氏冷眼观察暗中查访了许久才中意的姑娘,今日终于看见她穿一身大红的新妇装跪在自己面前,叫自己一声‘母亲’时,王氏真的是心花怒放。她暗暗地叹息,恐怕自己这一生所做过的事情里,最得意的一件,就是能给儿子娶了这么个好媳妇,陪着儿子过以后那些漫长的日子。   想到以后,她又不免黯然伤神,抓着柳雪涛的手渐渐地紧了,眼睛发涩,便低下头去。   “母亲,您瞧瞧您,吃了媳妇茶就高兴成这样,怎么连封赏都忘了呢?回头看叫族里那些婶娘伯母们笑话呢。”卢峻熙见自己的母亲伤神,忙过来扯开话。   此言一出,王氏等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   第08章 交权   “你这孩子,真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刚成亲第一天,就帮着你媳妇来跟为娘要赏来了?亏你还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王氏笑着嗔怪着儿子,又转过脸对一边的一个嬷嬷笑着说道:“还不快拿上来呢,再晚一会儿我这儿子恐怕就要跟我这当娘的反脸呢!”   卢峻熙忙给王氏鞠躬,连连陪笑:“儿子岂敢,只不过是见母亲高兴,怕又错过了吃饭的时辰。”   “知道你孝顺!”王氏拉过儿子,拍拍他秀气的脸蛋,笑呵呵的指着那嬷嬷手里的托盘:“喏,你看看,这是伪娘给你媳妇的见面礼,可还说得过去?”   卢峻熙闻言,忙转头看过去。   但见那托盘上并没放着多少东西,一对水头十足,碧绿莹润的翡翠镯子,一对玉簪,成色和那对镯子相仿,看来本是一套的物件。另外两样东西却很意外,一样是一把极大的钥匙,黄铜所铸,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岁,另一样是一个对牌样的东西,两个对在一起,拼成一个极其繁琐富丽的纹样,五彩描绘,中间捧着一个‘卢’字。   卢峻熙忙道:“母亲,那镯子和簪子原是祖母留给你的东西,你给她也就罢了。怎么连金库的钥匙和家里支取财物用的对牌都拿出来了?莫不是母亲觉得囊中羞涩,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来,临时拿了两样凑上了?”   “去!你少在老娘面前贫嘴。”王氏笑意绵绵的拍了卢峻熙一巴掌,卢峻熙小朋友笑嘻嘻的躲开。其实他是明白的,他老娘在娶这个儿媳妇进门之前就跟他说过了,身为儿子的卢峻熙年龄还小,很多事情无法独自承担,必须给他取个能干的媳妇来一起执掌家业,还要他用心读书,一定要挣个功名,就算为了将来能给卢家的夫人追赠一个谥号也好,诰命夫人是卢峻熙他娘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可惜他爹到死都没能给她。   卢峻熙故意说这些幼稚的话,无非是为了缓和这有些凝重的气氛而已,毕竟老娘交权,也就意味着她对自己的病真的没了信心,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想到这个卢峻熙不好受,但他更不希望他的母亲在这种时候伤心。   柳雪涛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子,已经在卢峻熙所有若无的暗示中明白过来,忙顺着矮榻的边沿慢慢的跪在脚踏上,虽然她恨透了旧社会动不动就跪下的破规矩,但为了能安全的生存下去,她也只好认了。更何况,打从她从卢峻熙的嘴里听说这个婆婆以后,到现在跟这个美丽的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为止,她的心里一直是喜欢她的,莫名其妙的,她这个异世穿越而来的幽魂总感觉的这个婆婆很是亲近,她们应该是同一类人吧。   柳雪涛这样安慰着自己,人已经跪在脚踏上,仰面撒娇起来:“母亲,儿媳年轻,在家的时候极少出闺房的大门。如今刚过来,母亲便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儿媳,这是对儿媳的信任,母亲这样对儿媳,儿媳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可儿媳也请母亲宽恕儿媳几日,这家里家外的上上下下的,儿媳连人都人不过来呢,哪儿能担得起这么大的重任?所以,求母亲别嫌弃儿媳懒惰不肯学习,莫要恼了儿媳的不懂事才好。”   “哎呦喂,我的傻孩子。我又没说不教你,你看看你急的,这脑门子上都出了汗了!都是熙儿胡说八道闹的。你是不是早就跟你媳妇说了什么了?教你媳妇白白的紧张成这样?”   卢峻熙忙喊冤叫屈,引得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又笑了一阵子,又有边上王氏的陪房陈嬷嬷在一边凑趣儿解劝,柳雪涛方接过了这沉重的见面礼,转身交给自己的奶娘,并嘱咐她妥善收好,千万别有什么闪失。   柳雪涛的奶娘倒是个极老实的人,听了自家小姐的吩咐,忙细心的把这几样东西都收进一个盒子里,寻了把小锁把盒子锁上,又把钥匙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软榻上柳雪涛又和王氏说了几句闲话,便有丫头进来回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请示奶奶可否开饭?”   “开饭开饭,我早就饿了呢!”王氏连声说着,便扶着柳雪涛的手慢慢的下榻,又对柳雪涛说道:“只怕你早就饿了吧?昨晚熙儿这孩子不听我的话,硬是在我房里守了一夜,只怕害的你也没吃好睡好?”   “母亲又拿儿媳取笑。”柳雪涛听这个婆婆嘴里的‘吃好睡好’说的字眼儿极重,只怕她是另有意思,一时便红了脸,小声辩驳,“儿媳昨晚一觉酣睡到天亮,丫头们叫的时候还睡得朦朦胧胧呢。”   “哎!我就知道你累坏了。”王氏以过来人的身份拍拍柳雪涛的手背,“咱们女人啊,都得过这一关。在家待字闺中的时候不知道这花轿的厉害,还以为是多好玩的事情。可只有亲自坐过了,才知道那起坏东西整人的厉害。我是领教过的,当时啊……我那腰啊,腿啊,胳膊啊,手啊,都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想动哪儿,都得想半天,然后试几次才成。”   柳雪涛闻言,一连声的说是,点头点的跟磕头虫似的,深表赞同啊。   丫头们在外间屋子里的大圆桌上摆上了饭菜,四个热菜,四个凉菜,另外还有一碗羹汤,一大碗白米饭。这种生活标准在柳雪涛的眼里看来,的确是家常便饭了,尤其是头一天晚上这家的丫头还拿着燕窝粥给她当宵夜的状况下,或许,这位婆婆是有意的提醒自己,将来过日子要勤俭节约吧?   柳雪涛这样想着,便微微的笑了。她扶着王氏坐在正中间的上位上,温言软语的说道:“母亲,请坐。”   “嗯,你也坐啊。”王氏笑着点点头,在中间的大椅子上坐下来。   卢峻熙不用人说,便径直坐在王氏的左侧。   柳雪涛不敢托大,自然不会坐在王氏的右侧。经过昨晚她只说了一个‘我’字便被卢峻熙这小子教训的事情,她想,这个时候婆婆吃饭,儿媳妇是应该站在一旁伺候的吧?所以她便站在王氏的身边,先替她盛汤,又给她盛饭,继而又给她夹菜。心想这位大姐我好好地伺候你,回头你也别难为我呀。   王氏便笑着拿过柳雪涛手中的汤匙,指着身边的座位说道:“你是我们家的媳妇,又不是妾室丫头,不用站在这里服侍我。好好坐下吃饭吧。这些事儿交给丫头们。”   “嗯,谢谢母亲。”柳雪涛心中一松,明白以后吃饭时自己不必跟个服务员一样站在一边了,自然有点小高兴。于是微笑着在王氏的右侧坐下来,边上的碧莲忙上前来给她盛饭盛汤,一样样的伺候着。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   这顿饭吃的静悄悄的跟现代人吃饭大不相同,气氛相当的严肃,若不是柳雪涛是见过大阵势的,肯定会坚持不下来。   还好,王氏病重,不能久坐。吃了半碗饭便说饱了,扶着丫头们的手起身回软榻上靠着,又对卢峻熙说:“熙儿,你陪你媳妇好好地用饭。你们两个都吃饱了再进来同我说话。否则我可不依。”   卢峻熙只好答应着,柳雪涛送了王氏进屋,只得再回来,虽然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还是坐在那里喝了半碗汤。   饭后,王氏便吩咐一个婆子道:“你出去,叫人去把峻晨和他姨娘叫进来。还有管家也一并叫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那婆子忙答应着出去,卢峻熙便若有所思的看了柳雪涛一眼。   柳雪涛不知道王氏口中的峻晨和他姨娘是谁,但听见王氏叫管家,便隐约觉得是跟交权的事情有关,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一味的推脱倒显得自己心虚作假,或者根本没那份魄力一般,更不是自己这样的性格所做出的事情。   是的,柳雪涛女士自认为自己最优秀的一面不是相貌,不是能力,而是她那种敢于承担勇于担当的勇气。   第09章 挑衅   饭后,丫头们收拾了杯盘,柳雪涛便去王氏跟前陪坐,等着王氏的人去叫卢峻晨和他姨娘来与自己相见。恍惚间正在猜测之时,便听见陈嬷嬷笑道:“少奶奶坐在这里有些闷,咱们不如拣佛豆给奶奶延寿吧。”   柳雪涛忙笑道:“嬷嬷说的是。”   王氏看了陈嬷嬷一眼,叹了口气:“所谓命数皆是天定的,何必去做那些无谓的事情。偏生你就信这些。刚吃了饭,我们说说话也好,又去低着头捡那些做什么?难道还真能替我延寿几年?”   柳雪涛便听出来这位王家大家根本是不信佛的,应该是个罕见的唯物主义者。但为了掩饰自己的穿越身份,她又不得不去做些遮掩的工作,于是劝道:“母亲不必担心儿媳,儿媳才疏学浅,没什么能为母亲做的,拣拣佛豆,也算是尽点孝心了。再说,咱们一边拣佛豆一边说话,也不耽误事儿。”   王氏看在她一片孝心上,便欣然应允。   卢峻熙饭后便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便看见柳雪涛端坐在王氏榻前的绣蹬上,双腿并拢,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箩筐,里面放着一撮罗汉豆,她一双纤纤素手,在罗汉豆里来回的拨拉着,拣出里面不饱满的有瑕疵的,扔到脚边的一个小筐子里,只留下那些浑圆饱满的回头命人煮了,去外边十字街上散与有缘人,为王氏延寿。   于是他便坐在柳雪涛身边,从她膝盖上的小簸箩里抓过一小撮豆子,托在手心里慢慢的拣着,小声说道:“娘子大贤大孝,真是叫人欣慰啊。”   柳雪涛侧脸,看见卢峻熙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火热,心中一慌,脸色不由得红了。便一言不发,又低下头去。   王氏歪在榻上,听凭陈嬷嬷给她揉肩,看着面前的小两口这副模样,心里高兴,脸上便带了出来,刚要说话时却听见内间门帘外边的丫头回了一声:“回奶奶话,姨奶奶来了。”   姨奶奶,自然是卢家的妾室了,柳雪涛拣着罗汉豆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只是依然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箩筐,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嗯,叫她进来吧。”王氏脸上的笑意渐渐地隐去,陈嬷嬷忙扶着她坐正了身子,又拿了两个大靠枕放在她的身后。   银红色的门帘一掀,一个穿松香色长襦的妇人低着头走进来,看她的年纪应该与王氏不相上下,头上绾着家常的发髻,也带了几支珠翠,金叶耳坠子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因低着头,看不真切五官,只觉得她脸色白里透红,行动处虽然没有王氏那股雍容的左派,但却清丽温婉,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这位姨奶奶走进屋门口,又前行了几步,对着榻上端坐的王氏福身行礼,软软的说了声:“贱妾张氏给奶奶请安。”   贱妾!   柳雪涛拣豆子的手不由得停下来,心里一阵阵的翻滚。   同是女子,做了人家的姨奶奶,就要自称‘贱妾’。一个‘贱’字,便仿佛一个印章,决定了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只能像货物一样人人买卖,在人家的家里,不过如牛马猪羊一样,只是财富的象征。   “嗯。晨儿呢?”王氏不冷不热的看了看张姨奶奶,声音淡淡的,亦听不出喜怒之情。柳雪涛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看来自己的这位婆婆并不是那种软弱可欺之辈啊,她对自己特别照顾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的父亲是江南名士柳清风的缘故吧?   “峻晨一早便去学里了,奶奶叫人来传时,贱妾已经打发人去学里接他了,这会子恐怕就要回来了。”张姨奶奶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但也没有一丁点儿的慌乱。   这位姨奶奶也不简单呢!   柳雪涛看了张姨奶奶一眼,淡淡一笑继续去拣佛豆,伸手往箩筐里抓去,却无意间抓到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心中猛然一惊,忙低头看时,那柔软温热的东西已经缠上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脸上的红晕更浓,虽然是深秋的季节,柳雪涛却感到一阵阵的燥热。手指一动,想要不动声色的挣脱开来,偏生卢峻熙又轻声的叫她:“娘子,这些豆子都拣好了,叫陈嬷嬷拿去吧。”   “嗯。”柳雪涛忙把手从卢峻熙的手中挣出来,端着小箩筐递给了从王氏身边过来的陈嬷嬷。陈嬷嬷温和的笑了笑,轻声赞了一句:“少奶奶的手真是灵巧,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拣了这么多豆。”   柳雪涛觉得自己的身上一下子多了好几道目光,有温和的,也有热辣辣的。   她也不去分辨这些目光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对着陈嬷嬷微微一笑,说道:“嬷嬷又取笑我。”   “哟!贱妾真是该死,居然忘了给少奶奶请安。”张姨奶奶说着,便嫣然一笑,走到柳雪涛的面前,轻轻地福了福身,不待柳雪涛回话,又自顾自的请安:“少奶奶万福,刚才贱妾还想问奶奶,这是谁家的娘子这么俊俏,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似的。”   柳雪涛略欠了欠身子,依然端坐在绣蹬上,淡淡的笑道:“我昨儿刚进门,姨奶奶不认识我,也是常理。”   此言一出,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连一贯在王氏跟前放肆不拘礼的卢峻熙也诧异的看着柳雪涛,心想:好一张伶牙俐齿啊!原来还以为自己娶进门的这个漂亮媳妇不过是有些才华,如今看来,她可远不是传闻中说的那种贤淑美丽的大家小姐啊!   张姨奶奶这会儿被柳雪涛一句话给噎的脸色成了酱紫色,比猪肝还要难看几分。   昨儿是卢家大少爷娶亲的日子,别说卢家上下,就是这绍云县县城内上千户人家,恐怕没人不知道。卢家乃绍云县有名的大户人家,绍云县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十有八九和卢家有交情,卢家大少爷娶亲,惊动了绍云县城及城外的十里八乡,昨儿连县太爷夫人都打发人送了贺礼来。而她卢家已故老爷的姨奶奶,居然在娶亲的第二天早晨把这少奶奶当成了外人,这不是找抽吗?   王氏原本也生气呢,听张氏这么说,她原本就想直接骂她瞎了眼的,却被柳雪涛抢先出口给堵了回去,此时听了柳雪涛的话,王氏却一点也不生气了——儿媳妇不是软弱无能之辈啊,若连一个张氏都收拾不了,以后也没办法当这个家。好吧,如今我且得看看,这张氏贱人怎么应对下去。   想到这些,王氏又暗暗地庆幸自己真的给儿子找了个好媳妇,没有白白的费了自己的一片心机。高兴之余,又有些隐隐的不安,至于为何不安,王氏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会儿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张姨奶奶终于憋了又憋,究竟憋不住,在柳雪涛淡淡的沉默审视中,深深地福了下去,并磕磕巴巴的说道:“贱妾……该死……求……求少奶奶开恩。”   第10章 嫡庶   柳雪涛轻轻地叹了口气,同时也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淡笑变成了淡淡的无奈,张氏心里忐忑,求情的声音便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只怔怔的看着柳雪涛。   卢峻熙懒洋洋的坐在柳雪涛和王氏之间,薄薄的唇轻轻地抿着,嘴角上隐约带着一个微笑,但那微笑很浅,令人捉摸不透其中的玄奥。   王氏却不便再沉默下去了,柳雪涛乃新进门的儿媳妇,张氏乃新媳妇死去的公公的爱妾,碍着死去人的脸面,她一个新媳妇不好说什么,可王氏却没什么顾忌。于是她冷冷一笑,说道:“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自从进了这个门,说了三句话,竟有两句犯着忌讳,若是老爷还在也坐在这里的的话,你自己说他会怎么处置你?”王氏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凌厉起来,她恨恨的瞪着张氏,慢慢的问道:“你一口一句该死,说的是谁?!”   “奶奶,我……”张氏脸色一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声说道:“贱妾不是有意的,求奶奶开恩,求奶奶看在死去的老爷的份上,也看在大少爷的份上,饶了贱妾吧……”   “大少爷?”王氏故意挑高了声音,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卢峻熙。   张氏口中的大少爷自然不是卢峻熙,这一点屋子里的人除了柳雪涛之外,连倒茶水的小丫头都明白。张氏口中的大少爷是谁,是卢老爷和这位张姨奶奶生的儿子,比卢峻熙大两岁,今年十五岁,名叫卢峻晨。   但,因为卢峻晨乃是庶出,卢家祖训严格,庶出的儿子若不被正房妻室认到名下,不得入族谱。而卢峻晨的最大不幸在于,卢家的正房奶奶王氏从进了这个门起,就不待见这个庶出的长子,“长子庶出”乃是旧社会的大户人家十分棘手的事情。   众所周知,在旧社会,女人出嫁都会带着一大笔嫁妆。这笔嫁妆在很多时候,都能改变夫家的命运。(当然,如果男家没有一定的势力匹配女家的嫁妆,两家根本不可能联姻。这也是许许多多旧社会故事中,女家嫌贫爱富悔婚的主要原因。想想啊,这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孩子长大了,女孩家还很富足,男的家却已经落魄到连一间遮风避雨的房子都没有,谁还愿意花大笔的嫁妆连带女儿一起送给他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女孩儿也才会有‘赔钱货’的说法。)   而长子呢,又是旧社会家庭里合法的家产继承人。   光想想自己的丈夫在娶自己之前和别的女人生下儿子就已经够窝心的了,又有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出嫁时带来的大笔财产拱手送给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所以,王氏自从进了卢家的门,便从没有正眼看过这位张姨奶奶和那个庶出的大少爷卢峻晨。   后来王氏有了自己的儿子,卢老爷给这个嫡出的儿子取名‘峻熙’时,王氏便跟他闹了一场。王氏绝对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庶出的孩子用同一个字,觉得那是对嫡子的不重视,不把她放在眼里。当时还没满月,便叫人通知自己的娘家,她的父亲当时还健在,听了女儿的委屈,也立刻炸毛,当时就派了马车到卢家,把女儿和外孙一并接回去,非要给这个女婿扣一个‘宠妾灭妻’之罪。   后来卢老爷是在没有办法,便求了和卢家关系不错的官场中人以及两个身在要职的世家长辈,亲自去登门赔礼,把王氏母子接回了卢家,并答应王氏以后决不让卢峻晨入族谱,等他长到十八岁之后,只给他娶一房媳妇,给银子五百两分出去单过,决不让他继承家产,又许诺,不管将来如何,王氏的儿子卢峻熙才是卢家唯一的继承人,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时至今日,事情过去了一十三年,王氏想起来还是会气得心口疼。最让她不甘的还不是这个,而是——   那没良心的男人啊!对着女人永远是说一套做一套。等他死了之后,王氏才渐渐地发觉张氏母子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她的苛待而难过了多少,有时她故意拖延三个月的月钱不往下放,张氏母子依然生活的怡然自得,从没有拮据过,当然,张氏也敢十分的显摆,依然按照她原来的日子过下去,不抱怨不埋怨,乐乐呵呵的吃喝拉撒睡。   因为怕人说闲话,所以王氏少不得忍着,但她已经确定张氏手里攥着极大的一笔银子,是那个薄情的男人临死前偷偷留给张氏母子的生活费。但王氏查了许久,都没查到什么确凿的东西,但是如今她重病在身,也没改变自己的想法。   张氏手里肯定攥着卢家至少一半的家产,这些家产或许根本不在张氏的名下,但到底事情是怎么个来龙去脉,王氏却苦于精力有限,难以查明白了。   王氏靠在软软的靠枕上,却感觉的全身上下每一小块肌肤都在疼痛的叫嚣。峻熙才是卢家的大少爷,那个峻晨——他根本就是个庶子!永远不能上族谱的庶子!这个贱人,如今跪在自己的面前还敢如此嚣张,居然还把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推到卢家大少爷的位子上!   难道她当她这个卢家的当家人是软柿子吗?!   “来人!”王氏看着跪在地上连声哀求的张氏,对她的哭诉根本不闻不问,“把这个贱人给我弄出去……”她很想说,把这个贱人给我弄出去活活打死!但她还是忍住了。   忍了这么多年,再忍一下又何妨?况且,王氏在关键时候看到了儿媳看向自己的目光。   怎么说呢,婆媳二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眼,王氏就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力量,把她心头的怒火一下子浇灭了大半,而对柳雪涛那一眼若有若无难以猜测的意思,王氏也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长叹了一声,王氏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放低了声音说道:“今儿是咱们大少奶奶进门的第一天,大吉大利的日子,我不想听见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若不是接二连三的说话咒我死,我也不会如此待你。这些年你巴不得我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儿当着你的面我还真得把话说明白了,就算我死了,卢家的家业也到不了你的手上!从今儿起,大少奶奶柳氏便是我们卢家的当家人。峻熙年纪还小,需要用心读书,闲暇时候可帮着柳氏料理家务,但务必以学业为主。雪涛啊,家里的事情你要多多上心啊,还有峻熙的学业,你也要多多督促。我是很知道,一个贤良的女人对于家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作用!”   柳雪涛闻言,心中万分的惊讶——她叫自己雪涛?雪涛?!难道这就是天意吗?自己在那一世里悲愤屈辱的死去,却在这里莫名其妙的复活。那一世里失去的东西,是不是该在这一世一样样的拿回来呢?   她正想着自己的事情,却浑然没发觉王氏和卢峻熙双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卢峻熙看着身边那个一脸呆滞的女人一点也不跟自己的母亲配合,心中有些不快,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低声叫她,连叫了两声不见柳雪涛有什么反应,便只好伸手握住她紧紧攥着帕子的素手,脸也贴进了她的耳边,呵着热气问道:“娘子,想什么呢?莫不是被母亲的话给吓到了?”   柳雪涛陡然惊醒,回头时涂了胭脂的红唇轻轻地嚓到卢峻熙的脸上,软软的,香香的,把卢峻熙给酥麻麻的电到,居然定格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王氏被这一对璧人的行动给逗的扑哧一乐,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峻熙,你媳妇昨儿晚上受了凉,刚才还说头痛,你偏生还捉弄她。”   柳雪涛和卢峻熙只是瞬间的失神,早在王氏笑的时候灵魂各自归位,卢峻熙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撒娇惯了,只是小小的不好意思,却不怎么尴尬。倒是柳雪涛,羞得满脸通红,头低的厉害,双手死死的绞着帕子,沉默了一会儿,方站起身来,对着王氏福了福身:“儿媳不孝,劳母亲牵挂身体。”   古训,父母唤,应勿迟。   意思是说,父母叫你,答应要及时,不能晚了。晚了便是不孝。   但柳雪涛即使是现代人的灵魂,也不好意思被人家当着面这样打趣,所以实在说不出来其他的,只好借自己晚上着凉的事情来应付。   张氏此时早就止了哭泣求饶,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门口的一侧,等候王氏继续发落。不想却陪着人家看了一出夫妻恩爱母慈子孝婆媳融洽的好戏。一时心里也是按捺不住的怒火,却又惧怕王氏的手段,无法明着报复,心中愤然焦虑之时,忽听外边有丫头回话道:“回奶奶,晨少爷来了。”   晨少爷,便是卢家庶出的长子卢峻晨了。这是当初卢老爷定下来的称呼,虽然这位晨少爷没入族谱,但到底是男权社会,卢老爷宠爱张姨娘,溺爱长子,就算是不入族谱,卢老头子在家里上上下下也不敢对卢峻晨怎么样。所以,家里的下人,均叫他晨少爷,叫卢峻熙大少爷。   柳雪涛听见丫头们的那声称呼时,心里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嫡庶的争斗啊!在古代社会里进行了几千年,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张氏就能扭转乾坤的,也不是一个名门闺秀王氏能彻底胜利的。而柳雪涛如今还不知道的是,这种争斗在卢家,尤其是在卢老头子这个搅屎棍子的搅合下,卢家的长子和嫡子之间的矛盾,真真是祸根深种了。   第11章 管家   柳雪涛端正的坐在凳子上,眼观鼻鼻观心,手中轻轻地捏着那方大红色绣花开富贵的帕子,说不出的雍容典雅。在听见门帘一响时,她的头再微微的低了低,便觉得耳后的肌肤一烫,侧眼看见卢峻熙灼灼的目光。卢峻熙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她捏着帕子的手。   “峻晨给大奶奶请安。”卢峻晨进门后,装作没看见张姨娘的样子,直接走到王氏跟前一丝不苟的请安。眼睛里的目光十分的平静,语气不卑不亢,一丝波澜都没有。   “峻晨啊,听说你一大早就去了学里?”   “回大奶奶的话,学里因为大少爷娶亲的事情,放了三天的假。原本是不用去的,但峻晨笨拙,前儿刚被先生批评书背的不熟练,讲的也词不达意,所以只好笨鸟先飞,赶去补习一下,忘了来给大奶奶和少奶奶请安,请大奶奶和少奶奶恕峻晨不恭之过。”卢峻晨说着,又轻轻地转身,对着柳雪涛躬了躬身子。   他始终低着头,坐在软榻上的王氏看不见他的脸色,柳雪涛也被他这番得体的话说的心中有些惊叹——这个庶出的长子真是不简单啊!比他那个没什么头脑的娘可强多了。   “我身上不好,平日里不叫你们过来请安立规矩,也是怕你们在我面前拘束不自在。今儿又特地打发人把你叫回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你过来认一认我们卢家少奶奶——”王氏靠在榻上,说话的声音有些疲惫和漫不经心,仿佛是厌倦了一样,抬眼看了看门口立着的张氏,又不满的哼了一声,“管家呢?怎么还不来?如今你们真是越发没规矩了!雪涛啊,我这身子骨儿不行,治家不严。回头你可别跟我一样,纵坏了这些奴才们!”   这是婆婆的教诲,柳雪涛哪敢怠慢忙站起身来,微微低头,恭敬地回道:“媳妇谨记母亲教诲。”   “嗯。”王氏满意的点点头,对柳雪涛恭顺的表情很是满意——不愧是大家闺秀,还是很懂事的。   丫头在门口回话:“回奶奶,大管家来了。”   “叫他进来!”王氏的声音立刻严厉起来,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哀怨。   柳雪涛没听见王氏叫自己坐下,便只好站在那里,因为站着,便有了视线上的优势,即便是低着头,稍微侧目也能看见门口进来的人。   所谓大管家,柳雪涛一直认为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老头子,五六十岁,长着胡子穿一身青布衣衫的那种。却不料这卢家的大管家并不是那样——一身青布衣衫是不错,但却只有三十多岁年纪,丰神俊朗,温润儒雅,身上没有一丝的奴性,只有那种谦和如君子般的隐隐光辉。   柳雪涛看见这位管家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管家肯定和王氏有着非凡的关系!   “给大奶奶请安。给大少爷少奶奶请安,恭喜大少爷大少奶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大管家在屋子里站定,并不看任何人,只对着王氏微微一笑,然后躬身行礼。王氏没说话,他的腰便一直弯着,头也一直低着,一动不动。   柳雪涛忽然间觉得空气有些闷,于是轻而深的呼了一口气,眼神稍微一转,看见王氏眼睛里略一呆滞的目光。   “大管家,一大早的不见人影,你这是忙什么去了?”   开口的不是王氏,而是卢峻熙。他脸上的笑容早已经隐去,换上的是严肃且带着几分凉薄的目光。   “回大少爷,少奶奶带来的两房家人昨儿只是临时安顿在西偏院的厢房里,那里虽然僻静,但到底离着少爷的屋子远些,偏生昨儿又忙成那样,原本预备的房子里也不周全,所以刚刚叫人过去收拾了,看着他们搬进少爷的旭和斋里去了。”   “哦,难为你想的周全。”卢峻熙脸上的严肃隐去,凉薄依然还在,他淡淡的瞥过大管家脸上温润的微笑,不再说话。   “嗯。”王氏的脸上却已经带着满意的微笑,一边点头一边对身边的陈嬷嬷说道:“大管家细心,比我想的还周到。今儿大喜的日子,赏封儿应该是双份儿的。”   “是。”陈嬷嬷含笑答应一声,转到身后的衣柜后面去,不多时碰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个大大的红包,递到大管家面前,轻声笑道:“奶奶赏大管家的,拿着吧。”   大管家忙接在手里,对着榻上的王氏轻轻躬身:“谢大奶奶赏。”   “不用谢了,我叫你来也没什么别的吩咐,就是从今儿起,家里的事儿都是少奶奶做主了。你有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找她问话。我从今儿起可要安安心心的养病了。”王氏极高兴的样子。但她终究是大家闺秀出身,早就养成了嬉笑不行于色的习惯,只那淡淡的微笑十分的得体。若不是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柳雪涛几乎以为自己刚才的猜测是错的。   “是。”大管家答应着,转身又对着柳雪涛微微躬身,“少奶奶有什么事情,只管叫人去吩咐奴才。”   柳雪涛忽然一愣,这个大管家,从进门起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自称奴才!   这也太不正常了,他跟卢家最高统治者王氏都不自称奴才,却对着自己这个刚进门的少奶奶如此谦卑,到底是什么意思?愣归愣,柳雪涛却再也不敢走神,于是忙微笑点头,说道:“哪有什么吩咐。不过是我刚进门,以后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大管家多多协助,家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了,母亲心里高兴,身子自然会好起来。”   “少奶奶说的是。”大管家点头附和。   “好了,谦之啊,你去忙你的去吧!”王氏摆摆手,淡淡的笑着。   “是。”大管家答应了一声,又对着王氏躬躬腰,对卢峻熙和柳雪涛笑着点点头,“大少爷,少奶奶,奴才出去了。”说完,他转身出门,自始至终都没看张氏和卢峻晨一眼。   柳雪涛心中轻笑,看来这个大管家自己这位婆婆的忠实奴仆,从身到心都是对她忠诚不二的。   第12章 惩戒   大管家一走,王氏便没了精神。对着卢峻熙和柳雪涛无力的叹道:“哎呦,今儿早晨起得早,这会子我没什么精神了。你们先回去吧,午饭也不用你们过来伺候了,我要清清静静的睡一会儿呢。”   “母亲要休息,儿子自然不敢叨扰,只怕母亲又错过了午饭的时辰,终究是对身体不好。”卢峻熙忙起身劝道。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呀,好好地读你的书,别瞎操心!”王氏摆摆手,转向柳雪涛半真半假的笑道:“雪涛啊,这两天你好生歇息,想吃什么只管叫丫头们去吩咐厨房做。三日后峻熙随你回门,你若是瘦了,恐怕这新女婿可要吃点老泰山的苦头,我这当娘的可是会心疼儿子的!”   “母亲说笑了,家父怎么会给相公苦头吃。”柳雪涛脸上堆满了笑,心里却暗暗地叫苦——回门啊,可是自己连这尊身体娘家的门口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可怎么应付呢!   “呵呵……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你们回去歇着吧,我着实没了力气了。”王氏说着,人便已经半躺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卢峻熙和柳雪涛忙行了个请安礼告退。   张氏和卢峻晨看着卢峻熙夫妇走到了门口,也对着王氏行了个请安礼,想要告退。王氏不应声,他们便以为王氏不爱理他们,于是想悄然出门,刚一转身却听见王氏叫了一声:“翠环啊——”   张氏的脚步不由得停住,暗暗地咬了咬牙,翠环是张氏的小名,她原本是卢老爷身边的丫头收房,在王氏嫁入卢家之前,她已经是开了脸过了明路的姨娘,所以这小名儿如今家里并无人再叫。尤其是卢老爷死了之后,就算下人再强硬不服,就算是大管家,见了她也是叫一声‘姨奶奶’。   想不到今时今日,王氏居然叫起她的小名来了。心里气愤的要死,但张氏依然不敢发怒。身份在这儿摆着,按照律法,当家主母有权利处置已故丈夫身边的妾室。当然,如果王氏要处置张氏,必得先把卢峻晨收在自己名下,让张氏名下无子才可。张氏忍着心头的愤怒和惶恐,徐徐转身:“奶奶有什么事儿吩咐贱妾?”   “昨儿晚上我睡了一夜都不安稳,梦见老爷对我说,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哎!想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我,死了肯定也不稀罕看见我。倒是你,被他宠了那么多年,也该疼疼他了。”   张氏的心咯噔一下,脸色霎时苍白,双腿一软便滑倒在地上,两行泪扑簌簌的落下来,她呜呜的苦着跪着往王氏跟前爬了两步,趴在地上哀求道:“求奶奶行行好,容贱妾再活两年,看着晨儿成了家,贱妾再去地下陪老爷……如今晨儿尚未娶亲,贱妾若是就这样去了,老爷肯定也不会欢喜……奶奶,贱妾知道错了,求求您……求求您开恩哪……”   卢峻晨呆呆的站在原地,见张氏这番模样,脸色由白慢慢的变得铁青。但他却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卢峻熙和柳雪涛一前一后走出了内间的门槛,听见里面的动静,却也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只是不好再回去,于是对视一眼,二人便站在外间听里面的动静。   “你哭什么呀!”王氏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怒气,“我又没叫你去上吊自刎的,老爷死了七年了,我什么时候逼着你去死了?我不过是想叫你去城外的无色庵里斋戒几日,每日在佛前上几柱香,替老爷念几遍《往生经》让他再那边好过一些,难道你连这点情意也没有?可见老爷原来竟是白疼了你了!”   “啊?……”张氏显然是十分的意外,她呆呆地看着王氏半晌,方在自己儿子轻声的咳嗽下缓过神来,于是再次给王氏磕头,连声说道:“贱妾这就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去无色庵给老爷上香祈福。”   “嗯,快些去吧,老爷说了,想让你多陪他几日,不过我想晨儿从小跟着你,也离不开你的照顾,你也别在那里呆的太久了。嗯——十二天吧。老爷纵然舍不得你,也不能让晨儿受了委屈。”   “谢奶奶恩典。”张氏已经不敢多说什么了,她心里是极明白的,就算自己有个儿子,这会儿只要王氏还活着有一口气在,她就没办法翻身。想要翻身,必得先把这个狠毒的女人熬死了,才有机会。   柳雪涛听见里面已经平息下来,便看了一眼卢峻熙。   “我们回吧。”卢峻熙明白柳雪涛的眼神,且看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于是伸手拉住她的手,二人并肩出了正房的门,慢慢的走出去。   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见这一对新婚夫妇如此恩爱,少不得相视一笑,悄悄地跟在后面。紫燕笑过之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从前面牵手的二人身上移开,低下头去看脚下的青砖甬路。   碧莲伸出手指,悄悄地戳了一下紫燕,小声嘀咕:“小丫头,你唉声叹气的做什么?难道见不得你家小姐和少爷恩爱?”   紫燕忙摇头,小声嘀咕回去:“哪儿跟哪儿啊!我是想昨晚姑爷还把我们小姐一个人丢在洞房里,以为他们两个这别扭会一直闹下去呢!想不到今儿一早他们却这样好。你说——这人也真实奇怪啊!我们小姐在家里的时候,整日里闷闷不乐,话也很少说。想不到出嫁了却好了很多……”   “呸!不知羞的小蹄子,居然背后说少奶奶的坏话!小心我去告状,让少奶奶打你这小蹄子二十大板,看你还胡说八道不了?!”碧莲一边笑骂,一边伸手去掐紫燕胳膊上的肉儿。   紫燕被碧莲一骂,也知道原是自己说错了话,这话说来说去好像自家小姐害了相思病似的,这可是对小姐闺誉的诽谤,于是她忙啐道:“呸呸呸!是我胡说八道,可姐姐你也到底歪曲了我的意思。我们家夫人去世这两年,我们小姐就没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哎!”   碧莲闻言,心中亦十分的感慨。作为她们这些长在大户人家的丫头,对一些事情是十分敏感的。只是她们也无力改变这一切,只有默默地看着,默默地等着,等那些相同相似的事情终究有一天也落在自己的头上之后,再去做一种蜕变——或者破茧成蝶,或者夭折死去,或者登上枝头,或者被人狠狠地踩在脚底……   这样的世界,身为下人的她们,只是一件物品而已。或者被主子喜欢然后捧在手心里,或者被主子遗弃丢到角落里,或者被主子利用送给别人,或者被主子厌恶卖出去唤回几两冷冰冰的银子而已。   第13章 误撞   柳雪涛的手被卢峻熙牵着,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别扭。倒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她和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牵手,总有一种隔代的感觉,好像手里拉着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子侄辈的孩子。于是她轻轻地挣了一下,手指便从卢峻熙的手心里滑出来。   卢峻熙觉得手心里一空,心也跟着空了起来。于是侧头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只见她面色平静,只是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脚下的路,发现自己看她,稍微一怔,略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尴尬。   卢峻熙不由得停住脚步,呆呆的看着柳雪涛。一时间觉得心里痒痒的,手心也痒痒的,很想再伸出手去把她的素手牵回来,更想去摸摸她苍白中带着几分红晕的脸。知道那样她应该会更加尴尬,可好像她越是尴尬,自己就越是高兴一样。   所谓三纲五常,其中之一便是‘夫为妻纲’。做丈夫的站住脚步,做妻子的自然要停下。   可是柳雪涛此时的心里哪会想到这个?   卢峻熙站住脚步后,看她的目光越发的玩味,好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的孩子,调皮而兴奋的样子让柳雪涛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她放慢了脚步飞快的抬眼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却淡淡一笑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哎——”卢峻熙下意识的伸手,却只抓住柳雪涛衣袖的一角,又被她轻轻地一争,柔滑的丝绸在他的指尖滑过,轻盈的飘走。   柳雪涛心里有些慌张,便下意识的抬脚轻快地跑了起来。自然,她并不敢跑到太激烈,只是一路小跑,红色的裙裾绣着百蝶穿花,五彩蝴蝶一只只飞舞在大朵大朵的金线芍药花上,被微风吹起,宽幅的裙摆飘扬起来,恍惚中那花儿那蝶儿仿佛都活了。   她只顾着躲开卢峻熙,躲开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却忘了自己原是个现代人,穿这样长的裙子奔跑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何况她还因为受凉而头晕脑胀。刚跑出了十几二十步,便觉得脚下一轻,额头发沉,抬起的脚没有迈出去却无力的落下,又不小心踩到了裙带——   倒霉的事儿来了!   身体严重失去平衡的柳雪涛,眼看着整个人往前趴去,跟在她后面的卢峻熙似乎已经看见了这个不听话的女人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的样子,心中焦急脱口喊了一声:“小心!”   一声闷哼在预料之中传来,但却没听见‘吧唧’的声音,更没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四周十分的平静,连初冬的风都忽然停了,时空似乎在这一刻定格,成为历史的永恒。   什么状况?   柳雪涛听见规律的砰砰声,似乎是谁的心脏在跳。   于是她忙伸出双臂用力一推,耳边便是男人下意识的一声闷哼。   “你——”柳雪涛看着面前的青布衣衫慢慢的抬起脸,终于看见那张眉头紧皱五官有些扭曲的脸时,却睁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管家,好巧啊!”卢峻熙的声音亦发的凉薄,宛如初冬的风,冷飕飕的慢慢的吹进人的骨头里。   “少爷,少奶奶。”大管家林谦之脚步微跛着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卢峻熙和柳雪涛躬了躬身子,“奴才莽撞,冲撞了少奶奶,请大少爷和少奶奶责罚。”   “嗯……怎么会呢。”柳雪涛却微微一笑,对着林谦之点点头,“若不是大管家,我这会儿估计都摔得头破血流了。你救了我,原是该领赏的,怎么能责罚。相公,是不是?”柳雪涛说着,侧身回眸,惨兮兮的小脸上带着微笑,那神情让人想起风雨后摇曳的粉白蔷薇。纤弱,美丽,易碎。   但卢峻熙却没有附和她的话,只是皱着眉头摆摆手,对大管家吩咐道:“你忙你的去吧。”   “是。”大管家林谦之点点头,恭敬的转身站到一侧。   卢峻熙冷冷的看了一眼柳雪涛,一言不发的抬脚就走。柳雪涛无奈的笑笑,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林谦之,轻声的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扶着紫燕的胳膊,慢慢的离开。   林谦之站在原地,直到柳雪涛的身影在长廊的拐角处消失,方从衣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暗暗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周围原本被这情形吓得一动不敢动的仆妇们此时却渐渐地活络起来。   “哎,李嫂。原来听说少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极有修养长得又俊,今儿一见,俊倒是真的,怎么看上去有些疯疯癫癫的?”   “你少胡说!这种话被奶奶听见了,还不揭了你的皮呢!”   “哎哟哟……刚才她那副样子,若是被奶奶瞧见了,恐怕都要活活给气死了!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却娶了这样一个女人进门,我看咱们奶奶这回真是赔大发了!”   “得得得——你呀,前几天回你家伺候你娘,没见人家柳家送嫁妆,整整七十二抬嫁妆呢!那大箱子一个个儿的,比城东秦二爷家新进门的少奶奶那嫁妆箱子大了足足有一倍,那大红漆刷的,那泥金描的……啧啧……我不跟你说了,回头有机会你去旭和斋的东西厢房去看看,我保证你看了之后,不会说咱们奶奶赔了!”   “哟,听你这么说,少奶奶那嫁妆可是咱们绍云县的独一份儿了?”   “那是自然。人家柳家老爷疼女儿可是出了名的。据说柳老爷把他夫人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带来的那些妆奁一分不少的给了女儿,又照着那些东西添成了双份儿。你说,这可不是咱们绍云县独一份吗?!”   “哎呦我的娘哎!这么说,咱们少奶奶的妆奁竟是亲家奶奶的双倍?”   “可不是嘛!”   “阿弥陀佛……还是咱们家奶奶有眼光,如此一来,我们卢家可真的要成了这绍云县的首富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   ……   “咳咳!”   林谦之听见那边的仆妇们嘟嘟囔囔的议论,实在忍不下去了,便高声的咳嗽两声,瞪了那几个女人两眼,看她们各自散开后,方沿着长廊慢慢的走远。   第14章 忐忑   柳雪涛沉默的走,脚步极慢。   紫燕因刚才也目睹了自家小姐一不小心撞到管家身上的事情,当时也被吓了一跳。   自古以来,女人最重的乃是名节。尤其是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到,就是无意间让人家看一眼都是天大的过失,更别说像自家小姐这样明目张胆的趴在一个管家的怀里了!   尤其是,姑爷当时那泛着青光的脸色和眼神里的飞刀,紫燕看的担心死了,这会子姑爷那样着急的走了,莫不是急着去写休书去了吧?!   想到休书,紫燕的小心脏猛的哆嗦了一下,悄悄抬头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柳雪涛面色沉静,丝毫不见惊慌之色,只是目不斜视的慢慢的走,仿佛走路才是天下第一最重要的事情。紫燕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又悄悄地回头,看其他的小丫头们都远远地跟着,连碧莲也像是有意识的落下几步,低着头慢慢的走,像故意给自己留个空儿去劝说小姐似的。于是她鼓起勇气小声叫道:“小姐。”   “嗯?”其实柳雪涛在林谦之躬身行礼赔罪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这样的错误在这种时代这种门庭里,别说被休出家门,就算是浸猪笼都不为过。   新婚少奶奶当着夫君的面和大管家搂搂抱抱。你说这是什么罪过?   只是,撞都撞上了,抱也抱过了。她柳雪涛死后重生不容易,怎么可能再那么窝窝囊囊的死呢!   她得想办法呀……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方能保住自己这个捡来的如花似玉的美丽的身体。   “小姐……您刚才……到底是怎么了?”紫燕不敢大声说话,但要想帮着自家小姐出个主意,必须得跟她商议好才行啊,若不然待会儿自己可怎么配合她呢!   “头晕的厉害……”柳雪涛说着,抬起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紫燕……我怎么看着前面的有两个月洞门?你快看看……我们应该走左边这个,还是右……”柳雪涛说着,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紫燕刚还纳闷的看着前面的月洞门,青砖砌成的圆形门洞,粉白的墙上爬满了凌霄的藤。此时初冬,那凌霄花早就开败了,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很像是自家小姐在闺阁时画的画儿……紫燕小丫头还没揣摩出到底是哪里来的左边右边的月洞门时,便觉得自己的手臂一沉,整个人被带的歪了一下,差点儿跟着柳雪涛一起倒在地上。   紫燕吓得声音都变了,她急忙伸手用力把柳雪涛拉进自己的怀里,哭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快醒醒啊……天啊!嬷嬷……嬷嬷……快——快去请大夫呀……小姐晕倒了……”   大管家林谦之在进当家主母王氏的屋子时,心里也是有几分忐忑的。他原本是王氏乳母之子,当初王氏出嫁的时候跟着母亲被王家送至卢家,初来卢家时他不过是二门上传话的小厮,后来因为人机灵懂事,王氏当家后又特别重用自己娘家带来的人,便一步步高升起来。卢老爷一死,原来的管家便被王氏送到了庄子上养老去了,命林谦之接任管家一职,到如今已经七年。   三十一岁的林谦之为王氏办事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深得王氏的信赖。王氏曾经托了媒人给他娶过一房媳妇,可那女人是个没福气的,只生下一个女儿便死了。之后,林谦之便一直没有再娶,他的女儿小名儿唤作‘芳菲’,还是王氏给取的。如今这芳菲刚刚十岁,王氏很喜欢她,已经被王氏收在身边教养,过着半个小姐一样的日子。   王氏发落了张姨奶奶之后,便躺在软榻上睡了。芳菲从厢房里跟着嬷嬷学绣花儿,抬头看见自己的父亲从外边院子里站着,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把绣花绷子放下,轻着脚步走了出来。   “爹爹,奶奶刚睡下,您怎么又回来了?”   “芳儿?”林谦之看见女儿,心思回转,不再像刚才那般恍惚,“你做什么呢?”   芳菲见父亲问,便悄声笑道:“没做什么,天儿冷了,昨儿陈嬷嬷把奶奶旧年的暖帽收拾出来晾晒,却都是些素淡的颜色,如今家里刚娶了少奶奶,正是喜庆的时候,所以陈嬷嬷说应该给奶奶做几个有颜色的暖帽。我刚学针线,奶奶喜欢我绣的花儿,所以便悄悄地做一个孝敬她。”   “嗯,奶奶那么疼你,你很该好好地孝敬她。”林谦之点点头,微微的笑着看着一日比一日漂亮的女儿,心中又生出几分感慨来——女儿都十岁了,自己想不老都不行了……   “爹爹,你这个时候来,可是有要紧的事儿?若有要紧的事儿,且进屋坐下等等,奶奶再过半个时辰便该吃药了。”   “也没什么事儿,我过会儿再来吧。外边还有一摊子事儿呢。”林谦之被女儿一问,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走的莫名其妙,难道和新娶进门的少奶奶撞了个满怀,还要来上房来汇报一番不成?这种事儿若是王氏知道了,脸上肯定下不来,且不说她会如何恼自己,少奶奶那里,又该怎么说呢?   林谦之又是一阵心烦,便低了头轻叹一口气,转身就走。   芳菲见父亲满腹心事的样子,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只好跟在身后往外送他,刚到院门口时,忽见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的跑过来,见了林谦之便焦急的说道:“大管家,少奶奶晕倒了!”   “什么?!”林谦之一愣,继而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心想晕倒了好啊,这样正好可以把刚才那件事儿蒙混过去了,于是又问那小丫头:“有人叫大夫去了吗?”   “正要去呢,碧莲姐姐说奶奶这院里就有现成的大夫守着的,所以叫奴婢过来回一声陈嬷嬷,请了今儿在上房给奶奶诊脉的大夫过去瞧瞧呢。”   “可不是嘛!你们都小声点,去东院请了白大夫去少爷房里,别惊动了奶奶。”林谦之回头看了一眼王氏卧室的窗口,摆摆手带着小丫头匆忙离去。   柳雪涛醒来时人已经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大红账幔严严实实的放下来,一只手被放到账幔外边,上面还盖着一个块帕子。手腕上有三根手指轻轻地摁在脉搏之处,不用说,这是老中医在给自己诊脉。   屋子里极静,柳雪涛躺在床上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片刻后,轻微的几声响,只听卢峻熙的声音淡淡的说道:“白先生,请外边用茶。”   应答的果不其然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啊,大少爷请。”   轻微的脚步声没几下便消失了,柳雪涛眨眨眼睛,心想不知这位老中医如何给自己下定论呢。   第15章 撒娇   大红账幔被轻轻撩起,松香色的身影一闪,之后便是一生娇软惊讶的声音:“少奶奶,您醒了?”   “碧莲。”柳雪涛无力的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怎么了?”   “少奶奶昏倒了,可把大少爷急坏了。大夫刚诊过脉,说是无碍的。少奶奶放心吧。”   “小姐……”紫燕听见动静忙端着一杯温水凑过来,红红的眼圈儿,声音也带着哽咽,“您身上烫的厉害,先喝点水吧。”   “嗯,扶我起来吧。”柳雪涛点点头,一说话喉咙疼的厉害,浑身酸软无力,看来自己真的是感冒了。   紫燕和碧莲二人服侍她喝了一碗白开水,柳雪涛便要挣扎着起来。恰好卢峻熙从外边进来,见她要下床,便淡淡的劝道:“起来做什么?还是躺着吧。”   柳雪涛看他不怎么高兴地样子,知道定然是因为那件事介怀,也不跟他多说,便依言靠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勾着帐子的金钩垂下来的流苏。   碧莲和紫燕对视一眼,不敢多说话。碧莲偷偷地瞧了一眼卢峻熙的脸色,便对紫燕小声说道:“紫燕,我去瞧瞧少奶奶的药怎么样,你去给少奶奶绞个湿毛巾来。”   “嗯。”紫燕也觉得此时应该给自家小姐和姑爷独处的时间,毕竟有些事儿还得两口子没人的时候才好解决。   屋子里越发安静下来,碧莲出门的时候索性连外间屋里当值的小丫头也一并带走,关上房门叫人守在门口,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免得主子叫人的时候又摸不到人。   卢峻熙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女子,脸上似笑非笑的尽是嘲讽,像是嘲讽柳雪涛,又像是嘲讽自己或者说整个卢家。   柳雪涛索性转身面向里,头痛欲裂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而且这本身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她若是知道甬路的拐角处会撞上大管家,打死她也不会跑那几步,干脆让这别扭的男孩子拉着手好了,反正拉拉手也不会死。   倒霉啊倒霉!   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心底的痛楚加上身上的煎熬,柳雪涛忽然之间觉得很悲哀,悲哀到了极致。   眼泪不知何时从眼睛里流下来,冰凉凉的滑过她的脸一滴滴落在枕畔吗,她只是半躺在床上,任凭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湿了大片,却是越哭越难过,索性呜咽着哭出声来。   卢峻熙起初时还很生气,送大夫出去的时候还想着如何责问柳雪涛不守妇节,败坏家风。等碧莲和紫燕两个丫头出去后柳雪涛转身面向里面,他差点就冲到床上去把她揪下来。   但是那大红衣衫包裹的小小的肩膀那么单薄,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把她捏碎一样,心中冲动的恶魔挣扎了几次三番,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可平静了没多久,她居然哭了。   她低低的抽泣声像是一条鞭子,一下下狠狠地抽在他的心上,他便跟着痛了起来。   “唉!”卢峻熙仰面长叹一声,十分不情愿的从椅子上下来,长腿踩着紫红色的地毯慢慢的走到床边,先是坐下来叹道:“我这儿什么也没说呢,你怎么就哭起来了?”   这话一说出口卢峻熙便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怎么听这口气都像是在哄她,明明做错事儿的是她,为什么自己还要赔小心?   这女人,真真命中注定是自己的魔星。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中越发觉得委屈。索性拉过帕子捂住脸呜呜的哭起来。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你这样哭,叫人家听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母亲病着呢,你可不许耍小孩子脾气。”卢峻熙伸出手,拍了拍不停抖动的肩膀,再次表示自己的妥协。   “我耍小孩子脾气吗?我……我没有!”柳雪涛哭的厉害了,原本嗓子就因为伤风受寒高热的原因哑了,这会儿更是破锣一样的难听。可正是因为她这句沙哑的辩解,让卢峻熙的心又恨恨的抽痛了一下。   想想昨晚,想想清晨,她的声音还那么甜美可人,只这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着实叫人心疼的很。   “好了好了!听听你这声音,再哭的话可就说不出话来了。后儿回门儿,岳父大人见你这样,还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卢峻熙一肚子的气早就无影无踪了,万般无奈之际,便一侧身上了床,伸手把柳雪涛拉进怀里搂住,又拿走了她捂着脸的湿帕子扔到一边,另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   “那就不回了。省的父亲真的把你怎么样,我岂不是罪过更大了?”忽然滚入男人的怀抱里,温热的气息把她包围住,再加上他笨拙的擦她脸上的泪水,原本就有些无理闹三分的柳雪涛忽然有些气短。   “不回门?”卢峻熙一愣,心里隐约的欢喜,手上擦泪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双手把怀中的女人推开几寸,低头去看她的脸,又故意叹息,“那怎么行?母亲那里也说不过去呀!”   卢峻熙是很不愿意见柳雪涛的父亲柳裴元的,这位岳父乃江南名士,不但生意做的好,才华更好。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原本是打算从科举入仕的,而且他已经在乡试中取得了功名,后来却因为管了一件闲事得罪了京城某权贵的远房亲戚,被人家暗中算计,以至后来在省试中名落孙山。   此后他便淡看功名,一心专注于家族的生意。后来把柳家的生意做的极大,不仅仅把铺子开到了京城,近几年来和一些西洋人也有了生意往来。   如今的柳裴元早就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一介书生,他凭着自己的财富建立了一张紧密的关系网。别说县台大人,就算是府台大人恐怕也并不放在眼里。只是他为人低调,轻易不肯得罪人,所以众人都当他不过是个有钱的乡绅而已。   卢峻熙初时也瞧不起柳裴元,但后来因为两家要结亲,便见过几次。几次的交往下来,卢峻熙便入霜打了茄子,每次提到这位岳父,他的心里总是打怵的很,后来他的母亲王氏有所察觉,还专门问过他是不是柳家为难过他。可卢峻熙思来想去,都没挑出这位老岳父的半点不是来。   后来,卢峻熙总结出一点——这位老岳父绝非凡人,如无必要,还是少见面的好。   柳雪涛因为心里有鬼,所以说不回门不过是有心试探,想知道按照这里的规矩,新婚夫妇不回门可不可以,若并不是太大的过失,尽量还是不回好了,省的柳家的亲朋好友们见着现在的柳雪涛惊慌失措再把她当成妖魔附身。   所以当她看见卢峻熙眼睛里闪过的那丝惊喜时,心中便明白其实自己的这位相公恰好是十分不愿意陪自己回门的。嗯——有个同盟者自然是好事。于是她柔弱的叹了口气,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卢峻熙的胸膛,轻声说道:“妾身这副样子,若是回去肯定让父亲生气。倒不如找个借口叫奶妈带两个人回去,跟二娘说说,若有二娘劝着父亲,只怕父亲还能谅解一二。”   “嗯,娘子说的有理。”卢峻熙看着怀中佳人娇怯怯的样子,又给自己找了这么好一个借口可以不去见岳父,心里更是不忍再寻她的不是,却又做出一副疼惜佳人的样子来,沉思片刻说道:“晚上我再去求求母亲,母亲一向看重你,知道你受了风寒定然也不准你出门再吹风。若母亲能派个老成的家人过去,岳父大人那里才有个交代。不然的话,岳父大人指定以为我们苛待了娘子,嗯?……”   卢峻熙说着说着,那声音便低下去。在柳雪涛的耳边喃喃细语,听得她心里一阵阵的发寒,于是又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轻声咳嗽两声,摇头说道:“相公……这风寒的病气最容易传染,你还是……咳咳……”   “嗯,你躺好吧。碧莲这丫头,去了这么久还没把汤药端来,这些人亦发的懒了。想必是欺负娘子是新媳妇,一个个儿不服管也是有的。赶明儿娘子身子好了,好好的收拾她们。”卢峻熙目的达到,心中得意,便放开柳雪涛转身下床,又说了一句,“娘子且养养神,为夫亲自去为娘子催药。”   柳雪涛嗯了一声,待卢峻熙转过身去之后,嘴角方浮现一抹淡淡的冷笑。   第16章 挨骂   卢俊熙悄悄地进了王氏的卧室,见他的母亲歪在榻上,发髻蓬松,衣衫微乱,俨然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便凑上前去请安,半跪在榻前趴在王氏的膝头,说道:“母亲身上觉得怎么样?午睡可安稳?”   “嗯,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王氏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膝下的儿子。心中未免又是一阵凄凉——才十三岁的孩子呢!纵然强打着十四岁的幌子娶了亲,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若自己哪一天真的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他可还能像现在这样开心自在?   “儿子哪儿做的不对,惹得母亲生气了不成?”卢俊熙见王氏的脸色,似有些许不快,忙挽住她的手不放开。   “哎!哪里是你。你是娘的心头肉,你做什么娘都不会生气。”王氏拍拍儿子的手,把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边,又轻叹一声抚摩着他略显消瘦的脸庞说道:“刚我听人说,张姨娘回去后又哭又闹,衣服什么的都不肯收拾,也不许伺候她的丫头们收拾。说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决不去外边当屈死鬼……你瞧瞧,这个家还有规矩吗?她这样闹下去,成什么体统?!”   卢俊熙听了这话,反倒笑了。拉着王氏的手悄声笑道:“母亲何必为这些事情生气。就算她不出去,在家里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以儿子的意思,倒是在家里的好,省的出去做些鸡飞狗跳的事情母亲还没办法约束。终究也是坏了我们家的规矩,丢了父亲的脸面。”   王氏一愣,往后退了退身子,不可思议的看着卢俊熙,把卢俊熙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讪笑着问道:“母亲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王氏忽然笑了起来,拍拍卢俊熙的肩膀,连连点头:“我的好儿子!原来我竟是小看了你!嗯,好。就凭这一点,你就跟你父亲不一样。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这辈子就不能栽倒在女人的面前,否则你一辈子也别想有出息!”   卢俊熙忙低头应道:“母亲的教诲,儿子将铭记在心。”   “哎?你媳妇呢?”说到男人不能栽倒在女人的面前时,王氏才忽然想起来今儿原该儿子和儿媳一起过来定省的,新婚的头一天嘛,这俩人怎么就分开了?   “回母亲,她昨晚有些受凉,早起便嚷着头痛,因是新婚头一天给母亲请安,所以不敢耽搁。饭后从母亲这里回房的时候,路上又崴了一脚,受了点惊吓,当时便晕了过去。刚儿子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发热,叫人煎了汤药给她,这会子渥汗呢!”   王氏一听这话,立刻着急起来,瞪着卢俊熙叹道:“这可怎么好?!好好地,怎么又崴了一脚?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一刻也不让人省心。芳菲呢?取了衣裳来给我换上,趁着这会儿天还亮着,我过去瞧瞧她。”   卢俊熙闻言赶忙劝阻:“母亲,母亲……她已经吃了药,这会子怕是睡着了,外边天儿冷了,您也不别出去了。等会儿灌一肚子冷风回来用晚饭,夜里恐怕心口又疼。您纵然是疼她,不管使唤谁过去瞧瞧也就罢了。万万不可亲自走这一遭,倒是折煞了她呢!”   “你呀!无论多懂事也到底还是个孩子!”王氏指着一下自己儿子的脑门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这门亲事,耗去了为娘多少心思?!雪涛这孩子人品模样行事风格那都是没得挑的,可为娘最最看重的,还是她的出身门庭啊!”   卢俊熙心中一沉,心想母亲这样一个高傲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想办法去攀附柳家。可见是自己太无能了,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放心,不敢把这份家业交给自己。反而连累母亲操心受累,真是天下第一大不孝。   “这会子你媳妇病了,后儿回门怎么办?”王氏的心里想的是最现实的问题。新婚夫妇回门是很重要的事情。可人家女儿一进婆家的门就病倒了,第三天回门还病怏怏的。这叫人家怎么想?其他倒还罢了,本来王氏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将来依附一下泰山家的势力。就算柳家不能事事都为卢俊熙出头,外边那些人若真的打卢家的主意,也不得不先想想柳家不是?偏偏那个柳裴元又是极有主见的人,他虽然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但唯一的嫡出只这个雪涛。据说从小到大都被她父亲捧到心尖子上,知道这事儿,定然会怪罪自己的儿子。   “她刚跟儿子说了……说……”卢俊熙心里有些拿不准主意,他心里是实在不想见那位岳父,可听了自己母亲的话,又怕这话说出来直接被老娘甩个嘴巴。   “说什么?”王氏见儿子吞吞吐吐,脸色越发难看。   “说……若是实在不行,就晚几天再回门。”卢俊熙一咬牙,便把早和柳雪涛就商量好的话给说了出来。   “这是你媳妇的意思?还是你不愿去见你岳父才出得这种馊主意?!”王氏果然生气了,她一边问一边回身拿过身后青瓷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只等卢俊熙说是他的馊主意便狠狠地抽他几下子。这个不长进的儿子,简直是要把自己气死了!   “母亲息怒——”卢俊熙见事态严重,立刻从榻上溜下来跪在脚踏上。   “你这个不孝的逆子!”王氏冷哼一声,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坐在榻上粗粗的喘气。叹息着,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心里再恨铁不成钢,她也总舍不得打他。   陈嬷嬷一直在外边候着,里面母子的话她是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肚子里。后来听着里面的母子吵了起来,又听见王氏说话都变了声方赶忙进来劝说:“奶奶息怒,刚睡了一觉身上略轻松了些,又跟大少爷生闷气。依着奴才说,奶奶多保重身体比什么都好。大少爷虽然娶了亲,到底还年轻。知道什么轻重呢!奶奶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大少爷的事情越发没人料理。奶奶这是何苦呢!”   “哎!真是冤家!”王氏叹了口气,又低头看儿子跪在脚踏上,着实可怜的紧,便摆摆手说道:“你且起来吧!这会子且不说这个了。回不回门儿后儿看你媳妇的情形再说吧。你媳妇也不是什么大病,况且我听说她原本身子骨还是很不错的,一年到头的极少生病,如今不过是初到咱们家处处都不适应才这样,这一剂药下去,明儿一早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这会子先就定下不去了?”   卢俊熙忙答应着:“母亲说的极是。都是儿子不懂事,瞎着急。惹母亲生气,儿子该死。”   王氏便摆摆手让这毛孩子先出去:“行了行了!你少在我跟前装模作样的。你背地里捣鬼我都知道,回头再跟你一总算账!你且回房去吧,晚饭我这儿有人伺候,不少你一个。倒是你媳妇那里你多留神些,夜里把她的奶娘叫进来伺候。你是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别瞎逞强倒是耽误了她的病。”   卢俊熙闻言,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刚一会儿的功夫,自己便挨了一顿骂,还差点被鸡毛掸子抽破了皮,这会儿嘴上自然是不敢多说半个字,只又请了个安,慢慢的退出来再回自己房里去。   第17章 抓狂   卢俊熙悻悻的回房,进门后见柳雪涛已经睡着了,便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发呆。丫头紫燕守在自家小姐身边听见他叹气,便悄声的站起来走到卢俊熙跟前行了个双安礼,小声说道:“大少爷,奴婢给您端茶去。”   “不用了。”卢俊熙摆摆手把紫燕叫住,看了一眼落着帐子的檀木色雕花大床,小声问道:“少奶奶怎么样了?”   “刚发了一身的汗,这会儿没那么热了。”   “嗯,那就好。”卢俊熙嘴上说好,心里一点都不痛快。暗想看来母亲说的不错,这一剂汤药下去,这女人的病指定是好了。好了病是好事啊——只是……哎!想想岳父那一张千年不变的寒冰脸,卢俊熙心里直摇头。   紫燕从小也是察言观色长大的,此时见卢俊熙脸上毫无喜色,心里便不高兴了。但她自知是奴婢,不敢多说。于是劝道:“大少爷先用晚饭吧。这时候也不早了,少奶奶这会儿刚睡沉了,晚饭恐怕是不吃了。”说话间,紫燕又悄悄地看门口的大红撒花门帘,心想碧莲怎么还不进来?   “哎!你下去吧。这会子我也没心思吃饭。你去告诉小厨房炖点紫米粥预备着就行了。”卢俊熙见紫燕看门口,还以为是她饿了,催着自己去吃饭她也好去吃饭。于是很体贴的从椅子上起身,转到榻上去歪下了。   紫燕一愣,看了看已经倒在榻上的卢俊熙,抿了抿嘴唇,无声的出了卧室。   卢俊熙这几日连日忙乱,早就筋疲力尽,此时一旦放松下来,只觉得眼皮发沉,一旦合上去就再也不想睁开。   黑甜一觉,卢俊熙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半夜十分。   确切的说他是被某些动静给吵醒的,向来最讨厌睡觉被人吵醒的他皱着眉头坐起来,打了个哈气揉揉眼睛,朦朦胧胧的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便把屋子里的人给吓得顿时没了声音。   嗯?   卢俊熙纳闷的拿开眼睛上的手,却被眼前的状况给弄得有些懵了。   柳雪涛只穿着橘黄色的软缎子中衣,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缎子斜襟滚边的袄,正坐在角落里的马桶上,橘黄色的裤子撒着裤脚褪到膝盖处,脚上趿拉着红缎子绣花睡鞋,没穿袜子,雪白的脚面被大红缎子衬得有些青白。   被卢俊熙一问,柳雪涛尿了一半的小便立刻憋回去,脸色通红宛如熟透的苹果,发髻有些凌乱,几缕青丝垂到耳边。她就那样傻愣愣的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   事实上,卢俊熙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的时候,他还那样傻傻的追问了一句:“你们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若是喝茶也给我一口……”可等他看见坐在马桶上的柳雪涛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明明是娶了媳妇的人了,怎么半夜醒来还糊涂到这种地步?怎么会以为自己是睡书房?怎么会以为听见的声音是丫头们说话?怎么会听见那哗哗的声音就认定了她们是要喝水?   卢俊熙恨恨的看着角落里那个羞得满天通红的女人,烛光里她脸上的红色带着一种朦胧的令人心醉的美丽。可是卢俊熙却在心里疯狂的呐喊:少爷我想骂人!想狠狠地骂人!骂世上最难听最难听的粗话……   这屋子里最冷静的要属丫头紫燕了,她最快从事实中明白过来,忙一闪身挡住自家小姐侧脸对卢俊熙笑了笑,转着眼珠儿讪讪的说道:“大少爷,天儿还早呢。您再睡会儿吧,再睡会儿……”   “唔……”卢俊熙悲哀的叹了口气,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说清楚,于是他用力的把自己摔倒在榻上,转身向里,拉过被子连头带脸一起盖住,闷声说了一句:“你们继续,就当少爷我梦游好了……”   你他妈的诈尸还差不多!   柳雪涛从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又哀怨的瞪了紫燕一眼。   “小姐……腿麻了?”紫燕小声问道。   唔……小姐我尿不出来了啊!呜呜呜——   柳雪涛的脸纠结成了一个肉包子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拉着紫燕慢慢的站起来,另一只手一直拉着裤腰心里又暗暗地骂:这他妈的什么裤子啊,一撒手就往脚脖子上吊,这么宽的裤腰非得酹个款款的裤腰带,真是要了命了!   紫燕扶着一手提着裤腰的柳雪涛慢慢的把她送到床上去,然后给她盖好了被子,又提着马桶悄悄地出去,叫醒了碧莲,让她洗了手进来伺候卢俊熙喝水。   碧莲早就醒了,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只是她是服侍惯了卢俊熙的人,倒不觉的什么。到了温热的水进来后,便叫起卢俊熙,打发他喝了半杯白开水,又问他可还有事。   卢俊熙心里恼火的很,便烦躁的摆摆手命碧莲出去,自己披了外衣从榻上下来。   柳雪涛在床上面向里睡着,其实怎么可能睡得着?她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听着外边的动静,听着碧莲放下帘子出去了,心里越发别扭的要命,双手攥着被子角,手心里都汗湿了自己都不觉得。   卢俊熙却已经想通了:在这么样自己也是个大老爷们儿,还能让娘们儿尿尿给吓到了?于是他索性走到床边抬手把帐子一掀,烛光暧昧的照在大红锦被上,看见侧身躺着的女人把自己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于是把身上的外衣往后一扔,抬脚上了床。   “呃……”柳雪涛觉得身后冷风拂过知道是卢俊熙过来了,忙往里缩了缩身子,却冷不防被一只手臂用力一拉,自己就很没出息的落尽某人的怀里。   深夜空气微凉,他身上的软缎子睡衣靠在她还有些发热的身体上,舒服的她下意识的哼了一声,又连忙往后退了退,无奈对方力气大,她这具小身板儿发烧后出了一身透汗,正虚弱着呢,根本挣不开人家的怀抱。又想对方不过是十三岁的小孩子,抱抱就抱抱吧,权当是爱护少年儿童了。   “想什么呢?”   头顶上抵着的下巴一动一动的抵着她的发髻,柳雪涛才忽然发现,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儿怀里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身板儿。   这么小的俩孩子抱在一起,若不去想那些事情,其实还是蛮——温馨的嘛!   柳雪涛的脑子里很不争气的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曾经暗恋的一个男生。那时自己也是十四五岁的年龄,工业不发达的小城镇上,秋天到来时有金色的阳光透过黄绿的树叶子一缕缕照下来,她曾经背靠着高耸入天的白杨树手中拿着一本历史书,看着操场上带着篮球勇往直前的修长身影神游。十几年过去了,她甚至不记得曾经跟那个少年说过什么话,但却依然很清晰地记得他灌篮的动作……   青春的萌动啊!   往往是因为根本没有开始而变得终生难忘。   “喂!”卢俊熙恼火的抬手捏住那只红玛瑙样的耳朵用力一拉,很满意的听见一声轻吟:“痛啊!”   “知道痛啊?”他的手指依然在柔软的耳垂上流连,“问你话呢,你这女人竟敢不理我?”   “什么?”柳雪涛根本没听见刚才他问什么,若不是耳朵上突如其来的痛楚,她这会儿还在回忆她美好的少女时代。   卢俊熙猛然把怀里的女人推出去却欠起身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一言不发眯着眼睛低着头仔细的看她。那眼神,让柳雪涛很自然地想到了刚刚捉住一只老鼠的猫。   “娘子,为夫还欠着你一样东西。”卢俊熙慢吞吞的说道。   “没有啊。”柳雪涛很大方的微笑,“相公并没有跟妾身借过什么。”   “是吗?”卢俊熙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的笑意浓的仿佛胭脂盒里那红艳艳的胭脂,“娘子真是大度呢!连一辈子里最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呃……”柳雪涛的心打了个哆嗦,心想该来的永远也躲不掉吧?   “想起来了?”卢俊熙坏笑着抬起一条腿,慢慢的移动着压住柳雪涛僵直的大腿,然后慢慢的往上,直到整个身子都压在她之上。   “那什么……相公,这事儿先等等,好不好?”柳雪涛心里那个无奈啊,简直死回去的心都有了。   她自问自己并不是什么冰清玉女,二十八岁的大龄女青年在二十一世纪根本不可能保留着可笑的处子之身,事实上她也谈过几次像模像样的恋爱,个中滋味也曾经细细的品尝过。可是——和一个十三岁的毛孩子上床?   ——这种事儿想想便叫人抓狂!   第18章 警告   柳雪涛自问不是什么纯洁无暇的女人,尤其是在被自己将要嫁给的那个男人算计,侮辱,欺骗之后,她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和那种叫‘男人’的生物栓在一起。   于是她藏在被子里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拿出当时开着宝马从高架路上冲下去的那股气势,把尖锐的指甲也利用上,狠狠地掐在自己腰间的嫩肉上。   一声惨呼。   两行清泪。   硬生生拦下了卢俊熙吻上来的那两片嫣红的唇。   “怎么了?”卢俊熙吃惊的看着泪流满面的柳雪涛,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情的搅动,让他满心满腹排山倒海的难受。   “没……”柳雪涛暗暗地哀号,真他妈的疼啊!早知道这么疼我就不用这么大的力气掐了!呜呜——   “哪儿不舒服?”卢俊熙捧住柳雪涛的脸,手指轻轻地划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虽然笨拙,但却足以撩动一个脆弱女人的心智。   这样温柔的动作柳雪涛觉得很熟悉,且因为熟悉她的心中又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用力别开脸转过身去,不愿面对这样的事情,这种关心和柔情只能一再提醒她陷得越深将来便会越痛苦。爱情这种东西,她在二十一世纪那种开放的年代都不曾拥有,那么到了这种男尊女卑的时代,更加不敢奢望。   “你不必烦恼。”卢俊熙慢慢的抽回自己的手枕在脑后,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平躺在床上悠悠的叹了口气,“只要你的病没什么大碍,我还是要陪你回门的。”   她这样别扭着,卢俊熙自然以为是因为‘回门’的缘故。她刚刚进这个家门,自然诸事接不随心,新嫁娘想娘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种事情卢俊熙虽然年少,但还是明白的。想想母亲每次见到舅舅家打发人来便那样的兴高采烈,似乎把日常所有的烦恼都忘了一样。卢俊熙便无奈的笑了笑,索性再翻身,背对着柳雪涛慢慢的睡去。   柳雪涛听见身后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便没了动静,待她想问个什么事儿的时候他却已经起了细细的鼾声。于是她索性依然面向里躺着,却再也睡不着。   直到黎明时分,卢俊熙被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叫醒,才想起来自己竟是晚饭都没吃一直睡到了早上。起身看身边的柳雪涛时,却发现身边早就没了那女人的身影。   皱着眉头从心里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女人!一大早又跑去哪里了?”便转身下床,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句“来人!”   碧莲应声而入,见卢俊熙已经站在桌子跟前打开点心盒子寻了一块红豆糕吃,忙拿了衣服上去一边给他穿衣一边劝道:“大少爷,早饭这就好了。大早晨起来的空着肚子吃这东西,回头胃里又犯酸。”   “嗯,我是饿惨了。”卢俊熙两口把那块红豆糕吞下肚子,又哼哼唧唧的问道:“你们少奶奶呢?”   “少奶奶早起精神很好,奴婢看那情形,少奶奶的病已经没事了。这会儿她去了小厨房,说要亲手做几样早点给奶奶送去呢。”碧莲麻利的给卢俊熙穿戴好,又唤了小丫头端了洗脸水进来伺候卢俊熙洗脸梳头。   “这么快?”卢俊熙抹了把脸,惊讶的抬起头。他白皙俊脸的脸上湿漉漉的,水滴一下下的顺着下巴滴到铜盆里,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是呀,少爷不信待会儿少奶奶回来您自己看看呀。”碧莲拿了手巾上来给卢俊熙擦脸,清丽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   柳雪涛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男孩身材修长清秀俊雅,微微的低着头眯着眼睛嘴角带着惬意的微笑,女孩清丽可人宛如邻家小妹,手里拿着雪白的棉布手巾轻轻地给对方擦脸,一脸开心的笑容宛如沾着露珠的小花。   古香古色的屋子里大红绡纱账幔轻轻地飘着,上面挑金线绣出来的鸳鸯戏水在晨曦中宛如活了一般,五彩羽翼扑棱棱的展开,俨然一对恩恩爱爱的比翼鸟。   如此郎情妾意的美景,柳雪涛的心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翻滚的只有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副画面深深地印在柳雪涛的心里,直到多年之后他们儿女满堂的时候,依然会偶尔想起。   紫燕随着柳雪涛进屋,也被眼前的场景给愣住,再悄悄地看自家小姐的脸色,那脸上竟出奇的平静,好像是在家里的时候,小姐每次看窗口摆放着的那盆兰花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却是深深地目光,让人猜破了心思也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柳雪涛静静地看,紫燕自然也不敢出声。还是卢俊熙一扬脸看见门口站着的主仆二人,便不解的问道:“你们怎么站在门口发呆?”一句话出口又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不露声色的在碧莲手中拿过手巾,自己擦了擦脖子里的水渍,又追了一句,“昨儿还病着,怎么一大早又跑去厨房?”   柳雪涛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走过碧莲的身边,一直走到卢俊熙的跟前,轻轻抬手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卢俊熙额角上的细细水珠,轻声笑道:“多谢相公关心。妾身已经全好了。”   “嗯,好了也该多休息。厨房的事情……有下人料理呢。”卢俊熙被柳雪涛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贤惠深深地迷惑了一下子,眼神无法移开她美丽娴静的脸,好像永远都看不够的样子。   “下人做事,不过是分内的罢了。而妾身则不同。”柳雪涛微微一笑,侧身躲开卢俊熙炙热的目光。是的,她刚刚是有些吃醋了,这个小男孩就算自己并不喜欢,那他也是自己在这里的丈夫,她柳雪涛原本就是个要强的人,尤其是经历了背叛和屈辱之后,她发誓她的东西,就算是自己不喜欢也不准别人碰,闺蜜神马的也不行。   碧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子。就在刚才她看见少奶奶站在门口看自己的时候,她便觉得有些不妥。只是少奶奶一脸的微笑,她原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贤淑恭顺自然是无人可比的,又是奶奶亲自挑中的人,肯定不是那种容不得人的女人。   可是听她这句话,分明已经是警告了。   第19章 收买   碧莲的头微微的低下去,柳雪涛却只是对着卢俊熙轻轻一笑略带一丝嗔怪的说道:“当然,伺候母亲和相公也是妾身的职责。”   卢俊熙满意的微笑起来,心中那种身为男儿的豪气一时间迅速膨胀,让他小男孩的大男人心里狠狠地满足了一下,他似乎有点飘飘然的样子伸手握住了柳雪涛的手腕,低声笑道:“娘子真是贤良淑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走,咱们去给母亲请安吧。”   柳雪涛微笑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被卢俊熙牵着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碧莲,轻身吩咐了一句:“碧莲,你和紫燕一起去厨房把我做的点心端上再跟着过来。”   “是。”碧莲福身应了一声,恭送卢俊熙夫妇二人带着小丫头出去,才和紫燕一起去小厨房。   王氏见新娶的儿媳妇一大早带着亲手做的早点过来给自己请安,心情自然十分的好。一时间把昨晚临睡前听下人悄然议论的有关少奶奶撞到了大管家怀里去的闲话也暂时丢开,笑意盈盈的拉了柳雪涛的手说道:“你昨儿身上还不好,怎么一大早的又去做这些?孝顺也不在这一天,到底还是你的身子重要。”   “媳妇不孝,劳母亲挂念。昨儿出了一身透汗,又沉沉的睡了一觉,已经全好了。母亲不必担心,且尝尝媳妇做的这糕点如何。”柳雪涛心中是有数的,她知道昨天的事情势必会吹到这卢家最高掌权者的耳边,这一位若是对自己产生了厌恶之情,恐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就算是不讨好卢俊熙,也要先讨好这位婆婆。她是经过千锤百炼最善于拉业务搞公关的人,对付这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古代妇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柳雪涛一大早的才跑到小厨房里亲手烤了一大块蛋糕,这里没有奶油果酱之类的东西,她在小厨房里翻到了一碗红豆沙,便拿了白糖和蜂蜜调了红豆沙细细的抹在刚出锅的蛋糕上,而那蛋糕也则是她在蒸笼里蒸到八分熟后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抹了豆沙酱卷成简单的花样之后又放进烤烧饼用的吊炉里烤。虽然工具不凑手,但胜在绿色环保,而且柳雪涛掌握的火候还不错,这蛋糕也算是外焦里嫩,闻上去便带着一股浓浓的蛋香,颇有几分特别的味道。当时就把小厨房里的下人们给馋的流口水。   王氏自然是没见过这种糕点,当时便被这香喷喷甜兮兮的味道给馋的不行。忙叫丫头们端过来仔细的端详了一遍,到底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于是摇头笑道:“这糕点我真是头一遭见,到底是你们家的世面广,能制出这等新奇的糕点。”   “母亲过谦了,这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不过是面粉鸡蛋白糖蜂蜜换了一种做法而已。这糕点的唯一好处就是松软,好消化。母亲尝一口,若觉得还好,以后媳妇每天都预备着。”柳雪涛说着,拿了一把精致的镶嵌了法郎的贡品小水果刀切下一块蛋糕来送到王氏跟前。   王氏便在她的手里咬了一小口,果然香软无比,甜甜的带着豆沙的香味,于是连忙点头赞道:“嗯!好味道!熙儿,你也快尝尝你媳妇的手艺。”   卢俊熙见柳雪涛说的热闹,心里原本还有些怀疑,见母亲决口称赞,心里又有些隐隐的不服,想着无非是点心而已,哪儿就能像母亲说的那样?不过是给这新进门的媳妇几句好话罢了。于是满不在乎的接过柳雪涛亲自递过来的小蛋糕放进嘴里,不料的确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柳雪涛见卢俊熙初时虽然微笑着附和王氏的话但眼睛里依然是不在乎的目光,心里有些微恼,但当她看见卢俊熙脸上惊讶而满足的神色时,便知道这小男人也是喜欢的,于是轻笑一声说道:“相公堂堂男儿家,恐怕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嗯?”卢俊熙抬眼看柳雪涛,微笑着问道:“娘子怎么知道为夫不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   王氏便笑道:“你那臭毛病谁不知道?也是雪涛有心,想是前几次你去你岳父那里也曾留下用过饭,必然是叫下人留意了你的口味。不过我瞧你这会儿倒是喜欢得紧,恐怕从此也变了口味呢?”   卢俊熙淡淡一笑,神情自若的说道:“人会慢慢长大,性情会变,口味自然也会变。儿子原来不喜欢甜腻腻的东西,那是因为没遇到这样好吃的糕点。如今既然有这等美味,如何还不喜欢?”   这句话说的看似普通,但在柳雪涛听来又别有另一层意思,于是心思一晃便忙转过脸去,掩饰了自己的一抹羞涩。   饭桌上,王氏和卢俊熙相视一笑,继续用饭。这顿饭却是其乐融融,谁也没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话题。直到饭后,管家林谦之进来向王氏请示赵姨奶奶的事情,王氏一下子又拉长了脸,沉默了一会儿却看了一眼柳雪涛对林谦之说道:“昨儿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以后家里的事情别来烦我,只管请示少奶奶就是了。哎呀!我也乏了,一会子吃了药还要躺下,你们到前面花厅里去商议吧,我懒得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林谦之闻言,只对着柳雪涛欠了欠身子,恭敬的说了声:“奴才去小花厅候着少奶奶。”   柳雪涛侧脸看王氏,王氏已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俨然一副大权下放的样子。于是她也只好对着林谦之点点头,慢慢的起身对着王氏福了一福:“母亲若是想睡,还是安安稳稳的安置到床上去睡吧。如今天儿越发的冷了,还是小心莫要受凉的好。”   “我略坐坐再去躺下,你去忙你的去吧。家里大小事情繁杂,你且得操劳一阵子呢。如今刚进十月里,等你上了手,也该过年了。咱们家里虽然不比那些大家族,可里里外外也有几百口子人呢,年底这帐也该好好地拢一拢,这两年我身子不济,纵坏了下人。如今你当家,定要给我管出个样子来才行啊。”   柳雪涛见王氏歪在榻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自然又多了几分打算。忙告退出来,带着两个丫头往前面的花厅来。   进门后还没落座,便听见门口的丫头齐声请安:“大少爷早安!”   柳雪涛便站在花厅中间的地毯上回身,等卢俊熙进了门管家林谦之给他请安毕,二人方一左一右在花厅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20章 犀利   柳雪涛原本是想小小的发挥一下自己的,可是却发现卢俊熙跟着过来了,于是她便轻声的咳嗽了一下,接过丫头们递过来的茶慢慢的品,反而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了。   卢俊熙见柳雪涛不说话,而管家林谦之也只是站在下手原地待命。于是轻轻皱起了眉头对林谦之说道:“怎么,我一来你们就没事儿了?不是有事要跟你们少奶奶说吗?”   林谦之忙回道:“是,奴才是想请示一下少奶奶,张姨奶奶不肯出城去庵堂静修,昨儿奶奶也说了让她在家里的小佛堂念一个月的佛经,可小佛堂那里屋子狭窄,本来供着菩萨已经很挤了,张姨奶奶白日里礼佛念经还可以,可晚上……”   林谦之的话说到这里便自动自发的停下。这若是在原来,王氏肯定会立刻说话,给出明确的指示告诉他怎么做。可是今天他却意外的发现,这位少奶奶却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呢?   林谦之悄悄地抬眼看卢俊熙,卢俊熙便把手中的茶杯放到一边的高几上,轻声的咳嗽了一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扣着,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   显然,卢俊熙这位大少爷也在等柳雪涛这位新上任的少奶奶说话。   柳雪涛却十分不解的样子抬起了头,波澜不惊的看着林谦之,半晌方才开口:“说完了?”   “呃……这……”林谦之顿时头大,忙又接着说道:“佛堂屋子狭小,没办法安置张姨奶奶休息,所以请少奶奶示下。”   “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佛堂的屋子到底怎么个小法?佛堂可有偏殿或者耳房或者厢房?那里平时打扫的人有谁?张姨奶奶静修吃斋念佛要几个下人伺候?这些事儿你怎么不回?我今儿第一天问家里的事儿,大管家故意的不说,是有心要考我吗?”柳雪涛一口气儿问了一大堆问题,一直把林谦之问得面红耳赤,连一旁停着的卢俊熙也替林谦之暗暗地紧张,心想,这个柳雪涛果然有些厉害,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姐们绝不会有这样的气势,母亲真是好眼光,没看错人。   柳雪涛很平淡的扫了一眼低头站着的林谦之,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卢俊熙,看见卢俊熙眼睛里的诧异之色她一点也不惊讶。   林谦之不能沉默下去,忙开口认错:“是奴才失职,请少奶奶责罚。”   “责罚什么?你只老老实实的跟我回话就成了。”柳雪涛心想你乃是这个家里当家女王眼前的大红人,明知道责罚你我会受到那位婆婆的刁难,还用激将法对付我,哼。   “奴才谢少奶奶不罚之恩。”林谦之能在卢家稳坐大管家这么多年,也是有些手段的。此时他见柳雪涛聪明伶俐又有气势,不是任凭人拿捏的软柿子,于是便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三言两语回明白了柳雪涛的话,然后又恭敬的说了声:“这事儿还请少奶奶定夺。”   柳雪涛满意的点点头,微微一笑说道:“这事儿也不用我怎么定夺。既然大奶奶已经吩咐了要张姨娘在小佛堂静修一个月,那就没有随意进出的道理,不然那菩萨也是会生气的。既然小佛堂里东耳房只放这些香火蜡烛,那就叫人立刻收拾打扫出来,下午让张姨奶奶搬进去住。嗯——既然是屋子狭小,那就别让张姨奶奶带下人了,我好像听说她贴身的下人是个嬷嬷?夫家还不是咱们家的人?”   林谦之忙答应着回道:“是,张姨奶奶的贴身嬷嬷原来叫香芸,原是卖进来的丫头,后来她们家人替她替她赎了身另行聘嫁出去,跟了城东胡氏绣坊的伙计,是张姨奶奶被她服侍惯了离不得身,才又叫人训了她来伺候,月钱按照二等丫头例,后来张姨奶奶生下景少爷,香芸恰好刚生了个儿子得了急症死了,她奶水好,所以便做了景少爷的乳母。”   柳雪涛眉头微皱,天生对这种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便熟稔于心的她有点不明白,自己那个婆婆也算是厉害的了,怎么就容得下张氏小妾身边留这么个成了精的下人?她们两个这样离不开彼此,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有秘密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她们之间的秘密跟自己身边这个男人有关,柳雪涛心里便不舒服。因为卢俊熙此时对于柳雪涛来说,可是有用之人。将来她能不能自由,还得要这卢俊熙一句话呢,所以此时此地,她是绝对要站在他这一边的。   于是柳雪涛便要趁机切断她们两个,希望能从这中间找到什么破绽。   ‘打草惊蛇’有的时候也是必然的一步。不然的话,将来一步步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少奶奶,那屋子倒也可以容得两个人住,张姨奶奶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着不是?”林谦之一听柳雪涛要把张氏身边的香芸踢开,忙上前提醒她香芸可不是能随便踢开的人。   “那是不是这个香芸也要随着张姨奶奶在小佛堂里住上一个月不出来?”柳雪涛淡淡的问着,她心里思忖着这个香芸既然找的是外边的男人,晚上肯定是要出去的。或许这就是张氏特别仰仗她的原因。柳雪涛是个现代人的灵魂,古代妇女的三贞九烈她只相信三四成,而张氏那样的女人她见过一面,若说她能安分守己的过自己的寡妇日子,柳雪涛时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那个张氏,绝对不是一个能安于寂寞的人。就算她为了名节在外边不招惹男人,可她绝对有她自己的天下,否则她早被正房大奶奶给挤兑死了。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肯定是她太高明没有被王氏抓住把柄而已。   自从进了小花厅这道门还是,柳雪涛的脑子就高速运转着,一丝也不敢怠慢。所以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她能一下子找到打压对方的七寸之处。   “这恐怕不行。毕竟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那小的也才五岁多,香芸晚上要照顾孩子呢。我们卢家向来是慈善人家,绝没有害的人家母子分离的事情。”林谦之为难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如实回答。   “那不就结了?香芸每天出出进进的,叫张姨奶奶怎么静心礼佛?若是菩萨怪罪让老爷在地下受苦,这责任谁能担待得了?”柳雪涛不悦的瞪了一眼林谦之,摆明了事情不按她说的去做就是对地下老爷子的亡魂不恭似的。   林谦之一肚子的理由都说不出来,心里暗暗地叫苦——这个少奶奶比大奶奶不仅仅精明,而且办事更加毒辣凌厉,索性连外边的脸面名声都不要了呢!俗话说,无畏者无惧,这样的人才真是可怕。   而实际上这就是柳雪涛作为现代高层白骨精穿越的犀利之处,所以林谦之和卢俊熙此时相对无言有些惊讶,但根本猜不透柳雪涛的真正想法。   第21章 感慨   林谦之很为难的看了看卢俊熙,发现这位少爷此时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新进门的少奶奶,根本没注意自己求救的眼神,于是暗暗地咬了咬牙,应道:“少奶奶说的是。请少奶奶示下,另派何人去服侍张姨奶奶礼佛静修?”   “大管家又给我出了个难题。”柳雪涛笑得云淡风轻,慢慢的抬起左手来理了理右手衣袖上繁复华丽的百合莲子花纹刺绣,“我刚来,别说家里哪个奴才妥当那个奴才毛躁,就连我和大少爷住的旭日斋里的奴才都认不全呢,哪里知道派谁去合适?”   “这……”林谦之心里那个恨啊,心想亏了昨儿自己听说这女人身上不舒服心里还过意不去,总觉得是昨天自己无意间撞上了她引起的不自在,此时看看她如此为难自己,心里原本的那些内疚啊什么的全都烟消云散了,而且对这位新来的少奶奶更多了一层自己的看法。   “你总管家里的大小事务这么多年了,这点小事儿自然知道该怎么安排。”柳雪涛心想你休想把这坏人的帽子给我一个人扣上,今儿我还非得拉你下水不可。不管你派谁去,只要不是香芸,恐怕张姨奶奶都会心里不痛快,她心里不痛快自然要寻事,可人是你做主派去的,也怨不到我一个人头上。你想躲得干干静静的,休想!   林谦之原本心里还在忐忑着,又听见柳雪涛这样说,似乎是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再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忙应了一声:“是,奴才安排大奶奶房里的杨四家的过去伺候张姨奶奶,杨四的女人跟了大奶奶好几年了,也是个稳当妥帖的人,必然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如此甚好。你这就去安排吧,给老爷祈福乃是大事,片刻也耽误不得。安排完了这些事儿后,你把家里人的花名册给我送过来,我要挨个儿的认认家里这些人。”柳雪涛说着,便转身看向卢俊熙,就像是看着办公室里的直属领导一样,温言款款的问道:“相公,你可还有要说的话?”   “没什么,我也不过是担心奴才们不服娘子管制,挑拨事端罢了。如今瞧娘子办事既稳妥又公正,以后家里这些繁琐家务可就劳烦娘子多多费心了。”卢俊熙客套话也说的十足,像极了那些当领导的打官腔。   柳雪涛应了一声,又说要回房去,卢俊熙便因外边约了同窗有事,便和柳雪涛在小花厅里分别,各干各的去了。   柳雪涛回房后,说了声‘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便把屋子里的四个小丫头和两个嬷嬷都轰了出去,只留下碧莲和紫燕二人在身边伺候。而她自己则把手中的帕子一扔,抬起手臂来让紫燕把身上的丝绵长襦解下去,只穿着蜜合色软缎夹袄和石榴红马面长裙歪在软榻上,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是要睡去。   碧莲忙拿过一床薄被来盖在她的身上,轻声劝了一句:“少奶奶若是歇歇也就罢了,若是想睡还是去床上。这软榻窄小,恐怕睡了会不舒服。”。   “嗯。”柳雪涛只哼了一声,依然闭着眼睛不说话。   两个丫头便不敢多嘴,只悄声站在一边静候吩咐。   过了许久,紫燕听着柳雪涛绵长轻微的呼吸声还以为她睡着了,便悄悄地转身想去取一条毯子来给她加上,却忽然听见柳雪涛问了一句:“碧莲,你知道小佛堂在哪儿吗?”   碧莲原本安静的站在那里想心事,被柳雪涛忽然叫了一声吓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霎时苍白起来,吞吞吐吐的回道:“奴婢……知道。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天越发的冷了。”柳雪涛并不说什么事儿,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目光清泠,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深深地眸子里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碧莲应了一声‘是啊’,便站在原地等,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当她等的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时,柳雪涛又叹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的样子,看着屋子顶说道:“小佛堂里的炭火供应也不是小事。你去小佛堂里说给那边管事的人,如今张姨奶奶在给老爷念经祈福,若受了冷气身子病了,我定然不会饶了他们。”   碧莲福身应了一声,便要出去传话,却又被柳雪涛叫住,“碧莲。你且慢些。”   “少奶奶还有什么话,请吩咐。”碧莲自从早晨被柳雪涛看见她和卢俊熙独处的那一刻起心中便忐忑不安,在见了这位少奶奶如何指点大管家做事之后,心里更是慌乱不堪。   “没什么了。你原是跟着少爷的人,能做到书房的大丫头,必然是有心人。你去后小心留意那些下人的神色,若有不恭不敬的,要仔细的回我。”柳雪涛想了想,又嘱咐了这样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碧莲答应一声出了卧室的门,急匆匆往小佛堂去传话。   柳雪涛看着紫燕,紫燕看着屋门口。碧莲的脚步声从外边的长廊下消失许久后,紫燕方转过身来幽幽一叹,无奈的看着柳雪涛:“小姐,您别难过。明儿咱们回家去跟老爷说说。让老爷想想办法。这刚进了门就这样,将来可怎么好……”   “死丫头,说什么呢?”柳雪涛忽的笑了,伸手拉了紫燕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碧莲……我原来还以为是个好人,没想到却早就和少爷……”紫燕说着,脸色一红头低下去。   “这算什么?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总比那些小门小户的人有见识。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说罢了,若叫旁人听去了,又该嚼舌头了。女人不可生妒忌之心,这可是在七出之内的。”柳雪涛抬手捏捏紫燕的脸蛋,玩笑似的说道。   “怕什么,凭怎么说,小姐是明媒正娶进来的正房少奶奶,没个新婚燕尔洞房花烛新郎官儿独自一个闪了,然后又和个丫头鬼鬼祟祟的道理。就算是七出之条里有这一条,可小姐别忘了朝廷的规矩还有一条不准‘宠妾灭妻’呢!就算他们挑小姐的理,自己也要先站的正了才行。”紫燕气呼呼的,深深的为柳雪涛抱不平。   柳雪涛叹了口气,纵然紫燕这丫头并没猜中她的心事,她也算是个难得的忠仆了。于是柳雪涛抬起手臂把紫燕抱在怀里,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小姐……”紫燕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小姐在家里那样娇贵,就算是二夫人见了她都是笑脸相迎,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由此紫燕心生感慨——这女人一辈子还是不嫁人的好,尤其是像自己这样的,原本就是个下人,若再嫁个男人整天端着架子等自己伺候,这辈子可真的是当牛做马了!   第22章 芳菲   碧莲出了旭日斋闷闷不乐的往小佛堂的方向走去,刚到小佛堂门口忽然举得眼前一暗,来不及收回脚步,便咚的一下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丫头,只顾低着头想什么?”林谦之抚着被碧莲撞得七荤八素的胸口,又气又笑的看着碧莲,“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撞的散了架了!”   “林叔,是我不好,您没事吧?”碧莲忙给林谦之道歉,在卢家,林谦之这个大管家的权力仅次于当家人王氏,有些时候连少爷都不能奈何他,碧莲更是不敢得罪他。   “原来是碧莲呀?”林谦之一看来人,心里的火气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你不是在少奶奶身边服侍吗?这会儿跑这里来是不是少奶奶有什么话要吩咐?”   “可不是嘛。”碧莲见林谦之问,忙把柳雪涛的话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   林谦之听完愣了一下,盯着看着碧莲看了片刻又环顾左右见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便忽的一笑:“行,我知道了,回头吩咐他们多送些上好的碳来也就是了。张姨奶奶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况且又是为老爷念经祈福的,少奶奶真是心细如发想得周到,到底还打发你跑一趟。这天儿真是冷,刚才我从茶房里过来,见小六儿在那炭火里埋了几块白薯,这会儿恐怕该熟了。”   碧莲闻言气的一跺脚,恨恨的说道:“呀,这个小猴崽子,昨儿我还跟他说叫要几块东山岭上的沙土地里长的白薯,偏他说一直忙,没工夫去庄子上,这会儿却偷偷地吃独食。不行,我得找这猴崽子算账去!”   林谦之笑着拉了碧莲一把:“哎——你这丫头真是性急,到底也等我一下。我这会子口渴的厉害,同你一起去喝口热茶。”   碧莲嫣然一笑,把刚才来时的苦恼尽数丢到一边,和林谦之一起往茶房走去。   林谦之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的同碧莲闲聊,待拐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后忽然轻声一叹,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咱们家这位新来的少奶奶恐怕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啊!你这丫头以后在少奶奶跟前当差,要多长个心眼儿才行。”   一句话猛然提醒了碧莲,早晨柳雪涛那一记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眼神如一记重锤一下子敲在她的心上,她便下意识的随着林谦之叹了口气,摇头道:“终归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命苦,上头的主子一个也不能得罪,有时候也真实不知道该怎么拿捏。”   林谦之同情的看着碧莲,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原本是少爷的丫头,少爷对你原本是与众不同的。这我都能看得出来。前些日子少爷还跟大奶奶说要了你在跟前伺候,大奶奶也是同意的,只是当时少爷已经定下了亲事,这收房的事情总不能办在娶亲的前头……嗨!瞧我这张破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林谦之说着,便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又干笑两声对碧莲说道,“碧莲哪,林叔老了,耳朵眼睛都不怎么好使了,记性也越来越差。刚才那些话我也没听真切,你只当我什么也没说。那什么,以后你跟在少奶奶身边,路还长着呢。好好地侍奉主子,尽心尽力,总有你出头的机会。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林叔我呀!”   碧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听林谦之说完这些话便不自觉的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林叔说哪里话,碧莲一个女孩子家,父母亲人都不在这里,平日里多亏了林叔照应我,便如我的亲叔叔一样。芳菲妹妹同我也亲,我从心里没把林叔当外人。只是——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总之林叔对碧莲的好,碧莲谨记在心。看我也糊涂了,少奶奶差我来传话,我却惦记着什么白薯,若再不回去,恐怕少奶奶又该打发别人来寻了。”   “嗯,说的也是。那你快些回去吧,替我回少奶奶,那红罗炭回头我叫人抬进来给少奶奶过了目再送进小佛堂里来。”   “嗯,林叔,我回了。”   林谦之点点头,看着碧莲原路返回身影在转角处消失后,方淡淡的笑了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卢家内宅上房,王氏平日起居的院子里,两个仆妇抬着一个箱子慢慢的往外走,边上一个身材高挑脸色白净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压低了声音吩咐着:“轻着点,吵到了大奶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杨四嫂,你放心吧。”两个仆妇点头笑着,又悄声打趣道:“你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可得好好地跟咱们张姨奶奶学学,据说当年老爷活着的时候,对她可是千依百顺的。你好歹学两手绝活,回家好好地伺候你们老杨,也省得他整天招猫逗狗的瞎折腾不是?”   “呸!我把你们两个黑了心的骚女人!你们整天家嚼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们发骚回家找你们的男人去!小佛堂里除了两个尼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有什么绝活可学的?老爷死了七年了,张姨奶奶也不再是当年的那朵花,什么绝活三天不练,不都他娘的生了吗?再说了,我们家老杨怎么招猫逗狗了?招你了?还是招你了?还是招你们家小姑子大姑子了?再胡说八道老娘我大鞋底子抽你们!”   两个仆妇被杨四女人一顿臭骂,不怒反笑,嗤嗤的笑声压抑着在院子里渐行渐远,东厢房打开一道缝儿的窗户却被轻轻地放下。   林芳菲脸色绯红靠在窗前的矮榻上,手里拿着绣花绷子,绛紫色的绸子上绣的是一支怒放的老梅,而此时的小姑娘显然没心思刺绣,只靠着窗台发呆,若有所思的眸子里几乎要漾出水来。   卢俊熙一脚踏进来的时候,便看见矮榻上的林芳菲一手摸着自己的桃腮,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那眼神酥酥软软的,令人忽然想起江南春雨微醺时河边的垂柳新绽开那一抹嫩黄。   “芳菲,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卢俊熙一边微笑着走到矮榻前,随意的往榻上一坐,趁林芳菲惊讶之际一手抢过她的绣花绷子看了两眼,又笑吟吟的念了一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争芳菲。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芳菲听完莞尔一笑,娇声嗔怪道:“少爷如今越发长进了,作弄奴婢们也是出口成章的。”   卢俊熙从小和林芳菲玩笑惯了,此时见这小丫头越发水灵,今儿又是红云浮面,那水红小袄上的衣带不知何时松了,娇小的身子已经带了三分少女的妩媚,又这样的对着他娇笑嗔怪,心里越发的痒了起来,于是抬手捏住芳菲的下巴,轻声调笑了一句:“少爷我喜欢,怎么样?”   “……”林芳菲的脸越发的通红。她从小跟在王氏身边,心中早就存了一份与众不同的心思,如今见卢俊熙新婚三日不到便来自己这里说笑,心中更是拿定了主意,一边扭头挣开卢俊熙的手,低下头去欲拒还迎的嘟囔了一句:“少爷已经是娶了亲的人了,还这么没正经。小孩子一样的玩笑,小心大奶奶听见了又教训你。”   第23章 芥蒂   卢俊熙的心啊!就这样被林芳菲这小丫头的一句话给沉了下去。   娶了亲的人了!唉——卢俊熙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敛去,想想自己房里的那个娇美不可方物的新娘子,他的心里是三分爱七分怕呀!   这个柳雪涛在被自己娶进门之前,便已经被外边那些人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单凡跟柳家沾点亲带点故的,没一个人不说这柳雪涛好的。可越是这样,卢俊熙心里便越不踏实。媳妇是娶进门过日子的不是当神供着的!她柳雪涛一介女流难道还有通天的本事?   正是这一点点作祟的心理,卢俊熙总是在和柳雪涛想要更进一步亲密的时候悄然退缩。他心里也烦闷,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甚至连他母亲都不敢说。所以从外边回来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借着来给母亲请安的空儿找林芳菲说说话儿。   不管怎样,林芳菲是卢俊熙从小的玩伴,林芳菲又是个十分懂事的女孩儿,虽然王氏很疼她,但她却从不骄躁,在卢俊熙面前更是曲意逢迎,从来都是顺着他的性子来,所以卢俊熙对林芳菲这个小姑娘还是蛮喜欢的。   林芳菲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她眼看着卢俊熙的脸色渐渐地冷下来,忙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拉了拉卢俊熙的手臂,低声下气的问道:“少爷,您生气了?”   卢俊熙笑笑,站起身来摸了摸林芳菲松散的发髻,摇头说道:“好好地生什么气啊。你绣你的花儿吧,我去瞧瞧母亲去。”   “嗯,奴婢这就去沏茶来。”林芳菲哪里还能再绣什么花儿,忙从榻上爬下来穿上鞋子出去洗手泡茶。   卢俊熙刚给王氏请了安,林芳菲便端着一个乌木雕花海棠式托盘进来,上面两个白瓷盖碗,她莲步轻移,那盖碗被她一双小手端得稳稳当当的送到了王氏和卢俊熙母子二人之间的矮几上,“奶奶,大少爷。请用茶。”   “母亲还吃着药,怎么能吃茶?”卢俊熙看了林芳菲一眼,奇怪的问道。   “大少爷的是茶,奶奶的是上好的茶汤面子兑了野槐花的蜜调的茶汤。”林芳菲轻轻一笑,用托盘半遮住自己的小脸,对着卢俊熙福了福身子,“奴婢告退。”   “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卢俊熙斜着眼看着林芳菲的背影在大红撒花门帘后一闪消失,方收回目光来慢慢的品茶。   “听说下午你出去了?”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边上的陈嬷嬷端了那碗茶汤来轻轻地吹气。   “嗯,”卢俊熙忙收了玩笑的面孔,正色回道:“县台大人的二公子特意找了大表兄下了帖子约儿子出去,不去见一见,恐怕会令县台大人心中不快。”   “嗯,咱们这位顾大人倒也是个好官。在任这两年疏通水里,为我们这些人做了不少好事。就是这皇粮征得多了点。”王氏点点头,喃喃的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着卢俊熙问道:“我前儿恍惚听说顾二公子不怎么得他父亲的喜爱?”   “顾家的事情,自然是大公子为主。县台大人任官职,很多事都不方便出面。大公子出面应酬外边这些田亩生意的事情,也是名正言顺。二公子嘛,虽然不问家事,但他为人清雅,博学多才,平日里喜欢结交世家子弟。这在顾大人的眼睛里便有些不务正业的意思,可是今日儿子一见,却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么说,这位顾二公子是个喜欢读书的人?那为什么顾大人还不喜欢他?”   “二公子喜欢读书,但却喜欢读些杂书,顾大人想必是希望他能从科举取士所以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吧?儿子不过是猜测而已。但顾二公子也好,大公子也好,咱们都要好生应付着呢。母亲也是明白人,顾大人对我们家另眼相看,不过是每年征收皇粮国税咱们家的粮食都是足斤足两送了去,很是给他添了面子的,平日里他也没少在咱们这里得了好处。说到底,他们是官,咱们是民。总不好跟他们太生疏了。”   王氏闻言原本凝重的面色渐渐地缓和下来,陈嬷嬷已经把那碗茶汤吹得不凉不热,趁机递到王氏面前,轻声劝道:“奶奶,大少爷已经是个大人了。奴才瞧着,这外边的事情大少爷如今也很有担当了。您哪,就等着享清福吧。”   “哎!你总是劝我放开手脚,一切的事情都凭他们去折腾,可我能放心吗?!”王氏听了心腹陈嬷嬷的话,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回头来看着卢俊熙,“你媳妇怎么样了?”   “儿子刚在外边回来就来母亲房里了,还没回房。”卢俊熙看着母亲的脸色心中暗暗地思忖难道柳雪涛这个女人惹母亲生气了?不然母亲怎么会是这种脸色?   “到底是我老了,想事情不是那么周全。这聪明伶俐的女人总也有缺点的。”王氏叹息着转过脸去看着对面窗下榻上矮几上那只美人瓶,那是一只前朝官窑烧制的珍品陶瓷。别说是古品,烧制这只花瓶的制陶大家已经成了古人,这种成色的瓷器就是当下刚出窑也是珍贵无比的。   那花瓶是王氏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此时十月底的天气,虽然冷,但梅花还没开,倒是花匠精心培育的晚菊拖到了这个时候才开,紫幽幽的插在瓶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菊香。   卢俊熙悄然看了一眼陈嬷嬷,陈嬷嬷给他使了个眼色。卢俊熙虽然猜不到十分,但也明白陈嬷嬷的意思,于是抬脚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王氏面前半跪在地上,拉住王氏的手抱住她的膝头就像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一通撒娇,专门捡着好听的话说,方把王氏给哄得有了笑脸。   过了一会儿王氏被儿子揉搓的累了,便抬手把他拍了出去:“回去吧,晚饭也不用过来伺候了。忙你的正事要紧。”   卢俊熙便应着又磨蹭了一刻钟的时间,见母亲实在是累了方告退出来,却在临出门前悄悄地拉了拉陈嬷嬷的衣袖。   陈嬷嬷会意,服侍王氏躺回床上,又叫来芳菲守在一边,只说去看看汤药怎么样了便出了屋门。   屋门外长廊的拐角处,卢俊熙果然等在那里。   陈嬷嬷巅着小脚摇摇摆摆的走过去,卢俊熙便一把拉住陈嬷嬷问道:“嬷嬷,母亲是怎么了?谁又惹她生气?”   陈嬷嬷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杨四家的被叫去伺候张姨奶奶,奶奶心里不痛快罢了。说‘怎么这当家理事第一天便调配到我的头上来了?’这也没什么事儿,奴才已经劝过奶奶了,调配别人去总没有调配这院子里的人妥当不是?可奶奶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事事都要强。所以心里有一口气憋着没处儿发作,偏偏咱们少奶奶又是奶奶一眼看中了想尽了千方百计娶进门来的人。所以呀,少爷你就稍微受点委屈罢了。”   卢俊熙笑笑,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松开了陈嬷嬷的手说道:“好,我知道了嬷嬷,你回吧。替我照顾好母亲。”   “少爷放心,少爷的喜事一办,奶奶的心事就放下了一大半儿。这几日神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呢,饭也能吃半碗了。看少奶奶的面向就是个有福气的人,说不定咱们奶奶的病从此就好了呢!”陈嬷嬷原本和王氏差不多的岁数,可因为终身未嫁的原因,看上去却比王氏更年轻。淡淡的暮色里她看着卢俊熙微微的笑,卢俊熙的心里便暖暖的,好像母亲的病真的从此好了起来一样。   第24章 突变   然而,卢俊熙心中的温暖还是来得太早了些。   他回房后刚不到一刻钟,碧莲端着洗手的水出门,紫燕端了一盏参茶来刚递给柳雪涛尚未传递到卢俊熙手中的时候,外边便传来一声惊慌的询问:“碧莲,大少爷呢?”   碧莲端着铜盆站在屋檐下,见王氏房里的叫阿芙的丫头急匆匆的跑来,一边问一边往屋子里闯。碧莲忙把手里的铜盆递给边上的嬷嬷,一把拉住她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连你也没了规矩。”   “大奶奶不好了!快——”阿芙哪里来得及跟碧莲多说,反手推开碧莲闯进屋子里,脚下一个不利索差点被地毯边给绊倒,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从里面迎出来的紫燕。   “母亲怎么了?!”卢俊熙闻言大惊,直愣愣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已经雪白。   “大奶奶……大奶奶晕倒了!”阿芙一边说一边哭,“陈嬷嬷叫我来请少爷……快点……快点过去……”   “……”卢俊熙一下子傻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晃了两下,忽然间哇的一声身子前倾,喷了一口鲜血在地上。   柳雪涛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轻轻地一拉,“相公别着急。我们先过去瞧瞧再说,这丫头疯疯癫癫的说话语无伦次,母亲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忽轻忽重的,也不见得就怎样。”说着,她又冷声喝了阿芙一句,“还不去叫人传大夫进来!”   阿芙原本只是慌张,此时见卢俊熙吐了血,心里却是真的害怕了。听见柳雪涛吩咐,连答应一声都来不及便转身跑了出去。   卢俊熙心中巨痛,根本无法理智的思考,听了柳雪涛的话却把悲痛化为了悲愤,又见她呵斥阿芙,再想起刚才在母亲房里时王氏说的那些话,更是认定了王氏的昏倒跟柳雪涛有关,索性把一肚子的气都发在她的身上,一甩手挣脱了柳雪涛的搀扶,冷声说道:“母亲不是你亲生的,你自然不心痛。此时她还在,不过是晕过去了,你就当着我的面呵斥母亲房里的奴婢,你安得是什么心?!”   柳雪涛一愣。忽然才想起古人极重孝道,别说父母身边的奴婢,就算是宠物做子女的都不能大声呵斥。刚才自己见卢俊熙吐血,一时心急便说了那个冒冒失失的丫头两句,此时却被卢俊熙拿住了把柄,把自己当成出气筒来撒气。   而自己待要反驳他,却又见他嘴角带着猩红的血丝,石青色竹叶暗绣长袍的前襟上也沾了大片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眼睛布满了血丝,分明一个悲愤到极点的人,他娘都快死了,跟他叫什么劲儿呢!   再说,跟他较劲儿最后吃亏的不还是自己吗?此时根基尚未立稳,还是别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于是柳雪涛身形一矮,对着卢俊熙福了一福,低声赔罪:“相公恕罪。妾身也是一时情急。相公这个样子……妾身可……怎么办呢……”说到这话,她心中亦是当真委屈,眼圈一红声调也变了。   碧莲见状也忙在边上劝道:“大少爷,快些换了衣服去瞧瞧大奶奶吧!”   卢俊熙的眼光沉了又沉,刚刚突起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最后还是看了柳雪涛一眼,抬手让碧莲给自己解开衣带。   早有人另拿了一件外袍过来,柳雪涛忙接了外袍上前给卢俊熙换上,紫燕也忙去拧了个热手巾把子递给卢俊熙擦了嘴角。众人方随着他夫妇二人急匆匆的奔向上房。   上房里此时已经乱了套。   王氏的卧室里,陈嬷嬷和大管家林谦之都在,陈嬷嬷站在床边,急切的看着床前老大夫脸上沧桑的皱纹;林谦之焦急的走来走去,双手在胸前交叠在一起,不停地用左手的手背敲右手的手心,脸上的担忧心痛毫不遮掩,好像帐子里躺着的不是他的主子而是他的至爱。   至爱?   是的,柳雪涛进门后看见林谦之第一眼便想到了这个词。   柳雪涛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相反,她纵横商场强势拼杀,一路杀进跨国公司的高层坐上了大区销售总监的位子,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早就看得透透彻彻。   所以她第一次见林谦之时便觉得这个男人在王氏的眼睛里不仅仅是个奴仆。   此时王氏病重,大有撒手人寰的样子。林谦之更是痛彻心扉,慌乱,焦灼,迷茫,痛苦,恨不能以身相替的复杂情绪全部从他看向那低垂着的雨过天晴色纱帐的眼神中透出来,传达给柳雪涛唯一的信号就是,那里面躺着的人是他的至爱,他恨不得替她去死。   “怎么样了?”卢俊熙和柳雪涛不一样,此时他没有什么心思去计较林谦之的态度,进门后便直奔床前,站在陈嬷嬷之前问着大夫。   老大夫颓然的摇摇头,轻叹一口气,枯树皮一样的手指从王氏盖着淡青色手帕的手腕上拿开。   卢俊熙便如被摘了心肝一样,痛苦的咬着牙,双腿一软跪在床前,抱住王氏的手失声痛哭起来。   柳雪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林谦之,这个老男人显然也是悲痛欲绝根本没心思顾及太多。屋子里的老少女人们都嘤嘤的哭泣着,唯有陈嬷嬷强忍着悲痛走到柳雪涛跟前,福了福身哑然说道:“少奶奶,是不是叫人把奶奶的衣裳拿来?”   柳雪涛一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这是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后遇到的唯一一个赏识自己维护自己的人啊,相处不到两天的时间,她竟然就要死了!   重生后的柳雪涛原本以为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和悲苦,然眼睛里涩涩的,又冰凉的东西缓缓地滑过脸颊,再张口说话时,那声音连自己听着也是说不出的酸楚:“拿来吧。叫人准备温热的水,我要给母亲擦拭身体。”   “是。”陈嬷嬷答应一声,转头看了林谦之一眼。林谦之双眼通红,瞪着那雕花大床上紧闭的帐幔,就是不肯移步出门。   柳雪涛从心里叹了口气。   原本她以为痴情的男人早已经绝种了。想不到这个物质文明落后的古代,却还能看见一只。   “陈嬷嬷,麻烦你带着丫头们先下去吧。”柳雪涛对着陈嬷嬷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一眼狭小的卧室里站着的五六个丫头,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身上,她并不认识这个叫芳菲的小丫头,只是看她拿帕子捂着脸呜呜的哭,十分伤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又指了指那孩子说道:“你们把她带下去吧,母亲这会儿心里还是很明白的,她这样哭反倒叫她老人家心里不好受。”   陈嬷嬷答应着,带着芳菲和其他几个丫头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林谦之,卢俊熙和柳雪涛三人。   第25章 秘闻   王氏躺在床上,双目微闭,其实她的心里清醒的很。外边众人小声的说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就是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甚至连睁开眼皮也不能。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她一生都争强好胜,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无比的悲哀。   柳雪涛慢慢的掀起帐子,看见王氏蜡黄的脸上毫无生机,微闭的双眼有细碎的水光映着昏黄的烛火渐渐地隐入两鬓之中。看她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是形容枯槁,心里更是一阵阵的酸楚。   “母亲。”柳雪涛轻声叫着,手臂已经缓缓地探到她的脖子底下,用尽了力气把她搬起来,拉过一个大靠枕垫在她的脑后。   卢俊熙泣不成声,此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生身母亲,一甩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从脚踏上爬起来跪倒了床上,搂着王氏连声的叫着:“娘……娘啊……你不要走,儿子一个人好怕……”   “大少爷……大少爷……”林谦之已经无法自持,趔趄着扑上来拉着卢俊熙,痛苦的劝道:“你别这样,你这样大奶奶走了也不安心啊!她为了你操碎了心,都到了这会儿了,你就让她平平静静的走吧……”   “你走开!都是你!都是你……你……你……”卢俊熙挥手推开林谦之,目光里全都是愤恨,却指着他多一个字再也说不出来。   林谦之被卢俊熙突然发难震了一下,继而生气的反驳:“是我么?是我么?!少爷扪心自问,大奶奶这一声的心血都是为了谁?为了谁呀?!”   柳雪涛见这两个因为同一个女人即将离开人世而悲痛的失去理智,一桩深宅大院的丑闻即将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时刻揭露出来,于是立刻断喝一声:“好了!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这样?!”   “嗯——”   断喝之后,是一声细微幽怨的叹息声。宛如一丝幽灵的轻叹,把卢俊熙和林谦之二人的心魂全部震碎。   “娘!”卢俊熙大叫一声把自己的母亲搂进怀里,急切的叫着,“娘,你醒醒,我在这儿啊……娘……”   “云芝……”林谦之站在床前脚踏之外,呆呆的看着被床上的少年夫妇簇拥着的毫无生机的妇人,低低的念着那个许久不被人提及的名字。   王氏似是听见了那声呼唤,悠悠的睁开眼睛,无神的目光带着几分浑浊的哀怨,默默地在卢俊熙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柳雪涛,最后落在林谦之的脸上。   “大奶奶……”林谦之一阵惊喜,急忙上前扑过来,却又被柳雪涛默不作声伸出的一条腿给挡了一下,重重的跪在脚踏上。   王氏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悲凉的微笑,她靠在卢俊熙的怀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说道:“谦之啊……这些年,委屈了你了!”   “大奶奶……”林谦之终于泪如雨下,一头碰在硬邦邦的床沿上,低声痛哭,像是一个流浪了许久终于看见家门口那棵歪脖树的孩子。   “谦之啊,不要哭……”王氏喘着气,用力的伸出手或许是想去拍拍趴在床沿上那个男人的肩膀,可手指一伸出去便被卢俊熙攥在手里,并伴随着一声提醒似的低唤:“娘——”   柳雪涛见状,觉得自己不适合留下来听那些不该听的话,于是小声问了一句:“母亲,媳妇给你端点水来,您想说什么润润嗓子慢慢的说。”   王氏侧眼感激的看了一眼柳雪涛,再次感慨自己的眼光——多么玲珑剔透的女孩儿啊!别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都能看到人家的心里去。新婚第二天一早敬茶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柳雪涛看林谦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同,如今只怕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去了吧。   卢俊熙见母亲只看着柳雪涛不说话,于是忙劝道:“娘,您老心里有气只管骂人,打谁两下也没什么。可别窝在心里让自己不痛快……”   “住嘴……”王氏转头看了卢俊熙一眼,又吃力的抬手拉住想要下床的柳雪涛,“雪涛……俊熙比你小两岁……别看他……是个男人整天在外边跑来跑去,实际上啊——他还是个孩子。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们小两口一定要好好地……过日子。他……若是有什么……冲动的事情,你可要……劝着他呀……”   柳雪涛心里暗暗地想,这事儿我可不能答应你,他是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凭什么为他负责一辈子啊,将来的大好时光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虽然这会儿很舍不得你死,可我也不能给自己弄这么个累赘包在身上背着。再说,你儿子眼高于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我管那么多闲事干嘛呀。于是她面带恭顺却吞吞吐吐的说道:“母亲……夫妇纲常……媳妇自当遵从的……”   “不是那个意思!”王氏急了,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抬手吃力的抓住了柳雪涛的手腕,“你……我儿……我……”   “娘!娘啊——儿子知道了!儿子以后凡事都跟雪涛商议,您别着急,别着急!”卢俊熙狠狠的瞪了柳雪涛一眼,仿佛她再犹豫下去就是他的弑母仇敌一样。   柳雪涛无奈的回了卢俊熙一眼,只好低声劝道:“母亲,您放心,媳妇一定一心一意维护咱们卢家,决不让人把您辛辛苦苦这些年的成绩给抹了去。”说这话的时候,柳雪涛在心里一遍遍的念叨着,我说的是家业可不是您的儿子,我负责保住你们卢家的家业,可管不了你的儿子啊,你可要清楚了……   王氏长出了一口气,满意的微微笑了笑,靠在自己儿子的怀里平了几口气,又看着林谦之,良久方道:“芳菲那孩子,从小儿在我身边长大,虽说是补的丫头的份儿,却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如今她还小,我却不中用了。想看着她出嫁是不能了,我给她留了一份嫁妆,在后面的箱子里。雪涛啊,这事儿我交给你了,回头你要亲眼看着她们交到芳菲那孩子的手里……”   柳雪涛忙点头答应。   王氏的脸上却隐隐的泛出一丝红晕,精神也好了许多,眼神也明快起来。   林谦之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于是立刻慌了神,忙磕头道:“大奶奶,谦之替芳菲那孩子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王氏看着林谦之的脸,眼睛里洋溢着幸福且哀怨的神色,摇摇头,继续说道:“我死以后,大管家林谦之不再是卢家的奴仆。实际上那张卖身契约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我烧了,只要我咽了这口气——谦之,你随时都可以带着芳菲离开卢家,这些年你也有些积蓄,想在外边置办些田地也是能的。城西吴家庄有十几间房子,去年我已经叫人过到了你的名下。你卖也好,住也好,就算是这些年跟着我辛辛苦苦打理卢家应得的一份酬劳吧……”   “大奶奶……”林谦之一下子哽住,低下头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谦之……这辈子,是我欠了你……来生……吧!”   一声无力的叹息之后,柳雪涛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猛地沉了下去。她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转头看见王氏已经无力的倒在卢俊熙的怀里,双目微闭,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娘——”   卢俊熙痛哭失声,搂着王氏的尸体晕厥过去。   林谦之以头捣床,碰的床沿‘砰砰’直响。而他自己的额头也已经青紫一片,更有血珠渗出来,额头上猩红粘湿一片,惨不忍睹。   外边的仆妇丫头们听见动静,立刻闯了进来,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哀声绝决。   柳雪涛看看这一群哭的晕天晕地的人们,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哎,这样明天是不是可以不会门了?   第26章 后盾   韶华易逝,红颜已老。   这是生命的悲哀,是人生不可逆转的结局。   可是王氏还不到四十岁,便长恨地下。这让柳雪涛更加深切的感到惶恐,为生命的脆弱和自己渺茫的将来,她一身缟素跪在铺天盖地的白色账幔中,看着火盆里橘色的火苗慢慢的把白色的纸钱编成黑色的灰烬时,眼泪再也止不住,珍珠断线般的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滚着石青色窄边的素白色长襦。   “小姐,小姐……”   紫燕半跪在柳雪涛身边,连着叫了数声,才把她从痛苦的沉思中叫醒。再开口说话时,声音是一种叫人心疼的嘶哑:“嗯?什么事?”   紫燕低声在柳雪涛耳边回道:“咱们家二夫人来了,已经进了二门。大少爷叫人进来回少奶奶,说二夫人过来给故去的大奶奶上了香之后,便请少奶奶陪着去旭日斋歇息片刻,留二夫人用了中饭再走。”   “哦!知道了。”柳雪涛麻木的点点头,这两天的时间她只合了一个时辰的眼,还没睡着。   卢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大奶奶又是女中豪杰,三贞九烈之女。她年轻守寡不但拉扯大了卢俊熙,还为卢家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富庶家业。连县台顾大人都亲笔题了挽联,县台夫人更是亲自坐了车来吊唁。柳雪涛身为儿媳每日在灵前举哀答谢,还要抽出时间去过问家事安排里里外外的事情。今儿上午又是正日子,吊唁的人特别的多,她夜里在这里为王氏守灵,到现在一口水米未进,人早就蔫了大半个,根本没反应过来紫燕说的‘二夫人’是谁。   紫燕见柳雪涛的反应淡淡的,知道她是劳累的缘故,也没敢多说,而且说话间外边有人高声的喊了一嗓子:“城南柳家二夫人亲临祭奠——”   屋子里原本只是跪着低声交谈的女眷们立刻高声的哭了起来。其中有几个平时哭的少的女人此时却拿足了悲声嚎啕做戏,柳雪涛跪在灵前的主要位置上低头冷笑。手中不停的往火盆中放着纸钱。等来祭奠的柳家二夫人方氏拈了香在白色如婴儿胳膊粗的蜡烛上点燃后,对着王氏的灵位拜了三拜,把香转手交给身边的冯嬷嬷,冯嬷嬷凝神敛气上前两步,把那三炷香端正的插到香炉中。柳雪涛方对着方氏恭敬的磕头。   方氏低声叹息着,弯腰屈膝伸手拉住了柳雪涛的手,无奈的叹了一声劝道:“哎!瞧瞧咱们的大姑娘,才这么几天的时间,居然瘦的脱了形……这可怎么好呢……”   柳雪涛心中一震,此时方想起来刚才紫燕跟自己说的话,眼前这位定是柳家的二夫人了,按照道理,自己时该叫她一声二娘的吧?于是她缓缓地抬起脸,睁着酸涩的眼睛看这位二夫人,却见她面带悲戚之状,一双杏子眼中却闪烁着清亮的光彩。于是心中一沉,立刻辨明了来人的立场,于是酸涩的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到位的苦笑,然后低下头去给柳二夫人问安:“二娘,一向安好?紫燕,吩咐人看茶,请二娘先到偏殿里稍作休息,再去吩咐小厨房另准备精致的饭菜,留二娘用饭。”   “这孩子,不用费心招呼我们了。我们一会儿就得回去,潞州那边有些事情需要你父亲过去处理,原本是想等你回门那天同你说今儿启程就走的。可你婆婆忽然就……所以也没跟你说。你父亲在前面同你家相公说话呢,我们中午要到庆阳邀吴老爷一同去潞州的,耽搁的时候久了,恐怕误了吴老爷的约。饭就不用预备了,啊——”   柳家的二夫人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为人随性娇媚,平日里娇言憨语,深得柳雪涛父亲的喜爱。所以虽然没有扶正,但无论去哪里都是带着她的,外边生意上的事情她跟在柳裴元身边的日子久了,听也听出了一些门道。于是那吴侬软语说出来,不但濡软温甜,更是软中带硬,叫人反驳不得。   柳雪涛便淡淡的看了这位方氏一眼,点点头说道:“既是这样,请二娘到偏殿稍作片刻用了茶再走,带我换件衣服给父亲请个安吧。”   方氏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却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拍拍柳雪涛的手说道:“好的呀,你父亲也着实记挂着你呢!好孩子,你好歹回房去收拾一下妆容,你这样子叫你父亲看见了,怕不是要摘了他的心肝儿去?”   柳雪涛看着方氏脸上天衣无缝的心疼听着她话语里微微发酸的话,心里又冷冷的笑了一声,脸上却依然是悲戚的平静,对着方氏点点头,说道:“是。二娘的话我知道了。二娘请吧。”   柳雪涛的奶娘赵嬷嬷一直在柳雪涛身边伺候,见方氏点头,便是上前来给方氏请了个安,说道:“二夫人请随奴才来。”便带着方氏和方氏的几个随身下人出了灵堂。   和方氏过了几招,柳雪涛心里略微有了点底。既然自己这个身体本尊的父亲是那么疼爱这个女儿,那么他看见自己这样定然只顾着心疼,纵然自己有什么地方和原来不同,他肯定也会以为是图逢变故的原因,只要自己少说多看,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如果不去给本尊的父亲请安,恐怕将来会被卢家的人捉住了把柄趁机欺负了去。   柳雪涛打定了主意,对身边的碧莲说了一声:“碧莲,你回房去领取一件干净的素衣来。”   碧莲也知道这位少奶奶因为丧事错过了回门的时间,如今亲家老爷带着夫人上门来吊唁,少奶奶肯定是要去她的父亲面前走一遭了。于是忙答应一声出去,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取了一套崭新的素服过来,柳雪涛便出了灵堂去厢房里换衣服。   谁知道她刚换了衣服出门,正要往前面走时,却忽然听见灵堂里一阵嘈杂,有人慌乱的叫着:“掐人中,掐人中……快,把她先抬出去呀!这里烛火气太重了……”   柳雪涛便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紫燕便回身抓住一个从灵堂里冲出来的小丫头问道:“跑什么呢?里面什么事儿乱作了一团?”   “大少奶奶,不好了,芳菲哭的昏死过去了!”小丫头一边喘气一边说,说完后发现柳雪涛面色冰冷,便战战兢兢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里等主子吩咐。   柳雪涛心里那个烦啊!   她恨恨的皱了皱眉头,心想林芳菲这小丫头,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货色!王氏又不是今天才咽气,她都死了第三天了,昨晚上守灵林芳菲都没怎么哭,怎么忽然这会子倒晕过去了?   可恨归恨烦归烦,柳雪涛却不能冲一个为主母死去而哭的晕死过去的小丫头发脾气,那样只能告诉别然她无德。于是她长出一口气对那小丫头喝道:“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请大夫来?”   “是,是……”小丫头得令赶忙抛开。   柳雪涛又回头看了一眼碧莲,叹了口气说道:“碧莲,你看着叫人把芳菲挪到一个清静的地方,看着她吃点东西睡一觉,她就是太伤心了,又加上一直没睡。哎……她这丫头,心太小了……回头等前面不怎么忙了,你再叫人去把林大管家请回来,让他好好地照顾他女儿吧!”   碧莲自然知道少奶奶的娘家人是何等与众不同,少奶奶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小丫头忽然晕倒便不去给她的父亲请安,在这个社会娘家人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啊!他们根本就是一个女人能不能抬着头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根基和后盾!   于是碧莲点头答应着,等柳雪涛带着紫燕走了,方在一阵慌乱中转身回了灵堂。   第27章 寻事   柳雪涛换了一件玉白色缎面灰鼠长袄,又重新洗了脸,拿了篦子把散下来的碎发重新往发髻上抿了抿,因为是热孝里,胭脂之类的东西都是不用的,但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越发连唇色都干涩的起了皮,于是便叫紫燕取了一只橘子来剥开,自己把那橘子瓣的水挤出来擦了擦她的嘴唇。   橘子里丰富的维生素C滋润了她的唇,那些干裂的地方好了许多,因为湿润,原本没有血色的嘴唇也有了一点水润的亮泽。   “走吧。别让父亲等的久了。”柳雪涛带着紫燕和碧莲匆匆忙忙往前面走,不想却迎头遇到了一行前来吊唁的女眷。   为首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素色长襦,发髻高高绾起,一头的银饰珠翠,妆点的她高贵淡雅。身边的两个丫头也是极难得的清秀端庄,看衣服装扮亦非寻常人家可比。柳雪涛正在猜测来者是谁,却听身后的碧莲悄声提醒了一句:“少奶奶,这是咱们家舅太太。”   柳雪涛闻言忙上前两步,福身行礼客气的叫人:“舅太太来了,雪涛给舅太太请安。”   “哟,这是外甥媳妇吧?怎么这个时间不在灵堂守灵,却四处闲逛起来?”   柳雪涛心中一惊。暗道,好嘛!这位是来踢场子的吧?   “舅太太,我们少奶奶是要去给亲家老爷请安去的。”碧莲见这位舅太太要发飙,忙上前替柳雪涛解释,谁知道这一句话又惹得这位舅太太冒火,横眉冷对冲着碧莲瞪了一眼,嘲讽的看着柳雪涛说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啊,主子说话,连奴才都能上来插一嘴巴?难道咱们邵云县的名门望族首富柳家教育出来的女儿就是这样目无尊卑不分长幼的吗?”   柳雪涛心中冷笑,心想难道这些人都已经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无缘无故跑这里来寻晦气。只是这会子她身为王氏的娘家人前来吊唁,她作为王氏的儿媳妇却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呀。   于是柳雪涛只好陪了笑脸对这位舅太太说好听的话:“舅太太不必跟一个小丫头生气,回头我叫人把她绑了,送到舅太太府上去凭您怎么处置。这会儿在这里生气,到让别人瞧笑话。别的不说,您总要替我们死去的大奶奶留些脸面吧。”   “哟,这话说的,怎么听上去倒像是我来找茬的呢?”王家舅太太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身边的大丫头,那大丫头立刻陪着笑脸说道:“咱们家姑太太嫁到这里,一天的好日子都没享过,好好地就去了。太太心里疼的什么似的。怎么可能来找茬呢!”   柳雪涛心里那个气啊,心想你们这些死女人到底想干嘛?   紫燕站在柳雪涛的身后,心中更是着急,但她也知道这事儿根本记不得。这位是死者的娘家人,按照这边的规矩,人家娘家人没事找事是天经地义的,弄得大了,人家还准不叫发丧,还有权对死者的死因提出质疑,要求开棺验尸呢。可这样一来,卢家的脸面就丢尽了,自家小姐以后更是没了立足之地。   不过紫燕也算是个有心眼儿的姑娘,她见柳雪涛的脸色白了又白,这小丫头便悄悄地在柳雪涛的胳膊上捏了一把,然后对身后的一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那小丫头名叫秀儿,是卢家为了娶少奶奶新买来的丫头,在卢家的日子很浅,平日里也只是做些粗活,并不被人重视。但自从紫燕来了,平日里没少照顾她,有好吃的一般都给她留着,还偷偷的给她些钱,所以秀儿如今倒成了紫燕的心腹。   紫燕一个眼神,她立刻懂了。趁着众人不注意便悄悄地往后溜走,一路小跑从一旁的小过道直接奔了前院,因她人长得小巧,平日里也没什么重要的差事,卢家的家人忙里忙外,并没人注意她。   所以她能顺顺当当的进了前面招待男客的院子,找到了柳裴元落座的厢房。   柳裴元身边的一个书童正站在屋檐下焦急的转来转去,二夫人进去好久了还不见自家大小姐出来,老爷此时虽然还端坐在里面的太师椅上吃茶,可那焦急的神色却再也遮掩不住。身为下人,自然要明白主子的心意。可这卢家里里外外乱的一团糟,他一个书童又不好进内宅,正在这焦急不堪的等机会呢,却见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于是忙上前行礼问道:“这位姐姐且住,请问你可认识你们家少奶奶屋里当差的紫燕姐姐?”   “认识认识。我就是紫燕姐姐差来寻我们大少爷的……”秀儿一边说一边喘气,一边焦急的点头,“麻烦你进去回一声,少奶奶那里有急事要大少爷过去帮个忙。”   这书童一听事关自家大小姐,立刻就急了,一把拉住秀儿的手腕问道:“你们少奶奶怎么了?”   “少奶奶没什么,你只告诉我我们少爷可在这里陪着亲家老爷?”秀儿是个灵透的丫头,其实她原本想着去找大少爷来的,可走到半路又变了主意。不是她有心挑拨自家大少爷和他这老泰山之间的关系,实在是那边舅太太也是长辈,恐怕少爷过去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所以她才使了个小心眼儿,直接来找柳裴元。   柳裴元在屋子里早就听见了外边的话,一时心中有气,手中的茶盏便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一弹衣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这会儿陪着柳裴元坐着吃茶的是卢家的族长卢老三,按照辈分,王氏得叫他一声三叔,卢俊熙则尊他一声三叔公。因为卢俊熙作为孝子贤孙,此时只能在跪在灵棚里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更何况刚刚他的大表兄陪着舅母一同来祭拜母亲,只在柳裴元跟前打了个照面便出去忙去了。   卢老三见柳裴元急了,也忙跟着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一个下人说道:“怎么回事?把那个丫头叫进来说话。”   “不必了。”柳裴元疼女儿是出了名的,卢家整个家族里,王氏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在卢家是个拔尖儿的人物儿,卢老三不过是占了辈分的便宜,论实力,论家产,论什么他都在柳裴元面前排不上号,所以柳裴元在听说女儿那里有事之后,再也不把卢老三放在眼里。他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对门外的秀儿说了一声:“你马上带我去见你们少奶奶。”   秀儿心里正忐忑着,不知道这位柳家老爷子的脾性到底如何,自己这样冒失会不会触怒了他等等,却忽见一个儒雅清逸的中年男子一身淡青色素锦长袍从屋子里走出来,脸色严峻目光冷清,张口便叫自己带他去见少奶奶,于是秀儿忙福身行礼,俏声回道:“俾子无礼,敢问这位老爷是……”   “死丫头,罗嗦什么?还不快给亲家老爷赔礼?”卢老三从后面跟住来,见这小丫头居然当面质问柳裴元是谁,一下子着了慌。   “奴婢该死,冲撞了老爷,请老爷责罚……”秀儿一听这就是少奶奶的父亲,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忐忑的心也放了下来,双膝一曲,稳稳地跪倒在地上。   “不知者不怪,起来吧。只好生带着我去见你们少奶奶便罢了。”柳裴元看了一眼自己的书童,那书童便走到秀儿跟前,弯腰说道:“这位姑娘,我们老爷的话你可听见了?好生起来带我们老爷进去吧。”   “是。”秀儿忙从地上爬起来,侧身一福:“请老爷跟奴婢走。”   卢老三见这小丫头机灵鬼怪,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但当着柳裴元的面,他自然是不能教训下人,于是也只好接过旁边丫头递过来的拐杖,颤颤巍巍的跟上柳裴元一行人。   第28章 撑腰   柳裴元由卢老三陪着进了内室灵堂,卢老三也是个人精,知道这个柳裴元不是寻常之辈,早就打发人去找卢俊熙来,心想万一里面有什么事儿,自己也不会担多大的干系。   柳裴元记挂女儿,脚步匆匆,只管跟着秀儿往后远走,卢俊熙匆忙赶来,向柳裴元陪笑搭话,柳裴元只是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灵堂是王氏棺椁停放之处,设在内宅,各家内眷吊唁均来灵堂,另外前院设了灵棚,供奉了王氏的灵位,给各亲朋好友中来的男客吊唁行礼。所以灵堂离前院男客们起坐的院子并不算很远,众人转过侧门一路穿过东穿堂,往后拐过一个院子便是。众人一进院子便听见屋里有女人大声的吵嚷声,柳裴元的脸色忽的一沉,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卢俊熙。   卢俊熙便站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跟他一起过来的一个青年公子似是已经挺清楚了里面吵嚷的人是谁,紧走两步先于众人进了灵堂。   “……医生来了没有?我告诉你们,芳菲虽然是个丫头,可她从小儿在我们姑奶奶跟前长大,跟她的女儿是一样的,你们倒好——哼哼!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真是举止端庄得很哪!我们家的姑奶奶刚咽了气儿,这丧事还没办利索,你身为儿媳妇不在灵堂里守灵,却带着丫头们出去逛去!连一个丫头都不如……”   卢俊熙心里暗暗地叹道: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舅母一向是个好挑事儿的,原来的时候见了母亲总要冷嘲热讽一番,如今倒成了体己娘家人。这会子在灵堂里大吵大闹,到底是给母亲争面子呢,还是故意的找不痛快?   “这是谁呀?”柳裴元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冷冷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卢俊熙,“你们家的长辈?”   “呃,是我大舅母。”   “哦?湖州守备王昌峰王大人的夫人?”柳裴元眉毛一挑,眼睛里撇过一丝不悦的神色,听着为守备夫人话里话外是在挑自家女儿的错处就对了,可雪涛刚进门才五六天的光景,如何得罪了她这个舅母?   “岳父大人莫恼。我这位大舅母就是这样一副性子,当初母亲在时也无可奈何。”   “哼。”柳裴元淡淡冷笑,不理会卢俊熙的解释,人已经走到灵堂门口却又站住脚步,咳嗽了两声对立面说道:“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我这当父亲的在前面坐了半个时辰都不见女儿的面,卢家的门槛儿可不是一般的深呀!”   卢俊熙听了这话,忙上前作揖:“岳父大人言重了。雪涛虽然嫁进了卢家,可她永远都是您的女儿呀。您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这世上哪有不许女儿见父亲的道理?”   “我这就言重了?人家登堂入室指桑骂槐的,都不算言重,我这几句话又算什么?难道果然是我柳家的孩子品貌德行欠缺,不配做你们卢家的媳妇么?只是如今亲家太太一蹬腿去了,不然的话我今儿倒要好好地同她讲究讲究,若真是我柳裴元教女无方,不如我今儿且把她带回去好生的教养一段日子,等什么时候卢家少爷满意了,再把她送回来供你差使,如何?”   柳裴元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只那么淡淡的几句话却已经把卢俊熙说的面红耳赤,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柳雪涛虽然没看见这位父亲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可听到这几句话,便已经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父爱,心底里的那份酸酸的幸福汹涌澎湃的涌上心头,那眼泪便哗哗的落下来,不多时便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紫燕搀扶着她,慢慢的从灵堂里迎出来。   当家少奶奶一出门,原本在屋子里陪哭的女人们还有王氏生前身边的丫头们一个个儿也不敢怠慢,都拿着雪白的帕子捂着嘴巴,亦步亦趋的跟在柳雪涛身后迎了出来。   柳雪涛一脚跨出门槛儿的那一刻,抬头看见屋门口台阶下负手而立的那个青衫男子正用一双关切的目光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自己,那双慈爱的眸子里满是心疼,背负在身后的双手也慢慢的放开,慢慢的拿到身前来,在柳雪涛摇摇晃晃走下台阶,一下子跪倒他面前时伸出去,用力的把她拉起来。叹了声:“女儿……是为父虑事不周啊……”   柳雪涛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见了这个男人会这么伤心,也许是血浓于水的缘故,那些眼泪根本不受柳雪涛的控制,只管纷纷落下,心口一阵阵的抽搐痉挛,柳雪涛只管扑倒在柳裴元的怀里,再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   灵堂里,卢俊熙的表兄王承睿扶着他娘守备夫人宋氏的胳膊悄声的问道:“娘,您今儿这是想干什么呀?”   “死小子,我做什么不都是为了你嘛!”宋氏偷偷的伸手掐了儿子一把,又压低了声音恨恨的说道:“我不是叫你绊住你表弟吗?怎么他也跟来了?”   “他岳父都来了,他还能不过来吗?娘啊,我觉得您这回可能要栽了。”   “栽你娘个头!”宋氏恨恨的指了王承睿的脑门一下,又端了端架子咳嗽了两声方抬脚往外边走。   柳裴元搂着自己的女儿,连声叹息了几下,又拍拍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又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帕子给柳雪涛擦了擦眼泪,苦笑道:“你这孩子,这几年跟我怄气,无论什么事儿都不肯听我的。今儿总算是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了吧?”   柳雪涛哪里知道自己这本尊身体曾经跟她父亲怄气的事情?自然不敢接话,幸好刚才哭的难过,此时正好借着擦泪时轻轻地抽噎,并不说话。   “俊熙啊,这位先生是谁呀?”   一声淡淡的问话从屋门口传来,打断了这里的父女情深。   柳裴元感觉怀中女儿的脊背僵直了一下,原本温和的脸色便犀利起来,一双风流俊逸曾经迷倒江南万千少女的桃花眼仿若不经意的一扫,冷冷的目光便落在守备夫人宋氏的脸上。   卢俊熙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一边是舅母,一边是岳父,反正你们都是长辈,我乃是晚辈,你们谁掐过谁谁是老大,反正今儿我横来竖去都只有赔罪的份儿,索性全豁出去了!于是他对着他尊敬的舅母宋氏做了个揖,十分谦卑恭顺的介绍:“舅母,这是外甥的老泰山,咱们绍云县赫赫有名的柳先生。”柳裴元是富豪名士,但却没有官爵,在自己家里,奴才们称主子为‘老爷’,可出了家门,亲戚们之间再不能用那样的称呼,所以卢俊熙称自己的岳父为‘先生’,这是迎合柳裴元不仅仅是商界巨子更是文人学士的之意。   “不敢当。”柳裴元冷冷的瞥了一眼卢俊熙,显然没打算放过从中间和稀泥的女婿,只是暂且放着他等会儿再收拾,先把眼前这个欺负自家宝贝女儿的可恶女人收拾了再说。所以他冷冷的撇过卢俊熙后,不等他插嘴说话,便看向宋氏,点点头,不冷不热的说道:“这位定然是湖州守备王大人的夫人了?”   “哟,能让柳先生称呼妾身一声‘夫人’,妾身可真是三生有幸啊。”宋氏嘴上谦虚,脸上却一副洋洋自得。守备一职官位虽然不高,但在一个商人面前摆摆官架子却足够了。所以她干脆便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柳裴元说话,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第29章 提醒   柳裴元看了一眼颇有些得意之色的守备夫人宋氏,然后目光轻轻一转,却落在了宋氏身边王承睿的身上,于是淡淡一笑,说道:“原来王公子也在呀。也说不得,王大人不能亲自来,总要让公子代他过来送一送胞妹的。”   王承睿这个浪荡少年平日里花街柳巷,吃喝嫖赌,是绍云县有名的花花大少。又因为他爹王昌峰原是行伍出身,为人粗鲁平日里又忙于公事,管教儿子的事情大都交给了宋氏,所以王承睿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样子。听见柳裴元竟然撇过他母亲对他说话,还以为是高看他一眼,于是站在宋氏身侧对着柳裴元拱了拱手,得意的笑道:“柳先生说的话自然不错。家父公事在身无暇来姑母灵前一祭,才让小侄陪着母亲过来。姑母辛劳一生,我们做为她的娘家人,自然不能看着她委委屈屈的走。”   这话说的倒也算敞亮,宋氏听了自觉脸上有光,肥硕的胸脯又挺了挺,脸上得意之色更甚。   “哦?”柳裴元摇摇头,牵着柳雪涛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侧,看着宋氏得意洋洋的脸不屑的说道:“难道身为娘家人,你们只关心自家的姑奶奶死了之后别受委屈,活着的时候便凭她怎么被人欺负了去?”   宋氏一听这话便急了,两眼一瞪指着柳裴元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裴元侧眼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守备夫人,在卢家的院子里,你王家是娘家人不假,可我柳家也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亲戚。我女儿在这里受了委屈,我柳裴元第一个就不依。反正——我柳裴元疼女儿在这绍云县也是出了名的。我一不做官,二不当差,不过是寻常百姓一个,倒也不怕那些闲言碎语。倒是守备夫人的一言一行……不知有多少人看着呢,可小心名声在外,延误了你们家守备大人高升呢。”   此言一出,守备夫人宋氏不觉打了个寒颤。这几日王昌峰天天儿往府台大人那里跑,可不是想着如今江浙府新缺兵马司的佥事一职,好让自己这个从五品转了正,也得一个优渥的肥缺。而当今江浙府的府台杨博云杨大人曾经和柳裴元同窗共读,后来柳裴元科场失利弃文从商不再致力于官场,但柳裴元和杨博云的关系却一直很铁,二人兄弟相称多年,柳裴元无论有什么事儿杨博云都会放在心上。据说杨博云还要把他的三女儿许给柳裴元的庶子为妻。   宋氏虽然好挑事儿,是个走到哪儿挑到哪儿的主儿,但她却不是傻瓜不是木头。   柳裴元淡淡的两句话便已经提醒了她,想要丈夫升官,最好别得罪柳家,否则柳裴元一句不经意的话,王昌峰不但升不了官,会不会被降职都是未知。   可杨博云再和柳裴元好,柳裴元依然是个商人。在当时,商人的社会地位是最底下的,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一位。所以身为官太太的宋氏一时半会儿还放低不了身价。这借坡下驴的事儿,若没有那个坡,这驴还真是下不来。   此时,便看得出什么叫做‘姜是老的辣’了。   一直呆在一边不出声,唯恐战火燃到自己头上的卢老三忽然咳嗽了两声,对卢俊熙不满的瞪了一眼:“俊熙啊!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啊!你看看,你岳父大人大老远的来了,你怎么能让他在院子里站着说话呢?你瞧瞧,外边又来了女眷吊唁,咱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在这儿站着,让那些女眷都不好进来。我说亲家公,我们少奶奶妇道人家也无法久站,不如还请别住坐下吃茶,再慢慢的絮叨絮叨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如何?”   此言一出,卢俊熙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非但没像平时那样怪这个老族长多事操闲心,反而十分谦恭的对着卢老三点了点头,应道:“三叔公说的是,是俊熙失礼了。岳父大人,请到西跨院安坐。雪涛这几天身体也不舒服,昨儿晚上守灵又是一夜没睡,这会子恐怕早就站不住了。”   柳裴元闻言,更是心疼,侧脸看了看柳雪涛苍白的脸色,又瞥了卢俊熙一眼,待要再讽刺他几句,又想着女儿无论如何还要与这小子过下去,自己今儿使劲挤兑他,回头他又给自己的女儿气受,终归是害自己女儿为难。于是瞥了一眼台阶上的宋氏,淡淡的说道:“好吧。”   宋氏见卢俊熙根本不和自己说一句话,眼睛里完全没有自己这个舅母,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刚想发作,手臂内的嫩肉猛然吃痛,害的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歪又被自己的儿子王承睿搀扶住。   “舅母,您老没事儿吧?”卢俊熙忙转身问候自己这位多事儿舅母。   “没事……”宋氏咬牙侧脸,往死里瞪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儿子,若不是他刚才猛地掐了自己一把,自己怎么会在人前出丑。   “陈嬷嬷,烦你服侍舅母去母亲原来住的屋子里坐坐吧,舅母跟母亲素来亲厚不分彼此,恐怕别的屋子里太过聒噪,舅母不喜。再请四婶子过去陪舅母用茶吧。”卢俊熙说着,看了一眼柳雪涛身后的陈嬷嬷,陈嬷嬷是王氏的陪嫁丫头,曾经是王家的下人,由她服侍宋氏也也算是十分妥当的事情,另外还有族中女眷相陪,总说得过去了。   你总不能让卢俊熙丢了岳父在一边,自己去陪宋氏去吃茶。这外甥舅母的虽然是至亲,可也算有些不妥之处。原该是让柳雪涛招待宋氏的,可宋氏刚才明明在寻人家的不是,如今人家父亲都听在耳朵里了,卢俊熙理亏在先,哪里还敢摆大丈夫的谱儿。   宋氏借着卢老三这道坡下了驴,却又想起自家男人的前程来,于是看了一眼儿子王承睿,说道:“承睿啊,你表弟这几天操劳的很,你就在他身边多帮帮他。有什么事儿他想不到的,你替他照应着点儿,也省得让他在柳先生面前失了礼不是?说到底你们俩总还是姑舅兄弟呢!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承睿一心记挂着王氏生前留在身边的那几个漂亮丫头,别的事情却不怎么上心。听了他母亲的话后,连声答应着,放开宋氏的手臂,走到卢俊熙身边来。   卢俊熙冲着宋氏点点头,引着他的岳父柳裴元先生从灵堂坐在的小院子侧门出去,穿过一道长长地游廊,直接进了一处被修竹环保的三间竹舍。   到了门口儿的时候,卢俊熙忽然想起一事,放慢了两步对身便的王承睿悄声说道:“表兄,刚才听说芳菲晕倒了,你替我去瞧瞧她……”   王承睿偷偷一乐,暧昧的看了卢俊熙一眼,点点头,又瞟了一眼搀扶着柳裴元的柳雪涛,又已有所指的对着卢俊熙伸出了两个手指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后,悄然离去。   第30章 暗渡   柳裴元一心只在女儿身上,对身后这俩小子的小动作没注意。可卢老三这老头儿是个人精,在卢俊熙放慢脚步时便注意到了他,又见他和王承睿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王承睿那副小流氓得逞的神色匆匆离去,便一脸的不悦——俊熙这孩子,生生被他表兄给带坏了!   于是,卢老三假装喉咙不适,用力的咳嗽了几声,悄悄地瞪了卢俊熙一眼。   卢俊熙原本在她母亲的保护下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母亲去世,第一件大事便没办好,刚才幸亏了这个老族长出面化解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此时心里对他也是有几分感激的,于是忙低下头去,一副认错的样子悄悄地拉了一把卢老三的衣袖。   卢老三摇摇头,抬手推了他一把。卢俊熙便紧走两步赶在柳裴元之前进了竹舍的屋门,然后回身恭敬的对着柳裴元拱拱手:“岳父大人,请上坐。三叔公,您老坐这儿。”   柳裴元瞥了一眼卢俊熙,并不理他。只对卢老三拱拱手,客气的说道:“卢老先生请上座。”   “说哪里话!亲家公是贵客,自然是上座。我这老头子今儿且替我们家大奶奶好好地谢谢亲家公呢!”卢老三说着,请柳裴元坐下之后,自己方在主位上坐下。卢俊熙和柳雪涛皆不敢坐,只分作两旁站在下手。   柳裴元自然是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站着的,只是他也是个古人,知道三纲五常。所以他也绝不会让卢俊熙站着而让自己的女儿坐下,于是便对卢俊熙摆摆手,淡淡的说了声:“一家子没有外人,你也坐吧。况且我远来是客,纵然有老先生陪着,也没有让你这个主人站着待客的道理。”   卢俊熙这几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丧母之痛,身体比柳雪涛强不到哪里去。若不是柳裴元这个老泰山亲自来吊唁,这会子卢俊熙只怕还跪在灵棚里答谢那些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呢。   于是他忙对柳裴元躬了躬身,感激的说道:“小婿谢岳父大人赐坐。”   卢俊熙的屁股一落座,柳裴元便爱怜的看了看身边的女儿,说话的声音又低又柔:“涛儿,你也坐下吧。看看你这脸苍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赵嬷嬷是怎么照顾你的?还有紫燕那死丫头,一个个都是没用的奴才。”   “父亲不必担心。女儿也就是累了点,身上并没有什么病痛。”柳雪涛再不说话是不行了。可她又不敢多说,生怕说的太多了被这位本尊的父亲给察觉出来,到时候再给自己添许多麻烦。   “恩,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为父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添几个小外孙呢。”柳裴元淡淡的笑,心里却是狂喜不已。这个女儿原来在家里时,因为她母亲早逝的缘故和自己这个父亲很是生疏。不管自己多疼她,她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如今嫁了人,倒好了很多。许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理,不再因之前她母亲的事情生自己的气了,终于肯好好地和他这个父亲说句话了。这是柳裴元的一大心病,如今忽然就好了,他如何不喜?   柳裴元心中高兴,自然也不再为难卢俊熙。竹舍中一时气氛缓和,几人谈话中也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心,少了那些冷嘲热讽。   却说灵堂后院给守灵的族中女眷们休息的屋子里,芳菲病恹恹的靠在窗前的矮榻上,身边有两个婆子守着她掷骰子赌大小,旁边一碗浓浓的汤药放在那里,早已经凉透,却没有喝一口。   王承睿在矮榻前来回的走,不时的叹口气,着急的看芳菲一眼,终究是耐不住,转头吩咐那两个婆子:“这药冷了,你们端出去温热了再送来。”   那两个婆子正玩得高兴,哪里理会王承睿的吩咐,其中一个刚输了钱的越发没好气,头也不回的说道:“我们是奴才不假,好歹也是伺候主子的。这一碗汤药温了三遍了还折腾人?依我说,咱们大奶奶活着的时候还没这样作威作福呢,她又是哪一门子的头等主子不成?”   王承睿听了也不恼火,只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大钱来甩手扔到那两个婆子掷骰子的桌子上,铜钱砸的木头桌子乒乒乓乓的响,那赢了钱的婆子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王承睿,劝道:“我说表少爷,您要是真喜欢我们芳菲姑娘,干嘛不让舅太太发话,直接把她纳了去给您收在屋里?反倒回回跑到我们这里来费这个劲儿,偏生人家还不待见你。”说着,那婆子又瞥了一眼榻上歪着的半死不活的芳菲,又冲着王承睿偷偷地笑。   王承睿哼了一声,把素色长袍一掀,抬腿坐在桌子跟前的长凳上,女人一样的白皙手指轻轻地扣着桌子面,似笑非笑的说道:“我说你们两个狗奴才,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了竟敢跟少爷我磨牙?还不乖乖的拿了钱办事儿去,再迟一步,我自然有办法叫你们少爷揭了你们的皮!”   两个婆子见王承睿恼了,也便不再没规矩的乱说,忙收了骰子和钱,端着那碗冷了的汤药下去。   王承睿又跟着他们身后,把屋门关好,方转身回来靠在芳菲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悄声问道:“好丫头,你到底是怎么了?这药也不肯吃,饭也不肯用,可不是要把少爷我极坏了吗?”   “表少爷请自重。”芳菲被王承睿一捏,吓了一跳。忙张开眼睛往里躲,试图和王承睿拉开点距离。   “得了,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俊熙。可他如今热孝里,恐怕一年两年之内,是没办法给你个准信儿了。我还听说,我姑母准了你父亲和你搬出去住,说把你们的卖身契早就烧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从此后你可就是个自由人了。回头我叫我娘去跟你爹说,正正经经的把你用轿子抬进我家的大门,如何?”   “哼。”芳菲冷笑一声,身子又往窗台处靠了靠,斜眼看着王承睿说道:“表少爷别拿漂亮话填补人,我们做奴才的,即便做一天奴才,也是一辈子的奴才。若想坐着轿子正儿八经的进谁家的门,恐怕得下辈子了。表少爷是个前途无量的人,何必为了芳菲这样一个低贱的下人坏了名声?请表少爷快些出去吧,这里屋子狭小,不是您这样的贵人能呆的地方。”   王承睿被芳菲冷嘲热讽的说了一顿,也不生气。只管歪着身子盯着她看,越看越觉得这丫头长得标致,越看心里头越是痒痒,只是他也不是个傻子,心里明白这世上的美人有千千万,如果他王承睿没钱没势,哪一个也别想搂在怀里。于是他安奈下心里的那份痒痒,半真半假的竖起了大拇指,笑道:“芳菲,不错!不愧是俊熙看中的人,也不枉他对你的一片情意。”   芳菲一听这话正合了心事,不由得红了脸。愣了半天方咬着帕子,怯怯的问道:“表少爷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又不是聋子,没听清楚啊?”王承睿故意卖个关子,这会儿反倒一本正经的坐直了身子。   “表少爷莫怪。芳菲还小,脾气也不好。不懂规矩惹表少爷生气,请表少爷看在我们家少爷和您的手足之情上,别跟芳菲一般见识了吧?”芳菲立刻做出一副小女儿家的曲意逢迎的姿态来,在踏上半跪着给王承睿赔不是。   王承睿‘哧’的一声笑了,抬手在芳菲的脸上摸了一把,得意的说道:“我就知道,凡事一扯上表弟,你就换了一副神情。你说俊熙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怎么就是不管用呢。这么一个可心可意地妙人儿在身边,他愣是看不到。”   “表少爷……”芳菲见王承睿又恢复了那一副浪荡公子的神情,知道是自己心急了,中了王承睿的诡计,一时脸上下不来,登时白了脸转过身去背对着王承睿,一句话也不再说。   第31章 父恩   王承睿早就知道芳菲是一心向着卢俊熙的,只是今儿她这一副焦急的模样和平日里的淡定比起来总是有些不寻常,于是叹了口气,正色问道:“芳菲,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居然晕倒了?”   “我哪里知道?”芳菲生气的瞪了王承睿一眼,哀伤的目光没有焦距,淡淡的说道:“表少爷何时如此关心起我们这些下人的事情来?”   “芳菲。别人拿你当下人,我的心你还不明白?你,我和俊熙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当初我们是什么情形,以后也是真么情形。姑妈在世的时候,我常来,如今姑妈没了,我们也都大了,以后这卢家内宅恐怕我不能常来了。今儿又见你忽然晕倒了,想着你这几日定然是无比煎熬的。你父亲那个人……哎!忠实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为你做打算。怎么着也该在姑妈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定下来呀!如今姑妈去了,俊熙要守三年的孝,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又该怎么个着落呢?”王承睿笑的惆怅,一边说一边抬手整理着簇新的衣袖,袖口精致的刺绣一丝不苟,他原本长得也算是俊美,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这副模样到十足一个贵公子的样子,他这样认真的为着芳菲打算,让这个懵懂的少女看的有些怅然。   “好吧。”王承睿忽然又流里流气的笑了笑,抬手在芳菲的额头上弹了一记,说道:“我实话说了吧,刚刚就是俊熙让我悄悄过来看你的。你看你这样子赌气不吃药,让他也是放心不下不是吗?”   “他放心不下我,自然该过来瞧瞧我的。”芳菲有些赌气的低下头去。   “你真小孩子脾气,难道你不知道他岳父一家子都过来了?刚刚还在寻他的晦气呢。”王承睿完全隐瞒了自己母亲的事情,直接说柳裴元找卢俊熙的不痛快,却把芳菲给急坏了。   “好好地,他也寻不着大少爷什么错处呀。没个亲家母才死了三天,这岳父就上门来寻事的呀!柳家不是名门望族吗,却连这点理也不懂?”   “瞧你这小样儿!”王承睿又笑,“你的心里呀,除了俊熙就谁也装不下了!”   芳菲又蔫了下去,喃喃的叹道:“我也是白操心!他又不稀罕……”   王承睿还想再继续和她瞎扯下去,不料门一响,一个小丫头子端着那碗药进来,王承睿只好佐证了身子,板起了脸装模作样的对芳菲说了一句:“你好生吃药,别糟蹋了自己的身子。你们大少爷这些日子着急上火的,你们这些人可别再给他添乱了。”   芳菲看了一眼那端着药的小丫头,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得了,我还有事,到前面去了。你好生歇着吧。”王承睿说着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小丫头手里端着的药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出了房门。   竹舍那边卢俊熙谨言慎行,又有卢老三在旁说些好话,柳裴元到底也没怎么冲着他发脾气。眼看到了午饭时候,柳裴元留下用饭,柳雪涛便回自己房里陪柳家二夫人方氏说些闲话。因卢家的丧事惊动了绍云县大半个县城,所以柳裴元这顿午饭吃的很是热闹,不时有人过来请他,又不时有人来席间同他说话,原本很多人都以为卢家的大奶奶没了,卢家将要败落下去的,今儿见了柳裴元在场,很是给他的乘龙快婿挡了一阵风,于是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人们又都另做了打算。   柳裴元从卢家离开时天色已晚,柳雪涛依依不舍的送到门口,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乖巧的样子让柳裴元舍不得上车,又拉着她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又说等王氏出殡那天就算不能亲自来,也会让她的哥哥来。   柳雪涛已经从紫燕的嘴巴里知道自己娘家有两个哥哥,都是庶出。大哥柳皓波十八岁,是二夫人方氏所生,一直帮父亲打点家里的生意,平时走南闯北极少在家,二哥柳明澈也是十八岁,是三姨奶奶安氏所生,十岁时被父亲送去凌凤山跟随一个世外高人学武,听说去年已经学成归来被柳裴元送进京城某个好友家去了,但八年来一直未露面。   据说,柳雪涛小时候跟二哥柳明澈很是要好,三姨奶奶安氏是柳裴元早年的贴身丫头,为人和顺贤淑,从不为难下人,是个难得的贤良之人,只是可惜是丫头出身,所以被方氏压了一头。   如今柳裴元说起雪涛的哥哥,她便以为肯定是这位大哥柳皓波了,于是点头叹道:“女儿不孝,总是让父兄为我操心。”   “既然是父兄,就应该为你打点一切。我儿不必这样。”柳裴元拍拍女儿的手,又转头对卢俊熙说道:“逝者已矣,谁家的父母都不能跟着儿女一辈子。你也要节哀顺变,将来的路还长,日子还要过。不要做出那等颓靡之态来,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为你担心。”   卢俊熙只好连声答应,又劝岳父保重身体等话。   待柳雪涛站在冷风里,终于看着父亲上了马车,方依依不舍的抬起手来跟父亲说保重。直到看着柳家的一行马车都消失在淡淡的薄暮里,方被丫头紫燕搀扶着进了院子。   天黑后,众人并不能歇息,卢俊熙带着庶兄卢俊晨,堂侄卢泓安等族中子侄,柳雪涛带着张姨奶奶以及卢泓安的母亲等近支的几个女眷给王氏烧了黄昏纸,方在前厅调开桌椅,安排自家人用晚饭。饭后,不相干的人各自回家歇息,只有卢俊晨和张姨奶奶二人留下来,还有族长卢老三等几个族中长者等众人要商议一下七日后王氏出殡的事情。   柳雪涛身为当家的少奶奶并没有跟其他人家的少奶奶一样躲进内室里,而是和卢俊熙一起坐在堂中卢老三等几位长辈的下首。待众人都商议的差不多了之后,又各自散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卢俊熙和卢俊晨兄弟二人,张姨奶奶靠在卢俊晨身后的脚蹬上打哈欠,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   柳雪涛见众人无话,便叫了一声坐在最下手的林谦之,说道:“大管家,白日里芳菲忽然晕倒了,今晚上你且把你手上的事情交给别人,把芳菲接到你的院子里去,叫她好好地休息一晚吧。她身子本来就弱,这几日来她一直守在大奶奶的灵前寸步不离,这身子骨很是受不了呢。”   林谦之自然早就听见这事儿,心里也是记挂的很。这会儿听见柳雪涛这样说,自然感激,忙行礼道谢:“奴才谢少奶奶恩典。”   “这是大奶奶生前的话,我不过是照办罢了,算不得什么恩典。按大奶奶的原话,你和芳菲早就不是家里的奴才了。但你是个重情义的人,非要帮着把大奶奶的事情料理完毕,我们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如今家里这些事儿,离了你还真是不成。少不得再让你受些累了,我们大奶奶在天之灵也会感谢你对大少爷和我的帮助的。”   此言一出,不但林谦之一时悲从中生,连张姨奶奶和卢俊晨都有了精神。屋子里的众人除了卢俊熙之外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当家的少奶奶,等着她后面的话。   第32章 不舍   林谦之自然是悲伤的。今时今日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如今她已经撒手西去,和自己天人永隔,这种悲痛甚至让他愿意舍弃在这个世上的一切去地下陪她。可是盘桓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障碍永远无法逾越,他和她就算是死也只能是遥遥相望,她将埋在卢老爷的身边,和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男人同穴同椁。   而他林谦之作为卢家的大管家碍于身份,碍于尊卑,碍于她死后的名声,他只能把这份悲痛狠狠地压在心里,只表露出作为仆人应该有的淡淡的悲伤,然后竭尽全力去料理后事,躲在青白色的帐子后面偷偷的擦眼泪。   柳雪涛看了一眼林谦之,心中也升起一丝不忍。   毕竟,世人太过功利,没有谁能把一份感情自始至终都放在心里,尤其是这种无望的感情。   而林谦之对王氏的感情,在柳雪涛看来颇有些荡气回肠的感觉。尤其是着这种尊卑观念极强的社会中,一个男人能做到这样,更是难能可贵。因此她的话说道感谢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卢俊晨一心想听柳雪涛后面的话,他早就听说王氏临终前有遗言,说已经给芳菲准备了一份嫁妆。而卢俊晨则认为芳菲不过是个佣人的女儿,王氏这样做实在太离谱,除非芳菲是王氏的私生女,否则这事绝对说不过理儿去。所以他见柳雪涛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一时心里有些着急,便轻声的咳嗽了一下,淡淡的说道:“大少奶奶何必急着让大管家离开?他在我们家管事这么多年,这一走肯定有许多事情要交接,如今大奶奶的丧事还没办完,此话说来还早吧?”   卢俊熙暗笑,心想卢俊晨一向自诩沉着冷静,不想却会在柳雪涛面前失了方寸。只是他打定主意不放芳菲走,想这个家里不管柳雪涛怎么样厉害,还是要尊重一下自己这个夫主的意见的,所以他依然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半眯着眼睛养神。   柳雪涛听了卢俊晨的话立刻转头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反问:“俊晨,我何时说要撵大管家走了?”   卢俊晨一怔,立刻察觉自己刚才太鲁莽了,拢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另一只手的手腕,脸上却满是歉然之色,站起身来对柳雪涛拱了拱手:“是俊晨听错了,大少奶奶并没说那话。俊晨这几天因大奶奶的事情过于悲伤,这心里总是一阵阵的犯糊涂,请大少奶奶不要同俊晨计较这些个混话。”   柳雪涛脸上神色一缓,却从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靠!这小子太TM能屈能伸了。   “哎!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话。今儿天色也不早了。大家累了一天都回去歇着吧。相公,你说呢?”柳雪涛已经大概明白了卢俊晨母子对林谦之的敏感,目的达到再也没心思同这些人多说,象征性的问了卢俊熙一声之后,不等他回答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又拿着帕子擦擦眼睛。   卢俊熙也是累,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点点头说道:“娘子安排的很是。大家都回去歇了吧。那个——林叔,你叫两个丫头把芳菲接到你那院的厢房去吧,灵堂这边我另外安排人守着。”   林谦之忙起身行礼道谢,又等着卢俊熙和柳雪涛二人双双回房,方才带了两个自己的心腹去灵堂后面的院子里接女儿。   按照规矩,母丧,五期之内卢俊熙不能和妻妾同房。所以他除了议事厅直接去了书房。柳雪涛则带着碧莲和紫燕等丫头婆子们回了旭日斋。   这边众人各自洗漱安置,疲惫的一天在安宁的睡眠中结束,北风呼啸只待明天的忙碌。   且说柳裴元从卢家打道回府之后,心里一直想着女儿憔悴的模样,心里疼惜的很,晚饭也没怎么吃,只是长吁短叹的,很是不痛快。二夫人方氏是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晚间她亲自端了热水给柳裴元烫脚,坐在小脚凳上一点点的揉捏着柳裴元的脚底,娇软濡甜的笑道:“老爷今儿累坏了吧?晚饭都没吃几口。妾身刚吩咐小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老爷再吃一点?”   “哎!罢了罢了。这会子哪有心情吃东西。想想涛儿那双红通通得眼睛,山珍海味我都咽不下去。”   方氏从来都是以柳裴元为天,此时听见丈夫这样说,自然是随声附和,跟着叹息了几声柳雪涛的憔悴,之后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吩咐道:“你们连个下去吧,不叫你们别进来。”   小丫头忙答应了一声垂首出去,并带好了房门。   柳裴元见了便不解的问道:“你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吗?这都老夫老妻的了,还弄这些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方氏却扑哧一笑,一边拿了手巾给柳裴元擦脚,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妾身跟了老爷二十多年,老爷何曾见妾身是那种不尊重的人了?这会子事关咱们家大姑娘的事情,如何能让那些下人听了去嚼舌根子?”   一听事关女儿,柳裴元立刻换了一副神色,紧张的问道:“什么事?”   方氏把擦脚布扔到铜盆里,站起身来扶着柳裴元坐到床上去,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他身边悄声说道:“我听赵嬷嬷说,咱们大姑娘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人过的。姑爷以亲家母有病在身为由,喝了交杯酒就走了。你说,咱们姑娘的心里能痛快的了妈?”   “什么?!”柳裴元立刻瞪起了眼睛,一脸怒气的低吼,“这个混蛋!居然……”   “老爷,您先别生气呀!”方氏柔软的小手在柳裴元的胸口抚摸了几下,眼睛里闪过几分得意之色,接着说下去,“不过我还听说,第二天咱们大姑娘给亲家母敬茶的时候,亲家母和姑爷对大姑娘很是客气,立刻就把家里银库的钥匙给了咱们大姑娘。并立刻叫了家里的管家和姨奶奶还有那位比大少爷还大了几岁的晨少爷过来给咱们大姑娘见礼。按说,这也做得很到位了呀……可是——”   柳裴元被方氏这一波三折的话给刺挠的心里更加着急,不耐烦的把方氏从怀里拉出来抚着她的肩膀急切的说道:“哎呀你倒是痛快点,可是什么?还有什么事儿一并说出来。”   “后来咱们大姑娘不知怎的回到房里的时候是晕倒的,赵嬷嬷说不清楚,只说大概是在回房的路上和姑爷顶了几句嘴……”   “晕倒了?!”柳裴元眼睛都要红了,抓着方氏的肩膀使劲捏,把方氏捏的嗷嗷直叫,“老爷放手,哎呦,老爷你放手呀,妾身这胳膊都要被你折断了……”   柳裴元重重的一推方氏,生气的说道:“你是怎么问话的?怎么这关键的事情都问不明白?涛儿到底是为何晕倒的?”   方氏委屈的撅了撅嘴巴,不乐意的说道:“赵嬷嬷当时没在跟前,紫燕丫头不跟她说实话,今儿这一天的功夫,我也没捞到那丫头一时半刻,哪儿来得及问啊。老爷不放心,不如咱们晚几天去省府等着亲家母的丧事办完了再把大姑娘接回来好好问清楚了再作打算不好吗?”   “哎!这却不能……”柳裴元叹了口气,这次去省府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片刻耽误不得。若不是女儿新婚没有回门,今儿他便要走的。至于卢家的丧事,随便打发族中近支的子侄过去吊唁一下也没什么的。因他想着这一进省府没个三两个月回不来,便愣是把行程往后推了两日,亲自去卢家吊唁亲家母顺便看看女儿怎样——想不到却真是叫人不放心啊!   这个卢家的大奶奶真不愧是女中诸葛,就这么把自己的女儿算计了去……想到这个,柳裴元又生气的瞪了方氏一眼,若不是方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卢家如何如何好,又说卢俊熙那孩子如何如何懂事,肯读书上进,性情也好……好话说了几大车,自己也不会同意这桩亲事。   第33章 贴心   方氏见柳裴元沉默不语,以为自己这把火放的不够大,于是接着说道:“我还听说,姑爷当着咱们大姑娘的面跟他房里的一个丫头眉来眼去的,两个人浓情蜜意,根本不把新婚的妻子放在眼里。老爷——您说,这算不算‘宠妾灭妻’呀?”   柳裴元这会儿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原本引以为傲的一双俊眉此刻纠结在眉心,目光中闪烁的怒火似乎要把这间屋子给烧毁了:“真是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他卢俊熙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女儿?不愿意……不愿意可以不娶啊!我柳裴元的女儿又不愁嫁,又不是非嫁给他卢俊熙不可!咳咳……”说道最后,柳裴元居然气的一阵咳嗽,坐都坐不稳了。   “老爷,老爷,您别生气,别生气啊……”方氏吓坏了,赶忙转身拍打着柳裴元的后背,又抚摩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哼!”柳裴元喘过这口气来之后,一把推开方氏,腾地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往外走。   “老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去呀?”方氏傻了眼,她原本是想激怒了柳裴元,然后再在他面前撒个娇,今晚便可以得到丈夫的倾力恩爱了,可谁知道稍一不慎,却把这位给逼走了……   “你先睡吧,我今晚睡书房。”柳裴元头也不回的出了方氏的屋门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人!给我叫管家来!”   院子里的老妈子慌忙答应着,提着灯笼一溜小跑去柳府后面一片下人院儿里去喊管家方孝耘。   方孝耘是方氏的堂兄,在方氏给柳裴元做妾之前便在柳家做事,后来方氏能进柳家还是多亏了他暗中出了把力呢。   不过方孝耘在柳家和林谦之在卢家是不一样的。   林谦之在卢家差不多能当半个家,王氏活着的时候,很多事儿林谦之都不用请示便可以做主。而方孝耘却不能。柳家的大小事情,没有柳裴元或者大少爷的准许方孝耘是绝对不敢私自做主的。   柳裴元把方孝耘招来也不是商量什么事,而是命他亲自出一趟远门,务必尽快把柳家的二少爷叫回来。   方孝耘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意思,只好连夜启程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第二日,寒星尚未完全隐去,宝蓝色的天空一如沉碧色的翡翠一般通彻莹润。深宅大院里听不见公鸡打鸣的声音,月洞窗下的鹦鹉却扑扑楞楞的把睡梦中的主仆吵醒。   紫燕第一个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披着小袄走到窗前指着那只五彩鹦鹉小声的喝斥:“你这讨人厌的扁毛畜生!再叫我把你送到厨房去拔了毛炖汤喝!”   柳雪涛便睁开惺忪的双眼,只觉得浑身是酸痛,尤其是双腿抬一下都十分艰难。于是‘哎呦’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姐,现在刚到五更天,外边冷的很。今儿不是正日子,来人不多,不如您再睡一会儿吧?”碧莲听见柳雪涛问,忙从外边进来回话。   “睡不着了。躺着越发难受,不如起来活动一下的好。”柳雪涛说着,自己推开被子坐了起来。碧莲忙拿了衣服过来服侍她起床,外边紫燕一叠声的叫小丫头打洗脸水来。   这几天的洗漱打扮柳雪涛比较称心,因为热孝在身,胭脂水粉之类的都免了,不用麻烦。   收拾利索了柳雪涛照例往灵堂来,亲自给王氏的灵位前换了贡品茶水,烧了纸钱,又看着丫头们把灵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天已经大亮了。   早饭准备好之后,柳雪涛叫碧莲去前面请卢俊熙,卢俊熙拖着脚步蹒跚走来,看上去已经是疲惫至极。   柳雪涛眉头微微的皱了皱,想这个少年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才十三岁就要承受这丧母之痛,将来还要支撑这一份偌大的家业,跟现代的孩子相比,何其不幸?于是她吩咐身边的紫燕道:“把那边的大靠枕拿过来放在椅子上,让大少爷坐着舒服一些。”   紫燕听了忙答应一声进里屋去,果然拿了一个大靠枕放在卢俊熙做的椅子上。   卢俊熙因为久跪在地的缘故,膝盖受凉,走路时刺骨的疼痛,又因为一天要磕上百个头,那腰更是受不了。夜里一个人在书房里躺着,便翻来覆去的想王氏在的时候如何如何的疼自己,免不了又要伤心一回,梦里更是几次从噩梦中惊醒,或叹息或惊恐,心神不定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日里还要处处留心,里里外外的,虽然不用他一个人照看,但大事总要他说话拿主意。几天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黑眼圈堪比熊猫。   碧莲搀着卢俊熙慢慢的迈过门槛儿,一步步挪到椅子跟前缓缓地坐下去,腰后面的大靠枕便恰到好处的抵住了他酸痛的腰,让这位享受惯了的少爷舒服的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痛苦之色缓和了许多。   “嗯,这个办法不错。回头忙完了吩咐针线上的人多做几个这样的垫子,每个椅子上都放一个。”人一旦身上的痛楚减缓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这几天哭也哭得够多了,眼泪已经流干,卢俊熙此时看柳雪涛的目光倒是有了几分惊讶和一丝不明不白的惊喜。   嗯,这个女人还是蛮体贴的。   “不过是个靠枕而已,家里有不少呢。以后让她们在相公用得着的地方都放一个好了。”柳雪涛说着又叫赵嬷嬷进来,吩咐道:“前两天我让你做得东西呢?”   赵嬷嬷忙答应着:“奴才已经做好了,这就去取了来。”   卢俊熙不解的看柳雪涛,柳雪涛笑笑,手指在饭桌上有意无意的敲了两下吩咐丫头们:“传饭吧。”   因为这几日二人太过劳累胃口都不好,柳雪涛早就吩咐过饭菜从简,以好消化有营养为主,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全部去掉。所以早晨的饭菜是几样素淡的家常小菜,一大碗胭脂米红枣粥,一盒秦淮风味的小点心。   柳雪涛不用点心,只喝粥,吃几口特别腌制的小咸菜。卢俊熙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枣泥山药糕便说饱了。   丫头们把碗筷撤下去,柳雪涛方从奶娘赵嬷嬷手里去过一对护膝来。藏青色的缎子,素面,无刺绣,里面贴着一块细密的貂鼠毛。宫绦编的带子很是精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这个做什么用?”卢俊熙不解的接过东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愣是没看明白。这也不怪他,江南气候温暖,他又是富家少爷,出出入入皆有大毛衣裳,手炉脚炉,做的车娇也是极暖的,根本用不着护膝这种东西。   “到发丧出殡的日子还有十来天呢,这样湿冷的气候里,灵棚里又是冰凉的青石地面,你这一对膝盖再跪下去,恐怕要落下病根儿了。”柳雪涛说着,又吩咐碧莲,“给大少爷带上吧。”   碧莲愣了愣,原想着这样的事情必定是少奶奶亲自给少爷带上,就算她不需要讨少爷喜欢那也应该拉进二人之间的感情呀,可想不到这位少奶奶还真是娇贵的很,根本不屑做这些事儿。于是忙答应一声接过护膝来,半跪在地上给卢俊熙绑好。   上等的貂鼠毛又软又暖。这护膝一绑到腿上,卢俊熙便感到膝盖处暖烘烘的原本的疼痛也好了很多。心里喜欢的紧,却又有些不适应:“跪在地上给陪灵原是处于对母亲的敬重,若腿上绑上这个……是不是有些不敬的意思?”   柳雪涛早就想到他会这样说,于是淡淡的回道:“对母亲的敬重是发自内心的,跟这些表面的形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难不成大少爷做样子是给别人看的?再说,母亲若知道你为了跪她而伤了筋骨,恐怕也是于心不安的。对于母亲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你的平安健康,其他的……她必然不会介意。”   寥寥几句话,说的卢俊熙心里又酸又涩,却又隐隐的感觉到几分甜蜜。   嗯,这个女人——还不是一般的贴心呢。   第34章 绝计   柳雪涛看着卢俊熙的脸上渐渐地有了温和之色,知道这只小哈巴的毛给捋顺了。心里轻轻的笑,暗道:小样儿,老娘对付那些世界级的大亨都面不改色心不跳,想收服你这么个小破孩儿还需要费力气吗?   “娘子……”卢俊熙双膝暖哄哄的,后腰那儿靠在软软的靠枕上也不再那么酸痛,说话的语气便和软了许多,“这几天真是让你受累了。”   “相公说什么话。我既然嫁进了卢家的门,便是卢家的人。虽然我只和母亲相处了两天的时间,可母亲对我如亲生女儿一样,为卢家,为母亲操劳,是我应当应分的事情。纵然累也是心甘的,何况——大事相公都已经和三叔公商议好了,小事有管家带着家人去收拾,我也不过是在灵前照应照应,陪那些女眷们说几句话而已。并没什么累的。”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柳雪涛打定了主意先把卢俊熙这个小破孩儿收服,然后再逐步扩展自己生活的天地,虽然古代生活比较枯燥,但胜在这里山高水清空气好,环境不是一般的好,在这里吃蔬菜不用怕膨胀剂催红剂,喝牛奶不怕三聚氰胺,吃猪肉不怕瘦肉精,吃鸡腿不怕苏丹红,穿衣服不怕化纤再生品……所以,柳雪涛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活出精彩的自己了。   一番重情重义的话说下来,又把卢俊熙心里的感动催了一把。卢俊熙一个没忍住抬手抓住了柳雪涛的手腕,叹了口气说道:“娘子,你真是个贤内助呀!”   “妾身的职责便是相夫教子呀。”柳雪涛轻轻淡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挑,眼睛里依然是惆怅的目光,那种悲伤中带着欣慰的表情真是把卢俊熙给看的几乎要神魂颠倒,以至于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卢俊熙总是会想起这个早晨柳雪涛脸上这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日,夫妇二人颇有些恩爱的样子,午饭虽然没在一处吃,但卢俊熙专门打发人过来瞧柳雪涛吃了多少饭,又让小厨房早早的炖上了一锅浓浓的鸡汤,等着晚饭的时候给柳雪涛补身子。   五七过后,死者亡灵归天。身体也便随之入土为安。   忙里忙外一个月多月的时间,终于就要熬出头了,柳雪涛从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出殡这日来的客人特别多,尤其是王氏娘家的人,凡是沾带着亲戚关系的都来了。再加上卢家本家的亲戚朋友,族中各房姻亲,这日来送王氏出门的人足有五六百口。   柳雪涛打起精神左右支应,还要在灵堂守灵,陪起陪坐,磕头答谢,忙得苦不堪言。   这边刚安排下王氏娘家的几个堂嫂和守备夫人宋氏在后院小花园里的暖香榭坐下,便听见外边有丫头急切的寻来。听声音好像是王氏生前身边的小丫头,廊檐下正在问柳雪涛跟前的二等丫头葛香:“葛香姐姐,少奶奶可在这里?”   柳雪涛便看了一眼身旁的碧莲,碧莲忙点了点头迎出去,低声问那小丫头:“什么事儿急匆匆的寻到这里来?舅太太那边各位太太奶奶刚坐下,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碧莲姐姐……不好了!芳菲……芳菲她……寻死觅活的非要跟了大奶奶去呢!你快去跟少奶奶回一声儿……她已经撞了墙,头上破了个洞,那血……这……这可怎么好呢?”   碧莲闻言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这丫头继续说下去,便听见身后有人冷笑了一声:“好好地,她如何会生出这种念头来?莫不是受了什么苛待?芳菲这孩子可是咱们姑太太心尖子上的人儿,别是有人瞧她不顺眼故意挤兑她吧?”   说话的自然是守备夫人宋氏。   这个宋氏真是有趣,总是打着自家小姑子王氏的旗号扛着芳菲这杆枪冲着柳雪涛开火。   上一次她来吊唁,恰逢柳裴元也来了,柳雪涛要装淑女扮贤良,也要给自己父亲一个表现的机会,所以没有举手发言,保持沉默独善其身看了一场戏。但是今天,柳家并没有人来给柳雪涛撑腰,如此关键的日子,柳家没派任何人过来,连一个有头脸的下人也没有。   柳雪涛暗自思量,这回恐怕要靠自己了。   于是她款款的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那个来报信的小丫头淡淡的说道:“芳菲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咱们大奶奶活着的时候拿她当女儿养,如今她站出来表表孝心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你们为何要拦着,又逼着她去撞墙?真是糊涂透顶!”   那小丫头被少奶奶骂了这几句,立刻就懵了。心想我们不拦着,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芳菲死在大奶奶的灵前吗?   “碧莲。”柳雪涛见那小丫头不说话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便知道她被自己的话给吓傻了,于是把碧莲叫过来吩咐道:“你去前面,说我的话,芳菲很好,不负大奶奶拿她当女儿一样疼了一场。她既然要跟大奶奶去,那就叫人给她收拾衣服行礼,一会儿随着大奶奶的棺椁一起出城,叫人把祖茔附近田庄的房子单独收拾出一处来给她居住,再派两个老嬷嬷跟着好生伺候。一应吃喝用度都从公中出,份例则按照我们家大姑娘的份例发放。你再告诉她,请她放心的在庄子上为大奶奶念经诵佛,她父亲林谦之以后养老送终的事情,一切都包在我们卢家的身上。”   此言一出,不但门口的几个丫头都吓得目瞪口呆,连屋子里王氏家族那些女人们也都面面相觑。这个少奶奶的心是怎么长的?还是那个芳菲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怎么这位少奶奶如此往死里挤兑她?念一辈子经……这不明摆着让那孩子出家为尼吗?出家为尼还有个剃度的仪式呢,这个芳菲索性连仪式都省了。   柳雪涛见碧莲站在那里没动,又冷笑了两声补充道:“至于林大管家——我想他养了这样一个忠肝义胆的女儿,应该感到骄傲才对。纵然他不愿意这事儿,可她女儿却是死了心的。我准了她出去,总比下回她趁人不注意一头碰死了强。再说,我又没说让她在那里念一辈子的经,以后等她想开了……再说吧。”至于怎么再说,也不过是凭老娘怎么高兴是了,这死丫头一次次的借机出难题,若不用一条绝计让她知道知道老娘的厉害,还当我这当家少奶奶是吃素的?   碧莲听了这话再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答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卢俊熙的舅母方氏在屋里听了柳雪涛的话真是大吃一惊,真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个柳氏居然这么狠毒,逼着母俾守灵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得出来,可她又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好像不让芳菲去守灵就是对芳菲不仁,对林谦之不义似的。   这个女人真是出人意料呀!   “咳咳……”方氏轻声咳嗽了两声,适当的引起身边两个妯娌的注意。   “舅太太有话说?”柳雪涛徐徐转身,看着脸色不善的方氏,微微的笑。   “我能有什么话说?外甥媳妇是个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行事大方果断,真是叫我们长了见识呀。”方氏不冷不热的说着,便低头吃茶。   “舅母过奖了。”柳雪涛心想你设个圈套给我,想让我谦虚一下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那真是做梦了。她对着方氏及方氏的两个妯娌淡淡一笑,又轻轻一福,“舅太太和几位奶奶且宽坐吃茶,我倒前面去照应一下。这眼看着开丧的时间就要到了,恐怕前面失了照应。那些人不笑话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反而会说舅太太不肯教导我们。”   柳雪涛一定大帽子扣下来,压的方氏也不好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只得点点头,淡淡的说道:“你忙你的去吧,有丫头们伺候就成了。”   第35章 挣扎   柳雪涛走后,方氏便冷笑着对身旁的妯娌李氏说道:“这位少奶奶可真是个厉害的主儿,也不知道咱们姑太太当初看上了她什么,求东求西非要把她娶进门来。好像这天底下除了她,就没有了好姑娘似的。”   李氏笑道:“大嫂子说的是,依我看,蘅芬那孩子就不比她差。这正室奶奶容貌倒在其次的,主要是贤良淑德最重要。我看俊熙这个少奶奶,长得太好看了,这女人样貌太好,未免就会在‘淑德’二字上欠缺点。哎!真是可惜呀,咱们姑太太走的早,将来卢家这日子,可有俊熙这孩子受得了!”   “你跟我想到一处儿去了!”方氏拍拍李氏的手,感慨的点头。   “不过大嫂子也不用担心。大哥哥是俊熙的亲娘舅,如今又是吃朝廷供奉的人。而大哥哥也只这么一个亲外甥,绝不会坐视不管的。有大哥哥为俊熙料理这些事也就罢了。咱们这些做舅母的,有些话不好多说。”李氏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去捏了一块点心慢慢的吃。   方氏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李氏嘴里说的‘蘅芬’乃是自家娘家侄女。当时她一心惦记着卢家的家业,又看卢俊熙兄弟单薄,有个哥哥还是庶出,分不了什么家业,便一心要把娘家侄女嫁到卢家来,曾经托李氏这为堂弟妹来说媒。   当时李氏是很尽心尽力的,但后来方氏听了姑太太的话,竟是一定要把柳家的女儿讨进门做媳妇。方氏自问自己的娘家没有柳家那么大的势力,便自动自发的退出竞争,让李氏白白的忙活了一场。这个人情至今未还,方氏便好像有什么短处攥在这个弟妹手里一样,平日里便不怎么招惹她,何况今日。   且说碧莲奉了柳雪涛的命令去前面传话,一路走得心急如焚。想想平时芳菲这丫头也是个好相处的,因为她深得王氏的喜爱,所以平日里别的丫头做了错事,她总是在一边讨情,很多时候王氏便被她哄得高兴了便把那犯了错误的给饶过去。   而且,碧莲在卢家这几年,林谦之对她也算是照顾的,又想起那日林谦之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更是为芳菲担心。只是如今少奶奶当家,她碧莲自己也不过是个丫头而已,有些话却是不敢多说的。   进了灵堂后碧莲便看见半躺在陈嬷嬷怀里的芳菲,额头上还有血渍,旁边站着王氏生前身边的几个丫头,林谦之已经赶过来,却只是着急的踱来踱去,似是对自己的女儿极为不满,却又心疼她的伤口,说不出半句话来。   林谦之见了碧莲,便知道少奶奶已经得了信儿,于是止住脚步问道:“碧莲哪,是不是少奶奶有什么话?”   碧莲被林谦之的先发制人给弄得更加窘迫紧张,但少奶奶的话又不得不传。一时心一横,想着反正自己也是个奴才,在少奶奶跟前是说不上半句话的,便摇头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微闭着眼睛哭泣的芳菲,说道:“少奶奶说了,她准了芳菲妹妹去大奶奶坟前守灵。另外派两个妥当的大娘跟着去伺候。一应吃穿用度皆按咱们家大小姐的份例。叫大管家立刻安排人去庄子上收拾屋子,顺便把芳菲妹妹用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和大奶奶的灵一起去庄子上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饶是林谦之这个跟着王氏经历了无数挫折坎坷的老家人也愣住,其他的丫头婆子还有族中女眷们更是目瞪口呆。   林芳菲原本闭着眼睛流泪的,此时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碧莲,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碧莲是假传圣旨的奸臣一样。   碧莲先是尴尬,后背林芳菲看的有些恼了。心想若不是你胡闹,哪里有这些事情。于是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芳菲微微一福,劝道:“妹妹到底是个有志气的,对大奶奶更是忠心耿耿,一心要去大奶奶灵前吃斋念佛,这也是为自己的后半辈子积福。想来等大奶奶孝期过去,少奶奶必然会对妹妹另眼相看。而且大奶奶还说了,大管家的事情也请妹妹放心。妹妹有这份心思替大少爷和少奶奶去给大奶奶守灵,便不再是下人的身份。少奶奶必会想奉养自家老人一样照顾大管家,将来养老送终,一律都包在少奶奶的身上呢。”   芳菲一听此言,简直如五雷轰顶,两眼发黑差点没再次晕倒过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这和她依照王承睿的话设想的未来完全不同。王承睿说,只要她在大奶奶灵前表一表忠心,做出一番动静来,大少爷肯定会有所反应。卢俊熙从小疼她,绝不会让她受伤后从卢家搬出去。只要能在大奶奶的丧事过后依然留在卢家,那么她就有机会成为卢俊熙的人。在她看来,美好的未来已经向她招手,可却想不到柳雪涛根本不按套路对戏。   芳菲的一颗火热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洞里,不能跳动不能挣扎,失去了任何反抗的机会。   少奶奶的意思很明显,这辈子她是别想回来了。不然的话,绝不会把林谦之的后事都包揽起来。   屋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一个个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芳菲,更有几个明白芳菲心思的大丫头连声叹息,心道,芳菲纵然是个聪明的,但少奶奶却毕竟技高一招。转来转去,她总没转出少奶奶的手掌心啊!   一个大姑娘的份例,在卢家是和姨奶奶的份例一样的。不过是每个月三两银子的月钱,另外配一个贴身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另外还有两个嬷嬷。   而此时芳菲是要去给大奶奶守灵,要在祖茔庄子上设静室,每日烧香念佛,诵经祈祷。所以大丫头小丫头的肯定是没有了。就算那两个嬷嬷也不会是有头有脸的。   祖茔是什么地方?一年到头除了上坟的日子之外,谁闲着没事去那里溜达?所以,那些会办事会说话有头有脸的婆子,是绝对不会跟着芳菲去的。   如此,芳菲将来的日子,可有的受了!   芳菲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便挣扎着从陈嬷嬷的怀里出来,跪行爬到林谦之身旁,抱住林谦之的腿呜呜的哭起来。   林谦之脸色苍白,心知这是芳菲闹来闹去的结果,不能怪少奶奶无情。可心里还是有些嫉恨。毕竟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原来的时候,王氏看在自己的情面上待芳菲不同,便已经惹得许多人妒忌。如今这屋子里的人恐怕是没有谁会站出来替芳菲求情的了。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他弯腰推开芳菲,转身跪倒在王氏的灵前,磕头如捣蒜,呜呜的哭起来。   王氏的陪房陈嬷嬷在一旁见了,忍不住一阵心酸,一边拿了帕子偷偷地擦眼泪一边对身旁一个小丫头说了两句话。那小丫头悄悄地出去,不多时便听见外边有人语气不佳的问了一声:“大管家呢?前面那么多事儿不去照应,怎么跑到这里哭起来?”   林谦之跪在王氏灵前,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见卢俊熙说话,一时间想起大少爷和自己的女儿平日里便很是亲厚,总是妹妹妹妹的叫她,便如遇见了救星一般,转身跪倒在卢俊熙跟前,哭得越发伤心。   第36章 孤单   卢俊熙的心情十分的不好。   母亲的丧事到了最后关键的时候,大管家父女在灵堂又是碰头又是大哭的闹,传出去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放?这全天下的人恐怕都要笑话他卢俊熙连母亲的丧事都办不妥当是个没用的废物了。以后在绍云城里,他卢俊熙别说做出什么事业来,恐怕连往大街上走一圈都会被人家戳烂了脊梁骨,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只怕他也只能溜着墙根儿走了吧?   林谦之心里悲痛是真的,但却没有悲痛到连卢俊熙的脸色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当他转身跪倒在卢俊熙面前尚未说话时,卢俊熙的脸色和眼神便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了过来,把他心里的那股悲愤之火浇灭了大半儿,理智重新回来,他立刻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大奶奶出丧在即,自己身为卢家的大管家却在这里哭的爬不起来,知道内情的明白他是想为了女儿求情,可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出去,岂不是向天下人宣告了他和卢家大奶奶之间的那点不清不楚的感情?尤其是——张姨奶奶就在一边站着,这个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呀!   想到这个,林谦之在这大冷的天儿居然出了一身汗。原本跪在地上的他正哭的十分伤心也一下子止住了。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等着卢俊熙发话。   “哎!”卢俊熙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边上抽抽噎噎的芳菲,亲自弯腰把林谦之从地上拉了起来,“林叔,你这是做什么呀,一大把的年纪了,为了我们家操了这些年的心,却在我母亲的灵堂前又哭又闹的,首先为难我。”   “大少爷……奴才,奴才老糊涂了!刚刚不该为了芳菲的小事儿闹的大奶奶的阴灵不安。奴才万死莫赎,请大少爷重重的发落!”林谦之说着,又要跪下去给卢俊熙磕头。   “好了好了!今儿有多少大事要做?你真是老糊涂了,又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若是真的顾念咱们主仆一场的情谊,就应该多替死去的人想一想,让母亲走的安安稳稳的,别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来烦她老人家。母亲这辈子不容易,活着的时候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如今已经归天,我们这些人就不要再扰她的清净了吧!”卢俊熙说着,仰面看着王氏的棺椁,泪水涟涟,不多时胸前的衣襟便已经湿了一大片。   卢俊熙这一哭,林谦之更是再也说不出来为女儿求情的话,于是转身看了一眼哭的泪人一样的芳菲,对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说:“把她先扶下去吧。叫人来给她的伤口清洗包扎一下,收拾衣服被褥以及用得着的东西,等会儿和送灵的人一起走。”   其实卢俊熙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柳雪涛让芳菲守灵的事情,原本心里还有气的,可进门时被林谦之的举动给气着了,此时也不愿再为此时多说什么话。想着让芳菲出去一阵子也好,大不了过个一年半载再把她接回来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林谦之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他只是看了林芳菲一眼,什么也没说。   柳雪涛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着卢俊熙必然会去灵堂的。所以她又临时拐了个弯儿回了一趟旭日斋,把自己的奶娘赵嬷嬷叫进来,低声问道:“你再出去找人打听一下,父亲原说这日要大哥过来的,可怎么人还没着面?莫不是路上有什么事儿?这来不来的到底也该使个人来说一声,真是叫人挂念。”   “小姐放心,奴才已经叫奴才的男人盯着呢,大少爷人一来,立刻来回。”   “嗯,行了——这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去灵堂看看去。”柳雪涛坐了一会儿腿脚不酸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扶着奶娘的手慢慢的站起来,往灵堂这边来。   卢俊熙从灵堂出来往前面去,恰好在门口遇到了柳雪涛。   怪不得,老话都说: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柳雪涛一身纯净的素白衣裙,领口袖口滚着淡青色的窄边,连刺绣的颜色都是极淡极淡的颜色,头上的首饰很简单,除了一对银簪之外只有一簇洁白的梨花,梨花是堆纱工艺的假花,但却出自名家之手,四五朵梨花组成一簇,三朵全开两朵含苞,长短参差的开在乌墨般的云髻旁,悲伤中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让柳雪涛真个人看上去如凌波仙子一样轻灵动人。   女人家,一身素白装扮,就算是姿色普通的人都能有一股纯然的气质,何况柳雪涛这样的大家闺秀。   再加上她这一段时间来操劳辛苦,脸上带着憔悴之色,而刚刚又受了方氏的几句闲话,心里还记挂着柳家大少爷到底来不来的事情,脸上的担忧,悲伤加上病恹恹的憔悴,更是让卢俊熙更加疼惜。   “相公,妾身刚才陪着舅太太说了两句话,过来的迟了。芳菲那孩子……没事吧?”柳雪涛很认真很担忧的问着卢俊熙,眼神又飘过他的肩膀往灵堂里看了几眼。   “没事了。”卢俊熙伸手搀过了柳雪涛的手臂,把一旁的紫燕给挤到一边去,“娘子,为夫是不是很无能?”   “相公?你怎么这样说?可是妾身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好,让相公为难了?”柳雪涛不解的看了看卢俊熙,心想这小孩儿又闹什么脾气?   “没有。”卢俊熙拉着柳雪涛拐进了一个花瓶式的小角门,里面是一所闲置的院子。平日里放着些香火纸钱等灵堂里用的东西,这会子前面正忙,下人都被叫到前面去了,这里反而只留了一个婆子看着,这会子估计连那婆子也躲起来偷懒去了。然而卢俊熙这会儿却没心情这些琐事,只拉着柳雪涛在院子里一从翠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一边叹气,一边用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额头。   柳雪涛见卢俊熙不说话,自己也沉默着。   作为一个成熟且成功过的女人,柳雪涛深知男人在最无助的时候,需要的并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指指点点给他出主意,而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和一点安静的时间。   虽然卢俊熙这个小孩儿如今是不是真正的男人还有待于研究,但柳雪涛却了解自己这个小丈夫绝不是无能之辈。相反,他熟读史书,深谙诸子百家,在王氏的教导下肚子里很是装了些学问。   所以,她虽然不怕他,但也没有轻视过他。更没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待过。   “雪涛……”卢俊熙的手忽然落下来,摁在柳雪涛的手上。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相公,你的手好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柳雪涛有些担忧,想想这小孩儿毕竟还小,经历生离死别这种事,对他的考验的确大了点。   “雪涛,我……浑身都不舒服……”卢俊熙的头慢慢的低下去,用柳雪涛的手指覆上他自己的额头,“雪涛,我好孤单……母亲她就要离开我了,我……害怕……”   “……”柳雪涛想说,相公,别怕。可又觉得那话太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没了娘,能不怕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另一个人心目中母亲的位置,谁都不行。   而且,此时此刻说到孤单,说到害怕,谁又能比得上柳雪涛这个异世穿越来的孤魂?   所以,她只是轻轻地展开手指,慢慢的捧住了那张尚显稚气的脸,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他,就像两个孤单的小动物,虽然陌生,但也能够挤在一个角落里互相取暖。   第37章 妹夫   紫燕站在小院子的门口,一脸的焦急。   身边的赵嬷嬷却捂着嘴巴偷偷的笑,悄声对紫燕说道:“你这丫头着的哪门子急?瞧你这白眉赤眼的样子。”   “嬷嬷,您老别取笑我了。咱们小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的,大少爷来了要立刻回她,如今大少爷人验看着就在灵棚祭奠完了,咱们小姐却可姑爷两个人在这里坐着……又没什么大事儿商议,俩人都不说话,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呀?”   赵嬷嬷伸手拧了紫燕的脸蛋儿一把,悄声笑骂道:“死丫头片子,小声点儿吧!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想那么明白做什么?”   紫燕被赵嬷嬷的话皴的红了脸,一甩手躲到一边儿去,赌气说道:“嬷嬷越老越不正经了。”   卢俊熙沉浸在悲痛之中,柳雪涛却是理智的。   门口紫燕和赵嬷嬷嘀嘀咕咕的说话,她虽然听不真切,但也猜到了肯定是有事。于是扭过头去看了看那边,轻声的咳嗽了两下。   “雪涛?”卢俊熙抬头看着眼前憔悴的面孔,忽然间想到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自己,而自己却从来没问过她怎样,于是歉然的问道:“你不舒服?”   柳雪涛摇摇头,却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看看身边被冷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竹从,劝道:“妾身倒没有什么。只是相公身上不好。这里风凉,不宜久坐。前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不如我们就走吧?”   “好。”卢俊熙这次倒是先站起来,拉着柳雪涛慢慢的起身,二人如来的时候,手挽着手往外走。   赵嬷嬷忙在门口福了福身,小声回道:“回大少爷,少奶奶。大舅爷来了。”   卢俊熙闻言脸上有了些精神,忙问:“人在哪里?”   柳雪涛还没反应过来,紫燕却在赵嬷嬷身后悄然对着她点了点头,手指往前院指了指。柳雪涛方醒悟过来,赵嬷嬷说的大舅爷原来是自己的兄长柳皓波。   “在灵棚给大奶奶上香呢。”赵嬷嬷说着,也瞧了一眼柳雪涛。柳雪涛却瞪了她一眼,心道好好地你倒成了卢家的下人了,什么少奶奶大舅爷的,叫的人一阵阵的糊涂。若不是紫燕给自己使眼色比手势,还以为是王家的人又来了一个呢。   卢俊熙见柳雪涛不说话,忙侧脸问道:“雪涛,岳父大人如今不在绍云,大哥此番前来,定是带着岳父大人的话来的。你看——哪一处适合你们说话?不如还是去旭日斋吧?”   柳雪涛见卢俊熙忽然之间这样体贴,心里倒有些没底,便思索了片刻说道:“还是请相公去陪着大哥说几句话吧。后面还有舅太太她们在等着臣妾,县台大人的夫人虽然没来,却打发了两个姨太太来,也是怠慢不得的,大哥这次回来必是住下的,有话回头再说是一样的。再说……这时间也来不及了呀。”柳雪涛说着,看看天空,太阳已经到了中天,马上就该传午饭了。午饭后,王氏的棺椁也该启程了,祖茔在城外二十多里路地庄子上,紧赶慢赶的,天黑之前能按计划赶到半路上的小丰庄歇下就很不错了。   卢俊熙听柳雪涛的话说得有理,便点头答应。夫妻二人分开各自去忙各自的。   午饭后,到了开丧的时辰。十二支大号呜呜的吹响,哀乐绵绵,哭声阵阵。水陆道场上喇嘛的念经声和木鱼声一阵阵的令人心烦意乱。柳雪涛勉强挣扎着在婆子们的搀扶下,一身重孝,一手抱着陶罐,一手握着白绡纱做成的帕子捂着脸哀哀欲绝,身子几乎靠到赵嬷嬷的怀里,带着送灵的一众女眷跟着王氏的棺木一步步送到了二门外。然后男人步行,女眷上车,丫头婆子们各自带着自己主子的包袱从后面纷纷攘攘,却比前面送葬的人们热闹了许多。   大街两边白幡飞扬,一条条白底黑字的条幅横挂在某些商铺的门口。年轻的下人高举着五色彩纸裱糊的童男童女,金奴银婢,牛马车轿,衣服首饰,橱柜家私等物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人抬着丰盛的祭祀品,大队人马从卢家大院的大门出去,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在两边。送灵的队伍最前面是十二名哀乐手拼命地吹奏,卢俊熙扛着孝子幡一边哭一边带着族中的男人往前走,引着卢家贞节烈妇王氏的棺木出了大门。之后,卢俊熙摔了瓦盆,再有嫡系姻亲的子侄外甥辈的男人尤其是王氏娘家的几个侄子又在灵前祭拜乐了一番,大队人马方再次缓缓启程,沿着绍云城的青石街道缓缓地往南城门走。   大街两边,沾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人们默默地垂泪,似乎是在臆想着将来自己死去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年轻的则指指点点,评说着那些纸糊的东西,还有祭品,或者互相转介绍着卢家的族人,谁谁哭的真是难过,谁谁没良心,大奶奶生前对他们那么照顾此时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各名门望族的路祭棚接在二道城墙之外,南大城门门口往远处看去,路祭棚白茫茫一片,间或夹杂着莲青色,在苍茫阴冷的空气中,叫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卢俊熙对各家路祭者行礼答谢,也不知磕了多少头,一路走一路磕,一直走出去二三里路。   最后一家路祭棚却和之前的那些离得有几十米远,棚子搭建的也不算大,孤零零一家坐落在路边,有些戚戚然的感觉。卢俊熙眯起哭肿了的眼睛看了又看,那路祭棚外边站着的人却十分的陌生。于是忙问身边的卢俊晨:“俊晨,那是你的朋友?”   卢俊晨也在纳闷,这谁家的路祭棚呀,这么格格不入,门口也只有两个下人,主人家却不露面。听见卢俊熙问自己,卢俊晨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样:“不是。我不认识他们。”   而此时那路祭棚钱站着的两个素衣小童已经看见卢俊熙等人,其中一个忙进去汇报,另一个则迎上前来,对着卢俊熙深施一礼,十分礼貌的说道:“请问哪位是卢家大少爷,我家主人要祭拜一下卢老夫人,请大少爷及诸位稍等片刻。”   “我就是卢俊熙,这位小哥有礼了。”卢俊熙见这小书童行事做派与一般人家的奴才大不相同,自然不敢怠慢,忙还了一礼,拱手问道:“敢问贵主人高姓大名?”   “大少爷何必见外,我家主人也不是外人。”那小书童浅浅一笑,又还了一礼之后,闪身躲到一侧。   那边路祭棚里已经走出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年龄在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气宇轩昂贵气逼人,纵然身穿素色布衣,也遮不住他满身的光华,卢俊熙心中更是捉摸不透,想自家虽然在绍云县是名门望族,但也绝对高攀不起这样的亲友。而那少年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公子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剑眉星目,英气冲天,一身青布衣衫半新不旧,站在那个少年公子身边,神采丝毫不被那华贵之气遮掩,反而更添一股别样的豪气。   这样两个人,卢俊熙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   但对方已经行至面前,他又不得失礼,于是忙上前深深一揖:“卢俊熙见过二位公子。家慈辞世,家中庶务混乱不堪,对家中早年的亲友多有生疏得罪之处,请二位公子恕俊熙年幼无知,千万见谅!”   “卢公子客气了。我们的确素不相识,你不认得我们也属正常。”那少年先发话,淡淡的笑了笑对身旁的人说道:“明澈,我看你这妹夫倒还不错。有些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也不要太计较了。”   卢俊熙心中一愣,我是他妹夫?   第38章 吃味   那青衣公子看着卢俊熙的一脸怀疑,抬手拍了拍卢俊熙的肩膀,自我介绍:“我是柳明澈。如果我妹妹真的嫁给了你的话,那你的确是我妹夫。”   卢俊熙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施礼:“原来是二哥!久闻二哥大名,但却从未见过真面。原本上午岳父大人已经派了大哥过来,所以更想不到二哥会在这为家母路祭,实在是失礼之至,请二哥看在令妹的面子上,多多担待。”   “嗯,客气话不必多说,我不爱听。待我先拜祭了伯母,再去看看我妹妹。十多年没见了,不知那小丫头如今是什么样子。”柳明澈淡淡的笑着点点头,虽然此时是丧事,但他无法抑制见妹妹的喜悦,一张英俊大气的脸上神采飞扬,把卢俊熙心里的悲伤也淡化了许多。   卢俊熙立刻回头对跟在自己身旁的一个小书童吩咐:“快去后面通知少奶奶,说二内兄在此设了路祭棚,一会儿要见她。”   那小厮听了吩咐,立刻一路小跑往后面女人的车队跑去。   前面跟着柳明澈的书童早就拿过来香火祭品酒水笔墨之类的东西,在王氏的棺木前摆好。   柳明澈以子侄之礼祭拜完毕,又提笔挥毫,为王氏写了一副挽联:懿德合应传后世,遗型从此望前贤。   横批:淑德永昭。   卢俊熙见此挽联,心中一惊。脸上却不露声色。   卢俊晨亦是读书人,自然看得出来这副挽联并不像是子侄辈悼念长辈慈颜,倒像是官场上的口气。于是暗暗地思忖,传闻柳家的二公子如今在京城里混,难道他已经高官得做?可看他这样子倒像是个江湖侠士一般,没有半点当官的样啊!不过那个少年定然是大贵之人,小看不得。   卢俊熙又向柳明澈道谢,客气话还没说完,便见身后的下人纷纷退开,柳雪涛被赵嬷嬷和紫燕搀扶着,慢慢的走到近前,见了柳明澈只是呆呆地看,一双红肿的眼睛有些挣不开,却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   柳明澈显然也很震惊。这就是当年那个拉着自己的衣角又蹦又跳的小丫头吗?十多年不见,居然长成了这么好看的大姑娘?呃,如今这丫头已经不是姑娘了,可……柳明澈还是把她当成心中那个小丫头来对待,根本不去想她已经嫁做人妇的事实。   他张开双臂,微笑的说道:“小丫头,过来。”   柳雪涛便迟疑的走上前去,站在柳明澈跟前,被他一把握住了肩膀。他的力气好大,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下子有了支撑,酸软的双腿几乎凌空而起。   “丫头,不认识二哥了吗?”柳明澈苦笑,其实他也不敢认这个妹妹了。眼前她这副模样,让他很难和之前那个调皮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   那时,她偷偷拿着父亲的书在花园子里读,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又把裙子撩起来下水去抓父亲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锦鲤。调皮的像个男孩子一样的雪涛,有时候连父亲都无奈,说她不该是个女孩子,他们柳家的大姑娘应该是个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男儿身。只有他柳明澈不以为然,因为这小丫头每次偷偷地坐在假山石后面哭,他都会陪在她身边,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泪。   “二哥?”柳雪涛也是震惊的。眼前的这个人竟是那样熟悉,竟是那样的面孔,若不是衣着打扮不同,她倒是想要问一句:难道你也穿越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冲动让她很想扑过去,伏在他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然后捶打着他问他为什么才来,为什么在自己孤独的挣扎了这么久才来……   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那么做。   眼前这个人只是自己的哥哥,在这个时代,兄妹之间是不能有过分的举动的,尤其是再此时此刻。   “唉!”柳明澈长长地叹了口气,暗暗地责怪自己回来的晚了。他慢慢的放开手,把柳雪涛还给赵嬷嬷搀扶着,转身对卢俊熙说道:“我妹妹这个样子,可真是叫人不放心啊。”   “她连日操劳,真是累坏了。”卢俊熙自然不好说别的,只好避重就轻的劝道:“二哥请先进城,待我们将母亲安葬之后,再回来与二哥叙旧。”   柳明澈点点头,却不放心的看着柳雪涛,又低声劝道:“丫头,你要坚强些哦!”   柳雪涛的眼泪又莫名其妙的留下来,她慢慢的低下头,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叹息着:我已经很坚强了,若不是遇到了你。   心底原本已经模糊地影子如此清晰的站在自己面前,柳雪涛只觉得浑浑噩噩宛如梦里,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在自己穿越后的古代,还是在少年时的现代。那个一直被自己暗恋的少年啊,竟然会跟眼前这个叫自己‘丫头’的人一模一样!   宿命?   肯定就是这样吧。不然为何自己会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这里再遇到一个和自己少女时期暗恋的影子一模一样的人,而且后世无缘在一起,在这一世竟然也只是兄妹?   “明澈。”一个清朗的声音如一阵冷清的风,忽的吹散了令人窒息的迷雾,“这就是你整天念叨的妹妹?”   “三公子。”柳明澈侧身回头,淡淡的笑,“是的。想不到她竟然长这么大了。”   “你自己不也已经长大了吗?难道只许你长,不许你妹妹长吗?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哥哥。”华贵少年的眼睛在柳雪涛身上逡巡,若有所思。   卢俊熙的心一阵狂跳,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握着,手心里尽是汗水。   柳雪涛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被那妖孽的目光一灼,又立刻低下头去。   柳明澈便宠溺的拍拍她的后脑,佯怒道:“傻丫头,叫人。这是京城的三公子。”   柳雪涛心想,有这么介绍人的吗?他几乎把我的祖宗八代都弄清楚了,而我却只能叫他一声三公子?谁知道他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里面的哪一个啊?天下排行老三的人多了去了。   于是她对着那位三公子轻轻福了一福,“雪涛见过三公子。公子这姓氏,只怕百家姓上没有吧?”   “嗯?”少年一愣,“百家姓?”   “雪涛,不许无礼。”柳明澈习惯了小时候的柳雪涛调皮的脾气,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但三公子身份尊贵,此次又是奉旨微服南巡,乃钦差大臣的身份,不能在这里随意暴漏,所以他只好说自己的妹妹。   “明澈,她又没说错。”少年摆摆手,眼睛温和的看着柳雪涛,“百家姓里的确没有这个‘三’,我姓赵,排行老三。所以他们都叫我一声三公子。不过,公子少爷的,听起来很陌生,你是明澈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以后就叫我‘三哥’吧。”   赵。   国姓。   柳雪涛似乎感觉出来这位三公子的身份,但也知道,就算大家都明白,这话也不能往下说了。人家分明是微服出巡呀,这年头,就算自己十分的聪明,也不能仗着聪明去拿鸡蛋碰石头吧。   卢俊熙的心头更是百味陈杂。   赵三公子是什么人,他自然也能猜测的道。就算猜不到确切的身份,也知道个大概。京城来的姓赵的公子,加上他这华贵雍容的气质,傻瓜都知道得罪不得。可这个人却对着自己的妻子说笑,当着自己的面,让自己的妻子叫他三哥……   这叫卢俊熙怎么受得了?   柳雪涛却不答应,只是看了看柳明澈,轻声说道:“二哥,天快黑了。若我们再不赶路,恐怕晚上要露宿于荒郊野岭了。”   “嗯,时候是不早了。”柳明澈看看赵三公子,赵三公子点点头,说道:“行了,路祭也祭过了,妹妹也见到了。我们也该进城去了。”   柳明澈又叮嘱了自家妹妹两句话,方和卢俊熙告辞。   卢俊熙知道面前站了位大人物,忙行礼请赵三公子先行一步。   赵三公子笑道:“死者为大。况且,雪涛妹妹是你的妻子,令堂自然是我们的长辈。还是你们先行一步。”   这是极大的脸面。   但卢俊熙并没有十分的感激。妻子平白无故被人家认去做了妹妹,他这个丈夫有些吃味。最主要的是,那个赵三公子看雪涛的眼神根本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好不好?再说了,雪涛已经有俩哥哥了,谁稀罕他这样的哥哥?   表面的礼仪自然还是要遵守的。卢俊熙心里再不痛快,还是带着众人给赵三公子行了礼,再三感谢,然后方领着送灵的队伍缓缓离去。   第39章 求情   一行人赶到卢家祖茔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卢家祖茔占地两百多亩,埋葬卢家祖先的坟墓周围种了许多苍松翠柏,再往外还有一片耕地并十几户人家,是看墓守林的家人住的房子。   因为王氏的棺木要和卢俊熙的父亲合葬,所以卢俊熙父亲原本的坟墓要被打开。   先是一场繁琐的水陆道场,然后有十几个家丁把坟墓原本预留好的通口打开。卢俊熙等人亲眼看着王氏的棺木被安安稳稳的放在他父亲棺木的一边。   在封坟墓的那一刻,卢俊熙跪在地上哭的几乎断气。柳雪涛虽然和王氏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因周围众人皆一片哭声,少不得又陪着掉了些眼泪。   安葬完了王氏,天色又黑了。因为第二日还要上坟,所以众人依然是在庄子上住一夜。   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总算是把王氏入土为安。   晚饭都是素菜,柳雪涛原本就胃口不好,连日劳顿更是什么也不想吃。卢俊熙的心里只剩下悲伤,原来憋着的那股劲儿也随着王氏埋进了土里一般,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病恹恹的歪在床上,两只眼睛等着屋顶,什么也不说。   紫燕和碧莲把小炕桌上的碗碟收拾下去,柳雪涛刚刚也想要去歪一会儿,便听见门口有婆子回话:“大少爷,少奶奶。姨奶奶有事要求见大少爷少奶奶。”   卢俊熙没有反应,依然躺在床上。   柳雪涛只得转身来在一张半新不旧的椅子上坐下,疲倦的说道:“请姨奶奶进来吧。”   张氏进了屋子,见着柳雪涛只轻轻地福了福,叫了声:“大少奶奶。”   “姨娘不必多礼,请坐吧。”柳雪涛指了指下手的一个凳子。   张氏便微笑道:“谢大少奶奶赐坐。”说着,便款款的坐在那张凳子上。   柳雪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瞬间即逝。然后一脸平静的端起丫头刚递上来的热茶,轻轻地抿了一口,问道:“姨奶奶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氏笑了笑,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种别致的风流之态,“妾身是因为芳菲那孩子来的。”   “哦?芳菲怎么了?”柳雪涛低头吹着茶,头也不抬的问道。   “刚刚我从她房里走过,听见她门口的婆子说,这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刚才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张氏边说便悄悄地看柳雪涛的脸色。   “嗯,她和大奶奶感情极深,悲痛伤心,吃不下东西也是常理。你瞧瞧咱们大少爷,这一天了,也只喝了两口水。受不住了就在那里躺着呢。哎——”柳雪涛长叹一声,摇摇头,继续品茶。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应该好好地保重身子,以后这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还都指望着您调停呢。”张氏听柳雪涛这样说,少不得先说两句场面上的话,紧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妾身也是为大少爷和少奶奶着想。大奶奶临终遗言,说是恢复了林管家父女的自由身,他们父女已经不再是卢家的奴才。这事儿族里众人都知道了。芳菲那孩子还小,心里只有大奶奶对她的恩情,到底不懂的一些道理。若她真的在这里替大奶奶守灵,那咱们家岂不是被人家指责‘强人为奴’?这话若是传出去了,对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名声可都不好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衣袖,说道:“姨娘到底是自己人,有事首先为我们着想。雪涛谢谢姨娘费心了。”   听了这话张氏倒是一愣,心想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柳雪涛看张氏不语,继续叹道:“不过呢。这事儿是芳菲那孩子要死要活的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若是成全了她,我便落得了不孝的骂名,搞不好还会被人指责说‘强人为奴’。可若是不成全她,这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也不能一天到晚的总叫人守着她,她万一想不开再去碰一次头丢了性命……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大少奶奶是为了芳菲的周全,这原本是好事。可大少爷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呀。这事儿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了,明年大少爷的科考肯定受牵连的呀。”张氏听了这话心里才有了底,冷笑道,你这小蹄子装什么贤良,谁不知道你是舍不得那地下那死鬼女人留给那小丫头的一份嫁妆,才故意把她留在这里守灵,只有这样才能拴住林谦之那只老狗,拴住了他,家里的那些事儿就攥住了十之八九。老娘偏就不让你如愿,哼!   “姨娘放心。我也没想着让芳菲在这儿呆多久呀。不过是想让她在这里安静几天,稳稳心神而已。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准她回去呢。”柳雪涛的眼睛瞥了里面床上的人一眼,床上的卢俊熙紧缩的眉头缓缓地放开,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面向里面。   张氏也看见了刚刚卢俊熙不悦的目光,让芳菲在这里守灵的事情,卢俊熙想来也是不乐意的,但当时那种情形,他又不能说什么。一是芳菲这孩子太傻,听了人家几句话便沉不住气,做出这等冲动的事情来,再加上她爹林谦之当时也犯了傻,居然去王氏灵前大哭大闹。才让卢俊熙有心无力,只得任由柳雪涛发落了林芳菲之后,他又不得不敲打了林谦之几句。可如今这情形,柳雪涛说等芳菲想开了便接她回去的话一出口,大少爷好像已经满意了。   张氏想,如果自己再坚持下去,肯定得不到什么好处了,还不如见好就收,赶紧的去办自己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她关切的看了卢俊熙一眼,悄声问道:“大少爷不舒服呀?”   “让他好好地休息几天也就好了。不过姨娘看看,这庄子上什么东西都不齐备,我这儿想叫人给大少爷炖点补汤都不能,哎……好歹着明天下午就能赶回城里去了。”   “是呀,这庄子上到底不如家里东西齐全。那请少奶奶和大少爷早些歇息吧,妾身告退了。”张氏说着,站起身来又给柳雪涛福了一福。   “姨娘慢走,天黑的很,连个月亮也没有,叫丫头们好生打着灯笼搀扶着。”柳雪涛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张氏转身走了两步,方对紫燕说道:“去替我送送姨奶奶。”   紫燕被柳雪涛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中立刻明白,便答应一声‘是’,跟了出去。   屋门口张氏和紫燕说了两句客气话,自己带着自己的小丫头回房。紫燕看着她的身影从院门消失,便招手把秀儿叫来低声吩咐道:“你去悄悄地跟着姨奶奶,看着她回她自己房里睡下再回来。脚步轻着些,别叫人瞧见了你。”   “姐姐放心吧。”秀儿点点头,往一侧闪身沿着屋子东北角的退步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恰好看见张氏从眼前走过,行色匆匆的样子却并不往她自己的屋子里去。于是便悄悄地跟在暗影里,亦步亦趋。   紫燕进来伺候柳雪涛换下了厚重的衣服,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碳,方劝道:“小姐,早些睡吧。”   柳雪涛看了一眼床上面向里躺着的卢俊熙,淡淡的吩咐了一声:“你也下去吧。吩咐下去,大少爷刚睡着,有什么事儿都明天再说。”   紫燕忙福身退下,关好房门。   柳雪涛方挨着卢俊熙的后背坐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卢俊熙往里挪了挪身子,依然没有回头。   柳雪涛好笑的看着他,半晌方问:“大少爷这又是跟什么事儿别扭着?”   “我累了,有话明天说。睡觉!”卢俊熙闷闷地哼了一声,听声音便可以断定,今晚他心里那点儿事儿若不说出来,这一夜也别想睡着。   第40章 私会   小丫头秀儿悄悄地跟着张氏拐了几个弯儿走到了庄子的外围处,在一个过道儿口停了下来。   张氏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身边打着灯笼的小丫头身上也穿着厚厚的棉衣,而秀儿身上却没穿大衣裳,她出来的急,根本没想这么多。   此时夜风更紧,庄子上本来就比城里冷,此时夜深,更是寒风刺骨。秀儿双手抱着肩膀躲在墙角处瑟缩着,心中生气的琢磨,这姨奶奶好端端的不回去睡觉站在这里作甚?莫不是和那个下人有奸情,在这里等奸夫呢?   等了一会子,却听见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秀儿忙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好,贴着墙根儿细细的听。   “老六,好生看着你的人,这天干物燥的,庄子里又这么多柴禾木炭,别他娘的一个个只顾着吃酒赌钱,弄出什么事儿来?大少爷和少奶奶可住在咱们庄子上呢,出了事儿好几辈子的老脸都顾不得了。”   “头儿你放心,我老六做事一向稳当。这个大管家是知道的,是不是,大管家?”   “哼,你别跟我面前装孙子。你们那一套明里暗里的心眼儿我都知道。”林谦之的声音不大不小,透着淡淡的忧伤。   秀儿忙收回抻出去的脑袋,心想:这是大管家和庄头儿他们巡查呢?姨奶奶在这里等谁?等庄头还是大管家?   “前面是谁?”有人厉声喝了一句,把秀儿吓得浑身哆嗦,差点儿没坐在地上。   “谁大呼小叫的?吓着姑奶奶我叫你们一个个都活不成!”跟着张氏的小丫头倒是个厉害的角色,手中的灯笼一扬,倒是把前面那个庄户汉子吓了一跳。   “哎呦,哪个丫头这么大胆?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作什么?”   “我是大奶奶跟前儿的丫头,出来找大总管呢却走迷了路,你是谁,这么大呼小叫的有没有规矩?”小丫头腰板儿一挺上前走了几步,挑着灯笼往那男人脸上一照,倒有一股‘天子近臣’的气势。   “谁呀?”林谦之从人后面走出来,“大奶奶跟前儿的丫头怎么跑这里来了?”   “哟,大总管,可找到您了。”小丫头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芳菲姐姐叫我来找您,带两句话给您。”   “哎,这孩子又怎么了?”林谦之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几个人说:“你们继续转转,各处都查仔细了。”   “好唻,大管家,您忙。”庄头儿听说是林谦之的女儿有事儿找她爹,自然不好多话,便带着自己的手下走了。   秀儿心想,这些人眼睛都瞎了,怎么都没瞧见姨奶奶呢?于是她又悄悄地探出头去,却只见林谦之和那小丫头站在拐角处,哪儿还有张氏的影子?于是暗暗地着急:紫燕姐姐让跟着姨奶奶的,怎么就让她给溜了?正不知该怎么办呢,便听见林谦之冷冷的声音:“姨奶奶大半夜的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儿?这里人来人往的,叫人家看见的话奴才倒无所谓,恐怕姨奶奶的名声倒是不好了。”   秀儿一愣,才明白原来刚才张氏也藏了起来。于是又暗暗地骂了一句:狐狸精,半夜出来招男人,害的姑娘我受冷受冻,还但提心吊胆的!叫你不得好死!   张氏却像是有恃无恐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围着林谦之转了两圈,叹道:“林谦之,大奶奶在的时候你威风凛凛的,整天跟个正人君子一样。这会儿大奶奶都入土为安了,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吧?”   “姨奶奶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林谦之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林谦之似是被张氏特意重重说的那‘君子’两个字激怒了,冷冷的看了张氏一眼,一甩袖子便要走。   “林管家,老情人死了,女儿也不要了?难道你还要去殉情?就算是你死了,也埋不到大奶奶身边去吧?”张氏说话依然刻薄,句句直刺林谦之的心窝。   “姨奶奶真是无聊的很。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把他们叫回来,再请大少爷和少奶奶出来为我林谦之做主了。”林谦之冷冷的看了张氏一眼,说完之后准备离开。谁知他刚一抬脚,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幽幽的香味从后面吹过来,钻进他的鼻孔中,林谦之的大脑立刻停止了思维,身体僵硬如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呃……   秀儿吓了一跳,急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然她恐怕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是什么状况?姨奶奶抱着大管家……干嘛?   “谦之。”张氏温柔的声音让夜里的寒风都小了下去,“你真是狠心哪!那个顽固厉害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你就对她那么死心塌地?”   “放手!”林谦之终于活过来,声音却如僵尸一样冰冷无情。   “这些年你忠心耿耿的守着她,她可曾给你一点甜头?嗯……”   “放手——”林谦之用力一挣,睁开张氏的胳膊的同时,把她甩了一个踉跄,若不是身后的墙壁,她恐怕就要倒在地上去了。   “哈哈……”张氏被林谦之推了一把,不怒反笑,“林谦之,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刚刚替你的女儿求了情,大少奶奶准了她不必在这里呆多久,等她自己想通了便接她回去。”说着,张氏又慢慢的靠近了林谦之,软软的说道:“况且,你纵然喊来了人,我便说是你恋着我的美貌,想欺负我……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林谦之愤怒交加的看着张氏,双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头隐隐的发抖,这个女人居然去少奶奶跟前为芳菲求情,那么少奶奶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已经和这个女人联手了呢?将来——如果少奶奶有什么不痛快,会不会再发落这个女人的时候连捎带上自己呢?半晌方无奈的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不要怎样,我只是想救你的女儿而已。”张氏鄙夷的笑笑,围着林谦之转了一圈,上下左右的打量着他,又摇头叹道:“你倒是芳菲的亲爹呢,怎么她在你的心里还不如那个死鬼女人?这天底下,还真有你这样的爹?”   “好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儿这事儿我会烂在肚子里,而且以后芳菲的事情,不用姨奶奶操心。姨奶奶还是好好地守着晨少爷吧。”林谦之说着,恨恨的看了张氏一眼,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显然,他对张氏为芳菲求情的事情毫不动心。   张氏站在寒风中,看着林谦之远去的背影,恨恨的说了一声:“哼,我张月容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没跑出过手掌心……”   秀儿躲在墙角里,看着张氏和那小丫头悄悄地离开自己确一动不动,直到那盏灯笼的光彻底消失在黑夜里,她方从震惊中醒来。   “我的天哪!这些人真是……疯了!疯了疯了……”秀儿扶着土墙,只觉得自己双腿已经冻得僵直,试了好几下都没迈出一步,反而脚下一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黑影中立刻有人喝问了一句:“谁?!”   “呃……”秀儿这次直接吓得魂飞魄散,想不到在这暗影里居然还有别人?!   第41章 夫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紫燕悄然起身,穿好衣服轻着脚步出去,刚好看见秀儿裹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衣蹑手蹑脚的从后门挤进来,正要溜回丫头们睡得厢房里去。于是压低了嗓子生气的叫了一声:“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秀儿吓得一个激灵急忙站住,看见是紫燕时放咧开嘴巴嘿嘿的笑了两下,站在那里等着紫燕过来教训自己。紫燕左右看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此时大家都还在睡,于是上前一把拉住秀儿,拽着她进了放柳雪涛夫妇随身所用东西的东耳房。并低声骂道:“你昨晚上一夜没回来,竟是死到哪里去了?!”   “好姐姐,您可千万别骂我,昨晚上我真是……真是……”秀儿急得直咬嘴唇,昨晚她被庄子上值夜的一个叫阿根的青年撞到,撒谎说自己走迷了路又冻僵了腿,回不去了。于是便跟着阿根去他家里猫了一夜。这会儿原想着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谁知又被紫燕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难道你跟着姨奶奶天南地北的转了一夜?”紫燕看着丫头哆哆嗦嗦的样子,哪里想得到事情的真像。一提到姨奶奶,秀儿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急得紫燕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死蹄子!还不快说,又笑什么?”   秀儿也来不及多想,便把昨晚上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紫燕听,说到张氏抱着林谦之的时候,她羞得小脸通红,一双杏子眼里都要滴出水来,兴奋之至的她说到后来竟然收不住嘴,一下子把自己被人发现的事儿也说了出来。   紫燕一听忙问:“那人是谁?你身上这灰不溜秋的衣服也是他的吧?昨晚你感情就跟那人呆了一夜?”   秀儿一听,小脸立刻白了。忙拉着紫燕跪在地上,连声哀求:“好姐姐,亲姐姐……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千万别把我卖掉,我就在他家坐了一夜,他因为要值夜,所以根本没在家……好姐姐,我不是回不来了吗!到了子夜的时候,这几个院子的守卫越发的紧密,我怕……坏了姐姐的大事呀……”   紫燕恨恨的拧了秀儿的脸蛋儿一下,又伸手把她拉起来,生气的说道:“还不闭嘴!净说些没用的。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若不告诉我他是谁,再过几年,难道你就想任凭少奶奶把你配给谁去?还不趁早告诉我,我也好悄悄地替你们做打算呢!”   秀儿一听这话,立刻感激不尽,又要给紫燕磕头,连声说:“谢姐姐超生,以后姐姐有什么事儿,秀儿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紫燕见这丫头啰啰嗦嗦的,便焦急的看了看门口,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小姐若是醒了叫人找不到自己,丫头们就该过来寻了。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叫……阿根……”   “阿根?”紫燕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又皱,这等于没说呀。   “嗯。”秀儿却已经低下头去,再不说话。   紫燕便点点头,说道:“行,我记住了。你先回你房里去吧,这衣服趁早扔掉,叫别人看见你也是个死罪。我先去看看咱们少奶奶醒了没有。”说着,紫燕便转身出门。   外边打扫的下人已经起床,见了紫燕都点头问好。一个个儿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屋子里睡觉得主子。   紫燕挑帘子进屋,碧莲也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榻上,要穿衣裳又困得不行的样子,连连的打着哈欠。见她从外边进来便悄声笑道:“你今儿早上倒是勤快的很。”   “昨晚上不该喝那一口凉茶,害得我四更天就肚子疼,起来了好几趟。”紫燕苦笑着摇摇头,又悄声问道:“主子还没醒?”   “刚听见咳嗽了两声,这会儿像是又睡了。好妹妹,既然你已经穿好了衣裳,那我可就多受用一会儿了。”碧莲看了看内间的门帘,抿嘴一笑,又转身窝进被窝里。   柳雪涛醒来的时候,卢俊熙已经醒了。她一睁开眼睛刚要伸懒腰便看见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在自己上方,着实的吓了一跳,忙收回手臂拉紧了被子,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醒了也不叫人,一声不吭的看什么呢?”   “娘子,我发现你睡着的时候真是好看。”卢俊熙很认真的看着柳雪涛,言谈神情中没有一丝的调笑,“很安静,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柳雪涛好笑的撇撇嘴:“相公,您这话一点也不好玩。没个谁家的女孩子五六岁就嫁人的。您哪,还是醒醒吧,莫不是看错了人?”   卢俊熙立刻不高兴了。忽的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瞪着柳雪涛说道:“计算有人要嫁,也没人敢娶。童养媳还得等到及笄之年后才能圆房呢。”   柳雪涛更觉得好笑,心想感情您昨晚抱着老娘的肩膀亲了亲老娘的嘴巴,就算是圆房了?屁大的孩子人事儿不懂,还在这儿装深沉。   卢俊熙看到柳雪涛嘴角淡淡的笑意,便一把拉过她身上的被子,生气的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妾身不敢说了。妾身怕一张口又惹得相公生气。所以呢——相公,还是叫丫头们进来伺候您穿衣裳吧。”   “不要。”卢俊熙索性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这女人自从嫁给自己,还没服侍过身为她相公的自己一回,就算那次她叫人给自己准备了护膝,都是让丫头给自己带上的。越想卢俊熙便觉得这事儿不怎么对,卢家的男人,怎么能‘夫纲不振’呢?于是他一扬脸,自以为很男人的说道:“我要你给我穿。”   “我又不是老妈子。”柳雪涛想都没想便顶了回去,不管前生还是今世,能让她柳雪涛伺候的人除了自己的父母,恐怕还找不到第三个人。   “可你是我的娘子!”女人服侍丈夫穿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当时,还没有那个女人会当面挑战丈夫的权威。卢俊熙瞪着柳雪涛,心想你这女人怕不是要反了?   “是啊,我没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柳雪涛此时已经明白过来,按照古代的三纲五常,身为妻子的她服侍自己的丈夫乃是职责所在,可她就是低不下这个头,凭什么呀。   “嗯——看来,我今天若是不收拾你……你还真不知道‘娘子’两个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卢俊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坏坏的目光,看的柳雪涛心里一阵恶寒,心想这小屁孩儿该不会这就扑上来吧?这可是在卢家祖茔的庄子上呀,古人不是极重孝道吗?没个亲娘才埋到地下去,儿子就搂着女人寻欢作乐的吧?   不过这次柳雪涛真的想错了。   卢俊熙小朋友根本没有扑上来,而是抬脚从床上跳下去,自己披上一件外袍趿上鞋子便出去了,外边丫头们被他吓了一跳,要上前来服侍他穿衣时,又被他挥手撵开。出去不多会儿这小子又悄悄地回来,见柳雪涛还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便悄悄地走近床前,把一只手迅速的伸进柳雪涛的被窝里,然后他很满意的听见柳雪涛惨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你怎么能这样?!”柳雪涛推开被子解开睡衣把自己胸口里的冰碴子一点点的抖搂出去,愤愤的质问旁边发了坏而一脸得意洋洋的卢俊熙。   紫燕和碧莲急匆匆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大少爷悠然自得的靠在床上,身上披着外袍,里面依然是睡衣,衣衫不整。而少奶奶则发髻散乱,双颊绯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大少爷,睡衣上有片片的水渍,睡衣衣带解开,露出里面的粉红绫子肚兜儿,衣衫更是不整。   这香艳的画面因为屋子里简单古朴的摆设而韵味非常,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大少爷,少奶奶……早安……”   第42章 斗气   回城的路上,卢俊熙就以劳累不堪为理由,改骑马为坐车,挤进了柳雪涛的车里去,把两个丫头都赶去了后面的车上。并借口自己身上难受,酸痛的厉害把柳雪涛留在车里陪她,并美其名曰‘伺候’。   卢俊熙上了柳雪涛的车之后才发现,这个女人还不是一般的会享受啊!这马车虽然不大,但里面吃的喝的玩的都齐备了,软软的大靠垫让人一坐下去就想睡觉,身子底下厚厚的被子把让本颠簸不堪的马车变成了摇摇床,往被子上一躺,摇了没几下人就睡着了。   自己的舒适的窝儿被别人占据,柳雪涛只好靠在一边坐着,闭目养神的时候,默默地想紫燕给自己说的秀儿晚上出去听回来的那些事儿。   张氏暗恋林谦之的事情,柳雪涛倒觉得没什么。   连正室大奶奶都另眼相看的林谦之,应该说算得上是个优秀的人才。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和儒雅俊逸的外表让他很有女人缘,家里从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到三四十岁的老婆子们,个个儿都喜欢跟他说话。整个一个大众情人的典范。   不过柳雪涛以为,张氏爱慕林谦之只是事情的一半原因,另一半原因一定是想借着他的手去争夺卢家的家产,利用林谦之在卢家的地位人脉来跟自己斗。这样的结果对张氏来说,可是人财两得的好事。   人财两得……   柳雪涛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事情。嘴角不自觉的抿起来,脸上一个诡异的微笑。   卢俊熙恰好睡醒一觉,刚要睁开眼睛看看已经走到了哪里,却看见柳雪涛脸上那种绝决的表情,和她嘴角那一抹危险的微笑,于是心底一凛,嘴上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一边伸懒腰一边问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可怕?”   “我想着——什么时候也往你的怀里塞点什么东西,嗯……冰碴子嘛,有点太缺德,不如下次我改成烤白薯吧,相公说好不好?”柳雪涛睁开眼睛,尽量让自己笑得娇媚一些再娇媚一些,低下头对上卢俊熙的目光。   卢俊熙的眼睛里一下子燃烧起熊熊烈火,他猛地伸手把面前的女人搂住,手臂一用力便把她摁倒在自己的怀里。一只手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然后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闷声道:“柳雪涛,你尽管给我试试看——看到时候我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收拾你!”   再小的孩子也是男孩,况且卢俊熙虽然年纪小,但身体却已经跟大人无异。柳雪涛被他搂住,用了几次力气根本挣脱不开,而他的呼出的温热气体却一下一下的喷在她的脸上,只需片刻,车内的温度便急剧上升。柳雪涛只觉得浑身发热,十分的不自在,只好小声的哄他:“相公,这还是在大街上呢。您该不会让妾身背上一个泼妇的名声吧?”   卢俊熙原本就被柳雪涛的娇媚眼神给看的不能自持方才把她箍在怀里,此时她娇软的声音加上‘泼妇’两个字,更是火上浇油。许多天来堆砌起来的坚强壁垒瞬间崩塌,他毫不迟疑的咬住她的唇,用行动告诉她泼妇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唔——”嘴唇在对方出其不意的攻击中沦陷,火热的温度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柳雪涛下意识的扭动着身子,试图睁开这该死的怀抱。熟料二人的力量和在一起扭动,让马车忽然间摇晃了一下,木质车轮发出异样的吱嘎声。   柳雪涛吓了一跳,赶在下一声怪异的吱嘎声响起之前停止了扭动,气愤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身下的少年,满眼怒火。而卢俊熙却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很专注的做着一件事情。   吸吮,舔舐……更用力的吸吮,更缠绵的舔舐,直到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身体渐渐地柔软,软的堪比身下的棉被一样任凭揉捏的时候,卢俊熙才睁开眼睛,放开她的唇。   柳雪涛的胸腔终于获得了新鲜的空气,连挣扎都来不及,她只是趴在他的身上大口的呼吸。   卢俊熙一脸邪气的媚笑,眯着斜飞的凤目专注的看她。   “你这死小孩,居然有那么大力气。”柳雪涛脑子缺氧思维也有些停滞,张口便把心里的话给骂了出来。卢俊熙原本媚笑的薄唇慢慢的收起,紧紧地抿着。目光也由原来的调皮变成了愤怒。   “看什么看?还不放开我?”柳雪涛又挣扎了一下,忽然发现对方危险的目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于是气势便收敛了下去,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又冷冷的说道:“相公,别闹了。母孝在身,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兴致呢?”   此言一出,她便感觉到箍着自己的手臂僵直了一下,然后渐渐地松开,最后用力一推。柳雪涛很不幸的被某人推了出去,身子往一边一翻,脑袋毫不客气的碰到了车篷上。   砰地一声。   声音极大,把车外边一路跟随的家人给吓了一跳。   “少爷?”外边跟车的小厮忙凑近了车窗,担忧的问了一声:“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吗?”   卢俊熙看着边上手摸着后脑勺眼睛里泪汪汪的柳雪涛,心中的怒气忽的加重,他恶狠狠地吼了一声:“没事,给我滚远点!”   外边的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可怜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听见主子如此震怒呢。一时间吓得不知所措,居然一路小跑往前面去找大管家林谦之去了。   柳雪涛的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脑袋嗡嗡的响,眼前直冒金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卢俊熙莫名其妙的吼了一句,于是气血翻涌,猛然间从车上坐起来,转身就要掀前面的帘子。   卢俊熙见状又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不由分说把她困在怀里,狠狠地箍住她,二人似乎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一个往死里挣扎着要出去,一个往死里搂着似乎要把她捏成肉酱。   柳雪涛到底是个女儿身,比力气哪里比得上卢俊熙?只觉得身上的皮肉都快被这死小孩给捏烂了,滋啦啦的疼痛一直痛到心里去。   “放开我……”柳雪涛停止了挣扎,改用谈判。相比之下,她觉得谈判的话自己还是有优势的。   “你不用下去,我下去。”卢俊熙却没有谈判的兴趣,一下子放开柳雪涛,自己却猫着腰站了起来,伸手掀开车篷的帘子对着前面牵马的家人吩咐道:“停车!牵我的马来!”   家人听说,急忙拉住马缰绳,后面便有小厮牵了卢俊熙的马过来。扶着卢俊熙下了车又扶他上马。卢俊熙伸手把马缰绳从小厮的手里夺过来,左脚认镫飞身上马,从马鞍上摘下马鞭照着马屁股上啪的抽了一下,那马儿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沿着官道往前冲去。   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柳雪涛靠在马车里透过翻飞的车帘看见卢俊熙一骑绝尘顷刻间无影无踪,长出一口气,心里的愤怒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倏地一下子被放空,整个人也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慢慢的往后靠过去。   第43章 收心   一路无话,紧赶慢赶的,终于感到卢家的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   众人皆是舟车劳顿饥肠辘辘,百十口子人谁也没几分精神。柳雪涛下车后便扶着丫头的手回房,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换了衣服睡了。   守在家里的二管家带着人把车马行礼等都收拾妥当,又早早的备下了饭菜让众人用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林谦之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的从前面厅里往后走,在路过外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有灯光,少不得进去瞧瞧,却见是卢俊熙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人却不知已经神游到哪里去了。   “咳咳……”林谦之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待卢俊熙回神方躬身施礼,劝道:“大少爷,时候不早了,也该回房去休息了。课业重要,身子更是要紧呀。”   “嗯。我知道了。”卢俊熙悻悻的点点头,把手中的书放到桌子上正准备起身时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握着的书竟然是他妈的倒着的!卢俊熙脸上微红,眼睛里闪过几分尴尬的神色,干咳了两声说道:“林叔,芳菲的事情……”   “大少爷,让芳菲那孩子陪陪大奶奶吧。奴才虽然疼她,但她到底是女儿家,从小儿跟着大奶奶长大,尽尽孝道也是应该的。她心眼儿实容易受人挑唆,现在这种时候,她不在家里反而更好些。”林谦之对于自己女儿的事情已经想了很久了,经过张姨奶奶闹的那一出戏之后他才确定,芳菲此时还只在庄子上守灵比较妥当,否则的话在这时候若是被人当了枪,恐怕少奶奶第一个就要拿她立威。至于搬出去另立门户的话,林谦之从来没想过。林谦之之所以是个人物能在绍云城里如鱼得水,那都是沾了卢家的光。若是离开卢家,谁还会知道林谦之是干什么吃的?   卢俊熙听了林谦之的话,略一思索,点点头。说道:“林叔,母亲临终的话——你当真不考虑吗?毕竟,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奴才这大半辈子都为卢家做事,如今老了,更要有个大树可以靠一靠。如果离开了卢家,奴才就什么也不是了!这绍云城的男女老少谁认识林谦之是个什么人?大家平日里见了老奴都客客气气的说话,那都是瞧着大少爷和大奶奶的面子。如今大奶奶没了,大少爷刚刚当家,大少奶奶也是新娶进门的少奶奶,有些事儿还是用得着老奴的,就求少爷让老奴留下来吧。”林谦之说着,便对着卢俊熙深深地弓下腰去。   之前的时候,卢俊熙是不喜欢林谦之的。因为王石和林谦之虽然很注意分寸,但没外人的时候也总是疏于规矩。日子久了,下人们少不得便会偷偷地闲言碎语。卢俊熙初时还小,听见一两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渐渐地懂了事儿,便私下里跟王氏要求过,想要换掉家里的大管家,无奈王氏严词拒绝,以他不务正业不思进取为理由,罚他在父亲的灵位前跪了一夜。   后来卢俊熙便不再提及此事,林谦之和王氏也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只是卢俊熙却更加不喜欢林谦之了,有事没事总喜欢找他的麻烦,尤其是当着王氏的时候,更是正眼都不看他,甚至一有机会便冷嘲热讽一番,不让王氏和林谦之心里痛快。   但是今时今日,王氏已死,林谦之忙里忙外尽心尽力的操持他的丧事,林芳菲被遣去守灵他也没有一句怨言,又以如此谦卑的身份求卢俊熙留下他。   卢俊熙的心说什么也硬不起来了。   想想母亲守寡多年支撑这个家实属不易,想必临死前让林谦之带着女儿离开也是怕自己当了家为难他而已。既然他不愿意走,又一心一意的替自己操劳,那就不如先留下他罢了。反正柳雪涛那个女人再强,等全部掌握家里的这些事情,也还要等一段时间。   林谦之弯着腰等卢俊熙开口,感觉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卢俊熙说话。正当他心里忐忑刚刚抬起头来偷偷看卢俊熙的时候,卢俊熙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林叔啊……”卢俊熙拉着林谦之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方慢慢的说道:“母亲临终前的意思,我也是明白的。不过是想着你为我们家辛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没得到什么好处,而她呢,又担心我小孩子脾气跟您合不来,以后管了家肯定会处处为难你,和你作对。所以,与其留着你在家里和我闹不痛快,倒不如让你出去颐养天年的好。这样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些。”   林谦之听了这话,心中的悲伤情绪又被调动起来,眼睛一湿,便低下头去。   “其实,我何尝不想你能留下来帮我呢!你看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总有几十件。我还要读书,明年春天还要参加省里的科考。大少奶奶呢,纵然再能干也是个女人家,年龄也有限。家里的事情她也不熟悉,身边总少不了一个可靠地人帮她提点她。所以呀,母亲的话如今且先放到一边。如果您能留下来好好地过下去,咱们还像以前那样。你还是这个家里的大总管,里里外外的事情除了我和少奶奶,您就是那个能拿主意的人。您说,行吗?”   林谦之不待卢俊熙说完,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卢俊熙面前,徐徐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谢大少爷!”   “快起来!快起来……”卢俊熙伸手把林谦之从地上拉起来,嘴角处露出几分胜利者的微笑。收人收心,母亲啊,这可是你当年给我上的第一课。如今我要先收了你的人呢!   林谦之送卢俊熙回了旭日斋方慢慢的踱步去他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却发现院子里堆着一堆东西,箱子笼子的乱七八糟堵在那里,进屋的路都给堵上了。   原本自己住的三间北屋此时亮着灯,里面人影晃动倒像是有人在里面收拾东西。林谦之一愣,心想自己没有让谁来收拾屋子呀,这会子谁在里面,这院子里的东西又是谁的?   一边想着,林谦之一边走到那堆箱子笼子跟前,抬脚踢了踢其中一个敞着盖子的笼子,却发现里面是一些冬天里常穿的衣裳,还有两个包袱从笼子里滚出来,里面的衣服一下子散了一地。而最显眼的地方那件赭色竹叶暗纹软缎长袍正是去年自己生辰那天王氏赏下的。   顿时,一股怒火从丹田直冲胸膛,原本疲惫不堪的林谦之宛如打了兴奋剂一样,捡起自己心爱的衣裳,大步流星冲进屋子里,对着里面正在忙活的两个婆子吼道:“你们做什么?!谁叫你们进来的?!”   那两个婆子被林谦之一吼吓了一跳,转身看清楚来人是谁后,一起讪讪的笑着,其中一个往林谦之面前走了两步,说道:“哟,大总管回来了……啊,呸呸呸!瞧我这张臭嘴,林大哥如今已经不是家里的总管了,这乍一改口,还真是不习惯哪。”   “谁叫你们来的?!”林谦之懒得跟这两个婆子计较,这两个人原本是大奶奶屋里的婆子他认识,如今大奶奶没了,在上房伺候的下人还没重新分配任务,所以这些婆子闲的没事儿干,都快上房揭瓦了。   “哼,这谁叫我们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时——你林谦之已经不是我们卢家的人了。你死乞白赖的在我们家里住了这一个多月,借口帮着张罗大奶奶的丧事不走,那也没什么。如今大奶奶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你还有什么脸留在我们家?依我的话您赶紧趁早走人,你的那些东西我们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你放心,一件我们也没拿你的,都在院子里放着呢,你好好地清点清点,趁早叫人搬走。这房子以后是我们两个住着。那什么,天也不早了,我们要睡下了。这男女有别,你赶紧的走啊。”   两个婆子说着话就开始赶人,一个拿着鸡毛掸子一个拿着笤帚,有一下无一下的往林谦之身上扒拉灰尘。   林谦之忙把手中的袍子抱在怀里以免弄脏,一边生气的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趁早擦亮了你们的狗眼,赶紧的给大爷我滚出去!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还没赶我走呢,什么时候就轮到你们这起狗东西作威作福起来?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   第44章 决意   林谦之一改平日里温和的大众情人形象,对着两个婆子发火破口大骂。还真把这两个婆子给骂的没了主意。一时间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站在那里发愣。   原本,她们是王氏房里不上不下的婆子,比那些做粗活的婆子尊贵些,可比陈嬷嬷又差了很多。王氏一死,那些粗笨的婆子都散了去各处继续做粗活使唤,陈嬷嬷不愿回来,留在了庄子里给王氏早晚上香,柳雪涛也暗地里拜托了她照看一下芳菲,毕竟芳菲是林谦之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柳雪涛都不好苛待芳菲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   只有这几个不上不下的婆子一直在灵堂里负责打扫和烛火纸钱之类的差事,如今丧事已毕,她们也没了事儿做,又听了有心人几句挑唆,想着少奶奶连芳菲都发落了,大管家林谦之肯定要搬出去了,原来的时候她们都怕着林谦之,如今大奶奶死了,他也不是什么大总管了,还怕他作甚?一时兴起才想起先过来收拾林谦之的屋子,想等明天求了少奶奶,自己两家子搬进这个院子里住。   不曾想林谦之回来便是一通臭骂,那气势不减当年啊!   婆子感觉到有些不好,打发林谦之出去的话还没下来,莫不是其中又有了变动?   林谦之却等不了多久,见二人不说话,又骂道:“还不滚!等着领赏钱呢?!”   “大管家,你也别生气。我们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瞧见你的屋子脏了,过来替你收拾收拾罢了。”其中一个婆子倒是机灵,暗中推了推另一个,换了笑脸给林谦之赔不是。   另一个迟钝些的倒真是直肠子,反手推了同伴一下,不高兴的说道:“你推我做什么?你不是说大管家马上就要出去了,白闲着他这院子没人住,咱们早些过来占下,明儿再去回少奶奶的吗?”   机灵婆子脸色一白,暗中狠狠地掐了那傻婆子一把,咬着牙却摆着笑脸说道:“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你真是糊涂了!”说着,也不管那婆子呲牙咧嘴的反抗,便死命的拉着她走了。   林谦之自然没有心情同这两个混账婆子计较什么,他一边慢慢的把自己的东西都一件件拿进了屋子里,有的放回原处,有的只放在屋子中间,一点点的收拾着一些旧日的衣物,脸上表情木然,手上的动作却极其轻柔细致,他把王氏在的时候过年过节赏下的衣裳鞋袜,还有一些眼袋荷包之类的针线活计一一都整理好,又寻了一个樟木箱子出来,拿了干净的手巾里里外外都擦了几遍,方把那些心爱之物都整整齐齐的放进去,最后找了一把大铜锁把箱子锁上,拼着老命把箱子搬进了里屋最隐蔽的一个角落里放好。最后自己累的不行干脆坐在地上,从腰里的荷包拿了烟袋出来,塞进一些烟丝点燃了,对着那口樟木箱子吧嗒吧嗒的抽着。   窗外有冷清的月光透过半新不旧的雕花窗棂照进来,影影绰绰的映在地上,坐在地上的身影越发的单薄,烟袋锅里的一丝火光一名一灭,屋子里有淡淡的烟雾缭绕着,像是对过去往事的深切缅怀,又像是一种深切的道别。   卢俊熙昨晚回到旭日斋的时候,柳雪涛早就睡下了。他也没惊动谁,自己把袍子脱掉扔到一旁,便钻进了帐子里。   天气越发的寒冷,江南水乡虽然不是北方的严寒,但那种湿冷的气息更是叫人受不了。   柳雪涛受不了寒冷,所以叫丫头们轮流值守,不许火盆里的炭火灭了。小丫头们原本要进来服侍卢俊熙的,却被他挥手赶下去,吩咐不叫人不许进来。   柳雪涛睡梦中直接的身上一冷,身上一个哆嗦从梦中醒来,见裹着自己的杏子红绫被便被拉走了大半。于是生气的抬手,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拉,不满的嘟囔着:“那么多被子,干嘛抢这一个?”   “那些被子太凉,我就要这个暖的。”卢俊熙诞着脸挤进来,伸手搂住睡意蒙蒙的小女人。   “唔……躲开。你压着我的腿了。”柳雪涛不满的踹了卢俊熙一脚,半睡半醒之间,她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只是一个任性得有些刁蛮的小女人。   “不喜欢我压着你,那你压着我好了。”决心耍无赖的卢俊熙说着,干脆半个身子都靠过来,手脚并用像章鱼爪一样把住了柳雪涛,把脸贴在她的脑后软软的发髻上,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鸢尾草样的馨香,一身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的睡去。   他沉沉的呼吸声宛如有催眠的效果,何况柳雪涛这一个月来何曾安稳的睡过一觉?每天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一场丧事忙下来,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此时早已累的不想多说一句话,便由着他去了,这夫妻二人竟然破天荒的相拥而眠,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林谦之就那样呆呆的坐在地上抽烟,一口一口的抽。一直坐到天亮。   他把烟袋锅子在一旁的地上磕了几下,把里面的烟灰和尚未燃尽的烟丝都磕出来,又把烟袋锅子放进腰间的荷包里,对着那口樟木箱子喃喃的说道:“我知道,你是不希望我留下来的。这个家里的事儿,里里外外没有我不知道的。你的一切,只能留给你的儿子。你怕我不甘,你怕我会跟你的儿子争夺那些东西。说到底——云芝,你还是不相信我呀!可是,我不想走。这片家业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也不仅仅是你儿子一个人的。它也是我这半辈子的心血啊!我舍不得它,我要看着它一点点的扩大下去,终将有一天,这份家业将是绍云县第一,将是江州府第一,将是——天下第一!什么柳家?什么杜家?还有那些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王亲国戚们,他们一个个儿谁也不能小瞧了咱们!谁也不能小瞧了咱们……”   说完,林谦之便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弹了弹衣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腰间的褶皱,精神抖擞的出了里屋的房门,自己去打了盆洗脸水来洗了脸,又打开自己头顶的发髻梳理了一遍重新绾上。最后他对着水缸里仔细的看了一下自己精神抖擞的样子,出院门,往上房去了。   第45章 反咬   这晚,最不好过的应该说是张姨奶奶。   原本,她以为王氏死了,卢俊熙这个小孩子不成气候,自己这个二夫人终于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儿子俊晨读书上进,虽然为人冷淡了些,但却是一门心思的往上走。张氏自问自己的心计谋略绝不比王氏差到哪里,而俊晨明显比俊熙知道好歹,从来不耍小孩子脾气。纵然卢俊熙是嫡出的少爷,但除了这个嫡出的身份之外,也瞧不出哪里比俊晨强,反而因为王氏的强势和爱护,让他多了几分娇贵几分自以为是。   所以,自从王氏生病以来,张氏可谓是步步为营,先从家里最低等的婆子丫头们做起,一个个儿逐一收买。想着等王氏两腿一蹬去地下陪那个老不死的之后,自己就是这个家里的老祖宗了!   可她最最痛恨的是,王氏在临死之前让卢俊熙娶了柳雪涛为妻。并且在临终前把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了这个少奶奶的手里,连卢俊熙都要在她的督促下用心学习。   卢俊熙的正室妻子对张氏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性。毕竟自己是老爷的女人,纵然是个妾,那也是老爷的人,卢家自诩为大户人家,男人个个儿都读书识字,最最信奉的是孔孟之道。父母跟前的人,哪怕是个小丫头,做儿女的也不能大声呵斥。何况自己还有个儿子。他卢俊熙就算是再看不得自己好,在卢俊晨十八岁自立门户之前,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否则,卢家上上下下的那些族人,就饶不过他!   可张氏真正怕的是柳家,确切的说,她是有些怕那个柳裴元。   一夜未眠,让原本有着花柳之姿的张氏姨奶奶更添了几分憔悴之色。眼圈微微的发黑,脸色蜡黄,一身松花绿色的茧绸长襦,窄裉收腰的剪裁更加显出她弱不禁风的妩媚之态。   尤其是在这湿冷的大早晨里,她往那上房门口廊檐下一站,倒是更有了几分当年卢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的那种惹人怜惜的风流品格。   林谦之进上房院的第一眼,便瞧见了张氏。不过他早就对这个姨奶奶的风流妩媚免疫,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把手抬起来放在嘴边,侧脸咳嗽了两声,方对着廊檐下的张氏点点头:“姨奶奶这么早来上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哟,大管家。你今儿倒是挺精神的。我还以为大奶奶没了,你会大病一场呢!看来我真是小瞧了你这身体骨儿。操持了着一个多月,还这么硬朗,嗯?”张氏似笑非笑的看着林谦之,有些薄怒微嗔的娇软,但更多的是警告或者讽刺的意味。   “咱们当奴才的,想要为主子效劳,凭的可不就是这副好身板?”林谦之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双手背负到身后,一步步上了正房门口的台阶走到了廊檐下,在走过了张氏身边之后方才站住,然后身子向里却回头看着身后的张氏,微微一笑:“姨奶奶的身子骨也很好。”   张氏被林谦之呲了一口,心里的怒气微微涨了涨,心里骂道:你这个狗东西,想骂我也是奴才就明说!跟老娘玩这套?不过她心里骂归骂,如今为了能扯平一点自己和柳雪涛之间的势力,还得想尽了办法拉拢林谦之呀!于是她又做出一副小委屈的样子,转身往林谦之身边走了两步,小声笑道:“大管家说话何必客气,大家本来就都是做奴才的料子。不过呢……好歹当年我爬上了老爷的床,而你呢?”   而你却一直没爬上大奶奶的床吧?   张氏的话里话不过还是暗讽与警告,好像她手里握着什么证据似的,警告林谦之若是不听话,她就会把他和大奶奶当年的什么事儿给抖搂出来。   林谦之眉头一皱,冷冷的看了张氏一眼,哼了一声转过身来,用他那一双深邃且迷人的大眼睛盯着张氏看。一言不发。张氏也不胆怯,只侧着脸冷冷的瞪回去。   这两个人站在正房院屋门口的廊檐下互相瞪着,院子里打扫的下人觉得气氛十分的诡异,一个个儿都悄悄地溜了。   冷风吹过,偶尔有败落的枯叶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飘飘荡荡的转几圈又颓然的落下去,依然逃不过腐朽的被抛弃的命运,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良久,林谦之觉得张氏眼睛里的挑战渐渐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妩媚风流的婉转之意,方淡淡的撇开眼神,看着廊檐渐渐延续至院子拐角的幽深回廊,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抬脚进了正房的屋门。   上房院的堂屋是原来的时候王氏每日当家理事起坐的地方。大少爷和少奶奶还住在旭日斋,这里便闲置着。如今她虽然不在了,但这里却犹如之前一样被下人收拾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不得不说林谦之协助王氏治理的卢家真的很不容易。当然,一分汗水一分收获。林谦之这个大管家也不是白当的。   上房里正在擦拭着桌椅家具以及古董摆设上灰尘的两个丫头见林谦之进门,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林谦之微微福身齐声说道:“大管家早。”   “嗯,你们也早。”林谦之说着,目光从各处扫了一遍,摆摆手,“忙你们的吧。含墨,你忙完了去通知一下二管家王孝的女人,内宅院当差的人,除了少奶奶身边使唤的人之外,卯时三刻都在外边院子里集合。”   叫含墨的丫头忙答应了一声,拿着手里的抹布继续去擦拭一个汝窑美人比肩的大花瓶。那花瓶里装着几根孔雀翎羽,华贵典雅,和这屋子里的家私极为相配。   “含烟,你这会儿去大少爷屋里走一趟,切莫惊动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只跟那边的紫燕姑娘说一声,说我的意思,想把内宅院里当差的人在正房院集合重新分派差事,特地请大少爷和少奶奶的示下。”   含烟答应着忙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放回原处,又洗了手,方去旭日斋找紫燕传话。   张氏在门口,听着林谦之如此吩咐,便冷笑一声进了屋门:“哟,大总管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内宅院里当差的奴才们个个儿都来听您的训话,那我是不是也得过来听您的训示呀?”   “姨奶奶何必为难奴才?我劝您一句,一些不该动的心思还是不要动的好。一切都和大奶奶在的时候一个样儿,方才是正理。否则,大家落得个两败俱伤,反倒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得了好处,何必呢?”林谦之说着,便转身出上房屋门,又要去别处。   张氏便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生气的责问:“林谦之!你不要气人太甚!你字字句句的挤兑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话还是说明白了!我有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你倒是明明白白的给我指出来!否则,我这就去找大少奶奶,问问她谁给你这样的权利这般挤兑我!莫不是大奶奶一死,有人就想着就地做大,功高欺主不成?!”   林谦之差不多也想到了张氏会反咬一口,职责自己贪图卢家的家产。毕竟当时大奶奶对他的重用是人尽皆知的,如今大奶奶临终前让他离开卢家他又不走,让人想着图谋不轨也并没什么意外。   不过这话从张氏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第46章 误撞   林谦之自然不怕张氏。从一开始王氏进门跟张氏开始争斗到现在,林谦之就在王氏和张氏两个女人之间周旋,王氏的心思不用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这个张姨奶奶的心事,他更是清楚的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正是因为他林谦之对这个姨奶奶的心思门儿清,所以他更不怕她。   于是冷冷一笑,十分不屑的看着张氏,说道:“姨奶奶这是什么意思?说我林谦之功高欺主也太瞧得起我了吧?林谦之不过是个管家的奴才,家里的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原来是大奶奶拿主意,如今是大少爷和少奶奶拿主意。大少爷和少奶奶的为人处世姨奶奶想必也看清楚了。这一个多月一来大奶奶的丧事大少爷和少奶奶料理的十分周到,姨奶奶不防出门打听打听,族中的诸位爷们和奶奶们甚至咱们绍云县的县台及夫人也都对大少爷和少奶奶暗中赞誉有加。我林谦之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我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功劳可言,所以也没那个本事欺主。姨奶奶这话以后再说的时候,最好先思量思量。这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的事情,还是少做些个!省的害不了别人,倒把自己弄得一身臭烘烘,到时候想躲也躲不及了。”   林谦之一番话有理有据,连一旁的含墨听了也不由得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张姨奶奶,心想,这位姨奶奶还真是能折腾,如今大奶奶没了,她越发的嚣张了。   张氏还没酝酿好怎么反攻,却听见门外有人问了一声:“谁在里面说话呢?林管家?”   林谦之忙转身挑开门帘出去,却见王承睿匆匆忙忙的上了台阶,迎面看见林谦之便叹了口气拉住了问道:“大管家,表弟怎样了?昨晚匆匆忙忙的有些话也没问清楚。他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纵马狂奔,昨晚回家我跟母亲一说,母亲便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怪我没陪着他一起回来。怕他出什么事儿!怎么样,俊熙呢?”   林谦之忙对王承睿躬身行礼,回道:“表少爷放心!我们大少爷没事儿。就是心情不怎么好。这也难怪,大奶奶这事儿他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昨晚很晚了才回房休息,这会儿恐怕还没起床。倒是表少爷来的好早!”   “嗨!我就知道他没什么事儿。姑妈年纪轻轻的没了,甭说他,就是我都哭断了肠子了。”王承睿一边摇头一边往屋里走,进门瞧见张氏,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把张氏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又用怪怪的眼神看了林谦之一眼,怪笑了两声问道:“这位不是姨奶奶吗?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在这里站着?大管家,肯定是你惹姨奶奶生气了吧?瞧瞧人家姨奶奶这脸色都被你给气白了。哎!要说我那姑夫……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是……苦了姨奶奶喽!”   王承睿阴阳怪气的拉长了声调说话,又是一串怪笑的往里面走,拉住了含墨的手只管摸,又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回头瞧张氏被气得越发雪一样的脸色。心想,你个臭娘们儿,我姑妈活着的时候你见天儿的气她,这会子把她气死了你又来拉车林谦之?做你娘的美梦去吧,有小爷我在一天,你也别想得逞。小爷我早晚把你弄到窑子里接客去!   张氏这辈子做的最漂亮的一件事儿就是成了卢家老爷子最宠爱的女人。妾也好妻也罢,女人如果一辈子没被一个男人当做宝贝一样的宠过,那就是白活一回。所以张氏在绍云城里,几乎成了做妾室的那些女人的楷模和榜样。但在张氏自己的心里,这辈子做女人只做到了妾室却没熬到扶正老头子就伸腿西去,也是她最大的遗憾。尤其是卢俊晨虽然比卢俊熙大两岁,但却连族谱都没上去这件事,也是她心头最大的一根刺。而这根刺就是王氏这个正房奶奶亲手刺在她的心头的。所以,王家,就算是张氏的头号仇敌。   因此,这会儿她被王承睿这个浪荡公子一番调笑,心中怒火早就滔天而起,一发不可收拾了。   “王承睿!”张氏一生气,抬手指着王承睿鄙夷的喝道:“这是卢家,你不要太放肆了!你们王家的人也没一个是好东西!你整天挑唆着林芳菲寻死觅活的闹,不就是想让她有朝一日终于能成为大少爷身边的人吗?那样你们就可以把少奶奶给挤兑出去,好和你们联手算计了卢家的家产!你敢说,芳菲这次被留在庄子上给大奶奶守灵,不是你一步步设计好了的臭棋吗?!”   此言一出,林谦之立刻像是被雷击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王承睿。   他一直以为是张氏挑唆的芳菲,却想不到是王承睿!原来,他林谦之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王承睿听见张氏指着自己呼来喝去的,早就受不了了!他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官家少爷,比卢俊熙更较贵了几分,哪儿受得了这份闲气?又听张氏揭了他撺掇芳菲寻死觅活引起卢俊熙注意好心生怜悯留她为妾的事情,更是恼羞成怒。立刻气呼呼的冲过来伸手就要打张氏。   张氏倒也识相,见王承睿呲牙咧嘴的冲过来,意识到大事不好,嗷的一声抱着头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呀!要杀人了——”却不料,她这一嗓子还没喊完,便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卢俊晨一把把撞在自己胸口的张氏推开,皱着眉头冷冷的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林谦之身上,冷冰冰的问道:“林叔,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姨娘在这里叫着杀人?你们是想让天下人把我们卢家都耻笑死吗?!”   林谦之心中一叹,这就是卢家的庶出少爷啊!若不是庶出的身份,他定然是这绍云城里最优秀的公子哥儿了!读书上进,品貌端正,从来不做那些招猫逗狗的事情,说话办事皆是大家公子的风范,隐隐然有着卢家故去的老爷子之遗风。和嫡出的少爷相比,这位庶出的少爷更像是当家人更像是大少爷呀!   只是,他再好也是张姨奶奶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林谦之这辈子发誓要守护的人。于是林谦之对着卢俊晨微微躬身,十分平静的回话:“晨少爷早安。刚才,是姨奶奶在训斥奴才,后来表少爷来了,又和表少爷吵了几句。表少爷还没怎么说话,姨奶奶就忽然往外跑,说表少爷要打她。可能……是个误会吧。”   言外之意,张氏没事找事,虚张声势。   卢俊晨不悦的看了一眼张氏,淡淡的说道:“姨娘,这些日子忙着大奶奶的丧事,您也乏透了。索性今儿没什么大事,怎么不在房里多睡一会儿?刚才我出来的时候,瞧见小丫头端了银耳莲子羹进去,这会子找不到您,恐怕那羹汤都冷了。”   张氏先听见林谦之的话,刚要开口骂人,却见卢俊晨淡淡的看向自己,有些不满意的样子,一时间心里便有些寒。想想这个儿子虽然是自己亲生的,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他扶上卢家当家人的位子,可他自己好像都不怎么热心,有时候还对自己这个亲娘冷嘲热讽。   罢了罢了!   自己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王氏被卢俊晨淡淡的表情伤的不轻,只回头恨恨的看了王承睿一眼,又瞥了林谦之一眼,冷哼一声:“你们今儿合伙儿欺负我,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以后慢慢儿算!”说完,便匆匆的掀帘子出门,看也没看卢俊晨一眼。   第47章 惊扰   卢俊晨和王承睿的目光对上,那真是刀枪棍棒一片混战颇有一种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概念。   两个人一个是谦谦君子城府极深,另一个是浪荡公子老谋深算。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谦之见二人都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对望,便对二人干笑了两声,说道:“晨少爷,您陪表少爷先坐着,奴才去瞧瞧茶房里的热水烧开了没有。”   “嗯。”卢俊晨淡淡的哼了一声,慢慢的抬起脚步踱到里面坐到主位下首的太师椅上。他是庶出的少爷,自然做不得主位。不过王承睿外来是客,更做不得主位。两个人暗中较劲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王承睿无所谓的笑了笑,却转身走到正专心擦拭着青釉大花瓶的丫头含墨身边,抬手捏着含墨的下巴凑近了这清纯小丫头的耳边,小声调笑道:“含墨,你越来越水灵了。不如我去向少奶奶求个情儿,今儿跟了我走吧?”   含墨却反手拍开王承睿的手,正色说道:“表少爷请自重。我们家大奶奶昨儿才刚送出了门,尸骨未寒,您就跑上门来欺负我们这些下人了?您眼里当真没有我们大少爷和少奶奶?”   王承睿碰了个硬钉子却不怎么在意,只摸摸鼻子呵呵笑道:“嗯,是个烈性的丫头。得了,少爷我也不为难你,去——把俊熙给我叫出来,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猫在老婆的床上,羞也不羞?”   含墨到底是个小丫头,被王承睿这般无遮拦的话一说,顿时红了脸,把手里的抹布往一边的铜盆里一摔,生气的说道:“表少爷的吩咐,奴婢不敢遵命。奴婢是这上房里负责打扫的丫头,少爷院子里等闲去不得,再说,这传话送信儿的事儿自有传话送信儿的人去做,很不与我相干。”说完,这小丫头端起铜盆转身走了。   卢俊晨坐在椅子上冷冷的笑道:“丫头无礼,让表少爷见笑了。不过表少爷一大清早的跑来我们卢家调戏丫头,还真是让俊晨大开眼界呢。难道是我们家大奶奶生前特许了表少爷这样的还是表少爷根本就已经把卢家当成了那种花街柳巷之地?”   王承睿听卢俊晨质问,却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花街柳巷之地?俊晨少爷是在骂我还是骂你自己?纵然这话是冲着我们王家来的,可大奶奶到底是你们卢家的人,埋进了你们卢家的祖茔。她说到底还是你的嫡母。你对她不尊敬就是对你们卢家的列祖列宗不尊敬,这不敬祖宗的罪名——可实在是不小呀!”   “卢家的家事,还用不着外人来过问。表少爷还是不要操这份闲心了。”卢俊晨脸色更冷,他从小就对这个吊儿郎当的表少爷极为的不满。再加上他是王家的人,索性他就把自己对王氏及卢俊熙的所有不满一股脑都算在他的头上。   “晨少爷不必着急。我也不过是看不过去随便说说。我这个人心直口快,不像某些人深藏不露,看上去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上不过是只狡猾的狐狸而已。哎呦!这俊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这姑母一走,他可真的是放了羊了。得了,晨少爷慢慢坐着等大管家的茶吧,我得自己去瞧瞧我那位表弟去了。”王承睿连讽带刺的一边说一边走了。   卢俊晨一个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许久没动。一双眼睛深沉而没有焦距,不怒不喜,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王承睿在卢家是熟门熟路了,从小在这里长大,又仗着姑母的疼爱,在这里更是比在家里还自在。出了正房院往后拐,穿过一条甬道又过了一个穿堂,再往做一拐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白墙黑瓦,门口的影壁上绘着春风晓日图,院门口上的雕梁中间有个小小的匾额,上面黑底泥金三个端正的大字:旭日斋。   此处正是卢俊熙和柳雪涛居住的院子,王承睿在门口稍微一停,恰好遇见里面出来的一个丫头,于是一把拉住问道:“哎,你们大少爷呢?”   “大少爷刚起来,在梳洗呢。”小丫头被王承睿抓住了手腕,一时红了脸,用力挣脱了转身跑开。   王承睿嘴角一挑,邪魅的笑了笑伸手一掀长袍抬腿进了院门,并张口大声嚷道:“俊熙!俊熙?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屋里腻歪?”   卢俊熙刚好屋里洗脸,听见外边王承睿的声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转身从碧莲手中拿过手巾一边擦脸一边说道:“这个表兄怎么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来了?前面那些人都干什么去了?林谦之真是老不堪用了,居然准许外男进内宅!”   柳雪涛正坐在梳妆台前,紫燕给她梳头,她自己用手指捻了玉簪粉轻轻地拍在脸上,听了卢俊熙的话后,淡淡的说道:“恐怕不是林谦之老了,是他越发的精明了,心思也活泛了。遇到事情知道躲起来了。”   卢俊熙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家,真是……”   “俊熙!”王承睿已经进了屋门,见外间屋里只有两个丫头在收拾椅子坐垫,整理茶具,便对着卧室门帘子笑道:“莫不是我来的太早了,扰了你们夫妇的好梦?”   “表兄又胡说八道!”卢俊熙从卧室里出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因昨晚睡得很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他出了卧室的门后,立刻放下了门帘,不高兴的看着王承睿问道,“一大早晨的跑这里来寻人,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不成?”   王承睿见卢俊熙恼了,便低声一笑,凑近了卢俊熙的脸上左看右看,把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问了一句:“撑不住了吧?”   卢俊熙登时红了脸,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   第48章 贵客   卢俊熙急匆匆的出门,王承睿赶忙跟上,拉住卢俊熙的衣袖,笑得十分浪荡,他左右看看丫头们都忙着进屋去伺候她们少奶奶,便趴在卢俊熙的耳边又追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卢俊熙皱眉。他当然明白这个万花丛中过的表兄是什么意思,可他这会儿正郁闷着呢。昨晚虽然回来的有些晚了,柳雪涛这女人已经睡下,没有理会自己,这也没什么。可今天早晨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别扭,说啥也不肯俯就自己一下呢?   卢俊熙想想,为了讨好这个新妻子,他已经放低了身段了。可是这女人——还是会在关键时刻把自己这个丈夫推开,而且每次推开的时候根本就不是那种传说中的欲迎还拒,而是真真切切的厌恶。   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让人讨厌?   哼!她在不让碰,大不了自己以后都不进她的门了!然后,母亲满一年孝期的时候先把碧莲收了房,然后……再把芳菲也接回来。反正家里漂亮的丫头有的是,她们一个个儿都巴不得和自己好呢,又不是她柳雪涛一个女人。反正只要不办什么仪式,就不算孝中娶亲,倒是这女人,三年之内若是肚子没有动静,恐怕岳父大人也不能说什么了吧?   当然,这只是卢俊熙一时气愤得无以附加之时的想法,他这种小孩子似的幼稚想法将来自己记不记得还在两可,更别说付诸行动了。   反正,此时此刻想想这个,也不过是出出气,过过干瘾罢了。   王承睿看着卢俊熙气呼呼的样子,便猜测到了几分,于是又在他耳边添油加醋的问道:“又没让你碰?”   “去去去!谁跟你一样整天就想着那档子事儿?我母亲前儿才刚埋到土里!你倒是她的亲侄子呢,怎么连个孝心都没有了?她也是白疼了你了。还有还有——表哥你也太过分了,这一大早晨的,你怎么就跑到我院子里来了?我这里丫头婆子一大堆,你也不知道避讳!”   王承睿一看卢俊熙这样子,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于是也没跟他计较什么态度问题,很是体贴大度的拉起了卢俊熙的手,慷慨的说道:“得了得了。是哥哥我瞎着急了!我不是考虑到你还是个雏儿嘛,有些事若是不懂,哥哥也可以当当你的老师呀,不管怎么说,姑父死的早,你又没个亲哥哥跟你说那些事情。我总不能看着你白白耽误了大好的青春呀!你说的也对,姑母孝期未满,你呢,还是斋戒着点更好。走走走,咱们前面说话儿去吧。哎——我说,那个晨少爷是怎么回事儿啊,一大早的在上房院里站着,看着奴才们忙来忙去的,好像个当家少爷似的。你就这么怕他?大少爷的威风哪里去了?”   卢俊熙闻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想:看来昨晚上对林谦之的敲打还不够啊!这老小子,难道也敢跟我明着一套暗着一套的?   柳雪涛从窗户里看着卢俊熙和王承睿出了院门不见了踪影,方对紫燕说道:“昨儿的事儿安排的怎么样?”   “回小姐话,秀儿说,刚刚表少爷来的时候,含墨已经过来了。因看见表少爷在,也没好出来说话。”紫燕一边给柳雪涛的发髻上带珠花,一边简单的把上房里早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如今倒是这位表少爷替咱们出了头儿呢。只是奴才瞧着他那副浪荡公子的样子,不像是个可靠地人。”   “你这话儿说的。纵然他是个可靠地人,也不会跟咱们一个心眼儿。何况他还不可靠。我想啊,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柳雪涛心里有了个大概,暗想这个王承睿整天装疯卖傻的做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来,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吧。怎么每次他一出现,这家里就不怎么太平呢?这个人——以后得防着他点儿了。   卢俊熙出去了,柳雪涛便一个人用饭。按照每天的份例,她早晨的饭菜是四个精致小菜是吃粥用的,两个热菜,一荤一素,是下饭的。一碗碧粳米的米饭,一大碗濡甜的红枣糯米粥。柳雪涛看了看,叫紫燕把粥拿去和碧莲分了,自己只吃米饭。碧莲又吩咐厨房把酸辣的火腿笋丝汤端上来给她,柳雪涛尝了一口,酸辣的味道很是爽口,便连说汤好,碧莲暗暗地记下,吩咐下去,以后这汤要常备着。   柳雪涛的奶娘从外边进来时,恰好听见碧莲吩咐小丫头去厨房传话,于是笑道:“你这丫头真是有心的。我们家小姐从小喜欢酸辣的口味。”   碧莲笑笑,说伺候主子用心是奴才的本分,见赵嬷嬷急着进屋,方又说道:“大娘今儿来的好早,莫不是外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少奶奶刚用饭呢,若不是什么大事,可等少奶奶用了饭再回。”   “事儿虽然不大,但咱们少奶奶肯定是等不得的,少不得奴才还是进去回了吧。”赵嬷嬷笑呵呵的说道,“是咱们二舅爷来了呢,说那天在路上,也没好好地说话儿,今儿特意过来看看少奶奶。”   “哟,二舅爷可是贵客,怠慢不得。大娘快请进去吧。”碧莲听说,不敢怠慢,忙给赵嬷嬷打起了帘子随着她一起进去。   第49章 阴谋   柳家的二公子第一次进卢家的门,便听说大少爷不在家,刚刚有事出去的话。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男主外女主内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卢家此时不与平时一样,这母亲刚埋进了土里,当儿子的就出去了,如说卢俊熙有什么重要的公务在身也就罢了,他一个十多岁的小少爷,外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想也不用想,自然是出去花天酒地了。   柳明澈随着管家林谦之上房的正厅,刚坐下便有小丫头端了香茶进上。林谦之也不等这位二舅爷问话,直接吩咐小丫头进去回大少奶奶,就说二舅爷来访。   不多时,赵嬷嬷便匆匆赶来,见着柳明澈上前行礼问安,眼角带着笑意说道:“二少爷,小姐请您过去说话儿呢。”   “去内宅?”柳明澈有些犹豫,虽然是兄妹,但到底妹妹已经嫁人,身为兄长直接去内宅相见,是不是有些太过亲密了?不过柳明澈也只是想了一下而已,他素来也是个不怎么服规矩的人,才被父亲送出去习武,所以当即便起身,对林谦之和赵嬷嬷说道,“十多年不见,我这妹妹还是这样小孩子气。管家见笑了。我们兄妹从小儿就是这样的。”   林谦之是领教过大少奶奶的厉害的,何况那天路祭,他也是在一旁看见了的,这位柳家的二少爷身边那位公子可是皇亲国戚,自己一个家奴,哪敢对天子朝臣见笑?于是忙陪笑道:“二舅爷乃是少奶奶的亲哥哥,兄妹相见,哪用得着讲那些规矩?二舅爷请。”   柳明澈进自家妹妹的屋子时,柳雪涛已经匆忙用了早饭,丫头们正抬着小炕桌出门,恰好被柳明澈瞧见。于是他看看天上的日头,笑着问赵嬷嬷:“妹妹这会儿吃的是那顿饭?”   赵嬷嬷忙笑道:“回二少爷,小姐这会儿吃的是早饭。早晨起得迟了,连日来劳累不堪,昨儿终于能好好地睡一觉儿,可不就起迟了嘛。”   柳明澈笑笑,没有说话。心想这个妹妹依然是那样任性,嫁人了还改不了这懒床的毛病。看来这些日子料理她婆婆的丧事,真是受了不少的罪。怪不得那天见她那模样憔悴成那样子。   一边想一边抬脚进门,柳雪涛已经迎了出来。   今日的柳明澈穿了一件灰绿色暗纹锦缎长袍,身上披着一件灰鼠斗篷,下巴处闪金宫绦垂在胸前,低调而不是华贵。柳雪涛知道这位哥哥十来年没见了,心里便少了那份拘束,反正他也不知道如今他真正的妹妹是个什么样子,索性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好了。于是她笑吟吟的上前略一福身,甜甜的叫了声:“二哥。”   “臭丫头,还是这么个性子。”柳明澈见这个妹妹一如小时候见到自己,毫无拘束的甜甜的笑,心里便像是吃了蜂蜜。他哪里知道,时隔十年,他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妹妹早就让他的父亲和那个二娘给打磨的没了往日的棱角,成了一个十分乖巧懂礼的姑娘。不然的话,也不会美名远扬被卢家的大奶奶王氏看中,一心要娶进门来协助自己的儿子。   兄妹二人相见,十分的欢喜,边上的紫燕和赵嬷嬷是跟着柳雪涛的人,这些日子见自家主子形容憔悴整日里闷闷不乐,早就心疼的什么似的,今儿见二少爷来了,小姐好不容易有了笑脸,心里也是十分的高兴,早就把原来的小姐应该是什么样儿给抛到一边去了。何况如今柳雪涛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已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熟悉的差不多了,这会儿见着柳明澈除了有些欢喜之外,也没有什么大的错处。   赵嬷嬷瞧着丫头们上了茶点果子,方给柳明澈行了告退礼,带着不相干的丫头们出去伺候,屋子里只留下柳家兄妹和紫燕碧莲两个丫头。   说了一会儿话,柳雪涛才知道自己这个二哥竟是接到父亲的书信特意赶过来的。原本他正随着当朝的庆王爷在山东一带处理暗查山东巡抚克扣赈济粮款之事,收到父亲的书信后,便向庆王爷告了假,悄悄地回绍云,而与他同行的那个少年竟然是庆王世子赵玉臻。   “哥哥居然是庆王爷门下之人,真是叫人出乎意料。”柳雪涛说这话,轻轻地低下了头,心想这下赚了,有这么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居然还是王爷身边的人,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不用怕王家那一家子了?   “傻丫头。哥哥无论在哪儿,无论做多大的官儿,不还是你的哥哥?真是长大了呀,都要把哥哥当外人了?”柳明澈见妹妹有些失落的神情,忙不迭的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放心,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哥哥说。嗯——就算哥哥不能给你出气……”说着,他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柳雪涛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就算哥哥不能给你出气,借你下肩膀让你哭一场还是可以的。”   “去你的!”柳雪涛笑着啐了一口,又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给了这个二哥一巴掌,“谁哭过?!”   柳明澈挨了一巴掌,反而开心的笑了。一旁的紫燕和碧莲相视一笑,紫燕便拉了拉碧莲的衣袖,二人悄悄地退出去。   柳明澈见屋子里再没了人,方收住了笑,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呀,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吗?”   柳雪涛知道,这句话跟刚才那些客气的周旋不同,人家是真的要关心他的妹妹了,于是她也作出一副感慨的样子来,叹了口气:“好不好的,还不就是那样?反正都过去了,如今我是这个家里的少奶奶,原来那些事儿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么说——那件事儿是真的?”柳明澈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触怒的豹子,冷冽的眸子阴寒可怕。   柳雪涛被忽然转变的柳明澈吓了一跳,吞吞吐吐的问道:“什……什么……事儿?”   “傻丫头。”柳明澈见妹妹被吓得失了颜色,忙抬手拍拍她的手,放缓了口气说道:“二娘的那个阴谋——对了,你出嫁那天上了花轿之后,可感觉到什么不对吗?”   柳雪涛听了这话,一下子呆住了。   第50章 愤怒   柳明澈看着柳雪涛呆呆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了她,于是拍拍这个妹妹的手说道:“丫头别怕。你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她又没得逞。我不过是听说了几句闲话,才起了疑心。”   “什么闲话?二哥不妨说来听听,就算是没有的事儿,妹妹听了心里也好有个底儿。”柳雪涛暗香,怪不得自己会穿到这个新嫁娘的身上,估计是这一位本尊正是在出嫁的那天被人暗害了吧?   “我只是听我娘说,那天妹妹上了花轿之后,二夫人便神色古怪,好像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按说她又不是妹妹的亲娘,平日里也不见得对妹妹怎么好。妹妹出嫁,她不会太难过才是。所以我娘便起了疑心,后来听见妹妹安安稳稳的同卢俊熙拜了天地,又见二夫人有些失落的样子。便更加不解。那天我回来,听了娘的话便悄悄地查了妹妹出嫁前家里家外的琐碎小事,居然发现二夫人有段时间频繁出入药铺,买走了城南南华药铺里的好几种珍奇草药。”   “那又怎样?”柳雪涛觉得这些事情并不能说明什么。可也就是不能说明什么,才越发有问题。若是明摆着有问题的事情,肯定用不着柳明澈来查。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前些日子,二夫人娘家出了件大事,需要一笔银子去打点。可父亲却说方家的那件事是罪有应得,不许家里人去管,更不许二夫人掺和。按说,二夫人那阵子应该很节俭才对,为什么花大价钱去买那些药材?方家的人犯得是官司,又不是疑难杂症。”   “或许——是当做礼品往上送吧?”柳雪涛猜测,既然是稀有的药材,自然人人都想要。   “不会。送人,往往都是些人参鹿茸之类的滋补药材。而二夫人买的那些西域来的稀有药材皆有不同程度的毒性。肯定不会用来当礼品。只会……”用来害人。   柳明澈的话没有说完,便听见外边紫燕的声音:“姨奶奶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屋子里兄妹二人立刻止了谈话,柳明澈也坐正了身子,端起茶来慢慢的喝茶。柳雪涛亦坐正了身子对这门帘外边说道:“紫燕,茶凉了,给二舅爷换茶。”   紫燕答应一声进来,外边张氏便陪笑着说道:“妾身该少奶奶请安来了,不想却有贵客在。如此,妾身先下去了。”   “这有些不敢当。姨奶奶怎么说也是老爷子跟前的人,我们怎么好太过放肆呢。姨奶奶有事尽管开口,也大可不必吞吞吐吐的。请安么,以后尽可免了。不但姨奶奶不用来请安,晨少爷每日都要去学堂读书,也尽可以不用到前面来了。男儿家,还是要读书上进,做出一番事业来是最要紧的。总在家里转来转去,为这一点儿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意思?”柳雪涛和自己哥哥说话,无端的被张氏打扰,心里不舒服,说话自然不好听。   张氏明明知道柳雪涛娘家的哥哥来了,却非要闯进来,自然是做好了被嘲讽一场的心里准备。于是又陪着笑脸检讨了一顿,等柳雪涛没什么话说了方退下去。   张氏一走,柳雪涛便把手里的茶盏猛地掼到地上。   洁白如玉的新瓷器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把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吓了一跳。   “你们一个个儿都是长了眼睛耳朵的人吗?!”柳雪涛陡然发怒,自从嫁进了这道门,她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连对张氏这样张扬屋里的人都温温吞吞,从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火气。今天忽然发怒,不仅仅把卢家原来的下人都吓了一跳,就是紫燕也被她的动作给惊呆了。   这还是自家的小姐吗?怎么忽然间发这么大的火?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   一屋子人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柳明澈却十分平静的坐着一动不动,好像这里发生的事情很不与他相干。   “别人家养条狗都能叫一声,我这儿养了这么多大活人,一个个儿都是死的吗?!”柳雪涛继续发怒,愤愤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紫燕的身上,冷冷的说下去:“紫燕,碧莲。”   “奴婢在。”紫燕和碧莲赶忙上前福身蹲下,半跪在地上听凭处置。   “你们连个的月钱,扣三个月。赵嬷嬷和两个主事嬷嬷,扣一个月。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们一个个儿都给我仔细了!不挨一顿板子,是过不去的!”柳雪涛愤愤的说完,一挥手,“都下去吧!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有人想要试试板子是什么滋味儿的,只管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众人哪敢多言,赶忙行礼告退,乖乖的出去。紫燕和碧莲忙转身收拾了地上的碎瓷,方转身下去,并戴上了房门。   第51章 责问   卢俊熙晚间从外边回来,一进门便觉得家里有些古怪。下人们个个儿都小心翼翼的,比平时谨慎了许多。原来几个喜欢没事儿就凑在一起瞎聊的婆子也不见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院子里上上下下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家里比过年的时候还干净清爽。   “家里谁来了?”卢俊熙一进自己的书房,衣服没来得及换就问跟进来的二等管事卢之孝,“大管家呢?做什么去了不见人影?”   “回少爷话,今儿少爷前脚走,二舅爷后脚就来了。在旭日斋和少奶奶说了半日的话,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把茶盏都摔了,还罚了跟前的大丫头和嬷嬷。并放下了话,以后再有敢在她面前放肆的下人,一律得挨板子呢!”卢之孝窝了一肚子火儿了。柳雪涛跟前的两个主事嬷嬷一个事柳家陪嫁过来的奶妈,另一个就是他的老婆,这一下子被罚了月前,还丢了老脸,卢之孝心里自然不痛快。逮着大少爷就是一顿添油加醋的诉苦,差点儿都抹眼泪儿了。   卢俊熙一声不响听卢之孝说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笑了笑,问道:“是不是因为你老婆也受了罚,心里不痛快呀?”   “呃……奴才不敢……”卢之孝赶忙低下了头。   “行了,下去吧。我累了。”卢俊熙说着,抬起手让丫头解开他袍子的盘扣,将外袍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棉纱袍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火盆旁边的太师椅上,另有丫头递上了香茶。   喝了一杯热茶,卢俊熙的酒劲儿过去了点,便歪在椅子上叫丫头给垂着肩背,一边问道:“二舅爷留下用饭了吗?什么时候走的?”   丫头忙回道:“回大少爷,二舅爷没走,大少奶奶安排他在东跨院的静怡院住下了。”   “什么?”卢俊熙一口茶喷在火盆里,那燃烧的火炭被水一浇,忽的一声冒起了一阵白烟,把一旁的丫头吓得一哆嗦。   “少爷?……”丫头看着卢俊熙的脸色阴沉不定,一时不敢多嘴,只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卢俊熙想了想,腾地一声站起来便往外走。丫头忙拿了件披风跟上去,一路走一路给他系上带子。   卢俊熙大步流星一路走到旭日斋,进门的时候脑子里那股火热的劲儿头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抬脚踢开院门进去,见院子里两个婆子抬着一大盆刚打了花苞的梅花正吃力的往屋子里抬。于是他猛然冲过去,一把推开一个婆子,气冲冲的进门。   那婆子冷不防被卢俊熙一推,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双手抬着的大花盆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极大地声响把屋里正在看账册的柳雪涛吓了一跳,抬头恰好看见卢俊熙一脸的冷漠站在门口。于是奇怪的问道:“怎么了这是?跟谁生这么大的气?”   院子里,厚重的粗瓷釉彩的大花盆被摔得裂了缝,那颗三尺多高的梅花盆景掉下了几颗花苞,土被震得洒出了一些,地面上的青石板也被砸的裂开了一道缝儿。   而那一声巨响吓到的不仅仅是柳雪涛,还有卢俊熙。   也幸好是这声巨响吓到了他,让他冲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几乎没压成内伤。   柳雪涛看着一言不发的卢俊熙,把手中的账册放在一旁的小炕桌上,慢慢的下了塌,走到门口上下左右打量了卢俊熙一通,又淡淡的笑了一声转过身去。   “这一天我不在家,家里有什么事儿吗?”卢俊熙见柳雪涛及其冷淡的笑了笑转身背对着自己,方冷冷的问了一声,越过柳雪涛直接去里面的椅子上坐下,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   “能有什么事儿?左不过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相公一心学业,这些事儿妾身自会处理。”柳雪涛见着小子摆臭架子,便把他娘生前的话抬了出来压他。   “听下人说,二舅爷来了?”卢俊熙见柳雪涛还不说实话,便冷冷的直奔主题。   “嗯,来了。我娘家哥哥来瞧瞧我这个妹妹……怎么,相公也不准吗?”柳雪涛也没好气,本来嘛,一大早起来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就一整天没回来,喝了酒回来撒酒疯也就罢了,还指望着谁给你赔小心不成?   “这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卢俊熙嘲讽的看着柳雪涛,被她淡淡的脸色给撩拨的心里那股邪火儿又窜上来,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柳雪涛跟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脸,说道:“娘子,二舅爷如今可不是寻常百姓,留朝廷命官在家里居住,并不是小事儿呢!作为你的相公,我好歹也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吧?以免我稍有不慎犯了什么错误,回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柳雪涛淡淡一笑,斜着眼睛看着卢俊熙那双因为妒火而泛红的眼睛,依然是淡淡的:“相公,这是在向妾身问罪吗?”   第52章 庆幸   柳雪涛淡淡一笑,斜着眼睛看着卢俊熙那双因为妒火而泛红的眼睛,依然是淡淡的:“相公,这是在向妾身问罪吗?”   卢俊熙哼了一声,放开柳雪涛渐渐地下颌,冷冷的笑道:“不敢,娘子如今是卢家的当家人呢,为夫都要在你的督促下用心读书,哪里还敢问你的罪呢。”   “如此说来,相公这是在责怪妾身管家太严吗?还是在抱怨大奶奶在的时候,把这当家人的权力交给了妾身?相公若是不满意妾身的话,大可以把银库的钥匙拿回去把这支取银两物件的对牌也拿回去,或者也可以一纸休书把我柳雪涛修出家门。却大可不必冷言冷语的嘲讽我……”柳雪涛心想小样儿,老娘今天若是拿捏不了你这个臭小子,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下去,一边想,一边变了说话的声调,悲戚戚的转过身去,无限委屈的继续说道,“何苦来着?你一大早的就出去了,连个话儿也没留下。这一家子人一大堆事儿,个个儿都来我跟前说道,我二哥来瞧我,我们兄妹说句话儿都有人进来打探,明目张胆的兴师问罪,难道我是你花银子买回来的奴才丫头吗?我从小也自以为是吃过了苦的了,却从没有容得了奴才骑到主子的头上来!我也不过是发落了我的丫头婆子,又没闹到别人的院子里去……就这么话里话外的带着刺……还不如直接给人家一个窝心脚痛快呢!”   卢俊熙在听见柳雪涛说话带了哭腔儿的时候,心就软下来了。他原本也知道那些老婆子们仗着自己伺候过上辈子的主子,有些不把这个新进门的少奶奶放在眼里。何况,前些日子因为丧事,柳雪涛对那些下人的挑三窝四吃酒赌钱挑唆事端没有过问,当时不过是因为丧事的缘故,闹的一家子鸡飞狗跳的叫人笑话。卢俊熙自己也说,等过了那阵子要好好地整顿一下家里。   此时细想想,柳雪涛原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她把娘家的哥哥留在家里住下没跟自己说一声罢了,但自己没在家,她总不能打发人去找了自己回了话再来留自家哥哥住下吧?果然那样,又要遭人笑柄了。卢俊熙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人家是她的亲哥哥,自己这是生的哪门子邪气?   所以,当他听见柳雪涛说到最后时,早就后悔的不得了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忙上前拉着那个拿着帕子拭泪的小女人温声细语的赔不是:“好了好了,我但凡一句话,你就弄一车子话来堵我的嘴。我这又没说什么,你看你,什么休书,什么窝心脚的,叫丫头们听见,还以为我们怎么着了呢。”说着,他用自己的衣袖去给柳雪涛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推开,赌气又转过身去。   卢俊熙索性一把搂住了她,扳过她的肩膀,强制着这个叫他又爱又恨的小妻子面对着自己,拉过她手里的帕子来,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哄:“乖啊,别哭了。前面那一个月还没哭够呀?再哭,这眼睛可就哭坏了……别哭了别哭了,是我不对还不行吗?”   柳雪涛撅起了嘴巴伸手推他的胸脯,脸上虽然生着气,可说起话来却好像是撒娇的样子:“相公也少跟人家来这套。一会儿把我哄好了,好还得一心一意的伺候您大少爷吃喝拉撒的,倒不如直接把我赶出去,你再娶个听话的贤良的温顺的进来,岂不更好?也省得家里整天鸡声鹅斗的,叫丫头们听见笑话……”   卢俊熙却扑哧一声笑了,捏着柳雪涛的小鼻子说道:“又胡说了不是?你让我娶谁去?你是我们家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媳妇呢,可是拜过祖宗的,祖茔上也是去了的。这无缘无故的让我把你赶出去?就算你愿意给我再娶一个进来,那也只能是偏房呀,唔……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一个明媒正娶的奶奶还放在家里看得见吃不着呢,再娶一百个进来也是白搭。”卢俊熙说着,搂着怀里柔软的身子慢慢的挪到榻前,一把把她推倒在榻上,便要俯身吻她。   柳雪涛先听见这小屁孩说什么偏房的话,正琢磨着如何警告他只要自己在这个院子里呆一天就不准他娶偏房纳妾收丫头之类的话,冷不防被他压上来,胸口一阵窒息,再推他时已经晚了。   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的脸上,有香醇的酒气在她鼻息前萦绕,热热的痒痒的,叫人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屋子里好像陡然热起来,喘气都喘不自在。柳雪涛只好低声求他:“别……快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儿?一会儿丫头们该进来伺候晚饭了……”   “不怕,丫头们都是极懂事的。就算背后嚼几句舌头,也不过是闺房蜜语而已……”卢俊熙说着,便重重的吻下去。此时他似乎忘了白天的事情,又回到了早晨的时候,决心要把之前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才肯罢休。   抬梅花的两个婆子先是被卢俊熙训斥了一顿,心里委屈的很却不敢辩解,后又听见屋子里大少爷和少奶奶说话声音有些不对头,像是拌嘴的样子,于是只得立在院子里等里面气消了再进去回话。这梅花盆景的花盆坏了,可是要回明白了少奶奶的,这二舅爷叫人送来的东西,众人谁敢私自做主?   婆子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没了争吵声,于是便轻着脚步进来,刚走到卧室门口掀起了帘子,却看见大少爷把少奶奶摁倒在榻上,哼哼唧唧的忙个不停。这婆子一下子羞红了脸,急忙放下帘子转过身去,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出声打断里面的人,不然的话,这罪过可就不是打坏了花盆那么简单了。   第53章 出丑   柳明澈从外边进来的时候心里还很纳闷,怎么还不到晚饭的时候,这屋子里的丫头就都偷懒去了?院子里站着个婆子傻愣愣的守着自己刚叫人抬进来的那盆梅花,看来是闯了祸,把花盆摔烂了吓得不知该怎么办了。于是他皱着眉头抬脚进屋,却见内间门口还站着一个婆子在那里拍胸口长出气,于是冷冷的问了一句:“你们少奶奶呢?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那婆子原本惊魂不定,这会儿听见门口忽然有男人说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不留神脚下发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见来人时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舅老爷好!”   屋子里的卢俊熙被外边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一下抬起了头来翻身从柳雪涛身上下来,柳雪涛听见外边柳明澈的声音和婆子的声音,一时羞得满脸通红,匆忙起身面向里整理着被卢俊熙撕扯开的衣领和凌乱的碎发。卢俊熙便镇定了一下情绪,轻轻地咳嗽一声,迎了出去。   “二哥来了。”卢俊熙故作镇静的样子有些可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摁着柳雪涛一顿啃咬,头上的儒生巾被柳雪涛不小心抓了一把,此时有些歪歪的带在头上,彰显着他刚才禽兽的行为。   柳明澈皱眉,心想这两个人毕竟年纪小,再没有了长辈,一时胡闹都没了顾忌。夫妻二人亲热些原也没什么,可就这样被下人撞见,再出去胡说八道,又成何体统?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太过的,这会儿也只好装糊涂,点点头,淡淡的说道:“俊熙呀,我特地叫人从外边弄来一盆梅花,想着今年天儿冷,过几天或许能下场雪,到时候赏雪赏梅,倒也是一大乐事,怎么这会子倒是给我把那花儿给摔了?你们夫妻吵架了不成?”   卢俊熙哪好意思多说,于是打了个哈哈对边上的婆子说道:“还不赶紧的去叫人弄个新的花盆来,把舅爷送的梅花给我重新栽好了?”   “是……”婆子赶忙从地上起来,心里又怕,又想偷笑,一时间低着头匆匆的往外走。   卢俊熙又叫住她:“慢着!”   “大少爷?”那婆子又被吓了一跳,傻傻的站住转过身来看了卢俊熙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叫花匠老吴过来弄!你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懂得怎么侍弄花草吗?”   “是,是……”那婆子急忙答应了好几个是,方又给柳明澈福了福身,匆忙退下。   柳雪涛在屋里对着镜子认真的收拾了一下才从里面出来,见着柳明澈含笑问道:“哥哥,那边院子收拾的可还和你的心意?”   “我一个粗人,有个地方住就行了。那院子很好,想来并不是给外客住的吧?”柳明澈看见自家妹妹,心里的不痛快全部烟消云散,又对卢俊熙说道:“我原本是打算住在家里的,可妹妹说家里可用的下人都跟着父亲进了省,这会儿留下的都是些粗笨的婆子们,未免侍候不周,一定要我住在这里。说不得要打扰府上几日了。”   “舅兄客气了,你我至亲,一家人一样。说这些话做什么?舅兄常在外边走动,见多识广,俊熙还要跟着舅兄多学习学习,长长见识呢。”卢俊熙一边说,一边瞄了柳雪涛一眼,今儿他发现这个女人与平时不同,怎么老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不成?   柳雪涛心里都恨死了,这个傻孩子如此模样还在这里谈笑风生,当人家都是傻子吗?从柳明澈的神色里看不出端倪也就罢了,自己连连给他使眼色,他还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真是丢死人了!   好不容易看见他看自己,柳雪涛也不顾有人在,便瞪了他一眼,眼神从他头顶上瞟过。   卢俊熙原本心里有鬼,被柳雪涛瞪了这一眼,心里越发的嘀咕,暗暗地思忖:她瞪我干嘛?莫不是我脸上真的有什么?一时间又想起表兄之前来家里拉着丫头胡闹的时候,脸上偶尔会带出招牌来,那红艳艳的胭脂膏子或是在脖子上,或是在脸上,总被自己嘲笑一顿,莫非自己也……   不对呀,母孝尚在,这女人很久没用胭脂了呀!   卢俊熙想到这个,便以为柳雪涛故意的,于是又回瞪了她一眼。   柳明澈坐在一边,看这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早就坐不住了。于是咳嗽了一声笑道:“我还有事,晚饭不在家里用了,你们二人不必等我。晚上我回来的晚,叫门上的人给我留个门就行了。我住是在这里住,但还有公事在身,所以你们二人一日三餐大可不必为我操心。我若无事在家,自然过来瞧你们。”   “二哥是个大忙人,世子那里自然是离不得的。我们在孝里,也不好摆酒请客的折腾。二哥就带我们向世子陪个礼吧。改天有空儿,请世子来家里坐坐。”柳雪涛心里想着的是能搭上庆王世子这条线,将来或许自己能用得着。这年头,巴结一下有钱有势的人还是必要的,尤其是这种宗室皇亲。   柳明澈点点头,答应着便出去了。柳雪涛和卢俊熙一起往外送,被柳明澈极力拦住,卢俊熙开始还坚持,却听柳雪涛笑道:“哥哥又不是外人,以后来去自如,大可不必这样客气。”   柳明澈微笑点头,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院子里,婆子已经叫了花匠来收拾那盆梅花。   柳雪涛见哥哥出了院门,便转身看着卢俊熙,扑哧一声笑出来,且一笑不可收拾,捂着肚子跑到屋子里去了。卢俊熙傻愣愣的皱着眉头想了想,不解的跟了进去。   “你笑什么?嗯?当着你哥哥的面你还敢瞪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你!”   柳雪涛笑得直不起腰来,伸手从梳妆台上拿了把小镜子举到卢俊熙面前。卢俊熙不看还罢了,一看见镜子里自己头上歪歪斜斜的儒生巾,顿时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躲过镜子扔到一边,摁着柳雪涛没头没脸的亲下来。   第54章 牙印   这次卢俊熙是下了狠心的,说什么也要在今晚把这个女人给办了,不然的话她以后且得有嚣张的日子呢。表兄说了,夫纲不振,这可是极为丢人的事情!   柳雪涛初时还以为卢俊熙是耍小孩子脾气,可当他说什么也要把她的衣衫拉开,手都已经伸进软缎子丝绵小袄里的时候,柳雪涛吓得一个哆嗦,急急忙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点哀求的意思说道:“相公,一会儿丫头该进来了。这眼看着就要摆晚饭了,你快住手……若是让丫头们看见……”   “嗯……”卢俊熙想想,刚才就是被人给打扰了,若这会儿再有丫头闯进来也不是不可能,于是他猛地把手收回来,似笑非笑的看了柳雪涛一眼,转身外边走。   柳雪涛一愣,只当他又恼了。便忙问了一声:“你去哪里?”   卢俊熙听了这话心里偷偷地笑了,这女人,嘴上说的那么严肃,自己一走还不是慌了?可见女人这时候说话是算不得准的,最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柳雪涛见他不说话,便不再理他,心想你恼了就恼了,有本事这辈子不理我,我乐得清静。可当她的手刚刚捏住了衣襟上的扣子还没扣上的时候,便听见外边屋门被咣的一声关上,然后是门闩被插上的动静,于是心中一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卢俊熙转身挑帘子进来,看着软榻上呆呆发愣的柳雪涛,得意的笑道:“怎了啦?怕我走了不理你了?”   “呸!”柳雪涛看见这死小孩儿一脸的得意样儿,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慌忙的系扣子,可这软软的盘扣平时她就不怎么会系,这会儿越是着急越是扣不进去,两只手哆哆嗦嗦的在胸前忙活,就是没有效果。   卢俊熙笑得不行,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开,然后用力一推把她推倒在榻上,自己也跟着附上去,坏坏的笑道:“娘子,看见你着急的样子,我可真高兴。”   柳雪涛奋力挣扎,无奈她现在这副身子不怎么好用,本来就年龄不大,再加上病了一场,又没好好调养,这会儿哪有力气推开身上的这个毛头小子?   她双手的手腕被对方紧紧地握住推到头顶上用一只手压住,另一只手就麻利的解开她剩下的扣子,一路向下,像剥虾米一样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剥掉,最后只留下粉紫色绣花肚兜儿。   柳雪涛因为紧张也因为生气,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雪白的胸脯也正是因为她大口的呼吸而一起一伏,两个小巧玲珑的凸起一耸一耸的更是诱人。卢俊熙被眼前的美景迷得几乎昏了头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都沸腾着冲进了脑子里,脸上烫的不行,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裂般的疼痛。   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使劲的拉开自己的衣衫,白皙的脖颈处上下涌动的喉结却让身下的柳雪涛感到一阵阵的酥软,不经意间蹙了细长的黛眉软软的娇哼一声,小腹处难过的纠结着,一阵阵的痉挛让她身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娘子,你真好看。”卢俊熙叹息着,薄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吻上那一片雪白滑腻的肌肤。那股心灵深处的馨香让他像一只迷途的小狼,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柳雪涛这回不挣扎了。在卢俊熙生涩的亲吻中,她全身都充斥着一种崭新的快感,酥麻如触电,痒痒的让她想拒绝,却又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而且,这具身体真是不好用,为什么她还会发出那种令人羞涩的声音?明明她不想啊,可就是控制不住。他早就放开了她的双臂,可她却无法去推他,还神差鬼使般的攀上了他的脖子……   柳雪涛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像是逃离更像是迎合。卢俊熙像是注射了兴奋剂一样,连眼珠子都红了。呼出的热气几乎都烫得要命,几乎能把她的肌肤灼伤。   “娘子……娘子……你好美……真的好美……”卢俊熙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话,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雪涛听得极其郁闷,挥着双手去推他的肩膀,却只是抓住他的衣衫在一推的时候露出了他白皙消瘦的肩膀。   “唔……你好瘦啊。”柳雪涛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打断二人这种疯狂动作的话题,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子也慢慢的僵硬起来。并且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并责问着自己:   他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   自己是怎么了?难道要堕落到这种地步吗?   堕落到连一个孩子都要去勾引吗?不行……不行!   卢俊熙却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淡而激怒,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这次比早晨还可恶,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这个女人还是要拒绝!她还是不是女人?还是什么妖孽附身专门来折磨自己的吗?   他红着眼狠狠地咬住她胸前的一片雪白,牙齿渐渐地用力,直到听到一声惨兮兮的痛呼才把她放开。然后很满意的看到她胸口处两排红色的牙印深深地印在雪白的肌肤上,红白分明,宛如雪中片片零落的梅花。   柳雪涛疼的呲牙咧嘴,眼睛里都含着眼泪,看见卢俊熙惩罚的目光时,心里又涌起一股狠劲儿,一抬头咬住卢俊熙的肩膀,死命的咬下去。   “啊——好痛!”卢俊熙惨叫着推开她的身子从她身上翻下去,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上已经印上了一个血色的牙印,丝丝鲜血从肌肤中渗出来,伤口被汗水一浸,滋啦啦的钻心的疼。   第55章 缱绻   卢俊熙这小孩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别说被咬,就是一个手指头王氏也不许别人碰他呀。可这会儿,居然结结实实的被柳雪涛咬了一口,还咬的出了血丝。   当肩膀上的疼痛过去,卢俊熙愤愤的看着旁边已经坐起来匆匆忙忙穿衣服的柳雪涛,简直都要被气疯了。这次真的是化疼痛为力量,他猛地上前双手连撕带扯的把柳雪涛身上的衣服撕得乱七八糟,连最后一片布片也不放过,红着眼把那条粉紫色的肚兜撕成了两半,然后把她狠狠地压在身子底下。然后随便捡起一个布条把她的双手绑在一起,索性拴在矮榻一头的雕花枕臂上。   柳雪涛初时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当身体被死死地压住时,曾经被刻意遗忘的回忆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疼痛,羞辱,无望,所有残忍的回忆一点点在心底苏醒,伴随着身体上滚烫的啃咬,疯狂的折磨着她的感官和灵魂。最后一抹理智被面前的男人残忍的摧毁,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不过是瞬间便隐入两鬓浓墨般的长发里,不见踪迹。   “不要……不要这样……求你……”   她竭斯底里的哀求,却只是激发了卢俊熙骨子里的男性兽欲,火热的唇每一次落下,她的身上都会泛起一朵粉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一路吻遍了她尚且稚嫩的身体。   而她只是反复的哀求,反反复复的哀求着,求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被她烦到,索性拱上来。她的嘴被狠狠堵住,胸前一沉,他已经地把她推入那堆凌乱的衣物之内,挣扎间她的背脊被他的蛮力压撞到一枚不小心从她发髻掉下来的冷硬的累银丝的珠花上,痛得她尖吟了声,随即下巴被牢牢捏住不让她合上,湿热的舌头肆意探了进来。   “唔,唔……”后背上传来的钝痛让她竭力的断断续续的扭头挣扎,他变换角度执着地追上来含住她的唇,吻像要吃人般,凶悍地令人回不过气来。后背让簪花磨得生疼,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推得发红,依然无济于事。   “背上,疼……”她终于在他身下挣扎了半天才成功吐出来,尾音又被他给贪婪吞回去。修长的手指顺着腰身抚上她的背,她反射性的微微瑟缩,他终于稍稍放开她,手臂却依然紧紧箍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地翻转,手指滑过腰间的肌肤抚过去,在那堆衣物之中摸到了那枚银丝簪花后,皱着眉头扔到地上,又去看她的后背:“让我看看你的背,伤了吗……”   像一个不真切的梦境。   介于梦魇和现实之间的迷茫惶惑。   柳雪涛皱着眉别过眼,屋子里烛光摇曳,一室古典家具在这昏黄的烛光中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素色账幔以及青花系列的瓷器相得益彰,仿佛只是一个温润的梦境,如江南春夜氤氲腾起,感官似乎被剥夺,一切像蒙着层薄纱,一切的一切皆看不分明。   热。   力气似乎被渐渐稀释蒸发掉,来自她背后细细碎碎的吻倒不如说是咬,纤弱的腰肢被一双白皙瘦弱的手腕狠狠箍住,半托高了身子,脚下滑腻的丝绸宛如一池温水,怎么蹬都蹬不到底。   柳雪涛下意识里很想推开那双禁锢在自己腰上的双手,可是努力了半天依然无济于事。却蓦地被他一翻,原本亵衣被褪下腰间的身子正对着他,她只来得及低呼一声,想拉上小衣的双手依然被捆绑在软榻的枕臂上,而现在她随着动作越发突出胸部被他的胸膛紧紧贴上!不着寸缕的胸脯和白皙且尚且瘦弱的胸膛反复厮磨,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让人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的灼灼吐息拂在唇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渐渐往下游走,她羞窘交加,抬脚踹他,“卢俊熙,你放……”叫声再度被淹没。他按住她的双腿,大腿突然用力挤进来,浑身的感官都随着他狎昵的动作和下一瞬抵在腿间的恐怖触感悚然惊起。   柳雪涛这下真的被吓懵了,在他发烫的揉搓喘息下僵着身体。   嘴巴被狠狠堵住,唇舌纠缠再纠缠,挣扎,斥骂,反抗,哀求,统统没用,他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和紧紧禁锢住身体的力量令人无从抵抗。   “雪涛,雪涛……”   他反复喃喃着她的名字,稍稍松开了被布条捆绑着的双手,手指就往她身下探……   他的动作生涩而粗鲁,指甲刮得她生疼,她绷紧了身子再三摇头,“不要,好疼……别,别这样……”   他动作未停,右手按在她脑后侧过脸安抚的来回舔着她的唇,语中压抑不住的躁热和情动,“不要紧张,放松些等会就不会那么难熬……”   “胡说……胡……”   不容分辨,她的双腿被他的腰和大腿再挤开几分,他扳着她的腿一股劲胡闯乱撞……   她被他粗鲁的动作弄疼地瑟缩了一下,他用力撞了撞,又耐不住的按着她磨蹭,却是怎么也不得其门而入。   柳雪涛忽然不闹了,停止了反抗和挣扎,身子也渐渐地变得更加柔软。   此情此景,一切都有些淡淡的熟悉,一切又那么迥然的不同。   曾经的欢爱,背叛,羞辱,快感,重重恩怨仿佛都在这梦幻般的烛光里渐行渐远。而记忆沉淀下来的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和一个温婉的少女在这样古典温软的冬夜里,初次品尝那只古老的禁果的滋味,柔情缱绻。   第56章 郁闷   两人都是雏儿。   就算柳雪涛不是,但她也完全没有引导的意思。   开玩笑呢?在这种社会里给自己的丈夫当老师教给他床上的功夫?除非她想背上一个簜妇的罪名。   她看着他笨拙又难耐地尝试了几分钟,先前他的气势那般足,结果怎么都找不着位置后急得只知道狠狠抱着她,像头小兽一样在她脸上耳根又亲又舔,一劲儿哑着声唤她的名。   柳雪涛原以为他找不到位置便会作罢,只是未料到男人在这方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这般强烈。   他忽然间放开她转身下榻时,柳雪涛还有些莫名其妙,但看见他在对面的桌子上端过灯烛又反回来时,柳雪涛羞得全身都红了。她不等他把灯烛放在一旁的高几上便转身下了软榻,鞋子也来不及穿就这样维斯不挂的跑到床上去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把帐子放了下来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   “你这女人!”卢俊熙又急又气,索性握着铜质的灯烛架子又追到了床边,把串了五六根白色蜡烛的烛台往拔步床床头的小几上一放,抬手掀开雨过天晴色轻纱帐子伸腿钻了进去。又反手把帐子用旁边的金钩勾住,转脸瞪着紧裹着杏子红棉被的柳雪涛,“还不让我进去,打算把我冻死呀?”   “那不有被子吗……”柳雪涛话未说完便觉得手上一松,被子已经白卢俊熙拉开,然后这死小孩伸腿蹬进来,下一秒柳雪涛就被沉重扑上来的高大身体压得差点背过气去。火热的肌肤一粘到她的身上,全身的血液又开始沸腾。   他就着朦胧的光线低头在她腿间摸索研究,原本微凉的棉被里已经蒸腾着醉醺醺的热意。肌肤上笼着的淡淡娇红在烛光的映衬下越发的迷人,偶尔一缕头发从歪歪斜斜的儒生巾中掉出来,却贴在汗湿的肌肤上黑白分明,宛如遒劲书法上那重重的一笔。   柳雪涛别过脸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又无力抵抗。   蓦地身下一阵撕裂的痛楚。   她身体猛地一颤,疼得蜷缩起身子眼泪瞬间滑下来,再度推着他光裸的肩边尖叫着,“好疼,俊熙……不要,好疼……”   他停下来几秒,而她身体里的钝痛却没有因此消失,皱着眉他按住她的腰压下来,低低的抽着气舔着她的唇,“放松,别绞得这么紧……我也疼……”   胡说!柳雪涛咬着牙从心里骂道,既然你他妈的也疼怎么又开始动,他在她的体内粗暴的乱闯,推也推不开,躲又躲不了,只好抽抽噎噎地捂着眼压抑着小声哼着。   他一边道歉安抚一边又丝毫未放松力道的撞动,让人着实难挨。   柳雪涛哀叹自己这第一次怎么就遇上个没经验的雏儿,让两人的第一次如此血泪交加艰难疼痛,此时,她只好暗暗地祈祷上帝让这个雏儿最好也能跟传说中的那样,第一次草草了事,一切等恢复之后再说。   不过上帝这会儿估计也被这一对儿少年鸳鸯给羞红了老脸,根本没听见柳雪涛的祷告,那个看上去单薄瘦弱却十分勇猛的少年,此刻正在奋力的杀伐征战,且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样子。   第一次结束后还未消停片刻,卢俊熙又扒拉着柳雪涛讨好的往她颈窝拱了拱,重新爬上来,“娘子,再一次,再来一次……”   柳雪涛只觉自己的身体像刚刚被浸湿的衣服一样被棒槌细细密密的捶了一遍,发上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全身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两条腿更是痛得稍微动一下都不行,先前几次疼得受不住求他轻一些时他压根当耳边风,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实在忍不住,嘴角只蹦出一个字:“……滚。”   卢俊熙挑挑眉毛,哼了一声又粘上来,扳开腿就往里凶蛮地撞。   她痛得倒抽口气,蹙着眉弓起身小口小口的喘息着,双手几乎快将身下的丝质床单抓破,头顶的帐子上绣着的折纸虫草图上,一对对五彩蝴蝶一动一动的,好像似乎也被他晃得翩跹着飞扬起来……   无奈之下,柳雪涛用双腿勾住他的腰调整体位减少些痛楚,说实话这样的第一次她完全没有什么快感,被他的不知节制磨得难受,只盼这混蛋能早点结束。   第二天醒来,柳雪涛很不幸的又发烧了。   紫燕守在她的床边拿着毛巾不停地擦着她的额头,看她睁开眼睛,暧昧又心疼的对着她笑了笑,低声问道:“小姐醒了,觉得身上怎样?”   “疼……”柳雪涛皱眉,疼痛是她醒来后唯一的感觉。   “您着浑身烫的跟火炭儿一样,酸痛也是有的。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原本就操劳过度,夜里又着了凉,竟是个小风寒呢。大意不得。”紫燕说着,又把毛巾在旁边的铜盆里湿了湿继续擦拭柳雪涛的额头,又问,“小姐想吃什么?我去跟厨房说。少爷这会儿跟大夫说话儿呢,要不我先去回他一声儿?”   “不要……”柳雪涛摇头,心中哀叹道:怎么自己穿越一次居然变成了病秧子了?动不动就是大夫,吃药,风寒,破个处都要发高烧,真是郁闷死人了。   第57章 大小   柳雪涛叫住紫燕,无力的说道:“你扶我起来,我不要躺着。”   “小姐,您病着呢,等会儿吃了药还要发汗,还是就这样睡着吧。您要做什么还不能吩咐我一声?”   “我躺着难受,想坐起来。你把我扶起来我在床上坐一会儿也成。”   “那您得穿上棉袄,今儿外边阴天呢,眼看着又要下雨。这几天冷的紧,也说不定要下雪呢。”紫燕说着,便扶着柳雪涛坐起来,无意中看见光洁的肩膀上数朵淡淡的紫痕,一时羞红了脸,忙拿过一件暖在被窝里的月白绫子中衣给她穿上,又拿过蚕丝棉的小袄给她披上。   柳雪涛见紫燕两颊绯红,知道这丫头年龄比自己大,已经不再是生涩的小丫头,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寻了别的话岔开二人少许的尴尬:“昨儿我叫账房送进来的账册放在哪儿了?给我拿过来。”   “哟!这可使不得。大少爷知道了,还不得骂死奴婢呀。”紫燕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说话时又羞涩的笑着看了一眼柳雪涛转身往外走,还一边说,“大少爷刚才还吩咐了,您醒了叫我跟他去回一声呢。”   “死丫头,都不知道你是谁的奴才,现在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柳雪涛叹了口气摇摇头,枯坐着无聊,于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不多时卢俊熙果然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见柳雪涛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还当她又睡着了。于是轻着手脚走到近前,把汤药放在一边,自己便伸手去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叹了口气,轻轻地摇头。   柳雪涛原本没睡着,听见开门的声音还当是紫燕,不想却是卢俊熙,于是忙睁开了眼睛问道:“相公叹什么气?”   “我叹我家娘子的身子怎么如此虚弱?性格房事居然也能得风寒?”卢俊熙戏谑的笑着,又轻轻地摇头。   “还不是你……”柳雪涛差点抬腿把这该死的小屁孩踹下去,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害的自己出了一身汗,半夜睡觉身上的被子却都裹到他身上去了,这个无耻的家伙居然还好意思来笑话人家的身子弱?下次让他光着睡一晚,看他会不会发烧?   柳雪涛娇嗔的模样让卢俊熙忍不住心神激荡,想起她昨晚在自己身下苦苦哀求的模样,心中怜惜顿生,于是忙伸手把她搂住,连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娘子别生气,乖……咱们喝了药,发一身汗就好了。普济堂的陈先生也说了,娘子的身子底子很好,只是近期颇为劳累,又没好生保养,才会如此虚弱,以后咱们好生保养,不会有事的。”   “我不喝药,太苦了。”   “这药不苦,祛风寒的药大部分都味甘,解毒去火的药才是苦的。不信你尝尝。”卢俊熙耐心的劝。   “我当然不信。”柳雪涛心想你骗三岁孩子呢吧?   “那要怎样你才信?”   “怎样我都不信,我不要喝药,太难喝了,每次喝这些东西我都想哭,我都觉得我好命苦……”柳雪涛撅起嘴巴转身钻进被子里。   “呵呵……”卢俊熙笑了,他背对着柳雪涛坐在床上,笑够了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还说我是小屁孩,你呢?你自己呢?你看看你,都那么大的人了,厉害起来一家子上上下下上百口子人都怕你,没想到你却怕苦?嗯……我终于知道谁是小屁孩了。想当初我三岁的时候喝药都不吃糖了呢。”   “小屁孩!”柳雪涛腾地一下挥去了被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卢俊熙生气的重复道:“你是小屁孩!长不大的小屁孩!”   卢俊熙也不生气,反而好笑的凑近了柳雪涛的耳边,轻声问道:“娘子,昨天是谁一遍遍的求,说……相公,不行啊,你太大了……好深……痛啊……”   “啊——”柳雪涛羞得无地自容,顺手抓过枕头往卢俊熙头上砸去,一边砸一边叫着:“你再说!你再说!再说一遍……”   “好好好……我再说一遍……娘子我真的不明白,这笔账到底是怎么算的?你说到底是你小还是我大?”   “啊——”柳雪涛惨叫一声,索性扔掉枕头整个人扑上卢俊熙的肩膀,‘啊呜’一口咬住他肩膀上的肉,停在半痛不痛的程度上,哼着说道:“再说……我狠狠地咬啦……”   门外,紫燕傻傻的站住脚,听见里面自家小姐和大少爷满嘴里大大小小的,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第58章 超支   紫燕想着,大少爷问少奶奶:娘子,你说到底是你小还是我大?   这样的问题真是很有趣,无论少奶奶怎么选,可不都是大少爷大,少奶奶小?   于是,紫燕扑哧一声笑了,又觉得不妥,忙用手帕子捂住了嘴巴。小心的看了卧房门帘一眼,转身走得远了些。   屋子里卢俊熙好歹劝着柳雪涛喝了那碗汤药,又逼着她躺下裹紧了被子发汗。自己也不出门,只叫碧莲去书房把自己的书拿进来,坐在窗台前的软榻上安静的看。   柳雪涛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纱帐看见斜对过认真读书的卢俊熙,恍惚中觉得日子似乎就应该这样过下去。虽然说不上相爱每天吵吵小架却能够安然相处的小男人,闲闲的日子,暖暖的冬天,丫头们偶尔闲言碎语被自己骂几句,再瞧瞧那些枯燥无味的账本子,偶尔无趣了,再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挨个儿的琢磨一遍。还有个给自己撑腰的哥哥就住在一旁……   想着想着,便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眼皮倦倦的,慢慢的睡去。   卢俊熙见柳雪涛睡着了,生怕待会儿自己要茶要水的惊扰了她,便拿着书悄然下了榻,轻着脚步除了卧房欲往东里间去。出门却瞧见二等管事的老婆在门口张望,于是指了指外边,自己索性出了房门往厢房里去问话。   二等管事卢之孝的女人娘家姓安,家里上上下下的都叫她一声安大娘。这位安大娘见大少爷从卧室里出来,把自己指了出来,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跟着卢俊熙进了厢房。卢俊熙往椅子上一坐,看了一眼这位四十岁左右的内宅管家女人,问道:“安嬷嬷,你有什么事儿?”   “奴才是进来回大少爷少奶奶的话儿的。前些日子大奶奶的丧事,很多东西都是直接从商铺拿过来用的,因为事情紧急,家里人手不够,账房上更是忙的紧,所以有些东西的账目还没有清算。今儿恰好柳家布庄上的人和寿材上的人来了,奴才的男人在前面支应着,叫奴才进来给主子回个话儿,看是给现银,还是给银票,请主子示下。”   “多少银子?”卢俊熙之前从不过问这些事,但柳雪涛刚刚睡着了,自然不能让人去叫醒她,少不得只好他来做主把这事儿料理了。   “白布三十二匹,青布二十六匹,还有各种素色络子二百六十八根,还有绣娘的工钱一百零六两,一共是五百三十七两六钱银子。这是账单,请大少爷过目。”卢之孝女人说着,递上一个素色的帖子给卢俊熙。卢俊熙大致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便吩咐她直接去账房领银子付账,并说拿银票给来人。   卢之孝女人忙答应一声,却只站在那里不走,仿佛欲言又止的样子。卢俊熙便皱着眉头不悦的问道:“还有事?怎么不去。”   “回大少爷的话,前儿少奶奶吩咐,让把大奶奶丧事所有外边赊欠的账目都拿去给她过目之后,才给对牌领银子呢,这会儿对牌还在少奶奶那里,您看……”   “哦。她病了,刚吃了药发汗呢。要不你先下去,告诉他们明儿再来。”卢俊熙想想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凭着自己的一句话账房就支钱那是不符合家规的,原本就应该拿了对牌去才能领钱。   卢之孝女人忙福了福身,答应了几个‘是’悄然退下去。   只是,她这一出去,卢俊熙忽然心中烦躁起来,再也无法安静的读书,于是把书本往一旁一放,索性起身往外书房走去。   外边书房里,卢之孝刚打发那两家铺子来销账的伙计出去卢俊熙便进来了,卢之孝等人忙上前请安,卢俊熙便道:“我们还欠着谁家的银子?这眼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总不能就这样拖着吧?今年庄子上交上来的柴米及银钱都料理清楚了没有?母亲去了,你们这些人越发的懒散了!”   卢之孝听了这话,赶忙跪下,把外边的账目一五一十的报了个清清楚楚。以及庄子上今年的灾情,都有哪些庄子欠收,哪些土地根本就是颗粒无收,还要下放粮食给佃户度日,过了年还要另外准备各类种子等等琐事,一一对卢俊熙讲了个通透。   卢俊熙听完后良久不语,心中一阵黯然。原来母亲的丧事竟然花费了八千多两银子,而今年家里的收入却还不到两万两,出去日常开支用度,此时已经捉襟见肘了。若不是因为母亲热孝过不准大肆张扬,恐怕这个年都过不起了。   卢之孝回完了话,见卢俊熙良久不语,心中便有些忐忑,于是劝道:“大少爷不必忧心,家里还不至于怎样,银库里应该还有银子的,今年年景不好,大奶奶又去的突然,开支超过了平时的几倍,这才会周转不过来。下个月月中,各家铺子里的利钱交上来,也就能把银库的钱补上了。”   卢俊熙依然沉默,听了卢之孝的话心情并没有好了多少。只是挥挥手说了声:“我知道了。你们各自忙去吧。”   第59章 成熟   卢俊熙在书房里大致翻阅了一下这几个月来家里的开支,见账目繁杂,支出庞大,越看越觉得脑袋发胀,看了不到一半便随手把那些账册丢开,沉着脸走了。   书房里伺候的两个丫头都是不识字的,见大少爷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把那账册随手一扔便走了,少不了面面相觑的思忖了半晌,又细细的把那一摞账册整理好,叫人拿了个包袱裹了放在靠墙的厨子里,等着大少奶奶要的时候送过去。   柳雪涛这一觉睡得酣甜无比,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黏黏的,原来是发了一身透汗。刚要挣扎着起身,却听紫燕在一边劝道:“小姐别动,这刚发了汗是着不得风的,您再略忍一忍,等这汗稍微住一住再起身才好呢。”   “难受死了……”柳雪涛摇了摇脑袋,伸出一只胳膊放在被子外边,方才觉得好了些。   “这会儿难受,等这汗住了,您就舒服了。奴婢叫人预备热水去,等会儿您起来后再泡一个热水澡,如何?”   柳雪涛立刻点头:“好,好……好丫头,想的周到。”紫燕笑盈盈的转身出去,临走时把床上的帐子遮的严严密密,生怕柳雪涛不听劝,一时图痛快再受了凉风。   卢俊熙唉声叹气的进门时,柳雪涛刚好偷偷地从床上坐起来,裹着小袄等紫燕回来好去泡热水澡,却听见卢俊熙闷声说了一句:“这些死丫头们一个个儿都跑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人影儿也摸不着?”   柳雪涛叹了口气,应道:“你又哪里不自在了?进门就找茬。”   “醒了?”卢俊熙挑帘子进来,见床上的帐子严严密密的遮着,便走到床前去掀开帐子坐在床边,皱着眉头说道:“我想着你这一病,连丫头们也没了规矩,别人倒也罢了。怎么紫燕这个从小服侍着你的人也没了影子?”   “她去叫人准备热水了,我这一身的汗,湿哒哒的很是难受。你找她做什么?”柳雪涛问完了又觉得这话问的有些多余,再加上卢俊熙目光灼灼只在自己脖子上逡巡,于是转过脸去,两只手在小袄里面攥着衣襟暗暗地拉紧。   “我能找她做什么?”卢俊熙说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抬手掀开柳雪涛脖子处的衣领,悄声笑问,“娘子,还疼吗?”   “放手!”柳雪涛娇嗔得瞪了这死孩子一眼,看着他几乎趴到自己身上的样子差点抬脚踹过去。   “昨晚不是一直叫着疼吗?这会子我关心你一下,你还不领情了?”卢俊熙坏坏的笑着,又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晚上再来,好吗?”   “相公!”柳雪涛急了,脸色一沉,伸出手来把卢俊熙从自己身上推开,“大白天的,你不在书房读书,怎么跑回来了?如果相公觉得一个人在书房读书闷得慌,妾身可请了二哥在外边找几个同窗给相公作伴。眼看着过了年就要春闱了,相公本来就因为母亲的丧事落下了很多功课,这会儿还不知道用功,难道明年要等着名落孙山吗?”   卢俊熙被柳雪涛一说,顿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叹了口气坐正了身子,伸手把柳雪涛身上的袄拉紧了些,说道:“我正是刚刚在书房里无意间看到了这几个月的账册,才心烦意乱的出来转转呢,没想到出了书房的门就顺脚回来了。看来我这些日子是书房和卧房之间走顺了脚了。”   “你看了这几个月的账册?”柳雪涛看着卢俊熙一脸的愁闷,心中了然。实际上这几个月的账册她都翻了好几遍了,虽然这古代的记账方式和现代的电子表格不同,但更是简单,所以柳雪涛第一遍就看明白了。之所以反复多看几遍是觉得这账面记得也太明白了些,有些事情,太明白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便抱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多看了几遍,终究还是发现了其中的一些不妥之处。   只是她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和卢俊熙怎样,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处理这件事。而此时此刻,在她已经把自己这个新生的身体给了身边这个小男人之后,忽然发现其实这个小孩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反正这个世界上男尊女卑是大的趋势,自己想要自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不如就先凑合着跟他过几年,等自己强大了再说吧。   于是,柳雪涛淡淡的微笑着看卢俊熙,想听听在他这个一家之主对这几个月开支的看法,既然他已经看了账册,又心烦的要命,那么他定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也了解如今的卢家正处于一个兴荣和衰败的岔路口,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的结果。   “母亲的丧事,居然开支如此庞大,到现在外边还有两千多两银子的账没有支付。而如今帐房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现银。就算今年咱们要守孝,不宜大肆铺张。可这年总是要过的,好歹家里上上下下的奴才们每人都要做两身新衣裳,年货也要置办一些,族里的众人也要分些东西给他们,还有娘子你……刚刚进了我卢家的门,便要陪着我过一个零丁的新年,叫我于心何忍?”卢俊熙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柳雪涛惊讶的发现,此时这个小男人脸上那种深沉的神色居然毫无幼稚之气,那双斜飞的凤目中隐约的忧虑表示着,他已经俨然是个知道为妻子家人为卢家的将来打算的顶梁柱了。   原来,女人的成熟,像是一朵花开到结果的过程,惊艳中带着艰辛的美丽。而男人的成熟,不过是一夜之间而已。   第60章 教训   柳雪涛被卢俊熙的一番话说的心中酸溜溜的,还微微带着点甜。   这样一个少年,实际上还是个孩子。他居然会这样幽深的看着她,叹息着过年不能给新婚的她添置几件像样的衣裳,那淡淡的无奈便像是春蚕吐出的丝丝缕缕包裹缠绕着她的心,把她轻轻地网在其中,幸福而甜蜜的挣扎。   紫燕从外边进来时,被床上二人相对无言的景象吓了一跳,忙福身给卢俊熙行礼,娇嗔到:“大少爷,您怎么就让咱们少奶奶这样坐着?好歹也要把这薄袄穿上呀,这刚刚的出了一身透汗,身上才退了热,若再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卢俊熙被紫燕数落,倒也不吃恼,忙身后把柳雪涛身上的袄拉了拉,说道:“刚不还是好好地裹着的?这会儿怎么倒是松了手?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话儿了,忘了娘子还病着。”   柳雪涛被这二人说来说去,早就不好意思起来,索性把胳膊伸进了棉袄的袖子里,又推卢俊熙:“相公尽管去读你的书,这些琐事妾身自有打算。相公只别忘了明年应试中个功名了却母亲的心愿,妾身自当把家里的事情料理清楚,绝不辜负母亲生前的重托。”   卢俊熙听了这话,便冲着柳雪涛拱了拱手,笑道:“一切有劳娘子,为夫自然是知道娘子的本事的。娘子先去洗澡,为夫且在这屋里看一会儿书。”   柳雪涛见他又恢复了原来的顽皮样,便笑了笑不予理睬,穿着睡裙下了床,趿上鞋子披上大披风便随着紫燕出了卧室。   林谦之这几日奉了少奶奶的命令,出城去各处的庄子上视察,一去竟然五六日的光景。回来时顺便从卢家祖茔上兜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林芳菲在庄子上过的虽然清苦些,但少了平日里的是是非非,倒也安心。况且有王氏生前陪嫁丫头如今的陈嬷嬷在庄子上守着她,每日里都说些道理解劝她,她纵然心中压抑了许多不满愤懑,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地消磨掉了。   见了父亲,林芳菲少不得哭了一场,却也说不出什么委屈来。用那些老婆子的话,这叫自作自受,是她自己不小心处处跟大少奶奶作对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怪不得别人。只是,她心里一直想着大少爷放不下,哭啼之间又带了出来。   林谦之听出了她的意思,便趁着左右没人又说了她一顿。左不过是那些女儿家要贤淑温良,不许胡思乱想的那些话,以及那些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做奴才的更是半点没有自由,婚配之事要听从主子安排等等一些大道理。   林芳菲有些听进去了,有些根本没听进去,哭了一阵子自己便收住了。又擦着眼泪问父亲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何时能把自己接回去。林谦之也只能是叹了口气,说了句,等大少奶奶高兴了才能提,如今家里事多,你暂且还是在这里的好。   见父亲这样的态度,林芳菲的心凉了半截。原本泪汪汪的眼睛里都是思念委屈孺慕之情此刻却变得意兴阑珊索然无趣的神色。   林谦之有事在身,也不敢多耽误。当下茶也没吃一口便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话,又拜托陈嬷嬷照看芳菲,便离了庄子骑马赶回城里。   柳雪涛泡了个热水澡,全身舒服了许多。就连身上的那些淡淡的紫痕也消失了不少,只有几处原本就深的地方还有些痕迹而已。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用手巾把长长地乌发拧的半干,松松的绾了个慵妆髻披着大大的斗篷从后面出来回到卧室的时候,卢俊熙依然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   听见动静卢俊熙抬头看时,却见柳雪涛严严密密的裹着雪青色的大斗篷,头上戴着昭君帽,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顾盼有神,转身和自己的目光相遇,便仿佛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缤纷的,美丽了寂寞如雪的冬季。   “怎么这么磨蹭?都过了午饭的时辰了。”卢俊熙从软榻上下来,迎上去替她解下了昭君帽。   “相公饿了就先吃嘛,不必等着妾身一起。”柳雪涛难得心情极好,自己解开了斗篷挂在一边,只穿着一身粉紫色的棉绫中衣去橱柜里找衣裳。   初尝情事的卢俊熙便一阵心神荡漾,不由分说从她身后搂住她,蹭着她的松散发髻低声嘟囔着:“不是说夫妻一体吗?岂有妻子不回来,做相公的自己先吃饭的道理?”   “不是说,夫为妻纲吗?丈夫是天,妻子是地,这世上哪有让天等地的道理?”柳雪涛扭着身子,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粉蓝色的苏绣衣裙来,转过身子,推着身后的卢俊熙,“相公躲开点,大白天的,想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你这样闹,不让人家穿衣服,回头又要受凉了。这回可说好了,相公若是再闹的妾身生病吃药的,妾身可要拍拍屁股回娘家住着去了,再不敢跟着您当着药罐子了。”   “嗯?娘子这是在抱怨为夫没有照顾好你?”一听这话卢俊熙来了劲,索性一拱身子把怀中的佳人抱起来扛到肩上,右手臂箍着她的腿窝处,左手腾出来在她粉嫩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佯怒道:“回娘家去?回娘家去又能奈何?难道你还想让岳父大人来给咱们评评这床第间的道理?亏你刚才还知道说‘夫纲’呢!如此不听夫君的话,自作主张,这还了得?今儿相公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   第61章 静好   柳雪涛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夫纲夫纲,这小屁孩儿满脑子里都是什么狗屁夫纲,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改成妻纲!   她一边发狠的想一遍来回的踢动双脚,想从卢俊熙的肩膀上挣扎下去。原本卢俊熙扛着她还是很轻松的,无奈柳雪涛使劲的踢打,一身茧绸中衣更是滑不溜湫的卢俊熙一个不慎,她便从他的怀里挣扎出去,幸好他已经抱着她到了床前,可怜的柳雪涛便扑通一声跌倒床上。继而床上传来咚的一声。柳雪涛便两眼冒着金星,咧着嘴巴捂着脑袋的一侧,疼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怎么了……”卢俊熙吓坏了,赶忙爬上来拿开了她的手,仔细的摸了摸她刚刚捂着的地方,一边摸一边心疼的责备:“你说你这个女人,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了你什么,嗯?好好地你又挣来挣去的,非得碰的头破血流不可吗?瞧瞧这个大包,三五天使下不去了,疼不疼?嗯?疼不疼……”   他一边像对小孩子一样的轻声责备,一边轻轻的揉着她刚刚被碰到的地方,双手拢着她的肩膀却并不抱她,只是把她圈在怀里。素青色宽大的衣服袖子上稀疏的流云纹刺绣轻轻的蹭着她的脸,有淡淡的皂角的味道。柳雪涛原本一肚子的火气,就这样被他轻轻的揉没了。像个小猫咪一样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任他揉捏,任他数落。   卢俊熙数落了一顿见柳雪涛一反常态的乖巧,觉得有些诧异,低头看她时却见这女人的脸上湿漉漉一片,尽是泪光。于是赶忙把她搂在怀里,哄道:“好了好了,碰疼了吧?是我不好,原说给你点小教训的,不想却成了大教训……是为夫不好,乖娘子,乖雪涛,不哭了不哭了……”   柳雪涛原是疼痛,后来又无端的感动,此时被他搂在怀里又亲又哄,早就羞得不知怎么办好,便又扭动着胳膊低声嗔怪:“放开呀!大白天的又闹,我这条命早晚被你闹死你才消停呢。”   “呸呸!又胡说了!乌鸦嘴,如今眼看着进腊月门了,你也不知道避讳。以后在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卢俊熙又狠狠地在她的唇上嘬了一口,又拉过被子来把她裹住,说道:“病还没好,来回的折腾。再好好地睡一觉,明儿才准出门。”   柳雪涛无奈,为了避免再次沦陷敌区,只好乖乖的裹着被子半躺在床上。   紫燕和碧莲早就进房来,因听见卧室里窃窃私语的,便紧守着卧室门没敢进来。这会儿听见大少爷叫人,才忙答应一声挑帘子进门伺候。   卢俊熙叫丫头把午饭传到卧室来用,柳雪涛又让紫燕伺候自己穿上衣服,重新把散乱的发髻打开梳了个家常的发式,简单的簪上两个银簪子并一朵淡紫色的绒花。反正已经是中午,又不用出门,柳雪涛向来主张穿衣打扮以简洁为主,舒适就行。   卢俊熙手里握着一本书,想看不看的样子,旁边丫头们帮着收拾小炕桌摆放碗筷,里面梳妆台跟前柳雪涛坐在那里对着镜子整理美丽如花的容颜。冬日暖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丝丝缕缕斑斑驳驳,火盆里的红罗炭冒着橘色的火光,屋子里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味混着一股炭火的气息让人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虽然没有‘琴瑟在御’,卢俊熙一样体会到了‘莫不静好’的妙处。   若是就这样一直呆一下去,安安静静地,一辈子,多好……   柳雪涛回头看见卢俊熙呆呆的看着自己,那样子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于是慢慢的走到他的近前,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摇头叹道:“没发烧呀,怎么这个人竟是呆了?”   卢俊熙扑哧一声笑着反手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道:“你如今也调皮了许多。吃饭吧,早晨就没怎么吃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   “阿弥陀佛,还知道饿?真是难得。”柳雪涛笑了笑走到软榻前,亲自盛了一碗粥放在卢俊熙面前,又挑了他喜欢吃的小咸菜放到他跟前,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拿了汤匙尝了尝小厨房送过来的笋丝火腿汤。   “味道怎么样?”卢俊熙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粥,又伸过脑袋去看柳雪涛的汤,那神情,像个乞食的小狗一样温顺乖巧。   柳雪涛便喂了他一口汤,笑问:“如何?”   “唔……不错,不错!”卢俊熙点点头,把自己的粥推到柳雪涛面前,换回了那碗汤,“我要跟你换换,我不爱吃粥,我用这个汤泡饭吃。”   柳雪涛叹了口气,摇头:“之前你看人家吃粥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说?”小屁孩,没定性的家伙!   第62章 闲言   姨太太张氏这几天没见着林谦之大管家,心中着实郁闷的很。差了小丫头去前面悄悄地打听了,知道是少奶奶派出去巡视各个农庄去了,心里便开始嘀咕起来。   这巡视农庄可是个肥差。想想吧,那些农庄子上的庄头儿每年都要从上缴的粮食野味及银钱上弄点文章,这是明摆着的事儿,马无夜草不肥,那些家伙们一个个儿外边看着穷酸,实际上都是大有的主儿。况且,若是想让他们好好地办差,不给点好处能成吗?他们在下面随便弄点什么小动作,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城里的这些主子们?   所以,就算之前精明的大奶奶王氏每年都会派人下去查看地里的收成以及佃户们的劳作情况,可依然对那些庄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计较得十分仔细。当然,之前王氏也是派林谦之去的,这种事自然是派心腹之人下去。纵然准许那些庄头们从中弄些小钱,那也要肚子里有数才行。不然的话凭着他们算计去,可还有王法在?   原以为,王氏一死,林谦之离开了卢家,新来的少奶奶就是架空了的黄瓜架,纵然架着几根黄瓜在那架子上晃悠,可凡事儿都摸不到根儿上。就算是还有个大少爷,也是从小享受惯了的主儿,不然的话王氏哪里会如此着急给自己的儿子娶个媳妇进来协助他管家?   真是想不到啊!   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很懂得御下之术,提前把林谦之收服了,就算她把林谦之的女儿给赶到庄子上受苦,林谦之这个无情无意的东西也都不怪她!   真是鬼迷了心窍啊!   张姨奶奶颠着小脚在自己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午后的太阳晒在她的身上,一身蜜合色的挑金线暗绣缠小芍药花的长襦闪着点点金光,一头乌发绾成倭堕髻,斜斜的簪着一朵白色的珠花,算是给主母戴的孝,赌一赌底下人的嘴巴,不过这珠花十分的精致,又给她妩媚的容颜添了几分清雅之色。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会打扮很知道如何遮掩自己的缺点展示自己美丽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十个男人总有九个招架不住。像卢俊熙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醉十几年,到死都还恋着她,反倒把正房奶奶给晾到一边不闻不问。这也是张姨奶奶的本事,纵然王氏到死也不甘心,但终究也还是她的手下败将。   “姨奶奶……姨奶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路小跑进了院门,看见院子里散步的张氏后,立刻上前去凑到她的面前,喘着气汇报:“大管家回来了!”   “哦?这么快就回来了?人在哪儿?”张氏的眼睛亮了亮,整个人又精神了许多。   “刚进二门上,把马交给了小厮,人往上房去了。”   “少奶奶在上房?”   “没呢,少奶奶今儿早晨病了,传了大夫,连少爷一天都没出卧室的门儿呢。”   “哼!”张氏鄙夷的笑了笑,暗暗地诅咒,小小年纪就娶妻,也不知道那小子懂不懂人事呢!娶个花骨朵一样的媳妇进来,可不是作孽么?瞧着吧,以后有你们病的时候!   “姨奶奶,这外边这么冷的风儿,您还是进屋去吧。”小丫头见张氏冷笑,摸不清这位姨奶奶心里想什么,只好劝她进屋去,然后自己也好下去玩玩。   “你下去吧。没事儿不用进来伺候了——哎,对了,我昨儿恍惚听说你娘身上不好?我这儿还有一吊钱,你先拿去用吧。回去看看你娘,你说这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咱们的月钱什么时候能发。”张氏一眼就看透了小丫头的心思,转身叫屋里的心腹大丫头取了一吊钱来给这小丫头拿去。   小丫头立刻高兴地道谢:“奴婢谢姨奶奶,这算是奴婢借姨奶奶的吧,等奴婢的月钱发了,先还给姨奶奶。”   “哎哟!瞧你这孩子说的。你替我跑来跑去的,还不许我赏你几个大钱呀?”张氏笑呵呵的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边上张氏的心腹丫头金蝶也跟着笑道:“漫天底下就你这小蹄子一是一二是二的。那月钱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呢!如今都缺了两个月的了。自从大奶奶病重那个月起到现在,咱们可曾见了一文钱?哎——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打算的,少了我们这些奴才的也就罢了,如今连少爷和姨奶奶的月钱都扣着不发,到底什么意思呢!”   “姐姐说的是,如今二门上的那些小厮们也都抱怨呢。”小丫头颇有同感的点头。   “我看呢,咱们这个家早晚得败在她的手里。”金蝶撇了撇嘴巴,眼睛往旭日斋的方向看了看。   “金蝶!”张姨奶奶立刻喝止,“哪儿那么多闲言碎语的?不过叫你给你妹妹拿一吊钱来,就说这么多闲话!”   “哟,姨奶奶,您别骂金蝶姐姐,是我不好呢。”小丫头忙转身过来冲着张氏福了福身子,“奴婢谢姨奶奶大恩,姨奶奶有跑腿的事儿只管叫奴婢去,奴婢告退了。”   “嗯,去吧。”张氏含笑点点头,很温和的样子目送小丫头出了院门,方渐渐地沉了脸转身进了屋子里去。   第63章 洗尘   林谦之回来之后,先去了趟上房,上房的丫头说少奶奶病了,今儿一早就请了大夫,这会子小厨房恐怕还煎着药呢。   林谦之想了想,只好先让小丫头进去回个话,无非是告诉一声自己回来了,若少奶奶急着问外边的事情,自然会传见,若不急,他也不敢贸贸然进内宅去见少奶奶。   之后便先回自己的小院子去换了身衣裳,又觉得肚子饿了,便想要去厨房找点吃的。不想还没出门便听见外边有个丫头问了一句:“林叔回来了吗?”   林谦之便答应一声,说道:“回来了,谁呀?”   外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脸生得很,林谦之看了看想不起她是哪屋的丫头,于是问道:“你有事儿?”   “没事儿。”小丫头笑嘻嘻的进来,手里提这个大大的篮子,进门后把篮子往桌子上一放,又笑道:“我姨娘知道林叔刚从外边回来,定然是没赶上午饭,所以叫我给您送些吃的过来。”   林谦之打开篮子看了看,见里面有一只香喷喷的烤鸡,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两个腌制的小咸菜并一壶酒,一大碗白米饭。于是奇怪的问道:“你姨娘是谁?”   “我姨娘林叔都不认识?”小丫头笑嘻嘻的看了林谦之一眼,转身便走,似乎是有意的卖关子。   “哎哎哎——你叫什么名字?”林谦之心想这肯定是厨房上那个婆子的外甥女,那些老女人一个个儿都是如狼似虎的主儿,林谦之这个卢家大宅门里的翩翩美男子被一众娘儿们婆子们暗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况且王氏活着的时候都有过这种事儿,如今这些女人们肯定更是明目张胆了。   林谦之心里明白归明白,但总要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才敢吃。这年头,谁也保不住有没有人在背后使个坏心眼儿。所以他一把拉住那小丫头问她的名字。   “我叫莲花儿。”小丫头笑笑,说了名字又急着走。   “莲花儿?你是少奶奶刚买进来的丫头?”林谦之想,这上上下下的丫头自己心里都有数,并没有叫莲花儿的小丫头子。是谁这么奇怪呀?   “我不是这府里的丫头。难道天底下都是卢家的,是个人便是他们家的丫头不成?”   “那可奇了!”林谦之的脸一下子放下来,极为严肃的问道:“你是谁家的亲戚?怎么能胡乱走动?你来串门倒也罢了,怎么还干起替人送东西的事情来了?快说实话我就饶了你,不然我传进人来,狠狠地打你一顿,看你说是不说?!”   林谦之正发狠的吓唬小丫头,却听见院子里又有女人的笑声,听那声音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于是心中越发烦闷。冷冷的说了一句:“姨奶奶又有什么打算?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不休,到底要怎么样?”   张氏一脚踏进了屋门儿,看着林谦之的冷脸,无所谓的笑了笑,对那小丫头说道:“莲花儿,你且回去吧,替我跟你姨娘问好。”   “好,不过林叔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姨娘给他送来的酒呢,发那么大的脾气,真是吓死人了。”小丫头笑嘻嘻的拍了拍胸脯,好像是真的被林谦之吓坏了一样,转身跑开。   “哎——你不能走,你……”林谦之还没弄明白那个小丫头的姨娘到底是谁,张氏却让她走了。她这一走,林谦之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行了行了!不过是一壶酒一只鸡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谨慎小心?难道你害怕有人给你下毒要了你的命呀?”张氏娇嗔的笑着,走到桌子跟前把酒和烤鸡都拿出来,那酒还是热的,篮子里有两个酒盅,张氏便拿自己的帕子把那酒盅擦了擦,亲自斟了一盅酒送到林谦之面前,又含笑道:“大管家一路辛苦了,吃一杯酒暖暖身子吧。”   林谦之瞪了张氏一眼,转身躲开,袖子一甩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这位张姨奶奶。   “怎么?生气了?还是真的怕这酒有毒?”张氏却并不生气,好像打定了主意要给林谦之赔小心似的,又轻移莲步转到了他的面前,妩媚的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不放心,那我就在你跟前喝一杯。我死不了,你也就死不了,你说——是不是呢?”   林谦之此时终于明白,那个叫莲花儿的小姑娘根本就是张氏放的一个烟雾弹,或许这院子里根本就没她的姨娘,也或许她本来就是张氏从外边弄回来的一个小丫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根本就是唱戏来了。   于是他皱着眉头看着张氏喝下那杯酒之后,方淡淡的问道:“张姨奶奶又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来的?可又是来调查林谦之是不是要挟持幼主毒霸卢家的家产?”   “哟,人家一时赌气说的气话,你还记着呢?”张氏刚好喝下了那杯酒,听林谦之提起之前争吵的事情便扑哧一笑,转身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说道:“我今儿是给你赔罪来的,行不行?顺便也给你接风洗尘,嗯?”   “不敢当……”林谦之说着,刚要再次转身躲开,张氏却忽然伸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温软馨香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酒杯也紧紧地贴着他的嘴唇,林谦之虽然风度翩翩平日里那些女人也一个个儿都喜欢和他搭讪,却从没有谁像张氏这样主动地投怀送抱过。而且这次不比那日在庄子上,还是大白天的,他猛地吓了一跳,顿时全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64章 毛贼   有人说过一句名言:要想成功先发疯,不顾一切往前冲。   其实张姨奶奶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不顾一切扑进林谦之的怀抱,誓死要把林谦之绑在自己身上,要死一块死,死了或许还可以埋在一起。因为她这个妾室如果死了,是不可能进卢家的祖坟和陆老爷子埋在一起的,顶多也是在卢家祖茔不远的地方找块地,给她修个坟墓拉到,弄不好还被人按上个什么罪名直接打发出去,也不过是乱葬岗子上一扔,任凭野狗野狼叼了去也未可知。   所以她决定疯狂一回,趁着还年轻有几分姿色,趁着还有一点点的资本,为自己的将来赌一次。   成了,她就是当家的奶奶,败了,大不了乱葬岗子上一扔了事。   而此时,她一只手臂用力勾着林谦之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仰头把酒都倒入自己的口中,然后把酒盅往身后一扔,啪的一声青花瓷的小酒盅一下子甩在青砖地面上变成了碎片。而张姨奶奶却趁着林谦之被这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惊醒的那一刻,用自己的红唇堵住了他的嘴巴。   “唔……”林谦之的脑子一片空白,白茫茫如雪后大地,一丝杂色也没有,他感觉自己是站在雪地里,全身僵冷意识模糊,仿佛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有那辗转旖旎的红唇和温热香醇的酒味停留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似乎那是他林谦之活了三十四年来唯一不敢正视的感觉。   张氏双手攀着林谦之的脖子,身体密切的贴在他的胸前,一边用自己柔软的胸脯蹭着林谦之的胸口,一边极尽挑逗的吻他。   许是真的寂寞了很久。   张氏一吻上林谦之,便发现原来自己心中的寂寞是如此的深重,深重到一个吻好像不能够填满那份空虚和寂寞,她想要的更多,所以她的身体颤抖着,手臂也颤抖着,甚至连吻着林谦之的唇也是颤抖的,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冲上去便是灰飞烟灭,但还是毅然决然的向前飞。   林谦之终于有了点意识的时候,张氏已经颤抖着把他推进了卧房。   单身管家的卧房里收拾的虽然干净但有些简陋。没有女人的日子,男人永远不能有完整的生活。床上石青色撒花绸缎的棉被叠的还算整齐,只是帐子没有勾起,床上还扔着两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没拿去清洗。   林谦之伸出手臂想推开怀里的女人,却被她猛地一下推倒在床上。   这死女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林谦之有些气恼,瞪着眼撑着手臂坐起来,还没下床的时候,张氏已经欺身上前,一撩裙子踩着床前的脚蹬便骑到了他的腰上。   软软的腰身沿着他的跨,林谦之的脑子哄得一下子炸开,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倏地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顾不得许多,双臂忙从床上抬起来,抓住张氏的肩膀低吼:“你这该死的女人!你疯了!你想死也别拉上我!快放开我……”   “是,我该死,我疯了……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不如你就送我去死吧……”张氏说着,纤腰一扭,身子往前倾倒,纵然林谦之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她还是成功的把这个目空一切一心只对某一个女人专情的男人给压倒在床上。   疯狂到近乎绝望的亲吻变成了撕咬,一个挣扎反抗,一个急于征服。一个是禁欲已久自以为专情于一人的男人,另一个是守寡七八年急需抚慰的女人。   一直恪守着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砝码不够。   林谦之也不过是个男人而已,当一个柔媚到骨子里的女人说着令人面红耳赤激情勃发的憨言浪语如一股泉水一样融化在他怀里的时候,男人最基本的反应在他的体内猛烈地爆发。   浓重的喘息伴着焦虑的嘶吼,还有女人娇媚得如流水的身体和挑逗的尖吟,在这寂寞了十多年的老屋子里压抑的回响。   旭日斋当值的小丫头秀儿左顾右盼的进了林谦之的小院子,看看院子里枯萎的花草和凌乱的枝叶,不由得摇摇头叹了口气,“哎,怎么大管家的院子连个收拾的人也没有?”她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在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酒香。   小丫头笑了笑,还当是林谦之独自一人自斟自饮,于是抬手推开虚掩的屋门,笑着问了一句:“大管家,自己一个人吃什么好东西呢?”   里间卧室的床上,一对纠结在一起的身体猛然僵住,林谦之汗湿的脸顿时惨白,恨恨的瞪着张氏,就差一张口便把她撕碎一样。   这该死的女人,居然如此算计自己。连捉奸在床这样的戏码都安排上了?   而张氏在惊吓之后,也是脸色苍白,又看到林谦之愤恨的目光时,心中又有无限的哀凉。只是此时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慌张的从林谦之的身上翻下来,身子一转躲进了床角里,拉过帐子挡住了自己。   林谦之见状,便明白了几分,于是故作镇定的咳嗽了一声,扬着嗓子问道:“谁?”   秀儿听到一声沙哑的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门口躲了躲,咬着牙问道:“你是谁?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大白天的入室偷窃?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毛贼?   林谦之一愣,这又是哪个新来的丫头,居然把自己这个大管家当成了毛贼?   而躲在帐子里的张氏却急忙抬手捂住了嘴巴,及时阻止了自己笑出声来。   眼前这个衣衫不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汗味的男人,可不就是一个偷情的毛贼?   第65章 权衡   林谦之的确跟做了贼一样心虚。不过他不是那些毛头小子遇到事情只会慌慌张张的沉不住气。他知道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所以外边的小丫头没听出自己的声音,可他已经琢么过来了,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很像旭日斋里浆洗上的小丫头秀儿。于是他咳嗽了两上问了一句:“是大少奶奶跟前的秀儿吗?”   “哟,大管家在屋里呢?”秀儿也回过味儿来,这大白天的哪里来的贼,许是大管家出去这两天受了风寒,嗓子哑了也说不定呢。于是不好意思的说道:“大管家您别见怪,刚才我猛然没听清是你,还吓了一跳呢。”   “啊,没事,我这几天上火,嗓子不舒服。”林谦之忙从床上起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说道,“秀儿姑娘先自己坐,我这儿刚进了门,衣裳还没换呢,你稍等一下啊。”   “成了,大管家您收拾一下,吃了饭就来旭日斋吧,大少爷和少奶奶都在家,等你回话儿呢。我还有事儿,也坐不住,您换您的衣裳,我走了。”秀儿说着,便转身往外走。虽然她是个小丫头,但也是知道大家子的规矩,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儿正在换衣裳,自己一个丫头家在屋子里不方便。于是便转身往外走。冷不防踩上了一片碎瓷,嘎嘣一声吓了她一跳,又下意识的叹道:“哟,这是什么东西呀,铬着我的脚生疼。”   “哟,刚才不知哪儿跑来一只夜猫,爬我桌子上去把酒盅子给蹬下来了,还弄了我一身的酒。没事儿吧秀儿?”林谦之说着,一边系着衣服带子一边从里间走了出来。头上的发髻重新整理过,整个人看上去除了有些疲惫之外并没什么异样之处。   秀儿回头笑笑,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大管家吃了饭可别忘了过来。大少奶奶这两天身上不好,大少爷的脾气坏着呢,您老若是忘了,回头主子又说我偷懒没过来传话,再把我打一顿。”   “你头脚走,我这就过去。”林谦之点点头,保证。   “那成,我先走了啊。”秀儿说着,便已经出了屋门。   张氏从卧室里慢慢的挑开了帘子,倚着门框抱着手臂看着林谦之微微的笑。   林谦之从窗户里看着秀儿的身影从院门里出去,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生气的瞪了张氏一眼,愤愤的说道:“你这个女人,真是没完没了!你自己活够了,干脆找三尺白绫去上吊好了。干嘛非要拉上我?”   “一个人死,黄泉路上太寂寞呀。”张氏媚笑着,软软的声音依然是媚入骨髓,她从门框上站直了身子,走了两步靠到林谦之的身边,手臂一伸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仰着脸媚笑着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林谦之的脸一边悄声说道,“你说,若是咱们俩一块儿死,姓王的那个妖婆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气的活过来把我们挫骨扬灰?”   “哼!”林谦之对张氏真是又恨又无奈,他猛地一推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冷冷的说道:“我要去回主子的话了,你走的时候小心些,别叫人看见了。”   “哟,你这还是关心我呀?刚刚你不也是动了情了吗?若不是那死丫头搅了我们的好事儿,恐怕这会子你得搂着我在床上销魂呢吧?”   “你闭嘴!”林谦之气的简直想把这个女人团吧团吧像扔一张废纸一样扔出去。可是她是个大活人,还是半个主子,而且是个妖媚到极点的女主子……   所以,对张氏,林谦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事情嚷嚷出去了,张氏活不了,自己也活不了。她这个女人可以不顾她儿子的死活,没有她在身边那个晨少爷说不定更是如鱼得水。可没有自己,芳菲就活不成了,还不知道会被那些没良心的东西给卖到什么地方去呢。   林谦之咬咬牙,这狗皮膏药还真是甩不掉了!   张氏看着林谦之的样子,笑得有些得意:“成了,我也不逼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跟我合作呢,你是人财两得。比跟着你那小主子做一辈子奴才岂不是强多了?再说了。就算咱们成不了事儿,你依然是你的大管家,我还是我的姨奶奶,你什么时候想了,我们就在一起,你不想,我也不来烦你。这对你也是个万全之策,也是后半辈子的大事,你可要好好地权衡一下。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年我对你的情谊,你心里是有数的。只是你心里只有那个女人,我也没什么话说,如今她都死了,你这是守得哪门子的节呢?!”   林谦之被张氏说的心乱如麻,又想着前面的事儿耽误不得,于是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我得去前面了,你走的时候给我把房门关好就行。”   说完,林谦之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大步离开。   第66章 沉思   柳雪涛和卢俊熙小夫妇二人在用午饭的时候就听见上房的婆子进来回了话,知道林谦之去庄子里巡查回来了。卢俊熙说要立刻叫他进来,柳雪涛给拦下了。说道:“他出去这七八天的光景,必然是辛苦劳累的。让他先回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吧,过会子再叫人去瞧瞧就是了。”   卢俊熙见柳雪涛不慌不忙,心里很有底的样子,便微微一笑,说道:“娘子说的很是。县台顾大人染了风寒,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着新鲜的鱼汤喝。所以顾公子昨儿约了我一起去洞庭湖垂钓,说是要尽尽孝心。顾公子不比别家,此事也推脱不得。这些家事就交给娘子料理,饭后我且得去了。”   柳雪涛笑道:“他父亲生病,却拉上你一起去湖上冻着。安得什么心?”   卢俊熙便拉着柳雪涛的手,细细的解释道:“娘子不知,顾家这些年对我们家颇多照顾,顾二公子虽然是顾大人庶出,但却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和那些富家子弟不同,从不花天酒地的胡闹。所以顾大人很是喜欢这二公子。母亲在的时候,二公子来家里走动,对母亲也是极尊重的。所以这几年来我与他亲厚,竟比和俊晨更甚。所以,他约我同去,自然是拒绝不得的。家里的事情就劳烦娘子了,所谓能者多劳嘛,娘子本来就是个有本事的,为夫自然就少操些心了。”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多厉害连男人外边的正事儿都想插手似的,你尽管去,晚上不会来也可,身上银子够不够,不行再叫丫头给你那些来带着?”柳雪涛拿了帕子一边拭着嘴角一边偷偷地笑,“这冰天雪地的,若是钓不到鱼,买两条给顾大人熬汤,也是好的。”   卢俊熙见她又取笑,便索性手上用力,把她拉进怀里搂住,伏在她耳边小声笑问:“要不为夫也给娘子买两条鱼回来,晚上叫她们给你浓浓的炖一锅鱼汤?”   “去!我又没生病,喝那个作甚么?”柳雪涛生气的推他,却听他低声笑道,“不过是想讨好一下娘子,晚上别再把为夫给晾到一边去,也就罢了。”   “这到底还有完没完?”柳雪涛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瞪着他,“一天到晚那没正事,再这样,我就搬到小佛堂里去睡,每晚都给大奶奶上一柱香,求她在天之灵可别怪我没照顾好咱们大少爷……”   “得得得——娘子,为夫知错了。打住打住……”卢俊熙见柳雪涛真的恼了,忙放开她告饶,又叫丫头进来找出出门的衣服给自己换了,带上荷包香囊等物儿,披上蓝灰暗绣竹叶福字锦缎面灰鼠斗篷便出了门。   林谦之和卢俊熙一前一后,一个刚走一个便进来了。   柳雪涛叫丫头搬了个脚凳给他,命他坐了后方问他庄子上的状况。   林谦之细细的回复。   原来,卢家共有良田一千余倾,是绍云县数得着的大户,柳家以生意为主,卢家则以土地为主,所以卢家土地比柳家都多,若论土地算,卢家差不多算是绍云县第一大户。往年丰收的时候,光是运米的大车就是百十余辆,连续往城里运七八天的时间。据说这还不是总数,有一些粮商根本就直接去庄子上买粮,卢家总有一半的稻米根本没有进仓便直接换成了现银存入了银库。   可是近几年来,因为王氏生病,身体总跟不上,下面的庄头儿便有些懒散,也生出了一些奸诈之心,欺上瞒下的从中谋取利益,纵然林谦之是王氏的心腹,有些事情也无可奈何。   今年王氏没了,少奶奶当家,这些油滑的庄头儿更是大着胆子从中抽利,更有几处直接报了灾荒,原本规定好的粮食野味银两等年贡,连三分之一都没凑齐。   之前的时候,林谦之怕王氏为这些事情生气,总是从中压下一些,再想办法弹压一下那些庄头,让他们总不能走了大褶太不像话。可是今年,林谦之早就打定了主意,庄子里的事情一丝也不隐瞒全部如实上报。既不替下面那些庄头隐瞒一件小事,也不替少奶奶多做一分的主。自己只是当一个本本分分的管家,大事小事都要由少奶奶做主,也就罢了。   所以,今年村子里庄头儿的孝敬,林谦之也是分文不取。   林谦之这次回话,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柳雪涛极少说话,一直细心地听着。这期间,她只是一杯接一杯的慢慢品茶,时而点点头,而是蹙眉凝神,却是凝神把林谦之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她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所以就算林谦之一句瞎话也没说,她也没有信了他的全部。   只是,听了一个下午,眼看着天已经慢慢的暗下来,紫燕取了火折子把屋子里的蜡烛一一点上,悄声提醒道:“少奶奶,天色已经晚了,您就这样坐了两个多时辰,一会儿晚饭又吃不下什么了。不如下来走一走,就是大管家,恐怕也坐不住了。”   柳雪涛点点头,看看外边渐渐暗下来的薄暮,说道:“说的是,大管家,我们出去走走,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是。”林谦之见柳雪涛一直细心地听,细心地思考,便不敢以轻视之心看这位少奶奶。忙答应着从脚蹬上站起来,暗暗地跺了跺酸麻的双脚,等着柳雪涛扶着紫燕的手慢慢的出了房门,方垂着双手从后面跟出去。   第67章 迂回   其实天也并不是太黑。只是太阳已经落下去,余晖只是映照着西边的半边天上有些淡淡的霞彩。灰蓝色的天空中偶尔有觅食的鸟儿飞过,冷风夹着湿气摇曳着树影婆娑。   柳雪涛的身上披着一件狐皮风毛的斗篷,双手牵着斗篷的边,在这深宅大院的甬道上慢慢的走。   林谦之修长挺拔的身形慢慢的跟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奶奶身后,在柳雪涛的感觉中,有些护花使者的意思,但她明白,这样的年龄差距在古代,足以是父女两代人。   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一个跟在柳雪涛身边,另一个跟在林谦之身后,都是沉默不语,只管静静地跟着走。   “林管家。”柳雪涛仰着脸,一边走一边看着北方的天空。淡淡的开口,“去看芳菲了吧?”   林谦之心头一跳,心想这位少奶奶的心思太过慎密,一个下午都没提自己女儿的事情,这会子怎么忽然转了话题?于是小心回道:“是的,回城是路过守护祖茔的庄子,便过去看看那孩子。不过是怕她不懂事惹得陈嬷嬷生气,万一弄得守护祖茔的那些嬷嬷们心里不痛快,又要给大少爷和少奶奶添乱。”   柳雪涛忽的笑了,她止住脚步转过身来,仰着脸含笑看着林谦之。把林谦之给看的六神无主。   “你去看自己的女儿,也用得着这么战战兢兢的吗?”   “啊,不。奴才是怕耽误了时间,误了少奶奶的大事。”林谦之赶忙低下头,抑制着心头突突的跳,眼睛盯着甬路上的青砖,暗暗地骂自己,真是越发的不长进了!多少年没女人不也这样过来了,怎么如今她一死,自己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呢!   “瞧你说的!好像我连这么点的人情都不给你?难道我竟是那些夜叉一样的女人不成?”柳雪涛好笑的摇摇头,转过脸去又继续往前走。   卢家和别的大户人家一样,深宅大院后面也有一个小花园,四五亩地大小的园子里种了些时令花草,王氏活着的时候不喜这些,花草不过是寻常的花草,过节请客的时候,不过是在这里摆几桌酒宴请亲戚朋友们看两出戏。况且王氏寡居,卢俊熙尚小,卢家大院里,这些年来鲜有欢声笑语。所以这小小的园子里,竟有些荒凉之意。   林谦之听柳雪涛并无责备之意,忙陪笑道:“少奶奶是大智慧,大仁慈之人。奴才纵然愚钝,也明白少奶奶的一片保全之心。岂会胡思乱想。”   柳雪涛笑笑,摇摇头不说话,抬眼却见已经到了后花园子的门口。   这个时候来逛园子,把看园子的几个花匠给吓了一跳,一个个儿慌慌张张的跑了来,都垂着手排成队站在院子门口的假山跟前给柳雪涛行礼。   柳雪涛摆摆手淡淡的说道:“你们且散了吧,我没什么事儿,不过随便过来走走。以后这园子里要经常打扫,纵然没有那些奇珍异卉也要保持清洁干净才行。”   众人忙答应着,到底也不敢散开,只在院门口守着,预防少奶奶有话吩咐。   柳雪涛带着林谦之和两个丫头,慢慢的走在一从梅树之间,忽然又问:“林管家,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林谦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少奶奶问得是不是关于收地租的事情,所以不敢乱说。   “我是说,你想要你的女儿芳菲过什么样的生活?关于她的未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芳菲的未来?”林谦之一愣,关于女儿的未来,实际上他哪里来得及打算过?之前王氏活着的时候,总觉得王氏待她如自己的女儿一样,肯定会为她安排一门相配的亲事。   女儿嘛,早晚要嫁人,能够依仗着王氏的势力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如今呢,王氏死了,芳菲一再的寻事,林谦之也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知道自己的女儿是瞧上了大少爷。可是,大少爷的心里未必就有芳菲,况且,如今有少奶奶主持家务,三年孝期纵然过去,这位少奶奶也未必容得下芳菲留在大少爷跟前。   更何况,如今这种情形,芳菲纵然留下,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柳雪涛看着林谦之脸上发愣的样子,站住脚步微微的笑道:“林管家,人活一辈子不过就那么几十年。你比我年长,见识自然比我这样的妇人更广。一个女人,若是一辈子不能有个好的依靠,恐怕是吃不完的苦。可一个女人,若是自己都不能爱惜自己,自己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纵然找到了依靠,也终究会有失去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少奶奶是原来大奶奶从整个绍云县里挑出来的奇女子。大奶奶的眼光真是没错。少奶奶的见识,比有些男人更深,更广。”林谦之此时是打定了主意只说过年的话的。他明白真正掌握自己女儿未来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少奶奶。尤其是这几天,瞧着少爷都对她千依百顺的样子,林谦之更是拿定了主意,得罪谁也不会得罪柳雪涛。   林谦之暗暗地想,今儿原本是说地租之事,可少奶奶忽然又说到了芳菲,难道这是她故意摆的一道迂回之术?   第68章 震虎   林谦之沉思不语,柳雪涛又笑了笑,伸手拉过一支梅树柔软的枝条,说道:“古人说,愿得有情人,白首不相离。林管家,我想,芳菲是个有见识的姑娘,跟在大奶奶身边这些年,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如今,你再瞧瞧咱们家那位。纵然当初被宠到了天上去,最后又得到了什么?人生这辈子,最难得的是有个人愿意始终如一的陪在身边。那些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是不值得托付的。你说是不是?”   “是!少奶奶这话,真是说到奴才的心窝子里去了。奴才虽然是个下人,可这辈子也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看不得她受苦的。奴才有心想求少奶奶做主,给芳菲寻一个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可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脸,到时候被少奶奶驳回了,这十几年的老脸也没处儿搁,所以……才一直不敢开口。今儿少奶奶肯好心点拨奴才,奴才也就斗着胆子求少奶奶给奴才做主。”林谦之说着,便给柳雪涛跪了下去,磕头说道:“求少奶奶瞧着死去的大奶奶的面儿上,给芳菲那丫头寻一个殷实小康之家,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他们小夫小妻的过一辈子温饱日子,也就足够了。”   柳雪涛忙俯身说道:“我本就是有这个心,又哪里用得着你下跪磕头了?还不快起来?难道还要丫头们扶你起来?!”   碧莲本就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丫头,跟了柳雪涛这些日子早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不过这也不难明白,女人家嘴上不说,哪个心里也不愿意自己的男人对别的女人好。所以刚刚柳雪涛的那些话,对她来说也是个提醒。少奶奶不喜少爷纳妾,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自己原来的那点小心思,恐怕也得收一收了。   碧莲心里唯一的一点小心思从此后烟消云散,只是一心一意地跟着柳雪涛为她奔走效劳,只求将来自己也能和芳菲一样,得到少奶奶的眷顾,能够寻得一个有情人和自己一生白首不相离。   林谦之忙道了谢,才从地上爬起来。又对柳雪涛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少奶奶宅心仁厚,将来必定洪福齐天。”   “是吗?”柳雪涛又笑了。   这次和林谦之谈话,柳雪涛一直在笑,不过她一直是淡淡的笑,那微笑在她的嘴角若有若无,但是,这一次的笑,却是极为灿烂。   此时,夜色已经沉下来,让人的视线之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纱,迷茫中,那个灿烂的笑容犹如夜色中的玫瑰一样,迷离美艳,不可方物。林谦之再次愣住,恍惚中觉得这个少奶奶根本就不是十五岁的小女孩,她应该是那种见惯了尔虞我诈且能够乐在其中的女人,有些时候她的眼神甚至比王氏更加让他捉摸不透。   柳雪涛笑靥如花看着林谦之,轻声问道:“那么,林管家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和张姨奶奶有什么来往了,对不对?”   轰的一声,林谦之只觉得一个闷雷在自己的头顶炸开。   这话什么意思?!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什么?她又知道多少?!   那个人是秀儿吗?或者还有别人?!   林谦之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柳雪涛却已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的时候淡淡的留下一句话:“不管你如何演戏,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时有用,等你没用的时候,自然就会对你弃之如履。而对我来说,你只要好好地做事,这辈子你都是卢家的大管家。今晚回去好好想想,不管你如何决定,明一早明白的告诉我,我都不会为难你们父女。”   林谦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雪涛却带着两个丫头渐行渐远,旖旎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的夜色里。   林谦之站在冷风里,想到之前在守护祖茔的庄子里那天晚上张氏和自己的那场闹剧,又想到刚才在自己房里那差点儿擦枪出火的危险,觉得一会儿如置身火海里,一会儿又如站在冰山上。如此冷热交加反复的折磨着他的思想,让他有种血肉横飞的感觉。   直到花园子里的花匠找到了他发现他的异常,才把他扶进花房里,灌了一碗红糖姜水,林谦之才从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第69章 巧言   第二天一早,卢俊熙还在美梦之中,便被一阵怯怯的私语声给吵醒。不满的翻了个身,胳膊往里面一搭,发现身边早没了那个女人的身影,睁开眼睛一看,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的,床上早就冰凉一片。于是卢俊熙很不满的撅着嘴巴嚷了一句:“来人!”   又女子嘻嘻的小声从外间传来,然后是一声娇软的答应声:“来了。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卢俊熙坐起身来一掀帐子,两只眼睛立刻眯起来,把眼前的人仔细的看了一遍,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再抬起手臂拍拍额头,长叹一声:“哎呦!老天爷,开什么玩笑啊!我娘子是个美娇娘呀!什么时候变成个美少年了!”   穿一身米黄色挑金线织绣长袍的柳雪涛扑哧一声笑了,抬手推了推卢俊熙的肩膀,然后又在床前转了一个圈,开心的问道:“相公,你看合身不合身呀。紫燕和碧莲都说很合身呢。这是你之前那件袍子呀,你不是嫌弃这颜色不好看?我略改了改,将就着穿吧。还不好?”   “娘子,咱们家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贵人家有钱有势,但你也没必要穿我的旧衣服度日吧?你不要告诉我咱们家已经落魄至此了,我死也不信。”卢俊熙苦着脸连连摇头叹息。   “那倒不至于,你也不用害怕。我给你交个实底吧,刚才我把奶娘叫来,找了我的嫁妆单子来瞧了瞧,好坏不计,我那点子嫁妆也算值点银子,总不至于让咱们挨饿受冻的呀。我穿成这样呢,是有原因的。”柳雪涛知道,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肯定得让卢俊熙先支持。于是便往里挤了挤他,靠在他身边坐下,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撒娇的意思说道:“庄子里的那些庄头儿,如今都欺负我这个新来的,我必须要下去走一走转一转。我们家的产业有一大半都在地里,若只是凭着那些小人们算计,他们乐得中饱私囊,乐得我们两个只住在这深宅大院里世事不问。这样用不了两年,我们可真的没有好日子过了。”   “不行。”卢俊熙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一个女流之辈去那种乡间田里,成何体统?   “为什么?”柳雪涛把头从卢俊熙的肩膀上抬起来,撅着嘴巴瞪他。   “这太不安全,我不放心。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去见那些乡下人?况且,你又骑不了马,坐车去,这一去至少半个月。见不到你,我晚上睡不着觉……”卢俊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撒娇,我也撒娇。哼,看咱们俩谁比得过谁。   柳雪涛见他这样,没办法,只好又放软了声音哄他:“相公,你可不许再四处乱走了。你那功课到底怎样呢?开了春就要进考场了呀!再说,年底了,家里的事情也多。若是你我都出去了,这家里一大摊子事儿交给谁呢?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留在家里才行嘛。可若是我留下,你出去,一来你的功课耽误了,而来,家里这些事儿总归还是次要的,顾大人那边还有外边平日里与咱们家交好的那些少爷公子家里有事情来找你,我可怎么说呢?说你去了庄子上?岂不是叫人家笑话?”   “那也不行。总之你不能去,让下人们去就行了。林谦之你觉得靠不住,再找别人。不行叫你奶娘的男人带着人去,总成了吧?”卢俊熙不让步。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笑了,“你是说老赵?那个人呢,也算是个不错的,可他精通的是账房上的账目,却不会跟人对付心眼儿。哪里是那些庄头儿的对手?我这次出门自然是要带着他的,有他在身边,不怕那些人弄些虚假的账目来糊弄我。哎——这可是机密,你可不许给我说出去。现在这家中里里外外的还没有人知道老赵是个账房先生。”   卢俊熙自然也是很惊讶的,想不到柳家的人如此周到,居然给柳雪涛陪嫁了一个能干的账房过来。看来他们是早就料到了有朝一日柳雪涛会做当家的少奶奶,这是提前给她预备了人手呀!   柳雪涛看见卢俊熙惊讶的目光,心中一沉,暗香自己还是得意的太早了。这个小死孩这会儿肯定是想多了。   卢俊熙见柳雪涛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人也坐直了身子慢慢的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也感觉到是自己太过惊讶了。于是忙伸手把她搂过来,悄声笑道:“怎么,想让为夫帮你保密,还跟为夫摆起架子来了?嗯——让我想想,这保密的条件呢?不如就是……你亲我一口吧,用心点亲,我满意了,就答应你。怎么样?”   柳雪涛便斜了他一眼,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相公不愿意,妾身大可不必出去走这一圈,我也乐得清静,让他们算计去呗,反正将来那些土地都被他们算计干净了,估计相公也已经高中状元榜眼探花了,妾身自然会跟着相公进京做高明夫人去了,还要这些田地作甚?”   卢俊熙一听这话,又忍不住笑了,抬手捏捏刘雪涛的鼻子说道:“娘子这是跟为夫耍小性儿呢,还是真心话?”   “相公以为是什么,妾身就是什么意思。”   “嗯……为夫觉得像娘子这么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会这么想。娘子不放心那些奴才们,怕咱们卢家的家产败在为夫的手里将来难见祖宗,这都是为卢家着想,为了为夫着想。为夫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只是——让你一个人带着下人去那些荒凉的村子里,天儿又冷,吃住皆没有妥善之处,为夫实在是心疼呢。”   柳雪涛轻笑着反问:“刚不还说自己在家睡不着觉呢吗?我不在家,家里有那么多俊俏的丫头,您大少爷看上哪一个不是她们的福气?难道她们还敢不依?”   “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这上头来了?”卢俊熙笑着把柳雪涛翻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坐着,低下头去抵住她的额头,小声问道:“这还没走呢,就开始吃醋了?不如这样,还是刚才那个条件,你来亲我一下,主动点,用心点,若是能让我在这一个月内忘不了你亲的这一下,恐怕再多的丫头爬上我的床,我都没心思要她们,如何?”   .   卷二 举案齐眉无猜嫌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70-73)   第70章 寝不安   江南的冬天,冷也是那种阴冷。大部分树木依然是绿的,只是少了那种鲜艳的翠色,多了几分灰蒙蒙的苍茫,阴冷的风呼呼的吹过,那树叶仿佛也要冬眠一样,尽量的蜷缩着,尽量的抱成一团在树梢上瑟瑟缩缩,总是不肯落下来。   柳雪涛坐在自己精心收拾过的宽敞马车里,手中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着那些乱糟糟的账本,对面是碧莲和紫燕两个丫头坐在车厢的垂帘口处,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却兴致勃勃的透过垂帘晃悠时偶尔闪现的乡间风景。   柳雪涛看的眼睛有些累了,主要是这马车还是有些晃,让她看账册时有些吃力,所以干脆把手中的账本子随手放到一侧的小矮桌上,往后靠了身子,半躺半坐着闭目养神。   紫燕忙过来把她怀里的手炉拿过去,递给外边的车夫叫他们添上两块新碳再送进来。   车厢的垂帘被掀起,一股清凉的凤吹进来,抚在她脸上的肌肤,凉凉的,痒痒的,闭着眼睛的柳雪涛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出来大半天了,也不知道卢俊熙那个小孩现在在家里做什么呢。   柳雪涛想到卢俊熙,脸上的微笑更浓了几分。俨然还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红,把往她怀里塞手炉的紫燕给看的忍不住悄声笑问:“小姐,您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了?独自一个人乐倒不如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柳雪涛摇摇头。   好笑的事儿嘛,倒是有的,只是这种事儿怎么能说的出口?   比如说,临行前的那个吻。   柳雪涛可是用尽了心思的,此时想起来,唇边舌尖还都是酥酥软软的感觉——嗯,那个小死海真的是个雏儿,别看他整天装出一副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样子,好像他是多大的大男人似的,每次压着自己亲吻还不只是停留在表面现象?如果自己稍微来点花样他就如遭雷击啦!   哈哈——柳雪涛转了下身,侧过脸去,怕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看见自己脸上坏坏的笑意又要多想。不过此时她不愿停止对那个吻的回味。尤其是自己的舌头舔到那小屁孩的舌尖时,他居然和歌小丫头一样发出了轻轻的娇哼声,让当时有心恶作剧的柳雪涛根本再也不忍心发坏了,反而头脑一热,使出了看家的本事,结结实实的教了他一下什么是湿吻舌吻法式热吻……   马车一摇一晃的走着,柳雪涛便在这样甜蜜的回忆中渐渐地睡着了。等紫燕把她唤醒时,车子已经在一个农家院子里听了下来,外边天色全黑,院子里有林谦之和奶娘的男人赵佑芳二人一左一右站着,七八个年轻的家丁都站在他们二人身后,两个大脚的婆子各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马车旁,恭候少奶奶下车。   碧莲先下去,站在马车边搀扶着柳雪涛下了车,紫燕方在后面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随后下来。   柳雪涛借着灯光看了看还算干净整齐的农家院子,对林谦之说道:“大家走了这一路,真是辛苦了。随便弄点吃的东西大家吃了饭早些歇着,明儿一早咱们再走。”   “是,明儿再走半日,中午可到咱们家最近的庄子上了,到了那边,房子和饭菜也都比这路上的更妥当些,今晚咱们在别人的庄子上借住,少奶奶少不得受些委屈了。”林谦之说着,便唤来了这家的主人,是一个老实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女人,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一家子四口上前来给柳雪涛请了安,柳雪涛叫紫燕赏了他们两吊大钱,便随着那女人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的摆设也极其简单,两明一暗的三间北屋,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西面间是我是,门口垂着洗的发白的粗布门帘,外边两间通着,东墙上还有一张用木板支起来的临时的床铺,上面铺着半新不旧的蓝花布床单,粗布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角。   简陋是简陋,可难得的是简陋的干净。   柳雪涛便对奶妈赵嬷嬷说道:“嬷嬷,你再拿几两银子给这家的主人,叫他们无论如何要把饭菜准备足了。外边那些家人都是一路走来的,这大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晚饭一定要吃好。”   “是,主子放心,这个林管家是派了人提前过来安排好的。蔬菜米饭都是极干净的,乡下人的东西,难得新鲜。奴才刚刚去看过了,那鸡汤也是炖的野山鸡,极是鲜美。主子赶路累了半日,奴才叫他们烧些热水来晚饭后再给您烫烫脚吧?”   柳雪涛见这几个家人服侍自己已经是尽心尽力,心里便很是感激,点头说道:“一切都凭奶娘做主吧。既然饭菜好了,叫他们端上来吧,我这里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你和嬷嬷们先去吃吧,只留下两个丫头伺候也就罢了。等会儿你再进来跟她们两个替换也是一样的。”   一时饭菜端上来,不过是一大碗炖的鸡肉鸡汤,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两个青菜。这古时候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像样的青菜,一个是嫩豆腐,还有个萝卜干儿炖粉条。还有两个农家自制的小咸菜,一个是麻油芥菜,一个是香辣豆油皮。   虽然简单,但也是胜在干净。在这种条件下能有这样的东西吃,已经算是极其难得了。   柳雪涛很知足,见米饭也多,便叫两个丫头和自己一起吃。   碧莲和紫燕哪敢和少奶奶并坐?三推两阻,二人只得站在桌子前各自盛了半碗饭,陪着柳雪涛吃。大多时候伺候她,给她夹菜什么的,看她放了筷子,二人才匆忙扒了几口饭,把剩下的大半盆鸡肉鸡汤给赵嬷嬷送过去,又把那两个小咸菜叫那农家主妇添了些给外边厢房里的男丁送去。   吃饱喝足,又用热水烫了脚,李雪涛抱着汤婆子舒服的躺到那张宽大的床上去之后,才想起问赵嬷嬷:“咱们把人家的屋子给占了,人家那一家四口可去哪里睡觉?”   “少奶奶放心,咱们不过是借他们家的屋子,铺盖什么的一律都不用他们的,他们自然是搬到邻居家里随便凑合一晚上。反正明儿走的时候咱们会给他们家银子,权当是住了客栈了。少奶奶安心的睡吧,这些琐事,奴才们还是能打点妥当的。”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嬷嬷和那两个嬷嬷挤在外边那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让碧莲和紫燕在这里跟我挤一晚。这天气阴冷,你们莫要打地铺了。他们这儿的地砖都是潮湿的,又没有火盆子,你们的身子也受不住的。”   赵嬷嬷又千恩万谢,叹了一回主子体恤,是奴才们的福气之类的话,便收拾了柳雪涛换下来的衣服,又看着两个丫头把铺盖在少奶奶身边放好,便出了卧室放好门帘,自和两个婆子安置下。   下人们劳累了一天,一个个儿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可是柳雪涛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是她一直有择席的毛病,因为换了地方睡觉前半夜基本是睡不着的。二是,她一个人睡习惯了,虽然这两日卢俊熙那孩子在她身边,却总因为折腾的要命,累的半死,所以睡得倒是快,而今晚两个丫头在旁边,纵然她们呼吸细长轻微,可还是能清清楚楚的听见,等到后来,她们睡得沉了,那呼吸也重了些,柳雪涛更是一下一下的数,愣是一点也不困了。   哀叹一声,柳雪涛轻轻地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慢慢的坐起来,双腿盘膝迭坐,想用静坐冥想的办法让自己的心绪沉静下来。可是却发现脑子里总是有卢俊熙那小孩的脸晃来晃去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柳雪涛无奈的抬起手来,轻轻的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从心里骂道,死小孩,不知这会儿做什么呢?   而此时卢俊熙无聊的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忽然间觉得鼻子里有些痒痒的,一仰头,灯光在眼前晃过,他猛然间打了个喷嚏,把书房里伺候的丫头红袖给吓了一跳。   “少爷,您是不是受了寒气?要不要添一件衣服?”红袖说着,便从一边的衣架上拿过一件外袍,要过来给卢俊熙披上。   卢俊熙摇摇头,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少爷今晚在书房歇着么?奴婢去整理被褥。”   “不了,我回房睡。”卢俊熙根本没西斯看书,索性把书扔回书桌上,慢慢的起身踱步走到书房外边。但见一轮半月悬在天上,月光皎洁如水,又清寒如雪,照的地上淡淡的一层白。   嗯,那个固执的女人不知这会儿睡了没有。   卢俊熙想着,手指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唇,脸上忽然一热,想起了她那个长长地地地道道的吻来。   喉间有些干燥,像是有小小的火苗舔过。卢俊熙又咳嗽了两声, 方慢慢的出了书房的院子往旭日斋走。   柳雪涛不在家,带走了碧莲和紫燕,剩下的小丫头和老婆子们都以为大少爷今晚睡书房,所以早就作鸟兽散了,只有两个值夜的婆子在廊檐下赌牌,整个旭日斋里冷清一片。   卢俊熙忽然间有些害怕。那种感觉好像是那年母亲第一次病重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遗弃了他,母亲即将离世,家里所有的人都跟自己作对,没有一个会心疼自己,更没有人知冷知热。男丁婆子们想着敛财,丫头媳妇们忙着重新找靠山,整个家里都将是走的走散的散的结局。   这种感觉恍然而过,便已经足以让卢俊熙觉得寒意彻骨。他忽然间生气的喝了一声:“人呢?一个个儿都死到哪里去了?!”   “哟,大少爷回来了?”值夜的婆子忙从廊檐下站起来,颠颠儿的提着灯笼上前来给卢俊熙照着路,又陪笑道:“我们打听着大少爷在书房看书,还以为今晚就在舒服歇了,所以晚饭过后,大家都散了。要不,奴才再去把她们都传了来?”   卢俊熙看了看冷清的院子,心中又有些气恼,便推开那婆子说道:“好生看着院子,不用你们去做那些传人使唤人的事情。这院子若是有一点不妥,明儿我揭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奴才一定瞪大了眼睛看护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两个婆子低着头答应着,话音还没落,卢俊熙便已经转身离去,匆匆忙忙的回了书房。   红袖刚把书房的书收拾起来,把自己的外衣褪去,想弄盆热水来烫烫脚,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少奶奶不在家的日子,对她们这些丫头们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   少爷虽然也是个严厉的主子,但他是个爷们儿,平日里都在外边,家里的事情之前都是大奶奶管,后来是少奶奶管,少爷基本上就没操过这等闲心。原来以为少奶奶是个年轻的主子,压不住阵脚,谁知道大奶奶的丧事办完,她那厉害便渐渐地透出来了。   先是罚了自己房里的丫头和婆子,给了张姨奶奶一个大大的没脸。然后又扣着月钱不发,却慢慢的查对大奶奶丧事以来家里的开支花销。   红袖是卢家土生土长的家生奴才,父亲是下面庄子上的一个小账房,除了带着两个哥哥和小侄子在庄子里种地之外,每年就在收地租的时候给庄头儿算算账。红袖祖上并不是江南人,她的爷爷奶奶是山东一带逃荒逃过去的难民,被卢家收留后做了佃户,之后便在卢家的庄子上安定下来。   红袖是农庄子上长大的孩子,对庄子上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也是略知一二。所以少奶奶一说要亲自去庄子上转一转,她便暗地里佩服,觉得少奶奶绝不是一般的当家主母,她的见识远在大少爷之上。   卢俊熙再回书房时,瞧见丫头红袖在书房西里间的暖阁儿里烫脚,一双雪白的小脚丫泡在铜盆的热水里,氤氲的水汽缭绕着, 她水红色的裤脚散开,卷起几圈露出雪白的一段小腿,嫩生生的莲藕一样诱人。   刹那间,他便想起那时柳雪涛那柔软修长的两条腿在自己的腰间来回的乱踢,弄得自己心神激荡差点一时没忍住,在刚进去的时候就缴械投降。   蓦然间想到床第之欢,卢俊熙的脸噌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儿,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石砚见他傻愣愣的站在门口又不进去,便耐着性子劝了一句:“少爷,您还是睡书房吧,最起码红袖姐姐夜里还能给你端茶送水的。”   石砚站在卢俊熙身后,根本没瞧见里屋暖阁里的情景,可红袖猛然间听见石砚的话,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洗脚水蹬翻了。抬头看见卢俊熙站在屋门口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脚,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把脚从热水中拿了出来,穿上鞋子顾不得放下裤脚,便上前问道:“少爷,您……不是回房睡么?怎么……又回来了?”   卢俊熙早就从回忆中惊醒,心头确实凉沁沁的从未有过的理智清明。淡淡的看了红袖一眼,抬脚进屋坐在书桌前,说道:“我想起来了,今天的书还没读完,不能睡的。你去吩咐小厨房的人起来准备宵夜,我要彻夜读书。”   红袖忙答应着, 进了暖阁收拾了洗脚水,又穿上外衣换上鞋子重新出来,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服侍着,自己匆匆忙忙的跑去小厨房。   石砚是跟了卢俊熙三五年的小厮,如今已经十六七岁,渐渐地懂了人事,刚刚跟着卢俊熙身边回了趟旭日斋,察言观色一路又跟回来,便猜到了几分主子的心思。他见红袖匆忙出来,哪里舍得真让她去小厨房传话,忙上前拦住悄声笑道:“姐姐有什么话吩咐我去说一声罢了,这么冷的风,何必要亲自跑?少爷心里不痛快呢,姐姐出去了,少爷若是有事使唤人,那两个小丫头是不中用的。”   红袖原也是心里有些惊慌,想想刚刚少爷怔怔的看着自己赤着脚的样子……心中便羞得不得了。   古代女人的脚好比一个女人的贞节,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更是讲究,那裙子必须得遮住脚,脚丫子轻易不得叫人看见,更不可能让男人看见女人赤脚的样子。   而红袖虽然是个丫头,但也是在卢家长大的丫头,十一岁时被林谦之从庄子上挑上来,便跟在府里学规矩,这点儿事儿还是懂的。   自己的脚被少爷看了去,将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可是红袖想想,又有些不情不愿。但那时候的丫头,是没有自由可言的,少爷能看你一眼已经是你的夫妻,所以身为家生奴才的红袖,除了慌张羞愤,却再无道路可走。   石砚看着红袖站在院子里低头不语,还以为她没听明白自己的话,于是忙上前一步小声解释道:“大少爷回了旭日斋,一个丫头的影子也没见着,只有两个婆子在院子里赌牌,你想想,他的心里能痛快么?你如今还要跑出来,可不是触了少爷的霉头?快些进去伺候着,有什么事儿需要跑腿儿,还有我呢。”石砚说着,便把红袖悄悄地推回屋子里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题外话========   在古代,有一种刑罚便是让妇女赤脚在大堂上走过。这种羞辱对女人来说犹如强奸。是断断不能接受的,烈女甚至宁可一头碰死,也不会当众赤脚走路。   所以,红袖丫头的脚被卢俊熙看见之后,心里的惶恐不安几乎等于女儿家洗澡被男人看了身子一样。   第71章 志高远   卢俊熙这一个晚上,秉烛夜读竟是前所未有的得心应手。连《史记》经义里比较晦涩难记的文章都十分通顺的背诵下来。直到五更天时,方觉得有些疲倦,掩卷沉思,却发现一个晚上用功记到肚子里的东西却比之前半个月来记得都多。一时间卢俊熙又欣欣然起来,心胸之间仿佛充满了一种豪气。   .   伸了个懒腰,把书案上的残烛吹灭,转身从墙壁上取下平日里时常把玩的那支短剑,推开房门站到院子里,居然舞起剑来。   刷刷的舞剑声把廊檐下裹着毯子打瞌睡的石砚惊醒,睁开眼睛看了看朦胧的曙光中那个如风的身影居然是自家的大少爷,石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丢了毯子从廊檐下站起来,站直了在一旁伺候着。   卢俊熙舞剑出了一身透汗,方掐了一个剑诀收住,石砚忙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短剑,笑嘻嘻的拍马屁:“少爷的剑术越发的精进了,奴才刚刚看着,竟然有……那个……长虹贯日……的气势!”   “不懂就不要乱说,还有,我练剑的事情可不许到处瞎嚷嚷。”卢俊熙警告的眼神瞪了石砚一眼,石砚忙点点头,唯唯诺诺的笑道:“知道知道,奴才跟了爷这么久,还不知道爷的心思吗?爷是想有一天一鸣惊人!所以在功夫成名就之前,奴才们个个儿都要把嘴巴闭紧了,不许乱说一个字。”   “知道还在这里啰嗦!”卢俊熙瞪了石砚一眼,生气的拍了他的脑门一巴掌,“还不快去弄水来给少爷我洗脸?”   “是是是……少爷稍等,奴才这就去。”石砚答应着,把那短剑交给卢俊熙,转身一溜烟儿的往茶房去弄热水。   红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脚蹬上靠着那直通到房顶的壁橱睡着的,当她睁开眼睛时,屋里已经没有了大少爷的身影。书案上杂乱的放着几本书,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火盆里的碳灰也早就冷了。她摸了摸冷晶晶的肩膀从脚蹬上站起来,看看外边已经放晴了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一块上等的碧玉透着天光,连阳光也格外的绚烂。   坐在脚蹬上睡了一夜,红袖双腿酸麻,走路一摇一晃,慢慢的靠着书案把那些书都整理的整整齐齐,又把卢俊熙写字用过的笔墨都收拾好了,那双腿才算是有些了知觉。   她出去耳房和厢房唤了小丫头们起来收拾屋子,洒水扫地,擦拭灰尘,自己却呆愣愣的站在廊檐下,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却叫不出该怎样好。   想必大少爷一早便出去了,早饭也未必在家里用,书房左右此时无事,她便慢慢的走出去,沿着甬路往后花园里走,想去透透气,让自己的心里清醒一些。   不料,刚进园子大门便遇到了张姨奶奶,红袖少不得弯腰福身,给张氏请安,嘴里软软的说了一声:“姨奶奶早安。”   张氏笑嘻嘻的上前拉了她的手,悄声说道:“姑娘大喜了?”   红袖立刻红了脸,低着头说道:“姨奶奶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奴婢不过是个丫头,有什么喜事?”   张氏便用帕子掩着嘴巴,扑哧一声笑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头金蝶儿,金蝶儿便凑趣儿笑道:“姐姐还跟我们打哑谜呢,二门上的小厮一大早便在那里说话,说昨儿晚上大少爷在书房里读了一夜的书,跟前只留姐姐一个人伺候。难道不是姐姐的喜事近了?”   红袖便啐了一口,红着脸说道:“那起下流东西满嘴里胡说八道,妹妹如何就信了?妹妹若真的听见了,就该骂他们一顿把他们哄散,大少奶奶昨儿刚出门,今儿一早便有这样的闲言碎语,还叫人活不活了?”   张氏见红袖恼了,只当她年纪小脸皮薄,便拉着她的手劝道:“自古以来,风流公子俏丫头,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哪家哪户没有这些事儿?若一个个都打人骂人,这日子才真真的没法过了呢。你是个有算计的孩子,比不得那些没心没肺的丫头们不知道轻重深浅,我早就瞧着你好,原一心想等过两年你再长大一些,求了少奶奶把你许给俊晨,纵然做不得正头夫妻,起码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妾室。不过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被大少爷收房,自然比给俊晨做妾更好。大少爷怎么说都是嫡子正孙,是咱们卢家的当家人。如今咱们是一样的身份,你这孩子在我的面前害什么羞呢!”   红袖一听,脸色越发的红的比那云霞更加灿烂,忙对张氏福了福身,说道:“姨奶奶笑话奴婢,也没有这样笑话的,奴婢不过是个婢子,姨奶奶却是晨少爷的娘,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可别说这样的话折煞了奴婢。姨奶奶且慢慢的散步,奴婢还要回书房去当差,就不陪姨奶奶了。”说完,红袖便匆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金蝶儿站在张氏的身边,看着红袖匆忙离去的松花色背影,撇了撇嘴巴,悄声说道:“姨奶奶,这蹄子还真的生气了呢。瞧她这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不过也是个奴才罢了,偏生还摆什么姑娘的架子,好像真的成了千金大小姐似的。”   “她一直在书房里伺候,苏画说的天子近臣嘛,自然有些娇宠的。也自然会有些瞧不起咱们。不过,她很快就会明白的,与其一个人抵死抗争,倒不如和咱们站到一条船上更好。回头你去跟那几个婆子传个话儿,把昨晚上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道说道。旭日斋里定然有那小婆子的眼线心腹,这事儿保不准就插了翅膀飞到庄子上去了。那小婆子听见这事儿,还不得气炸了肺么?你说,她不得紧赶慢赶的往回走,还有心思管那些庄子上乱七八糟的事情么?”   张氏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板有眼。金蝶儿听了立刻拍手叫好。   “姨奶奶真是女中诸葛,金蝶儿替父亲谢姨奶奶大恩大德。我们妇女这辈子一定为姨奶奶尽心尽力,姨奶奶就是我们的福星呢。”   张氏自信的笑了笑,看了金蝶儿一眼,说道:“你这丫头嘴巴上抹了蜜不成?还不快去做事?”   “是。”金蝶儿答应了一声,转身先回去,留下张氏一个人在花园子里散步。   张氏妩媚的脸上带着一丝洋洋自得的笑,整个人越发的精神,真真宛如三秋之菊,大有欺霜赛雪的韵味。她仰起脸来望着东边绚烂的朝阳,喃喃的笑道:“和老娘斗?你们这些小崽子们还嫩点儿!王云芝,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咱们俩斗了半辈子,最终你都没有占了老娘什么便宜去,不过是仗着你娘家的势力压在老娘的头上,你以为你这个小婆子来便可以继续压着我,让你那乳臭未干的儿子骑在我头上恣意凌辱吗?你别做梦了!九泉之下你睁大了眼睛看着,看着我张墨菊如何把你那宝贝儿媳妇赶出这个家门,如何独掌卢家大权!到时候,我一定要把你那些肮脏的丑事都掀出来,把你掘出卢家的祖坟!老爷身边,只能睡我一个人,死了——也不能有你!”   那个时候,朝阳正好从东方升起,火团一般一跃而上,照亮了整个大地,让这阴冷的冬天里也似乎有了一丝温暖,柳雪涛站在一片广袤的田地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片广阔肥沃的土地,似乎春天的脚步即将近了,空气中有一种春草芽的淡淡气息。   同样换了一身小厮打扮的紫燕陪在穿一身黄色暗绣锦缎棉袍的柳雪涛身边,望着漫天的云霞高兴地扬起双手,灿烂的笑容在云霞中艳丽无比。   “小姐小姐——我好久好久没来这田地里了!之前没粮吃没钱花跟着爹娘四处讨饭的时候,我是多么厌恶土地呀!可是如今再站到这田地中,怎么就一点也厌恶不起来了呢?而且,还觉得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呀!”   柳雪涛也是有些感慨,想自己前一世里在高楼林立的大都是里生活,连养个花草什么都要求买专用的花肥,各种各样的营养剂浇灌的植物也和人们一样娇嫩无比,似乎风雨一过,到处都是断枝残叶,连城市里绿化的树木,都五花八门的犹如合成的假玉,纵然美轮美奂但处处都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没有一丝浑然天成的趣味。   再看这里,远山如黛,沃土无边,身后是那些只有在工笔古画里才有的茅檐草舍,脚下是从未有过化学肥料的松软徒弟。生活虽然简单,但却因为天然二字而有了无穷的魅力。再想想之前每天都窝在笼子一样的高层办公室里,面对着灰蒙蒙的天和喧嚣的街道,呼吸着汽车尾气在电脑上偷菜种菜,真是莫大的悲剧。   而如今,自己可以踩着如此实实在在徒弟,而且,那么一大片的土地真正的属于自己,可以无限期的留给子子孙孙,没有遗产税并且可以让她们一直一直赖以生存下去。真好!   “紫燕——”身后有呼唤声传来,好像是奶娘赵嬷嬷的声音,“主子——早饭做好了,快回来吃饭了!”   柳雪涛回头,果然看见赵嬷嬷站在村口,手搭在腮边冲着这边高声的喊。于是她莞尔一笑,拍拍身边沉醉在乡野气息的小丫头的肩膀,说道:“紫燕,走了,回去吃早饭。”之后,也不等她,一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翩然而行。   简单的早餐后,众人收拾东西扶着柳雪涛上了马车继续前行。赵嬷嬷按照柳雪涛的吩咐,在同这户农家结算了住宿和吃饭的银子之后,又另外赏了他们二两银子。   那农户夫妇带着孩子千恩万谢的送众人出了庄子,沿着官道一路扬起滚滚的烟尘,渐行渐远。   这次柳雪涛坐在车里并没有看账本,而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车棚顶上的青色丝线络子陷入了沉思。   根据林谦之所说,前面首先到的自家农庄叫做井家峪。庄头儿姓孙,名叫孙老虎。可庄子里人们都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地老鼠”。   此人为人机灵如鼠,又极能收敛,家里处处都藏着粮食,瓦缸陶罐里,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他能想得到的地方,都是他平时储藏的粮食。而且他还很是勤劳,每天早起晚睡的在庄子上转悠,不管春耕秋收,谁家的地头上掉了东西,他都能收拾回自己家里,更有偷盗的习惯。只因为前任庄头儿是他的父亲,去年他父亲因病去世,他便当上了庄头。   今年井家峪一带也算是风调雨顺,按道理能够交上足够的地租银米,而这个地老鼠却报了一个夏天时村子里的人大半染了瘟疫,耽误了耕作,秋来收成减少了三成,竟不能如数上交地租银米,若要如数上交,那来年的种子便保不住了。   夏天时的那场瘟疫只在井家峪擦了个边,据说是有些人病倒了,但官府及时发放了预防瘟疫的草药,而且染病的人都是小孩,村子里十五岁至上的人无一人染病,用林谦之的话说,绝不会耽误了耕作,都是孙老虎一派胡言。   而据林谦之的话说,纵然井家峪今年当真减了收成,光把他庄头儿家里翻一番,也够明年的种子了。分明是他贪心太重,又当少奶奶是新进门的媳妇,大奶奶又没了,便花了心思想从地租里多留些好处。   柳雪涛素来对这种贪得无厌的人没什么好印象,因此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二个庄头儿换掉的。但是这几年来王氏病重,庄子上的事情极少有人问起,林谦之也不过是一年下来转一趟,根本不知道把这个庄头撤了,再换谁来当这个庄头更好。   所谓,万事开头难。   柳雪涛想着,从这个井家峪开始,一个庄子一个庄子的转下去,必须把最基本的事情在大年之前解决掉,来年春天卢家这一千多顷良田才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颠簸了一个上午,众人终于在日上中天时进了一个村子。   林谦之在马车的一边靠近车篷窗口的地方跟柳雪涛汇报道:“少奶奶,这儿就是井家峪了。奉您的命令,奴才没任何人过来通风报信。可这天已经将近中午,若不通知他们,少奶奶的中饭在哪儿吃呢?”   柳雪涛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带人下车去四处转转看,你带几个小厮去那个孙老虎家去,不用说我来了,只说你们奉命又来催查地租之事,看他已经收了多少,说家里急着用银子,叫他快点想办法。”   “是。”林谦之答应着,命车夫停下车,柳雪涛和两个丫头从车里下来,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原野,摆摆手,让林谦之带着人进庄子里去,自己却往那片土地走去。   此时冬天,那个时候江南一带冬天依然是以小麦为主。一年两季,夏稻冬麦,四季两熟,倒也算是比较科学的搭配。柳雪涛在现代也没见过这种地的事情,不过是凭着平日里积累的有关之事,看着脚下这片土地上的青色的小苗,知道必定是小麦无疑。   紫燕和碧莲跟在柳雪涛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小姐,你看这小麦还没返青,若是果了年天气暖了,这大片大片的小麦长到膝头那么高,站在这田地里,竟像是一片绿海波涛一样那边的远山上,肯定有些野花,这漫山遍野的开了,比咱们家后花园子的那些花草好看多了。”   柳雪涛点点头,又看了看另一侧的远处,问道:“这一带都没有河吗?夏天种稻子没有水怎么行呢?”   “有的呀,小姐看那边,那里有一排小树,可不就是条河?”   “不过那河没水。”碧莲接了一句。   “没水?”柳雪涛皱眉,心想居然是个冬旱的村子,这样的土地必须雨水充足才能保住收成, 若是大旱,必然是颗粒无收。再看这里大片的土地,十分的凭证,却因为水利不兴,而看上去有些萧条。   柳雪涛默默地往那条小河边上走,两个丫头不敢怠慢,匆匆的跟上去。   走至那条河边,柳雪涛才发现竟然真的是条旱河。河床上有些许圆圆的鹅卵石镶嵌在泥土孩子见,石缝里有些许杂草已经枯黄,那些光滑的石子上竟是泛白的干燥,一丝水意也没有。   摇摇头,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这若是一冬天都不下雨,这冬麦肯定也没有好收成。”   这种事情两个丫头便插不上嘴了,二人站在柳雪涛身后,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话来。   柳雪涛便提着袍子的一角慢慢的走下去,千层底的鞋子踩在那些圆圆的鹅卵石上,脚心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把一路坐车坐的酸胀之感慢慢的消除。于是笑道:“你们两个也下来走走,这些石子踩上去很是舒服呢。这鞋底子太厚了些,若是薄一些,便等于足底按摩了。”   两个丫头没怎么听明白主子的话,不过倒是欢欢喜喜随着柳雪涛下了河。碧莲却不急着走路,却蹲下身子来从那些石头中捡着小巧玲珑又有好看的花纹的,收进了荷包里。   柳雪涛却看着前面蜿蜒的河床,叹了口气说道:“若是这条河一年四季都有水,这一片土地又不一样了呀!真是可惜了,那些打着官府的旗号兴修水利的人,怎么就会忘了这一大片土地呢!若是换做我,定然让这条河四季绿水长流,一直通到前面的山里去。”   第72章 遇良材   “换了你去管这个县的水利,这条河也不会四季绿水长流。”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河岸上传来,把柳雪涛和两个丫头吓了一跳。三人急忙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农夫打扮的男子肩上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柳树下,目光沉静如水,从柳雪涛的身上扫过之后,又看向小河水源的那头,那沉静的目光却在远眺时变得迷茫了许多。   “哪里来的鲁莽村夫……”碧莲缓过神之后便要质问,却被柳雪涛喝止,“放肆。这里本就是阡陌田间,没有村夫难道还有权贵不成?”   碧莲赶忙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柳雪涛便对着那农夫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大哥,你刚才的话,听起来好像颇有隐情,不知道可不可以说一说?”   那农夫不屑的看了柳雪涛一眼,淡淡的说道:“看你这样子,定是城里哪家贵公子偶然到了这里。这些事情也不属你管,你别操这份闲心,庄子里的事情自然有庄头儿做主,再不济也有东家管呢,何必多说多问?”   柳雪涛见这人说话大有愤世嫉俗的意思,便好奇的问道:“这位兄台,恕兄弟我冒昧的问一句,你是这井家峪的人么?”   农夫原本已经要走了,听见柳雪涛问又止住了脚步,点点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有事?”   柳雪涛便从河床里慢慢的爬上来,走到那农夫面前,再次很是诚恳的拱了拱手,微笑着问道:“请问兄台贵姓?”   “我姓贺,村里的人都叫我贺老三。你也叫我贺老三吧。”   “贺兄。”柳雪涛很文静的冲着贺老三点了点头,“我姓柳,排行也是老三。我这个人平日里不喜欢读书写字,唯独对水很感兴趣。算命先生也说,我这一辈子必定与水结缘,所以便想托亲戚在衙门里谋一官半职的,别的做不来,也只好研究一下咱们绍云县的水利改造。刚刚听了贺兄的话,好像这条河秋冬春三季不通水,是有原因的,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贺老三见柳雪涛一再礼貌谦虚的询问,便不好再傲慢无礼的对人家,又见这少年眉清目秀,跟个女孩儿一样的文静秀气,心中也不忍用那些乡野村话说他,于是指着河床说道:“这条河叫五月河。因为每年五月里这河才有水,过了十月,就已经干了。所以村里人都叫它五月河。这是河的下游,再往前去二十里便是山地,那座山是座红土山,山上土质特殊,每年下雨都往下淤积红色的土沙,前些年几欲成灾,东家为了保住这一片土地,特地花钱从别的山上运过来一些大的石块,把这座土山给围了起来,这两年雨水也少,那红土沙倒没怎么淤积,但这山和别的山不同,山里是没有泉水的,所以这河到了山根儿就到了头。”   柳雪涛顺着贺老三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二十里路以外的山看上去只有个模糊的样子,远远地看上去的确有些光秃秃的,纵然有些灰绿色,也不知道长的是什么植物。总之定然是一座荒山。   贺老三见柳雪涛听得认真,又指向河床的另一个方向说道:“五月河往那边去,是水源之地,但出了井家峪那边便是柳家坡。柳家坡和咱们井家峪不是一个东家,他们的东家姓柳,跟你倒是本家。”   柳雪涛听了这话一愣,目光不自觉的看向紫燕。紫燕笑笑,对着柳雪涛点点头,柳雪涛立刻明白,那柳家坡应该是自己本尊娘家的土地。这倒是真的很以外,想不到柳家的土地还跟卢家的毗邻。   .   贺老三不知主仆二人对视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只管接着往下说:“这条河在人家柳家坡根本不叫这个名字,小兄弟若是不信,现在便可以去看看,人家柳家坡那里,此时便有河水,纵然水源不旺,但也足有两米多深。哪像咱们这里,干的这枯草都能点着火。”说着,贺老三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是为何?”柳雪涛惊讶的瞪起了眼睛。紧挨着的柳家坡便有河水,为何井家峪便没有?   “这河道乃是官府所修,当时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挖了好几年才挖成了这条河。这条河上游接着秦水河,到那边山下为止,一共纵穿了八大庄园,河道在中游又挖了好多分支,纵横交错覆盖了两千多倾土地,是绍云县城西良田的主要灌溉河道。据老人们说,为了防止河水往下渗漏河底全都用青石铺砌,也算是上等的工程了。柳家坡的庄主每年都会组织庄里的男丁挖河清淤,把夏天涨水时从河道上游冲过来的淤泥和石子都清理出去,保持河道通畅,这样,就算冬天气候相对干燥,那秦水河的水也可以或多或少的流到庄子里一些。可你看看井家峪的河床,淤泥石子之类的东西已经积攒了五六年,这河底恐怕比人家柳家坡的河底都要高出三四米了,冬季水量减少时,那河水又如何能流过来?所以,只到了村口,也就罢了。”   贺老三说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原来老庄主在的时候,哪一年冬天不组织村子里的男人下水清淤?和如今——他孙老虎每天都在算计着如何能多往自己家里弄些稻米粮食,趁着冬闲时节又聚众赌钱,何曾做过一件正事?这井家峪五十三顷良田恐怕再过几年也就成了薄沙田了。如此下去,这五月河恐怕到了六月雨季,也没有多少水了。”   柳雪涛听完,胸中怒火勃然上窜,粉拳紧紧地攥着,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声:“这个混蛋!”   贺老三原是个老实的庄稼人,一时遇见柳雪涛关心着河水的事情,便把心里憋闷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一说开了话,便少了许多顾及,忘了面前这少年本是陌生人,自己原不该跟他说这么多。此时柳雪涛咬牙切齿的骂人,他才恍然回神,略显惊慌的问了一句:“小兄弟,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我当然生气!这个废物庄主,老娘今天非得废了他不可!”柳雪涛一气之下说话没了遮拦,直接连脏话都出来了。   贺老三一怔,莫名其妙的把面前这个粉团般的少年上下左右重新打量了三遍,方呐呐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老……老娘?”   柳雪涛顿时脸红,不好意思的笑笑,抬手摸摸脑袋,转身求救般的看着紫燕和碧莲俩丫头。   紫燕便捂着嘴巴上前来,对贺老三说道:“你的好运来了呢,眼前这位可不就是你的东家,卢家大少奶奶?还不快给主子请安,傻愣愣的站在这里,等着主子赏你呢?”   这下轮到贺老三傻了。   这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把扔了肩上的铁锹,眨巴着眼睛使劲的看了柳雪涛两眼,在衣服上搓搓手,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孤傲之气荡然无存,傻乎乎的说了一声:“小的给少奶奶请安。小的天生愚钝,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大少奶奶大驾光临,胡说八道一通,冲撞了大少奶奶,请大少奶奶莫要怪罪。”   柳雪涛扑哧一声笑了,推了一把紫燕骂道:“死蹄子,怎么没有一句正经话。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看你把他吓成什么样子了?”然后又对贺老三笑着说道:“你起来吧,我原本是扮了男装出来走走,看看你们这些人衣食住行可还说得过去,今年的收成怎样,并不是寻你们的罪过来了。这眼看着已经晌午了,你总不能让少奶奶我在这里啃这硬邦邦的河离子吧?”   “小人的家就在前面村子口上,少奶奶若是不嫌弃,请到家里喝碗水。”贺老三的确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客套多余的话一句也不会说,柳雪涛叫他起来,他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铁锹,便邀请柳雪涛去家里喝水。那副憨然的神情跟刚才说起五月河的事情来简直判若两人。   柳雪涛暗暗地思忖,这人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奸猾之辈,这副模样也不是装出来的,可就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竟然对这条河的状况了如指掌,说不定这个贺老三便是天生的治水之才。我正需要这样的人才,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如此朴素,家境定然不好,幸好子在这里遇上,不然就算是悬赏寻找,恐怕也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于是柳雪涛便抬头看了看已经到了正南方的日头,暖暖的晒得人身上有些酥麻。便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走了这半日,正是口渴的很。如此,便去你家里讨碗水喝。”   碧莲和紫燕忙跟上来,主仆三人随着贺老三往村子里走去。   第73章 脱牢笼   中午,柳雪涛便不管林谦之带着庄头儿孙老虎如何劝说,只拿定了主意在贺老三家用饭。   这一下可把林谦之愁坏了。   贺老三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饭菜,他老娘见是东家下来巡视,又拿出五百个大钱来给她叫她去买菜做饭,这是极体面又得好处的好事儿。喜得眉开眼笑的叫着大儿子一起把自家养的那只红毛公鸡给捉住,宰了洗剥干净后,剁成小块,又把孙老虎的儿子送来的一棵大白菜撕扯成一片一片,一起放在锅里炖了半锅。又把家里存的上好的大米弄出来,蒸了一锅好米干饭。   庄户人家,做饭都是用的土灶,柳雪涛看见贺老三的娘炖鸡都用那些码的整整齐齐的稻草杆,便觉得可惜的很,于是叹道:“你们都不会用着草秸秆编东西吗,这种稻草杆编的蒲团子什么的,很实用啊。这样白白的烧了,多可惜?”   贺老三的娘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听了这话羞涩一笑,满脸的皱纹都开成了句话,连连摆手说道:“少奶奶说的那些东西,必定都是十分精致的,咱们庄户人家哪里懂得那些?这稻草杆家家户户都堆满了院子,唯一的用处就是烧火做饭,这烧完了的灰再弄出去撒到地里,当成肥料给庄家。   我们倒是有些人用着稻草秸秆编东西,不过那都是些粗笨的东西,下雨时用来遮遮盖盖什么的倒还行,却上不了大台面。咱倒是盼望着有个心灵手巧的人儿能教教咱们,这大冬天的闲着也是闲着,有点儿事儿做总比闲坐着玩要好的多了。这人哪,闲的久了,总是会生事的,身体也总出毛病,倒不如忙了好。”   柳雪涛当时便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又对碧莲说:“你帮我想着,家里的丫头们谁络子打的好的,回头叫人送些上好的顺滑的稻草秸秆去家里,我说几个样子让她们试着编一编,保不齐就能弄出些新鲜玩意儿来。你们不知道,这些稻草秸秆编的东西冬暖夏凉,用来当坐垫脚垫什么的,最舒服不过的。”   碧莲一听便来了兴致,笑道:“打络子有什么难?我就会十几种花样,少奶奶倒是画个样子给我,看我能不能编的出来?”   柳雪涛便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碧莲,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丫头,行啊。试试就试试,这赚了银子咱们主仆二一添作五,对伴儿分?”   “少奶奶又取消奴婢,编个小玩意儿而已,能赚什么银子?”碧莲笑嘻嘻的笑,便跑到灶台前蹲下来,捡着那些光滑顺溜的秸秆拾了一大把回来,却因为这些秸秆而晒得太干了,一折便断,贺老三的娘便笑着提醒她用水浸泡透了,再晒的半干,才好用。   柳雪涛见事情果然倒也行得通,更是来了兴致。把刚刚因为这五月河而生的一肚子闷气倏地散了,便叫紫燕去找林谦之拿了纸笔来,按照之前的记忆,画了一个圆形的蒲团,她上一十便喜欢这些家居的小东西,经常会逛那些有个性的家具店,买些小装饰小家居用品回去。有时闲着没事便会细细的研究一番,但也仅限于研究而已,从没有机会动手去试着做,一来是没有时间,再就是根本没这些材料,更没有这些耐心。如今来了这里,倒是有了一次实验的机会。   于是一边画,一边对碧莲说:“只要你编的好,我自然能拿去赚银子。这些东西无非把握住两件事,一呢,是东西实用好看,二呢,是心灵手巧。这些秸秆儿成本低廉,成本极低,只要东西招人喜欢,还怕没钱赚吗?”   两个丫头和贺老三的娘听了这话都连连点头。说少奶奶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识多,想的远,能遇见大少奶奶这样的主子,是自己的福气。连紫燕也悄声笑道:“奴婢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却没想到小姐的却有这些本事。今儿真是叫奴婢长了见识了呢。”   柳雪涛心里暗暗地后悔,想自己还是掩藏的不够,再不收敛一下,恐怕紫燕也要疑心了。   贺老三家这天中午算是体面了极点。如花似玉的东家少奶奶大驾光临,选了他们家用午饭,倒把庄家孙老虎丢到了一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引得村子里的人纷纷猜测,甚至有人怀疑这贺老三是不是跟西边柳家坡的庄头儿有什么远亲的关系,不然这大少奶奶一来井家峪,怎么先就去了他们家了呢?   众人也不过怀疑猜测,到底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聚在大街上胡乱猜测胡乱议论了一阵子各人依然回各家吃饭。已经交上地租的人家都各干各的去了,叫不上地租的人家也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虽然忐忑不安,但也比不上孙老虎,今天中午,井家峪五百多口子人之中,孙老虎是最最难熬的一个。   孙老虎在家中坐卧不安,见她老婆在一旁照顾孩子吃饭,便把手里的烟斗一摔骂道:“你这缺心眼儿的死婆娘,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杵着?管这些小崽子作甚?还不赶紧的去贺老三家伺候少奶奶吃饭,这会子贺老三他娘那张破嘴还不知道跟少奶奶嘟囔些什么呢!赶紧的给老子滚过去,老子不好过,你们他娘的也都得跟着去喝西北风……”   孙老虎的老婆瞥了她丈夫一眼,生气的把饭碗往桌子上一放,冷冷的说道:“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全村子人都安安心心的回家吃饭,怎么就你在这里站不住坐不下的折腾?依我说,你趁早去跟少奶奶讲清楚,把那些克扣下来的粮食如数交上去,还依然挡你的庄头儿赚那份辛苦钱倒好。像你这样的人,明明没什么本事,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不读书不识字,还妄想发什么横财?你小心把你爹赚下的这份家业也保不住了……”   “你这个烂了嘴的混账老婆!”孙老虎一听这话来了气,随手抓了一只茶杯照着他女人的头砸了过去,那茶杯在他女人头上砸了一下子,砰的一声又落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饭桌上三个孩子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才四五岁,大的还好,只是放下碗筷默默地站起来,小的却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孙老虎女人的额头上立刻破了个大口子,有鲜血缓缓地滴下来,慢慢的流过女人苍白的脸。这女人倒也刚烈,不哭不闹,把饭碗一推站起身来跑到厨房灶台底下抓了把稻草灰摁在头上,出来洗了洗手便往外走。   孙老虎见状,又立刻跳起来追出去,拉着他女人又叫又骂:“你这饿不死的死娘们儿,你这副死样子又要去哪里?你不嫌丢人老子还嫌丢人呢!你他妈的哪儿也别去老实的回屋呆着去!”   孙老虎的女人猛然一挣,手臂从她男人那双粗糙的大手里挣脱出来,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跟了你十年,你骂也骂够了。当初我不过是逃荒逃到这里,你看我是个大姑娘,用一顿饭捡了我这个不花钱的媳妇。十年的时间,不管你怎么打吗,我都忍了。我给你生儿育女,还把你爹娘伺候到了坟地里。今天又被你砸破了头。这些加起来,偿还你对我的活命之恩也还够了。”   说完,这女人猛然转身往门外走去。   屋子里的孩子看见母亲往外走立刻哇哇大哭起来,年龄最大的男孩子去把最小的那个抱起来,却只是站在屋子里看着,目光似乎有些呆呆的,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他只是拦着弟弟妹妹不跑出去,自己也并不出去阻拦或者挽留,隐约中倒是有些鼓励和赞同的意思。   孙老虎连喊带骂的追了出去,那女人到了大街上反而加快了步子跑起来。孙老虎追不上她,想扯着嗓子叫些村民来帮忙拦截,又怕惊动了少奶奶,捉不住这婆娘,再惹一身的麻烦。于是一气之下,弯腰脱下脚上的鞋子,照着女人的头又砸过去。   这次,那女人是奔跑着的,不像上次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等他砸,所以那只臭鞋子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孙老虎一直脚跳着更是追不上他老婆,跌跌撞撞的跳到了那只鞋子跟前,刚把脚丫子穿进去,便见他的女人跑进了贺老三家的家门。   孙老虎哀叹一声:“我的祖宗!这下可坏了大事儿了!”一时双腿一软,身子晃了几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柳雪涛正坐在贺老三家堂屋里的矮桌上吃饭,旁边贺老三的娘坐在小板凳上陪着,却不敢擅自动筷子,只是陪着柳雪涛说笑。两个丫头侍立两旁,院子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矮桌,围坐着几个男家丁也在吃饭,林谦之和贺老三哥三个在厨房里围着灶台坐,倒也暖和些,贺老三的哥哥贺老大找了半坛子米酒出来,林谦之正在推脱,便听见园子里的小厮生气的喝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女人?怎么就闯进来了?”   .   .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74章 怒火起   柳雪涛正在里面慢慢的嚼着贺老三的娘用荷叶铺底蒸的白米饭,夸赞着这米饭如此蒸法很是香甜可口,忽然听见院子里的小厮喝问了一声:“你是谁家的女人,怎么就莽莽撞撞的闯进来了?!大少奶奶在用饭呢,你还不快出去!”   于是便放下手中的饭碗看了紫燕一眼,紫燕忙挑开门帘一看,却见一穿着灰色布衣,衣服上有三四个补丁的女人,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血迹,脑门子上捂着草灰站在院子里,不顾小厮们的吆喝,只顾急切的往屋门口张望。于是便问了一句:“这女人是谁,有什么事儿?你们也太没规矩了。少奶奶正用饭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有事儿等大少奶奶用了饭再说。”   小厮们忙答应着往外赶孙老虎的女人,厨房里贺老三兄弟们和林谦之听见声音也忙放下碗筷出门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老虎的女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哀求:“求东家大少奶奶……求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求求你了!你大慈大悲……一定要救救我这一条贱命呀……”   她这一哭喊,林谦之等人都急了。林谦之自然是认识这个女人的,也大概听说过她的来历。据说是当年逃荒逃到这里,躺在村口走不动了,孙老虎的爹用一碗剩饭把她留下,给自己的儿子做了老婆。   林谦之也知道孙老虎不是个东西,为人吝啬,精打细算不说。对女人是动不动就又打又骂,根本不把她当个人看。可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情,林谦之这样的外人是管不着的。村里的村民也没办法多嘴。若多说一句话,孙老虎便犯浑,说这女人的命是他们家救的,反正已经养了她十年了,就算是打死,也不过是把孙家给她的这条命要回来,有设么么了不起的?   不过柳雪涛在屋里,林谦之自然就不能紧着这女人在院子里闹下去,于是忙上前喝道:“孙家的,你这是做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少奶奶怎么管你们两口子的事情?还不快起来回家去?!”   无奈这女人只是不理他,只对着屋门口叫大少奶奶,林谦之便压低了嗓子对孙老虎的女人威吓又带着点劝的意思说道:“这自古以来,两口子没有不打仗拌嘴的。你男人说你两句也没什么,就算你恼了不看他和你十年浮起的份上,还得看你那三个孩子吧?你走了,这孩子没了娘可怎么办呢?”   孙老虎的女人也认识林谦之,知道这位是卢家的大管家,在庄子上也算得上大半个主子。之前也从孙老虎手里拿过不少的好处,孙老虎做的那些坏事才能传到上面主子的耳朵里去。于是便当他是个媚上欺下的东西,听他这样说,索性越发哭喊起来。哭着闹着要大少奶奶给她一条活路 ,非要自己的男人给自己一纸休书,从此以后两不相干。否则就撞死在村口树上……   柳雪涛在屋里实在听不下去了,连旁边的贺老三的娘都唉声叹气,嘟囔着这女人真是命苦,又嘟囔着她的辛酸往事及如何跟了这样一个混账男人的缘由,柳雪涛便明白了大概。便暗暗地叹了口气——在这种年代女人真是命苦!   于是柳雪涛理了理袖子站了起来,再伸出雪白的手指弹弹衣角扶了扶额角上北风吹散的碎发,抬脚出了屋门,高声喝了一声:“林谦之!你去把孙老虎给我叫来!”   那妇人听着声音圆润清亮的一句吩咐声,娇软中又透着几分刚强,急忙放开捂着脸的双手往前看,却见一个美少年穿着锦缎长袍站在院子里,一表人才,让人见之忘俗,猜着便是少奶奶下庄子里来巡查为了行动方便换了男装。于是忙跪行几步扑倒在柳雪涛脚下,重重的磕了个头,用衣袖把脸上的泪和血迹擦了擦,压着嗓子沉着的说道:   “民妇娘家姓黄,祖上是山东人氏。十年前随父母逃荒到这里,被孙老虎的父亲施舍了一碗饭得以活命,后来被他们家收留,给孙老虎做了妻子。十年来,我谨遵妇道,任劳任怨 ,我的性格脾气和为人处世,庄子里几百口字人都是看得见的。这些年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之前每逢他对我打骂,我都是瞧着孩子还小,离不开娘,只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可是如今孩子大了,他却越来越没了样子,动不动就打骂不说,索性还当着孩子的面说些没天理的话!我虽是贫贱之女,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我清清白白的身子跟了他,十年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孙老虎的事情。吃苦吃累我忍了,但那些难听的骂名我忍不下去了。请大少奶奶做主,我要跟他和离。或者他给我一纸休书,我从此离了这里,自行讨饭回山东老家去。”   碧莲和紫燕两个丫头从屋里抬了一张椅子出来放在院子里,二人又扶着柳雪涛坐下,柳雪涛方叹了口气问道:“你说你回山东去,那我问你山东你的故乡可还有亲人?你一个妇道人家走那么远的路,难道就不怕吗?纵然你走回去了,你孤身一人,又该如何生活下去?都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你果然舍得你那三个孩子吗?”   黄氏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道:“怕!民妇怎么不怕?可不能因为怕,就在这里被这无赖糟蹋一辈子!何况,我一生的心愿,便是把父母的骨灰送回老家去安葬。他们当年带着我逃荒从那里出来,也是为了一条活命的路。当年没能逃得活命,反而把命送在了路上。   人家都说,叶落归根,如今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去,和黄家祖先埋在一起。我既然能一路讨饭来这里,想来也能一路讨饭再走回去,一年两年我都忍了。反正,我决不再和孙老虎从一间屋子里过下去了。至于孩子——当娘的,只要有一口气在,便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那大儿子极为懂事,他定然会照顾好弟弟妹妹。而且,如果我要走,他也不会拦我,之前他就劝过我,让我离开这里,自去讨一份活路去,他还说我留在这里,早晚都是被他爹打死……”说着这话,黄氏便已经泣不成声,呜咽着趴在地上。   院子里众人听着女人一席话,皆心中凄然。而有着两重身世的柳雪涛更是感慨万千。想这样一个民妇,没钱没势,没文化没本事,却有这样一颗不甘受辱又执着坚强的心。真是令人钦佩,又叫人哀怜。   贺老三的娘更是一边抹起了眼泪,渐渐地哭出了声音,抽抽搭搭的泪流不止。她三个儿子赶紧悄悄地把她拉走,簇拥着进了厨房。   孙老虎在林谦之的带领下匆忙赶来,进院门时黄氏已经停止了哭诉,院子里的人都沉默着,等大少奶奶发话。他狠狠的剜了一眼他老婆,又规规矩矩的给柳雪涛磕头,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奴才给大少奶奶请安。”   柳雪涛冷笑一声,看着孙老虎说道:“给我请安?我自从进了这庄子,从看见的到听见的,全是些烦心的事儿,我怎么才能安?孙老虎,这也算是你有本事呀,古人说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大丈夫,可你总还是这五十三顷土地和五百八十六口人的井家峪的庄头儿吧?在我们卢家,井家峪不算是个小庄子呀!你孙老虎也至少应该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爷们儿吧?怎么做出来这些事儿,一件件叫人听着这么堵心呢?”   “大少奶奶教训的是,奴才平日里忙着庄子里的事情,这耕种浇灌,夏收夏种,秋收秋种,哪一件不得奴才操心?所以平日里不怎么理会家里的事情,纵坏了这死娘们儿,她从小没有爹娘管教,失于教养,不懂规矩闯进来胡言乱语惊扰了大少奶奶,奴才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地教训一顿,求大少奶奶看在我那三个孩子的份上,就饶这没规矩的女人一命吧。”   柳雪涛原本就气得不轻,说了一大通原指望着这个孙老虎能说两句软话求饶呢,没想到这混账开口居然说了这些颠倒黑白狗屁不通的歪话。顷刻间前世受辱的情形如电影快镜头一样在柳雪涛一样在柳雪涛的脑子里啪啪啪的闪过,一时间她只觉得气血上涌,竟有天旋地转的错觉!于是柳雪涛狠狠地咬咬牙,想着若手里有把刀,一定要亲手把这该死的流氓该死的男人该死的无赖蠢货一刀劈死!再剁个稀巴烂丢出去喂狗!   作为一个曾经在事业上有着优异成绩的女人,平生最恨的是男人没本事。况且,这男人没本事也就罢了,还非要自以为是骑到女人的脖子上拉屎,拉完了还说这女人太不是东西,在她脖子上拉屎不舒服……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为什么古往今来都会有这样的男人存在?这种人不该断子绝孙吗?这种人不该在六道轮回中托生成畜生去受鞭打捶骂之苦吗?为什么这样肮脏的灵魂还能成为一个男人?男人不应该是顶天立地为自己的女人遮风挡雨吗?   苍天若是有眼,就应该让这样的男人受天打雷劈之痛,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气急败坏的柳雪涛左看右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个个儿都两手空空根本没什么趁手的家伙能让自己夺过来揍这个该死的男人。于是她只好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脚狠狠地踹向孙老虎那张谄媚吝啬丑恶的脸。   一院子十来个人,没一人料到这位女扮男装下庄子巡查的大少奶奶会亲自动脚踹一个庄头儿。连林谦之也有些恍惚,被大少奶奶这举动给吓了一跳。   孙老虎更是毫不设防,突然被柳雪涛狠命的照着脸上踹了一脚,便惨叫一声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只觉得眼睛鼻子火辣辣的疼,鼻子里粘粘的热热的,有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柳雪涛兀自气得脸色苍白,呼吸沉重,全身哆嗦着指着孙老虎骂道:“我真是想不明白,像你这样的混账王八蛋为什么还没被老天爷打雷劈死?!像你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了你老婆的命?你老婆头上的伤疤是我打的吗?你老婆从你院子里跑出来是我叫的吗?你还好意思叫我看在你那三个孩子的份上?就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也赔当父亲吗?!你简直是无耻之极!”   紫燕和碧莲从未见过柳雪涛如此愤怒过,此时是又惊又怕,赶忙上前去搀扶住她的手臂,连声劝道:“少奶奶息怒,为了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您若要打他叫小厮把他拉出去拿板子打就是了……少奶奶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两个丫头扶着柳雪涛坐回原来的椅子上,柳雪涛兀自脸色苍白,愤怒的看着孙老虎那惫懒的样子,那目光像是一把烈火,恨不得把孙老虎烧成灰烬,但却并不吩咐人把他拉出去打。   “快——赵嬷嬷,端碗水来给少奶奶……”林谦之急忙推了一把吓傻了的赵嬷嬷,心里也是焦急万分。这次出来巡视庄园,原本就是个生气的事情,林谦之也做好了几分准备的。却没想到少奶奶会因为孙老虎两口子的事生这么大的气。   林谦之暗暗地想:嗯,看来少奶奶对仗势欺人忘恩负义的男人很是厌恶,尤其是像孙老虎这样不学无术又尖又滑只知道大老婆的吝啬鬼厌恶透顶。   水端过来了,柳雪涛却并不要,只轻轻地推开赵嬷嬷的手,压着火气吩咐道:“嬷嬷把黄氏先扶到屋子里去,把她的伤口洗干净找出我们带着的创伤药来给她敷上。若这村子里有大夫,就把大夫叫来给她瞧瞧,这大冷天的,伤口被风吹了会破伤风。”   赵嬷嬷连声答应着,和另一个婆子一起把跪在地上连声道谢称菩萨的黄氏拉起来扶进了屋里去。   柳雪涛看了一眼犹自捂着脸坐在地上的孙老虎,生气地说道:“林谦之,叫人弄盆水来给孙老虎洗洗脸。然后把这井家峪的账房叫来,把他们这五年之内的账本都给我抱来,今儿咱就来个现对现。省的回头有人说我柳雪涛冤枉了谁,又对什么事儿不公平。这些混账话传出去了,白白的让我的名声受损,你们也赚不到什么便宜。倒是叫那起小人得了意。”   林谦之哪里还敢废话,立刻按着柳雪涛的话去办,一溜儿风一样的脚不着地的把井家峪的账房孙有才从他家饭桌上给提溜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厮,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摞摞的账本。   账房进了院子给柳雪涛磕头请安,柳雪涛也不多问他话,只叫他站到一边去候着。又让赵嬷嬷的男人去老账房老赵从今年秋收的账本往前查,一笔一笔细细的看,看不懂得只管问村子里的账房先生,不许错过一分一毫。   这一下,村子里的账房先生孙有才傻了眼。   按照原来王氏的规矩,卢家农庄上的账房都是另派的人,并不是从村子里选的。一来是村子里的农夫种地可以,算账去不能。但凡能识文断字的都另谋生路去了,没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道理。再者,派账房是为了监督庄头,自然是另派生人过来才行,而且每个庄子上的账房都是两年一调,各个庄子上互相调换,各个账房互相监督查账。原来也是极其严密的管理方式。   但因为这几年王氏的病耽误了好些事儿。这村子里的账房有作弊严重的被庄主搞出事儿来的或者犯事儿厉害的都换了,那些老实巴交不怎么挑唆是非和庄主相安无事的便没换。   井家峪的账房孙有才便是后者,所以在这村子里一呆就是五年,实际上他早就被孙老虎连哄带吓的一路拿下。若说这混账孙老虎不是个东西,他还真就是个地痞流氓。可在任何社会,都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正是他这地痞流氓的习气,才把这几百口子人给镇压住了,谁不听他的话,他明里暗里都能让人家吃不尽的亏,几年下来,村子里的人便都慢慢的服了软。   柳雪涛自然明白,这里面定然有林谦之的姑息纵容之罪。但此时此刻不是惩治林谦之的时候。况且,这都是旧账,她只要这些人从今以后都听自己的话便可,没心思把之前的老账都翻出来找不痛快。   查账时林谦之等众人都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个个笔直的站在柳雪涛两侧,还有那两个穿了小厮衣服的俊俏丫头,一个捧着茶碗,一个捧着手炉,规规矩矩的站在穿着银鼠皮袍的少奶奶身后,而少奶奶却只顾着低头淡淡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既不吃茶,也不说话,就那份淡淡的气势,就把孙有才的底气给吓掉了大半。   老赵把第一本账本翻到一大半,连续问了孙有才七八次不明白之处的时候,孙有才终于支撑不住了。其实最主要原因是他一进门便看见庄头儿孙老虎的鼻子上包着白布,还以为少奶奶已经查到了什么把柄对他用了什么刑罚,他认为连孙老虎这样的人都被少奶奶拿下了,自己这一场灾难在所难免了!所以才会这样。   孙有才战战兢兢往前挪了两步,跪倒在地上对柳雪涛连磕了三个头。   柳雪涛方淡淡的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磕什么头?有话起来慢慢说,放心,今儿无论什么事儿,只要你们站住了道理,我都给你们做主。”   “大少奶奶开恩,奴才有罪啊!”孙有才喊出了这一句,剩下的话便再也遮拦不住,把自己原本有两套账本,并且如何被孙老虎挟持,造假账替他遮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知道柳雪涛听烦了,方在林谦之的喝止下住了嘴。   “行了。你说的这些够了。林谦之,带着人去他家后院那颗梧桐树下,把他说的那只箱子刨出来。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你带着人去办。我只看最后的结果,若有一丝差池,你这大半辈子的老脸也搁不住了。”柳雪涛叹了口气,又问着贺老三,“这村子里到底有没有大夫?黄氏那伤怎么样了。哎呦喂——我这腿都坐的酸麻了。你们先把这些事情撕扯清楚,完了我再来替咱们孙庄头料理一下家事。对了——老赵,别忘了查一查家里每年给这庄子里留下的治河清淤的银子都哪里去了?这该死的蠢货居然能让一条一年四季都有水的河干了三四年!这笔账我是一定要这个蠢货算清楚的!若没有银子给我交出来,我便送他进衙门,叫他尝尝牢狱里那十八般刑罚的厉害!”   柳雪涛一进屋里去,院子里的人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林谦之和这些随行的家丁平日里只听内宅院里的婆子们说过别看大少奶奶柔柔弱弱的还是个小姑娘,那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之前他还不怎么相信,这回终于相信了——这一气之下便抬脚踹人的主儿肯定是个刚烈厉害的人呀!   所以众人尽管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个人干懈怠,林谦之为首,带着老赵和孙有才,并让小厮拉上孙老虎,一行人立刻行动起来,先去孙有才家找那份私帐,然后再去孙老虎家差点粮食银钱,林谦之也一改平日里儒雅温润的行事风格,变得雷厉风行起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句话,以满足大少奶奶的要求为准,务必 把粮食银钱上的事情弄清楚,在天黑之前把这些烂事弄完。   众人顾不得中午饭都没吃好便都忙碌起来,这中间有人不满抱怨也不敢多说,只把这笔账都记在了孙老虎的身上,连账房孙有才都倒打一耙,把原本不属于孙老虎的果实也都一律扣到他的头上去。   此时的孙老虎便是落了水的公鸡,和那过街老鼠。那份倒霉透顶的劲儿就别提了。   75 怯相思   柳雪涛看过了黄氏头上的伤,见已经抹了创伤药,虽然天冷,但黄氏素来身体强壮,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便劝了她几句,让贺老三的娘弄了些饭给她吃,又叫贺老三去孙老虎家里把那三个孩子找了来。   那三个孩子见到了他们的娘,立刻就扑上前去,最小的是个女孩儿,抱着黄氏的脖子就哭,一边哭一边说:“娘走了,爹又打我,又掐我的胳膊,还有腿……娘,你看看……”说着,这小丫头居然把袖子往上使劲的捋,因她穿的是棉袄,所以捋不起来,便索性掀起衣角露出了肚子。   可怜巴巴的六岁小姑娘,瘪瘪的肚子,胸前的肋骨一根根看到十分清晰,柳雪涛正好坐在她的身后,却看见这孩子的腰上有好几处青紫,于是问道:“那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怎么回事?”   小女孩儿不认识柳雪涛,有看她是个男的,便不敢说话。   最大是男孩子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爹踹的,他经常一脚把妹妹踹出去老远,又怕踹死了,便知事踢她的屁股和后背。”   “……”柳雪涛又想揍人了。   原来还觉得自己再气头上踹了孙老虎一脚有些过分,这会儿又恨不得多踹他几脚才行。反正自己就算是盛怒之下,也不过是个女人,揣在一个大男人的身上能有多疼?看看这小丫头,这么小,被他一个大男人踢来踢去的,又怎么样呢?   这个该死的东西!真该把他送到衙门里去狠狠地教训一顿!   黄氏搂着女儿掉眼泪,柳雪涛便问那个大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大牛,十三岁。我弟弟叫二牛,十岁。我妹妹没有名字,我娘叫她虎妮,我爹叫她讨债鬼。六岁了。”   柳雪涛见这孩子一问三答,很是机灵。长得虽然黑,个字不高,但很是结实,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特别有精神。想想这孩子跟自己家那个小屁孩是一样大的人。可这两个人居然是天壤之别。这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心机,是个老实的庄稼人,但这是他没有什么见识的缘故,从小到大在这个村子里长大,没读过书,整天跟着父母在泥土里混。所以才没有那些弯弯肠子。卢俊熙不同,这小子从小儿就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长大,肚子里的弯弯绕比大人都多。   哎!怎么又想他?   叹了口气,柳雪涛忙收回思绪,继续问道:“你娘也离开你爹,你愿意吗?”   “愿意。我不想我娘死在我爹手里,她才三十三岁。以后的日子还长。我希望她能活到跟贺奶奶这么大年纪,等我长得跟贺大叔那么高那么壮,她还能给我洗衣服做饭。所以我希望她离开我爹,不要再留在这里。”   柳雪涛眼睛有些涩涩的,嗓子眼儿里一阵阵发酸。忍了忍,硬生生的把眼泪忍下去。又问:“那你娘走了,你们怎么办?你妹妹那么小,你能照顾她吗?”   “能。”   “你怎么照顾她?”   “我好好下地干活,晚上把她带在身边。等她长大了,给她找个好男人嫁了,就行了。”   “……”   .   柳雪涛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黄氏已经不再痛哭,只是默默地流泪。听了儿子的话,又把儿子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儿子的胸口上,身子剧烈的颤抖,却始终没哭出声音。   柳雪涛终究是忍住了哀伤,转头对赵嬷嬷说道:“嬷嬷,你把这三个孩子带下去,弄些吃的给他们。我和黄氏说几句话。”   赵嬷嬷答应着,带着三个孩子出去。   大牛却在临出门前,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柳雪涛,很认真的问道:“你是女的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这是咱们东家大少奶奶!还不磕头认罪?!”黄氏吓了一跳,忙要过去打他,却被柳雪涛止住。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这个和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少年跟前,很认真的点点头:“我是女的。所以我很同情你娘。”   “如果少奶奶能把她带走,我这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这井家峪里的事情,只要我能干的,我都替你干。”   “如果我再带上你妹妹呢?”柳雪涛发现,这个男孩子很有魄力。想这么大的孩子无论是什么环境里长大的,都不会做出让自己的母亲离开自己的决定来。包括这个有着现代思想的柳雪涛,二十八岁的年龄还会贪恋母亲的怀抱。而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却已经可以承担这样的离别之痛,已经完全的自立自强。   “你带我妹妹走干什么?”大牛警觉的看着柳雪涛,“你要把她卖到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吗?”   柳雪涛皱眉:“谁告诉你这些?你一个孩子家,知道不干净的地方时什么?”   “哼!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听人家说过,很多女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那种肮脏的地方,那些人养着这样的小女孩是为了等她们长大了赚大钱。那些地方的男人都猪狗不如,女人都是花钱可以买的,干什么都行。”   柳雪涛不得不重新审视大牛这个孩子。她静静地看着他,慢慢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是有一些那样的人为了赚钱去坐那种事情。可你知道吗?像你妹妹这样的小丫头,顶多卖个五两银子。撑破了老天也就十两银子卖成死契。五两银子——”柳雪涛抬手,在自己的手指上脱下一个祖母绿的宝石戒指,递到大牛的面前,继续说道:“你可知道这个戒指值多少钱?”   大牛这辈子见过的最富的人时自己的爹,而孙老虎最大的资产就是家里满盆满钵的粮食。至于金子宝石之类的,恐怕孙家上辈子也没见过。所以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块金子按照现如今的黄金白银的比例,大概值二十两白银,当然,这要算上手工费。因为这金戒指的手工很麻烦,手工费就值了六两银子。这颗祖母绿的宝石就不好说了,如果拿到珠宝店里去卖,至少也是二百两银子。再加上这勒金丝的镶嵌工艺,加起来这枚戒指应该值二百六十两银子。”说着,柳雪涛把这个戒指交给了大牛。   大牛托在手里,宛如拖着二百六十两银子一样,惊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把这枚戒指送给你。你觉得我会把你妹妹和你娘卖到妓院里去换个十两二十两的银子吗?”   “奴才不懂事,请大少奶奶责罚。”大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大少奶奶给我娘和我妹妹一条生路,把她们带走吧!十年之后,我孙大牛一定会去卢家府上,奉上这枚戒指,再把我娘和妹妹这十年的费用一并奉上,接她们两个回家!”   “好!”柳雪涛的胸口里也鼓起一种豪情壮志,她弯腰把孙大牛从地上拉起来,点头说道:“我们就以十年为期。我给你一纸文书还你自由之身,天高地广凭你取闯。十年之后,我在卢家等你来接你娘和你妹妹。到那时候,你若做不出一番事业来,自然也没脸进卢家的门。”   “大牛谢少奶奶重恩。”孙大牛又跪倒在地上,给柳雪涛磕了三个头。便起身跟着赵嬷嬷出门去了。   柳雪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了旁边一直都低头拭泪的黄氏一眼,慢慢的坐回椅子上,说道:“人这一辈子,苦难和幸福各占一半。有的人先享福,后半辈子受苦。有的人先受了苦,后半辈子享福。有的人呢,苦难和幸福并行,甜中有苦,苦中品甜。所以说呢,这老天爷是极公平的。”   “大少奶奶是人中龙凤,学问见识样样都是咱们绍云县拔尖儿的。奴才听大少奶奶一席话,胜过自己苦熬十年。”黄氏收了眼泪,站在柳雪涛跟前,感激的说道。   “我说老天是公平的。它让你遇到了一个混蛋做了你的丈夫,却给了你一个好儿子。所以,你前半辈子受苦,后半辈子却有享不尽的福。”   “奴才之前的苦事命中注定,以后的福气却都是大少奶奶赐下的。奴才这辈子还不完少奶奶的恩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黄氏说着,便要给柳雪涛跪下去。   “别——你可别这样说。也别做牛做马。说实话,我这辈子当个地主家的老婆已经够受的了,下辈子我绝不跟土地打交道。哎!对种地这种事儿,我是一窍不通啊。所以下辈子你当牛做马,也报不了我的恩。咱们哪,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在这辈子完结。下辈子——最好大家多喝一碗孟婆汤,谁也别记着谁。”   此言一出,紫燕和碧莲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少奶奶说话儿真是风趣。叫黄嫂子可如何应答是好?”紫燕捂着嘴巴笑,把屋子里凝重的气氛给冲散了不少。躲在一边研究稻草秸秆儿编东西的碧莲也笑道:“少奶奶说的笑话,当时不觉得怎么样,过后才觉得令人发笑。可笑过之后呢,又觉得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意思,心里酸酸的。”   “她不用应对呀。”柳雪涛笑了笑,叹道:“我原也没说错。你们谁能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事儿呢?”   黄氏点头,说道:“少奶奶的话奴才懂了。之前受的那些罪,或许正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来还了他,也就了结了。从此后只说余生,不说来世。”   “对。从此后只说余生,不说来世。”柳雪涛点点头,觉得心里果然酸酸的。却不想再说下去了,于是对黄氏说道:“你受了伤,也不该想的太多。休息一下吧,我折腾了这大半天,也乏得很了。先去睡一会儿。晚上还有的忙呢。”   “是。奴才谢少奶奶恩。”   “成了,以后你跟着我,就别这么多礼数了。我这个人是最喜欢自由自在的。你整天谢来谢去,恩长恩短的,说的我头疼。只要外人在的时候别缺了礼数也就罢了。只自己屋里人的时候,都随意些就好。”说完,柳雪涛摇摇摆摆的进了里间屋子里。   里面原是贺老三的娘给自己的大儿子收拾出来准备娶媳妇的屋子,刚用白纸裱糊好了,床也是请了木匠新做的。本来柳雪涛还说,总归是新人的床,不该自己先睡的。贺老三的娘却笑道:“多少人想沾少奶奶身上的贵气都沾不到呢,今儿白白的便宜了我们媳妇,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这床给少奶奶睡过,将来她们过了门,一准儿给我生个富贵的大胖小子。到时候,我可要凭着这张老脸,去府上给少奶奶磕头呢!”   如此,柳雪涛便不再推辞。叫紫燕把自己带的铺盖拿过来铺好,晚上便准备睡在这里。   干净的屋子就是舒服。柳雪涛躺在床上看着簇新的蓝花布帐子顶,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如果卢俊熙那个小男人将来也对自己拳脚相加怎么办?现在自己娘家势力强,他必有所依附。可将来呢?若这小子将来真的为官做宰,而柳家不过是个商人家。到那时候他是不是会学陈世美呢?   嗯,决不能有那么一天。不准许,也不能等。   柳雪涛暗暗地下决心,如果卢俊熙这小屁孩表现暴力的一面,自己一定要把他的暴力扼杀在萌芽状态。或者,根本就不要去理他,只要他暴力,自己就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见他,再也不喝他在一起。   不过,如果想离开的话,单靠娘家的势力是不行的。   卢俊熙这孩子,肯定不会犯大错误,肯定不会得罪柳家。那么如果自己受不了他要离开了,封建意识极重的柳家估计也支持不到哪里去。说不定那个老爹会死活劝着自己再回去,官商联合,才能钱权两手抓。如果卢俊熙真的做了官,说不定那老爹就该巴结着他了。所以,自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赚钱,赚人脉,赚土地。   一定要行万里路,就算是辛苦一些,也一定要有安全感。就算不幸福,也一定要过的舒服。最起码要享受优渥的生活,吃最好的喝最好的。就算是出门,也要做最好的马车……   想到马车,柳雪涛就来气。这古代的落后就表现在这里,你看那个马车的轱辘,都是木头做成的,一点橡胶也没有,减震怎么能好呢?别说这坑坑洼洼的破路,就算是平整的柏油路,这样的车轮子跑在上面也得颠得肠子乱颤。   不行,得先改进马车!回头就得打听橡胶这玩意有没有人知道。无论如何也得造个橡胶的轮胎出来安在自己的马车上。   可话又说回来了。自己若真的弄个橡胶轮胎按到马车上,卢俊熙那小子会不会把自己当怪物?   靠,怎么又想他?   柳雪涛抬手拍拍脑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个臭孩子。可是一闭上眼睛她又想起那家伙搂着自己撒娇的样子……   哎!魔障啊!难道这小子就是命中注定要和自己这辈子纠缠不清的魔障?   柳雪涛哀叹一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翻身向里静静地思念起来。   卢俊熙嘛,这一天也是忙活的很。早晨一大早出去,先去县台大人府上约了顾二公子一起拜会柳雪涛的二哥柳明澈引荐的庆王世子。因为世子身份尊贵,所以顾家二公子顾仲楷和卢俊熙商议好了,一大早就跑去世子下榻的绍云县驿馆等候世子召见。   庆王世子是个风雅的人,喜欢读书,喜欢诗词曲赋,也喜欢经义策略之类的文章。卢俊熙和顾仲楷都有心参加春闱,又听说庆王世子是当今天子跟前的红人,所以便有心结交。   柳明澈这两天奉命出去办差,已经几天不见人影了。卢俊熙只好递上名帖在驿馆的门房里等。   后来庆王世子见是柳明澈的妹夫,自然立刻召见。顾仲楷虽然是县台之子,这次也是托了卢俊熙的面子才得到庆王世子的召见。这位世子为人很是乖戾,放着县台府专门准备的别院不住,非得住在驿馆里。县台来请了几次都不理,顾大人只好作罢。   顾仲楷想着,这回父亲的面子都比不上自己了。所以从驿馆出来的时候,有些洋洋自得。   卢俊熙站在路口跟他告别,顾仲楷又拉着他的手邀他去家里坐坐,卢俊熙想想纵然回了家,也是冷板凳冷炕头,那婆娘去了庄子里,家就没了家的样子。一大群丫头婆子转来转去,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于是叹了口气,便跟顾仲楷去了顾府别院。   别院不大,是顾家太太平日里邀请各家夫人闲聚打牌听戏的花园子。此时冬天,花木并不繁盛,天气又冷,所以顾夫人不过来。   顾仲楷和卢俊熙进了门便吩咐下人再准备几个小菜一壶酒,要好好地谢谢卢俊熙帮的自己这个大忙。   二人在庆王世子面前难免拘谨。此时回到别院,又无长辈在家,自然是敞开了心扉敞开了肚子,贴心贴肺的说些体己的话。   顾仲楷便感慨道:“俊熙,当时令堂给你定柳家的小姐为妻时,你还一百个不愿意。如今明白老人的一番苦心了吧?要我说,还是令堂有眼光,堪称咱绍云县的女中豪杰。就算是从咱们省里来数,令堂也是人人提起都竖大拇指的女英雄啊。”   卢俊熙原本心中便有些想柳雪涛,此时被挚友一说,心里更是思念的紧。却又因为这思念,而有些怨恨的意思,于是无奈的笑了笑,说道:“那又怎么样?好男儿志在拼搏,我这样做,或多或少有些裙带关系的嫌疑。”   “小家子气!”顾仲楷摇头笑道,“要我说你这就是钻牛角尖呢。太祖皇帝是英雄不?若没有贺皇后的父亲鼎力相助,最终能打下这万里锦绣江山?我说着真正的男人哪,就不能跟自己的老婆较劲儿。你想啊,你们两个是绑在一起的,夫荣妻贵,妻贵夫荣。这夫妻二人不管是谁富贵,都是两个人的富贵嘛。”   顾仲楷这番话,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却是铁打的事实。   所以,古往今来,很多识时务者,都会放弃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而去娶一个对自己前途有益的女人来结成夫妻。哪怕将来有了权势,再把自己喜欢的人纳为妾室,或者养在别院成为外室,最终左拥右抱江上美人共得。   至于那妻妾之间的争斗,就不是男人能考虑的事情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绝不会在裙带之中纠缠不休。关键时候,还会站在利益的角度上去考虑,或者宠妾灭妻,或者卖妾卖奴,利益下死的死卖的卖,只要手中有钱有权,自然还会有更好的进来。   不过此时的卢俊熙只沉浸在对柳雪涛的思念之中,挚友的这番话又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来。   夫荣妻贵嘛。这个是自然地。   所以,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就算是庆王世子提携,将来终究是要走进士科这条路,将来若得高中,英华殿上得见天颜,还是要有真才实学才行的。   今生今世若不博个进士及第金榜题名,若不能帽插宫花琼林赐宴,如何对得起女女人如今大冷的天跑去庄子上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遭这一回罪呢?   想到这里,卢俊熙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死女人,你说这大冷的天,非得去庄子上查什么东西,同个床共个枕还能发烧呢,这会子却跑去了庄子上,那农家茅檐舍里,连炭盆都没有,她又怕冷。这一去有多少罪等着她受呢!这女人,这辈子生来就是让人担心的,偏生在别人眼里,她还那么强那么能干。把她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只有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罢了!   卢俊熙叹息着,一口把杯中之酒喝下去。便觉得肚子里火辣辣的一股热气往上涌,肋下某处却因为思而不见而隐隐的疼了起来。   第76章 青鸟至   半醉半醒的卢俊熙在随身小厮石砚的照顾下回到家里,一进书房便躺在了床上。然后右手不自觉的捂住了左胸口,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丫头红袖端了一盆热水来,把手巾浸湿了过去给他擦脸,却不料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红袖吓了一跳,手指微微的颤抖,湿热的手巾上萦绕的丝丝白气掩饰了她羞红的脸颊,手巾上滴下的水滴落在卢俊熙的脸上,微烫的温度让他的意识更加迷惑,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滴,喃喃的叫了一声:“雪涛……你回来了?”   这一声呢喃宛如一声霹雳,把羞涩的红袖从沉迷中震醒。她的身子一颤,手腕急从卢俊熙的手里挣脱开来,然后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给卢俊熙擦脸,并淡淡的劝道:“大少爷,您喝多了。少奶奶不在家,您喝成这样子就不怕她回来听说后生气?”   “嗯……生气……生气?她会为我生气吗……”卢俊熙的脸被红袖一擦,顿时舒服许多,却一翻身面向里睡去。红袖站在窗前又呆呆的看了背对着自己的卢俊熙一会儿,默默地转身端着脸盆出了书房。   听见房门被关上,面向里躺着的卢俊熙忽然睁开眼睛,忽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生气吗?她会生气吗?   今天在庆王爷世子那里时,听世子说柳二公子去了乡下,说是要办一件私事。   .   什么私事?哥哥前脚走了,妹妹后脚跟去了。   明明是亲兄妹,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说?柳明澈不是已经住到家里来了吗?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兄妹二人非要去庄子上互诉衷肠?!   卢俊熙此时像是一个被大人丢在家里的小孩一样,毫无道理的妒忌,委屈,不甘和愤懑充盈着他的心,让他的心口隐隐作痛变成了丝丝绞痛。原以为可以借着酒气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可当抓住那丫头的手腕时,却情不自禁的叫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   卢俊熙坐在床上,慢慢的弯下腰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心,痛苦的叹息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已经把自己的心填的如此满当当的不留一点缝隙?而她却可以如此潇洒的拍拍屁股走人,而且一去这几天,连个信儿叫都不叫人送回来。   感情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平等可言。谁先爱上,谁就注定了卑微。   可怜的卢俊熙不知道,在他还不懂什么事爱情的时候,柳雪涛已经占据了他的心,而他却还傻乎乎的挣扎着,去她的面前要求什么“夫妇纲常”。   这次醉酒是卢俊熙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之前王氏在的时候不许他吃酒,更不许他吃醉。真是这人生的第一次,让他饱尝了人生的另一种苦恼。让他明白了,什么事真正的:恨别离,怨长久,得不到,放不下。   傻孩子卢俊熙坐在床上纠结了一夜,天亮时才慢慢的睡去,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天黑。睁开眼睛时红袖正在屋子里点蜡烛,回过头来看见大少爷已经醒了,忙过来轻声询问:“大少爷,您饿了吧?奴婢叫人传晚饭吧?”   卢俊熙分明记得昨晚这个丫头听见自己叫柳雪涛的名字,像是生气一样淡淡的离开,为何这会儿又如此温和的跟自己说起话来?于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先不吃东西。你去端水来,我要洗洗脸。”   “是。”红袖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果然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漱口茶,另一个拿着香巾香皂等洗漱用品。   卢俊熙起身洗脸漱口,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方走到书桌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瞧了一眼又扔到书桌上,貌似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二舅爷回来了吗?”   “回大少爷,没有。”   “哦,传饭吧。”卢俊熙的脸色阴沉了几分,慢慢的转身走到窗下的矮榻上。   书房里没有饭桌,况且只有卢俊熙一个人吃饭,也用不着大桌子,小丫头便抬了一张小炕桌进来放在他的身边,另有人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盒进来,把里面的饭菜一一端上来摆好。卢俊熙低头看见有一碗香喷喷的胭脂米红豆粥,又想起这粥是柳雪涛那女人叫小厨房的人每日都要准备的。她喜欢吃这个,又说了些红豆的好处,说冬天里要多吃点红豆,对身子大有益处。   卢俊熙便自己盛了半碗粥放在唇边,香喷喷甜丝丝的味道又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温暖。嗯,这女人,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的。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是很细心很体贴的。   这样想着,卢俊熙的心情似乎有好了些。吃了两碗粥,还吃了些麻油香醋扮的芝麻鸡丝。之后又心满意足的用鸡汤泡了半碗米饭吃,才满足的擦了擦嘴巴叫人把碗筷收拾下去。   三更灯火五更鸡,真是男二发愤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吃饱喝足之后,卢俊熙叫红袖泡了一壶浓茶,便叫她自去睡觉,而他自己却拿了书坐在书案前,安静的看了起来。真是壮志凌云夜读书,不觉时光如水过。   如此有苦有甜,又抱怨又幸福的折腾了两日,家里的老婆丫头背地里如何议论如何猜测他只浑然不理,对红袖也如之前一样不亲近也不疏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还是书房里当值的大丫头。   这日午饭刚过,二管家卢之孝便进来回禀,说庄子上来人了,二十多辆大车拉着地租年贡已经进了大门,请问少爷如何安置。   正脱了外袍准备午睡的卢俊熙闻言,立刻披上袍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他们这会儿到了哪里?有没有跟去的人回来?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叫人开粮库,叫账房过去对账收粮!”   卢之孝被指使的团团转,转头分派了小厮各自去传人领路,又跟卢俊熙要粮库的钥匙。卢俊熙方傻了眼,一拍脑门叹了口气,粮库银库都是三道锁,三把钥匙自己每样只有一把,另外两道锁的钥匙都在柳雪涛手里,自己何曾接手过?   这死女人!   当家就当家呗,非要整这么一出来显摆显摆?当今这个家里哪个下人还不知道卢家是大少奶奶当家似的!这会子让自己往哪里找粮库的钥匙去?!夫纲不振,丢人丢到家了……   正在这时,又有个年轻的小厮带着一个农夫打扮的人迎面匆忙赶来,见者卢俊熙立刻跪下磕头请安。那小厮卢俊熙自然认识,是自家二门上的家丁,于是说道:“你们少奶奶如今在哪个庄子上?事情可顺利?”   “回大少爷的话,少奶奶在井家峪呆了两日,撤了井家峪的庄头儿孙老虎,叫奴才带着井家峪的十一辆运粮大车并五十二名村民回来送粮,并向大少爷报平安。这儿有大少奶奶给少爷的书信。请少爷细看。”   卢俊熙心中狂喜,忙伸手问道:“信呢?”   那小厮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卢俊熙握在手里尚未打开,心里便沉甸甸的幸福着。亟不可待的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四五张信纸,展开细看时,却发现有好些字自己都似曾相似却不认得。而且,据说柳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怎么这些字都写得软趴趴的跟虫子爬的一样,毫无风骨可言?   这女人,到底搞什么鬼?   “大少爷,运粮食的马车已经赶到了粮库前,粮库的看守请大少爷亲自过去开库门。”另有小厮气喘吁吁的跑来回话。   卢俊熙来不及多想,匆忙看了一遍书信,大致看懂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柳雪涛告诉自己粮库的钥匙放在旭日斋卧室床头上的小橱柜里,那小橱柜子上的钥匙是丫头秀儿收着,叫卢俊熙过去问秀儿要了钥匙自己去开了拿粮库的两把钥匙。   卢俊熙把书信叠起来放进信封后揣进怀里,看了跪在地上的几个家人说道:“你们都起来吧,先去粮库门口候着,我取了钥匙就来。”   众人答应着不敢怠慢,都跟着卢之孝去粮库门口候着。卢俊熙则回了旭日斋找到小丫头秀儿,取了粮库的钥匙后又把那小橱柜锁好,把橱子上的钥匙一并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匆忙出远门往粮库赶去。   大少奶奶把井家峪连年欠下的地租一次性收齐并免了井家峪庄头儿的事情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个卢家人的耳朵里。   张姨奶奶和儿子卢俊晨正坐在屋子里喝茶聊天,说着卢俊熙和红袖的事情,听见从外边出来的金蝶儿叽叽喳喳的汇报完之后,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你倒是沉住气细细的说一遍。”张氏把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金蝶儿面前,瞪大了眼睛问道。   金蝶又焦急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拍着胸脯急得红了眼圈儿:“张姨奶奶,井家峪的孙老虎被少奶奶给用绳子绑了送到衙门里去了。说是告他私吞东家的粮食银钱,延误了河工致使井家峪的土地连年减产,要让县大人重重的治他的罪呢!您快想想办法吧,我父亲……据说,她从井家峪去了山前小董家村,过了那个庄子可就是我爹管着的陈家堡了呀!”   第77章 听端详   金蝶一边说一边哭,一通话说下来,人已经哭花了小脸。张氏原本就有些心烦,好像自己原本计划好了制造的那些流言蜚语对卢俊熙这个小崽子没什么用。听说他这两天倒是静心的读书,还去见了柳雪涛那个二哥一起的神秘人物。据说是皇室宗亲,在驿馆里住着连县台大人都不摆。   如此一来,卢俊熙明年的春闱果然中了进士,再有皇室宗亲的照应,岂不是平步青云了?   卢俊熙平步青云了,那自己的儿子怎么办呢?如果他真的成了朝廷命宫,那可就不是寻常的小孩子了呀!而且,就算是因为他年龄小暂时不封官,那也是有名有姓的进士老爷了,谁还敢拿他当个孩子?   他有柳家的财势加上朝中那个大人物的照拂哪里还有自己娘了的活路?   边上金蝶不知张氏的心事,直管在那里聒噪,张氏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你哭什么?她这不还没到陈家堡呢吗?你这久跟死了亲爹一样的嚎丧,好像你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再嚎的人尽皆知,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了!”   金蝶儿忙收了眼泪急急地认错:“姨奶奶,是奴婢错了。奴婢什么都听你的,你快给奴婢和奴婢的爹指一条活路吧……”   张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了许多办法自己都觉得不行。最后还是卢俊晨说了话:“金蝶,你叫人立刻送信给你爹,让他无论如何把今年的地租都凑齐了,在少奶奶去陈家堡之前就派人送进城里来。然后再从族里找一两个人把这贻误的罪名顶下来。现如今是保住他庄头儿的身份,若不然,少奶奶一去陈家堡先把你爹给撤了,再来个彻底的查账,什么事儿都瞒不住了。   这几年他们做的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吞肥了自己不说,连你们亲戚朋友都跟着沾了多少便宜?常理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也是他们的贪心太过了找来的祸事。如今且本着破财免灾的心思,躲过这一劫再做打算吧。现如今,少奶奶气头儿上,你们若不主动服软认罪,恐怕还有更厉害的在后头。我再跟你们交个底儿,那柳家二爷现在也在乡下呢,这兄妹二人说不定就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候你们被他们兄妹端了老底还不知道呢!”   “啊?”金蝶儿听了卢俊晨的话,立刻苍白了脸,几欲昏倒在地。   张氏便抬手搂住了肩膀劝道:“好孩子,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咱总不能顶风而上啊。你放心,这笔账我肯定会替你找回来的。回头先从我这里那些钱给你爹送去,好歹也要过个安稳年呀,你说是不是?”   金蝶抽泣着点头,却浑然忘了这几年张氏从她爹手里拿了不知道多少的好处,此时丢卒保车张氏和卢俊晨把她爹当个弃子一样舍弃,却还在这里充了好人。   卢俊晨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又对金蝶说:“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我。我出去叫人给你爹送信儿,如今家里的人并不一定可靠。还是外边的人更稳妥些。”   金蝶知道说什么,只说要她爹保重身体,千万不要想不开,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一定更要先保住了命要紧。   张氏便对卢俊晨道:“你且等一会儿,我去拿些东西给你,你叫人一并带了去。也好好地劝一下老陈,这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在我的跟前,和我的女儿一样的孝顺,我们总不能不管他。”   卢俊晨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姨娘尽量给他送些现银,那些珠宝之类的东西就算了。庄户地里用不到那些,没得收在身边又招惹灾祸。”   “我知道,这个还不知道么?”张氏答应着,又把金蝶儿劝着回她自己房里歇息,方拉着卢俊晨的手进了自己的卧室,又出来看了看院子里把门关上。   母子二人不知道在屋里嘀咕些什么,许久之后卢俊晨方拎着一个包裹从张氏的院子里出去,半日后方回来。   而卢家大院西北角的粮库门口,却排满了大车站满了人。   粮库门口两个家丁一组一袋袋的粮食往里面抬,账房上的人一袋袋的数着数,里面宽敞的粮库里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堆积如山。卢俊熙和总账房一起在粮库的门口,一脸严肃看着忙忙活活的家人,对旁边的卢之孝说道:“你去小厨房里根她们说,把少奶奶平日里喜欢吃的小菜装几坛子,再把那几样她爱吃的糕点也装几盒子,回头这些人走的时候叫他们给少奶奶带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卢之孝忙答应着要去料理,又被卢俊熙叫住。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呢,”卢俊熙转过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又说道:“你叫你女人把少奶奶的大毛衣裳找出来包上,也叫人一并带去。这天越发的冷了,庄子上连个炭盆也没有,天寒地冻的,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是是是,少奶奶身子也弱,断然不能跟那些农夫农妇相比。”卢之孝忙随声附和着听完了卢俊熙的一长串啰嗦,方暗暗地捏了把汗匆忙离开,心想大少爷再说下去,自己这脑袋里可就塞满了,实在记不清了。若是忘了一两样,回头还不得被这小爷给狠狠地打一顿板子?   这人年纪小就是多变呀!前几天少爷还对少奶奶横眉冷对呢,这才过了多久呀,就如此体贴入微了!哎,不得不说,少奶奶可真是个高人呀!庄子上的事情,三两天便如此利索的办了,还真是少见。别说女人,就是大老爷们儿也未必有这个魄力!别的不说,原来的大奶奶就不如这少奶奶强!   卢之孝一路走一路想,冷不防在内宅的西角门上撞到了一个人。便听见一声喝骂:“你这老货!只管低着头横冲直撞的,感情是你婆娘跟人跑了?”   听这冷冰冰的声音卢之孝就知道是谁,于是他头也不抬赶忙躬身施礼:“奴才给晨少爷请安。少爷这是去哪儿呀,奴才给您牵马去?”   卢俊晨冷冷一笑,说道:“罢了,不过是拿些姨娘的东西区当铺换几两银子用,哪里还用得着骑马?还不嫌丢人么?”说完不等卢之孝辩解,便匆匆的出了西角门往外边去了。   卢之孝被卢俊晨噎的说不出话来,不敢多说,只陪着笑脸侧身站到一边,等卢俊晨匆匆走了,才转身去办自己的差事。   一直忙到过了晚饭的时候,卢俊熙才亲眼看着家丁把粮库的门锁上,又叮嘱看守人员注意防火防盗,方叫卢之孝安置这些庄子上来的五十多人去歇息,自己叫了那跟着柳雪涛出门送信回来的小厮回了书房。   红袖见卢俊熙回来,忙端了热水来拧了手巾给他擦脸,又叫小丫头拿了一身干净衣裳来给他换下来。才吩咐小丫头立刻传饭。换衣服时红袖冷不防被卢俊熙怀里的信封掉出来吓了一跳,刚要从地上拾起来放到书案上去,却听见卢俊熙说:“拿过来给我。”于是又赶紧的把那书信交到他手里。   卢俊熙坐在榻上,双脚盘起,又展开那信封细细的看了一遍,方问那小厮:“你们少奶奶这信上说的事情我有些不明白。她说用什么选举的方法重新选了两个庄头,还一正一副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回大少爷话,这里面的事儿奴才也说不很清楚。只是听大管家偶尔说起几句,才稍微明白了几分。”那家丁站在卢俊熙面前,恭敬地回话。卢俊熙又叫红袖端了两个菜放到一个杌子上,又叫丫头搬了个小脚凳给他,又赏了他两杯热酒,让他慢慢的说。   “奴才谢大少爷。”那家丁满嘴里道谢,喝了口酒方又接着说:“大少奶奶因查明白了是井家峪的庄头儿孙老虎背地里收买了账房孙有才,二人才得以狼狈为奸做了许多坏事。所以便想了个法子,把村子里的花名册找来,把村子里每家每户的户主名字都写出来,让大管家和村子里十几个老人一起从这七十四个户主里面选出了十个人来,又把这十个人的名字用大字写了贴在村口的大树上,编了号。又把村子里的男女都集合起来,凡是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一下的人,不分男女,每个人都要从这十个人里面选两个人出来,因为有些人不识字,便不用他们写人名,只叫他们写那编号,写好了把纸团成团儿丢进树下的纸篓子里。   然后再叫人当众打开,一个个儿的念。那十个人里面,每得一张纸条的,便做一个记号。最后,谁得的纸条最多,便是庄头儿,第二个便是副庄头儿。账房先生要由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另外指派,而且账房不许带着家眷来庄子上,只许单身驻庄,每年春种时进庄,收完了地租便回城里来和家眷团聚。账房不种地,只管帐。每年在家里领月钱银子……”   卢俊熙细细的听着家丁把柳雪涛做的事儿一件件的说了一遍。脸上不时的露出微笑或者惊讶之色。后来听说柳雪涛居然一脚把孙老虎的鼻子给踹的鲜血直流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睁着眼睛问了一句:“莫不是你胡说八道吧?”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78-80)   第78章 送密信   其他的事情,再千奇百怪卢俊熙都忍了,就是这柳雪涛踹人这事儿他有些震惊。   就柳雪涛那小身板儿?都十五岁了还那么小巧,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竟敢抬脚踹人?而且踹的还是个把一村子五百多口子人都压制下去了的庄头儿?这怎么可能?   那小厮见大少爷不信,自己的话,便着急的站了起来。面红耳赤的指天发誓:“大少爷,此话奴才若有半点虚言,便叫奴才嗓子里长个痦,从里面烂出来,不得好死!”   卢俊熙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小脚凳,示意这家伙不必激动,可以坐下继续说。   那小厮便摸了摸后脑勺,又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喝一边把大少奶奶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的说了一个遍。   红袖带着两个小丫头站在一旁伺候,听着这家伙像是说书一样,说出了花木兰代父从军穆桂英挂帅的豪情壮志来,把大少奶奶说成了古今少有的巾帼女英雄,足智多谋的白衣女诸葛。   这一通评书讲下来,不仅仅红袖和两个小丫头听傻了,连卢俊熙听得都有些恍惚。   最后,小家丁总结一句话:“大少爷,咱们大少奶奶……啧啧,真真是绍云县第一奇女子!不过小的跟着大少奶奶也学会了一句古话,那叫什么来着……对!古有伯乐,后有千里马。咱们大少奶奶将来必定是咱卢家响当当的巾帼英雄,但这功劳,自然少不了大少爷这位伯乐。”   噗——   卢俊熙一口黄酒喷了出来,兜头喷了那小厮一脸。   那小厮正说得带劲儿,忽然感觉到天降大雨,还带着浓浓的酒香,一时间傻了眼。直到有个小丫头拿了手巾过来递给他,才反应过来。却看着卢俊熙笑得捂着肚子拍桌子,便知道是自己说话太过了,但幸好大少爷没生气,还极难得的笑了。看来还是很喜欢听的,不然的话,一向都是阴沉着脸的大少爷哪儿容得了下人如此放肆?早就一顿板子打出去了,更不会如此开心的笑。   就连红袖和其他两个小丫头也很奇怪。大少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被这小厮给气糊涂了?从小到大没见他这样笑过,怎么今儿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卢俊熙好不容易止了笑,便指着那小厮说道:“你这个糊涂东西!什么千里马什么伯乐?你学了几句古话就来卖弄?小心叫少奶奶听见了,踹你的窝心脚!”   “哟,奴才谢大少爷提醒。求大少爷饶了奴才糊涂无知,胡说八道罢!”这家伙倒也真是机灵,立刻放下手中的手巾侧身跪在地上。   “罢了罢了。今儿不过是说说话儿,你又没犯什么错,有什么饶不饶的。你下去吧,赶了两天的路也劳乏了。明儿一早还得再赶回去——对了,明儿一早起来你先来我这里,我有书信给你们大少奶奶带去。你去吧。等办完了这趟差事,回来大少奶奶自然会好好地赏你。”   “是,奴才谢大少爷,奴才告退。”   卢俊熙带着那小厮走了,也没心思吃饭了。便起身去书案前,又把柳雪涛拿出来的那封信来细细的研究。   柳雪涛写的是简体汉字,在卢俊熙看来,很多字都缺胳膊少腿的,看上去很是别扭。不过他倒也能断章取义,从这缺胳膊少腿的字里,渐渐地瞧出点什么来。   尤其是信的最后,柳雪涛写了那么一句话,让卢俊熙反反复复的看了十几遍,之后便信口拈来,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道路越远,离永恒越近,我们为爱付出血的代价,而忠实的心灵,依然忠实。我们只拥有一次爱的权利。因为爱情只有一次,好比人生只有一次的死。”   这话什么意思?   卢俊熙反复的读,却越读心里越震惊。   这半天来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压制下去的那种纠结又开始慢慢的涌上了心头。   她说,爱情只有一次,好比人生只有一次的死。   这么直白,这么直接。   直白,直接的让卢俊熙这个男人都觉得不敢去面对。所以在看这第一遍信的时候,他自动忽略了这几句话。甚至刻意的当信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话,只是他的眼睛花了,一时没看清楚。   可此时此刻,夜深人静,当那些喧哗热闹都渐渐地褪去时,卢俊熙被柳雪涛这种近乎决绝的直白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她之前便已经有了她所爱的人?借着这样的机会在跟自己说明白?让自己放开她,给她自由让她去寻找她的真爱?   不会!   她一个女儿家,出生在柳家那样的大家族里,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到的所有男人不过是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   不会的不会的,她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要爱也只能是爱的自己,不然的话干嘛自找麻烦把这些话写在给自己的信里?而自己身为她的丈夫怎么能往她身上泼脏水?真是糊涂!   卢俊熙想着,便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   红袖见大少爷坐在书案前沉思,便以为他又要挑灯夜读,于是出去端了一杯浓茶进来,刚进门便看见卢俊熙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一巴掌,登时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那盖碗便叮当响了一声,惊动了卢俊熙。   “怎么了?”卢俊熙思绪被打断,心头有些不爽。   “没,没什么——大少爷怎么好端端的打自己呢……呃,那个——二管家来了,在廊檐下候着,说有事儿要回大少爷。”红袖刚想问问卢俊熙为什么自己打自己,却见这位主子的目光倏然阴冷下来,于是忙及时收住,换了话题。   “卢之孝来了?叫他进来。”卢俊熙一时想起给柳雪涛带东西的事儿来,又把这书信放到一边。   卢之孝进来,回了话,说大少爷交代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叫人装了瓷坛子已经放到马车上去了。还有那点新衣服都包了大大的包袱,也跟随车来的小厮交代清楚了。请大少爷放心,等话。   卢俊熙便点头,又见卢之孝站在灯影里,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又悄悄地看自己,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便不悦的说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大少爷,今儿我遇见晨少爷了。他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手里提了一包东西从西角门出去……”   “去哪儿了?提着什么东西?”卢俊熙一下子警觉起来,卢俊晨一向低调,整天不是去书院读书就是在家里习字,从来不掺和家事,好像他才是一心一意考功名的大少爷一样。不过卢俊熙在他母亲王氏的熏陶下,从未放松对张氏和卢俊晨这个庶出哥哥的警惕。   “他说……是需要银子用,所以拿着张姨奶奶的东西去当铺……”卢之孝的声音越发的低了下去,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卢俊熙的目光从卢之孝的脸上扫过,淡淡的说道:“是不是你那女人又在你耳根子上念叨什么了?”   “呃……没,没有……”卢之孝的头低得更低。   的确,他当时听说晨少爷去当铺时,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张姨奶奶可是个有钱的主儿,都说老爷活着的时候给她留了许多的贴己。这辈子她也花不完。所以卢俊晨好好地怎么会拿东西去当铺换银子?所以他回头把这事儿就跟他的女人提了一声,他女人却一直想着如何趁着大少奶奶不在跟大少爷耳边吹吹风儿,把扣的大家的月例银子趁早发下来。所以便撺掇着卢之孝跟卢俊熙说这事儿。   你看看,晨少爷都去当铺呢,这卢家的脸还往哪儿搁?   只怕大少爷听了这事儿立刻就叫人把月例银子发下来也不一定呢。   但卢之孝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又被大少爷给看透了心思,于是只低着头不敢说话。平日里,下人们都说大少奶奶比大少爷厉害,可卢之孝却不怎么怕大少奶奶,觉得女人家再怎么厉害也都写在脸上,而大少爷的心思,下人们从来都没有人能猜得透。而他却好像一直都是一眼就能看透下人们的心思,只是有的时候点破,有的时候不想多说而已。   卢俊熙看他不言语,便淡淡的说道:“不过这件事你做的很对。就该及时来告诉我。晨少爷怎么说都是老爷的儿子,纵然没有上族谱,他也姓卢,也是从这个大院里出去的人。去当铺换银子使……总归是让卢家蒙羞。这样,你这就出去,带上可靠的人,把绍云县几家当铺挨个儿的走一遍,问我呢晨少爷当了东西在谁家。容纳后拿银子给他赎回来交给我,明儿我叫了张姨奶奶过来说给她,若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尽管过来找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让他们挨饿,你说是不是?”   卢之孝真的很想抽自己俩嘴巴子。   你所,好好地跑来现什么殷勤?大晚上的,累了一天不能休息不说,还得把绍云县当铺跑一个遍,这什么苦差事啊!都怪这死婆娘,有事没事的就惦记那点儿月例!好像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一样。   卢俊熙看看卢之孝苦哈哈的一张脸。暗暗地一笑,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拿去吧,没钱就跟我说一声,别动那些歪心思。少奶奶不发月例银子自然有不发的道理,难不成咱们家里真的是没银子?不过是给一些人敲敲警钟罢了。等她办完了庄子上的事情,回来自然再把家里的事情一并理清楚。这些日子林谦之不在家,你给我打起精神来。里里外外不许有半点差错。否则的话,少奶奶回来若要处置你,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是是是……奴才自然是尽心尽力,据不敢疏忽大意。”卢之孝拿了银子,心里又喜滋滋的来了力气,告退出去自带着人悄悄地去当铺巡查。而卢俊熙却再也无法安稳的坐下来给柳雪涛写书信。   卢俊晨拿着东西悄然出去,说是去当铺换银子。这事儿乍一听上去好像平常的很,不过是妾室庶出的母子俩日子过得艰难而已。可卢俊熙却隐隐的觉到了一种不安。   为什么不安呢?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对劲儿,而且感觉到这好像是有什么阴谋一样。   红袖站在一旁见卢俊熙为此事烦恼,便忍不住上前去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拿走,想再去换一盏热的回来。却被卢俊熙叫住。   “红袖,我记得你是家里从庄子上选上来的丫头,是不是?”   “回大少爷的话,奴婢的父亲是安家洼的农户,姓安,叫安多福。奴婢的大伯父是安家洼的庄头儿。奴婢是五岁那年被选出来的。”   “哦,”卢俊熙点点头,五岁上选出来跟着大丫头学针线学规矩,十岁上开始做粗使的丫头,十三岁上若出落得好,便挑出来做大丫头。十八岁上若没有合适的人婚配,也没有被少爷们收房或者纳为妾室,便可以放回去凭自己父母另行聘嫁。这是卢家祖上的规矩,无人改过。于是他又问道:“现如今家里的丫头们还有谁是庄子上选出来的还没放回去?”   “还有好几个,跟着大少奶奶的碧莲,上房当差的含烟含墨,还有姨奶奶跟前的金蝶儿,小厨房当差的香草儿。我们六个都是一年选上来的,现如今都没到放出去的年纪呢。”   “张姨奶奶跟前的金蝶?”卢俊熙心中豁然开朗。金蝶儿可不就是陈家堡的庄主陈大富的女儿?而柳雪涛这会子恐怕已经离了小董家村子,赶往陈家堡了吧?   金蝶儿可是张氏跟前的大丫头,卢俊晨这个时候送东西出去,莫不是真的有什么猫腻儿?   卢俊熙让红袖退下,转身稳稳地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事情明朗起来,他反而沉下心了。柳雪涛在井家峪大刀阔斧的处理了孙老虎,其他的庄头儿肯定会惊心。这几年他们一个个欺负母亲病重,没心思细查那些龌龊的伎俩,而林谦之又怕母亲生气伤了身体,所以能压下的就压下去了,压不下的便自己做了大半的主给处理了。但到底他也只是个管家,很多事情处理不彻底,便免不了纵容了那些人。   如今母亲去世,自己年幼,柳雪涛又是新进门的新媳妇,很多事情摸不着头脑,所以今年这些人越发大了胆子,公然拖延上交地租的日子,甚至千方百计的从中贪污克扣。   人一旦起了贪心,便如赌徒上了赌瘾,再也收不住的。柳雪涛的雷厉风行让他们怕了,可又舍不得已经攥到手里的权力和钱财,只怕,有些人要铤而走险,选择玉石俱焚这条路了。   该死的!   那些人纵然死一万次都是应该的,可是那个女人不能有任何危险,一丁点儿的危险都不能有。   卢俊熙握着毛笔的手指有些发白,想给柳雪涛写信让人连夜送去,又拿捏不准事情的尺度。毕竟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再说,哪个奴才可靠呢?如今风声鹤唳之际,卢俊熙还真是找不出个人来为自己跑这一趟。   于是扔了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门外。   廊檐下冷风一吹,令人忍不住打了寒噤。卢俊熙看见廊檐下靠着柱子打瞌睡的石砚,猛然间有了主意。于是他走到石砚跟前,抬脚踹了他一下。石砚原本坐在廊檐下的栏杆上,被卢俊熙一踹,身子歪了歪差点没翻到下面的花池子里去,忙一个激灵站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卢俊熙站在面前,忙躬身笑道:“奴才一时累了,打了个迷糊,求主子恕罪。”   “你这狗东西,整天迷糊,早晚有一天把你自己都迷糊进去呢!”卢俊熙骂了一句,又吩咐道:“跟我进来。”   “是。”石砚答应着跟在卢俊熙的身后进了书房,又陪笑道:“主子心疼奴才,给奴才指个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姐姐为妻,有那样的老婆在身边提醒着,奴才可就不糊涂了呢。”   此言一出正合了卢俊熙的意,于是笑问:“你看上哪个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的姑娘了?说出来,爷给你做主。”   .   “呃……主子别笑话奴才了。奴才什么样的人?刚才也不过是胡说八道哄爷开心罢了。哪里真敢看上谁呢?主子恩典,自然是主子把哪个姐姐指给奴才,奴才便说的是哪个姐姐。”   “哦?此话当真?”卢俊熙戏谑的微笑着,看着石砚已经羞得跟猴屁股一样的脸,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厨房老李家的闺女不错,已经十七岁了。前儿来求着我……”   “主子!”石砚一听此话,立刻就给卢俊熙跪下了,一脸的哭相。咧着嘴求饶,“主子,奴才年龄还小,并没有到娶亲的年龄,求主子可怜奴才,留着奴才在您身边多历练历练吧!”   谁不知道大厨老李的女儿长得是个大胖子,一走路全身上下的肉都哆哆嗦嗦,听说她睡觉的床都是老李请了个木匠专门打造的,寻常人家的床她躺在上面,随便翻个身都能把床板压断了。娶个这样的媳妇,到底是谁聪明伶俐貌美如花呢?是说自己这个那男人还差不多……   “瞧你这点出息!”卢俊熙抬脚踢了踢石砚,抬头看见红袖端着茶盘从外边进来。觉得有些心烦,这个红袖今晚上总是进进出出的,一连好几次了都不消停,于是又低下头对石砚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所谓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家不成,业则何立?你不喜欢老李家的女儿,爷我就给你换个人,哎——你觉得他怎么样?”卢俊熙说着,抬手一指,恰好指向了刚进门的红袖。   红袖和大少爷的风言风语早就满院子飞了,石砚再傻也不敢跟大少爷抢女人呀。于是那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奴才打死也不敢喜欢红袖姐姐……”   当卢俊熙指着红袖时,红袖登时羞得满脸通红,一只脚迈进门槛儿一指脚留在外边,真是进退两难。但当石砚连声说“奴才打死也不敢喜欢红袖姐姐”的时候,她又羞又愤,顿时无地自容,端着托盘转身一溜风儿一样的走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呜呜的痛哭了一场。   卢俊熙见红袖走了,方敛了他那玩世不恭的微笑,转身走到门口把屋门关上,转身来对石砚说道:“狗奴才,还不起来说话。”   “呃,啊?”石砚被卢俊熙突然低变脸给弄的莫不着头脑。   “我这里有封书信,你起码连夜赶往陈家堡,我估计着你们少奶奶明儿也该到陈家堡了,你把这书信当面交给她,决不许走漏半点儿风声。如果路上遇到人问你做什么去……你就说少爷我许了你一门亲事,却又牵扯到大少奶奶跟前的人,所以要去问一声大少奶奶什么意思,可否同意。”   石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目光。大少爷真是火眼金睛啊!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紫燕那丫头的?呜呜——石砚顿时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着卢俊熙是跟对了,有这样一个体贴的主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呀!   卢俊熙便匆忙些了一封书信,告诉柳雪涛柳家二公子如今也在乡下,让她有事一定不要自己硬撑着,另外,告诉她家里的几个丫头都是在庄子上选上来的,尤其是张姨奶奶跟前的金蝶,正是陈家堡庄头儿的女儿,让他在陈家堡的时候一定要千万小心,饮食,起居,起座,无论什么事儿都不要相信外人。等等,最后,卢俊熙又觉得这些话完全不能表达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思念,但让他一个大男人说那些肉麻的话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把那份相思压在心里,却从身上解下一枚小巧玲珑的玉佩和那书信一起放进信封里,拿蜡封好,交给了石砚。   石砚知道此书信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哪敢怠慢,忙把它放入最贴身最安全的地方,辞了卢俊熙,立刻去马号牵了马,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城,一路马不停蹄直奔陈家堡。   第79章 志踌躇   卢俊熙看着心腹小厮石砚带着自己的书信出了家门,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心想自己总算是做了件像样的事情,自从母亲死后,这个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柳雪涛那女人一个人撑着,说句心里话她也够累了。而自己之前还总对她有些看法,怀疑她不是一心一意的对自己,并且还怀恨她一来便抢了自己的风头,就连母亲都要高看她一眼的样子。   当时卢俊熙自然是不服的,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而已,能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母亲看上了她娘家的势力而已。但如今看来,自己真是大错了。   俗话说,重症需要猛药。   卢家这几年因为自己母亲的病而弄的里里外外都不成个样子了。庄子上的人克扣贪污,家里办事的几个管事也都想着往自己腰包里塞银子,如今连跑腿儿的小厮若没有现银打赏,都指使不动了!   母亲的一场丧失下来,竟然超支了几千两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根本就是进了那些下人的口袋里!   卢俊熙是个明白人,对这种事情自然也是恨之入骨。但却没想到的是,柳雪涛在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部署好了。   别人都是先从家贼做起,而她确实先从外边做起。细想想,卢俊熙也不难体会她的心情。   如今秋收已过,正是隆冬时节。冬天里庄稼地里闲,正好是整顿的好时机。在等一个多月就是过年了,卢家是个大家族,纵然因为王氏刚刚过世要守孝,但族里的那些生活拮据的同族人总要送些东西的。还有几家近亲,纵然不请年酒,也要送些年礼过去。   而过了年天气转暖,再料理土地的事情就会耽误春耕。此时正好借着地租的事情下去整顿,等把地里的事情弄清楚了,家里的事情也就清楚了一半。因为家里的下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从庄子上挑上来的,这些人每年都能回两次家。所以整顿庄子里的和私情,就牵扯了家里的事情。   等柳雪涛回来,家里的这些内贼们早就胆战心惊了,哪里还敢藏着掖着的弄鬼?   何况,丧事外边的账目还没有清,那些内贼所谓的回扣还都没到手。如今乡下庄子上的动静越大,家里的事情处理起来便越是简单。这一招敲山震虎被这女人应用的淋漓尽致,真是叫人佩服啊!   卢俊熙发现,这石砚刚一走,自己又开始想念这个女人了。   哎!怎么办呢?读书是读不进去了,长夜漫漫,总不能在这里枯坐到天亮。   不如回旭日斋睡吧,最起码躺在旭日斋的床上还能盖上那个女人用过的被子。   唔——卢俊熙哀叹一声,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娘啊娘,您老人家当初为儿子选这个媳妇的时候,可曾想到儿子有一天会因为思念而抱着一床锦被来略解相思之渴?   卢俊熙的信送到的真是时候。   柳雪涛的马车车队离了小董家村之后走了大半天的光景,便到了陈家堡。   而陈家堡的庄头儿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村子里十几口子体面些的农夫农妇全都站在村口等着迎接少奶奶大驾光临。一个个儿全都是穿着半新不旧的干净布衣,虽然荆钗布裙倒也因为整齐干净而令人耳目一新,难得的是整齐,男人们站成一排,女人们站成一排,分开左右两队。庄头儿陈大富带着他几个月前刚娶进门的续弦老婆站在中间。   陈大富已经将近四十岁,而他刚娶进门的媳妇才只有二十岁,据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因为她娘家要的彩礼多,耽误了终身。这陈大富是典型的依仗自己有钱娶了个年轻的小媳妇。说老夫少妻在陈家堡也算是一段颇受人们喜爱的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柳雪涛的马车刚刚走到陈家堡的村口,马夫把车子停下,还没刚要回身请大少奶奶下车时,后面一匹骏马疾驰而来,待到近前方急急地勒住马缰,马背上是一身尘土的满脸疲倦的石砚。   林谦之看见石砚如此急慌慌的赶来,先是一愣,继而心里一揪,心想莫不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怎么大少爷身边的小厮石砚如此惊慌失措的赶来?   “大少奶奶——”石砚翻身下马,一边往前跑一边高声喊。   柳雪涛在车里坐起来,问着紫燕:“谁呀?这么慌慌张张的。”   紫燕从车里出去,看见石砚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摁着马车的车辕喘息,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又是一种特别的光亮。傻傻的笑了笑,叫了声:“紫燕。”   紫燕便撅起嘴巴哼了一声:“你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值得这样?”   “大少爷给大少奶奶的书信,让我务必尽早给大少奶奶送来。若晚了时辰,我可就……惨了。”娶厨娘那个胖妞做老婆,可不就惨无生路了吗?   “家里没什么事儿吧?小昭他们押运粮食进城,到了家里了吗?”林谦之赶忙过来,拉着石砚问道。   “家里一切都好,粮食昨儿已经送到家里了。大少爷带着人忙活了半天,都一一的清点清楚入了粮库了。我是奉了少爷的命,来给少奶奶送一封信……嘿嘿,少爷说……这信一定要抓紧时间送到,晚了时辰——”石砚没说下去,心想纵然没有好的姑娘嫁给我,我也不能娶那个几百斤的大胖子回去等着受死啊。   只要家里没事,粮食已经入库,别的林谦之也没什么担心的了,于是他笑了笑,点点头:“好,你快点说你的事儿,我先去前面跟陈大富打声招呼,问问少奶奶住的地方收拾出来没有。”   “信呢?”紫燕跳下马车,把手伸到石砚的面前。   “喏,在这儿。”石砚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那只手也没拿出来。   紫燕慢慢皱起了眉头,又问了一句:“信呢?!”   “呃……来的时候,我放到怀里了……”石砚脸色有些变了——明明还是揣进了最里面的衣衫里,怎么摸不到呢?   “快点拿出来!再磨磨蹭蹭的,把你拖下去打一顿板子!”紫燕生气的呵斥,对于石砚这个家伙,紫燕一点都不客气,这死小子整天傻乎乎的,看上去少根筋,怎么大少爷会选这么个家伙带在身边?大少爷的贴身小厮,纵然不是猴精猴精的人,总也要个明白点的吧?就这石砚——整个一个不开窍的石头!真不知道大少爷什么眼光。   石砚的手在怀里摸来摸去,最终还是莫不大那封信。于是急了,干脆把腰里缠着外袍的腰带一解就要把衣服脱下来翻找。紫燕一看这家伙忽然要扒衣服,吓得尖叫一声骂道:“糊涂东西!找不到信你脱衣服干吗?!”石砚刚要解释,手尚未在腰间拿起,便听见啪嗒一声,一封书信从衣襟内掉到了地上。   紫燕便指着地上的那封信问道:“是这个吗?”   “哎哟……我的祖宗啊!是是是!就是它——”石砚顾不得系上腰带,急忙弯腰捡起那封信递给紫燕,叹道:“丢了它,我的性命可就没了……”   “呸!你那狗命值多少钱?怎么会比得上大少爷给大少奶奶的书信?”紫燕好笑的啐了这混蛋一口,转身把信递到车里去,“少奶奶,大少爷叫石砚狗崽子送来的书信。”   “恩。”柳雪涛并不急着下车,却把信接过去,靠在车里缓缓地拆开。   她想,卢俊熙居然派了贴身小厮如此紧赶慢赶的送一封信来,这事情本身就透着蹊跷。于是不急着下车进陈家堡,先拿着信看了再说。   柳雪涛在车里仔仔细细的把卢俊熙的信看了一遍,嘴角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很好啊,陈家堡的庄头儿是张姨奶奶跟前的贴身丫头金蝶儿的爹。金蝶儿又是这陈大富唯一的女儿。   这个陈大富柳雪涛之前还特别的了解过,林谦之说他为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是个从不得罪人的主儿,而且贪心又重,卢家下面的农庄子,数着陈家堡欠下的粮食银钱多。不过陈大富年年都给家里的各位管事还有账房好处,所以这几年来陈家堡倒成了这些庄子里最好的庄子,陈大富还成了庄头儿中最得人心的庄头儿。   林谦之跟柳雪涛说起这人的时候,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大总管这个位子若是给陈大富做了去,肯定比自己还如鱼得水,深得人心。柳雪涛初时不信,这一路走来在井家峪和小董家村都悄悄地打听了一下,这些附近的庄子上的人对陈大富的评价,几乎和林谦之的没什么两样。只是庄户人家却更加恨他,林谦之只是无奈而已。   如今看来,这个陈大富的背后,是藏着高人呀!   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强强联手,早就做好了某些准备了吧?   柳雪涛把书信折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从马车窗帘的缝隙里看了看村口站的整整齐齐的十几口子男女,林谦之正在和陈大富说什么话,陈大富满脸堆笑一脸的谦卑,实在是叫人看着恶心的很。看来只要这场戏唱好了,剩下那七八个庄子上的事情便没什么好折腾的了。   第80章 需猜测   打定了主意,柳雪涛便没什么好怕的了。外边的事情她本来就不怕什么,若有了卢俊熙的支持,她越发的没什么好怕的了。对付这些魑魅魍魉,她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上辈子没做过别的,整天就跟这些人精打交道了。能做到跨国集团亚洲区销售总监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应付不了的呢?她干练的行事风格本就是浑然天成了。   “紫燕。”柳雪涛轻声吩咐了一句,“让石砚跟着我们一起走着,进庄吧。”   “是。”紫燕在马车边上答应了一声, 又侧脸横了石砚一眼。石砚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跟在紫燕的身后一起随着柳雪涛的马车进了陈家堡村口。   陈大富的女人见柳雪涛的马车进了村口,忙带着那些体面农妇跟上来伺候。陈大富则和那些体面地农夫一起头前带路,一路走一路拉着林谦之的手,说些客气话,“林大哥,前几天你在这里说起的那两位野生的重要,你走以后,我便命人去地里寻找,昨儿可巧就得了。已经干干净净的收起来了。回头我叫人给你包好了,走的时候带上吧。”   林谦之哪敢要他的东西?连声推脱:“别别,不我过是随便说说。哪儿就真的用得上那么珍贵的药材?你可别这么费心,东西你得了就好生收着,我原来也不过是听给大奶奶治病的大夫说起这两样东西,如今……也没人能用的上这个了。所以陈老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个果然是极难得的,若你用不着,可叫人送到药铺里去也就罢了。说不准还能救人一命呢,也是你老弟的造化不是……”   “哎哟!林大哥你放心,那地租粮食银钱我都准备好了地,这次绝不会让大少奶奶生气。大少奶奶怎么说也是咱们卢家的新进门的媳妇,当家理事不容易,咱们这些粗人,帮不上她什么忙,总不能再给她添乱是不是?所以,林大哥你把心放到肚子里。等会儿用了中饭,我立刻请大少奶奶身边的账房老赵过去查对了旧账,把往年欠的地租一并交上去。纵然我陈家堡全村人今年过年都不穿新衣服,不准备酒肉,也不能让东家和你林大哥为难。你说是不是?”   “哟!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林谦之意外的看了陈大富一眼,心里暗暗地惊讶,这个陈大富是哪根筋转错了?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像是变了个人?之前这厮何时这么开明过?他的头可是出了名的难剃。   “呵呵,林大哥,还不敢要兄弟的东西吗?”陈大富咧开大嘴巴哈哈的笑着,拍了拍林谦之的肩膀。   林谦之笑笑,依然摇头:“不是我不敢要,是要了也没用呀!药材这东西,再好都是用来治病的。现如今人都死了,我还要这些药材作甚?所以劝老弟还是送到药材行李去,将来若是真的碰到有需要这样的奇怪药材的,能救人一命,就算是你老弟的造化了。”   “嗯,林大哥说的是,你是个慈善的人,怪不得大奶奶在的时候倚重你,少奶奶进了门还这样倚重你。我就不行,大老粗一个,呵呵……请!”陈大富满脸堆笑带着林谦之进了自家院子。   陈大富家的园子比别的村民家大了几倍,还分成了东西跨院。灰瓦白墙,黑漆大门,一看就比别家富裕很多。不过这陈家堡整个村子里的村民都比之前那两个村富裕,可见这陈大富还是挺有一些手段的。   柳雪涛在陈大富家的门口下车,环顾附近的几家村民的园子,心中暗暗地想,这陈大富也算是个好庄头儿了。不管怎样,这村子的人跟着他还是过得比别的村富裕的。   .   “大少奶奶,您慢点。”陈大富的女人苏氏模样长得倒还俊俏,在村子里也算是个美人了。她穿着一身是石青色滚边缎子袄,雪白的长裙盖住了一双小脚。头上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簪着一对如意头银簪。颜色朴素,干净利索,又不失身份。   “嗯,好。”柳雪涛依然是一身男装,却并不去扶那女人。自己从马车上一步步踩着短梯走下来,最后一步却扶住了紫燕的手。   “大少奶奶,里面请。”陈苏氏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屋门口。弯腰福身,请柳雪涛进园子里去。   柳雪涛看看这黑漆大门两侧贴着的一副对联,却是:   飞雪临冬红梅竞放,   朔风报岁翠竹争春。   于是微笑着点头,对陈苏氏说道:“你们家里倒是有些书香门第的样子了。难道陈大富竟是个读书人不成?”   陈苏氏忙福身回话:“大少奶奶见笑了,这是民妇叫人写了贴上的。原本是前几日立冬,之前那中秋节的对子已经被秋雨淋了滥了,大红纸经了雨水泛了白,看上又脏兮兮的着实不成个样子,才趁着立冬叫人换了。民妇不懂书上的和私情,叫大少奶奶见笑了。”   “嗯,不管这对子如何,你能想到这些就比那些农妇们强。这种时候,她们忙着搓麻绳纳鞋底还忙不过来呢,你却想着给自己家的大门口换一副对联。可见你是个心思细腻的。”柳雪涛点着头,抬脚迈进了陈大富的院子。   院子里收拾的极干净,也没有像其他农户家那样养了些鸡鸭鹅的弄的满院子都是鸡鸭鹅屎的臭烘烘的气味。倒是真的种了一从竹子,迎门墙之后还种了一棵梅树,老梅枝干蜿蜒道劲,嫩枝条上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苞。看来用不了十天半月,这腊梅就可以开了。到时候这院子里倒真的应了那副对联的景儿。   “大少奶奶屋里请,今儿这天阴沉沉的,院子里冷的很。民妇已经准备了热汤水,请大少奶奶先用一口暖暖身子罢。”   “嗯,好。”柳雪涛踩着院子里青砖铺成的地面,一步步走近那五间青瓦砖盖成的抱厦内。   屋子里用正气的青灰色方砖砌成的地面,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对半新不旧的太师椅,中间一张大八仙桌,全部用黑漆漆的油光锃亮,桌子上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却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放在竹编保暖的篮子里,上面还盖着一块石青色绣花棉垫子,真是心思灵巧又极为享受。   两盆碧绿的兰草放在椅子两侧的小高几上,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屋顶用青色帐幔吊顶,遮盖住了那些草席青瓦之类的东西,整间屋子都变得洁净起来。   陈苏氏见柳雪涛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屋子里却不急着坐下,忙上前来解释道:“听说大少奶奶要来咱们庄子上,外子赶着叫人把这屋子收拾了一遍,民妇与外子的铺盖以及平日用的东西都已经搬到了东跨院原本存放粮食的屋子里去住。正房西里间已经收拾干净给少奶奶做卧室,另外设了临时的矮榻给两位姑娘休息用,也方便姑娘们照顾大少奶奶夜里要茶要水。东里间给两位嬷嬷用,也方便嬷嬷伺候大少奶奶方便。两边耳房也空了出来,大少奶奶看要安排谁住在耳房或者厢房,民妇这就去叫人安排被褥。”   柳雪涛听陈苏氏说话都极为讲究,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于是便留了心,点头说道:“你很是细心,这已经比别的庄子上的女人好了许多倍。如此,这院子如今都空了出来,准备给我用了?”   “是的。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需要拙夫妇去做的,尽管叫人去东跨院吩咐拙夫妇便是。”   “嗯,我肚子饿了,先弄点吃的来吧。”柳雪涛说着,便转身坐在了太师椅上。   “是,大少奶奶稍等,民妇这就去传饭。”陈苏氏说着,又福了福身方慢慢的退出去。屋门外七八个农妇等在外边,见她出来,忙凑上前去听候她的分派。   柳雪涛坐在屋里再次环顾,心想,这个陈大富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啊!居然娶了个大家小姐似的年轻女人做续弦,而且看上去这女人纵然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但至少也是个有教养的中等人家的女儿。不然,她断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看这园子里屋子里收拾的都带着一股书香的味道,这绝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这样的人家,又如何会把自己的女儿许给陈大富这样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续弦?   苏氏——绍云县还真没听说过哪个大户人家姓苏。   柳雪涛一边想一边皱起了眉头。   紫燕和碧莲一路跟着柳雪涛进了这屋子,陈苏氏的一言一行皆看在眼里。两个丫头还有赵嬷嬷的惊讶不亚于柳雪涛,待到这陈苏氏出了房门,紫燕便拍了拍胸口叹道:“这个庄头儿夫人,怎么看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呀,这样的人,怎么在庄稼地里干活?我倒是觉得贺大娘,黄嫂子那样的女人更像是田里干活的女人……”   “是呀是呀,少奶奶,她姓苏呢,您可知道她娘家是哪个苏家?”碧莲也惊讶的问。   “绍云县的百姓多着呢。恐怕连县台大人也搞不清楚这样的事情。何况,她纵然言谈举止文雅些,恐怕也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许是小姐身边的丫头下嫁到农庄上来,也说不定。”柳雪涛说着又意有所指的看了两个丫头一眼。   .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1章 微拈酸   紫燕和碧莲被柳雪涛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俩丫头先是一愣,接着便明白了少奶奶的意思,紫燕先红了脸,“主子真是没得寻开心了,拿我们丫头们说起话了。”   “怕什么,主子又没把你许给哪个庄头儿,难不成你早就看上了谁,要给人家做续弦去不成?”碧莲不好反驳柳雪涛,于是转身来打趣紫燕。   “你个烂了嘴的,满嘴胡说八道,你才去给谁做续弦呢!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紫燕转身去拧碧莲的腮,两个丫头一追一赶的跑去了东里间。   一时,陈苏氏带着几个农妇端上了丰盛的饭菜,满满的摆了一大桌子,虽然说不上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但也算是极难得的了,最出彩的是红烧狮子头,瓦罐炖的小鲫鱼,地锅炖的浓浓的鸡汤,炸的藕合,豆腐面筋之类的素菜也有,还有凉拌白菜心,清炒豆芽等难得一见的蔬菜。看来这陈大富真是做足了心思要哄柳雪涛开心。   只不过他却不知道,他准备的饭菜越是丰盛,柳雪涛便越是把他往坏人里摁,殊不知这一顿饭下来,柳雪涛已经从心里把陈大富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想想啊,柳雪涛明明知道陈大富没安好心,自然不会轻易地吃他们准备的饭菜。每样菜不过是由紫燕挑了一点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盘子里,却又表现出一副要吃不吃的样子。实际上是很想吃却不敢吃。只好做出一副不爱吃的样子来。   紫燕是服侍惯了柳雪涛的,这位主子向来讨厌油腻,最喜欢清淡。于是便把那凉拌的白菜心和清炒的豆芽端到柳雪涛的面前,又叫陈苏氏盛了一碗白米粥来,柳雪涛勉强吃了半碗,便说饱了。   实际上肚子还饿着呢,却真的不敢再吃了。于是便吩咐陈苏氏:“晚饭不用你们操心了,我吃不惯你们做的东西,没得白糟蹋了。这一桌子的饭菜也别动了,你今儿也累了半天,索性便在这里吃吧。还有那几个人,你们都过来陪着你们庄主夫人一起吃饭吧。我去那边坐着,听你们说些话。”   柳雪涛说着,便起身往卧室里面去坐,又把紫燕和碧莲叫进来伺候。   陈苏氏忙说:“我们并不着急吃饭的,况且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哪有客人没吃饭,我们倒先上了桌子?这两位姑娘和嬷嬷们吃饱了我们再吃。”   赵嬷嬷便笑道:“不妨事的,这是少奶奶赏的,你们就别推辞了。”   陈苏氏又让了众人之后便不再推辞,上前来给柳雪涛磕头谢赏,又把那几个帮她一起忙活的农妇叫进来,避开柳雪涛刚刚坐过的上座不坐,几个人在下手围坐下来,各自吃饭。   柳雪涛给紫燕使了个眼色,紫燕便一直注意着这几个农妇和陈苏氏,见她们并不动那狮子头和鱼肉,只捡着柳雪涛动过的两样清淡的菜吃了,再就只是吃了那些豆腐面筋之类的素菜。狮子头,瓦罐鱼和油炸的藕合都好端端的留在盘子里。   紫燕便觉得十分的怪异,于是笑着问陈苏氏:“陈家嫂子,我们少奶奶不喜欢油腻的饭菜,不吃那狮子头和那鱼倒也罢了,怎么你们都不吃?莫不是还给什么人留着不成?”   陈苏氏忙起身笑道:“不是民妇们不想吃,实在是因为这狮子头,鱼还有这油炸藕合是专门给大少奶奶预备的菜,大少奶奶都没动,我们怎么敢放肆呢?再说……外边还有爷们儿没有吃饭,大少奶奶饭桌上撤下来的饭菜,好歹也赏他们一些,让他们也沾些好处罢了。”   紫燕听了这话,又笑着说陈苏氏真是周到,却不好再说什么。   饭后,林谦之带着陈大富从东跨院里过来,在廊檐下请示柳雪涛,是否传见。   柳雪涛皱了皱眉头,对进来说话的赵嬷嬷道:“这几天在小董家村里睡得不好,这会儿趁着苏氏收拾的这干净屋子,要好好地歇一歇。今儿且都别忙活了吧。所有的事情都等到明儿再说。”   赵嬷嬷便出去说了柳雪涛的话,林谦之答应着又被陈大富拉到东跨院吃酒聊天。   柳雪涛便叫紫燕把石砚叫进来问话。   石砚已经在外边跟着那些家丁一起用过饭,此时被叫了进来,见着柳雪涛又规规矩矩的磕了头,站在一旁恭敬地站着。   此时紫燕和碧莲都去吃饭了,柳雪涛跟前只有赵嬷嬷一个人伺候着,赵嬷嬷知道柳雪涛没敢乱吃陈家女人准备的东西,便用自己烧的热水冲了一碗茶汤给柳雪涛慢慢的喝着。   “石砚,这几天大少爷都做什么去了?”柳雪涛靠在床上,身后倚着两床被子,有一口没一口的拿小汤匙吃着茶汤。   “少奶奶这几日不在家,大少爷很是用功读书。啊——就前天约着顾二公子去了一趟驿馆,说是拜见一个要紧的大人物儿。当时小的一直在外边候着,也没见着那大人物是谁。所以不敢浑说。不过从驿馆出来,顾二公子着实羡慕我们大少爷,说大少爷有福气呢。”   “哦?”柳雪涛忍不住笑了,问道,“大少爷的娘刚刚死了还不到一百天,顾二公子说的这福气倒是从哪儿来的?”   “还不是……少奶奶莫怪奴才冒犯,奴才才敢说。”石砚欲言又止,站在地上双手捣进袖管里,呐呐的傻笑。   “猴崽子!还不好生说呢,回头仔细着大少奶奶说你目中无主,叫大少爷狠狠地打你。”赵嬷嬷站在柳雪涛身边,跟着凑趣。   石砚自然还是不敢说,只拿眼睛偷偷地看柳雪涛。柳雪涛便笑了笑,说道:“你说你的就是,难不成这里面还有谁说我的坏话不成?”   “坏话到没有。还不是顾二公子羡慕大少爷娶了贤惠能干有才有貌的少奶奶,才羡慕的不得了?”石砚说着,又喜滋滋的笑。   柳雪涛便笑着啐了一口,骂道:“呸!你们这些人在外边果然没什么正经话。好好地,又背地里嚼说我做什么?”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1章 微拈酸   “少奶奶巾帼英雄,据说跟着运粮车进城的昭儿昨晚在大少爷房里跟大少爷说少奶奶在庄子上做的事情,简直都比那穆桂英挂帅都精彩。奴才在廊檐下都听见大少爷笑呵呵的,连丫头们都笑呢。”   “看吧,咱们在这里累死累活的忙,他们主子奴才却在家里说话把咱们当笑料开心。”柳雪涛说着,便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吃自己的茶汤。   “主子这话说的有些过了。想必大少爷是为了咱们能把井家峪的地租子都收上去开心呢。这事儿出乎他的意料倒是真的,拿我们当笑料却不见得。”赵嬷嬷见柳雪涛叹气,忙含笑劝说。   “是的,是的,嬷嬷说的没错。少奶奶可别多心,咱们大少爷绝不是那种人。少奶奶离了家头一个晚上,大少爷回到旭日斋,见屋子里灯也没亮,一院子丫头婆子都散的散睡得睡了,只有两个值夜的婆子在廊檐下摸骨牌,院子里好不冷清。大少爷当时便叹了口气,说今晚都不知道大少奶奶可有暖和的地方歇脚呢,可见大少爷还是很心疼少奶奶的,更不会拿少奶奶当笑料。”   “哦?是么。”柳雪涛笑笑,知道这石砚不会说谎,听了卢俊熙为自己担心,一时间觉得欣慰了许多。这几日的辛苦也算是没有白忙活了。   只是,自己给他的书信里最后特意写了那一句话,怎么这小屁孩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是被吓坏了,还是根本就没看懂?   石砚见柳雪涛开心,便把卢俊熙这些日子每晚都读书读到很晚才睡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又说:“大少爷来年春闱,一准是高中的。大少奶奶放心,到时候一大家子高兴地时候还有呢。”   “你这小子倒是嘴甜。你说大少爷这些天一直睡在书房,那么书房里都是谁伺候呢?”   “是红袖姐姐伺候啊。”石砚想也不想红袖的名字就从他的嘴巴里蹦了出来。   红袖。柳雪涛想了想,是了,卢俊熙在信里还提到了这个丫头。说她的大伯父是某庄子里的庄头儿,那个庄子也是卢家下设的极大的一个庄子,地亩人口都不在陈家堡之下。这几年也是欠了不少的地租粮食。   如果说卢俊熙提醒自己这陈大富和张姨奶奶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那么他提到了红袖,是不是也在暗示什么呢?是有心让自己网开一面,放红袖的家人一马么?   “红袖姐姐倒也细心,大少爷这些日子虽然用功读书,但身子很好。大少奶奶放心就是,等办完了庄子上的事情回去,说不定您会觉得咱们大少爷变了不少呢。”石砚是知道卢俊熙每天早晨都要练剑的,之前的时候他经常跑出去练,这些日子便在书房的院子里练,且越发的刻苦。所以石砚才会说这样的话。   可柳雪涛并不明白,她只觉得石砚这话中还有其他的意思,于是又问了一句:“大少爷每晚都睡在书房?夜里都是红袖照顾着?”   石砚一愣,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急忙说道:“大少奶奶莫要误会了奴才的意思。虽然说红袖姐姐一直在书房伺候,可少爷都是——白天睡觉呀。晚上……都是彻夜读书的……”   柳雪涛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脸上却只是微笑道:“罢了,我也乏了,你先下去吧,让我歇一会儿。”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2章 施毒计   卢俊熙当晚打发石砚走了之后原本是想着回旭日斋的,因惦记着卢之孝的事情还没有回话,所以便在书房里硬撑着。直到半夜时分卢之孝方急匆匆的赶回来,大冷的天,这位管家居然忙活出一身的汗来,见了卢俊熙却连声称自己无能。   “大少爷饶命,恕奴才无能——奴才把绍云县跑了个遍,连最小的当铺都走到了。哪家当铺也没收到晨少爷的东西,一个个儿都只摇头。说晨少爷怎么可能去当东西呢?可是——大少爷,奴才分明是听见晨少爷说……”   “嗯,这不是你的错。”卢俊熙摆摆手,让卢之孝停止自责。卢之孝摸不着头脑,却见这位少主子不急不躁,沉稳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书案上的烛火映着他的俊美阴柔的脸,尚带着些不成熟的稚气,但此时此刻那稚气仿佛也变成了一种蓬勃狂傲的资本,让这少年越发的深不可测起来。   卢俊晨根本就没有去当铺当东西,他是派人去了庄子上,那包袱里面很有可能是银子,也可能根本就是其他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卢俊熙越想心里越是害怕。   陈家堡的庄头陈大富是个什么样的人卢俊熙不是很清楚。但张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卢俊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更是清楚。   柳雪涛这次去庄子上清理这些人连年欠下的地租银钱,整理宿弊,督促河工,这根本就是损害那些庄头的事情,但凡和那些庄头有联系的人都将跟着遭殃。这些人狗急跳墙,明着不敢怎么样暗地里恨不得柳雪涛死在外边。   卢俊熙几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便要去找了顾仲楷,说明自己的担忧,要亲自去庄子上把柳雪涛带回来。却恰好一出门便遇到了从外边回来的柳明澈。   柳明澈一身风尘从外边进门,见卢俊熙匆忙往外走,于是问道:“俊熙,一大早急匆匆的去哪里?”   “二哥?”卢俊熙见了柳明澈如同冰天雪地里见到了太阳,立刻上前去拉住柳明澈的手说道:“你回来的正好。雪涛去了庄子上,可能会有些小人算计她,我必须去把她接回来。家里的事情先拜托一下你照看。我们最迟两日后回来。”卢俊熙说完便往外走。   “哎——”柳明澈反手拉住他,“雪涛去了哪里?不如你留在家里照看,我去接她回来。”   “不用了,二哥。岳父大人已经把她交给了我。以后,她的安危都由我来负责。”卢俊熙比柳明澈小了七八岁,二人站在一起长幼明显的分了出来。但此时此刻柳明澈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身上竟然散发着一股隐隐的霸气。好像是在向柳明澈宣布,又好像是对着世界呐喊:之于柳雪涛,他卢俊熙才是她终身的依靠,才是和她一起走向未来的那个人。   柳明澈沉思片刻之后点点头,放开了握着卢俊熙的手腕,说道:“你放心去吧。你要记住,钱财权势皆是身外之物,莫要看的太重。宵小之辈也终究不必怕他们。一切以你们自身的安全为重,两日后若不回来,我定去接应你们。”   “知道了,二哥。”卢俊熙说完便转身疾步离开。   “哎——大少爷,您倒是带两个人一起走啊!”卢之孝见卢俊熙单身一个人往马厩的方向走,便焦急的喊了一声。   柳明澈立刻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一个随从,那人灰布衣衫,头上包着绛紫色的头巾,身后背着一把短剑,和柳明澈对视一眼,立刻点头转身跟了出去。   卢俊熙从马厩里牵了自己那匹枣红马,飞身上马便住外冲。大门后柳明澈的随从正骑在马上等着他,见卢俊熙出来,忙一带马缰绳走过去,对着卢俊熙一抱拳:“姑爷,我们二少爷命属下随姑爷去。”   “嗯,你叫什么名字?”卢俊熙看这人的打扮便知道他乃是个会武之人,柳明澈能把他当贴身随从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想想柳雪涛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有这么个人在身边的确有用。   “奴才姓江,二少爷赐名江上风。”   “好名字!走了!”卢俊熙点点头,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枣红马吃痛,扬蹄狂奔。江上风催马紧跟,二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出了绍云县的南城门沿着官道直奔陈家堡方向而去。   柳雪涛住在陈大富家,表面上看上去无所事事,一句话也不提那地租银钱的事情,午饭后便把人都打发出去,说是这几天着实累了,要好好地歇歇脚,难得陈苏氏收拾的如此干净的屋子,比之前那两个村子强多了。   这话说出来,陈大富又暗暗地得意了一番,悄悄地把他的老婆拉到一边,喜滋滋的搂着又美美的夸了她一顿。说,若是这次能顺利的保住这庄头儿一职,将来必定好好地谢谢夫人。   陈苏氏却并不十分的欢喜,只是淡淡的笑道:“贱妾本就是老爷用银子钱买来的奴才,自然是老爷怎么说,奴才怎么做。办好了差事老爷不怪罪是奴才的命好,办不好差事被老爷打一顿奴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陈大富本来兴致冲冲的想要搂着这新媳妇寻欢,却被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未免有些扫兴。于是便有些不悦的说道:“你这个女人,你拍拍良心我待你如何?难道你非要一天到头的跟我过不去,耍这些有的没的小性子才舒服吗?我是年纪大了点,可普天之下你找个像我这样疼你的男人,恐怕打着灯笼也不能吧?换了别人,还不知怎样谢天谢地,偏生你却总是冷着脸,好像爷还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贱妾不敢。贱妾的命都是老爷的,老爷要怎样便怎样,贱妾不敢有半句怨言。”陈苏氏虽然被陈大富搂在怀里又揉又搓,可就是淡着一副面孔,不喜不悲,不怒不乐的样子。好像她只是个面团,任凭陈大富怎么揉捏,依旧是那不冷不热的温度。   男欢女爱之事,最惹人恼的便是这样。   任凭陈大富百般讨好,此时也没了兴致。于是便下了狠劲捏了一把陈苏氏的胸,生气的把她推出怀里,冷哼了一声,吩咐道:“去给爷端热水来擦擦脸。”   陈苏氏吃痛不愿出声,但却苍白了脸,一声不吭的下去端水。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2章 施毒计   “这死婆娘,老子就不信制不服你。”陈大富看着陈苏氏窈窕的背影,暗暗地咬牙。不过想到暂时还有大事没办,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   洗了脸,便把陈苏氏赶出去,单独叫了两个心腹进来说话。   陈大富的两个心腹一个是本家侄子小名叫草根,另一个则是卢俊晨派来的人,绍云城里一家粮铺的大伙计名闫立秋外号‘花泥鳅’的家伙。   草根儿把房门关好,凑到陈大富面前坐下,小声说道:“大伯,我听人说,那娘们儿根本不吃鸡鸭鱼肉?咱们那件事儿还得另想办法呀。”   “嗯。立秋所言不差,幸亏咱们没在这第一顿饭做手脚。这娘们儿很是小心。鸡鱼肉之类的一律不动,只吃了点白菜豆芽。要不——我们想办法把那汤汁浇到白菜里面?或者直接把白菜叶子给她放进那汤汁里炖炖算了。娘的,就算不用那些药汤,我也不信制不服这小娘们。瞧她一步三摇的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老子一个巴掌就把她打晕过去。你说孙老虎这孙子太没用了,居然让这么个娘们儿给治了。他妈的!真是给爷们儿丢脸。”   陈大富在老婆那里受了气,一肚子火儿没处发,便狠劲的用脏话骂柳雪涛。恨不得三两下把她撕碎了,方解心头之恨。   “陈庄主,咱们不能逞一时之快呀。若是直接动武能行,主子还能费这么大的劲儿?弄个鱼死网破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不是?总不能把她弄死了,咱们也被押去了菜市口。那到头来岂不更是便宜了别人?”花泥鳅贼眼滴溜溜的转,诞着笑脸劝着陈大富不要莽撞。   陈大富叹了口气,点点头。闷声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主子考虑的也极周全。只是既要弄死这娘们儿,又把咱们开脱的干干净净,恐怕没那么容易。在陈家堡动手,无论如何我都脱不了干系,若离了陈家堡……咱们还真是不好动手啊!这娘们儿已经发下话了,之后的饭菜不要咱们的人动手,只要送新鲜蔬菜过去就行了,她自己带着厨娘,交给她的人自己做饭。这——这是他妈的什么事儿?防着老子就像是防贼一样。还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把老子当奴才使唤……”   花泥鳅暗暗地一笑,眼神往下一撇,心想,你陈大富不就是个奴才嘛?人家把你当奴才使唤难道还错了?不过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会这么说。只是陪着笑,说道:“庄主说的是。但庄主不要灰心,咱们还是有机会的。再说了,主子说了,这药汤乃是慢性,服下之后当时绝不会发作。若要发作,至少也要三天之后。所以庄主不必着急,咱们慢慢儿的想办法。”   “想……想,不能慢,要快些想办法。这万一晚上这娘们就叫人把粮食运送进城,老子岂不是赔大发了?!”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3章 冷风恶   花泥鳅挠挠头,他这个素来点子最多,最圆滑世故最会讨好人的家伙这会儿也没什么好主意了。   他并不知道卢俊晨给他的这一种所谓的香料是西域弄来的有毒的菌类,名唤‘五彩褶菇’。是一种烈又慢的毒菌。用慢火炖一个时辰以上,那汤汁便是剧毒。一小碗便可以毒死一头牛。不过这种五彩褶菇有一种和香菇差不多的味道,需得和肉炖在一起方可不被人发现,若是和青菜弄在一起,倒有一股一样的香味,会引起食用之人的怀疑。   而且,这种毒菌十分的难得,是张氏保存了多年的一点体己,这次是下了狠心要把柳雪涛弄死在外边,所以才会动用了这看家的毒物。   为了试试柳雪涛的饮食习惯,也为了自身的安全,陈大富没有在这第一顿饭的饭菜里用上这五彩菇,可他完全没想到,柳雪涛直接表明了对他的不信任,当时就放下了话,以后所有的饭菜都让自己的人做,不需要陈大富的任何人动手。理由很简单,陈大富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口味,未免浪费了东西却还让她吃的不舒服。   不过,让陈大富略感欣慰的是,这女人并没有一进门就跟之前对待井家峪和董家村一样查账,而是对陈苏氏的伺候十分的满意,表明了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嗯,多住几天嘛,自然就多了许多机会。   陈大富和草根儿,花泥鳅三个人商议了一会儿,就算柳雪涛不用庄子上的人插手她的饮食,他们也要想办法把这五彩菇的汤汁弄进她的饭菜里。   且说柳雪涛抱着手炉窝在放了汤婆子的棉被中窝着,半躺半坐闭目养神。   旁边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在一旁,继续商讨有关稻草秸秆儿编东西的事情。黄氏的小女儿虎妮聚精会神的站在一旁看着紫燕和碧莲手里的稻草秸秆横来竖去的折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有精神。   黄氏自从跟了柳雪涛,心情也好了许多。孙老虎被柳雪涛着人押送到了县城衙门,一张状纸把他递进监牢里候审,孙老虎的儿子孙大牛便成了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带着弟弟孙二牛留在了家里。   柳雪涛又给了他们一些银钱,又托新胜任庄头儿的贺家老大和贺大娘平日里多多照顾这两个孩子。改天她回城时还要从井家峪路过,是要过来看他们的。   贺家母子自然满嘴里应承。柳雪涛的到来对老贺家算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一家子都感激大少奶奶的英明决断,不仅仅让村子里的众人看到了希望,还建立了互相监督的制度。大庄头负责村子里的日常事务。二庄头则专管生产。这样两个庄头分工既明确又互相监督,不像之前孙老虎一个人只手遮天,横行霸道,最终还是村民们得益。   赵嬷嬷自然看得出来柳雪涛中午饭没有吃好,趁着下午空闲,便带着黄氏悄悄地出去别家的农户家里去买菜蔬或者鸡鸭,恰好遇见一个农夫手里提着一只刚打回来的野兔从外边回来,便上前去问他卖不卖。   那农夫见是两个不认识的妇女,张口便要五百大钱。黄氏原本还要还价,赵嬷嬷哪里管得了那些,便从荷包里拿了一块碎银子不到一两的样子直接给了那人,说道:“这银子纵然没有一两也有八钱,把这野兔给我们洗剥干净了,皮毛任你去卖钱,我们只要肉,成不?”   农夫喜出望外,急忙收了银子,转身走到村口的小河边,从腰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把那只还活蹦乱跳的兔子一刀钉在一颗大树上,借着小河里的水边把那兔子皮剥下来,又挖出了内脏,把兔子肉洗的干干净净用树枝串起来交给了赵嬷嬷。   临了又笑嘻嘻的问道:“敢问大娘是不是跟着东家少奶奶来庄子里的人?若是少奶奶喜欢吃咱这野味儿,我这里是尽有的,我每天都出去打野兔,有时还能打到野山鸡,狍子之类的东西,样样都是新鲜的。”   赵嬷嬷笑道:“以后自然是还要的。有好的你尽管送来,只是一样。我每样都要活的东西,死了的不要。还有,以后的价钱都是我们说了算。决不能跟今天一样任凭你漫天要价。把我们当成什么都不懂得傻子么?这样的野兔在城里也不过四钱银子,你还要五百大钱。哼。”   “是是是,大娘说的是。要不小的再把这只山鸡收拾干净了给您老送去,算是谢您?”   “罢了,我都说了不要死了的东西。你那只山鸡已经断了气了。我们不要。你家住哪里?今天若是我们主子吃着这野兔肉好吃,明儿我叫人去你家里找你。”   “不敢麻烦您老,小的知道东家少奶奶住在庄头儿家,明儿便把野味儿给您进去。”   “那成。我们走了。”赵嬷嬷点点头,把洗干净的兔肉交给黄氏,二人转身回了村子。   回去后黄氏亲自动手,按照农家人的做法,把那野兔原汁原汤的炖了一小锅。天色还没黑的时候,那肉味儿顺着小北风吹得老远,不光院子里,连左邻右舍都能闻得见这里的肉香。   柳雪涛靠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便被这香味勾的肚子里咕咕直叫,于是睁眼问道:“外边她们炖的什么,这么香,很是馋人,让我这口水都流出来了。”   紫燕便把手中编了一半的一只小鸭子形状的针线簸箩放到一边笑道:“奴婢这就去问问,主子纵然不说,奴婢这口水也都流下来了呢。”   “紫姨,不用去问了。我刚刚出去瞧了,是我娘和赵奶奶出去买了一只野兔回来,已经炖了好久了。我娘说,还要一袋烟的功夫就好了。”虎妮抿了抿嘴,又舔了舔嘴唇,砸吧砸吧滋味,馋的不行。   “你这鬼精灵,早就馋了吧?放心,一会儿那野兔肉好了,少奶奶准赏你一大块,让你吃个够。”紫燕抬手弹了虎妮的脑门一下,笑嘻嘻的说道。   同样闻到肉香的还有东跨院的陈大富。这老家伙正窝在屋子里抽闷烟,忽然门缝儿里飘来一阵肉香,立刻来了精神,问到:“谁家他娘的炖的肉这么香?这不是勾老子的馋虫吗?”   草根儿一会儿便往正院瞧三趟,早就把黄氏等人炖野兔的事情打听清楚了,听见陈大富问,忙进来回话,:“大伯,是少奶奶带来的那个娘们儿,哦,就是孙老虎的女人,出去不知打哪儿弄了一只野兔回来,这会子快炖熟了,一院子的人都夸她手艺好炖的肉特别的香呢。”   “这小娘们儿,不是不喜欢吃肉吗?不是跟兔子一样专喜欢吃青菜吗?怎么这会子又炖起肉来?”陈大富瞪眼,拳头恨恨的锤到床边上,又骂了一句:“白他娘的浪费了老子一只鸡,一斤肉还有一瓦罐鲫鱼。白白的填了那些杂种们的肚子。”   草根儿咧咧嘴,中午柳雪涛饭桌上撤下来的几样荤菜都被他们几个下人给分了。原本陈苏氏带着几个女人在柳雪涛跟前用饭都没敢动一筷子,深怕陈大富回头找茬,可谁知道那些东西端出来之后陈大富看了一眼便摆摆手,说道:“赏给小厮们吃去吧。别白白的扔了可惜。”   卷二 荼靡花间种相思 第83章 冷风恶   可这会子,他又骂起人家是杂种来!这叫什么事儿呢。   但草根儿却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笑呵呵的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大伯庄头儿吩咐。   陈大富想了想,指着草根儿说道:“去,问问后村的陈大柱,是不是他今天又出去打猎了?是不是他卖给那败家的娘们野兔子的?如果是,你告诉他晚上我找他有事,叫他去村西的场院里等着我。”   “是。”草根儿自然不敢多问一个字,答应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陈大富追了一句,“你的嘴巴给我严实点,出去做什么找什么人一律不许说实话,谁问也不行,明白吗?!”   “是,侄儿知道了。”草根儿点点头,颠颠儿的出了陈大富的屋子,冷不丁的差点撞到了陈苏氏。吓了一跳,这小子忙稳住了心神,笑笑对着陈苏氏点点头,“大伯母,我出去了。”   苏氏不说话,只淡淡的看着草根儿从跨院的月洞门去了正院,嘴角浮现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转身进了屋门。   陈大富猜到村子里的陈大柱卖给了柳雪涛的人野味儿,便好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心情渐渐地好转了许多。刚要出去走走,却见苏氏从外边进来,虽然还是淡着脸,却终究是抵抗不住她那娇好的容貌。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其实男人四十也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再加上陈大富虽然富足,但所出只有一个女儿,还被选进了城里伺候姨奶奶去了。膝下荒凉无子,让他早就按耐不住心头的火气。见苏氏进门只是站在卧室的门口,不进不出也不说话,便把手中的烟斗一扔,上前狠狠地搂住,低头猛地亲下去。   苏氏嘤咛一声便要躲闪,可她身体娇弱哪里是陈大富的对手,那些许的挣扎在陈大富的怀里变成了欲迎还拒,更加激发了他的兽性。   天色虽然还没黑,但太阳已经沉落西山,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渐渐地暗了。苏氏辨不清陈大富的表情,可是周身的惫懒和全所未有的狠厉之气让她骤然慌张失措。她慌张的伸手抓住一侧的门帘,想躲开他满嘴的烟味,可陈大富突地把她压在门框上,坚硬的木质抵着她的后背,生生的疼。她看清他眼中那抹狰狞之色,脑中警铃大作准备呼救时,他已低头咬住她微张的嘴巴。   苏氏的双腿被陈大富腿紧紧的压制着,双手被他铁掌箍着腕处抵在门上,像是被钉上了耻辱架。她只能扭动脖子躲避,他却丝毫不给她开口出声的机会。如影随形一味含住她的唇瓣,毫无技巧可言,单纯的进攻与肆虐,舌头探入最底,翻搅着、纠缠着她的。   陈大富嘴里的烟臭味让苏氏恶心得想吐,呜呜地反抗着,身体每一次扭动都会被他反压回来,腰腹间灼热的触感更是让她恐惧,于是更加疯狂地挣扎。   暴力的攻击与苏氏的挣扎反抗把陈大富的冲动挑引至极限,他能感觉到小腹中一团烈火突突的往上冲,愉悦与兴奋于脊椎处沿神经一路而上,直至脑际。唇齿间她的香津只觉得如何索取都觉不够,女人僵硬身体下的柔软更是吸引着陈大富的兽欲,他放开一只手,从苏氏腰间滑上,狠狠地掐住她一侧的丰盈。   陈大富在感到巨大快乐的同时也尝到两唇相接处的血腥,苏氏狠狠地咬了他,咬破了他的舌头还有嘴唇。按捺不住汹汹欲望和急需纾解的愤懑让陈大富越发恼怒,一伸手把苏氏举起来扛在肩上。让她头脚倒置,双腿扑棱着,掉了一只鞋,手握成拳也只能撕扯在他坚实的臀部和大腿处的衣裳。   “你们不是人!陈大富,你是禽兽,你是畜生,你……你竟敢暗害人命,你……”苏氏喊叫着,咒骂着,然后一口咬上他的腰肉。   陈大富又惊又怒,反手把怀里的女人甩上床。   苏氏一被松开,手脚并用往前逃脱。他伸出手握住她脚踝,用力把她扭动的身体拖回原处。反剪了她双手一掌握着,一掌探进被褥与她前腰之间,撕下她腰里的衣带,把她的双手绑住,并扯了一块她的衣襟把苏氏的嘴巴堵住。   苏氏愤怒的瞪着陈大富,粗重的呼吸缠绕在她耳侧,如同咻咻喷吐着鼻息准备择食而噬的兽类。肩膀被他紧箍着近似麻木,双手被绑在身后,嘴巴也被堵得死死地发不出任何有效地声音,只有双腿徒劳地踢打他,而他却只是狰狞的笑着,粗糙的手掌探入她衣襟,游走着,她一声声的呜咽渐愈破碎。   他的停顿只有数秒,然后手掌仍旧寻隙而下,指尖微触到她的柔软处。苏氏拼命地摇头,被堵住嘴巴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   第84章 尘满衣   他们像是展开一场激烈的肉搏,只是力量太过悬殊。   当陈大富剥掉苏氏身上最后一件时,她弓起腿用尽最后的力气蹬过去。突如其来被蹬在胸口,陈大富仰面倒下,摔在地上。苏氏借机向门口冲去,却被地上的衣物绊倒,打了个趔趄也重重摔下去。再想起来时陈大富已经贴过来,全身灼热得犹如火烧般的身躯把冰冷的她压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他轻轻抚摸她一侧微肿的脸庞,狰狞的笑着,压抑着欲望而沙哑的声音说:“臭娘们儿,知道什么叫禽兽?这样才算。”说完脸上已经被她吐了一口唾沫,他似笑非笑地,恶意地抵住她缓缓研磨臀部,“清高?骄傲?装?再给老子装……你他妈的不过是个奴才秧子,偏生跟老子装什么大小姐的款儿?在老子看来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天生就该被男人压在身下……取悦男人……服侍男人!”   苏氏真的后悔了,也终于明白,单凭自己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个魔鬼的手掌心的。她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死命咬着下唇,喉咙里只有一声模糊而破碎的声音,几不可闻。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只有静静地忍耐着,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草根儿从正院里经过,搭讪着和院子里同账房老赵说话的林谦之说了几句话,便无所事事的样子,嘴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稻草,悠闲地出了远门。   刚走出黑漆大门的草根儿往北一拐弯儿还没走两步,便看见两匹骏马疾驰而来,嘚嘚的马蹄声扬起一路尘土,进了村子也不放慢速度,把村子里外出觅食回来的鸡鸭给惊得呱呱的乱叫着四散逃窜,真是放肆到了极致。   “他妈的,哪儿来的猴崽子如此猖狂?”草根儿把嘴里的稻草往——边狠狠地吐掉,刚想伸手指责打马而来的二人,不想那两个人却急收马缰长喝一声:“吁——”   那枣红马和黑马便长嘶着在他面前站住。红马上的青袍少年手中马鞭一扬,指着草根问道:“喂,陈大富家在哪儿?”   “哟,你是什么人呢?陈大富又是你什么人呢?小爷我又是你什么人呢?你呼来喝去的成什么样子?你娘没教给你怎么说话就把你放出来了?不懂事儿的小屁孩子,赶紧的滚回家去吃饱了奶再来。爷还有事儿呢,懒得搭理你……”草根儿嘟嘟囔囔的说着,不屑的甩了甩头,最后那句脏话还没骂出来,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自己的脸蛋子上便火辣辣的一道生疼。   “操你妈的!你竟敢抽老子的脸……老子今儿跟你没完……”草根儿哪里吃过这种亏,立刻跳脚大骂。   虽然草根儿也只是个平民百姓,但仗着陈大富的势力在村子里也算是一大恶霸,平日里偷鸡摸狗的谁也不去跟他计较。只看着陈大富的面子上不理他就是。   总归陈大富这个人虽然为人阴狠,但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说得过去的。村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是足足的份子,村子里的春耕秋种他也都很上心,还带着村民们搞副业赚钱。每逢年景不好,他还做主减免地租,所以村子里的人都多少看着陈大富的面子,不跟着草根儿一般计较。是以让这小子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平日里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瘪三。   “混账东西!”卢俊熙早就暴怒,草根儿再骄纵也比不上卢俊熙从小娇生惯养,他堂堂大少爷从小就被家人呵护备至,祖宗一样的供着,哪里听过这种粗话受过这种辱骂?于是手中马鞭一抖,劈里啪啦的把马前这混账家伙打了个够。   “姑爷,切莫动怒。跟这样的混账动真气不值得,回头办完了正事,想怎么处置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江上风一边劝着,一边又指着草根儿喝问:“这位是陈家堡的东家卢大少爷,你是什么混账东西,还不赶快给你们大少爷带路?!”   “老子管你什么东家西家的……呃,你说什么……东家?他……是我们东家大少爷……”草根儿一句脏话还没骂出来,立刻傻了,双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哀叫连连:“大少爷?您真的是大少爷……哎呦!奴才中午吃了屎……奴才……奴才眼睛里长了鸡眼儿,奴才不是东西,奴才是狗娘养的……奴才……”这草根儿一边往死里骂自己一边给卢俊熙磕头,鼻涕眼泪一大把外加上身上脸上都被卢俊熙的马鞭抽了一顿,纵然没有皮开肉绽爆开了花,那也是一道道的血红印子。一时间恐怕连他娘也不认得他这副尊容了。   “混账东西!还只管满嘴里胡吣!还不跟进给大少爷带路去陈大富家,等着被打死呢吗?”江上风怒喝一声把草根儿从惊慌失措神经错乱中拉扯出来,草根儿连忙点头,又抬手指着背后的胡同,磕磕巴巴的说道:“这胡同拐进去,黑漆大门就是庄主家,大少爷……饶……饶命。”   “哼!先留着你这条狗命。”卢俊熙一拉马缰,枣红马侧头扬蹄直接从草根儿的头顶上跃了过去。草根儿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晕倒在大街上。   江上风好笑的摇了摇头,催马跟上卢俊熙。   卢俊熙在陈大富的门口跳下马背,把门口看门的小厮吓了一跳。   “大……大少爷?”小厮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天神降临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卢俊熙吓得不知所措。   “少奶奶呢?”卢俊熙把手中的马缰绳往小厮身上一扔,一边问一边往里闯。   院子里生火做饭的赵嬷嬷和黄氏几妇人听见大门口的动静纷纷回头看,见了卢俊熙从大门里进来赵嬷嬷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一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一边叹道,“我的娘哎,莫不是我老糊涂了?怎么这人跟咱们姑爷长得一模一样?还有那后面的谁——不是咱们二少爷的随从吗?”   “赵嫂子,这可不就是咱们大少爷吗?”旁边的嬷嬷推了推赵嬷嬷,偷偷地笑道。   赵嬷嬷方回过神来,急忙的放下手中的家伙什儿弯腰福身给卢俊熙请安。   “奴才给大少爷请安!”   “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奴婢请大少爷安!”   ……   卢俊熙一路快步而行,在一片请安声中直接冲进了堂屋。屋里面听见动静出来看的紫燕被忽然进门的卢俊熙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两步抬手捂着胸口嗫嚅着:“大……大少爷?”   “你们少奶奶呢?”一身风尘的卢俊熙抖了一下身上的斗篷,抬手解开脖子下的豆绿色的闪金宫绦把青绿色竹叶暗纹洋绉一抖珠的斗篷解下来往紫燕的身上一扔,便推开她往卧室里面去。   “少……少奶奶,大少爷来了。”紫燕抱着卢俊熙的斗篷,紧紧地跟进去,却又被碧莲硬生生的推出来。轻轻地拧了一下她的腮,小声笑骂:“死蹄子,越发的没眼力见儿了。大少爷来了少奶奶自然看见了,还用你进去通报吗?”   屋子里,柳雪涛被卢俊熙紧紧地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尘土气息,直到这家伙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把她的肩膀箍得生疼,才稍微动了动身子,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读书的吗?”   “……”卢俊熙脸色阴沉着,放开手臂捏着柳雪涛的双肩把她推开一些生气的看着她。   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这女人慵懒的靠在床上,眼神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傻样子,他一路的疲惫一路的牵挂一路的征尘一路的辛苦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好好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淡淡的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让他忽然间感到一阵阵的欣喜,仿佛一件极其心爱的东西已经失去过,又重新得到一样。   所以他不管不顾的冲进来抱住她,虽然累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还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她搂在怀里,真实的感受着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他的心才能渐渐地安静下来。怒火和恐惧渐渐地平复下去,整个人如虚脱一样的没有力气。   柳雪涛奇怪的看着卢俊熙愤怒的瞪着自己,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牢骚要发的样子,可这小屁孩却看着看着,就全身软软的趴在自己身上,而柳雪涛一个不防备,就被这孩子给压倒在床上。可怜这孩子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弄得柳雪涛都不敢深呼吸。   她只好哀叹一声用力把他翻下去,又抬手把他身上满是灰尘的外袍带子解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身脏兮兮的衣裳给他褪下来扔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把被子盖到他的身上,又弯腰下了床,把他脚上的靴子拽下来,还有那臭烘烘的袜子。   “哎,这到底是哪辈子欠了你的?”   柳雪涛被这小屁孩的臭脚丫子熏了一下,一边屏着呼吸拎着他的靴子和袜子丢了出去。又叫丫头弄了一盆温热的水来,浸湿了手巾,给这小孩擦了擦脸,脖子,手,最后又把他的脚丫子给擦干净了塞进被子里,方叹了口气,把脸盆送出去另弄了热水拿了香皂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紫燕在一旁见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劝道:“我的好小姐,那鞋袜的臭味儿洗洗就没了,用得着这样用力搓么?瞧着这手指头都搓红了。您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呢,还是跟那臭鞋袜子过不去呢?”   柳雪涛恼羞成怒,转脸骂道:“你个死蹄子,再说下去我罚你去洗那臭袜子,你信不信?”   “哟,我信我信,小姐,香巾,您仔细的擦擦手,再进去瞅瞅咱们大少爷,这晚饭是现在用呢,还是等会儿?”紫燕一边把帕子递给柳雪涛一边悄声笑问。   柳雪涛恨恨的瞪了卧室的门帘一眼,说道:“他都睡得跟猪一样,自然是不吃饭了。我倒是饿了,不管他,盛了饭来咱们吃,等他醒来再给他做吧。”   紫燕掀起门帘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熟睡的家伙,吐了吐舌头,偷偷地笑着端着脸盆走出去。   柳雪涛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身上凉津津的,方发现自己只穿着小袄在地上忙活了半日,身上都冷透了。于是急忙进了卧室又窝到了床上,掀开被子把腿伸了进去。又拉过自己日常披着的秋香色缂丝镶边的银鼠褂子披上。   卢俊熙刚刚睡去并没有睡沉,朦胧中觉得有双冰冷的小脚伸到自己的怀里,于是咕哝了一声伸手抓住,顺着脚腕往上摸,却把柳雪涛给吓了一跳。柳雪涛哎呀一声急忙把腿撤回来,不想卢俊熙睡梦里下意识的一把抓住她的腿,还生气的喝了一声:“哪里跑!”   柳雪涛一怔,心想这死孩子做什么梦呢?于是便神差鬼使般的弯下腰去,凑近了他的脸细细的看他睡梦里的表情,又轻声的问了一句:“谁跑了呀?”   “唔——乖……”卢俊熙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又侧过身子来搂住柳雪涛的大腿。   柳雪涛心中又泛起了酸意,这有事叫谁乖呢?听着这叫一个肉麻。死小孩儿,睡在老娘的床上竟敢叫别人乖,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一生气,柳雪涛便伸手捏住了卢俊熙的脸蛋儿,刚要用力拧,又想起刚刚伺候他擦脸擦脚的,自己竟是成了这死孩子的老妈子。哼!她干脆又捏住了他的鼻子,待他喘不过气来时猛然一挣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看着自己问了一句:“乖乖,你干嘛呢?”   “呸!看清楚了再叫。我可不是你的乖乖。”柳雪涛生气的啐了卢俊熙一口转过身去,却觉得腰间一紧身后一个温热的身体扑了过来。   柳雪涛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不自觉地被翻转过去,然后便被摁倒在柔软的棉被里。两瓣充满热度的唇旋即覆来,不似以往的青涩慌乱,这吻如疾风骤雨,却有无尽缠绵,深得柳雪涛前几天临别时那个法式热吻的真传,瞬间充溢了柳雪涛的感官。不仅仅是唇上的触碰,温暖的手掌也慢慢的滑进了她的小袄里,一路揉捏着她细嫩的肌肤,寻找到了胸前的尚且稚嫩的柔软。   依然处于发育期的柳雪涛被这小死孩揉捏的生疼,于是摇着头,一边粗粗的喘气一边生气的说道:“你放手,痛啊……”   他果然放松了力道,手指肚却在那尖尖角上轻轻地弹弄,一阵酥麻战栗瞬间席卷全身,柳雪涛颤抖着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似一叶孤舟,任由海浪涌动。   “小姐,传饭……吧?”门帘一掀,紫燕清脆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   柳雪涛猛地回神,抬手去推身上的家伙,却被他反手压在床的里侧,她低呜一声拢起衣衫,两手掩容不敢与他对视。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   呃,紫燕一时间愣住,小姐衣襟散乱,大片肌肤外露,脸上红红的颜色堪比三月桃花一样的艳丽,幸好大少爷的衣衫还算是完整,可他背后被那只素手紧紧攥住的衣衫早就一团褶皱……紫燕被屋里的景象吓了一跳,说了一半的话噎在喉咙里,她嘤咛一声猛地放下帘子转身跑开。   一世英名尽毁……一世英名尽毁啊……   柳雪涛恨恨的瞪了卢俊熙一眼,伸手拉过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脸一并蒙住,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小死孩,你天生就是我的魔障!魔障啊!   卢俊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雪涛。”醇美的嗓音贴在她的鬓边轻喃,一声便让她的心瞬间柔软。   温热的唇触及乌黑的发,其中的怜惜让柳雪涛心湖荡漾。   “娘子……”这如丝缎般低稳的声音,轻滑在她的心底。   卢俊熙微冷的面颊贴上她的手背:“我们是结发夫妇,再说了,夫妻之间两情相悦鱼水之欢又不是什么丑事。”   柳雪涛心头一颤,僵直的双手慢慢的变得柔软,不再僵硬如柴。   “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难道你我夫妇之间也不能坦诚相待吗?”温温的语调浅浅低流,那般的柔,那般的让人不觉叹息。   “呃,不是……”柳雪涛顾左右而言它,出声了才发现自己的语音有多虚弱,“我饿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好。”柳雪涛脸上的棉被被轻轻地拨开,入眼的是他被淡淡夜色隐柔的俊美轮廓,以及他耀着象牙白的肌理。这小死孩居然浅淡扬唇,笑得极之醉人。些许黑滑的长发从发髻里散下来垂落颈侧,细软的发梢微拂在柳雪涛的脸颊,痒痒的酥麻一直流入心底。   这撩人的美色迷乱了她的神智,头脑一阵轰热。   他眼中的细细思慕渐渐化为炙热情火,低哑的轻唤:“娘子……”   柳雪涛的心头软软的,软的不可思议。这个冷傲孤高又温润如玉的少年不知何时霸占了她的心底,在她的心湖漾起涟漪。一段悄悄酝酿的感情,已如月光,在眼角眉梢静静栖息。   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柳雪涛抛开了矜持,伸出双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手指在他微烫的肌肤上慢慢的滑下去,滑过他的颈项,和衣领内的锁骨,然后停留在那里,缓缓地盘旋。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顷刻漫溢。   “娘子,我饿了好多天了,你先让我尝尝……”他低低沉沉地笑开,将身下的人儿勾进怀里。渐近的唇线浅浅飞扬,如丝般低稳悦耳的声音轻抚在她的唇际:“娘子,你逃不掉了。”   柳雪涛心跳一滞,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这回却好运不在,他的手捏住她的脖子压着她的后脑,于唇舌间纠缠。   .   唔……上当了,受骗了,这小死孩……   第85章 食不饱   草根儿被卢俊熙抽了有一顿马鞭子,见那两匹马扬尘而去后,方稍微缓过劲儿来。想想自己的铁靠山陈大富这会子还不知道少东家已经到了庄子上,便拍拍屁股往回跑,想去给陈大富报信。   跑了几步又想着正房院肯定是不能走了,大少爷的那个随从一看就不是个寻常的家伙,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去报信,还不知又得挨多少鞭子,于是他转身又往陈大富家后院的邻居家跑。   他从后院绕道陈大富家东跨院的屋子后面,爬过了一道矮墙,跑到陈大富的屋子后面扯着嗓子喊:“大伯父,大伯父——大伯父,大事不好了……”   陈大富正好疯了一样扯掉了苏氏身上的随后一片衣衫,狠狠地把她摁倒在青砖地上,伏在她的身上没命的冲刺,忽然听见屋后一阵凄惨的叫喊,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本怒火冲天的胯下之物忽然间没了精神,软塌塌的从苏氏的身子里滑了出来,再也硬不起来了……   一时间,陈大富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再次被草根儿一阵凄厉的叫喊声搅乱了心神时,陈大富彻底的疯了。   “日你姥姥的!你大呼小叫的叫唤个鸟?”陈大富从苏氏的身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衣服也来不及整理,便在屋子里嗷嗷的大骂。   “大伯父……少东家来了……”   “少你娘个腿!老子叫你这混蛋干什么去了?你他娘的整天屁事儿不干一件,却跑来坏老子的好事!老子……老子非他娘的打折你的腿不可——”   “大伯父……大爷……你是我亲爹行不行?您老先消消火。侄儿说的是真的!东家大少爷来了,侄儿刚在巷子口遇见的,您老赶紧的想想办法……还有那谁——花泥鳅也万万不能再在村子里了,说不定被大少爷看见了,这一根藤全都给拉出来了……”   “操!……”陈大富这回终于听明白了。所以他也彻底的傻了——苏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身子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   直到苏氏挣脱了被绑缚的手腕,披了凌乱的衣衫,忽然抓了一个白瓷花瓶往他的头上砸过来时,陈大富方在一瞬间惊醒。急忙一歪身子躲过了那凌空飞来的花瓶,然后在花瓶的粉碎声中奋起向前,扬手狠狠地掴了苏氏一巴掌,把她掴倒在地,然后又找了一根粗麻绳来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之后丢到床上去,再披上外衣匆忙出了房门。   实际上为了安全和隐秘着想,花泥鳅觉得自己应该是当天赶回城里去的,却因为卢俊晨要他在这里等一个结果,所以他没急着回去。没有这位晨少爷要的结果,花泥鳅肯定会被整的很惨,最主要的是他所在乎的人还攥在卢俊晨的手里,所以纵然他明明知道多在这里呆一天就多一份危险,都还是不得不留在这里等消息。   只是,他这个人心眼儿也的确是多。为了保护自己,除了拉屎撒尿之外,他一般都是躲在厢房里,实在无聊就蒙头大睡,绝不出去招惹半分是非。   陈大富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时,花泥鳅刚刚觉得肚子饿了,想找个人问问正房院炖的什么东西这么香,勾的他的哈喇子都掉下来了。人还没从床上爬下来,便被陈大富的踹门声给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娘哎——陈庄头儿,你这是做什么?吓了我一大跳。”   “你快些走!大少爷来了,已经进了院子。你再不走,恐怕事情就要败露了!”   “啊?!”花泥鳅这次是真的吓着了。   “啊他娘的什么?快走,翻墙走!连夜回城!花泥鳅啊——这边儿的事情老子豁出去了!成与不成都得动手干一场了。万一事情败露了,你那娘的拍拍良心,一定想办法保住我那丫头,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知道不?”此时的陈大富,甚至有些安排后事的意思了。   不过花泥鳅却已经在那一惊之后缓过神来,比陈大富沉着多了。   “陈庄主,你也千万莫要如此悲观。大少爷来是来了,这不还没说什么话呢吗?说不定他们新婚夫妻小别后相思难耐,才会匆匆的追了来。索性您一不做二不休,成全了这对小夫妻,也是一桩善事。省的一对鸳鸯落了单,倒叫他们二人生离死别的受那些痛苦。”花泥鳅这小子不仅仅心眼儿快嘴皮子好使,心也是出了名的阴狠。   “操!你小子说的轻巧。一条人命就够我战战兢兢的过下半辈子的了,你他娘的居然让我背上两条人命?下半辈子我可别想睡一宿安稳觉了。”陈大富被花泥鳅一说,一颗狂乱的心也渐渐地稳住,不再像开始那样懵懵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他长出了一口气,在花泥鳅的身上拍了一巴掌,说道:“不管怎样,你都得走。绝不能留在这里。否则被那小子撞见了,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况且,你也别想活了。”   “嘿嘿——”花泥鳅奸笑了几声,看了看窗外已经漆黑的夜色,沉思片刻说道:“陈庄主啊,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过去给大少爷请安了呀。”   “噢——也是,大少爷都来了这一会儿了,我还没露面,是不怎么好……”陈大富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上虽然这样说,屁股都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陈庄主?”花泥鳅看着沉思的陈大富,叫了一声,似是提醒,又像是询问。   “一动不如一静。你且在这里猫着,我过去瞧瞧,有什么事情咱们商量着来。先说好了,万一事情有所败露,金蝶就托付给你了。你们俩是定过娃娃亲的,她可是你正头的老婆……哎!娘的,原想着攒下大份儿的家业也能让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岳父大人待小婿的一番恩情,小婿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花泥鳅说着,便出溜一下跪在陈大富跟前。此时此刻说他不为陈大富的言辞感动也是假的,但他这一跪,却主要想逼着陈大富往前走,一步也不能后退。那一位主子可是放下话了,这次若是不成事,巧娘……自己唯一的亲妹妹,这辈子可就难见了!   陈大富被花泥鳅一跪,心头也是一阵怅然。忙伸手把他拉起来,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个人呢,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典型的嘴快心软……行了,咱们爷们儿也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去瞅瞅,你在这边儿听着点动静。实在不妙的话,你立刻翻墙出去,连夜回城。知道不?”   “嗯,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记住了。”   陈大富从东跨院出去,在正房院的屋檐下看见林谦之时,赶忙拱手抱拳,连声说自己老糊涂了,居然一觉睡到此时,连大少爷来也没能听见动静,又搭讪着悄声笑问林谦之:“林老弟,大少爷没骂我吧?”   林谦之神秘的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没有,主子进了门还没说什么话呢。也没说叫人去传你。不过你这会子还是别进去了,刚刚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端了饭菜进去,大少爷和少奶奶这会儿才刚用饭呢。不如——老陈大哥你也先去吃饭?等会儿大少爷若是找你问话,我叫小厮们去告诉你?”   “别别……大少爷头一次往庄子上来,又有大少奶奶在,连林老弟都在这里候着,我又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亲自迎接大少爷的大驾,已经是罪该万死了。这会子不在这里跪着请罪,还敢先去吃饭?可不是闲命长了么!”   林谦之笑笑,微微点头不再多说。陈大富也只好乖乖的和林谦之并肩站在屋外。   屋内,柳雪涛和卢俊熙二人面对面坐在卧室的矮榻上,二人中间放着一个小饭桌,饭桌上放着香喷喷的野兔子肉,连肉带汤满满的一大碗,每人一碗白米饭,另外也只有一个清淡的腌萝卜丝和麻油拌的江南一带每家每户都会腌制的大头菜。   卢俊熙是真的饿坏了。他一大清早空着肚子赶路,因为怕来晚一步柳雪涛中了陆军成的毒计,所以中午也没有歇脚,只在路过一处村子时跟农夫要了两个饽饽,幸亏江上风是跟着柳明澈在外边行走惯了的,身上的水囊里随时都有水。不然的话,卢俊熙恐怕都撑不到陈家堡。   这会子问明白了这饭菜是柳雪涛手下的人亲自动手做的,野兔也是她们自己从农夫的手里买来的。于是放心的敞开肚子吃饭,竟然连吃了两大碗白米饭还不觉得饱。   柳雪涛见这小孩儿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扒饭,连声劝他慢些,又见他吃了两碗饭还叫丫头盛饭,忙抬手摁住他的饭碗,柔声劝道:“可不许再吃了。小心你的肚皮撑破了。”   “唔……怎么,我在我自己的庄子上吃饭,还不管饱么?”卢俊熙撅着嘴巴,像个委屈的小孩。   本来嘛,他好不容易跑到这里来见到了这女人,却被丫头撞破了好事,白白的撩拨了一腔的欲火却没吃到点心。这会子索性连白米饭也不管饱了么?   第86章 心不动   卢俊熙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柳雪涛耍脾气。柳雪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拿了自己的帕子伸出手去,帕子递到他的面前。示意他擦擦嘴巴。谁知卢俊熙偏生不接,还撅着嘴巴瞪着她看。柳雪涛身子往前探了探,拿着帕子直接擦了擦他的嘴角,把两粒米饭和嘴角的菜汤一并擦干净,又笑了笑抽回手去。   “你这女人!”卢俊熙长腿一撤从榻上下来,走到柳雪涛跟前一屁股坐在她的身边,伸出双手就去抱她,俨然一副不管不顾的赖皮样子。   紫燕和碧莲原本站在一旁伺候着,见少爷这会儿居然当着丫头的面发疯,吓得赶紧手拉手躲了出去。   碧莲狠狠地掐了紫燕一把,小声骂道:“都是你这小蹄子惹的祸。好好地你怎么就闯进去了?”   “我哪里知道……少奶奶前面还说先吃饭,不叫打扰少爷休息呢,谁知道一会儿的功夫就醒了?”紫燕也是后悔的很,羞得满脸通红,一甩手躲进了东里间去。   卢俊熙见丫头们都躲了出去,越发放肆,干脆把柳雪涛推到在榻上又要扑上去亲她,柳雪涛忙抬起胳膊挡在二人之间,连声劝道:“相公,别这样。外边林谦之还等着说事儿呢。这可比不得家里。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才赶来这里的么?”   “唔……”卢俊熙被柳雪涛一提醒,心里又恼又气,那种看得见吃不到的感觉几乎把他这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年逼疯。于是使劲的压下柳雪涛的手臂,咬住她的唇狠命的吻了一下,方放开了她。   柳雪涛起身理了理衣衫,赶紧的从榻上下来,挑帘子吩咐道:“来人,把饭菜撤下去吧。叫大管家进来说话。”   赵嬷嬷赶紧的带着黄氏进来把饭桌抬了出去,林谦之也听见吩咐进了屋门,对着柳雪涛行了个礼回道:“少奶奶,庄主陈大富在外边,说是听见大少爷来了,特来请安。”   “嗯。”柳雪涛笑笑,心想这个陈大富还真是沉得住气。   “少奶奶,那让他进来么?”林谦之听见柳雪涛只是哼了一声,不说叫进来也不说不见,只好又问了一句。心里也跟着哀叹一声,这少奶奶真是难伺候啊!比原来的大奶奶难伺候好几倍……   “进来吧。”柳雪涛淡淡的说着,便率先坐到了堂屋里八仙桌右边的椅子上。   卢俊熙也从里屋的卧室出来,理了理衣衫坐到左边的椅子上去,又瞥了一眼目不斜视的柳雪涛,轻声的咳嗽一下,又吩咐丫头:“上茶来。”   碧莲听了忙答应一声转身下去沏茶。   陈大富轻着脚步弓着身子进了屋门,站在屋子当中先给卢俊熙弯腰行礼,说了一句:“奴才陈大富给大少爷请安。”然后跪在地上给卢俊熙磕头。   “陈大富,少奶奶来你这里倒是让你费心了。这吃的用的,你也真是费了心思,辛苦你了。”   “哟,大少爷这话奴才可不敢当。奴才们为主子效力那是应当应分的,哪里敢当得起大少爷的‘辛苦’二字。”   “奴才和奴才也不一样。有的奴才看着听话,背地里尽是耍些奸猾的招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最是可恨。有的奴才呢,不懂的变通,背后做事还好,就是不会讨好主子,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倒也不是太可恨。你呢——”卢俊熙说到这里,恰好碧莲端了茶进来,他便止住不说,只管等着碧莲把茶递到自己的手里,慢慢的掀开了茶盏的盖子,轻轻地吹了吹茶末,又浅浅的啜了半口,慢慢的咽下去之后,方又笑了笑,看着已经有些沉不住气的陈大富说道,“你比他们都强。背地里做的事情么,我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不妥的。而且很会讨主子欢心。你看你们少奶奶前面去过的两个庄子,哪一个也没能留着住她多做半日。倒是来了你这陈家堡,居然懒懒的闲了半日,不想走了。”   “主子能在奴才的庄子上住几日,是奴才们的福气。也是我们极大的脸面。”陈大富只好陪着笑,心里却暗暗地骂,这个小王八羔子不是分明在讽刺自己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最是让人讨厌么?却非得说的这么隐晦,这是旧话说的好,会咬人的狗不叫,看来这个屁大的孩子还就是一只不爱叫的狗儿。   “你该不会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又骂我吧?”卢俊熙的眼神从陈大富的脸上扫过,略带几分犀利之色,把陈大富看的心头突突直跳。仿佛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这位少爷看穿了一样,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恐惧隐隐的蔓延开来。   “奴才纵然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骂主子,奴才一家子的命都是主子的,主子说一奴才不敢说二,主子说完往东奴才不敢往西。”陈大富说完这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废话之后,又从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娘的没用,自己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能叫个小孩子给镇住了?   “这还没到过年呢,你就说起了过年的话。”卢俊熙笑笑,又喝了一口茶后把茶盏放在八仙桌上,转过脸去对柳雪涛说道,“陈庄主的账可都对过了?”   柳雪涛笑笑,心想这小屁孩耍威风的时候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于是她也很是配合的说道:“妾身今儿中午刚到陈家堡,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呢,大少爷就赶过来了。倒是陈庄主的夫人中午时说了一句,好像说是——庄主已经把累年欠下的地租子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大管家和账房过去查点一下数目,若没有问题的话,便可以直接运走了,陈庄主,是不是这话?”   “是是是,只等少奶奶和大少爷一句话,那些粮食就可以起运了。护送的人选都挑好了。”陈大富赶忙点头应着。   “嗯,那就让林谦之带着人过去查对吧。明儿一早天一亮你就把你挑选的人都叫到这院子里来。我看过了,便可以起运了。”卢俊熙淡淡的说着,又看着柳雪涛,“娘子,还有什么事儿?”   柳雪涛心里正想着这个陈大富怎么就一声穷都不哭呢?若是他跟自己哭穷,自己还能用上那句谋导拍过的某贺岁片里的那句经典台词: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只可惜,陈大富这家伙太没有幽默感,卢俊熙这小死孩也十分的不配合,这么好的句子又浪费了。   听见卢俊熙问,柳雪涛忙收回了思绪,回头看了看卢俊熙,摇头说道:“大少爷主持大局,妾身自然是多多的学习。一切但凭大少爷吩咐就是了。”   柳雪涛本是无心之语,但卢俊熙听了总觉得这女人好像是不高兴了。是不是怪自己太多事了?   不过卢俊熙并没有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多费什么心思,他只是觉得陈大富和卢俊晨已经勾结起来,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布下的什么棋局,所以此时唯有快刀斩乱麻,时刻掌握着事情的主动权,才能掌控事情的进展,不能被陈大富牵着鼻子走,否则真的有可能落尽对方的圈套里。   最主要的是,柳雪涛应该尽快离开陈家堡回城去。只要陈家堡的地租子交上去了,林谦之便可以带着人把剩下的那些庄子上的银米都收上去。否则的话,这大管家就真的该换换人了——啥事儿都让东家干了,要管家干什么?   林谦之听了柳雪涛的话,自然知道今晚恐怕是睡不成了。   陈家堡的账目最是复杂,纵然老赵是个既有经验的老账房,恐怕也要忙个通宵才行呢。   但做奴才的,只能是主子怎么说奴才怎么做,尤其是柳雪涛这样的少奶奶,娘家势力大,为人又精明,手里还攥着林谦之的女儿将来的幸福。林谦之纵然心里不服气,也不敢有分毫的怨言。   .   柳雪涛看着陈大富跟着林谦之一起转身出去,像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于是忽然问了一句:“陈庄主?”   “呃,少奶奶有何吩咐?”陈大富慌忙转身,神色间的恍惚被柳雪涛看的清清楚楚。   “你的夫人呢?怎么晚饭都没见找人影儿?”   “她……下午不小心扭了脚,奴才怕她一瘸一拐的到了这边反而让少奶奶看了心烦,便让她在屋子里坐着呢。”陈大富顺口编了个瞎话,心里暗暗地祈祷着柳雪涛这个女人能就此放过此事,莫要再追究下去。   可柳雪涛偏偏就没放过这件事情,反而对此事十分的上心了。   “哎呦,怎么好好地就扭了脚?可是因为我来了,事情繁杂忙乱的缘故?赵嬷嬷?快去看看咱们随身带来的药膏里面有没有治扭伤的跌打膏,那些给陈庄主的夫人送一盒过去。咱们家里特制的膏药怕她不会用,你就瞧着她抹好了再回来细细的跟我回明白。再顺便告诉她,好生养着,以后日子长着呢,我也不是最后一次来。尽心的时候还有呢。”   “是。”赵嬷嬷立刻答应着,转身就去拿药膏。   陈大富立刻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匆匆忙忙转身跪倒在地,给柳雪涛磕头推辞道:“大少奶奶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做奴才的真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位嬷嬷是伺候少奶奶的人,贱内是什么东西,哪敢劳烦嬷嬷?不如让奴才把这药膏带回去,让她自己抹上也就罢了。”   柳雪涛却温和的笑着摆手说道:“你去忙你们男人们的事情去。只怕忙起来这一晚上都没工夫合眼呢。女人家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了。难不成你那屋里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跟前的嬷嬷是进不得你的屋子的?”   陈大富闻言心中更是惊慌,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于是陪着笑脸说道:“少奶奶吓唬奴才呢。奴才屋子里能有什么东西是大少奶奶跟前的人见不得的?只是这村子里本来就十分的不周全,若是大少奶奶这里再缺了人服侍,可真是叫奴才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去忙你们的事情去吧,我又不能把你那老婆给拐跑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陈大富越是推辞,柳雪涛便越是觉得那个苏氏肯定有事,再看陈大富额头上隐隐的细汗,便坐定了那个苏氏身上有什么事情。于是柳雪涛更是打定主意要赵嬷嬷过去看看。   陈大富不敢再说什么。柳雪涛已经把话说绝了,他若是再拦着不让去,便是对主子有所藏匿了,此时虽然是在陈家堡,但若是真的翻了脸,陈大富也没有几分胜算。于是只好暗暗地另做打算,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又觉得这个少奶奶在地租粮食没有出陈家堡之前,是不会先翻脸的。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从她今天下午按兵不动这一点上来看,恐怕她已经想到了后面好几步棋该怎么走了。   匆匆的道了谢,陈大富便跟着林谦之出了房门。   柳雪涛立刻看了紫燕一眼,紫燕便悄声的跟了出去。   卢俊熙轻声一笑,侧身往柳雪涛跟前靠了靠,小声说道:“娘子,莫不是你会占卜之术不成?”   “妾身哪里会什么占卜之术?”柳雪涛斜了卢俊熙一眼,想着不知这小屁孩儿又有什么话说。   “既然不懂占卜之术,怎么就能知道那陈大富出去后便会有所动作?”   “妾身哪里知道?”柳雪涛矢口否认。   “那你让紫燕出去做什么了?”卢俊熙不依不饶,心想这死女人跟自己的丈夫还装傻,真是欠揍。   “紫燕?我哪里知道她出去作甚么?刚刚相公不是看她不顺眼?这丫头应该是害怕大少爷一会儿要骂她没眼色,所以这会儿趁着没事儿赶紧的躲出去了吧?”柳雪涛就是不上卢俊熙的道儿。   “这死丫头,着实该拉出去好好地打一顿。该出去的时候不出去,不该出去的时候倒是跑的挺快。”一提这事儿卢俊熙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哼,我的人,自然个个儿都该打。大少爷莫不是先要把我打一顿出气吧?”柳雪涛给了卢俊熙一个白眼,自顾起身进了卧室。懒得跟这小屁孩计较什么,原以为他屁颠屁颠儿的跑来有什么大事呢,原来竟是为了让自己明天就回城去。哼,老娘的正事还没办完呢,如何就能回城去?   第87章 炭火红   陈大富出了房门,那眼睛在院子里一扫,便瞅见了一个农妇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的是一盆子剩菜汤,正准备拿回家去,许是要把这些残汤剩饭拿回去喂猫喂狗。陈大富便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哟,陈庄主,少奶奶跟前的大娘要把这些骨头扔出去,我便讨了来拿回家去给我们黑子吃。”那女人见了陈大富自然是躬身回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嗯,你且别忙着走,我那媳妇一个人在屋里呢,因我出来的时候扭了脚,这会子估计在床上躺着呢,刚刚少奶奶说要叫人送药膏过去给她,你且过去替我把屋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再帮我照看一下我那媳妇,不然少奶奶跟前的人过去了连个倒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是,我这就过去,庄主放心吧。”那农夫把盆子放在一旁的花砖砌的矮墙上,拍拍手上的污渍又从衣襟里扯出一块粗布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进了东跨院的月洞门。   紫燕从廊檐下慢慢的走过,把陈大富和那农妇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暗暗地冷笑了一声,去耳房找赵嬷嬷去了。   柳雪涛回了卧室后,自己把外面穿的长襦解开扣子褪下去挂在衣架上,便转身上了床掀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又拉过那件灰鼠褂子披到肩上。靠在身后卷起来的棉被上想要闭目养神,谁知刚闭上眼睛便觉得身上一凉,卢俊熙这小孩又掀开被子挤了进来。   柳雪涛便往里躲了躲给他让开一些空地,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男人们都去查点账目了,你又进来做什么?好歹也是东家大少爷,怎么说也得过去看一眼吧?我一个女人家是不方便的,难道你一个男人家也不方便?”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是怕我媳妇不喜欢。”卢俊熙坏笑着靠在柳雪涛的身上,觉得还不满意,又把脸贴着她的脖子枕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弄得柳雪涛一阵痒痒的,便抬手推他。   “那边有枕头,你累了尽管睡去,别腻歪在人家身上,我这肩膀已经酸痛的要命了,哪里还禁得住你这样的揉搓?”   “肩膀酸痛?要不我来给你捏一捏?”卢俊熙笑着贴过来,一边说一边往柳雪涛的耳朵里吹气。   “这怎么使得?大少爷之前不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夫纲’么?妾身怎敢劳烦您大驾给捏肩膀?”柳雪涛连讽带刺的淡淡的笑。   “也不是,主要是今晚吃的太饱了,想要活动一下筋骨……”卢俊熙说着,手便从她的腰间伸进去,循着软软的腰际往上摸,微凉的手指弄得柳雪涛扭着身子躲,却又躲不开。   “要捏就捏肩膀,我腰不疼。”柳雪涛拉着他的手臂瞪着他。   “嗯,慢慢来,一会儿就捏到肩膀了……”卢俊熙不想被她拉开的话,柳雪涛那点力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尽管二人拉拉扯扯扭来扭去,最终依然是卢俊熙把她压倒身下,一手箍着她的肩膀垫在她的脖子底下,另一只手捏住了她胸前的柔软。   柳雪涛手忙脚乱的去推他,他喘息急促,却固执的吻着,右掌摸索着去解她腰间玉钩,柳雪涛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贪恋片刻的温柔,又不敢大力推他,慌忙从他怀中退出来,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眉目半睁半闭,声音急促沙哑:“我要你,雪涛,你知道这几天我多么的想你……”   “喂……可是……”   “不要可是了……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卢俊熙一边揉捏着她的微涨的胸一边负气的说道,“我都想要去搂着你睡过的被子睡觉了……你这女人,居然还跟我耍脾气,嗯?”   “……”柳雪涛无语。   这小死孩说的是真的吗?   他这样自以为是的屁孩子也会有这种傻想法?   她心中冷冻的柔软被他很快打动,诸多情感一起涌上来……   他又急促地吻上去,撬开她的贝齿,肆意温柔的索取。   手指勾开她的衣襟,游弋在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粉蓝色的丝质夹袄被剥开,露出里面的红绫子绣花肚兜。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细细品尝每一寸肌肤,短促的火焰被他燎原般地燃起,两个寂寞而孤独的心灵终于契合在一起,心靠得近,便不再寂寞。   卢俊熙感觉一道火花冲进身体,他变得狂燥起来,她的身子仿佛有魔力般,一轻碰触就想把她生吞活剥,连皮带肉一并拆解入腹。她的双唇像一块精致的美食,一经沾上,就再也渴望不住,恨不能把她咬进嘴里,狠狠蹂躏。   炭盆中毕剥之声偶然响过,那红红的火苗越过炭块,突突的往上跳跃着。空气不再冰冷,而是渐渐地温热起来,卢俊熙变得狂燥不安,体内有情欲的火苗在四处窜动,却又得不到及时的抒解,变得暴躁。   他豁地离开她的双唇,墨色的眸子细细打量着她,原本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吻得红肿充血,脸蛋也变红透了耳根子,她神情不再淡漠寂然,而是变得柔媚迷离起来,不知是紧张所致还是因为刚才的吻,让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胸前的两只拳头大小的嫩嫩的花苞也彼此起伏,特惹人遐想。   卢俊熙倏地邪邪一笑,轻佻地弹了她的脸蛋,“我喜欢娘子现在的样子,像是一只红红的苹果,让人很想咬一口。”   她染上红晕的脸蛋带着胭指般的光彩,是那么的美丽动人。而柳雪涛此时却真的有些生气了。又这样形容动情的女人的吗?像个红苹果,看上去就想咬一口?   她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威怒的气息,“小屁孩儿,你才像苹果,你是青苹果,又酸又涩!”   “我说了我不是小屁孩!”他的呼吸又加重了,粗鲁地撕掉她身上的粉紫色茧绸中衣,刺绣精美的红绫肚兜上的粉色莲花开得正艳,他的手掌包裹上那花瓣下隆起的椒乳,再也忍受不住这要命的折磨,而是低下头去,隔着丝质的兜衣狠狠地亲吻着她。   “啊——不要!”柳雪涛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已经触怒了这个小屁孩时,她又有些不知所措。破碎的声音从唇间逸出,她徒劳无功地紧紧揪着衣服,不让他得逞,可惜,她哪里敌得过他的力量,很快,衣服被大力拉开,露出洁白美丽的肌肤,胸衣很快也解了体,两团小巧俏丽的山峰弹跳出来,在卢俊熙炎烈的视线下,微微跳动。   “小?你这个也不大么!我看……”卢俊熙狠狠地吻了一阵子之后,心头怒火稍微平息了几分,又升起了几分戏谑之心,手指轻轻地捏着她尚未发育完全的酥胸,轻佻的看着柳雪涛羞红的脸。   柳雪涛这次真是被刺激到了。   妈的!。@&¥……(此处省略脏话若干),这死孩子有长进啊,居然知道嫌小了?!那么谁的大?谁的大?!   羞愤的柳雪涛不知为啥忽然就哭了。   眼泪如开了闸的水一样扑簌簌的落下来,一边哭一边拢起双臂遮住自己露在空气里的胸口,拼命地挣扎着扭动身子,想把身上的小死孩给踹下去。   “……哭什么?”卢俊熙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弄懵了。至于吗?不就是说她的胸小吗,就哭成这样了?   “我就是小,就是小……你嫌小去找大的!奶牛大,你怎么不抱着奶牛去睡……走开……滚……呃,唔——”柳雪涛连珠炮似的脏话被卢俊熙堵回去,他猛地咬住她的唇辗转吸吮,除了呜呜的声音之外,她再也骂不出任何脏字。手指也用力的捏住她的胸,使劲的揉搓。   “呜呜……”痛啊!卢俊熙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呜呜,痛死老娘了……   柳雪涛眼睛里的泪再次喷薄而出,及时的停止了卢俊熙的暴行。   “还哭?”卢俊熙放开了她的唇,下巴一抬吻上了她的眼角,把那些咸涩的眼泪吸进嘴里,轻声哄她,“开玩笑呢,你还真生气了?嗯?小气鬼……之前你不都是骂我的吗?我这刚说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痛……放开,痛啊……”柳雪涛抬手去推他的手腕,真的很痛。   他太粗鲁了,吸痛了她,也弄痛了她。   他想停下来,他也想缓下动作,他更想轻柔地对待她,可就是忍不住,大脑被情欲完会控制住了,此刻,他只想占有她,狠狠占有她。   卢俊熙长出了口气放开了手。   “痛?捏一下就会痛?”他有些不相信的样子,看了看她那只被自己揉捏的泛红的椒乳,然后低下头去,轻轻吻着她细如婴儿般的肌肤,再把双手罩上她的隆起的前胸,放缓了力道轻轻揉捏。   柳雪涛翻过身去面向着墙壁背对着他,一脸的郁闷。不知是不是到了某个特殊的日子,这两天胸口总是涨涨的,一经碰触便是钻心的疼痛。妈的,老娘正好是发育期好不好?你这小死孩又知道个屁?   而卢俊熙这次不再着急,手臂从她的腰际伸过来,再次握住她的柔软,轻轻地揉,浅浅的吻。   逐渐的,她的呼吸不再平静,浅浅低吟,下巴微昂毫无反抗地任他爱抚。   他低头,她的脖子一片滑腻,凝脂一样的香滑柔软,他情不自禁地吻住她的脖颈,她呼吸加重,身子软软地向他怀中倒去。他让她转过身来,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双唇,另一只手从睡裤中探进去,扯开亵裤的带子,揉捏着她柔软的粉嫩。   柳雪涛受不了这样的挑逗,花底早就春情荡漾。   她嘤咛一声抬起双手环住了他的肩,微闭着眼,身子朝他怀中挨去,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小脸微扬,一副小鸟依人的怜人模样。   .   卢俊熙微讶,这女人,怎么忽然又主动起来?不过——她这样子可真是让少爷我喜欢得不得了啊不碍了!   嗯,卢俊熙果然是欣喜若狂。   不再满足于偷偷地抚摸,他修长的手指翻过来拉住睡裤的腰,用力一扯,撕拉一声,丝质的睡裤被撕烂,连同亵裤一起被裂到了膝盖处。他迫不及待的抬脚一蹬便把这碍事的衣物踹到她的脚腕上,借着炭盆里的火光,低头看向那最私密的花园。   嗅到她腿间散发出的诱人的香气,他不觉血脉贲张,本就爆涨的男性更是几乎要爆炸开去。他快速的除去衣裳,挺拔修长的完美身躯赫然呈现在柳雪涛眼前。他的身体绝对不如外边看上去那么柔弱,平日里那宽松的长袍遮去了他的健硕,原来这小死孩——竟然有这如此强健的身体?唔,她忍不住暗暗地骂自己,柳雪涛啊柳雪涛,你真是个大傻瓜……   柳雪涛看得一阵头昏目眩,紧张兮兮的猛摇头:“不行……”她抱着双肩,喘息着缩到最角落,羞怯的结结巴巴:“俊熙,你、你、不、不要这样……外边家人还没睡,他们会……听见……啊——”   “娘子,乖,过来……”卢俊熙的声音低沉暗哑,长臂一伸,将小女人绝美的身体捞过来,修长的身躯整个覆了上去,“宝贝,将一切交给我……放心好了,这次不会让你发热了……”低沉的嗓音仿若带有无限魔力,柳雪涛羞得无地自容,任凭他把自己的身体蜷入了他的怀中。   卢俊熙勉力忍住两瓣花唇轻吮带来的酥痒,沙哑着嗓子喘息道:“娘子,准备好了吗,我要进去了……”   “俊熙……”情动时,柳雪涛下意识的叫着他的名字。滚烫的肉体消磨了她的神智,她意乱情迷的弓起下身,顺着他的不断摩擦抵弄,无意识的吐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娇吟,“俊熙,上次我没看清哦,原来你不是小屁孩。”   “你这个小妖精……”   “唔——痛……”她娇吟出声却又不敢太过放肆,想着窗户外边的院子里便有家丁来往,这羞人的声音说不定已经被那些人听了去,便忍不住全身紧紧地收缩着颤抖。她又羞又怕的推拒着他的胸膛,白嫩玉足胡乱的踢动着,试图逃离却毫无功效,只是徒劳增加了自己的痛楚。   “怎么还痛?不是说第一次痛,之后不会了吗?”卢俊熙皱眉,却又见她氤氲的眸子上的雾气渐浓,眼看着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又只好停下了动作,就那样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僵持着,等她的疼痛过去再说。   他同样没什么经验,不懂的温言软语的去安慰她,也同样被这种难熬的痛楚折磨着,脸上和肩背上渐渐地忍出了一层细汗。柳雪涛的双手依然抵着他的胸膛,但觉得手心里渐渐地滑腻起来,感觉下身的痛苦在渐渐减少。忍不住轻轻地揉过他的胸口,伸出手去勾住他精瘦的腰。   从节节败退到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贴近迎合,身上的肌肤在他手指下迅速升温变得滚烫,一寸一寸如燎原的火势在蔓延。   清爽而阳刚的纯男性气息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仿佛也一并卷走了她的理智,让她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余下的只有最原始本能的反应。   她不能推开他。   她也不想推开他。   “不疼了吧?”卢俊熙已经察觉到身下频频战栗的花谷中渐渐软绵水滑了不少,于是不动声色的挺起健腰,摆动着窄臀,开始在她甫道里轻轻动起来。   柳雪涛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重重的劈开、愉悦的撕裂、一次次的填充又渐渐的完满。   她压抑着喉间的声音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暧昧,她四肢死死缠住正占着她身体起伏冲刺的家伙,感觉双腿间被深入的地方火辣辣的麻,销魂蚀骨的激情缠绕她全身,然后又尖酸的深入内里最深处。   卢俊熙早已失控,头埋在她肩窝里,不断的低声咆哮,身下动作狠厉,一下一下尽根而入,挤出银亮滑腻液体悄然浸湿了身下的软绸床单,湿哒哒的偶尔沾到大腿上,尚带着湿润的温度。   他动作越发孟浪,柳雪涛仿佛站在直耸云霄的山顶,往前再一步就要摔入不知多深的何方,而卢俊熙凶猛粗暴的动作像一记又一记有力的推动着她,让她的灵魂一次次在悬崖的边沿徘徊。   恍惚中,柳雪涛似乎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和身体剥离开来。   宛如一缕轻烟在夜空中飘渺着,这缱绻迷离的时刻让她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只是觉得,此时的自己宛如一只正要破茧而出的毛毛虫,从蛹破茧而出的瞬间,是撕掉一层皮的痛苦彻心彻肺。她想,肯定有很多蝴蝶都是在破茧而出的那一刻被痛得死掉了。   就像前世的自己。   而这一世。她只想要做一只翩跹的蝶,在这万丈红尘中,舞出自己的美丽,留下一抹绚烂的色彩,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所以,她敞开身体去接纳。   正如一只奋力破茧的蝶。   第88章 绿头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卢俊熙终于停下来,凌乱的锦被下,两个人的喘息声由粗重沉钝渐渐变得缓和。柳雪涛在黑暗里只觉得疲累至极,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连手指都不愿意多动一下,于是最终就这样被他强行拥在怀里睡着了。   卢俊熙也小睡了一会儿。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样子,他便猛然醒来,却已经是神清目明,一丝困倦也没有了。   缓缓地拿出被怀中女人枕着的胳膊,轻轻地起身,又把她身上的棉被掖好。卢俊熙方轻着动作下了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借着炭盆里的火光穿戴整齐,又转身走到床前,在熟睡的女人额头上吻了吻,方满足的出了房门。   堂屋里,赵嬷嬷一个人坐在脚蹬上靠着桌子腿儿睡着了,半张的嘴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卢俊熙心情极好,便伸手拉过一条毯子搭在赵嬷嬷的身上。赵嬷嬷原本不敢睡得太沉,忽然觉得身上搭了东西,便猛然张开眼睛,看见是卢俊熙站在跟前,忙从脚蹬上站起来揉着眼睛说道:“大少爷……奴才睡着了。”   “嗯,困了就回房去睡吧,叫丫头们来当值也是一样的。”卢俊熙点点头,便欲转身往外走。   “奴才谢大少爷,奴才有些话要回的,所以不敢去睡。”赵嬷嬷悄声说着便跟着卢俊熙出了房门。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当值的下人在厢房里对坐着闲聊,剩下的人分成了两班,一班跟着林谦之和老赵去查账轻点粮食银钱了,另一组在睡大觉,准备明天和那一班人替换。   卢俊熙看看黑漆漆的院子里厢房的窗户上映着的值夜人的身影,对身边的赵嬷嬷说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赵嬷嬷便把陈苏氏的种种不妥之处简明扼要的跟卢俊熙说了一下。毕竟卢俊熙是个男人,赵嬷嬷有些话不好说的太透,比如赵嬷嬷去看她的时候她是光着身子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不像是被打的,竟像是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被男人掐的抓的。赵嬷嬷是过来人,什么不懂?   柳雪涛原本就吩咐她要给苏氏抹上药膏再回来回话。赵嬷嬷岂能不懂自家小姐的意思?   虽然陈大富安排了一个民妇在一旁照应着,好像是监视着苏氏不能乱说乱讲,但有些事情不用说,只看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卢俊熙无心管陈大富的床弟之事,所以对赵嬷嬷说的这些话不怎么在意。老夫少妻之间有些摩擦也很正常,卢俊熙从这种事情上本来就没什么经验,所以也没多想。只是问了一句:“从他们的屋子里,你有没有见着什么不妥的东西?”   “嗯……”赵嬷嬷沉思了片刻,摇摇头,“除了乱,再就是有极大的烟味,也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东西。”   “没事了,你去睡吧。”卢俊熙摆摆手,走下屋檐下三四道台阶后直接去了亮着灯的东厢房。   厢房里,坐在灯前下棋的两个人正是石砚和江上风。   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柳明澈的心腹,一个是卢俊熙的心腹,一个是江湖人士,习惯了漂泊不定的生活,一两个晚上不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另一个呢,因为白天睡多了,晚上极精神。再说,他们俩知道卢俊熙白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必定要好好地歇息,所以便都不睡,小心的守着院子。   卢俊熙进来时,石砚正被江上风一步棋逼得抓耳挠腮,忽然听见门响,二人都急忙抬头看,见是大少爷,石砚赶忙从椅子上跳下来,上前躬身问安:“大少爷,这三更半夜的您怎么跑出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吩咐奴才们去做?”   “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卢俊熙摆摆手,“我就是睡不着了,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出来走走。你们俩做什么呢?”说着,他便一屁股坐在原来石砚坐的椅子上,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的局势。   “哟,主子您来的正好,您快看看奴才这步棋,已经被江大哥给逼到了绝路呢。您可有什么好法子让奴才绝处逢生?”石砚说着,赶忙凑过去站在卢俊熙的身边。   卢俊熙细看棋盘上,白子步步为营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江山,黑子虽然也占据了几个要点,但始终首尾不能相顾,被白子打的落花流水,果然已经到了绝境。   只是,这黑白棋子之间有交错纷杂,黑子纵然败势已成,但还存有一股倔强之气,不肯服输。   于是卢俊熙捻起一枚黑子,左右斟酌,细细思量。最终在几个点上来回的比较了一番,最终在其中一点落下棋子。再看这棋局时,虽然黑子依然落下风,却已经有了几分生机。   江上风眉毛一挑,轻轻点头,说道:“大少爷果然胸怀雄韬伟略,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小人真是佩服。”   “不过是玩玩而已,哪里就谈得上什么雄韬伟略?来,咱们俩过两招,石砚——”卢俊熙说着,转头看着石砚,吩咐道,“你去看看大管家他们忙得怎么样了。看看陈大富他们几个是不是都在粮仓那里忙着。悄悄地去,别大呼小叫的惊扰了村民。”   “是。奴才知道了。”石砚有些事情憨实,有些事情又猴精,听着卢俊熙话中有话,自然意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答应着披了件外袍出门而去。   屋子里除了临时搭建的大通铺上睡着的五六个家人之外,便只有江上风和卢俊熙二人。   卢俊熙目光灼灼看着江上风,低声说道:“江大哥,咱们出去走走?”   江上风忙冲着卢俊熙一拱手,低头说道:“不敢当,姑爷叫奴才的名字便是了,我们二少爷待大小姐比嫡亲的妹子还亲,姑爷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做好了。”   “嗯,好。我们外边走走。”卢俊熙说着,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江上风急忙拿过自己的短剑,轻着脚步跟出去。   卢俊熙站在院子里,微微仰着头迎着夜风,看着北方夜空中的灿烂星斗,低声问道:“今天你也看见了陈大富。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江上风来陈家堡后,自然听说了陈大富的对大少奶奶查账催地租一事作了细致的了解,于是说道:“这个人绝对不简单。遇强示弱,遇弱则强。是个识时务的人,如今恰逢盛世,这样的人不容易有什么作为,若是他生在乱世,必是一方恶霸。”   “嗯,说的不错。”卢俊熙点点头,“我知道城里他有内应,已经给他送了消息过来。也觉得那个送信的人还没有走。可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个人揪出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简单。主子之所以给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便是因为奴才的轻功极好。不是奴才跨海口,奴才纵然做不到轻如江上之风,但在这村子里转悠几圈,还是能够做到鸡不鸣狗不叫的。”   “好,我料定这个人也未必就躲在不相干的人家里。你先去东跨院走走,再去后院转转,然后着重的在这院子附近的柴房,草堆里寻找一下。若能找到这个传信的人,我们便能反客为主,给这个陈大富致命一击顺便把后面的那个家伙也揪出来。”   “是,奴才明白了。”江上风答应一声,轻身一纵便跳上了厢房的屋顶。   卢俊熙惊诧的回头,见他果然身轻如燕,来去无风,略身一过,如江上风过水面无痕。   两个心腹都派出去之后,卢俊熙更是没有一丝睡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无聊,便按照之前书上看到的一种武功步法在院子里慢慢的走起来。   开始时他走的很慢,凭着记忆来回的变换着步法,偶尔有记不清楚的便反复的多做几遍。后来通顺起来,便越走越快,最后居然也能疾步如风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便走出了一身的透汗。   江上风倒是比石砚回来的快,他依然从东厢房的屋顶跳下来,手里却抓着一个被打晕的黑衣人。   卢俊熙目光一亮,迎着他走过去。“抓到了?”   “姑爷看看可认识这个人?”江上风单手一提把花泥鳅往卢俊熙面前一送,“奴才见他悄悄地从东跨院的耳房里溜出来,想要翻墙出去,便用药把他迷晕了。”   卢俊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着了,借着火光照了照那人的脸,仔细的看了一眼便惊诧的说道:“怎么是他?!”   “姑爷认识他?”   “这不是城北老乔家粮店的伙计花泥鳅么?”   “老乔家粮店的伙计?我说看着他有点眼熟却不记得是谁。姑爷一说奴才想起来了,他前两年曾经去找过我们家老爷,求我们老爷把家里多余的粮食存到他们粮铺里去,说年底可以按照极高的价钱结账。这家伙,油嘴滑舌的很是讨人厌,当时奴才就瞧他不顺眼。”   “怎么会是他?难道连老乔家的粮铺都被人收买了么?”卢俊熙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小小的渔夫却无意间撒网捞到了一件极重的东西,那网很沉很沉,沉的他都不敢用力去拉。只怕拉上来后却发现里面不是鱼,而是一只吃人的鳄。   “姑爷,若要这家伙说实话,也很简单,只怕我们问出了背后的主谋却还是不能斩草除根,又落得个私自动刑的坏名声。不如干脆把事情弄得众人皆知,惊动了官府,到时候由官府出面料理此事,凭着大少爷和顾大人家二公子的交情,此事必然能够水落石出。到时候不怕那些人不服法。”江上风见卢俊熙沉思不定,便说出了自己的建议,“陈大富把这小子留在东跨院,东院里如今只住着陈大富的老婆一个人。不如我们……从这件事上做做文章?”   .   卢俊熙看了看江上风,慢慢的点头,“这个主意倒好。既不至于逼反了陈大富,又能把这花泥鳅送官查办。只不过要冤枉一个女人的清白……”   “姑爷,陈大富已经把这小子放在自己的内院里,那女人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嗯……不要做得太过了,只把这小子丢到陈大富卧室的窗外即可。”卢俊熙到底年纪还小,做事不够狠辣,江上风虽然不以为意,但也不敢违背他的吩咐,于是答应一声提着花泥鳅又跳上厢房的屋顶,去了东跨院。   石砚从外边回来时,卢俊熙正在和江上风坐在厢房里下那一盘残局。   如今的局势,已经是卢俊熙扭转了棋局,大有反败为胜的气势。   石砚见了,免不了又唏嘘一番,又回了卢俊熙的话。陈大富倒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陈家堡累计拖欠的地租已经查清楚,陈大富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粮食来交租,只能把今年的地租如数交上。   林谦之已经带人把陈家堡的粮仓全部清点完毕,把所有的粮食都算上,甚至连来年春种的种子都算上,也无法将之前的亏欠补足。   只是林谦之不依不饶,彻底执行柳雪涛的追账到底的精神,非要陈大富把剩下的地租以银钱补齐。陈大富免不了一通哭穷,二人讨价还价,最后有些不可开交。   卢俊熙听了石砚的话,冷冷笑道:“他陈大富这几年也积攒了不少的家业,据说他娶这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媳妇就花了不少的银子。石砚,你去传我的话,让林谦之先从村子里挑选人,把现有的粮食都装车,准备运往城里大粮仓。剩下的亏欠让陈大富想办法。别再磨蹭了,眼看着天就要亮了,把这些人都叫起来,该做饭的做饭,吃饱了饭好押运着粮食回城。”   石砚忙答应了一声:“是了,奴才这就去。”然后又匆忙出去,找林谦之和陈大富等人传达大少爷的吩咐。   陈大富自然是欣喜万分,想着大少奶奶总归是个娘们儿,为人刻薄不懂的施恩,到底是大少爷还有几分情面,便暗暗地打着小算盘回来给卢俊熙磕头。   卢俊熙见他这副暗暗得意的样子,心中只是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极为不爽的表情,说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昨儿你还口口声声说地租都准备妥当了,谁知道竟只有今年的,往年亏欠的却是一颗粮食都没有。感情你是糊弄本少爷呢?”   “奴才不敢,奴才万死也不敢。”陈大富急忙申辩,“大少爷不知道,这两年奴才费尽了心思,在村子里槁了一个私塾,让那些有心学习向上的孩子去私塾里学两个字,虽然咱们不敢去考什么秀才举人,可这村子里总归有几个识字的人才好,有些红白喜事,那对联也有现成的人去写不是?还有,奴才前年冬天带着人盖了十余间温棚,想着能在冬天闲暇的时候养些蘑菇豆芽之类的菜蔬,除了供给东家主子用些之外,还能赚些银子。可谁知道后来一场大风把那温棚给掀了顶,二百多两银子都打了水漂……奴才无能,可奴才却都是为了乡亲们着想,所以……还请大少爷担待些个……”   卢俊熙早就听得不耐烦,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这些我都听说了。若不然,你以为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吗?忙了一宿了,你且回去洗洗脸,眯一觉。等伙计们装好了车,我们便离了你这里回城去了。咱们这丑话可要说在前头,明年年底,你定要把往年拖欠的地租都给我交上去,不然的话,你们少奶奶估计要给这陈家堡换个庄头儿了。”   “是是是,奴才谢大少爷恩典。”陈大富连声应着,心里都是在想如何趁着这最后一顿早餐的机会把那个可恶多事的女人的性命留下,一绝后患无穷。   从正房院的厢房出来,陈大富一边擦着额角上的汗——实际上本没有什么汗,只是陈大富这一天一夜下来,不知不觉的多了这个习惯,不只是因为惊恐还是劳累,说起来这毛病还是柳雪涛的缘故,这女人太过出其不意,总让陈大富有流汗的感觉,此时陈大富心里想着的是不知道家里那个贱人有没有露什么口风出来,千万莫要坏了自己的大事才好。   陈大富的眼神下意识的瞥了正房卧室一眼,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女眷们还都在睡梦之中。陈大富长出了一口气穿过月洞门进了东跨院,刚往里走了十几步尚未走到屋门前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东西?   陈大富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的看着廊檐下窗台前靠着青砖垒彻的窗台站着的人影。   看了又看,揉了又揉。   陈大富始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轻着脚步慢慢的走近了那卧室的窗台。   待到终于看清楚那个靠着窗台睡着了的家伙时,陈大富真是被气得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死活折腾了好几遍终于忍住喉间的腥甜,怒吼了一声:“花泥鳅!你这杀千刀的在这里做什么?!”   你若是问身为一个自以为有作为有身份有能力的男人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恐怕十个人会有十个说法,或者权势,或者利益,或者美人,或者才华,男人们嘴上会有许多的东西值得留恋,但在心里却有着一个共同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那一方绿头巾。   第89章 缓兵计   陈大富疯了一样抓过花泥鳅的肩膀使劲的一推,花泥鳅便迷迷糊糊的坐到了墙角根儿。他原本是被江上风用药迷倒的,这会儿被陈大富一推,脑袋在墙上撞了一下,痛的哎吆一声从梦里醒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大富,不解的问道:“陈庄主,你这是干什么?”   “你问老子干什么?那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你说?!”陈大富疯了一样弯腰抓起花泥鳅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狠狠地往后推了一把。花泥鳅又是一个冷不防,脑袋狠狠地在墙上撞了一下。这下力道太狠了,脑袋后面被撞破了个洞,鲜红的血顺着青砖墙慢慢的流下来,把屋子里闻言出来看究竟的苏氏给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门槛上。   “啊——杀人啦——”   苏氏一声惨叫把陈大富从暴躁中惊醒,他看了一眼捂着脑袋两眼喷火的花泥鳅,急忙转身扑到苏氏身上捂住了她的嘴巴,并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死婆娘,你要害死老子吗?你这个狐狸精,看不上老子年纪大了,一心勾引野汉子,还在这里胡乱叫嚷!”说着,陈大富又恨恨的转过头来,骂花泥鳅,“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亏了老子平时待你们如此宽厚,你们居然背着老子干这些男盗女娼丧尽天良的事情!老子今儿索性就杀了你们两个,大不了以命抵命!”   这边吵吵嚷嚷骂骂咧咧,早就惊动了卢俊熙等人。   不过,卢俊熙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于是便趁着火候正好,带着林谦之等几个得力的家人往这边走来。刚过月洞门,恰好看见陈大富抬脚去踹花泥鳅,卢俊熙忙喝了一声:“住手!陈大富,一大清早的你在这里骂骂咧咧的,干什么呢?!你又打又骂的,眼里还有没有主子,有没有王法?!”   卢俊熙猛然一喝,陈大富的脸上更加挂不住。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下好了——东家大少爷带着七七八八的下人都过来了,这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的老脸保不住了,陈大富心一横,索性便豁出去了。抬手把苏氏拉起来啪啪打了两个耳光,生气的说道:“大少爷有所不知,这女人下贱淫荡,居然背地里勾引男人,今天我豁出去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她打死在这里!”   “住手!这里可不是你打人的地方。再说,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你是亲眼看见她床上有别的男人了?咦——这个人看着这么眼熟?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庄户地里的人呢,你是谁?叫什么?和陈庄主的女人什么关系?只快如实说来!”   花泥鳅从一开始被陈大富打醒,便一直在想,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陈大富女人的窗台下的呢?明明是昨晚自己要悄悄地翻墙逃走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迷糊了,难道是从墙上掉下去摔晕了?可就算是摔晕了,又是谁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呢?这可是栽赃陷害呀!   谁呢?   谁会这样做呢?   花泥鳅心里反复的想,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卢俊熙带着人走过来喝止陈大富,而陈大富又骂骂咧咧的说了那番不要老命的话,他方有些明白过来。   若说有谁能从这件事情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话,那肯定就是这位大少爷了。   这一来,可以通过此事把自己送到官府。让官府大张旗鼓的查办通奸一案。然后便会很容易的查到自己来庄子上的时间,来之前见过什么人,平日里来庄子上做什么,等等一些事情。如此,大少爷便被顺藤摸瓜的拽了出来,是再容易不过。   二来呢,是所谓的通奸偷人这件事可以把陈大富给牵制住,让他顾不得地租子的事情也顾不得庄主不庄主的事情,一心一意的要置自己于死地。如此,陈大富便和自己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官府?   三呢,地租子的事情被这件事情一缓和,反而成了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四里八乡的都会传扬陈大富家的丑事,这东家和庄头儿的矛盾便被这丑闻给冲淡了。   最后,这位卢家大少爷既可以借助官府的力量除去心腹大患,又落得个英明家主,地租银钱什么的更是不用说了。陈大富家动了官司,那些往年的陈账更要被清理出来了。   岂止是渔翁之利呀!简直是一箭多雕!   花泥鳅的脑子真是精明好使,他一想到这些便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倒在卢俊熙的脚边上连连磕头,顾不得脑后的伤口,抬手抓住卢俊熙的衣襟哭道:“求大少爷为小人做主!小人是老吴家粮铺的伙计,外号花泥鳅,大少爷虽然不认识小的,但小的认识大少爷,知道大少爷最是英明果断的人。小的和陈庄主的女儿金蝶儿曾经定下婚约,金蝶儿现在在大少爷府上当差,陈庄主跟前无人照应,所以小的才会隔三差五的来陈家堡,不过是略尽孝道而已。   大少爷也知道,这庄户人家院子浅,哪比得上城里的房子深宅大院外宅内宅分的清清楚楚?所以昨晚上原本是睡在这院子的耳房的,却不知道因何梦游到了这廊檐下,便靠在廊柱睡到了天亮。陈庄主来的时候,小的正在廊檐下睡觉,何曾冒犯过庄主夫人一丝一毫?陈庄主想是一夜未睡,头晕眼花没看清楚,所以才不给小的辩解的时间,立刻就叫嚷起来。求大少爷为小的做主!小的绝没有迈进陈庄主夫人的房门半步……定是有人陷害小人,求大少爷为小人做主吧……”   花泥鳅句句实话,只是隐瞒下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旁边的陈大富被他的话提醒,猛然间想过来,和丢了身家性命相比,女人这点破事儿算得了什么?大不了把这个骚货卖了,再花银子买一个更好的来。   卢俊熙看着陈大富渐渐地低下头去,心想这个花泥鳅倒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还句句叫屈,更是给陈大富提了醒。这个混账东西还真不能小瞧了他。一时间卢俊熙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袍子角上被花泥鳅抓上的血痕,一时间又觉得心里十分的别扭,再被那血腥味一冲,忍不住回头干呕了两下。   江上风便冷声喝道:“你这混账东西,谁准你拉拉扯扯的?越发的没上没下的,老吴那该死的东西连这点规矩都没教给你么?还不给我滚远点!”江上风说着,又回头对林谦之说道,“大管家,赶紧叫人拿草灰把他头上的伤口捂住,不管怎么着陈大富先出手打人总是不对,回头纵然见了官也是白白的让这混蛋中了风又该胡诌八扯的乱咬人。”   林谦之连连说是,命两个小厮上前拉了花泥鳅起来,带着他下去处理伤口。卢俊熙便看了一眼被陈大富打的趴在门槛上捂着脸一声不吭的苏氏,见这个女人面容苍白,一脸的苦相,纵然有几分姿色,但面皮极薄,也不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不过想来这件事情总归是自己利用了她,便对陈大富说道:“你又没捉奸在床,怎么就认定了你的女人是个淫荡的妇人?这种事情单凭猜测是不能够的。你若是怕丢脸,此事便别再张扬,你们老夫少妻的,原本就是人家吃着亏呢。若果你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报官,让县台大人为你做主,许你休了她另娶好的。”   陈大富原本听了花泥鳅的一番话,心里已经动摇了几分。想着此时此刻万不该先和花泥鳅翻了脸,反倒让自己落了单。先前的计划全部失算,如今白白的让这小孩子赚了极大地便宜。可此时卢俊熙的一席话,听上去好像他陈大富原本就该忍受这方绿头巾似的,陈大富刚刚消下去的火又被挑了上来。   他立刻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说道:“不是奴才不服大少爷管教,奴才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是这一庄之主,若是头上顶着一方绿头巾,将来如何在乡亲们跟前抬头?!说不得,这个女人是不能要了的,我定要休她出门!绝不带着这顶绿帽子过日子!”   卢俊熙便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恼怒的说道:“这是你的家务事,我年纪又小,管不了这许多。只是我瞧着你的女人也不是那种轻薄之人,你还是把事情问明白了再做决定。免得草率行事,冤枉了人家。想必你那岳父也不会饶你。到时候再叫人家告到衙门里去,说你诬陷贤良,你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是是是……大少爷说的是,奴才刚刚是被气糊涂了,才说了那些没轻没重的话。大少爷是读书人,自然比奴才这些粗人明白事理。奴才一定照大少爷的话做,不会冤枉了她!”陈大富这会儿心里快被纠结死了。   休了这个女人?舍不得,一是凭着自己这副模样德行,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年轻好看的媳妇了,最重要的是这女人读书识字,曾经在大户人家当过书房丫头,极懂风雅。将来若是能给自己生个儿子,那儿子绝对不会太笨,人不都说嘛,要想生个聪明儿子必须先给孩子找个聪明的娘。身为被黄土埋了半截的大老粗陈大富,能娶到苏氏这样的媳妇,真是不容易。   不休?这件事情闹的这么大,恐怕半个时辰用不了这事儿就出了村子了。陈大富好歹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将来被其他的庄头儿们笑话还好说,若这女人果然不贤惠,将来这儿子是谁的都说不准,老子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所以,陈大富觉得这事儿还真的好好地琢磨琢磨,不能轻率地下决定。   卢俊熙见陈大富被这件事情伤透了脑筋,心里偷偷地乐着,说了声:“饿了,该用早饭了。陈大富,你赶紧的吃了早饭去分派一下人,叫那些负责押运粮食进城的人都去吃饭,吃的饱饱的,大家一会儿就上路了。”   陈大富答应一声,看着卢俊熙带着江上风等人转身走了,方回身去从地上拉起苏氏,半推半搡的把这个又爱又恨的女人给弄进屋子里去细细的盘查。   卢俊熙回到房里,柳雪涛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身上披着灰鼠褂子,发譬松散,簪环在发髻上摇摇欲坠,一双迷蒙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半睡半醒的憨态,叫卢俊熙看一眼便觉得小腹发紧,喉间发热。   柳雪涛听见动静并没有看这边,便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到底是谁在外边大吵大闹的?真是烦死人了。”   “那些狗奴才们,一大早的就狗咬狗。吵到娘子睡觉了?回头叫人狠狠地揍他们一顿板子。”卢俊熙说着,便挤到了床上抬手拉着柳雪涛身上的袄不由分说再次把她摁倒在被窝里。   卢俊熙就这样把怀中小女人的娇呼吻回去,然后再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眉目、瑶鼻、脸颊和下颚,最后含住了她的耳垂;双手一路游弋,攀上了娇嫩的酥胸,轻轻地抓在手中,虽然还没长好,但已经撑了满满的一手,用劲捏了捏了,感觉瓷实而有弹性。   想起昨晚这女人为了自己一句话就忽然哭了的情形,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手滑至她的腰际,柳雪涛的小腰细而柔,柔且韧。话说女人的风与韵,更多的是在这小蛮腰间,迷人的魅力正因了腰的细和柔,柔且韧才尽显了出来。   《闺房宝镒》记载:“相女先相腰,腰细而力强者佳……以腰为枕席,乐之关键也。”可见,“腰”对女性是何等的重要!美人腰大致分为两种形态:一为纤腰;一为肥嫩。   而柳雪涛则两者兼备,小骨架,所以腰显得纤细,可摸上去,却肉肉的、软软的,柔柔的。   实际上柳雪涛就属于那种柔若无骨的美人,她的身子很软,很柔,不只是腰,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柔的仿若无骨,软的仿若无力。卢俊熙一边捏着她的腰一边想着这样的柳雪涛坐在他身上,或者躺在他身下,腰肢摆动、媚态横生的情景,该是怎么销魂蚀骨……   只是想着,让他的动作又情不自禁的重起来。   柳雪涛听着耳边粗重的呼吸,急忙扭着身子往床里面躲了躲,在卢俊熙耳边小声的求饶:“相公,别闹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城吗……嗯……我刚叫丫头去打洗脸水了……”   “再来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嗯?”卢俊熙来了劲儿,不依不饶的亲吻,死活不肯放手。他们的呼应越来越和谐,和风细雨与疾风暴雨,荡漾似水的柔情与如泣如述的低吟变幻交错。   卢俊熙手忙脚乱的把怀中女人的衣服尽数褪去,又推开她紧紧拉着的被子角,淡青色的晨光里,鹅颈纤秀,香肩若削,线条无不是出奇柔美,粉背更有如凝脂酥酪,雪肤里透出一层淡淡的胭脂之色。   他忍不住又贴紧一些,双臂绕过粉臀搂围住她,唇游吻秀发粉颈。分开两膝,目垂花底,其间胜景更是叫人如痴如醉。   二人抵死缠绵。   .   正应了某人的那首艳诗:   花娇奈何蝶蜂狂,一阵酥麻一阵酸。   沐了多年津与露,嫩瓣粉蕊均付郎。   早饭时,柳雪涛一脸的不自在。   卢俊熙却百般讨好。无奈她只是不理他,脸上淡淡的,一句话也不跟他说。若不是她脸上尚有几分春色,连卢俊熙都要以为这女人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或者又是受了风寒发热呢。   紫燕和碧莲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二位主子的事情,她们两个丫头却都不敢多说什么。唯有小心的服侍着,别让主子再生气罢了。   饭后,卢俊熙把林谦之叫进来,吩咐他带着一半的家人按照少奶奶原定的路线继续走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要把庄子上累年欠下的地租银钱全都落到实处,纵然有真正拿不出来的穷庄子,也必须让庄头儿写下保证书,第二年定要如数上缴,否则便换庄头儿,或者把那些小的,穷的庄子分到周围富裕的庄子里去。   林谦之连声答应,心想大少爷比少奶奶还狠,少奶奶好歹没想到把交不起地租的庄子解散把土地和人口重新划分,大少爷却来了这么毒的一招。这话一放出去,恐怕那些庄头儿砸锅卖狭也要把地租子交上去了。   当着林谦之的面,柳雪涛自然不好根卢俊熙翻脸。   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卢俊熙却已经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车前。   柳雪涛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谁说红颜祸水?蓝颜一样也是祸水!眼前这个小死孩不就是个典型么?   极不情愿的上了车,柳雪涛几乎是进了马车里便倒在软软的榻上睡觉去了,索性啥事儿也不管,都交给卢俊熙去操心罢了。这死小孩喜欢胡乱干政,就让他去折腾好了。老娘身上正酸着呢,且得好好地睡一觉。   卢俊熙自然明白这个别扭的女人心里想的什么,此时他只要她安全的回家,其他事情再另做打算,所以便叫江上风带上花泥鳅,随着运粮食的车队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县城方向踯躅而行。   第90章 小别扭   卢俊熙回城的路上带上花泥鳅是有原因的,这小子藏匿在陈大富家里肯定不只是看老丈人那么简单。但卢俊熙没有什么证据,总不能鲁莽行事。所以,他决定带着这小子回去,直接送到卢俊晨面前,顺便给卢俊晨敲个警钟。别自以为自己把事情做的很严密,别人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娘的,少爷我那是不想深究,怕家丑外扬,坏了少爷我的名声。若真是想找茬,少爷我手里有的是把柄。   江上风奉卢俊熙之命把花泥鳅看的死死地,寸步不离,连撒尿都带在身边。   花泥鳅暗暗地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卢俊熙原本就是急匆匆赶来的,连着两夜未睡,又忙活了一个早晨,刚一上路便困了。于是把马交给石砚,跟江上风说了一声便上了后面柳雪涛的马车。   马车里,柳雪涛睡得正香,两个丫头都坐在车棚口上看风景,卢俊熙叫住马车,抬脚上车,把两个丫头都赶到后面赵嬷嬷的车上去,自己钻进了车厢挤到柳雪涛身后躺下,抬手把她拢进怀里,几乎是头一沾着枕头便沉沉的睡了。   卢俊熙倒是睡着了,可一向浅眠的柳雪涛却在他上车的时候就醒了。   为了不让这个小禽兽再次发情,她才老老实实的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方轻轻的转过身子,从他的怀里转出来。   车子里的塌本来就窄得很,柳雪涛一个人睡倒还罢了,如今再挤上一个,稍不留神就把外边那个挤下去。所以柳雪涛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子从卢俊熙的身上跨过去,拿了个枕头塞进了他的怀里又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方转身坐到车厢门口的软垫子上靠着车棚裹紧了身上的灰鼠短袄,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那个时候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稍微宽阔一点的土路。再加上大木头车轮子的马车,所有的零件都是木头做的,丝毫减震没有,这外表朴素内力奢华的马车一晃一晃的,震得厉害。   卢俊熙睡得很沉,不知梦到了什么,嘴里不知咕咕哝哝说些什么,抱着枕头翻过身来,面朝着外边侧躺着继续睡。   柳雪涛看着他消瘦的白皙的脸,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真是秀美,那脸蛋儿好似那些最优质的大米,晶莹饱满,水嫩透明,稻香扑鼻,味甜,有韧性,让人有咬上一口的欲望。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略微发烫的脸,在心底叹道,这样一个俊俏的孩子,居然成了自己的男人。真是作孽!   因为是押运着十几车的粮食,所以一行人走的很慢。眼看着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众人还是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农田之间。   柳雪涛再看看熟睡的卢俊熙,想了想,便掀开车帘子对赶车的车夫说道:“叫人去前面传我的话,找个干净的空地大家歇歇脚,支上锅做饭,大家吃了饭再走。”   马车边立刻有机灵的小厮答应着,急匆匆跑到前面去传话。江上风便寻了个向阳的坡地,命令大家都停下来,马车都依次排开,牲口都不要卸套,车夫把草料拿出来喂马,再派两个小厮拿着水桶去提水,另外又安排人支起了锅灶,烧水煮米。   卢俊熙从睡梦中醒来,慵懒的裹着被子翻身,伸了个懒腰左右看看,因不见柳雪涛的身影,便皱着眉头老大不乐意的爬起来下了车。   柳雪涛正和黄氏母女还有两个丫头等女眷围坐在一起,不知在讨论着什么,偶尔有人格格的笑,引得那些来回忙碌的小厮们频频回首,一个个都看着那边舍不得别开眼睛。尤其是石砚那个没出息的家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紫燕,一丝一毫都舍不得错开。   卢俊熙生气的哼了一声,慢慢的走过去,却见这几个女人手里拿着草编的各种形状的小筐子小簸箩还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在那里唧唧喳喳的说笑。偏生柳雪涛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大蝈蝈,除了大个儿些不像是真的之外,那翅膀,那腿儿,那须,还有那头,肚子,都是惟妙惟肖,跟真的一样。逗得黄氏的女儿虎妞舔着笑脸央求着她,口口声声的叫着少奶奶,还拉着她的衣襟摇晃,那架势,就差腻到她的怀里去了。   “咳咳……”卢俊熙忍着心头极大地不快,咳嗽了两声走到柳雪涛身边,慢慢的蹲下去问道,“这是什么做的?倒是精致,居然跟真的一样。怪不得小孩子喜欢。”   柳雪涛侧脸看了看卢俊熙,这小手脸上带着几分阴郁之色,不知是谁又惹到了他,反正不是自己。于是淡淡的笑道,“这是稻草秸秆儿编的,这些小东西我拿回去找手巧的家人再弄一下,会比这还好看。”   “这么大个人了,倒是会玩儿。”卢俊熙满不在乎的说着,顺手拿了一个并头鸳鸯的针线簸箩来,放在手里把玩。   卢俊熙一来,雪雁和碧莲俩丫头早就想走了,因见他又这样说话,便悄悄地给黄氏使了个眼色,黄氏便拉着女儿站起来,陪笑道:“大少爷,少奶奶,奴才去看看赵嬷嬷那边饭菜做好了没。”   柳雪涛点点头,知道她们都怕卢俊熙,所以也不为难她们。   紫燕又笑道:“黄嫂子,你等我和你一起去,这热水怎么这么难得,我们主子的茶不知何时才能送来。”   碧莲恨恨的看了紫燕一眼,心里骂道,死蹄子,这会子丢下我一个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于是便一拉紫燕,说道:“茶水的事情原是我的差事,你去车上拿点心盒子来,恐怕主子这会儿饿了。一会儿吃茶的时候先用点几块山药糕,那这荒郊野岭的,估计那饭菜也不一定合了主子的口味。”说着,她便忙不迭的跟着黄氏拉着虎妮的手走了。   紫燕便生气的啐道:“你这促狭鬼儿,把这里摆了这么大一摊子,你倒是把你的宝贝都收拾起来再走呀。”   柳雪涛知道,如今只要卢俊熙在,这两个丫头像是见了鬼一样,跑的比谁都快。于是含笑道:“你去拿点心盒子来吧,我这会子已经饿了呢。这些东西且不用收拾,我还要看一看。”   “是,奴婢这就去了。”紫燕如蒙大赦一样,福了个身便转身走了。   卢俊熙看着紫燕匆匆而去的身影,又侧过脸来看着柳雪涛,诧异的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她们见了我比见了鬼跑的还快?”   柳雪涛笑笑,低头拿过他手里的并头鸳鸯小针线簸箩说道:“你自己找个镜子照一照就知道了。瞧你那脸色,倒像是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还不是你?”卢俊熙说着,脸又凑到柳雪涛的耳根小声问道:“怎么偷偷地跑了?”   “这话说的,我若是偷偷地跑了,你这是跟谁说话呢?难不成我倒成了鬼魂?”   “你这女人!”卢俊熙恨恨的瞪了柳雪涛一眼,“少爷我说的是睡觉的时候!”   “哦,那么挤的地方,一个人躺着就翻不开身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睡得着么?”   “这么说,为夫我倒应该谢谢娘子了?”卢俊熙眉毛一挑,斜着眼看着柳雪涛。眼睛里是挑衅的神色。   “罢了,何必客气呢。”柳雪涛淡淡的笑着,依然仔细的看着手中的一对鸳鸯,心中感叹着,古代的女人手就是灵巧,瞧着鸳鸯编的,真是惟妙惟肖的。若是回去后用什么样的颜料把这秸秆儿编的白咧咧的东西给绘成五彩鸳鸯,拿到铺子里去卖,会不会有很多人喜欢呢?   喜欢是肯定会的,看看刚才卢俊熙这小屁孩都喜欢的不得了呢。可若想卖个好价钱,还得想个法子炒作一下才行……   “你……”卢俊熙原以为自己摆个脸色最起码能换的这女人的几分注意,没想到她越发不看自己一眼,只管看着她手里的那一对鸳鸯!   “哎——相公啊,你说这个小东西我拿回去用五彩颜色绘上去,把它画成真的鸳鸯一样的,会不会更好一些?”柳雪涛想着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注意到卢俊熙的脸色。   卢俊熙的脸越发的阴沉,却在看见她眼睛里欣喜的神彩之后怎么也恨不起来,于是闷声说了一句:“那要看你用什么人去绘,还有用什么染料了。平时画画用的颜色可不行,你这秸秆儿是吃不进颜色去的。”   “唔……说的也是呀……”柳雪涛被卢俊熙一提醒,又陷入了另一个沉思之中。   卢俊熙在等这个女人向自己讨教,却又等了个空,于是抬手把她把玩的破玩意儿一把抢过来,沉声说道:“一个女人家,不想些女红针线上的事情,却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作甚?”   柳雪涛因为新的问题而烦恼时,又被卢俊熙的话给刺到,于是扭脸冷笑道:“相公这话是嫌弃妾身了?那何不一纸休书把妾身休了,另娶好的呢?”   “你……”卢俊熙原本不过是随便抱怨了一句,不过是因为他睡觉得时候是搂着这个女人的,睁开眼睛却又看不见她的缘故。再就是自己都不顾下人们异样目光主动地贴过来了,她竟然在这儿装傻充愣,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卢俊熙这不过是小孩子的几分气性而已,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被柳雪涛这句话一抢白,顿时涨红了脸,瞪了她半日,却把手里的东西一甩手扔掉,起身走了。   紫燕刚好抱着两盒子点心过来,和气冲冲走来的卢俊熙走了个面对面,于是忙福身叫了声:“大少爷,您不用点心么?”   卢俊熙看了一眼紫燕,什么也没说,只是气呼呼的走开。   紫燕纳闷的看着卢俊熙往那边小河边走去,摇摇头转身去找柳雪涛。   柳雪涛正生气的捡起被卢俊熙摔的变了形的那只并头鸳鸯针线簸萝努力拉正,听见紫燕在身后小声的问道:“小姐,大少爷怎么气呼呼的走了?您跟他吵架了?”   “哼!谁稀罕跟他吵架?我又哪里知道他发什么疯?”柳雪涛生气的说着,手上却继续轻轻地扳着,把那只被摔歪了的鸳鸯脑袋给扳正过来,又生气的点着那雄鸳鸯的脑袋骂道,“这磨人的东西,忽好忽坏的,懒的为你烦心,早晚把你丢到一边去!”   紫燕听了这话,偷偷地笑了笑,把点心盒子放到一边,又把手里拿着的半湿的帕子递过来劝道:“好主子,别生气了。擦擦手,吃块点心吧?”   “嗯。”柳雪涛接过紫燕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手,无意间瞥见紫燕眼睛里浓浓的笑意,于是不悦的问道,“死丫头,你笑什么?”   “奴婢哪敢笑啊!奴婢是在想,小姐见不到姑爷的时候,茶不思饭不想的。才分开三五天就瘦了一大圈儿。这会子两个人见到了,刚好了一个晚上,又闹起别扭来。真真越大越成了孩子了。”   “死丫头!你再胡说八道的编排我?是我平日里纵坏了你,回去看我不把你吊起来狠狠地打一顿鞭子呢!”柳雪涛呲牙咧嘴的瞪了紫燕一眼,又低头去仔细的擦了手把帕子往跟前的一个稻草秸秆儿编成的八棱绣墩上一扔,便接过紫燕递过来的糕点咬了一口慢慢的嚼着。   恰好碧莲也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过来,上面是一个小紫砂壶和两只茶盅。因见卢俊熙不在,于是又问:“大少爷呢?这茶都来了,怎么他人又走了?”   “那不是?”紫燕的嘴巴冲着不远处的一颗柳树努了努,“快把这茶放下,给你们大少爷送点心去吧。”   柳雪涛听了这话,眼角一跳,吃点心的时候一不小心咬了一下腮,忍不住‘哎呀’一声,抬手捂住了嘴巴。   碧莲和紫燕背地里是开惯了玩笑的,俩人整天我的少奶奶你的大少爷的拌嘴,但从来没在柳雪涛跟前这样过,这会儿紫燕忽然当着柳雪涛的面说了这样的话,碧莲的心头也是突突的跳了两下,又见柳雪涛捂着嘴巴哎呀,忙瞪了一眼紫燕转身问道:“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柳雪涛笑笑,暗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怎么就突然这么失态。于是叹了口气掩饰道,“估计是这几天吃的太清淡了,总想着吃肉呢,吃块点心居然咬了腮,可不是馋肉馋的?”   紫燕和碧莲听了这话又呵呵的笑了。紫燕心里明白自己刚才是说错了话了,此时又不敢多说什么,便自己把两样点心各自挑了几块分开放在两个盒子里,拿了一个盒子站起身来对柳雪涛说道,“少奶奶,奴婢把这些给大少爷送去啦。”   柳雪涛瞥了紫燕试探的笑脸,淡淡的哼了一声:“嗯。”想了想又觉得这事儿有些无聊,不过是几句玩笑话而已,便对碧莲说,“待我喝了这杯茶才给我倒上,你把这茶也给你们大少爷送去吧。他早起便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子必然等不到那大锅炖的饭菜了。”   碧莲悄悄地看看柳雪涛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样的神情,便答应了一声,把茶给柳雪涛又斟满一杯,方要跟着紫燕去了。   柳雪涛吃了两块糕点,又伸手去拿那湿帕子擦手,却忽然看见原本是稻草杆本色的八棱小绣墩上却印上了一块胭脂色的红花。而手里原本半湿的帕子已经被这冷冷的微风吹得几乎干透了。白绫子的手帕一角上绣着的艳红的山茶花依然是娇艳欲滴。   .   柳雪涛忽然想起来,这刺绣用的丝线原本就是用印染的染料几蒸几煮后才出来的五颜六色,看看这些鲜亮的颜色的丝线绣出来的这么漂亮的花朵儿,难道就没有办法把那颜色弄到稻草秸秆上么?肯定有办法的,只不过是自己还没找到能工巧匠而已。   一定要变废为宝,一定要做几样这里没有的,廉价成本却又人见人爱的东西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创造高利润的空间,才能给自己的财富积累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想到这些,柳雪涛似乎看见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马车比如今坐的更宽大一倍,可以用四匹马或者六匹马去拉。因为她讨厌颠簸,每次坐这样的马车出来就有一种颠沛流离的感觉。将来必然是要各处巡视的,所以必须有一辆舒适的马车。   盖一座地下铺满热水管道的屋子,冬天里可以穿着单衣在屋子里做事。虽然这蚕丝棉的衣服很舒服,但柳雪涛讨厌这皮衣的腥膻味,所以她觉得这里的冬天很不让人喜欢。   而且,有了暖和的屋子,便可以种自己喜欢的蔬菜。这整天萝卜白菜的吃,人都快吃成兔子了。好歹也该有个豆角,茄子,黄瓜之类的常见的蔬菜吧?   嗯——美好的未来应该不远了呢,只要卢俊熙这个小屁孩用心的去读他的书,别总是跟自己瞎捣乱,就行……   第91章 联中趣   午饭后,柳雪涛上了车,卢俊熙没有跟上来,而是骑着马和江上风一路走一路闲聊,不知这两个人聊些什么,看上去十分投机的样子,有说有笑的。   柳雪涛细想想,许是这小屁孩睡得太多了吃得太多了,既闲得慌,且撑得慌,由他去吧。   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下午,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暮色沉沉。   马车还在慢悠悠的走着,柳雪涛挑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却见暮云缭绕倦鸟晚归,青灰色的天空中笼着一层淡淡的紫色的烟霞,映在官道旁边的一线河水中,越发清冷凉寒,远山如墨,山间烟雾缭绕,细细闻来,似有新米蒸熟了的饭香。   “前面到了小董家村了吧?”柳雪涛想着小董家村里那庄主董大岭因为自己临时实行的选举制度而偷偷的给村民好处让他们都投自己的票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又挂上一丝嘲讽的微笑。这些刁民,好的学不来,坏事不用学,天生就会。她都开始怀疑人性本善这四个字了——应该是人性本恶才是真的吧?   “回少奶奶的话,咱们压着粮食,走的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半。这会子里小董家村还有十来里路呢,若是紧着赶路,到了那里也要晚上二更时分了。”马车的车夫叹了口气,看来晚饭又要在荒郊野外解决了。   柳雪涛也忍不住暗暗地叹息。   这事儿还真是麻烦。若是紧着赶路,恐怕人困马乏的,赶明儿走的更慢。若是不赶路,在外边支起锅灶做饭,等吃了饭天更是不早了,难不成还要连夜赶路?   实在不行——就露宿在外?   想到露宿,柳雪涛忍不住皱起了眉。   若是春秋天里,露宿在野外说不定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可是现在是隆冬季节,纵然江南比北方暖和些,可那湿湿的阴冷也最是伤人的。这些天下来,柳雪涛已经觉得自己的双腿膝盖隐隐的痛了,若是在露宿,岂不是更加难捱?   恰在此时,但听见一阵紧急的马蹄声从前面传来。柳雪涛索性从车厢里探出身子去看,却见卢俊熙从马上跳下来,翻身跳上了马车。   “睡醒了?”卢俊熙的手在柳雪涛的脸上捏了一把,嘴角噙着笑意,问道。   柳雪涛又被这死小孩莫名其妙的示好弄得摸不着北,这脸色说变就变,也太快了吧?整个一下午都没理人,这会子一过来就动手动脚的。   紫燕和碧莲一直陪着柳雪涛,此时见大少爷轻薄的样子,立刻红了脸又不好躲开。那马车不停,俩丫头谁也不敢往下跳,一时便都转过脸去,只看着车厢里面。   卢俊熙见柳雪涛似怒非怒的瞪了自己一眼,便呵呵笑道:“前面到小董家村还要过去有十几里路呢,若是要赶过去,恐怕最快也得二更天了。我知道前面那片山坡上的橘子林里有看橘子的农户盖得草房,不如今晚我们就去那里休息一夜,等天亮了再上路。明天中午赶到小董家村再好好地吃顿饭,歇歇脚,娘子意下如何?”   “大少爷是一家之主,自然是大少爷说了算。”柳雪涛推开卢俊熙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心想都说古人守礼,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这小屁孩就没个守礼的时候呢?嗯,还是刚成亲那会儿好,虽然这小子整天冷着脸跟自己耗,但最起码没这么动手动脚的,叫人心烦。   “好,那就这样了。”卢俊熙说着又转身去吩咐随着自己过来的石砚,“你去前面跟江上风说一声,就说少奶奶同意在橘子林过夜了,让他挑个稳妥的人先快马过去打探一下,看那几间草屋里有没有人看守,给他们几两银子叫他们把屋子打扫一下,我们说话儿就到了。”   “是。”石砚听了立刻扬鞭催马往队伍前面去找江上风。   紫燕和碧莲见大少爷没有走的意思,便双双说道:“主子,奴婢去赵嬷嬷车上,把吃的用的东西提前准备一下?”   柳雪涛笑笑点头,心想着两个丫头真是把卢俊熙当鬼了。只要他一来,这俩人准开溜。   车夫喝住马车,俩丫头你搀我扶一起下了车,车夫才又继续赶路。   卢俊熙看了看柳雪涛,见她一副待答不理的样子,便伸手拉了拉柳雪涛的衣袖,问道:“娘子,我听说你在娘家时,最是喜欢吟诗作对的。你们闺阁里有个什么小诗社,你还是社长?不知是真是假?”   柳雪涛暗暗地一愣,心想这事儿老娘还真不记得。不知道这副小身板本尊还是个林黛玉似的才女哦?   “娘子,在为夫面前,可不许藏拙哦!”卢俊熙见柳雪涛呆呆的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不理自己。索性伸出手臂去搭在她的腰后,手腕轻轻用力,便揽住了她软软的细腰。   “没有藏拙。只是那些闺阁女儿家闹着玩的事情,如何在相公面前说嘴?相公可是正经的秀才,官府中都有记档的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我们不过是玩笑而已。再说了,那些女儿家私下里说的玩笑话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说出去的,妾身的名声倒也罢了,那些未出阁的姐妹们的名声却是极要紧的。”柳雪涛一味的推让躲避,就是不能上卢俊熙的钩儿,别的倒还罢了,万一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古怪,岂不是要当成什么鬼怪附体直接拉到火场上去烧死了事?   “呵呵,娘子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是要问娘子之前那些闺阁女儿家的诗词。只是这田园美景若没有诗词,岂不是很无趣?所以想趁此机会和娘子对上几句,也算是陪娘子苦中作乐,打发一下长路漫漫之苦闷寂寞吧?”卢俊熙说着,便转过脸去看着外边的风景。   此时天色又暗了些,田园风光拢在一层淡淡的烟霭之中,有些朦胧之美。于是他略一沉吟张口便是一句七言:“暮色氤氲笼山水,归鸟相伴投从林。”   柳雪涛看他脸色微醺,似是很陶醉的样子。便使劲嗅了嗅这阴冷的空气,有些遗憾的叹道:“北风呼啸阴寒至,梅香雪海无处寻。”   “嗯?”卢俊熙转过脸来,惊诧的看着她,叹道:“娘子的句子虽然通俗,又转的有些急,但却别有一番韵味。的确与那些酸腐的书生不同。”   “我又不去考什么进士举人,自然是想什么说什么。”柳雪涛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十分的紧张,想自己偶尔一两句还能胡诌一下,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定是露出马脚。别说什么对仗平仄,恐怕连堆砌词语都难呢。   “这话倒是,如今咱们且对着,你放开了就好。说不定咱们俩还真能对出旷世绝对来呢。”卢俊熙见柳雪涛果然名不虚传,随口诌了两句便很有些意思,于是兴致更浓。侧脸看见前面的车队,心中有了一句:“车马扬尘古道远,”说完后便笑眯眯的看着柳雪涛,放在她腰间的手别有用心的捏捏她,悄声说道,“娘子,先说好了,谁输了,今晚便听赢得那个任意摆布。”   “呃?”柳雪涛瞪眼,心想这小子果然心怀鬼胎,就知道他绝不会安了什么好心过来陪自己消遣这漫漫长路的寂寞,哼!   “早就听说娘子你巾帼不让须眉,今儿为夫就冒着被你任意摆布的危险来试试你的才华。不过,若是娘子输了,可别耍赖哦!”卢俊熙见柳雪涛瞪自己,越发的小小得意起来。   柳雪涛不理他,却默默地念着他的句子,想了一会儿便勉强对上一句:“江月清辉渊源长。”   “好啊!”卢俊熙放在膝头的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大腿,赞道,“娘子这句,比我那句还妙。”   柳雪涛咧开嘴角笑了笑,摇头说道:“相公别夸了,我这个是堆彻的词藻,倒不如你那句自然。没办法,我本就才疏学浅,勉强能对上就很不错了,不求别的。只求今晚你可别往死里使唤我。”   “哪里哪里。”卢俊熙的身子往里靠了靠,为柳雪涛挡住了几分冷风,又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道,“为夫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使唤你呢?不过你得乖乖的听话才行……”   柳雪涛杏眼微微眯起,淡笑着往里躲了躲身子,小声回道:“夫君且赢了妾身,再说后话吧。”   “嗯?”卢俊熙挑眉,“来劲儿了是不是?尽管放马过来!少爷我今晚就让你知道一下‘夫纲’二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柳雪涛心里冷笑了一声,暗想,臭小子,老娘好歹比你多了解上千年的历史,活在你后面的文豪多了去了,老娘随便背两首古诗都能把你镇住,你还跟老娘耍大牌?于是又细细的搜刮了一顿肚子里的诗词曲赋,终于有了一句:“寒风送雪迎春到,”   卢俊熙皱着眉头看了看柳雪涛,点点头对上去:“芳草破土待早耕。”说完,又凑到柳雪涛的耳边悄声笑道,“娘子,咱们这就到了春天啦?嗯——我这儿有一绝妙上联,虽然不与之前的登对,但妙在有趣,你且听听:空有一身牛劲,无地可耕,”   柳雪涛一愣,顿时语塞。   这什么对联?她之前只是以为要风花雪月的堆彻一阵子词藻,就像名著《红楼梦》里写的那样,弄一些听着很高雅很漂亮的句子对对,陶冶一下情操,不想着小屁孩一下子来了个俗的。   这种对联,还真把柳雪涛给难住了。   卢俊熙见柳雪涛愣了半天也没对上来,颇有些得意之色,于是他悄悄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句你肯定对不上来,怎么样?娘子,认输了吧?”   “这个不算。”柳雪涛恼羞成怒,掐了卢俊熙一把,“哪有你这样的,你这分明是耍赖!”   “这怎么算是耍赖呢?分明是你对不上来嘛。”   “刚刚明明是七言,你这句算什么?”   “可咱们之前并没说准了一定要七言。不过是联句而已,现在是冬天,正是农闲时候,你看看庄子里栓着的那些牛了没有?可不是‘空有一身牛劲无地可耕’?为夫有说错吗?”卢俊熙很是无辜的样子,只是车子里光线已经暗下来,柳雪涛虽然与他面对面的争执却看不见他眼神里的小得意。   柳雪涛气呼呼的,脑子里越发空洞起来。索性推开这小屁孩的手臂一扭腰坐到了他对面去,二人中间隔着一张小矮几,卢俊熙空伸了伸长臂却没捞到她。   于是卢俊熙忙陪着不是,恬着脸笑着跟上来,继续挨着她坐好,拉了她的手一边得意的偷笑,一边哄她:“娘子,先说好了。这句如果我对上来,你认不认输?”   “这样的破句子,你对不上来才怪呢。”柳雪涛忽然觉得不对劲,于是甩开他的手怀疑的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是蓄谋好了的?”   卢俊熙又连喊冤枉,又退了一步,笑道:“你不认输也可以,晚上不听我摆布也行。只再像你离家的那天一样好好地亲亲我,就成了,行不?”   柳雪涛暗暗地咬牙,却又无话可说。俗话说愿赌服输,如今自己已经赖掉了大半,却无法再赖下去,不然这死小子晚上还不知有什么花样。于是又追了一句:“你说话算数不?”   “算数!”   “好。那你说吧,下联是什么。不仅要对得工整,意思也要说得通才行。”   “当然!你听好了——枉闲几分良田,等人来犁。”卢俊熙装模作样的摇着头,对上之后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小娘子,你服不服?”   “空有一身牛劲,无地可耕,枉闲几分良田,等人来犁。”柳雪涛喃喃的自己又念叨了一遍,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这对子听着有些不对劲儿?”   卢俊熙偷偷地笑,心想不对劲儿就对了,这原本就是那些风月场上的家伙们用来消遣的,上联说饥渴已久的男人,下联对寂寞许久的女人,自然是越想越不对劲儿的。   柳雪涛也不是迂腐之人,来回念叨了两遍便恍然大悟,登时羞红了脸又伸手在卢俊熙的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低声啐道:“没正经的东西!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山野村话,还好意思拿回来为难人?趁早远离了我这里,快些滚下去!”   卢俊熙哪里肯离开,扭股糖似的缠在柳雪涛的身上,上下其手一通乱摸,嘴里还不依不饶的说道:“娘子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哼,敢赌不敢输,一再赖账——将来有了孩儿,看你怎么教育他……”   “呸呸呸——谁要给你生孩子?快拿开你的手……”柳雪涛又羞又急,却又不敢大声。车外边就是车夫和随行的家人,声音大了又被他们听了去背地里说些笑话。   “你呀,柳大小姐是我的正室妻子,明媒正娶八抬大骄进的我家的门,你不给我生孩儿谁又能给我生?为夫我辛勤耕耘,不敢有半分懈怠,你这几分良田可万万不能闲置了……”卢俊熙说着,手指已经勾开她的裤腰,悄悄地探进去轻轻地扯了扯那几根稀疏的毛发。   “呃——”柳雪涛羞得浑身滚烫,那些微的痛楚又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忽然间小腹一阵痉挛,却有滚烫的东西缓缓地流出来,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闷声哼道,“再不放手,我可下劲儿咬了。”   卢俊熙的两根手指已经被热乎乎的花液沾湿,借着这股滑腻腻直捣黄龙,哪里还管她咬的下劲儿不下劲儿呢,只是狠狠地嘬住她白皙的脖颈,闷声道:“咬吧,咬痛了我回头加倍还给你。”   “唔……”柳雪涛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叮咬的疼痛,身下又一阵要命的酥麻奇痒,整个身子便在他的身下瑟缩着颤抖起来。胸口里说不出的滋味十分的想要又十分的不敢,又压抑又爽利,十二分的折磨让她忍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   她一哭,卢俊熙便立刻停了手,傻傻的问道:“怎么又哭?真的很痛吗?你咬我我都没觉得痛,我这儿不过是吸了一口,你就痛成这样?”   .   柳雪涛被他弄得半上不下的,吊了半天,滚烫的身子终究是淡了下来,心底说不出的落寞如海潮般涌上来,却只是让她幽怨的推开这小死孩的手臂,转过身去摩挲着整理自己的衣衫。   黑暗中,卢俊熙以为她真的恼了,于是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襟,说道:“好娘子,别生气啦。我不过是刚刚听见江上风把你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好,说你在娘家的时候是如何把绍云县各大家族的小姐们压制下去,稳稳地做了三年的社长。”   卢俊熙见柳雪涛一声不响,只顾整理自己的衣衫,倒也不再躲避自己的拉扯,于是趁机又从她的背后拥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他还说你不仅琴棋书画好,那诗词曲赋子集经史更是深得岳父大人的严格教育,若你是个男儿家,必然是要夺状元的。”   “谁稀罕什么状元榜眼的?你听他胡说八道。”柳雪涛把怒气转到江上风身上,又暗暗地琢磨着如何惩治一下那个刁奴,却把卢俊熙给忽视了。   “我这不是心底不服才来跟你比一比嘛,不过到底咱们还是夫妻,你好,自然我就好了,也是我小孩子见识,又跟你比什么高下呢?好了……娘子,别哭了,乖……”   第92章 不眠夜   柳雪涛早就止了哭泣,身后卢俊熙低声说了一长串的话,她只听见了一句:你好了,我自然就好……   靠啊——这是什么屁话?怎么那么像是某产品的广告词?猥琐,绝对的猥琐!   然,柳雪涛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这个讨厌的小屁孩,车外边有人朗声笑着走到了跟前,外边的车夫还恭敬地问安:“二舅爷好,奴才给您请安。”   “嗯,你们家少奶奶在车里?”柳明澈说着,便走近马车跟前,抬手掀起了车厢的帘子,笑道,“到底我不放心,想来接你们二人回城呢,想不到却在这里遇到了。”   柳雪涛用胳膊轻轻地往后顶了顶依然搂着自己腰的卢俊熙,微笑道:“有劳二哥了。瞧我这一趟折腾的,居然把二哥都惊动了。”   “俊熙说的,若是两天后他不回来,便让我出来迎接。我想啊,何必等到两天后?晚些不如早些,不然在家里等着也是瞎担心。”柳明澈伸出手去,柳雪涛便拉住了他的手慢慢的站起身来,也不用车夫给放梯子下车,只就着柳明澈的胳膊一摁,便轻巧的跳下去。   倒把柳明澈吓了一跳,赶紧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扶住了她的腰,低声呵斥道:“都嫁了人了还这么调皮,若是扭了腰扭了脚,看你还跳不跳了。”   卢俊熙在后面下丰,看到这副情景一张脸都绿了。   只是碍于柳明澈还在面前,又不好多说,怕是得罪了这位二舅哥,这女人将来又给自己气受。不过呢,这死女人也忒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当着丈夫的面,就让别的男人摸她的腰,真是气死人了!   不行,晚上一定要好好地收拾她,收拾到服服帖帖为止!   下了车,柳雪涛方定睛细看。原来这是一片背阴面阳的缓坡,脚下的土质便是紫色沙质土,最适合橘子生长的土壤。   橘子乃是多年生常绿灌木,此时虽然是冬天,但那树上的绿叶依然还在。只是黄橙橙的橘子已经不见,偶尔有几个遗漏的挂在俏枝头,却因此时天色已晚,无论柳雪涛怎么找也找不见。   “傻丫头,找什么呢?”柳明澈见柳雪涛翘着脑袋左顾右望,便走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面的草屋方向走,又回头叫了一声:“俊熙,三公子在里面呢,刚刚还跟我夸你。”   卢俊熙闻言,忙丢了心中的不痛快,疾走两步跟上来,悄声问道:“世子爷怎么也来了?二哥不是说专程来接我们的吗?”   柳明澈笑笑,他和庆王世子赵玉臻自然不是专程来接自家妹妹和妹夫的,原来这位世子来绍云县时便奉了庆王爷的命令,要暗暗地查看一下江南的水治状况。   这几年来绍云县一带连年春寒夏涝,皇上龙体微恙,又顾不上这些,可这一带乃国之粮库所在,这里欠收,整个朝廷便要吃紧,水治一事,朝廷连年拨款下来命各级官员用心整治,可只听见打雷不见下雨,灾荒依然是年年都有,不过是大大小小,各处不尽相同而已。   庆王爷身为皇上的亲兄弟,早就有心下来查看水治工程,但又总是被其他事情牵绊住。这次恰好柳明澈因家事告假回绍云,庆王爷便命自己的儿子赵玉臻随行,暗暗地查访这一带的水治工程到底是什么样子,各级官员是真的用心整治不见效果,还是一级一级私吞了治水的银子,连年叫喊着灾荒却拿了银子不干活。   赵玉臻在绍云县这些时日,已经让柳明澈各处都走了一遍,大大小小的庄园村落也都看的差不多了。眼看着年关将至,他们也要回京跟王爷复命去了。所以临走之前,这位世子爷定要捡着各处重要的河道枢纽再细心的查看一番,要亲自制定出一套完整的治水方案来献给他的父王,然后呈给皇上,以解朝廷之忧,万民之苦。   柳雪涛随着哥哥拉着丈夫,三人陆续进了这座外边看上去寒酸之极的茅草屋后,立刻被摆在屋子正当中那张大大的桌案上铺着的一张大大的地图给吸引住,她一时忘情的挣脱开柳明澈的手,她急匆匆的走上前去弯腰细看,不防砰地一声碰到了一个硬物,却浑然不在乎,只是盯着这张六尺多长的地图贪婪的看着,沟沟壑整蜿蜒曲折,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流溪水每一棵树这地图上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站在桌案里面的赵玉臻原本正在皱着眉头在小童端着的烛光下细看这山坡附近的水治状况,却忽然被一个乌溜溜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猛然吃痛抬起头来,却见一个玉色云纹衣衫的少年已经弯腰低头全神贯注的看桌案上的舆图,好像刚才撞了人的根本就不是她!   “雪涛?!”柳明澈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慌里慌张闯进去,见了世子爷也不问安行礼,只顾爬到桌案上去研究那副舆图,心里便哀叹一声,这丫头如今越发疯魔起来!   卢俊熙却暗爽,心道还是我媳妇厉害,根本没把这世子爷放在眼里呀!   至于担心?卢俊熙才不担心呢,他心里一直记着母亲出丧那天,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居然让自家媳妇叫他什么‘三哥’的事情。   柳雪涛有个大哥二哥自己认了,纵然不是一母所出至少是庶出的哥哥,柳家无嫡子,儿子也没什么嫡庶了。   可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跟着捣什么乱?好好地做你的世子爷去,跑来给我媳妇当什么三哥?你个倒霉催的!活该,碰死你!   卢俊熙幸灾乐祸的慢吞吞给赵玉臻行礼问安,柳明澈已经拉着自己的妹妹给世子爷赔罪:“小妹莽撞无礼,世子爷莫怪,爷若是生气责罚,求您开恩,让明澈替她领了吧。”   赵玉臻笑着摇摇头,看着脸色泛红的柳雪涛说道:“之前已经说过了,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都准她叫我一声‘三哥’呢,难不成我这做哥哥的还跟自己的妹妹过不去么?再说了——”   赵玉臻说着,人已经转过大大的桌案走到柳雪涛面前。他低头看着烛光下柳雪涛越发秀丽娇美的脸庞,揶揄着笑道,“我就不信,她一个女儿家的脑袋会比我这个大男人的脑袋还硬,怎么我都被碰的眼冒金星,她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莫不是这头顶上做了弊不成?”   说着,赵玉臻居然抬手去摸柳雪涛头顶的发髻。   柳雪涛吓得赶忙往后一躲,躲到卢俊熙的身后,躬身施礼道:“世子爷见谅,是我刚才看见那地图,心里一时激动忘了规矩,请世子爷责罚。”   “地图?”赵玉臻的手在半空中略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卢俊熙的脸上扫过后便指着桌案上的舆图浅浅的笑道,“你是说这绍云县的地形舆图?”   “是。”柳雪涛在卢俊熙身侧后,被他悄悄地牵住了手,点头小声回答。   “拙荆莽撞,冲撞了世子爷,是学生之过,学生甘受世子爷责罚。”卢俊熙的手悄悄地拉着柳雪涛的小手,心里受用的很——这女人还不傻,关键时刻知道躲到自己丈夫身后去,嗯,小女人家就应该如此,太要强了也不好,男人的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罢了罢了,我都说了我这当哥哥的不会跟自家妹子计较,你又啰嗦这一套。当我不知道她是你媳妇么?”赵玉臻人精似的,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卢俊熙眼睛里的开始的醋意和此时的洋洋自得,心想这个臭小子得了个好媳妇还在爷跟前卖乖。   哼!早知道柳家有这么有趣的女儿,本世子说什么也要赶在他前面讨回去做个侧夫人……   哎!始终是晚了一步,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有道理的。   赵玉臻心中一感一叹之间,这橘子林的主人已经端着一大盘黄橙橙的橘子进来,热情周到的说道:“诸位官老爷还有公子爷大少爷,小的这里没什么好招待几位的,这新鲜的橘子是前几天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是挂在树梢上熟透了的极好的橘子,请各位尝一尝,比那些带着绿便摘下来送到城里去卖的要甜得多呢。”   “好呀,怪不得之前咱们吃的橘子都是酸的呢,感情都是你们这些人搞的鬼,居然把不熟的摘下来弄到城里去卖,把这熟透了的留在家里自己吃。”柳雪涛一边刺挠这果农一边伸手抓了个橘子自己剥开。   这果农乃是小董家村人,这片山坡也是小董家村的土地,和那些稻田一样同样属于卢家的产业。   柳雪涛查过账册,往年这片橘子林都是往东家上交银两,这里一片缓坡一共是五十六亩地,按照薄沙田交租子,一年上交银子九两五钱,折算到二十一世纪的银价不到三万块钱的样子。   这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都是个极便宜的事情。   这五十多亩地一年的收成,怎么着也要二十多两银子吧?如果年景好,估计也有三十两银子的收入。   这老头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比那些种稻子的农夫们舒服多了。而柳雪涛这一次出来查看庄子,主要以粮食地租为主,这些畜牧林业等农副业暂时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她拿了个橘子慢慢的剥开,咬了一瓣橘子在口中,果然香甜可口,一不小心那汁水便顺着嘴角流下来,慌得她忙找帕子去擦,却冷不防有人已经伸手过来,一方洁白的帕子在她的嘴巴上一抹,便是艳丽的一抹橘黄色。   “急什么,守着一片橘子林,还不够你吃的么?”卢俊熙半是嗔怪半是娇宠的低声说话,眼睛却只盯着她湿漉漉的小嘴巴使劲的看。   柳明澈暗暗地哀叹一声,已经拿了一个橘子替赵玉臻剥开递过去,并侧身挡住了那边的烛光,用身影掩饰了这边一对小夫妻的打情骂俏,又陪笑问道:“世子爷带了这舆图出来,可是要现场制定一个可行性的策略交给王爷?”   “是啊,我正是这个意思。”赵玉臻心里装着正事,便拉着柳明澈回到桌案跟前,指着舆图上的一条河道同他议论起来。   卢俊熙趁机偷偷地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今天他才发现,他媳妇的脸蛋看上去瘦瘦的没什么肉可捏上去却软软的,手感非常好,摸了一次就上瘾了。反正摸其他的地方不方便,暂时摸摸脸蛋儿总还是可以的。   柳雪涛恨恨的瞪了一眼,又用眼神示意屋子里还有别人在。便甩开了卢俊熙的手,悄悄地蹭到自己的哥哥身后。   只听赵玉臻正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河道对柳明澈说道:“江南为我朝财富之区,此地区一旦发生水灾,必然严重冲击朝廷的财政收入,北疆战乱,西疆安抚,河北直隶山东一带黄河年年灾荒,所有的粮草都指望江南这片土地。这里若是出事,朝廷可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   这些柳雪涛都知道,这是最基本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在二十一世纪,小学和初中的课本上都有。   所以赵玉臻说这话的时候,她附和着点头。   柳明澈便接着说道:“可是,吴江中下游河道淤塞严重,浦江下游河道也遭淤积,以致每逢天降大雨,江南地区即成泽国。单单说邵云县的河流,虽然年年清淤,但真正畅通的也不过十之五六。还有很多河道根本就无人治理,就像这一段,这里的百姓都称这里为‘五月河’,意思是,到了来年五月这河里才会有水。冬天到春天,两个季节这里面都是干的,河底的草都会枯黄。”   柳雪涛有些脸红,悄悄地看了一眼卢俊熙。   卢俊熙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赵玉臻点点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户部主事夏侯惇今年春天亲勘灾区,其认为吴江整条河道既淤塞严重,已失去疏泄河水功能,决议舍弃;因此为疏泄吴江上游的河水,则于其中段的北岸,开挑夏家浦,新准水等支河,引河水向北流,经柳家河入海。至于整治东江下游河道,则认为其河床已淤塞成平地,施工困难;另于范家湾另开新河道以取代之。你看这方案如何?”   柳雪涛闻言,立刻摆手说道:“这方案十分的不妥,绝不是百年大计!”   “哦?”赵玉臻转头惊讶的看着柳雪涛,认真的问道:“愿闻高见。”   柳雪涛便上前两步,款款的说道:“此一治水方案,虽能速息水患,但吴江原为疏泄洞湖水入海的最主要干河,一旦完全失去疏泄河水的功能,必然给江南地区带来无穷的水患……”柳雪涛面对这幅地形舆图,以邵云县为中心,连带着周围几个县把吴江,东江,秦水,淮水,荆溪,苕溪等连接江南几省的主要江河干线全部指点了一遍。   赵玉臻真是如遇知音,高兴地拉着柳雪涛的手,一时都忘了男女之别,一叠声的问她要更好的建议。   柳雪涛被卢俊熙暗暗地拉了一把,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于是讪笑了两声,摇摇头说道:“民妇哪有什么好的建议。就这点事情也不过是这几天我冥思苦想的结果。不怕世子爷笑话,刚刚我二哥说的那个‘五月河’的事情,就是我们家庄子上的一个混账庄头儿祸害的。我已经把那人捆绑了送到县衙去听凭县台大人处置了。世子学贯古今,自然有更好的办法。民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时已经是江郎才尽了。”   赵玉臻已经瞧见了卢俊熙脸上不悦的神色,也看见他的手在柳雪涛身后悄悄地拉她的衣襟。一时也意识到是自己有些过分了,虽然柳雪涛穿着男装,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是卢俊熙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纵然是皇室宗亲,也不能逾越了这男女之间的礼仪。   于是赵玉臻悄悄地放开了柳雪涛的手,干笑几声对柳明澈说道:“明澈呀,这个妹妹,我是认定了。回头我便叫人把见面礼补过来。如今妹妹是卢家的大少奶奶,这事儿除了你们家柳老爷子之外,还要卢大少爷点头才行。俊熙,你也别舍不得,我是爱惜你媳妇的才华才认她为妹妹,虽然我叫她妹妹,心里可是没把她当成女孩子家,却把她当成自家兄弟呢。”   卢俊熙听了这话,知道这位世子爷是拐着弯的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于是也不好真的怎样,忙忍着心头的不快干笑道:“世子爷垂爱,是我们的福气。”   “呵呵,应该说认识你们,是我的福气。都说你卢大少爷娶了柳家大小姐是天作的姻缘,你媳妇如此博学,你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你媳妇今儿出彩,你也别埋没了才华。有什么好的意见尽管说出来,今天我可是要虚纳天下英才,听取百家真言。不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们赶了一天的路,必然饿了,”说着,赵玉臻便微微一笑,不等卢俊熙回话便转头向外边喊道:“来人,传饭,咱们边吃边谈。”   当晚,就在这片几十亩的橘子林里,赵玉臻,柳明澈,卢俊熙,柳雪涛四人,相对而坐,抛开官民之分,男女之别,只以治水之策倾心相谈。晚饭后便上了茶水点心和橘子,四个人居然谈了整整一夜未眠。   待到东方第一抹曙光破晓而出时,一篇完整的治水策略已经在赵玉臻的心里有了雏形,只待他回去之后,稍加措辞,通篇完整的写出来,再略加修改,便可以给他的父王直接呈给皇上御览了。   这晚,虽然卢俊熙没能如愿以偿的好好收拾自己的媳妇柳雪涛,但他却为自己将来的政途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橘子林的这个不眠之夜在他之后几十年的政坛生涯中,成了一颗耀眼的启明星。   第93章 窝里反   .   第二日,卢俊熙和柳雪涛继续赶回城里,而赵玉臻和柳明澈也因为将近年底时间不多并且治水方略已经粗成,所以也放弃了勘察,和柳雪涛他们一起回城。   有了世子爷和二舅哥一路,卢俊熙自然不好再耍小孩子脾气。他又换回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一路上都板着个脸看上去比三人中年纪最大的柳明澈还严肃。而赵玉臻则因为从小在王府娇生惯养的缘故,本来就生的娇弱,和柳明澈这个武生还有装深沉的卢俊熙比起来,反而多了几分俊美的阴柔之气来。   那边三个男人都骑马,真是便宜了柳雪涛这个唯一的女人。让她这次真的睡了个安安稳稳的觉。   回城之后,又是第二天了。   算算日子,柳雪涛这一趟出门虽然只查看了三个庄子,都足足离开了家中半月有余。   进门第一件事自然是洗澡。连日颠簸劳累,已经把她折腾的筋疲力尽,幸好柳明澈早就看出自己妹妹一脸的疲倦,当晚便随着赵玉臻去了驿馆,只把江上风留给卢俊熙,说是他多年在外行走,适合跑腿送信,让他留下来听候柳雪涛吩咐。卢俊熙虽然客气的邀请,只是赵玉臻碍于身份,不好蹬卢家的门,只说将来他若进京赶考,自己定然在京城设宴,好好地与他喝几杯。   卢俊熙自然是十分的感谢。卢家虽然富足,但只是祖上做过几年小官,至卢俊熙祖父到他本人三代之中无入仕为官。身为皇室子弟的赵玉臻能这样和卢俊熙说两句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卢俊熙和赵玉臻柳明澈分别后,打马回府。   柳雪涛把自己泡在温热的水里,靠在木桶上闭着眼睛任由小丫头秀儿一边给她捏肩,一边悄声回话。秀儿一张巧嘴把柳雪涛出门之后家里发生的里里外外的事情丝毫不爽的说给了柳雪涛听。   柳雪涛一边听一边笑,时而插嘴问上一两句,这个澡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方从浴桶里出来。   秀儿又忙唤进另外两个丫头进来服侍着柳雪涛换了衣裳,把她的长发拿手巾拧的半干,松松的绾了个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又拿了女孩子们自己陶制的玉兰香脂来给柳雪涛拍了脸,方扶着她慢慢的出了浴室。   恰好卢俊熙刚刚进门,他一边把自己的外袍解开扔到一边去一边嚷嚷着身上脏死了,浑身腻歪的难受。柳雪涛便笑道:“早就叫人预备了热水给你沐浴,怎么你这会子才回来?”   “我也想早些回来呀,可是和你那两个好哥哥道别后,又在前院遇见了俊晨。恰好花泥鳅那个混蛋被江上风带着跟在我身边,娘子是没瞧见,当时俊晨看见花泥鳅时那脸色难看的跟锅底一样。啧啧……一向沉稳如水的晨少爷呀!居然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哼!”卢俊熙得意的笑笑,接过紫燕送过来的一整套换洗的衣服便往后院走。   “哎——大少爷,您一向不是在书房沐浴的吗……”碧莲从后门的屏风之后转过来,见卢俊熙抱着衣服往后走,奇怪的问着,“伺候您沐浴的那几个小厮已经在书房那边候着呢!”   卢俊熙立刻止住脚步,回过头来淡淡的看了碧莲一眼。   碧莲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很不是时候,于是吓得赶忙低下了头。   柳雪涛斜着眼看着卢俊熙微笑,淡淡的吩咐:“碧莲,去书房传红袖过来,服侍你们大少爷沐浴。”   “不必了。”卢俊熙立刻摆手,转身走到柳雪涛跟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娘子,这次还要有劳你帮帮为夫,为夫一个人——可搓不得背。”   柳雪涛脸色一沉,猛然挣脱开卢俊熙的钳制:“对不起,妾身是相公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妻子,不是您几两银子买回来的侍妾。”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卢俊熙摸摸鼻子,眼神从几个丫头的身上扫过。   紫燕和碧莲都是跟着柳雪涛出门的,两个人自然没什么,心里坦荡所以没什么好怕的。秀儿早一溜烟儿跟着柳雪涛进了卧室,剩下的几个小丫头一个个都低着头,哪里敢看大少爷半眼?   卢俊熙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哼了一声,指着两个未成年的小丫头说道:“你,你——你们两个进来伺候本少爷沐浴。”   俩小丫头原本是屋子里洒扫的,属于粗使的丫头,别说伺候洗澡,就是传话跑腿的事情也没干过。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救般的看着碧莲。   碧莲无奈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大家各求多福吧。   两个小丫头哭丧着脸跟着卢俊熙从后门里出去,碧莲和紫燕对视一眼,挥手把屋子里的人都遣散了,赶忙进卧室去服侍柳雪涛。   ……   却说卢俊晨忽然看见花泥鳅跟着卢俊熙一起进门,登时愣住。当时,他的直觉就是花泥鳅背叛了自己,出卖了自己,转向了卢俊熙。所以就算他心里一万个想要不露声色的走过去,但那份气愤又实在难以掩饰。   待卢俊熙淡淡的笑着同他点点头径自进了上房院,江上风拉着花泥鳅跟了进去时,卢俊晨恨不得立刻就出去把花泥鳅的妹妹从绿玉馆的清倌人的院子里拉出来,直接丢到前楼去接客。   不过,卢俊晨的忍功练了十五年,终究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但没有立刻出去找花泥鳅的妹妹算账,索性连门也不出了。待卢俊熙等人都进了正房院,他却只是稍作沉思便又转身回了张姨娘的院子里去。   张氏见儿子去而复返,很是奇怪,跟着卢俊晨进了他的厢房,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顾大公子的别院吃酒么?”   “吃什么酒?!我们打得如意算盘,谁知道那算盘珠儿却差点儿蹦了眼!”卢俊晨说着,气呼呼的坐在了椅子上,对张氏身后的金蝶儿冷声笑道:“你爹给你找的好女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你快些去正房院与他见面吧,说不定他那里还有你爹托他给你带来的好东西呢!”   金蝶儿被卢俊晨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心里却好生奇怪,忙陪笑道:“晨少爷的话,奴婢如何听不懂呢?他姓花的纵然真的给奴婢捎了什么东西过来,自然是悄悄地给了少爷,再由姨奶奶的手转到奴婢这里。何时亲自送来过?再说,他是什么人,去正房院做什么?”   “哼!你有句话说得好,他是什么人?我倒是要问问你,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会子卢家的大少爷回来了,他和大少爷的亲随一起随着大少爷进了上房,我请问金蝶儿姑娘,你倒是告诉我,你那好夫婿他如今是什么人?!”   金蝶闻言立刻紫涨了脸,心里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张氏也吓了一大跳,又捂着胸口狠狠地骂道:“这下流种子!扶不上墙的烂泥!居然做出这种没天良的事情来!今天他肯卖了咱们,明儿还不得去卖爹卖娘卖老婆妹妹?”   金蝶儿早就没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在卢俊晨面前,抱着他的腿失声哭道:“求少爷明察——他姓花的变了心叛了主子,奴婢却毫不知情。奴婢和奴婢的父亲一直都是少爷和姨奶奶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无二心。之前那些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若是大少爷他们纠缠起来,哪里就那么容易饶过去了?所以,奴婢的心里是只有姨奶奶和少爷的,不但奴婢,奴婢的父亲奴婢也敢保证……如果他姓花的背叛了主子,奴婢情愿一生青灯古佛,也绝不嫁给他。求少爷姨奶奶明察……”   卢俊晨肚子里原本是一股邪火,此时被金蝶跪在地上哭诉一番之后,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花泥鳅的为人卢俊晨也算是熟悉,正因为这家伙心眼儿活泛,有眼力见儿,察言观色不点就通,所以卢俊晨用他办过不少的事情,之前的事情也都算妥帖。再加上他唯一的骨肉亲人就是被他爹卖进绿玉馆的妹妹。当年只有六岁,不到接客的年龄。   后来卢俊晨为了掌控花泥鳅,便在绿玉馆使了银子,给那里的老鸨打过招呼,让花泥鳅的妹妹翠衣只唱曲儿,不卖身。因此,花泥鳅在卢俊晨的手里从没有耍过花招。   这次,怎么会毫无预兆的叛变了呢?   卢俊晨越想越觉得不怎么可能,于是弯腰把金蝶儿从地上拉起来,叹了口气说道:“你和你爹的忠心,我是知道的。这事儿我自有分寸,你且不用着急。俗话说,好女不愁嫁。像你这样的姑娘,配了那花泥鳅原本也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好了,你且下去吧,我有事跟姨娘商量,你看着外边的小丫头们,不许他们乱跑乱闯。”   金蝶儿被卢俊晨一番体贴话说下来,心里暖哄哄的,不觉又泪如雨下。忙又磕了个头,方起身退下去。   房门一关上,张氏就立刻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回来了?”   “光明正大风风光光的回来了,还拉回了十几车粮食,据说还有两箱子碎银。”卢俊晨的脸阴沉着,眼睛里闪着点点寒光,是和往日大不相同的阴狠。   “那,那东西呢?”张氏心里突突的跳。那斑斓菇可不是寻常之物,自己动用了背后的靠山,才弄了那么一点。上次用就没起到什么作用,难道这次又瞎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卢俊晨低喝一声,瞪了张氏一眼,又眯起了眼睛问道:“你弄得那东西到底管用不管用?上次给那个女人用了一次,结果她竟毫发无损的进了卢家的门。这次呢——这次他们又安然无恙的进了卢家的门!你那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回回都跟我说万无一失,回回都给我‘失’的狗屁都不剩!”   张氏被自己的儿子呵斥着,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可是事实摆在这里她又无可申辩,于是气的直跺脚,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又转回来,站在卢俊熙面前弯腰看着他的脸问道:“我问你,你跟那个花泥鳅说话了没?那个该死的陈大富到底有没有给那个女人用那东西?!”   “我有毛病才跟他说话呢!他紧紧地跟着卢俊熙,我能跟他说什么话?!”卢俊晨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在张氏面前,他无需掩饰自己内心的暴躁和不安。相反,原本只有三四分的烦躁,此时却因为张氏的晃来晃去和质疑而越发的膨胀起来,隐隐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反算计了似的,前面好像就是自己铺下的那张大网,可到头来跳下去的却只是他自己而已。   “那你什么都没跟他说,怎么就知道我那东西不管用?!说不定陈大富那个没用的老东西根本就没胆子给那女人用上!这个陈大富,瞧着是个精明的人,实际上就整个一个糊涂蛋!”   “糊涂蛋也是你看中的人。”卢俊熙毫不留情的揭了张氏的短,表情冷淡甚至有些厌恶的看了张氏一眼,转过身去。   是的,陈大富之所以和张氏及卢俊晨绑在了一条藤上,那是因为几年前张氏趁着去庄子上给卢家老爷子上三年坟自愿留在祖茔的庄子里替老头子吃斋念经一个月时,把陈大富给勾搭到床上去了。   发生了那种关系之后,张氏自然是又耍了点手段,恩威并用,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给个甜枣再打两巴掌。反反复复的把陈大富就给收服了。   当然那,收服陈大富这种人对于张氏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你想啊,卢家的老爷都被她给收了,何况一个小小的庄头儿?   陈大富和张氏勾搭上之后,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后来根本不用张氏多说什么,他也明白这辈子是注定要和这女人绑在一起的了。王氏连年病重,对庄子上的事情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陈大富看来,年长的卢俊晨加上一个如此有手段的张氏。卢家的家业早晚都是这位庶子和姨奶奶的。   不过这是当年的旧事了。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此时被自己的儿子拿出来啐自己的脸,的的确确是个人都受不了。张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愤愤的站在卢俊熙身后,老半天才嘤的一声拿着帕子捂住了自己的脸,转身去坐在椅子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   .   卷二 荼蘼花间种相思   第94章 解红妆   卢俊晨正烦闷呢,忽然听见张氏呜呜的哭,心里越发的烦躁。于是没好气的说道:“姨娘若是不开心,尽管回你自己的屋子里去哭。莫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叫人听见还以为我如何虐待了姨娘。”   闻此言,张氏的一颗心顿时寒了大半儿。   她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儿子一脸的嫌恶,索性连抽泣都没有了。而是冷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淡淡地说道:“是我无状,惹少爷您心烦。请少爷您恕罪。”说着,她居然赌气给卢俊晨福了福身,转身蹬蹬蹬走出门去,却冷不防房门被人从外边一推,砰地一声碰到了她的脑袋。   张氏心中不可名状的怒火登时爆发出来,也不看来人是谁,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嘴巴子,并尖声骂道:“哪里来的混账畜生!瞎了你的狗眼,撞丧似的混撞混闯,莫不是活腻歪了?!”   推门的原是金蝶儿,这丫头跟了张氏四年多了,也不曾挨过一巴掌。今儿也是因为花泥鳅的事情失了主意,才冒冒失失的进来。被张氏又打又骂的折腾一顿,早就吓得没了魂儿,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呜呜的哭。   张氏打骂了几句方定睛细看,见跪在脚下的是金蝶儿,一肚子的火儿便泄了大半,却不好就怎样,只抬脚踢了踢金蝶儿的腿,骂道:“混账东西!还跪在地上哭什么!有什么事儿还不快说?”   金蝶儿跪在地上还没哭顺了气,自然说不出话来。跟在她后面过来的一个婆子上前给张氏福身行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奴才见过姨奶奶。是大少奶奶的话,要金蝶儿过去一趟。少奶奶有话问她。”   张氏一听这话,立刻就拉长了脸,冷冷的哼了一声,抬脚出了卢俊晨的屋子,往外走了几步立站住脚,回身来满不在乎地问道:“我的奴才,凭什么她一句话就传过去?不去!你回去说,金蝶儿正伺候我洗澡呢,一时半会的离不开。若有什么话,叫她尽管着人来我院子里问就是了。”   “哟!姨奶奶这是生气了呀。大少奶奶倒是没说有什么话问金蝶儿。可这话又说回来了,大少奶奶是咱位的主子,她有什么话问哪个奴才,那是她的权利。咱们又是什么人,怎么敢多嘴多舌的?姨奶奶素来疼我们,怎么这会子反倒难为起我们这些老婆子来了?”   “你这老货,少跟我诉苦。”张氏忽然换了笑脸,窈窕的身子轻轻地一扭,转身坐到了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下的绣墩儿上。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婆子问道,“大少奶奶刚从外边回来,那粮食不收,账也不看,就忙不迭的传金蝶儿去做什么?我们娘们儿安分守几的过日子,从不和不相干的人来往,怎么——难道我这院子里有谁做鬼不成?要把我的奴才一个个儿都牵过去审讯一遍方罢了?”   这婆子原是王氏面前使唤的人,嗫是圆滑不得罪人的。见张氏这般挑刺,也不敢多说,只是笑着解释:“这话儿却没有。不过我听正房传话的人说,是金蝶儿姑娘的女婿来了。说不定是有什么私情的话儿要说。姨奶奶还是别为难咱们这些奴才了,叫金蝶儿收拾一下过去吧?说来说去,总也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好姻缘哪?”   张氏妩媚一笑,点头说道:“这话说的很是。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哪。金蝶儿丫头,还不快去收拾一下头脸,到前面去好生跟你女婿说几句体己的话儿,切莫辜负了大少奶奶的一番好意。要我说呢,咱们大少奶奶呀,不仅是个管家的好手,还是个说媒拉纤儿的能人。这下去转了一圈儿,连我这院子里奴才的事也操心上了。”   “姨奶奶看人,那从来都是最准的。可是,大少奶奶能想着咱们奴才的事儿,原是咱们的福气呢。总比那些不把奴才当人看的主子要好些吧,您说是吧姨奶奶?”   “嗯!那是!”张氏冷冷地看了这个婆子一眼,心想这个刁奴话里话外的都向着那个小贱人,看来是已经被那贱人收买了的。于是又凉薄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呦,她什么时候能想象我们娘们儿,快点儿把我们的月钱发下来,可真是阿弥陀佛的好主子咯!”   “姨奶奶这话说的很是。不过以奴才看呀,这月钱也很快就要发了。您没瞧见粮库那边今儿有多热闹,十几大车粮食入了库,据说还有上千的银子呢。哎哟——说不定呢,今年过年的赏钱比往年还要多呢。”   “哼,你少在这儿做梦了。大奶奶刚死还不到一年呢,还赏钱,今年家里酒宴都摆不得,人人都还带着孝呢。”张氏鄙夷的看了这婆子一眼,悠悠的站起来弹了弹身上的衣服褶皱,转身进屋去了。   卢家的规矩是,姨娘的院子是两进的独院,前面是厅,后面是卧房。第一进的厢房原是跟着姨娘的孩子的,后一进的厢房则是姨娘住的,第一进的主房是夫主来时起坐的地方。后一进的主房是夫主的卧室。男主人来的时候,姨奶奶可以在正厅用饭,可以在正房的卧室睡觉。但如果男主人不来,正房是不许姨奶奶进的。   张氏住的这所院子自然是依照规格所建,独门独户的两进的院子在卢家大院的西甬道的西面。前面是原来卢家老爷子的书房,选这个地方原本是因为卢家的老爷为了过来方便,当时乃是宠极一时的表现。   可是自从卢家的老爷死后,王氏当家,卢家大院里西甬道西面的一排院子便都赏给了大院里的下人居住。家生子便一家子一个小独院。外边选上来的或者买进来的,除了跟着主子身旁伺候的之外,便都按照两人一间或者四人一间的规格分派了下去。就连林谦之住的独院都在西甬路的西面一排院子的第一所。   柳雪涛派来的这个传话的婆子是卢家的家生奴才,一家六口都在大院里当差,对卢家里里外外摸得是门儿清。所以当她冷眼瞧着张氏一扭一摆的进了一进院的正厅后,嘴角便露出不服的冷笑。   若是王氏还在,这位张姨奶奶是断然不敢这么大方的进正厅去吃茶的。这若是让大奶奶知道了,少不了一顿家规板子打的她半月下不了床。   说到底是少奶奶当家,不管怎么说都是矮一辈。这姨奶奶到底是老爷的女人,她吃准了少奶奶却不好如此大张旗鼓的发落她,她才敢如此骄纵。   这婆子心中不忿,却也知道不能在这里太过声张,耐着性子等着金蝶儿重新梳洗了换了衣服出来,又在正厅里磨蹭了一会子,不知听张氏训导了些什么之后,方慢慢腾腾的出来跟着婆子去旭日斋里见柳雪涛。   金蝶儿刚选上来的时候不过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只跟在大丫头身边学规矩。后来被张氏要了去在身边伺候,便和王氏这边的人水火不容。王氏眼里不揉不得沙子,更不允许张氏身边的人靠近卢俊熙半步。所以金蝶儿这几年来竟是头一次进旭日斋。   进了院门,她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嫡庶有别。看看大少爷住的院子,再看看晨少爷住的屋子……哎!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卢俊熙的院子自然是卢家大院里最精致的一处。如今柳雪涛在这里住着,更不准这里有半点的不顺眼,这些事儿根本不用柳雪涛和卢俊熙操心,柳家陪房过来的两房下人一房是赵嬷嬷两口子,还有一房是柳家的家生奴才,男人姓孙,原本是柳家的花匠,养花不错,别的本事不怎样好。关键是他女人很利索,是柳裴元特别挑出来照顾柳雪涛饮食起居的婆子,和赵嬷嬷年纪相当。   这院子里每一盆花每一棵草都是老孙头和他女人精心挑选布置的。自然是按照柳家的品味慢慢收拾出来,雅致而不媚俗,宝贵而不奢靡,处处都透着书香之气,看似随性淡然,实则每一处细节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进门垂花小厅两边过去是深远的抄手游廊,游廊下挂着一溜儿十几个鸟雀笼子,院子里有一口极大的水缸,里面养着不知是几条红色的锦鲤,还有精选的睡莲,此时虽然没有花,但那叶子依然是碧绿碧绿的,锦鲤偶尔游到水面上来,红鱼绿叶,极为养眼。   金蝶儿暗暗地叹道,怪不得这个家里的大丫头十个有八九个都惦记着被大少爷收房,瞧瞧这院子里的样子,纵然做这里的一只鸟雀,恐怕也是极开心的。哪里是张姨奶奶院里的那副情景可比的?   只可惜自己早就定了终身,是不可再存什么非分之想的了。不知红袖那死丫头,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有那么好的时机却不知道好好把握,偏生钻什么牛角尖……   刚想到这些,金蝶儿却已经随着那婆子到了小花厅门口。便听那婆子说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少奶奶屋里的姑娘回一声,少奶奶叫时你再进去。”   金蝶儿忙应道:“是。”   那婆子果然并不进花厅,而是沿着长廊走到了最东侧的耳房,在门外说了一声什么,耳房里便出来一个穿着青缎子背心的丫头。见了那婆子问了一声:“大少奶奶叫传的人可传来了?”   “来了,姑娘进去回一声,看大少奶奶是这会子就叫进去呢,还是怎么说。人在那儿站着呢。”那婆子指了指金蝶儿,陪着笑脸应道。说话的神色跟刚才在张氏那里判若两人。   “行,你忙你的去吧。”那丫头看了一眼金蝶儿,便又转身进屋,不多时,花厅里又出来一个更小的丫头,问着金蝶儿道 :“你是张姨奶奶跟前的金蝶儿姐姐?”   金蝶儿忙微笑着点头:“是我。”   “大少奶奶叫你进来呢,姐姐跟我来吧。”小丫头说着,掀起了孔雀绿撒花门帘,金蝶儿便觉得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叫人说不出的舒服。   跟着小丫头进了花厅,转身便见敞亮的三间屋子里东面的窗户下矮榻上坐着一个挽着慵妆髻的女子,冰蓝色软缎子对襟窄裉袄,领口袖口滚着紫色的窄边,绣着粉色百合五彩蝴蝶,粉蓝色的百褶裙盖着盘膝的双腿,看不见脚,只见那裙角上绣着的细碎繁丽的碎花纹如落英缤纷。   金蝶儿是见过柳雪涛的,之前王氏亡故,停灵数日,女眷们每天都在灵棚守灵陪哭。那时柳雪涛进进出出都是一身重孝素服,除了白色软缎暗绣便是白色挑银丝或者玉白色云纹或者水色云雁纹,所有的衣服都是俏生生的白色略带一点浅浅的织纹,纵然有滚边绣花,也都是浅浅的蓝或者浅浅的紫。   那时候,家里的年轻俏丽丫头们经常悄悄地聚在一起议论,说着女人还是穿白色的衣服好看,“女要俏一身孝”这话,看一看大少奶奶就知道了。都说大少奶奶是绍云县的才女,如今看来无论多有才的女子,必须首先是俊销的才行,若是个无盐女,人家一看就够了,恐怕谁也不会再去想她有没有才华。   所谓才女,不过是美女之上又加了一个华丽的桂冠而已。如果你不是美女,那么桂冠也将无处附加。   金蝶儿跟着张姨奶奶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丫头了,比其他的丫头们都懂得审时度势,见榻上慵懒的靠着大引枕的少奶奶只顾看着手中的一本账册,便侍立在五步之外不声不响的低头等着。待柳雪涛抬头看自己时,方福身行礼,恭敬地说道:“奴才金蝶儿给大少奶奶请安。大少奶奶万福金安。”   “嗯,是个懂事的丫头。陈大富有福气,有你这个好女儿。”柳雪涛微微的笑,上下打量着金蝶儿,心中暗暗地品评,这个丫头看上去也的确是个机灵的,不愧张氏把她留在身边四年多,成为她的心腹丫头。   既然是心腹,自然比不得别人。要么有把柄攥在主子手里翻不得身,要么——他们早就是一条藤上的瓜,落了这个自然也保不住那个。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柳雪涛知道陈大富不是个好人。但无论是哪个年代,劳动模范是管不了人当不了庄头儿的。   陈大富这个人在柳雪涛的心里那就是个流氓。可是想要那些村民农夫乖乖的耕作劳动按时交租纳粮,还必须要这样的流氓当庄头儿才行。   所以,柳雪涛看见金蝶儿第一眼,便不惜张口夸奖她是个好姑娘,同时夸奖陈大富这个流氓有福气。   “奴婢谢主子褒奖,只是奴婢乃粗鄙之人,上不得台面,请大少奶奶多多教导。”金蝶儿忙又福身行礼,态度十分的谦卑。   “嗯,你也不必自谦。你来府里好几年了,按道理也应该放出去成家立业了。这次我去陈家堡,正好碰见你女婿去看你父亲。咱们都是女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跟你,这男人呀,到了该娶亲的时候就得娶亲,娶了亲,成了家,才好立业。你说是不是?”   金蝶儿出来的时候,张氏拉了她嘱咐了好些话,无非是让她试探一下花泥鳅是不是已经倒戈成了卢俊熙的人,如果是,金蝶儿一定要拿定了主意,别为了一个混蛋而坏了自己父女的性命。如果不是,则一定要想办法问明白花泥鳅这期间的详细事故,也好为下一步做个打算。   可是,金蝶儿想不到的是,柳雪涛一上来便说她的婚事,那话中的意思,竟是要把她放出去准她自去成亲。   这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可细想想,现在卢家是大少奶奶当家作主,她说要把府里够年龄的丫头放出去许各自的父母给她们择人婚配,也是理所应当的。就算是张姨奶奶也不能有什么意见。   毕竟,全府上下的下人包括张姨奶奶还有晨少爷的月钱都是从大少奶奶的手里发,说白了,张姨奶奶虽然是老爷的女人,可也只是个妾室而已。晨少爷并没有上族谱,纵然算是卢家的人,身份地位也比不得当家做主的大少奶奶。   金蝶儿一时间思绪万千,在走与留之间绯徊不定。   其实若是一个时辰之前,金蝶儿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她会立刻跪下跟柳雪涛求情,说自己年纪尚小,父亲又新娶了续弦,这个时候回去定然给父亲增加不快,然后求少奶奶慈悲,再留自己两年,等父亲再有了弟弟妹妹之后,再放自己出去嫁人。   可是,刚刚张氏发火,劈头盖脸的一顿打,又骂的那样难听,根本就把自己当成了猪狗一样的畜生。之前那些疼爱体面一分也没有了。再说,自古以来,一女不事二夫,自己已经许给了那个男人,若他已经跟了大少爷,那么自己嫁给他之后,难道还要听从姨奶奶的摆布么?   实际上,张氏的一顿打骂已经把金蝶儿那颗忠诚的心打的动摇了几分。   柳雪涛看着金蝶儿低头不语,便轻声笑了。对旁边的碧莲说道:“瞧瞧,这姑娘还不好意思呢。男婚女嫁乃是人生大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扭扭捏捏的,小心耽误了终身大事。有些话我也不好明着告诉你,你和碧莲是一起选进来的,且比她还大两岁,回头让她把你家里的事情说给你听听,你再决定去留。如何?”   金蝶儿听了这话,一时愣住,然后猛地抬头急切的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故?我爹才求了主子急着把奴婢嫁出去?”   柳雪涛笑着叹了口气,又此地无银似的劝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碧莲,你带着金蝶儿下去说话吧,把事情的原本说清楚之后,便叫人带着她去前面找卢之孝,让卢之孝安排她与她女婿见一面,一些事情还要当面说清楚的好。”   碧莲答应了一个是,便拉着金蝶儿的手出去了。那样子倒像是十分亲热的姐妹,一点都不生分。   两个丫头一出去,西里间门口的孔雀绿挑金线撒花的帘子便被掀开来,卢俊熙散着长发披着一件长袍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着问道:“这招行吗?”   “行不行等会儿不就知道了么?”柳雪涛抬腿下了软榻,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腰,慢慢的踩着暗紫色的长绒地毯走到了卢俊熙面前,抬手推上掀了一半的门帘,疲倦的说道:“大少爷请让一下好吗?”   “你这女人……”卢俊熙伸手拉她拉进来,孔雀绿挑金刺绣的精致门帘便晃了两晃,安静的遮住了门口。   紫燕打发小丫头们都出去伺候,自己则关了屋门,拿着绣花的绷子去了东里间。   西里间,炭盆里的红罗炭哔哔啵啵的燃烧着,屋子里温暖如春。   比炭盆子里的火苗更热的,是那一对拥吻的璧人。正是:   携手入兰房,解红妆,上玉床。   粉脸相偎,香肌迎凑;玉臂交挽,双腿紧缠郎腰后。   彩蝶迷花,戏水鸳鸯,复接朱唇,丁香再逗。   巍颤颤轻接玉杵,羞答答半蹙眉头。   .   风紧嫩柳岂胜摆,春深锦箨迭次抽。   丁香舌吐琼浆蜜,柳腰款摆云鬓松。   青丝散乱钗横斜,香汗淋漓气咻咻。   乍入巫山梦,云情正稠;混沌楚峡雨,春心难休。   低声嘱:莫太狂,从今后,休忘却山盟海誓,莫误了月上枝头。   鸳衾凤枕,愿与郎,夜夜相亲共厮守。   卷二 举案齐眉无猜嫌   第95章 小策略   金蝶儿是哭着回张氏的院子的。   她拿着帕子捂着脸,一路呜呜的哭着,进了院门更是哭得极其伤心,没有去跟张氏回话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子,爬到床上又是一顿痛哭。   张氏听到声音叫小丫头金锭儿过来瞧她,金锭儿劝了一阵子,见金蝶儿只是哭,也没了法子。便叹了口气回去跟张氏说。张氏终究是忍不住,亲自过来问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蝶儿方把碧莲说的花泥鳅在庄子里趴在陈大富女人的窗户跟前睡着了,被陈大富撞见的事情说了出来,又哭着说自己命苦,怎么就许了这么一个混账。   张氏问到最后才发现金蝶儿根本就没去见花泥鳅,听了这事儿心里有气,一路哭着回来了,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金蝶儿骂道:“你这个糊涂的东西!叫你去做什么了?你听了几句歪话就哭着跑回来?你说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糊涂没用的东西?!你还有脸在这儿哭呢……”   金蝶儿被张氏一顿臭骂,心灰意冷,再也没有了之间的那股往上争的心气儿。   张氏无法,只得另想法子安排人去见花泥鳅,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弄清楚庄子里的事儿,原来是陈大富根本就没敢给柳雪涛用那个斑斓菇。   于是张氏又有了几分底气,瞅着卢俊晨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的时候便把事情跟他说了,并冷嘲热讽的说了些话,方把心中的闷气解了。幸而卢俊晨是个性子极其冷淡的人,张氏怎么说他,他都无动于衷,任凭她说了一顿,自己觉得无趣也就罢了。   柳明澈和赵玉臻回京,柳雪涛又给哥哥打点送行宴,因为赵玉臻身份特殊不便来家里,卢俊熙便亲自出去在绍云县最好的酒楼定了一桌酒宴为二人送行。   因为是柳雪涛的缘故,赵玉臻和柳明澈才同意卢俊熙的送行宴,所以这顿酒宴少了柳雪涛是不成的。虽然卢俊熙心里极不舒服,不愿柳雪涛一个妇道人家回到了城里还要抛头露面的去酒楼,但柳明澈毕竟是柳雪涛的亲哥哥,兄妹二人感情至深,柳家任何人在柳雪涛心里都比不上这个哥哥,所以他又不忍心扫了她的兴。   柳雪涛早就猜到了这个小气男人的心思,于是换了一身男装从屋子里出来,在卢俊熙跟前转了一圈,含笑问道:“卢大少爷,请看看在下这身装扮是否适合身份?”   卢俊熙见柳雪涛素颜相对却眉如墨画,铅华不染却鬓如刀裁,俊秀温润轻灵可爱,即使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长袍,一样带着那份清雅妩媚的动人神态,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富家小姐,于是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绍云县所有好男风者比如苍蝇见了血一样,一个个儿把那队伍都能从嗽芳阁门前一字排开,堵了那一整条铜雀大街。”   柳雪涛见他还是别扭着个脸,无奈的叹道:“你该不会让我把脸上抹上一层锅底灰出门吧?那样的话估计没什么苍蝇把我当成什么血。”   “呃——算了,是我说错话了,你又重复什么,说的我都有些难受。你也别穿这男人的衣裳了,本来就是女儿家,穿什么男人的衣裳?好好地打扮打扮,难道我的媳妇是见不得人的吗?出个门还得换男装。”   柳雪涛心底惊讶,瞪大了眼睛看了卢俊熙一眼,确认道:“这可是相公说的?”   “是我说的!”卢俊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挥手对旁边的两个丫头说道:“你们两个把你们少奶奶打扮的漂亮一些!好歹是咱们卢家的当家少奶奶,怎么能和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咱们可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男人也比不上的!今儿让淑芳阁的那些兔崽子们也见识见识。”   紫燕和碧莲对视一眼,忍着心中的笑上前福了福身,方扶着柳雪涛又进了卧室,经过重新一番梳洗打扮,柳雪涛再次出来已经是一个雍容典雅端庄得体的大户人家少奶奶的装扮。   简单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油光乌亮,简单的珠翠首饰却都是挑的上等的翡翠,不华丽但却透着隐隐的贵气。衣裳也是素淡的浅橘色,因为还在孝里,所以衣襟上绣的是白色的橘子花,又特特的在衣襟上别了一枚大珍珠镶嵌的胸针。   卢俊熙满意的点点头,拿过那件豆绿色暗绣竹叶凤尾纹的斗篷来给她披上,方携着她的手出了旭日斋,在二门处上了马车,带着几个心腹家人往淑芳阁去。   去淑芳阁的路上经过一家绣庄,柳雪涛让马车停下,吩咐跟在外边的婆子去后面的车上说给紫燕,进去拿了东西再去淑芳阁伺候。   卢俊熙便好奇的问道:“是什么东西非要在这种时候去拿?一会儿到了淑芳阁还得叫人放着,不如回来再取正好带回家去,不好吗?”   柳雪涛笑笑,摇头说道:“我给世子爷准备的一些风仪土物,回去给王妃和夫人们玩儿的小玩意儿,难道相公都不许送?”   卢俊熙忙摆手笑道:“娘子心细如发,为夫自叹不如。”   因对方身份尊贵,所以卢俊熙定了淑芳阁最大的雅间,而且早就吩咐过这里的掌柜的,所有的菜色都必须是本地的特色,但又不许丢了面子。   因为卢家是本县的大户,卢俊熙银子给的又多,所以掌柜的热情周到,早早的预备了上等的好菜和精致的点心果子,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子,又命自家的女人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雅间里伺候,竟不让所有的伙计靠边。这一点连一向挑剔的柳雪涛也极为满意。当时便让赵嬷嬷拿了五两银子赏给了老板娘,并吩咐她待会儿贵客来了要小心伺候,而且今儿在这里所听见的看见的,都不许到外边去乱说乱传。   那女人忙连声答应着,又是磕头谢恩。   赵玉臻和柳明澈随后也就到了。柳明澈见自己的宝贝妹妹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后气色恢复,穿了一身有颜色的衣服,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许多。也就放了心,之前对卢俊熙的些许不满也都抛开去,反而又担心自己走后,卢俊熙或许会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而不能好好地照顾自己的妹妹,便对他和颜悦色了许多。   赵玉臻此时乃是第三次见柳雪涛,第一次她一身重孝,第二次她一身男儿装。今儿总算是见到了她本本色色的女儿家的风采,一时也被她清雅不俗的气质打动,心底的那一分遗憾又加重了两分,只是他从小理智,又有极强的自制力,那点儿遗憾这辈子都会深深地压在心底,纵然梦里也不提及。   卢俊熙坐在主位,柳雪涛在下面相陪。赵玉臻和柳明澈分作两边。   四个人原本已经不再生疏,再加上美酒助兴,便越发的少了约束,多了几分随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柳明澈便拉着卢俊熙细心的叮嘱:“俊熙呀,不是我当哥哥的夸自家的妹子好。我们雪涛从小儿在家就是父亲心尖儿上的肉,可是一丝一毫的委屈都没有受过的。她性子骄纵了些,有时候也很任性,不过她却是极懂得道理的,绝不是那种耍赖泼皮之人。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平日里你可要多让着她点,咱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嘛,对不对?”   卢俊熙心想,二舅哥呀二舅哥,你直接说让我把她当小孩子哄着也就罢了,罗嗦这么多作甚?嘴上却连声应着,又含笑看了柳雪涛一眼,说道:“二哥这是谦逊的说法,雪涛在家里却是顶梁柱呀!二哥也看见了,我们家里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她。她嫁入我们卢家门的第二天,我的母亲便把家里的当家大权交给了她。不怕世子爷和二哥笑话,连我都是在我媳妇的督促下用心读书呢!”   柳雪涛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好意思了,悄悄地瞪了卢俊熙一眼,低声说道:“哥哥不过是说两句话,相公却说了这么多。”   柳明澈和赵玉臻相视一笑,赵玉臻拍拍卢俊熙的肩膀,叹道:“得了,卢公子,你也另在这儿卖弄你媳妇了。我们都知道你娶了个好媳妇,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在这儿馋我们两个人呢吗?”   卢俊熙忙拱手笑道:“世子爷笑话俊熙,世子爷什么身份,将来的夫人必定是国公宰相府里的千金小姐,我们夫妇二人不过是乡野之人,俊熙再放肆也不敢在世子爷面前显摆……”   “你小子,还别不知足。依我看,我这妹子比那些国公宰相尚书家的小姐都好。那些小姐们只知道关在屋子里伤春感怀,或者忙些刺绣女红,再好些的,顶多认认账册,看看《孝女经》,哪里比得上我这妹子,竟有男儿不能有的胸怀策略,又难得这般懂事。”赵玉臻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柳雪涛,颇有些不舍之色。   卢俊熙的心里又泛起了一股酸水,于是打了个哈哈问柳雪涛:“娘子,来的时候你说给世子爷准备了些风仪土物,东西呢?怎么还没拿来?”   柳雪涛忙应道:“应该已经来了,恐怕这会子就在外边。”于是转头让赵嬷嬷出去问问,赵嬷嬷出去片刻,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果然捧着两个大托盘进来,上面堆得满满的五颜六色,看上去很是琳琅满目的样子,只是几个男人又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卢俊熙便诧异的看着柳雪涛,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媳妇儿啊,你不像是那种鲁莽之人呀,这是弄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礼物给人家世子爷带回去呀?太寒酸了怕不叫人家笑话死咱们这些乡巴佬呀?   柳明澈和赵玉臻也觉得很是奇怪。赵玉臻也就罢了,自以为从小在王府长大,不知道外边的千奇百怪的事物,可是柳明澈就很不明白了,他自己也是绍云县人,怎么没见过这样的风俗土物?   柳雪涛便起身从紫燕的托盘里拿了两个小小的编织品送到赵玉臻和柳明澈面前,这两样东西都是平常屋子里少不了的,一个是用来钩帐子的铜钩,只是那铜钩上却点缀着长长地一串草编的石榴,不但编织的纹理极像,而且颜色也有十分的像,那样一串红绿相间的点缀在钩子的挂环儿下,很是惹人喜爱。   赵玉臻便细细的把玩着笑问:“这个是什么做的?倒也有趣。闺阁之中定是喜欢。”   柳雪涛便笑道:“这个呢,先不能告诉世子爷。世子爷只拿回去随便送给府上的丫头们玩去吧。雪涛另外准备了几样比较精致的,是单给世子爷准备了送给王妃玩的,赵嬷嬷——”   赵嬷嬷忙把一个紫色的盒子递上来交给柳雪涛,柳雪涛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给赵玉臻看:“这个同那些小玩意儿是一样的,只是手工更精细些,花的心思也多,上面又点缀了些细小的宝石碎片,世子爷瞧瞧,王妃是否会喜欢?”   赵玉臻看时,立刻惊讶的笑道:“这个福寿连绵的小盆景真是妙呀!难为你们手倒是巧,能把这松枝做的这么细致,又难为这么小的东西,一共也没有巴掌大,是怎么做出来的呢?”说着,干脆起身去看两个丫头手里端着的东西,问道,“这个小筐子上居然是‘莲开并蒂’?这个小笔架上可是‘马上封侯’?这个……应该是‘五福捧寿’吧?这个呢?这一串小辣椒又是什么意思……绍云县的人真是手巧,居然能做出这么好玩的东西来,哎——明澈,之前怎么没听你提及过?”   柳雪涛见赵玉臻对这些小玩意也很感兴趣,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见惯了金银珠宝,再见到这些稻草、藤条或者竹篾编的东西都像是见了很新奇的玩意儿似的。于是便笑道:“世子爷问哥哥也没用,这些东西都是我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不过呢,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思。”   “雪涛跟世子爷说句玩笑话,世子爷别恼,这些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稻草、藤条之类的东西编成的,不过是取个吉祥意思,再取个巧妙的手工罢了。认真不值什么钱。不过是想着王府上什么珠宝没见过,那些东西在王妃和各位夫人的眼睛里自然是粪土一样的东西。而这些呢,虽然不值钱,却是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小玩意儿。也是我的一番心意罢了。若世子爷嫌弃这些东西粗鄙,雪涛便不敢说什么了。”   赵玉臻听了柳雪涛的话,神思一动,盯着柳雪涛看了一会儿,方微微笑道:“嗯,你的意思,我猜着几分了。”   第96章 长打算   赵玉臻自小是在尔虞我诈之中长大的,别的不怎么精通,这听话听音的本事却早就练得出神入化了。柳雪涛一边说着小玩意儿不值钱,一边又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含笑看着柳雪涛,点头说道:“这些东西我带回去,定会交给母妃分散给诸位妃嫔夫人们,想必他们一定是喜欢的。可如果她们还想再要一些拿去送人,你可能赶制得出来?”   柳雪涛点头笑道:“可以的。如今农闲时候,庄子上有很多手巧的妇人闲着无事,我可以把图样分下去叫她们编织,然后在收上来着色加工。不过呢,毕竟这些小玩意儿工序多,又要求极为细致,所以太多的话,如今恐怕还不能。”   “不怕。如今这东西,不要太多,只要精致。俗话说,特以稀为贵,满大街都是了反而不值钱。再说了——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越发会被人看重珍惜。”赵玉臻满意的笑着,把手中的小东西都放回托盘中,又叮嘱柳雪涛:“你只管好生叫人做,我敢说,那些无聊的女人们肯定喜欢这些东西,只是,你赚了银子可不许少了三哥的好处。”   柳雪涛心中暗喜,知道这事儿是成了。于是忙对着赵玉臻深深一福,说道:“雪涛多谢世子爷帮衬,只是世子爷从小儿在王府长大,咱们这点儿小玩意赚的那点子银子恐怕根本入不得世子爷的眼。只要世子爷愿意,卢家愿为世子爷效犬马之劳。”   “哈哈……妹子呀,你不怕你夫君生气呀?”赵玉臻笑着伸出手去,拉着柳雪涛直起身,却转头瞥向坐在主位上的卢俊熙。   卢俊熙忙起身笑道:“瞧世子爷这话说的,我媳妇是家里的当家人,她说话自然也是一言九鼎的。再说了,世子爷帮她便是帮了卢家,俊熙又怎么会生气呢?”不过他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把赵玉臻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限不得把这个阴柔的家伙摁倒在地上痛扁一顿,或者干脆找几个好男风的哥们儿趁着夜黑风高把他拉到没人的小苍子里给QJ了。   赵玉臻便连连点头,几人重新落座,又是一番开怀畅饮。   最后,连柳明澈喝的都有些过了,卢俊熙更是拉着赵玉臻一通猛灌,把心里的深仇大限都融进了酒中,一杯一杯的劝着赵玉臻喝下去。   幸好,柳雪涛在现代就是个做销售的精英,劝酒的本事是一流的。五花八门的劝酒的吉祥话儿一整套说下来已经把赵玉臻给灌得醉了六七成,再加上卢俊熙一通一通的死拼,赵玉臻便被这小夫妻给灌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有烂醉如泥,但已经喝不出酒的滋味了,只知道端着杯子一味的笑呵呵,看着柳雪涛的眼神也更加的迷离。   最后柳明澈都瞧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也喝的差不多的卢俊熙悄声劝道:“俊熙,行了。世子爷晚上还要见县台顾大人呢,若真是醉得不省人事,回头叫王爷听见了又惹些气生。”   卢俊熙可以装痴卖傻的灌赵玉臻,却不敢对这位二舅哥怎样。听他这样说便只好作罢,也大着舌头笑道:“二哥偏袒世子爷,分明是我喝多了,世子爷海量,哪里就醉了。却偏生这样说——也罢,我这儿也不深劝了,只是世子爷好歹再吃我和我媳妇共同给你敬的这杯酒才算是圆满。”   赵玉臻也知道自己是醉了,只是他借着酒劲儿暗暗地和卢俊熙别扭着,不肯在柳雪涛面前服输,待听了卢俊熙最后这句话时,心中才猛然惊醒——自己这是干什么呢?人家小夫妻这原本是送行宴,怎么却弄的自己跟个强抢民妇的无赖混蛋似的?   于是他便端起了酒杯,和卢俊熙一碰,又对着柳雪涛点点头,笑道:“今儿是我失礼了。请妹妹和妹夫别笑话我这个贪杯的三哥罢了。我吃个满杯,算是对你们这对小夫妻迟到的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也感谢你们对愚兄的一番情意。”   说完,赵玉臻豪爽的笑笑,一仰头将杯中之酒干了。他因为醉酒而绯红的脸色此时却带出一股凛然的豪气来,把卢俊熙和柳雪涛二人说的也感动了一把,陪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几人相对开怀大笑。   离开淑芳阁时,四人之中最清醒的人应该是柳雪涛了,柳明澈醉了六七分,不过是仗着自己身怀武功,才可以搀扶着赵玉臻慢慢的下楼。柳雪涛忙命跟随自己出来的江上风随车,把柳明澈和赵玉臻送去了县衙驿馆。自己则和丫头扶着卢俊熙上了自家的马车。   .   卢俊熙一进马车便不再装模作样了,干脆倒进柳雪涛的怀里腻腻歪歪的耍起了酒疯。   “娘子……娘子……我头好痛……”   “谁叫你喝那么多酒?不能喝还逞强?”柳雪涛无奈的把这小死孩从怀里拉出来,扶着他坐好又拿过靠枕来垫在他背后。   可卢俊熙根本不听话,如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刚被柳雪涛扶好了坐正,手一拿回来他便立刻跟上来,再次趴在柳雪涛的肩上,并十分讨厌的打了个酒嗝,一股难闻的酒气弄得柳雪涛厌恶的别开脸,无奈的叹道:“俊熙,你乖乖坐好行不行?”   “雪涛,你说——是我好,还是赵玉臻那个世子爷好?”卢俊熙真是喝多了,趴在柳雪涛的肩膀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还跟个孩子一样藏不住一点话。   柳雪涛笑笑,拍了拍卢俊熙的脸。叹道:“他是他,你是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何必去做那些无聊的比较?”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那我跟他谁是尺谁是寸?唔——我不是寸,我才不是呢,你是知道的哈……”说着,这死小孩又开始动手动脚的上下乱摸。   柳雪涛恨不得找根儿绳子把他结结实实的绑起来,又怕把他的酒气闹上来在马车里吐了不敢跟他吵,便把他的双手都拉开攥住,又把他的脑袋摁倒在身后的靠枕上安慰道:“俊熙乖,你吃醉了就乖乖的靠着,别乱动,一会儿若是酒气涌上来吐我身上,我可是要半个月不搭理你。你听清楚了吗?”   “唔……娘子,你说什么……”卢俊熙根本不吃这一套,继续把身子一歪,又靠近了柳雪涛的怀里。几次三番都是如此,柳雪涛都怀疑这死小孩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后来柳雪涛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后来干脆靠在她怀里呼呼的睡着了,而柳雪涛自己也喝了不少的酒,折腾了一大通,身上早就乏力,干脆认命的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索性把这死小孩当成了抱枕。夫妻俩一路相依相偎的靠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回家去。   江南的冬天,冷而不冽。   有时候下些小雨,空气湿冷,柳雪涛便不出门,只在笼了炭盆的屋子里窝着,处理一些家里的琐事,看看账册,理一理外边生意上的事情。或者见见账房及铺子里的掌柜的,看看一年的盈利如何。   有时候则艳阳高照,外边暖暖的犹如春回大地,她便叫人搬了椅子在院子的梅花跟前,抱着手炉一边看着打了花苞儿的梅花,慢慢的喝着自家茶园里产的茶。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明面上柳雪涛闲闲散散的只做了一件事儿。就是理清楚了家里所有下人的月例银子,并把之前拖欠的月例银都发放了下去。当然,还扣了一个月的没有发,她给众人的理由是,大管家林谦之还没回来,庄子里的地租子和银钱都没有收齐,最后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要等过年的赏封一起发。   拖欠了两三个月的月钱,终于一次发放了下来。家里的一众仆人都暗暗地欢喜,有些人便开始议论起来,说大少奶奶并不是个刻薄的人,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空了,手头紧了,自然没有银子给大家发月例。可一旦有了银子,大少奶奶可不就一次性都给大家发了?   而有些人则议论,说大少奶奶纵然不刻薄,也是个精明厉害之人。卢家百年望族,银库里的一脑子都发了霉,怎么可能没钱发月钱?是她想着以此借口去收庄子上所欠的地租才故意这样,好让大家都知道,庄子上的收成不好,连带着咱们都没钱用呢。   甚至还有些刁钻的下人则私下里说大少奶奶拿了下人的月钱出去放债,年底才收上来一并下放,她也能赚一大笔利钱等等……   这些闲言碎语都被柳雪涛听进了耳朵里,只是她却不声不响,面上依然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见了谁都懒懒的。实际上她早就悄悄地叫人把王氏丧事中所欠下的所有账目都一一查清。   并且,柳雪涛还悄悄地约见了那些店铺的老板,不但把卢家因丧事所欠的银两一一掰扯清楚,还把那些黑心店铺口头上许给卢家家人的好处费也一一的弄清楚。   她非但毫不客气的将这部分钱从欠款中砍掉,而且还给那些商铺的实际账目又打了个折扣。   理由很简单,这些商铺的掌柜或者伙计们太不够意思,居然联合卢家的下人坑卢家的钱,若是卢家把这件事情抖搂出去,恐怕以后绍云县的大户人家都不会再买这些商铺的东西了。   那些商铺的老板无不被柳雪涛的刁钻手段给搞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一个个都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小看了这个小媳妇,想着她乃是柳家的大家小姐,定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不想她却如此难对付,自家的账款不但被拖欠了这么久,还被警告了一番,又打了折扣。   而这些商铺原本就许给那些办事的下人的好处,有些已经兑现了一部分,此时也无处可去索要。并且,若是跟那些在卢家做采办或者管事的家伙们翻了脸,以后卢家的钱可别想赚了。如此一来,可谓损失极其惨重。   眼看着进了腊月门,各家各户都要准备过年的事情。   因为卢家大奶奶新来,卢俊熙尚在重孝之中,所以这个年要低调的过。鞭炮什么的都不用准备了,春联什么的也不用贴了。新衣服什么的自然要做,可那些大红大紫的绸缎衣料却用不得。少不得还要去采办一些素色的衣料,酒水席面什么的也不能太铺张,只预备大年初一供奉祖宗的香火纸钱以及荤素祭品罢了。   宴客的酒席也不能一点也不准备,只是不请外客,那些近亲比如说卢俊熙的舅舅家,还有柳雪涛的娘家还是要走动一下的。礼物什么的即使简单些也不能太看不上眼。   这些事情都由二管家卢之孝料理,柳雪涛吩咐下来,查明了旧账,一切都依照旧年卢家老爷去世时的旧例,不增不减。这样,卢之孝便不用事事都来请示少奶奶,柳雪涛也乐得清静了许多。   这日,天气为阴,空气里雾蒙蒙的笼着一层湿气,柳雪涛便没什么兴致,早饭后催着卢俊熙去书房读书,自己便翻看了随手准备的小本子上昨晚写的今日需要做的几件事,吩咐赵嬷嬷道:“叫卢之孝的女人去挑几个妥当的婆子,把预备好的给祖茔上祭祀的东西都装上车,再找几个妥当的小厮跟着送到庄子上去,顺便把芳菲丫头接回来吧。过年了,她也不能总在庄子上呆着。”   赵嬷嬷答应着下去安排,站在一旁的碧莲心里便动了一下。   少奶奶要把芳菲接回来不知安排在哪里。这个小丫头在庄子上磨练了这两个多月,也不知道性子变了没有。若是她还跟之前那样,一心惦记着大少爷……   “碧莲?”柳雪涛的声音把暗自思索的碧莲吓了一跳,她忙回神上前听吩咐。却见柳雪涛看了看外边阴沉的天,淡淡的说道,“去找出一副新铺盖来,送到林谦之的院子里去。你再亲自挑几个小丫头去把他那院子打扫一下,把大管家院子里的厢房收拾出来给芳菲住吧。”   碧莲忙应了个是,福了福身慢慢的退出去,挑了两个能干的小丫头并两个利索的婆子去给芳菲收拾屋子。   第97章 心思动   芳菲回卢家大院的第二天,林谦之也随着最后一拨押运地租粮食银钱的马车一起回城。   当时柳雪涛和卢俊熙二人正对坐在房里用午饭,饭菜刚摆上来还没动筷子,小丫头秀儿便匆匆忙忙从外边跑进来,刚要进去回话被紫燕低声喝止:“跑什么?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姐姐,快去禀告大少爷和少奶奶,大管家押着地租粮食已经去了粮库那边了。随车的小厮在外边等着少奶奶带人过去开粮库呢。”   “这饭菜刚摆上,主子还没动筷子呢。”紫燕摇摇头进了西里间,福身回了林谦之回来等着开粮库的话。   卢俊熙高兴地点点头说道:“你叫人出去跟林谦之说一声,那些车马叫人先看着,他们一路上也辛苦了。先简单些用了午饴,再叫人去卸车搬粮。”   紫燕听了忙答应一声下去传话。卢俊熙便加了一块清蒸鱼放在柳雪涛的碗里劝道:“娘子,早饭你就没吃多少,这会儿多吃点。下午还有的忙呢。”   柳雪涛点点头,微笑道:“就只我一个人忙?你又去哪里逍遥自在去?”   “昨儿舅舅家来人说,舅舅随宣宁侯靖海已经回来了,表兄送来了帖子,约我过去叙叙旧。家里的事情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娘子就能者多劳,辛苦辛苦啊……”卢俊熙讨好的笑着,又给柳雪涛夹菜。   柳雪涛便撅着嘴巴瞥了他一眼,低头吃饭。   卢俊熙见柳雪涛面色不快,又说了两句好听的话哄她,匆匆忙忙吃 饭便要茶漱口,然后换了衣服就出去了。   柳雪涛叹了口气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再也没心思吃下去。   “少奶奶,奴才再跟您添点饭?”碧莲在一旁察言观色,知道少奶奶又不高兴了,忙上来劝慰,“少爷刚还说您早饭就没怎么吃,劝您这会儿多吃几口呢。奴婢也瞧着您这几天胃口不好,要不……奴才叫人再弄点开胃的小菜来?”   柳雪涛摇摇头说道:“不必了。叫人把这些饭菜撤下去你和紫燕吃吧。我得去粮库那边瞧瞧去,今儿天色不好,搞不好要下雨了,别把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弄回来的粮食再淋了。”柳雪涛说着便接了小丫头递上来的漱口茶漱口,然后拿了帕子便往外走。   “主子,外边天冷,您披上斗篷再去。”碧莲忙拿了斗篷出来给柳雪涛披上,又叫来两个小丫头跟着瞧着柳雪涛出了门方转身回来收拾那些饭菜。   紫燕从外边回来见两个主子都已经出去了,便问碧莲:“怎么都走了?叫谁跟着呢?”   “大少爷说是表少爷有约,少奶奶去了粮库那边。我叫了银杏和翠屏跟着呢,咱们快些吃了饭过去。”碧莲说着把那一大碗碧粳米饭分开两碗,自己和紫燕一人一碗,二人便把桌上的饭菜分开倒进碗里,急匆匆的吃了起来。   柳雪涛出了院门往粮库方向走着,想起卢俊熙出门时急匆匆的样子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个表少爷王承睿真是叫人头疼。前些日子柳些涛瞧着他总是来寻卢俊熙,二人在一起不是出去喝花酒就是听戏听曲儿,便跟自己的二哥说了一声,柳明澈便想了个办法借着宣宁侯去靖海的事情举荐了王承睿父子,让这个挑事儿精离开了一些日子。卢俊熙这才好了些,这王承睿又回来了!   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她以为卢俊熙是真的全心全意的对自己了,她以为这个小毛孩子和那些朝三暮四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这一世终究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终生相伴的人……   看来一切都是自己的疾心妄想而已。自己被这些短暂的甜蜜蒙蔽了双眼,差点又陷进了自以为是的爱情的泥潭!幸好——   幸好王承睿这个纨绔子弟又回来了,幸好自己及时的清醒了,还没有陷得太深……   也罢!   一个人又怎样?   一个人岂不是更自由自在?   离了谁老娘也一样活,又何必期期艾艾的渴望那个小屁孩陪不陪在自己身边?   两个小丫头跟在柳雪涛身后,悄悄地看着大少奶奶一边走一边叹气,只是心里纳闷却不敢多说多问。   粮库前,十几辆大车依次排开,牲口全都解了去,大车旁边十几个家人排成一溜坐在粮库的屋檐下,每人都捧着一大碗白米饭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林谦之则一个人坐在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的青石上,闭目养神。   他一个风度翩翩的锦衣大管家,那样慵懒的靠在合抱粗的梧桐树跟前,微风吹过把他的袍角吹得飞扬起来,在空中翻飞着露出里出雪青色的茧绸里子,那张成熟睿智的脸上满是疲惫,让柳雪涛身后的两个小丫头都看的有些心疼。   听见有脚步声,林谦之睁开眼睛回头看,见是大少奶奶亲自过来,他忙翩然起身,弹了弹长袍上的褶皱上前躬身行礼:“奴才给大少奶奶请安。这最后一个庄子上的地租钱粮都在这儿了,请大少奶奶验看过目后,开仓入库。”   柳雪涛看了看林谦之,见他一身征尘尚未洗去,疲惫中也带着几分欣慰之色,于是说道:“叫小厮们在这里守着也就罢了,你怎么不去用饭?老赵呢?”   林谦之忙回道:“小厮们如今虽然也妥当了,但奴才始终不放心。不过一顿饭而已,晚吃一会儿也没什么。倒是这些地租银钱半点马虎不得。老赵年纪略大了,奔波了这一路很是辛苦,奴才劝着他先回去换衣服了。”   柳雪涛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便听见身后有人请安:“侄儿给婶娘请安。”   转身看时,却是卢俊熙的一个堂哥的儿子,名唤卢泓安的少年躬身行礼,等着自己发话。于是便抬了抬手说道:“泓安哪,你来的正好。这里正忙着呢,你可就赶过来了。如此管家就先回去用饭吧,用了饭再来也是一样的。”   林谦之又坚持了几句,总归抵不住柳雪涛坚持,便又躬身行礼道了谢,先回自己院子里去换衣服吃饭再来。   卢泓安今年十五岁,虽然是侄子,倒是比卢俊熙还大两岁。他幼年丧父,母亲高氏寡居,这几年多亏了王氏照顾他们娘两个才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卢泓安也能在族中的学堂里跟着叔叔们一起读书。   如今王氏去世了,柳雪涛对他们娘们儿依旧照顾,所有的份例都按当时王氏活着的时候给他们送去,所以高氏感恩戴德,经常叨念着卢泓安过这边来帮忙,吩咐他长点眼色,瞧着大少爷和少奶奶有什么吩咐,用心办事,以报答大奶奶和大少奶奶的顾念之情。   柳雪涛见过卢泓安几次,瞧着这个孩子少年老成,因为从小家中拮据,靠着别人的周济过日子,更比卢俊熙懂事许多,所以对他印象也还算好。   今儿他自己过来帮忙,恰好替了林谦之回去吃饭,柳雪涛便更是喜欢。   一会儿赵嬷嬷的男人赵广源换了衣服吃了饭回来,账房里的总管账房也赶了过来,柳雪涛便拿出了钥匙交给了老赵,打开粮库,叫人往里面搬粮。   林谦之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自己的院门,抬头看见院子里整洁清爽,还有两盆数尺高的梅花已经打开了艳丽的花苞,一时有些愣住,忍不住皱眉问道:“莫不是我走错了院子?”   林芳菲原是在屋里给父亲热酒,听见院门被推开,抬头看见父亲走了进来,便高兴地一撩裙角迎了出去,出屋门却见父亲站在院子里左顾右看不再往前,于是忙上前福身请安,然后又跪倒在地上给林谦之磕头,叫了一声:“爹爹……女儿不孝,给您请安。”   林谦之赶紧的弯腰把林芳菲拉起来,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确定跪自己面前的这个娇丽女儿家就是自己的闺女芳菲,忍不住心中的惊叹,呵呵的笑着问道:“几时回来的?”   .   “回来三天了。”林芳菲看见父亲一身征尘,又想想自己这两三个月在庄子上的孤独寂寞,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大少奶奶打发人把你接回来的?”林谦之不知道女儿想什么,还当她是见着父亲一时高兴,便抬手拍拍女儿的肩膀,叹道,“哭什么,这眼看着就过年了,大少奶奶总是待我们不薄,在我回来之前便叫人把你接回来了。哎——我林谦之没看错人啊。”   芳菲便抿了抿薄薄的樱唇,劝道:“爹爹,瞧您这一身的土,快些进屋换了衣裳,吃饭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听说您早就回来了,怎么这会儿才回家来?”   “嗯,粮食银钱不是小事,我总要亲自交给主子才能安心的回来吃饭。我女儿一说,我还真是饿了。不知今儿你可给爹爹弄了什么好吃的没?林谦之进门便看见女儿在家,心情大好,看着女儿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连日来赶路的疲倦似乎也没有了。   芳菲回来之前,碧莲便已经带着人把这院子都打扫了一遍,并把厢房收拾干净了,把一应用得着的东西摆放整齐。芳菲回来后自己又收拾了三日,林谦之之前的衣服什么的她也都一一打点仔细,该洗的该晒的,全都收拾妥当了。这会子林谦之回来色色都是现成的,与之前大不相同。   芳菲找了林谦之的袍子出来给他换上,又打了热水来让她父亲洗脸。之后,又把父亲按在饭桌前,细心服侍着他用了饭。原想着能和父亲说几句心里话,谁知林谦之又要匆匆忙忙的去粮库。   芳菲便拉着父亲撒娇道:”爹,你这刚回来,又急着去做什么?那些地租银钱不是已经交接妥当了吗?“   林谦之拍拍女儿的手,说道:”纵然粮食银钱都交接妥当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回话的。何况这会子他们都在那边忙着,爹爹我如何安心留在家里跟你说闲话?索性爹这次回来也不出门了,回头有什么话咱们慢慢的说。“说完,林谦之便甩开衣袖大步流星的出门而去。   林芳菲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涌起一阵的悲凉之情。   想着自己在庄子里荆钗布裙这些天,父亲却又奔波劳碌着在各处庄子上跑了两遍。   自己为大奶奶祈福念经,是为了报答她当初对自己的特别关照,那么父亲这些年来为卢家尽心尽力的奔波又是为了什么?如今大奶奶死了,少奶奶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把父亲当苦役一样的使唤,这真是太过分了!   不是说大奶奶临终之前有遗言,要放了自己父女的自由身么?大奶奶还特特的留了一份妆奁给自己,为什么大少奶奶还不拿出来呢?莫不是她想赖账?   芳菲越想越是气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不下脚步。   忽然外边有人问了一声:”谁在家里呀?“   芳菲吓了一跳,急忙止住脚步从窗户缝里往外瞧,却见姨奶奶张氏穿着一身绿色的软缎子长袄站在院子里,那翠色衬着她雪白的瓜子脸,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之前芳菲是瞧不起张氏的,因为她自己为自己是王氏的干女儿一样的人,在王氏的屋子里,芳菲抵得上半个主子,张氏是什么东西?在王氏的嘴里那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哈巴狗儿。若不是把她打发走了,王氏就得自己收养晨少爷,说不定她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呢。   可是如今,芳菲却不敢小瞧这位姨奶奶了。   大奶奶没了,这个家里,姨奶奶便是唯一一个可以压制少奶奶一头的人了。   想到这些芳菲少不得叹了口气,心想先找一个联盟也好,省的将来自己孤立无援,连个帮衬的人也没有。于是便堆起了笑脸走出去,敞开了屋门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姨奶奶来了。快请进屋坐吧,外边冷着呢。”   张氏早就听说芳菲回来了,只是她摸不准这丫头在庄子里这几个月心思到底转变了多少,所以一直按捺着性子没过来见她。可是今儿一听说林谦之也回来了,张氏便坐不住了。想想那日若不是那个小死丫头坏了自己的好事,这会子林谦之早就对自己百依百顺了,也不会弄出后面这么多麻烦事儿来。   于是她打听着林谦之回来用了饭后又去了粮库那边,又知道卢俊熙出了门,柳雪涛在粮库那边忙着,便悄悄地来找芳菲,想要探听一下这一对父女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   .   第98章 瞒机密   芳菲把张氏恭迎进门,又奉上热茶,态度极其谦和,一点也没有之前在王氏跟前对待张氏的架子。   张氏心中暗暗地想,这小丫头倒是知道审时度势。如今靠山没了,她果然老实了许多。   芳菲因见张氏看着自己微笑不语,便含笑问道:“姨奶奶只瞧着芳菲笑什么?难道芳菲的脸上有灰不成?”   “我是在想呀,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话儿真是不假。这姑娘才多久不见呀,如今竟然成了大美人儿。若不是在这屋子里遇见,我都不敢认了呢!”张氏说着,又笑着拉起芳菲的手,细细的看了一番,又着实的赞美了几句,把芳菲说的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姨奶奶这话说得,芳菲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不及姨奶奶十分之一。”芳菲也是个会说话的丫头,之前瞧不起张氏,如今却忽然觉得她也不是多坏,最起码她这几句话便听着很是舒服。再说了,之前她和大奶奶之间不对付,自己却不过是个奴才,跟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今儿她来搭讪,自己也乐得说几句好听的话大家都开心。   “哟!听听——这姑娘的嘴可是抹了蜜的?我这半老徐娘了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到底是你们小姑娘家正是花骨朵儿一样的年纪,人家都说的那什么‘芳华正茂’‘豆蔻年华’可不就是说的你这个年纪?”   张氏本来就有心拉拢,便拉着芳菲的手越发亲热起来,又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问她庄子上的日子可是清苦,难为她在那里受了这么长日子的罪,又赞着芳菲的模样生的真正的标致,怪不得当初大奶奶在的时候那样疼她。   提及大奶奶,芳菲又不免伤感起来。   张氏便抚摸着她的手劝道:“俗话说,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奶奶再疼你,到底也不能这辈子都照看着你。不过呢,我听说她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要把你给了大少爷做偏房,这话到底是有过还是没有?”   芳菲便红了脸,低头不语。   张氏瞧着芳菲的样子暗暗地冷笑着,感慨道:“你这姑娘,这会子了还在这害什么羞?这些日子你不在,咱们这家里可出了不少的热闹事儿呢。原来我还想着,大少爷跟前除了少奶奶,也就是你了。如今瞧着,你倒是让书房里的红袖丫头给抢了先了。”   芳菲一听这话,立刻急了。一时顾不得羞臊,忙拉着张氏问道:“姨奶奶,你这话怎么说?难道大少爷还在热孝里就把红袖给收了房?”   张氏摇摇头笑道:“收没收房这倒是没说明话。不过我想着,大少奶奶前些日子不在家,大少爷可都是睡在书房里的,听书房的小厮说,每晚都是红袖在里面伺候。这孤男寡女的,大少爷刚娶亲的人,哪里熬得住呢!”说完,张氏又掩着嘴巴笑,那样神秘怪异的笑容在芳菲看起来好像卢俊熙和红袖早就生米煮成了熟饭一样。   一时间,芳菲只觉得一阵阵的醋意涌上心头,暗暗地咬了咬牙,半晌方道:“她一个大少奶奶,堂堂正室夫人,不在家里守家却跑去庄子上跟那些乡野村夫厮混。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倒也罢了,索性连大少爷的名声也败坏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大少爷还能容得了她?”   张氏有些意外,原本她以为这下芳菲会恨上红袖,不想这丫头却把这笔账给记到了柳雪涛的头上。真是意外之喜。于是又添油加醋的说道:“这话儿可不能乱说。如今家里银钱粮食都满了仓,家里人都说是大少奶奶的功劳呢。不然的话,咱们这好几个月的月钱如今可到不了手。还不知道得猴年马月才能发呢!”   芳菲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生气,冷笑道:“姨奶奶这话说的,我就先不服。凭什么是她的功劳呢?我爹爹跑前跑后的,忙活了这一个多月,卢家一千多顷地十几个庄子,哪一家我爹爹没走到?她才去了几个地方,如今这天大的功劳就成了她的?可见主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奴才纵然累死也是应该的。”   “哟,听听姑娘这些话说的,那真是一个透亮!”张氏极为惋惜的叹了口气,摇着头,又道:“可是,我听说大奶奶临终前许了林管家和你的自由身,还给了你们银子钱,准你们另立门户自己出去单过。可为什么你父亲却没答应呢?”   芳菲也正为此事生父亲的气呢,听了这话便跟着长叹一声摇头说道:“这些日子我在庄子上念经祈福,哪里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缘故?”   张氏便怂恿道:“依我看,这人这辈子宁可活得辛苦些,也决不能给人家做奴才。姑娘只瞧瞧我便罢了,在这个家里熬了这么多年,熬油似的。如今还有个哥儿在跟前,不还一样是个奴才命?事事都要看人家的脸色。错一步也是不能的。姑娘有这个翻身的机会,何不就离了这里跟着父亲出去过?难道咱们大少奶奶还敢克扣了大奶奶生前留给姑娘的妆奁不成?”   “这恐怕不能。当时大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只她在跟前,大少爷也在跟前,还有我爹爹,陈嬷嬷也在。她想私自改了大奶奶的遗嘱,恐怕大少爷也不会依着她。”芳菲这会儿又有了些自信。   “姑娘还说大少爷。你可不知道如今大少爷是如何宠着她。如今这个家里,她说往东,大少爷都不敢说往西,啧啧……哎!要不说这人嘛,娶亲也好嫁人也好,千万别高攀。这一旦沾上了‘高攀’二字,门不当户不对的,想有点子尊严都难。这个主儿若不是仗着娘家的势力,岂敢在这个家里如此胡作非为?”   林芳菲听了张氏这话,也忍不住感慨起来。又顺着张氏的话往下说了许多,无非是感慨自己和大少爷从小青梅竹马,如今却被硬生生的拆散,大奶奶刚死,好事又是遥遥无期。张氏又给芳菲出了些点子,又跟她说了些自己这些年的感慨。   如此,这二人在屋子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儿,你疼我热的,这两个女人虽然各怀鬼胎,却也聊成了知己。   柳雪涛和林谦之等人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把最后一批粮食银钱都入了库,清点了账目,核对了钱粮。最后把粮库银库都巡视一遍,重新落锁。   柳雪涛长出一口气把一大串钥匙放到紫燕的手里吩咐她收好,方慢慢的转过身来对林谦之卢之孝等管家账房说道:“这一年到头你们真是辛苦了。我进了卢家的门第一今年头,按说呢,这年底了应该好好地请你们吃一顿辛苦酒。可是大奶奶又才去了,我和大少爷都是重孝在身,在家里摆宴是万万不妥的,今年这酒席就罢了。家里的诸位管事们从二等管事以上,年底都加一个月的月钱,赏封儿都是往年的两倍。跟着出门的伙计们也都是加一个月的月银,双份儿的赏封。留在家里的婆子丫头们也很是辛苦,每人多添一身新衣服,发双份儿的赏封。今年呢,大家都跟着一起过个哑巴年吧,也算是大家跟了大奶奶一场,为她做点能做的事情。以后只要大家跟着我好好地做事,咱们年年都多发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年年都是双份儿的红包。”   柳雪涛话音一落,林谦之便带着众人哗啦啦跪下去,齐声说道:“奴才谢大少奶奶的赏。奴才定竭尽全力替大少奶奶办差,绝无二心,决不懈怠!”   柳雪涛满意的点点头,扶着碧莲丫头的手说道:“你们都累了这么多天了,且都回去洗漱歇息吧。账房总管负责明儿把银子备齐了,把给大家的月例银子先发下去。通知裁缝铺子来给大家量尺寸做衣裳吧。林管家还是不能闲着,虽然今年这年咱们不能大张旗鼓的过,但一些必须准备的东西也是不能马虎的。你管家多年,自然是有分寸的。就和卢之孝二人多操操心罢了。”   林谦之忙躬身答应。转身遣散了众人,自己却随着柳雪涛一路离开了粮库,往旭日斋方向走。一路走,又把柳雪涛回城之后他带着伙计们从各处庄子里走过时发生的大小事情一一跟柳雪涛说了一遍。   柳雪涛又和林谦之商议了一些过年的事情,天边已经黑了下来。紫燕进来掌灯,柳雪涛方觉得双腿已经酸麻的十分难受,动也动不了一下。便让林谦之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儿再商议。   碧莲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劝着柳雪涛道:“主子,这几日您气色差得很,今儿又劳碌了这整整的一天,奴婢叫小厨房炖了参汤,您好歹喝下去,养养精神吧。”   柳雪涛便长出了一口气,皱眉说道:“你且先放下那参汤,过来给我锤锤腿。我这腿怎么这会子竟然伸不开了?”   紫燕和碧莲二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双双过来给柳雪涛揉腿,柳雪涛靠在榻上,伸直了两条腿让这俩丫头捶打了半天,方才渐渐地有了知觉。于是慢慢的扶着紫燕的手说道:“我且得出去走几步。”   “主子您慢点。以奴婢的话儿,您有什么事儿倒不如吩咐奴婢一声,既然腿酸胀的厉害,这走动起来也是三摇两晃的,外边天也黑了,院子里东西又多,你这样走出去万一磕着绊着,奴婢们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柳雪涛笑道:“我不过是要出去小解一下,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哪里就磕着绊着了?”柳雪涛说着,已经起身走了几步。此时她觉得腿脚已经不怎么酸麻,索性也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缓缓地移动着脚步,一步步走出屋子去。   紫燕因知道柳雪涛的习惯,小解最讨厌有人跟在身边,于是便叫一个小丫头挑着灯笼跟在一旁,自己便回来收拾桌子,预备着传晚饭。   碧莲在一旁帮忙,刚拿了碗筷出来要摆放忽又想起大少爷说过晚上不会来吃饭了,便叹道:“这位表少爷,一回来便拉着大少爷出去吃酒了,白白的把咱们少奶奶给累的连走路都没了力气。真不知道咱们少爷怎么舍得,回来又说咱们不好生服侍了。”   紫燕便笑道:“这话也就你说罢了。你是从小服侍他的,说一两句也不妨事。若是换了我们说,可不又被那些嬷嬷们背地里嚼舌根子?”   “你这蹄子,都来了将近半年了,还你们我们的分的那么清楚?地下的婆子们早就怕了你呢,你那张嘴何时吃过她们的亏?哪回不都是你占了上风儿?”碧莲说着,已经摆放好了碗筷,因见柳雪涛还没回来,便转身看了看窗外,说道:“咱们少奶奶这是怎么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我去瞅瞅她。”   说话间,碧莲便出了房门,从廊檐下走出去,转过院子中间种着梅花的大花盆,往西南边一从竹子后面寻去。却见院子的西南角上月光清泠,竹影婆娑。小丫头挑着灯笼扶着柳雪涛站在青砖小路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   碧莲便远远地喊了一声:“少奶奶,您怎么站在着冷风里发呆?”说着,走到近前搀扶着柳雪涛又扭头骂那小丫头,“没用的东西,少奶奶家事繁多整日里操劳想事情入了神,你都不知道提醒一声。若是少奶奶吹了冷风身上不舒服,看我回了大少爷,打你一顿板子。”   柳雪涛便笑道:“不关她的事情,你别吓唬她。”   “少奶奶,您又护着她们。这些小蹄子们都叫您给惯坏了。”碧莲不依不饶的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小丫头赶忙低头笑了笑,说道:“姐姐别骂了,我以后改了还不成?”   碧莲还要再训斥,却听见柳雪涛忽然问道:“碧莲,我上次月事是何时来的?”   “月事?”碧莲一听,立刻细细的去想,算了算去,惊讶的说道:“哎呀,上次好像是前个月之前的时候了。少奶奶自从去庄子上走那一圈儿到现在,哪里来过月事?”   柳雪涛一阵沉默。心里却暗暗地着急,再细想想之前和卢俊熙做哪些荒唐事的日子,可不有几次竟然没有避开危险的日子?如今,已经两个月了,若不是积劳累成疾,便恐怕是……有了吧?   碧莲见柳雪涛默默地不说话,像是很不开心的样子,忙劝道:“少奶奶莫急,明儿奴婢便叫人把白先生请来给您把脉,再说了,这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病,您和大少爷情真意切,说不定已经有喜了呢。明年给卢家添个小少爷,怕不把我们大少爷的嘴给笑歪了?”   柳雪涛知道碧莲是在劝着自己开心,只是这事儿却也并不真切。如今自己这小身板儿只有十五周岁,过了年也不过十六岁的人。在古代,人人都要虚长一岁,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年华。而卢俊熙还比自己小三岁……难道这样的一对少年夫妻,自己都没有脱去小孩子的幼稚,就要做爹爹妈妈了?   想到这些,柳雪涛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酸涩一笑,摇了摇头。   “少奶奶,您可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儿,纵然不是有孕,我之前听我姐姐说,女人家有时候操劳过度,会偶尔一个月不来或者两三个月来一次也是有的。只要好好地保养,等身子养过来也就好了,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少奶奶放心,白先生是咱们绍云县的名医,这点小病想来也难不倒他。”   碧莲看着柳雪涛脸色越发的苍白,心里着实有些担心。想想这位少奶奶进门以来,对自己也算是极好了。她不喜欢大少爷纳妾,也是常情常理,平心而论,世界上那个女人喜欢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不过是那些大家的规矩在哪儿摆着压制着人罢了。   如今少奶奶若真是有了身孕,这把丫头收房或者纳妾,恐怕是势在必行的了。纵然大少爷顾虑着她伤心难过,不过明路,恐怕早晚都是熬不住的。所以,这会儿柳雪涛心情如此不好,碧莲倒是真心相劝。   柳雪涛从自己的心思中挣扎出来,一边摇头一边拍着碧莲的手臂说道:“我没事的,想必是这些日子真的太累了,所以才有这种事情。你若是声张出去,倒是叫我面子上不好。再让那些婆子们听了胡乱嚼舌根子去。再说了,大少爷如今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还有两三个月就要春闱了,这些事情更不能说给他让他烦心。一切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只别跟任何人说起也就罢了。”   碧莲闻言,怔怔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却又不敢多说,只好轻轻地点头,答应着:“主子放心。此事奴婢绝不说出去半个字。”   柳雪涛点头笑笑,又拍了拍她的手,主仆二人方才一同踏上了青石台阶,小丫头打起了帘子,碧莲扶着柳雪涛进了屋子。   卢俊熙当晚果然是大醉而归。回来时柳雪涛已经命人关了旭日斋的院门,并给前面的婆子留了话,说自己身体不适先早早的睡了,请大少爷回来留他在书房歇息。   这话原有些生气的意思,可谁知卢俊熙醉的稀里糊涂,哪里还能听出这话中之话?他由石砚扶着进了书房倒在床上便睡着了。红袖因为听了紫燕亲自过来叮嘱的一些话,只当是柳雪涛有心让大少爷收了自己,便留在卢俊熙身边尽心照顾,竟是一夜未睡。   因为柳雪涛心中有事,所以一个晚上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而碧莲则因为知道了柳雪涛的事情,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于是便悄悄地起身,先把炭盆里的火碳拨了拨,又夹了几块新碳放进去,又罩上铜罩。   然后借着月光走到柳雪涛床前,悄声问道:“少奶奶,您可是要什么?或者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命他们连夜请了大夫进来给您把把脉?”   柳雪涛忙道:“千万别,如今腊月里,凡事都求个吉利。我这儿好好地又连夜请什么大夫?你也睡不着,便上我的床上来咱们说说话儿吧。”   碧莲听了,便掀开柳雪涛床上的帐子,瑟缩着身子钻了进来,柳雪涛掀开自己的被子让她进来,两个人便并头躺在床上,先是相视而笑,又同时悠悠的叹了口气。   柳雪涛便小声啐道:“你这丫头,好好地叹什么气?”   “奴婢跟主子学呢,主子叹什么,奴婢便叹什么。”碧莲跟了柳雪涛这些日子,二人渐渐地熟络起来,无人的时候也能开两句玩笑。   柳雪涛从紫燕那里听到了碧莲的心思,知道她再无心给卢俊熙做妾,便也把她当作了自己人。平日里一些事都不避讳她,因为她从小在卢家服侍,一些大小事情都比紫燕摸得清楚,所以平日里反倒更得柳雪涛重用。   “我叹气,是因为这些日子经了这么多事,静下来想想跟做梦一样。”   柳雪涛心头思绪万千,却又不知该如何跟这个丫头说。   她在这样沉静如水的夜晚,忽然间回首走过来的路,晃眼已走过四个多月的时间,看这古老拙扑的大宅院里,一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方觉得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只要有人,只要是红尘中,便都是那种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原以为自己已将凡世看透,这红尘人世间,一个个尽是凡夫俗子。   人生啊!如一场梦一样扑朔迷离,变幻无常。而自己此时心亦凄凉如冰,在这内外交困之时,又该何去何从?   柳雪涛一句话,却引起了碧莲对往事的回忆。二人安静的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反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先睡醒的紫燕看见碧莲没有睡在那边的矮榻上,还以为她早就起床出去了,便悄然穿上衣服收拾利索了出去洗漱。   碧莲听见动静从梦中醒来,却见身边的大少奶奶侧着身子拥着锦被,睡得正浓。于是忙伸手轻轻地给她把被子拉高,将露在外边的肩膀盖好,方轻着手脚缓缓地下了床。   柳雪涛酣眠一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昨日的烦恼已随着时间如流水而逝,睁开眼睛看看屋子里古香古色的家居,柳雪涛伸了个懒腰慢慢的坐起来,一边抬手整理凌乱的长发一边叫人:“紫燕,碧莲?”   二人早就准备好了温热的洗脸水,香巾,香皂,干净的衣服等,听见柳雪涛醒了,忙进来伺候她起床穿衣洗漱梳妆。   .   碧莲一边给柳雪涛挑首饰,一边悄悄地看着她的脸色,问道:“少奶奶,今儿觉得身上怎样?”   “酸酸的,没力气。很想再睡一天。”柳雪涛笑笑,抬头看了碧莲一眼,又问:“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我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碧莲赶紧的摇头,连声说道:“没有没有,奴婢只是觉得少奶奶昨儿晚上睡得太晚了,连日来劳累的很,所以白问问罢了。”   紫燕正在给柳雪涛梳头,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大腊月里,你反而越发没了忌讳。这会子还不赶紧的去瞧瞧主子的早饭,竟在这里磨牙。”   碧莲听了忙道:“可不是嘛!这会子了,主子该早就饿了吧?刚刚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大少爷还没传早饭呢,恐怕昨晚上真是喝多了,要不奴婢叫人去书房请了大少爷过来,和少奶奶一起用早饭?”   柳雪涛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跟卢俊熙把关系搞僵了。且不说如今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单说为了将来能够痛快的离开这里,此时也该忍耐一段时间。于是轻轻地点点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碧莲便如获圣旨,赶紧的转身出门,先叫了小丫头秀儿去书房请卢俊熙来用早饭,自己便径直去了小厨房查看二位主子的饭菜去了。   卢俊熙一觉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又口渴的厉害,便闭着眼睛嚷了一句:“茶……”   倚在床边上打瞌睡的红袖便立刻醒了,忙去到了温热的白开水来打发他喝了慢慢的一盏,刚要回身放茶盏,却被卢俊熙一把搂住,嘟嘟囔囔叫道:“娘子,什么时辰了?”   红袖身子一僵,忙低声回话:“大少爷,您喝醉了。这会儿已经辰时了。”   卢俊熙听见声音不是柳雪涛,急忙睁开眼睛细看,却见自己竟是睡在书房里,而怀里搂着的人正是红袖,于是急忙推开她,不悦的问道:“石砚那个兔崽子呢?怎么好好地把本少爷安置在书房里?”   红袖见卢俊熙又要恼了,只好实话实说。然后又起身对着卢俊熙福了一福,说道:“少奶奶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依,若是少爷嫌弃奴婢粗鄙不堪服侍,奴婢退下就是。”   卢俊熙见这丫头委屈的红了眼圈,一时又心生不忍,忙说道:“好了好了,是我认错了人委屈了你。快些弄洗脸水来,这酒真是误事的东西,以后再不能沾了。”   红袖心中纵有万般委屈,此时也不敢多说。只好答应着转身出去给卢俊熙弄热水洗脸,恰好秀儿从外边进来,瞧见红袖一边低着头往外走,一边拿衣袖拭泪。于是上前低声笑道:“给姐姐请安,姐姐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可是大少爷欺负姐姐了?”   秀儿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本来嘛,她也是认为大少爷已经把红袖收了房的,所以才会同红袖开这样的玩笑。然,红袖却被这句玩笑话给说的恼了,她一甩手转身走了,一个字也没跟秀儿说。   卢俊熙在屋里听见外边有人说话,便扬声问了一句:“谁在外边?”   秀儿顾不上生气而走的红袖,忙转身进屋,在书房卧室的门。福了福身回道:“大少爷早安,少奶奶让奴婢过来瞧瞧大少爷起了没,请大少爷过去一起用早饭。”   “嗯,昨晚少奶奶说身上不舒服,这会子怎样了?有没有叫人出去请大夫来瞧瞧?”卢俊熙说着,便自己从床上下来,秀儿不敢怠慢,忙进来服侍大少爷穿衣。   “回大少爷,奴婢早起瞧着大少奶奶的脸色挺好的,听姐姐们说,少奶奶昨晚睡得也很安稳。所以,奴婢想着大少奶奶应该是昨儿累坏了,睡一觉也就好了。大少爷请放心。”   卢俊熙听了这话,心中方稍微安稳。待红袖端了洗脸水进来,简单的梳洗了便出了书房往旭日斋来。一路上又问了秀儿几句有关柳雪涛的话,秀儿都一一如实作答。   待进了旭日斋的院门时,恰好有两个婆子抬着小炕桌进去,后面跟着六个小丫头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鱼贯而入。见卢俊熙进门,丫头婆子们同时福身行礼:“大少爷早安。”   “嗯,都起来吧。”卢俊熙抬手摁了一下太阳穴,因为酗酒的缘故,此时他的脑子还是晕沉沉的。   柳雪涛从里间迎出来,恰好看见他用手指头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于是上前去温柔的问了一声:“头痛?”   “嗯,昨晚喝多了。”卢俊熙笑笑,伸手拉住了自家媳妇的手进里间去,又回头吩咐了一声,“摆饭,饿死了。”   柳雪涛便不理他,悄然挣脱了他的手,坐在饭桌旁。   “粮食都入库了?”卢俊熙见柳雪涛神色淡淡的,便主动找话来说。   柳雪涛点点头,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卢俊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便咧嘴笑了笑,问道“娘子,有事?”   想来想去,柳雪涛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他了。他还是个孩子呢,人性品格都没定下来,如何能当得起一个父亲的责任呢?于是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只是想着相公昨晚吃醉了酒,妾身没能在身边服侍,有些愧疚。倒是多亏了红袖那丫头。”   卢俊熙却不接话,见丫头们把饭菜摆上来,便拿了筷子加了一块酒酿鸭脯放进嘴里。嘟囔着:“吃饭吧,昨晚只顾着喝酒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子肚子都咕咕叫了。”   柳雪涛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第99章 鸳鸯乱   这日,卢俊熙不出门,也不去书房读书。只寸步不离的守在柳雪涛跟前,她走哪儿他便跟哪儿,她看账册他就看经史;她见管家管事婆子们处理家里的琐碎的杂事,他便坐在一边吃茶静听;她说做的闷了要出去走走,他便和她并肩去花园子里散步。   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时不时的对看一眼再莫名其妙的摇摇头。表示对大少爷今儿反常的表现很是不解。   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呜咽,空中似有零星雪花飘落。   柳雪涛便披了一件大毛斗篷慢慢的出了屋子,卢俊熙自然跟在她身边,伸手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出了院门,并回头吩咐了碧莲一声:“去鹤云斋取了那套紫砂茶具来送到后面花园子里的青梅亭去。再叫人去书房取了我前儿刚从外边拿回来的雪牡丹送过来。”   碧莲忙答应了一声开始行动,紫燕则拿了一把薄绸绘江南烟雨图的十六骨大伞撑开罩上柳雪涛的头顶。   卢俊熙抬手从紫燕的手里拿过伞,对她摆摆手说道:“你带着小丫头拿着坐垫等物先去青梅亭收拾一下,我和你们少奶奶一会儿过去品茶赏梅。”   紫燕不敢多言,忙福身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赏雪用的东西。   卢俊熙极为体贴的撑着大伞陪着柳雪涛慢慢的走在卢家大院里的青石板辅就的穿堂过道上。   柳雪涛见这小死孩忽然间像是长大了许多,说话办事竟然如此老练,还是这样一幅体贴关心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些许酸涩的感慨。   卢俊熙听柳雪涛轻轻地叹了口气,便趁机问道:“娘子,我看你今天心情十分的不好。不管做什么事总是会走神,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何不说给为夫听听?”   “妾身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那些琐事罢了。相公尽管用心读书,这些琐事妾身还应付得来。”柳雪涛的确是因为自己身体的事情心烦。   若是在现代,她并不在乎自己去药店买个试纸回来测试一下,如果真的有情况,她也不介意自己去医院做个无痛人流什么的。虽然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但总不至于要死要活的折腾。   柳雪涛在现代有个要好的闺蜜是医生,她曾告诉柳雪涛说本市某私立妇科医院一天的时间无痛人流手术平均在二百例左右。这种事情就像是流行感冒一样常见,根本没什么可纠结的。   可是在古代呢?在这个人们极其崇尚多子多福子孙万代的时代,如果让卢俊熙知道自己有心要把他的孩子流掉,肯定会痛恨死自己吧?说不定他还会一怒之下把族长请出来,一纸休书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想到这些,柳雪涛心里便觉得一阵阵的烦闷。   她想离开这个家,可若是以这种理由被休出家门,自己在这样的社会里根本就无立足之地吧?   活不下去也无所谓了,反正一些事情到头来也是了无趣味。   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个小生命已经生根发芽,心里便有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   他长在自己身体最温暖的地方,汲取着自己身体最精华的养分,慢慢的生长。   待到长成,他或许会有跟自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靥,或许还有几分自己的倔性子……   而自己,就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挥起一把利刃,斩断了这份与生俱来的亲近……   想到这些,她的心就会莫名其妙的疼痛起来。   柳雪涛不由自主的任凭卢俊熙牵着自己的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甬路一步步穿过卢家大院的一处处院落,走到了后花园的门口。花园子里的花匠早就得到了消息,已经在园子门口整齐的站成一排,待二人进门时,恭敬地齐声问安:“奴才给大少爷大少奶奶请安。大少爷少奶奶万福金安,吉祥如意。”   柳雪涛被这一连串的吉祥话儿从沉思中惊醒,抬头刚要说什么时,卢俊熙已经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一个眼色便让众人都退下去。   卢俊熙拉着柳雪涛的手往花园里面走,并轻声说着:“娘子,走……那边的两株绿萼梅花都开了呢,你闻闻这香味——这正是绿萼梅花的芳香。”   柳雪涛用心的嗅了嗅,湿冷的空气中果然有一股甜甜的芳香,沁人心脾,让人想起小时候吃到的某种糖果。   “怎么样?好闻么?”卢俊熙见柳雪涛嘴角绽开的浅浅的笑意,也跟着微笑起来。   “嗯,是很美。”柳雪涛点点头,环顾这小小的花园里,亭台轩榭精巧雅致,一步一景,连石子百路两边的小小栅栏都是别出心裁,空气中隐隐的梅香和飘摇而落的雪花让她暂时抛开了心中的苦闷惆怅,尽心的享受这难得的美景良辰。   青梅亭原是卢家的前辈老太爷为了赏梅特别修建的一座小亭子,亭子修在两米多高的假山石中,旁边有两株绿萼梅花已经是老枝道劲,傲雪挺立,梅朵繁丽,香气四溢。而最难得的是梅树下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泉眼,此时严冬时节,依然汩汩的冒着泉水。一片片的雪花落在那潺潺流动的泉水中,瞬间化为无形。   梅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此情此景,让一向不怎么喜欢古诗词的柳雪涛的脑海里,也涌现出了这样的句子。   紫燕带着两个小丫头早就把亭子里的石凳上铺上了厚厚的锦垫,亭子一角的台阶上,一个小丫头正拿着扇子扇着那风炉里的炭火,上面一把水壶里传来咕咕的声音,里面必定是取了这清泠的泉水用来烹茶的。   卢俊熙见柳雪涛的脸上温润恬静,再没有了之前的那份纠结,便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雪涛,喜欢这里么?”   柳雪涛微笑点头:“喜欢。相公真是有心了。”   卢俊熙抬手抚了抚她微蹙的眉心,叹了口气,说道:“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便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不过原来为夫瞧着你乃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便误以为你是那种比我的母亲更坚强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困难你都可以勇敢地扛起来。今儿一早看见你神情恍惚的样子,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柳雪涛有些不解,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死小孩莫不是想他娘了吧?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温情款款?他是个恋母癖?   柳雪涛心中哀叹一声,脸上却故作平静的问道:“相公此话何意?”   卢俊熙轻叹一声,摇头说道:“当初母亲一个人心烦的时候,便总是你这副样子。脸上瞧着平静的很,却总是走神,不管是跟下人说话,还是一个人独坐,常常坐着坐着人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累的。后来我渐渐地懂事了,才知道她乃是满腹心事不知跟谁说……”   柳雪涛心中暗暗地笑了笑,心想都说单亲的孩子性格孤僻,不过卢俊熙这小孩儿看上去还不算太离谱。只不过有些早熟,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但却总会有些时候做些可笑的事情。   “雪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若不是母亲想尽千方百计把你娶进门,这会儿你还在你父亲身边,你父兄那样呵护你,必不会让你受这些苦楚烦恼。”卢俊熙握着柳雪涛的手,眼睛里流露的是小孩子家的惊慌。   柳雪涛轻笑:“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父母跟前呆一辈子。我一个女儿家,难不成终身不嫁?”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肯定不会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让她过去后去承担所有的劳碌和辛苦。所以我想,岳父肯定也是这样,所以当初他才会极力的反对你嫁到卢家来。”   柳雪涛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自己这具身体本尊的父亲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可是,不管之前怎样,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境况,再说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话,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于是她继续微笑着摇头:“父亲纵然再不乐意,我不还是进了卢家的门?”   .   “所以你才会觉得委屈呀。”卢俊熙探究的看着柳雪涛,眼神恍惚不定,似乎是在探寻,又带着几分慌张。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委屈呢?说不定我还在偷着乐呢,卢家偌大的家业,却由我这样一个女人来执掌。就连大少爷你也要在我柳雪涛的督促下读书,这种好事儿去哪里找?你怎么会觉得我委屈呢,我以为,你会害怕才对。”柳雪涛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反过来探究的看着卢俊熙。   “我怕什么?”卢俊熙不解。   “怕我私吞了你们卢家的家产,将来有一天卷着银子跑路呀。”柳雪涛轻松地笑,转过脸去看着蜿蜒道劲的老梅树上那片片洁白的花瓣。   卢俊熙也跟着笑起来,却摇头不语。   此时紫燕已经瞧着小丫头把泉水烧的滚开,碧莲也带着一个小丫头抱着一套紫砂茶具赶过来。卢俊熙便起身坐到小亭子中间的石桌旁,开始准备洗茶具冲茶,并招呼柳雪涛到跟前,继续说道“娘子,昨晚表兄约我出去吃酒,你猜我见到谁了?”   柳雪涛纳闷的问:“见着谁了?”   “慈城大名鼎鼎的夏侯公子你的大表哥夏侯瑜。”卢俊熙说着,一双斜飞的凤目紧紧地盯着柳雪涛看。   柳雪涛一阵茫然。夏侯瑜是谁?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紫燕原本在一旁伺候着煮水,听了这话身子忍不住一僵,手上的热水壶便抖了抖,洒出点点滚烫的水滴在青石台阶上,噗噗的冒起一阵热气。   柳雪涛看了紫燕一眼,紫燕忙福身说道:“奴婢失手,惊了主子,罪该万死。”   “我是想说你要小心点儿,滚烫的水别溅到脚上,回头烫了脚,过年那双新鞋子可穿不得了。”柳雪涛挖苦的瞪了紫燕一眼,心想这死丫头是怎么回事儿,平时挺老道的一个人,怎么今儿却毛毛糙糙起来?难不成自己这具身体本尊之前跟那个什么夏侯大公子真有什么私情不成?   卢俊熙深沉了半天,想要套一套柳雪涛肚子里的实话。不想却只是把一个小丫头给惊了一下,而柳雪涛本人却是雷打不动的平静,而且那平静是发自内心的,好像她根本就不认识夏侯瑜这个人一样。   那么,昨晚酒宴上的那些话,到底当真不当真?   卢俊熙的心里一阵纠结。   昨晚酒席上,王承睿做东,相约赴宴的有顾县台的二公子,卢俊熙,另外还有顾仲楷约来的慈城名门望族夏侯家的大少爷夏侯瑜。   原本富家子弟凑在一起吃酒作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王承睿无意间问起卢俊熙有关芳菲的事情,又说是不是弟妹管得严,还不准芳菲回城,又无端的说了几句妇人家不能善妒,像卢俊熙媳妇这样的女人在婆婆丧事期间把从小服侍婆婆的小丫头打发到庄子上念经祈福有些刻薄的话。   夏侯瑜当时便沉了脸,说了几句刺刺歪歪的话。当场便要给王承睿下不来台。   顾仲楷从中解劝了几句,又把王承睿说了一顿,又亲自给夏侯瑜倒了一杯酒,指着王承睿说:“这小子年纪轻不懂事,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夏侯大公子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之后,顾仲楷又趁着夏侯瑜离席方便的空闲提点卢俊熙,说这位夏侯公子好歹也是柳家的亲戚,算起来乃是柳氏的正经表哥,只因为柳家正室夫人亡故,柳家和夏侯家才少了来往。王承睿这小子忒不懂事,怎么就当着人家表兄的面说起卢大少奶奶的坏话来了?   卢俊熙方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夏侯瑜原来是柳雪涛母舅家的表兄,乃正经的姑舅表亲。   于是等夏侯瑜回来后,卢俊熙连声赔罪,以表兄相称,又给夏侯瑜敬酒。   谁知夏侯瑜却冷冷淡淡,勉强和卢俊熙喝了一杯,又旁敲侧击的说了些警告之言。然后便和顾仲楷说自己还有事,改日特意备酒还席,便先行离去。   夏侯瑜走后,卢俊熙便开始向顾仲楷打听夏侯家和柳家的事情,顾仲楷也是借着三分酒意,把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倒了出来。后来说到柳雪涛曾经在母亲新丧之后去夏侯家住过一段时间,当时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夏侯家待这个外甥女是极其的宠爱,夏侯瑜对这个幼年丧母的表妹更是千依百顺。   之前还有人传言,说柳家和夏侯家有亲上做亲的意思。后来夏侯瑜到了娶亲的年龄,却不知为何娶了姑苏李家的长女为妻,柳裴元当时便有些吃恼,把女儿从夏侯家接了回来后,便于夏侯家少了来往。   这些传闻轶事不过是酒桌上公子哥儿下酒的作料而已。可在卢俊熙听来却句句刺耳。   卢俊熙从小没有父亲,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原本就比别人敏感。后来王氏做主,给他选了柳家嫡女为妻,原本就有依附的嫌疑,让年轻比柳雪涛小的他心中有那么一点自卑感。   今如今见了夏侯谆乃一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又盛气凌人目下无尘,根本没把自己和王承睿放在眼里。再想想夏侯家的威望远在柳家之上,绝非卢家能比。心中更是不自在。所以当晚便可着劲儿的多喝了几杯酒,想着借酒浇愁,却没成想回家后被柳雪涛挡在门外,在书房里睡了一夜。   醒来后卢俊熙的心里依然纠缠着头一晚上的不痛快,却又怕说出来徒然增加自己的烦恼。   于是他便想着办法的留在柳雪涛身边左右观察,想知道夏侯瑜来到了绍云县可有同柳雪涛见面或者通了消息,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此时是否还有旧情?   可是察言观色了大半天,他除了发现柳雪涛偶尔走神,偶尔郁闷,偶尔叹息之外,并没发现什么不妥。   于是乎才会拉着她去园子里品茶赏梅,然后又用言语试探。   不想最后没试出来这柳雪涛怎样,倒把那个大丫头给吓了一跳。   那么说,这夏侯瑜和柳雪涛二人之间,到底是有没有私情的呢?   卢俊熙思来想去不得其法,于是便顺着柳雪涛的话对紫燕笑道:“你这丫头一向是个谨慎的。怎么今儿听了夏侯大公子的名字,就稳不住心神了?”   紫燕立刻就惨白了脸,结结巴巴的陪笑道:“大少爷说什么笑话儿呢?奴婢怎么听不懂?”   柳雪涛看着紫燕异样的神色,还当是这丫头之前是暗恋着那个什么夏侯瑜的。于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却顺着卢俊熙的话继续打趣道:“这么明白的话儿你听不懂?你若是真有那番心思,还不趁早求了你们大少爷给你做个媒,也了却了你的一桩心事。”   紫燕心中一阵阵的哀号——小姐呀小姐,奴婢想千方百计的帮您遮掩,您这是跟着添什么乱呢?   第100章 香雪暖   卢俊熙见柳雪涛没心没肺的看着脸色苍白的紫燕,心中越发的疑惑。于是便紧追不舍问着紫燕:“怎么,难不成你真的想给夏侯大公子做妾?”   紫燕这回可真是挂不住脸了,索牲一跺脚,气咻咻的说了一句:“谁稀罕那个无情无意的东西!”便把手中的水壶往地上一放,转身走开。   柳雪涛叹了口气,安心的喝了口香茶,对卢俊熙摇头说道:“相公,你把我的丫头给招惹恼了。哎!”   卢俊熙倍感冤枉,立刻回道:“这怎么就是我把她给招恼了呢,分明是娘子先打趣她。”   柳雪涛抿了抿樱唇刚要反驳,却听见外边有黄莺一样好听的声音传来:“呀,这绿萼梅花竟然开了呢!怪不得刚刚进园子的时候就闻到甜甜的香……”   夫妇二人同时回头看去,却见芳菲披着一件水蓝色灰鼠斗篷同一个穿着青缎子小毛坎肩的丫头一前一后踏雪走来,她原本长了个圆圆的娃娃脸,很是讨人喜,今儿又像是精致的打扮过,双丫髻上带着紫色的堆纱绒花,风过处细细的绒随风飘动,沾上一点晶莹的雪珠,越发精灵可爱。   卢俊熙见了她便笑道:“听说娘子前几天便打发人到庄子上把芳菲给接了回来,我还总没见着这丫头呢。她也不给我请安来,今儿倒是在这里遇见,看她怎么说。”   如此轻快随意的语气让柳雪涛听来有些刺耳,她便悄然挣脱被卢俊熙握住的手,侧身转过去看着外边的芳菲一步步走到这青梅亭里来,眼前的慢镜头便好像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入自己和卢俊熙二人的婚姻一样,有一种窒息,一种晕眩。她丝毫不敢动,只端正的坐在那里,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内心却已经风雪漫天。   “芳菲给大少爷,少奶奶请安。”   芳菲轻移莲步盈盈上前,款款下拜。   柳雪涛看见芳菲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微笑,好像是看见古装电视剧里大户人家少爷新纳了的妾室给正妻敬茶一样。自己可不就是那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而眼前这个如花美颜正是被大少爷千恩万宠的小丫头。一时间,她的喉咙里犹如一团棉花塞住,拼了命的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卢俊熙见柳雪涛微笑着端坐在那里却不说话,只好抬抬手笑道:“起来吧。你今儿倒是闲得很,怎么跑这里来逛了?回来几天了,也不给我请安去?”   “奴婢原本想着去给大少爷请安的。却听说最近大少爷用功读书,奴婢又怕打扰了大少爷,所以才没敢去。”   “可见你这丫头胡说!”卢俊熙笑盈盈的说道,“你纵然不给我请安,怎么也没见你去大少奶奶那里走走呢?你自己偷懒还赖别人。这些日子不见,你竟是长进了不少。”   柳雪涛心里冷冷的笑,这少爷丫头的如此公然打情骂俏,哪里还有半点规矩可言?于是她轻轻地咳嗽一声,端起茶来刚要喝,又转手放回去,淡淡的说道:“茶冷了,换一杯来。”   卢俊熙看柳雪涛脸色不怎么好看,便说道:“冷茶喝不得,芳菲,快给少奶奶倒杯热茶。”   芳菲忙福身应了个是,便转身去那边风炉上去提热水。   柳雪涛微微一笑摆手说道:“不敢劳动,芳菲如今不比当初,可不能随意使唤。碧莲呢?”   碧莲早就提了热水过来,把柳雪涛杯中的茶倒了,又换了新茶重新用热水冲上。   芳菲忙上前端起茶盏递给柳雪涛,陪笑道:“大少奶奶可不要折煞了奴婢?奴婢原本就是这府上的丫头,大少奶奶如何会使唤不得?”   “你乃是大奶奶心尖子上的人,干女儿一样的。如何跟那些丫头们比?”柳雪涛端了茶却不喝,只捧在手里暖手。说话时又瞟了卢俊熙一眼,又笑道,“再说了,咱们大少爷也没拿你当丫头呀,我恍惚听说——你们是从小儿一起玩大的,可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少奶奶又取笑奴婢。”芳菲虽然这样说,可脸上泛起绯红一片,还悄悄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卢俊熙,眼神亦带着得意之色。   “你又胡说八道的,这种话也能乱说?”卢俊熙嗔怪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心里暗暗地乐——嗯,终于让这女人也吃一把飞醋。总不能都是她风光无限,又是世子爷又是夏侯大公子的,弄得本少爷郁闷的要死,嘿嘿……   柳雪涛冷眼瞧着二人一对奸夫淫妇的样子,心底更是冷彻入骨。她凉薄的想着,这种时候自己是该退场了吧?翩翩佳公子和风流俏丫头在花园里相逢,很该发生点什么事情的嘛。   自己这个万恶的正室夫人总不能如此没眼色的留在这里碍事吧?   好吧,卢俊熙,老娘就忍了你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了,那么你也别怪老娘心狠……   想到这些,柳雪涛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手便悄然的捂在小腹上,侧眼看了碧莲一下,说道:“相公且在这儿坐坐,妾身有些不舒服,去那边走走一会儿回来。”说着,便慢慢的站起身来,碧莲忙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无奈的看了卢俊熙一眼,扶着柳雪涛慢慢的出了青梅亭。   卢俊熙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快就恼了,当着芳菲的面他又不好立刻上前去赔不是,于是便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没事吧?叫大夫进来瞧瞧?”   芳菲淡淡的一笑,眉目间颇有得意之色,对着柳雪涛福身相送:“奴婢恭送少奶奶。”   柳雪涛头也不回的出了青梅亭,踩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小雪慢慢的走远,消失在扶疏的花木之中。   卢俊熙忽然间觉得自己很蠢。原本好好地兴致一点也提不起来,梅香,茶香似乎都闻不到了,心底深处的那淡淡的留恋犹如青石板上薄薄的雪,被柳雪涛的脚一步步踩过去,丢了魂一样的落寞。   “大少爷,芳菲重新给您冲一壶茶?”芳菲说着,把手里的帕子掖在衣襟处,款款上前,准备收起柳雪涛用过的小小紫砂盏,重新来过。   卢俊熙却摆摇手从凳子上站起来,对亭子外边煮水的两个小丫头说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准备回去吧。这雪下得有些大了,坐久了人受不了。梅香纵然好,但终究是冬天里,冻坏了身子倒是不值了。”   芳菲心中一愣,看卢俊熙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不明白为何这位大少爷忽然间落寞起来。看他负着双手慢慢的走出这青梅亭去,芳菲忙转身拿了那把大伞,撑开后抬脚跟上去照在卢俊熙的头顶上,劝道:“大少爷慢点走,雪天路滑,小心摔倒了。”   卢俊熙淡淡的笑笑,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且回去吧。女孩子家脚小,还是别在雨雪天里出来走动。”   芳菲听卢俊熙还是关心着自己的,忙低头应了一声:“嗳。”   卢俊熙转身大步流星的走远,留下芳菲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雪中,许久不曾离去。   .   因为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而且说不定也是唯一的一场雪,过了春节后天气转暖,江南更不可能会有雪了,所以这场小雪十分的难得。厨房特意为大少爷和少奶奶准备了火锅。   红红的炭火烤着铜质的火锅,热气熏蒸的人睁不开眼睛。香喷喷的肉汤在锅里翻滚,各色的调料小菜也是十分的精致。柳雪涛一见便胃口大开,暂时把所有的烦恼忧愁全部丢掉,高高兴兴的拿起筷子夹了那些手工切成的羊肉薄片便往锅里扔。   “少奶奶,好歹等一下大少爷嘛。奴婢已经打发人去书房请了。”紫燕见柳雪涛一个人坐在饭桌前二话不说就要开涮,忙上前悄声劝了一句。   柳雪涛立刻冷着脸瞪她:“不等,爱来不来,谁叫你去请的?诚心不叫我好好吃饭不是?”   紫燕一愣,再看柳雪涛脸上的怒意也不是假的,忙福身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道:“哟,您还真的生气了?就花园子里大少爷说起表少爷那事儿,还不是奴才替您挡了一场?大少爷也没发现什么,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您之前不是说早就忘了么?”   柳雪涛听了这话有些古怪,忙问:“什么老黄历?我的确都忘了呀。难不成你真的想着那个什么夏侯瑜?”   紫燕看她又装傻,便叹了口气摇摇头,站直了身子。   “不说?那就算了,以后最好你一辈子都守口如瓶,一个字儿也别跟我提起。”柳雪涛从这丫头的脸上也看得出来,自己这个身体的本尊可能真的跟那个夏侯瑜有过什么。不过自己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就算卢俊熙怀疑什么,估计也是无从说起。更何况,他凭什么找自己的麻烦呀?他自己的身上还一身的苍耳没收拾干净呢!   青梅竹马的丫头,研磨添香的红颜……   这个小死孩整天红香绿玉的围绕着,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贾宝玉了?   柳雪涛想到这些就来气,伸手捞起了已经滚开花儿的羊肉放在自己的小料碟子里,一边轻轻地吹了两下便啊呜一声填进了嘴巴里,“嗯……好吃……嘶——呼——”   紫燕好久没看见自家主子吃东西这么香甜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劝道:“少奶奶,喜欢吃这个奴婢待会儿吩咐他们天天儿的准备。您慢点吃……”   “哎!你懂什么,无论吃什么,都讲究个心情。少奶奶我这会儿心情颇佳,吃什么都是香甜的。改天我心里烦躁了,你就是把山珍海味弄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一定有心情动一筷子。”   “……”紫燕被柳雪涛说的无语,只好乖乖的在一旁服侍着往锅里放肉和蔬菜。   卢俊熙进门看见柳雪涛已经开吃,便忍不住笑道:“这么着急?连等我一下都不能?”   “谁知道你在外边有没有更好的?美女在侧,说不定您大少爷根本就忘了旭日斋的门儿朝哪儿开了也不一定。”柳雪涛瞥了卢俊熙一眼,屁股动都不动一下,继续开吃。反正她已经想开了,说不定哪一天老娘就开溜了,如今也懒得跟着小死孩子装腔作势的演戏了。   你不耐烦老娘?老娘还不耐烦你呢!   卢俊熙叹了口气摇摇头,坐在柳雪涛身边无奈的说道:“别家的媳妇儿吃了醋便大吵大闹,甚至打鸡骂狗的弄得家里鸡犬不宁,我家的媳妇儿倒好。吃了醋只管没多没少的吃东西。好在我们家粮食够多,你也是吃不完的。如今看来,倒是我的造化更好些。”   此言一出,柳雪涛立刻停住了大吃大嚼的嘴巴。转头不屑的看着卢俊熙,半晌方不屑的‘哧’了一声,说道:“大少爷您少在这儿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柳雪涛不是山西人,那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离不得的东西,我懒得吃。”   自从柳雪涛嫁给自己,卢俊熙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肆无忌惮的可爱模样。小脸红红的,额角上贴着几缕被热气氤湿的碎发,小嘴鼓鼓的,沾着些许调料的汤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凛冽的一瞪,不但没有多少威胁之意反倒生出一种特别的风情来。   卢俊熙只觉得心里痒痒的,爱死了她这种小模样。于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抚过她额头上的碎发,轻轻地摸了摸她热乎乎的脸蛋儿,凑近了她的脸,小声说道:“娘子生气的样子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什么?!”柳雪涛忽然就怒了,莫名其妙的把手中筷子‘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扭头瞪着卢俊熙,“你再说一遍?”   紫燕和碧莲以及屋子里的其他小丫头没人听见这一对小夫妻的耳语,却柳雪涛一声爆喝吓得一个哆嗦。一时间面对如此激烈的场面难以适应,都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紫燕反应的快些,不等卢俊熙说话,急忙上前去拿着帕子给柳雪涛擦拭着嘴角,又慌张的劝道:“哎呦,我的大少奶奶,您有话好好说呀……大少爷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又没真的怎样……”   碧莲一时也急了,立刻上前去拉着卢俊熙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劝道:“大少爷,少奶奶身上不舒服才这样的,您想想呀,之前少奶奶可从来不这样的。今儿都是芳菲那蹄子闹的……少奶奶……哎呀,大少爷,少奶奶说不准已经有喜了,她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昨儿晚上更是半宿都没睡着,您可不准跟少奶奶闹别扭呀……”   “嗯?”卢俊熙似乎听见一句十分重要的话,又没听真切,于是急忙抓住碧莲的手臂,追问道:“你说什么?”   “呃……奴婢……奴婢是说,少奶奶这几日身上不舒服,心情才不好。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少爷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儿跟少奶奶闹别扭……”   “碧莲?”柳雪涛见碧莲惊慌之下说出了那句话,便不冷不热的看了她一眼,算是提醒。   “大少爷……奴婢是说,少奶奶这几天劳累过度,身体不舒服,昨儿晚上一夜都没睡好……”   “不是这句!”卢俊熙瞪着碧莲,看她悄悄地看柳雪涛的脸色,又吞吞吐吐的样子,一时心里着急发了狠话“你老老实实的说实话,再敢瞒着我什么,我自有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碧莲见卢俊熙忽然发怒,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似乎要冒出火来,一时间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卢俊熙的腿说道:“回大少爷话,昨儿晚上少奶奶问奴婢话,奴婢才想起来——少奶奶的月事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了。因此奴婢想着,说不定少奶奶已经有喜了呢。不过少奶奶脸皮儿薄,不愿请大夫进来诊脉,说过几日再看。奴婢也觉得有理……刚才……奴婢劝着大少爷千万别对少奶奶动气,不过是……怕您一时冲动,和少奶奶吵架拌嘴的伤了少奶奶的身子罢了……”   碧莲说完,便乖乖的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卢俊熙猛然转身看着坐在身侧的柳雪涛,目光从她愠怒的小脸上慢慢的往下看,她消瘦的小身板儿因为生气还在微微的颤抖着,纤细的腰身依然不盈一握,宽大的裙子遮住了双腿,白绫百褶裙的裙角上绣着连绵不断地蔓草,半遮着粉蓝缎子的绣花鞋。许是那脚炉里的炭火不旺了,一双小脚也瑟瑟的颤抖。   他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凳子上起身,转过去,然后弯腰,伸出双臂把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人抱起来,往卧室走去。进门时又回头吩咐了一句:“叫人出去请白先生来。”   碧莲长出一口气,一时瘫软坐在地上。紫燕便红着眼圈儿过去把她拉起来。   赵嬷嬷亦拿着帕子拭泪,早有小丫头急匆匆跑出去传话,命外头的管事派人去请大夫。   卧室里,卢俊熙把一声不吭的女人轻轻地放到床上,拉过大引枕倚在她背后,又拽过锦被盖在她身上,最后抬起手指把她脸上湿冷的碎发轻轻地理顺,轻轻地拢到耳后去,方捧着她已然苍白的脸,轻声叹道:“你这个傻女人,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可就是因为此事?”   柳雪涛抿了抿没有了血色的唇,轻轻地点头,只觉得身上寒意尽去,一阵阵暖风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融化了一样,脸上渐渐地发热,忙把脸低下去。   第101章 醉杨梅   白家世代行医,在绍云县也是出了名的好医道,好医品。因为天色晚了,白老先生不便出门,他的三儿子白松音代他出诊。   卢俊熙和白松音也是熟悉的,见是他来,亦亲自迎出去,抱拳道:“三爷,有劳了。”   “大少爷,客气。”白松音三十多岁年纪,虽然行医的日子不如他爹长,但五岁时便在他们自家的药铺里帮工,从小熟读医书,遍尝百草,如今已然是一代名医了。   卢俊熙请白松音进屋,又叹了口气说道:“内子今日心浮气躁,精神也不如之前。月事两月未见,疑是有喜,却又不敢确定,所请三爷过来珍视一下,不管是病是喜也好早做打算。”   白松音和柳家也是认识的,所以便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大少爷不必着急。少奶奶还年轻,闺阁时身体极好,应该没有什么病痛。大少爷放心,待我诊了脉便知。”   “是。”卢俊熙抬手请白松音进内室诊脉,“三爷,请。”   白松音点点头,待小丫头打起帘子后方跟着卢俊熙进了卧室。   柳雪涛此时半靠在床上,床上的藕荷色的撒花帐子虚掩着,影影绰绰的见人影晃动,又有脚步声。便知道是大夫进来了。于是忐忑的躺下去,赵嬷嬷便掀起了帐子角把她的手拉出去放好。   白松音认真诊脉,后又换了另一只手诊了一会儿,方转头对卢俊熙微笑道:“不是喜。是近日来操劳过度,导致气血有些虚弱。不过也不用着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妨事。我开一剂药方,吃上三五副药也就好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头躺在枕头上,身上竟然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没有怀孕!幸好没有怀孕……   她双手捂住胸口,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又暗暗的发誓,以后要千万小心,绝对不能在没有准备的状况下有了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如何还有什么能力去保护孩子?   卢俊熙送走了白松音后回来,见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便看了旁边侍立的碧莲一眼,奇怪的问道:“你们少奶奶呢?”   碧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上,便慢慢的低下头去,又不似乎有些不忍的样子偷偷地看了一眼虚掩的帐子,见卢俊熙往床边走去,方轻着脚步出去。   其实,当碧莲听见白松音说少奶奶并不是喜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失望的。   女人家,没有子嗣便没有地位。如今少奶奶管家如此辛苦,若是能早早的生个小少爷,那么她的地位便也更加稳固了。若是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的话,等孝期一过,大少爷会不会纳妾可就很难说了……   少奶奶那么要强的人,再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带累了身子,将来让妾室先生了儿子,这个家里可有的热闹了。说不定当初大奶奶和张姨奶奶的事情,又要重新演练一遍了。   碧莲是从卢俊熙七岁时开始服侍他的,多年来卢俊熙表面风光背后失落的情景她都是守着过来的。大奶奶为了让他争气用心读书为了让他明白世事艰难人心险恶,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小小的孩子因为犯了一点错误就被罚跪,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一夜不许起来的事情,在卢俊熙身上是屡见不鲜的。   不过碧莲此时并没有太多的精神去想之前的事情。赵嬷嬷见她出来,便把一个托盘递给她,小声说道:“大少爷晚饭还没用,刚才那些东西我已经叫丫头们收拾下去了,这碗热粥你送进去,劝着大少爷好歹用点。”   碧莲为难的看了看卧室门。垂着的松绿色绣花开富贵的门帘,又看了看赵嬷嬷,站着没动。   赵嬷嬷见她这神情,便小声问道:“又吵架了?”   碧莲摇摇头,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口,伏在赵嬷嬷的耳边小声的说道:“不声不响的才叫人担心呢。依我说这粥先热着,等会儿有了动静再送进去吧?”   赵嬷嬷想了想,点点头。   紫燕也无奈的叹了口气,几人一起悄声出了屋子。   卧室里,烛光摇曳,纱帐上的花草刺绣淡淡的影子落在柳雪涛的身上,白色的茧绸中衣上便犹如淡淡的墨色画上去的虫草图。卢俊熙靠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不声不响的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两个人不言不语的半坐半靠着,谁也不肯出声打破沉静的气氛。   感觉过了很久,柳雪涛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你晚饭还没用呢,叫她们传了饭吃饭去吧。”   卢俊熙摇头,依然靠在她身上不动。执拗的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柳雪涛便无奈的笑了笑,抬手推了推他,说道:“我又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吃几副药就好了。用得着这样生离死别的样子么?好像我明儿就要死了一样……”   卢俊熙猛然抬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瞪着她低声吼道:“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的嘴巴封上!你这女人,还逞强不?还逞强不了?!”   柳雪涛只觉得喉间酸涩难耐,哽的难受,于是轻轻地摇头把他的手拿开,苦涩的笑了笑,反驳道:“我哪有逞强?你每天少折腾我几次就好了。这会儿你又不吃饭,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呢?还是要我下去服侍你大少爷用饭?”   “谁要你服侍!好好地躺在这里,这几天给我乖乖的养病,若是再出去瞎转悠闲操心,看我怎么收拾你!”卢俊熙狠狠地瞪了柳雪涛一眼,又把她身后的靠枕用力拉出来把她推倒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严严实实的裹住,又掖了掖被角才转身下床。   “喂——”柳雪涛又好气又好笑的躺在床上,对着将要出去的卢俊熙叫了一声。   “作甚么?”卢俊熙忙站住脚步,回身问道。   “叫紫燕倒水给我喝,渴死了。”   “等着!”卢俊熙硬生生的丢下俩字,便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来,掀开帐子把柳雪涛扶起来,把水递到她的嘴边,“喝吧。”   柳雪涛撇嘴笑笑,就在他的手里大口把水喝完,方又躺回去,十分自觉地把被子拉好,一副乖宝宝的样子,眨着眼睛回视着脸色铁青的卢俊熙,又轻着声音说道:“好了,请大少爷吃饭去吧。人家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就没事了。”   .   卢俊熙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去。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之外,柳雪涛又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这小屁孩抚过的额头,轻轻地拍了一下,喃喃的叹道:“柳雪涛,你真是造孽啊……”   她一个人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又思前想后的琢磨了半天,刚有些迷糊的时候,忽然听见外边紫燕小声的说了一句:“主子,先别睡呀,那汤药已经煎上了,回头吃了药再睡。”   “今儿晚上就要吃药么?唔……”柳雪涛哀叹,为什么到了这样一个环保卫生的环境里后,自己的小身板反而不如之前了呢?原来一两个晚上通宵工作不睡觉也没怎么样呀……   “小姐,大少爷的脸都是黑的,您可别再让咱们奴才为难了呀。好好地吃药好好地养病,把身子调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是不是?”紫燕婉言相劝,好像她柳雪涛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一样。   吃药,吃药……   柳雪涛哀叹一声,想想那一碗黑乎乎的苦药汤子心里就哀怨无比。之前听说,中医多么多么的厉害,好的中医单凭几根银针就可以让病人除去病根儿,可为什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呢?不是说那个白家的人医术很厉害么?难道除了这苦苦的汤药,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吗?   苍天呐!我好怀念可以吃胶囊打点滴的时代呀……   不过,在卢俊熙的亲自监督下,柳雪涛竟然连浪费一滴药的机会都没有。   连着几天,都是他大少爷亲子服侍她喝药,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口口的喝下去。不管她用什么办法耍赖,最终都敌不过他阴沉的脸色和忧郁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的把汤药喝的一滴不剩。   一场雪后,天气更加寒冷。即使晴了天,空气里也是那种透骨的阴寒。   柳雪涛抱着手炉靠在软榻上,隔着厚厚的窗户纸听着外边的风声,悠悠的叹了口气。   对面坐在椅子上绣花的紫燕忙抬头问道:“主子,您想要什么?茶?还是点心?”   “我想要出去走走!”柳雪涛没好气的瞪了紫燕一眼。   这死丫头如今是卢俊熙标准的走狗。卢俊熙一句话:紫燕,你们少奶奶这十日之内不能出门,你好生伺候着。这坏心眼儿的丫头便把自己的鞋子全部丢出去藏好了。只给穿上了厚厚的棉袜,这样不管是从床上走到榻上,还是从榻上挪回床上,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大小便,都只能在这间卧室里解决。   好几次柳雪涛都想就这样冲出去吧,姥娘的,不穿鞋咱也不怕!   可每次她一冲到屋门口,便会被廊檐下跪成一排的五六个小丫头泪流满面的拦住。   没办法,那个小死孩子放了狠话:只要少奶奶走出房门一步,他就把这屋里的小丫头们便都卖进绿玉馆去。   狠,够狠啊!把姥娘软禁在这里,你他娘的出去花天酒地为所欲为是不是?柳雪涛有好几次都急得想骂娘,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回来歪着。   有六天没走出这间屋子了吧?   柳雪涛愤愤的看了紫燕一眼,又懒懒的靠在软软的靠枕上,仰着头看着描绘着子孙万代五福捧寿的屋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少奶奶——看奴婢给您拿什么来了!”碧莲抱着一个包袱从外边兴冲冲的回来,见着百无聊赖的柳雪涛开心的说道。   “能有什么?不是吃的就是喝的,再这么下去我都成了猪了……带到腊月二十八,磨刀霍霍把我杀……”柳雪涛不死不活的躺在大靠枕上,动也不动一下。   紫燕和碧莲听了后面这句,都咯咯的笑了起来。   碧莲把怀里的包袱放在软榻跟前的高几上,又把包袱打开,拿出里面的一本书来对柳雪涛说道:“少奶奶!您快看,大少爷说了,您见了这些就不吵着烦了。”   “哼,他能有那么好心?”小屁孩!柳雪涛又从心里狠狠地招呼了卢俊熙的祖宗八代一遍,自从他把自己管在这屋子里的第二天晚上,她拉着他大闹了一通之后,这位大少爷居然好几天都没见人影儿了。   你他娘的有种一辈子别见老娘!   柳雪涛又暗暗地骂了一句,懒懒的坐了起来,看着碧莲手中的一本线装的半新不旧的古本,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书?莫不是你们大少爷要让我好好地读书,明年进考场去中个女状元?”   “少奶奶,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奴婢虽然认识几个字,但却不知道这些书是做什么用的。您只能自己看了。”说着,碧莲便把手中的书递到柳雪涛面前。   柳雪涛接过来看时,却是一本《太平广记》,一时喜不自胜,忙把剩下的书都翻了一遍,居然是一全套的类书。所谓类书,便是摘录各种书上的有关资料再分门别类地编排,收录了汉至宋初的野史、小说、佛道藏等四百多种书的资料,内容主要是神仙鬼怪故事。   柳雪涛之前读大学时曾经搜找过这一套书,但后世流传的并非完本,想不到今日却能见到这套书,心里很是惊喜。当然她明白卢俊熙搜罗这些书给自己看,无非是怕她真的无聊至极,给她解闷用的。于是高兴地拉着碧莲问道“我们家里居然收藏着这一套书?”   “咱们却没有这个呢,据说是大少爷从外边特意借来的,嘱咐奴婢替少奶奶好生收着,您看完了之后还得给人家还回去呢。”   “噢!这么珍贵呀?”   “嗯——也不是多珍贵,好像是说……哎呀,奴婢也说不清楚。少奶奶喜欢就慢慢看,只要您别整天只想着往外跑,奴婢们就很开心了呀。”碧莲笑嘻嘻的说着,把剩下的书都替柳雪涛收进了软榻旁边的柜子里。   柳雪涛便不再理这丫头,抱着书去一边啃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文言文消磨时间也是无奈之举啊!   ……   书房里,卢俊熙打发管家林谦之和卢之孝等人出去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转手拿过桌案上的茶来喝了两口,又起身去书架前拿了自己平日看的书来读。   这几天他一直都是这样。   早晨起来后先把家里的事情问一遍,听林谦之等人汇报完毕后再安排一下后面的事情,打发走了管家管事们再静下心来读书。   王承睿来过一次找他出去,他以课业紧张为由推了,惹得这位表兄十分的无奈,嘲笑了他一通便再没来打扰过。顾家的二公子使了书童过来邀请了一次,他也以家事繁忙为由推掉,并另外写了一封赔罪的书信过去。幸好顾仲楷近日也被父亲逼着读书逼得紧迫,没什么时间再约他。   晚上三更之后,卢俊熙方回旭日斋瞧瞧柳雪涛,问问她白日里的饮食药膳,再从她床前坐一会儿便回书房睡去了。所以,不管柳雪涛暗暗地骂了他多少回发了多少回誓再不见他,他依然都是每天都要来看她一次的。   忙碌的卢俊熙总觉得日子过得够快,却不知他这十日飞逝而过的时间在柳雪涛那里又是何等的度日如年。   书房里,卢俊熙听了卢之孝的女人回明白了新年衣裳的事情之后,摆摆手让她带着裁缝铺子的人去账房上领钱,自己则站起身来漫步到廊檐下,伸开双臂舒活酸麻的肩膀。   石砚见他这会儿得空,忙从一旁走过来回道:“大少爷,泓哥儿进来跟您请安来了。”   “人呢?”卢俊熙把胳膊放下来背在身后,转身问道。   “刚才就来了,见您有事,便在厢房里候着呢。”   “叫他进来。”卢俊熙说着,转身进了屋里。   卢泓安从厢房里出来,跟石砚点了点头进了书房,见着卢俊熙忙躬身请安:“侄儿给叔叔请安。”   “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又跑去哪里瞎逛去了?”卢俊熙抬手叫他起来,接了红袖递上来的茶,轻轻地吹着茶末,问着他。   “没敢出去瞎逛,因这几日我母亲受了点风寒,身边离不得人端汤端药的,所以没来给叔叔婶子请安。不知婶子可大安了?叔叔这儿越发的忙了,侄儿刚瞧着管事们竟是来来回回的没断了趟儿。”   卢俊熙点点头:“你婶子已经大好了。这年底时气总是不好,忽冷忽热的,一不小心就着了凉。你母亲可无碍?有没有钱去抓药,没有的话先去这边账房上去领几两银子。”   “谢叔叔关心。我母亲已经好了,想来给婶子请安,又怕婶子这几日静养不见人,所以叫侄儿跟叔叔面前请个安。前儿我舅舅家的表兄来绍云,给我母亲带了一套慈城特产的烧酒杨梅,还有二斤白茶。母亲说了,不许侄儿糟蹋了,要侄儿拿来孝敬叔叔和婶娘。”说着,卢泓安便将手里的几个盒子递给边上的红袖。   卢俊熙笑道:“难为你母亲想的周全。昨儿你婶娘还说想吃着烧酒杨梅呢,你就给送来了。”   卢泓安听了,忙笑道:“总归婶娘有福气的人,想什么就有什么了。”   卢俊熙很是高兴,又吩咐红袖拿了一卷新买来的上好的宣纸并几支新制的湖州紫毫给卢泓安,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新采买来的。你拿去好好地练字用,没了再来跟我要。别去外边自买,那些东西又不好,还浪费银子。”   卢泓安听了,又忙磕头道谢。一时卢俊熙便让他回去,自己也起身,叫石砚拿了那烧酒杨梅和白茶往旭日斋去找柳雪涛。   此时,恰恰是柳雪涛已经被卢俊熙关起来的第十日头上。因为白松音开得药已经停了,柳雪涛这十来天被养的胖了一圈儿,气色好了许多。   卢俊熙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画眉的炭笔在纸上修改着一幅图样。嘴角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又十分专注的样子,修修改改,还不时的点点头,把卢俊熙看得心里痒痒的。   待走进了跟前看时,却见白色的宣纸上大圈小圈的套了一圈又一圈的,看上去像是个车轮,但又跟平时家里用的马车的车轮不同,于是奇怪的问道:“这是画的什么?”   柳雪涛正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之中,一时没多想,顺口答了一句:“我设计的车轮子。”说完后方反应过来,抬头看见笑盈盈的卢俊熙,柳眉一拧,秀目一瞪,把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扔到纸上,转身向里给了卢俊熙一个后背。   虽然每晚都会来看看她,但十来天没有吵架拌嘴,没有搂搂抱抱,没有在一起用饭,没商议过一件大小事情……卢俊熙早已经思念成疾,此时哪里还能顾得了其他,忙伸手去从背后把她搂住,轻声说道:“还生我的气?”   “哼。”柳雪涛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也不说话。   “哎!真的还生气?”卢俊熙侧坐在她身边,把她扳过来看着她愠怒的小脸,凝视片刻,悠悠的说道:“这么说——我带来的好吃的你也不吃了?”   柳雪涛瞥了他一眼,又冷冷的别开目光,很有志气的样子。   卢俊熙凤目轻轻地一眯,斜眉一挑,对着屋门口说了一声:“紫燕,把我拿来的烧酒杨梅打开,盛一碟子拿过来,唔……我一想这个,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是不是烧酒杨梅?我要吃,我要吃——”柳雪涛一听见自己念叨了好几遍的美食来了,急忙转身下榻,却被卢俊熙一把拉住。   “哎哎哎——哪有这样的?你都不理我,怎么好意思吃我带来的东西?”   “我跟你生气,又不跟东西生气。我不理你,难道还不理你带来的东西?”柳雪涛得意的笑笑,自以为说的很清楚了,抬手挣脱卢俊熙的手,只穿着袜子便往外走。   卢俊熙气结,从后面指着她问道:“哎——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不是骂我不是东西么……”   第102章 乐未央   慈城杨梅,色译艳丽、味甘如蜜、含之生津、回味清香。用这样的杨梅所制的“烧酒杨梅”是民间特产,其酒红艳甘馥,久藏不坏。这些,柳雪涛在现代便早有耳闻,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品尝而已。   那天听见卢俊熙说起了慈城的夏侯家大公子是自己的表兄,她便立刻想到了慈城的特产烧酒杨梅,还有年糕,白茶等特产,不过瞧着当时卢俊熙那小眼神,她忍住了。   这几天在屋子里闷得难受,所以才又嘟囔了几句,不过是想着传到卢俊熙的耳朵里,气气他也是好的。   却不料,这小子为了讨好自己居然给弄来了。   嗯,孺子可教也!   紫燕从小服侍柳雪涛,自然知道她的喜好。听说有烧酒杨梅,立刻就拿了小碟子来,将那密封的瓷坛子打开,将里面的杨梅取了十几颗出来送到柳雪涛的面前。   .   娇艳的红,馥郁的香,让柳雪涛惬意的眯上眼睛,把杨梅凑到鼻子尖贪婪的闻了一下才睁开,刚要抬手捏一个吃,却冷不防有只手从一侧伸过来迅速的捏走了一颗。   “讨厌!”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柳雪涛生气的回头,反正被囚禁的这几天她早就撒泼撒的没什么形象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大少爷少奶奶的,只是瞪着那个偷吃的家伙骂道:“讨厌的馋虫,偷东西吃!”   卢俊熙美美的吃着杨梅,挑了挑眉毛,不屑的说道:“本少爷吃自己的东西,怎么叫偷?”   “什么你的?这是我的!”柳雪涛说着,端着杨梅转身回了卧室,直接躲到床上去慢慢的享受。   卢俊熙嚼着酸甜的杨梅慢慢的跟进去的同时,摆手让丫头们都退下去。   床上,柳雪涛靠在锦被上,翘着二郎腿仰面朝天,闭着眼睛慢慢的嚼着酸甜的杨梅,套着白袜子的脚丫子一翘一翘的,很惬意的样子。   卢俊熙慢慢的踩着床前的檀木脚踏侧身坐上了床,然后身子一歪倒在她的身侧,抬手在她放在肚子上的小磁碟里又捏了一颗杨梅放到嘴里,轻叹一声说道:“娘子,你这样子有些不雅哦。”   “嗯?”柳雪涛腾地一下子坐起来,手腕一转把小碟子放到身后,警惕的看着卢俊熙,不满的问道:“什么不雅?相公偷偷地拿别人的东西吃才不雅。”   “娘子是自家人,不是别人。”卢俊熙坦然的靠过来,手臂越过柳雪涛的胸前去她的另一侧捏杨梅。   “啊——不要啦!再吃就没有啦!”柳雪涛着急的拉住他的胳膊喊道。   谁知,这原本就是卢俊熙的一个花招,柳雪涛的胳膊一拉他,他便立刻反手摁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倒在锦被上,低头吻下去。嘴巴里的酒酿杨梅还没有咽下去,酸酸甜甜的汁液带着馥郁的酒香就这样光明正大的送进了柳雪涛的嘴巴里。   “唔……”柳雪涛急忙摇头摇头想要躲开,然卢俊熙的双手立刻就跟上来,一把握住她的后脑勺,轻轻一用力她便动弹不得。   然后,乘胜追击。   两个人嘴里都有了醇厚的酒味,纠缠着杨梅的酸甜味道和她津液的芳香,混在一起,在两个人的舌尖纠缠分享,再各自咽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娘子,知道什么叫相濡以沫吗?”卢俊熙的鼻尖抵住她的,一呼一吸都轻轻地拂在她的脸上,燥热难安。   柳雪涛红着脸,红红的嘴巴噘得老高,一脸的别扭样,可心里却羞涩的想着,这——真的就是那个甜蜜安罄的成语,相濡以沫……   “不说,就是喜欢。”卢俊熙低声笑着说道。   柳雪涛害羞了,嘤咛了一声,握拳捶他,他偷偷的笑着任她敲打,却含着她的嘴唇吮的柔情蜜意。她软在他怀里,靠着他,由着他抱着亲着。卢俊熙的吻不断的落在她脸上,甚至在她小小的鼻尖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娘子……娘子……”他好像要把她催眠一样,一声接着一声的唤她。声音出他之口,入她之耳,酥痒的她一个冷战。神智清明了一点,她抬起头艰难的开口,“相公,现在大白天的,你该不会又要‘宣淫’吧?”   柳雪涛故意加重了那两个字,意在提醒这个小屁孩适可而止。别又被丫头婆子们再撞见,这老脸已经丢的不能再丢了。   卢俊熙无奈的一笑,用自己的鼻子去磨蹭她的脸,火热的呼吸和她相闻交织,俊朗的脸格外魅惑,柳雪涛看着这样的他,用尽了平生的自制力把眼神放的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雪涛,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候?大白天又怎样?”他好像要把她催眠一样缓缓的问,又低下头,含住了她柔软的唇瓣,深深的吸吮,不舍的辗转。   “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恩爱天经地义,我们不偷不抢,我们就要在大白天里恩爱,谁也管不着……”他的气息依旧绵长,他的吻热烈缠绵,令她恍惚的觉得,她穿越了上千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他这一个吻,只是为了他这个吻……   “雪涛,雪涛……”他等不到她的回应,就一遍一遍的喊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温柔的包裹住了柳雪涛,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她一吃到烧酒杨梅就想起这个甜蜜的时刻,耳边依然满满是他深情的呼唤,“雪涛,雪涛……”   柳雪涛的心软成一地的明月光。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千回百转的纠结,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的瘪了下去,消散不见。   纵然她穿越千年而来,也不过是一个渴望真爱的女子。   如今的她也不过双十年华,她也是豆蔻年华,眼前这个深刻眷恋着自己的男子,她凭什么就只能偷偷依恋?   也许,她真的是穿越了一次次的轮回找到了最原本的自己,或者说根本就是掉进了一个美丽的童话。   卢俊熙的呼吸还在咫尺间和她交缠,他要的不过是她一句话。   “俊熙,可以,相爱的人,相爱的夫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杨梅里的烧酒太烈,浓烈的酒香和炽烈的情话氤氲着她,她醉了一般呢喃。   半个月的分离,身体彼此想念得紧,得到了应允,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仿佛一个艺术家在雕琢着一件旷世奇绝的艺术品。   他每一个动作都是思考,每个眼神是透析,每个触摸是品读,每个喘息是回味,每个亲吻都是铭记,每个高潮都是融会贯通。   他慢条斯理地,把吻一个个送到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刚柔并济。   他进入得轻而易举,却并不急着开始。他让他静止在她里面,极尽柔致而细微地,诉说他的思念。   那柔情犹如踩着舞步的一把火,升腾在她的经脉里,恍惚中,她分明已身抵岛屿,却又像是在碧海浪尖上翻滚着,身子一飘一荡的似乎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自己。   潮退,浪花仍缱绻……   一床红红绿绿的旖旎中,两个走到缠绵极致的人偎依在一起。   柳雪涛侧着脸看着身边的俊美少年,他的嘴巴翘得调皮,内眼角尖得可真漂亮,鼻子挺直如刀背,喉结滚夹着一触即发的隐忍力。   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喉结,哑着嗓子低声问:“这半个月来你一个人忙坏了吧?”   “先别说话。”他的手臂从她的脖子下面拿出来,拉过被丢在床角的袍子披在身上,转身下床。   “做什么去?”柳雪涛奇怪的欠起身来,翘头看他。   卢俊熙却不说话,下床后走到那边桌子跟前,拿了一只茶杯倒了一杯温水又回来,坐在床边抬手把她搂过来,喂她喝水。   柳雪涛抿嘴微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严肃认真的神情让她笑不出来,只好乖乖的靠在他肩膀上喝水。   喂了她一杯水后,卢俊熙又走到桌子跟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两口喝掉方又转回来拉开被子搂住她,蹭着她的脖子低声咕哝着:“这天儿可真是冷……”   虽是轻声细语,却蕴着最深厚的磁力,在这静谧的午后,伴着斜照进屋子里暖暖的冬日阳光一起映在柳雪涛的心底,她便轻笑着轻轻地抬起手臂,拉着被子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   次日,柳雪涛病愈,再次出来当家理事。   林谦之,卢之孝两个管家,并下面的十来个二等的管事站成一溜在上房屋里回话。   柳雪涛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把这些日子的事情理了一遍。卢俊熙已经把过年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该买的该做的,一应物品及祭祀的安排都有了大致的章程,东西也都齐备了。柳雪涛又补充了一些细节的小事,又问了春节后正月里该办的一些事情,林谦之都仔细的回了。   听着事情虽然繁杂,但幸得卢俊熙安排的还算是有条不紊。柳雪涛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年前就辛苦大家了。过了年正月里没什么大事儿,大家可以轮流着休息。大家还有什么事儿,这会儿尽管说出来。”   林谦之转头和身边的几个管事对视了几眼,众人都摇头说没事。   柳雪涛便叫众人都散了,留下林谦之说话。   林谦之是知道这位少奶奶的本事的,所以说话都是小心谨慎,只要她不问,他便不多说一句。柳雪涛也知道他的谨慎性格,便叫他一旁坐了,又叫小丫头们端了热茶来,方慢慢的问道:“林管家,芳菲这几日怎么样?”   “那丫头这几天都躲在屋子里绣花,说是要在过年的时候赶着给大少爷和少奶奶做一件新年的礼物。呵呵……少奶奶也知道,她自小也不在奴才身边长大,性子有些古灵精怪的。奴才虽然是他的父亲,可如今女儿大了,奴才也不好问的太多。所以……正想求着少奶奶,好歹趁着过年的时候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有走动的,也给这丫头寻一门亲事。虽然还在大奶奶的孝里家里不宜办喜事,可奴才想着,先定下来等过了这两年大奶奶满了三年孝期,再让她出嫁,也是可以的。”   柳雪涛微笑着点点头,心想这混账社会,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就要议嫁了。不过也好,芳菲这丫头心思单纯容易受人挑唆,早些找个身家清白的小户人家也还可以顺顺心心的过日子。于是问道:“她过了这个年也该14岁了吧?若是有合适的定下来。等两年出嫁倒是正是时候。”   林谦之听了这话忙应道:“少奶奶说的很是。”   实际上,林大管家这几天心里着实烦闷的很。因为柳雪涛养病不出门,张氏越发的放肆。这半月的时间,张氏几乎每天都到林谦之院子里来,不是拉着芳菲说笑话,便是教她绣花做针线,两个人凑在一起也不知整天咕哝些什么,反正林谦之是越想越担心。   曾经训诫过芳菲几次,说的轻了芳菲只是笑,说的重了,她索性便哭起来。说自己从小没娘,那些丫头们看自己得了大奶奶的喜爱,心里都是妒忌的要命恨不得自己死的。如今更没几个真心的姐妹。也就张氏不计前嫌能过来和自己说两句话,教教针线女红,偏生父亲又不准了。   林谦之见她哭,又想起她早死的娘和自己这些年的心思,更没什么好办法。   所以,今天才厚着脸皮跟柳雪涛提及这事,无非也是不想让女儿误入歧途被有心人利用而已。   柳雪涛见林谦之面带愁容,便猜到了他几分心思。于是笑道:“虽然你是个做父亲的,但芳菲却从小没有母亲,一些事情也只能由你这个父亲来教导。万不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们父女之间的小嫌隙挑唆你们父女之间的关系。若果然芳菲跟你生分了,恐怕我再寻得好人家,那丫头自己不愿意,到时候还是你这做父亲的为难。”   林谦之忙点头答应,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奴才这当父亲的心狠。反倒是前些日子她在庄子上的时候,奴才这心里还踏实些。如今她在身边,奴才越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看着林谦之低垂的眼,想着,定是那个姓张的女人又耍什么花招了。不然林谦之这个管家大叔绝不能这么心烦意乱的。   第103章 计成空   柳雪涛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十分纠结的林谦之,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茶放到一旁,抬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叹道:“张姨奶奶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啊……没什么。”林谦之的头微微一侧,眼神越发的低垂。   “她是不是难为你了?”   林谦之一愣,忙摇头说道:“没……她虽然是姨奶奶,但奴才事事都听大少爷和少奶奶指派。不管有什么事儿,她也犯不着跟奴才对话儿,更谈不上什么为难……”   柳雪涛轻笑,心想听家里的婆子背地里那些议论,卢家大院里林谦之整个一个大众情人。连十七八岁的丫头们都背地里喜欢他,怎么这个大众情人在自己的面前一点也潇洒不起来呢?难道——是自己太威严了,把这大众情人给吓住了?   不会吧?   卢俊熙那小屁孩都不怕自己,他这个中年大叔阅尽人间春色还跟着大奶奶混了几年,总该有些胆色的吧?   嗯,应该是姓张的那个女人跟他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自己一问,他心虚了,所以才这样吧?   莫不是……除了被秀儿撞见的那次之外,他们俩还有其他的幽会?   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已经勾搭到一起,那事情可真的很棘手了呀……   .   柳雪涛一时心思百转,正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听外边有人回道:“回大少奶奶,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柳雪涛心头有些许的不快。这都大年二十六了,这王承睿怎么还往这家里跑呢?这个花花公子倒成了一块狗皮膏药,粘上来还撕不掉了?   “少奶奶,表少爷来必然是寻大少爷的……”林谦之见柳雪涛沉默不语,忙在一侧轻声的提了个醒儿。   “谁说我是来找表弟的?我就是来找弟妹的,林谦之——你这大管家当得可真是称职呀!”王承睿说着话便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摞不知盛着什么的盒子,一边说还一边大大咧咧的笑着,完全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   柳雪涛见他人已经进门,少不得离了座微微欠身,客气的说道:“不知表少爷找妾身有什么吩咐?”又转身吩咐旁边的丫头:“还不去给表少爷看茶?”   “哎呀,弟妹呀,你可真是客气啊!我前几天来找俊熙,听说你身上不好,病了?如今可大好了?”王承睿呵呵一笑,把手中提的一摞盒子递给丫头们,拍了拍手说道,“这是我特意叫人从慈城带回来的年糕,那次偶尔听见跟你的丫头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想着俊熙为了弟妹已经用尽了心思了,也没什么可捣腾出来哄弟妹开心的新鲜玩意儿了。这年糕想必还能博得红颜一笑,所以今儿特地给你送来了。”   柳雪涛听这位表少爷言辞轻浮,举止浪荡,心中已经不快。但上门是客,他还是提着东西来的,又是卢俊熙舅舅家的表兄,太难听的话自然不能说。   可若就这样被他调笑,心中也着实不痛快。   于是她淡淡的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又摊了摊左手,说道:“表少爷请坐。大冷的天辛苦你跑一趟,东西虽然有限但这是你待大少爷和我的一片亲戚情分,妾身先谢谢了,快请吃杯热茶,驱驱寒气吧。”   王承睿原是有心而来,却不在这年糕上头。   只因前些日子和卢俊熙一起吃酒,因为说话轻慢了慈城夏侯瑜所以被顾县台的二公子顾仲楷着实说了一顿,说他不该吃了酒就言语无状,背地里议论卢家大少奶奶。而且,从那之后卢俊熙也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来找他出去吃酒,他也借故读书把自己给推出去了。   想象兄弟二人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因为王氏的关系,这十几年来卢俊熙对王承睿那是言听计从,从没这样过。所以他心里十分的不痛快,发誓一定要刺挠刺挠这个柳家的大小姐。   后来卢俊熙去问顾仲楷借《太平广记》的时候,他也在侧,听卢俊熙那言外之意竟是给他那生了病不能出门的少奶奶解闷儿,顾仲楷这个人也不知什么原因,开始还说在家老爷子看的严,那套书根本拿不出来,后来听说是给柳雪涛看,居然满口就答应下来。   王承睿心中更是不满。   回去后便着人去打听柳雪涛和夏侯家的事情,不料真的打听到了柳雪涛小时候曾经和夏侯瑜青梅竹马,原本夏侯瑜还曾在酒后跟同窗好友说起过这个柳家大小姐,说她玲珑剔透,聪慧敏锐,是难得的红颜知己。   后来夏侯家怀疑自家的姑奶奶也就是柳雪涛的娘在柳家被柳裴元的妾室暗害致死,所以便同柳家翻了脸。后来终究没查出什么宠妾灭妻之类的罪过来,便不得已放弃。只是从此夏侯家和柳家便断了来往。夏侯瑜由父亲做主取了苏州绸缎世家的李氏小姐为妻,便把这柳雪涛放在了脑后。   今儿王承睿来,是专门找卢俊熙说道这事儿的,不想进门后听下人说大少爷在书房读书,不见客。少奶奶在上房理事,大少爷有事儿可往上房去见少奶奶。   这话原本是柳雪涛吩咐门上的,不过是为了让卢俊熙安心读书以应付年后的春闱,却不想让王承睿听候火气更大,索性直接来了上房,冷嘲热讽的对着柳雪涛嘲笑了一番。   柳雪涛的确被王承睿的这种放荡的态度和言谈气的不轻,不过幸好她有着现代人的灵魂,对这种冷嘲热讽还能接受得了。虽然生气,也没到了气的丧失理智的程度。   不过这个纨绔子弟上门来耍无赖,说的自己好像是个青楼花魁一样,这个那个的男人都想着法的哄骗讨好,不过是为了她的红颜一笑。实在是令人可恨。   小丫头上了茶,王承睿一撩袍子角往椅子上一坐,一副很大爷的样子。   柳雪涛淡淡一笑,说道:“多谢表少爷费心想着妾身,不过呢,正是前几日我病了,大夫说往后的饮食都需要忌讳些甜的粘的,所以这东西虽好,我也喜欢,却总是不能吃呀。大少爷也不喜欢甜品,摆放着倒是可惜了。哎——林管家,我记得芳菲那丫头是喜欢这个的吧?回头你拿回去吧,你也别谢我了,只谢谢咱们表少爷也就罢了。”   王大少爷大老远的拎着东西来探病,人家却当面把东西赏了下人。   这分明是故意为之。   就算你真的不能吃,就算你真的不喜欢,就算你恨不得立刻把这东西扔出去,那也要等着送东西的人前脚出了大门口呀。   当面就赏了人了!这是什么样的屈辱呀?   何况这个人还是王承睿这个从小到大在卢家大院为所欲为的公子哥儿。   林谦之悄然看着表少爷王承睿的脸色越来越黑,心想少奶奶真是一点情面也没给表少爷留呀。只是少奶奶得罪表少爷没什么呀,干嘛还拉上自己这个垫背的呢?   哎!自古以来,下人难做啊!   林谦之哀叹了一声,迅速站好队,忙躬身对着王承睿施礼:“奴才谢表少爷赏。”   王承睿从心里狠狠地骂了林谦之一句,好你个吃里爬外的老东西!你还是不是我们王家的人了?居然跟这个女人合起伙来挤兑本少爷!   林谦之弓着身子站在王承睿跟前,感觉到阴冷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缓缓掠过,心里思绪翻滚暗暗地叹道,少奶奶呀少奶奶,今儿我林谦之就站在您屁股后面了,将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甩下我不管!我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女儿,你若不给咱女儿找个好婆家,我……我……我就赖上你了……   “哼哼……”王承睿冷冷的笑,二郎腿翘着,脚尖在林谦之的眼前晃了晃,说道:“行了!你也别谢了,不过是两盒子年糕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芳菲不喜欢吃,你就喂你们家的狗,可别再当着我的面送来送去的了,好像那不是年糕,竟是两盒毒药似的。”   “表少爷说笑了。表少爷是咱们大少爷的亲表哥,大过年的怎么可能送毒药来?”柳雪涛很满意的看着王承睿满脸的黑线,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王承睿微微欠身,说道:“表少爷请宽坐,妾身这会儿该吃药了,就少陪了。”说着,又扭头吩咐边上的丫头,“含墨——去书房请大少爷来。”   含墨忙答应着转身出去,柳雪涛看着错愕的王承睿微微的笑了笑,径自出门离开。   “喂——”王承睿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柳雪涛款款而去的背影,又指着林谦之怒道:“她什么意思?!有这么待客的吗?真是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成何体统?!”   林谦之心里也是哀叹连连,不过自己已经选择站在柳雪涛这边,自然不好再临时倒戈,于是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身后架子上的沙漏,陪笑道:“表少爷见谅。这会子的确是我们少奶奶吃药的时间了。白家三爷的药很是讲究,必须要看着时辰吃,否则药效会减半的。大少爷曾经吩咐过,如今家里天大的事儿都比不上少奶奶吃药重要。呵呵……您是知道的,少奶奶可是当初大奶奶费劲了心思才娶进门的媳妇儿,大奶奶在的时候是多么的疼她,咱们家里上上下下可都是瞧见了的,所以……还请表少爷担待一二。您快请坐,奴才叫人给您换了新茶来。”   说着,林大管家居然亲自上阵,端了表少爷那杯半凉的香茶转身出门后,一去不回,不知道忙什么事情去了。   王承睿气的在这屋子里来回的转圈儿,不停地腹诽着那个目中无人的柳家女,发誓一定要撺掇着芳菲跟了卢俊熙,然后再找十个八个的美娇娘来给卢俊熙做妾,让那个可恶的女人守活寡去!   可是,当这位火气冲天的表少爷在上房屋里转来转去,一直转了百八十圈,转的他那冲天的火气一点点消失殆尽之后,忽然才想起来,那个该死的大丫头含墨不是找卢俊熙去了吗?怎么这么久了卢俊熙那小子还没过来?!   妈的,耍我?!   王承睿咬牙切齿的甩了甩袖手,大踏步的冲出了上房直奔卢俊熙的书房。   表少爷一路走来,气势汹汹颇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阵仗。可当他一脚踹开卢俊熙外书房的院门踏进书房的院子后,便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石砚是卢俊熙的贴身小厮,此时刚好从书房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卢俊熙刚刚写字用过的毛笔准备拿去涮洗干净。抬头瞧见表少爷阴沉着脸进来,不解的问道:“哟,表少爷来了?奴才给您请安了。”   “你们大少爷呢?”   “少奶奶身边的小丫头刚才过来请大少爷,说是我们少奶奶刚刚忽然头晕目眩的,差点没从门口的台阶上摔倒了。大少爷急急匆匆的走了,这不——练了一半的字呢,可惜了了这幅杨凝式的《韭花贴》,只差后面的落款儿了,就这样撂下了……”石砚说着,便自顾捧着几只紫毫去大水缸前舀水涮笔,没再跟王承睿答话。   王承睿此时可谓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怎么办?总不能闯到人家内室去把卢俊熙拉出来痛说一顿他那个少奶奶的十大恶状吧?哼,就其此时能把卢俊熙拉出来,恐怕说了也是白说。这个没用的家伙,如今已经被那个姓柳的女人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了!   王承睿哀叹一声,心想必须要加紧想办法了。这个柳家的女人实在是有手段,简直都成了妖孽了。再不想办法压制压制她,恐怕自己母子之前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第104章 冷情人   卢俊熙听说柳雪涛头晕险些从廊檐下的台阶上摔下来,一时丢开临了大半的《韭花帖》便急急匆匆的回了旭日斋,让王承睿扑了个空。无奈之下,王承睿只好转身往回走,想着今儿这趟是白跑了,不如先回去想想办法,再跟母亲商议一下如何对付这姓柳的女人。不管如何,卢家偌大一份家业是姑妈辛辛苦苦的创下来的,总不能白白的便宜了别人,王家——总要有一份的吧?   王承睿暗暗地思索着往外走,冷不防和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对过儿,俩人险些碰了鼻子。   “谁他妈这么不长眼?”王承睿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儿撒呢,不想撞上个倒霉的,看都不看便张口大骂。   “你若是长了眼睛,自然不会往别人的身上撞。”   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带脏字却比脏话更能堵人。王承睿不用抬眼也知道这人是谁,于是他冷笑着一侧脸,然后嘲讽的笑着转头,侧着身子斜着眼睛打量了卢俊晨一眼,冷笑道:“我说呢!这卢家大院里头谁能这么硬气呢,原来是晨少爷呀。”   卢俊晨早就看着王承睿不顺眼,之前被王氏压制着不好跟他翻脸,但每次王承睿来卢家,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若不是想着自己大事未成不能莽撞,他早就把这个吊儿郎当的表少爷给狠狠地揍一顿了。   如今王氏已死,卢俊熙年纪小,柳氏虽然当家作主,但对这个表少爷也是冷漠淡然,毫不在乎的样子。再说了,大少奶奶一个当弟妹的,纵然再有心替王承睿出头,恐怕也不好怎么着吧?   这卢家恐怕再也没有谁能替他王承睿撑腰了吧?如果自己今天把这小子揍一顿会怎么样呢?王家的夫人会找上门来吗?卢俊熙会如何处理这事儿?那个姓柳的小丫头片子呢?   卢俊晨一边想着,目光越发冰冷的盯住王承睿的脸,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硬气?能让王大公子说一声硬气,卢俊晨还真是有脸。”   “呸!不过是个奴才秧子,知道什么是有脸没脸?好狗不挡道,还不给爷躲开?!”王承睿也是气昏了头,他平日里不把卢俊晨当人看,只当他是个下贱的奴才也就罢了,今儿却趁着怒气不妨头给说了出来。   卢俊晨立刻怒火中烧,一双眼顷刻瞪了一起来。然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王承睿的衣领,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说谁是奴才秧子?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承睿原本有些悔意,知道是自己冲动了,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但偏生他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卢家更是个霸王,此时被卢俊晨揪着衣领逼问,脸上哪儿还下的来?男人活在世界上要的不过是个脸面,大丈夫没了脸面怎么立足于世?   “爷我说你呢!怎么着啊?你以为我姑妈死了,你就成了卢家大少爷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活到八十岁,也不过是一个上不得族谱的奴才秧子!”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把院子里的下人们吓得一个哆嗦。   王承睿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一时站立不稳居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卢俊晨又紧跟两步上前踩住他的胸膛,指着他骂道:“你也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这里是卢家,本少爷纵然是庶出也是少爷主子!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卢家的大院里撒泼?我今天就是要让你长长教训!”说着,他又飞起两脚狠狠地踹在王承睿的大腿和腰上。   王承睿一身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一时间嚎天嚎地大叫大嚷,索性也不起来,竟在地上打滚的骂卢俊晨,而且专拣着难听的话骂,句句都直戳卢俊晨的痛处。   下人们一看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一个个都急忙上前劝解。卢之孝上前抱住卢俊晨不撒手,以防他再冲上去踢打王承睿,林谦之便带着人把王承睿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拍着他身上的泥土一边劝着。   早有人飞奔旭日斋把这里的事情给卢俊熙汇报。   卢俊熙和柳雪涛二人闻言匆匆赶来时,只见卢俊晨脸色铁青站在院子里,目光像是尖锐的刀子一样犀利的盯着王承睿,恨不得上前把他碎尸万段的样子。   而王承睿则鼻青脸肿的,身上的衣服也被拉扯的不成样子,歪歪斜斜的,还沾了些许泥土。腰间的玉佩荷包香囊之类的东西也是丢的丢,掉的掉,发丝凌乱,手上还带着几点血迹,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干净利索之处。   “怎么回事?!林谦之,你说!”卢俊熙也是脸色铁青,一个是庶兄,一个是表兄,大年二十六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打成这样,卢俊熙简直要疯了。   柳雪涛倒是诧异的很,一是想不到卢俊晨居然敢对王承睿动手,还把他打成猪头的模样。二呢,自然是想不到王承睿会甘心被卢俊晨打成猪头。这会儿若不是亲眼看见王承睿这副可笑的样子,定会以为这是王承睿的苦肉计呢。   林谦之见大少爷发怒,不敢怠慢,忙把事情的原委清清楚楚的说了一遍。   因为卢俊晨的关系,张氏也听见消息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待看见卢俊晨没事儿而王承睿则被打成了猪头,她又躲在人后悄悄地笑了个够才走到近前去。   “怎么回事儿呀,这是?”张氏拉了一把卢俊晨的衣袖,心疼的拿着帕子擦了擦卢俊晨额头,虽然卢俊晨爆了青筋的额头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   “哼。想骑在本少爷的头上拉屎,简直是做梦!之前是本少爷年幼,任你欺凌了这些年。从今儿起,你们谁再把本少爷不放在眼里,我就绝对对他不客气!”卢俊晨甩开张氏的手扔掉那块帕子,狠狠地瞪了王承睿一眼后,目光又在林谦之身上掠过,然后转身就走。根本不等卢俊熙再说什么话。   “站住!”   一声清凉娇润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众人都不自觉的把目光转到那边。卢俊晨也站住脚步徐徐转身,看着站在卢俊熙身边的那个端庄的小妇人,冷冷的问道:“大少奶奶有话说?”   “事情还没说清楚呢,你怎么能打了人就走?”柳雪涛冷冷的笑着,看了一眼王承睿,翩翩的从卢俊熙的身后走了出来。   其实她根本不愿意多事,最好王承睿和卢俊晨两个人狠狠地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才好呢。   可是,她却知道王承睿再混蛋都是卢俊熙娘舅家的哥哥。他来到这里总归是客人,若就这样从卢家走出去了,那么将来自己娘家的人也肯定会被卢家的人都踹了头去。   再说了,卢俊晨打了王承睿无所谓,但他不能目中无人,无视卢俊熙和自己这个当家人的存在。   尊严这玩意儿,不是靠施舍的,是要靠自己挣来的。   “是他先骂我,我才给他点教训。”卢俊晨淡漠的样子看上去很酷。   “哎呀,你看……这打都打了……你看表少爷这样子,很是不雅……还是赶紧的去叫个大夫来擦点药吧……”张氏脸上带着几分的为难,眼睛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样子。   “打都打了?”   柳雪涛嘴角轻轻一挑,一个冷冷的微笑绽放在唇角,冷冽的让人心底发寒。连见惯了之前大奶奶的雷霆手段的林谦之都吓得眼皮一跳,心想,坏了!这位少奶奶看来终于要发威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张氏心头一跳,忙福身下去,低着头不敢言语。   “表少爷上门是客,现在人在我们家院子里,就这个样子走出去,以后让哪个亲戚朋友还敢进卢家的大门?”柳雪涛又往前了一步,站在张氏的近前,冷笑着看了她一眼后,又抬头盯着卢俊晨看。然后,不等张氏给自己辩白,便慢慢的说了两个字:“掌,嘴!”   “啊?”张氏一愣,一时忘了尊卑规矩,立刻就冲上去抓住柳雪涛的袖子质问:“你要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柳雪涛冷冷的眼神看在张氏的脸上,然后目光一瞥看了一眼旁边错愕的卢俊晨,刚要说话,便见卢俊晨上前一把拉开张氏,并生气的喝了一句:“姨娘真是疯了!怎么忘了尊卑规矩,拉拉扯扯的?”   “林谦之!”卢俊熙早就急了,冷冷的喝了一声:“你聋了?还是老的动不了了?少奶奶的吩咐没听见?!”   “奴才该死!”林谦之再也不敢怠慢,一挥手招呼两个婆子上来,拉着张氏走开几步,摁住她跪在地上,左右开弓抽了十来个嘴巴子。   张氏鬼哭狼嚎的叫着,最后便没了力气,只捂着嘴巴呜呜的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自始至终,卢俊晨都是冷眼旁观,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挨打的那个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柳雪涛心中暗暗地吃惊——这个人,可真够冷情的。   淡淡的看了卢俊晨一眼,柳雪涛又对林谦之说道:“晨少爷刚才一时莽撞,打了表少爷。实在是有失体统!从今天起,晨少爷只许在自己的书房读书练字,一个月不许出院门一步。”   “是。”林谦之答应着。   卢俊晨却淡淡一笑,对着柳雪涛躬身:“俊晨谢大少奶奶。”说完,他便若有若无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第105章 新年夜   发落完了卢俊晨,柳雪涛便转过身来看着王承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哎!表少爷,你可知道‘打狗看主人’的道理?俊晨他再怎么不对怎么不好,也是卢家的少爷。即使是庶出,那也是老爷的血脉。你怎么能跑到我们家门上来骂我们家的晨少爷呢?这也不是亲戚之间的礼道呀?”   “柳雪涛!你……你什么意思?难道他打了本少爷,还让本少爷给他赔礼不成?”王承睿原本消了的火气又被柳雪涛重新勾上来,竟有恼羞成怒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打你?若是有人去你的家门上指着你的鼻子骂人,你又会怎么样?表少爷,大家互相彼此都留些脸面,就当是看在已故的大奶奶的份上,不好吗?”柳雪涛说完,转身吩咐林谦之,“请大夫来,给表少爷好好地诊治一下,然后再服侍表少爷换身衣服,叫张姨奶奶随着一起送表少爷回去吧。这也是她这些年来没能好好教养晨少爷的罪过。从今儿起,把晨少爷从姨奶奶的院子里分出来,另外安排一座院子做书房。如今他也大了,等过了大奶奶的孝期,也该议论亲事了,一个少爷主子总跟奴才们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呢。”   说完,柳雪涛也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便回身对着卢俊熙温婉一笑,说道:“相公,我们回去吧。”   卢俊熙看了一眼王承睿,心里也暗暗地怪他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卢俊晨破口大骂?只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他又不好说什么。又觉得柳雪涛处理的此事还算是公道,只有给卢俊晨单独安排院落的事情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说道:“娘子先回房去吧,我瞧着表兄没事了再回。”   柳雪涛笑笑,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丫头婆子自顾离开。   晚饭时,卢俊熙终于从外面回来,见柳雪涛一个人歪在榻上想事情,便凑到她身边坐下,抬手拉起她的手握住,笑道:“今儿这些破事闹的,晚饭居然到了这个时候。饿了吧?”   柳雪涛知道卢俊熙怕他那个舅舅生气,自己送了王承睿回去,所以才这个时候回来,于是轻笑道:“是大少爷您该饿坏了吧?亲自送令表兄回去,没被舅老爷责罚?”   “你都叫人把张氏打成那样送到舅舅舅母跟前去了,他们还怎么好骂我?”卢俊熙笑笑,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小鼻子,又凑到她跟前小声问道:“你当时脸色一放,要打人的样子,还真是叫人害怕。连我都有些被你吓住了,看来那些下人们所言非虚。”   “什么?”柳雪涛吓了一跳,急忙推开他的手问道:“什么所言非虚?那些狗东西们怎么嚼舌头根子呢?”   “下人们都说,少奶奶是个厉害的角色呢,惹急了男人都敢踹。”卢俊熙的样子很是坦然,好像柳雪涛本来就是个悍妇,天下人尽知,没什么大惊小怪一样。   柳雪涛却惊讶的很,这话可从来没人跟自己说过,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收敛的了,怎么还是不够呢?居然还被公认为了什么厉害角色——对了,这都是在庄子上被那个黄氏那个千刀万剐的男人给害的。当时若不是气急了一时没控制住,踹了那个废物一脚,断然不会落下这个名声。   哎,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怎么,还生气了?”卢俊熙拉了拉柳雪涛的手,转头又看见丫头们已经摆上了晚饭,便拉着她笑着说道:“走吧,吃饭去了。我这儿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柳雪涛只好叹了口气和他一起去吃饭。   饭后,卢俊熙问柳雪涛为什么忽然间想到了把卢俊晨从张氏的院子里搬出来时,柳雪涛笑道:“家里的房子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况且,既然要禁足,自然是把他单独关到一所院子里,如果跟姨奶奶住在一起,你觉得那还是禁足吗?”   卢俊熙一下子明白,所谓的禁足不过是把卢俊熙和张氏分开来而已。这些年自己的母亲一直不愿让卢俊晨和张氏占到什么便宜,所以如今卢俊晨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单独的院子,此时想起来这样做不仅仅博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声,还让他们两个人天天呆在一起商议如何对付自己。   如今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分开而治,倒也是个好办法。况且,如此也堵住了族长那张唠唠叨叨的嘴。   于是点头赞道:“娘子所言极是。既然这样,那就挑几个得力的人过去伺候吧。你白天说的不错,俊晨再怎么着也是父亲的一脉骨血,总不好太过苛待了他。”   柳雪涛自然明白卢俊熙的意思,于是笑道:“这还用大少爷操心?我已经选了两个丫头送过去了。”   “娘子办事真是利索。”卢俊熙说着,便抬手把柳雪涛搂进怀里。顺便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二人去饭桌前一起并坐了用饭。   张氏的院子里。   张氏一边用冷水敷着脸一边又哭又骂。恨不得把柳雪涛撕碎了方才解恨。又哀怨的看着卢俊晨,虽然不敢直接抱怨,但话里话外的也是怪着他当时连求个情都不能,白白的把他养了这么大,一辈子的心血都为了他。   卢俊晨却长叹一声,对张氏说道:“姨娘,以我看,这位少奶奶比之前的那个更厉害。你且不要小瞧了她,以为她不过是个少奶奶便可以任由你欺负。今儿原本就是你自己钻进了她设下的套子里。你先前一开口说话便正好给了她一个借口,干嘛还不自觉,还要伸手去拉扯她?”   “她……她怎么能对我说打就打?这……真是太过分了!”张氏咬牙切齿的,依然气愤的不行。   “她怎么就不能打你?姨娘——你虽然是老爷子的妾室,但到底是主仆有别。平日里,若她有失检点,你尚且不能直接去说,只能借助族长的力量来弹压她。何况你先犯错在前?”卢俊晨皱着眉,长叹一声,“姨娘,我就不明白,你玲珑剔透的心思,怎么就不能在她面前服个软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如今你倒是沉不住气了?”   张氏一听这话又跳起来,指着门外边撇着嘴说道:“服软?你让我怎么服软?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老娘我走的桥都比她走过的路多!这偌大的家业全都交给了她一个小孩子……哼!早晚都要败光了!到时候就算是你当上了大少爷,恐怕卢家也是风光不再了!”   卢俊晨摇了摇头,无奈的叹道:“好吧,姨娘不听我的劝,我也没办法。那边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从今晚起我便搬出去了。姨娘好自为之吧。”   “哎——你……你什么意思?”张氏看着卢俊晨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仿佛被抽走了精神支柱,不知所措起来。   ……   这个春节,卢家过的是鸦雀无声。   既没有鞭炮烟花,也没有酒宴欢笑。春天灯笼什么的也都没有弄。一切以母孝为由,以安静,内敛为主。   大年三十晚上,卢俊熙和柳雪涛守夜至子时。然后二人便和衣躺在床上,听四周别人家霹雳啪啦的鞭炮声,谁也睡不着觉。   柳雪涛想着,自己居然来到这里好几个月了,想不到第一个春节却是如此寂寞的度过。   卢俊熙见柳雪涛沉默不语,便转头问道:“娘子,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柳雪涛摇摇头。心想,我想什么怎么能跟你说?你不把我当怪物架起火堆烧了才怪呢。   “怎么不说话?”卢俊熙侧身把手臂搭在身边这个女人的身上,脸上带着一点暧昧的微笑。   “不知道说什么好……”柳雪涛也侧转了身子,和他面对面的躺着,无聊的叹了口气。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都要保守着某些秘密,这种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   “娘子,这半年的时间,辛苦你了。”卢俊熙的头往前一抵,和柳雪涛的额头并在一起。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人生本就如此,在哪里过,怎么过,都不会轻松。穷人有穷人的辛苦,为了一顿饭,一口粥,一件衣服,一双鞋子而辛苦。富人呢,也有富人的辛苦。为了赚更多的钱,为了更有势力,为了穿更好的衣服,吃更好的饭菜,能得到别人羡慕的眼光而辛苦……”   “唔,娘子,这样不好。怎么我听着你说的这些话,件件都离不开辛苦?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快乐的活着,享受被人羡慕的目光。”卢俊熙的声音很低,但又似乎是在许下一个认真的诺言一样的严肃。   “对我这么好?”柳雪涛笑笑,小孩子家的誓言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她没打算当真。   “你是我娘子,我今生共白首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卢俊熙手臂用力,把这个满不在乎的女人搂进怀里,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娘子,新年新气象,咱们也应该有点新的花样了吧?”   “嗯?什么新花样?”柳雪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了一个有点傻的问题。   “嗯……那天我在柜子里翻出了这个,你敢说你没看过?”卢俊熙说着,反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小册子,半新不旧的样子,递给柳雪涛说道,“这可是在你嫁妆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闺房秘籍》?”柳雪涛的两眼立刻放出了亮晶晶的光芒——靠,终于可以见识一下古代的春宫绘本了,啧啧……   第106章 春意暖   柳雪涛纵然是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来的白骨精,见识过了现代社会中那些阴暗面的糜烂生活,也深知西方社会那些极度开放的生活作风,以为到了古代,人们就真的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但当她翻开卢俊熙递过来的那本彩色的春宫绘本时,却依然忍不住感慨万千。   .   不得不承认,人类自古崇尚繁衍的神圣,崇尚多子多福,崇尚子孙万代的精神是很伟大的。   在这种极度崇拜繁衍渴望多子多孙的美好愿望和表面上人们被压抑的心理状况下,那些男女之事一点也不比现代人逊色。什么传统式,后进式,什么侧卧,什么3P,什么KJ,什么什么的……   应有尽有花样百出,而且那些私处也都画得十分的详细,每个细节都没有忽略掉。很多还配上了诗词,鲜艳的色彩,香艳糜烂的诗句,甚至比那些日本小电影都叫人脸红心跳。   最讨厌的是卢俊熙还在一旁指指点点,一会儿指着某个图说道:“娘子,这个咱们试过了。感觉不错的,他这诗词配的也很对,你看——罗衫乍褪,露尽酥胸雪白;云鬓半斜,羞展凤眼娇睐。唇含豆蔻,舌吐丁香,玉体横陈拥郎怀。”   “你再念!”柳雪涛老脸通红,生气的瞪了卢俊熙一眼,甩手把那本子丢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哎——娘子,你别恼啊,这有什么。夫妇人伦,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恼的?你看这个……你看他们两个坐在绣蹬上呢,这个咱们还没试过,下次一定试试啊……”卢俊熙却淡定的很,好像看的说的讨论的是那些子集经史一样的正统,脸不红心不跳的,极为认真。   “……”柳雪涛捂着耳朵的手又紧了紧,但卢俊熙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喋喋不休。   “娘子,看看这个,这小丫头还在这女子后面帮忙扶着她,真是有趣,哎……”   “混蛋!”柳雪涛终于忍不住了,猛的一掀被子欠起身来怒视着卢俊熙,这小死孩不学好,居然还惦记着什么丫头,难道他也想来个主仆通吃不成?   柳雪涛趁着卢俊熙错愕之际,伸手把那本《闺房秘籍》夺过来转手丢进炭盆里。   火光一闪,橘色的火苗突突的跳跃着,屋子里骤然一亮,把外边伺候的丫头吓了一跳。众人以为是他们二人不小心碰了火烛,或者点着了什么别的东西,都一叠声的凑到门口询问:“主子,没事儿吧?”   卢俊熙见柳雪涛真的生气了,忙抬手抓住她的手使劲的握了握,对着外边说道:“没事儿,你们少奶奶的花样子不小心丢到火盆里了。”   外边的丫头听了没事,便都各自散开。   卢俊熙便凑到柳雪涛耳根前小声说道:“还真生气了?你脸皮儿也太薄了些,这有什么。做都做了,还怕说?当时不知是谁连声的叫:俊熙,好重啊……俊熙,轻点呀……”   柳雪涛羞愤难当,抬手捂住了卢俊熙的嘴巴,生气的问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卢俊熙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轻轻地抬起手慢慢的抓住她的手腕,然后轻轻地拉开,头慢慢的低下来,凑近了她的唇边,悄声说道:“没完……”说着,修长如琴师的手指捧起她的脸,吻轻轻印下,这是一个温柔及至的轻吻,浅浅的抚挲,舔舐,冰凉的唇带着一抹韧性,小心翼翼地在她口中细腻而煽情地搅动。   他的手指滑入她的发间,如水的轻吻慢慢地由温柔变到热烈。   昏沉间柳雪涛竟不由自主作了回应,卢俊熙的双瞳霍然睁开,雾起的眸中是一片浓烈的炙焰,闷哼一声,吻愈加深入。   柳雪涛慌张地想要往后挪,但放在腰后侧的手臂囚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于是她只好伸手挡住眼前这双黝黑氤氲的眼眸,“俊熙,不要闹了。”   卢俊熙低低一笑,执起她的右手,贴向他的胸膛,柳雪涛一惊想要收回,却被他抢先一步牢牢按住,“娘子,我要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搏快节奏地跳动着。   二人滚烫的皮肤毫无空隙的相贴,排山倒海的燥热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卢俊熙霸道的唇舌舔弄吮吻着她的皮肤,从上而下,无一遗漏,这样的挑逗让柳雪涛全身不禁撩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探出的手,犹豫着,最终搭上他的肩。   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响起,“娘子,你也想要我的,是不是?嗯……”接着便是无法呼吸的激吻,噙着她的双唇,吸吮追索着躲避的舌尖,不断地变换角度深入,越来越急迫地啃咬,这样的狠烈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入腹中。   柳雪涛忽然很后悔一件事——那次,她真的不该交给这死小孩那个缠绵悱恻的长吻。这小孩太过聪明,太会融会贯通,练习几次之后,既然已经青出于蓝……   细碎的嘤咛声,低喘声,细密的汗水顺着额际沁出,柳雪涛只觉得口干舌燥,此时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想着如何通过那唯一的出口饮吮唯一的甘泉,带着一抹全然的悸动,向那源源不断的热源接近,妄图借此填充一份心中的空虚。   汗水热气在两人的皮肤间缠融蒸腾,她感觉到潮热的手指探入下身,不适与燥热激地让她战栗连连,他的攻击不带温柔,甚至可以说是野蛮的,这样的刻意而恶劣,“俊熙,别……”   他打断她,牵引她的右手伸向他的隐秘处,她一惊,想要缩手,却被他霸道地牢牢按住无从逃脱,那炙人的温度以及真实火热的触感让她几近羞愧欲死,可他却执意要她去感受那份前所未有的炙热,她无力的右手被带领,颤抖而生涩地使力,若不胜情。   狂乱地纠缠,他眼中的灼热越来越烈,平日的冰冷高贵清雅早已无迹可寻,剩下的只是一片迷乱欲念。   他开始实质性的霸占与掠夺,她只觉眼前升起一片浓雾般的白茫,然后下一刻便陷入了混乱但却不名所以的强烈需求中,激情的节奏伴随着狂乱的快感,沉沦堕落……湿濡的身体,粘稠而柔软的床单,一切都仿佛来得过快过急,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前一波的余韵还未消退,食餍未足的他又一次发出执拗的相邀,俊逸无比的面容,贪渴而痴迷地注视着她,幽深的黑眸中那火一样的热烈好像要将她焚烧透尽,过于急躁的进犯让她来不及喘息既而又落入了另一波翻天覆地的逆流中。   大年初一的早晨。因为孝期的关系,家族内的拜年请安都不必太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雪涛被紫燕摇醒,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看屋子里昏黄的烛光,方想起这会儿已经是大年初一。而昨晚那个缠人的家伙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主子,快起身了。大少爷已经去祠堂了,您也得抓紧时间了。再晚了,族长该有话说了。”紫燕一边催促着,一边拉着柳雪涛无力的胳膊给她穿衣服。碧莲便拿了热手巾来给她擦脸。   柳雪涛全身无力的被两个丫头从床上扶下来坐在梳妆台前,用了极短的时间梳妆打扮完毕,然后又迷迷糊糊的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出了房门。   古代大年初一的祭祖很是麻烦。幸亏卢俊熙的祖父当初不是长子,所以卢俊熙这一脉便没有担负起祭祖的重任。柳雪涛过来的时候,祭祀还没开始,不过大家都已经到齐了,显然是在等她一人。   见柳雪涛已经到了,族长三叔公也没说什么。   显然,这并不是柳雪涛迟到有理,而是因为现在整个卢家家族中,落寞的子弟居多,十家子里总有八家子指望着卢俊熙这一边的照应。这祖宗祭祀的祭品大部分由卢俊熙提供,并封了银子给族长家里送过去,由他出面操办,若没有这边的供应,卢家的祠堂断然没有此等体面地。所以柳雪涛纵然晚来了一会儿,也是因为王氏的热孝,众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柳雪涛自知来的晚了,也不多话,只悄然站在卢泓安的母亲的旁边。族长对身边的卢俊熙说了几句话,卢俊熙看了柳雪涛一眼,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族长点点头便说了声祭祀开始。   前面有族长三叔公的老婆和她的两房儿媳妇一盘盘的摆着祭品,最后又上了香。   众族人一起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三叩首。之后,族长又说了几句愿祖宗保佑全族人平安吉祥的话,祭祖也就完成了。   卢俊熙便同族长告辞,领着柳雪涛回了自家院子去。   因为卢俊晨没有上族谱,所以祭祖活动中并没有他出现,张氏不过是个姨娘,这种事儿更沾不上边。所以卢俊熙和柳雪涛二人回去,身后也只跟着他们二人随身伺候的小厮丫头婆子们,并无多余的人等。   族长三叔公站在祠堂的门口看着这对小夫妻离去后,便轻声叹了口气,对边上的一个老者说道:“俊熙这孩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三叔这话什么意思?”   “刚我见他媳妇过来的晚了,问了他是不是家里另外设了他母亲的供奉牌位,她媳妇先供奉了他的母亲才过来,因此才晚了。他却说,来年想自己另修一个祠堂,单独供奉祖宗。哎——”   “这怎么能行?咱们卢家还能有两个祖宗?!”老者立刻瞪眼。   “你还瞧不出来么?他是否另修祠堂并不一定作准,我看他宠溺他的这个媳妇,才是真的。”另一个人立刻接话。   “哎!这话倒是,我听说如今那边大院里,凡事都要看少奶奶的脸色行事,前几天她还叫人把张氏给打了一顿。这个小媳妇……比俊熙他娘还厉害呀。”   “走着瞧罢了……柳家的人,都是有手段的。”三叔公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对身边的众人说道,“走,都去我那里吃酒?”   此言一出,众人皆纷纷响应。   “走着走着,咱们年年都要讨三叔公的酒吃,今年自然也少不了。”   “哎,我说,俊熙他娘刚没了,今年你们就收敛点。”   “哎呦,他都要另修祠堂另拜祖宗了,他娘孝期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   柳雪涛跟着卢俊熙坐了马车回房,一路上因为困,因为累,因为全身酸痛,心情极为不好。   卢俊熙百般呵护,坐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揉揉捏捏,又低声的赔礼道歉。   “刚刚我到的时候,族长跟你说了什么,你那样看了我一眼,还摇头?”柳雪涛闭着眼睛靠在卢俊熙身上,任凭他给自己捏着酸痛的胳膊,迷迷糊糊的问道。   “没什么,他是问咱们是否在家里另外设了母亲的供奉牌位。”   “那又怎样?母亲热孝未满三年,按照祖宗规矩不入祠堂供奉,难道过年都不许咱们另外供奉个牌位?”柳雪涛有些不高兴,这个族长也太多事了。王氏这几年每年都要照顾族里上千斤粮食,还要准备大部分的祭祀用品给他送过去,如今人死了,他都说这种话,真是缺德。   “不理他。我跟他说了,咱们找个时间另修一座祠堂,另外供奉卢家的列祖列宗,然后把父母的牌位都放进去。咱们愿意什么时候上香磕头,谁管得着?”卢俊熙自然是极为的不满。   “别了,如果你今年春闱能够高中,说不定皇上会点了你做官。到时候咱们便可以离了这绍云县了。我想啊,就算你不去做官,咱们再辛苦一年,也要另外选个地方重新盖一座宅子。到那时,咱们便在宅子一旁另修个祠堂,和这些人离得远远地。再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卢俊熙听了这话,只是觉得不靠谱,于是便当成了几句气话。又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笑道:“我的娘子果然不凡,是个有雄心抱负的。为夫真是佩服。”   柳雪涛自然听出了他的玩笑之意,便哼了一声继续窝进他的怀里,闭目养神并暗暗地思忖着自己的事情,不再理他。此时天已经大亮,东方有绚烂的朝阳慢慢的升起来,橘色的晨光映进车里,暖融融的带着几分春天的味道。   .   .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07章 劳燕分飞   这个年代所谓的春闱,则是指朝廷的礼部试,由正四品上的礼部侍郎主持,又称省试,或者会试。取中者称“贡士”又称为“中式进士”,第一名称“会元”。中式进士须于下月应殿试。   懒散的正月眨眼即逝,二月一到,卢俊熙便准备会试的事情。柳雪涛因父亲如今尚在江浙府,便嘱咐卢俊熙到了江浙府后定要去拜见父亲,又准备了给父亲和两个姨娘的礼物并书信,交给卢俊熙。   临行前,小夫妇二人情意缠绵,难舍难分,说了大半宿的话,第二日一早,卢俊熙和顾家二公子,还有一起应试的卢俊晨作伴而行,各带着各自的书童离了绍云县直奔江浙府。   柳雪涛送卢俊熙出了家门,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大街的拐角处,忽的一下子想起了西厢记里的莺莺来。便不觉得酸涩一笑,扶着紫燕的手转身回房。   紫燕便悄然叹道:“主子这一笑,奴婢心里怎么酸酸的?”   柳雪涛便摇头说道:“之前听戏,总觉得那些悲欢离合虽然惆怅,但也有一种矫揉造作在里面。分明是那些文人才子为了赚人们的一把眼泪在那里大肆渲染。如今大少爷去应试,才觉得原来有些事情也并不是那些文人才子能说得清楚地。”   一番话让紫燕听得莫名其妙,却又不知该如何附和,只得劝了几句扶着柳雪涛回房。   春暖花开,厚重的衣裳如今也穿不到了,柳雪涛便叫小丫头们趁着阳光正好,把那些大毛的衣服清理了,在太阳下暴晒,自己则慢慢的踱度到卢俊熙的书房去。   红袖正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里面打扫收拾,见柳雪涛忽然进来,先是一愣,便忙放下手中的抹布上前请安:“奴婢请大少奶奶安。”   “你们忙你们的吧,我不过随便看看。”柳雪涛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去想红袖和卢俊熙的事情,只默默地走到卢俊熙平日里读书的书案前,坐下来随便翻了本书看了几页,又觉得那些古文实在是没意思。于是便提笔在纸上练起字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写完后,又觉得并不能纾解心中的郁闷,便索性换了张纸,又思忖了半晌,又慢慢的写下去: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   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   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   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   ——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   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   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   柳雪涛心里乱糟糟的,都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的那些句子,一时写着写着,那眼泪便慢慢的掉下来。于是她又索性扔掉了笔,趴在书案上嘤嘤的哭泣起来。   红袖见少奶奶坐在少爷的书案上写字,心中还是很是羡慕的,想着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诗文都是极懂的,这字也写得这样好看。她一时心生艳羡,原是在边上伺候着研磨,却又忽见少奶奶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一时又怔得说不出话来,还没想起来如何解劝,又见她扔了毛笔,也顾不得那纸上的字墨迹未干便爬上去呜呜的哭了。   柳雪涛一哭,红袖立刻就慌了,慌忙上前来跪在柳雪涛跟前,劝道:“奴婢万死,若有错处请少奶奶重重的责罚,请少奶奶千万莫哭坏了身子……”   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见状,一时也吓的跪在红袖身后跟着认错解劝。   柳雪涛反倒不好意思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着叹道:“我心里难过,却不管你们的事,你们都下去吧。”   红袖哪里敢下去,却又不敢再劝,于是回头给那两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会意,便悄然起身退出去,一个守着门口,一个去旭日斋找紫燕和碧莲。   红袖便慢慢的起身,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柳雪涛擦泪,又劝道:“少奶奶是个既明白又要强的人,这会儿哭的这样伤心,想必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奴婢不明就里也不敢深劝,只求少奶奶千万保重身子。大少爷今儿刚离了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少奶奶拿主意呢。若少奶奶病了,这家里可怎么办呢?”   柳雪涛听了红袖的话,便擦了眼泪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很是,我不过是想起了父母一时心中郁结,所以才掉了几滴眼泪。这会儿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坐一会儿也就走了。”   红袖忙福了福身应了个是,又说:“少奶奶且坐,奴婢跟您端杯热茶来,再叫小丫头打了热水来您洗把脸。”   柳雪涛听这丫头果然周到的很,便把之前对她的成见收起来,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淡淡一笑。   红袖慢慢的退下,柳雪涛看着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廊檐下,不由得想起之前自己不在家,卢俊熙 每回彻夜读书都是这丫头贴身伺候的事情来。之前她也想着,若这丫头有非分之想便寻个理由把她打发出去,如今且看她的行事,心中又隐隐的不舍起来。   可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接受与人分享一个男人的事实,遂心中更为纠结,于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红袖端了茶进来,见柳雪涛又彷徨若失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忙劝道:“少奶奶,喝口热茶吧。”   柳雪涛再看这丫头一眼,转身在窗下的矮榻上坐了,接过那菜来放在唇边轻轻的闻了闻,却并不急着喝,又问红袖:“你在这书房里伺候有多长时间了?”   红袖是个灵透的人,事实上之前王氏选上来的几个大丫头都是极为聪明的。只是之前王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几个丫头早晚都是少爷的屋里人,所以她们的父母便都不敢私自做主婚配,只等着主子给一口信儿,何时收了她们或者做妾,或者做通房。   只是这些日子红袖每每想起自己的终身,都不以为少爷和少奶奶会把自己留在屋里使唤了,又加上今儿柳雪涛刚刚莫名其妙的哭了那一场,这更丫头更是多了个心眼儿,于是忙跪下回道:   “奴婢在书房伺候了四年了。之前是和碧莲一起,后来大少爷娶亲,大奶奶便把碧莲调去跟着少奶奶了,这里便只留下奴婢带着两个小丫头。奴婢正要回少奶奶,按时,书房里是有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的。碧莲走了,也该再派一个来跟着奴婢,以防将来奴婢到了年纪放出去,这里不至于断了人手,到时候大少爷使唤起来也不称心。   这回倒是轮到柳雪涛惊讶了:”怎么,你父母有心接你出去许配人家了么?“   红袖摇摇头,说道:”并没有。只是今年奴婢已经十九岁,也该是放出去的时候了。想着只是早晚的事情,又怕少奶奶事情多,一时忘了此事,所以才跟少奶奶回一声,也是奴婢的一点小私心而已。“   柳雪涛刚要说什么,紫燕便已经赶了来,进门见红袖跪在地上回话,柳雪涛哭的眼睛有些红,额前还有一缕头发已经摇摇欲坠,将要从发髻中散下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站在一旁细细的听了两句也没什么,便回道:”主子怎么一个人悄声到了书房,让奴婢好找。“   柳雪涛看了她一眼,嗔到:”找我做什么?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叫人清静。那些琐碎的事情叫卢之孝家的看着去办就是了。“说这话,又摆手叫红袖起来。   红袖从地上站起来,立到一旁,紫燕又笑着回道:”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张姨奶奶刚叫人送了两盒茶叶来,说是外面得的极好的,请少奶奶尝尝,若好呢,说她那里还有呢。再叫人送来。   “姨奶奶?”柳雪涛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紫燕,“这倒是破天荒的,她又哪里来的好茶叶。”   此时小丫头端了水进来请柳雪涛洗脸,红袖便起身和紫燕二人服侍着柳雪涛重新洗了脸,红袖拿了自己的梳妆镜递给柳雪涛,照着紫燕拿了梳子重新抿了抿散下来的头发。   柳雪涛端过刚刚的热茶喝了两口,情绪便完全恢复过来,便对红袖说道:“你是个极妥当的,少爷的书房里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你。少不得再委屈你一年,既然你父母并没有在家里给你定了亲事,那么这一年里,你若有了心上人只管告诉我,我必定为你做主。我是舍不得你回庄子上去的,但大少爷如今在热孝里,又不能收房纳妾,你的年龄又大了,以我的意思,例不如或者在家里,或者在外边,找一个正经的人做一对小夫妻,岂不更好?   柳雪涛自然是为了红袖好,但一时又忘了在古代,儿女的婚姻一是主子定,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然没有自己做主的道理。于是她这番话一说出来,红袖立刻红了脸跪下去,低头说道:“奴婢的事情,自然是少奶奶做主,奴婢懂什么,哪里知道谁好谁不好。少奶奶说谁好,就是谁罢了。”   柳雪涛笑道:“你这丫头,还是个倔脾气。罢了,你且起来吧,等我瞧着有合适的,自然会来问你,不过呢——我的主意,这婚姻大事,总还要你自己也拿个主意才好。我们瞧着再好的人,也是你嫁过去跟他过一辈子。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辈子的事情可马虎不得,明白吗?”   紫燕和红袖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虽然是丫头,但也是受得大户人家的教育。也颇知道一些道理。但柳雪涛这番话,她们却闻所未闻,又跟她们平日里听那些管家婆子还有主子们说的大相径庭。一时间两个丫头全都愣住了。   柳雪涛见二人呆呆的站着,又傻愣愣的看着自己,一下子明白给这些古代的丫头们讲民主讲自由恋爱是讲不通的,于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自顾转身离开。   紫燕赶忙把手里的手巾往红袖的手里一放匆忙跟出去。红袖却站在原地看着柳雪涛的背景一步步走远而陷入了沉思之中。   ——   出了书房后,柳雪涛和紫燕走在回旭日斋的穿堂过道上。   柳雪涛便问身边的紫燕:“张姨奶奶叫人送茶叶来还说什么了?”   紫燕撇了撇嘴巴,“没说什么,不过奴婢想着,她定然是有事求着主子才这样。这一年到头的,她何曾想着咱们一丁点的东西?这会子想着晨少爷也去了江浙府应试,怕是想托主子给老爷说一声,对晨少爷照顾一二也是有的。”   柳雪涛笑笑:“这不是临时抱佛脚了吗?有什么用?她早该想到这一层的,如何早不说?偏生人这会儿都走了,又拿着东西来讨好。”   “以奴婢看应该还有道谢的意思。”   “道什么谢?”   “年前主子给晨少爷另外分了一所院子做书房,可不是她们又占了大便宜?我听碧莲说,若是姨奶奶是个明白人,可要天天拜佛呢。大奶奶之前才没有这样的恩典呢。”   柳雪涛笑笑,心想她们二人的妻妾之争倒也真是够尖锐的了。这卢俊晨这次若是中了贡生还好立刻就分出去单过,若是不得中恐怕还要等三年。真是过够了这种整天家互相小心互相算计的日子。   想到这些,柳雪涛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江南的二月,寒冷之气已经被南风吹散,碧蓝碧蓝的天空仿佛水洗过一样,有北去的鸟儿偶尔结成对从天空飞过,清亮的叫声又给人凭添了几分淡淡的愁绪。   “主子,大少爷这会儿该出了绍云县城了吧?”紫燕见柳雪涛看天,便猜着她是在想卢俊熙的事情。   “早就出城了吧?怎么,才一会儿没见你们大少爷,又想了?”柳雪涛低着看着这丫头痴痴的模样,轻笑着打趣她。   “主子!奴婢可不是那样的人。您连红袖都放过了,却又来挖苦奴婢,奴婢早就说过了,这辈子可是不嫁人的。”   “你跟红袖怎么一样?你少跟我装,石砚走了,难道你真的不想他?”柳雪涛瞧着紫燕羞红的脸色,轻声笑问。   “哎呀,谁会想那个傻子……”紫燕一跺脚,娇羞的转过身去。   柳雪涛偷偷地一笑,一时间心里的郁结倏地散开。   悔教夫婿觅封侯——自古以来,有多少女子都误在这个“悔”字上,而自己,决不能像他们那样那么苦。   .   第108章 狭路相逢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可以忘记忧愁烦恼忘记相思之苦的极好的良方,那就是让自己忙起来。   柳雪涛不是崔莺莺,知道自己决不能在卢俊熙去应试之后一个人留在一方四角天空里对花落泪对月叹息,过那种悲春伤月的日子,所以她感慨之后便选择从这座院子里走出去。   先把林谦之找来,问了问绍云县卢家在绍云县设的几家店铺的生意状况。   因为卢家乃是以耕种为主的人家,拥有一千二百多顷良田,所以之前王氏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土地上,对店铺没怎么上心。依然只是保留着祖上留下来的一间米铺,一间杂物铺,一间绣庄。另外还有个茶叶铺子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已经被柳雪涛在年前关了,把店铺里原有的伙计有的解散了,有的暂时分散在其他的铺子里做事。   然后,柳雪涛点了几个可用的家人,坐了车出了院门,先去店铺里看了看,最后停在已经关了的那家店铺门前,沉思良久,叫了林谦之到车前来问道:“咱们这绍云县有哪几家手艺好的铁匠铺?”   林谦之一怔,沉思片刻说道:“若说铁匠铺,咱们县还算是有几家的。手艺好嘛——自然要数少奶奶家的焱丰铸铁作坊里的农具最精致,东西也顶用。咱们家的庄头儿每年都会托奴才去那里定做一批新农具。”   “我家的?”柳雪涛一愣,继而明白了林谦之说的是柳家,于是笑道:“这我倒是不怎么清楚,想不到我们家的铸造铁铺子居然是绍云县最好的。”   “柳老爷见多识广,听说年轻的时候下过南洋,什么稀罕事务儿没见过?他手下的工匠经过柳老爷点拨,自然都是资质极好的。并非其他家的工匠可比。”林谦之这话虽然有溜须拍马的意思,但也大部分都是实话。柳裴元在绍云县的确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点头微微笑笑,对林谦之说道:“那咱们就去你说的那家作坊去瞅瞅。我有点东西需要做,不知那些人可否能做得出来。”   林谦之答应着,带着赶车的家人往柳家的铸铁作坊而去。   这家作坊的确极大,里面的火炉烧的也极旺,工人们赤着臂膊叮叮当当的干活,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让柳雪涛忍不住想,当初的‘大跃进’、‘大炼钢铁’是不是就是这副场面……   这个时期的铸铁技术显然还没有达到一定的水平。柳雪涛进了这间极大的院子看见那个大大的火炉之后,心里便有些失望。从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人能不能做得出来。   焱丰铸铁作坊的大管事孙孝筠听说是姑奶奶来了,岂敢怠慢,急急忙忙的迎出来磕头请安。   柳雪涛自然是不认识他的,便笑着问了他怎么称呼,又问他过年作坊可否忙碌。   孙孝筠一一答了,请柳雪涛进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坐下,又命自家的女人出来奉茶。   柳雪涛想着父亲能把这铸铁作坊的事情都交给这个孙孝筠,他自然是个极为得用的人。于是也不多话,便把自己之前画的车轮图样拿出来递给他,问道:“你可能替我造出来?”   “姑奶奶的意思是——用生铁铸车轮子?”孙孝筠一个头两个大,心想姑奶奶这是想起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这生铁造车轮子,且不说银子,那得用多少功夫呀?   “生铁?你们锻造不出钢铁吗?”   “钢?”孙孝筠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圈,哭丧着脸摇头:“姑奶奶,奴才没听说这‘钢’是什么东西。”   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原来这里根本不懂的精钢铸造的技术,不过也难怪,看他们用煤炭的火烧炼铁汁铸造器具的过程,她也没什么信心。   “姑奶奶,您要这样的车轮子,是要造马车吗?”   “嗯,我只要你们用铁造这一部分。外边的这一部分要用橡胶来做。橡胶——你知道吗?”柳雪涛早就听说自己这具身子本尊的父亲是个走遍大江南北和海外都有生意来往的人,所以想着或许他们知道橡胶也说不定。   “奴才没听说过。”   柳雪涛乘兴而来,此时已经被孙孝筠给打击的一点兴致也没有了。橡胶工业是在西方兴起的,历史记载是在十九世纪中期,被应用于汽车轮胎作为充气轮胎之后,天然橡胶供不应求之后,南详诸岛才兴起人工种植橡胶。可是这里……   柳雪涛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太过自负了,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一种状况,看来是不能了。   没了什么希望,柳雪涛便起身要走。   林谦之和孙孝筠莫名其妙的对视一眼,却只能干巴巴的看着柳雪涛失望的神色,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孙——”外边院子里有人高喊,“在不在?又躲在屋里喝茶偷懒?”   孙孝筠一时没听出来人是谁,忙对身边的一个管事摆了摆手,叫那人出去支应着,自己依然站在柳雪涛跟前,弓着身子陪笑道:“姑奶奶放心,你要的这东西,奴才一定想办法给您造出来。至于您说的那什么‘橡胶’——奴才也帮小姐打听一下,若有消息,奴才立刻去府上回姑奶奶话。”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点头说道:“嗯。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不过是嫌咱们平日里坐的马车太过颠簸,所以才想个办法改进一下车轮。若是没办法,也就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姑奶奶的事情,奴才们绝不敢怠慢。不过姑奶奶说的这样的车轮,瞧着很好,但有些东西别说奴才没听说过,恐怕老爷也不一定知道。所以奴才建议姑奶奶是跟老爷去一封信,说明一下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老爷朋友多,或许另有人知道也说不定。”   柳雪涛点点头,说着‘好’便已经起身走到门外,刚跟孙孝筠说着:“你忙你的,我也该回去了。”便感觉有两道火热的目光从一侧看过来,心里身上都有些不舒服。于是转头看过去时,却看见一个穿着墨色竹叶暗绣软缎长衫的男子正站在一个锻造炉旁看着自己,那目光宛如两道烈焰,似是要把自己这块铁矿石融成铁汁,锻造成他需要的样子一般。   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惊慌,柳雪涛骤然回头,躲开那两道目光。   “雪涛?”低沉而掷地有声的声音把柳雪涛以及她身边的丫头紫燕,管家林谦之还有两个小厮的目光都引过去,“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这里?”   “表少爷,我们姑奶奶有点事儿来吩咐奴才。”孙孝筠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站在柳雪涛和那男子之间,脸上虽然陪着笑,却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膛,又问道:“许久不见夏侯大少爷,奴才孙孝筠给表少爷请安。”   夏侯大少爷?   柳雪涛听见孙孝筠的话之后,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怪不得,原来是旧情人相见呀!幸亏之前卢俊熙那小子已经闹过一回,不然的话自己这会儿一点准备都没有,说不定还得被这个已经有了三房妻妾五六个通房的夏侯家大公子给勾了魂儿去了。   “嗯,孙孝筠,我有东西要在你这里定做,让我的随从跟你说。”夏侯大少爷摆摆手,示意自己身边的人把孙孝筠拉走谈正事去,而他自己却一直看着柳雪涛,轻叹了一声问道:“雪涛,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多谢表兄关心,雪涛现在很好。”柳雪涛脸上淡定的微笑着,心里却把这个英俊伟岸足以勾走天下少女芳心的男人臭骂了一顿,有了妻妾就要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干嘛还要出来招惹别人?你他娘的这种眼神看着老娘,还当老娘是那些花痴小姑娘不成?   “你看你瘦的,都脱了形了,还说很好。”夏侯瑜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柳雪涛的面前,怜惜的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如水,藏着说不尽的深情。   “太胖了不好,容易得三高。”柳雪涛说着,一侧身闪开夏侯瑜往外走去。   “雪涛。”夏侯瑜忽然伸手抓住柳雪涛的手臂,把柳雪涛身后的紫燕、林谦之给吓了一跳。   “表少爷!”紫燕惊讶的叫了一声。   “夏侯公子,请放手!”林谦之脸上有了怒意。   “雪涛——”夏侯瑜根本不看紫燕、林谦之等人,只是深深地看着柳雪涛的眼睛,“他待你好吗?”   柳雪涛手腕用力,不管挣脱之时传来的疼痛,用了极大的力气从夏侯瑜的手中挣脱出来,又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极为冷淡的说道:“表兄,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从不容外人说三道四。表兄也是有家室的人,闲暇时候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妻妾身上,何必去操那些无谓的闲心?”   说完,柳雪涛转身就走,脚步从容,不慌不忙,竟是前所未有的沉着冷静。   夏侯瑜站在院子里看着柳雪涛一身宝蓝色芙蓉团花软缎子长襦的身影从橘色的火花中穿梭而过,心中苦涩的滋味一点点泛滥开来,竟然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挪动一步。   第109章 新愁旧恼   回到家里,换了家常的衣裳后,柳雪涛便把紫燕留在跟前问话。   紫燕的心里也是忐忑的,夏侯瑜在抓住柳雪涛的手腕时,她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该上前去帮着自己主子挣开,毕竟——紫燕以为自己主子的心中还是有夏侯公子的,如果她真的不舍,叫卢家的人看见了岂不是多生事端。   不过,还好。柳雪涛当时表现出极为决绝的样子,紫燕就到嗓子眼儿的心也慢慢的放下。但回来的路上,看着自己主子靠在车里的闭目养神的样子,似乎十分的伤心。   紫燕又暗暗地替柳雪涛难过起来。想着他们二人从小的青梅竹马,长大了却硬生生的分开,各自娶嫁,毫不相干。这种伤痛连夏侯公子都忍不住,何况是一个自家小姐?   所以柳雪涛懒懒的靠在榻上,说了一声:“紫燕,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之后,紫燕的心越发的不安起来。   柳雪涛看着紫燕闪烁的表情,忍不住好笑的问道:“难不成你真的中意夏侯家的大公子?”   “小姐——”紫燕无奈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心中暗叹,自己得不到又拿别人说事儿。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回来的一路上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奴婢是担心您嘛。”紫燕撅着嘴巴转过身去,侧对着柳雪涛。   “你这个傻妞儿,过来坐我身边。我得好好地拷问拷问你。”柳雪涛伸手把紫燕拉到跟前,让她在榻前的绣蹬上坐下,又问道:“你担心我什么?上次在后面园子里吃酒,大少爷一提夏侯瑜你就紧张,这回见了他你比我还紧张。说来说去,是我担心你还差不多,你哪里像是担心我的?”   紫燕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探究的看着柳雪涛,半晌方喃喃的问道:“主子,您真的不再想着之前的事情了?”   “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柳雪涛实话实说,争取做个听话的好宝宝。   紫燕却一点都不信,低头笑了笑,握着柳雪涛的手安慰道:“主子,您能想开了就好。您不记得倒是好事,之后呀,奴婢也绝不会在您面前提起他半个字。以后遇见他,咱转身就走,绝不跟他打招呼。”   柳雪涛摇头笑道:“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还至于这样?”   “小姐!”紫燕皱着眉着看着柳雪涛,又看了半晌,方再次低头叹了口气,“您不用哄奴婢,奴婢知道您心里的苦……”   “紫燕,其实我真的没觉得苦。”柳雪涛暗叹,这年头说句真话就那么难吗?   “小姐,您不苦的话,那一场大病又当如何解释?”   “大病?”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看来这具身子本尊对于那场没有结局的初恋十分的在乎啊。幸好是自己穿越到她的身上了,若非如此,恐怕这个可怜的女人进了卢家的门也要相思抑郁而终。不过也说不准啊,柳家大小姐的名声不是极好的吗?怎么可能搞出自由恋爱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呢?   “呃……小姐,奴婢错了,刚才还说再不说那件事儿呢,这会子又乱说,奴婢该死……”紫燕说着,便从绣凳上起身,想要悄悄地开溜。   “紫燕!”柳雪涛心想总要弄清楚之前的事情才行,不然的话将来再见了那个夏侯瑜,有什么事儿漏了马脚,岂不是更加麻烦?于是她忙叫住紫燕,生气的说道:“你这死丫头,我还没说让你走呢,你想着去哪儿?”   “主子……”紫燕这下真是害怕了。   “坐下。”柳雪涛发现拿出主子的款儿来这丫头就没了语音,于是索性板着脸吩咐道,“不瞒你说,之前的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今儿见了他居然是陌生人一样。我还告诉你,那个夏侯瑜什么的,在我的心里一点影子都没有了。为了下次见到他生出一些尴尬来,我叫你把那些事情跟我说一说,否则……我就把你送到夏侯瑜那里给他做妾去!”   .   “啊?”紫燕闻言张大了嘴巴无奈的看着柳雪涛,不自觉的跪了下去,“主子,您千万发慈悲——我可不要去夏侯家……听说他那个三房小妾很是有些本事,奴婢若是去了,恐怕小命儿也保不住了……”   “那还不赶紧的说?”柳雪涛索性也不叫她起来,只冷冷的瞥了一眼,打定了主意不说就不许起来的样子。   “主子……您真不记得了?”紫燕奇怪的看了柳雪涛一眼,试探着问道。   “不记得了。”柳雪涛仰着脸不看她的目光。   “主子,您既然不记得了,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这对翡翠镯子?而且……出嫁前那晚奴婢说给您摘下来,你都不愿意,到如今都时时刻刻的带着它,纵然换了男装去庄子上,都没摘下来……”   “这翡翠镯子?”柳雪涛抬起手腕来奇怪的看了一眼,水头很足的翡翠,弄不好就是冰种翡翠,想不到这居然是夏侯瑜送的,怪不得——白日里遇见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在自己手腕上一扫,便伸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真是的!到现在嫁了人都带着人家送的镯子,这不摆明了告诉人家自己心里还恋着他呢嘛?!   柳雪涛像是偷东西被人发现一样,匆匆忙忙的狠命的往下捊那一对手镯。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捊不下来。   紫燕见状,赶忙抬手握住柳雪涛的手,焦急的劝道:“小姐别急,这贵妃镯有些小,当时您带的时候是五年前,如今人长大了,这手自然也长了,这镯子一时摘不下来也是有的。您别着急,看看这手都红了。”   “端水来,拿香皂来!”柳雪涛生气的一甩手,娘的,当时只是觉得这对镯子很好看,自己又十分的喜欢。后来也没怎么在意,反正如今是孝期,其他的首饰不是金的就是红玛瑙,全都艳丽的很,一时也就没在意。可既然这镯子是本尊之前的老情人送的,如今定然是不能带着了。再好的东西也得赶紧的摘下来。   紫燕慌忙出去,叫小丫头端了脸盆进来,柳雪涛便湿了双手,打了香皂,把手心手背都搓上香皂的泡沫,然后用力一捊,那镯子便从手腕上脱了下来。因为她手指沾满了肥皂泡,一时没有拿好,晶莹的玉镯便脱了手往地上飞去。   紫燕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慌忙伸手去接,却又没接住。   幸好地上铺了地毯,那镯子掉在地毯上并没有摔碎,只是把一屋子的丫头吓了一跳。   紫燕忙拿了手巾把镯子擦干净,又上前来帮着柳雪涛把另一只也摘下来,捧在手里不舍得看了一眼,想问柳雪涛收在哪里,最终又忍住,只悄悄地把这对惹祸的玉镯单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又悄悄地放进了厨子的角落里。   柳雪涛看着光秃秃的手腕笑了笑,吩咐紫燕把自己的首饰盒子拿出来,又另外挑了一对浇银丝的大珍珠手串带上。碧莲不解其意,但被紫燕用眼神稍稍提醒,只说了一句:“主子手腕子白,带上这个越发的好看。人家说明眸善睐,肌肤胜雪,就是说的主子了。”   “死丫头,少跟我贫嘴。”柳雪涛像是去了一桩心事,笑了笑,又问:“传饭了没?我这儿都饿了。”   “刚我去厨房吩咐主子想吃的小菜,她们已经做上了,恐怕立刻就好了。主子若是饿了,先用点小点心。”赵嬷嬷忙吩咐小丫头端了点心进来,却听见外间屋里有说了一句:“回少奶奶,芳菲姑娘来给少奶奶请安。”   柳雪涛刚要说“进来吧”便听见门口的帘子啪的一声响,抬头看时,芳菲已经气冲冲的进了屋里,疾步走到柳雪涛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柳雪涛诧异的看着屋里的众人,众人都惊讶之色,于是她皱着眉头低下头去问道:“芳菲,你这是做什么?”   “奴婢有事,请大少奶奶成全。”芳菲的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显然是刚刚哭过。柳雪涛见她言语莽撞,情绪激动,便想着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不与她计较也就罢了。   “什么事?”   “请大少奶奶答应成全奴婢,奴婢就说。”   “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你的事情我能不能答应?你刚刚说请我成全,我看着,你这不是‘请’,倒是‘逼我’成全了?”   芳菲听了这话,猛然抬头盯着柳雪涛,红红的眼睛里还带着眼泪,声音却变得极其尖刻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你霸着我的东西不放我出去也就罢了,难道我的终身大事也要你来做主吗?说什么给我找个好人家聘出去做正头夫妻,实际上是你气量小善妒忌容不得下人,拈酸吃醋罢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中反倒明白了。   她淡淡的笑了笑,转着看着身边被芳菲的言语吓傻了的丫头,淡淡的问了一句:“茶呢?”   “呃……少奶奶,茶。”紫燕被柳雪涛点醒,忙拿过茶来递给柳雪涛。其他的丫头也都缓过神来,吓得赶紧低下了头,碧莲则忙上来往外扯芳菲,劝道:“芳菲姑娘若有什么话,只管跟大管家说了,让大管家来回少奶奶方是正理。哪有你这样子冲进来乱说的?以后你也是大姑娘了,张口闭口都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害臊。快些跟我出去喝茶吧。”   第110章 针锋相对   芳菲正在气头上,一甩碧莲的手说道:“你是她拿下马的,尽管小心翼翼做你的好丫头去,也别拉扯我。我今儿非要问个明白,少奶奶到底是如何安置奴才的?”   碧莲见她说话疯疯癫癫,全然没有半分章法,而且一张口便是戳人心窝子的话,着实叫人气恼。因由怕她再说下去把柳雪涛气坏了,倒是弄得家里上下不宁,于是便不同她一般见识,少不得忍着怒气依然想着拉她起来出去再好生劝她。   熟料柳雪涛却开口制止住了碧莲:“碧莲,你放开她,让她把话说清楚。”   柳雪涛不疾不徐,不嗔不怒,淡然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林芳菲,多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瞪着她。   芳菲见了她这样,心中的火气更胜,口气也更加恶劣:“当年大奶奶临终前说的明明白白,她留了房屋田产给我们,还给了我一些银钱东西,要我和爹爹出去自立门户。如今大少奶奶怕是舍不得那份东西也不能的,这事儿如今大家可都知道的。”   “还有吗?”柳雪涛淡淡的笑着,目光沉静如水。   “还有——当初大奶奶在的时候,是有心要我跟了大少爷的。如今少奶奶却每每在父亲跟前说起给我另外寻亲的话儿,又是怎么个缘由?”   “还有别的事情吗?”柳雪涛继续问,且摆了摆手,制止了旁边的丫头再次劝阻林芳菲,“你有什么话,索性一次说清楚。别等从我的门里出去,另外还有什么怨言再去说三道四,败坏我的名声。”   “你尖酸刻薄,好大喜功,自以为是……”   “住口!”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把林芳菲吓得一个哆嗦。   林谦之匆忙进门,顾不得多说,上前去把林芳菲拉开一边,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大少奶奶息怒。奴才教女无方,忤逆犯上,请大少奶奶责罚!”   柳雪涛把手中的茶盏交给紫燕,说道:“茶凉了,换热的来。”说完后,便慢慢的转头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的林谦之,叹道:“你们父女俩今儿唱的什么双簧戏?”   林谦之忙回道:“少奶奶莫气,是芳菲糊涂,跟我顶了几句嘴,被我打了两下便跑出来了。奴才只当是她跑出去自己哭一会子便会回去,不想她竟跑到少奶奶这里来了。是奴才教女无方,实在该死,只求少奶奶莫气坏了身子。奴才这就把她带下去重重的责罚,之后再来领少奶奶的责罚……”说着,林谦之又给柳雪涛磕头。   芳菲听自己的父亲一味的给柳雪涛磕头求饶,想起之前自己父女在大奶奶跟前的体面风光,此时心中越发的有气。想想,张姨奶奶的话真是不错,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的父亲跟着大奶奶的时候,全家上下谁敢给一点脸色?自己更是主子小姐一样的过,连大少爷都没冲着自己大声说过话。如今这个女人进了门,竟然把之前的一切都推翻了。她有什么本事?若不是父亲替她做事撑着这个家,她哪里还耍得起什么少奶奶的威风?   人一激动,智商便急速下降。何况芳菲原本就被父亲一顿斥责又打了一记耳光,早就把所有的怨愤都激发出来,于是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柳雪涛怒道:“你不过是仗着娘家的势力,成了卢家的大少奶奶。大少爷本就不愿娶你,如今你还妄自尊大,连我父亲在你面前都跟低三下四的粗使奴才一样。若不是我父亲帮衬着你,你以为你能舒舒服服的做你的大少奶奶么?你不是好大喜功是什么?”   “芳菲!”林谦之怒极攻心,一时顾不得许多,挥手又是一记,把芳菲打的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嘴角上便缓缓地滴下血珠儿来,又指着她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给少奶奶磕头认罪?就冲着你说的这些混账话,把你打死你都是死有余辜!”   “林管家,你且起来说话。咱们去外间屋子里说。碧莲,给管家搬个凳子来坐下,有话咱们慢慢的说,何必如此着急上火的,万一再把身子急出个好歹来。”说着,柳雪涛便从榻上起身,扶着紫燕的手往外走。   林谦之一把拉起芳菲,死拉硬拽的把她从柳雪涛的卧室拖出去,跟着柳雪涛到了外边的花厅里,又把自己的女儿往地上一推,让她跪倒在地之后自己也跟着跪下来。   因为被气到了极处,林谦之恨不得把这个不懂事儿的丫头几下打死,但看看她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丝,心里又疼的难受。   一时间这个三十多岁的管家大叔便扑簌簌的掉下泪来,哭道:“求少奶奶千万莫跟芳菲这个混账丫头生气,奴才定会狠狠地责罚她……求少奶奶饶她一命……”   柳雪涛刚要说话,便听见外边有人细着嗓子问了一声:“哟,这院子里怎么静悄悄的?”   不用问,一听便知道这是张氏的声音。柳雪涛皱着眉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碧莲,碧莲便转身迎了出去。   廊檐下,碧莲拦住张氏,淡淡地问道:“姨奶奶可有什么事儿?”   张氏见碧莲的脸色十分难看,心想着自己策划的事情估计果然就成了。于是笑笑说道:“我来给少奶奶请晚安。今儿得了些上好的新鲜笋尖儿,想着少奶奶一向喜欢清淡的口味儿,所以特特的亲手做了给少奶奶送来。不知少奶奶这会儿可用了晚饭?”   碧莲看了一眼张氏手中提着的食盒,对廊檐下站着的一个婆子说道:“接过姨奶奶的东西来,好生收着,等会儿主子传晚饭的时候送上来。”说完,又对张氏说道:“多谢姨奶奶费心想着我们少奶奶。只是少奶奶这会儿有事,姨奶奶进去恐怕多有不便,这就请姨奶奶回吧,等会儿少奶奶后情处理完了,碧莲会跟少奶奶说仔细的。”   “哟,可是来了尊贵的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姑娘替我说吧,我先回去了。”张氏也不吃闹,极为懂事的笑笑,把手里的食盒递给旁边的婆子,对着碧莲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问道:“不知大管家可在屋里?白日里我叫小丫头说给他昨儿采买上送来的绒线不是我要的那种,想去说给采买去换吧,又怕采买指着大管家的由头不给去换,若是大管家在里面,麻烦姑娘帮我传一句话。”   碧莲原以为她立刻就走,便没多想,点点头说道:“行。姨奶奶请慢点走。”   “哎。”张氏说着,一边转身一边拿着眼睛往屋子里瞅,偏生又没当心脚下的台阶,黑灯影儿里一不小心,便“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却坐在那里扶着脚脖子痛苦的深吟起来。   “姨奶奶,您没事儿吧?”碧莲心中暗骂张氏有事没事的极少往这屋里跑,偏生今儿又送什么新鲜的笋尖儿来!活该摔一跤,只是她在这里哼哼唧唧的,少奶奶听了又要心烦。于是忙伸手去拉她,又对边上的婆子说道,“快帮忙搭把手,扶姨奶奶起来。”   里面柳雪涛一直不说话,把门口张氏和碧莲的一来一往对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嬷嬷和卢之孝家的带着两个丫头出来,把张氏搀扶起来送到东厢房去暂坐。里面的芳菲原本有些气焰消了,这会儿仿佛又升起了无限的战斗力量,抬头怒气冲冲的瞪着柳雪涛,瞪着她的答案。   柳雪涛却忽的笑了一声,接过紫燕手中递过来的热茶,浅浅的啜了半口,让那茶香在舌尖慢慢的滚动着,轻轻的咽下去,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叹道:“你们父女两个,一个非要留下来继续做事,一个又怪我扣着大奶奶留给你们的银钱不放人。真是叫人难做呀!”   “少奶奶莫要左右为难。奴才原是王家的人,大奶奶嫁入卢家时带了奴才过来。当时奴才不过是个小厮,跟着父母一起陪嫁过来后,蒙大奶奶提拔,才在府里做个管家处理一些日常杂事。原本也是事事都由大奶奶做主,奴才不过是跑跑腿。奴才没什么本事,不懂的经商,更种不了地,少奶奶若把奴才放出去,奴才又凭着什么过活呢?奴才不过是想着凭着如今还能当差,在府里好好地替少奶奶做事,也能攒下些养老的银子。至于芳菲这丫头的话,本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一时说出的气话。少奶奶千万莫当真……少奶奶若是生气把我们父女逐出家门,奴才……可真是没了什么活路了。”   林谦之是铁了心要留在卢家的,一来是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二来是为芳菲着想,三呢,自然是为了死去的王氏。他知道,柳雪涛跟前不缺管家,自己前脚走,后脚少奶奶的奶娘的男人,也就是账房赵广源便会顶了自己的位子。   前些日子他和赵广源一起在庄子上收地租,这老头儿处理事情的果断利落林谦之已经见识到了,不愧是柳家的人,说话办事绝不在自己之下,可见柳裴元是多么疼爱自己的女儿。   所以,此时林谦之最怕的就是柳雪涛果然被自己的女儿激怒,一气之下把王氏留给芳菲的那点妆奁扔出来,把自己父女赶出去。   第111章 以死明志   林谦之最怕的就是柳雪涛果然被自己的女儿激怒,一气之下把王氏留给芳菲的那点妆奁扔出来,把自己父女赶出去。但柳雪涛如今一心想着的就是把这一对父女早早的放出去让他们自立门户过自己的日子,从此以后再无任何瓜葛。   听了林谦之的话,柳雪涛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林谦之呀,你这是摆明了叫我为难。”   林谦之忙道:“让少奶奶为难是奴才的错,奴才心甘情愿领少奶奶的责罚,只求少奶奶饶了芳菲这丫头的忤逆犯上之罪。”   柳雪涛微微摇头,说道:“芳菲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从小和大少爷一起长大,又受大奶奶的教导,如今也很明白一些事理了。刚才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听着有些不好听,但说起来也是实情。”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都错愕的看着柳雪涛。芳菲的那些话,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拉出去掌嘴了,不知这位大少奶奶心里想的是什么,却还赞着她说的对。   柳雪涛却不管别人怎么想,此时她自己确是十分的清醒理智。她淡淡的笑着看了看芳菲,又转头对碧莲说道:“大奶奶当日留给芳菲的东西,我都交给你放着。这会儿趁着芳菲和大管家都在这里,你就去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当面交给芳菲。”   碧莲忙应个个:“是。”便转身去后面存放东西的屋子里拿东西。   林谦之急了,跪行两步上前求道:“少奶奶!您真的要把我们父女赶出去么?”   .   柳雪涛微笑道:“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刚刚芳菲说我昧着她的东西不给她,我想这也是实情。虽然她还没有定下亲事,但她的东西总归是她的。早给晚给都是要给的,早些给了她,也了却了大奶奶的一桩心事。”   王氏再疼芳菲,也不过是瞧着林谦之的份上,给她留下一份妆奁,也不过是比身边的丫头更丰厚一些,总也越不过礼数去。   碧莲带着四个小丫头抬了两个箱子出来,放在屋子的正当中,柳雪涛吩咐她当面打开。   一个箱子里是一些各色的绸缎,都是些喜庆的颜色,质量也是上乘的。按照当时的市价,这箱子绸缎衣料大概值六七十两银子。另一箱子里是六套成品的衣裳,看那些绣工和颜色样式,差不多是王氏当年嫁入卢家时的东西,估计这些年都没有动过,虽然衣料和绣工都是极好的,但样式有点过时。不过这六套衣服倒是难得的,又因为是王氏的妆奁,便更显得王氏待芳菲与众不同。六套衣服一共值一百五六十两银子左右。   另外还有一个小首饰匣子,里面是一些珠宝金银,倒是有一支金丝丹凤朝阳钗很是精致,应该值些钱。剩下的银器还有珍珠玉器珊瑚之类的东西,不过是些中等货色,在柳雪涛的眼里却是看不上的。这些首饰满打满算值六百两银子。   所有的东西都加起来,大概八百多两银子的样子。虽然柳雪涛看不上眼,但这在其他丫头的眼里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八百两银子若是折合到现在的市价,大概是二十四万人民币左右。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也怪不得芳菲一直惦记着这份妆奁。   “东西都在这里了,箱子的封口都是当初大奶奶在的时候封好的,我不过是叫碧莲收着这半年的时间,动也没动过。芳菲,你看仔细了?回头叫人给你抬过去。”柳雪涛说着话又看林谦之,“林管家,你也看仔细了?”   林谦之脸色苍白如雪,无力的点点头。   柳雪涛又问:“林谦之,芳菲刚才说,当年大奶奶在的时候,曾经说过把芳菲给大少爷做妾室的话。我想,如果大奶奶果然有这个意思,是不会瞒着你的。如今我且问你,此话是真是假?”   林谦之听了这话,立刻抬起头恨恨的看了芳菲一眼,又转头给柳雪涛磕头说道:“绝无此事。儿女婚嫁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大奶奶从未跟奴才提起过此事,这不过是芳菲这死丫头不知死活不要脸面的混账话,求少奶奶千万莫要当真,若少奶奶信不过林谦之的话,林谦之以死明志。”   “嗯,这也罢了!我也不是那种糊涂人,断然不会越过你这个父亲去管芳菲的婚嫁之事。你也不必以死明志。”柳雪涛笑笑,又对芳菲说道:“你父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你从小在大奶奶跟前长大,想来也是知道几分道理的。父母之命不可违,想必你也是明白的。给大少爷做妾室这话,以后休要再提,否则便是不孝之罪了。”   芳菲手心脚心也没想到,柳雪涛会当着自己的面和父亲对峙,并且一锤定音断了自己的美梦。   一时间她只觉得天地之间广阔无边却再也没有了自己立身之地。于是她绝望的看了父亲一眼,又恨恨的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柳雪涛,猛然转身朝着身后的门框冲了过去。父亲既然要以死明志不许自己嫁给大少爷,那么自己也以死明志好了。   柳雪涛在芳菲瞥自己那一眼的时候便想到了当初这个丫头的固执和决绝,立刻喊了一声:“拦住她!”   林谦之一个警醒猛然转身,伸手拉住了芳菲的手臂,芳菲用力过猛,把林谦之带的一个趔趄,父女二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芳菲的脑袋虽然没撞到门框上,却实实在在的碰了一下地上的黑色光面方砖。   “砰”地一声。   芳菲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射,脑袋里嗡嗡的响着,破碎的疼痛从额头上慢慢的扩散开来,遍及全身。一时间昏昏沉沉,只觉得灵魂都要出窍飘悠悠飞到天上去了。   “芳菲?”林谦之从地上爬起来拉起地上的女儿,却见她额头上被撞了个大包,登时青紫起来,而人也已经昏迷过去。一时间又急痛攻心,抱着她落下泪来。   柳雪涛叹了口气,对边上的卢之孝家的吩咐道:“去叫人请大夫来,把芳菲抬到东厢房去好生看着她。”   “是。”卢之孝家的吩咐了一个传话的婆子出去吩咐小厮请大夫,自己则和另一个婆子把芳菲从地上搀扶起来,另叫丫头抬来了春凳把她放上去,送到东厢房里去。   柳雪涛看着依然流泪的林谦之,叹了口气说道:“林谦之,我看你这女儿性子很是刚烈,一些事情你就不要再扭着她了。外边有大奶奶早年间给你置办下的房舍,你何不就带着她出去住些日子?若是你果然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和卢家的这份主仆之情,你大可以每日里过来听差。我呢,还像之前那样待你,你依然还是这个家里的总管。只是让芳菲搬出去,也好让她好生休养一段时日,省的住在这大宅院里听那些闲言碎语,徒增烦恼。你说是不是?”   林谦之此时心里又急又痛,哪里还能多想什么。只是点点头,应道:“奴才听任大少奶奶吩咐,只求大少奶奶饶恕芳菲一条小命。”   柳雪涛见他可怜的很,便叹了口气摆摆手吩咐道:“哎!你只这一个女儿,我自然知道她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不过呢,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凡事都要想开些,不要太过执着。俗话说,物极必反,强极则辱。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多说了。你下去吧,一会儿大夫来了,你瞧着他给芳菲诊治了,便带着她回到你那里去吧。折腾了这一晚上,我也累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林谦之应声退下。   紫燕便劝着柳雪涛传饭。柳雪涛却让碧莲先去瞧瞧芳菲醒了没有。   碧莲只好去东厢房瞧芳菲,却刚出了屋门走到院子里,便听见东厢房里有张氏的声音。   “哎哟哟……我的好姑娘,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了?好好地如何想着去寻死?哎!你小小年纪,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好时光,能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呢?”   碧莲听见张氏的声音,便心中不痛快。只是想着原本就是自己让她在东厢房坐的,又暗暗地后悔。便紧走几步进了东厢房,趁着芳菲还没来得及说话,便问道:“芳菲姑娘醒了?一会儿大夫也要来了,你安心的让大夫给你瞧瞧,好生回去休养几天。少奶奶许了大管家两天的假,不管什么事儿,你们父女都要好好地商量一下。何必这样,倒是先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   张氏见碧莲的脸色不善,忙跟着附和了一声:“碧莲姑娘说的是呀。”   碧莲瞥了一眼垂头沉思的芳菲,又对张氏浅浅的福了福身,说道:“张姨奶奶,少奶奶说今儿很乏了,就不跟姨奶奶说话儿了。时候也不早了,少奶奶还没用饭,奴婢还得进去伺候着,您老请先回吧。有什么话儿明儿再说。”   张氏暗暗地一笑,心想这小丫头片子如今也是持尚方宝剑说硬气话的主儿了!只是自己如今为着卢俊晨的事情不敢明着跟那个小妇人对着干,只好慢慢地站起身来,含笑道:“既然少奶奶还没用晚饭,那我先回去了。姑娘好歹把我送来的笋丝给少奶奶尝尝,也是我的一片心了。”   碧莲点头答应着,目送张氏出厢房的屋门,叫小丫头秀儿道:“秀儿,你替我送姨奶奶。”   “是。”秀儿应了一声,对张氏微笑福身:“姨奶奶请。”   .   .   第112章 利令智昏   碧莲叫小丫头秀儿送张姨奶奶。秀儿应了一声,对张氏微笑福身:“姨奶奶请。”   张氏知道这小丫头是柳雪涛的心腹,便和善的笑笑,说了声:“姑娘不必送了,我又不是外客。”说着,便扭着杨柳腰款款的出了房门,却恰好看见几个婆子抬着两个大箱子从正房屋里出来。于是奇怪的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这早晚了又要送到哪里去?”   一个婆子回头见是张氏,便笑着说道:“哟,姨奶奶这是要回么?我们奉少奶奶的命,把大奶奶之前留给芳菲的东西给她送过去。”   “噢?大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些上好的。芳菲丫头真是有福气的呢。就是性子烈些。”张氏说着,加快了脚步跟上这几个抬东西的婆子,一边搭讪着和他们说话,一边出了旭日斋的院门,又转头和秀儿作别,瞧着秀儿回去,方紧走两步跟上那几个婆子,说道:“各位各位,这箱子这么重,难为你们要抬那么老远送到大管家的院子里去。芳菲那丫头明儿又不出嫁,大家且放下来歇歇,缓缓劲儿再瞳,又慌什么。”   几个婆子听了这话,很是合心意,便把箱子放下一边喘着气说道:“姨奶奶还是这么会疼人,真不愧是当年老爷的心尖子上的人。”   “哎呦呦,这都哪一年的老黄历了,还被你们拿出来取笑!”张氏一边摆着手一边瞧着这箱子,见那箱子并没有锁上,便笑道,“这箱子里都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瞧个热闹?”   “无非是些衣裳布匹什么的,都是当初大奶奶的东西。倒是那一匣子首饰很是值钱,不过,也难得入姨奶奶的眼。”几个婆子自以为给张氏看看也没什么,便做主打开箱子,另有人挑了灯笼凑近了,指给张氏看。   张氏细看了那些绸缎衣裳,又把那首饰盒子打开细细的看了一遍,心中暗想:这些东西倒是上好的,她倒是大方,拿着上百银子的东西就这样赏给了一奴才的女儿。知道的说她和林谦之好了一场,不好薄待了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本来就是他们俩的私生女呢!   旁边的几个婆子见张氏拨拉着首饰盒子里的珠宝来回的看着,又像是在想着什么,便担心张氏做出什么事情来让她们吃罪,便忙从她的手里拿过首饰盒子劝道:“天晚了,这风还是很冷的。姨奶奶身子也弱,咱们别在这风口里站着了,请姨奶奶家去吧,奴才们也好送了东西好回去交差。”   张氏自然明白她们的意思,便点点头说道:“很是,如今你们这些人当差也是极辛苦的。”   婆子们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姨奶奶先请吧。”   张氏便笑笑抬脚离开,不再说些无谓的话语。   当晚,张氏回去后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觉,心里又细细的算了算,那匣子首饰加上绸缎衣服,少说也要七百两银子,想想这么大一笔银子,原本是卢家的东西,就这么白白的送给了芳菲这个小丫头,真是便宜了她!   又想着,若是自己一力促成那丫头跟了卢俊熙,那些东西早晚还是那个小媳妇的。一时心里又大大的不舍,觉得自己应该想个法子把芳菲弄到自己的身边来,先把那些东西弄到手再说。   可是,怎样才能把芳菲弄到自己这边儿来呢?   张氏想了又想,衡量了又衡量,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寻个时间去找柳雪涛,把芳菲求了来给俊晨做小,这样的话,那些东西便都是俊晨的了。   嗯,这是个极好的主意。等芳菲那丫头跟了俊晨之后,还不得由自己摆布?她若是听话,自己就和她合起来对付那个小媳妇,若是不听话,便寻个错处把她打发出去。反正她心里想着的是卢俊熙,若是挑她的错处,也是极容易的。   若是——那死丫头不答应怎么办呢?瞧着今儿她那股刚烈的劲头,向来林谦之那个老东西是拗不过她的。总不能因为此事而门出人命来。再说了,林谦之拗不过她的,她自己若是不愿意,自己这个外三路的人也是说不上话的,还要想个理由才行……   张氏当晚翻来覆去的想办法,直到四更时分方才睡去,梦里还梦见自己抱着那一匣子珠宝开心的笑呢。   却说芳菲的额头上碰了一个大包,等大夫过来诊了脉,又给了药膏涂抹,还开了一副去热解毒的汤药,忙活完了之后林谦之又去向柳雪涛请了罪,甘愿罚俸一年。柳雪涛当时也没说什么,只叫他把芳菲带回去养伤,等身子好些了再挑个吉利的日子让父女二人搬出卢家大院去另住。   林谦之也明白芳菲是在这个大院里住不成了,也没敢和柳雪涛多说,当时只是答应着退下来带着女儿回自己的那个小院子去。   芳菲发了一晚上的烧,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叫大奶奶,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叫大少爷。虽然有卢之孝家的安排的两个婆子过来帮忙,但到底大家都是卢家的下人,林谦之怎么好十分的使唤人家。一个晚上都是他自己守在芳菲的床前,忽然前觉得自从王氏走了之后自己活得很累很累,应该找个人一起来分担一下这份劳累才是。   可谁能跟自己分担呢?   林谦之闷声叹了口气,之前王氏活着,纵然只有一言半句的话,或者一个安慰的眼神,也足以让他精神振奋,可如今,又有谁能抚慰自己疲惫的心情呢?   一夜未眠,林谦之像是老了许多。当柳雪涛打发黄氏过来瞧芳菲的时候,他正一个人靠在芳菲的床前打瞌睡。   卢之孝家的打发来的两个婆子都是知道黄氏如今乃是大少奶奶的心腹,见了她自然不敢怠慢,忙客气的让到屋子里去坐。   黄氏便站在芳菲的卧室门口瞧了一眼,转身来悄声问道:“芳菲姑娘怎么样?”   “昨晚上倒也安稳,只是迷迷糊糊的说了一晚上梦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大奶奶的,林管家守着她一夜。哎!黄嫂子这边坐——”婆子把黄氏让到外边的椅子上坐了,又端上了一杯热茶并两样小干果子。   黄氏道了谢,又问了林谦之的情况。   那婆子便长叹一声,摇着头。   另一个婆子陪在一旁站着说道:“俗话说,儿女是父母前生的债,此话真真不假,瞧瞧林管家养了这个女儿,竟果然是追债的!把她爹都给折腾的剩了半条命了……”   黄氏无奈的笑笑,摇头说道:“话也别这么说。世上凡是做父母的,都是心甘情愿为儿女操劳的,哪有嫌弃自己的孩子的道理?林管家如今虽然劳累些,但将来老了还不是要指望着自己的女儿?别人再好也始终是别人,孩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骨肉不是?”   林谦之原本就没睡实,后听见有人来因为疲倦便没应声,只装作还睡着。直到听见黄氏这番话,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看床上已经熟睡的女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   黄氏见林谦之出来,便起身见礼:“大管家,少奶奶打发我过来瞧瞧芳菲姑娘和大管家,说若是姑娘觉得不好,再去请大夫过来诊治。少奶奶说了,大管家不必苦恼,她也没把芳菲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大管家平日里兢兢业业为家里的事情奔走,少奶奶绝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主子,绝不会让大管家寒了心。”   一番话,说的林谦之胸中心潮翻滚,忙对着旭日斋的方向作揖行礼,对黄氏说道:“林谦之多谢少奶奶的体恤之情,也谢谢黄氏妹子辛苦走这一趟。林谦之无才无德,愧对少奶奶的重用,请黄氏妹子转告少奶奶,林谦之一定会约束好芳菲,决不让她再给少奶奶添乱。”   黄氏笑笑,摆手说道:“大管家可别跟我说这些客气话,我的事情,当初还多亏了大管家帮忙,大家都是跟着主子的人,谁没个难处?芳菲是个姑娘,大管家又忙,父女二人平日里有话说不通也是有的。芳菲在懂事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家,大管家可耐心教导,女儿和儿子是不一样的,若是大管家不嫌弃,我叫我那丫头多来陪着芳菲玩耍解闷儿,或许会好些。”   林谦之忙点点头,微笑道:“说的很是,还要麻烦妹子你了。”   黄氏又道:“大管家且洗把脸吃点早饭吧,少奶奶今儿没什么事儿,说大管家可不用过去,若有事会叫人过来找你。”   林谦之忙道:“大妹妹替我谢谢少奶奶的恩典。”   黄氏笑笑,又对着林谦之浅浅的福了福身:“大管家且忙,我先告辞了。”   林谦之亲自送黄氏出了院门,看着她走远方转身回来。忽然想起之前跟着孙老虎的黄氏面黄肌瘦的,整天穿着补丁衣裳,并不是个出色的妇人。如今跟了少奶奶几个月,竟是脱胎换骨成了个美人胚子了,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可那红润的模样,端庄的举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宜室宜家的贤良样子。   想想,还是这位少奶奶会调理人,林谦之暗暗地点了点头,感叹着,不得不服,不得不服啊!   林谦之尚未走进屋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幽幽的长叹一声,说道:“哎——芳菲这可怜的丫头如今倒是怎样了?”   眉头紧皱,林谦之转过身来看着依着院门口的女人,又往外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摆手说道:“姨奶奶少来几趟,恐怕我们父女还能多活几日。姨奶奶见天儿的往这院子里跑,分明是瞧着我们父女二人碍眼,想早些弄死我们方才罢休吧?”   “人家说,男人大多是薄情寡义之人,如今看来真是没错。我平日里是如何待你的?我可有半点弄死你们父女之心?你也拍着良心问问自己,真正想弄死你们父女的人是谁。”张氏含嗔薄怒,拍着自己鼓鼓的胸口质问着林谦之,又慢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仰着脸,毫无畏惧的和林谦之对视着。   林谦之冷冷的笑着,抬手把张氏推开一些,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说道:“姨奶奶有话快说,奴才这会儿忙得很,没时间同你唠嗑闲话。”   “哼,林谦之,我是有话,但不是跟你说。我是来劝芳菲保重身子的,你这个当爹的应该也不会希望你女儿跟你一直做着对,一直到死吧?”   “笑话。姨奶奶少说两句,恐怕她还听我的。姨奶奶若再劝,她撞墙上吊的,恐怕越发的利索些。姨奶奶请回吧,奴才这里狭小腌臜,没有您坐的地方。”林谦之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门。   张氏被林谦之抢白一顿,又气又恼。可是如今林谦之虽然没了王氏撑腰,但柳雪涛也一样重用他。昨儿芳菲闹成了那样,她也没把林谦之怎么样,还叫人请了大夫来给芳菲治伤,一大早的又打发人过来探视。   想到这些,张氏又不得不把自己的火气压下去。反正她如今也不指望林谦之和自己上一条船了,只要能掌握住他的女儿,也就没必要再怕他了。   于是她看了看芳菲住的厢房屋门口,淡淡的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氏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琢磨着如何把芳菲的那一份丰厚妆奁算计到自己的腰包里去。   而柳雪涛却没什么心思从这些事上想太多。一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早晚都要给林芳菲,无论什么时候给她都是一样的,早给了她也早利索。再就是柳雪涛一心想着如何把自己想要的那辆超豪华马车给造出来的事情,哪里有多余的精神去想这些?   所以,当来林谦之这里照顾芳菲的两个婆子献宝似的把张氏一大早来找林谦之的事情以及他们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给柳雪涛汇报完毕之后,柳雪涛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她不过是利令智昏罢了。”   第113章 雨打落红   江南的二月,是多雨的季节。早晨还是东风拂面,到了中午,天空中便飘起细细的雨丝来。   柳雪涛因午饭后立刻睡觉怕停食胃胀,便叫黄氏拿了一把绘江南烟雨图的十六骨杭绸大伞撑着,轻着脚步出了房门。紫燕和碧莲还没有用饭,便又喊了秀儿从后面跟着。   主仆三人一边踩着大院里甬道上的青石地面慢慢的走着,一边呼吸着春雨中清凉新鲜的空气和雨丝里淡淡的花香,倒也惬意。   柳雪涛微微侧目看着身边的黄氏边走边沉思的样子,问道:“你早晨去瞧林管家,看他那情形如何?”   黄氏叹了口气,回道:“回少奶奶,奴才看着——林管家的样子着实可怜。那芳菲姑娘从小没有了娘亲,又不在父亲跟前长大,想来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定然疏离了很多。芳菲也大了,一些心事无人可说,再受那些有心人挑拨几句,恐怕更是不愿听她父亲的话。”   “是,这个我也想到了。可我——总不想为了打老鼠而伤了玉瓶儿。”   “林管家对少奶奶还是很忠心的,少奶奶这样想,他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感激少奶奶的恩典。可芳菲姑娘……总归要嫁人的,若是被有心人求了去再横加挑拨,恐怕……将来还是少奶奶难做。”   黄氏略显吞吐的几句话,倏地提醒了柳雪涛。   张氏拦下那几个婆子看芳菲的那些妆奁,柳雪涛是知道的。   如今卢家的大院里的奴才十有八九都已经暗暗地靠向了她这边,她是名正言顺的主子,讨好她总比讨好别人要强,别的不说,个人的月例银子首先就是从少奶奶的手里攥着,她说给多少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些人个个儿都跟钱没有仇,那些明白事理的如今都知道把一些事情吹到少奶奶的耳朵里。   当然,柳雪涛从来都是对那些嚼舌根的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绝不姑息这种风气,但紫燕和碧莲两个则会悄悄地给那些人点好处,如此,大家都知道少奶奶虽然不喜欢风言风语,但也要看是什么事情,只要大家说话有分寸,还是能讨到好处的。   黄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是提醒柳雪涛,若是张姨奶奶捷足先登,一心要把芳菲拉拢过去,恐怕林谦之也是拦不住的。芳菲那丫头,别的长处没有,就是一条道走到黑,撞到南墙了也是不会回头的。   如今之计,需得赶紧的给她定下一门亲事,切不可让卢俊晨和张姨奶奶钻了空子。   想到这个,柳雪涛又犯起了难。   她穿越到了这里,别的事情都不犯愁,惟独这亲戚朋友关系的事情上,根本就是全然不知,又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芳菲说一门好亲事呢?何况,她原本就不是善于做此事的人。   黄氏见柳雪涛叹息,只好劝道:“主子也不必忧心太过,纵然姨奶奶想要人,还得过主子这一关。大奶奶的孝期里,也不能只大少爷一个人守规矩,晨少爷虽然没上族谱,到底还是老爷的骨血,大奶奶怎么说也是他的嫡母,断然没有嫡母孝期未满,庶子娶妻纳妾的道理。”   柳雪涛听了这话,初时觉得有理,但细想了想依然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小丫头秀儿,吩咐道:“秀儿,你回去告诉你紫燕姐姐,我的帕子落在家里了,叫她找了给我送来。”   .   秀儿忙答应一声,转身回去。柳雪涛看她走得远了,方对黄氏叹道:“我就是怕他们利欲熏心,会用一些非常的法子。总之,一定要在大少爷他们赶考回来之前,把芳菲搬出去。”   黄氏一楞,什么叫非常的法子?   柳雪涛见黄氏不解,便轻笑道:“亏你还是有了三个孩子的人,难道你就不知道‘先上船后补票’的事情?”   黄氏闻言,细想了想,立刻紧张起来:“主子说的是。晨少爷好歹是主子,芳菲不过是个丫头,若是少爷对丫头动手却脚甚至直接要了她,也不是什么大的过错。事情一旦出来,纵然弄到官府里,也不过是把芳菲丫头判给少爷做妾室。哎——”   黄氏长叹一声,慢慢的摇了摇头,又说道:“到那时,恐怕林管家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认命了。这养儿育女一场,到头来若是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可怎么是好呢!”   柳雪涛忽然间发现,黄氏很是关心林谦之的事情,再想想,他们两个倒也算是般配。于是微微笑道:“如今我们想到了这一步,自然就要想点对策。你是有孩子的人,身上本就有着母亲的味道,这几日你闲时无事便多去看看芳菲。一来,你也劝劝她,让她正了那份心思,好好地为她父亲着想。二来呢,你在那里,别人便少了些机会挑唆不是?”   黄氏忙应道:“少奶奶吩咐,奴才一定照做的。”   安排好了这件事情,柳雪涛心中的烦闷便少了大半。林谦之这个人,她还是很想重用他的。   若是卢俊熙高中,之后必会进京,自己也会跟着他一起进京见识一下长安古都的繁华。   就算他名落孙山没有考中,自己也不愿这辈子就在这小小的绍云县呆一辈子,这辈子总要出去走走,多开几家铺子,多赚些银子,多结交一些朋友,才不枉重生一回。   将来若是出门,就把林谦之留下来守着目前的这份家业,他之前和王氏一起辛苦经营赚下的这份家业,必然不会看着它败落下去。等时机成熟了,再给他一些股份,那样的话,他林谦之纵然不为了他和王氏的一段感情,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也必会用心维护这份家业。   柳雪涛一边暗暗地盘算着,一边在微雨中散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花园子门口。   此时园中正是繁花盛开的时节,细雨中,如烟如霞,远远望去,红云氤氲,亭台轩榭掩映其中,微风过处馨香馥郁,红雾浸润如银纱飘渺,更显风景如画煞是好看。   柳雪涛自然舍不得回转,因命黄氏先回,又遣散了园子门口的花匠,自己打着雨伞进了园子,趁着微风细雨,一路走着又赏起花来。   一阵微风吹过,雨丝斜斜的吹进了雨伞下,她湘红色的裙裾翩跹的舞动起来,恰好风过处,片片桃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有几瓣沾着雨珠落到肩头衣角,便觉落英缤纷皆香雪,柳雪涛这个有着现代人灵魂的女子也忍不住为这样的景色痴了。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   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   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   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心中来回反复吟诵着这样的句子,站在雨丝里,却又涩涩的想着,不知道那少年郎如今在做什么?是在贡院里苦心做文章,还是缱绻在烟花地伤春感怀?   忽然一阵嘤嘤的哭声打断了柳雪涛的思绪,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叹道:“这又是谁在这里啼哭?却坏了我一番好心情。”   待要不管转身往回走,又纳闷那偷偷哭泣的人是谁,为了何事。于是她便循着哭声慢慢的找过去,却见这几株桃花后面的假山石一侧,有个穿着青缎子背心的丫头面向里,蹲在地上呜呜的哭。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极为伤心的样子。   于是柳雪涛问道:“你是哪房里的丫头,躲在这里哭什么?”   那丫头听见有人,吓得立刻站起身来,一边擦泪一边回头看,待看清了身后之人正是大少奶奶的时候,匆忙跪倒在地上,哭着求饶:“少奶奶饶命,奴婢金蝶因家事烦恼,不敢在前面主子跟前哭,便躲到这里来了。不想冒犯了少奶奶,求少奶奶饶命。”   “金蝶?你不是张姨奶奶房里的金蝶儿?”柳雪涛见这丫头几日不见竟憔悴不堪,几乎换了个人,便惊讶的问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让你如此伤心?怎么没听管事说?听闻姨奶奶素日待你很好,你有难处怎么不去求姨奶奶?”   “奴婢不过是个卑微的奴才,自己一点私事儿如何敢劳烦主子?”金蝶儿说着,便低下头去。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又悄悄地流下泪来。   柳雪涛环顾左右,指着一旁的一个小亭子说道:“你跟我到那边去,这雨下的大了,再站下去衣服都要湿透了。”说着,她转身往小亭子里走去。金蝶儿不敢怠慢,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雨伞,紧随着她进了亭子。   金蝶又拿出自己的帕子铺在亭内的石凳上请柳雪涛坐下,自己方慢慢的跪在她跟前磕了个头说道:“奴婢有违家规,还请少奶奶恕罪。”   原来卢家有家规,所有的下人奴才皆不能对主子有任何事情的隐瞒,无论私事公事,隐瞒则是对主子不忠,主子有问必须言无不尽。否则便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柳雪涛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怪你,你起来说话。你因何哭泣,你家里有什么事儿?都给我说明白了。”   金蝶儿又磕了个头说了一声:“谢大少奶奶。”然后慢慢的站起来,立在一边,一边哭一边对柳雪涛说了详情。   原来自从那次金蝶儿知道花泥鳅和自己继母的那点丑事之后,便决意悔婚,不想再嫁给他为妻。   初是花泥鳅只当是她姑娘家性子,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但凡有事她必然躲着他,送东西给她她也不收。过年时,陈大富叫花泥鳅给她捎来的东西,她也一并当着花泥鳅的面扔了出去,说自己已经和他一刀两断,早就没了关系,但凡他花泥鳅经手的东西,她金蝶绝不再要。   花泥鳅本就是含冤的,如今又被一个丫头当面羞辱,那口气如何也咽不下去,当时便甩袖子抬脚走了。   一个多月没有来往,金蝶还以为父亲已经随了自己的心思退了婚约,花泥鳅再不会来纠缠。   可是昨儿金蝶因想着姨奶奶午睡的时候太久了,也该起来了,便端着洗脸水去唤张氏起床,却在窗口忽然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金蝶心中大惊,却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遣退了院子里的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   金蝶自己死守在张氏的卧房门口,不过是怕被别人撞见而已。谁知,待里面张氏和那男人商议完了事情之后开门出来时,金蝶儿转头看见那个站在张氏身后的男人竟是花泥鳅。   她目定口呆,看着张氏脸上的绯色春情,再看看花泥鳅那一副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样子,心中立刻明白了八九分。一时顿觉羞耻无限,转身要走时,却被张氏一把拉住。   然后,张氏便把她推进了自己的卧室里,又把花泥鳅也推了进去,淡笑着说了一声:“你们小夫妻先在我这里圆了房吧。”   花泥鳅阴狠的笑着扑上来把金蝶死死地摁在还带着某种奇怪味道的锦被上。   金蝶儿又哭又打,无奈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是花泥鳅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的对手?终究逃不过他狠毒的折磨,一个干净的女儿家如一只娇小的花骨朵,未曾开放便被一场狂风骤雨摧残的红落香残。   完事之后,花泥鳅又对她说起她继母的事情,说她父亲已经把她的继母卖进了勾栏院,之前的那件事情算是没发生过。二人婚约还在,让她不要再提退婚之事。   况且如今她已经是自己的人,花泥鳅也不再担心这个一直闹着要悔婚的丫头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金蝶原想求了张氏准自己回家一趟,跟父亲说明白,谁知张氏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趁早死了这条心,好生安分守己的跟着她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若是把不该说的话给说了出去,她自然有本事把金蝶送去找那个被卖进勾栏院的女人,让她们母女做好伴儿。   金蝶儿只觉得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不得,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死,只有跳下去这死路一条。   刚刚想着自己偷偷地哭一场,然后便服毒自尽的,不巧,还没哭完便被柳雪涛发现,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是死不成了,只有等有机会再说。   金蝶对柳雪涛解释自己独自哭泣的原因,自然不会说起花泥鳅和张氏的苟合还有自己被他们两个设计,强行圆房的事情,只说是因为父亲卖了继母,她心里难过所以才偷偷地哭。   而柳雪涛见她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左手缩在袖子里不停地颤抖着,说话也是吞吞吐吐,便料定她所说的话绝对有所隐瞒。   其实,柳雪涛也知道,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点小秘密呢,她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顽固不化的主子,若是别的丫头有点什么事情瞒着她,她也不会斤斤计较。   只是因为这个金蝶儿是张氏的贴身丫头,所以柳雪涛定然不会放过她隐瞒的事情真相。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柳雪涛看着金蝶缩进袖子里的左手,淡淡的问道。   “没……没什么。”   “拿出来给我看看。”柳雪涛说着,便伸出手去。   “真的没什么……少奶奶,奴婢……”金蝶儿六神无主,吓得双手背到身后,慢慢的往后躲着。   柳雪涛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说道:“在这个家里,如果我帮不了你,恐怕就真的没人能帮你了。你若想好好地活着,就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这句话原不过是柳雪涛的泛泛之词,她并不知道金蝶手里拿的是毒药,只是随便劝劝她让她把东西拿出来而已,谁知在金蝶儿听来,这几句话却正好戳到了伤心处,忍不住又噗通一声跪倒地上,哭着说道:“少奶奶饶命……奴婢……奴婢是真的活不成了……”   柳雪涛见状,心中猛然一惊。想着这丫头身上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凭着她在张氏跟前这几年绝不会因为冲撞了自己就这样六神无主,全然没有一点自制力。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见紫燕和秀儿二人撑着伞寻来,一边蹬着石头台阶进亭子一边叹道:“主了怎么找了这么个隐蔽的地方坐着?奴婢们在这园子里转了两圈才找到这里,还是因为听见有人说话才寻来的。”   柳雪涛却不多话,只慢慢的站起来让紫燕给自己披上了一件披风,冷声吩咐道:“秀儿,你立刻出去找几个人来,把金蝶丫头给我带回房里去,我要细细的问她话。”   金蝶闻言,大惊失色,忙跪行几步上前来抑着柳雪涛的脚哭道:“少奶奶饶命——奴婢甘愿一死谢罪,求少奶奶给奴婢个痛快……”   柳雪涛却趁机一抬脚,猛的踢到金蝶的左手腕,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出小亭子去,一直滚到台阶下的青石板小路上,方才停下。   第114章 雨夜寻人   金蝶见事情败露,忍不住嘤咛一声低泣,坐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全身没有了一丝力气。而柳雪涛反而越发的镇静,回头冷冷的看着金蝶,一言不发,似乎要用目光把她的层层伪装全部剥离开来,直接把她心里的那些事一件件的拉出来,在雨里淋个透彻。   丫头秀儿最是机灵,忙转身跑出去冒着雨丝把那小瓷瓶捡回来放在柳雪涛身边的石桌上,乖乖的站在柳雪涛身旁垂手侍立着。   紫燕看着金蝶儿的样子怜惜的叹了口气,说道:“金蝶儿,少奶奶是慈善的人,但也不会任人欺瞒,你只实话实说,有什么事儿都由少奶奶给你兜着。你只一味的哭,是没用的,到头来谁也保不住你,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你父亲想?你父亲就你一个女儿,难道你要弃他于不顾?”   金蝶儿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起来。   紫燕看了看柳雪涛的脸色,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金蝶儿从地上拉起来,搂着她安慰道:“你哭有什么用?那小瓷瓶里是毒药吧?你拿着这个想干什么?是谁指使你害人?她又让你害谁?你应该明白,若是少奶奶有什么事儿,柳家老爷定会要卢家上下几百口子人都不得好过。不如你实话实说,还能将功赎罪。”   “我没想害人……更不会害少奶奶……求少奶奶明察,我……我是想……自尽的……”金蝶一边哭一边替自己辩解。毕竟害人和自尽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纵然她想死,也不能连累别人,尤其是她的父亲。   紫燕回头看了一眼柳雪涛,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放开金蝶儿自己慢慢地起身和秀儿站到一起。   “你说你想自尽?为什么?”柳雪涛淡漠的问道。   “奴婢……不想活了,嫁给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生不如死!”   .   “你说花泥鳅猪狗不如?他不过就是贪恋你继母的美色起了歹心却又想做坏事没做成而已,你父亲都不介意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为了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竟然去寻死?”柳雪涛不信这话,最起码她觉得金蝶的事情不只是这些。   如果这个丫头到现在了还不说实话,真是死有余辜了。身上藏着互药被主子翻出来,这罪过可大可小,若是她不能把事情都说清楚,柳雪涛已经打定主意把她送交官府处置了。   金蝶儿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说一句话。   柳雪涛似乎没了耐心,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不愿意说,我只好把你送到官府去了。你身上藏着毒药,必定是有原因的。你说你是要自杀,我又怎么信得过?说不得只好把你送到衙门里骈,让县台大人审问你了。不过我先跟你说好了,进了衙门……那些女儿家的名声什么的,你也别指望着要了。那些衙役们的刑罚可都不认人的。”   说着,柳雪涛起身便要走。   “少奶奶!”金蝶儿猛然惊醒,决绝的扑上去再次抓住柳雪涛的裙角,哭着说道:“我说……我都说……”   雨声潇潇,后花园子里这座掩映在桃树丛中的小凉亭里,金蝶儿把自己被张氏和花泥鳅二人合力作践的前前后后都说得一清二楚。   柳雪涛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她早就想到了张氏有跟别的男人来往,只是没想到是比她自己还年轻的花泥鳅。不过这大院里的仆妇们经常偷偷地议论张氏媚人的功夫如何如何好,想必那花泥鳅也是禁不住这样的女人勾引的。况且,张氏原本就有些积蓄,人又长得妩媚,花泥鳅不过是个粮铺的伙计,一个月三四两银子的月钱,贫民贱骨一个,和张氏往来,他也不算吃亏了。   只是,他们两个为了让金蝶闭嘴为他们保守秘密,却强行把她给糟蹋了,实在是畜生行为。   柳雪涛是个现代人,她从不以为张氏应该恪守妇道为卢家死了八年的老头子守节,但她却对强奸一事极为痛恨,此时恨不得立刻就把花泥鳅和张氏捆起来一顿板子打死方能解恨。   紫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柳裴元治家极严,柳家的两个姨奶奶都是谨言慎行的,所以紫燕从小到大耳闻目睹的都是规规矩矩的事情。听了这话又羞又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说什么好。   秀儿年纪虽小,但已经懂得人事。原本她就对张氏极为瞧不上,此时听了这事儿更是气愤不已,再看看金蝶儿形容憔悴伤心欲绝的模样,也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红着眼睛悄悄地瞟了一下石桌上的那个小瓷瓶子,心里一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柳雪涛跟前,哭道:“求少奶奶救救金蝶儿姐姐吧,她……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已经这样了,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做鬼也怨气冲天?”   紫燕年纪长,想的事情多一些,但也不忍心看着金蝶儿去死,于是也帮着求情。   “唉!”柳雪涛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秀儿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只知道哭的金蝶儿,站起来后又弯腰把她拉起来。   金蝶儿几乎已经脱力,自己根本站不稳,需得靠在秀儿的身上才行。柳雪涛便吩咐紫燕:“她这个样子恐怕撑不住的,又淋了雨,衣裳都湿透了。你去把卢之孝家的叫来,带两个嘴巴紧的婆子来,再拿些干净的衣裳和被褥送到那边的临月阁。再吩咐小厨房,就说我淋了雨,要一大碗红糖姜水来。”   紫燕答应着,撑着大伞急匆匆的往前面去叫人准备东西,柳雪涛叫秀儿搀扶着金蝶儿,自己撑着伞三个人去了园子里的临月阁。   不多时,紫燕带着两个婆子过来,柳雪涛吩咐她们给金蝶儿换了衣裳,又给她喝了些姜糖水,又叫园子里的花匠送了一个炭盆来把金蝶儿的头发烤干。   诸事收拾利索之后,柳雪涛便吩咐卢之孝家的说道:“这几日你亲自守着金蝶儿,吃的喝的我会让秀儿给你们送过来,没我的话,无论谁都不许见她,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你们务必看护好了金蝶儿丫头,她若有半分闪失,你们一家子都别活了。”   卢之孝家的听了这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忙躬身答应着:“少奶奶放心,奴才已经谨遵少奶奶吩咐,用心当差,亲自看着金蝶儿,不让她有半点差错。”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行了,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丫头刚刚冲撞了我,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罚她,若是被她寻了短见,我心中的气却难以平息。你们好生在这里守着她,一会儿等她散了热,便把她悄悄地挪出去,挪到……挪到之前大奶奶住的院子里去吧,把原来芳菲住的屋子收拾一下,让金蝶儿在那里安置。回头我自会处置于她。只是你们都给我悄悄地,不许惊动任何人。明白吗?”   “是,奴才明白。”卢之孝家的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曾经被柳雪涛扣过月钱,也挨过板子,自然不敢再起什么毛刺儿,如今都是柳雪涛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再无半分不敬之心。   从园子里出来时,柳雪涛又吩咐了看园子的花匠:“园子里放了重要的东西,打此时起,把园子的大门给我看紧了。等会儿卢之孝家的带着人从里面出来,你们就把园门上锁,任何人没有我的话都不准进院子。若是叫我知道了你们私自放谁进去,立刻家法处置!明白么?”   花匠们见惯了和蔼可亲的少奶奶,却不想这位年轻的主子拉下脸来的时候一样的叫人害怕。几个花匠忙答应着,恭送柳雪涛出来之后,立刻把园门关上。   柳雪涛带着紫燕和秀儿回了自己的房里时,天已经快黑了。一路走来,她都在想着如何惩治张氏和那个该死的花泥鳅的事情,既能保住卢家的名声,又要把这一对狗男女给惩戒一番。想来想去也终究想不起个万全之策,于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碧莲进来问她晚饭想吃什么都没听见。   “少奶奶?”碧莲又喊了一声,柳雪涛方回过神来,看着她问道:“什么事?”   “您哪儿不舒服吗?”碧莲试探着问道。   “没有。只是想事情想住了。”   “刚厨房打发人来问您晚饭想吃点什么。”   “随便弄点吃的也就罢了,整天家吃饭,哪儿那么多东西想吃呢。”柳雪涛没什么心情,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歪在榻上,似是听雨声,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碧莲不敢多问,悄然退下去跟厨房的人说话。   柳雪涛便问着紫燕:“卢之孝家的把事情办的怎样了?”   “他们已经悄悄地挪到内宅正房院去了,因为那边的房子闲了半年,所以空荡荡的。奴婢刚叫秀儿悄悄地过去瞧了,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少奶奶放心。”   柳雪涛点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一定要谨守秘密,否则,只能坏了卢家的名声。”   紫燕自然明白,答应了个“是”,又悄悄地出去找心腹之人吩咐下去。   外边厢房里,碧莲跟厨房的人吩咐了晚饭的事情,厨房的人刚要走,却顶头被急匆匆赶来的张氏给撞了个满怀。众人看清楚张氏不善的脸色后,都悄声的退下去。碧莲便拦住张氏问道:“姨奶奶,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这么急匆匆的?”   “我院子里丢了人!特来问问少奶奶怎么办!”张低像是极其惊慌的样子,脸色苍白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像是戒备着什么事情。   碧莲纳闷的问道:“好好地,丢了谁?我们怎么都没听说?”   “少奶奶呢?这事儿我得跟少奶奶说。”张氏说着,便往里面的卧室里闯。   “少奶奶身上不舒服,歪了半天了。姨奶奶……”碧莲一时拦截不住,张氏便挑帘子进了柳雪涛的卧室。她找柳雪涛问主意是假,实际上是怕柳雪涛这会儿正带着金蝶儿盘问什么是真的。   卧室里只有柳雪涛一个人歪在榻上,似是睡着了一样面向里躺着。   张氏见状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忙上前行礼,歉意的笑道:“奴才给少奶奶请安了。因我院里的金蝶儿自中午时便不见了踪影,奴才想着她不过是随便走走散散心罢了,谁承想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一时着急,打扰了少奶奶,请少姐姐瞧在我急于找人的份上,原谅些个。”   柳雪涛转过身来,莫名其妙的样子看着张氏,半晌方道:“你说丢了人?到底是谁丢了?”   张氏见柳雪涛睡眼惺忪,颇有些大梦未醒的样子,少不得耐着性子说道:“是奴才的贴身丫头金蝶儿。这几天那丫头身上不好,我原是让她在房里休息几天的。今儿中午便没见着她,小丫头说她出去转转,散散心去了。奴才也没介意。可是……天都这早晚了,还是不见人影。少奶奶……奴才怕……出什么事儿,所以……”   张氏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隐约间觉得自己背脊生寒,感觉大为不妙。   若是金蝶儿那丫头一时想不开,投井或者服毒上吊的寻了短见,可如何是好?果然那样,恐怕陈大富这个人是无法掌控的了。   若是死了还好,大不了损失一个陈大富。若是不死呢?若是被什么人给藏起来了呢?   张氏这几年做的事情,十有六七都不瞒着金蝶儿,若是金蝶儿倒戈,事情可就大大地出乎意料了!   柳雪涛淡淡的看着张氏的脸色一时三变,便无所谓的笑笑,说道:“她那么大的丫头,又不是小孩子了,能有什么事儿?说不定在家里闷得很了,出去闲逛遇到了知己,一时说起话儿来忘了时间也是有的。姨奶奶何必着急,先回去用晚饭吧,我一会儿吩咐人各处找找,找着了她帮您训诫一顿给您送回去就是了。”   “多谢少奶奶,有少奶奶一句话,奴才就放心了。”张氏无法再多说,也无心多说。此时最重要的是赶紧寻找金蝶儿要紧。她给柳雪涛福了福身,便急匆匆的告辞出来,沿着甬路挨个的院子找下去。   张氏一走,柳雪涛立刻叫人出去把林谦之和卢之孝二人传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命二人下去安排。自己又细细的想了想,又叫了紫燕到跟前,轻声吩咐道:“你带两个婆子从近路去花园子。我想那个女人一定回去花园子寻人,你想个办法绊住她,若是让她以为金蝶儿已经死了,更好。”   紫燕会意的点点头,悄悄地带着两个婆子出门。   卢家大院分三部分建成,东西跨院里都是精巧的房屋院舍,是给主人家的儿女子孙们修建的内外书房及平日里见客会友的院落,一座连着一座,房子院墙都修建的很讲究,里面的花草也都是极精致的。   中间从正厅到内宅除了之前王氏居住的内宅院之外,三进的大房子如今都空着,连之前用来议事的上房院如今都只有几个下人看守打扫了,所以说,偌大的卢家大院竟是空着大半个。   如今王氏要挨门挨院的找人,竟成了一大难事。   她一个人又不敢声张,摸着黑冒着雨慢慢的寻到了院子后头后花园门口,猛抬头却看见有两个灯笼在雨丝里泛着晕黄的光,一闪一闪的冲着自己走过来。于是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金蝶儿?”   “谁呀?”紫燕站住脚步问了一句。   “是紫燕姑娘么?”张氏撑着伞,又睁大了眼睛细细的看着前面的几个人,待走近了后见果然是紫燕,于是问道:“紫燕姑姑这是打哪里来?”   “主子白日里说雨天里开的桃花极是干净的,说着想吃桃花煮的粥,所以我带着人去园子里采了些半开的桃花。姨奶奶这是做什么呢?怎么一个人在雨天里走?这天又黑,也没打个灯笼。张材家的,你打着灯笼送姨奶奶回去吧。”   边上一个婆子忙应了一声:“是。”   张氏便忙笑道:“如此正好,我因半日不见金蝶儿那丫头的面儿,一时也想不起她能去哪里闲逛,所以才去少奶奶房里问过。这会儿正好麻烦张材家的替我打着灯笼去园子里寻一下吧。你看着天都黑下来了,那傻丫头也不知道是在哪儿睡着了,竟忘了回去。”   紫燕听了这话,便惊讶的说了一声:“哟!刚才咱们在园子里听见扑通一声响,还说不知是哪只锦鸡仙鹤的跳进了水里,如今想想,可别是金蝶儿那傻丫头吧。”   “啊?!”张氏闻言大惊,立刻拉着紫燕的手哭道:“好姑娘,你快叫人进来去瞧瞧,那丫头这两天心情不好,我想着她无非是因为自己的婚事跟她爹闹情绪呢,我也没怎么在意。若是真的寻了短见,岂不是我大意的罪过?”   紫燕忙道:“姨奶奶别急,我叫人去跟林管家说,这会儿园门已经锁了,少奶奶的话,没有她的命令看园子的人也不准你进去,不如我陪你走一圈吧?”   “姑娘大恩大德,金蝶儿一家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张氏说着,便匆匆忙忙往园门口走。   紫燕对张材家的使了个眼色,张材家的便挑着灯笼走了。另一个婆子随着紫燕返回园子里去,和张氏一起寻找那个落水之人。   第115章 捉奸在床   看园子的花匠自然不敢随便开门,任凭张氏说了些好话,他们只说没少奶奶的话,谁也不许进园子。后来还是紫燕出面,说有什么事儿由自己担着,绝不会连累他们。张氏便骂道:“混账东西!没看清这位姑娘是少奶奶的陪嫁丫头吗?她的话你们也不听?快些开门,人命关天知道不?!”   那些花匠见了紫燕,只好把门打开放了几人进去,却依然嘟嘟囔囔的,说要立刻去叫人回少奶奶知道的话。   夜雨潇潇,五六亩地大的小花园子里汇聚了三十多名青年家人,二十多盏灯笼围在水溪有两侧,另有十几个人在卢之孝的指挥下拿着竹竿在水里捞来捞去。   众人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一无所获。卢之孝便不耐烦的冲着这边的小亭子里喊道:“紫燕姑娘,莫不是你眼花了?这水中没有人哪。”   “我眼花了倒没什么要紧的,大不了你们这些人辛苦一下。若不是我眼花,你们不好生打捞,倒是金蝶儿的一条命呢!”紫燕没好气的说道,又指着另一侧的墙角吩咐:“你们再去那边看看,这水本就是活的,是引了外边的河水进来,在这园子里拐了个弯儿依旧流出去的,那边是水路的出口,莫不是她已经被冲走了?”   此言一出,卢之孝又忙挥手指挥五六个人去那边墙根儿底下的水溪边找了一阵子。   因为下着雨,众人心中皆有不满,都暗暗地埋怨张氏没事找事,好好的大丫头如何就去跳水寻死?   紫燕只做出焦急的样子,见时间过了一个时辰依然没什么收获,便索性出了小亭子踩着湿溜溜的石子路往溪边走去,天黑路滑偏生她又走的极快,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忍不住“哎哟”一声,挑着灯笼低着看时,又惊叫道:“这儿怎么有一只鞋子?快来看——这是不是金蝶儿的鞋?!”   .   张氏闻言心头一阵发冷,便哆哆嗦嗦的跑过来,弯腰捡起那只鞋子细看,却是青缎子绣玫瑰花的鞋子,虽然被雨水淋透了,但那花样子还是极清楚的,正是金蝶儿最喜欢的一双新鞋。   拿着鞋子张氏先是发愣,继而“哇”的一声痛哭,便靠在身后的婆子身上,一边哭一边埋怨道:“蝶儿呀!都是我害了你呀!你这傻丫头……怎么是事儿都这么较真呢……你不愿意跟他,回头跟你爹好生商议一下也就罢了——你怎么就这么烈性子呢……”   紫燕看着痛哭失声的张氏,暗暗地冷笑。心想若不是我们主子英明果断,今儿恐怕这一大家子人都被你这狠毒的女人此时做出这样一番仁慈后悔的样子给哄骗了去了。   卢之孝虽然得了柳雪涛的吩咐,但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此时听见张氏哭,便急匆匆地走过来,着急的问道:“姨奶奶,你确定金蝶儿丫头是跳了水了?这事儿有多长时间了,你倒是好好地想想,可别误了时候恐怕连个尸首也找不到了!”   张氏闻言,只做出一副十分焦急的样子,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中午时便没找着她,我的小丫头说她心情不好要出来走走,我便没在意,谁知道……谁知道这孩子居然会这样……”   卢之孝听了这话,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中午便出来了,这会子也不用找了,只怕她早就顺水出了这园子了,此时纵然找到也不过是个尸首罢了。这会儿雨下大了,不如回了少奶奶,明儿一早出去找吧,沿着这条河一直找下去,或许两边的人有谁能发现她的尸首也不一定呢。这会子在这里瞎折腾也没个结果,紫燕姑娘,你说呢?”   紫燕看了一眼张氏,见她也没有再找下去的意思,一时心中又凉了几分。叹道:“管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一个姑娘家,一听说这事儿吓了一身的汗,这会子身上凉津津的,只怕——阿嚏!”紫燕说着,一扭脸打了个喷嚏,又拿着帕子捂着鼻子揉着,闷声说道:“我这会子恐怕已经着凉了。”说着,又转过身去连打了两个喷嚏,只觉得鼻间阻塞呼吸不畅,已然是着了风寒。   卢之孝便吩咐众人散了,又叫了个婆子送张氏回去。紫燕也急匆匆的回去给少奶奶回话。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全家上下没有人不知道金蝶儿跳水自尽的事情,卢家大院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下人们在抱怨的同时又私下里议论着平日里金蝶儿的为人处世,又连带上张氏的一些过分行为,细细的听下去,却是说坏话的多,念旧情的少。   旭日斋,柳雪涛的卧室里。   紫燕换了干净的衣裳,捧着一碗姜汤咕咚咕咚的喝下去,又裹了一件厚衣服坐在椅子上,一边发汗一边同柳雪涛说了事情的详细经过,把张氏的一言一行都说得十分细致。   柳雪涛听完之后,冷冷的笑道:“她倒是会做戏的,如今她知道金蝶儿死了,肯定会着急跟陈大富联系,把这罪名都安在咱们的头上。那个陈大富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儿,又心狠手辣,听了她的挑唆还不知道怎么恨咱们呢。”   “他如何恨主子?若不是主子……金蝶儿……”紫燕愤愤不平的说了半句话,便及时的收住。   碧莲又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给紫燕喝下,又转身向柳雪涛回道:“少奶奶,林管家说有要事求见。这会子天晚了,主子是这就见呢,还是明儿再说?”   柳雪涛从榻上起身说道:“既然是要事,自然耽误不得。”   紫燕要起身却被柳雪涛止住:“你且在这里坐一会儿子吧,出了汗那寒气才能逼出来,万不可大意,这个时候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碧莲便扶着柳雪涛从卧室出来去了东里间,柳雪涛在小小的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身上披着宝蓝色暗绣丝绵短袄,铅华洗尽,灯光里脸色略带几分苍白。林谦之随着小丫头进来后给她行礼的时候,眼神稍有恍惚,似是看见另一个女子坐在那里等自己说话。一时心头酸楚,竟愣住了。   柳雪涛见林谦之弓腰站在门口,请了安却不说话,便对碧莲说道:“去给林管家也端一碗姜汤来,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碧莲已经瞧见林谦之被雨水打湿的鞋子和裤脚,忙答应了一声下去端姜汤。   林谦之也从恍惚中醒来,忙请罪道:“奴才刚才神情恍惚,在主子面前失礼,请主子责罚。”   柳雪涛抬手示意林谦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淡淡的笑道:“哪儿那么多失礼?你快说说那事情怎么样?”   “回主子,奴才去了花柳巷您说的那家勾栏院,先是说找苏氏,可那老鸨说他们那里没有姓苏的女人。后来奴才想着,但凡女子被卖到那种地方,本来的姓氏名字都要抹掉的,于是便说要找个年纪稍大点的,文静些懂笔墨的女人说说话儿。那老鸨便叹了口气,说新来的一个倒是很好,可如今病着,没法接客,叫奴才凑合些,又说她们那儿没几个姑娘识字,但却是便宜的很,陪一桌花酒只要二两银子,比不得绿玉馆的姑娘,吃杯茶都要二十两银子。”   柳雪涛淡淡的笑笑,心想真是想不到,区区一个绍云县的高级妓院妓女还这么值钱。   林谦之见柳雪涛无话,便接着说道:“奴才想着,那老鸨说的那个病着的,十有八九便是苏氏,所谓的病着,恐怕是因为她不服管教,被他们打得下不了床罢了。这也是他们管用的伎俩。奴才不敢在那里久耽搁,怕打草惊蛇,所以才花了二两银子随便找了个姑娘,略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你明儿晚上再去,务必细细的打听清楚了,若真的是苏氏被卖进了那里面,就问问他们多少银子可以赎人。趁着苏氏还没接客,我们尽快把她赎回来。还有——我听说那个花泥鳅有个妹妹被卖进了绿玉馆,如今年纪小还没接客,你也一并想想法子,这两个人我都要了,无论多少银子,我都要。”   “少奶奶?”林谦之为难的看着柳雪涛,心想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又是大家闺秀出身的,怎么对两个青楼女子这么上心?苏氏倒也罢了,那花泥鳅是什么玩意儿,他妹妹跟卢家又无半点关系,花银子赎回来做什么呢?   “不要多问。”柳雪涛摆摆手,看着门被推开,碧莲果然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又淡淡一笑说道:“今天你辛苦了,喝了姜汤快些回去歇着吧,若是身上不舒服立刻叫大夫进来瞧瞧,这个时候我正用人呢,可不希望你们都病倒了。”   林谦之听着柳雪涛的话虽然语气冷淡,但却句句都在关心自己的身体,一时又觉得心里暖暖的,想起当初王氏对自己的好来,眼睛里又是一阵涩涩的。便忙接过碧莲递过来的姜汤闷头喝下,方起身告退,出了旭日斋匆匆忙忙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原本他还担心芳菲一个人在家里无人照看,不想进了院门却听见厢房里有串串笑声传来,窗户纸上还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的影子,一看便知是黄氏和她的女儿虎妮在里面陪着芳菲说笑。   林谦之一身的疲倦只在这一刻全部消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地想着:少奶奶对我也不薄啊!   第二日,张氏依然虚张声势的来求柳雪涛派人出去寻找金蝶儿的尸首,柳雪涛便命卢之孝带着几个家人出去沿河寻找,只是找了两日,却没什么消息。   张氏那边渐渐地没了心思,柳雪涛不管这事儿,卢之孝更是乐清闲。惟独不满的是自己的女人被少奶奶留在了正房院的后宅,说是叫她给大奶奶的灵位每日上香祷告,十日不准出门。不过身边没了女人唠叨,卢之孝也算是过的惬意。   金蝶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在卢家大院里消失了。柳雪涛却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是又安排了一个丫头过去服侍张氏,又派人去陈家堡给陈大富送了个信儿。   陈大富见到柳雪涛派去的人,发了一通脾气,说要为女儿讨回个公道之类的话,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闹了两天也就没声音了。   事情过了五六日的光景,各处的议论也都渐渐地平息。日子总要过的,人们有的时候很念旧,有的时候却丢起旧东西来毫不心软,就像是金蝶儿,那晚张氏那样的痛哭,口口声声念着金蝶儿跟她女儿一样,也不过是五六天的光景,便再没听她提及过金蝶儿的事儿。   这天天气放晴,阳光极好,经过一场连绵细雨的浸润,春色更浓,天气更暖,各色花儿开得更加鲜艳。   柳雪涛听几个管事回完了话,又料理了平日的家务事,便叫人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的花阴下,坐在那里看着园子里盛开的大朵大朵的牡丹晒太阳。   小丫头秀儿轻着脚步从后院走过来,看见柳雪涛一个人坐在大大的圈椅上似睡非睡,便悄声走到她跟前,轻声叫了一句:“少奶奶。”   柳雪涛闭着眼睛,淡淡的应了一句:“嗯,什么事儿?”   “西角门上的四棱子刚刚跟奴婢,姨奶奶使唤了小丰子出去,说是拿两支簪子当了换点碎银子用。”   “嗯,我知道了,你去吧。”柳雪涛点点头,待秀儿走了方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刚刚打了花苞的紫色丁香,微微的笑了。   午饭时,赵嬷嬷瞧着丫头们摆好了饭菜,便走到柳雪涛身边,悄声回了一句:“少奶奶,二门和四个角门上都按照您的吩咐换了可靠的小厮。”   “好。嬷嬷你亲自盯着,若见人来,立刻来回我。”柳雪涛微笑着说道。   “奴才明白。”赵嬷嬷应了一声,转身下去。   饭菜比冬天的时候丰盛了许多。天气转暖,一些新鲜时令的蔬菜已经上了饭桌,又因为柳雪涛本就喜欢用一些野菜花草的做成小菜或者糕点,所以小厨房里的精巧厨娘便揣摩她的心思,做了栗子糕、桃花羹,又专门去弄了新冒芽的薄荷尖、藿香叶,还有花椒芽和鸡蛋糊糊一起煎的小饼。   柳雪涛吃着比往日更加香甜,索性还多喝了半碗羹汤。   饭后,她把碧莲叫了来吩咐道:“你去打发人请了泓安他娘过来,前儿我还说请她来陪我说说话儿呢,后来被金蝶儿的事情给混忘了,今儿务必请来,就说我这儿有外边铺子里刚送来的新茶,请她过来一起尝尝。”   碧莲忙笑着答应,说道:“少奶奶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平日都这样才好,没得闷闷的,对身子也不好。”   “你这丫头说的很是,索性也一并把三叔公家的三婆婆也请来吧。”柳雪涛心想,要闹,咱们就闹个大的吧。不知道这事儿若是捅出来,姓张的女人会是个什么罪过?   “是,”碧莲撅着嘴巴说道:“不过呢,三婆婆那人可是极其敛财的,只怕她来吃我们的茶,走的时候还要带着些。”   “那就给她带些回去,什么好东西?茶庄上不是有许多么?”柳雪涛笑笑,若是能把那个女人一次性处理掉,再多浪费些新茶也是愿意的。   泓安的母亲容氏原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因为家世败落了才许给了泓安的父亲为妻。容氏为人娴雅,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却和柳雪涛很合得来,她自然是一请就到的,还有那个三婆婆,六十来岁的老女人了,最喜欢串门子吃茶说笑话的主儿,听说大少奶奶请,立刻就巴巴的来了。   柳雪涛命人在后面的花园子的临月阁摆了十几样点心果子,又命小丫头取了泉子煮茶。三个女人围坐在桌子跟前,一边吃茶吃点心,一边说些家常的闲话。   却说张氏这几日因为金蝶儿的事情,先是担惊受怕,后又算计着如何离间陈大富和柳雪涛,也是机关算尽,心力憔悴,好不容易等着风波过去了,又因为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而心生无限的寂寞来。于是便瞅了个机会叫心腹小厮小丰子传话出去,约花泥鳅中午一会。   一般人都以为,私会情郎是晚上的事情,可张氏不这样想,一来卢家大院的规矩极严,天一黑各处的角门必须落锁,至第二天早晨天亮了方能打开。若是晚上叫人进来,一呆便是一个晚上,很容易走漏了风声。中午呢,主子们一个个都有午睡的习惯,奴才们也都趁着主子午睡而借机偷懒,所以没什么人会胡乱走动。   而且,大白天的,凭谁也想不到她会干那些事儿。纵然有哪个奴才知道她叫了人进来,也通常会以为有什么事情要办,都想不到那分事情上去。   再加上她行事也极为谨慎,传话的小厮都是心腹,每次都有银子赏给他们。所以这几年来,竟瞒天过海在王氏的眼皮子底下过的怡然自得。   其实,这回若不是金蝶儿亲口说的,柳雪涛也想不到这女人居然如此大胆,不但偷情,还大白天的明着偷。   金蝶儿跳水自尽的事情,花泥鳅也听说了几句,伤心是自然的,花一样的女孩儿,又是自己从小定下的亲事,怎么说都有几分感情,说死就死了,岂能不伤心?   可男人天生薄情,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喝几杯酒叹息几声罢了,想着这个死了以后还有其他的姑娘,只要自己有钱自然能娶到俊媳妇,所以如今也已经忘了八九分了。   张氏召唤,花泥鳅不敢不来。女人如衣服,可以脱了这件穿那件,可妹妹却是手足之情。   为了自己的妹妹能够平安的长大,等自己攒够了钱赎身,花泥鳅对王氏和卢俊晨是无所不依。   这次进卢家的大院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就算西角门上没看见小丰子,花泥鳅也没怎么在意。反正其他的小厮也是常见的,见了面打声招呼也就过去了,若有人问,就说张姨奶奶因为金蝶儿的事情叫自己进来问话,也就无人拦他了。   花泥鳅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张氏的院子,张氏早就把跟前的人都指使出去,等着他来春宵一刻了。   二人见面也没有太多的废话,花泥鳅知道张氏如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回回都是要不够的,与其花太多的精力弄那些花样,还不如多来几次让她满足,反正这女人天生媚骨,和她玩乐总是有不同的惊喜,男人嘛,都想着要增加自己某方面的经验,以待将来可以在自己的女人跟前逞强。   屋子里,男女干柴烈火一碰即燃。   院子外,林谦之却带着四个婆子四个小厮悄然的到了院门口。然而这院子的院门紧闭,从门缝儿看进去见里面上了门闩,若是硬砸,势必会惊了里面的一对野鸳鸯。   林谦之摆摆手,一个小厮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块细细的铁条,从门缝儿里塞进去,勾着门闩一点一点的往一侧拨,这种办法虽然有点麻烦,但胜在没有动静。   一刻钟的时间,门闩被拨到一边,林谦之抬手轻轻地推门,那黑漆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林谦之嘴角一弯,唇边带着一个冷冷的微笑,抬手冲着那四个婆子一挥,四个婆子点头率先跨进了院门。林谦之带着四个小厮尾随其后,却只是走到院子当中便住了脚步。   饶是如此,屋里面的欢爱之声依然透过窗纱连绵不断的传出来。四个小厮听得面红耳赤,连林谦之的老脸都成了一块红布。心里暗骂道:这个贱人果然淫贱无比,大白天的竟然关起门来做这等蠢事,也不怕浸猪笼下油锅!   四个婆子分作两路,两个人去踹屋门,另外两个却直接去开卧室的窗户。   屋门自然也是从里面插了门闩的,婆子一时踹不开,却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一双抵死缠绵的男女,而那烈火油烹至最激烈的时候,二人兴致高涨忘乎所以,纵然想停也停不下来。   而待到他们终于从云端跌落回地面,鸣金收兵时,屋门已经被人踹开,窗扇也被人掀起来。四个婆子纵然是生儿育女的人,依然被眼前白花花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给臊得别开了老脸。   .   .   第116章 整肃家规   柳雪涛和一老一少两个卢家的女人聊天聊得正开心的时候,小丫头秀儿急匆匆的从外边进来,也不跟三婆婆和容氏打招呼,直接凑近了柳雪涛的耳边嘀咕了一句话。   柳雪涛微微一笑,把手里未嗑完的瓜子儿放回小碟子里,说道:“今儿真是热闹,我原本想请二位来吃茶赏花聊聊家常,不想还有更热闹的戏看。”   三婆婆听了这话忙摆手劝道:“哟,什么戏呀?咱们大奶奶刚走了半年,咱们家孝期还未满呢,怎么能请戏子唱戏呢?我说少奶奶,这会儿咱们家可是有两个贡生等着高中呢,说不准那会儿报喜的人就挤到门口来了,咱们说话做事可都要讲究些呀!”   柳雪涛心中冷笑,心想大年初一你们家就摆了酒了,你老头子带头请族里人喝酒听戏,你怎么不去讲讲规矩?这会子吃着老娘的喝着老娘的还跟老娘讲规矩?若不是今天老娘要借你这老太婆的身份做点儿事,才懒得理你呢!   “哟,三婆婆也真是的,咱们少奶奶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吗?您真是老背晦了,还跟她说这些话。”容氏是极看不上这老太婆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所以直接开口堵她,然后不等她说话,便起身拉着柳雪涛的手说道:“少奶奶说看戏,不过是瞅个热闹罢了。正好咱们坐了这一会子,也该起来走走了。”   “你们年纪轻,喜欢走动走动,我这老婆子一摇三晃的,哪里跟得上你们?”三婆婆被容氏呛了几句脸上下不来,便有些耍赖的意思。   “碧莲,叫人抬了软轿来,请三婆婆上去。找两个妥当的小厮抬着走。”柳雪涛吩咐完了之后,便和容氏牵着手慢慢的出了临月阁。   小厮和软轿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为了能把这件事做得彻底,柳雪涛几乎是每个细节都想到了。   容氏见柳雪涛带着众人往园子外面走,一时也有些不解。但瞧着柳雪涛的脸色并没有玩笑之色,心中便暗暗的感觉到了几分不对,于是也不动声色的跟在后面,和众人一起出了花园子直奔张氏的小院。   若说这林谦之平日里对人也算是和蔼的了,卢家上上下下不管是小厮丫头还是老婆子花匠,十个人有八个总说他是个和善的人,纵然发火也不过是训斥两句,再没骂骂咧咧的说过什么脏话,更没对谁下过狠手。之前王氏要惩戒下人,打板子或者抽藤条的,还都是林谦之从中周旋,求不了情便暗暗地招呼行刑的人手上轻些。   可这次对张氏这件事情上,他却终于表现出了阴狠的一面。   张氏和花泥鳅被人捉奸在床,按道理已经够丢人的了。既然已经有四个婆子四个小厮并林大管家亲自瞧见了,也该让他们各自穿上衣裳从里面出来,顶多拿绳子把二人绑了等主子来处置也就罢了。   可林谦之这回偏不对张氏仁慈客气半分。想着这个女人平日里挑唆自己女儿胡思乱想,让自己父女不合,又挑唆芳菲去少奶奶屋里闹的事情,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因此吩咐那四个婆子进去把二人看好,让他们两个依然保持着某种姿势不准动,谁动一下就抽谁一鞭子。更不许他们下床穿衣服,一直等到少奶奶带着人过来再处置。   所以,柳雪涛和容氏及三婆婆赶到张氏的院子里时,一切还都是之前的样子,张氏手下的丫头婆子都被挡在院门外边,柳雪涛见状又让不相干的丫头们都留在外边,连紫燕和碧莲两个大丫头都不让进屋。自己则和容氏牵着手,又命两个婆子扶着三婆婆,几个已婚女人上了台阶,进了张氏小院里后院正屋的内室。   卧室的帘子一挑起来,里面的放荡画面一闪,柳雪涛差点笑喷过去。心里暗暗地笑骂,这个林谦之也太缺德了点!怎么能叫他们两个人还摞在一起纹丝不挂的?还弄了两个婆子在一旁各自持着一根鞭子伺候着……   容氏终归年轻,只看了一眼便哎呦一声扭过头去,连声说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三婆婆脚步不利索,原是跟在后面的,见容氏这般模样便奇怪的问道:“什么如何是好?难道张姨奶奶不好了?”   柳雪涛这会儿是笑不出来的,虽然她很想笑,但依然还要做出一副愤怒之极的样子来,厉声喝道:“林谦之!”   “奴才在。”林谦之理直气壮的上前,给柳雪涛缓缓地鞠了个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柳雪涛一边说,一边瞥眼看了一下三婆婆,心想着老太婆该不会经不住刺激一下子昏过去吧?毕竟年纪大了,肯定会有个高血压心脏病什么的,这么火热喷血的场面,她能受得住么?   不过,柳雪涛的担心是多余的。人家这位老太婆必定是见多识广,这惊艳的场面不足以让她震撼。她只是眨巴着眼睛仔细的看了看床上交缠在一起的两具躯体,极为淡定的说了一句:“哎!如今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越来越不矜持了。怎么能把这些玩意儿弄到家里来玩呢?还大白天的叫了众人来看。真是世风日下……大少奶奶,您给咱老太婆预备这样的戏码,有点不对路呀。”   这话一出,柳雪涛还没反应过来,床上的两个人先红了眼。   “你这老不死的棺材瓤子!还来说什么风凉话!你他妈的倒是想玩,恐怕你那一身褶皱肉皮能把人给吓死了吧?”花泥鳅再也忍不下去,噌的一声从床上跳下来,抬脚就要踹三婆婆。   幸好林谦之挑的两个婆子行动干脆利索,眼神也极好,见那男人从床上跳下来,抬手照着他的面门便是一鞭子,抽的花泥鳅哎哟一声,脚还没踹上门口的老太婆,自己先捂着眼睛跌倒在地上。   “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到了这种时候还敢充硬汉子,真是活到了头了!”另一个婆子把手中的鞭子一扬,又给花泥鳅背上来了一鞭子。   这会儿这两个婆子已经看够了活春宫图,正要把心里憋得那股邪火都发在这该死的男人身上。嗯,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老的小的都是薄情寡义的玩意儿,一个个都喜欢狐狸精,放着正经女人在家里不碰,就喜欢跟这种烂货混在一起……   两个婆子也说不清楚是泛着什么醋劲儿了,反正抽下去的鞭子一下比一下狠。没几下花泥鳅的身上便跳起了一道道的血印子,他人也嗷嗷的叫着在地上东滚西滚躲来躲去。   张氏更是哭嚎不已,花泥鳅一下床,她便得了自由,一边抓过衣裳来披在身上,一边找了汗巾子冲下床去,掇了凳子就要上吊。   林谦之恨死这个女人了,哪里会让她上吊得逞?刚对着柳雪涛和容氏回话儿没说了几句,便听见张氏喊叫着说自己被强奸失了名节,苦恼着不活了要上吊。于是他立刻转身走到卧房门口,指着张氏怒道:“你们把这个贱人给我捆起来!再找双臭袜子把她的嘴巴给塞上,别叫她又叫又嚷的坏了主子的名声!”   可怜的三婆婆老太太,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床上压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并不是什么戏子,原来竟是张姨奶奶和她养的野汉子。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不顺眼前发黑,叹了一声:“家门不幸……”便昏死过去。   柳雪涛命人把这老太太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又叫人掐了掐的她人中,推了推她的胸口,三婆婆长吐一口气悠悠醒转,又靠在婆子的怀里有气无力的叹道:“真是造孽呀……这可教咱们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哟!”   此时,林谦之已经招呼了小厮把花泥鳅也绑了起来,用东西塞住了嘴巴。和张氏一起推到墙角让二人蹲在地上,又拿了两件衫子罩住他们的身子以免有失观瞻。   容氏坐在柳雪涛的身边,原本羞红的脸在听了林谦之的一番诉说之后,已经气得蜡黄蜡黄的。她气愤的看了一眼墙角的一对奸夫淫妇,拉着柳雪涛的手说道:“少奶奶,这种人决不能纵容。一定要重重的处置他们,否则——我们卢家的脸面何在?将来孩子们又该如何在这绍云县城里活下去?还有谁家的少爷小姐肯跟咱们家的孩子结亲昵!这……这简直是罪该万死的!一定要把她们浸猪笼淹死!架火堆烧死!”   柳雪涛伸手抓住容氏颤抖的手,心想生在这种社会里的女人真是可怜。容氏也是个寡妇,自然知道寡居的苦楚。可她为了自己的儿子着想,对张氏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此刻恨不得立刻把张氏活活烧死方解心头之恨。   “嫂子且不要激动。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咱们卢家的事情,还牵扯到外人。如今也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的。咱们还是叫人把三叔公和族中的几位老长辈都请了来,一同细细的商议了再办吧。”   柳雪涛的话一说,三婆婆便立刻从榻上坐起身来,指着林谦之说道:“去——快叫人去把族中众长老都请了来,这件事情不是小事,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林谦之只瞧着柳雪涛的脸色,根本不看那老太婆一眼。   柳雪涛笑笑,说道:“林管家,叫人去请族长和各位长老吧。”   林谦之答应一声,说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说去办,其实也不过是吩咐手下的小厮各自去请人而已,林谦之只到外边的廊檐下三言五语便吩咐利索。又把柳雪涛身边的丫头婆子都叫进来服侍,又吩咐人去烧水煮茶上点心。一会儿族长和各位长老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办事儿吧?   张氏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也是色色齐全的。紫燕又命小丫头回旭日斋取了柳雪涛平日里吃的茶来,又叫人预备了各色干果点心,一碟碟的茶点端上来的时候,族长三叔公和族中的几位老人也便请到了。   柳雪涛亲自到院门口迎接,和容氏一起请了三叔公等人在前面的花厅里坐下奉茶。又叫丫头把三婆婆也请了过来,在东里间的矮榻上安置下。   柳雪涛以当家人的身份坐在几个长老之下的椅子上,让林谦之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林谦之便把小车子借口当东西替张氏传话开始,到捉奸在床为止,详细至极。   族长卢老三听了这话气的花白胡子都翘起来了,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怒道:“浸猪笼!把那个不要脸的贱妇浸猪笼!卢家祖上无光!祖上无光……耻辱啊!德松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居然宠了这样一个不要脸的贱妇!狐狸精!”   德松?柳雪涛心中暗道,这应该是卢峻熙父亲的名字吧?记得去年送王氏的灵枢去祖茔的时候,在墓碑上见过这个名讳。   此时,柳雪涛的心思一动,暗想若是卢峻熙知道这事儿又该怎么处置呢?他会不会同意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使他的父亲名誉受损呢?   不会的吧?即便卢峻熙这小屁孩一点也不喜欢他的父亲,他也必然不愿意这种辱没父亲名声的事情成为绍云城里老少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看那些人说起此事时或者嘲笑或者鄙夷的目光,把张氏这个女人和那个叫卢德松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演绎出一些供人取笑的话题来。   唉!终究是为了他着想罢了。   想到这些,柳雪涛反而冷静下来,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对着几个老头子福了福身,淡淡的说道:“族长,诸位叔叔伯伯们,请容雪涛说几句话,可好?”   卢老三见这位少奶奶此时脸上并没有半分喜色,更没有多少气愤,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谈举止,只是一脸的忧虑,仿佛只是担心这件事情给卢家带来的不好的影响,只是站在一个当家人的位置上从全盘考虑事情如何处置。想想自己的气愤,心中不免对她的冷静生出几分好感。   “峻熙媳妇,虽然这件事情关系到咱们卢家的脸面,可毕竟是你们院里的事情。你自然有说话的权力。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几个老家伙自然是维护卢家的脸面的。对这种伤风败俗之事,绝不姑息!今儿我们几个老头子就看着你整肃家视,处置这该死的淫妇!”   柳雪涛忙点点头,说道:“叔公说的很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毕竟这件事情牵扯到死去的公公的名声。还有峻晨的名声。几位叔叔伯伯都知道,峻晨和大少爷都去江浙府赶考去了。鱼跃龙门,说不准他们就进士及第了。果然那样,不管峻晨是庶子也罢,大少爷是弟子也罢,都是咱们卢家的人。中了进士之后,他们还要去京城参加殿试。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对两个少爷的仕途大有影响。更是丢了卢家祖宗的脸。所以,依照我的意见,此时切不可太过声张。只是别饶了这对男女也就罢了,至于对外面怎么说,还不在我们的一张嘴?能瞒的下的,就看在死去的和少爷们的面上,瞒下去吧。”   说完,柳雪涛又对着众人深深一福。心想,只要把姓张的那个女人弄出去,再也不要她出现在自己眼前也就罢了。还有那个可恶的男人,最好把他阉了,然后灌上哑药把他弄成哑巴,让他这辈子都不能再害人。   几个老头子自然也不愿意声张,原本是在气头上,恨不得把张氏和那个奸夫一起绑起来去游街示众。但听了柳雪涛的话后再仔细想想,果然那样做了,气是出了,可将来呢?卢家出了这种事,自己的儿子孙子脸上就很光彩吗?   张氏不过是个妾室,说白了,妾在大户人家不过是玩物而已,狗儿猫儿一般的东西,喜欢就多逗弄逗弄,不喜欢便任意打骂买卖或者赠送。   只不过张氏是凭着之前卢峻熙的父亲对她的宠爱,和王氏的过分打压,族中才有人偶尔站出来替她说句话,也不过是觉得卢峻晨作为庶子不能入族谱的事情和王氏置些闲气罢了。   如今想想,卢峻晨入不入族谱干自己何事?他又不是自己的儿子。   既然人家大少奶奶都这样说了,自己这些外一路的人再多说,那就是不知好歹了。人家已经生了另建宗祠的心了,难道自己这些人还要讨人厌吗?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张氏已经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已经留不得了,何苦再得罪一个大少奶奶来给自己多添一堵墙呢?   卢家老三看看几个老头子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个个都不提反对意见。便点点头说道:“峻熙媳妇是个顾大体的人。真不愧是柳家的大小姐,说话做事最是让人心服的。这件事情,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听你的。”   卢老三说完这话后心里又跟了一句:只要过年的时候你们还照常分东西给族中众人照常出祭祀祖宗的祭品,我也就没话说了。   柳雪涛淡淡一笑,说道:“三叔公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事情。自然是三叔公及诸位叔叔伯伯们指点着料理罢了。”说着,她并不征询在座众人的意见便对林谦之说道:“你去,把张氏带上来。我有话问她。”   卢老三和其他几个老头子对视一眼,各自暗暗地一笑。   这个小媳妇还是很会说话办事的,既给足了他们几个老东西面子,又很懂得分寸,也不让他们难做。好吧,他们乐得啥事都不干还落个辛苦的好名声。   林谦之奉命,带着两个婆子去后院把张氏带了进来,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张氏此时已经披上了衣衫,但发丝凌乱,六神无主。因被推了一下,便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往前爬行两步欲抱住柳雪涛的腿哭诉冤情,却被柳雪涛闪身躲开。并喝道:“拿开你的脏手!事到如今你还敢拉拉扯扯的?真是不知死活!”   柳雪涛低头看了一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挑唆事端,制造矛盾,还把伺候了她几年的丫头推向一个恶狼的怀抱。真是伤天害理之极。于是也不等她在哭诉什么,直接问道:“张氏,我问你,你可还在意卢峻晨?”   张氏被柳雪涛这一刀见血的话给刺得浑身打哆嗦,她猛然间抬头看着柳雪涛,战战兢兢的说道:“求你——求你不要把这事儿声张出去……我已经是卑微淫贱之人,死不足惜,可是峻晨……峻晨他是个好孩子啊……”   “哼!”卢老三坐在上位上冷冷的喝道:“峻晨有你这样的姨娘,真是天大的不幸!你还有脸提起他的名字。若不是瞧在他的面上,今天这事儿就算把你挂在城头上暴晒七日,也不足以平息吾等心头之恨!”   张氏此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的倒在地上,连哭泣都没有了声音。   柳雪涛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瓷瓶,正是那天在金蝶儿的手里踢掉的那只。她纤细的手指捏着洁白的瓷瓶,转了转,仔细的看了一眼,又把这瓷瓶递到张氏的面前,问道:“这样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   张氏抬头一看,顿时又魂飞魄散。   那只小瓶子的确是她的东西,而且只有她和金蝶儿知道里面盛的是什么。她也是因为不见了这小瓶子才确定金蝶儿已经死了的事情。想不到这小瓶子竟在柳雪涛的手里,一时间她只觉得惊恐无限,嘴巴一张一张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雪涛把小瓷瓶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婆子,说道:“这是从金蝶儿的手里拿到的。你很意外吧?今儿当着大家的面,我且问你,你和花泥鳅私通,被金蝶儿撞见,后来为了让金蝶儿为你们守住秘密便把她推进花泥鳅的怀里,怂恿着他强奸了金蝶儿,金蝶不甘受辱跳水自尽,我说这话不冤枉你吧?”   .   张氏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那样子极像一只离了水的鱼。   而柳雪涛却对这个可恶的女人生不出半点同情心来。金蝶儿是她跟前的丫头,为了自身的利益绝不会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况且想来张氏和男人私通也不是这一回,金蝶初时尚且想着为她保守秘密才赶走了其他的小丫头自己坐在门口为她守门。这女人居然反手就把金蝶给毁了。   这种人,死不足惜。   柳雪涛转身走了两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接了丫头递上来的茶,喝了半口润了润喉咙,给屋里的几个老家伙一点理解反应的时间,然后接着说道:“你若是为了峻晨想,这会儿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里面的东西吃下去。反正这是你自家的东西,吃了它,你走的倒也安心,且也无怨无悔。”   “求……求你……”张氏终于明白今天自己是活不成了,便吃力的往柳雪涛跟前爬了几步,接过婆子递过来的小瓷瓶,拨掉塞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仰头全部倒进嘴里。之后方断断续续的说道:“求你……不要让……峻晨……知……知……”   话未说完,她便断了气息。柳雪涛皱了皱眉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小小的白瓷瓶,暗想,看来这毒药真是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卢老三见张氏已经没了声息,便一摆手说道:“哼,这种贱妇,如此也是便宜了她!你们把她弄出去找个地方烧了也就罢了。只去官府报一声说她吃坏了东西,暴病身亡也就罢了。”   林谦之闻言,看了看柳雪涛的脸色。柳雪涛微微点头。林谦之一摆手上来两个男家丁,一前一后拖着张氏的尸体出去,找了个草席卷起来弄了出去。   卢老三又对柳雪涛说道:“想不到这个贱妇居然做了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看来平日里咱们真是错看了她!以后这件事情谁也不许再提及,以免坏了我卢家的名声,贻害子孙。”   几个老家伙都点头称是。   另有一个老人却转头对柳雪涛说道:“侄媳妇,张氏虽然死了,可那奸夫还在。他不是咱们卢家的人,这事儿又该如何处置方妥当呢?”   柳雪涛微微一笑,说道:“二叔莫急。我自然叫他心甘情愿的去做一辈子牢,永不反悔。”说着,柳雪涛便对林谦之说道,“去把那丫头带上来,再叫人把花泥鳅那个混账东西带来。”   林谦之今儿是真的很忙,前前后后的不知跑了多少腿。不过能亲手把张氏这个祸害送去见阎王,他从心底里痛快。做事也格外的有精神。   花泥鳅的妹妹被林谦之花了二百六十两银子从绿玉馆赎身。   二百六十两银子折合到现代的人民币大概是不到八万块钱。八万块钱虽然在现代买不到一条人命。可二百六十两银子在那种社会,都足够买十几个黄花大闺女的了。   想想黄氏当时因为一碗饭就给孙老虎做了媳妇的事情,可知当时老百姓的性命是多么的不值钱。遇到灾荒之年,更是给口饭就心甘情愿给人做一辈子奴才。   第117章 残月梦惊   花泥鳅的妹妹翠衣原本也是个苦命的女孩子。六岁上死了母亲,父亲又不务正业,便把她五两银子卖进了青楼。因当时年纪小,绿玉馆的老鸨便知叫她在后院做些粗活,烧水砍柴,洗衣服,倒马桶什么的。到后来略微大一点,因怕做粗活磨的双手粗糙难看,便叫她开始学刺绣针线,为了抬高她的身价还专门请了教习师傅教她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各样都学了些。   后来到了十来岁上,有心叫她去前面服侍那些接客的姑娘也好学些规矩,幸好卢峻晨出面,每月花七八两银子把她给包下来,只准她隔着帘子给客人唱唱曲儿,却不叫她出去陪酒陪笑。   那时,翠衣便以为卢峻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一门心思的想着终究有一天这位晨少爷会为自己赎身离开这烟花之地,有一份正常人的生活。却不知道她在卢峻晨的手中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先是用她来牵制花泥鳅,逼着花泥鳅乖乖的为他们母子做事,等她再长大一些还有别的大用处。   今年的翠衣,刚好十五岁。   出落得花一样的模样,因为养的好,调教的也好,言谈举止中自有一股风流妩媚的韵味,自然与那些大家小姐不同。但却又不是烟花女子的那种轻浮。   她谨言甚微,又极会察言观色,很得卢峻晨欢心。而包养她的月银也已经从每月的七八两涨到了十五两。当然,这十五两银子只是买她暂时不接客而已。   在卢峻晨去江浙府赶考的前一晚,她这枚棋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卢峻晨用八十两银子的价钱为她开瓜。翠衣满心欢喜的打扮了在屋子里坐等卢峻晨,谁知道来的却不是卢峻晨本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翠衣的美梦破碎,自此后心灰意冷,每日以泪洗面。   却不料卢峻晨走后不过半月的时间,卢家的大管家却用了二百六十两银子为自己赎身了。   自从进了卢家大院的门,翠衣便整日的忐忑不安。她知道卢峻晨赶考尚未归来,他的姨娘张氏必不会如此大方的替自己赎身。却终究猜不透这其中的缘故。   直到此时,有丫头带着她来到张氏住的小院门口,让她独自进院门去花厅见大少奶奶,她才明白替她赎身的人不是卢峻晨,而是这位大少爷整天想暗算对付的大少奶奶柳氏。   翠衣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踏着青石板铺成的台阶进了花厅,却一眼看见跪在花厅中间衣衫不整的哥哥。不由得一阵惶恐不安,忙上前去蹲在地上拉着她哥哥的衣袖问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花泥鳅只是三天没见妹妹而已,却不料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见到自己在这个世间唯一记挂的亲人。一时间有些发懵,回过头来看着翠衣憔悴的面容,呆呆的问道:“翠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管家给我赎了身,我以后就是大少奶奶的人了。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卢家对不起少爷的事情?”   “林管家……给你赎了身?”花泥鳅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木然的转头看着边上的林谦之。   林谦之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是大少奶奶心慈,出了银子给翠衣赎身。而你这狗杀才却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大少奶奶……”花泥鳅转脸看着柳雪涛,想想不久前自己还带着毒药去陈家堡,和陈大富合谋要杀了这个女人。却想不到今日她却肯为自己的妹妹赎身?阴谋!一定有阴谋!   柳雪涛冷冷的笑了一声,说道“花泥鳅,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是的,我的确不会白白的花那么多钱把你妹妹从那种地方赎出来。你想的不错,我是有所图谋,但我要的不过就是想让你把嘴巴闭上而已。虽然你做的这些事情告到官府足以让你在牢狱里呆上一辈子。但我却不想大少爷和卢家的名声受损。你把嘴巴闭严实,我保你妹妹一生无忧。否则——你们一家人只怕要到地府里团聚去了。”   “少奶奶饶命!”翠衣听了这话,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的转身跪倒在柳雪涛面前,一下接着一下的磕头,“求少奶奶饶了我哥哥的性命,您让翠衣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你能做什么呢?”柳雪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花一样的姑娘。青楼出身的她手工针线不过是应个景儿,陪说陪笑陪酒还算是不错,可自己却不是妓院的老鸨。这样的女孩子除了模样长得好看一点,会些勾引人的功夫,还能做什么呢?   “……奴婢,奴婢什么都能做,只求少奶奶饶过我哥哥的性命……”翠衣有些气短,她自然也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可取的长处,再加上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又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自己这种人在外人看来,连那些干净的猫儿狗儿都不如。可是,她还是愿意为了哥哥去牺牲一切。   “你什么都能做?你可知道你哥哥做了什么?”柳雪涛冷笑着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花泥鳅,不等翠衣再求饶继续说下去,“他和张氏通奸,为了保住他们的秘密二人又合力逼死了他的金蝶儿,他受张氏教唆私传物品,送毒药给陈家堡的庄头陈大富,企图谋害我和大少爷的性命。害人不成又起色心,欲对陈大富的妻子不轨。翠衣你说——这些罪名若是告到县衙里,会是个什么结果?哦,对了,花泥鳅,我忘了告诉你了。陈大富卖老婆的事情被我听说了,苏氏如今也被我赎了出来,之前在庄子上的那些事儿,还用把苏氏叫来和你对质么?”   花泥鳅听了这话,一时再无任何侥幸心理。他知道张氏已死,卢家的人又不想把卢峻晨怎样,这所有的罪过恐怕只有自己和张氏担着了。于是便颓然的摇摇头,跪坐在地上再无话说。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哥哥,你怎么会做这种事……”翠衣闻言,吓得跌坐在地上,一时间六神无主,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柳雪涛冷笑道:“如今,我并不想要你的性命,只是想让你闭上嘴巴以后永不能言,再送你去牢房里吃几年牢饭而已。若是运气好,过几年放出来,你们兄妹还能见上一面。难道,你们兄妹二人还有什么不满的吗?或者,我也不要这名声脸面了,咱们就明着去县衙打官司,让你去菜市口直接受那一刀,了却这番恩怨?”   “不——不——”翠衣痛哭失声,上前抱住柳雪涛的腿,连声求饶:“求大少奶奶慈悲,不要告官,不要把我哥哥砍头……”   柳雪涛动了动腿,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婆子,两个婆子便过来把翠衣拉起来直接带走。   在座的几位族中长老都叹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族长卢老三开口,说道:“花泥鳅,我们大少奶奶这样处置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说呢?”   花泥鳅不是傻瓜,刚才他看着卢家的人用草席卷着张氏拖出去,便觉得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   却想不到还能捡条性命,最主要的是妹妹也终于脱离了苦海。以后她跟着卢家的少奶奶为奴为婢,总也好过在青楼里迎来送往卖笑求生。   于是他转过身来,恭敬地给柳雪涛磕了三个头,说道:“奴才谢大少奶奶恩典。请大少奶奶赐药。”   柳雪涛嘴角轻轻地动了动,看了一眼林谦之。林谦之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丸药给了花泥鳅。花泥鳅接过药丸后,仰头服下。然后又给柳雪涛磕了个头,慢慢的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柳雪涛便吩咐林谦之道:“你亲自带着他去县台府衙,就说他潜入卢家内宅,盗窃财物,还出手打伤了我们的家丁。被我们捉住,人赃俱获。请顾大人帮忙给我们家出口恶气,关上他几年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林谦之忙答应一声,自去料理这件事情。   柳雪涛又把知情的家人都叫进来,当着族长的面狠狠地吓唬了一顿,叫他们严守秘密,不许乱说。又说外边若有一星半点的传言,定把今日所有的知情人都一并卖到北疆去给那些常年驻守边疆的人做奴才。   众人哪敢多说,一个个儿都赌咒起誓,说以后绝不会乱说话,请大少奶奶和族长等放心。   柳雪涛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她自然不信这些人个个儿都把嘴巴闭严实。而且就算他们不说,以后也难免会有风言风语,首先在座的这几个老家伙就不是什么好鸟。   但是——管他呢!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也说了。至于将来的事情,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也不干老娘一点关系。   卢老三等人见事情已经处置清楚,便纷纷叹息着,说家门不幸出了这些祸事,以后定当小心谨慎的过日子。卢老三的老婆又念念叨叨的说什么家中有人对神灵不敬,或者行了不孝之事得罪了祖宗。说自己要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家宅安宁之类的话。   柳雪涛便淡淡的笑道:“三婆婆为合家的平安去庙里上香,是为了大家好。我年轻,也不懂那些礼佛之事。只好捐些香油钱求三婆婆给庙里带去,算是我的一份虔心吧。”说着,便从发髻间摘了一只镶了五颗大珍珠的绞丝银簪子递给旁边的婆子,那婆子便转身送到老太婆的手里。   那老太婆果然眉开眼笑的把柳雪涛夸了一番。连卢老三的脸上都有了兴奋之色。   柳雪涛又怕族中的其他几个老东西心中妒忌,便吩咐身边的婆子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吩咐厨房,备一桌像样的酒菜,今儿就留各位叔叔伯伯在家里用顿便饭吧。”   如此,众人便全都心满意足,一个个儿都决口不再提张氏的事情,只齐心把柳雪涛夸赞了一回。   当晚留饭,柳雪涛只留下卢之孝带着几个利索的丫头从一旁伺候着,自己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回了旭日斋。   进了自己屋子后,柳雪涛便长出了一口气,一边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身一边扶着紫燕的手靠到软榻上去,一叠声的摊着:“今儿可真是累死我了!再多动半步儿都要了我的命了。”   碧莲忙端了一碗参汤走到近前,半跪在榻上用小汤匙喂着她,又劝道:“家里的事情繁杂,少奶奶千万保重身体。不然的话,前些日子那些苦岂不是白受了?等大少爷回来也不会饶了奴婢们。”   柳雪涛失笑道:“你这丫头,是担心我的身子呢,还是担心你们少爷责罚你呀?”   碧莲也笑着说道:“奴婢受责罚是应该的,照顾不好主子的身子,可不应该受罚么?只是少奶奶若是再被大少爷禁足养病,可别再怪奴婢没提醒您。”   “反了反了,如今大少爷不在家,你这死丫头当真要造反了?”柳雪涛连声叹气。   恰好紫燕带着小丫头抬着食盒进来,听了这话笑道:“都是主子纵的她,如今谁不知道少奶奶身边碧莲丫头是第一等的人,把我这陪嫁过来的都比下去了呢。这会子主子又说她反了?”   “她原本就是卢家的丫头,向着他说话倒也有情可原,怎么你这陪嫁的也跟我作对?嗯,我看的确是我平日里纵坏了你们。以后总要严厉些才好,把你们这些臭丫头们一个个收拾的避猫鼠儿似的,看你们还敢嚣张不了。”柳雪涛此时虽然很累,但心情却极好。一边就着碧莲的手喝参汤,一边同她们两个拌嘴磨牙。   一时小丫头摆好了饭菜,紫燕和碧莲又伺候着她用了晚饭。紫燕便叫秀儿过来给柳雪涛捶腿,自己和碧莲下去用饭去了。   林谦之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戌时,当时他先来旭日斋给柳雪涛回了话,说顾大人听了此事十分的生气,又因花泥鳅已经认罪伏法,便判了他十年的牢刑。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也罢,十年之后,纵然他从里面出来,也没有为非作歹的力气了。”   林谦之应了一声,又问道:“主子,金蝶儿,翠衣还有苏氏三人该如何处置?”   柳雪涛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三个人虽然命苦,但身上却带着极大的怨气,断然不能留在家里再生是非。且先送到城外的净慈庵去吧,让她们三人在庵堂里打扫静修,听听梵音佛语,洗涤一下身上的怨气。待将来我有用得着她们的时候,再接她们出来。”   林谦之忙回了一句:“少奶奶仁慈,奴才明儿就安排人送她们三个去净慈庵。”   “嗯,拿些钱给净慈庵的主持师太,算是她们三个的伙食费。告诉师太也别太过苛待她们,让每日在庵中做些杂事,不过是想磨练一下她们的心性,想来不过是三四个月的光景,我必有用得着她们的时候。”   .   林谦之又应了一声:“是。奴才会把少奶奶的话吩咐到的。”   柳雪涛摆摆手,让林谦之自行退下,便靠在榻上慢慢的睡着了。   秀儿原本在一旁给她捶腿,因见她渐渐地睡得沉了,便悄然停下,拿了一条厚厚的绒毯盖在她的身上,自己悄悄地出了房门,坐在门口守着烛火打盹儿。   睡梦中,柳雪涛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了一个所在,像是云端雾里,四周的景物皆看不分明,只是听见嬉笑声,怒骂声,哭喊声,歌唱声……一时间觉得的烦躁不堪,难求清静,自己身心疲惫,只想拥有片刻的安宁。于是她便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焦躁的走来走去,想找个没人的所在休息一下。却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柳雪涛抬头一看,忍不住大吃一惊。那人并非别人,竟是服毒自尽的张氏。   张氏怨愤的指着她辱骂,说她设计圈套陷害,逼死人命,终究会遭报应。   柳雪涛也不示弱,把之前的事情一件件都摆出来和她争辩。   吵着吵着,张氏终于没了声音,恍惚中原来张氏的脸忽然又变成了王氏,王氏看着她喟然长叹,说什么好事多磨,世上终究是难求两全其美。还说什么让她一定要淡然处世,不可把功名之事看得太重。又叮嘱她好生照顾峻熙,又说了一大堆的话。   柳雪涛正觉得莫名其妙,待要拉住王氏问个清楚时,又见手中抓住的并不是王氏的袖子,而是自己前世现代生活中的闺蜜。柳雪涛立刻欢喜的问自己的闺蜜过的如何,一向可好,却见闺蜜看着自己泪流满面,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柳雪涛怎么听也听不懂……   柳雪涛急切万分,不知如何走好,忽然觉碍自己脚下一空,竟从云端中跌落下来。   睡梦中她惊叫着不停地挣扎,陡然间从榻上坐起来,却听见紫燕在一旁着急的问道:“少奶奶,少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做梦了?瞧这一头的汗……”   柳雪涛喘息着接过紫燕递过来的帕子自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问道:“什么时辰了?”   紫燕转手端过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送到柳雪涛嘴边喂她喝了半口,又轻声回道:“还不到亥时。少奶奶刚睡了半个时辰。夜深了,这榻上总是睡着不舒服,奴婢服侍您去床上睡吧?”   柳雪涛点头下了榻,扶着紫燕的手去床上重新躺好。却看着窗棂中透过的点点月光胡思乱想再也无法入睡。   第118章 忽闻归期   柳雪涛自问自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辈,上辈子也做过一些损人利己的缺德事儿。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坚持的。有时候一味的善良也是一种懦弱。   但是这一天,她却是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死去。   张氏极为可恨。她曾经想要过自己的性命,曾经想给自己的老公塞女人,曾经隔岸观火挑唆是非,曾经贪欲横生败坏家风,曾经逼死一个鲜活的人命……   柳雪涛认为她很该死,该死十几次都不为过。但却并不愿意她死在自己的手上。   可是,为了自己能够安稳的生存下去,对这样狡猾的女人,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断气,又怎么能够放心?   一夜没有睡好,柳雪涛第二日便起的迟了。   紫燕听她昨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五更天时才渐渐地睡熟了,天亮后便没有叫她,只吩咐小丫头都悄声出去做自己的事情,等叫人时再进来。   碧莲也为这两日的事情一直担心着柳雪涛的身体,经过了这些事儿,她如今越发看的清楚。作为一个丫头,有这样一个主子已经是万章,她不喜欢少爷纳妾也是常理。   想想张氏这辈子,做妾室最风光的也莫过于此,人若是不知足最终只是这种下场,便一遍遍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心一意的服侍主子,等着自己的良人出现时再求了主子把自己放出去,平平安安的过小百姓的日子。   若不见良人,这辈子跟着少奶奶也挺好的,虽然她不喜欢少爷纳妾,但对丫头还是很好的,一点也不刻薄,还很大方。小错儿也从不计较,有时候跟她说话反倒觉得她没有主子的架子,像是亲密的姐妹一般,很是贴心。   林谦之一大早起来在议事的正房花厅等了会子不见少奶奶过来,便叫正房当值的丫头来旭日斋给少奶奶请安。含烟来旭日斋正好碰见碧莲,碧莲便情声把她打发回去跟林谦之说:“少奶奶昨儿晚上没睡好,身上不舒服,若没什么大事,请管家裁夺着办就是了,若有大事请先放一放,少奶奶醒来再替他回了。”   含烟答应着回去,如实对林谦之说了。林谦之便自取了王氏原来住的内宅院子的钥匙开了院门,把金蝶儿,翠衣和苏氏三个女人接出来,在院门口上了马车。然后林谦之亲自带着两个嘴巴严谨的小厮赶着马车出门直奔净慈庵而去。   卢之孝家的当了这几日差,再回自己家时,恍如隔世。卢之孝逮着她便拉进屋子里去细细的问话,夫妻二人屏退了闲人关了房门,在屋子里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才把这几日的事情都对到了一起,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少奶奶巧妙布局,来了个请君入瓮然后又瓮中捉鳖,除了张姨奶奶这个败家的淫妇。   卢之孝便靠在被窝卷上感慨,说道:“之前跟着大奶奶,都说那是个厉害女人。依我看,大奶奶的本事却不及这位少奶奶一半儿。”   “这话很是。之前大奶奶是厉害,懂不懂就罚这个打那个,管家也不过是凭的一股狠劲儿。可这少奶奶,我瞧着她弱不禁风的一个小丫头,平日里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连几分精神也没有,怎么一出手就是狠招?张氏这贱妇,之前大奶奶恨得牙根儿痒痒,都没有把她除掉。如今这少奶奶当家不到半年,愣是给捉奸在床!啧啧……真是精彩呀!”   卢之孝家的也靠在床上,一双胖胖的小腿搭在卢之孝的肚皮上,仰面叹息。   卢之孝则摇摇头,叹了口气很认真地分析道:“哼,依我说,大奶奶当初对这贱妇与人私通的事情也是知道的。一来是她做的严密,总捉不住把柄。而来呢,恐怕大奶奶是怕把她给处死了,晨少爷就不得不归到大奶奶的名下来教养。如今少奶奶却没这层担心。别说晨少爷这会儿都去赶考了。就算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少奶奶也没那个义务去教养庶出的兄弟。大不了给他找两个老妈子服侍也就罢了。将来给他一处小院分出去过,也就眼不见心不烦。”   “嗯,当家的,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哎——我说你一个老娘们儿以后少给我指三指四的。前几次幸好我头脑好使应变的快。否则还不知得了什么罪过被少爷和少奶奶给赶出去了呢!这一对小主子都不是好伺候的,你那些小心眼儿一个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什么?我怎么给你指三指四了?你倒是说清楚,你这老不死的……几天不见你倒是长进了……”卢之孝家的炸毛。老两口立刻就在屋里叮叮咣咣的对上了。   柳雪涛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从床上坐起来又觉得头隐隐的痛,于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叫紫燕取了自己调制的薄荷膏来摸在太阳穴上一点,方觉得神清气爽了点。   紫燕说请大夫来瞧瞧,柳雪涛只是不让。   如今家里没了张氏,果然清净了许多。歇息了一日,等林谦之回来说了净慈庵的状况,柳雪涛也就放下心来。   这日,晨间在上房的议事厅里听几个管事回事情,因卢之孝家的说起了张氏住的院子如今还没收拾,之前老爷子在的时候有一些古董珍玩字画什么的摆放在那里,如今也该收进库房里去了。   柳雪涛便问林谦之:“之前老爷没的时候,有没有对张氏屋里的那些东西有什么话交代?”   林谦之想了想,说道:“当时老爷死的突然,并没有留下什么话儿。后来办完了丧事后,大奶奶整理老爷生前喜欢的东西,张氏跟大奶奶闹了一场。说老爷的那些东西都是留给她的。但老爷并没有明说,大奶奶又不愿跟她计较。想着好歹她也服侍了老爷一场,若是把她的屋子都搬空了,反倒让死去的人伤心。所以便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只吩咐张氏平日里不许进正屋,晚上更不许在正屋睡觉。”   卢之孝家的便嗤的一声冷笑道:“还不许她在正屋睡觉,自打大奶奶没了,她哪天不是睡在正屋里的?”   柳雪涛此时才知道,原来张氏纵然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也是不能睡正屋的。一时想想那天捉奸在床她也是睡在正屋里,心中又未免觉得十分的讽刺。   想想,这张氏的事情若是在现代社会,算不算是一个反封建主义的好教材呢?   柳雪涛又忽然想到她之前看过一个民国时期的电影,里面就有个情节是有些女权主义者曾经把潘金莲作为女权运动和反封建礼教的范例改编后搬上舞台,说不定张氏这一出私通的戏唱出来比潘金莲的还精彩。   想归想,但这件事情还是要有个说法的,于是柳雪涛便点了卢之孝家的吩咐道:“张氏不尊家规也不止这一件事情。之前的事情再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至于那些东西嘛,一来之前也没有什么说法,二呢,峻晨现在也没在家。若就这样贸然入库,收拾的一干二净,恐怕等峻晨回来徒增伤心。卢之孝家的,你带着两个婆子和一个账房先生过去,把那屋子里的东西都清点一遍,记录在账册里也就罢了,东西放在库里也是放,放在那里也是放。等峻晨回来看过之后,再说吧。”   “是,奴才这就去。”卢之孝家的早就对张氏的私生活极为好奇了。她实在搞不懂这个女人是凭着什么手段把男人一个个都迷得这般七荤八素,连花泥鳅这样的年轻人也都着了她的道儿。所以一听吩咐立刻退下,找了两个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婆子再去账房找了个会写字记账的先生,便奔了张氏住的院子去了。   又说了几件琐事,柳雪涛便觉得乏了。命各管事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只留下林谦之说话。   众人下去,紫燕又亲自换了热茶来,柳雪涛把小丫头都屏退出去,只留下紫燕和碧莲两个大丫头。方问林谦之道:“张氏的尸首都处理妥当了吗?”   林谦之回道:“昨儿就叫人拉到城北的化人场给烧了,因她是家生的奴才,娘家并没有什么人,所以骨灰并没有人来收。又是暴病死的,众人也都避讳。所以那骨灰也任凭化人场的人弄去积肥去了。”   柳雪涛心想这倒是利索,干脆尘归尘土归土了。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问道:“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请和尚道士来做场法事?”   林谦之因想着那天早晨柳雪涛身上不痛快没有到前面来的事情,便猜着她年纪轻轻的,恐怕是被这事儿给吓着了。于是温软的劝道:“少奶奶已经够仁慈了,她这种人死有余辜,纵然有家人在也只能是感激少奶奶给她留了个囫囵尸首。她临死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求咱们把这事儿瞒着不叫晨少爷知道罢了。所以少奶奶再也不用为这件事情多想了。给这种人做法事,倒不如把钱拿去散给那些讨饭的穷人呢。”   柳雪涛笑笑,心道林谦之说的不错,做法事超度那个该死的女人还不如施舍给穷人呢。反而多此一举,凭空给那些人嚼舌根子的理由。自己到底是心不够狠,想想电视剧里的那些人,哪个不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于是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是。”   林谦之便岔开话题,重新说起芳菲的事情:“少奶奶对下人宽宏大量,是菩萨一样的主子。奴才们能在卢家服侍少奶奶一辈子也是奴才们的福气了。奴才想着,如今这挑唆事端的人没了,芳菲那丫头以后也该知道分寸了。奴才实在不愿意从这院子里搬出去。况且,这院子本来就大,人又少。奴才父女搬出去了,越显得空旷。少奶奶使唤人也不方便。求少奶奶开恩,还是准许奴才父女留在府中吧。”   柳雪涛笑笑,说道:“你不愿意走,我才高兴呢。我前儿不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嘛!芳菲到底是你女儿,我总不能因为跟她生气就伤了你的心。可她那样子我若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叫别人看着也不像样。我是一时生气才说叫你们搬出去的。如今这事儿都出来了,家里人手又不够用的。过几天大少爷和峻晨都回来了,杂事更多。你不出去,正好多替我盯着那些猴崽子们呢。”   “奴才和芳菲丫头谢少奶奶恩典。”   柳雪涛摆摆手,说道:“那丫头从小没有娘,你这当爹的有些话如今也不好当面教导她。我看不如这样,你叫她搬到黄氏的院子里去住吧。让她和虎妮做个伴儿,两个小丫头在一起做做针线也好,说说话儿也好,总比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强。黄氏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性子虽然烈些,但却通情理。你看她那几个孩子,大牛,二牛还有虎妞,哪个不都是她带出来的?遑凭着孙老虎那个混账,什么孩子不都得教导进牢房里去?”   林谦之忙答应着:“少奶奶目光如炬,看人最准。黄氏妹子的确是个好女人。只是身世可怜,跟了孙老虎那个混账。如今她跟着少奶奶,越发的干练了。回头我定备一桌酒席,让芳菲就拜了她做干娘。请她把芳菲当成自己的女儿教导。奴才也不图别的,只求芳菲这孩子这辈子别走那些歪路,能够安安稳稳的活到老,奴才死也就能闭上眼睛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看着林谦之,心想你这个男人,难道就真的这么痴情?情愿守着一份再无着落的感情一个人孤独的走下去?这种事情,现代人尚且做不到,难道一个古代的男人就能做到?   林谦之见柳雪涛看着自己神情恍惚若有所思却不言语,一颗心便通通通的狂跳起来,脸上一烫,忙把目光垂下去,只盯着柳雪涛裙角底下的一对穿着粉紫色绣花鞋的脚尖。   旁边的丫头紫燕听着二人说话,原也没怎么在意,只管站在一旁愣神。忽然间屋子里静下来,紫燕倒是吓了一跳,再看林谦之时,见他脸色微红低着头,像是极为含羞的样子。紫燕不禁心中暗笑,再转头看柳雪涛时,又笑不出来了。   怎么自家主子竟然用那种眼神看着人家林管家?这——这真是不可思议,这……这又如何是好?   紫燕情急之下,只好轻声的咳嗽一声,说道:“主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哦,好。”柳雪涛回神,漫不经心的把手中的茶盏递给了紫燕。   林谦之也赶忙趁机起身,对着柳雪涛躬身行礼:“少奶奶若没什么事儿,奴才先告退了。”   “嗯,你去吧。年前关了门的那间铺子我想收拾出来,把黄氏她们几个人做的草编,竹编,藤编的小玩意儿都摆进去卖。你叫人去打扫一下,赶明儿我得了空再过去看看。想想怎么装饰一下,弄得像模像样的,等大少爷回来之后,咱们就重新开张。”   林谦之忙答应着退下去。柳雪涛见屋子里没什么人,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的走着活动腿脚。   紫燕把茶盏递给门口伺候的小丫头叫她们去换了茶再端几样点心来。刚吩咐完话还没回身的功夫,便见外边急匆匆的跑来一个小厮,那小厮只顾着一心往里跑,却没瞧见迎面走过去的林谦之,林谦之又躲避不及,二人竟然扑通一声撞了个满怀。   那小厮抬头一看是林谦之,忙躬身行礼,陪笑道:“林叔,对不住,小的没收住脚,撞您老身上了。您没事儿吧?”   林谦之却指着那小厮,惊讶的问道:“你个猴崽子,你不是跟大少爷去江浙府赶考去了吗?大少爷……回来了?”   那小厮笑嘻嘻的说道:“您老说的没错!大少爷和晨少爷都回来了,还有亲家老爷也回来了。少爷们和亲家老爷明儿中午时分就到家了,少爷怕少奶奶挂念,特地打发小的快马加鞭先回来抱个信儿。”   “哎呦!总算回来了!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哪!快,少奶奶在屋里呢,快去给少奶奶回话!”林谦之也顾不上被这小厮撞得身上生疼,便拉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门。   紫燕已经听了个大概,正喜滋滋的给柳雪涛道喜,柳雪涛便看见林谦之也给自己躬身行礼,说什么:“恭喜少奶奶。”于是问道:“你们说什么呢?家里哪里来的喜事?”   那小厮忙给柳雪涛磕头,回道:“回少奶奶,大少爷和晨少爷赶考回来了。亲家老爷一并也回来了。大少爷让奴才先回来报个信儿,说亲家老爷府上数月未曾居住,虽然留了下人看屋子,但必定色色都不周全。亲家老爷回去必然不能如意。少爷说,少奶奶可把家里的房舍收拾出几处来,等亲家老爷来了,先在咱们家安置。等那边府上收拾利索了,再让亲家老爷回去自家去呢。”   柳雪涛闻言喜出望外。忙念了一声佛对紫燕和林谦之说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收拾屋子?”   .   第119章 骨肉团聚   卢家大院的静怡院是之前卢老爷子平日里读书招待好友的院子,是卢家大院里最大最精致的一处。虽然老爷子死了七八年了,但王氏活着的时候便有专人每日打扫。后来刘明澈来绍云县柳雪涛便留他住在静怡院。因为这事儿卢峻熙还差点跟柳雪涛翻脸。   但这次柳裴元来,因为带着两房妾室,所以小院是住不下的,柳雪涛便依然安排她的父亲住静怡院。   这次柳雪涛知道,卢峻熙既然提前打发人回来说这件事,便是绝不会再找茬的的。纵然他再找茬,她也有办法收拾他。   忙碌的一天过去,第二天一大早柳雪涛便起来专门去厨房查看厨房里准备的菜色。又和紫燕商量着宴席摆在花园子里好还是摆在前面的上房花厅里好。商议来商议去,还是觉得阳春三月,花园子里百花盛开,正是一年大好春光。所以便命家人把花园子里的青梅亭和临月阁都收拾出来,临月阁里安排柳裴元和柳皓波和赶考归来的卢峻熙和卢峻晨四个男人,青梅亭里招待方氏和两个姨奶奶。   柳家的二夫人方氏和姨奶奶安氏原本都是柳裴元的妾室。但柳裴元嫡妻亡故之后,内宅的事情无人主理,因为方氏是大儿子的娘,柳皓波又帮着父亲打点外边的生意,为了方便起见,便把家中之事交给方氏。柳裴元对早亡的妻子情深意重,并没有方氏扶正的意思,更没有再娶的心思,为了面上好看,所以家里的下人都称方氏一声‘二夫人’。   安氏则是柳裴元从小服侍的丫头收的房,为人比较老实,但事事都细心,话不多但做事很周全。所以柳裴元对安氏一直也不薄。而且柳雪涛已经从紫燕的嘴巴里听到了一些之前的事情,知道安氏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本尊极好,因为安氏又是刘明澈的生身姨娘,所以今天柳雪涛对这位安氏比较期待。   柳裴元和卢峻熙众人到卢家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三刻。   柳雪涛带着家人亲自在门口将父亲迎接进门,请到上房奉茶完毕,又恭恭敬敬的给父亲磕了个头,说道:“年后原本应该和相公一起去给父亲拜年,却因身体不适而一直耽搁下来。女儿不孝,给父亲磕头,请父亲切莫责怪。”   柳裴元自从见到自己这个宝贝女儿起便想起了举案齐眉的嫡妻,哪里还能再去怪罪她什么,于是一把拉起来叹道:“拜年不拜年的不值什么,你的身体是第一重要的。凡事不可太要强,得过且过便好。”   柳裴元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偏袒了自己的女儿,身为当家的少奶奶,怎么能得过且过?偏生他这样教导女儿,可见这个柳裴元宠溺女儿是没得说的了。   旁边的方氏陪笑道:“老爷初六收到大小姐使人送来的请安信,说身体不适大夫不准出门,老爷便急的什么似的,这一两个月哪天不念叨几遍?后来姑爷去江浙府赶考,听姑爷说大小姐的身体已经无碍了,老爷方才放了点心。但到底还是挂念大小姐的,但凡有个什么稀罕物儿总要给大小姐留一份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里真的是甜滋滋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有一双疼爱自己的父母更幸福的了。她柳雪涛的灵魂是穿越来的,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可是在柳裴元的心里她就是他的宝贝女儿,这份父爱是一丝一毫不掺假的。   坐在下手的柳皓波对卢峻熙点头笑道:“父亲疼爱妹妹是咱们绍云县出了名的。峻熙自然也知道。”   卢峻熙自进门起就一颗心只扑在柳雪涛身上,昨天他打发人来给柳雪涛送信儿,那小厮送到信儿后又立刻原路返回去,已经把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他说了个大概。   知道张氏的事情后,卢峻熙便一直担心,想着这样大的事情还不知让那个女人费了多少心神,张氏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卢峻熙很清楚,柳雪涛能降服这个女人肯定花费了极大地心思。今日见到她果然又憔悴了许多。卢峻熙便暗暗地心疼。此时听见柳皓波说这话,便微笑道:“想来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疼爱儿女,或严厉或慈祥,都是儿女们的福气。雪涛身子生的娇弱,又是女儿家,不比男儿要立身于世必须刻苦攻读。岳父疼她也是自然地。”   “是啊。这就是女儿家的好处。”柳皓波淡淡的笑着话中带着一份叹息。柳裴元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方氏察言观色忙拿话岔开:“哟,瞧我一见到大小姐就高兴地什么都忘了——咱们老爷给大小姐带来的东西呢,还不快抬上来?”   旁边的婆子忙答应一声要下去叫人抬箱子上来。柳裴元便摆摆手说道:“不用抬上来了,直接送到她屋子里去就是了。这会子再倒翻那些东西,又不知翻到什么时候去了。”   柳雪涛忙道:“父亲说的是。父亲和哥哥及两位姨娘一路辛苦,请先去后面花园里用了午饭,再回房好好地休息一下。等晚上女儿去给父亲请安时再慢慢地说话。”   柳裴元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我肚子也饿了。外边的东西如何比得上我女儿准备的饭菜?”说着,又对卢峻熙笑道:“峻熙啊,你比我这老头子有福气呀。以后可以天天都吃得到我女儿调配的膳食。”   卢峻熙忙起身陪笑道:“岳父大人如果愿意,就请常住家里,峻熙得岳父教导也是天赐的福气。雪涛定然也是愿意日日孝敬的。”   “哎。那怎么可以,哪有老丈人赖在女儿家不走的?这已经叫人笑话了,若再常住女儿家不走,绍云县的乡亲们岂不说我柳裴元是个老无赖?”柳裴元笑着站起身,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外走。   众人都陪着笑一起跟随。   柳雪涛亲自带路,一群丫头婆子们簇拥着众人往后面花园子里去。柳雪涛引着柳裴元去临月阁,卢之孝家的和赵嬷嬷便伺候着方氏和安氏去了青梅亭。   柳裴元因不见卢峻晨进来,少不得问了一句:“峻熙,峻晨呢?”   卢峻熙忙回道:“刚刚他说先去回房洗把脸换身衣服再来。这会儿应该也就到了。岳父大人请先坐,孩儿这就叫人去瞧瞧他。”   柳裴元不过也是客气一下,并没有多说多问。他是长辈自然该坐了首席。卢峻熙在一旁相陪,另一侧是大舅兄柳皓波,剩下的副陪座位是柳雪涛给卢峻晨留的。   柳雪涛认为卢峻晨毕竟是卢家的子孙,之前王氏不许他入族谱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这种场合断没有不许他上席的道理。只是卢峻晨一直没露面,柳雪涛又不好当着自己父兄的面怎样,便自己坐在了那张椅子上暂时相陪。   柳裴元自然不愿意女儿去别处,能和女儿在一桌用饭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才不去管卢家那些嫡庶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切都是柳雪涛精心准备的,四人一落座,一溜儿穿戴整齐的丫头们便每人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款款的走上前来,肩并肩排成队站好一侧。紫燕和碧莲两个大丫头在一旁一个掀开食盒的盖子,另一个便端上里面的菜肴。每个丫头手中的食盒里都是一道菜,一队十六个丫头依次在桌子跟前走了一趟,一桌十六个菜六冷十热便全都上齐。   另有未梳头的小丫头捧着银丝雕瑞兽祥云的酒壶上前来,把酒壶递给了柳雪涛。柳雪涛便先给柳裴元斟满了酒,然后又给柳皓波满上,最后给卢峻熙倒酒时,卢峻熙只微笑着看着她的脸,目光一丝不错,想是带了火一般,灼的柳雪涛的粉腮渐渐地发红。   之后柳雪涛也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率先举起酒杯,笑道:“第一杯酒,女儿不孝,自从出嫁后未曾回家看望父亲。请父亲恕罪。”   柳裴元呵呵的笑着,摇头道:“无罪无罪,这不怪你。你既然嫁给了峻熙,自然以卢家的家事为重。你婆婆的事情是我们都未料到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可惜事情出的太突然为父没帮上什么忙。你为人媳自然要在婆母跟前尽孝道,这不是你的错。”   卢峻熙忙替柳裴元端起酒杯递到他的唇边,陪笑道:“是峻熙年轻,许多事情都做得不够。岳父大人多多担待。”   “峻熙也不错,之前我有些误解了你。成婚后你成熟了许多,是个好孩子。这酒我喝了。”柳裴元接过卢峻熙递过来的酒,仰头一干而尽。   柳雪涛便微笑着对柳皓波举了举杯,柳皓波微笑道:“我们走了这一阵子,一回来便给妹妹添麻烦了。”   柳雪涛忙摇头说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一家子亲骨肉,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觉得太见外了吗?哥哥若不自罚一杯,妹妹可不依。”   柳皓波一怔,无奈的笑看了一眼柳裴元。柳裴元便笑道:“涛儿说的不错,你这当哥哥的很该自罚这杯酒。你妹妹和妹夫自然不会把你当外人,你这样说已经有些小气量了。”   柳皓波点头认错,甘愿自罚一杯。喝完后叹道:“我这妹妹,出嫁后这嘴巴越发的伶牙俐齿,说话半句都不饶人了。”   第120章 此笑彼痛   柳雪涛陪着父亲哥哥吃酒说笑,心中却暗暗地想这个卢峻晨这会儿恐怕正在找茬吧?也不知道三叔公那老东西会怎么跟他说。   不过柳雪涛对张氏之死给卢峻晨会带来什么样的愤恨和震惊是早就预料到的,所以她一大早的便叫林谦之请了卢家的老族长卢老三来,让他专门给卢峻晨说张氏‘抱病身亡’的缘故。   她所担心的就是卢峻晨若是猛然听说张氏死了,心中压制不住火气会当着柳裴元的面跟自己拼命。那样的话,恐怕柳裴元会插手此事,那么矛盾便会更加扩大化。   柳雪涛不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她只想息事宁人把矛盾冲突缓和到最低限度。   过吧两刻钟的时间,秀儿小丫头从外边悄然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柳雪涛亲手烘烤的蛋糕,圆圆的一大个放在盘子里,上面先抹了一层清爽的梅子酱,后洒了一层椰蓉,然后用红豆沙,绿豆沙,玫瑰酱,桂花糖等几种颜色的调味泥汁精心绘制了一副颇有韵味的春风笑日图,绿色的柳条,红红的朝阳,雪白的长堤,红艳的花枝,最精巧的是那长堤上站着的白衫男子,黑芝麻糖点成的发髻居然也惟妙惟肖。   柳皓波的眼睛立刻闪着亮光,拍手赞道:“这道莱真是奇妙,不知是个什么名堂?只是这幅画寓意很好,将来妹夫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春风得意快马扬蹄,可都要应在妹妹这道菜上。”   卢峻熙是知道柳雪涛做的蛋糕的,之前王氏还在的时候她曾经做过一回,松软可口甜而不腻,而且那些果酱也调制的很有味道。只是后来接二连三的有事,闲时又怕她操劳费心思,他纵然很想吃也没再说起过。想不到今儿这个居然更费了十几分的心思。   柳裴元也笑道:“女儿呀,你这个是不是应该叫做点心呀?这个我怎么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父亲真是见多识广。这个据说是西洋点心。女儿偶尔从一本书上翻到的。后来偷着做过几次,都不怎么好吃。应该是火候没把握好。今儿这个应该是好的了,所以才敢端上来请父亲尝尝。”   “噢?那有没有名字呢?”柳裴元很是欣赏这大大的圆圆的糕点,春风笑日图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圆圆的形状象征着团团圆圆,寓意很好,喜欢。   “这个叫‘蛋糕’。”卢峻熙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赶忙表现了一把。   “峻熙也知道?”这下柳裴元真是惊讶了。   “呃……之前雪涛做过一次。味道很好的,难道岳父大人没尝过?”卢峻熙也很惊讶,说话时目光锁住对面的柳雪涛,惊讶之余乃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雪涛真是好啊,连她父亲都没吃过的东西先给自己的母亲做了,这媳妇——难得!   秀儿却借机在柳雪涛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柳雪涛点点头,然后淡淡的笑了笑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柳皓波听了卢峻熙的话便故意酸溜溜的叹了口气说道:“父亲,女儿再好也始终是人家的人啊。瞧瞧吧,这好东西峻熙可是早就尝到过来,而您老人家则是第一次见呢。”这句话看着像是哥哥在开妹妹的玩笑,实际上则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总有那么几分别的意思。   卢峻熙便笑道:“舅兄恐怕是误会雪涛了。这糕点是雪涛刚嫁入我家时,因我母亲病重,吃东西没有胃口。又说想吃甜的松松软软的东西。雪涛才费了心思做了两块给她。当时也就做的这么大的两小块吧。母亲吃了很喜欢,特意叫我也尝了一口。我问雪涛,她才说是蛋糕。唉……”   这话一说出来,又牵扯了已故的王氏。卢峻熙便不由得面带郁郁寡欢之色。   柳裴元不满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拍着卢峻熙的手说道:“峻熙啊,谁人的父母也不会跟着孩子一辈子,早早晚晚都是要去的。你母亲是咱们绍云县的女中豪杰。她在天之灵也不喜欢看见你颓废沮丧的样子。再说了,这是雪涛的一片孝心,我做父亲的也替女儿高兴。你又有什么不高兴的来?这是皓波的不是,让他多喝一杯,算是给你赔礼了。”   卢峻熙忙拱手道:“不敢。大舅兄不过是句玩笑话,是小婿吃了几杯酒有些失态,请岳父大人莫要见怪。”   柳雪涛便笑道:“不过是一家子在一起吃顿饭,倒是我的西洋点心的不是了,竟然惹得你们这也认错那也罚酒起来。”   柳裴元便笑道:“涛儿说的不错。峻熙想的太多了。那——这西洋点心到底怎么个吃法?女儿啊,这么大个儿的点心,爹还是头一次吃呢。”   柳雪涛便拿了水果刀来把蛋糕切下一角放在盘子里送到柳裴元面前,又递给了他一个小汤匙。柳裴元尝了一口,果然松软可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咽下去之后唇间尚有余香。   “好吃!”柳裴元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然后连声称赞,又对卢峻熙说道,“峻熙,皓波,你们也尝尝,真的很不错。好吃……”   柳雪涛又分给卢峻熙和柳皓波每人一块,之后又叫丫头拿了个大盘子,切了一大块放在里面跟柳裴元说道:“父亲且慢用,女儿去两个姨娘那里走一趟,说几句话就来。”   柳裴元笑道:“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周全。去吧,也不枉你安姨娘疼你一场。”   柳雪涛便对着柳皓波和卢峻熙笑笑,把手中的盘子交给紫燕,离开临月阁去青梅亭。   走至半路,果然见秀儿等在那里。见她过来,秀儿忙上前迎了两步,福了福身情声回道:“主子,那边的人说晨少爷把他屋里所有的瓷器都砸了,砸的稀巴烂还不许人收拾。”   “嗯,还有呢?”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连族长也没办法。所以族长叫人来跟主子说一声,他先回家吃饭去了。”   柳雪涛心里骂道这个老狐狸跑得倒是挺快。娘的,拿了老娘的好处不办事,看将来怎么收拾你。   “主子,怎么办呢?那边的人还在等着。他们……很怕晨少爷出事。”秀儿着急的看着柳雪涛,柳雪涛面色沉静,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让她心里没底。   “你放心,晨少爷不会有事。张氏的事情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只是他接受不了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们把那个女人给弄出去而已。你去跟他们说,只要晨少爷不出他的院子,他爱怎么闹都随他,别说砸几件瓷器,就是拆了那院子,你们也别管。一切等父亲和哥哥安置好了再说。”   秀儿忙答应了一声转身下去。柳雪涛带着紫燕去青梅亭。   此时的卢峻晨一个人坐在自己书房里的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干瞪着通红的两眼,脸上是死一样的沉寂。   张氏对于卢峻晨来说,乃是心灵深处最值得信赖最可以依靠的人。因为张氏是妾室的缘故,卢峻晨平日里跟她很是生疏,说话也总是气她。可是,张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卢峻晨是很清楚的。   .   他所恨得不过是因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只是一个妾室而已。他恨得是那层身份,而不是张氏这个人。   因为张氏是他娘的缘故,所以他一出生便没有身份。   他只能像一个奴才一样的活着。处处受人歧视,纵然付出百倍的努力也不如卢峻熙轻轻动一下小手指。   就算母亲的身份不一样,就算他是姨娘生的,可又怎么样?为什么别人家的庶子一样可以祭拜祖宗,一样可以继承一份家业,而自己就不可以?   卢德松那个男人,同样给了他和卢峻熙每人一个生命,却惟独没有给他一个合法的身份。所以他恨他,恨之入骨。他觉得卢德松根本就算不上一个男人,一个活在女人下面连自己的庶子都护不住的男人能算男人么?   张氏这个女人无休无止的跟那个姓王的女人争,他也恨她。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名分而已,她要做正室,她要埋在卢德松的身边,她要把姓王的那个女人挫骨扬灰……而如今王氏风光大葬埋在卢德松的身边,而她却连一把骨灰都没有。有意思么?   没意思。   太他妈的没意思了!   卢峻晨想到这个就觉得心口一阵阵的钝痛,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破刀在那里慢慢的来来回回的割,却又怎么也割不深,只是浅浅的伤口,刺啦啦的一下比一下更痛……   花泥鳅进了监狱,一判就是十年。   那么翠衣呢?翠衣还会听从自己的摆布么?陈大富呢?金蝶儿死了,陈大富会不会受自己的掌控呢?   虽然这几个人不算什么。他卢峻晨和张氏二人联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手下的关系网绝非这几个人而已。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将来又不是跟张氏,花泥鳅还有金蝶儿这些人一样呢?   再想想张氏。卢峻晨除了心痛还是说不尽的恨。   她总是离不开男人。尽管自己一再的提醒她不要再跟男人胡来了。可她就是改不了。就好像是上了某种毒瘾一样,几天不见男人便魂不守舍。   之前的时候,王氏便有心要盘查此事,若不是好几次都是自己从中周旋,自己这个姨娘恐怕早就成了王氏的手中之鬼。   原本他想着,王氏死了,她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会多少收敛一点,想不到啊想不到——最终还是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第121章 锦瑟同谐   柳裴元是个明事理的人。因为中午原本说好一起坐下来好好地吃一杯的卢峻晨没有出现在饭桌上,便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事情的发生。于是中午这顿饭自然不会耽搁太长的时间。只吃了几杯酒便叫柳雪涛传饭。然后吃了一碗胭脂米的米饭后便说一路上赶路赶得累得很,要立刻回去好好地睡一觉。   柳雪涛忙亲自送至静怡院,两个姨娘听说夫主回房休息,自然也不敢多耽搁,便匆忙用了饭赶过来伺候。   柳裴元便让柳雪涛自去忙,又让方氏稍作休息之后同柳皓波一起赶回自家去收拾房屋,留安氏在一旁服侍。   柳雪涛又劝了几句让他留下多住些时日的话。柳裴元便笑道:“同在绍云县,又不是多远的路。要见就见了,又何必在这里住起来没完?你家里事儿也多。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回家去瞧瞧你自己的屋子?当初出嫁的时候百般不舍,此时竟只字不提了。”   柳雪涛自然不敢多说,便知做娇羞状推了推柳裴元的臂膀,叫了声:“父亲……”便低下头去。   柳裴元呵呵的笑着,摇头道:“好了好了,你且去吧,让为父我好好地睡一觉。反正这些日子我也不急着出门了。有空你来家,咱们父女俩说一天的话儿,让你安姨娘再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玲珑丸子还有糖醋鳜鱼好不好?”   “嗯,好!”柳雪涛高兴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又同安姨娘作别,方带着丫头出了静怡院直接回自己的旭日斋。   卢峻熙早就沐浴完毕穿着家常衫子等在屋里,听见柳雪涛及丫头们的脚步声和小声的说笑,便把手中的书一扔,脑袋一偏装作睡着的样子歪在柳雪涛平时午休的榻上。   柳雪涛进门后问了小丫头一声:“少爷呢?”小丫头微微笑着朝卧室里努了努嘴巴,便替她掀起帘子。柳雪涛抬脚迈进了房门,却见翠色的窗纱下檀木色的贵妃榻上侧卧着一个极美的少年。   一月不见,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俊美。不同于之前的纯净清秀,而是多了一点成熟的味道。精致挺翘的鼻尖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细长眼眸,薄薄的眼睑,眼尾微微上挑,宛如小狐狸的媚眼一般颇为勾人。   柳雪涛微笑着轻着脚步走近他的跟前,驻足凝视着,心中轻轻一叹:这就是我的小屁孩哦!短短几日不见,居然长大了不少。   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动静,卢峻熙有些装不下去了。缓缓地睁开眼睛,刹那间流光飞转,周围的美景顿时黯然失色,狭长的双眼,如墨般漆黑的眼眸散发着慵懒的光芒,清俊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光,薄薄的唇,泛着柔润的光泽。   一身玉白色的云纹长衫松松散散的穿在身上,衣带尚未系好,闲适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优雅、高贵,微微有些衣领处稍嫌凌乱的中衣立领掩着突起的喉结,耳后凌乱的碎发带折射着耀眼的阳光,凌乱地魅惑着每个人的眼睛。   美少年显然是对柳雪涛偷偷凝视自己的目光而感到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自然的羞涩。脸颊稍微泛红,欠身抬手抓住柳雪涛的手臂一用力把她带到跟前,硬生生的拉进怀里,且有些发狠的搂着她的腰,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想我不?”   柳雪涛微微的笑着,抬手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他略带细汗的鼻尖和额头,却柔声嗔怪道:“叫你少喝点,偏要逞能。这会子怎样,头晕不?”   “丫头们已经服侍我喝了醒酒汤,怎么——你不喜欢酒味?你也喝了不少呀,一个女人家,居然能跟男人一样的喝酒。一点都不给为夫留面子。”   “我不过是喝了两杯嘛……”柳雪涛撅嘴。   “唔……还嘴硬?”卢峻熙佯怒,一边质问着一边凑上来以额头抵住柳雪涛的额头,低声叹道:“娘子,这一个月我可真想你。”   “想我什么?”柳雪涛被他嘴里的酒气冲的也似乎有些醉了,说话也有些不知所云的感觉。   爱恋的视线,模糊了他的双眼,密密匝匝的情意,重重叠叠的感慨。他紧紧地搂着她柔软的娇躯,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泓温泉充盈和包裹住了,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温暖和轻柔的触摸。   “想你的这里……”卢峻熙说着便直接吻住她的樱唇,辗转吸吮,缠绵不绝。   而她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乖乖的沉溺在他的怀里,待他吻够了放开她的唇时,方低低地娇笑着,问道:“相公,想要了吗?”   卢峻熙只觉得小腹间似乎有一团火越烧越烈,而这女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想,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想……”卢峻熙情难自禁地抱住他怀里的娇小身躯,抱紧抱紧再抱紧……   然后相拥,来了个法国式的湿吻,吻毕,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榻,啜着气。   柳雪涛在卢峻熙引导下替他宽衣解带,玉扣开,衣衫落,半年的相处她早就摸清了他所有的敏感点,伸出舌头,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接着在他耳内湿湿一搅,手是早已下探,在他硬的不行的小哥哥附近流连着,似躲还迎。   “想要?嗯……”柳雪涛咯咯娇笑,伸出双手围绕着卢峻熙的颈项,凑上因喝酒激吻而红滟滟的唇,摩挲着他的嘴唇,亲吻着,“你想要是不是,我帮你。”   她的舌头在他的嘴里探索着;缩着腮吸吮着他的唾液,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伸到他腰际揉捏他腰上精瘦的肌肉,香唇的触感、娇体的纠缠、酥胸的轻拂……太多太多令人陶醉的感觉,反而让卢峻熙全身失去知觉一般僵硬、麻木了……只有一处坚硬如铁却又爆炸般的难受。   她的食指从他的胸线滑下,覆上他的灼热,缓缓地上下移动。软软的手,硬硬的宝贝,紧紧地包裹、毫无间隙地贴合,他粗喘着,“雪涛……”然后忘乎所以地埋首于她的香肩里,火烫如炙的气息一阵阵喷吐到吹弹得破的嫩肤之上,唔呜闷声道,“我的妖精,我的命,我的劫数……”   一场翻云覆雨本来就是在所难免。而这次卢峻熙最大的惊喜就是他的娘子之前一向不喜欢这种运动,而今天却忽然主动起来。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告诉他她的思念,却用这种方式火热的表达出来。   凝睛啼,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   见惯的君王也不自持,恨不得把春泉翻竭。   恨不把玉山洗颓,不住的香肩呜嘬……   欢爱过后的女人是最美的,青丝蓬松,肌肤绯红,香汗点点。   尤其是柳雪涛此时双眼还蒙上一层水雾,眉若春山,眼若秋水,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卢峻熙搂着如此娇妻真是爱不释手,只是又怕这春日午后稍凉的天气会让她受不住,于是轻轻捏了捏她粉色的脸蛋儿,说道:“娘子,陪为夫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樱唇轻咬,柳雪涛鼻中娇嗯一声,低声埋怨,“峻熙,我腰酸……”精巧的眉头紧蹙,小腰扭着朝他贴来,“你抱我过去……”   这柔柔软软的声音软中带糯,糯中带矫,娇中带怨,卢峻熙就觉得,这心肝脾肺肾——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像是有一双小手在揉搓着,软软的疼着,酥酥的化了。   这会子,别说抱抱,这会就是让他干啥他都愿意。   有人说,用上半身征服女人的男人是上品;用下半身征服女人的男人是精品。   用上半身征服男人的女人是佳品;用下半身征服男人的女人是极品。   让上品的男人忘了思考,让精品的男人没了思维的女人是尤物。   秀艳天然魅,丹霞玉肤染,痴醉绵无力,桃蕊胭脂红——此时的柳雪涛可不就是尤物?   碧晴色如明艳天空般的帐子里,一床杏子红绫被裹住了小别重逢的小夫妻。   柳雪涛偎依在卢峻熙的肩窝里合着眼睛浅睡。卢峻熙却搂着她睁着眼睛默默地沉思。   张氏的事情,他进门前只是听小厮说了个大概。初时觉得不过是张氏这次太过愚蠢,居然会逼死金蝶儿致使泄露了之前她用毒设计陷害自己和柳雪涛的事情。为了逃避牢狱之苦她选择自尽一了百了。   当然,这是柳雪涛安排的最官方的说法,那小厮一直跟在卢峻熙身边,当时刚刚回来自然还没来得及打听这其中的真实原委。   但午饭后,柳雪涛送柳裴元去休息时,林谦之奉柳雪涛之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字不差的告诉卢峻熙后,卢峻熙却是大大的意外了。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   他的妻子看上去柔弱不堪,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却能把一件事情安排的如此滴水不漏。   声东击西,请君入瓮,上房抽梯,关门打狗……然后又为了顾全卢家的名声,又快刀斩乱麻,让张氏甘心自尽又让花泥鳅心甘情愿的服了哑药锒铛入狱……   其实,要了张氏的命并不难。把花泥鳅送进监狱也不难。难的就是让他们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的死的死坐牢的坐牢……   之前自己母子合力再三计划的事情都没做到,今天都让柳雪涛一人做到了。从这件事情来看,卢家里里外外从族长到下人,可都是被柳雪涛给收拾的收拾收服的收服了。   卢峻熙暗暗地赞叹道:‘女中诸葛’四个字,她真是当之无愧了。   第122章 有得有失   柳雪涛虽然把诸事都安排的妥当,但惟独没有想到的是卢峻晨居然会在他自己的小院里沉默了七天之久。   每天听那边的下人过来回报卢峻晨的情况都是‘晨少爷不说话,饭也吃得极少。只是在屋子里一个人静坐。不许奴才进去打扰。'   柳雪涛初时认为卢峻晨是伤心愤恨,不愿出来见众人。后来又觉得他可能是要为张氏尽一份孝心,纵然没有尸体骨灰也要在屋子里为她静守几日。可是后来到了第五日上,柳雪涛便隐隐的感觉到了几分不妥。   .   这个卢峻晨,居然能够沉默这么久?如果他不是天生的冷血动物,那么他心机之深真是令人震惊。   柳雪涛正因此事烦恼想不出该用什么办法打破这种局面时,外边忽然有人进来回道:“少奶奶,大喜了!前面门上来了报喜的人,说咱们家少爷中了进士了!少奶奶,大喜大喜啦!”   “说清楚些,是哪个少爷中了进士?!”柳雪涛听来人说话糊涂,但心中依然有些兴奋。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说话时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扶着紫燕的手急匆匆的往外走。   “定是大少爷,”紫燕高兴地说道:“少奶奶,咱们应该叫人拿钱赏那些报喜的人呀。”   “去,告诉卢之孝准备大份儿的赏封儿,再准备鞭炮。你们再去问清楚了,到底是咱们家哪个少爷中了?”   “少奶奶!少奶奶——”外边又有人跑进来,脸上虽有喜色但也有些遗憾,喘着气说道:“回少奶奶,晨少爷中了二榜进士第一百七十九名。外边报喜的人在门口讨赏呢。”   “好啊!好事!”柳雪涛此时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二榜进士第一百七十九名,应该不算什么好成绩吧?不过,不管怎么说,卢家倒是先出了个进士呢。她忙又吩咐人:“卢之孝呢?叫他去账房上领钱好好地赏那报喜之人。还有,叫人去给晨少爷报喜。”   紫燕却有些着急的走到前面去,悄声问着门外传话的家人:“只有晨少爷中了么?大少爷呢?”   “紫燕姑娘,奴才在二门上听的十分清楚,那些报喜的人只说是咱们晨少爷中了,或许——大少爷的喜报还要等一会儿才到吧。据说……那些名次靠前的喜报都是晚到的,为的是多讨赏钱。”   紫燕点点头,悄然回头看了一眼依然面带喜气的柳雪涛,对那人说道:“行,你先出去吧,好生听着点。大少爷报喜的人到了赶紧的进来回话。少奶奶定然会加倍的赏你。”   “是,小的明白了。”那小厮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跑出去,生怕错过了大少爷的喜讯。   卢峻晨听说自己中了进士的时候,脸上依然是一副千年不变的冷硬如石雕般的神色。把报喜的人给弄得莫名其妙的,给他行了个礼便悄声退下去了。   柳雪涛听了下人的回话,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不过她并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古代女子,心里有些猜不透却不会带在脸上,只如平常一样高兴地吩咐着打赏下人,又吩咐林谦之叫厨房备着些红包和酒菜,预防有人登门道喜,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只是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人来报卢峻熙的喜讯。卢家大院里便有了一种紧张的气氛。   丫头婆子行动一步都要偷偷地看一下柳雪涛的脸色。不过柳雪涛倒是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还和蔼一些,好像中了进士的是大少爷而非晨少爷。若不是大少爷的脸色有些抑郁,连紫燕都会有这种错觉。   晚饭摆上来之后,碧莲都悄声敛气的摆放好了碗筷之后便端着漱口茶站在一旁伺候,更把平日里喜欢说笑的婆子和小丫头都屏退出去。   柳雪涛自然明白卢峻熙心中的郁闷,再看看紫燕碧莲两个丫头如临大敌一样的紧张样子,便忍不住轻声笑了笑,摆摆手对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也下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大少爷就好了。”   俩丫头巴不得这一声呢,忙福身答应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整齐的放在一旁的高几上,慢慢的退出去,临走前不忘关紧了房门,像是生怕大少爷发火殃及池鱼。   丫头们都下去后,卢峻熙不再忍着心头的怒气,便啪的一声把手中的筷子拍在饭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骂道:“什么狗屁主考官,不过是借着为朝廷选材的机会给自己敛财而已。峻晨悄然递给他五百两银子,便弄了个二榜进士。哼!那些头榜上有名的,还不得一两千银子?今年江浙府选出的进士比往年都多,也不知道这礼部的主考大人的官袖卷走了江浙府的举子们多少银子!”   “不过是些蝇头微利而已。何必为这些生气伤了身体?”柳雪涛说这话便站起身来,走到卢峻熙身边抬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一边若有若无的捏着一边劝道:“那天你走,我便有些后悔。若不是母亲临终前一心想要你从科举入仕途,我这辈子都不会劝你去考什么进士的。再说了,就算这次考不上,不还有下次么?我听父亲说,如今皇上年事已高,说不定哪天朝廷就换新君了。又听闻太子早就笼络朝臣,想要提前登基为帝。这个时候你若是中了进士,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反正你今年才十四岁而已,三年之后也只有十七岁。这个年纪中了进士,只怕朝廷也不会封什么官职,到时候只给安排一个编纂的职位,整天累死累活的一不小心错个字什么的都要获罪,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还是像现在这样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更好。反正咱们家不愁吃不愁穿的,也不缺相公出去挣那几两银子的俸禄。”   卢峻熙闻言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柳雪涛,又长叹一声抬手拉过她纤细的手指,然后把她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搂着她的腰肢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叹道:“娘子,你不用劝我。我不过是一时气愤而已。你没见那个主考官当时见了我和峻晨时的嘴脸,就好像……哎!不说也罢,总之那个狗官的脸上赫然写着’有钱就是爹‘的字样,真是丢人之至。”   柳雪涛便扑哧一笑,把他的脸从怀里拉出来捧在手心里,笑问:“我是第一次听说主考大人的脸上还贴着字的。请问相公,他脸上的字走的是哪家之风?是雍容大气呢,还是俗媚不堪?”   卢峻熙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又故作沉思状想了想,说道:“嗯,自然是俗媚不堪。”   “想来,那字也不是用墨写的,竟是用铜铸的,肯定还带着一股铜臭味。”柳雪涛调皮的捏了捏卢峻熙的耳朵,然后又摸他的鼻子。   “是啊是啊,娘子真是英明高见。”卢峻熙抬手抓住她胡作非为的两只小手握在手心里。感慨道:“我的娘子真是我的知己。难得你有这样深的城府却又把一切都看的如此通透淡泊。你若为男子,真不知道天下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而得不到的。也猜不透什么样的东西能常驻在你心中永久不衰。”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中一愣,却敛了笑极认真地说道:“这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喜欢去算计什么。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选择像无知的孩童一样活着,永远都不知道世道沧桑人心险恶。可我的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放不下的人。所以才会去处心积虑的谋划。因为有些东西我不想失去,有些人我想一生都拥有。”   “雪涛,你心里放不下的事情和我有关么,不想失去的人,是不是我?”卢峻熙此时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问出这句话来之后又万分的后悔。生怕她一开口说出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如果要面对残酷的事实,他宁可被这美丽的梦境包围着永不醒来。   他的紧张通过他的双手传递到她的手指上,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栗时柳雪涛又甜甜的笑了。并不回答他的话,却低下头去在他的耳边轻轻地问道:“相公,那天妾身伺候的你不好吗?”   “……”卢峻熙猛然觉得小腹一紧,尚未反应过来时怀中的佳人似是早有预谋一样,在他耳边轻轻地一吻,趁他全身酥麻之际猛然推开他的怀抱,咯咯地笑着跑开去。   “饿死了,忙了一天了都没好好地吃东西,又陪着你说了这许多话。再不吃饭,这饭菜就该冷了。”柳雪涛若无其事的端起自己的饭碗又给卢峻熙的碗里夹了些菜,又劝道:“相公,多吃点。如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别因小失大。中不中进士倒无所谓,我可不想将来出门的时候牵着一个比我还矮的丈夫。”   “你这女人!”卢峻熙深呼吸几口气,把腹中邪火渐渐地压下去,又恨恨的瞪了对面吃的正香的女人一眼,也低头开始扒饭。   这顿饭,倒是比往常吃的多了许多。饭后卢峻熙推开碗筷,悠长的叹了口气,抬手吩咐道:“娘子,茶。”   柳雪涛刚自己端着漱口茶漱口,还没来得及吐出去。听见卢峻熙吩咐转头看他那副大爷的样子,便转身走来直接把嘴巴对准了他的把一口漱口茶一滴不漏的吐进了他的嘴巴里。然后,拿了帕子擦擦嘴巴看着卢峻熙赤眉瞪眼的样子,得意的笑道:“是你说要漱口茶,我怕行动的慢了相公生气,所以只好这样了。”   “噗——”卢峻熙转头把嘴巴里的茶直接喷到地上,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恶狼般扑向那个穿着银红色缎子夹袄的女人,大有把她拆解入腹的气势。   第123章 以退为进   考中了二榜进士虽然是在卢峻晨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到卢家大院时,卢峻晨依然好像是经历了漫漫长夜终于看见了曙光。   这些年来一直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谋划算计的姨娘没有了,这对他来说乃是彻骨之痛。但幸好五百两银子没有白花,能给自己换来一个进士的头衔。虽然是二榜的进士,但也比卢峻熙这个名落孙山的强多了。   嗯,与其说让卢峻晨振作起来的是他的二榜进士,还不如说是卢峻熙的名落孙山。   第八日的早晨,卢峻晨拖着酸痛的双腿衣冠楚楚的从他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时,眼睛里闪烁着几丝阴狠的目光。嫡出的少爷又怎样?娶了个有钱的媳妇又怎样?男人自己不争气到头来不还是要低人一等?   卢峻熙,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回来!   卢家上房议事厅。   柳雪涛简单的吃了早饭后便坐在议事厅里听林谦之等几个管家管事回说家里外边庄子上和店铺里的事情。   因为卢峻熙没有考中,家里的人好像对春闱一事都比较避讳起来。所以关于卢峻晨的事情,也绝对没有人提及。   当议事正在进行中,有下人进来回报说晨少爷有事求见少奶奶时,众人立刻错愕的对视了一眼,赶紧的低下头去看着地面。   柳雪涛倒不觉得什么,不管卢峻晨要如何对付自己,只要他出招,就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他什么也不做,只躲在屋子里冥思苦想。   卢峻晨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略带几分憔悴的样子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很明显的感觉到了屋子里气氛的变化。不过他要的就是众人的忐忑不安,那些狗奴才们越是怕,他心里就越是舒服。   “峻晨给少奶奶请安。”卢峻晨说着,对着柳雪涛轻轻的躬了下身子。   如今的卢峻晨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进士出身的他在外边行事,是要有一定的架子的。所以此时纵然他嘴上说着给柳雪涛请安,而那一躬身也不过是略做做样子而已。只是他谦虚的意思。   柳雪涛按理是不能受他的拜的。不管怎么说,柳雪涛都只是个平民女子。   这世上哪有官拜民的道理?   但柳雪涛好像不懂这个,只是坦坦然然的坐在椅子上受了卢峻晨的一拜,淡淡的笑道:“峻晨啊,这几日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出门,想必一些事情也想通了吧?”   林谦之心头一颤,暗道:我的少奶奶!您怎么一开口便去戳人家的心窝子?这位晨少爷如今可是进士呢。您坦然受他一礼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这种话直接问到人家的脸上?若是他翻脸不认人,给您个下不来台,可如何是好呢?   不过卢峻晨并没有翻脸,这倒是让林谦之暗暗地送了口气之余,又有些奇怪。   “峻晨连日来赶路劳累,便贪睡了几日。未能按时来给少奶奶请安,请大少奶奶不要同峻晨一般计较。”卢峻晨一味的退让谦逊,好像那进士功名根本就不是他的一样。   柳雪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一边轻轻地摇头一边笑道:“请安不请安的没什么要紧。我原本就不在乎这个。只是峻晨你如今不同以往了,二榜第一百七十六名进士的功名,给咱们卢家争了光呢!虽然朝廷有旨意下来,说二榜的进士不用去京城面圣,但你也可以寻些门路在咱们绍云县谋个一官半职的,慢慢的历练了。将来必定如大鹏展翅,锦绣前程啊。”   “借大少奶奶吉言。我今儿来求见大少奶奶正是因为此事。”   “哦?”柳雪涛惊讶的笑笑,目光从卢峻晨是身后的诸位管事身上扫过,吩咐道:“林谦之和卢之孝留下,一起商议晨少爷的事情。余下的人都先下去忙吧。”   众人忙答应了一声,行礼退下。柳雪涛又命丫头们重新上了茶,面带微笑的说道:“咱们有话都坐下来说。”   卢峻晨点了点头,便转身坐到柳雪涛下手的第一把椅子上。林谦之和卢之孝忙行礼,说了声:“主子面前,奴才不敢坐。”然后依然站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卢峻晨便微笑道:“都说大少奶奶持家严谨,行事说一不二。怎么这二位管家却还敢不听话?少奶奶让坐下,你们二位应该是不敢站着的吧?”   话中带刺!绝对的话中带刺。   林谦之闻言刚要辩解,却听见柳雪涛笑道:“正是我规矩及严格,他们才不敢在我的面前放肆。不敢坏了主子奴才的规矩。若我随便说声坐,他们便都坐下了,岂不是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这话在他人听来,言外之意便是,卢峻晨你这庶出的上不了的族谱的少爷如今可有些蹬鼻子上脸,忘了规矩了!   卢峻晨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幸好他极能忍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事情。又时刻提醒自己如今的处境,所以才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淡淡的笑道:“如此,却是峻晨不知道好歹了。”   “好啦,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来来回回的说个没完?峻晨说有事找我,该不会来跟我讨论主子奴才那些规矩的吧?”柳雪涛见卢峻晨服软,便轻轻地带过此事,切入了正题。心中暗暗地想着,如今且只有功名还没有什么职务。那些闲散的皇室宗亲还不敢得罪地方上的实缺呢,何况你卢峻晨不过是个二榜的进士而已?   别人把你当棵葱,老娘可不怕你。柳雪涛用眼睛的余光扫了卢峻晨一眼,心里暗暗地冷笑着,陈大富如今已经是老娘的一条狗了,这条狗若是反咬你一口,不死你也得是个重伤。你还别跟老娘摆什么臭架子。也别以为你娘张氏服毒自尽便可以抹去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   卢峻晨见柳雪涛说到了正事儿上,便不再说些没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柳雪涛一抱拳,说道:“大少奶奶说的是。大少奶奶是咱们绍云县赫赫有名的柳家的大小姐,原本在闺阁的时候便见多识广,有杀伐决断之才。   县里各界名流的太太奶奶们,想必少奶奶也是熟悉的。今儿我来是想求少奶奶能出面帮我在外边活动一下,看能不能帮我在县台夫人那里说得上一句半句的话,谋得一个小小的职位,从此后也好自食其力,不再给家里添乱,让少奶奶操心。”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扑哧一声笑了。   她坐在上座上,手里拿着一方粉蓝色绣着彩蝶的帕子,掩着嘴巴娇声的笑,那小模样要多娇艳有多娇艳。直把地下两个中年管家大叔都给笑得一颗心突突的直跳。   卢之孝相比林谦之来说道行要浅些,一时间脸居然红到了脖子根儿上。若非此时卢峻晨和柳雪涛都没注意他们,这下肯定是丢尽了老脸。   “哎呦!”柳雪涛笑了两声叹道,“听听咱们晨少爷说的话。之前都听说晨少爷是个沉默寡言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实人,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听这一番话说的,要多老道有多老道。只是晨少爷呀——你求错了人呢!”   “如何求错了人?大少奶奶若肯帮我谋得一官半职的。在这绍云县里,咱们卢家也是有光彩的。我虽然是个庶子,但到底也还是老爷的儿子,这一笔写不出俩’卢‘字来,大少奶奶说是也不是?”   卢峻晨一味的给柳雪涛往头上扣高帽子,好像是一定要柳雪涛为他出面谋官一样。   柳雪涛听着这话似乎不好再拒绝,再细想想,也明白这是卢峻晨先把自己这边给堵死的意思。这话说到这里,纵然自己不去帮忙,也必定不能从中作梗了。   索性便点点头,微笑道:“既然晨少爷信得过我,少不得我就去试试罢了。成与不成,都要看咱们卢家的造化。晨少爷可别怨我。”   .   “峻晨只有感激,绝无怨恨。”卢峻晨又浅浅的躬了一下身。   只有感激绝无怨恨?恐怕全都是仇恨吧?   柳雪涛自然不会相信卢峻晨的话,通过他今天的行径,她更加确定卢峻晨这个人是个阴险无比的家伙。其阴险程度绝对不是张氏那个女人可比的。   甚至说,这个卢峻晨的心思深不可测,连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白骨精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嗯,与其把他放在一个未知的位置上,让他去做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任凭他再来谋害自己的性命,倒不如想想办法让他安定下来。这样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纵然他要兴风作浪,自己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卢峻晨见柳雪涛算是答应下来,便要告退,客气的说道:“大少奶奶当家理事,自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峻晨就不打扰了。”   柳雪涛微笑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既然你要谋一份差事,咱们这顿酒宴定然是少不了的。昨儿还有人跟我提及,说咱们家三代人里终于出了名进士。也该庆祝一下了。这件事情我就交给卢之孝了,要好好地办,不可让外边的人小瞧了咱们家的新科进士。”   “峻晨谢大少奶奶的一番好意。只是如今大奶奶孝期未满一周年,家里若是大设宴席,总是与孝道有违。所以,还是不要过热闹了。”   “这我有分寸,你就放心吧。”柳雪涛点点头,样子像极了和蔼可亲的当家大嫂。   第124章 芳梦无痕   柳雪涛安排所谓的贺喜宴其实也不过只是几桌酒席而已。来的人除了族中的诸位体面的长辈就是卢峻晨相要好的几个朋友。陪客的事情自然有卢峻晨在外边当着,柳雪涛也不过是吩咐奴才们几声而已。   花几个钱也无所谓,主要是她不想让卢峻晨沉默下去。   这种时候卢峻晨沉默,只能让他更周详的思考将来的事情。他本来就十分阴险了,若再给他足够的时间,那还了得?   柳雪涛决定不按常理出牌,把卢峻晨弄个措手不及。自己占据主动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春光正好,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所以宴席便设在花园子里。   小花园子唯一一处比较敞亮的地方便是青梅亭,青梅亭连着一道蜿蜒的长廊直接通到后面的水溪之上,可以设四桌宴席。因为天气渐热,那里又通风又敞亮,柳雪涛便把男人们呢都安排在青梅亭。   女人没有几个人,不过是一桌子茶点酒菜而已。没有请戏班子女先儿说书先生之类的人,不过是娘们儿几个说些闲话,所以便安绯在临月阁,方便起坐。   卢泓安和他的母亲容氏也被柳雪涛请过来了。泓安陪着卢峻熙坐在首席陪着县台顾大人的大公子顾伯颜吃酒说话,容氏在后面花园子里陪着柳雪涛嗑瓜子喝茶聊天。族中其他的女人,或因妒忌柳家的财势或因自家活计忙碌都没有过来,和容氏一起过来的只有一个陈氏,是族中卢峻熙的一个堂叔的女人。柳雪涛和容氏皆应称她为二婶。   陈氏倒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有她在,倒也不算寂寞。只是柳雪涛和她并不熟悉,所以话也不多。   坐了一会儿,陈氏便说要更衣,柳雪涛命丫头伺候着她出去。   容氏一边微笑着瞧着柳雪涛的脸色一边说道:“家里的人都夸奖大少奶奶气度不凡,能拿出银子来为峻晨办酒宴,还说要替他找些门路谋个职务。三叔公前儿还说,卢家有大少奶奶,何愁家族不兴旺呢。”   柳雪涛笑着摇头,说道:“这话儿说的太大了。我可承受不起。嫂子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三叔公的这顶大帽子的重量。如今这家里,一个个儿的不嫌我多事也就罢了。”   容氏见柳雪涛虽然笑着,但脸上却带着几分失落,便凑近了抓着柳雪涛的手,悄声问道:“哟,怎么了?听你这话儿的意思,难道大少爷跟你闹别扭了?”   “那倒没有。”柳雪涛摇摇头,说道,“他也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原来有张氏活着,峻晨的事情咱们可不用操心。如今这种情形,我们若是撒手不管岂不是叫外人笑话?何况三叔公和几位叔叔伯伯肯定也是不依的。”   “哎!难为你了。往年他们娘们儿给大奶奶添了多少堵?后来少奶奶来了,他们也是想着法的对付你。如今你还要为他做打算。换了别人,不知道会怎样呢!偏生你又是个慈善人……”容氏很是理解的拍拍柳雪涛的手,对她的容忍大度表示出自己的无奈。   柳雪涛笑笑,也跟着轻轻地叹了口气。恰好陈氏从外面回来,两个女人便都沉默下去。   陈氏进门后便笑道:“刚我出去,远远地瞧见两个小姑娘在后面假山石上坐着说话。小的一个掐了些嫩柳条儿在那里编花篮,大的那个倒是坐在一旁看。我瞧着,那个大的倒像是芳菲的样子?之前在大奶奶跟前倒是常见的,这半年多没见,这丫头生的越发水灵了。”   柳雪涛便笑道:“芳菲的模样在我们这些丫头里面算是拔尖儿的一个了。二婶说水灵,想必就是她了。”   “这丫头如今也该十四岁了吧?这一来二去的也是大姑娘了。不知道林谦之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方能合了他的心意?”陈氏说着,又转头对容氏笑道:“不是我说话讨你们嫌,我瞧着那丫头若是被外边的人讨了去反倒是便宜了他们。你们家那大小子如今也不小了,你和大少奶奶如此要好,怎么不求了大少奶奶,把芳菲那丫头要过去给你们泓安?凭着泓安的才学相貌,收芳菲那丫头做个正经的妾室,倒也不算是辱没了她。”   容氏忙摇头笑道:“二婶这话说的,如今我们家怎么能跟之前相比?泓安的父亲死得早,并没留下什么家产给我们娘两个。这几年若不是大奶奶和少奶奶接济着,我们早就该卖房子卖地住到破瓦窑里去了。别说泓安还是个孩子,纵然到了说亲的年纪,也不过是凑合着找个家业相当的女儿家做亲,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罢了。哪里还敢想什么纳妾的事情呢。”   陈氏听了这话便撇嘴笑道:“哟,你这个人——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了。你还跟我哭穷?谁不知道你的那些产业都交给少奶奶帮你打点,一年的利钱便足够你们娘们儿吃喝几年的了。何况还有地租子?要说这芳菲丫头虽然是个奴才,但之前大奶奶不是有话,放了他们自己立门户过日子了吗?依我说,你不给泓安纳妾,就是说来做正房媳妇也是相配的。难得的是那丫头的好模样。”   容氏只是不应,淡淡的说了一句:“再说吧,年前我去普安寺上香,在菩萨跟前求了个签,说这孩子命中不该早娶。各人有个人的造化,芳菲那孩子我早年就瞧着是个有造化的,怕是泓安消受不起。”   陈氏在容氏那里碰了个软钉子,脸上便讪讪的有了几分不悦之色。只是当着柳雪涛的面,又是在人家的家里。她也不好当面翻脸,便笑了笑说道:“你这话说的也是,听说大奶奶给芳菲留了一大笔的嫁妆。加起来足足有七八百银子,林谦之这些年在大奶奶跟前鞍前马后的,积蓄自然更多。他只这一个女儿,将来他的一份家私自然都给了这女儿去。想来这芳菲要嫁人,自然是要满绍云县里横挑竖挑的,捡着拔尖儿的挑去呢。”   容氏听陈氏贬低自己的儿子泓安,心中便升起几分不快。立刻侧脸看了陈氏一眼,想要反口还击,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却忽然被一个温软的手掌握住。   柳雪涛便淡淡的笑着接过了话,吩咐旁边的碧莲说道:“碧莲,你去把芳菲那丫头唤来,说我这里忙不过来少人伺候,叫她过来给二婶娘和大嫂子斟茶。”   柳雪涛的意思很明白,凭她是什么拔尖儿的丫头,凭她有万贯家财的嫁妆,如今也不过是我手底下的一个毛丫头,却轮不到别人以她这个毛丫头为借口来老娘面前耍什么威风。   这无疑又是一记软软的耳光,虽然无声无息,却无疑是抽在了陈氏的脸上,让她自己暗暗地难受,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碧莲应声下去,容氏也便不再多话。只是低着头慢慢的嗑着瓜子儿,只当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前面席上的卢峻熙心里也是淡淡的,顾伯颜和顾仲楷是兄弟两个,却因为一嫡一庶所以关系也不怎么亲近。说来也是奇怪。顾家的嫡出大公子顾伯颜却和卢家的庶子卢峻晨交好。而庶出的顾家二公子顾仲楷却和卢峻熙要好。   今儿卢峻晨进士及第的喜宴,顾伯颜来了,顾仲楷却借故没有过来。   这次江浙府选出的四百多名进士里,绍云县占了十七个。其中便包括顾二公子顾仲楷。按说这顾仲楷和卢峻晨也算是同年,很应该过来喝杯酒客气几句的,但却以昨儿喝多了今儿胃痛为借口,只派了个心腹小厮送了一份贺礼来。   卢峻晨并不介意,有顾大公子在脸面足矣,何必再去计较顾仲楷如何?   卢峻熙却明白顾仲楷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不来给卢峻晨道喜,怕好友心情郁闷却又不得不强作欢笑,所以干脆以这种方式表示他的立场。不过这倒是有些小家子气了。卢峻熙虽然理解,但还是悄悄地叫石砚去顾仲楷那里劝慰了几句,告诉他自己根本就不在意这场春闱的得失,让他也不必想得太多。   不过不介意是不介意,并不代表卢峻熙很高兴坐在那里。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卢峻熙和顾伯颜卢峻晨等人原本就没什么共同语言,这会儿坐在那里也是虚假应酬。酒过三巡之后,他便借口出去方便一下悄悄地从席上退出来,出了青梅亭往一旁的海掌花深处走去。   耳边少了那些吵闹聒噪,再看着满目繁花累累,嫩叶摇曳,清风拂面,卢峻熙的心情顿时开朗了许多。   索性也不想着回去,只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找了块青石,一掀衣衫便躺在上面,借着花阴正浓刚好小睡一会儿缓解一下昨晚因贪欢而困顿疲倦的身体。   谁知他刚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孔里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却见一张娇媚的笑脸近在咫尺,可不是林谦之的那个宝贝女儿芳菲么?卢峻熙顿时吓了一跳,忙从石块上坐起来,都又冷不防碰了那娇小俏丽的鼻子上。   “哎呦!痛死我了!”芳菲捂着鼻子叫了声痛,咧着嘴巴掉下了眼泪来。却还笑着说道:“芳菲该死,吓着大少爷了?”   卢峻熙一阵心神恍惚,看着芳菲这可怜的小模样又有些歉意。摇摇头说道:“我倒没什么,只是你怎样?鼻子可别碰歪了,回头嫁不出去再赖上少爷我。”   “大少爷!您说什么呢……”芳菲瞪了卢峻熙一眼,转身坐在他的身边,捂着鼻子轻轻地揉。   “不会赖上我?”卢峻熙侧过脸去看她的模样,见她娇羞的低着头,便呵呵着转回头去笑道:“不赖我我就放心了。,”   “……”芳菲闻言便羞愤的扭过头来看他,可这大少爷却只是抬头看着碧空映着的粉色海棠花,根本看不见身边娇小女儿家满腹心事的小脸。   半晌,芳菲见卢峻熙只是仰面看着头顶的海棠,便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心里很委屈?”   卢峻熙听了这话奇怪的转头看着她,笑问:“此话怎讲?”   “晨少爷中了进士,你却落榜了。一家人都体谅你的心情,都不敢胡言乱语的,可她还自作主张给晨少爷办什么喜宴。还要为他奔走,寻门路谋职务。哎!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为大少爷着想……”芳菲说着,先自叹一口气,一脸的忧郁看着面前草地上假山石缝里钻出来的鲜嫩的竹技。   卢峻晨淡淡的笑了笑,不再看这个多情的小丫头。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她自作主张?或许她曾经和我商议过呢。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芳菲一愣,不解的扭头看着卢峻熙。半晌又无奈的冷笑道:“在我的面前,大少爷还用得着掩饰什么吗?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你是最讨厌他们母子的。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恨不得他们都去十八层地狱。难道是因为大奶奶已经去了,姓张的那个女人也被少奶奶逼死了,你便决定冰释前嫌,和晨少爷和好,做亲手足了吗?”   卢峻熙却皱起了眉头,低声叹了一句:“芳菲,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你最好把它都忘了。还有,峻晨是我们家的少爷,虽然是庶出,但他也是父亲的儿子,我也容不得外人和下人对他放肆无礼。以后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不会再说,尤其是不要再对别人说。”   “为什么?”芳菲有些急了,她顾不得规矩礼仪,抬手搂住卢峻熙的胳膊,气愤的问道:“为什么要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你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我?”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什么?芳菲,之前你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你也是只有一个人。母亲把你养在身边,我便把你当成妹妹来疼。如今你我都大了,男女有别,我倒无所谓,已经成了家。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总该注意一些分寸。妇德之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胡言乱语挑唆事端。我希望你将来能嫁个好丈夫,不要叫人家说咱们卢家大院里出去的女孩子都是不懂妇德妇经的野丫头。”   卢峻熙说着,便把芳菲的胳膊从自己的手臂上推开。   芳菲的双手不自觉的加大了力量,死死地抱住卢峻熙的胳膊不放。   卢峻熙也加大了力气,把芳菲的手指一个个的掰开,然后用力的把自己的胳膊从她的怀里拿出来。然后匆忙的站起身来,弹了弹有些褶皱的长袍,看着远方淡淡的说道:“芳菲,你是个好姑娘,不要因为一时的固执而误了自己的一生。”   “不!我不信你不喜欢我,我不信你能忘了我!”芳菲说着,猛然抬手指着卢峻熙腰间一个石青色的绣着翠竹和蝈蝈寓意步步高升的如意荷包,哭着问道:“你既然不喜欢我,既然要我嫁给别人,为什么还带着这个!”   卢峻熙茫然的低头,抬手捏住那荷包解下来仔细的看了看。   是啊,这荷包做的如此精致,这刺绣如此一丝不芶,还有这一针一线细密的针脚,不正是芳菲的针线么?记得上个月自己去赶考时,这荷包还是柳雪涛亲自从一堆荷包里拣出来给自己带上的呢,当时那女人还说什么取个吉利意思,愿相公这一去能鱼跃龙门,将来的仕途也能步步高升。   因为是她亲手带上的,所以卢峻熙一直都带着这个荷包,即使落榜了也没有摘下来。   如今想想,那女人自从嫁给了自己,是一针一线都没动过,更别说绣什么荷包了。之前卢峻熙也曾说过要她亲手绣个扇袋或者荷包给自己,她却说家里养着那么多闲人不用,干嘛还要亲手绣?   想到这个,卢峻熙便叹了口气,他的娘子虽然多才能干,但似乎对刺绣女红是深恶痛绝。偏生他这个大家子的少爷却从没想到过女人家不做针线女红乃是不可容忍的一大缺点。   如今卢峻熙看着芳菲满是渴望的目光,只好狠了狠心把这精致的荷包递出去,咬牙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你做的东西。实在是丫头们送了过来,便随手系上的。如今既然你说,那就还给你吧。”   芳菲听见如此绝情的话更是如遭雷击,一时间泪如雨下,一手抓过卢峻熙递过来的荷包悲愤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远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卢峻熙看着芳菲娇小的身影隐入花丛之中后,方默默地转身想着回青梅亭去继续陪着那些人吃酒闲聊。却忽然听见有人奇怪的问道:“咦?我明明瞧见芳菲姐姐往这边来了,刚也听见似乎是她在说话,怎么转眼就没了人影?”   碧莲猛然瞧见卢峻熙,又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忙福身行礼:“大少爷安。”   虎妮不敢多言,自然跟在碧莲身后行礼请安。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25)   第125章 泼醋拈酸   卢俊熙便回头看时,却见碧莲和黄氏的女儿虎妮从那边的小径中转了出来。便指了指方菲跑去的方向说道:“你们找芳菲?她好像去那边了。”   碧莲和虎妮答应了一声,悄然对视一眼,在看卢俊熙阴沉的脸色,却不敢多问半个字。又福了福身顺着卢俊熙指的方向去找人。卢俊熙长出一口气放心的回青梅亭去应酬。   碧莲从水池子旁边找到一个人蹲在湿地上哭泣的芳菲,不用问也知道定然是大少爷跟她说了什么。于是便转着圈的劝了两句,又说大少奶奶找她。芳菲心里正恨着柳雪涛,此时听说她找自己,便腾的一声站起来冷笑道:“我早就不是府里的丫头了,任凭什么差事也落不到我的头上。姐姐忘了这是大奶奶的吩咐了吗?”   碧莲无辜的被她呛了一句,心里自然不痛快。但却不愿同她计较,便对虎妮说道:“虎妮,你在这里瞧着芳菲。我且劝你们一句,今儿园子里有客人在,若是做出什么事情让大少爷和少奶奶生气,大家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虎妮虽小,却极为懂事。忙答应了一声,甜甜的说道:“姐姐放心吧。我定然寸步不离的守着芳菲姐姐。”   碧莲又看了一眼芳菲,便转身离去。如果青梅亭的时候,碧莲故意放慢了脚步往那边瞧了瞧,见大少爷正坐在主位上陪着一个华服公子说话。神情虽然淡淡的,但倒是十分的客气,脸上也瞧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在她正要走时,又听见那边有人回话说表少爷来了,因又停住脚步看着王承睿和一个陌生的富家公子一起随着管事进了青梅亭,方悄然转身去临月阁回话。   柳雪涛原本也没有非要芳菲来跟前伺候的意思,又听碧莲回话说黄氏因嫌厨房里人手不够,叫人把芳菲和虎妮都寻了去帮忙。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王承睿因之前和卢峻晨大打出手所以有段时间没来卢家了。这次也是听说了柳雪涛为卢峻晨中了进士而设宴庆祝才没好气的赶来,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素日里一起吃喝玩乐的江南周家的大公子周玉鹏。   周家亦是江南望族,周玉鹏的姑姑嫁入了京城,是工部主事贺连宬的续弦太太。有这层关系在,周家的生意更是如日中天,据说京城营造司所用的木材均是周家供应,每年光木材一项便可从朝廷那里赚取数十万银子的里利润,还有其他土石砂料等建材等物品营造司更是指定了周家特工。另外周家在南洋一带也有生意,有人说是药材,有人说是香料,但具体是什么却极少有人能说清楚。   王承睿搭上周玉鹏这位富家公子自然是有心攀附的意思,而这次他约着周玉鹏一起来卢家则另有深意。许多心思却不为外人道也。   卢峻晨在看见王承睿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神情时,眼睛里也似乎要冒出火来。但周玉鹏这样的人物站在他的身边,顾伯颜和卢俊熙都要上前躬身问号,卢峻晨自然更不敢放肆,也只好随着顾伯颜卢俊熙起身,躬身行礼问号,并请周玉鹏上座。   周玉鹏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公子,见席间都是差不多同龄少年,顾伯颜又是县台大人的公子,便也不好拿大,对着诸人拱手笑道:“在下不请自来已经是分外唐突,况且有顾公子在,玉鹏如何敢上座?”   顾伯颜便拱手笑道:“论年龄资历,周公子要比我们长两岁,算下来应该是我们这些人的大哥。周兄若不上座,我等岂敢放肆?”   “周某虽然虚长顾公子两岁,但不过是乡野村夫,如何敢与顾公子相比?公子快快请坐,也好让兄弟们就坐。不然咱们一来倒是惹得大家都站着说话,还有那边卢家的几位长辈也陪着站立,岂不是周某之过?”   周家虽然是江南富甲一方的望族,但却极重家训,周玉鹏纵然在外边花天酒地却极少仗势欺人,这份谦逊的气度倒是和王承睿不同。不过,若非他处事干练,为人圆滑自然也不会和王承睿这样的纨绔结交。   众人又客气了几句,终究拗不过周玉鹏,最终还是顾伯颜坐了首位,周玉鹏坐在卢俊熙的另一边。然后大家依次入座,卢峻晨依然是在下首相陪。   王承睿先对卢峻晨拱手道:“今儿是晨少爷的喜宴,我这儿借花献佛先给晨少爷道喜了。我王承睿是个鲁莽之人,之前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晨少爷不要记在心里。”   这话虽然说得敞亮,但王承睿看着卢峻晨的目光却依然带着几分不屑。   卢峻晨亦不是等闲之辈,毫不示弱的看回去,目光中亦是不卑不亢,举杯淡笑道:“不敢,表少爷海量,还请多喝几杯。之前的事情峻晨已经不记得了,随表少爷这话说得倒有些见外。”   周玉鹏在一旁看的明白,却毫不在意,转头和卢俊熙说话:“大少爷才华横溢在绍云县也是有名的。这次骏马失蹄相必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   卢俊熙笑笑:“周公子见笑了,俊熙学业不精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周玉鹏摇头微笑道:“大少爷正是青春年少,且天资聪慧,用心苦读,将来必然有鱼跃龙门的时候。周某也借花献佛预祝大少爷三年后的春闱鱼跃龙门,金榜题名。”   “借周公子吉言。俊熙先谢了。”卢俊熙举杯和周玉鹏相碰,二人都一口闷下满满的一杯。   卢俊熙和周玉鹏也是相识的,之前也坐在一起吃过几次酒,但都未曾深交。这次王承睿约着他一起来给卢峻晨道喜,在卢俊熙看来却是不可能的。除非另外有事,否则周玉鹏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来给卢峻晨道什么喜的。   因此,酒过三巡之后,卢俊熙便看了王承睿一眼,用眼神询问他此番到底是何意。   王承睿则大喇喇的笑笑,表示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卢俊熙不由得皱眉,这个表兄何时变得连自己都没有实话了?莫不是因为年前的事情怀恨在心,专程来找卢峻晨的麻烦的?   他找卢峻晨的麻烦卢俊熙倒是不在意,他们俩爱怎么斗都是他们的事情,可今儿是什么时候?又当着卢家几位长辈的面,若是王承睿找茬儿,恐怕整个卢家都颜面尽失。   卢俊熙正在想着如何把王承睿给弄到一边好好地盘问盘问,却听见身边的周玉鹏说道:“各位请慢用,在下找大少爷有点小小的私事要说。大少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听了这话都微笑点头说周公子请便。   卢俊熙便对席间众人笑了笑点点头和周玉鹏一起离席出了青梅亭,沿着石子甬路往海棠花阴处走去。   行至僻静处又转了个弯便是一丛紫藤架,架下一组石头桌凳已经被磨得光亮圆滑,卢俊熙便一抬手说道:“周公子请那边小坐。”   “好,大少爷请。”周玉鹏点头,和卢俊熙肩并肩走至藤花架下的石桌前,相对而坐。   卢俊熙便淡淡的笑道:“不知是何事如此重要,竟劳烦周公子亲自走一趟。”   周玉鹏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粉色花笺递给卢俊熙,微笑道:“敢问大少爷,这画上的东西可是贤弟妹所绘?”   卢俊熙一愣,结果那张花笺展开看时,那上面用描眉的螺子黛笔轻轻勾画的可不就是柳雪涛之前自言自语的什么车轮子么?只是不知道如何自己的妻子在闺房里闲来无事画着玩的东西如何就落到了周玉鹏的手里?   “大少爷不必多想。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贵妇上的少奶奶想要用橡胶造这个东西。因家父的一个好友年前从南洋岛国回来,说南边岛上有一种树,割了树皮便会流出一种极有黏性的汁液,可做成各种形状,不透气,且耐磨。当时我并没怎么在意,后来听好友夏侯瑜说要寻找什么橡胶做东西,又说必须得耐磨,可以重启,所以我便想起那位世叔说的那种树干的汁液来。所以问他,可他又说不清楚到底做什么用。后来我再三的问,他才给了我这个,说是替贵府上大少奶奶问的。若我说的这种东西可用,既解了大少奶奶的难题,又可以给南洋诸岛上的百姓制造一线商机,这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卢俊熙听到这里,便已经明白了几分。心里一股酸味便越来越浓,只是碍着周玉鹏也不过是为朋友帮忙的缘故,自然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什么。于是便收了那图样微微笑道:“这个在下还真是说不清楚,必须得问问内人方可知道。不怕周公子笑话,我这个媳妇总是会想出一些千奇百怪的事情。叫人哭笑不得,这次真是麻烦周公子了,若她要的果然就是周公子说的那什么橡胶,在下必会向公子请教。”   “呵呵,好说好说。我已经给那位世叔去了书信,并依照贤弟妹这图样也画了一份给他一并送去。恐怕此时书信和图画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不怕俊熙老弟笑话,我这个世叔也是个喜欢瞎琢磨的人,他脑子里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连家父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呢,南洋贫困,他又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人,若是能帮得上他也是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事。”周玉鹏说着便站起身来,对卢俊熙拱手说道:“这次冒昧前来已经多有叨扰,俊熙,以后有空,还请去我别院坐坐,尝尝我那位世叔教给我自酿的西洋口味的葡萄酒。”   卢俊熙忙起身相送,又说了些客气话。到了前面和卢峻晨等人又送了周玉鹏离去。   王承睿和卢峻晨依然是一对乌眼鸡似的,只不好再当着众人的面动手打架。但临走时那挑衅的目光更是明目张胆。看的卢峻晨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再狠狠地揍他一顿。   一顿酒席下来,一直闹到了近黄昏时方才散了。众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一个个东晃西晃的各自家去。   卢俊熙却窝着一肚子的闷气屏退了服侍的丫头小厮们,一个人回了旭日斋。   只因女人家没什么好玩的,容氏和陈氏也不怎么对付,早早的就回家去了,柳雪涛也懒得再管那些男人们吃酒,只吩咐卢之孝家的和黄氏好生听着那边要茶要饭,自己回房睡午觉去了。   卢俊熙推门而入时柳雪涛刚刚睡醒,正歪在床上发懒不想动弹。听见推门声还以为是丫头们进来伺候洗漱,便懒懒的说道:“他们可都散了?”   卢俊熙也不言语,直接踢了鞋子踩着脚踏上了床,倒头躺在柳雪涛身后。   柳雪涛被一阵酒气冲的皱了皱眉头,便往里闪了闪身子转过来推着卢俊熙柔声劝道:“吃了这么多酒,先去洗把脸再来。”   卢俊熙不理她,气呼呼的一翻身转过去背对着她继续睡。   柳雪涛惊讶的笑笑,慢慢的坐起身来问道:“怎么就恼了?跟谁闹别扭了不成?”   卢俊熙依然不说话,逼着眼睛面朝外躺着,若不是他气呼呼的喘息着,别人还只当是他真的睡熟了。   柳雪涛左思右想,除了芳菲的事情之外,卢俊熙再无其他生气的理由。怪不得碧莲悄悄滴说寻找芳菲的时候碰到了大少爷魂不守舍的站在海棠树前,后来又在海棠林旁边的溪水旁找到了芳菲一个人蹲在地上哭。想必两个人定然是在一起回忆往日的浓情蜜意了?又或者芳菲必定是跟他说自己这个主母如何的虐待她那个小丫头了?   男人,都是些不足心的动物,向来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想到这些柳雪涛也来了几分气,淡淡的说道:“你若是因为那事儿生气,也当真犯不上。你若真的想要她,倒不如把我撵出去,把她接过来和你做正头夫妻的好。”   此言一出,卢俊熙便忽的一下坐起来,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生气的瞪着柳雪涛,依然是一言不发。   .   .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26章 言归于好   卢峻熙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生气的瞪着柳雪涛,虽然不说话,但那脸色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少爷生气了。   柳雪涛更是来气,心想你这小死孩还有理了?你背着老娘在后面和别的姑娘拉拉扯扯的,难道还想老娘替你牵线搭桥不成?于是她爷拉下脸来,哼了一声:“你瞪着我是什么意思?”   卢峻熙猛然抬手掐住柳雪涛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她问道:“你这该死的女人!你还问我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雪涛冷不丁的被卢峻熙给吓了一跳,身子像片落叶一样被他摇来摇去,眼前一阵发晕,一个头都被摇成两个大。终于等他停手了,柳雪涛眨眨眼睛看着眼前重重叠叠的人影儿,一抬手狠命的推开他,骂道:“你这混蛋!你疯了!”   “是!我是混蛋!我是疯了!我他妈的早就疯了。。。。。。”卢峻熙被柳雪涛推了一把身子往后一仰,脑袋一下子碰到床架子上的檀木雕花上,两眼冒了几颗金星,勉强摇了摇头镇定了一下思绪,又扑上来把柳雪涛推到在床上,欺身压上去把她死死地压在身子底下,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便找准她的嘴巴狠狠地咬下去。   “唔。。。。。。”柳雪涛猛的摇头依然没有躲开他的啃咬,却徒然增加了自己的疼痛。一抹腥甜的味道在唇间扩散,却是他咬破了她的唇。   反抗无效后,她便不再反抗。随之而来的却是记忆深处的屈辱。   她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任由他狠狠地吻着却一动不动,直到眼泪湿了两人的的脸颊,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慌忙起身放开她时,却发现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这女人。。。。。。我该把你怎么样。。。。。。”卢峻熙长叹一声,心头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一片灰土和灼热的疼痛。他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完,索性反手拉过衣服袖子在她的脸上胡乱的抹来抹去。   柳雪涛却挥手打开他的手,自己拉了被子蒙住脸转身向里躺去。   卢峻熙便靠在她身边躺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粉色的花笺从她身后递过去,闷声说道:“江浙名门望族周家的大公子今儿来,明着是给峻晨道喜,实则是替夏侯瑜传话的。说。。。。。。你要的什么橡胶他能给你找到。。。。。。”   柳雪涛闻言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急急忙忙的转过身来看着卢峻熙问道:“你说谁能找到橡胶?”   卢峻熙再次被她这动作这表情给伤了一下,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信笺往她身上一扔,撅着嘴巴转过身去赌气。   “你不说?那我叫人去找夏侯瑜问去了。”柳雪涛见这小死孩还来劲,便装腔作势的转身下床。   “你敢!”卢峻熙又欠起身来一把把她拉回来摁倒在床上,又觉得不安稳索性抬起一条腿把她压在身下,手臂箍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道:“你敢去找夏侯瑜,我,我。。。。。。我就把你锁起来!永远不许出这道门!”   他是真的急了。   俊逸清秀的脸上,两只眼睛泛着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好看的薄唇此刻毫无血色且因为气愤而不停地颤抖着,呼呼地喘着气,就那么瞪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却又舍不得咬第一口。   “你因为夏侯瑜生这么大的气?值得么?”柳雪涛轻声一叹,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不停地摩挲着企图抚平他的暴躁和气愤。   “那你因为一个芳菲就整天给我闹别扭,值得么?”他很严肃很认真的看着她,不答反问。   “男人家个个儿都是妻妾成群,她又一心药跟着你,又不计较名份。我能不介意吗?”   “那夏侯瑜呢?你们。。。。。。”   “我根本都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了。你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很愿意听你告诉我。”柳雪涛难得的说了次真话,说完后边无所谓的躺回去,淡淡的看着卢峻熙纠结迟疑的表情,一副听都懒得听得样子。   “忘了?”卢峻熙显然不信这鬼话,嗤的一声冷笑,翻身躺在床上。   他不是不愿看她,只是有些不敢看现在的她。   其实在她之前,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其他女人流眼泪,可却偏偏没有哪一个像她那样,明明看起来那样伤心,可又满脸写着隐忍和倔强,明明水雾已经弥漫了整双瞳眸,她却还是有办法让它们无法落下来。   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就连乌黑浓密的睫毛都仿佛沾染上了无边无尽的水汽,沉重而又莫名悲伤。她就那样望着他,在这承载了二人无限欢爱的床上,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子里精致的家私妙曼的轻纱无一不是他们二人精心挑选的物件。然而那一切都似乎变成了苍白的背景,在那一刻就只有她,那样慌乱地望着他。似乎仅仅只是一眼,却已经足够。   刚刚又吵又闹的酒气撒了大半,此时二人都有些清醒了。反而不再揪扯,都冷静下来认真的思考起来。   柳雪涛躺了一会儿没听见卢峻熙说话,转头看他时,见他依旧板着脸,俨然是要冷战到底的样子。她却忽然感觉到一阵慌张。   她极其鲜明的感觉到心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倏然清晰分明起来,微微带着凉意。   如同薄浅而危险的冰面苦撑了许久,却在这一刻终于破裂,那些细碎的冰渣陆续渗进了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带着不可抑制的刺痛,却又令人清醒。   即使不愿意,但似乎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终究有一天会放弃的,就算再不情愿,自己也不能这样苦苦的撑下去。这场梦,这场一个翩翩少年曾经带给她的梦境,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她想到终究有一天会梦醒,她的心便如刀割一样的疼痛。猛的推开鸳鸯绣枕噌的一下子坐起了身子,抬手拔下发间的一根白玉簪,然后握在手中使劲的掰了掰,掰不断。   柳雪涛心里暗暗地骂道,妈的那些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这玉簪这么硬怎么可能掰断?于是索性一挥手狠命的往地下一摔,一根玉簪登时碎成几段。   然后她指着地下的碎玉说道:“我若心里还想着什么夏侯瑜,便身如此簪,死无全尸,万劫不复。”   “你---”卢峻熙大惊,忙欠起身来抬手捂住柳雪涛的嘴,又气又急的看着她,终究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又把她搂进怀里,双臂紧了又紧,低声叹道:“你这女人明明看着很聪明,怎么却如此蠢笨?!”   “我又蠢又笨,你还抱着我做什么?为什么不把我休出去任我自生自灭。”   听着她软软的微微带着酸味的声音说着这样委屈的话,卢峻熙纵然有铁石心肠此时也只化作绕指柔情。他低头吻了吻她被眼泪和汗水侵的半湿的秀发,叹道:“你是我命中的劫数,把你赶出去,恐怕我连一日也活不成。”   “我不过是个善妒的女人罢了,有小气,又尖酸。不许男人纳妾收房,已经犯了七出之条,你把我赶出去自然能娶到更好的。到时候左拥右抱,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如何一日都活不成。”   “有你一个便已经足够了,何必左拥右抱?再说了,你不知道神仙是不许娶亲的么?谁稀罕那种清心寡欲的日子,有佳人在怀,才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花言巧语,谁信你的。。。。。。”他的手臂拥住她的肩,温凉柔软的唇瞬间就覆下来。   “不要别人信,只要你信。。。。。。”一张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以至于她仰着头却只能看见那双黑如墨玉的深眸。那里头有两簇小小的火苗,藏在深处闪闪跳动,又放佛是天边最炫亮的星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反正她的脑子懵了一下,他已经贴上她的唇畔,而这份触感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令她本能地不会拒绝,只觉得周遭的世界似乎有几秒钟的停顿,然后一切才又恢复正常,柔情蜜意却如高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紧紧地包围着,细细密密,长长久久,缠缠绵绵。。。。。。   他又一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还是痛。那期待已久,渴望了许久,身心俱疲的痛。   她极力想在唇齿的碰触、磨蹭间,找到释放痛苦的方法。却发现那已经入骨髓的思念,远远不是亲吻可以缓解的。也许,她需要去触摸吧。她的手缠上他的背,轻轻抚摸着他温暖而有力的肌肤,麻痹的感觉升腾,牵动心灵的疼痛沉淀。   在酥麻和微痛的感觉里,不一样的知觉在身体里翻滚。   他的唇顺着她的颈一路下滑,她搂着他的腰身的手开始锁紧,不知不觉依偎得更近。澎湃的激情湮灭了滚烫的知觉,也湮没了她的一切思维。   紫燕和碧莲在卧室外间的屋子里犹豫了许久,终于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两丫头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轻声咳嗽了两声。   卧室里卢峻熙拥着沉沉睡去的柳雪涛轻轻的叹了口气,心道:这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自己不占理,陪了半天的不是又哄了这许久才消了气,真是磨人啊!话又说回来了,怎么回回都是这女人占了先机?   再伸手拿过那张惹祸的花笺,卢峻熙恨不得立刻丢进火盆里烧成灰。   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怀中的女人生气,便整整齐齐的折好了塞在枕下。然后悄悄地撤出被柳雪涛当枕头的手臂,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方悄然下床,出去叫丫头准备热水自去沐浴。   柳雪涛小睡一会儿便醒了,因为哭过后睡着的,所以醒来时眼睛都是肿的。不但眼睛睁不开,眼里里面还痒痒的,十分难受。便索性坐起来又躺回去,赖在床上不起。   卢峻熙看看饭桌上已经摆上来的晚饭,少不得又过来哄她,因见她眼睛红肿,又是心疼又是不舍,亲自拿了冷毛巾过来给她敷了一会儿方见好些,便死拉硬拽把懒床的女人拖起来,拉到外边去吃晚饭。   柳雪涛衣衫不整,长发凌乱,自己去铜镜中一照,活脱一个女乞丐的样子,于是又情不自禁的笑了。   丫头们自然不敢多问,一个个儿悄声的服侍她梳洗了,换了衣裳重新出来。却见卢峻熙依然坐在饭桌前等她一起吃饭,于是她一言不发的坐在卢峻熙的身边,拿了筷子先替他夹了菜,然后又低声劝了一句:“快吃饭吧。”   卢峻熙的脸上方露出了几分笑意,一摆手,丫头们又一个个的退下去,他又抬首捏了捏她的脸蛋,低声笑道:“越发把你宠的不像样子了。你倒是想想,今儿谁的不是多些?还跟我耍小性子,嗯?”   “。。。。。。”柳雪涛抬眼等着他,粉腮带笑杏眼含嗔,却只是不说话。   卢峻熙彻底没了脾气,摇着头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菜,方自己端起饭碗,说了声:“吃饭,都凉了。”   柳雪涛方转过头去吃饭。   这顿饭倒是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次。饭后柳雪涛叫丫头进来收拾,自己却要了件披风说要出去走走。   卢峻熙岂肯任她一个人出去?便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灯笼吩咐道:“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陪少奶奶出去走走。”小丫头们忙退下,卢峻熙便牵了柳雪涛的手,夫妻二人并肩出了房门,慢慢的散着步往卢峻熙的书房里走去。   此时刚刚入夜,下人们还没用用饭,各处都亮着灯。藏蓝色的天空中一轮弯月洒下淡淡的清辉笼罩着大地,晚春的风已经带了些微微的热气,夹杂着花香在夜色中吹拂着,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大院路上,微风撩起轻柔的裙裾衣角,似是缠绵的柔情辗转蹁跹。   这样的情景总是叫人想起那句直白而深沉的句子: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柳雪涛暗暗地念叨着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问,卢峻熙啊卢峻熙,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那个一心人?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27章 背后高人   卢峻熙终究还是让柳雪涛见了周玉鹏一面。柳雪涛把更详细的图纸交给周玉鹏,告诉自己的要求,并说如果实验成功的话,这种轮胎会大量的购买。   周玉鹏很是高兴,临走时连连道谢。   卢峻熙和柳雪涛把他送走之后,十分纳闷的说道:“这个周家的大公子不像是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喜形于色的人呀。我对他的用心十分的怀疑,娘子,他分明就是夏侯瑜的奸细嘛。”   柳雪涛这几日因为夏侯瑜的事情不知道跟卢峻熙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多少遍,此时早就没力气同他辩解,只淡淡的叹了口气,自己转身回屋子里去。   卢峻熙见柳雪涛直接不答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跟在她身后回房。   如今的书房,已经成了他们夫妇二人共同的地盘。卢峻熙在这里读书,柳雪涛便在这里瞧账本,有时候她也会在纸上写写画画,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迹符号也似乎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卢峻熙看了几次总觉得稀奇古怪,问她又不说,所以也就随她去了。   林谦之从外边进来,见二人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一个读书一个写字,都十分的用功,便微笑着上前,先给卢峻熙请了安,又回柳雪涛的话:“少奶奶,咱们家编制行的掌柜的来了,说这是您要的账目。”说着,林谦之地上一摞账册放在柳雪涛的矮桌前。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他既然人来了,我且得见见他。叫他进来说话。”   林谦之答应着出去,一会儿功夫便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进来。此人乃是林谦之从卢家的吓人挑选出来的人,也算是林谦之的嫡系。因为柳雪涛为了方便管理,便把一些权利下放,这样出了问题便只管找相应的人说话,省的事事都要自己操心。   .   柳雪涛问了他一些账目上的事情,之后又问他:“卢之廉,京城前些日子来得订单做的怎么样了?”   这编制行的掌柜的正是卢之廉,是后来他升为管事的时候,柳雪涛根据卢之孝的名字重新给他改的。用这个字做他的名字就是提醒他做事做人一定要廉洁,不可贪财。   卢之廉忙回道:“回少奶奶,已经做完了六成了。在预定的时间内肯定可以完成。请少奶奶放心。”   “嗯。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预定的时间之前三日的时间必须把货物清点完毕,若是出了差错,你们几个管事可是要依照我的规矩原价赔的。”   “是,奴才们记得。”卢之廉赶忙应着。又迟疑的回道,“少奶奶,前儿你让奴才核算一下扩大咱们编织行的作坊需要多少银子,奴才依照您的吩咐,大致的算了一下,若是想把咱们目前的编织行扩大四倍,至少还得一千六百两现银,半年的时间方可建完,还得需要二百个女工。五十个小厮来回跑腿。”   “嗯,银子倒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编织行从去年在家里的两个院子大小,道现在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不仅仅扩大了五六倍,有了咱们自己专门的铺面,而且还把原来闲散的人都集中起来,让大家人人有事做,都能赚点钱贴补家用。我这个人哪,最讨厌懒惰的人。这人只要不懒,便还有救。”   “是是是,奴才们跟着少奶奶这半年的时间,也赚了不少银子的工钱呢。只我家婆子和儿媳妇娘儿三个,这半年的时间就赚了三十多两银子,是我们月例银子的两倍呢。奴才们都念着少奶奶的好,说少奶奶是咱们家的女财神呢。”卢之廉忙陪着笑脸,赞着柳雪涛的好。   林谦之也笑道:“这话不错,最起码芳菲那死丫头如今也知道做点事儿了。这几天一直跟着黄氏学手艺呢,让这些女人们忙起来,家里也少了些鸡飞狗跳的闲事。叫人省了不少心。”   柳雪涛看了看林谦之,笑道:“这话说的很是,这到了年底,你们这几个管家的很该好好地孝敬我一顿酒菜,那些整天东家长西甲短的胡乱嚼舌头的婆子们,如今都趁着不当值的时候转工钱去了,谁还有心思跟你这大管家磨牙?哎--林谦之,你一年的例银是多少?”   “托少奶奶的福,过年的时候少奶奶刚给奴才加了例银,如今奴才一年是六十两银子的例银,另外还有五石白米,两石糙米。”   柳雪涛点点头,又问:“够用吗?”   林谦之忙躬身回道:“回少奶奶够用,还有些剩余,可以积攒下来或者养老,或者给芳菲那丫头做妆奁。”   “你今年多大呀,就想着养老?”柳雪涛笑笑,摇摇头,又问,“你想不想赚更多的银子?”   林谦之惊讶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又笑道:“过年的时候,人人都说吉利话,说什么恭喜发财,奴才自然也想着发点小财。不过---奴才没那个福气,如今已经很知足了。”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了些。”柳雪涛又笑着问卢之廉,“你呢,你想发财吗?”   卢之廉便不少意思的笑笑,说道:“不怕少奶奶笑话,奴才自然是做梦都要发财的。”   柳雪涛点头微笑,说道:“很好,我就是喜欢愿意发财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人,是没出息。敢想不敢说的人,是胆小鬼。倒是你卢之廉,比林谦之坦荡的多了。”   林谦之听了这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偷偷地笑笑。心想少奶奶恐怕又有新花样了。   柳雪涛看着林谦之和卢之廉,笑道:“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们发财,先跟你们二人商议了,如果觉得行,咱们就跟大家说说,如何?”   “这是天大的好事,请少奶奶点拨奴才们。”林谦之和卢之廉忙都躬身说道。   “就是给咱们新扩建德编制行入股的事情。”柳雪涛说着,便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了个数字,正式卢之廉报上来的一千六百两银子。然后慢慢的解释道:“这一千六百两银子,我出一千二百两,然后占有新编织行的七成股。剩下的三股再拿出一股来,给那些出不起钱却手艺极好的人。再把剩下的四百两银子算作两股。你们谁愿意往里凑钱,根据钱的多少,各占一定比例的股。这叫‘集资建行,按股分红’。你们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林谦之虽然在柳雪涛面前老实本分,实则是个人精里选出来的人精。这些年他跟着王氏管理卢家的产业,什么帐算不过来?一听这话,立刻躬身行礼:“少奶奶这是抬举咱们奴才,若我们拿上了银子,以后每年都可以跟主子一样从编织行里分红了!那么说---那么说。。。。。。”   “那样的话,你们也是咱编织行的主子了。谁手里有咱们编织行的股,谁就是咱们编织行的主子嘛!”柳雪涛把林谦之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索性把事情都一一挑明白。   原本在旁边读书的卢峻熙初时还听着有些皱眉,待柳雪涛细细的讲了一遍之后,便已经明白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既可以约束这些人好好地做事,认真的管人。还给他们一定的希望,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加班加点。反正每个人都希望多赚钱,但不管怎样,他们总是还占了三成的股,而自己却占了七成。   这多劳多得的好处,自然不只是奴才们的。大部分的好处依然是主子的。如此,他们节省的,加班加点转出来的利钱也足够他们拿走的那一部分了。何况把他们的积蓄都集中起来放在一起,也等于把他们以后的日子全部和卢家绑在了一起。这种方法倒是比卖身契而更加有效。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主动劳作和被动劳作之间,总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嘛!   柳雪涛的新决策在卢家大院等于一个炸弹,轰的一下子把那些一直都在斤斤计较打小算盘的人们给吓了一大跳。其中最最震惊的当然是卢峻晨。   卢峻晨此时已经被柳雪涛想办法托关系送进了县志编修衙门去编纂县志去了。说白了就是一个极小的文职,只等将来有什么机会再想法子升迁罢了。通常意义上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也就如此平平淡淡的活到老了。   可他却是个不甘心的人。不甘心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把之前的仇恨都一笔勾销全部忘掉。   而且,纵然他甘心,也有人不甘心。   船已经起航,想回到远处已经是不可能了。   就算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也之后摸索着走下去了。   无风的夜晚,昭云县西城护城河边。   天有些阴沉沉的,星子和月亮偷偷地约会去了,天空如一块墨色的丝缎,柔软中透着一丝沁凉。   卢峻晨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从衙门里出来,对随身的小厮吩咐了一声:“你先回去,跟门上人说顾大公子新纳了一个小妾,今晚要在明月楼摆酒,我去略坐坐就回。”   小厮应了一声,自己先回卢家大院。卢峻晨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方才一撩长袍转身往一道僻静的胡同走去。   这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黑漆大门,小小的门口,青石院墙,大门上两个铜铸的狮子头各咬着一只铜环。还贴着一对招财进宝的门神,模样威武,一年到头守着大门,以防那些宵小之辈。   在昭云县城里这样的小院没有一千家也有七八百家。   卢峻晨到了门口拉起门环,先是轻轻地扣了两下,然后稍作停顿又轻轻地扣了三下。如此重复了三遍。黑漆大门方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有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弹出脑袋来看了看卢峻晨,闪身往后让开门,说了声:“大少爷请。”   卢峻晨也不多话,径自抬脚进门,那小童又探出头来在胡同里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后又把门紧紧地闭上。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没种什么花木也没养什么鸡鸭,卢峻熙进门后并不多说,直接进了正房屋。   屋子里有个穿着灰布衣衫的男子背对着门口笔直的站在屋子正中挂着的那副中堂前,那是一幅农耕图。上面画的是新春伊始万物复苏,农田里农夫扬鞭耕田的画面。笔触细腻,用墨老练,大面积的青绿色彩把整幅画面皴染的生机勃勃。两边一幅对联,写的是:   茶烟琴韵书声脆,   竹雨松风梧月明。   那人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卢峻晨淡淡的问了一声:“来了?”   卢峻晨便对着那人的背影深深地一躬,说道:“恩师,学生有一难事,特来向恩师请教。”   “什么事,能让你也失了应有的沉着?我说过多少遍了,人要练成‘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境界,方能成大事。你如今一遇到一点小事就脚步匆忙,语气不稳,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恩师教导的是,学生一定铭记在心。”卢峻晨忙答应着,又把卢家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最终他说明自己的想法,就是对柳雪涛的集资行为颇为琢磨不透。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灰衣人听完卢峻晨的述说之后,并不急着回答。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那幅画,许久方才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哪。怪不得你一离开那个家,我们便损兵折将。她走一步,足足看出去十步去。心机之深连为师也十分的佩服。”   卢峻晨闻言,更有些发慌,急忙问道:“恩师,那我们怎么办呢?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把卢家的那些奴才们都收买了吗?”   “哼哼。。。。。。”灰衣人冷笑了两声,终于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四十多岁的脸,四方端正的模样,也是一派仪表堂堂的样子。他看着卢峻晨摇摇头,叹道:“你以为她真的在乎那几个奴才么?自古以来,人都是无利不起早。那些奴才们向她靠拢,也不过是为了从她哪里多拿几个钱而已。至于忠孝义节之类的道理,那是对人讲得,不是对奴才讲的。你可记住了?”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28章 细雨霏霏   卢峻熙的书房里,烛光摇曳,墨香淡淡。   柳雪涛站在正在挥毫泼墨的卢峻熙身旁,手中握着一个杏红色的请柬,轻声叹道:“顾家大公子顾伯颜又纳了一房小妾。哎!”   卢峻熙便笑道:“他纳妾,你又叹什么气?”说完,便径自换了一只小号的狼嚎,沾了浓墨在那一片墨色上勾勾画画,几笔之后,一副酐畅淋漓的雨荷图便跃然纸上。   “又糟蹋了一个好姑娘。这年头,本来就是男多女少,很多人都娶不上老婆。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总还是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的纳。这天下的姑娘都被有钱人娶走了。让那些穷人都断子绝孙去么!”柳雪涛感慨着随手把那请柬扔到一旁。转身过来看卢峻熙的画。   “大家都想要多子多福,所以有钱的人便多多的纳妾生子。殊不知,他们辛苦一场到头来却不一定是多子多福。”卢峻熙说着,又换了一支笔,笔尖稍微沾了点藤黄,在那白色的莲花花瓣间点了几笔娇嫩的蕊,整幅画便只是浓淡相宜的墨色和那一点鹅黄相得益彰,却因为笔触的干枯湿润而妙趣横生。   柳雪涛不得不感叹古代学子对笔墨的研究,脸卢峻熙这样一个小屁孩,寥寥几笔已经有了大家的风范。这若是在现代,恐怕已经堪称大家之作了。在这种年代只不过算是读书人的随性之作,过后还不知被扔到哪里去呢,这倒是可惜了。   于是她便捡了一只中号狼嚎,蘸了墨,稍作思索后,便在画上题了两句诗:   莲开映碧水,蝶舞乘东风。   卢峻熙见了,便十分喜欢,从她的身后靠过去伸手拢住她的腰肢,又握着她的手轻声笑道:“这几个字寓意很好,就是写出来没什么笔力。不过娘子这字形状很好看,娇媚不俗,还带着几分傲骨。”说完,他便虚带着柳雪涛的手继续添了两句:锦鲤清波戏,呢喃细语浓。然后又接着写上了年月落款,并他自己的号,还注明了与妻子携手共题之话。   柳雪涛看了便忍不住笑道:“这前面的三句都有意气风发的意思,我总觉得第四句上怎么也来个得遇春风变化龙的句子,想不到又转到儿女私情上去了。你也不怕外人知道了笑话你胸无大志,只沉溺于情色之中。”   “这有什么,能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画画题诗,本就是人生一大乐事。难不成我这比那纳妾的还荒淫不成?”卢峻熙说着,干脆扔了笔转手把柳雪涛翻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又往前一步把她挤在书案边上,紧紧地搂住,悄声问道:“娘子,你那个应该干净了吧?”   柳雪涛脸上一红,抬手推他,并低声啐道:“没有,前天才有的事情。总要再等三天。”原来柳雪涛这几日被他烦的厉害,便假装身上不方便,已经有三日不许他近身了。   卢峻熙便拉长了脸,捏着柳雪涛的下巴逼着她喝自己对视了片刻,又不甘心的问道:“娘子,你该不是骗为夫的吧?”   柳雪涛心虚的一瞪眼:“哪有?我何时骗过相公?”   “嗯,这倒是。雪涛一向是很乖的,从不说假话,不过呢。。。。。。这次如果你敢骗为夫,后果你可是知道的。”   “正经点,这儿是书房。”柳雪涛推了推箍着自己的一双手臂,低声劝道。   “书房又怎样。。。。。。”卢峻熙说着便低下头来要亲她,门外却传来石砚的声音:“回大少爷少奶奶话。”   卢峻熙一咬牙,瞪了门口一眼,终究是没说出什么狠话来。   柳雪涛却扑哧一声笑了,扬声说道:“进来。”   卢峻熙赌气似的把手臂又紧了紧,待石砚推开房门迈进一只脚来的时候,方才松开了她。   石砚一抬头看见少奶奶推了大少爷一把,大少爷便气呼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而少奶奶却含笑看着自己,他便知道自己又是莽撞了,坏了少爷的好事。一时不敢多言,只躬身下去,不敢抬头。   柳雪涛却笑着问道:“有什么事儿?怎么又不说。”   石砚便忙回道:“跟晨少爷的小虾米回来了,说晨少爷去应顾大公子的约,吃酒去了。晚上要晚一些才回来。”   柳雪涛点点头,知道单凭这种事儿石砚是不会冒冒失失的闯进来的。于是问道:“还有什么?”   .   石砚便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小虾米说,晨少爷并没有去明月楼,而是去了安家巷子。”   安家巷子?哪里是一些生活殷实的平民百姓住得地方,多半都是在城里作坊做事的工头管事们自己在外边置办的房产。因为之前那一片地是昭云县一个姓安的大户人家的产业,后来败落了,安家的后代便一块块的卖掉了那片地,如今那里住着的人可以说是鱼龙混杂。卢峻晨去那里做什么?   柳雪涛和卢峻熙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石砚只好又说:“小虾米不敢靠近了瞧,所以也没瞧见晨少爷是进了哪个门口。所以。。。。。。”   柳雪涛便笑笑,摆摆手说道:“知道了。这有什么要紧的。你去告诉小虾米,好生伺候晨少爷,晨少爷如今不比之前,他是有职务的人了,有些应酬也是难免的。叫他小心当差,可别办砸了差事惹晨少爷生气。”   石砚应了一声退出去。   柳雪涛方转头看着卢峻熙,问道:“你怎么看?”   卢峻熙沉思着,慢慢的点头说道:“我就说他在外边肯定还有军师。不然怎么就如此沉得住气?一个县志编修便把他的大好前程给挡住了,换了我,我肯定是不服的。如今他倒是乐得每天去忙活,做哪些书吏小差。原来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安心,然后他再重新另作打算。想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然后再忽然反击,一举灭吴,独享大好河山。。。。。。”   “这倒不至于。”柳雪涛轻松地笑了笑,“他是被我的新策略给弄得睡不着觉了,急着找他的幕后军师商议如何对付我呢。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情,就如此沉不住气了。可见他也不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   “娘子说的不错。你的集资新策略乃世人闻所未闻,就连岳父大人那天都让方管家过来细问。何况是他?”卢峻熙笑笑,眼睛里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又拉过柳雪涛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叹道:“娘子,我原来一直觉得我是个命苦的人,从小没有父亲的疼爱,幸好还有个母亲相依为命,还病了那么多年,在我未及弱冠便匆匆的去了。如今想来上天毕竟待我不薄,有你这样的妻子陪着我,我这辈子足够了。。。。。。”   柳雪涛也有些动容,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声不响的靠在他的怀里。   第二日,卢泓安特意来给卢峻熙和柳雪涛请安,并带来了他的母亲容氏亲手做的糕点。   卢峻熙因没去参加顾家大公子设的宴席,只让卢泓安送了贺礼过去,因此问他:“昨儿顾家大公子的宴席上,都有什么人?”   卢泓安便一一回了,待说道卢峻晨时,随口说了一句:“晨叔因去的迟了,着实被顾大公子给摁着罚了几杯酒。恐怕今儿早晨也醒不过酒来呢。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了衙门里的差事。”   卢峻熙便暗暗地点头,心想原来小虾米说的果然不假。   卢泓安因见卢峻熙脸上带着笑意,便趁机求道:“叔叔,侄儿有件事儿想去求婶娘,又怕被婶娘骂。少不得先给叔叔透个风,求叔叔帮着侄儿在婶娘面前说两句好话?”   卢峻熙便笑道:“你小子做了什么坏事了不成?”   “没有。”卢泓安笑着摇头,又说道:“因听说婶娘准许家里的管家叔叔们掏银子入编织行的股,侄儿想着,这是好事。反正侄儿也年纪小,不懂的那些生意上的事情,身边有些银子也是零散着花了。倒不如交给婶娘一并打理。可又听婶娘说,新的编织行只需家里的下人入股,不许本家爷们参与,所以才来求叔叔。”   卢峻熙听后笑道:“原来是这事儿?这个还真是不好办。你婶娘弄那个编织行原本就是给那些闲着没事做又拿不到多少月例银子的下人找点事儿做,不至于让他们受冻挨饿的。并不是为了赚钱。你想赚钱,可把银子放在别的铺子里去。”   卢泓安听了这话,少不得又求了卢峻熙一句。卢峻熙便被他磨得不耐烦,只好答应他晚上跟柳雪涛说一声。卢泓安便千恩万谢的告辞出来。   柳雪涛又忙了十几日,终于把编织行的一千六百两银子凑齐了,林谦之办事也是个老道的,和账房的老赵一起把家中几个出钱入股的管事的名字都一一写明白了,并把单独的一份明细账递给了柳雪涛。   柳雪涛看着账上的九个人名,一一的仔细看了看,笑道:“林谦之,你到底是大管家,跟别人不同,竟然一个人出了二百两,占去了一成的股。那么剩下的这八个人一共占一股了?”   林谦之便笑道:“奴才吃喝穿用都是公家给的,留着钱也是白放着,倒不如放进编织行里,也能赚个大钱。”   柳雪涛笑着点头,又指着其中的两个人名说道:“这两个人的名字眼生的很,似乎不在二等管事之内吧?居然也能拿出二三十两银子来,竟比那些不体面的管事还富足?”   这话倒是把林谦之给问住了。   因为之前柳雪涛并没有说只能是家里的管事才能入股,只说谁能拿出至少二十两银子,就准谁入股。所以林谦之也没多想,见这两个人拿得出银子,便准了他们入股。   不过,家里的上百口子下人都是林谦之肚子里过了好几遍的。他只略想一想,便明白了几分。便低声说道:“回少奶奶,这两个人有一个之前是外边铺子里的伙计,因为说话做事不好,才被铺子里给挑出来放在家里做些粗活。想必是之前在外边曾有些外快。还有一个他女儿刚刚的出嫁了,少奶奶恩典许他们自己在外边找的女婿,相比是他女婿孝敬了些东西,凑了些银子。”   柳雪涛点点头,把那账本放在一边,说道:“那行了。你们就按之前说好的去办吧。把我些的那份契约拿起,给他们每个人都签署一份,记得一定要去衙门里做个报备,别将来有人说什么闲话,或者借着这事儿闹什么别扭,钱倒是无所谓,大家一起赚钱,也别伤了和气。”   柳雪涛是什么人,上辈子在现代社会签署商业合同是她必做的工作,每次都会把合同的相关条文倒背如流才敢下笔签字。到了古代,她自然可以放松一些警惕,但至少不能给对方可乘的机会。   编织行扩建的事情对柳雪涛来说只是个小事。她心里一直惦记的是周玉鹏那边有关橡胶的问题和自家铁匠铺子的事情。伸开酥麻的双腿从榻上下来,慢慢的踱步走到屋子外边的廊檐下,看着天空中飘下来的丝丝细雨,柳雪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宝马香车呀,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现实呢?   想着坐上自己设计出来的舒适马车,听着马蹄声闻着阡陌间淡淡的稻香,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行走的情景,柳雪涛的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那是现代和古代相结合的美好生活吧?不知道我这个小小的女子,能不能在百年之后给这里的人留下点什么。或者让千年之后的人们在某一次文物出土的发掘中,忽然发现原来早在多少年前,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钢铁和橡胶相结合制造出来的马车。。。。。。   “娘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卢峻熙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奇怪的问道。   “我在想啊,也不知道我想要的那种马车,今年能不能弄好。我还想过了秋收之后,坐着它再去咱们的农庄上转转呢。”   卢峻熙无奈的笑笑,拍拍她的脸蛋儿:“还去农庄上?我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就对那些庄稼地这么亲厚?我瞧你对庄稼比对我都好。”   “你这人---不说好好地读书,整天就知道瞎想。。。。。。”柳雪涛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29章 秋意渐浓   时光荏驰,转眼又是秋天。旭日斋里的青花瓷的大水缸里,两朵睡莲依然开得艳丽,紫色的花瓣在秋雨中透着莹莹的水嫩。睡莲底下的鱼儿偶尔露出水面,吐个泡泡又沉到了水底,不见了踪影。   这日是卢峻熙的舅舅生日,一大早他便换了衣服去了王家。按道理柳雪涛也该一起过去的,只是早晨起床时又是一阵头晕,让她差点没从床上一头栽下来。把卢峻熙给吓了一跳,便不让她出门了。只在家里好生呆着,临走时说他晚上尽量早些回来,又吩咐赵嬷嬷叫人去请大夫来给柳雪涛诊脉。   卢峻熙走后赵嬷嬷便叫人去请大夫,被柳雪涛叫住了。只说自己晚上没睡好的缘故,不用去请大夫。   之前总是装作来月事骗着卢峻熙不与自己同房。后来又因为忙着弄编织行的事情而忘了,这几日闲下来柳雪涛才猛然发现,自己又有两个月没有月事了。而且,一闻到油炸或者鱼腥的味道便想着呕吐。每天还总是睡不够,躺在床上的时候猛然坐起来头会发晕。   她是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不是旧社会那些不懂世事的大家闺秀。自己如今是什么状况她十分清楚,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却一直犹豫不决。   她知道,若是把这件事情告诉卢峻熙,他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就算柳裴元知道这事儿恐怕也会高兴地不得了。可是---作为当事人的柳雪涛,却总是有某种隐约的不安。   好像有一颗定时炸弹放在某个地方,她明明感觉得到却就是找不到它究竟放在哪里。   柳雪涛手里拿着一块糕点站在水缸前,掰了点心碎末一点点的撒在水缸里,逗引着鱼儿从水底浮上来争抢。   丫头紫燕撑着一把雨伞站在她的身边,给她挡着雨。待到她把一块糕点都掰碎了,方悄声回道:“主子,站了这么长时间,腿也该酸了吧?大少爷临走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您身上不舒服,万不可再受了凉。”   柳雪涛笑笑,叹了口气说道:“好不容易他出去了,不用在耳边唠叨,如今又换了你。”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柳雪涛还是听了紫燕的话,扶着她的手慢慢的走进了抄手游廊里,依着柱子坐下来,看着外边连绵秋雨搭在芭蕉叶上,又一滴一滴的落到泥土里去。   “少奶奶,媒婆徐二娘说有事儿求见。”   听见小丫头回话,柳雪涛方回神,看了一眼等回话的小丫头,问道:“媒婆徐二娘?给谁说亲?”   “说是给晨少爷。”   柳雪涛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说道:“既然这样,就请进来说话。”说着,又对紫燕说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瞧上了咱们晨少爷了。”   紫燕便点头笑道:“晨少爷如今在衙门里供职,如今也是吃朝廷俸禄的人呢。按理说也该说门亲事了。今年定下来,过了年便过门。少奶奶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柳雪涛点头,说道:“这话说的很是,过了这个年,大奶奶的孝期也出了三年。晨少爷再娶亲,也到了时候了。”   说这话,媒婆徐二娘已经跟着小丫头进了门来,远远地瞧见柳雪涛坐在游廊下得栏杆上,便笑嘻嘻的上前问安:“妾身请大少奶奶安。大少奶奶一向身上可好?”   “好,徐嫂子快请屋子坐。瞧着老天,一大清早的就开始下雨,到这时候了还是淅淅沥沥的,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这雨这雨的连续不停,真是叫人心烦。”柳雪涛说着,已经扶着紫燕的手站起来,含笑对徐二娘说道:“徐嫂子进谁家的门,谁家就喜事进了。”   徐二娘忙笑着上前帮着紫燕搀扶着柳雪涛一起往屋子里走去,说道:“大少奶奶是菩萨心肠的人,心里总想着庄子上那些农户才因这雨发愁。我们这些人没心没肺,倒是想不了那么许多。所以今儿趁着雨天,大少奶奶不出门,才忙着赶来跟大少奶奶说一说峻晨少爷的喜事。”   柳雪涛含笑点头,因问:“不知徐嫂子说的是谁家姑娘?”   “说这人大少奶奶也是认识的。就是芶家成衣铺的掌柜芶稼瑞的女儿,小名儿叫惠哥儿的那丫头。今年十五了,因从小跟着她娘绣花,极少出门,人生的十分水灵。虽然门户小,但也是娇生惯养,也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认识几个字,账本儿也能看得懂,想必晨少爷是个读书人,自然是喜欢跟读书识字的姑娘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的。”   “小门小户倒不怕什么。芶家成衣铺店面虽小,也是正经的生意人家。芶稼瑞这个人为人也算是老实忠厚,他女儿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只是我听闻他家的儿子不怎么长进,这若是将来做了亲戚,不会影响我们峻晨的仕途的吧?”   徐二娘听了这话,又陪着笑脸说道:“大少奶奶说的不错,他们家的儿子是不喜欢读书。不过也芶家业没指望着他们的儿子去考举人进士的。他们有这份家业,也够他儿子将来过活的了。他们家的生意虽说不及卢家百分之一,这个妾身也知道。但难得的是这惠哥儿是个极为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咱们娶得是媳妇,又不是她娘家的哥哥,大少奶奶说是不是?”   柳雪涛只得点头笑着应道:“这话说的很是。不过这毕竟是峻晨的终身大事,我要跟大少爷商议商议,再问问峻晨的意思。徐嫂子的好意我们是十分感激的,再有其他人家的好姑娘您也千万帮我留意着。峻晨的婚事按说早就该定下来了。只因为之前大奶奶的孝期在,你们都不肯登我们家的门。”   徐二娘又笑着说了些客气话,又夸赞了柳雪涛一回,又说她能干,贤惠,又说卢家大少爷好福气,晨少爷也是个有造化的。卢家有柳雪涛这样有担当的少奶奶当家理事,真是处处精致,事事认真。   柳雪涛少不得又跟她打官腔说些客气话,又吩咐丫头准备饭菜,留徐二娘在家用饭。   媒婆这种职业,本就是凭着一张嘴四处混吃混喝的行业,徐二娘只略客气两句便没有拒绝,果然留些来用了午饭,又跟柳雪涛说了些闲话,比如谁家的姑娘模样好,谁家的姑娘贤惠,谁家的姑娘针线好,谁家的少爷学问好等等,说到了最后,这媒婆几乎没把绍云县所有适龄婚嫁的公子小姐都数了个遍。   最后柳雪涛倒是来了兴致,说徐嫂子你可以把这些人都编个小册子,把适龄婚嫁的人家个送一份,有小姐的便送各位公子的小册子,有公子的便送各位小姐的小册子,这样不管是谁要娶媳妇嫁女儿,手里有这么个小册子,每天在家里翻来翻去,绝对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徐二娘便又笑着称赞柳雪涛有办法,二人说笑了一回,徐二娘终于起身告辞。临走时又拍着胸脯说,峻晨少爷的终身包在她的身上,一定会给卢家说一个贤惠懂事听话的少奶奶进来,请大少奶奶放心便是。   这话说的柳雪涛心中一动,心想原来这些人最终还是拿着卢峻晨的终身大事来讨好自己的。想着卢峻晨的媳妇若是自己这个当家少奶奶相中了的话,将来新人进门必定听自己的话。不会给自己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柳雪涛是打定了主意让卢峻晨成家后搬出去另立门户的,她可没那个闲心再跟妯娌纠缠家产的事情。再说了,卢峻晨另立门户也是卢家老爷子临死之前的决定,卢峻熙和卢峻晨两个心里都有数。所以,这婚事便对卢家来说,分外的重要起来。   若是卢峻晨找个有权势的岳丈做依靠,恐怕将来分家的时候,他能据理力争,多从家里带走些东西。如果他找个没有什么权势的媳妇,那么另立门户时他能带走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书房里的那点东西罢了。连张氏小院子里的那些东西恐怕都没那么容易带走。   因为柳雪涛后来叫人过去清点过张氏小院里的东西,里面很多字画古董珍玩都在卢家库房的账上,并不是张氏的私有品。而且,那橱柜墙壁的夹层里还有些珍宝首饰是张氏私藏的,柳雪涛叫人翻看了卢家所有的账册,并没有卢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立下的财产遗嘱,和赏赐张氏的记录。   也就是说,那些东西都是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张氏若是活着,那些东西别人都动不得,也查不出来。如今张氏死了,就算卢峻晨明明知道那些珠宝,恐怕也不敢随便拿出来吧。   这事儿一直在大家的心底里放着没说出来,但并不代表卢峻晨从卢家大院搬出去的时候就会心甘情愿的放弃。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卢峻熙回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卢峻熙进门听说少奶奶在见周家的人,便直接去了外书房。彼时柳雪涛正在外书房里瞧着周家派人送来的橡胶车轮胎的样品,同来人说着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卢峻熙进门后看见两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放在地上,柳雪涛蹲在那里细细的看着,雪白的小手摸着那蠢笨的东西,脸上带着惊讶的微笑,他心里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因走过去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什么轮胎?”   .   “嗯,想不到周公子的这个亲戚还真是个能工巧匠,居然做的跟我想象的丝毫不差。只还有点小小的细节需要改进,这应该说是非常完美的了。”柳雪涛摸着轮胎爱不释手的样子,又让卢峻熙恨得牙根儿痒痒。   送走了周家的人后,柳雪涛又跟林谦之交代说:“明儿叫人去焱丰铸铁作坊催催那边的孙孝筠,这南洋海岛上做的东西都送来了,他那边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真不知道这个狗奴才是干什么吃的。”   林谦之见一向斯文的大少奶奶也开始骂人,自然知道事情非常重要。当时就吩咐下去,叫人明儿一早去焱丰催孙孝筠。   卢峻熙便陪着柳雪涛回房,又问她可请了大夫过来诊治,白天可吃了什么饭等琐事。柳雪涛不愿多说,只撒了个娇说这会子蹲的时候久了,腿发酸不想走路。   卢峻熙便起了玩性,一猫腰伸手把柳雪涛给抱了起来。   柳雪涛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赶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身后跟着的下人一个个都羞得满脸通红,转过头去。   雨中,卢家大院的甬路上都点了气死风的灯,暖暖的烛光映在湿淋淋的路面上,泛起点点金子样的碎光。   卢峻熙抱着柳雪涛一路疾步而行,踩着雨水一路哈哈的笑着,从外书房一直跑到了旭日斋的门口。   柳雪涛虽然较弱瘦小,但自己估算着也总有八九十斤的重量。从外书房到旭日斋的门口虽然并没有多远,但柳雪涛一路走过来也会觉得腿酸。可这会儿卢 峻熙抱着她跑了一路,在进了旭日斋大门后放下她时却粗气都不曾喘一口。柳雪涛不得不惊讶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身材修长显清瘦的少年,虽然比自己高了半头,但也好像并没有多少肉啊,平日里也没见这家伙怎么锻炼过,怎么就这么强壮了?   卢峻熙被柳雪涛看的有些发虚,便悄声笑道:“娘子看什么,难道不认识为夫了不成?”   柳雪涛点点头,十分奇怪的叹道:“我是有些不认识了,我的相公好像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吧?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么一身的力气?”   卢峻熙邪气一笑,轻轻咬着她的耳垂问道:“怎么,之前每次坐到后来都求饶求的恳切,叫着为夫轻点轻点的,原来都是假的?”   “---”柳雪涛瞪了他一眼,抬手推开几乎趴到自己身上的卢峻熙,哼了一声自己转身进屋去。   卢峻熙见柳雪涛不再追问个中缘由,便笑了笑跟上她的脚步。只是刚追了两步,便看见前面艳紫色的身影猛然一闪,听柳雪涛‘哎呀’一声眼见着便要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他心中一急身子急忙向前一探,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衫,顺手带了一把。原本因为脚下滑了一下失去了重心的柳雪涛便被他拉进了怀里。   柳雪涛人虽然没有摔倒,但终究是吓了一跳。脚脖子扭到了,一时疼的她呲牙咧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30章 恨意入骨   卢峻熙见她小脸纠结的样子便知道肯定是扭着哪儿了,又见她流下了眼泪,便越发心疼,忙问道:“怎么样?哪里疼?”   “脚。。。。。。脚疼。。。。。。”柳雪涛说着便弯腰摸脚踝骨,却被卢峻熙一把抓住手,劝道:“乖,别动。进屋去我给你瞧瞧。”说着,他便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屋子里走。   里面的丫头婆子听见动静早就提着灯笼打着伞接出来。众人见状都吓了一跳,赵嬷嬷心里更是着急,便问:“紫燕那死丫头呢?怎么一个人也没跟在主子身边?这下雨天路那么滑。。。。。。”   柳雪涛看了卢峻熙一眼,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卢峻熙无奈的笑笑,对赵嬷嬷说道:“嬷嬷,快吩咐人去请大夫来要紧。紫燕碧莲两个丫头在后面呢。”   “哎---是了,瞧我都老糊涂了。”赵嬷嬷应着,把手里的灯笼交给边上的小丫头,又转身去吩咐人情大夫去。   幸好只是扭到了肌肉,并没伤到筋骨。卢峻熙先叫人拿了烧酒来,点了火沾着酒给她揉搓了十几下,柳雪涛放觉得好多了。   因为是下雨天,白家来的大夫还是年轻的白松音。因为这位白家三爷不是第一次来卢家了,所以柳雪涛跟他也算是熟人。   并没有太多的避讳,卢峻熙原本守在柳雪涛身边,见他来了起身迎出去,寒暄着进了屋子。   白松音问了事情的原委,便轻声叹了口气说道:“雨天路滑,少奶奶还是当小心些才是。幸亏没伤着筋骨,回头叫人去我们铺子里拿两贴膏药,覆一覆也就能下地走动了。不过瞧着少奶奶的脸色,像是收到了不小的惊吓,总归是来一趟,还是应该给少奶奶把把脉。”   柳雪涛一听这话,心中更有些发虚,便看了看卢峻熙,迟疑的说道:“没伤到筋骨,就没什么事儿。我的确是吓了一跳不假,此时心头还突突的跳。不过---这几日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是。。。。。。”   “白三爷来都来了,还是把把脉吧。省的过后你不舒服还要劳烦三爷再跑一趟。”卢峻熙说着,便走到柳雪涛的跟前,拉过了她的手放在白松音递过来的软垫上。   柳雪涛心里忐忑不安的很,便给边上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一摆手,众丫头都转身下去到外边廊檐下伺候着,只有紫燕和碧莲两个大丫头留在门口伺候着。   果然,白松音把了脉之后便起身对卢峻熙道喜,笑道:“恭喜大少爷了,少奶奶已经有喜了。今儿这事儿还是很玄乎的,以后千万要注意,千万莫再跌倒了或者扭着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伤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卢峻熙一听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忙问道:“那现在呢?现在没什么事儿吧?”   白松音摇摇头说道:“胎儿稍微有些不稳,不过倒也无碍。一会儿我开一剂保胎药,若是今晚到明天没有落红,便是无事了。”   卢峻熙紧张的握着柳雪涛的手问道:“雪涛,你听见白三爷的话了没有?”   柳雪涛只好点点头,说道:“我听见了。”   卢峻熙又转头吩咐紫燕和碧莲两个人:“你们两个人听见没有?!”   “奴婢听见了。”紫燕和碧莲的脸上都带着喜气,但也有后怕,二人双对着卢峻熙福了福身,“奴婢恭喜主子。”   “白先生。。。。。。”柳雪涛却犹豫着看着卢峻熙,说道:“家里的事情多,还请白先生对我有身孕一事不要声张。”又对卢峻熙说道,“我不想因此事弄得家里都战战兢兢的,一切都跟原来的样子一样就好。过分的紧张,反而叫我心中不安。”   白松音听了这话倒是赞同的点头,笑道:“少奶奶这样想更好,过分的紧张反而对身子没什么好处。就跟平常一样吃喝就好,只是日常出门走动万不可再跌倒了。如今少奶奶才两个多月的身孕,是最经不起这个的。”   卢峻熙却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看了柳雪涛一眼,转头来笑着敷衍白松音。   一时白松音写了方子,告辞离去。卢峻熙叫赵嬷嬷拿了方子去抓药煎药,方把柳雪涛拉到怀里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自己是有了身孕?”   柳雪涛一愣,心想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居然让这小屁孩一眼就看穿了?   “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自己有身孕?”柳雪涛心里想着,嘴上就说了假话。   “两个月的身孕,嗯?是谁前些日子跟我说月事来了,身上不舒服,不许我靠近的,嗯---”卢峻熙说着,便慢慢的靠过来,眼睛瞪着柳雪涛的眼睛,额头便抵上了她的额头。   “呃---人家那不是怕了你了嘛。。。。。。”柳雪涛心虚的躲,却被卢峻熙一把搂住,根本不给她躲开的机会。   “怕我?我看你女人一点都不怕我。我们家夫纲不振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如今很是狡猾,居然敢在这种事儿上骗我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卢峻熙咬牙切齿的低声说着,便狠狠地在她的脖子上嘬了一口。   “别,别别。。。。。。峻熙,白三爷可是说了,如今正是胎儿不稳的时候,你要是胡来,出了事儿我可不管。。。。。。”   “你这女人,天生是来磨人的!”卢峻熙低叹一声,只得稍微放开她一些。又低头注视着她平坦的小腹,半晌方叹道:“可怜我儿,两个月了还一点样子都没有。瞧瞧你这肚子,比大姑娘的还干瘪。。。。。。”   柳雪涛一愣之后,又忍不住爆笑起来。   “你还笑!”卢峻熙愤愤的瞪着床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从今晚起,每顿饭都必须吃两碗粥,两个小花卷或者蒸包,还有---点心和水果都必须吃,不许你吃茶了,每天早晚都必须喝鸡汤,务必在一个月内给我胖起来!”   “你养老婆呢还是养猪呢?”柳雪涛笑得差点岔了气,一边捂着胸口一边从床上坐起来,“照着这个吃法,到不了过年我就得涨到二百斤。”   “三百斤我都不嫌弃你。”卢峻熙说着,又长出了一口气,“你不听话,我就去告诉岳父去。让他老人家来评评理,看看你这个样子到底行不行。”   柳雪涛这回笑不出来了,她赶紧的探身上前拉住卢峻熙的手臂,瞧着他的脸色陪着笑哀求着:“这种事儿不用找家长吧?人家不都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我都嫁给你一年多了,你还跟我父亲告状去呀?”   “这是岳父大人给我的令箭。你不听话,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就去告诉他。哼。”卢峻熙终于戳到了这女人的软肋,心中颇有些得意,索性眉毛一挑,做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来看着这个做小状低的女人---嗯,她这个样子还是蛮可爱的,比飞扬跋扈的时候叫人舒服多了。女人嘛,还是的听话些才行。   正在卢峻熙有些洋洋自得时候,柳雪涛却忽然一甩手,转身躺去床上,面向里不再理他。   “嗯?这又怎么了?”卢峻熙立刻忘了得意,换了一种讨好的脸色贴上来安慰。   小两口你拉我扯的绞缠了半晌,终于有丫头端了汤药进来,二人方从床上坐起来。   吃药,对卢峻熙来说又是一番极其艰难地抗战,柳雪涛死活不喝汤药,他是又哄又吓最后不得不搬出柳裴元,又答应了她过两天帮她约见周玉鹏说起得那个南洋海盗上的人,研究马车的事情。柳雪涛才勉强喝下那碗保胎药。   人家都说,大宅门里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这话果真不假。虽然柳雪涛封锁了自己怀孕的消息,但卢峻晨依然在第二日便知道了这件事情。   当时卢峻晨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弄掉那个孩子。可是当他想来想去却没有好的办法让自己的心腹之人接近柳雪涛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想起了张氏的好来。   若是张氏还在,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他自己费神。如今倒好,自己一个男人,总不能想办法接近柳雪涛那个刚刚怀有身孕的少奶奶吧?恐怕如今那边的人头一个防着的就是自己。十丈之外见了自己,她们都得竖起汗毛瞪大了眼睛提防着了。   女人!   在这大宅院里,自己就是缺个女人做心腹了!   烦躁的叹了口气,卢峻晨从自己的书房里出来,想着去族中一个堂叔那里走一走,看看他的老婆陈氏能不能帮上自己一点忙。纵然弄不掉她的孩子,能在她身边安插一个可靠地人也好。   出门来刚走过一段甬道,拐了个弯儿卢峻晨便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于是暗想在这个家里人人都是守规矩的,这是哪个丫头笑得这样放肆?不想抬头却看见林谦之的女儿芳菲和一个丫头两个人携手走来,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芳菲在说,小丫头在笑。两个女孩子快乐烂漫的样子,让卢峻晨看了都有些妒忌。   不过是两个丫头而已,却也能活得这么开心。而自己这个少爷却整天提心吊胆步步为营,从记事起都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   芳菲和虎妞原是从院子西北角上的编织行过来,迎头碰上卢峻晨阴沉着脸站在那里,二人先是一愣,芳菲便拉着虎妞上前行了个万福,说道:“芳菲给晨少爷请安。”   虎妞也有样学样的跟着芳菲请了安。   卢峻晨便淡淡的问道:“你们做什么去了,一路走一路笑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们在编织行做事,这会子到了下工的时间,回来吃晚饭呢。”芳菲从小到大都没正眼看过卢峻晨一下,她的心里只有卢峻熙一个大少爷。至于卢峻晨时干什么的,她从来都没想过。如今更不会再他的面前自称奴才,自然也不怕他。   卢峻晨见芳菲苏虽然对自己行了礼,但请安回话全然没有奴婢丫头的样子。当然,芳菲之前待他更过分,但之前他只是个庶出的少爷,而且有王氏给芳菲撑腰,他自然不敢怎样,如今却不同了,他是在衙门里供职的人,在卢家如今连柳雪涛见了他都要说两句好听得话,何况一个臭丫头?   再想想,张氏的事情多半都是林谦之出手做的,卢峻晨更加恨上芳菲一层。   仇恨这东西,就像是一个恶魔。平日里潜伏在人的心底沉睡,一旦苏醒,便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的卢峻晨一时间少了几分理智,看着芳菲俏丽干净的笑脸,心里变生出一种毁灭的冲动来。   他侧脸左右看了看,这僻静的甬道原本是从西角门出卢家大院的一条近路,之前总有不少人走动,但如今家里的闲人都各有各的事情做,此时尚未到吃饭的时候,芳菲和虎妞说是回来吃晚饭,实际上是干活干的累了,回来偷个懒而已。所以这甬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经过,极为僻静。   卢峻晨便叹了口气说道:“芳菲呀,我正好有事儿要去找你呢,不巧在这儿碰到了。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同你讲。”说着,便看了虎妞一眼,转身往旁边的一道影壁之后走去。   .   芳菲和虎妞对视了一眼,对卢峻晨的话有些琢磨不透。   虎妞便拉了拉芳菲,又警惕的看了那影壁一眼,示意他不用跟过去。   芳菲却想了想,又觉得张氏虽然可恶,但生前也总陪着自己说过几次话,她肮脏可恶是她的事情,卢峻晨这些年和她相依为命,在她临死的时候都没在身边,说来也挺可怜的。这回他说有话问自己,想来多半是因为张氏的缘故。于是对虎妞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虎妞虽然有些不解,但终究是个小孩子,很多事情虽然能感觉到但却说不清楚。只好听芳菲的话点点头说:“好的,姐姐快来。”   芳菲点点头,看着虎妞离开便略作沉思,转身抬脚走到影壁那边去。   第131章 零落成泥   影壁之后是一座限制的小院,里面并无人居住,屋子里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灯笼,帐幔之类的,像是过年时用的杂物。屋门锁着,院子里并没有人收拾,墙角偶尔长出一些杂草,还有紫色的牵牛花顽强的攀爬着一些干枯的枝桠,黄昏的阳光中随风摇曳着,似乎在向人们展示着她卑微的美丽。   无论多么卑微弱小的生命,也有她一次生命的绽放。那近乎妖冶的紫色,便是这小小野花的生命中最绚烂的颜色。   芳菲进了这院子后看见卢峻晨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几朵紫色的牵牛花前,看上去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晨少爷。”芳菲走到卢峻晨的背后,怯生生的叫了一声,便站在那里不再说话。   “芳菲。”卢峻晨转过身来,看了芳菲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她细嫩的肌肤散发着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泽。额头上细密的毛发亦变成了金色,纯净的像一朵飘着淡香的小花。   “晨少爷,你找我有什么事?”芳菲被卢峻晨看的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安,便下意识的低下了头,躲避着卢峻晨的目光。   卢峻晨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没看见你了,刚才一下子看见你,便想起了我姨娘。”说这话,卢峻晨便往前靠了靠,站到芳菲的跟前。   芳菲侧了一下身子,略微躲开了一些,以避免他的衣衫碰着自己的衣衫,尽管如此,卢峻晨的气息依然充斥着她的感官,目之所及都是他青色的衣衫,那衣料上的暗绣松针花纹细细密密。呼吸的空气里也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的味道。   芳菲的脸倏地红了,声音也越发的软弱无力:“张姨娘……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卢峻晨的手就那么抬起来敷在芳菲的脸上。   粗糙的手指肚轻轻地滑过她细嫩的肌肤,芳菲便如触电一般猛的颤栗起来。她慌张的往一旁闪身的同时抬手去挡卢峻晨的胳膊,并叫了一声:“别碰我!”   卢峻晨反手握住芳菲的手腕,酸涩的笑了笑,问道:“不碰你?可是,我想碰,怎么办?”说着,他干脆一用力把芳菲拉进怀里,双臂一起用力把她紧紧地箍住。   芳菲便拼命地摇头,凄怨的哀求着:“晨少爷,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呵呵……不放。”卢峻晨酸涩的笑脸忽然间有了几分快意,好像是憋闷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得意的低声笑着看着怀中因为恐慌和挣扎而扭曲了的小脸,似乎是说不出的畅快。   “卢峻晨,你这个混蛋!”芳菲挣扎不开,索性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恶魔……”   “说对了,我是混蛋,我是恶魔。我就是要把你这副讨人怜爱的小模样撕碎,卢峻熙不是从小就护着你么……把你当个宝贝一样护着——嗯,我真的很期待,一会儿他看见他心爱的宝贝被人摔碎了,会是什么样子……”卢峻晨说话的口气里满是狰狞。   芳菲辨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周身的惫懒狠厉之气让她骤然慌张失措。她想逃却逃不开,忽然间脚上一空,他已经把她抱起来,她看清他眼中那抹狞色,脑中警铃大作准备呼救时,他已低头吻住她微张的嘴巴。   她步步后退,卢峻晨却步步紧逼。一直把她推到斑驳的青石墙壁上,她双腿被他的紧压着,双手被他铁掌箍着腕处抵在粗糙的长满了苔藓的青石上,就像是被钉上了耻辱架。   芳菲只能扭动脖子躲避,他却丝毫不给她呼救的机会。如影随形一味含住她的唇瓣,毫无技巧可言,单纯的进攻与肆虐,舌头探入最底,翻搅着、纠缠着她的。   这样亲密的口水交融让她恶心得想吐,呜呜地反抗着,身体每一次扭动都会被他反压回来,腰腹间灼热的触感更是让她恐惧,于是更加疯狂地挣扎。   暴力的攻击与她的挣扎反抗把他的冲动挑引至极限,卢峻晨能感觉到愉悦与兴奋于脊椎处沿神经一路而上,直至脑际。唇齿间她的味道他如何索取都觉不够,她僵硬身体下的柔软更是吸引他,他放开一只手,从她腰间滑上,罩住她一侧丰盈。   他在感到巨大快乐的同时也尝到两唇相接处的血腥,芳菲再次咬了他,并且尖叫起来。他按捺不住汹汹欲望和急需抒解的愤懑,把她举起来扛在肩上。她头脚倒置,双腿扑棱着,掉了一只鞋,手握成拳也只能打在他坚实的臀部和大腿上。“你不是人!卢峻晨,你是禽兽,你是畜生,你……”她喊叫着,咒骂着,然后一口口咬上他的腰肉。   卢峻晨痛得闷哼一声,反脚把屋子上了锁的房门猛的踢开,然后用力一甩把她丢到了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芳菲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被松开,手脚并用往前逃脱。他伸出手握住她脚踝,用力把她扭动的身体拖回原处。反剪了她双手一掌握着,一掌探进床板与她前腰之间,解开她腰里的汗巾子。   芳菲被他重重压到床上,几欲窒息。卢峻晨眼中似乎被那缕血色的残阳晕染了,睨视她的眼神倔狠无比。粗重的呼吸缠绕在她耳侧,如同咻咻喷吐着鼻息准备择食而噬的兽类。芳菲手腕被他紧箍着近似麻木,双腿徒劳地踢打他,卢峻晨的手掌探入她衣襟,游走着,她一声声的呜咽渐愈破碎。她不想哀求他,可是当那句“求你,不要”背离了意志低声溢出时,她羞惭得想死掉。   卢峻晨的停顿只有数秒,然后手掌仍旧寻隙而下,指尖微触到她的柔软处。她咬紧下唇,可是仍旧哽咽出声,“不要,求你不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抚在她面颊上。他的唇在她脸上摩挲,滑至颈间,然后又寻找她的。她急忙把脸藏进凌乱的衣衫间,嘴巴能躲过他的肆虐,并拢的双腿躲不过,他的手指又深入几分,轻捻慢挑开来。   芳菲只觉得全身每一条神经绷紧,抵御那陌生的让她羞耻让她作呕的感觉。无以名状的悲殇与绝望充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以宣泄。   后背的重压骤然而轻,芳菲心里闪过一丝惊喜,翻身跳起来就往门口奔。他长臂舒展,拦腰劫住她,重新甩她到床上。咚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到床板上一阵晕眩尚未结束,他旋即又扑上来,挥掌相向。他再次箝住她掌掴来的手,从褪至脚踝的衣裤里走出来,欺身压至。   他们像是展开一场激烈的肉搏,只是力量太过悬殊。   当他剥掉她身上最后一件时,她弓起腿用尽最后的力气蹬过去。突如其来被蹬在胸口,卢峻晨仰面倒下,摔在地上。她借机向门口冲去,却被地上的衣物绊倒,打了个趔趄也重重摔下去。再想起来时他已经贴过来,全身灼热得犹如火烧般的身躯把冰冷的她压在地上。   他轻轻抚摸她一侧微肿的脸庞,低笑连连,压抑着欲望而沙哑的声音说:“知道什么叫禽兽?这样才算。”说完脸上已经被她吐了一口唾沫,他似笑非笑地,恶意地抵住她缓缓研磨臀部,“清高?骄傲?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一个淫贱无比的女人而已。”   她微肿的那边脸嫣红娇艳,一双冷然的眸子带着清泪,撩人至极。手掌所至之处滑腻软绵,卢峻熙越是慢慢挑弄越是兴致勃动,眼见她满脸羞愤的表情,身子却细碎地哆嗦,更加兴起,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仇恨还是兴奋,他的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情不自禁地凑过脸去捕捉她的唇瓣,她哪里肯遂他的欲念,只是不停扭头。   凝视她怨毒的眼睛,卢峻晨只觉得难以遏制的悲凉铺天席地滚滚而来。   这一刹那间他忽然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美丽的东西,一切都是邪恶,一切都是丑陋,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对世人的作弄。   执而为魔,却之成佛。只在一念间,便被摧毁一切的疯狂占据脑中每一寸。   他进入的那一刻,明显地觉察到她的干涩与骤然的紧绷。“很疼就叫出来。”他以极大的耐力忍受着同样的疼痛,压抑住冲刺的渴望,额角青筋暴突,下颚抽紧,愈加狰狞。   芳菲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死命咬着下唇,喉咙里只有一声模糊而破碎的声音,几不可闻。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只有静静地忍耐着,等待最后的崩溃。   卢峻晨的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寒意,象是在抵抗什么,横起心缩腰挺臀,肿胀的欲望穿透了障碍直抵她身体深处。她苍白的嘴唇蠕动,殷红的血丝从齿缝里渗出,他捏住她的下颚,吮吸她微微颤抖的唇瓣,恍若不知她的厌弃。   密密的吻一路向下,徘徊在她颈间美好的曲线上。他手臂上的血落了几滴在她两处丰盈之间,雪肌桃蕊,落樱点点,他情难自制,埋首含住她一侧的花蕾。   她的僵硬决绝抵挡不住闪电般袭来的陌生而可怕的酸麻,他听见她逸出一声模糊破碎的低吟,莫名其妙的他如遇秋阳,温煦快慰满足,“喜欢这样?”他低声问,情欲充斥语声沙哑。   芳菲咬碎银牙,极力忽视胸前的折磨和身体里被割裂的痛楚。   他吻向另一边,辗转吮吸,舌尖围绕着打圈。手指探入他们相接之处,抚弄捻挑,“喜欢这样?”他又问。   “你会下地狱的,你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不错,我就是魔鬼,专门撕碎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他轻笑,挺身又进了几分,缓缓动起来。   她难敌被穿刺的痛楚,被他实实箝住置于头顶的手狂乱地挣脱着,她眼角几乎裂出血来,瞪视着眼前上下移动的人影,好像身处地狱里正一次次接受厉鬼对灵魂的鞭笞。   太过干涩紧窒,他也同样火辣辣的痛,只是这些微的痛楚与那种莫名的畅快相比算不得什么。   这一刻,她完完全全的在他身下绽放,完完全全的被他撕碎。卢峻晨忽然间感觉到了一种狂喜,原来这种最原始最紧密的交融在一起的方式是这样的美好,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让他再也把持不住。每一次后退,接着每一次急不可待地进入,像是充满魔力,吸引着他探寻至更深更久远。   一切结束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不堪折磨的芳菲早已经昏死过去。   卢峻晨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然后蹲下身去,把脸色苍白的芳菲从地上捞起来放到光秃秃的床板上去。然后一件一件的给她穿好衣服,像是收拾着一个破碎的娃娃。   芳菲醒来时,卢峻晨正坐在她的身边。她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挥手甩他一个响亮的嘴巴。   “解恨么?”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芳菲看见卢峻晨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目光冷清的不含一丝感情。   “我要杀了你!”芳菲说着,便抬手去发簪间摸索,想拔一根簪子去刺卢峻晨的喉咙。只是,她发髻凌乱,簪环等物都不知丢去了哪里。   “你杀不了我。不要妄想了。”卢峻晨淡淡的说道。   “你……”芳菲只觉得气血翻涌,两眼发直差点没再次晕过去。   “你听我的话,今天这事儿我便不会说出去。”卢峻晨淡淡的笑笑,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戏而已,“否则,我会告诉大少奶奶,说你勾引我,想嫁给我。”   “你——无耻!我……”芳菲气的干瞪眼,想跟眼前这个恶魔拼了,无奈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全身酸痛的要命仿佛被车碾过一样,说句话都没什么底气,哪有力气去拼命?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说出去的话顶多我收你为妾。正室么,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妾了,你觉得呢?不知道卢峻熙知道这事儿会怎么看你,嗯?据说他一直当你是妹妹?”   “……”芳菲只觉得喉间一甜,一张口便喷出一口腥甜的鲜血。   “听我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或许我还能让你圆了你的梦。否则……你只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成。”卢峻晨冷冷的笑着,仿佛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   ……   第132章 心事落定   芳菲终于知道了卢峻晨并不是平日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低调,也并不是平日里表现得那么无用。   他出去走了一趟,不多时便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来让芳菲换上,而他自己也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   之后,卢峻晨又叫了一个小丫头来把芳菲送回家去,又为她编好了一套说辞。   芳菲一心要把这个魔鬼咬死,可看到他那嘲讽的眼神时,她又吓得全身瑟缩着低下头去。   林谦之整日里忙,女儿回来晚了虽然也十分着急,但听她说是和小丫头一起偷偷地跑出去街上玩了,也只训斥了几声。   那送芳菲回来的小丫头名叫喜心,从小没了娘,浆洗上的杨老四家的是她的姑母,平日里只在浆洗上帮忙,很少进内宅院来。   至于芳菲如何和这个小丫头玩的那么熟,林谦之问了几句,芳菲只是低头不语,再问就哭起来,林谦之没办法,也只好不再多问。   芳菲病了一场,请了大夫来诊脉,大夫说是风寒。   她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看着帐子顶,心想可不是得风寒吗,那屋子里冰窟一样,地上又湿又凉……   想着想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林谦之白日里忙,便把照顾芳菲的事情托付给了喜心。喜心丫头每天都来,照顾芳菲吃药吃饭,陪她说话解闷儿,好比亲姐妹。   虎妮也来过两次,一次芳菲睡着,喜心在一旁守着打盹儿。另一次芳菲虽然醒着,但问她什么都不说。虎妮是个小丫头,想法简单,还以为是她不舒服,回去便告诉黄氏说芳菲姐姐病的难受,两天下来整个人瘦的都不像样了,林伯伯也不管她。   黄氏便抽了个空儿过来瞧芳菲,恰好遇见林谦之在家,见黄氏带着她亲手做的饭菜来看芳菲,免不了又客气了几句。   黄氏因劝着林谦之道:“大管家每日里忙,也该为芳菲这丫头想一想。她如今病着,跟前再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这身子越发好的难了。”   .   林谦之便叹道:“有喜心丫头陪着她呢,也不碍事。这孩子从小就不跟我亲近,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我纵然在家里守着她,也是没用的。反倒不如让她安静的休息,倒还好的快些。”   “喜心丫头也是个孩子呢,比虎妮也大不了两三岁。如何会照顾人?”黄氏说着便进了芳菲的屋子,见她穿着家常的夹袄靠在被子卷上,手里还拿着绣花绷子坐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花。黄氏靠近了坐在床上看时,却见她绣的是一从枝蔓缠绕的牵牛花。   “咱们芳菲丫头的手真是巧,这寻常的花草到了你的手里,也能绣出这样好看的颜色来。只是如今你病着,很该好好地修养,再做这些耗费精神的事情,这身子到底多早晚才能好?”   芳菲苦笑着咧了咧嘴,停了手里的活,叫了一声:“黄姨娘。”   “傻孩子,你有什么事儿别闷在心里,跟姨娘说一说?”   芳菲摇了摇头,那样的羞辱,又怎么是三言两语能说的出来的?况且,果然说了出来,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么?黄氏自己也是个可怜的人,如今也不过是依附着卢家过活,说给她,就等于说给了大少奶奶,说给了大少奶奶,大少爷自然就会知道……   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美梦终究如幻影一样破碎了,芳菲的眼泪便扑簌簌的落下来。   黄氏便抬手把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安慰着她:“你心里的事情,我也能猜透一二分。你喜欢大少爷,一心想跟他过一辈子,可是——傻孩子,大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况且他如今有大少奶奶,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也不是外人能插得进去的。咱们女人哪,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走错了那一步呀,退一万步说,就算大少奶奶愿意让你跟了大少爷,你觉得大少爷就能真心待你么?他若真心待你,那他在大少奶奶那里又算是什么呢?若不能真心待你,你跟着他图的又是什么呢?”   黄氏一番话,惹得芳菲直接痛哭失声。   芳菲此时心里的苦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纵然万箭钻心此时也是说不出来的。   黄氏是经历过苦难的人,在她的心里,男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好好地活着。她心里头的想法是,女人纵然没有男人,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只是她的话在芳菲听起来似乎有了另外的一层意思。希望的破灭再加上一辈子不得见人的打击,直接把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几日的修养,柳雪涛的脚踝已经恢复如初,走路已经无碍。原本就闷不住的她便想着出去走走。无奈卢峻熙这几日每天都在她身边守着,多一步路也不许她走,要什么都是叫人去拿来。相比之前的那段禁足的日子,不同的只是有他陪伴在身边而已。   不能出去走动,直接让柳雪涛郁闷的越发暴躁。这日早饭后,她便自己穿戴整齐了赌气往外走。   卢峻熙忙丢下手中的书追上来一把拉住,劝道:“娘子娘子……慢点慢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要去花园子里走走,看那些菊花开了没有。”柳雪涛瞪了卢峻熙一眼,说的相当的理所当然。   “来人!”卢峻熙立刻转头吩咐,“去,少奶奶要赏菊,你们找几个稳当的婆子把后花园里的菊花都给我搬到旭日斋来,各色品种都要搬,全部给我摆在廊檐下。”   丫头们一边偷着笑一边转身下去办事。柳雪涛直接傻愣愣的看着卢峻熙半天,方指着他说道:“你——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   “娘子,你要赏菊嘛,不一定非得你自己走出去啊。你原来不是说了么?花钱养了那么多人,不吩咐他们做事岂不是浪费?浪费是可耻的,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卢峻熙理所当然的把柳雪涛平日里的话拿出来堵了她的嘴。   柳雪涛无奈的仰天长叹,拉着卢峻熙的手撒娇:“峻熙呀……人家真的要闷死了……”   卢峻熙面对心爱的小女人这副娇痴的模样也有些抵挡不住,只是他此时尚有理智,只好硬着心肠把脸一扭,叹道:“雪涛听话,为夫陪着你,要闷,咱们夫妇二人一起闷,不怕……”   柳雪涛真的很想仰面朝天直接躺下去。但又怕躺下去的后果比这会儿的严加看护更加可怕。于是她只好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又回到了软榻上,摸了剪子把刚刚画的古式蔬菜大棚的图样剪成了碎片。   卢峻熙看着她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凑到她的跟前搂过她的肩膀,轻声劝道:“我瞧你这画儿画了好些日子了,今儿终于画完了怎么又剪了?”   柳雪涛便一撅嘴巴,生气的说道:“你管我?”   卢峻熙只好腻在她身边,耐着性子哄。可是,哄来哄去,蹭来蹭去,最终又把他肚子里的那股邪火给勾了起来。低声的呢喃又变成了细细的亲吻,悠长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柳雪涛坏笑着勾着他的脖子,又故意的引诱她,一双手也悄然伸进他的怀里,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在他的胸上不停地画圈,偶尔挑逗到那敏感的一小点,把原本就有些饥渴的小男人给挑逗的火烧火燎的恨不得直接把她摁倒在榻上吃抹干净。   “娘子,你想玩火?”卢峻熙的眸子那么近的距离瞪着他,白眼球上的血丝像是簇簇燃烧的火焰,把柳雪涛的脸烤的绯红灼热。   “嗯,我点火,你灭火……峻熙,你说好不好……”此时的柳雪涛是一只美丽的妖精,缠着那个心甘情愿贴上来的男人,极尽的妖娆。   “不好!”卢峻熙沙哑的低吼着,用力把她从怀里推开,然后一把撕烂她胸前的衣襟,对着那片雪白的肌肤野兽一样的啃下来。   哎,她是妖精,他就是野兽。非常般配的一对儿呢。   柳雪涛从心底叹了口气,在他不可自拔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提醒:“嬷嬷可是叮嘱过了,三个月内禁止咱们行房呢,峻熙——你可不能只图一时之快,忘了咱们的小宝宝呀……”   ‘哗’的一声,几句简单的话宛如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卢峻熙心头的欲火。   他无奈的低吼一声抬起头来,愤恨的瞪着身下这个妩媚的几乎滴水的女人,一把扯过旁边的绒毯把她裹住,然后忽的一声站起身来,转身大踏步的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柳雪涛得意的笑声,风吹银铃般的响了很久。   二十几个婆子抬着十来盆含苞待放的菊花鱼贯而入,依次排开,把那些菊花摆在廊檐下,窗台边。让少奶奶不用下榻,靠在那里一扭头便可以透过窗户看见缤纷的菊花。   紫燕端着一碗补汤从外边进来,见了这番情景忍不住笑着劝道:“主子,少爷待您已经是天下少有的体贴了,您就别跟他斗气了。”   “我哪里跟他斗气了?哼。”柳雪涛不服的扭头,不理紫燕。   “瞧瞧,您越来越像个孩子了。奴婢刚才瞧见大少爷气呼呼的走了,这屋子里除了您,谁还敢给他气受?”紫燕说着,把那汤碗放在一旁的小矮桌上,从旁边的小丫头手里拿过帕子来给柳雪涛围在胸前,然后用汤匙盛了汤喂她。   “哎呦——紫燕姑奶奶,我求求你了,再这样吃下去,我可真的变成猪了……”   “主子放心,这是大少爷请白先生专门调制的药膳,白先生说了,吃这个不会长胖的。您就放心吧。”紫燕说着,把汤匙直接送到了柳雪涛的嘴边,见她不张嘴,又拉长了脸叹道:“主子,难道您也嫌弃奴婢了不成?要眼睁睁的瞧着奴婢被卖到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么?”   柳雪涛彻底的败了。   这个小死孩子,又拿着卖丫头的招数来逼迫老娘就范!卢峻熙,这辈子你最好请观音菩萨保佑你,千万别犯在老娘的手上,否则老娘一定要痛报今日之仇。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   或许是观音菩萨真的听到了柳雪涛的祈祷,在她一碗汤尚未喝完的时候,小丫头秀儿从外边进来,上前高兴地回道:“少奶奶,柳老爷使人来瞧您了。”   柳雪涛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问道:“人呢?在哪儿?”   “大少爷在外边正拦着问话呢。”秀儿喜滋滋的笑着,白净的手指缠着耳朵前面的碎发不停地绕啊绕的,说道:“奴婢听了几句,赶来给少奶奶报喜,据说是大舅爷的亲事定下来了,后儿九月初六要放定请吃茶呢。老爷子的意思是趁着这个喜事要请少奶奶回娘家去玩一天呢。”   柳雪涛一听这话立刻就从榻上站起来,却又被紫燕抬手给扶着,生生的摁着坐下去。不过她也一时顾不得许多,忙问:“大少爷说什么,这种事儿他总不会拦下了。”   “没有,大少爷说了,他也要陪着少奶奶一起过去道贺呢。”秀儿笑嘻嘻的说完,又凑近了柳雪涛的身边央求道:“好主子,到了那天你带我去吧。”   “你这死丫头就知道贪玩儿。”柳雪涛抬手指了指秀儿的额头,笑骂着:“整天跟个皮猴儿似的,看人家阿根将来怎么跟你过日子。”   “哎呀少奶奶……您怎么又拿着奴婢取笑。”秀儿被柳雪涛取笑的羞红了脸,一甩手转身跑出去了。   柳雪涛和紫燕一起笑起来。紫燕继续服侍她喝汤,又笑着说道:“自从主子前些日子跟她娘说起了她跟阿根的婚事,这死丫头就越来越长脸了。”   柳雪涛便看着紫燕,含笑问道“能够嫁得如意郎君,她自然是高兴地。虽然她年纪还小,但难得他们两个人是情投意合的。如今早早的放定,也是让他们安心做事的意思。倒是你和碧莲两个大丫头,如今也到了年纪,却总不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有没有中意的人呢?总不能凭着我高兴给谁就给谁去吧?”   紫燕便红了脸,闷声想了半晌方说道:“主子的眼光向来是好的。主子瞧着谁好就是谁罢了。奴婢什么事儿都听主子的。只是求主子这辈子别把紫燕给嫁的远远地,让紫燕依然跟现在一样时刻在跟前伺候,紫燕也就知足了。”   柳雪涛瞧着紫燕的神情,故作深沉的想了半日,叹道:“这是你的忠心,按说呢我应该十分的高兴。只是如今家里的人里头,能配的上你的人品的男家,却是不多呀。有的小厮人品不错,可家境不好,父母也没什么脸面,父母有脸面的几个管事——儿子的人品又不好,你看卢之孝的儿子,还有账房上老陈的儿子,还有外边米铺掌柜的老钱的儿子,一个个不是长得歪瓜裂枣,就是好吃懒做,比纨绔还纨绔。紫燕哪……要不,我让父亲在咱们柳家给你找个好的?”   紫燕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白了。低着头沉思了半晌,方闷声说道:“主子是嫌弃奴婢伺候的不好了?竟是要送回柳家去……好小姐,我……奴婢是不愿回去的。”说着,紫燕便跪了下来,抱着柳雪涛的腿,一边说着一边掉下了眼泪。   柳雪涛见她哭了,也不敢再继续玩笑下去,忙弯腰拉起她笑道:“你这傻丫头,石砚那小子惦记了你好久了。一直跟我明着暗着的央求,我是怕你心里不愿意才没松口儿。如今你若是不想回去,可也只有他这一个人选了。你若愿意,我可就答应了他。”   紫燕原本也是中意石砚的,两个人一个跟在柳雪涛跟前是少奶奶的贴心奴婢,一个形影不离的跟在卢峻熙身边是忠心的小厮。不为别的,只为了各自的主子的事情互相传话,也不下百次了。石砚回回有心讨好,早就把紫燕的一颗心给打动了。   所以之前柳雪涛说让紫燕回柳家去找个更好的,紫燕只以为今生和石砚是再没有指望的,一时心中割舍不掉,便跪下哭了。这会儿柳雪涛又说这话,分明是她早就应了石砚,只为听自己跟她去求。细细想来竟是主子故意捉弄,一时便羞愤难当,一边哭一边笑的说道:“小姐越发的坏了,居然和那该死的东西合起来作弄奴婢,奴婢——回头只找石砚那该死的算账去!”说着,便起身往外走,欲找石砚算账。   柳雪涛忙一把拉住她,笑道:“分明是你自己的缘故,又怨人家做什么?我这儿三番五次的问你,你既然对他有情怎么不实话实说?”   “这种事儿,人家怎么好说出口……”紫燕羞红了脸站在那里低声嘟囔。   “我可不管,你自己不说,我就懒得操心,省的有人说我乱点鸳鸯谱……”柳雪涛故意仰着脸斜着眼睛逗她,“我说,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啊?不愿意,我可把别的丫头许给他了。”   “愿意,愿意……奴婢,愿意……”说到后面,紫燕的声音几不可闻,跟蚊子哼哼差不了多少。   第133章 再回闺房   柳家的大公子柳皓波定了湖州制笔世家高松岳先生的长女为妻。说来这也是一门极为般配的婚事。柳裴元没有嫡子,柳皓波是注定了要继承家业的当家人。高家的小姐也是高松岳先生的掌上明珠,母亲唐氏,娘家也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女。此姻亲一成,柳家在江南的势力将再次得到巩固,所以这放定一事办的很是热闹。   九月初六这日,柳雪涛全身上下焕然一新,虽然母孝未出,她还不能穿红戴绿的十分鲜艳,但原本就不喜欢大红色的她正好挑了一身藕紫色绣荷塘月色的衣裙。刺绣图案是她自己画了叫绣娘照着绣的,百褶裙上大朵大朵的浅紫色荷花和裙角上连成片的深深浅浅的碧绿叶子。   上身是一件蓝色短襟的小袄,明丽的宝蓝色锦缎,素面无刺绣,薄薄的一层丝绵,跟夹袄差不多厚,柳雪涛别出心裁的叫金匠打造了一片片小小的金钿子,绿豆大小,梅花状,一颗颗星星点点的钉在布料上,宛若深蓝夜空中的点点繁星。领口衣襟都用紫色绒线滚边,又用金线细细密密的锁绣了两条细密的柳叶边。   这身衣裳无论是剪裁,刺绣图案还是镶边滚边都与当时妇人家的衣裳不同,穿在柳雪涛的身上很是衬出了她玲珑的身段,行动处丝质裙裾轻轻飞扬又有些飘飘欲仙的样子。   卢峻熙看见他的娘子换了衣裳从里间走出来时,两眼也有些发直。忍不住叹道:“娘子啊娘子,你穿成这样,我都不敢让你出门了。”   柳雪涛轻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问道:“为何?”   卢峻熙拿过旁边丫头手里的茄紫色绵绫披风裹住柳雪涛,附在她耳边悄声笑道:“你若不是已经梳成了妇人发式,恐怕你们家那些三姑六婆的都争着给你说婆家呢。”   柳雪涛哧的一声笑了,推开卢峻熙说道:“放心吧,我如今都有了你的孩儿了,还能跟谁跑了不成?”   “唔——幸好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儿。”卢峻熙又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摸了摸,又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我儿何时才能让我这当父亲的感觉到他的存在。”   “你这人,天天念叨,也不嫌烦。”柳雪涛无奈的瞥了一脸期待的少年一眼,心想老娘上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真不敢想象过些日子肚子大起来是什么丑样子——据说,孕妇脸上还要长妊娠斑,肚皮被撑开也会出现妊娠纹,想想这些柳雪涛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真是郁闷的很啊……   柳家世代经商,到柳裴元这一代已经把生意做到极大。大江南北甚至海外都有生意来往。所以绍云县祖宅这片宅子经过柳裴元的一再翻新修整扩建,已经颇具规模。   若要数点绍云县这几家大户人家的宅院规模,恐怕柳家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只柳裴元在柳家大院东北角上圈的那片空地修改的花园子,便有卢家后花园的三倍大小。   柳雪涛出嫁前便在花园子里住着,闺房设在临水的一处院落,因里面种了两株西府海棠,所以院子的匾额是‘玉棠园’。此时已经是九月时节,海棠树上早就没有了海棠花,只有殷红的海棠果累累的挂满了枝头,别有一种喜悦祥和的气氛。   .   柳裴元宠爱女儿是绍云县出了名的,今儿卢峻熙陪着柳雪涛回娘家,柳裴元早就提前几天命人把玉棠园收拾出来,因刚听去接女儿的婆子回来说大小姐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正被姑爷千般万般小心翼翼的守着不许出门,若不是老爷再三吩咐一定要在这日接小姐回来玩一日,姑爷是绝不准大小姐出门的。   他更是越发的喜欢,可以说比儿子定亲还高兴,又叫安氏亲自来玉棠园查看了一番,从起坐,休息,到换衣服吃茶歇午觉等事情上,一一都叮嘱了一遍,不许有任何纰漏。   惹得柳家的下人都私下里说笑,说大小姐回娘家比贵妃娘娘省亲还隆重,竟是万千小心着的。   柳雪涛的马车到了柳家的大门口,管家方孝耘亲自在门口等着,见了自家大小姐的马车停下来便匆忙上前去,隔着马车的帘子请安道:“奴才给姑奶奶请安,老爷吩咐了,姑奶奶身子多有不便,马车直接进大院从东路直接进园子,到园子门口再请姑奶奶下丰。”   卢峻熙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地得意,想着岳父大人果然疼女儿,都不让女儿在门口下车,哎!亲爹亲妈就是不一样啊。   柳雪涛便抬手挑了车一侧的帘子,看了看外边的方孝耘和他身后整齐的小厮,笑道:“有劳管家了。父亲在哪一处安坐?我回家来自然是先给父亲请安,再去园子里。”   方孝耘笑道:“老爷在姑奶奶的玉棠园等着呢,吃了早饭便过去了。”   柳雪涛这次真的很意外了。柳皓波定亲,家里定然有许多亲戚来,这老爷子一大早的去女儿出嫁前的闺房做什么?真是的。   废话不说,柳雪涛的马车果然直接进了大门,沿着大院东面的穿堂角道一直走到东北角上的花园子门口方才停下。卢峻熙这回真是沾了柳雪涛的便宜了,若是他一个人来,恐怕大门口就得下马了。   卢峻熙先下了车,后又扶着柳雪涛慢慢的下车,园子门口的下人忙上来给柳雪涛行礼,口称‘姑奶奶’然后便齐刷刷的拜了下去,“奴才俐古奶奶姑爷请安。”   柳雪涛忙叫他们起来,卢峻熙又吩咐跟随着来的卢之孝家的拿红包赏人。   进了花园子的门,迎面是一座湖山石堆砌的假山,据说一块普通的湖山石便价值连城,不知道这小山一样的一堆应该值多少钱。卢峻熙这是第一次进柳家的花园子,进门便被这座假山给震了一下,心想柳家的家业真不是卢家可比的。怪不得当初母亲说什么也要求了雪涛给自己做媳妇儿。如果卢家那些家伙们为难自己,柳家的确是自己一座坚硬的靠山。   卢峻熙一路走一路想,牵着柳雪涛的手随着下人往里走了一段路,又跨过了一座小巧的拱桥,便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穿着一身品月色的衣裙站在一堆丫头中间等在一座粉白墙红漆门的台阶下,望着这边微微的笑着。看见柳雪涛一行人走过了桥,便赶着往前迎了十几步。   柳雪涛上前轻轻一福,含笑叫了声:“姨娘。”然后又对卢峻熙说道,“这是安姨娘。”   卢峻熙立刻明白这是柳明澈的娘,自然不敢怠慢,忙躬身行礼,叫了一声:“姨娘。”   安氏忙弯腰虚扶了一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老爷在里面等着呢,大小姐和姑爷随妾身来。”   柳雪涛点头,上前挽住安氏的胳膊,靠在她身上十分亲昵的笑问:“姨娘,这些日子您身上可好?二哥可有书信来?”   “我好着呢,你二哥哥哪有书信给我?纵有书信,必然先送到你那里去的。你们兄妹之间何时疏远过?”因由细细的看了看柳雪涛的脸色,然后目光一垂又在她小腹上一扫,轻声笑道:“大小姐如今有了身孕,不比从前了。那些调皮的性子可要收敛了。”   柳雪涛便靠在她身上撒娇的摇了摇她的胳膊,低声叫了一声“姨娘——”   安氏便呵呵的笑起来,又抬手点了点柳雪涛的鼻子,引得旁边的丫头婆子都跟着笑起来。一个个的打趣着柳雪涛,说她嫁了人比之前更会缠人了,也不知道姑爷怎么受的了她之类的话。   卢峻熙走在一群女人之间有些小尴尬,只好略放慢了些脚步,借着欣赏周围的山石花木,装作没听见那些人的说笑而已。   玉棠园极大,里面种了多种花木。此时秋天,柳裴元便叫人沿着院子里中间的过道摆了两溜盆栽的菊花。因柳雪涛不喜欢黄色,所以菊花都是深浅不一的紫色。丝丝缕缕或迎风怒放或含苞待放,千姿百态分外妖娆。   众人一进院门,便已经有丫头跑着进去报信。   待柳雪涛和安氏行至院子中间时,柳裴元已经坐不住了。带着丫头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安氏说笑着走过来,脸上的微笑比秋日的阳光还灿烂。   行至廊檐下,柳雪涛和卢峻熙双双给柳裴元拜下去。柳雪涛甜甜的说了声:“女儿给爹爹请安。”人刚弯下腰便被柳裴元一把拉住了。   “罢了罢了,你有身子的人了,还拜什么。”柳裴元拉着女儿又对卢峻熙这个女婿说道:“峻熙,你也起来吧。你们坐了一路的车必然颠簸坏了,咱们还是进去坐下说话。”   卢峻熙忙陪笑道:“谢岳父。车里放了厚厚的垫子,颠簸么,还不算太厉害。”   “嗯,我们雪涛如今不同,还是小心些好。哎呀——明年四五月里,我就要当外公了呀!”柳裴元美滋滋的笑着,拉着女儿往屋里走,一边又关心的问,“女儿啊,你出嫁这么久了,今儿可是第一次回门啊。若不是你哥哥放定的事情,爹我还盼不到你回来呢。”   “爹……”柳雪涛撅着嘴巴斜了卢峻熙一眼,开始告刁状,“我好早就想回来呀,可峻熙不许我出门。这些日子更是过分连屋门都不许出了。”   卢峻熙的脸都要绿了,心想自从知道你怀孕到现在,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之前我哪有不许你出门?你庄子上都跑遍了,我拦得住你吗?   可是,这会儿当着人家老爹的面,卢峻熙不敢多言。就这会儿柳裴元看他女儿的样子,估计谁敢说他女儿半个不字儿,他立刻能把人给轰出去。卢峻熙心想我还是别跟老丈人硬碰硬了。大不了我啥都不说总可以了吧?   柳裴元听了女儿的话,心中自然升起一股不快之意,不过他回头看了看卢峻熙低着头一副小媳妇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边上的安氏听了这话立刻就笑了,劝道:“老爷可别把大小姐的话当真。她这会儿怀着身孕,姑爷不许她四处走动也是对的。老爷没听说大小姐是因为下雨天走路崴了脚,才被白家的三爷诊出了喜脉?这事儿多玄哪。幸好老天保估,小姐没事儿。不然的话,姑爷都要心疼死了。”   卢峻熙感激的看了一眼安氏,心里暗暗地说道,老天有眼,总算有个说公道话的了。安姨娘,好,我记住你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打发人来给您老送礼。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屋,依次落座。也都献茶时,柳裴元方点头笑道:“说的不错。乖女儿,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峻熙啊,你要时刻注意雪涛的安全啊。她这性子——哎,我还真是不放心。这么大个人了,当家理事杀伐决断都不在话下,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下雨天还出去乱跑。”   此言一出,卢峻熙更不敢多说话了。当时柳雪涛跑还不是因为他闹得?   不过这回柳雪涛却没有告状,想来那些事儿她也不好意思跟她老爹说。   于是,柳雪涛闷声答应着,卢峻熙却暗笑着点头。众人都接了丫头端上来的茶慢慢的品着。柳雪涛则暗暗地打量着这间雅致的屋子。这屋子里从古董珍玩屏风字画到家具用品纱帘丝幔无不精巧细致,连着吃茶用的茶具都是上等的紫砂茶具。可见柳雪涛出嫁前尚为闺阁女儿时是何等的幸福娇贵。   片刻功夫,外边有人回了一声:二夫人到!   别人尤可,柳雪清和卢峻熙还在椅子上坐着,安氏却不得不从椅子上站起来。   方氏带着丫头进来,先给柳裴元请安,安氏便上前含笑叫了一声:姐姐。   柳雪涛方缓缓地站起来,微笑着叫了一声:二娘。卢峻熙也只好随着柳雪涛站起来,对着方氏微微低头。   方氏便含笑上前,拉着柳雪涛的手说道:“日盼夜盼,终于把大小姐给盼回来了。姑爷也真是的,如今都在一个城里住着,都不许咱们大小姐回娘家来住几天。”说完,方氏又嗔怪的笑着瞥了卢峻熙一眼。   卢峻熙知道方氏的身份,虽然还是妾室,却以主母的身份主理中馈。比不得安氏,依然只是个妾室。   所以他对她的说笑也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并不多说一个字。   柳裴元轻声咳嗽了一下,打断了方氏同柳雪涛的寒暄,因淡淡的问道:“前面都来了什么客人?”   方氏忙转身回道:“族中的几位体面的爷都来了。前面坐着由大少爷陪着吃茶说话儿呢。因为听见大小姐来了,爷们都说要请姑爷到前面去坐坐。所以妾身便过来请老爷的示下。”   卢峻熙听了这话有些脸红。   的确,作为柳家的女婿,进门后他是应该由柳家的爷们陪着说话吃茶的,很不应该坐在这里听一群娘们儿说笑。可他又不得不先来给岳父大人请安。谁知道岳父居然不跟那些爷们儿在一处,居然躲在他女儿的闺房里单独等着他那宝贝女儿?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柳裴元身上,却没有人敢指责他的不妥之处。一来卢峻熙作为女婿是不敢说老丈人什么话的。二来在柳家,全族上下都知道柳裴元宠女儿没边没沿儿,因为这柳雪涛出生后不久,夏侯夫人便因月子没养好一病不起以至丧命,所以这柳雪涛便是他心尖上的肉儿,谁也碰不得的。   如今他宝贝女儿有了身孕,又是出嫁后头一次回门,此时谁敢劝柳裴元在前面陪客不许跟他女儿说话去?这不等于去掳老虎须么?   不过,柳裴元宠女儿,却不宠女婿,听了方氏的话立刻点头说道:“峻熙啊,你去吧。前面有你大哥陪着呢,你也跟族里的叔叔伯伯们说说话儿。”   卢峻熙便听话的站起来,应了一声:“是。”然后又瞥了一眼柳雪涛,用眼神叮嘱她:一定要小心了,可别调皮使性子不听话,闹出故事来。回家可饶不了你……   柳雪涛有恃无恐的瞪了他一眼,又大模大样的回头去吃茶。根本不理他这茬。   柳裴元心里偷偷地乐,嘴上却安慰着卢峻熙:“你只管去,雪涛这儿有人盯着呢。我柳裴元疼女儿出了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我还不如你不成?”   卢峻熙忙回了个:“不敢,小婿告退。”便乖乖的走了。   柳雪涛自然没有忽视他脸上的黑线,不过她这下真是得意了一回——老娘有靠山了,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卢峻熙出去了,柳裴元自然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和自家女儿说话。便吃了半杯茶,又说了几句闲话,方叮嘱安氏道:“今儿外边的事情都不与你相干,你只管照顾好了雪涛一个人。”   安氏忙福身答应着:“老爷放心,妾身保证大小姐安安稳稳的。”   柳裴元又叮嘱了柳雪涛几句话,说道:“好生歇着,一会儿你姑姑来了,我再叫人过来跟你说。她老跟我念叨你都念叨了几十遍了。这回我叫你回来的也有她的缘故。”   柳雪涛忙答应着,和安氏一起送柳裴元和方氏出门,看着他们走远了方回了屋子。   第134章 菊园惊魂   柳雪涛这次回娘家带了不少的人。碧莲紫燕自然是跟着的。秀儿也跟着来了。虎妮这丫头近来性子开朗了许多,因听说柳家的宅子花园子都比卢家的大,也悄悄地求了柳雪涛跟了来玩,而且还把芳菲也拉了来。   芳菲原本是不想来的。柳雪涛已经是她心中的一堵墙,她哪里还有心思来见识柳家的气势。只是林谦之因为忙着家里的事情无暇顾及她,又见她这些日子闷闷不乐的便以为她又因为那种心思而闹别扭,想着让她去见识一下柳家的气势也好,正好绝了那份心思。   而且,卢峻晨又叫喜心传了话来,叫她想办法接近柳雪涛。四下里的人都牵着扯着推着打着让她往柳雪涛跟拼凑合,她便也跟着来了。   此时,柳雪涛送走了柳裴元,和安氏在屋子里坐着说闲话。芳菲便和虎妮秀儿等几个小丫头在外边伺候着。因柳雪涛说要出去逛逛,安氏命丫头们都拿着坐垫,茶水,香巾等物跟随伺候着,她也便随着虎妮一起跟在丫头婆子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玉棠园出去游园赏景去了。   柳雪涛走在这园子里,总是忍不住的想起曹雪芹先生的大观园。   江浙一带自古都是名园的天下,后世保留下来的著名园林都是古时候某位达官贵人富豪地主的私家园林。也不知道这座园子能不能保留那么久,哎!   想到这个,柳雪涛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一叹气,安氏立刻问道:“大小姐,哪儿不舒服?要不咱们在前面的揽月亭坐着歇会儿?”   柳雪涛笑道:“姨娘,我听你大小姐大小姐的叫,心里才不舒服呢。”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安氏幸福的笑了笑,回头看了身后的丫头们一眼。丫头们立刻会意,近身服侍的都低下头去,拿东西的便加快了脚步往前面去收拾布置去了。   “来,咱们这边坐下歇歇脚,这园子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你嫁出去了,那边事儿又多。难得回来一次,且慢慢的看,逛不过来也不要紧,就在玉棠园住下。老爷什么都准备好了,姑爷不愿回去就留下来同住。家里更加热闹些。”方氏说着,便扶着柳雪涛的胳膊让她慢慢的登上了假山上的台阶,直到假山顶上的凉亭里,抱着垫子的丫头们一路小跑提前去铺好了坐垫,打点茶水的丫头又忙着冲茶。   柳雪涛坐下时,茶点已经齐全了。柳雪涛暗暗地感慨,看来自己这身子本尊活着的时候,在家里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真是可惜了她弱质娇娇女居然在出嫁的那一刻被人害死,让自己有了灵魂穿越的机会。   这亭子周围栽种的是各色的菊花,假山的另一侧便是一方水池,有月亮的夜晚,坐在这假山高台之上,面水赏月,可不就是要把月亮揽进怀中一般?可见揽月二字用的极妙。   柳雪涛和安氏说些闲话,一般都是安氏说,她应付着。因为她的记忆里一点本尊之前的记忆都没有,所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氏命人准备的所有点心水果都是之前柳雪涛爱吃的东西。连茶也是她原来最喜欢喝的雨前龙井。   只是这一份用心此时的柳雪涛却不能深刻的体会,只能报以感谢而已。   .   柳雪清坐了嗑了会儿瓜子,又吃了一个香蕉,喝了两口茶,便觉得肚子里有些饱饱的。于是她慢慢的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亭子之外,吹着徐徐的微风,闻着淡淡的菊香,赏着面前的美好景色。   芳菲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却没怎么出过卢家的大门,没见过什么世面。今儿第一次来到柳家,方真正感受到了天地之大,是她无可想象的。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并不是一句虚言而已。   虎妮也是万事好奇,反正伺候主子的活儿也轮不到她们二人身上,她便拉着芳菲和秀儿还有安氏身边一个叫香草的小丫头四个人悄悄地钻到菊花丛中玩斗草去了。   四个丫头中除了芳菲之外,都是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的年纪。玩了一会儿子觉得没趣儿了,便各自采些喜欢的花儿往头上戴,你给我插,我给你簪,你嘲笑我一句,我揶揄你一声的,玩闹着嘻嘻哈哈的从花丛中追赶。   因香草采了一支九重葛拿来要秀儿给她簪到发辫上,虎妮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因见是粉色的,有些像是桃花,所以问道:“芳草姐姐,这秋天里怎么还有桃花?”   香草便笑道:“说你这憨丫头见识少,骗你也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这会子却又不认识这个了?”   虎妮听了这话便推芳菲:“姐姐,姐姐,你看那不是桃花又是什么花?”   芳菲原是想心事愣了神,没听见她们说话,听了虎妮问便淡淡的说了一声:“管他什么花,不过是供人观赏罢了,名贵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香草不乐意了,便撂下脸来冷笑着说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吧,偏生夹带出这许多歪话来。这名贵的花自然是名贵的,除了观赏,另有其不可多得的用处。像这鸳鸯双色的九重葛是我家老爷从贵州重金买来的,经过我爹爹这几年的精心栽培,今年才开出了那边的一片,它的叶子还可以入药,有消肿阵痛的作用。岂是寻常花草能比的?”   芳菲被香草讥讽,心中极大地不痛快,便冷声笑道:“九重葛自然名贵,非寻常什么野花野草。既然是名花,自然有名人欣赏把玩,而咱们也不过配看那些野花野草的。又装什么文人雅士,做如此长篇大论?”   香草被芳菲嘲笑为野花野草,脸上搁不住,便噌的一下子冲上来指着芳菲说道:“你说谁是野花野草?我看你这么没教养,才是野花野草!”   “你做什么?真是不懂礼貌,眼见着是在你们家了,就这样动手动脚的!”芳菲也不愿受着小丫头的气,挥手便把她的胳膊打开。   可香草的爹原是个花匠,但因为手艺很好,养的花很受柳裴元喜爱,所以也算是个有体面的。香草长得也伶俐,柳裴元平时见了她也喜欢逗她几句。何曾受过谁的指责打骂?此时被芳菲打了一下子手,便立刻受不了了。索性冲上来拉着芳菲撕扯起来。   芳菲被香草扯住了发辫一时也忘了身在何处,许多天来积压在心里的怒火如岩浆一样爆发出来,便拼命地撕扯香草。   两个丫头滚成一团,秀儿一个人劝不住,虎妮上来帮忙,却不知被哪个挥手打了一巴掌,打破了鼻子,鼻血呼呼地流下来被她不小心一抹,居然弄得满脸的血。又吓得她放声大哭起来。   这边柳雪涛听见有人大哭便急忙问道:“那边是怎么了?”   “主子不必担心,奴婢去看看。”紫燕忙转身去瞧,她是家生的丫头,柳家的人她个个儿都熟悉,她去看柳雪涛倒也放心。安氏自然也听见了动静,也忙过去看究竟。   柳雪涛听那边花丛中不仅有人哭叫,还有叫骂声。于是皱了皱眉头也跟着走过去。   秀儿因为劝架的缘故,发辫也已经散乱了,她一手扯着芳菲一手拉着香草,原本好言相劝,无奈两个人都不听她的话。打的急了根本分不出那个是哪个,只管挥手乱打。倒是让秀儿也挨了几巴掌,脸上也被抓花了一道血印子。   柳雪涛见状便冷声喝道:“谁也别劝,让她们打!今儿若分不出个胜负来,谁都不许住手!”   众丫头婆子原本想上前劝的,柳雪涛一发话一个个儿都不敢上前了。秀儿听见柳雪涛的话,也不由得放了手。丢开二人不管,自己退后几步,喘着气整理衣裳头发。   香草听见柳雪涛的呵斥和安氏的谴责,便先住了手,转身要过来给柳雪涛磕头请罪,却不料身后芳菲火气正盛,她转过身去不想再打,芳菲却猛然出手狠命的推了她一下。香草身子不稳猛的一个趔趄,往前冲了几步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好巧不巧的正好双手抱住了柳雪涛的脚,又一扭身子,便把柳雪涛给弄了个仰面朝天。   幸好她身后站着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慌忙搀扶,却被柳雪涛撞了一下倒在地上,然后柳雪涛便重重的压倒俩丫头的身上。   砰地一声,不知是谁的脑袋碰了谁的脑袋。却只见人压人,人撞人,四五个人纷纷翻滚在地。五颜六色的衣裳纠缠在一起,簪环钗钏稀里哗啦一阵响,丫头婆子惊呼声连成一片,把安氏吓得魂飞魄散。   安氏是看着柳雪涛长大的,这些年虽然她被方氏压制着,但柳裴元对两个妾室并不厚此薄彼,所以她每每照看柳雪涛虽然受些冷言冷语,但也没谁敢真正拿她怎么样。何况她还有个儿子。   所以身边伺候的丫头都是她经过这几年细心挑选的,手脚毛糙的嘴巴不严谨的早就被剔除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在柳裴元面前才敢打包票说保证大小姐安安稳稳的。也是因为如此,在这山坡上发生的事情才成了安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别人摔倒一千个也不怕,可大小姐若是蹭了一点皮都是天塌下来的事情。   安氏见柳雪涛被香草撞到,一时吓得六神无主,尖利的声音喊道:“都给我住嘴!快把大小姐搀扶起来。叫人请大夫来!”   柳雪涛并无大碍,虽然摔了一下,但身下有碧莲和紫燕这两个肉垫子,也没有疼到哪里去。只是脑袋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先是嗡的一声,然后便有些混混沌沌的,只听见耳边一片嘶叫声,又像是一阵阵的贺喜声,还有唢呐声,敲锣打鼓声,纷乱不堪,错综入耳,却像是谁家娶媳妇的样子。   混沌中柳雪涛想睁开眼睛,却总不能行,迷迷糊糊只见眼前红彤彤一片,除了金线绣的大红喜字之外便是鸳鸯戏水,百合莲花,牡丹翠珠等吉祥的刺绣纹样。   于是她叹了口气心想就算是柳皓波定亲,也没必要把自己这个妹妹给塞进大红喜房之中吧?好像自己已经嫁给卢峻熙那个小屁孩一年了吧……   这事儿搞得,该不会自己又穿越到柳皓波的新娘子身上去了吧?   如此一想,她又忽然间吓了一跳,便听见耳边有人悠悠的叹了口气,那声音似是有着无限的哀怨,让人一听便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   “谁呀?”柳雪涛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站在眼前,于是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真真痴人,你且看看我是谁?”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哀怨的看着柳雪涛。   靠啊!   柳雪涛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愣了半天方呆呆的问道:“你怎么跟我长得一样?你……我……难道……”难道这身体的正主儿要回来了?那么自己是不是该去地狱报到了呢?   想到这个,柳雪清忽然觉得心窝处一阵酸楚楚的疼,她走了,卢峻熙那小屁孩……该怎么办呢……他该不会发现他的娘子从此以后变成另一个灵魂了吧……   “我是你,你是我。我非你,你非我。如今你我之间,又如何能分出谁是谁呢?”对方又叹了口气,仿佛有些不舍,又仿佛带着某种绝决,上下打量了柳雪涛的身体一遍,最终却徐徐后退了几步,说道,“也罢……你总是比我强的,你定要好好地待他,好好地对待我的家人……若有机会,替我报仇。我们从此别过……”   “喂……你,去哪里?”听了这话虽然有些放心,但柳雪涛又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这不是鸠占鹊巢么?自己占了人家的身体不说,还占了人家的老公,这……不道德呀。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从此以后上下千年,便只有你一个柳雪涛了……所有的记忆都给你,你我从此后……不会再见了……”那女子说着,便挥手扬起一团白光,那光团倏地钻进柳雪涛的脑袋里,便有一团记忆从她的脑海里炸开。   这是一段完整的记忆,从懵懂的幼儿开始一直到出嫁的那一天喝下那杯茶结束,柳雪涛便完全洞悉了这具身体本尊的所有成长经历。   骤然间接受了这么多东西,让柳雪涛只有一个感觉——累。   真的好累啊,那么多那么多的记忆,不仅仅有勾心斗角,生存法则,人际关系等等一般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还有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女红针线,德言工容等古代女人都必须熟记于心的礼教。   若不是有人一直在耳边呼唤,柳雪涛真的很想继续睡下去。   可是卢峻熙那小死孩子一声声叫的令人心烦,柳雪涛不得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雪涛,雪涛!”卢峻熙见柳雪涛慢慢的睁开眼睛,便急忙蹲下身去放开她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焦急而惊喜的问道:“哪儿不舒服?快,快说你哪儿不舒服?啊……”   “大小姐……”安氏站在人样的外围,听说柳雪涛醒了,一双腿直接发软,整个人便倒在了婆子的怀里。   “我女儿醒了?!”柳裴元原本在问着白松音有关柳雪涛头上被撞得那个大包的问题,听见卢峻熙问柳雪涛的话,立刻分开丫头们钻进来,看着柳雪涛清明却带着疲惫的眼神,松了口气,问道“涛儿,感觉怎么样?”   柳雪涛皱着眉头,很是不高兴的叹道:“你们能不能不吵啊……”   “好,我不吵,我不吵——”卢峻熙傻傻的笑笑,一双斜飞的凤目轻轻地阖上,点点头之后再次睁开时居然有些发红,虽然答应了不吵,但还是很罗嗦的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裴元忙跟着附和:“是啊,你告诉我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柳雪涛摇摇头,微微的笑了笑,“没有不舒服,就是有些累。好想再睡一会儿。”   “好,那你乖乖的,我抱你回房去睡,好不好?”卢峻熙说着,便伸手把柳雪涛的肩膀拢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膝下腿窝,双臂稍一用力便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在众丫头婆子的环绕下直接抱着她回玉棠园去。   后面白松音被柳裴元抓着手,无奈的笑着安慰着他:“柳世叔不必惊慌。大小姐一点事儿都没有。孩子安安稳稳的,比先前还好。头上碰的那个包也没什么,她是和丫头碰到一起了,又不是碰到什么硬东西上。你看那丫头还好好地,大小姐自然也没事儿。她既然累了,就让她好生休息一下。待睡醒了也就没事了。”   “松音,今儿真是麻烦你了。既然赶到这里就不能走了。等会儿一起坐下来喝杯水酒。皓波的事情先不说,我这女儿以后还得多麻烦你呢。你今儿若是走了,可别怪世叔我跟你恼了。”柳裴元就是不让人家走,一定要他等柳雪涛睡醒了再诊脉确定无事后才肯放人家回去。   白松音一点办法也没有,打一千个包票也不管用。只好告诉跟来的小厮,让他家去说一声,自己便留在柳家吃酒。   第135章 团圆之宴   柳雪涛这一觉真是睡了个天翻地覆,心满意足。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睁开眼睛看见粉紫色的提花纱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空气中是淡淡的苏合香,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呼吸之间沁人心脾,软软的,说不出的舒服。再轻轻地动了动手臂,嗯,还是原来的感觉,除了有些酸软无力之外,并无不适之感。好吧——这还是在古代,自己还是那个小地主的老婆柳雪涛。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才华,两个人的幸福欢乐和痛苦仇恨。一个人当两个人活,这事儿也真够累的。想到这个柳雪涛便长叹了一口气。   “娘子,醒了?”卢峻熙原本是歪在她身边小睡的,听见叹息声急忙睁开眼睛看时,见自己的媳妇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帐子顶发呆呢。那小模样有点迷糊,有点小傻,有点小可爱。比平时那个聪明伶俐又有些飞扬跋扈的女人更加可人疼。   “嗯。”柳雪涛看了一眼卢峻熙,目光又别开继续瞪着帐子顶看。   “饿了吧?想吃东西,或者先喝点水?”卢峻熙见这小女人继续如此平静,反倒有些不适应。难道撞了一下脑袋也能让一个人改变性格?   柳雪涛摇摇头,此时她心里想的是这具身体本尊的灵魂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她说让自己好好地待他,好好地待她的家人,为她报仇……   好好地待他,待谁?卢峻熙还是夏候瑜?为什么此时此刻一看见卢峻熙脑子里立刻浮现夏候瑜的模样?那份生离死别的痛楚,那份有情人难相守的悲伤,还有那段至死不渝的感情……   靠啊!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的同时,还要承载她那份得不到的真爱——真是坑死人了!   “娘子,雪涛?”卢峻熙见柳雪涛瞪了一会儿帐子顶,然后又非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小脸纠结的不成样子。于是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心疼的问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肚子痛不痛?头呢,头痛不痛……”   “没……没事。”柳雪涛让自己尽可能的恢复正常,睁开眼睛傻傻的笑着摇头,然后又推了推卢峻熙,“相公,大白天的你就这么腻在人家的床上,岂不叫丫头们笑话死了。我在娘家还怎么做人呢……”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知道我有多担心么?我这儿一直守着你没敢合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睁开眼睛就埋怨人。”卢峻熙见柳雪涛又变回了那个古怪精灵的柳雪涛,一时揪到嗓子眼的心也放了下去,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开心的笑着唤人,“紫燕,碧莲——来人!”   外边的丫头们听见卢峻熙叫人,立刻呼呼隆隆的跑进来,连带柳家的丫头们大大小小的进来七八个。   众人见柳雪涛已经醒了,个个儿都喜笑颜开,纷纷说道:“大小姐终于醒了!”   “快去给老爷送信儿,老爷刚还念叨呢。”   “我去给安姨娘说一声,安姨娘在菩萨跟前跪了一晚上了。”   “二少爷刚还黑着脸骂人呢,我去跟二少爷说一声。”   ……   柳雪涛无奈的看了卢峻熙一眼,心想好嘛,自己这就睡了一觉,居然害的这么多人担惊受怕。   .   卢峻熙忙吩咐紫燕:“紫燕去厨房弄点吃的来,少奶奶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肯定饿了。碧莲——你先去弄点水来。”   两个丫头都急忙答应着去弄吃的喝的。七八个丫头立刻就走了一大半儿。   柳雪涛看看屋子里的人,问道:“那两个打架的丫头怎么样了?”   卢峻熙生气的说道:“芳菲已经回去了,我叫人说给林谦之让他好好地管教管教他的女儿,打架打到亲戚家来了,真给卢家长脸。另一个小丫头被方管家带走了,不知岳父大人会怎么处置她。这会子你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好好地管好你自己吧。”   柳雪涛看卢峻熙生气的样子,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好笑的说道:“我这不是好好地么,你的孩子也好好地在这里,你又发的什么脾气?”   卢峻熙反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摁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叹道:“我何尝想发脾气?可你也总要我放心才行。你再这样闹一次,我的命恐怕就没了……”   柳雪涛听他说话都变了声音,一时心中感慨,也没再挣扎,乖乖的靠在他的怀里,任凭他无声的搂着自己。屋子里的小丫头们早就悄悄地躲了出去。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一时间却是相拥无言。   没多会儿的功夫,柳裴元便急匆匆的来了,安氏和方氏也都跟着过来,一起过来瞧柳雪涛的还有柳家的二少爷柳明澈。柳明澈年轻腿脚快,倒是先一步进门,进门便喊了一声:“妹妹!”   柳雪涛忽然看见柳明澈,便推开卢峻熙从床上跳下来,冲上前去拉住柳明澈的手惊喜的笑道:“二哥!你怎么也回来了?!”   柳明澈并不回答柳雪涛的问题,而是扶着她的双肩把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方叹道:“你这丫头,昨儿我一进门就听说你被撞倒了,晕过去了。差点把我给吓死!当时我就想把那两个毛丫头给打死解恨,又想着是哥哥大喜的日子,打死人不吉利。再加上白大夫再三向父亲保证说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只说既然你想睡就让你好好地睡,睡饱了就好了。不然的话——你说你,都嫁了人要当娘了,还这么调皮,这还了得?害的妹夫整天提心吊胆的饭都没好好吃酒也没好好喝,连父亲和我都不放心,亲戚朋友们都知道你这一出了。你呀!……”   柳明澈也不知是哪儿受了刺激,这一进门就口若悬河,说起来没完没了。柳雪涛听到后来干脆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来个耳不听为净。   柳裴元进门后看见自己的一双儿女在那里玩笑,一张老脸上也有了笑容。生气的笑着指着他们两个,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舍得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瞧着他们。   卢峻熙已经过去给柳裴元见礼。两个姨娘分左右站在柳裴元身后,见了这兄妹二人的模样,也是忍不住的笑。   柳明澈终于住了嘴,拉着柳雪涛走到柳裴元面前,说道:“父亲,妹妹已经被我教训过一顿了。这会儿您就别再说她什么了吧?”   柳裴元笑笑,没说什么话。   卢峻熙这才明白,原来在柳家最宠柳雪涛的并不是柳裴元,而是她的二哥柳明澈哪?!   一场风波终究雨过天晴。柳家重新摆开家宴,难得的是柳明澈也从京城赶回来给大哥贺喜,柳雪涛两口子也都在,柳家这回事真正的大团圆了。   用柳裴元的话说,如今柳家有三喜,三个孩子都有喜事,是他最高兴的日子。所以设宴揽月亭,大家都敞开了量好好地喝一顿喜酒。   一喜自然是柳皓波的亲事放定,腊月初六便是迎亲的好日子。柳皓波虽然是庶子,但也是将来柳家的当家人。这层喜事自然最大。二嘛,柳明澈因年前随庆王爷赈济灾民征讨草寇时立了功,经庆王爷举荐,在兵部挂了个参军的武职,虽然并不是主事,但也是六品的官职,从此后柳明澈也算是朝廷中人了。   三喜,自然是柳雪涛怀有身孕。虽然柳雪涛的孩子是外孙,但因为她是嫡女,又是柳裴元的掌上明珠,这外孙也是孙嘛。柳裴元硬要拉着外孙水涨船高,说自己从此升了一辈儿要当外公了。谁也不敢说什么呀。   席间觥筹交错,说不尽的欢言笑语。柳雪涛此时有了本尊的记忆,自然和之前不同。之前只是有感于这些人对自己好,便对他们好。如今是深切的感觉到浓浓的亲情,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快乐高兴。   卢峻熙是见自家媳妇开心他便开心的,所以这顿团圆饭倒是比昨日的定亲宴更加喜庆祥和。   柳皓波拉着卢峻熙猜拳喝酒,柳雪涛便缠着柳明澈非要他也跟自己猜拳。柳裴元因怕柳雪涛输了不开心,开始不许他们俩猜拳,后来经不住柳雪涛死缠硬磨,只好准了,便让丫头们把柳雪涛的杯子里换上了蜜糖水。   怎奈的,柳雪涛猜拳无能,连输了六次,喝了六杯水把肚子撑得涨涨的。偏生死不认输非要拉着柳明澈继续猜。柳裴元便伸出桌子底下的脚狠狠地踹了儿子一下。   说来也巧了,因为卢峻熙和柳皓波猜拳猜的带劲儿,脚伸到了柳明澈跟前,一不小心被老丈人踹了一下,便吃痛的‘哎呀’一声,转头问道:“媳妇儿,你踹我?”   坐在柳裴元身边的柳雪涛被问得云里雾里,愣愣的说道:“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踹你干嘛?”   柳裴元一时间明白是自己踹错了人,便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女儿女婿的对话,只吩咐身后的丫头:“去,看看小姐爱吃的菊花糕好了没,怎么这么慢?”   柳家两位少爷都看的清楚,却不敢揭破老爹的把戏,于是对视一眼忍着笑,干咳了两声,一个拉着卢峻熙说道:“妹夫,来来来,继续继续,该你喝了吧?”另一个则拉着妹妹说道,“小妹乖,哥哥看你肚皮都涨起来了吧,咱还是别猜了吧,叫船娘把咱家的乌蓬船撑出来,哥哥带你去湖上采莲子去。”   柳裴元一听这话立刻瞪眼:“不许去!她昨儿刚碰了头,吹不得冷风。湖上风凉,万一吹了风头疼怎么办?”   柳雪涛撅嘴做出老大不乐意的样子抱着她老爹的胳膊摇啊摇:“爹啊,人家想去嘛。”   柳裴元痛心疾首,恨恨的瞪了挑事儿的二儿子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去,叫船娘把前些日子船行刚送来的楼船开出来。”   柳雪涛一听有楼船,立刻撇嘴:“爹,你居然藏私,有楼船藏着不开出来,难道是留着给你孙子玩的?”   “这楼船前些日子他们刚送来,原本是想着等过了年天暖和了再把你接回来游湖。这会儿天越来越冷了,说给你也是淘气。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说爹藏私。”柳裴元无奈的摇头叹气,又对卢峻熙说道:“峻熙啊,我劝你有空的时候去拜拜菩萨,保佑你媳妇肚子里生的是个儿子。若是生了女儿——将来可有你受的喽……”   卢峻熙干笑两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看您老这幸福的眼神咱也明白,什么叫有我受的?那是享受,好不好?你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的甜,却在这里说乖巧话儿,是怕你儿子不乐意吧?   想到这个,卢峻熙忍不住想,若是卢峻晨是个女儿家该多好?这样兄弟两个也不至于整天乌眼鸡似的,你仇恨我我厌烦你,你防备着我我算计着你了。   女儿好,有女儿多好啊。看看人家柳家,若不是有这么个女儿,得少了多少乐趣啊。生女儿,卢峻熙坚定的想着,一定要先生个女儿再说。   的确,一家子若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也真真是一大憾事。   可柳雪涛却不爱听这话。卢峻熙那边儿还没答应完,她立刻就炸毛:“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果然生了女儿,你还把我休了不成?”   卢峻熙刚放到嘴里一颗花生米嚼了两口,被柳雪涛一问,心里着急,咳嗽了两声,差点没把花生米呛到喉咙里去。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边转身使劲的咳嗽了两声,一边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那个意思。   柳雪涛见他咳嗽的难受,又有些舍不得。便放下筷子伸手去替他捶背,又生气的嘟囔:“你倒是好好地吃东西,着什么急呢?真是的。”   卢峻熙心道是少爷我着急吗?分明是你故意整人!哼,今儿在你家,当着你爹你哥的面儿,少爷我先放你一马。这事儿咱回家再好好地说道说道。   柳裴元等人在一边有些看不下去。想想原是自己宠坏了女儿,宠的她都有些不知道礼数了,于是咳嗽了两声沉声说道:“雪涛啊,你这样跟峻熙说话可不行。女儿家要温柔贤惠,这个父亲之前不是一直都教导你的吗?”   柳雪涛刚要反驳,回头却看见父亲别有深意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在自己的地盘上总不好让卢峻熙太吃亏了。不然赶明儿回去卢家,这小子肯定不放过自己呀。于是忙换了笑脸答应了一句,又在卢峻熙耳边柔声说道:“相公,好些了吗?刚才是妾身一时急了,说话有些过分,要不……妾身喂你喝口水?”   卢峻熙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吓了一跳,看看柳雪涛刻意讨好的小脸,心中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于是连连摇头,说道“为夫没事了。娘子有孕在身,还是不要随意活动的好。”   柳明澈差点没憋出内伤来。幸好那边船娘已经把船开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来笑道:“在京城极少有咱们家这么大的湖,我可是有日子没坐船了。”   “你去,瞧着丫头婆子们收拾一下,把酒宴也摆在那边。另外再摆一桌让你两个姨娘也上去坐吧。我先去更衣。”柳裴元说着,又对柳皓波和卢峻熙说道:“你们先坐,我去去就来。”   柳皓波和卢峻熙忙起身相送。柳雪涛则已经站到了柳明澈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二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走吧。”柳明澈喜欢妹妹,自然愿意时时刻刻都带着她。   “哎——”卢峻熙十分不放心,又怕这女人毛毛糙糙再出什么事故。经过昨天一场,他已经真正领教过了,“小心点儿。”原本想说不许去,可又怕她不开心,略一停顿便改了口风,“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   柳明澈已经牵着柳雪清的手出了揽月亭,听见卢峻熙说也去,便只好停下来等他。   卢峻熙终究还是牵着自家媳妇的手心里才安稳些。便回头和柳皓波点了点头,随着自家媳妇下了这倒山坡往湖边去登船了。   柳皓波看着卢峻熙柳雪涛和柳明澈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绚烂的菊花丛中,脸上的笑意渐渐地隐去,转身坐在桌前,拿了酒壶自己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一点点的喝下去,细细的品味着辛辣之中的那一丝甘冽的酒香。   “大少爷,二夫人请您过去一下。”   柳皓波回头,看见说话的丫头是方氏身边的人,便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我过会儿就来。”   小丫头一福身,无声的退下去。   近重阳,秋风送爽,菊花遍地,桂树飘香。碧波潋滟之上,欢声笑语一片。此情此景不可谓不圆满幸福。只是柳皓波的脸上却没了一丝笑意。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他缓缓地吟诵了几句前人的诗词,依然平静的坐在原地,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的品着杯中的酒,喝完一杯之后,又满上了一杯。   一直喝了三杯之后,柳皓波方抬眼看着湖上的楼船慢慢的开向湖心里去,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看了看身边已经寥寥无几的小丫头,吩咐了一句:“把这些东西都撤了吧。”便转身离开。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36-138)   第136章 意外之惊   小丫头秀儿因柳雪涛昏睡的事情自责的不得了,一个晚上都没好好地睡觉守在门外。此时又跟在柳雪涛身边站了半天,腿酸脚麻的只想找个地方偷偷懒,能够安安静静的坐下来打个盹儿。   碧莲见她可怜见儿的,便悄声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你回去吧,看着玉棠园里的那些小丫头们不许乱跑,少奶奶有身孕,那香炉子里的熏香也是要十分谨慎的。别叫小丫头们乱碰乱动的。”   秀儿忙答应一声,甜甜的说道:“谢谢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说完,便从花丛中的小径中转弯,不去湖边上船伺候,反而往玉棠园走去。   一路穿花度柳,秀儿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原本想沿着这条载种茱萸的小路走过去就是玉棠园了,不想抬眼看见一所小小的院落,从后门进去竟不是玉棠园的屋子。   玉棠园的屋子都是粉白的墙桓,碧油油的门窗,雕梁画栋都是一色蓝绿色,唯有窗纱是银红的月霓纱。而这小院子里的门窗都是红色,后院也没有玉棠园那两株大大的芭蕉。于是秀儿忙放松了脚步沿着后廊往里走,想着悄悄地从这院子里穿过去,再从前门出去寻个人问一声路。   不想她刚走至后窗口时,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哎!如今他已经官至六品,又是庆王府的人,有王爷给他撑腰,将来必然要跟你争去一半的家业的。”   这是一声女子的叹息,秀儿这两天跟着柳雪涛已经把柳家几个主要人物认识了个遍,此时细细的琢磨,这说话的人应该是方氏。他说的官至六品的人……应该就是柳家的二少爷了。嗯,她这是妒忌柳家二少爷升了官呢,也不知道是跟谁发牢骚,居然这样大胆,一点避讳也没有。   秀儿一边想着,一边放轻了脚步,悄悄地站在窗前细听。   “话不能这么说,他能好好地做官,将来也是我们的依靠。柳家虽然富庶,到底还是朝中势力太小,我听说那丫头如今开了个竹藤草艺编织行,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在绍云县卖,全都运去了京城。庆王爷世子在外边开了两家商铺,专门卖她的编织行里做出来的东西。价钱高的不得了,据说京城许多大户人家都去订做。姨娘想想,若不是凭着庆王的身份,她那些东西怎么可能人人都去买?众人不过是想要变着法的给庆王府送钱罢了。”   这次说话的人是柳皓波,秀儿听了这话原本的困顿倦意一股脑都跑到爪哇岛去了。心头突突的跳着,左右看看,这后院极其僻静,并没有人进来。想必这母子二人在这里说知心话早就把下人支开了。   秀儿想着赶紧的原路返回离开这里,免得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可是又想他们既然在背后里议论少奶奶,肯定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若是他们想做什么对少奶奶不利的事情,自己又没听见,到时候少奶奶吃了亏,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她心里虽然极矛盾,生怕自己在这里偷听被人家发现了会说自己是贼,图谋不轨。但又想着柳雪涛平日里待她恩重如山,自己若一时只想着自己的安危而不管少奶奶的事情,那真是猪狗不如。   正忐忑不安的时候,听见里面方氏又说道:“话虽如此,但她那是自家的生意,而且庆王府是什么人家,纵然做了什么错事,皇上也不会怪罪他。可咱们家却不同,他官虽然不大,但却担着干系。若他将来官场不甚得罪了人,连带着咱们可是一并要吃亏的。”   柳皓波便叹道:“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了。安姨娘平日里只是小心谨慎,已经被你压下去了。家中只是父亲也已经把大半生意都交给了我。我们如今也算是心愿得偿了。何必再去想太多?”   “哼,什么心愿得偿?我辛辛苦苦这些年,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不仅给老爷养了个好儿子执掌门户,如今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到头来不还是个妾室?我不指望着老爷能向当初对待夫人那样对我,但总该把我的名分给扶正了。如今算是什么呢?下人们都‘二夫人二夫人’的叫着,而你却连医生母亲都不能叫我。外边的人笑话我倒头来也不过是个‘如夫人’。”   “姨娘……”柳皓波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他也没办法说话,夏侯夫人已死,活人总是比不过死人的。在柳裴元的心里,任何人都比不上原配夫人,这也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能怎样就能改变的事实。   如今柳裴元一直不娶妻,也没有生育嫡子,对柳皓波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退一步想,他早早的娶妻生子,难道自己这个庶子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瞧瞧卢俊熙和卢俊晨就知道自己的结果了。   方氏却忽然哭了起来。一边又呜咽着说道:“你每叫我一声‘姨娘’,我这心就被刀子狠狠的割了一下。也罢,你且去吧,省的咱们娘们儿坐在一起说的多了,被人听见又说些闲话。”   “如今谁还敢说闲话?姨娘想开些。将来儿媳妇进了门,您就可以好生休养了。儿子劝您多跟安姨娘学学,你看看她,安分守己的跟着父亲,父亲虽然不许她管事,但无论吃穿用度,还是其他的事情,哪个不都跟姨娘你一样的?争来争去,那些权势什么的不都是一场空么?”   “得了,你也别劝我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方氏叹了口气,声音更加悲凉,“如今你快要修成正果了。过几个月你媳妇进了门,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以少奶奶的名义主理中馈了。到时候,我这个二夫人也该退居后面做我的姨娘去了。”   “姨娘,你又拿话挤兑我。我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劝着姨娘保养身子罢了。”柳皓波叹了口气,直接起身告辞,“姨娘且略坐坐再出去,父亲这会儿只怕已经登船了。难得一家子聚在一起高兴,若我再不出去,又要惹父亲生气了。雪涛也好,明澈也好,只要他们两个越过越好,我这个做哥哥的便只有高兴的份儿。兄弟姐妹原本就是一条藤上的瓜,天有不测风云时,无论是伤了藤还是落了叶儿,瓜儿都不好过。”说完,柳皓波便从前门离去。   秀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后墙角上,暗暗的赞道,想不到这位大少爷还是如此明事理的人。柳家老爷真是教子有方。若是卢家的晨少爷也能跟他一样的行事,又怎怕家族不兴旺呢?   听到里面没了动静,秀儿又悄悄地顺着后廊从后门出去,悄悄地绕过这座小院不出茱萸丛林找人问路去了。   却不知她刚拐过弯儿去之后,柳皓波便从一块假山石后闪身出来,对身后的方氏冷笑着说道:“瞧瞧吧,姨娘行事稍有不慎,一切言谈话语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去了。”   方氏双手绞着帕子,恨恨的瞪着秀儿离去的方向骂道:“这个死蹄子不是安氏的人,我认识她,她是砸门家姑奶奶身边的丫头。真是想不到啊,卢家的臭丫头也敢跑来听老娘的墙根儿,真是越发的反了天了!”   “雪涛的丫头?”柳皓波一愣,冷冽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秀儿终于寻回了玉棠园,一路绕了几个弯儿,绕的她的腿脚一丝戾气也没有了。进了门便一屁股坐在脚蹬上,一边揉着小腿一边叹道:“这院子真是大,我这儿绕来绕去的,居然迷了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找到了家门。唉!累死我了。”   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忙倒了杯茶递过来,靠着秀儿的身边蹲在地毯上劝道:“姐姐怎么不叫个人一起跟着?咱们这儿玉棠园和揽月亭之间原本只是很短的一条路呢。是你越绕越远才累成这样的吧?”   “可不是吗。”秀儿接了茶两口喝完,又把茶杯还给那小丫头,笑道:“好妹妹,谢谢你了。再给我倒一碗。”   “行,姐姐稍等。”那小丫头起身又给秀儿倒了一碗茶里,秀儿喝了,两个人便靠在门口坐在地毯上聊天。   原来这小丫头是柳雪涛未出阁前就跟着她身边伺候的人,名字都是柳雪涛之前取的,换做绿蕉。柳雪涛出嫁时只带走了紫燕一个大丫头,剩下的丫头便被方氏分散在各处。绿蕉是跟了安氏的人,如今大小姐回来住两天,安氏便又让她过来伺候大小姐。   秀儿一听绿蕉之前就是自家少奶奶的丫头,便心生好感和她慢慢的聊起来。从父母兄妹聊到主子的脾气,两个丫头倒是越聊越投机,嘻嘻哈哈的说着话,时间倒是过的快。   大概半个多时辰过去了,紫燕打发人回玉棠园说大小姐在船上睡着了,要来拿柳雪涛的披风去给她盖一盖。秀儿才慢慢的站起身来笑道:“只顾着说话儿了,我都忘了时间。这会子可不是少奶奶要午睡的时候了。绿蕉姐姐你且守在这里,我去给我们少奶奶送披风去了。”   绿蕉点点头,微笑着看她抱着包袱匆忙离去,方转身进了里间柳雪涛的卧室里,把那香炉打开来,又点了块香饼放进去。   秀儿抱着柳雪涛的披风跟着那传话的小丫头一路疾走到了湖边,又搭乘小船到了湖心登上了楼船。却见船上的酒宴已经撤掉,楼船内正厅的圆桌上已经换上了香茶果品,只有柳家的两位少爷还坐在那里吃茶,自家的大少爷和少奶奶却不知去了哪里,也不见柳老爷。   于是秀儿便上前福身请安,恭敬地说道:“奴婢给二位少爷请安。”   “哦?你是——雪涛的丫头吧?”柳皓波温软的笑着看了秀儿一眼,抬手指了指里间的门,“你家主子在里面呢。”   “是。”秀儿又福身行礼,然后后退了几步方转身往里间去。听见身后柳家大少爷还跟二少爷淡淡的说了一句,“这丫头倒是好个清秀的模样。”   柳明澈还笑了笑,说道:“大哥刚订了亲的人,怎么还瞧着小丫头不放?好歹她是妹妹的人,可别叫妹夫笑话咱们。”   “我也不过随口说说,你又说这些废话。在官场混的越来越油滑了。”   ……   秀儿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便匆忙进了里间后转过一道屏风,见里面一张罗汉床上躺着柳雪涛,她身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袍,而卢俊熙则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一旁看书。   “大少爷。”秀儿轻着脚步上前行了个礼,又把柳雪涛身上的外袍揭下来,拿了自己怀里的多罗呢披风给她披上。又把外袍递到了卢俊熙手里。   “嗯,你在这里守一会儿,我出去走一走。”卢俊熙站起身来披上外袍,又拿过腰封递给秀儿,秀儿忙走过去帮他系好把腰身的衣衫理整齐了。   卢俊熙出去同柳家两位少爷说话,秀儿便靠在柳雪涛的身边坐在脚踏上闭目养神。外边有人叽叽咕咕的说话,只是她一双眼皮直打架,早就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些什么。下午的时光一晃而过,因中午吃酒玩闹,散的很晚,下午柳裴元和柳雪涛又都睡了一觉,并不觉得怎么饿,众人晚饭便没怎么吃。   晚间,卢俊熙便桶柳雪涛说起了回家的话。柳雪涛便笑道:“好歹回了娘家,原想多住几日,你又催人家回去。”   卢俊熙便哄着她说道:“反正都是在一个城里,说来也就来了,总是住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儿呢,你这会儿图清净了,赶明儿回去也一样的操劳。倒不如早些回去的好,省的到时候又是办不完的事儿。”   柳雪涛想想也是,便笑道:“既然这样,明儿就回吧。”   碧莲紫燕听说明儿回去,便忙吩咐小丫头们都先别忙着睡觉,且把各自管辖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了,免得明儿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不利索。   一时众人便都忙活起来,秀儿这回来是专管柳雪涛的衣裳的,大户人家极为讲究,这衣服也是一日三换的。因为季节的缘故,一天从早到晚其后也是不定的,所以这次出门带的衣服也多,秀儿便比别的丫头更忙。   柳雪涛瞧着众人忙来忙去的收拾,便自己寻了本旧书进了卧室歪在床上看。卢俊熙便凑过来躺在她身边,一边捏着她的肩膀一边讨好的问道:“娘子,看的什么书?有没有有趣儿的笑话,给为夫讲讲?”   柳雪涛因嫌他吃了酒,满身的酒气,便推他:“一身的酒气,小心熏坏了我们的孩儿。离我远点儿。”   卢俊熙便老大不乐意的哼哼着,一边往她怀里蹭,一边反驳:“女儿天天在你的肚子里,她也是想爹爹的。你把我赶走了,我的乖女儿去哪里找爹爹?”   柳雪涛惊讶的笑着拿开手里的书,看着身边的赖皮孩子问道:“之前你不说你儿子你儿子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女儿?”   “我已经决定了,咱们还是先生个女儿玩玩,以后再生儿子不迟。”   “什么?!”柳雪涛急了,一把推开身边的赖皮,生气的问道:“什么叫先生个女儿玩玩,又是什么以后再生……儿子?你这人真是的,你怎么想的啊你!”   卢俊熙忙抓住她的手耐心的解释:“今儿瞧着娘子在家里人人都宠着,父亲哥哥都十分的喜欢你。我在一旁瞧着羡慕的不得了。所以我想着将来咱们也生个像你这样的女儿,我也就不羡慕岳父大人了……”   柳雪涛撇了撇嘴,十分鄙夷的瞪了卢俊熙一眼,心想就你们家之前那两个老女人争来斗去的,严重残害了你和你哥哥卢俊晨的幼小心灵。真是可怜啊!   于是她便不再同这小屁孩一般见识,转身躺下去继续翻着手里的旧书。   卢俊熙也接着靠在她身边跟只小猪一样拱来拱去。柳雪涛不厌其烦,又因刚看到一个笑话,正要说给卢俊熙听,便听见外边“啪”的一声脆响。于是问道:“你们收拾东西手脚也利索些,这又是把什么东西给摔碎了?”   卢俊熙便起身问道:“谁弄坏了东西?”   小丫头忙回道:“是一个之前不用的小瓷瓶子不知道从哪儿掉出来了。幸好这瓷瓶儿很是结实,又小。所以并没有摔坏。”说着,便拿着那小瓷瓶子进来,递给卢俊熙看。   卢俊熙拿在手中看了看,笑道:“不过是个装药丸的小瓶子,也没什么好看的。怎么你还留着这个?”说着便递给了柳雪涛,又问:“出嫁之前在闺阁中便吃过药丸?是什么病?”   柳雪涛原没在意,只是卢俊熙一问便细细地想了想之前的事情,再看看这小瓷瓶子后方摇头:“这小瓶子看着倒是眼熟,只是我却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药。这好像也不是装什么药丸的……哦!对了……”柳雪涛说着,急忙转过小瓷瓶来看着瓶子的底上。   小瓷瓶儿的底上画着一个花青色的方形符号,类似于一个“卍”字,却又不是。那笔画多拐了几个弯儿,倒像是一个特别设计过的徽记一般。柳雪涛一看到这个符号,脸色立刻惨白起来。   第137章 险遭暗算   柳雪涛手中握着那只小巧的瓷瓶儿,一下子想起了张氏金蝶儿等人的事情。那天张氏服了金蝶儿从她屋子里偷走的毒药自尽,那装毒药的小瓷瓶可不就是跟眼前的这个一模一样?   那只小瓷瓶如今还被柳雪涛收着,那天从张氏的手边捡回来的时候她还莫名其妙的想着,也不知道这毒药是哪个用毒的高手研制的,居然毒性如此之剧烈,人服下去之后几个呼吸之间便没了性命,也不见有什么痛苦。更不像其他毒药一样把人折腾的没了人样儿。   柳雪涛真是想不到居然在自己闺房之中也有这样的一个小瓶儿?可她分明也没有见过,到底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呢?   卢俊熙见柳雪涛拿着一个小药瓶子沉思不已,便摆手让旁边的小丫头推下去,凑近了柳雪涛身边轻声问道:“怎么,难道这小玩意儿还牵着娘子什么往事不成?”   .   柳雪涛抬眼看了一眼卢俊熙,神色冷峻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小玩意儿是怎么回事,所以才觉得奇怪。你说——谁会在我的屋子里放这样的东西?”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娘子又为何这般严肃?”   “你不知道……那日,俊晨的姨娘自尽时服下去的毒药,就是用这样的瓶子装着。我分明记得那只小瓷瓶的底上也有这个徽记。一模一样的,俊熙,你说这个徽记代表着什么呢?”   卢俊熙闻听此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此事若是深思,其中的玄机果然深的很。   难道卢家的那些人已经渗透到了柳家?或者说某些人在雪涛嫁入卢家之前就已经联合到了一起?   这些人如此老谋深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卢家的那一千多顷良田和那一片宅子?   沉思中,一些细微的东西便被悄悄地方大。一个呼吸的声音,一丝轻微的香气都变得清晰起来。   卢俊熙心头猛然一动,突然翻身下床,顾不得那香炉的滚烫,抄手拾起来推开窗户扔了出去。把床上的柳雪涛给吓了一跳,忙欠起身来问道:“你是发什么疯?”   “来人!”卢俊熙冷着脸低声一喝,并抬手把另一扇窗户也一并推开。又转身去把卧室的门帘也掀起来,让外边的夜风通过窗户和门口形成独留,空气中隐隐的香气立刻被冲的几不可闻。   丫头婆子们被卢俊熙这一折腾,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老脸蜡黄,全都呼啦啦一起聚了过来,低头站在门口静候主子吩咐。   “香炉里的香是谁换的?”卢俊熙声色俱厉的看着众人,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犹如锋利的剑刃,恨恨的,似乎要把她们的脸上刮下一层皮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是秀儿站了出来,低声回道:“回大少爷,下午的时候奴婢回来房里,想着是要换了那香炉里的香,进门后又因为站的太久便立刻坐在门口想着歇一会儿再换。后来有人来说要少奶奶的披风,奴婢没来得及换便拿了披风走了。走的时候这屋子里只有绿蕉姐姐,外边还有两个婆子……”   说这话,秀儿的目光便从人群里巡视,却没有发现绿蕉的身影。一时也有些奇怪,这绿蕉不是被派在这玉棠园当值么?此时不在屋里又去了哪里?   卢俊熙便冷声问道:“绿蕉呢?”   柳雪涛坐在床上已经听出了些端倪。想必那香炉里的香有什么问题被卢俊熙给发现了,才匆忙把那香炉给扔了出去。此时他又急着找出作祟之人,居然顾不上自己的手都被那铜铸的香炉给烫伤了。   于是她从床上慢慢的下来,走到卢俊熙跟前,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丫头婆子,这些人有自己从卢家带来的,也有方氏安排过来伺候的,都一个个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柳雪涛抬手拉了拉卢俊熙的衣袖,把他的手拉过来托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说道:“瞧这手心里都烫的起了水泡。紫燕,你去前面找父亲,要些烫伤的药膏过来。”   紫燕忙答应一身,转身出去。   卢俊熙经柳雪涛一说,刚才情急之下没觉得怎样,此时方觉得手指和手心里钻心的疼。再想想那香炉里隐约的麝香味,又觉得十分的害怕。这些人用心极其险恶,又如此防不胜防,真是可恶至极!   他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柳雪涛的素手,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说道:“没事儿。你乖乖的过去坐着,这点儿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说完,他拉着柳雪涛送到床前,让她重新坐回去,此时窗户和门都大开着,夜风渐渐也凉了,他又拿过披风给她披好。之后方回头吩咐道:“去把外边香炉里的香熄灭,把没烧完的香饼给我捡回来。”   碧莲答应着,亲自出去捡香饼,恰好绿蕉从外边回来,一进门看见众人都低着头齐刷刷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因为何事,便悄悄地进来站到最后,牵了牵一个婆子的手悄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啊?”   那婆子正恨着绿蕉办事儿不力害的一群人跟着受连累,便一拉抓住绿蕉往前推着,嘟囔道:“回主子,绿蕉丫头来了。还不快进去把事儿说明白?!”   绿蕉傻乎乎的被那婆子往前一推,越过众人站到最前面去,尚且茫然不知所措。因看着秀儿正在低头哭着,更是纳闷,于是上前跪在地上:“奴婢绿蕉侍候主子不周,请主子责罚。”   卢俊熙倒是对这丫头的从容镇定有些叹服,因道:“你就是绿蕉?我且问你,刚刚香炉里的香你从何处拿的?你可知道那香饼是什么香?”   “奴婢就随手在那边的盒子里拿的。因下午的时候奴婢和秀儿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后来她拿着大小姐的披风匆忙走了,奴婢因见那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想着待会儿主子回来必然嫌弃这屋子闲置的久了有股子味道,所以才燃上了香饼提前熏着屋子。”绿蕉说着,便转头看那边小高几上的一个盒子。   卢俊熙走到那边取了盒子打开看时,却发现里面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柳雪涛一直坐在床上没有言语,此时却不好再沉默下去了。她叹了口气拉着披风站起身来,走到卢俊熙身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劝道:“好了,叫他们都散了吧。我也没什么不舒服,倒是你的手要立刻上药才是。”   卢俊熙也看出来了,这事儿估计绿蕉也不知情。这盒子里早就没了香饼,绿蕉说的时间和秀儿说的时间一点也不差,而那时到时间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不说她放的那香饼早就燃尽,纵然还是她放的那几块,也不能就说是她要害柳雪涛。   看这丫头的神色虽然焦急但并不慌张,又能坦然面对,不胡乱攀扯,十之八九她也是被利用的人或者说是无心之过。再说这孩子里的香饼如今又是谁拿空了恐怕已经无法查证,那人是绝不会自动站出来承认的。   此时碧莲已经捡了那香炉和香饼回来,卢俊熙接了那块未燃尽的香饼,凑近了灯前仔细的看了看,又轻轻地闻了闻,便冷冷笑着对柳雪涛说道:“果然不假,这种香饼里面有麝香,用的时间长了,恐怕我们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柳雪涛恨恨的看了众丫头仆妇一眼,暗暗地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幸亏相公发现的早,否则的话可真的让那些人得了意了。”   卢俊熙点点头,又沉声说道:“这件事情此时我不再计较,但却并不代表就这样过去了。不管是卢家的人还是柳家大人,今儿都给我听明白了,是谁做的,是出于什么心思,将来必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是被我或者岳父大人查出来,我不想不管这事儿是谁敢的又是受了谁的指使,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众人便惶恐着跪下去,连声说自己冤枉,并不知道此事等等。   卢俊熙刚要喝止众人叫她们下去。便听见门外柳裴元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儿?!难道这些人要反了不成?!”   卢俊熙和柳雪涛忙转身出门迎出去,柳裴元进来后又把事情细细的问了一遍,又从卢俊熙的手里接过了香饼仔细的瞧着,柳雪涛便吩咐紫燕快把牙膏拿出来给卢俊熙抹上,又拿了剪刀把自己的帕子剪开,把卢俊熙的右手裹了个严严实实。   柳裴元发了一顿脾气,把方氏和管家都叫了来,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说她们办事如此不小心,居然会容许这些居心叵测的奴才在玉棠园走动,又暗暗的警告方氏不要做蠢事,然后严命他们彻查此事,一定要把使坏的人查出来,又恨恨的骂着要把所有有干系的人一并打死。   闹了一顿,柳裴元方在柳雪涛和卢俊熙的劝告中离开,去安氏的房中歇下。   方氏的脸色十分的难看,幸好柳皓波亲自过来陪着她回房,她才没怎么样。柳明澈则又留下来同卢俊熙夫妇说了一会儿话,柳雪涛又把那小瓷瓶拿给他看,并悄悄地说了张氏之事。   柳明澈沉思片刻后,方说道:“去年我和世子爷在这里住了些日子,原本想要着查明白这件事儿,只是苦于当时线索太少,只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也对不上号。只好作罢。如今看来,这件事情确实如我所想,只是她这心肠也太狠毒了。到了此时居然还不罢手。”   卢俊熙闻言,方知道柳雪涛出嫁之时果然有人想要暗算她。再想想此事竟然从柳家下手,又合着卢家那些人的心意,便果然可怕的很。   当晚,三人又细细的计较了一番,也并没有什么结果。最终柳明澈只好先记下那个徽记,然后去慢慢查访这种毒药的来历。然后和卢俊熙柳雪涛告辞回自己房中。   折腾了一个晚上,众人都是劳累不堪。原本想着是个安静的夜晚,不了会出了这样的事情。丫头婆子们自然是不必说了,辛苦劳累也是不得有什么怨言的。倒是柳雪涛看着卢俊熙的右手被裹成了粽子,便偎依在他的怀里叹道:“如此一来,可有好几天写部了字了。很疼吧?我看那一大片水泡都泛白了……”   原本真的很疼的,只是如今佳人在怀,娇颜软语的为自己担心,卢俊熙便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手心里的疼痛也缓了不少。又想着自己这番举动虽然有些激烈,但却也及时保护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又很有成就感。一时间又是豪情洋溢,便搂着柳雪涛笑道:“你家相公哪有那么娇嫩?又不是女儿家。不过是破了一点儿皮而已。娘子不是已经给我上了药膏了吗?过两天就好了。不能写字也没什么,反正这几天我也没心思读书写字……都是娘子你,还是叫人不放心。明儿回了家再请白家三爷过来给你诊诊脉吧?”   柳雪涛便摇头微笑道:“我没事儿,难道咱们还要三天两头的请人家大夫去家里走动才能安心?恐怕这孩子还没出世,我这娇贵的名声就传遍了绍云县了。”   “这有什么娇贵不娇贵的?你怀着咱们的孩子,自然要仔细着。哪里能事事不在乎呢?”   柳雪涛点头答应着,保证自己一定会小心,又动了动身子,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问了自己一直疑惑的事情:“俊熙,你怎么就能闻得出来那香饼里有麝香?我都没发觉呢。”   “之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大夫说她那病若是能每日都闻着带有麝香的香饼每日里点在香炉里,可缓解她的病痛之苦。所以这麝香之前是我们家每日里都会用的东西。后来咱们成亲之时,母亲曾特别吩咐过,自你进门之日起,家里不许有任何带麝香的东西,还单独把我叫到一边细细的叮嘱过。生怕有些人别有用心利用她的病来暗暗地对你下手。”卢俊熙在柳雪涛的头顶上缓缓地说起了此时,柳雪涛听来,心里对王氏的感激又多了一层。   只是可惜这样一个一心为了自己儿子着想的女人却终究不得长命,年仅三十六岁便消香玉损。   二人在枕边又说了些贴心的话儿,直到四更天方迷迷糊糊的睡去。第二天又早早的醒来,收拾了东西到前院去,给柳裴元请了早安,又用了早饭便同众人告辞,坐了车回卢家来。   临走时,柳裴元又叫人装了许多补品以及当地少见的食材,又叮嘱了柳雪涛学多话,叫她多加小心,没事儿只管老老实实的在房里呆着,吃的用的务必要事事小心。又叮嘱卢俊熙一番,说了些男人之间的私房话。最后又把赵嬷嬷和紫燕叫到跟前,狠狠地吩咐了一顿,叫她们两个无比细心照顾好小姐,否则他是绝不会饶了她们两个的。   绍云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柳雪涛等人辰时三刻从柳家出来,四辆大车晃晃悠悠的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快中午了方道了绍云县城靠近县衙门一旁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柳雪涛挑开车窗帘子看看外边街道上十分热闹,小商小贩等整齐的摆在接到两边叫卖,此时螃蟹正是鲜美肥嫩的时候,还有许多小吃糕点水果等也正是上市的好时候。于是她拉着卢俊熙的袖子说道:“且不急着回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外边逛逛,吃了午饭再回去。”   卢俊熙见她兴致极好,便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反正已经出来了,倒不如逛逛再回去。于是叫了随车的家人来,吩咐他们带着东西先回去,只留下一辆车,再留下紫燕和石砚两个跟在身边伺候,剩下的丫头们也都回家去。   马车在人群里走的极慢,柳雪涛便又说要下去走走。卢俊熙拗不过她,又看着那边有个茶肆,便叫石砚拉住了马,自己先下车去,又扶着她慢慢的下了车,叫紫燕去买对面的如意高点店里去买那里特制的慈城糕点。   柳雪涛开心的随着卢俊熙进了那家茶肆,不想茶肆的小二却和卢俊熙熟悉得很,见卢俊熙牵着一个妇人装扮的美人进门,立刻含笑迎上去打招呼:“大少爷,今儿有空带着少奶奶出来逛逛?快请楼上雅间坐。”   卢俊熙答应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扔给小二,吩咐道:“把你们最好的白牡丹冲一壶来给少奶奶尝尝,若是合了咱们的口味儿,以后便一年到头都买你的茶。”   那小二接了银子高兴地行了个礼,答应一声引着二人上楼。   柳雪涛笑着在卢俊熙的耳边说道:“他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少奶奶?”   卢俊熙斜着眼瞄了柳雪涛一下,极不高兴的样子问道:“怎么,难道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吗?如此光明正大的牵着别的女人的手招摇过市,难道不怕自家娘子拿着鸡毛掸子追出来当街大骂?”   柳雪涛便低声笑着啐道:“呸!你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难道我就是那种泼妇么?”   第138章 旧情难舍   卢俊熙和柳雪涛二人悄声说笑着上了二楼,小二在前引着二人一直到一间靠街道的雅间门口。十分客气的说道:“大少爷,少奶奶,您二位里面请。”   卢俊熙点点头,对小二说道:“行了,茶尽快端上来,再来四样茶点。”   “好来!”小二答应着噔噔噔跑下楼去。   卢俊熙拉着柳雪涛的手进雅间的门,却听见一侧有人叫了一声:“雪涛?”   柳雪涛回头看时,却看见一张狂放不羁的脸庞和高大的身影时,心里蓦然浮起几分酸楚,隐隐的透着一种伤痛的感觉,脸色便有些苍白。   夏侯瑜,上次见面柳雪涛并没来得及细细的看他。   然而如今她有了这具身体本尊所有的记忆,体会到了那种压抑在封建制度下的情爱之苦,便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一眼。他是一个有着渊停岳峙的身材气度,却魔魅得近乎邪异的男人。   他如刀刻般冷硬的嘴唇和下巴。满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大半梳起来在头顶结成一个发髻,尚有少许自然的垂披在两边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光线有些暗淡的茶馆里,那双冰冷如钩,犹如电闪般的双目,带着些许沧桑,尤使人印象深刻。   他的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妖邪魅力,让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深深的沉迷进去,再不能自拔。   只是多看了这一眼,柳雪涛便觉得自己的手指一痛,却是卢俊熙这小死孩用力的攥了一下。回头时她看见他原本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两簇炽热的焰火。   “俊熙,他是谁呀?怎么会知道我的闺名?”柳雪涛微微皱眉,一副薄怒微嗔的娇媚模样,身体往卢俊熙身边靠了靠,然后转过头来再看夏侯瑜时,目光变得清冷淡漠。   “娘子真的不认识了?”卢俊熙的心底泛起一丝得意,手上的力气便缓了缓,原本紧紧的攥着现如今换成了轻轻地拉着然后干脆放开来,手臂从她的腰上揽过去,把柳雪涛控制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又极为大度的样子同夏侯瑜打招呼:“这不是夏侯公子么?真是幸会幸会。”说着,他又侧脸宠溺的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媳妇儿,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样子笑道:“娘子,这位可是你的表兄呢,你怎么会不认识了呢?别调皮了,还不快给你的表兄见礼。”   柳雪涛闻言,便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看着夏侯瑜,然后上前两步微微福了福身,淡然的笑道:“几年不见,表兄竟是大变了模样。乍然相见,真是不敢认了呢。表兄既然来了绍云县,怎么不去家里坐坐?父亲昨儿还说起了你呢。听说——表兄已经做了父亲?真是可喜可贺呀。”   夏侯瑜此时心底是酸甜苦涩真是难以形容。   .   刚刚柳雪涛猛然看见自己时的片刻惆怅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时他看见她那淡淡哀伤的眼神时,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甜蜜的。那说明她的心里至少还有他。   可是,她和她的丈夫不过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再看过来时便已经如陌生人一样的疏离。   曾经那么亲密的一直被自己放到心尖上的人,却可以如此淡漠的看着自己,她是怎么做到的?这究竟还是不是之前的雪涛?柳雪涛瞬间的变化让夏侯瑜从那一丝淡淡的甜蜜中一下子掉进酸涩里,尚未回味的时候她又来了一句:俊熙,他是谁呀?   她叫他俊熙,然后问他自己是谁……   这句话简直如一把冰刀狠狠地戳进夏侯瑜炙热的胸膛。让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彻底的疼痛的时候也是去了赖以生存的温度。   有那么一瞬间,夏侯瑜是无法呼吸的。直到柳雪涛款款向前两步对着自己福身行礼之时,他都被这种近似死亡的气息压制着,无法说话,无法动弹,无法做任何动作发任何声音。   然后她开口问候,说几年不见变化真是大呢。又让夏侯瑜的心底一酸。   可怜的姑娘,她是在极力的掩饰么?明明前些日子刚刚在铁艺作坊那里见过面,自己还拉着她的手说过几句话。虽然她怒极逃走,还说了些狠心的话,但他并不生气。原本就是他先负了她,无论她怎样,他都不会怪她的。   之后,她居然又略带责备的问自己到了绍云县为何不去家里……   呵呵……夏侯瑜又要偷偷地笑了。   她还是那个调皮的丫头,总是会揭人的短处,喜欢抢白人,喜欢看人家发窘的样子。那样她就像是一个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笑得比天上的白云还纯净。   不过瞬息之间,夏侯瑜的心情已经千变万化。   待柳雪涛说完了那几句话淡定的看着他时,他似乎已经读懂了这份心思。于是他微微颔首,说道:“我也是刚到。原也准备去姑父家里坐坐,向他老人家请个安的。这不因为有一点急事要先见一见周兄,所以要晚些时候再过去。”夏侯瑜说着,便徐徐转身对着后面的雅间叫了一声:“周兄——卢家大少爷和我表妹正好来了。不如大家一起坐吧。”   周玉鹏听见说话从雅间里出来,见了卢俊熙和柳雪涛后抱拳笑道:“真是巧啊,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卢大少爷和少奶奶。反正也没有外人,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   卢俊熙的脸早就绿了,心想鬼才愿意跟你们一起喝茶聊天呢?谁知道夏侯瑜那家伙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是周玉鹏钻出来了他也不能太失礼。于是上前去拉住柳雪涛的手笑道:“不了。多谢周公子好意。周公子和夏侯公子有事商议,我们过去多有不便。再说——我们不过是上来歇歇脚,这就要回家去了。原本也没打算在外边逗留,雪涛如今这身子也不是很方便。二位先请。”   说着,卢俊熙便把柳雪涛往怀里带了一下。用意十分明显,是直接用行动告诉柳雪涛拒绝对方的邀请,否则他就炸毛了。   柳雪涛虽然对夏侯瑜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感情,但此时她还是理智的。不说别的,单为了自己独自里的那块儿肉,他也不可能和卢俊熙闹翻了。她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木有爹不是?   所以柳雪涛很配合的看着卢俊熙笑笑,直接不再同夏侯瑜说话而是对卢俊熙说道:“相公,我这会儿忽然不想喝茶了,我想和鲜榨的橘子汁。”   “橘子汁?”卢俊熙一头雾水,橘子就橘子吧哪儿还来的什么汁?不过此时他才不管外边有没有卖橘子汁的呢,他媳妇说了一句不想喝茶,而且看都不看对面的老情人一眼,便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见好就收吧!于是他忙点头说道:“好,那咱们走吧,去喝橘子汁。”   夫妻二人说着,便对着周玉鹏夏侯瑜笑了笑,转身往楼下走去。   恰好店家小二端着茶从下面上来,见了二人后奇怪的问道:“二位怎么就走了呢?这茶已经好了呀。”   “嗯,茶不喝了,钱照给。”卢俊熙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托茶具的托盘里,带着柳雪涛下楼离开。   周玉鹏看了看身边的夏侯瑜,叹了一口气说道:“夏侯,行了。使君自有妇女,罗敷自有夫。你还这般痴恋着,又是何苦呢?”说着,他便抬手拉了夏侯瑜一把,然后转身进了雅间。   夏侯瑜神色微微一动,面色恢复了正常,然后亦转身进了周玉鹏定下的雅间内。   柳雪涛和卢俊熙走出了茶肆的门口,正好遇见买点心回来的紫燕。卢俊熙便一摆手颇有些绿林豪侠的样子说道:“走,喝橘子汁去,哪有卖橘子汁的?”   柳雪涛忍不住笑道:“行了,别装了。你都不知道哪儿有卖橘子汁的,又问谁呢?”   卢俊熙便侧脸看着柳雪涛开心的笑问:“娘子,那不是你说要喝么?没卖的怎么办?要不——”卢俊熙站在茶肆门口做苦思冥想状,片刻之后又俯身把嘴巴贴到柳雪涛的耳边,悄声问道:“要不,咱买了橘子回家自己弄去?嗯,为夫想好了,橘子嘛,我来剥皮,然后我把橘子瓣儿一个个收拾干净了,然后放到嘴里嚼,那汁水都吐给你你喝,剩下的渣儿给我吃。行不?”   “你——胡说!真是恶心死了……”柳雪涛开始还认真地听着,以为这小死孩有什么好办法,不想却又被他调戏了一道。于是一边抬手去悄悄地拧了他胳膊内侧的细肉儿一把,一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趁他因疼痛而龇牙咧嘴顾不上自己的时候,急匆匆的往对面的橘子摊儿前走去。   “喂!你这女人——”卢俊熙胳膊内侧被柳雪涛拧的疼得他掉了几滴眼泪,见她一蹦一跳的跑开又担心的要命,指着她的背影叫道:“你慢点跑……”   二楼上的茶肆雅间里,周玉鹏和夏侯瑜临窗而坐,看见大街上打情骂俏的一对璧人,一个满脸的叹息,一个则满脸黑线。   “夏侯,放下吧。人家如今过的挺好的,你若是强行介入,恐怕对你们二人都不好。”周玉鹏说着,便亲自拿起紫砂壶为夏侯瑜倒上了一杯茶。   “她明明还是记着我的。雪涛就是这样,她总是会掩饰自己的内心,让别人以为她很快乐,很懂事,她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对那些是是非非都从不放在心上,实际上她自己内心的苦楚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一个人默默地反刍。这样的雪涛,让我怎么割舍的下?”夏侯瑜一脸的惆怅,一口喝下那杯浓茶,贪恋着那一丝淡淡的甘甜。   柳雪涛终究是买了一大兜黄橙橙的橘子,还买了些鸭梨,香蕉,蜜柚之类的水果,最后又让卢俊熙去给她买了两串冰糖葫芦,还有一大包糖炒栗子。   紫燕一个丫头本来手里还提着几盒子糕点,现在又有这许多东西,使得她跟在后面拿东西有些吃力,便回头骂石砚不把马车牵过来。卢俊熙看着原本文文静静的丫头如今骂起人来也是一句一句的,便暗暗地替石砚担忧。又不声不响的拿着最后买的冰糖葫芦和栗子跟在柳雪涛身后。   三人一路往回走到了街口,石砚还牵着马车在那里等着。见几个人满载而归,连雪涛手里都提着一兜儿蜜柚,便忙牵着马车迎上去摸着后脑勺憨厚的笑道:“让主子受累了。奴才原想着把马车放到一个妥当的地方再去寻主子,可是一转过身来便不见了主子的影子。只好在这里等着……”   “你就是个猪头!你想来想去,不还是傻傻的站在这里的等?都没见过你这么没脑子的奴才!”紫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两只手臂上的东西都扔到他的怀里,然后转身去搀扶着柳雪涛上车。   石砚被紫燕骂了一句,有些冤枉的看了卢俊熙一眼。卢俊熙便把手里吃了一半的一串糖葫芦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好笑的冲着他点点头,悄声说道:“趁着还没下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刚才在那边街上,这丫头骂的那叫一个凶狠……”   石砚一听这话有些犯傻,呆愣愣的看了后面的紫燕一眼,然后又回过头来冲着卢峻熙摇头,原本就滴溜儿圆的脑袋这会儿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奴才不后悔……”   柳雪涛一坐进车里,便要过糖葫芦来吃。原来从来不喜欢吃酸东西的她,最近特别能吃酸的。紫燕每每都偷偷地笑,说主子肚子里的小主子一定是个少爷。柳雪涛之前还会骂她跟卢峻熙一样是个儿子迷。这会儿却不这样说了。因为卢峻熙这小死孩儿现在一心只想要个女儿来‘玩玩’,奶奶的,老娘这会儿偏不给你生女儿,偏要给你生个儿子来,一次到位,以后有了这个儿子给你传宗接代,老娘再也不给你生了……   卢峻熙瞧着石砚把那些七七八八的水果都放进车里,方抬脚登上了车辕,然后直接跨进车里坐在柳雪涛身边。紫燕则站在车跟前斜着眼撅着嘴巴瞪着石砚,石砚忙上前去陪着笑脸,又把自己的胳膊撑着送到紫燕的面前,悄声说道:“紫燕姑娘,奴才伺候您上车?”   “滚一边儿去!你又不是我的奴才。我自个儿会上去。”紫燕生气的推开石砚,然后自己一跳坐上了车辕,两只腿便垂下来一摇一摆的,水蓝色的绣蝴蝶兰花的鞋子从裙角下露出一半来,一摇一晃的把石砚的心都给晃得乱七八糟的。   夏侯瑜和周玉鹏在茶肆吃茶商议两家生意上往来的事情。因说到了周家给柳雪涛从南阳做的橡胶轮胎之事,周玉鹏叹道:“我们周家自我懂事以来,还没做过这样的生意。不但上赶着去给人家送点子,还得赔上时间赔上银子。我说夏侯老弟,我看你不像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呐,怎么坐起事情来就这么不计后果?”   “行了周兄。这事儿你就当是帮我的忙还不成么?需要多少银子你从我这里拿。我不过就是想给她做点东西。别的她不要,只有这个是那天她带着图样到处寻找人做的。后来我也问过其他人,她要的这种东西咱们这边听都没听说过——对了,那个铸铁的工艺焱丰铁匠铺已经试验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我觉得他们新铸造出来的铁要比咱们之前锻造的铁坚硬许多,是制造兵器的上等材料。周兄若是兵部有人,咱们定然可以发一笔大财了。”   夏侯瑜不愧是个有谋略有胆识的极品商人。他无意间看到铸铁铺子里按照柳雪涛说的办法改进后锻造出来的铁块后,便立刻想到了兵器之事。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商人重利,但像夏侯瑜这样能把目光瞄准国家战事的商人的确不多。纵然有,他们也大多都在打粮草的主意。国家一有战事就要储备粮草物资,极少有人会打兵器的算盘。当然,兵器这东西也是国之利器,朝廷上绝不会允许某一家商人从中谋利。   夏侯瑜想的,就是和官家联合,兵部有采购权,户部有银子,而夏侯家么,则可以铸造上等的兵器。再拉上一个在工部有靠山的周家,可不就是一桩完美的合作了么?   周玉鹏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兵部的事情外人很难插上手。不过呢,你若是想做,倒也不是没办法。我给你指条路——你心爱的女人的二哥如今刚进了兵部。虽然是个新人,但他背后的靠山是庆王。你若是真的想做这笔生意,就去找他。”   夏侯瑜皱眉叹道:“这个我也想过,不过姑父和父亲之前把关系弄得那么僵,柳明澈又不是姑母的孩子,只怕跟我不亲啊。”   “这好办。柳明澈在柳家最在乎的人就是他妹妹。你还得从你心爱的女人身上做文章,方能事半功倍。”   “这不行。”夏侯瑜立刻摇头,“我决不能利用她来做这些事情。这些事情看着好处极大,但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可能是杀头的祸事。所谓富贵险中求,是我们男人的事情。怎么能把女人给拉进来?”   周玉鹏摇头叹了口气:“这就难了,你堪不破这个‘情’字,又如何能做得大事呢?”   .   .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39章 新谋财路   卢峻熙自从在茶馆里和柳雪涛一起遇到了夏侯瑜,便忽然间改变了之前对柳雪涛那段小时候感情的看法。   他认为,柳雪涛就像是他自己,小时候总是有个玩的不错的玩伴的。夏侯瑜对柳雪涛来说,就像是林芳菲对自己。不过是小时候在一起玩笑过罢了,哪有像外人说的那什么情深似海之类的东西呢?有些人就是喜欢拿一些无所谓的事情做文章,自己总不能被那些莫须有的事情蒙蔽了眼睛。   最重要的是人家柳雪涛现在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孩子,跟着自己的时候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再见了夏侯瑜也没有什么失常的举措。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若是自己再纠缠着一些无所谓的谣言不放,那就是自己没有心胸了。用柳雪涛的话说就是:太不男人了。   他要男人一些,尤其是在他的媳妇面前。一定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所以,卢峻熙渐渐地把家里的大部分事情都承担了去,他原本就很聪明,又经过了王氏的悉心教导。再受柳雪涛影响一些,处理家里那点儿事儿就跟玩一样。闲暇时候再用心读读书,小日子过得也变充实起来。   柳雪涛则乐得自由自在,趁着空闲的功夫利用编织行赚得银子把花园子西面的一片空地也买了下来,把花园子的墙打开,把那片空地重新规整进来,划入花园之内。然后找了工匠来,要求那些人按照她的图纸在那片空地上盖起了两座大大的花房。   在那个时候,富贵人家也有人会修建花房,是为了培养一些名贵的花卉供过年时摆放欣赏。花房里多半烧地龙,但因为房屋建设的缘故,花房大多是都是小小的一间,当然也仅限于培养观赏花卉。   但柳雪涛这花房却并不是为了花卉而建。   她知道,这个时期的人们,对精神享受的追求虽然很高,但物质生活同样也需要提高。而她柳雪涛是个非常注重实际的女人,那些好看好听却不实用的东西,她极少迷恋。   比如名贵的花卉,名家书画之类的东西,她自然也喜欢。但她更喜欢让饭桌上的蔬菜多样化,与大冬天里对着一盆名贵的兰花吟诗作对相比,她更喜欢让饭桌上有新鲜嫩绿的蔬菜而非只是那些易储存的萝卜白菜豆芽面筋之类的东西。所以,她盖得这六座特别的花房实际上并不是用来栽培花卉的,而是她用来试种各种蔬菜的古代蔬菜大棚。   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几十名工匠终于按照她绘制的图纸在那块三亩多地上完成了这种具有时代意义的工程。花房的底下通着地龙,屋顶用周家提供的透光塑胶覆盖,然后又用厚厚的稻草编了草苫子,预防阴天下雪和晚上没有阳光的时候覆盖。   里面还用木头订做了一排排的支架,支架从下到上是三层或者五层木头订做的土槽。   柳雪涛想着,既然要搞就干脆按照最先进的搞,咱也来个立体种植,降低投资成本。一亩地变成三五亩,反正这空间闲着也是闲着。   这个冬天,卢家和柳家两家子的人都被柳雪涛给折腾的人仰马翻。为了她的这个离奇的想法,卢峻熙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浪费了多少唾沫,说了多少好话。生怕她因为弄这些事情一不留神伤到了身体,也曾经搬来刘明澈当说客,还告状到了柳裴元那里。   最终都没有阻止柳雪涛亲自瞧着花匠把茄子,黄瓜,豆角,韭菜,油菜,等十几种蔬菜的种子分别洒进了她专程叫人调配的畦土中。弄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种了,却还剩着一层木槽的土,柳雪涛便叫人去挖了芦笋的根一截截的埋进了土里。说希望过年的时候能吃上新鲜的竹笋。   卢峻熙陪着她看着已经变成菜农的花匠把那些芦笋的根像栽花一样仔细的栽种完毕之后,一边扶着父子已经微微隆起的柳雪涛慢慢的走出了花房,一边叹道:“娘子啊,你说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我女儿在你的肚子里都叫苦呢。如今这该种的都种上了,你这肚子也一天天的大起来了,往后进了腊月里,天越发的冷了,可不许乱跑了,乖啊。。。。。。”   柳雪涛不好意思的笑笑,扭头看着已经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嗯,行。老公,我以后都听你的。只要有人每天把这边儿的事儿都如实告诉我就成了。反正种菜种花的我也不懂。我只要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新鲜的蔬菜也就成了。说实话,我这也是为咱们的孩子着想啊。你想想,我不耐烦吃那些鸡鸭鱼肉,你总不能让我见天儿的吃那些面筋豆腐萝卜白菜吧?”   卢峻熙这会儿只要柳雪涛乖乖的呆在屋子里养胎就行,至于什么原因什么条件,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这两个月来柳雪涛每天都往这边跑,当时这儿都没收拾利索呢,路也没有路,到处都是泥土,还有砖瓦木头之类的东西,到处都是工匠在这里加班加点的干活。   当时的状况是柳雪涛监工,卢峻熙监护柳雪涛。卢峻熙的心那叫一个累啊。   不过还好,这女人总算是答应了,自己这两个月也总算是没白忙活。   若果这六间耗费了两千余两银子的花房真的能种出那些蔬菜来让自己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吃上,倒也算没有白白的忙活。   于是他连连点头,说道:“是啊是啊,这会儿天大地大都没我媳妇和女儿吃饭最大。”   柳雪涛得意的笑着,点头说道:“那是当然。”   夫妻二人一边说笑一边缓缓的走出了后花园子,恰好遇见林谦之从前面匆匆的走来,见了二人忙上前回道:“回大少爷,少奶奶:江浙府周家大公子周玉鹏求见少奶奶,他带了少奶奶要的最新式的马车的车轮子。”   柳雪涛一听这话更加高兴,忙道:“他在哪儿呢?”   “奴才请了周公子在外书房奉茶。”   “走,去瞧瞧去。林谦之,你立刻叫人去瞧瞧我之前叫人订做的新式马车怎么样了,若是好了,叫他们立刻给送来。”柳雪涛一边说着,脚下便入生了风一样,拉着卢峻熙便疾步往前走。   卢峻熙紧走了两步后死死地拉住她的手腕,劝道:“雪涛,你慢点儿!小心脚底下。这会儿天都快黑了。马车的事情再说也不急。”   林谦之无奈的看着这两口子,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瞧二人如今这模样,大少爷这辈子是拗不过少奶奶了。少奶奶若是一把火把卢家给点了,恐怕大少爷都得在一旁拿着扇子扇扇风,说着火起的还小些。   因此,林谦之为自己前些日子以王氏亡故一周年为借口把芳菲给送到了祖茔庄子上的庵堂里去给王氏念经祈福的事情暗暗地感慨自己的英明之举。若是这个时候芳菲再弄出点什么故事来冲撞了少奶奶,恐怕收啊也非得剥了她的皮不可。   周玉鹏自从那天在茶肆见到柳雪涛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后来他虽然同卢峻熙见过两面,但都是在外面,周家和卢家素无往来,最近的一点小来往也仅限于周家为柳雪涛制造一种试用品而已。所以周玉鹏也没有问到过柳雪涛的近况。   这次一见她,却见她面色圆润,虽然还是那样消瘦,但气色极好。腰身有些臃肿,已经很明显的看得出来如今的她是有孕在身了。最主要的是卢峻熙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和她脸上那份幸福的光彩,周玉鹏暗暗地替夏侯瑜叹了一声:不值。   柳雪涛和卢峻熙来到外书房,和周玉鹏寒暄几句客气话之后,周玉鹏便叫自己的随从把柳雪涛要的车轮子给抬了上来。   不得不说,周玉鹏找的这个懂得制造橡胶的人很是内行,柳雪涛见到这两只轮胎之后都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周玉鹏他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也是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怎么就能把这轮胎上的印花也做得这么现代化呢?   两一个字:满意。三个字:很满意。四个字:非常满意。。。。。。   柳雪涛竖起大拇指对着周玉鹏连连夸赞,然后对周玉鹏说道:“周公子,这东西做得比我想象的还好,真实难为你那位世叔了。这样的车轮子如果要四个的话,须得多少银子?”   “大少奶奶是要做两架马车么”周玉鹏微笑着问道。   “不,一辆马车。我要做的马车是有着四个轮子的那种。比较大,车厢内很宽敞。”   “嗯,少奶奶才思敏捷,真是叫人佩服。我这四个轮子大概要三千二百两银子左右。只是不知道您一辆马车的造价是多少?如果卖的话应该卖多少钱?”   “这么么,目前还不好说。我得细细的核算一下。这订做马车的木料不同,造价也就不同。还有内设---呃,也就是说里面的陈列用具等也根据个人的需要有着不同的设计。如果周公子想要这样的马车,我倒可以把不同的价格列一个表给周公子送过去。”   “好。大奶奶真不愧是绍云县的奇女子。周某早就对这样的马车好奇了,等看到样子之后,我们周家至少也订做四辆这样的马车。只求少奶奶到时候可要照顾我们一下哦!”周玉鹏微笑着说话,又捕捉痕迹的打量了卢峻熙一眼。心想若是此女嫁给了夏侯瑜,岂不是我们和夏侯家的一大福气?哎!真的造化弄人。   卷三 画眉勿坠凌云志   第140章 横生枝节   周玉鹏一句话,提醒了柳雪涛一件大事。   之前,她原本也是想着把自己想要的马车做出来后,装饰的精致一些,除了自己平日里出门要用之外,最主要的是当个样品,放在卢家的商铺里供人参详。招揽生意,如果有人需要,交定金后自己再按照他的要求订做。可周玉鹏这回一说,柳雪涛便立刻想到了‘借鸡生蛋’的办法。   为何不能像二十一世纪的房产商一样,先把楼盘的规划图做出来,就开始卖房子呢?   自己曾经是某跨国企业的销售总监,为何连这么简单的商业运作手段都忘了呢?   看来这古代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人都有些变得笨了。   想到这个,柳雪涛忙对周玉鹏笑道:“周大公子如此帮我们,我们自然忘不了你的好处。既然是公子要四辆,不置可否把这马车的使用之人告诉我,我也好根据具体情形来专门为使用的人设计车厢里的橱柜床榻等用具的款式和摆放。这样,会让坐车的人更加舒适一些。”   周玉鹏忙拍手道:“不错!少奶奶真是心思细腻,一点一滴都为对方着想。是这样的,这四辆马车呢并不是为我自己做的。其中一辆给我的祖父做寿礼。一辆要送到京城去给我的姑母。两外一辆是送给我父亲的。祖父年迈,姑母身体也不怎么好,父亲又经常出门,早就饱受颠簸之苦。所以我这三位至亲都偶需要有一辆更加舒适的车子。最后一辆呢,我是准备送给我的好友也就是令表兄夏侯瑜的。他这些年帮了我不少的忙,我是应该好好地谢谢他的。”   卢峻熙开始听着周玉鹏的话还频频点头,他送给祖父和父亲是出于孝道,堪称大家公子的典范。至于送给他姑母,自然也是利益关系在里面。他姑父是工部的主事,他们一家子的生意都仰仗着这层亲戚关系,这也无可厚非。但当卢峻熙听见这周玉鹏要送一辆马车给夏侯瑜,又说什么夏侯瑜帮了他很多忙之类的话时,便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来。   本来吧,他周玉鹏花钱送人东西,爱送谁送谁,只要他肯出钱就行,谁也管不着。可谁让这个夏侯瑜曾经是柳雪涛的青梅竹马的情人呢。而王承睿还曾经在卢峻熙跟前把他们两个的感情说的那般至死不渝。   卢峻熙原本不信吧,可柳家和夏侯家果然确如王承睿说的那般,已经成了仇家不上门了,还有石砚偷偷地从紫燕那里打听来得那些话儿也证明了王承睿说过的话并没太夸大其词。   所以卢峻熙听见夏侯瑜三个字心里就是不痛快,就是要想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于是他不等柳雪涛说话便立刻接过了话茬儿:“周公子说的是。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雪涛这件事儿也算是很受了周公子的许多帮助,我们必定会感激在怀的,周公子大可放心。”   言外之意,你不必再三提点,旁敲侧击说我们不感恩,你再说这话我也就跟你恼了。   周玉鹏同为男人,为何不了解卢峻熙的心情。只是他也是为夏侯瑜不平,才会稍微露那么一点话题。这会儿反倒被人家给误会了。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何况这位大少奶奶听自己提起了夏侯瑜,却只是淡淡的笑着,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罢了!   周玉鹏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别搀和这三个人之间的事情了。   于是,他又说了些有关马车的细小问题之后,便听柳雪涛说:“三日后奉上图纸及报价,请周大公子看过之后,满意了再送四成的定金来。”便也就起身告辞。   卢峻熙和柳雪涛起身相送。   三人一起出了外书房的门,一直客客气气的走到了二门处,柳雪涛和卢峻熙夫妇携手站在门口,看着周玉鹏上了马车告辞离去后方欲转身回房。却听见外边的小厮齐声问候了一声:“晨少爷回来了。”   “嗯。”卢峻晨冷着脸背负着手往里走,迎头看见卢峻熙夫妇站在那里,便奇怪的问道:“大少爷,少奶奶,您二位怎么站在这里?哦,对了,是不是有贵客来访,刚送走了人?”   卢峻熙微笑着点点头,做出一副家主的样子来,说道:“是呀,周家的大公子来过了。峻晨,衙门里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三人说话间往里面走,柳雪涛和卢峻熙并肩,卢峻晨略往后半步。三个人看上去似是兄弟和睦,实际上这半步的距离便已经分出了尊卑。   听了卢峻熙的话卢峻晨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忙。平日里也就那么点儿事情。如今秋收已过,大的事情基本没有了,接下来便都是歌功颂德的事情了。哎---对了,我听说今年咱们县里要大兴水治工程。不知大少爷可曾听说?”   “听说了,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卢峻熙说着,便叹了口气。侧了脸看了卢峻晨一眼,继续说道:“你知道咱们家祖茔的庄子上有一条河道在今年的清理淤积疏通水流的工程之内。但那边庄子上的庄主又病了,但祖茔所在之地,一草一木皆影响到子孙后代的繁荣,万万不能随意。我想着派格可靠地人去那里守着,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族中的叔叔伯伯们除了老的不能出远门的,就是忙得脚不沾地的。鸿安又是个小孩子,别的事儿还罢了,这祖茔上的大事他又不懂。再说,这河工监理好歹也是官府中人,他一个小孩子如何应付过来?”   卢峻熙一边说着,一边叹息。竟是对着卢峻晨诉苦起来。   卢峻晨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地想了一会儿,便做痛下决心的样子说道:“大少爷说的很是。峻晨好歹也是陆家的人,祖茔之事也有我的责任。如果大少爷信得过我,不如就有我过去瞧着他们罢了。”   “你?”卢峻熙很是为难的看了一眼卢峻晨,然后惋惜的叹了口气,问道:“衙门里的差事如果能够耽误?这河工上的事情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弄得完的。”   卢峻晨淡淡的笑笑,说道:“无妨。反正今年冬天咱们绍云县的所有官员都要为河工的事情出力,我去跟上面的主事告假之前,请顾大公子去县台大人那里说句话。这总是公私两不误的事情。”   卢峻熙便点点头,赞叹道:“你能去,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你既是家里人,又是衙门里的人。说话办事两边儿都有压服力。就是大冬天的,庄子上又冷,吃喝也不如家里。倒是辛苦你了。”   卢峻晨又客气的笑道:“大少爷说这话,我可就不敢当了。”   .   这兄弟二人又说了些客气话,一时便已经到了书房门口。卢峻晨便说先回房去换衣服。卢峻熙便微微笑道:“你且去忙你的,你的行李盘缠我叫人收拾妥当了给你送过去就是了。”   卢峻晨答应一声,又跟柳雪涛告辞,往自己的小院去了。   柳雪涛便悄声的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把他打发到祖茔的庄子上去,也不怕人家说你闲话?”   卢峻熙神秘的笑笑,握着柳雪涛的手暗暗地紧了紧,轻声说道:“你且别问,安心养胎。我自有我的道理。”   柳雪涛也懒得多问,她只要能过舒心的日子也就罢了,才不想去管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   第二天下午,卢峻熙叫卢之孝拿了八十两银子给卢峻晨,让他去打点祖茔庄子上的河道的事情,并叮嘱他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些人把河里清出来的脏泥巴之类的东西往祖宗的墓地附近堆放,务必和河工的头目搞好关系,把保护祖茔的村丁都叮嘱好了。万不可让人偷偷地挖了祖宗安息的地方等话。   卢峻晨都一一答应了,并让卢峻晨放心。然后让自己的小厮带着衣服被褥等包裹又接了卢峻熙给的银子,离开县城直奔祖茔的庄子上而去。   且说上次林芳菲被人从柳家送回来,林谦之便等着卢峻熙责罚与她,谁知道卢峻熙却什么也不说,对那次柳雪涛摔倒的事情只字不提。   越是这样,林谦之心中便越是忐忑,便接着王氏祭日将近为借口,把芳菲送到庄子上去了。   如此一来,卢峻晨原本想让芳菲接近柳雪涛的计划全盘落空。于是他表面上装作安然无事,实际上心里却着急的很。再加上经过上次他在那所小院子离强要了芳菲,便对她的身体有些痴迷。原来的时候还能背地里见见面,虽然二人仇人似的,芳菲并不愿多与他说话,但能见到她,知道她还在为那次的事情守口如瓶,卢峻晨的心里还能安稳。   当芳菲逃离了他的视线,出乎他的掌控之外时,卢峻晨的心计部署便都有些乱了。只是他自己尚不觉得,他的小厮却已经察觉了他与往日的不同。   这个叫小虾米的小厮便把卢峻晨的惆怅彷徨说给了石砚,石砚自然说给了卢峻熙。   卢峻熙静静地观察了这许久,终于明白卢峻晨大概是害了相思病了。再掐算一下时间,和芳菲离开卢家去庄子的时间差不多。   自然,卢峻熙绝不会以为芳菲瞧上了卢峻晨。虽然卢峻晨在仪表上并不输给卢峻熙,但卢峻熙和芳菲从小一起长大,以芳菲的高傲心气,从来没给过卢峻晨一点好脸色,又怎么会喜欢他?但事实摆在面前,卢峻熙又实在找不出别的原由来。于是他便想着寻个什么借口给卢峻晨一个机会,看他到底是不是和芳菲那丫头生出了与众不同的感情。他们两个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有了河工这档子事儿。于是卢峻熙便在无意之中画了个圈儿,卢峻晨便急切的跳了进去。   俗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雪涛越是想过安稳的日子,却越是会有些人来给她添乱。前脚卢峻晨刚走,便有柳家的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跑了来,见了柳雪涛立刻就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求道:“姑奶奶。。。。。。求您赶紧回家一趟,二少爷。。。。。。二少爷被老爷给打了一顿,这会海被罚跪呢。。。。。。”   柳雪涛闻言大惊,忙喝问:“父亲因为什么事儿打二哥?安姨娘呢?”   “奴才是偷偷地跑了来得。。。。。。来的时候。。。。。。听说姨奶奶哭得晕死过去了,这会子还。。。。。。还不知道姨奶奶怎样了。。。。。。”那小厮一边喘息着哭,一边回话,抽抽噎噎的,一时也说不很明白。   柳雪涛便忙叫人备车,然后便要回屋换衣裳要立刻去柳家。   跟着柳雪涛的人都是知道自家主子跟二舅爷的关系的。谁敢多说一句话?岂不是找死么。紫燕自然也是急得要死,却又不敢多说,只得给秀儿使了个颜色,秀儿会意,立刻跑去书房找卢峻熙。   卢峻熙闻言匆忙赶来时,柳雪涛已经换好了衣服,披上了银鼠斗篷,扶着丫头的手匆匆的出门,正在骂家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备好车?!”   卢峻熙立刻迎上去拦住了她,好声好气的劝道:“你要去看二哥,我也不能拦你。只是我一定要同你一起去才行。”   “这。。。。。。”柳雪涛看着卢峻熙只穿着一身月白色锦缎夹袍,并没有棉衣更没有斗篷,便着急的说道:“你衣裳都没换,跟着添什么乱呢?!”   “拿我的斗篷来!”卢峻熙一边吩咐紫燕,却从她手里接过了柳雪涛的手臂,又叮嘱碧莲。“你且别急着跟来,只在后面把少奶奶平时吃的用的东西都给我收拾妥当,然后再坐了车过来。”   碧莲忙答应一声又转回去收拾东西。紫燕一路小跑回了房间,抓了卢峻熙日常出门穿的一件长袍并一件斗篷便往外跑。   一直追到外边穿堂过道里,紫燕放瞧见卢峻熙正扶着柳雪涛上车。她急急匆匆的追过去,展开袍子给卢峻熙穿上,匆匆忙忙的系上衣带。卢峻熙也抬脚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走吧。”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1章 打狗警主人   柳雪涛匆匆忙忙从柳府二门门口下车时,柳裴元已经听见宝贝女儿赶过来的消息,便狠狠地骂了下人一顿,问是谁跑去大小姐那里传话,害的她怀着身子又匆匆忙忙的赶来。骂归骂,但他终归是心疼的不得了,又扶着方氏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去前面厅里等着柳雪涛。   柳雪涛一路疾步走来,根本不管卢峻熙在旁边如何劝说,丫头婆子出去迎接也只是不理,进了正房花厅的门边扑到柳裴元的面前,喘着气给柳裴元请安:“女儿给父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瞧你跑得这一头的汗,你不顾自己的身子难道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了么?”柳裴元心疼女儿,根本不等她跪下去便一把拉住。   方氏便在一旁抹着眼泪说道:“这也怪不得姑奶奶,他们兄妹之间素来亲厚,她听说了哥哥被打得起不来,自然着急。只是有些人利用他们兄妹的关系从中挑拨,万一姑奶奶的身子有个好歹,岂不是叫人恨死?”   柳裴元听了这话,又恨恨的骂道:“把传话的小厮找来,给我狠狠地打一顿。”   柳雪涛便站在柳裴元身边,瞥了一眼方氏,然后劝道:“父亲跟哥哥生气,也要保重身体。只一味的发狠打人,倒是叫某些人得意,却还假惺惺的淌眼抹泪。也不知道是谁从中挑拨。”   方氏听了这话便觉得有些受不住,转头对着柳裴元哭道:“姑奶奶在气头上拿着我初期也就罢了。老爷,贱妾的为人您是清楚地,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对每个人怎么样,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姑奶奶这话。。。。。。”   “行了行了!”柳裴元忽然意识到方氏今天的话是有些多了,便及不高兴摆摆手说道:“雪涛说你两句,你还没完了?峻熙也来了,你赶紧的去厨房叫他们好生预备饭菜。今儿留他们小两口住下,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   方氏话说到一半被柳裴元给堵回去,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儿。只是她素来惧怕柳裴元,也只能福了福身退下去为众人安排饭菜。   柳雪涛看方氏下去,方拉着柳裴元的胳膊撒娇:“爹爹,我要去看二哥。”   “他在祠堂里跪着呢。你去看他做什么?”柳裴元生气的哼了一声,又对卢峻熙说道:“峻熙呀,你也是太宠着你媳妇了。你瞧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还到处乱跑,真是越大越成了孩子了。”   “岳父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卢峻熙心想你这老爷子也忒不讲理了,你当我乐意瞧着她挺着大肚子乱跑啊?你说你好好地干嘛把人往死里打,打就打了,干嘛还叫下人走漏风声,这下好了,直接跑我们家去了,我媳妇她能不着急么?我还没跟你讲理呢,您先教训起我来了。。。。。。   “爹!”柳雪涛知道卢峻熙心里委屈,便干脆打断了他的话,娇嗔的看着柳裴元,“你不打二哥,我怎么会跑回来呢!您这会儿又说峻熙的不是了。”   “哦?”柳裴元干笑两声,指着柳雪涛对卢峻熙说道:“瞧见没,如今在我女儿的心里,你都比她爹重要了。这丫头,都不许我说你半句不是了。”   “岳父大人说笑了。我们虽然夫妻情深,却也比不上雪涛和岳父大人的父女之情。”卢峻熙嘴上这儿说,心里却跟抹了蜜似的。嗯,这女人终于有些做人家媳妇的样子了,知道在什么时候挺身而出护着自己的男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爹,您跟峻熙在这儿先聊着,我去祠堂瞧瞧二哥去。”柳雪涛见这两个男人在这里客气起来没了完,便转身往外走。   “哎---你给我站住!”柳裴元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你气儿都没喘均实呢又往哪里跑?”   “我去看二哥!”柳雪涛站在那里急的跺脚。   “你回来回来。。。。。。”柳裴元连连招手,“我叫人把他带回来就是了。不用跪了还不成么?”   “啊?”柳雪涛闻言喜笑颜开转身回到柳裴元身边蹲在他的膝下,开心的说道:“就知道爹爹最好了。爹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哼!死丫头。刚刚来得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是世上最坏的父亲了?这会子又跟我说这些。我还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眼儿么?”柳裴元被女儿如花的笑靥晃得老眼发花,一时也没了那么多的规矩,赶紧的招手叫来管家命他带着人去把柳明澈给从祠堂带回来。   柳明澈的的确确是被狠狠地揍了一顿。方孝耘带着人去祠堂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春凳上昏睡过去了。方孝耘是个人精儿,他知道二少爷若是这样子被大小姐看见了,家里必定又要生一场气。   人是柳裴元让打的,却不是他亲自动的手。是柳皓波带着人打的。那些人都以为二少爷是个练武的人,下手轻了打不出效果,大少爷是绝对不会高兴地。于是便下了死手狠狠地打了柳明澈几十板子。   而柳明澈呢,因为是受父亲的惩戒,父亲指着自己痛骂的时候,他也明白自己的确是犯了错误,所以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当时并没有多想,但打完了他才明白,动手的那些家丁个个儿都是柳皓波钦点的人呀,这些家伙们下手可真狠。。。。。。   方孝耘叫人把柳明澈从祠堂里抬出来后直接送到了他的卧房里,然后又叫人赶紧的请了大夫来给他清洗伤口,把屁股大腿等伤处都抹上了上等的棒疮药。一切收拾利索了才过来给主子回话,说他已经带人把二少爷送回房里去了,二少爷想必是跪得累了,这会儿刚刚睡着。   柳裴元点点头让他退下,方问柳雪涛:“怎么样,你是现在去看你二哥呢,还是过一会儿再去?”   柳雪涛想了想,说道:“既然二哥睡着了,我就先不过去打扰了。我要去看看安姨娘去。”   柳裴元便点头说道:“你要看她便叫她过来就是了,她那边屋子窄小,你过去白白的添乱。”   柳雪涛嘴巴一撅,不乐意的说道:“我只带两个丫头过去也就是了。难道父亲还怀疑我跟姨娘说什么背人的话不成?”这老头儿,想必是这段时间被方氏母子给挑拨的犯糊涂了。柳雪涛暗暗地想着,任何英明果断的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这个老爹也不例外。所以她觉得还是应该去安氏那里坐坐,打听一下二哥柳明澈因何被打。   “行行行---你这丫头,这张嘴巴是越来越厉害了。连爹都怕了你了。”柳裴元无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柳雪涛的鼻子,又吩咐边上一个老成的嬷嬷道:“好生照顾着大小姐,若有半点闪失,我必然要揭了你的皮!”   那嬷嬷哪敢怠慢,忙福身答应着,便走到了柳雪涛跟前,又赔笑着说道:“姑奶奶,跟奴婢走吧?”   柳雪涛点点头,给自己的父亲行了个万福,又对卢峻熙小声的说了一句:“我过去坐坐就回来。”   内眷那里卢峻熙是不方便过去的。他只得点点头,不放心的叹了口气,又看了紫燕一眼,紫燕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会细心照顾好主子。   安氏因为柳明澈被打,原本哭得死去活来,又不敢去柳裴元面前求情,只好自己闷在屋子里掉眼泪。后来听见丫头们说大小姐来了,见了老爷闹了一顿老爷立刻叫管家把二少爷给送回房了,还叫人去找了大夫来给二少爷看伤。她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又对柳雪涛感激不尽。   柳家的规矩极大,柳裴元发话让柳明澈跪祖宗,谁也不许多话。安氏便连过去瞧他一眼都不敢。这会儿柳雪涛来了正是她的救星。她听见丫头们说姑奶奶过来瞧姨奶奶呢,便忙忙的起身,一边擦了眼泪一边迎出去,见着柳雪涛说不了两句话自然又落下泪来。   柳雪涛便屏退了闲杂的丫头婆子们,同安氏坐下来慢慢的劝了两句,因问:“好好地,父亲怎么忽然把二哥给打得这么厉害?姨娘可知道缘故?”   安氏抬头看了柳雪涛一眼,轻声的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说道:“我哪里知道缘故?老爷那里规矩极大,我也不敢多问。只听说是在外边见了什么人,合计着做什么事儿,被老爷知道了,才发了火儿。”   这话儿说了还不如不说。   柳雪涛听得更是晕晕乎乎,于是也陪着她叹了口气,说道:“这也真是奇怪了。前些日子父亲还说二哥很是长进,如今他又是有公职的人,怎么能说打就打?若没有十分的错处,这必然是不能的。”   安氏悄悄地看了一眼柳雪涛身后的嬷嬷,更不敢多言。   柳雪涛察言观色,知道那嬷嬷应该是方氏的心腹,安氏此时怕说多了惹是生非,便不愿多说。于是略一沉思,又摸了摸手指惊慌的说道:“哎呀,我的戒指怎么不见了?”   紫燕原本站在她的身边,听了这话忙问:“主子,莫不是刚才和老爷说话儿的时候不小心从手上脱了下来,掉在了正房的花厅里?”   柳雪涛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摇头说道:“我也记不清了,你们回去找找再来。”   紫燕便道:“这会子只是奴婢和张嬷嬷跟了来,奴婢若是回去找戒指,被大少爷瞧见又是一顿骂,你比是主子近身服侍的人,断不能因为一枚戒指便离了主子身边。不如让张嬷嬷回去找一找吧,正房花厅里的丫头们都是张嬷嬷管着,若是她们瞧见收起来,张嬷嬷也好问话。若是奴婢去了,问那些丫头们,恐怕是没有人理奴婢的。”   那嬷嬷听了这话只好上前福身说道:“姑奶奶摸要着急,奴才回去问问,立刻就回来。”   柳雪涛便笑着点头:“有老嬷嬷了。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偏生这戒指我又很喜欢,还是我家相公送我的,若是丢勒,很是遗憾。”   “姑奶奶不必着急,反正是在家里,左右少不了的。”张嬷嬷还打着包票,福身退下去。   柳雪涛见她身影出了院门方抬手握住安氏的手,低声叹道:“姨娘,这会儿没了外人,你可以跟我说了吧?”   .   安氏便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儿说起来也的的确确怪你哥哥。前些日子我听说夏侯家的大公子来过,说是来给老爷请安。老爷淡淡的,也没说什么。他只坐了会子便走了。   后来呢,又听说你二哥说夏侯大公子托了县台顾大人的二公子做中间人,请你二哥吃酒。你二哥不好驳了顾二公子的面,便只好去了。   他们吃酒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二哥素来不跟我说这些外边的事情。只是后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你二哥答应了夏侯大公子什么,便被老爷给听说了。   昨儿晚上你二哥一回来便被老爷叫去了书房,训斥了一回并没有打他。   今儿早上不知道又听说了什么话,老爷便一大早的叫了你二哥去了书房。后来就打起来了,我听说的时候人已经打完了。   听说老爷被你二哥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便叫你大哥带着人把你二哥送到祠堂里去狠狠地打,打完之后让他在祖宗面前跪着思过。。。。。。”   柳雪涛安静的听安氏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叹道:“这个夏侯瑜会有什么事情找二哥?真是的,他竟是我们兄妹的克星一样,只要他一出现,咱们就得跟着倒霉。”   安氏听了这话,又悄声劝道:“大小姐也别这么说。男人家在外边做事情,我们是猜不透的。前几日我跟前没什么闲人,你二哥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不着头脑的叹了一句,说:不管怎样夏侯瑜对我们家还算是有情意的,只是造化弄人,父辈之间的恩怨无法说清楚罢了。”   “什么造化弄人?父亲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就是因为我母亲么?”柳雪涛奇怪的看着安氏,问道。   安氏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夫人在的时候,两家的关系极好,夫人走了之后小姐在夏侯府住了那么久,夏侯家的人对小姐如何小姐也是记得的。后来忽然就恼了,其中的缘故就不是我们能说清楚的了。”   柳雪涛细细的搜刮了一下记忆,越想心里越是泛着酸楚。   按道理说,夏侯瑜和自己这身体本尊柳小姐之间也算是一对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那时他们都小,所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后来柳雪涛被柳裴元接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夏侯瑜的消息,每每问起,柳裴元便拿话岔开,再后来听到了他娶妻的消息,柳雪涛也是肝肠寸断。   柳裴元疼爱女儿,但却不容许她做出那些十分出格的事情,于是便安排了丫头婆子一大堆日夜守着她。他自己也是每天必会来看她一次。   原来的柳雪涛毕竟是个封建社会长大的大家小姐,心里无论存了什么样的美好愿望,到了那种时候也只有选择认命。   于是后面的两三年她为了忘记夏侯瑜而整天的忙碌,看书,写字,画画,弹琴,做针线。。。。。。   再后来,就是跟卢峻熙订了亲,然后安静的等着出嫁。   夏侯瑜这个名字被她深深地存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蟋蟀蛐蛐儿的叫声看着天边的冷月才能偷偷地在嘴角辗转几下,无声的唤他几次。   如今---柳雪涛翻遍了之前所有的记忆,也找不出夏侯瑜和柳明澈之间有什么事情。因为柳明澈在她去夏侯府上住着的时候被柳裴元送出去学武功了。一去十年才回来,他们根本不可能见面。   他们肯定是最近才有接触的吧?   柳雪涛想来想去也猜不透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额还是要问问柳明澈才能清楚。于是她拍拍安氏的手劝道:“姨娘不必担心,有我呢,父亲不会把二哥怎样。况且,二哥也是父亲的孩子,他只是一时生气打他几下,绝不会让他有什么事情的。”   安氏点点头,又歉然的说道:“是我无用,又连累大小姐记挂。”   “你是二哥的姨娘,也是我的姨娘。我一出娘胎便没见过娘的模样,现在一想起之前的时候,这眼前都是姨娘你的笑脸。姨娘还把我当外人呢!”   安氏听了这话,又欣慰的笑笑,叹道:“你和你二哥两个人都平平安安的,我宁可天天给菩萨磕头烧香,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好了,姨娘。有些时候咱们也不能太软弱了。一味的忍让只能纵容那些魑魅魍魉越发的嚣张。”柳雪涛又劝了安氏一些话,没多少时候找戒指的那张嬷嬷便焦急的回来,进了门便给柳雪涛跪下了。   “姑奶奶,奴才该死,奴才带着人在花厅里仔仔细细的找了几遍,并没有找到戒指。求姑奶奶细想想,是不是落在了马车上。。。。。。”   紫燕听了这话瞧了一眼柳雪涛的脸色,便扭头冷笑道:“嬷嬷办事儿不仔细倒也罢了。回头奴婢自己去找好了。”   “姑娘你这话说得,叫我们如何担待得起?姑娘若不放心尽管带着人去花厅里搜,或者回了老爷,把花厅里的丫头都绑了起来一个个儿拷问,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张嬷嬷自然不愿受紫燕的气,立刻就直起了身子驳了回去。她在柳雪涛面前赔小心也就罢了,在紫燕面前绝没有受气的道理,大家都是奴才,谁也不比谁高半截儿,况且她又是方氏跟前得力的心腹,也是在这府里当差了十几年的老人。紫燕一个毛丫头她还没放在眼里。   柳雪涛陡然抬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那嬷嬷的脸,她脸上的寒意一闪即逝,然后便淡淡的问道:“嬷嬷这话是说给谁听得?谁要去搜东西了?谁又要拷问丫头们了?这幸好是我在我自己的娘家听见了这些话。若是在别处,人家定然以为我穷疯了,去赖丫头们一个戒指呢!”   张嬷嬷听柳雪涛说话软软的,却句句都堵得她无话可说,于是哼哧了半天方红着脸转过身来福身赔礼道:“姑奶奶恕罪,是奴才说话不留神,冲撞了姑奶奶。不过---这紫燕姑娘的话也太叫人窝心了。”   柳雪涛冷冷一笑,说道:“你倒是个有气性的。我的丫头说了一句话,你便受不住了,反过来皴我一大堆的话。这会子你还跟我挺着腰说话,我倒成了你的出气筒了?”   “奴才不敢。”张嬷嬷的腰又弯了弯,以显示自己道歉的诚意。   安氏暗暗地一滩,这个狗奴才平日里真是被方氏给灌多了迷魂汤,居然忘了谁是真正的主子了。   柳雪涛却忽然间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哼!你居然还敢站着回话?好好好---来人,把方孝耘给我叫来,我倒是问问他,这家里到底是什么规矩!”   “奴才知错,求姑奶奶恕罪。”张氏此时才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   柳雪涛冷声说道:“哼,你这狗奴才倒是转性转得快。罢了罢了!我不敢受你的跪。你且出去跪着,你在这里倒是故意的气我不死呢!”   那婆子没想到柳雪涛却给了这么一句。出去跪着?跪到哪儿去?跪倒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安氏见那婆子愣愣的跪在原地,像是海妹听明白柳雪涛的话,于是叹道:“张有才家的,还不谢过大小姐然后乖乖的出去?这事儿若是叫老爷知道了,至少要打断你一双腿。”   这话张婆子倒是信了。一双腿恐怕还是痴心妄想,若是让柳裴元知道他的宝贝女儿被一个婆子给气得半死,恐怕非得要把她一家人的腿都给打断了。   张婆子一下子醒悟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地方什么时辰,忙忙的给柳雪涛磕了个头转身退下去,跪倒了安氏的院子里。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2章 探伤论因由   柳雪涛在安氏那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水后方起身告辞,说是要去柳明澈那里瞧瞧。   安氏便岁她一起出门,说也过去瞧瞧他,而且只紫燕一个丫头伺候着她也不放心。   二人出了屋门后看见跪在院子里的婆子,安氏便看了一眼柳雪涛问道:“这婆子素来也是个听话的。刚才一时犯了糊涂许是因为这两日忙昏了头。大小姐如今也惩戒过了,谅他下次也不敢了,不如叫她先回去吧?”   柳雪涛看了一眼那个可恶的狗仗人势的东西,笑道:“依着我的性子,定哟啊叫她跪一夜。只是姨娘是个慈善人,这会子二哥哥的伤要紧,谁还有心思跟这些奴才们计较什么。罢了,今儿也是我性子暴躁了些,倒是得罪了大娘。大娘好歹担待点儿可别去父亲那里告我的状,我也就阿弥陀佛了。”   她后面的几句话分明是讽刺,张婆子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这事儿若是柳裴元知道了,自己肯定是个半死。于是忙连连磕头,说道:“奴才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柳雪涛冷冷的笑笑,扭头走了,根本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安氏也看了她一眼,终究是明白这婆子乃是方氏的人,自己也不能说什么,只说了句:“你回去吧。”便加快了脚步跟上柳雪涛。   柳明澈原本是因为上药的时候疼痛太过,又因跪了半天体力超支,才昏睡过去。这会儿药效发作,疼的轻了许多,醒来后丫头喂他喝了点汤水,人便好了许多。终究是他练武之人,身体要比常人强壮,不然的话,这顿板子必定会伤经动骨。   柳雪涛进来时,他正趴在床上跟他房里的大丫头翡翠说话,忽听外边的小丫头报了一句:“大小姐来了。姨奶奶来了。”便忙转头去看。   翡翠原本坐在床榻跟前给他捏肩膀,此时听见小丫头的话也赶忙站起身来。待柳雪涛走进屋里,她忙上前行礼:“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翡翠。”柳雪涛上次便记住了这个文静丫头的名字,知道她是柳明澈贴身的丫头,所以对她跟别的丫头不同,此时见这丫头的眼睛红红的,知道定然是心疼柳明澈刚刚哭过了,于是抬手把她拉起来,叹道:“好个丫头,你主子被打了还没哭,你倒是先哭起来了。”   翡翠的脸色一红,忙低下头去。安氏站在一旁也瞧着她笑道:“大小姐别打趣她,她脸皮儿薄着呢。”   柳明澈便叫柳雪涛:“我刚听翡翠说,是因为妹妹匆匆忙忙的赶来了,父亲才叫人把我从祠堂接回来。哥哥这里先谢过妹妹了。”   柳雪涛转过那一架乌木雕刻嵌翠玉渔樵耕织四扇屏风便走到了柳明澈的床前,见他身上盖着一副松香色的锦被,上身穿着月白绫子中衣,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方才放了心。叹道:“从小到大,咱们兄妹若说‘谢’字,恐怕说一晚上也说不完吧?”   柳明澈笑笑,点头说道:“那倒是。妹妹快请坐,这会子可不敢让你站着说话。翡翠,还不去端茶点来?”   翡翠忙应了一声亲自去准备茶点,柳雪涛便在翡翠刚刚坐过的绣蹬上坐下。另有小丫头搬了个绣蹬儿放在一旁请安姨娘坐。   柳明澈方问道:“峻熙呢?他如何放心你一个人跑回来?”   柳雪涛闻言笑着说道:“连哥哥都知道他不放心?他可不是已经跟着跑来了么。”   “既然来了,怎么不见人?”   “我从姨娘那里过来,哪里知道他这会子在做什么。哥哥寻他有事?”   “无事,不过是白问问罢了。”柳明澈摇摇头,眼神有些闪烁不定的样子。   柳雪涛因问:“哥哥有事瞒着我?”   柳明澈摇摇头,笑道:“男人家在外边的事情,女孩子家打听什么?”   柳雪涛一撅嘴巴不乐意的哼了一声,说道:“卢家如今可是我当家。哥哥可别背着我跟他搞什么鬼。若不说,我回头就去问父亲,看父亲问你你说不说。”   “你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如今又被峻熙给宠坏了,这小脾气竟然跟块爆碳似的,一点就着了。”   说这话,翡翠带着两个小丫头端来了四色干果四色点心,并一壶白牡丹香茶。   安氏亲自拿了块糕点给柳雪涛,说道:“大小姐刚才在我那里只喝了一杯水,这会儿饿了吧?晚饭还得等半个时辰呢,先用一块糕点吧。”   柳雪涛见是自己爱吃的栗子糕便接过来吃了一小口,又叹道:“还是家里的点心好吃。是小时候的味道。”   “瞧瞧,才离了家几日,就馋成了这幅德行。”柳明澈打趣她。   “可怜见儿的,你们兄妹两个聊着,我现在就去厨房给大小姐做几样爱吃的糕点,走的时候带回去。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你爱吃罢了。”安氏说着,便站起身来又拉上了翡翠说道:“翡翠,你来给我打下手。让紫燕在这里伺候着也就罢了。小丫头们都去外边候着吧,这屋子本来就不宽敞,这会子人多,索性连气味都不好了。”   小丫头们听了这话都悄声的退出去,翡翠便跟柳雪涛福了一福,告退跟着安氏去了小厨房。   柳雪涛看了一眼紫燕,叫她去门口守着,方敛了笑问着柳明澈:“哥哥,你跟夏侯瑜有什么事儿被父亲知道了?”   柳明澈一愣,抬眼看了看柳雪涛脸上的神情,见她不悲不喜,从容淡定,说起夏侯瑜这三个字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于是便以为家人还有安氏等嘱咐自己的话都是太过夸张,妹妹这不啥事儿都没有么,这些人却搞得神经兮兮的,听父亲训斥自己那会儿说的话,好像自己竟是破坏妹妹幸福的罪魁祸首一样。   柳雪涛见这位并不说话,只是翘着头看自己,于是皱起眉头推了他一把,生气的说道:“我问你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   柳明澈身子一歪,便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忍不住‘哎呦’了一声,又呲牙咧嘴的‘嘶嘶’的吸气,便把柳雪涛给吓得不轻,忙上前扶着他的手臂问道:“哥哥,没事儿吧?很痛么?对不起对不起。。。。。。”   .   柳明澈便强装着‘嘿嘿’一笑,故意做了个鬼脸说道:“还好吧,我不过是想吓吓你,瞧瞧我妹妹是不是真的心疼我这个哥哥。呵呵。。。。。。”   “哼!”柳雪涛便拿回手来,转身坐回去,瞪了他一眼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我听说了市大哥瞧着人打得你,我就不信那些人敢不卖力气。”   “哎!是啊,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我聪明伶俐的好妹妹。”柳明澈叹了口气,爱怜的看着她,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说道:“怎么卢峻熙那臭小子都养不胖你?难道卢家的饭真的那么难吃?”   柳雪涛抬手拍掉他的手,娇嗔道:“说正事!”   “什么正事?你刚是问我被打得疼不疼来着?”柳明澈装傻。   “我问你跟夏侯瑜之间弄得什么事儿被父亲知道了?你聋了不成?”柳雪涛没好气的问道。   “没什么事儿,是他想托我给兵部的上司通融通融,你也知道,他和周家的关系很好。周家沾了工部主事的光,把生意做得那么大。夏侯瑜呢---不过是想接着我的桥儿和兵部的主事见见面,将来能帮着兵部采买些军资什么的。他就约我见了一面,事儿我还没答应。但父亲已经听说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说。。。。。。”柳明澈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实在拿不准到底是妹妹在强装镇定还是父亲把一点小事夸大了,所以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柳雪涛立刻明白了,便淡淡的笑了笑,把话给接了下去:“父亲肯定会说,你和夏侯瑜来往,若是被有心人传到卢家,我和峻熙之间就会产生矛盾。闹不好,我还会被卢家休回家,弄得身败名裂,一辈子见不得人,是不是?”   柳明澈无奈的笑笑,点头说道:“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被父亲打一顿,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真是个大傻瓜。难道为了我的幸福,我们家的人就一辈子不见夏侯家的人了么?”柳明澈无奈的叹了口气,摇摇头,片刻后又说道:“也是我之前太不懂事了。让父亲担心,如今又让哥哥为此事受罪。”   柳明澈忙劝道:“这么点儿小事儿,妹妹不必挂在心上。哥哥本就是练武之人,从小不知摔打磕碰了多少次,之前在山上跟着师傅练武,哪天不受点伤?有的师兄骨头都被打断过,也没见怎么样。再说了,你刚才都说咱们兄妹之间不分那么多的,这会儿又说这话。分明是不把我当亲哥哥了。”   柳雪涛好笑的看着柳明澈:“可我如今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你又因为这事儿挨打,不觉得冤枉么?再说,父亲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这事儿定然没有如此单纯。”柳雪涛说着,看了看门口,又压低了声音:“定时有人从中挑拨使坏,才让哥哥受了这番苦楚。如今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敲打敲打那些人。哼。。。。。。”   柳明澈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劝道:“你在这个时候怀着孩子,还是少生气的好。再说了,我自己有数,不会白白的吃亏的。如今你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顺顺当当的把孩子生下来,其他事儿都要往后放。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你要谁死,哥哥绝对不会让他活过天明。如今且听哥哥的话,别管这事儿,好么?”   柳雪涛又撅起了嘴,委屈无奈的看着柳明澈,不说话。   “乖,听哥哥的话。”柳明澈摇了摇她的手腕,“好好地跟峻熙过日子,家里这点破事儿我横着数都能数的过来。无非是家产而已。过几日世子会来绍云县,这会儿他人已经在江浙府了。夏侯瑜跟我说他想替兵部做兵器,但看中的是你让咱们家铸铁铺子里新锻造的那种叫做‘钢铁’的东西。他先来家想跟父亲提,不想却被大哥给搅黄了,所以才找上了我。我后来去铺子里看过,他们按照你说的方法,稍作改进练出来的这种铁的确比之前的硬很多,若是打磨成刀枪等兵刃,杀伤力强于之前几倍。”   柳雪涛恍然大悟。暗暗地想着自己到底是个女流之辈,一心只想着舒适的生活,却忘了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只是这事儿怎么会是夏侯瑜要做,按说周玉鹏应该当仁不让才对啊。周玉鹏在马车这件事上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怎么肯把这块大蛋糕分给夏侯瑜呢?   柳明澈见柳雪涛发愣,心里有些发虚,怕事她果然有怀念旧情,想起了之前和夏侯瑜的那段往事,于是忙岔开话题问道:“妹妹,我听说你在你们家花园子里盖了六个花房专门种菜?”   柳雪涛忙着想自己的事情,却没听见柳明澈说什么。   “雪涛?”柳明澈干脆抬手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笑着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哥哥问你话都没听见。”   柳雪涛方回神,微笑着问道:“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好路子。嗯---哥哥问我什么?”   “我问你在你们家花园子里种的菜什么时候能叫哥哥尝尝鲜?”   “哎!前儿刚种上,等发了芽再说吧。不过能不能发芽我还没什么底儿呢。”柳雪涛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柳明澈正想打趣她,却听见外边小丫头齐声请安的声音:“奴婢请老爷安,见过姑爷。”   于是兄妹二人相视一笑止了谈论。柳明澈爬回枕头上,柳雪涛便起身迎了出去。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3章 难耐衾里欢   柳雪涛刚转过屏风,柳裴元和卢峻熙便进了屋门。于是她忙上前福身请安甜甜的叫了一声:“爹爹。”   “就知道你这丫头肯定会跑到这里来,峻熙还说叫人去安氏那里瞧瞧,我就说不用去瞧,她肯定是坐不住的。”   柳雪涛便微笑着看了卢峻熙一眼,恰好这小屁孩也正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夫妻二人这一对望,在柳裴元看来竟是恩爱无比。   实际上二人之中卢峻熙看柳雪涛的目光自然是宠溺的,试想哪个男人看一个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不都是那种宠溺幸福的目光?(如果不是那么这个男人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应该千刀万剐。)卢峻熙还是个很有爱的好孩子,而且他也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有爱,虽然他从小没有父爱,但他却一心要做个好父亲。最起码他觉得他会比自己的父亲强,当然,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下的决心,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包括王氏和柳雪涛。   但是柳雪涛看卢峻熙时,心里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她在想,不知道这小屁孩知道柳明澈和夏侯瑜之间联合的事情之后会怎么想,所以她看卢峻熙时变不自觉的带着那么一点点讨好的味道。   卢峻熙猴精的一个人,自然注意到了柳雪涛神色的不同,只是他来不及多想,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哪里会想许多?   于是小屁孩上前握住柳雪涛的手,轻声问道:“累不累?平日这个时候你都是睡觉的,今儿一下午了都不见你的身影。我恍惚还听说你什么戒指找不到了,罚了一个奴才?”   “嗯,就上次你送我的那只翡翠戒指,我今儿以着急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柳雪涛点点头,事实上她的戒指是真的找不到了。不过她发现的时候是进安氏小院的时候,而非坐下说了会子话发现安氏忌惮张婆子的时候。当时苦于没有借口支开她,所以才说了出来。否则她是没打算声张的。   卢峻熙淡淡一笑,抬手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翡翠戒指,拉过柳雪涛的手说道:“记得你曾经说过,在那个什么什么国家,男人总是会给自己的妻子左手无名指上戴上一枚戒指,表示两个人一辈子都会在一起。我倒是给了,你怎么能轻易的掉了呢?”   柳雪涛之前也不过是无意间说过此话,当时实在是被卢峻熙给问得厌烦了,记得那天是这小屁孩的生日吧,他非得拉着自己问自己喜欢什么首饰,柳雪涛知道若是随便说一样,他势必又会问喜欢的缘故,所以才说了自己喜欢戒指。后来---嗯,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便忽然送了自己这样的一枚戒指。丈夫送得东西带着天经地义,所以柳雪涛便一直带着没摘下来。   今天被他这样一说,柳雪涛的心里总是有些莫名的感动的,于是她往卢峻熙的身边靠了靠,悄声说道:“你不进去瞧瞧二哥,到在这里拉着我说些什么。”   柳裴元早就装作没瞧见的样子转过屏风进去看柳明澈的伤,卢峻熙笑了笑又低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小声说道:“遵命,娘子。”   这小小的动作不甚被紫燕瞧见,紫燕要吐登时羞红了脸,急忙转过头去想要走出去,却不小心被门槛儿绊了一下脚,身子往前一倾,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幸好有小丫头上前扶住,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柳雪涛忙推开卢峻熙走到门口问道:“紫燕。。。。。。没事吧?”   紫燕的脸尚且通红,一直红岛了脖子根儿上,只慌忙的摇着手,连声说道:“是奴婢不小心,吓着主子了。”   柳雪涛便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你去瞧瞧安姨娘的点心到底是怎么个做法吧,这儿暂时没什么事儿。”   “是。”紫燕忙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屋里,卢峻熙已经没事人一样转过屏风去问候柳明澈,柳雪涛站在门口稍作停顿之后方转身进去同他们说话。   当晚,柳雪涛和卢峻熙并没有留在柳府,饭后柳雪涛以家中无人,诸事都不放心为理由,在卢峻熙紧缩的双眉极为不乐意的注视下,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车里,卢峻熙纵然有百般不乐意,那也是因为担心这女人太累身子吃不消,所以他靠在靠枕上,把她搂进怀里,双手却细细的为她捏着胳膊和肩膀。   “峻熙。”柳雪涛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轻声叫了一下。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你和芳菲小时候的事情?”   “没什么可说的。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跟着母亲学习管理家务,还有就是跟外边的几个世家公子交往。偶尔喝喝酒,聊聊天,却都是应母亲的要求从他们的嘴里听一些用得着的消息。只有每天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会遇见她,她那是很小,人也长得较弱,像个小猫一样坐在那里,很安静。话也很少说。”   “你喜欢安静的女孩子么?”柳雪涛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失落。想到芳菲的俏丽模样,再看看这个环抱着自己的少年,如果他娶的是自己这身体本尊,那个柳雪涛是肯定不会阻止他纳妾的,照着芳菲在卢家这种情形,恐怕新少奶那进门的第二天便会让卢峻熙纳芳菲为妾。   毕竟,芳菲也算是王氏替卢峻熙物色好了的妾室人选。她父亲是管家,如果她跟了卢峻熙,林谦之会加倍的效忠卢峻熙,一心一意的为卢家操劳。反正林谦之也没有别的孩子,只要芳菲过得好,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而因为自己的缘故,芳菲已经是第二次被迫去祖茔的庄子上为王氏念经。说的好听是念经祈福,实际上不就是流放禁足么?   卢峻熙却不在乎的笑笑,抬手摸了摸柳雪涛的额头,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喜欢的人是你。”   “峻熙,你想不想知道夏侯瑜和我之前的事情?”   这句话问出来,柳雪涛明显的感觉到自己靠着的怀抱僵硬了片刻,然后便听见头顶上沉闷的声音:“不是都过去了么?听与不听有什么两样?你忙了这一天一定累了,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如果他很生气的说,不想听。   那么柳雪涛便可以断定这小屁孩是在耍小脾气。   如果他淡淡的问,有什么好说的,我早就听说了。   那么柳雪涛便可以断定他还是在耍脾气生气。   可是,他却说都过去了,听与不听都是一样的。   那么这又说明什么?   他不在乎?   不可能吧?就刚刚提到芳菲的时候,柳雪涛明明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惆怅。他和芳菲之间顶多也就算是漂亮丫头和大少爷之间的一点暧昧。而自己和夏侯瑜之间,却是一段真真切切的感情。两者相比,可以说是小溪和大河的区别。他就真的不在乎?   如果不在乎,那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如果是装得,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柳雪涛一时拿不准卢峻熙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把柳明澈和夏侯瑜的约定说出来,而如今不说,万一他将来听别人说起来时又会怎么想自己?   卢峻熙明显的感觉到怀里这个小女人的矛盾和沉思一时也不说话。马车里两个人都沉默着,气氛便有些尴尬。   一声轻轻的叹息,卢峻熙换了个姿势把怀里的女人搂的更紧,然后在她耳边无奈的说道:“你这女人,真是个磨人精。好吧,我想听,你说吧。不过我先提醒你,尽量别说你们情深意浓的那些事情,我可是会吃醋的,我这人可没夏侯瑜那么宽广的心胸,可以爱你爱到不计较你是否已经嫁作人妇的事实。还愿意搭上千两银子求着朋友上赶着来我们家为你做事。”   这次柳雪涛是真的惊讶了。她挣扎着从卢峻熙的怀里坐起来,扭头看着他。   那车里光线黑暗,二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只能隐约看清他脸部的轮廓,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任何眼神。   但柳雪涛从他平稳悠长的呼吸里,却听出了他内心深处波澜壮阔的东西。一个人应该有怎样的爱,才会让他一个生活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的收啊也包容自己的妻子到这种程度?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甚至连夏侯瑜为了帮自己做出这种橡胶轮胎而白白搭上多少银子都了如指掌。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还偶尔发发小脾气表示他在吃醋,让自己这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女人一直沉浸在这种自以为是之中,傻傻的幸福着。   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竟是在肆意的践踏着。是的,这分明就是对一种深沉爱情的践踏。   在拥有了双重记忆之后,她甚至想过和夏侯瑜做个暗中相恋的情人,此时此刻,一想到这个她便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过分到连她自己都不能容忍。   于是她伸出手去,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缓缓地凑上去,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轻轻地辗转之后,她的身子略微后退,然而卢峻熙并未给她离开的机会,他微凉的手轻轻地抬起来扶住她后颈,微微一使劲,既温柔又蛮横的固定住她的脸。   暗邃魅黑的眸心,明亮得离谱,墨幽幽的瞳孔幽若一泓深潭,没有止境,召唤她的神魂跌入其中,泅游不出他的魔网。。。。。。   往日的少年已经成熟起来,他已经学会了用眼睛取代言语。一个眼神便足以表达他内心的一切。   .   “不够专心,你这女人就是这样讨好相公的么?看来,我得提醒你一下才行。”喃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她的唇上。   灼烫得吻,攻占了她心头最后一处柔软的隅角。他们的身体靠的很近,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宽敞,此时她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辐散发的成熟男人气息。   一只手臂来到柳雪涛背后,完整地将她揽进怀里。他的体温热暖,他的力量强悍,他的吻轻缓而诱惑。   一阵不可歇止的抖颤窜下她背脊。他的吻并不霸道,甚至带着挑情勾逗的意,一点一滴的想掀翻她灵魂深处的光与热。她从不意外卢峻熙会在这种状况下回吻她,她甚至预期了他今晚将会忍受不住自己的主动,或者会在马车上就有所行动。然而,被吻的反应却远比她事先预想的更加强烈。   这是为什么?或者自己的心防其实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   柳雪涛轻颤着吸了口气,吐纳的频率比往常急切。当这个吻终于停止,她仍星眸微闭,无法立即从极度的高热中回返到人间。   “还说么?”卢峻熙的手指在她微尖的下巴上轻轻地捻动,说话时吐出的淡淡酒气在她的鼻息之间萦绕。   “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想听。”柳雪涛低头,然后她的额头便很自然的贴在他的唇上。   一声低沉的叹息,修长的身影陡然欺近。她只来得及轻呼一声,唇舌齿牙已落入另一双唇的覆没。   脑中眩起天旋地转,心神有点迷糊,心思也散乱了。直至天地重又回复正常的上下位置,她的背也贴躺柔软的靠枕半躺了下来,而按个原本在她身下的人此时却正压着她,在她的上方低沉的呼吸。   她敏感的察觉身上半压下来的体重,双腿因方才的迁徙而缠在他腰间。   暧昧的姿势,火一般烫着了她。她忙不迭地拧握着粉拳,强抵在两幅躯体中间,试图隔开一丝丝距离,即使只有几寸也好。   他无视与任何反抗,执意锁住她的唇。虽然他不是经验丰富的男人,但也不再是那种不知情事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任何来自于女人的抗拒都会被视为挑战。征服的念头倏然激昂起来。。。。。。他放缓力道,改重吻为吮舔,鲜活的逗引着她的情挑。   直到她酥胸泛起微凉,方意识到自己酸胀难耐的胸脯已经被一双热烫烫的手掌温暖着包裹住。   他的手指纤活灵巧,抚弄着新雪般细白的胸脯,她的粉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不顾主人的意愿,自动展现女体受到催引时的美妙反应。   他往前蠕动,更分开她的腿,让她紧紧贴住自己,体验一种纯男性的生理变化。   两双唇终于分开,两张脸各自潮红,强自压抑着体内的风起云涌。   盘旋在她鼻端脑际的,净是他尔雅的淡淡墨香的味道。柳雪涛忽然想起原来这个对香料十分讲究的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再香炉里燃放香饼了。为了她的身体或者说为了他的孩子?   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一道幽暗的耳语提醒着,此处并非家中,也不是睡房,而是---在车上啊!莫不是自己要在千年之前用着古老的木轮马车搞一次车震?还是在怀有四个月身孕的时候?   靠,这也太扯了!   柳雪涛皱了皱眉毛,借着喘息的机会轻声提醒道:“峻熙,别。。。。。。别压着孩子。。。。。。”   卢峻熙方猛的停住,低头看着她,她裹紧了披风缩在他怀里,剧烈喘息松了些,却仍偶尔深呼吸一下来搅乱他的心。他不由得叹口气,搂紧了她,与她细嫩的肌肤摩擦着,感受到她细滑如婴儿般的肌肤带给他纯然的享受。身体某处仍是蠢蠢欲动,没有得到发泄纾解的欲望在闻到她发间的芳香,再一次勃出,可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欺负她。   马车一直驶到卢家大院的穿堂里在旭日斋小院的外边停下,卢峻熙从车里跳下来,回身牵着她的手,待她从车厢里出来,方伸出手臂把她包下来,一直抱进了屋子里方才放下。   这晚,他终究是忍耐不住要了她。   起初他只是固执的抱着她不放开,之后又无赖的钻到她的怀里去不停地亲吻她的肌肤。   因为怀孕的缘故,柳雪涛的身体变得更加敏感,轻轻地碰触便能让她全身颤栗,胸脯更是比之前丰满了许多。这让卢峻熙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狂乱驾驭了他的理智,他捏住浑圆的酥胸,低头隔着衣裳吻上她的丰盈,然后他还不满足,咬住凸出的乳尖吸吮起来。   “峻熙,不能这样,会伤到孩子的。。。。。。”   “不会,我问过白老三了,他说过了四个月就可以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还想抗议的她,被他一个吻堵住嘴巴。   他陶醉地吻着怀中的可人儿,修长温润的手掌迅速摸上她的翘臀及大腿,来回地轻抚着。   终于软磨硬泡之后,从她背后缓缓地滑了进去。   温软的嫩肉一层层的叠着涌上来,一口一口咬住了他肿胀的热烫,他耐心的前戏让她高潮过一次,所以她现在汁水充沛,他进入的不算困难。只是她实在是紧致,而他又叫经过了太久的渴望,此刻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紧咬住他的欲望,而柔软的内壁却像丝绒,温柔的包裹住他。感受到温热紧致的包裹的那一刹那,他不由得感叹出声:“娘子。。。。。。你多久没让我进去了?”   “没多久啊。。。。。。上次。。。。。。好像是中秋节吧?”忍耐只限于前十秒,柳雪涛双腿在他精瘦两侧乱踢乱蹬,咬着他的柔软花瓣不断的蠕动着,他再也受不了,紧紧的抱住身下的女人,深深的顶着她,快速短促的耸动起来。   她足够湿润,没有那种难熬的痛,可是还是被他猛力的动作弄得很是不适,两只手不断的挠他坚实的背,试图推开他。卢峻熙正在兴头上,红着眼怎么也停不下来,拱在她颈边又亲又舔的哄,甜言蜜语的求她忍一下。   “哼,中秋节?那次你不是说你身上不干净,不能行房么。。。。。。”卢峻熙顿时来了气,腰上一用力,便如愿的听见一声娇哼,“再好好想想,多久了?嗯。。。。。。”   “唔。。。。。。想不起来了。。。。。。”   “三个多月了。。。。。。我想,就是那次让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吧。。。。。。”   “哪有,孩子都四个多月了。。。。。。”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你这女人就,居然撒谎骗我。。。。。。骗了我那么久,你说,你说。。。。。该怎么罚你。。。。。。”他语气里的急切和热烈让柳雪涛慢慢慢慢的停下了反抗,努力缩着自己,哼哼唧唧的低声娇哼,无力的抱着他任由他冲撞。   最后他含着她白嫩的肩头,顶得她直往床里侧的小橱柜上耸。她在他的爆发里同时的抽搐了起来,她的小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入了一团火热的震荡,揪着她温热的肉,不停的在颤。她只有尽力缩起自己才能抵御那种白光一道一道闪过的无力失重感。   此时正是,月上竹梢,人声寂寞。   楼院无声,回廊悄悄,闩门关窗,红烛高烧。   情话绵绵柔似水,春心盈盈逐浪高。   春心荡,魂飘渺,香汗涔涔,青丝乱绕。   悠悠忽忽云里飘。。。。。。   卢峻熙终于吃饱喝足,最终安静下来搂着怀中的佳人躺在云朵一样柔软的锦被里,那神情像足了一只慵懒的狐狸。柳雪涛则已经已经睡熟,这一天下来她体力早就透支,如何耐得住这小屁孩的一再纠缠。   这个女人,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若是论漂亮,她似乎也不是自己特别喜欢的哪一种;论贤淑,她似乎也不符合那些大家闺秀的标准。   论听话?切!她哪里知道什么是三从?她在家里是父兄都听她的,出嫁后,丈夫也听她的,就是还不知道将来是不是把孩子也教训的也听她的。。。。。。所谓三从,恐怕是都从了她吧?   更可恨的是,她的心里明明还装着另一个男人,而那个可恶的家伙到此时还是蠢蠢欲动的样子,这更加不符合卢家女主人的规矩!   卢峻熙暗暗地叹了口气,可就是这样一个如此嚣张如此任性甚至是刁蛮的小女人,却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   魔障!卢峻熙暗暗地咬牙,这女人就是自己这辈子的魔障!一边念叨着魔障两个字,卢峻熙方渐渐地睡去。梦中,他似乎还在跟怀里的小女人纠缠,嘴角亦带着淡淡的笑意。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44-146)   小妻大妾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4章 辗转情又怯   柳雪涛终于没有把之前的那段往事说给卢峻熙,不是不敢,而是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之前的柳雪涛的魂魄已经不在,现在站在卢峻熙面前的不过是另一个柳雪涛。   自己和夏侯瑜,不过是因为他的痴情而兴起的一点敬重而已。   是的,她镜中这样痴情的男子,即使他现在有妻有子,她也不得不为夏侯瑜的这份关爱有一点感动。之前她是瞧不起夏侯瑜的,觉得他不像个男人。既然不喜欢别人就别娶人家,既然喜欢表妹那就勇敢的站出来。   但是,当她拥有了柳雪涛本尊的记忆之后,方明白那种社会环境中,自由恋爱是多么艰难地事情。不然的话怎么会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剧?不然的话怎么会有红楼梦中宝黛的 悲剧?   世上哪个做父母的不是为了儿女操碎了心?如果贾宝玉离开贾府,他还能给林妹妹那种闲看落花静听风雨的生活么?如果宝黛成婚,贾府没落,那美丽的爱情是不是终究会陷入黑暗的坟墓呢?没有了家族的庇佑,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小姐们又怎么可能‘琴瑟静好,现世安稳’?   没有了家族的庇佑,一切都不过是空谈。向往自由,却没有自由的日子,充满了窒息压抑却也给了他们坚强的信念。所以夏侯瑜会听从家族的安排去娶别的女人为妻,而柳雪涛本尊也会安安稳稳的嫁给卢峻熙。   之前,柳雪涛也认为夏侯瑜已经娶了别人为妻就应该安分守己的过他自己的日子,不应该再来招惹柳雪涛,不应该再介入她的生活。   可是,如果自己真正的能够放下的话,又何必执着于夏侯瑜还是周玉鹏?   一家人避而不见不能勇敢的面对,不就是因为对之前的往事依然放不下么?   到底是谁放不下呢?   是柳家的亲人,是卢峻熙这个丈夫,是柳雪涛身边的每个人,而非柳雪涛自己。   她自己本人,早就放下了。那一缕香魂早就离去,现在的柳雪涛不过是一个有着之前记忆的另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在上一世遭受了撕裂的痛苦,却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灵魂只属于那个叫卢峻熙的小屁孩,而非之前的夏侯瑜。   她不想利用谁,不想得到什么。只是想让大家都能够心平气和的享受一次生命的美好,相爱的甜美。   只是,这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而那些人,谁都不能够明白。   纠结的柳雪涛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明白,却总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她总不能或字节告诉卢峻熙:你放心吧,我不是你之前订婚的那个柳雪涛,我是另一个人的灵魂,我来自一千多年之后……   如果说了,卢峻熙肯定会斜着眼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摸摸她的额头,再叹息:“这女人,八成是梦魇了……”   哎!   柳雪涛坐在院子里的藤编摇椅上,一摇一晃的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想着心事。却听见有小丫头急匆匆的跑来回到:“奴婢给少奶奶请安,林管家叫奴婢来回少奶奶话:这会儿有五处农庄上的庄主亲自带着粮食银钱到了家门口儿,请少奶奶拿了粮库的钥匙,开仓进粮呢。”   “哦?”柳雪涛猛然从记忆中醒来,开心的笑了笑,叹道:“又到了收粮食的日子了?”   “瞧少奶奶这话说得,今儿都十一月十六了,去年这会子咱们都从庄子上回来了呢。今年这喜人还是这样晚才来。”紫燕说着,已经从屋里拿了粮库的大铜钥匙来,递给柳雪涛。   柳雪涛接过要是在手里细细的摸了摸,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日子过得真是快呀。这都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时间,她这个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已经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生出了感情,之前的那些愤世嫉俗居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少奶奶,您身子重,就不要过去了吧?”紫燕看着柳雪涛把玩着要是不放手,便悄声的劝了一句,也算是提醒她那小丫头还在这里等着钥匙呢,不如叫人拿去给大少爷算了。   “一年到头就是这么一件大喜事,你又偏生不叫我去瞧瞧。我闷都快闷死了。”柳雪涛说着,便慢慢的从藤椅上坐起来,扶着紫燕的手缓缓地起立,弹了弹送绿色折纸美化软缎小袄上的褶皱,又吩咐紫燕:“把我的披风拿来,咱们且去看看今年的粮食如何。”   紫燕自知劝不动这位主子,只好乖乖的回去拿了豆青色绣凤尾纹的白狐披风来给她披上,又和那小丫头一起扶着她的手慢慢的出了远门往粮库那边走去。   从旭日斋到粮库这段路不算短,柳雪涛又怀着身孕,虽然只有四个多月,她自己也不觉得多沉重,但两个丫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走的快了主子会闪着腰,所以竟是硬生生的拉着她慢慢的走。   卢峻熙原来在书房里和王承睿说话,听说地租子送来了便和他一起来粮库瞧瞧,此时正在粮库门前临时摆放的太师椅上和几个庄头儿说话,无意中林谦之的目光盯着东边的甬道一直看,便皱眉问道:“林谦之,你看什么呢?”   “大少爷,大少奶奶来了。”林谦之说着,忙往后退了两步给卢峻熙让开空隙给他自己看。   却见柳雪涛一手扶着一个丫头,一步一步摇摇摆摆的走来,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她的腰身,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孕妇。卢峻熙便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旁边的几个小厮疾步迎了上去。   王承睿则摇头笑道:“峻熙这人真是的,一见到媳妇什么都忘了。”   林谦之在一旁替卢峻熙圆合道:“少奶奶有孕在身,大少爷紧张她的身子也是正常的。听说表少爷也快要当爹了,不知小少爷还有多少日子降世?”   王承睿平日里花街柳巷的混,倒也对自家的媳妇还算细心,听了林谦之的话笑了笑,说道:“过年二月里吧。这女人生孩子的事情咱们男人帮不上什么忙,哪里顾得上问的那么仔细,总是他什么时候出来了,咱什么时候当爹就是了。”   几个庄主听了这话都笑呵呵的打趣,这边几个大男人一时倒是说笑起来很是热闹。   卢峻熙挽着柳雪涛的手臂一边走一边低声埋怨:“叫个丫头把钥匙送来就成了,难道我在这里你还不放心?非得自己一步步的走过来。你愿意过来瞅瞅,好歹叫他们把软轿抬来,这儿到旭日斋好大远的一段路呢,瞧你晚上又嚷着脚酸。”   柳雪涛低声笑道:“知道了。下次再不敢了,要去哪里,妾身一定先叫人给相公回一声。相公准了,妾身再去。”说着,她又对卢峻熙做个了鬼脸,俏皮的眼神里满溢着笑意,顾盼之间皆是妩媚的风情。   卢峻熙是又欢喜又无奈,只好叹了口气说道:“你若真的那么乖,回头我就去庙里烧高香去。”   二人说着话走了过来,王承睿再也做不下去,便站起来身来柳雪涛打了个招呼:“弟妹,几日不见,你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   柳雪涛笑笑,说道:“表少爷才是春风得意的样子,这是又有什么好事儿想着我们了?”   “哪里,我这是有事情来求弟妹帮忙来了。偏生峻熙说你身上不舒服不见外客。你瞧瞧,咱们这正经的姑表兄弟倒成了外客。幸好老天可怜我,遇到了今儿贵府上收粮这桩巧宗儿,不然的话若是想见着表弟妹,恐怕得来年你们家小少爷过满月的时候了。”   王承睿呵呵笑着同柳雪涛打哈哈,柳雪涛却已经把粮库的钥匙递给了林谦之。林谦之躬了躬身子带着人去开粮仓。卢峻熙便皱着眉头对王承睿说道:“表兄,你整天胡诌海侃的没正经。如今连兄弟媳妇都要说笑。回头舅舅知道了,又要抽你藤条。到时候你再半个月下不来床,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哎——你这人,怎么当着弟妹的面揭我的短?”王承睿不满的瞪了卢峻熙一眼,然后瞧着柳雪涛坐了下来又腆着笑脸道:“弟妹,哥哥我今儿来真的有正事求你。”   柳雪涛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笑道:“表少爷和我家相公是姑表兄弟,一家子亲骨肉又说什么‘求’不‘求’的?”   “自然是求,因为愚兄是要求弟妹为愚兄做个媒人呢。这‘求亲’‘求亲’,不是‘求’又是什么?”   柳雪涛心中一愣,于是抬眼看了一下坐在卢峻熙对面的王承睿,这位表少爷若不是太过花心太过纨绔,倒也是一表人才,二十来岁的年纪,也算是风神如玉的任务,只是听说家里已经妻妾成群,怎么这会子又求亲求到了卢家的门上?   瞧上了卢家的哪个丫头?据说他回回来都跟上房当差的含烟含墨两个丫头说笑胡闹,难道是要讨了她们两个回去做妾?   不像。   柳雪涛看着王承睿时脑子里迅速闪过家中几个适龄大丫头的脸,却都瞬间排除她们被王承睿看中的可能。   王承睿见柳雪涛疑惑的看了自己一眼,却不问自己求的是谁,正要开口自己说明白,便见卢峻熙抬手摆了摆,说道:“表兄,雪涛性子直,坐不来这种说媒拉纤的事情。我劝你还是找别人去吧。省的她说话不妨头,倒是坏了你的好事。”   王承睿立刻就笑道:“峻熙,我都没说想要谁呢,你就急着把我往外推。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你看上了那丫头,要收了房做妾?”   柳雪涛心中立刻响起了警钟。这个王承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卢峻熙却没好气的笑道:“表兄,你是不是太闲了?要不要我跟舅舅说一声,让他把你带去北山营地里去监督河工去?”   “峻熙,你不要拿话岔话好不好?我这儿跟弟妹说正事儿呢。之前跟你讲,你又说不管,这会子又不许弟妹管。这丫头又是你们府上的人,你们两个都不管难道叫我去跟她的父母说?纵然说给了她的父母,最终不还是要来你们两个跟前说么?再说,我是真心喜欢那丫头,她跟了我,总比跟了外边的人好吧?”   王承睿仿佛是铁了心要讨这个丫头为妾似的,居然跟卢峻熙认了真。   柳雪涛再看看卢峻熙的神色,见他目光闪烁,果然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似的。于是便抬手拍了拍卢峻熙放在高几上的手背,轻声笑道:“峻熙,表兄要纳妾,这是好事儿。只要那丫头愿意,咱们也没什么可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凭她是多好的丫头,你又不要,难道白放着人家到老不成?”   卢峻熙被柳雪涛一问,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王承睿便趁火打劫,拍手赞道:“还是弟妹明事理,峻熙不是我说你,当初姑妈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家也交给弟妹来大理,分明就是对你放心啊。你看你这点小事儿都左思右想的,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做什么事儿都要干脆利落……”   柳雪涛见王承睿漫天乱扯不着边际,便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不知表少爷看上的是哪个丫头,你倒是肯为了她花这些心思,倒是那丫头的福气了。”   “呵呵,弟妹这话说的,真是叫愚兄我不知说什么好了。花心思倒不至于,就是我也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这丫头又任性,总喜欢招惹是非。而我却总不能看着她一天天大起来,却还是没着落不是?”   柳雪涛心里一凛,脸上的笑容便渐渐的没了,淡淡的看了一眼卢峻熙问道:“这丫头到底是谁呀?”   其实,不用说,柳雪涛也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刚卢峻熙拦着王承睿不许他说,这事情便透着点不一般。柳雪涛便打定了主意当着卢峻熙的面把这话问明白了。   “芳菲啊。还能有谁?弟妹呀,不瞒你说,芳菲打小儿和我和峻熙我们三个都是一起玩到大的。之前姑母还在世的时候,我就想着把芳菲丫头讨回去。可姑母不答应啊,我也没办法。如今姑母不在了,卢家是弟妹当家。原本我还以为弟妹会把芳菲这丫头给峻熙收了房。如今看来,弟妹和峻熙都没有这意思,所以我才来求亲嘛。”   王承睿一番话说的痞里痞气,一双眼睛里却又透着几分真情。再加上他原本说芳菲和他们一起玩到大也是铁一样的事实,柳雪涛心里的酸意就又一次浮上来了。   看来,王承睿求亲是假,今儿他是要逼着卢峻熙纳妾才是真的吧?瞧他看着自己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卢峻熙要不要?不要我可就要了。”   林芳菲。   卢峻熙不能要。如果他娶芳菲为妾,柳雪涛当时便会卷铺盖走人,她再贪恋这个小屁孩给自己的柔情也绝不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可是,王承睿就真的能要么?   柳雪涛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表少爷,这事儿恐怕我不能答应你。”   王承睿眼神一紧,立刻问道:“为什么?难道弟妹真的要让峻熙把芳菲收房?”   “不会。大奶奶三年孝期未满,大少爷怎么能收房纳妾?岂不是叫人笑话。好歹他也是个举人,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罪过可大可小。这不是自毁前途么?”柳雪涛把卢峻熙不能纳妾的理由说的冠冕堂皇,听上去她好像是最懂道理的那个人,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不管什么三年孝期五年孝期,只要自己还是卢家的少奶奶,他卢峻熙就休想纳妾。   “既是这样,弟妹为何又拒绝愚兄?难道是弟妹觉得愚兄的身家配不上芳菲?”   “相配不相配倒也没什么。对于表少爷来说,你是纳妾,又不是娶妻。哪里来的配不配之说?”柳雪涛淡淡的看了王承睿一眼,天知道她此刻是多么想把手中的这一盏热茶泼到这个贱人的脸上去。家里放着一堆妻妾,却还死不要脸的往这里来讨芳菲,他还真把自己当成金枪不倒了?   “那是为何?”王承睿的脸上也没了笑意。黑黝黝的眸子盯着柳雪涛,只等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   “第一,芳菲不再是我家的下人。大奶奶已经把她的奴籍给消了,卖身契已经烧毁,她的婚事自有她父亲为她做主。我们夫妇谁也无权干涉。”柳雪涛说着,把手中的热茶放到唇边轻轻地啜了半口,一边回味着茶香,一边扭头看了一眼正盯着小厮们往粮库里搬粮食的林谦之,继续说道:“第二么,林谦之曾经求过我,说芳菲从小跟着大奶奶长大,跟她的女儿一般。大奶奶临死还给她留了妆奁。所以他曾经求我给芳菲寻一门正经的亲事。他不会让芳菲给任何人做妾室。你若是想娶芳菲,只能是娶妻,而非纳妾。表少爷,你见过哪个妾室进门还带着八百多两银子的妆奁的么?所以,大奶奶在的时候不许你纳芳菲为妾,如今她不再了,你依然不能。”   “……”王承睿很想骂娘。不就是他妈的一个家生的小丫头么?这整来整去的她还真的成了大家闺秀了?不给人做妾,只给人做妻?不就是区区八百两银子的妆奁么?恶心谁呢!   卢峻熙在一旁听了柳雪涛的话,脸上不禁没有如释重负的神色,反而眉头皱的更深。   柳雪涛在乎的并不是王承睿如何生气,而是卢峻熙为何皱眉。于是她转过脸去问着卢峻熙,道:“相公,你说呢?”   卢峻熙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事情我从来不过问。既然是林谦之求过你,自然是你为她做主。”说着,他又转过脸去对王承睿说道:“表兄,若你真的喜欢芳菲,也应该为她想想。你家里妻妾成群,她们不见得能够和睦相处。芳菲那脾气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被母亲骄纵坏了,如今秉性难改,是个不会做小伏低的人。若是真的跟了你,恐怕也不是什么福气。”   王承睿听了卢峻熙一番话后,方一改之前愤恨的神色惊讶的看着卢峻熙,良久方失笑着点头,笑道:“峻熙,不错。原来我还是没看错你的。你这小子,表面上瞧着冷漠,实际上还是个热心的人。行,你能替芳菲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挑拨离间的任务完成,咱也该收场了。   王承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理了理袍子的衣领,又对柳雪涛笑道:“弟妹,你们忙吧,愚兄告辞了。”   柳雪涛放下茶盏缓缓地站了起来,微笑着留客:“表少爷用了午饭再走吧,这眼看着就中午了,我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酒菜。”   “不必了,你看你这儿忙的,还是下次吧,下次吧……”王承睿说着,已经抬脚往外走。   卢峻熙方缓缓地起身,看了柳雪涛一眼,小声叮嘱道:“你在这儿等我回来。”说完,便跟着王承睿往外走送他出去。   柳雪涛看着两人酱紫淡青的两道修长的背影,脑子里有一句话无限放大:行,你能替芳菲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什么意思?王承睿又不是林谦之,他替芳菲放什么心?   王承睿真的喜欢芳菲?不至于啊,凭着他这纨绔的样子,若真是喜欢早就和芳菲生米做成熟饭了,自己不喜欢他是因为自己根本就讨厌这种朝三暮四的人,可若是他想笼络芳菲的话,芳菲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对,今天他来所谓的求亲,肯定是一个计策,他是在替芳菲打探卢峻熙的心呢。他们是想看看在卢峻熙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芳菲这个人。   就是这样。   柳雪涛一边想着,心里的酸楚便化成了怒火。再想想卢峻熙刚才那怪怪的样子,这会儿又让自己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他定是怕自己跟了,他们两个人说话不方便吧……   男人,男人……这就是自己要一心喜欢的男人,这就是自己要给他生儿育女的男人……   都去见他妈的鬼吧!老娘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人的任何花言巧语!   柳雪涛的心一横,站起身来脚步匆匆的离开这里,一路小跑着往旭日斋去。   .   .   小妻大妾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5章 寒夜寻娇妻   紫燕原本见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表少爷走了,心里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刚要拿起柳雪涛的茶盏去给她添水,却见自家主子忽然间起身跑了,于是吓得双手一哆嗦,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半盏茶洒了她一裙子,她也顾不上整理,急急忙忙的追着柳雪涛问道:“主子,您跑那么快做什么呀?!”   柳雪涛哪里理她,只顾匆忙往前赶,直到拐过了一道穿堂被紫燕追上,方不得不慢了些脚步。   紫燕一边搀扶着她一边陪着小心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紫燕,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柳雪涛原本是想自己走的,但此时想想自己走不太现实,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抱着包袱就走了。所以才会问紫燕这样的话。   但是紫燕却听得云里雾里,根本就没明白柳雪涛是什么意思,“主子,您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回家去?那奴婢肯定得跟您回去。”   “不回家。”   “啊?”紫燕诧异的看着柳雪涛阴沉的脸色,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子,不回家……那咱们去哪里?”   “对了,咱们去客栈,绍云县最好的客栈是哪家?”   “客栈?!”紫燕瞪大了眼睛看着柳雪涛,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是谁。   “怎么了?绍云县没有客栈?”柳雪涛看着紫燕奇怪的模样,担心的问道,“不会吧,绍云县怎么说都应该有几家像样的客栈啊。”   “小姐,好好地咱干嘛去客栈?”   “你这丫头,这么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干脆利索点,你到底跟我走还是留下?”   “奴婢自然是跟着主子。”紫燕立刻表示忠心,“主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柳雪涛一脚迈进旭日斋的院门,急匆匆的吩咐道:“你去把老孙两口子叫来。”   紫燕虽不明白柳雪涛找老孙夫妇做什么,但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搀扶着她坐下之后,吩咐小丫头倒茶给少奶奶然后便去寻老孙家的。   老孙两口子是柳雪涛的另一房陪嫁的家人,老孙家的照顾柳雪涛的饮食,老孙是个花匠,如今被柳雪涛给派去了花园子照顾那些蔬菜。   老孙来的慢,老孙家的就在小厨房里伺候,很快就过来了。   柳雪涛便吩咐她道:“叫你男人备车,你也收拾一下,只带着日常用得着的东西跟着我出门。”   老孙家的哪里知道这里的缘故,听主子吩咐,便答应着下去准备。柳雪涛又叫紫燕收拾衣服,自己又去卧室的小厨子里找出了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都是她的私房钱,有几百两银票,还有些珠翠首饰,柳雪涛看了看,便合上匣子交给紫燕说道:“这个也带上吧,出门在外自然要用钱的。”   “少奶奶,咱们这是去哪儿……”   “少罗嗦,既然你说跟着我,就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   紫燕心里着急的很,想找个小丫头去根卢峻熙送信,这会子又不知道他跟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表少爷去了哪里。再环顾屋子里的小丫头们也没个能用的人,碧莲和秀儿这两个死丫头又不知去了哪里。赵嬷嬷呢?赵嬷嬷也不见人影儿,真是急死人了。   没办法,紫燕只好在柳雪涛的催促下把衣服银子收拾了两个大包袱,叫小丫头抱着送到门外的车上。   而老孙家的也收拾好了他们两口子用的东西并一些柳雪涛爱吃的点心,茶叶,茶具餐具等东西,也满满的装了一箱子放在车子里面。   柳雪涛扶着紫燕的手上了车,又让紫燕和老孙家的一并上来,方吩咐一声:“走吧。”   旭日斋里伺候的丫头婆子虽然有些奇怪,想着怎么少奶奶只带了紫燕和孙嬷嬷就出门了?可是主子的事情他们素来不敢多问,柳雪涛平日里规矩虽然不严,但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子,若她生气了罚起众人来从来都不手软,所以大家只是奇怪的看着马车哒哒的走远,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却说卢峻熙送王承睿转过一道穿堂,抬手把他拉住,生气的问道:“表兄,你今儿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没做什么来,刚不是说了么,我来求亲。不过既然你媳妇对芳菲那么好,非要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做正经的夫妻,我也没什么话说。只好放弃了。”   “你为芳菲好,这是你的事情。你大可以直接去找林谦之说,干嘛要把我们牵扯进来?”   “峻熙,你这就不对了,芳菲好歹也是跟你我一起玩到大的,怎么你对她竟是如此无情无义?你都不如你媳妇关心她,真是的。可惜芳菲对你一片真心,你却如此对她。我真是替她感到不值。”   “她对我怎样,也不用你来多说。表兄,以后我们家的事情你少掺和,尤其是芳菲的事情,你最好以后在雪涛面前一个字也不要提。”卢峻熙说完,便生气的转身往回走。   王承睿不乐意的指着卢峻熙的背影问道:“峻熙,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为了个丫头,连我们的兄弟情分都没有了?枉我还把你当成亲兄弟了,哼!”   卢峻熙刚好走出七八步,听到这话猛然回头,看着王承睿缓缓地说道:“表兄若真是为了我好,就不该在雪涛面前说这些没用的话。她如今怀着我的孩子,我不想她有什么误会。至于芳菲的事情,恐怕从她到她爹,都不喜欢你来操心。你还是回去管好你自己的妻妾吧。”   说完,卢峻熙便大步流星的往回走去,再也不听王承睿说些什么。   回到粮库门前,却见那几把太师椅依然摆在远处,高几上的茶盏一只也不少,那边的小厮来来回回的搬粮食,林谦之和赵广源忙忙活活的指挥记账,卢峻熙从这边角落看到那边角落,却没看见柳雪涛的身影。于是抓住一个小厮问道:“你们少奶奶呢?”   “刚刚走了。”两个小厮抬着一麻袋粮食往里面走,额头上都是汗滴。卢峻熙皱皱眉头,摆手让她们去忙, 便转身去找林谦之。   林谦之听见主子文化,沉思片刻说道:“少奶奶何时走的奴才没注意,奴才这一直在忙……”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行,你们忙。”   他从粮库门口转了几圈,暗想那个女人肯定是生气了,不然的话她绝不会这么不听话。不过卢峻熙也没多想,这边正在往粮库里进粮,他也根本走不开。想着少不的晚上好好的哄哄她,认真的陪个不是也就罢了。   只是,当这边忙忙活活一直到天彻底的黑透了,才终于把粮库落上了锁。卢峻熙拖着疲惫的双腿慢慢的走回了旭日斋时,迎头碰见碧莲和秀儿两个丫头正提着灯笼和点心盒子往外走呢,于是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碧莲抬头看见卢峻熙一个人回来,奇怪的扭过头往他身后瞧了几眼,又回来问道:“大少爷,少奶奶呢?”   卢峻熙好笑的问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少奶奶不是你们伺候着么?”   “她不是粮库了么?”碧莲看卢峻熙的脸色,越发的奇怪。   卢峻熙忽然间感到隐隐的不安,收了好笑的神色焦急的问道:“她是去了粮库,不是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么?紫燕丫头不是跟着她?”   “紫燕丫头也是大半天没见人了呀。”碧莲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提着灯笼焦急的左顾右盼,又转头问路过的小丫头,“你们到底是谁见主子去哪儿了?”   刚好如果的小丫头忙站住回道:“少奶奶先是去粮库,后来和紫燕姐姐回来了,便叫了老孙嬷嬷进去吩咐,之后过了不一会儿,花匠老孙头便拉着车过来,紫燕和少奶奶还有孙嬷嬷一起上了车。奴婢看见孙嬷嬷提了点心盒子,便以为是少奶奶去粮库那边给少爷送点心去了……”   那小丫头说到最后声音便低下去,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后面的演绎出来的话了。   卢峻熙气的一跺脚,骂了声:“混账东西,早怎么不来回?!”便转身往外走。   碧莲吓得急忙追上去,拉着卢峻熙问道:“大少爷别急,少奶奶定然是回娘家去了。奴婢叫人准备马车,您等一下,奴婢跟您一起去……”   “来不及了!”卢峻熙哪里还肯等马车,抬脚往前走着一边喊小厮:“石砚!石砚——牵马来!”   丫头婆子顿时大乱。石砚跟着卢峻熙站了一天,原本想着回书房去好生洗漱一番甜甜的睡一觉,谁知道这边洗脚水还没端来便听见有人一叠声的叫自己的名字,又叫马号里备马。于是他忙又登上靴子从自己的小屋里跑了出来,恰好迎上匆忙的卢峻熙。   “大少爷,怎么了?”   “备马,去柳府!”卢峻熙大声喊着往前走,身后的碧莲气喘吁吁的跟了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终究在卢峻熙上马的时候给他披上,又叮嘱石砚小心些。   林谦之和卢之孝等人也都被惊动起来,管家管事管家婆子们纷纷都赶到前面来时,卢峻熙已经骑马出府。   众人都拉着碧莲问什么缘故,碧莲焦急的说道:“各位管家叔叔婶子,少奶奶不见了。少爷——可不就急疯了!”   “什么?!”   “你说什么?”   “少奶奶不见了?”   “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你这丫头说话要仔细!”   “是啊,好好地怎么会不见?你不是跟少奶奶的丫头么?”   “紫燕呢?紫燕去哪里了?”   ……   卢家大院一阵纷乱,一时间人心惶惶,只因为一件事——少奶奶不见了。带着陪房老孙家两口子还有紫燕丫头离家出走了。   卢峻熙打马如飞直奔柳府,到了柳府门口飞身下马,把手中的马缰绳往下人身上一扔便往里面闯。   柳府的下人见卢峻熙匆忙而来自然知道是有急事,哪敢阻拦,一路跟着他飞奔进去报信。   柳裴元这会儿刚用了晚饭,正靠在方氏屋里的软榻上看书,方氏坐在一旁的脚踏上给他捶腿,忽见小丫头进来回话说:“姑爷急匆匆的来了,说来接姑奶奶回家。”   柳裴元先是一愣,听到后面那句话把书往一旁一甩,骂道:“放屁!你们哪只眼睛看见雪涛回来了?他莫不是疯魔了?胡说八道的什么话!”   方氏也觉得奇怪,但她到底是女人家,心思细腻。忙劝道:“老爷别生气。姑爷不是那种莽撞之人,此时急匆匆的赶来断然没有无中生有的道理。莫不是……小两口吵架拌嘴了,咱们家大小姐……从卢家……呃……走了?”   “胡说八道!”柳裴元转头呵斥着方氏,“她能走哪儿去?他们两口子吵架拌嘴她应该回家来呀!”   方氏往后退了两步,赔笑道:“正是这个理,所以,姑爷才来找人呐……”   .   柳裴元一愣,一下子明白过来。便厉声喝道:“他和我女儿吵架拌嘴,把我女儿气的离家而去?好啊好啊,他倒是有种的,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叫他进来!”   丫头们早就吓得溜出了门口,在廊檐下听见柳裴元说叫卢峻熙进来,便急匆匆的下去传话,根本顾不得什么规矩,便把卢峻熙带到了方氏的小院里来。   幸好柳裴元并没有完全被气糊涂了,已经收拾利索在方氏小院里前面的正厅等着他,见他进来,也不等他请安便直接问道:“你们两口子怎么了,雪涛为什么会离家而去?今儿你若是不说个明白,就休想出这个门。”   卢峻熙忙跪在柳裴元面前赔礼:“岳父大人息怒,不过中午时我舅舅家的表兄来了,说了几句闲话。雪涛误会了小婿,不等小婿解释便走了。小婿家里今日正好有五个庄子来送地租,所以忙了整整一天,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她……误会的这么深,小婿一听说立刻就赶来了,岳父大人息怒,让小婿见一见雪涛,把事情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柳雪涛气的直拍桌子,女儿中午的时候便走了,这小子这会子才来找人。这大半天的功夫,这大半天的功夫啊……可怜的雪涛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子,这会子又在哪里安身呢……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方氏站在一旁,看柳裴元被气的只知道指着卢俊熙大骂,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心里一时着急,忙上前来帮他抚胸捶背,一边劝一边又对卢峻熙说道:“姑爷,我们家大小姐根本就没回来过,你快些去找,好生仔细的找……我们老爷……哎哟,这是做什么孽哟!来人——来人——”方氏话还没说完,柳裴元又气又急又心痛,居然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   柳家一片大乱。   柳明澈和柳皓波兄弟俩闻讯赶来时,柳裴元已经醒转过来,正指着跪在地上的卢峻熙骂呢。   “卢峻熙!我告诉你,我女儿今儿若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你这混账东西……还有你那个什么表兄,王家是吧?王承睿是吧?你别看他父亲是守备,你也别不把我柳裴元放在眼里。我柳裴元虽然是个商人,但也自然有门路为我女儿报仇!你们这些混蛋!全是混蛋……”   柳明澈忙进门,跪在卢峻熙身边,劝道:“父亲莫急,妹妹和峻熙怄气,不过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误会。哪里就真的怎么样呢。妹妹既然没回来,咱们家亲戚朋友家自然也不会去的,这会子自然是住在了客栈里。儿子这就带人挨家客栈去找,今晚肯定会找到她的。您若是先急出个好歹来,妹妹岂不是要急坏了?”   “找去!快,把下人都叫起来,给我找!”柳裴元被儿子一提醒,立刻发号施令。   “岳父大人,小婿也去找。等找到了雪涛,再来您跟前领罪。”卢峻熙说着,给柳裴元磕了个头,转身冲了出去。   “明澈,你快些带人去找大小姐,皓波,快去请白大夫来给你父亲把把脉,这儿女重要,自己的身体也重要啊!哎哟,瞧着一脑子的汗……”方氏一边拿着帕子给柳裴元擦汗,一边给柳皓波使眼色。   柳皓波忙答应着,转身去吩咐人请大夫,然后又回来想劝柳裴元。却见柳裴元已经推开方氏从椅子上站起来,吩咐丫头:“拿我的斗篷来,叫人备马!”   柳皓波惊讶上前,问道:“父亲,您这是要去哪儿?”   柳裴元生气的看着柳皓波,说道:“你妹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挨饿受冻,你这个当大哥的倒是镇静的很。你坐的住,我这个做父亲的坐不住!我去大街上找人!”说着,一把推开柳皓波抬脚出门。   柳皓波无奈的看了一眼方氏,叹了口气只好转身要过自己的披风,跟上柳裴元的脚步。   没个父亲都出去寻人了,他这个儿子还在家里等消息的道理。方氏看着这父子二人先后离去,恨恨的咬咬牙,骂了一句:“冻死那个小贱人也好,省的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小妻大妾 卷四 椒花柳絮自奇才 第146章 客栈逢知己   绍云县有一家客栈名曰‘水香阁’,柳雪涛翻遍了本尊的记忆后,告诉老孙赶车去水香阁。   根据柳雪涛本尊的记忆,水香阁在绍云县是出了名的贵地方。贵,就是价格高。   这家店的老板是外地人,掌柜的是个女子,人们都称她‘水娘子’,据说曾经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道败落流落在烟花巷里卖笑为生,遇到一个有情的商贾,替她赎了身送她回到了老家绍云县,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这里开了个客栈,产业算是那商贾的,赚些银子给水娘子过活。   自然,柳雪涛本尊并没有来过水香阁,她这样的闺秀在自己家的地面上怎么可能会有住客栈的时候?不过是之前听夏侯瑜说过罢了。   而柳雪涛选择这里正是因为这家掌柜的是个女子,身为女人的她总是觉得,和女人大家到总会安全些。   水香阁并不在绍云县的繁华街道上,它的位置比较僻静,门前也有些冷落,四只大红灯笼挂在客栈的大门前,每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大字,分别是‘真、水、无、香’。当时柳雪涛到了门前看见这四个字便叫了一声好,对紫燕说道:“不管多贵,咱们冲着这四个字就住在这里了。”   水香阁里的客房都不算大,里面装饰的也不算奢华,但每一间都很有格调。   水娘子虽然出于风尘,但也是胸有诗书的女子,这间不算大的客栈被她装饰的很有特点,没有金银珠翠那些俗气的东西,或者一副字画,或者一块湖石,一盆花草,一道回廊,都透着温润馨暖的味道,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小巧,便如她的人,虽然不美,但却给人一种很亲和的感觉。   柳雪涛看了几间房之后,便定下了一间题为‘浣月’二字的客房,此为水香阁里的中等客房,每住一晚要一两五钱银子,只包括一顿晚饭。   当时孙嬷嬷便悄声对紫燕说了一句:“这么小的两间房,居然要一两半的银子,真是坑人。”   紫燕悄声笑道:“嬷嬷少说两句吧,主子心情不好,别说一两半银子,就算是一百两银子能让她舒心点,怕也是值得的。”   柳雪涛住进来的时候刚好是过午,紫燕想着柳雪涛尚未用午饭,便叫了店里的伙计过来,吩咐他们弄两样清淡的小菜病一大碗胭脂米的稀粥来,再要一笼蟹黄蒸包,一碟春卷。   那伙计答应着出去后,不多时便有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婆子抬着一个食盒进来,那女子见了柳雪涛便行礼问好,微笑着说道:“贱妾水氏,给少夫人请安了。”   柳雪涛看这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端庄知理。虽不是荆钗布裙,但全身上下病没有什么金银钗钏装点,只有一只白玉如意簪绾起一头秀发,湖绿色的茧绸衣衫上绣着淡黄色的梅花,白绫裙,一双细长的素手交叠着握在腰间,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风尘的味道,只是看上去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于是忙起身笑道:“水娘子多礼了,我们住在贵店,还请多多关照。”   “少夫人光顾小店,照顾小店的生意,便是贱妾的贵客。我因听伙计说少夫人一行人多是女眷,所以才过来给夫人请个安,夫人行动多有不便,进了小店的门,便把这里当成自家好了,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贱妾讲,请无须客气。”说着,便叫身后的两个婆子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一端上来放在桌子上,又道:“这是贱妾亲手下厨做的小菜,请夫人尝尝。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合口味,请夫人直言,贱妾下次也好改进。”   柳雪涛便笑道:“真是多谢了,我们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说着,便从手腕上摘下一直玉镯,递给水氏,“金银之物恐怕也入不了水娘子的眼,这只玉的成色还好,请娘子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水氏忙推辞道:“这却不敢,贱妾开门做生意,已经赚了夫人的银子,怎么还敢要夫人的东西?况且这玉镯不是凡品,太过贵重,贱妾无功受禄,实在是惶恐不安。”   柳雪涛微笑道:“也不是无功受禄,我是有事要烦你呢。不瞒你说,我不是外地人,城南柳家是我的娘家,城东的卢家是我的夫家。我因有些小事,才出来住两天清静清静。你瞧我这身子也是不方便的,我来你这里也正是选中你的为人,所以这几天还要请娘子你多加照顾。”   水娘子一听这话,立刻展了笑颜:“原来夫人是柳家大小姐,如此一来,这玉镯更不敢收了。”   柳雪涛一听越发的不解,想想这水香阁并不是柳家的产业,水娘子跟柳家也没什么瓜葛,她因何这样说?   水娘子见柳雪涛不解,便嫣然笑道:“大小姐不必担心,贱妾自然这样说,这其中自然有些渊源。正是此时不便多说。大小姐尽管放心住下就是。听闻大小姐已经身怀有孕,这种时候可千万大意不得,不过既然大小姐到了这里,就请放宽心住着,一切都交给贱妾了。”   柳雪涛心道,我靠,柳家的实力不会大得连柳雪涛本人也有不值得的产业吧?这也太震了。   不过,这也倒好,既然这水娘子知道柳家的势力,自然不会轻易地害自己,最起码这吃食是放心了。   柳雪涛早饿了,这会子看见饭菜,肚子都忍不住 咕咕的叫起来了。紫燕便上前打断二人,劝道:“主子,午饭您都没用,这会儿都未时二刻了,您不饿,您肚子里的小少爷也该饿了。还是先用了饭再跟水娘子说话吧。”   柳雪涛点头笑道:“是了。我且用饭,水娘子请先去忙,回头我再找你聊天。”   水娘子便蹲了个万福,笑道:“是贱妾疏忽了,说起话来竟忘了大小姐还没有用饭。大小姐请,贱妾没什么可忙的。不瞒你说,您是这店里的第二位主顾,另外一位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我这小店名声在外,都说贵的吓死人。所以门庭冷落。我倒也乐得清闲,就然贱妾伺候您用饭吧。”   因为水娘子的缘故,柳雪涛暂时忘了卢峻熙的可恨之处。这顿饭虽然迟了,倒也吃的香甜。   饭后,两个身份截然不同却都有着神奇经历的女人坐在一起聊天,聊来聊去倒成了知己。   柳雪涛是个有着二十一世纪灵魂的现代女人,她懂得尊重人,更知道尊重女人的隐私,所以她并不像那些八卦姑婆一样把人家的过去打听个底朝天,所以水娘子越发的敬重她。   水娘子也是个风月场上混过的人,男人家朝三暮四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听见柳雪涛提及自己丈夫时便有些愤懑之色,便也猜到了她离家的几分缘故,非但不觉得好笑,反倒有些敬佩她的勇气。   一个女子除非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才会如此在乎他的心里是否还装着别的女人。   水娘子理解支持柳雪涛,所以便再三保证不会把她住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事实上,她这水香阁里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人来住宿,很多人根本想不到柳雪涛会住到这里来。   闲聊了一会儿,柳雪涛犯了困。水娘子便劝着她去床上睡了之后方出了这间客房,自去厨房为柳雪涛和另一位客人准备晚上的饭菜。   这一觉,柳雪涛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看见卢峻熙焦急的带着十几个家人在城里四下里寻找,醒来后,心里一阵阵的纠结。暗想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或不对呢?   正思考时,忽然觉得肚子里似乎被什么蹬了一下,五脏六腑都有些移位。不是疼痛,只是觉得有些不安稳。于是她忙抬手放在小腹上,手掌心果然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于是她欣喜的叫了一声:“动了!动了……”   紫燕正坐在帐子外打瞌睡,猛然间被柳雪涛的话惊醒,忙掀开帐子紧张的问道:“主子,什么动了?”   “紫燕,孩子……孩子动了,他踢我呢!”柳雪涛高兴滴抓过紫燕的手摁在自己的小腹上,但胎动已经过去,小家伙在里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睡去一样安安稳稳的,再也没动一下。   紫燕没摸到,有些遗憾,不过依然还是很高兴的笑道:“一定是个小少爷,这么调皮,才四个多月就不安分了。将来生出来一定是个淘气的小家伙。”   柳雪涛更是兴奋不已,她双手都放在小腹上,感慨的说道:“淘气些好,我不喜欢太本分的孩子。自古以来但凡成大事者,哪个不是逆天而行,淘气的主儿?”   话刚说出口,便听见外间有爽朗的笑声,说道:“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母亲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柳雪涛一愣,怎么会有男人说话?   紫燕也忙掩上帐子,转身喝问一声:“是谁?怎么能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还不快出去!”   “妹子,一年没见,忘了我这个哥哥了么?”外边的男子极为镇静,说话的声音温文尔雅,还带着几分亲切。   柳雪涛猛然想起来,这声音不是庆王世子爷赵玉臻么?于是忙拉住想骂回去的紫燕,问道:“外边可是世子爷?”   赵玉臻自然不会一个人闯进来,跟在他身边的水娘子笑道:“世子爷跟贱妾说他与大小姐是以兄妹,贱妾还不相信呢。如今听大小姐的话,这确实果真的。既如此,大小姐也自然不会怪罪贱妾私自做主让世子爷进这客房了?”   柳雪涛便笑着坐起身来,说道:“今天的奇遇太多,搞得我这头都发晕了。真是想不到偶然兴起出来住个客栈也能遇到世子爷。世子爷先请坐,雪涛略整仪容再出来见礼。”   “自家兄妹,无须客气。”赵玉臻说着便从外间的椅子上坐了,吩咐水娘子把自己的饭菜一并送到这里来与柳雪涛一起用,又笑问:“好好地,你放着自己家里不呆,怎么想起住客栈来了?难道卢峻熙那小子欺负你不成?若是他欺负你,你怎么不回娘家去,让那个你的父兄替你出气呢?”   柳雪涛怎么可能说自己吃醋跑出来和卢峻熙赌气呢,只得笑道:“不过是觉得好玩,家里住腻了,出来散散心罢了。真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世子爷。难道这水香阁竟是世子爷的产业不成?”   “你呀!呵呵……”赵玉臻但笑不语。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自顾摇着头。   柳雪涛起身后换了一件浅橘色云雁纹窄裉收腰长襦,简单的梳洗后从里间卧室走出来跟赵玉臻见礼。   赵玉臻抬手虚扶一下,笑道:“这会子外边都乱翻了天了。你父亲,哥哥还有卢峻熙都带着人四处找你呢。你却躲在这里偷偷地睡觉,到底是因为何事呀?说出来,哥哥我为你做主。”   柳雪涛闻言吃了一惊,秀眉紧锁叹道:“这个人,如何跑去我家里闹?竟把父亲和哥哥都给闹起来寻人,真是的。”   “你还怪他?你不见了人,他自然第一个要去柳家找你,哪里知道你居然如此大胆,跑到客栈里来了?也不怕被人拐跑了?”   柳雪涛沉思片刻,担忧的说道:“是我莽撞了,原想着气气他也是好的,不想却连累了父亲和哥哥。只是若这样出去又有些气不平,可怎么办呢?”   赵玉臻微微一笑,问道:“卢峻熙到底怎么气着你了,让你挺着个肚子从家里跑出来?”说着,便端起旁边的一盏香茶浅浅的啜了一口,静等柳雪涛的答案。   “哼。”柳雪涛轻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赵玉臻,片刻才说道:“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是你们男人的本性。说给你了你也不会替我说话。”   .   赵玉臻扑的一声把刚刚喝到嘴里的茶给喷了出来。摇头笑道:“原来是灌了一肚子的醋。也罢,谁让我也是娘家人呢,如今且护一回短——来人!”   门外立刻有个小厮走到门口,躬身应道:“奴才在。”   “去,给柳明澈给我找来。说我有急事要立刻见他。”   “奴才遵命。”那小厮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柳雪涛便着急的说道:“哎——这么容易就把人叫来?那我岂不是白白的跑出来了?我还想借此机会出去走走呢,总在这绍云县里待着,人都闷得长毛了。”   赵玉臻一边无奈的笑着,一边皱眉劝道:“你这丫头,你都现在这个样子了,还想去哪里走动?女人家就应该守女人家的本分,安安稳稳的呆在家里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你看看哪家的女人跟你一样,怀着孩子还满城乱跑?”   柳雪涛看了赵玉臻一眼,心想真是倒霉催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就遇见了世子爷,凭着他跟柳明澈的交情,怎么可能让自己开溜呢。哎!这世界真是小啊,转来转去,还是转回去了。白浪费了老娘的一番心血!   想想又觉得不甘心,暗暗地叹道,都是自己太大意了,不应该跟水娘子说了自己的身份,不然的话也不会把赵玉臻给招来。   水娘子之前说这客栈只有两个客人,一个一大早就出去了,另一个是自己。谁知道那个一大早就出去的家伙就是赵玉臻?你说他一个世子爷来了绍云县不去官府设下的驿馆去住,不去县台大人的别院去住,好好地住什么水香阁?   哼,想来这赵玉臻必定是个声色犬马,处处留情的家伙。说不定这水香阁就是他的产业,水娘子跟二哥认识,所以才对自己那么客气。   柳雪涛心里一味的埋怨,哪里知道自己确实冤枉了水娘子。原本是赵玉臻在外边遇见了柳明澈,听说他妹妹柳雪涛这会儿不在家,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一家人都在焦急的找。所以回到客栈随口问了一声:今天有没有女子地啊这丫头婆子来投宿的。   客栈前面的伙计便说了中午有个年轻的少奶奶带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还有个赶车的老家人一起投宿的事情。   赵玉臻才起了疑心,叫了水娘子过来询问。   水娘子知道赵玉臻的身份,虽然没有说来投宿的人就是柳家的大小姐,却也不敢说不是,只是说的跟前面的伙计一样,把柳雪涛的形容大致描述了一下。   于是赵玉臻便叫水娘子带着自己过来瞧瞧,不想恰好听见柳雪涛在里面抒发感慨。赵玉臻一听见她说话便确定了她的身份,方冷眼瞪了水娘子一眼,水娘子已经低下头去不敢多说。   此一时里,赵玉臻看着柳雪涛一脸的不情愿,也不理自己。便笑道:“你也别嫌我这个当哥哥的多管闲事,我不过是叫了明澈来告诉他你现在好好的,不需要他们再担心,尤其是你父亲,让父亲担心可是不孝,你总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吧?”   柳雪涛只好点点头,对着赵玉臻福了一福:“多谢世子爷。”   “嗯?看你这架势,是真生我的气了?”赵玉臻见她这般,又好笑的叹道:“你放心,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要护一回短?我刚从外边回来时只遇见了明澈,没看见卢峻熙。这会儿我只叫明澈来,卢峻熙是不知道的。让他继续找去,咱们直叫明澈悄悄地告诉你父亲,让柳家的人都回去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可好?”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点点头,淡淡的一笑。   其实,赵玉臻如此安排正是合了她的心意的,可一想到卢峻熙那小屁孩带着家人满大街的找自己,她的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隐隐的痛。   赵玉臻还要说话时,水娘子已经带了婆子抬了两个大大的食盒进来,在柳雪涛屋里调开饭桌,慢慢的摆了一桌子的菜,方过来蹲身行了个万福,含笑说道:“世子爷,大小姐,请用晚饭了。”   “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雪涛,吃饭。”赵玉臻说着,便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起身往饭桌跟前走去。   柳雪涛原站在卧室的门口暗暗地想着卢峻熙,这会儿又见满桌子饭菜,便立刻想起那小屁孩不知何时发现自己不见,从中午到现在他可有用饭,此时又着急成什么样子,想着这些,她居然心烦意乱,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水娘子见柳雪涛站在原地不动,便凑上前去悄声劝道:“大人饿一顿没什么可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不能饿着呀。这天大的事情啊,也比不上吃饭重要。大小姐说是不是?”   柳雪涛闻言看了水娘子一眼,心想也对,一顿饭不吃饿不死那小屁孩。再说了,饿他一顿也好,看他还是不是处处都想着他那青梅竹马的芳菲妹妹了。   赵玉臻坐在饭桌前,亲手给柳雪涛盛了饭,又把筷子放到饭碗的旁边,瞧着她迟疑的走过来坐下之后,方夹了一块黄焖鸡块放到她的饭碗里,劝道:“吃吧,吃饱了等会儿也有力气教训你男人。”   柳雪涛便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看见他眼角里的些许笑意,又哼了一声,然后低头大口的吃饭。   一碗饭没吃完的时候,柳明澈便匆忙赶来。门口的孙嬷嬷一见是他,忙福身请安,柳明澈看见孙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雪涛……”   柳雪涛便提啊起头来,嘴里含着一口饭没咽下去,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二哥。”   “雪涛!”柳明澈两步跨进了屋里,走到饭桌跟前,来不及给赵玉臻见礼便上前抓住柳雪涛的手腕,仔细打量了一阵后方紧张的问道:“你没事吧?”   “唔,二哥,我没事。”柳雪涛咽下那口饭,点点头,很认真的说道。   柳明澈尚不放心,又转头呵斥紫燕:“你们是怎么照顾大小姐的?家里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紫燕忙跪下去,不敢分辩半句。   赵玉臻便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叹道:“明澈,你教训丫头做什么?要我说呀,你该好好地教训一下你这妹子。”   柳明澈方想起自己还没给世子爷见礼,于是忙转身行礼道:“属下给世子爷请安。”   “免了,明澈啊——”赵玉臻接过水娘子递过来的漱口茶漱口毕,叹道:“妹子没事儿,你也别着急了。这会儿你倒是快些回去跟令尊说一声,免得你说的晚了令尊把顾县台也给从被窝里拉出来满城的找人,若是连县衙里的官兵都给出动了,回头可有人看笑话了。”   柳明澈回头看了一眼柳雪涛,又忙低头答应道:“世子爷说的是,下属这就去告诉家父。只是雪涛……”   “你放心去吧。这丫头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就是饿了,身子好着呢。”赵玉臻笑着看了柳雪涛一眼,又叮嘱柳明澈,“对了,卢峻熙那小子也是个欠收拾的,居然在这时候惦记着纳妾。你把他叫了来,我得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柳明澈皱眉,不满的看了柳雪涛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丫头到底想干嘛?难道要把自己拈酸吃醋善妒不讲理的泼妇名声给传到京城里去么?   柳雪涛被哥哥一看,立刻拍了手中的筷子看着赵玉臻:“我哪里有说过他想纳妾?世子爷不要胡乱栽赃哦!”   赵玉臻一愣,回头看着柳雪涛羞红的小脸,半晌方不解的问:“不是你说的,‘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东西’么?难道卢峻熙不是纳妾,竟是要停妻再娶?这可是大罪呀,朝廷里若是知道此事,可有他受的了。”   “哎呀,没有啦!”柳雪涛一听这话更是着急,又不知该如何说那些琐碎小事。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就是老惦记着别人……”   柳明澈暗暗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急忙离去。这死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回头得好生的说说她。不过这会儿还是先去通知父亲要紧,让他老人家大冷天的满城里找人,可真是做儿女的罪过了。   柳雪涛见柳明澈出门,便一扔筷子起身跟上去,着急的说道:“二哥,我跟你去见父亲。”   柳明澈回头看着她笨笨的样子叹道:“你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哪儿都不准去!”   “哎——”柳雪涛看着柳明澈的身影匆忙而去,便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哀怨的说道:“这事儿闹得,好像我倒成了不知礼数的罪人了。”   书娘子偷偷地笑着瞧了赵玉臻一眼,见这位世子爷也是一脸的无奈。便走到柳雪涛身边劝道:“都是一家人亲骨肉,他们担心大小姐的安危也是常理。大小姐心里不痛快和卢手啊也闹脾气,也是居家过日子里的常事儿。哪有什么罪人不罪人的?”   “可是,你瞧瞧二哥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狠狠地揍一顿才解恨似的。”柳雪涛委屈的叹了口气,转身往卧室里走去,紫燕见状立刻给赵玉臻福了福身,跟进去伺候。   水娘子无奈的看了赵玉臻一眼,赵玉臻摆摆手,她便带着婆子把剩下的饭菜都收拾了,换上新茶后,悄然退了出去。   .   .   第147章 誓不容纳妾   柳雪涛躲在卧室里靠在床上想心事。赵玉臻则安静的坐在外边吃茶。   过了片刻,柳雪涛看了看紫燕,紫燕懂事儿的凑上去,悄声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柳雪涛看了一眼外间,用眼神示意紫燕出去瞧瞧赵玉臻在不在。   紫燕明白柳雪涛的意思,小声劝道:“主子,别任性了,大少爷对不住您,您告诉老爷,让老爷狠狠地骂他一顿。咱可不能再悄声的走了,那样的话,老爷可是会受不了的。”   柳雪涛挫败的瞪了紫燕一眼,心想连着个心腹丫头都不许自己再走了。真是没办法了。   想想这眼看着又要过年了,芳菲总部能一直在庄子上呆着,林谦之让自己给她找个婆家,可她一心要跟着卢峻熙,谁来提亲她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再不行就上吊抹脖子的搞自杀。   柳雪涛真是愁死了。   妈的!古代什么都好,就是这该死的妻妾制度让人郁闷死。一夫一妻多好,非得加个妾!让那些男人光明正大的包二奶三奶四奶。。。。。。   若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就让卢峻熙纳了芳菲为妾。可想想自己这边挺着个大肚子给他生孩子,他倒是跑到厢房里搂着别的女人快活去。柳雪涛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卢家大院方才解恨。   委曲求全,委曲求全,如果求不了全,还需要委屈吗?   想来想去,柳雪涛最终还是原来的想法,哼---让老娘心里不舒服,那就谁也别想舒服!   打定主意之后,柳雪涛心头的纠结也散了许多,忽然间觉得口渴,便吩咐紫燕:“去给我端茶来,渴死了。”   紫燕答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倒茶。外边赵玉臻却吩咐道:“怀孕的人不宜吃茶,给她喝白开水就行了。”   “世子爷,我家主子从来不喝白开水。”紫燕为难的站在那里,眼睛悄然瞥了一眼内间屋。   赵玉臻抿了抿两片漂亮的唇,无奈的哼了一声,说道:“去叫水娘子把她的桂花露拿来调了水给她喝。”   柳雪涛在里间听了,嘴角便不由自主的弯起来。   紫燕前脚到了桂花露回来,柳家父子三人和卢峻熙也就到了。   柳雪涛刚喝了一口水,便听见门外柳裴元的声音:“雪涛呢?人在哪里?”   她急忙把手中的茶盏递给紫燕,然后转身下床迎了出去。在屋门口迎上急匆匆进门的柳裴元,看见这位四十多岁的老人披着深紫色团花锦缎黑狐狸皮的斗篷急匆匆的进门,脸上带着十分的担忧和憔悴,看见柳雪涛站在面前只是心疼的叫了一声:“你这傻孩子!”却全无一丝怪罪之意。   柳雪涛心头一酸,叫了一声‘父亲’便跪了下去。   柳裴元一把拉住搂在怀里,叹道:“你这傻丫头,要把爹急死么?”说着,两行老泪便徐徐的留下来,落在了柳雪涛的头顶。   柳雪涛一时又觉得后悔不已,再想想卢峻熙更觉得可恨,便在柳裴元的怀里哭起来。   她这一哭不要紧,把旁边的卢峻熙给急得要死,看到她安然无恙一肚子的担心尽数散去,此时想想竟是这女人撒娇任性弄得满城风雨。于是皱眉攥拳偷偷地看着柳明澈和赵玉臻,恨不得去老岳父的怀里把那女人给拉出来狠狠地揍一顿屁股。   赵玉臻在一旁把卢峻熙的神色都瞧在眼里。在他看来,男人纳妾收房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柳雪涛任性撒娇闹得也的确有些过份,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去指责柳雪涛,在看见卢峻熙的时候又觉得这小子也的确欠这么一顿折腾。   按说,这里一屋子男人,是个男人都会觉得这事儿柳雪涛做得过分,首先她不应该对丈夫纳妾的事情能够持反对意见,之后更不应该私自离家出走,后来还让父兄及丈夫满城寻找。这善妒,不贤,不孝的罪名哪一宗都能让她抬不起头来。   可是偏偏却没有一个人会指着她。   当然,柳皓波一脸的平静,赵玉臻怎么看都看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玉臻知道不能看着那对父女在这里哭下去,于是咳嗽了两下上前去对着柳裴元微微点头,微笑道:“这位定然是柳老先生了吧?在下赵玉臻,去年时已经认了雪涛为妹,只是今日才得见到老先生。尚未去府上拜会,老先生原谅些个。”   柳裴元什么人?那是名利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主儿。他如何会不知道赵玉臻的身份?于是忙放开柳雪涛,对着赵玉臻跪拜下去。   “草民柳裴元给世子爷请安。”   赵玉臻一边说着已经认了柳雪涛为妹子,自然不会让柳裴元真的跪下。赶忙上前把他拉住,笑道:“老先生何必多礼。玉臻在绍云人生地不熟的,很多事情还请老先生多多照应。”   柳裴元忙道:“照应之言实不敢当,世子爷客气了。世子爷但有驱使,草民父子必万死不辞。”   赵玉臻摇头笑道:“我也明澈亲如兄弟,与雪涛也已经是义兄义妹,自然该叫老先生一声伯父。老先生莫要自谦才是。”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柳雪涛,又劝道:“雪涛这丫头并未受什么委屈,这家客栈乃是我的一个朋友出的客资,水娘子乃是我朋友的故人。刚刚她已经特别做了饭菜,雪涛虽然吃的不多,但我瞧着倒像是惦记伯父和哥哥还有峻熙的缘故。这不过是虚惊一场,女人怀着孩子想来是有些任性的。刚刚我已经说过她了,峻熙就不要再与她计较了。今儿这事儿想想还是很险的,若是她并没有来这里投宿而是去了别加,可不一定如此周全了。”   柳裴元便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女儿,叹了口气说道:“让世子爷见笑了。都是她娘死得早,这丫头从小被我给娇惯坏了。”   卢峻熙站在一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说,也不是他没话说,只是此一时听着这些人的言辞怎么就没一个人为自己抱不平呢?   最可恨的是这位世子爷,你说你好好地不在京城带着,又他妈的跑到绍云县来作甚?   你来就来吧,干嘛又遇上我老婆?   这下倒好,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成了正儿八经的大舅哥了,什么叫你已经教训过她了?我媳妇是你说教训就教训的人么?   卢峻熙小屁孩都快郁闷死了,再看看旁边柳雪涛那女人哭得两眼通红,他又心疼的很,偏生这些人还在这里唧唧歪歪说个没完。你说人都找到了你们还不赶紧的回家搂着你们的女人睡觉去,还在这里杵着跟一颗颗大白菜似的作甚?作甚啊?!   赵玉臻则抬手笑道:“当父亲的宠爱儿女,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雪涛原本就是个招人疼的丫头。连我这个外姓的哥哥都舍不得说她,何况是老伯父这个父亲?”   这话柳裴元爱听,柳明澈也爱听。   柳皓波脸上也带着微笑,趁机劝道:“世子爷,父亲,既然妹妹安然无事,这时候也不早了,世子爷白天劳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父亲上了年纪,也不宜太过劳累。您看,咱们是不是该接妹妹回家,有事儿明天再说?”   卢峻熙心里赞了一个,暗道,大舅哥好,还是大舅哥好啊!   柳裴元便看了看柳雪涛,叹道:“你这丫头真是刁蛮任性,哪有你这样给人家当媳妇的?跟爹回去,爹要好好地教育教育你。”   “爹---”柳雪涛偷偷地看了一眼卢峻熙,这小屁孩果然神色憔悴,不过他眼睛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愤怒之色,这让柳雪涛心里很是不痛快。于是她牵着柳裴元的胳膊撒了个娇,说道:“爹,世子爷都说了他已经教训过女儿了。难道你还要把女儿带回去跪娘亲的灵位不成?”   “你。。。。。。”柳裴元听女儿说这话,心里一阵酸痛,皱着眉头却说不出一句狠话来。   “罢了罢了。老先生今儿卖我一个面子,就饶了雪涛吧?”赵玉臻见柳裴元为难,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又对卢峻熙说道,“峻熙啊,你也卖我一个面子,别跟我妹子别扭着了,好吧?”   卢峻熙心里一千个不愿意,这会子也不能当众驳了世子爷的面子。于是忙对着赵玉臻一拱手,笑道:“我不过是担心她的身子罢了,怎么会跟她生气。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女人,跟我闹点小脾气也是常理。她心里不痛快,不跟我闹又跟谁闹去呢?”   这话说出来,柳裴元都觉得这女婿真是懂事,看卢峻熙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慈爱,又看了柳雪涛一眼,叹道:“女儿啊,峻熙是个难得的夫婿,你也该知足了。既然他选的那个姑娘你不喜欢,回头爹给你送几个丫头过去,你瞧着好的再让峻熙收房,你说行不行?”   “。。。。。。”柳雪涛无语。暗叹一声,爹啊,你能不能再无敌一些?   “。。。。。。”卢峻熙也无语。乐呵呵的看着柳雪涛,那小眼神似乎是在说,这可是你爹说的,别在怪我。。。。。。   “。。。。。。”柳明澈自然也跟着无语,心想老爷子你跟着添什么乱呢。   “。。。。。。”赵玉臻更是无语,暗道这老爷子今晚怕事被柳雪涛这丫头给气糊涂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柳皓波再不说话就冷场了,于是他忙上前笑道:“爹,您这会子疼女婿,也没个这样的。他们小两口刚为了这事儿闹别扭呢,您又给送几个丫头去添堵?你就不担心雪涛不回家了?”   柳裴元两眼一瞪,回头看着雪涛:“死丫头,哪有不许丈夫纳妾的?”   柳雪涛咬咬牙,看了看卢峻熙,又看看自己的父亲,来回左右的看了几次,见这死小孩还不站出来替自己圆场,于是心一横,腰一挺,说道:“爹,他要纳妾,我就跟他和离。”   “你这死丫头!你。。。。。。”柳裴元被女儿一句话呛到,一时老脸下不来台,气得满脸通红转手找东西没找到,便抬手照着柳雪涛的脸打过去,一边骂道:“你这不孝的死丫头,瞧我不打你!”   “岳父大人息怒!”卢峻熙手疾眼快忙挺身上前搂住柳雪涛求饶。   “爹!”柳明澈也吓坏了,生怕父亲真的打到妹妹,急忙上前去扑通跪下搂着了柳裴元的腰。   然而他们两个人的动作虽然迅速,柳裴元却也丝毫不逊色,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不偏不斜正好打在卢峻熙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儿上。登时,那比女孩子还俏丽的半边脸便印上了一个大大的红手印,慢慢的肿了起来。   “爹!”柳雪涛惊讶的看着卢峻熙红肿的半边脸,心疼的伸出手去摸,却被卢峻熙一把捉住手紧紧地攥住。   “我没事。”卢峻熙低声安慰了她一句,然后转过身去给柳裴元跪了下去,“求岳父大人看着雪涛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就不要怪罪她了。至于妾室,如今妻子又有孕在身,家事繁忙,课业也不能荒废,如何有心思去想那些事情。今儿有事儿是我有话没有同雪涛说明白,不怪她。”   柳裴元见卢峻熙这般,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雪涛的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了。你们小夫妻有什么事情只管好生商议着办吧。时候不早了,我回了。”   柳裴元说完,又对着赵玉臻深施一礼:“如此家丑,让世子爷见笑了。柳裴元真是惭愧不已。”   “老先生不比自责,这都是他们小儿女之间闹闹小脾气罢了。俗话说勺子碰锅沿,谁家没有一点半点的小事儿?时候不早了,这里也是屋子狭小,老先生也无法安坐。请老先生先回去,改日玉臻上门拜访。”   柳裴元又说了些客气话,便看了卢峻熙和柳雪涛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148章 情融锦香帏   柳皓波拍拍卢峻熙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峻熙,莫要跟雪涛一般见识,她纵然大你两岁,也到底是个女人家。”   卢峻熙笑笑,点头,不语。   柳明澈则走到柳雪涛跟前,悄声问道:“丫头,没事儿吧?你今儿可真是叫哥哥刮目相看了。”   “二哥,爹爹那里。。。。。。我。。。。。。”柳雪涛看着柳裴元有些苍老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心吧,爹始终都是疼你的。你这丫头,当着世子的面就说这些没道理的话,叫爹的脸上怎么过的去呢?幸亏这一巴掌没打上你,若是打上了,爹今晚回去定然是睡不着觉了。”   柳雪涛撅起嘴巴,不知说什么好。柳明澈给柳雪涛使了个眼色,又对着卢峻熙竖了竖大拇指,方同赵玉臻告辞,跟着柳裴元身后离去。   赵玉臻见众人离去,卢峻熙也被柳裴元揍了一巴掌,明白自己再从这里待下去便讨人嫌了。于是也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   原本闹哄哄的狭小的屋子,一时间只剩下了卢峻熙柳雪涛二人,还有门口一直不知所措的紫燕。   柳雪涛便回过头看了一眼卢峻熙的脸,又转头吩咐紫燕:“还不去取了冷水和手巾来?”   紫燕闻言忙转身下去端水。柳雪涛便走到卢峻熙跟前,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红肿的脸颊,又拉着他去椅子上坐下,心疼的说道:“你这个傻子,拉开我也就算了,干嘛还上来挡?平白无故的挨了这一巴掌,也冤不冤?”   卢峻熙一肚子的火就被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浇灭了,看着她可怜的样子,笑了笑说道:“若不让岳父大人出一口气,今晚这事儿如何是个了局?”   “父亲打不上我,一样也会出气。你明明知道他疼我,必然不会真的就打,还过来凑热闹。”   “还说我傻呢。”卢峻熙无奈的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笑道:“他不真的打你会使出这么大的劲儿来?这幸亏是打在我的脸上,若是打到了你,这可不就把你打成了猪头?本来吧,你这女人长得就稀松平常,若是变成了猪头丑八怪,我可不要你。”   柳雪涛原本心里还有些怨气,听了这话便忍不住笑了,又抬手在他的眉心狠狠的点头一下,啐道:“你自己现在就是个猪头了,还有脸说别人。早知道我长得稀松平常,配不上你这风流倜傥,你干嘛还死乞白赖的满大街找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嫌丢人啊?”   “你丢不嫌丢人,丢下我一个跑了,我还怕什么?索性嚷出来,好让那些人见了你都躲得远远地,省的一个个苍蝇似的哼哼哼的围着你。”   “谁是苍蝇?他们是苍蝇,我是什么?”柳雪涛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呢,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唔---你是那只有了缝儿的蛋,我。。。。。。我是只饿的心慌的猫儿。”说着,卢峻熙便赖皮的伸出手臂来把她往怀里拉。   柳雪涛又推开他的手,笑着啐道:“胡说八道!”   紫燕端着冷水进来,恰好看见柳雪涛的笑脸,便忍不住念了一声佛,笑道:“阿弥陀佛,终于拨开满天乌云见着红日头了。”   柳雪涛便回头笑着骂道:“死蹄子,又胡说。”   紫燕一边拧了毛巾递给柳雪涛,一边笑道:“一天都没见主子的笑脸了,这会子终于好了。不过倒是叫大少爷挨了一巴掌,这笑脸的代价也着实大了些。”   “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柳雪涛一边展开毛巾给卢峻熙敷脸,一边瞪了紫燕一眼。   卢峻熙便扭脸对紫燕说道:“紫燕,我晚饭还没吃呢,又满大街跑了个遍,这会子都前心贴后心了。你倒是去问问这家客栈的老板娘,这会子了还给不给做饭?”   “哟!奴婢这就去问问,实在不行奴婢叫老孙去外边叫几个菜来。”紫燕说着,便急匆匆的去找水娘子。水娘子此时刚在赵玉臻房里出来,听见紫燕如此说,便忙叫人把厨房的炉子捅开,起了火做饭。   这边屋子里柳雪涛拿着冷毛巾给卢峻熙敷了一会儿,见他脸上的红肿消退了些,因又怕这冷水让他吃不消,便罢了手。   卢峻熙见她转身要走,便伸手把她抓住,拉到跟前后双手搂住她的腰,便把脸贴在了她的小腹上,轻声问道:“我们的女儿今天乖不乖?”   柳雪涛垂下眼睑看着怀里小屁孩安静的模样,又好笑的问道:“今儿你也瞧见了我父亲被我气得那副样子了,怎么还一门心思的要女儿?”   卢峻熙稍微动了动,把她搂进怀里,用脸贴住了她的胸口,闷声说道:“你知道么,今天晚上我忙完了粮食的事情回到旭日斋,发现你不声不响的走了时,心里真的好害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我了,我想我还可以从女儿的身上看见你的影子。而且,将来我们都老了,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时候,我也能从女儿的身上看见你这时候的样子。所以,我是一定要你给我生个女儿不可的。”   柳雪涛不禁为之动容,挣开卢峻熙的怀抱,俯身下来在他的身边,仰视着他的脸,认真的问道:“峻熙,你是真心爱我的,对么?”   卢峻熙好笑的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继续搂住她的腰,叹道:“你这话问得多傻。我不是真心爱你,岂肯为你挨这一巴掌?你可知道你的父亲打你这一巴掌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的心头肉当着外人的面说出了那些有违‘七出之条’的话来。他教女无方的闲话若是被传出去,恐怕你家大哥二哥的前途便都毁了。并且,若我以你刚才的那些话休妻,或者与你和离,柳家将无话可说。若我真的休了你,你的后半辈子又该怎样过呢?你当这个世上让女人都跟我一样宠着你容你这般胡来么?   柳雪涛心头猛然清醒,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样疼爱自己的父亲,会突然间出手打自己。他是在恨自己这个女儿不知深浅,胡言乱语,断送自己的后半辈子幸福不说,还连带了两位哥哥将遭世人的鄙视,柳家一门将因自己而蒙羞,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幸好,卢峻熙是真心爱自己的,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护住自己,然后挨了父亲那一巴掌。   用行动告诉赵玉臻,卢峻熙不仅不会休妻,他还会一心一意的维护自己妻子及柳家的颜面,自动承认错误,揽下所有的过失,给了柳裴元一个圆满的台阶。   可是---柳雪涛最终还是在意那件事情的。   卢峻熙当时说的是,母孝未满,科场失意,妻子有孕,家事繁杂。这些事情是他暂时无纳妾心思的理由。可是,将来呢?   柳雪涛自问,自己的这颗心里已经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他,只是此时孩子尚未出世,她尚且可以潇洒的一走了之。若是将来孩子生下来,自己还能走得那么洒脱么?   试想,将来自己有了孩子,为生活所累成为黄脸婆,而他正是风流倜傥的少年英才,他还会心甘情愿的守着自己这一支不再绚丽的花儿而拒绝满园春色么?   人生一场赌博。有些东西可以不计算输赢,可有些东西,柳雪涛自问输不起。   然而,此情此景,心头的这些话她又无法说出。   卢峻熙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在生气,却又觉得自己身上心里都十分的疲惫,于是便轻声劝道:“咱们别在这里耗着了,去床上歇息一下,关于芳菲的事情,你听我慢慢的跟你说,好不好?”   柳雪涛点点头,起身和他进了卧室,二人双双褪掉鞋子,歪在床上。卢峻熙又拉过一床锦被搭在二人的身上,方慢慢的说道:“庄子上传来消息,芳菲和峻晨二人。。。。。。有些古怪。”   柳雪涛一愣,急忙问道:“什么古怪?他们两个不是从小都不对盘么?”   卢峻熙摇摇头,说道:“我们到底是小瞧了峻晨。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辖制住芳菲。据说在庄子上,峻晨叫芳菲出去,芳菲是不敢说不的。这就很不寻常。而且---峻晨总是入更之后才悄悄地出去约她见面。连贴身的小厮都不许跟着,小虾米好几次跟在他身后都被察觉了。后来他干脆把小虾米给遣送了回来。”   “偷情?”柳雪涛的脑子里猛然蹦出这两个字,便想也没想说了出来。之后又怕卢峻熙听了这话不高兴,而且她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于是又摇摇头说道:“以芳菲的眼光,怎么可能看上峻晨?”   卢峻熙却冷冷一笑,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孤男寡女,深夜相见,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而且峻晨现在比我强,大小也是个官儿呢。虽然是庶出,但人才出众,学富五车。父亲生前留给张氏的财产也不少,我最近才查到老乔家粮铺,汇通钱庄都有峻晨的股儿。而且,我感觉到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站在他的背后。可是我查了很久,一直都找不到那些人是谁。   柳雪涛这回可真是大吃一惊。原来她只是防着张氏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会用这一招,却想不到卢峻晨这个贱人也会用。若真是那样,自己可是有负林谦之所托了。这事儿若是被林谦之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   卢峻晨抬手摸摸她的头顶,轻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紧张,又问道:”你还记得上次在岳父家里,芳菲和一个小丫头打架,无意间把你撞到的事情吧?“   柳雪涛点头。   卢峻晨继续说道:“那次我很生气,回来后边叫人去查芳菲那些日子的状况。然后便知道她曾经病了一场,而且病得很突然,很奇怪。后来小虾米告诉我峻晨去了一天之内去了三家药店,分别抓了好几种草药然后混在了一起,但又没有自己用,不知是给谁的。我便叫人去悄悄地差厨房里的人,竟然差到有一副药是峻晨房里的小丫头送过去煎的,煎药的也不是厨房的人,而且叫喜心的那个小丫头。而那天恰好林谦之不在家,喜心那几天一直陪着芳菲。你想想,此事不是很奇怪么?”   柳雪涛瞪大了眼睛看着卢峻熙,想不到这小屁孩的心思如此慎密,他这样的思维如果不去当提刑官真是可惜了。   卢峻熙见柳雪涛惊讶的看着自己,笑了笑,又说道:“你不要生气,我查芳菲,不过是怕她对你怎样。我以为她一心要跟着我,而你又几次三番的提点丫头们说你不愿给我纳妾,所以我想芳菲心中必然恨你,她性子烈,我怕她会失去理智,再三的伤害你。所以才去查她。”   柳雪涛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靠近卢峻熙的怀里,叹道:“我不生气,你继续说。你查出来那服药是治什么病的了么?”   卢峻熙冷笑:“还用查么?芳菲没死,那药自然不是毒药。你说,除了毒药之外,还有什么药峻晨会如此谨慎,一副方子分别去三家药铺里去抓药?”   柳雪涛无语,这事儿是明摆着的,肯定是堕胎药或者避孕药。   大宅门里面的丑事即便埋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也总有发霉长毛发出味道的时候。   于是她喃喃的叹道:“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手段。只是可怜林谦之。。。。。。若是知道此事,恐怕他就难做人了。”   卢峻熙也有些惋惜,只是若此事是真的,他也是无能为力。所以便安慰着柳雪涛,说道:“我也是怕林谦之难做,所以此事一直防范着,并没有揭出来。这次让峻晨去庄子上,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们两个,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而已。若他们不会害你,也就罢了。他们爱怎样就怎样,我懒得理会这些破事儿。”   柳雪涛皱眉,问道:“所以今天你表兄说要求芳菲为妾,你才百般阻拦?”   “是啊,不然的话呢?难道要让芳菲去给他做妾,逼着峻晨站出来与你我为敌?峻晨也不小了,按理说也该说一门亲事了。只是母亲孝期未满,也不方便为他大肆的张罗。所以我想把此事先压一压。等过了这个年,再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柳雪涛听了这话,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惊讶的看着卢峻熙问道:“你该不会让芳菲给峻晨做妾吧?”   卢峻熙却笑了笑,抬手拉着她重新躺下,问道:“你不是说,芳菲要找个好人家,做正经的夫妻么?让芳菲给峻晨做妻子,也不算是配不上吧?”   “做妻子?峻晨心高气傲,恐怕不会同意的。”   “到时候再说吧。”卢峻熙却没心思去讨论这些事儿了。   恰好紫燕和水娘子一起进来,重新摆上了饭菜,请卢峻熙过去用饭。卢峻熙这会儿饿得都没了力气了,于是慢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拉着柳雪涛一起出去吃饭。   柳雪涛原本就因为担心那些满大街找自己的人,刚和赵玉臻一起的时候并没怎么吃饭。这会儿看着卢峻熙吃的香甜,也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叫紫燕另拿了一副碗筷来,跟着他一起又吃了半碗饭,一个春卷。   卢峻熙原本在狼吞虎咽,因见柳雪涛吃了半碗饭又来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拿春卷,于是抬头奇怪的看着她,问道:“你也没吃饭?”   “吃了。”柳雪涛拿过春卷咬了一口,嗯,这春卷里面不知放了什么,甜丝丝的还带着一点玫瑰香,于是她又咬了一口,模模糊糊的说道:“没吃饱。”   “天哪,怎么你女人一离家出走,竟然变成了一只母猪?”   “死小孩,你才是猪,你看你都吃了两碗饭了还不饱,你不是猪么?!”柳雪涛毫不留情的骂回去,娘的,害的老娘饭都吃不饱的人才是猪。   当晚,二人就住在了水香阁。   因为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又跑了大半个县城,卢峻熙真是累了,简直是身心疲惫。这会儿吃饱喝足搂着老婆上床,头一挨着枕头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睡着了。   柳雪涛被他搂得太紧不怎么舒服,又加上白天睡了一觉,反而不困。刚想翻身挣开他的手臂一点,不想这死小孩一翻身又把她搂的更紧,再挣,他便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得出他极不情愿的样子。   算了吧,算老娘倒霉。   柳雪涛不再乱动,老老实实的被那只睡得跟猪一样的小屁孩搂着,终于也进入了梦乡。   人性本恶。在现代,她见识过各色人等得各色面孔。最终选择那么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穿越而获得了新生。经过那一场劫难,她自以为自己一颗心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却忘记了每颗心都有柔软处,总有一种力量直击柔软,让你心疼,让你甘愿心疼。   胸口里盘横终日如迷雾般挥不去散不尽的那团在刹那间消散豁然。她看见他义无反顾的为自己挡那一巴掌的时候,不自禁地有缕温柔,酸酸的温柔泛起,迅速地蔓延至五脏六腑。   从此后,不管怎样,她都会和他相依相偎的走下去,直到他不再需要。   第二日辰时了卢峻熙还没睡醒,柳雪涛早早的醒来起床梳洗,去找水娘子一起准别了早餐回来,才去床上把他拉起来。卢峻熙尚在叹息:“哎!原来女人怀了孩子就会变坏,专门想着办法的折磨男人。”   “你起不起床?不起我可走了。”柳雪涛放开手,坐在床边生气的说道。   “起,这就起来了。娘子---伺候为夫更衣。”   “呸!爱更不更。”柳雪涛背过身去不看他。   “娘子,不乖。。。。。。”卢峻熙从她身后猛的搂过来,往后一带,柳雪涛便仰倒在床上。眼前一暗,尚未回神时,嘴巴便被软软的东西堵上。   “唔---讨厌,你没刷牙。。。。。。”柳雪涛扭头挣扎,却哪里挣扎的开。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扣住她后脑凑近粉唇深吻下去。辗转吸咬、翻搅挑弄,强忍多日的欲望决堤一般,像是回到少年初尝情事时的疯狂。   .   朦胧中他的手沿腿游曳而上,探入裙里。柳雪涛低唔反抗的声音在他口里化作一声娇吟,他的吻更是深了些,尽根探入,与她的舌尖纠缠不休,而她抵在他肩膀上捶打的拳头不自禁软化为掌。   他似乎憋着一股暗气,不住地挑弄她,极尽诱惑。柳雪涛将身下的床单揪紧成团,与他对抗、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可他的双手与亲吻在她身上密密的抚慰着,每到一处便点燃一处。她死咬着枕头一角,渐渐有些抵受不住。   她闭上眼,他舌尖所到之处即时又酸又痒难辨难挨。连血液也像是被点燃了,通体火烧一般,“不要亲了。”话说出来多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听在自己耳里更觉羞愧。她捂住自己脸,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然后听见他说:“现在求饶晚了。”   “峻熙。。。。。。峻熙。。。。。。”她婉转低吟,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不知为何心底有阵阵酸楚涌上来,化为低低的呜咽,晶莹的眼泪从细密的睫毛中沁出来,映着晨曦,晶亮无比。   “乖,我在这儿,在这儿。。。。。。”他袭上来亲吻她腮旁的泪珠,然后不由分说地强吻住她的呜咽,指尖依旧狎戏不休,直至那一处黏滑如油,她控制不住抬手紧抓着他的背脊,轻颤着,几乎化成一滩水,他才挺身进入。   他心跳如雷,在耳际轰鸣。眼前的她面染红霞,眼皮开阖间流转生波,舌尖她的味道缠绕不去,心迷神摇下犹自强忍着,他知道她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小生命此时还很脆弱,他还不能为所欲为。   可是此时此刻,晨光温柔的透过窗棂照在这旖旎的纱帐上,她娇媚的容颜近在咫尺,他又怎么能够控制的住心底燃烧的激情?   第149章 送行春意满   冰释前嫌,又颠鸾倒凤。   柳雪涛和卢峻熙这小两口的恩爱更胜从前。   作别了水娘子后从水香阁出来,按照规矩他们两个应该在回家前先去柳府给柳裴元磕头。听老人训导之后才能回家。   车里,柳雪涛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阮绵绵的靠在卢峻熙的怀里,阖着眼睛闭目养神,对见到自己父亲之后该如何解释的事情毫不担心。卢峻熙的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岳父大人的气消了没有,昨晚那一通折腾恐怕绍云城里半数之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会子柳裴元怕是闭门谢客没脸见那些亲友了。   因为早饭本来吃的就晚,临走时水娘子又说了许多客气话,待到了柳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是巳时二刻(上午十点半)了。   柳家大门上的当值小厮见是卢家的马车,便知道是自家姑奶奶来了,一个人匆忙进去报信,剩下的便都赶上前来请安。   卢峻熙下车把柳雪涛抱下车,方转身微笑道:“都起来吧,岳父大人可在家里?”   “回姑爷,老爷在家里呢。姑奶奶,姑爷里面请。”家人一边起身一边回话,然后前面领路带着卢峻熙夫妇二人进了大门。   柳裴元一夜没睡好,一大早起来也没好好吃饭,正在书房里愁眉苦脸的为了柳雪涛的事情叹气,柳皓波忙于生意上的事情一大早便出去了,柳明澈见父亲因妹妹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便叫小厮去赵玉臻哪里搞了个假说父亲身体不适,身边少不得人。赵玉臻自然明白其中缘故,不会为难他。   家人进来回报说大小姐和姑爷已经在门外下车的时候,这父子二人正在书房里说着柳雪涛的事情,闻言忙问道:“他们两个一起来的?是什么个情形?”   下人忙回:“大小姐和姑爷有说有笑的,十分恩爱的样子。”正说着,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便已经进了院门,一路穿过院子中间的青石板甬路,踏上书房门口的台阶一步步走进屋里来。   下人挑起帘子,二人进屋给柳裴元磕头请安。   柳明澈便长出一口气劝道:“我就说他们没事儿吧,偏生父亲不放心。瞧瞧,这会儿倒是手拉着手亲亲密密的样子,任谁也分不开了。”   柳裴元便哧的一声笑道:“真是越大越成了孩子,眼看着都当爹娘的人了,还跟三岁的小娃娃一样,只会折腾人。”   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面面相觑,又忍不住偷笑。   柳裴元便板着脸叹道:“你们两个还不起来,跪在地上等着挨打不成?”   柳明澈忙上前去把自家妹子拉起来,又冲着卢峻熙点点头,笑着问道:“峻熙,没事儿吧?”   卢峻熙忙一拱手,又给柳明澈见礼:“多谢二哥挂念,峻熙没事儿。”   柳明澈悄声笑道:“没事儿就好。父亲一大早的还念叨呢,说你从小娇生惯养,恐怕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昨儿那一巴掌着实是打重了。”   此言一出,柳雪涛和柳裴元又都转头看着卢峻熙的那半边脸。只见红肿已经消退,早已经恢复的白里透红,全无一丝挨打的痕迹。   卢峻熙便又半跪倒柳裴元跟前,说道:“是小婿不懂事,惹岳父大人生气。我从小没有父亲耳提面命的教导,已经是人生一大憾事。如今幸好有岳父提点,挨打也是福气。”   这话一说,让柳裴元是又疼又怜,忙伸手把他拉起来,叹道:“你从小没有父亲,雪涛从小没有母亲。你们两个孩子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小都没受过一句狠话,所以你们两个才要相亲相爱,有疼有热的好生过日子。莫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感情。若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铸成大错,可是一辈子都难以挽回的痛苦啊。”   柳明澈比柳雪涛大几岁,柳雪涛出生时柳夫人因产后失调一病不起,月子没出边丧了性命。那年柳明澈和柳皓波两个都是四岁,柳皓波只比柳明澈大了两个月。   四岁的孩子已经依稀记得一些事情。当时柳裴元伤心欲绝,搂着柳夫人不许入殓,让把族里的人都给急的不得了,最后还是他们想了个办法给柳裴元喝了一杯有蒙汗药的茶,把他给弄得昏睡过去才把柳夫人的遗体入殓。柳裴元醒后又痛哭一场,柳夫人下葬之后,他大病一场,之后无论是谁在他分钱提及续弦或者把妾室扶正的话,都会被他臭骂一顿。正是因为如此,原本渴望可以扶正的方氏恨死了柳雪涛。   这些事情柳雪涛毫不知情,因为当时她只是襁褓之中的一个女娃儿。   柳明澈也只是模模糊糊的记得,那个粉团儿似的小丫头很少啼哭,大部分时间都是安稳的睡在安姨娘的怀里,但若是安姨娘一放下她,她就拼命地哭,哭的小脸发紫,喘不过气来。   今日柳裴元说起了柳雪涛从小无母亲的话,柳明澈又忍不住多看了妹妹两眼,忽的一笑,感慨的说道:“日子过得真是快---眨眼间那个粉团儿似的小丫头如今也要做娘了。”   柳裴元被儿子一句话从心酸的往事中扯了回来,再看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正娇滴滴站在面前,一时间心里也是云消雾散,便抬头吩咐一旁的丫头:“去厨房传话,午饭叫他们多多的预备大小姐爱吃的饭菜。”又转头对卢峻熙说道:“我知道你家里事多,吃了午饭便叫你们回去。”   二人自然不敢拒绝,便留下来陪着柳裴元这老头儿一起用了午饭,因冬天天短,卢峻熙怕夜里走了困,便不许柳雪涛睡午觉,稍微休息片刻便和柳裴元告辞,仍旧坐了车回自己家里去。   没两日,赵玉臻造访柳府,柳裴元又叫人把卢峻熙请了来和柳家兄弟二人一起作陪。柳雪涛自然又跟着丈夫回了一趟娘家。之后,卢峻熙又说在水香阁摆宴,感谢赵玉臻和水娘子那日对柳雪涛的照顾。   之后,赵玉臻又命他的亲随来卢家,和柳雪涛对一对这一年的来往账目,算一算那些竹藤稻草编织的大小家私用具等物品在京城卖的明细账,忙了两日,账目整理清楚,这一年下来光这一项竟然为柳雪涛赚了两万多两银子。柳雪涛十分的高兴,又说摆宴请赵玉臻以表谢意。   赵玉臻却笑道,若说表谢意,应该是他摆宴谢柳雪涛。若不是她的好主意,他也没有这条绝好的生财之道。   柳雪涛自然明白,自己能赚两万银子,恐怕赵玉臻只比自己多几倍呢。他说这是一条绝好的生财之路,是一点都不假的。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下去,竟都是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终究没有得闲。   眼看着进了腊月,这年的冬天却是基本没有见雨雪天气,乃是典型的暖冬。   如今家里的琐事都让卢峻熙给接过去了,大小管事的大小事卢峻熙都不让柳雪涛操心,丫头婆子们过年的衣裳,红包赏封儿这样的事情他也都安排好了。   柳雪涛看着家里的大小事情都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有时会同他开玩笑说他是个三好男人。卢峻熙便赖在她的身上,枕着她的肚子,一边听小宝宝的心跳一边幸福的狡辩:“什么三好?我是样样都好天下难寻只此一家错过后悔的全好男人。”   这日早饭后,闲着无事,柳雪涛便靠在榻上看书。   小丫头高兴地进来回说后花园子里种的黄瓜已经结了个花苞了。柳雪涛听了便十分的高兴,忙忙的要了斗篷要亲自过去瞧。   卢峻熙恰好从前面回去,见柳雪涛披斗篷便上前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去?外边阴天,眼看着就要下雪了。”   柳雪涛高兴地说:“我种的黄瓜已经要开花了,所以想过去瞧瞧。”   “我陪你一起去。顺便有话跟你说。”卢峻熙索性也不解斗篷了,便扶着柳雪涛的手出了房门。   二人慢慢的往后面的花园子里走,柳雪涛便问:“是什么事儿?”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峻晨使了人回来,说陈嬷嬷病重,恐怕人要不行了。”   “陈嬷嬷?”柳雪涛闻言皱起了眉头,“前些日子庄子上来人不还说她好好地么?这才几日就病重的不行了?”   “我也有些不明白,不过这次来的人是庄头儿的侄子,说人眼看着就不行了,须得预备后事。如此看来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柳雪涛沉思片刻,便说道:“陈嬷嬷是大奶奶贴身的人,一辈子没有嫁人服侍大奶奶一辈子,她没儿没女的,如今到了今日,按道理我们应该好好地发送她。”   “这倒没什么,家里也不缺银子,只是我怕她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所以想去一趟庄子上。可是---又不放心你。”卢峻熙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说,“要不让林谦之去一趟吧,他和陈嬷嬷都是母亲的旧人,陈嬷嬷有什么事情应该也不会瞒着他。”   柳雪涛此时也不愿让卢峻熙跑这一趟,倒不是她不为陈嬷嬷的事情伤心,只是觉得卢峻晨在那里,还有芳菲也在那里,若是卢峻熙也去了,肯定会有些撕扯不清的事情。快过年了,她只想过个安安稳稳的春节。   所以,她想了又想,便点头说道:“让林谦之和黄氏一起去,多带些银子和家人。若陈嬷嬷有什么事情,便叫他们两个人看着办了。况且还有峻晨在那里,他好歹也是个主子爷们儿,再有他们料理不了的大事你再去也不迟。”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娘子说的很是。”于是转头吩咐紫燕,“去把林谦之找来。”   紫燕答应一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找林谦之,卢峻熙小夫妻俩慢慢悠悠的往花园子里走。   卢峻熙低头看看柳雪涛已经很明显的肚子,微笑着问道:“小丫头又踢她娘的肚皮了么?”   柳雪涛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别老是丫头丫头的叫好不好?我还想生个儿子呢,你叫来叫去,真给叫成丫头。”   卢峻熙失笑:“怎么,不生儿子我也不会休了你,这会子倒是替为夫想了起来?”   柳雪涛瞪眼:“你整天把休妻的事情挂在嘴边上,到底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是真的想要个女儿罢了。”   “可别整天的说着说着,倒把这事儿给说成了真的了。”   “那我以后不说了,你别生气哈。”   花房里,柳雪涛种的黄瓜真的打了花苞,因为是试种,一共种了二十余株,如今且有十六株打了花苞。碧绿碧绿的叶子缠在竹竿上,因为里面烧了地龙的缘故,非常的暖,碧油油的叶子顺着气流轻轻地摇曳,嫩黄的花苞只有手指肚大小,但应该用不了一两天也就该全开了。   柳雪涛一朵一朵的数着那娇嫩的花骨朵儿,数来数去竟然有二十六朵。   于是她高兴地拍着手,笑道:“想不到居然真的成了!这下子过年就能吃上鲜嫩的黄瓜了。”   “看你高兴地,跟个孩子似的。”卢峻熙站在她身边小心的护着她,生怕她不小心跌倒,又点头叹道:“不过也真是神奇,之前见过那些花匠在暖房里养花的,却没想到在暖房里种菜。不过这种菜的确比养花好多了,最起码还能吃。花儿也就是看看罢了。”   “那倒是。比如一盆冬天开得名贵的话儿需要多少钱?”柳雪涛又开始了她的小算盘。自从赵玉臻兑现了那两万多两银子之后,她就时刻捉摸着两件事,一件事是这暖房的蔬菜弄到长安城去应该能卖什么价钱,另一件事儿就是有关炼制精钢锻造兵器的事情能够。这两件事儿若是弄好了,就算她柳雪涛成不了当世首富,也差不多是个首屈一指的富婆了。   卢峻熙细想了想,说道:“那要看事什么花儿。去年我听说顾大人天南地北的淘换两盆恰好能在春节前后开的兰花,说是要给京城的贵人送礼,银子都出到二百六十两一盆了,最后还是没弄到,后来不得不花了一千两银子弄了颗珊瑚树送了去。可最终也没换出一句好儿来。想必那一千多两银子弄来的珊瑚树根本入不了那贵人的眼。”   “嗯,东西再贵,人家不喜欢,也是枉然的。”柳雪涛点点头,不过她不怕这个,民以食为天,就是皇帝太后,也是要一日三餐的。大冬天里如果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恐怕不管多少银子他们都要想办法弄到嘴巴里去的。   再说了,柳雪涛还是想走赵玉臻这条路,通过他把这些新鲜的蔬菜传到京城去,一个春节就能在京城掀起一阵蔬菜风暴了。赵玉臻这家伙还是有些办法的,至于他怎么弄柳雪涛不用多操心,但就像编织品一样,在他赚取利润的同时,也不会少了柳雪涛的好处。   “对了,你那干哥哥,庆王府的世子爷昨儿可是说了,再过两天他就要回京去了。这送他的东西,娘子还是要亲自打点的。庆王府的人眼睛可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娘子千万要慎重,可别总弄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送人家,叫人家说咱们穷酸。”   柳雪涛笑笑:“就因为那些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才送些他们没见过的俗世土物。纵然我送个金山银山,他们也不稀罕不是?”   .   卢峻熙点头,“那倒是。”   之后二人在花房里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黄瓜刚开了花之外,只有小油菜,已经长得两三寸高了。还有那芦笋也长得筷子粗细,嫩生生的应该是最美味的时候。虽然现在就弄下来吃有些可惜,应该再过十来天,等它们个头儿再长足些,但想想错过了时机这东西也就不值钱了,柳雪涛便下了下狠心,决定给赵玉臻的送行宴上添上这几样新鲜的蔬菜。   于是乎,第二天柳雪涛亲自下厨指挥厨娘们为赵玉臻做下得一桌送行宴真是赚足了惊叹。   鲜黄的干炸南瓜花,寸许的香椿芽炒鸡蛋,清炒芦笋段,海米小油菜,鲜绿的生菜球沾甜酱,鲜笋鸡丝汤,韭菜虾仁的水晶蒸饺儿。。。。。。   一盘盘只能在春天里吃到的东西被端上了席面,和那些鱼肉搭配子啊一起,荤素适中,色泽鲜艳,把赵玉臻看得眼睛都直了。   后果可想而知。   赵玉臻在酒足饭饱之后,又在卢峻熙和柳雪涛的陪同下参观了卢家后花园的暖花房。最后,临走时他再次对卢峻熙感叹道:“峻熙啊,说实话,我真是妒忌你啊。有这么个聪慧的媳妇相伴,是你一生的福气啊。雪涛这丫头,真可谓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是个难得的贤内助啊”   卢峻熙心里自然还是微微的泛酸,但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看着柳雪涛笑了又笑,最后说了一句:“世子爷过奖了,我敢预言,世子爷将来娶得夫人,定然比雪涛还好。”   赵玉臻呵呵大笑,指着卢峻熙说道:“你这样说,恐怕是存了私心的吧?你是怕你家媳妇被人拐跑了,才会这样说的,对不对?”   二人都有了些酒意,开些玩笑无伤大雅。花房里笑声连连,连比外边开的茂盛的梅花还热闹。   .   .   第150章 夜半惊好梦   赵玉臻和柳明澈一起回京,过年时恐怕柳明澈也不得回来了。因此,柳雪涛更加珍惜他们临行前的两天时间。   只是送行宴的当晚,林谦之便差人送了信回来,说陈嬷嬷已经病故,他和黄氏等人在庄子上办完了她的后事才能回来,大概还要五六天的时间。   陈嬷嬷是卢峻熙外祖父家的家生丫头,父母早就死了,还有个哥哥如今也上了年纪,娘家那边虽然还有两个侄子,但都已经被放出去自立门户,一个在军中效命,一个开了间衣裳铺子。两个内侄听说姑母病逝,也都过去敲了两眼,但终究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她的什么恩惠,亲情上淡漠的很。一切丧葬事宜他们皆不管,只凭着林谦之做主。   林谦之倒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想着她跟了王氏一场,大少爷又发了话,不必心疼钱财,临来时又给了二百两银子。索性他便把这丧事也办的有模样有样的。   纵然是陈嬷嬷是个下人,卢峻熙却从小受她的看护,所以无论如何卢峻熙都是要过去看一眼的。   柳雪涛也没什么话说,只得让碧莲打点了素服给他换上,又叮嘱了石砚好些话,又劝着卢峻熙瞧着那边下了葬就回来,莫要多耽搁工夫,叫人担心。   卢峻熙走后,柳雪涛便做什么都没了心思。   紫燕瞧着她不声不响的坐在窗前的榻上。便拿着自己绣的一个红绫子肚兜儿过来给她看,笑道:“主子瞧瞧,这小肚兜儿做的怎样?”   江南的姑娘个个儿都是刺绣的好手,紫燕原本就手巧,那大红绫子上绣着的“福寿连绵”竟是五彩绚烂,很是叫人喜欢。   柳雪涛便笑道:“你这儿还没成婚呢,就忙着给孩子做衣服了?叫我说你还是把自己的嫁衣正经的绣一绣吧?这婚期眼看着也近了,可别到时候又白白的着急。”   紫燕便羞红了脸说道:“主子说话儿就拿人家打趣儿。我这是给小主子做的,瞧您还不领情。”   “哟!这是我的不是了。”柳雪涛忙笑着赔不是,“难为你了,想的比我还周到。这些事儿原该是我要做的,只是我如今事儿多,总静不下心来做这些。想想也该给孩子准备些小衣裳了。”   “主子平时那些大事都忙不完,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儿?前儿奴婢见了安姨娘,看见她正在用百家布裁小衣裳呢,可不是给咱们小主子做的么?”   “真的?”柳雪涛欣喜的问道,“我怎么没瞧见?”   “主子那会儿跟安姨娘说话儿呢,奴婢悄悄地看见姨娘的针线筐儿里的针线,愿想说给主子的,后来二爷叫人来请主子,就混忘了。”   “明儿送哥哥回京,我倒是要好好地瞧瞧。我还没见过百家布做的衣裳呢。”柳雪涛一边说一边笑,手又不自觉的摸到了圆滚滚的肚子上。嗯,快六个月了呢,这肚子长得可是真快。   当晚,卢峻熙没能从庄子上赶回来。想来那边事儿多他一时走不开,柳雪涛等到了二更之后便撑不住了,靠在床上不停地打哈欠。紫燕便劝着她躺下睡了,自己只和衣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靠着床边闭目养神。   过了三更,夜深人静,柳雪涛也睡得沉了。紫燕方觉得双腿压得酸麻,手臂也酸痛的撑不住了,于是慢慢地扶着床沿起来,轻着脚步出了卧室,到外边拿了一件自己的披风开了房门悄悄地走了出去。   不想刚走到院子里便听见外面有隐约的吵嚷声,像是有人在喝斥谁,还有人反驳,竟是吵架的样子。于是暗暗思衬:这个时候了,谁还不睡觉在那里吵架?可不是活腻歪了?   于是她把廊檐下裹着毯子打瞌睡的婆子推醒,悄声问道:“妈妈,你可听见前面有人吵架?”   “嗯……好像是有……”那婆子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回话,“刚才就有人吵,这三更半夜的不知闹的什么,姑娘别理他,这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快些进去睡吧。”   紫燕便裹着披风往院子西南角上的竹林后面走去,不多时又匆匆的回来,却对那值夜的婆子说道:“不行,你听这会子吵得越发厉害了。少奶奶刚刚熟睡了,万不能吵醒了她。你带几个人去前面瞧瞧,看是什么事儿,若有什么大事,赶紧的叫人去吧卢之孝叫起来。大少爷不在家,眼看着年关到了,家里可别招了贼!”   那婆子听紫燕说的严重,不敢怠慢,忙点了灯笼有悄悄地叫起了两个婆子,三个人做着伴儿往前面去了。   紫燕回身进了屋,却听见柳雪涛在床上问了一句:“外边谁在吵?”   “没什么事儿,主子莫要担心,奴婢已经叫婆子去唤管家去了。外边冷得很,主子好生睡吧。”   “睡不着了,现在什么时辰。”   “还不到四更。外面黑着呢。您盖好了被子,万不可着凉。”紫燕说着,把身上的披风放到一旁,又往熏笼里加了几块红罗炭。   碧莲听见声音也端着灯笼进来伺候,见柳雪涛醒着,便说道:“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会子吵得厉害,刚我听见紫燕打发人去瞧了,怎么还没回来?”   柳雪涛便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叹道:“给我穿上衣服吧,听着这动静,怕不是小事呢。”   碧莲忙过来拿了衣裳给柳雪涛披上,蚕丝小袄上的蝴蝶盘扣还没扣完,便听见外边婆子的脚步噔噔噔的赶来,在门口停下来,轻声叫了一声:“紫燕姑娘。”   紫燕便说道:“少奶奶已经醒了,你们进来回话。”   婆子依言进了门,在卧室门口隔着帘子回道:“回少奶奶,大少爷,晨少爷,还有林管家他们都回来了。大少爷不知因为何事和晨少爷打了起来,刚刚是晨少爷在吵嚷,这会子被大少爷打了一顿,已经没什么力气喊了。”   “什么?!”柳雪涛闻言大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两个居然打了起来,卢峻熙这小屁孩居然把比他还大三岁的卢峻晨给打得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是怎么说的?什么是没力气叫喊了?”紫燕也是十分着急,想着若是大少爷真的把晨少爷给打得有个好歹,今年这年也别好生的过了。   “峻晨好歹也是有功名有官职的人了,大少爷怎么能如此待他?!”柳雪涛自然更是着急,若是出了人命,卢峻熙将来可怎么办呢?!   “奴才们只是在外边打听了一下,并没有进正房屋里去问。跟大少爷的人还叮嘱奴才们不许乱说,还说……若是奴才乱说被大少爷知道了,定然活活打死。”那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一圈,又冷又怕,这会子说话嘴都打哆嗦了。   柳雪涛闻言便猜着此事定然关系重大,于是便叮嘱那婆子道:“大少爷的话,自然是没有假的。你们且小心些,都下去吧。这事儿回了我是应当的,切不可再去胡说八道。”   那婆子忙应了几声是,便哆哆嗦嗦的退了下去。   柳雪涛叫碧莲和紫燕立刻给自己穿好了衣服,又裹上白狐斗篷,戴上了昭君帽,便命碧莲和紫燕也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叫小丫头提着灯笼扶着自己往前面的正房院里去。   此时的正房院里,十几个小厮守在门口,里面亮着十几盏灯笼。   吵闹声已经止住了,院子里有刚打架的痕迹,梅树下有一只花盆被摔得粉碎,地上还有撕裂的衣裳角儿。   西厢房里灯火通明,有人影来回的晃动。柳雪涛进院门的时候,恰好有两个小丫头端着脸盆从里面出来,经过柳雪涛面前时忙忙的福身行礼,柳雪涛无意间侧脸瞧见那脸盆里的水翻着红色,且带着血腥的气味,未来得及说话便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滚,转身“呕”的一声吐了起来。   里面卢峻熙听见动静,便呵斥了一声:“谁在外边?!”接着门帘一晃,卢峻熙便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瞧见廊檐下弯腰呕吐的柳雪涛先是一愣,又立刻冲到她的近前,挽住她的胳膊,帮她捶打着后背,着急的说道:“这个时候,你不好生在屋里睡觉,跑来做什么?”   柳雪涛接过紫燕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生气的说道:“你这边鸡飞狗跳的,我如何能睡得着?到底是因为何事打人?纵然要打也该看看时候。这深更半夜的弄得大呼小叫,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动静么?”   说着话,柳雪涛转过头来看卢峻熙时,却见他神色憔悴,脸色苍白,嘴角上还有一块淤青,显然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缘故。再看他衣领上的刺绣也有撕裂的痕迹,可见刚才这兄弟两个的对打很是激烈。一时间心疼,又气的红了眼圈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也别生气。这事儿我回头慢慢的跟你说,外边冷,怎么能先进屋去。”卢峻熙说着,便又搀又搂的,把柳雪涛给哄进了屋子里去。   屋子里面燃着火盆,一旁的榻上歪着卢峻晨,这一位更惨,身上的衣服全然没有一出干净完好的地方,不是撕裂了就是沾满了泥土,左眼成了熊猫眼,嘴角上的血迹硬是被丫头擦去了,但还留着一大块淤紫,一条胳臂在那里搭拉着,似是没了知觉,小腿的裤子上还带着一片血迹,像是被钝器所伤。   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是个大夫正在给卢峻晨疗伤,每动一下他的腿,卢峻晨便狠狠的咬一下下唇,却死都不肯哼一声,只拿着杀人的目光盯着卢峻熙夫妇二人。   柳雪涛心想,卢峻熙这死小孩揍起人来还真是狠啊,纵然他和卢峻晨两个从小不对付,但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竟然把人给打得这么厉害。   话又说回来了,卢峻晨这家伙到底是揭了卢峻熙的哪片逆鳞?让他下手这么重,这条腿看上去若每个三五个月,恐怕是走不得路的了。   柳雪涛被卢峻熙扶到椅子跟前,慢慢的坐了下来。   卢峻熙不说,她也不问,一屋子人都沉默的看着大夫给卢峻晨把伤口包扎好。之后,卢峻熙便叫小厮抬了藤屉子来,把卢峻晨送回他自己房里好生养伤,又吩咐卢之孝道:“赶明儿去衙门里替晨少爷告假,就说他在庄子上监督河工受了伤,恐怕要养到明年开春才能下地。”   卢之孝忙答应着,叫人送卢峻晨回房去。   屋子里一时空了下来,之前的小厮们够一个个儿悄声的出去了,紫燕和碧莲二人也悄悄地出去带上了房门。   柳雪涛方拿着帕子把卢峻熙嘴角的血迹轻轻地擦干净,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纵然你要处置他,又何须自己动手?家里的小厮们是做什么的?家法板子是做什么的?”   卢峻熙便握着柳雪涛的手,低声叹道:“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我生什么气呢,打架的又不是我。况且你把峻晨给打成这样,必然是有你不得不打的原因吧?”   卢峻熙看了柳雪涛一眼,深吸一口气,闷声说道:“芳菲……流产了。”   “什……什么?流产?”柳雪涛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流产?芳菲怎么会流产?孩子是谁的?卢峻晨的?他不是给她吃过避孕的药了么?   “芳菲怀了峻晨的孩子,林谦之的意思是别无他路可走,让芳菲嫁给峻晨也就罢了。可是峻晨不愿意娶,说若是芳菲跟着她,只能算是丫头收房。连个妾室的名义都不给她。”   我听了之后,很是生气,骂了他一顿。   谁知道在今天下午给陈嬷嬷下葬的时候,峻晨趁着我们都忙得没空管他们的事儿,把芳菲给拉出去,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芳菲回来便脸色苍白,一直哭,刚刚在进城的时候,黄氏突然跑到我的马前,说芳菲小产了,必须立刻找大夫……   柳雪涛听了卢峻晨简单的复述后,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气不过,安置好了芳菲后,进门便把峻晨给打了一顿?”   “他实在不是人,他的心肠比狼还狠毒。”林晋修恨恨的骂道。   柳雪涛点点头,是的,柳雪涛也认为这种男人真该千刀万剐。别说揍他一顿,就是拿刀子杀了他也不为过。可是,她真的不希望动手的这个人是卢峻熙。   整死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自己动手是最蠢的一种。卢峻熙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他不会不懂。   他贸然出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的心里还是很在乎芳菲的,就算他不要她,也不许别人糟蹋她。   当然,柳雪涛也希望芳菲能获得幸福,可此时却又不得不恨她。她让卢峻熙失去了理智,让他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柳雪涛以为,芳菲和峻晨有染,怀了他的孩子,是芳菲自己的事情。如果当时她不愿意,她完全可以跟林谦之说,或者跟黄氏说,甚至可以直接来告诉自己这个当家人,把事情在当时的状况下就处理掉,而不是拖着,瞒着,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把卢峻熙给拽进来。   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柳雪涛又不得不为卢峻熙去打点外边的关系。卢峻晨好歹也是有公职的人,在卢家他也是个庶出的少爷,而不是任意打骂买卖的奴才。今晚卢峻熙说打就打,而且还打得这么厉害,恐怕族长那里也说不过去。   如今,芳菲是不能留在家里的了。柳雪涛想到这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卢家兄弟两个反目成仇的焦点就是她,她若是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的话,恐怕家里真是鸡犬不宁了。   一个芳菲倒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林谦之这个大管家该怎么办呢?   卢峻熙愤恨的骂了卢峻晨几句,却没得到柳雪涛的回应,于是他奇怪的回头看他,却见她坐在灯影下陷入了沉思。   “娘子,你想什么呢?”   .   柳雪涛回神,看了一眼卢峻熙,平静的问道:“这件事情你想如何了结?”   卢峻熙摇摇头,烦躁的说道:“还没想好。”   “峻晨恐怕无论如何都不愿娶芳菲了。如今孩子都没了,他反而可以矢口否认,还要给芳菲扣上一个不贞不洁的大帽子。或者说她勾引主子,妄图飞上枝头做凤凰。不管怎样,我瞧着刚才峻晨的样子,是恨你恨到了骨子里。你说让他娶,他是绝不会娶的。”   “这个我也想到了。正因为他说了些难听的话,又说芳菲放荡成性,不贞不洁,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还有好些混账话,所以我才忍不住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的背影,轻笑了一声问道:“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该不会说孩子是你的吧?”   “……”卢峻熙没说话,事实上卢峻晨正是这样说的,他当时很是嚣张,说芳菲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说不定是卢峻熙的,也有可能是王承睿的,他说他可不当这个冤大头,替别的男人养孩子,收姘头……   柳雪涛摇头叹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可真是成了大笑话了。再加上前几天咱们闹的那些别扭,加起来足够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半年的了。”   “所以我这会儿烦得要死。”卢峻熙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看着柳雪涛,握着她的手问道:“雪涛,我对芳菲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从小跟着母亲,总该有个好的归宿,就算她跟峻晨要好,我也想着替他们两个风风光光的操办一场婚事,成全了他们两个。又哪里知道她是被卢峻晨给用强糟蹋了的……”   柳雪涛心里又开始泛酸,但她却明白此时不是跟卢峻熙闹小脾气的时候。于是她一遍遍的从心里劝着自己:卢峻熙是把芳菲当妹妹的,他们只是兄妹之情并没有别的……   然后微笑着拉住卢峻熙的手,劝道:“你也别太着急了。回头我去找峻晨说说,看他是否能答应娶芳菲为妻。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两个能成婚才是最好的结果。一旦闹翻了,他们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你我二人还是要在这绍云县立足的。况且——还有我们的孩子……”   卢峻熙此时也是无计可施,不管怎样,所有的事情都抵不过柳雪涛的几句劝慰。此时他只觉得心中一暖,便把她搂在怀里,叹道:“是我无能,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还要让娘子跟着受累。”   柳雪涛笑笑,心想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儿而已,跟这些人斗心眼儿斗不过也是正常。只是这话嘴里却说不出来,便温软的劝道:“这是做妻子的应该做的事情。不让你纳妾已经委屈了你了,若还让你为这些事情忧愁,我这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了。反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劝得别人动心也还是可以的。”   无非是条件不够罢了,只要给他想要的东西,哪怕芳菲真的是个风尘巷里走出来的妓女,也不怕他卢峻晨不明媒正娶放在屋里做正室奶奶。何况,芳菲贞洁与否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谁也比不得卢峻晨心中有数。   事已至此,卢峻熙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再看看天色已经到了五更时分,便拉着她的手说道:“这一夜,竟是害的娘子也没睡。我这会子乏得很,娘子且陪着我再去睡一会儿吧。”   柳雪涛便叹了口气,说道:“你且回房去睡吧,我先去瞧瞧芳菲。”   “她这会子没来家里。那个样子我也不能让她来家。娘子不必担心,有黄氏和林谦之在外边陪着她,应该没什么事请。这会儿你还是先陪陪为夫我吧。”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柳雪涛回房。   柳雪涛也只好跟在他身后出了屋门,刚走下两步台阶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翻搅,便忍不住惊呼一声弯下腰去,双手捂着了肚子。   “娘子!”卢峻熙大惊,急忙扶着她的手臂,慌张的问道:“你怎么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柳雪涛抬起头来笑笑,“刚才这小东西着实踹了我一脚,恐怕是因为他跟着我一起,没睡好的缘故。这么大的脾气,将来恐怕是个不好管教的孩子。”   卢峻熙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叹道:“我这条命都要赔给他了,这个臭孩子,将来定是个淘气的家伙。果然这样,我倒真的不希望他是个丫头了。这样的摇头将来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呢!”   151 明修加暗渡   卢峻熙和柳雪涛回房,到底也没睡多大会儿的功夫,天亮之后二人便起了床。稍微收拾了一番之后,丫头们传了早饭来,二人稍微用了点早饭,柳雪涛便叫人备车。   卢峻熙不想让她出门,便劝她:“有什么事儿你不放心下人的,只管告诉我去做。也犯不着自己出去呀,这天又冷,你穿的衣服厚重,行动又不方便,万事都不如你的身子重要。”   柳雪涛笑笑,拍拍他的手说道:“你放心吧,我知道照顾好自己。你也有事儿呢,今天你务必去找二哥,明儿他就要随着世子爷回京城了,我想留下他身边的江上风来替我办点事儿。”说着,柳雪涛便凑近了卢峻熙的耳边,轻声嘱咐他一些话。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时家人把马车牵到旭日斋门口,柳雪涛带着赵嬷嬷和紫燕二人上了车,只叫两个小厮跟在后面,一个老家人赶车,卢峻熙骑马陪着她出了卢家的大门,二人各自分别去忙自己的事情。   柳雪涛的马车在安家巷子北口停下,因为这巷子狭窄,她的马车太宽进不去,所以只好在这巷子口下车。好在之前王氏活着的时候给林谦之置办的那处宅子就在巷子口上,柳雪涛下了马车走了没几步也就到了门口。赵嬷嬷上前去叩门,黄氏的女儿虎妮来开门,见了柳雪涛忙福身行礼:“虎妮给少奶奶请安。少奶奶万福。”   柳雪涛笑笑,说道:“你这小丫头如今也懂得许多规矩了。你娘呢?”   “我娘在里面呢,少奶奶快请进来吧,外边天冷。”虎妮说着,起身让开路,等柳雪涛而后紫燕赵嬷嬷三人进门后,方把大门关好。   柳雪涛进来后打量了一番这座小院,虽然只是个一进的院子,但正方厢房都算是齐整,正房二层的小楼,东厢房两间,外连着大门二门一间,西厢房三间,门口紧闭,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户纸。大门的影壁之后是马棚,里面拴着两匹马正在吃草。中间是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中间一口大瓷缸,里面盛满了水,四周围着几个花盆,因为天冷或者这里平时本就无人居住的关系,花盆里只有泥土并无花草。   林谦之和黄氏已经从西厢房里迎了出来,见着柳雪涛双双行礼。   柳雪涛忙抬手说道:“都免了吧,芳菲呢?”   黄氏忙回道:“刚喝了药,睡着了。”   柳雪涛看林谦之时,见他面容憔悴,神色恍惚,全然没了平日的风采,竟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心中忍不住一叹,说道:“我都知道了,今儿就是特地来瞧瞧她。你也别太忧心了,事已至此,我和大少爷绝不会坐视不管。”   林谦之忙道:“奴才教女无方,让主子跟着担忧受累,是奴才该死。”   “唉!这会儿,你也别自责了。”柳雪涛说着,抬脚随着林谦之和黄氏进了正屋的门。落座后,虎妮下去端了热茶来,紫燕忙接过去递到柳雪涛面前。赵嬷嬷便把一个包袱给了黄氏,说里面都是少奶奶预备的补品,叫她慢慢的炖给芳菲,给她补身子。   林谦之又磕头道谢,柳雪涛便叫他起来,又让紫燕带着虎妮下去玩儿,只留下赵嬷嬷在里面伺候。方问林谦之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林谦之摇头叹道:“不怕少奶奶笑话,我林谦之虽然是个奴才,也到底是有些脸面的人。蒙大少爷和少奶奶恩典,奴才在这绍云县里三教九流,总也混出了些名声。如今女儿不争气,出了这种丑事。实在是没脸见人。只想等她好了之后,便送到城外的静慈庵里去出家为尼算了。只当我林谦之没有这个女儿。”   柳雪涛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这是说气话呢!她好歹是你的骨肉,你又没别的孩子,把她送出去了,你将来老了怎么办呢?”   林谦之叹息不语。   黄氏便叹了口气,劝道:“送她出家是不能的。昨天瞧着晨少爷那情景,是不愿意娶芳菲的。可怜芳菲这孩子……也只有等过两年她心里顺过这口气儿来,找个门户低些的人家,或者做续弦,或者做二房,也还好些。林管家,你说呢?”   林谦之依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叹息。   柳雪涛便点头道:“黄嫂子的话不无道理。不过,若是峻晨愿意娶芳菲为妻,你们又是什么意思呢?”   林谦之闻言一愣,抬头看了一眼柳雪涛,又低下头去,叹道:“晨少爷愿意娶她,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他昨天说的那些话竟是那样的决绝,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能给,只能算是丫头收房……少奶奶明鉴,这丫头收房将来可是没有结果的。奴才一旦答应了他,芳菲就是他的奴才了,他愿打愿骂,或者卖给他人,我们都无权过问。与其那样,反倒不如让芳菲出家为尼,还能有条活路了此残生。”   柳雪涛点点头,她明白其实到头来林谦之还是要给芳菲留一条活路的。总不能看着她被人活活逼死。   其实,按照柳雪涛的观点,是要把卢峻晨告上衙门,问他个强奸民女逼死人命之罪。可她明白,那样的话,芳菲便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可走了。   古代女人,失了名节,就等于失了性命。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社会里,一个女人除了左右逢源奋力抗争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林谦之,我想办法让峻晨答应娶芳菲为妻,三媒六证明媒正娶,你觉得怎么样?”   林谦之又是一愣,抬头看着柳雪涛,见这位少奶奶的眼睛里带着愤怒还有严厉,全无一点玩笑之意,于是忙起身,重新在她面前跪下去,落泪说道:“少奶奶若能让晨少爷娶芳菲为妻,便是林谦之的大恩人。林谦之这辈子都心甘情愿的跟着少奶奶,为您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柳雪涛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过你替芳菲寻一个好人家,成一桩好婚事。如今看来,是我失言在先。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林谦之忙磕头:“少奶奶菩萨一样的人,一心为奴才父女的将来打算。这都是芳菲自己没主意,也算是她命里逃不过的一场劫数,与少奶奶无干。今日少奶奶肯全力帮扶,林谦之已经感激涕零。”   “感激的话不用说了。我在卢家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你林谦之也是一直帮扶着我的。今儿话说到这里,我也索性再劝你一件事。黄氏嫂子这人很好,人善良,心眼儿好。对芳菲和你都很是关心。她也是个命苦的女子,之前的过往你都清楚。如今你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们二人能过到一起,互相做个伴儿,我也省下好些精神。”   林谦之心中对黄氏早就存着感激,这一年多来他对王氏的感情化为了一种精神寄托,王氏已死,绝无照顾他们父女的可能,而黄氏却总是时时刻刻在他的身边,虽说他也看得出来这是少奶奶的有心安排,可是这一年多来他林谦之实在是尝尽了独身之苦。   此时柳雪涛把话挑了出来,他一个男人家自然不好再让黄氏羞涩为难。于是忙磕头道:“奴才谢少奶奶的成全之意,只是奴才这种情形的人,有些委屈了黄氏妹子。怕黄氏妹子不乐意……说着,林谦之又悄悄地看了黄氏一眼。”   黄氏早就羞得满脸通红,已经离了凳子,慢慢的跪在了地上。   赵嬷嬷便微笑着问道:“黄妹子,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俗话说‘人挪死,树挪活’,你早就跟姓孙的那混账男人离了,如今再寻夫婿也是天经地义的。你若是愿意,又不好意思说,便只管给咱们主子磕个头吧。”   黄氏听了这话,便悄然瞥了林谦之一眼,见他正默默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一个答案。于是便对着柳雪涛磕了一个头,说道:“奴才这条命是少奶奶救的。再造之恩未报,今日又蒙少奶奶好意撮合。奴才心里再无不愿意之说。奴才谢少奶奶。”   林谦之听了这话,心头的惆怅郁闷似乎消散了不少。他今年三十多岁,黄氏比他还小,满打满算也不够三十岁。他们二人虽然是半路夫妻,但想想将来还有几十年要过,似乎又能看见无限的希望。   于是林谦之和黄氏双双给柳雪涛叩头谢恩。   柳雪涛便微笑着说道:“如此这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等芳菲身子好些,你们都搬回去住,趁着过年热闹,先把你们两个的喜事办了,然后再仔细的办芳菲的事情。”   林谦之和黄氏双双答应着,站起身来。   柳雪涛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里也不能多呆,便叮嘱黄氏好生照顾芳菲,需要什么只管叫人去家里去取。便从林谦之的院子里出来,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   林谦之和黄氏及虎妮三人把她送到马车跟前,黄氏扶着柳雪涛上马车时,柳雪涛不经意的侧脸,却看见巷子里的某家大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正看向这边,像是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知为何,柳雪涛被那男子一看,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寒,竟有些惶恐之意。于是便低声问道:“那人是谁?怎么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林谦之闻言忙回头看时,那男子已经不见了人影。于是奇怪的问道:“主子,没什么人啊?”   柳雪涛看那人躲回了大门内,便用眼睛数了数门口,对林谦之说道:“从你家门后往里数,第四家院子,回头你给我查一查那家住着什么人。”   林谦之回头看了看,点头应道:“奴才知道了。”   柳雪涛上了车,赵嬷嬷和紫燕也跟着上来,柳雪涛便吩咐赶车的老家人去水香阁一趟。   因为赵玉臻要回京了,所以水娘子便打点了账目,银票还有一些过年的东西,拜托赵玉臻带回京城,给那位为她赎身开店,置下这片安身家业的恩人。   听闻卢家的大少奶奶来访,水娘子便吩咐了两个婆子把东西再清点一遍,自己出了房门来迎接。   柳雪涛见了她未免寒暄几句,两个女人便进了一间精致的客房坐下来说话。   水娘子因问:“今儿是什么风儿把大少奶奶给吹来了?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奴家也好按照吩咐去办。”   柳雪涛便笑道:“我来你这里,除了吃酒吃饭,还能有什么吩咐?我今儿约了几位贵客,要借在姐姐这一处说点事儿。家里总有些不方便,你是知道的。”   “这个没问题,我倒是欢迎少奶奶常来呢,我可不就财源滚滚了?”水娘子笑着问了几个人,便叫清秀的小丫头上了滚滚的热茶来,请柳雪涛稍坐片刻,她亲自去厨房瞧瞧,先教厨娘顺好了菜,只能贵客一到,她便亲自下厨做菜。   今日,柳雪涛请的人是县台大人顾明远。自然,位置选在这里,便少不了世子爷赵玉臻。卢峻熙也会同柳裴元柳明澈一起在饭前赶过来,之所以没请柳皓波来,是因为柳家大少爷今儿不在家,去了苏州给他老岳丈送小年礼去了。柳雪涛也正是算准了今日柳皓波不在家,才设了这一桌酒宴。   无他,原本是想着借着庆王世子这棵大树,给卢峻熙拉拢拉拢外边的关系,顺便堵一堵县台大人的嘴巴,让他以后多多提点这卢峻熙,别只顾着卢峻晨那个县府的编修。   柳雪涛乃是个现代社会的生意人,拉关系跑门路这一类的事情,那是轻车熟路的。   .   自然,原本柳雪涛是不想把芳菲和卢峻晨的事情拉到这张饭桌上来的,今日看来,也只好行这一步险棋了。   顾明远身为县台,虽然每天都有繁杂的公务,但世子爷在座的酒宴他是推脱不掉也不敢推脱的。这级别相差太远了,庆王爷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朝中宫中那都是说得上话的。他一个小小的县官如何敢得罪?   所以柳雪涛用了赵玉臻的名义,那是一请就到。   柳裴元为了女儿自然更是没话说的,何况他本来就少不了跟顾明远打交道,二人也是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了。   水娘子的饭菜水平原本就高,再有柳雪涛带来的几样新鲜蔬菜,这顿饭又是开怀畅饮,席间觥筹交错,众人借了三分酒意,那是无话不谈。   柳雪涛挺着个大肚子自然不会坐在席上,她只是躲在里间屋里,坐在舒服的软榻上,一边吃着水娘子单独为她做的几样小菜细粥,一边听外边那些男人说笑,从青楼妓馆到田野乡间,那些男人们的热闹话儿一句句的全部蹦了出来。   好几次都把柳雪涛乐得撑不住,捂着嘴巴偷偷地笑不够,还让紫燕给她捶背。   酒至酣处,卢峻熙便按照自己媳妇的叮嘱,把话题引到了卢峻晨的事情上,便倒了一杯酒敬顾明远,说道:“顾大人,我们家峻晨在县衙里做编修,平日里多得大人关照,峻熙在这里谢过了。”   顾明远便笑道:“之前我一直听说,你们兄弟两个不睦,如今看来那些竟都是谣言。峻晨当初中了进士,还是你同你媳妇给他到处托人说情讨了如今这个差事儿,今儿你又替他说话,如今看来,你们小夫妻真是宽阔的胸襟。这杯酒我吃了,回头你多跟我那俩儿子说道说道,这兄弟们之间就应该和睦相处,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嘛!”   卢峻熙便忙点头,又附和着说道:“这也是我的岳父大人教导的好。说实话,之前我和峻晨是有些不和,不过那都是受一些小人挑唆才办的一些糊涂事儿。如今看着我那两位内兄那样的和睦,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跟峻晨去计较之前的那些小事儿?”   柳裴元又借机夸了顾家的两个公子几句,唯有赵玉臻似乎把事情看得透彻,只和柳明澈悄悄地喝酒,并不多话。   柳雪涛听见外边说到了这里,便悄声的起身,走到内间门口把门帘轻轻的掀起一点看了看赵玉臻和柳明澈的淡定模样,便偷偷地一笑,转身回来同紫燕说道:“这一桌子人里面恐怕只有二哥和世子爷还算是清醒的。那些人都有五六分的醉意了。”   紫燕便笑道:“他们已经喝了这么久,不醉还真是成了神仙了。二公子从小酒量就好,又在外边呆了这些年,自然是大少爷他们不能比的。世子爷身份尊贵,谁也不敢劝他。倒是顾大人这会儿恐怕已经醉成了神仙了,主子听听,他说话儿时都有些磕巴了。”   柳雪涛点头细听时,外边卢峻熙已经打蛇顺杆上,说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哎!按说峻晨也不小了,如今功成名就,有了一份公职,也该成家了。可是这一年多来,我媳妇儿为他张罗了十来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咱们绍云县有名有姓的人家几乎都打听到了,总没找到一个和他心意的人来。真是愁人。”   顾明远倚老卖老,仗着酒气便笑道:“呵呵,莫不是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吧?卢峻熙,这事儿可得问清楚了,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任你找了什么好姑娘,不入峻晨的眼那也是白搭。”   卢峻熙点头,对着顾明远一竖大拇指,赞道:“顾大人就是高明!要不说您是咱绍云县的父母官呢。前些日子峻晨去我们家祖茔的庄子上协调河工的事情,着实辛苦了一些时候。前几日我正好有事去庄子上,拉着他悄悄地问了这话,您猜怎么着?还真是让顾大人给说着了。峻晨瞧上了我们家大管家林谦之的女儿,二人两厢情悦,基本上已经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可峻晨为难的是,他如今好歹也是个进士出身的县衙编修,如何能把家里管家的女儿明媒正娶放到屋里当正房奶奶呢?他让我给他想办法,顾大人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管家的女儿认作妹子?可认作了妹子再嫁给他,岂不更加叫人笑话?”   柳明澈点点头,似笑非笑的说道:“这话倒是,你若是认作了妹子,那她和峻晨也是兄妹了。若二人再议婚事,岂不成了乱伦?”   此言一出,柳裴元便瞪了柳明澈一眼,喝道:“不许胡说!”   顾明远越发倚老卖老的阻止柳裴元,呵呵的笑道:“柳老何必训斥二公子,他也没说错啊。嗯,峻熙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个难事。不瞒你说,之前呢,我的三姨太太娘家有个侄女,原想着说给峻晨为妻。只是他含含糊糊的,没有应承。后来我也就作罢了。有道是,君子不强人所难,尤其是男欢女爱之事,这原本就讲的是个你情我愿。他不愿意,就算是咱们能强塞给他,他们也过不到一起去,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忙点头称是。连赵玉臻都微笑点头,有似是不经意的朝着里间屋的门口瞄了一眼,恰好看见柳雪涛在帘子缝儿里往外看。于是他又忍不住笑笑,低下头去吃了一杯酒,说道:“既然顾大人也欣赏卢峻晨这个人,何不做个顺水的人情,成全这一对苦鸳鸯?”   顾明远原本见赵玉臻一直不说话,心里还有些忐忑,此时见他如此说,忙笑道:“世子爷可有什么高招,在下洗耳恭听。”   “何不叫你这位三姨太太认了卢峻晨瞧上的那位姑娘为义女?之前他们不能明媒正娶怕人家笑话的缘故不过是二人身份不相当。这姑娘若有了县台大人撑腰,难道还怕身份不相当么?”   卢峻熙瞧了顾明远一眼,笑道:“世子爷这主意甚好,只是顾大人的姨太太身份尊贵,又怎么可能认我们家的姑娘为义女呢?”   赵玉臻但笑不语,却举着酒杯和顾明远碰了碰,之后一干而尽。   顾明远受宠若惊,忙把杯中之酒干了,拍着胸脯说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赶明儿你就叫你媳妇带着那姑娘去我府里去吧。”   卢峻熙急忙拿起酒壶来给顾明远倒了杯酒,笑道:“如此,峻熙先替峻晨谢过顾大人。改日,我定然让峻晨亲自给大人磕头谢恩。”   柳雪涛在里间听见事情成了,便暗暗地冲着赵玉臻笑了笑,又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152 除旧得小财   送走了赵玉臻和柳明澈,柳雪涛便觉得日子好像是空了许多。   芳菲认顾明远的姨太太做干娘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只等她的身子好起来便由柳雪涛摆宴清咳,让芳菲给顾明远的姨太太廖氏磕头。认干娘的六色见面礼已经由林谦之准备好了送了过去,廖氏也算是高兴,反正不过是但个名分而已,又有礼可以收,何乐而不为?   卢峻晨被卢峻熙打的下不了床,每天只得闷在屋子里养伤,外边的事情一概不闻。偶尔从下人的嘴里风闻了芳菲认了县台大人的姨太太为干娘的事情,心里便越发的着急。只是柳雪涛这些日子把家里的下人看管的极其严格,捎话送信儿之类的事情竟也不能随意。急得他几欲抓狂,也只能忍着。   卢家,后花园暖房内。   柳雪涛皱着眉头看着那两朵蔫儿了的黄瓜花儿,心情十分的不爽。   娘的,原本以为开了花儿便可以结果,谁知道这花儿倒是开了,不到两天却又蔫儿了。最气人的是花儿落了却没有结出黄瓜来,这可如何是好?   几个花匠站在旁边等着挨骂,一个个忐忑的不得了。   卢峻熙见了也觉得十分的奇怪,便问着其中一个花匠:“按说这开了花儿便能结果,为何咱们这儿就不行呢?”   “回大少爷,奴才也不知道啊。这事儿奴才从昨晚就在想,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花匠快哭了,心想着原本就是少奶奶折腾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咱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   柳雪涛默默地把那两朵蔫儿了的黄瓜花儿捏在手里,轻轻地捻了捻,又叹了口气丢在地上。然后转身去仔细的看那些尚在盛开的黄色的花朵。   她看的非常仔细,仿佛是要把那花瓣正反两面都研究透彻一样。   看了许久,连卢峻熙都有些不耐烦,正要劝着她回房去的时候,她却忽然站起身来,看着那四五个花匠笑了笑,说道:“你们几个里面,谁以前种过瓜果?”   从柳家陪嫁过来的老孙便应到:“回主子,奴才在跟了老爷之前,便是农庄子上的果农,侍弄过橘子,还有柚子,甜橙等水果。”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那你知道不知道授粉?”   老孙傻了眼,又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伴,众人都摇头。老孙便作了个揖回道:“回少奶奶,奴才没听说过这个。”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怪不得你不知道,之前咱们种花种草,种瓜种果,都是在外边的广阔天地中,花开时节,每每都有蜂蜜来采蜜,无意之间便为瓜果蔬菜传授了花粉,然后瓜果蔬菜才会落花结果。”   饶是卢峻熙平时读书涉猎极广,也不懂得这些农业知识,而那几个花匠对这类的事情更是闻所未闻,众人听柳雪涛这样说,便都竖起了耳朵细细的听着。   柳雪涛便指着黄瓜夹上的一朵花对老孙说道:“你看看这朵花,和别的花有什么不同?”   老孙凑近了仔细的看了看柳雪涛指着的那朵花儿,然后又看了看别的花,之后摇摇头,傻傻的回道:“回少奶奶,奴才看着这朵花与别的花并没有什么不同?”   柳雪涛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一笑,卢峻熙也跟着笑了,凑上来劝道:“得了,你也别拿着他们开涮了,站了这么久,腿都算了吧?咱们还是先出去坐一会儿吧。这里面气闷的很,我在这儿站了这会儿都出了一身的汗了。回头从这里面出去再经冷风一吹,少不得又要患风寒。依我看,吃不吃这青瓜有什么要紧,还是身子最重要的。”   柳雪涛生气的笑道:“你累了,且请出去坐坐,我这儿话还没说完呢,就招了你这一大堆的话。”说着,她又叹了口气,把那几个花匠叫到跟前,指着那朵与众不同的花儿说道:“这朵花儿的芯儿与别的花不同,你们看仔细了。这样的花儿将来是不会结果的,因为她只有雄蕊没有雌蕊,是俗称的‘谎花’。你们再仔细看那几朵花儿,那花心是不是跟这个不同?”   几个花匠经过柳雪涛的提点,再仔细去看那花朵,果然如柳雪涛所说的那般,竟是雌雄不同。   柳雪涛笑笑,说道:“之前没注意这些,今儿才知道之前读的那些书也并不是都没用。”说着,她又叫卢峻熙出去吩咐丫头去书房取没用过的新的软毫的白云笔来,然后把毛笔的毛打散,便如画画一般,在那些非“谎花”的花朵雌雄蕊上轻轻地刷了刷,然后依次炮制,又轻轻地刷了几朵后,便把那毛笔交给了老孙。   老孙呆呆的看了看柳雪涛,便笨手笨脚的依着她的样子,在其他花的芯儿里轻轻地刷。   柳雪涛便拍拍手,点头说道:“行了,你们几个又跟我学了一手。回头那茄子开了花儿也给我仔细地瞧瞧。最好是——弄些蜜蜂进来,那样的话咱们可就省了大劲儿了。将来若是多多的种菜,每个花儿都要人去抹这么几下儿,还不得把人给累死?”   一个姓高的花匠高兴地说道:“回少奶奶。我家孩子他舅舅是个养蜂的,此时天冷,他那些蜜蜂也没有食儿吃,昨儿我还听我家丫头她娘说,他舅舅家的蜂饿死了好些。少奶奶若是能让他们的峰来咱们这花房里采蜜,恐怕问他要些钱也是愿意的。”   柳雪涛扑哧一声笑了,指着那花匠笑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儿的人。怎么处处都想着要人家的钱?如今咱们这儿的花太少了,不值得那般折腾。等明年咱们多修建些这样的花房,倒是可以找你家的亲戚来放放他养的蜜蜂。你说他那些蜜蜂饿死了好些,可见那人也是个死心眼儿的。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买些雪花洋糖喂蜜蜂,那蜜蜂就饿不死了。”   “啊?蜜蜂吃糖?”花匠摸摸后脑勺,奇怪的看着柳雪涛。   “当然吃。不过蜜蜂吃了糖吐出来的蜂蜜比采蜜酿出来的蜂蜜差远了,你别让你那亲戚弄着这样的蜂蜜去跟之前的蜂蜜一样卖钱,那可是有点丧良心啊……”   “是了是了。”那花匠呵呵笑着,一边点头一边哈腰。   柳雪涛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酸的腰,对那边跟着老孙一起凑热闹的卢峻熙说道:“大少爷——妾身得回去了,您这热闹凑够了么?”   卢峻熙闻言忙转身回来,扶着柳雪涛笑道:“这‘授粉’一事非常有趣。亏得娘子想得出来。回去咱们再细细的研究。”   柳雪涛看着他别有用心的笑脸,心头忽然感觉有些不妥。但到底是累了,也不跟他分辨什么,便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的出了花房。   到得花房门口,卢峻熙忙接过紫燕手里的银狐斗篷从头到脚把柳雪涛蒙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自己也裹上斗篷戴上暖帽才让丫头掀起了厚厚的狼皮做的门帘,二人先后走出了花房。   回房的路上,卢峻熙缠着柳雪涛给他讲“授粉”一事她是从何而得知。   柳雪涛思来想去也说不出个眉目来,便嫣然一笑,扭头看着他说道:“我和庄周一样,梦知先机。神农氏托梦与我,告诉我这件事情。”   卢峻熙知她不肯说,便坏笑着把手伸进她的斗篷里去挠她的痒。   柳雪涛咯咯的笑着躲开,喘着气求饶:“峻熙,别闹、你再闹我就跑了。”   卢峻熙忙住了手,一把拉住她笑道:“不能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又跑又颠的。”   “我跑,还不是你逼得?难不成我老老实实的站在这里等着你挠我不成?”   “你好生告诉我多好呢?这会儿不说,晚上再好好地拷问你。”卢峻熙说着,又恨恨的在她耳垂上咬了咬,方老老实实的拉着她的手回房。   回房后,卢之孝家的带着几个管事的婆子进来回了几件家里的事情,年底了,该给绣庄上结算的绣工银子,浆洗上该支取的皂粉,皂角等物品。还有织补上该添补的针线布匹,帐幔,过年用的灯笼烟花等物,柳雪涛听这些人一一的回明白,叫紫燕拿了对牌给她们去库房或者账房,支取物品银钱。   打发走了几个管事的婆子,柳雪涛便把卢之孝家的留下问道:“峻晨那里这几天怎样?大夫有没有来瞧过?伤势愈合的如何?”   卢之孝家的忙回道:“还不能下地,大夫昨儿下晌儿来过一次,说总要过了年天暖和了才能下地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晨少爷右腿的小腿骨虽然没折断,但也是裂了骨缝儿的。大夫特别叮嘱,年前万不可下地。”   “嗯。”柳雪涛点点头,又侧脸看了卢峻熙一眼,心想这倒好了,索性这年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了,想不到这小屁孩一招制敌,等开了春能下地走动了,自己也该快生了。   卢峻熙见柳雪涛看自己,变有些不耐烦的对卢之孝家的说道:“再添两个婆子过去伺候,每天的份例也都加倍。对了——之前张氏住的那个小院子闲置了那么久,你们怎么也不收拾出来呢?这几天派几个婆子过去好生收拾一下,把讲些字画古董什么的都归了仓库,再把那墙皮窗户什么的都揭了去,重新裱糊裱糊。过年了,家里里外外都要见新的。把那座院子收拾妥当了再把晨少爷搬进去住,回过头来你们再把晨少爷的屋子好生收拾一遍。他也是将要娶亲的人了,屋子里的各色摆设什么的索性都布置好了,省得到时候又要麻烦。”   卢之孝家的一听这话,心思一动,暗想:我的老天爷,这是过年到扫屋子呢,还是挖地三尺查看晨少爷的家底儿呢?不过主子吩咐,做奴才的自然就该去办。卢之孝家的爽利的答应着,立刻下去点齐了人手,拿着家伙直奔张氏之前住的小院。   一时屋子里安静下来,柳雪涛便斜着眼看着卢峻熙,说道:“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   .   卢峻熙冷冷一笑,说道:“我宁可把那些东西都明着给他,也不能背负一个无能的名声让他给阴了去。我就不信这些年他们娘儿两个苦心经营,就攒下那两个不死不活的铺子里三成的股份!”   柳雪涛叹道:“芳菲嫁给他将来还是要过日子的。难道你安心看着他们过穷日子?好歹他也是你的兄弟,之前的恩怨,总不能记得太久。”   “咱们把他当兄弟,他可不把咱们当兄弟。他做的那些事儿想想就可气。就说这个小瓷瓶儿……”卢峻熙说着,便从荷包里把那只被柳雪涛从柳家的玉棠园捡回来的小瓷瓶拿出来,对着窗子透着进来的亮光细细的打量着,低声说道,“就冲着这个小瓷瓶儿,我也不能饶了他!”   柳雪涛点头,又叹道:“这事儿是挺可恨的。但若是没有内应,他也成不了事儿。只是如今我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那边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大哥在操持,父亲年纪大了……若是再把这件事掀出来,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住。”   “所以,我心底这股火儿总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此时只能先朝着他去了。”卢峻熙无奈的笑笑,眼神中闪烁着几分痞气的阴狠。   你不是爱钱么?那咱就来个彻底的清洗吧。   卢之孝家的果然不负众望。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便把张氏之前住的屋子里的暗格给从墙皮里挖了出来。   柳雪涛和卢峻熙被请到了现场,看了那墙皮夹层的暗格,柳雪涛不禁沉叹一声——古式旧房子的墙可真是厚啊,居然有两尺多厚!里面的夹层暗格也足有衣橱那么大。   十几个小箱子都用黄铜螺钿扣着,上面有精致的黄铜小锁。柳雪涛看着那精致的乌木箱子想着,卢家的老爷子还真是偏心啊,张氏不过是个妾室,居然能攒下这么多家私,这些东西恐怕比王氏的家底都厚吧。   卢峻熙自然更是生气。王氏活着的时候千辛万苦的支撑家业,每天都为了能多入几两银子而发愁。家大业大。父亲临死前留下的又是个烂摊子,家里窟窿漏的比进项都大,真正的入不敷出。十几年来,若不是王氏苦心经营,卢家早就白落到不知什么地步了。   而张氏这女人居然藏着这么多宝贝在自己屋子的夹层里。若不是柳雪涛当时出其不意忽然出招发难,了结了那该死的女人的贱命,这回恐怕她还抱着这些东西偷着乐呢吧?   每月都领着月银,衣食住行都是公中的银子,想着之前王氏名为家主,实际上养着的竟是一只大耗子!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养活这两只耗子而辛苦奔劳。   卢峻熙暗暗地咬牙,狠狠的吩咐道:“拿锤子,把这些匣子都给我砸开!”   卢之孝家的正等这句话呢,立刻转身从婆子的手里拿过锤子来,一顿猛敲。   十七个乌木匣子尽数被敲开。婆子们忙上前一个个打开后排在地上,账房总管便带着两个人上前去清点辨认。   珠宝占了一半,装了八只匣子,而剩下的九个匣子里有六个装的是金子,三个装的是银票。   这下真是发财了!   柳雪涛坐在舒适的圈椅上,身后垫着柔软的靠背,美美的想。   娘的,原本还想着今年年底把铺子里赚的银子都码起来,算一算够不够去浙江府买块地,然后去西湖边上盖一座大院子,如今看来竟是不用了——瞧瞧面前这些金银财宝,嗯,只那三匣子银票也足够了买地的了吧?   再看看卢峻熙那小屁孩儿的脸,阴沉沉的黑的可怕,于是她抬手接过丫头手里的热茶,尝了一口说道:“这茶不错,紫燕,怎么不给少爷尝尝?”   紫燕听了,忙转身从小丫头手里接过领一盏茶送到卢峻熙跟前,小声说道:“大少爷,这儿没生火盆,请吃杯茶暖暖身子吧。”   卢峻熙嗯了一声,抬手接过茶来喝了两口,再回头看柳雪涛美滋滋的神色时,心里又忍不住暖暖的,脸上的阴霾之色一时退了大半儿,旁边伺候的下人也都暗暗地出了口气。   如今快过年了,希望主子不要发飙才好。不然的话这过年的赏封儿可是有泡汤的可能哦……   柳雪涛忽的瞧见那边的一个匣子里放了一大串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竟有拇指大小,于是忙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的高几上,指着那个匣子说道:“把那串珍珠拿过来给我瞧瞧。”   婆子听了,忙捧着那匣子过来,递到柳雪涛面前。碧莲便上前去捡了那串珍珠拿过来递给柳雪涛。   柳雪涛接过来放在手里,但觉得清润无比,颗颗珍珠都一般大小,这一串竟然有三十六颗之多。这在后世现代社会也是极为难得的,何况是如今这种生产力低下的古代!   “娘子喜欢?”卢峻熙见柳雪涛拿着那串珍珠爱不释手,便说道:“这东西还是不要它,昨儿我在周记珠宝店里瞧见了一盒南洋米珠,粉色的,跟娘子的肤色很配。已经叫他们做成了珠花儿,过几天也该送来了。比这串儿项链要好些。”   柳雪涛听着小屁孩儿酸溜溜的语气,便哧的一声笑了,转头说道:“过几天芳菲的病好了,总要去顾大人府上给姨太太见礼。我正瞅着没什么东西去打点廖姨太太呢,相公瞧这串珍珠可拿得出手?”   卢峻熙听说是拿去送礼的,便点头笑道:“这珍珠颗粒饱满,很配的上廖姨太太的人品。娘子眼光不错,就是它了。”   柳雪涛点头微笑,便叫碧莲把这串珍珠单独收着,又吩咐卢之孝家的单独去订做一个盒子把它装起来,过几天好送人。   珠宝首饰加上金子银票全部清点完毕用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账房上来报账,账单如下:冰种翡翠镯子四对,相同成色的耳坠子两对。长簪四支;玛瑙手串四对,耳坠戒指各六对,虎眼石手串八对,祖母绿嵌金戒指四个,玳瑁手镯四对,簪子两支;上等玉佩四个,凤凰血玉手镯一对,白玉如意簪四对,喜鹊登枝流利簪一对;前朝官窑斗彩点金小茶具一套,沉香佛珠四串,乌木佛珠四串,金丝楠木念珠两串……   金锭子共计五百六十八两七钱,大小面值不等四大钱庄的银票共计四千八百二十两。   账房一边报账,卢峻熙的脸色便越发的阴沉,柳雪涛脸上的喜气便越重。   旁边的下人瞧着两位主子截然不容的两种神色,心里暗暗地琢磨着原因却怎么也捉摸不透。   柳雪涛听账房终于报完了,便轻笑一声,说道:“嗯。原本以为咱们今年又要过个紧巴巴的年呢,真是想不到啊,老爷子居然给咱们留下了这些家当。看来老爷子真是深谋远虑,知道儿孙们将来必定日子艰难,提前给咱们存了这些银钱,好让咱们有个开疆拓土的机会。”   这话一说出口,卢峻熙的心头豁然开朗。   他之前是在生气,气自己的父亲宠妾灭妻至如此地步,居然给一个妾室留了这么多家产,如此算来,这些东西足足抵得上卢家用的一千顷良田了,难道他要让这一妻一妾平分了这家产么?   可柳雪涛张口便说这些东西是老爷子六哥儿孙的,这就把张氏给一脚踢了出去。再没有她的一分一毫。   卢峻熙想,还是自家媳妇这张嘴巴厉害。一句话便把这件事情给点透了。老爷子的东西自然是留给儿孙的,断没有留给一个妾室的道理。   以后这种话谁还会乱说?不怕被割舌头么?   于是卢峻熙便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父亲真是用心良苦。做儿子的总要细心体会罢了。那这些东西一一记账入库,今儿大家都劳乏了半天,账房上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再把账单送到我这里来,其他人都回去歇着吧。”   说完,卢峻熙便扶着柳雪涛起身,瞧瞧下人们都在忙活着收东西,这边左右无人,便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子,今儿蒙祖宗庇佑发了一笔小财,咱们是不是该好生庆祝一下?”   柳雪涛点头微笑,说了声:“好。”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53-155)   第153章 风平暗潮涌   卢峻熙这小屁孩说的庆祝一下自然不仅仅是喝点小酒那么简单。   晚饭,六个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好酒,夫妇两个靠着熏笼抱着手炉相对而坐。卢峻熙便叫紫燕拿了两个酒杯来,对柳雪涛说道:“娘子,今儿高兴,你也喝一盅?”   柳雪涛摇头:“不行,怀着孩子吃酒,对孩子不好。我可是希望咱们的孩子将来健健康康的,既聪明又伶俐。吃酒的人生的孩子多少都有些痴呆。”   “这是什么道理?我再没听说过。”卢峻熙摇着头,给自己倒上了酒,一仰头喝尽了,又拿了筷子去夹菜。   柳雪涛心想你是没听说过,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老娘比你多知道一千多年的东西呢。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于是她微微的笑笑,劝道:“男人也是如此,相公也该是知道诗仙礼拜的孩子们一个个儿都不聪明,连中庸之才都算不上。”   “嗯?这你也知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   柳雪涛瞪眼:“这你也不知道?”   “哪个史书上有记载李白的孩子们都是傻子?你把书找来我瞧瞧。”卢峻熙说着把手伸到了柳雪涛面前。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她这会儿可回不了二十一世纪给他找那些闲书杂志来看什么优生优育的杂文。于是耍赖一样的抬手拍了他的手掌一下,笑道:“这会子去哪儿给你找?好生喝你的酒吧。”   卢峻熙便笑嘻嘻的收回手,又自斟自饮了两杯,便叫紫燕盛饭来。   柳雪涛也吃了半碗香米饭,又吃了半碗银耳莲子炖的燕窝羹,饭后丫头把碗筷等物都撤下去后,又端了温热的蜂蜜水来。   柳雪涛便叫紫燕碧莲等丫头们都下去用饭,自己则去卧室的榻上坐了,拿了紫燕绣的大红绫子福寿绵长的肚兜儿来细细的绣。绣花儿这活儿还是她最近才开始做的,自从有了本尊的记忆之后,她发现自己斟的会了好些东西,比如针线刺绣,弹琴,吟诗作对,繁体字也都认识了,一手小楷写的既秀气又有风骨,连卢峻熙都夸她进步很快,比之前写的那些有气无力的白字错字强多了。   卢峻熙见她绣花儿便凑过来问道:“这是给咱们孩子绣的么?”   柳雪涛点头,笑道:“是紫燕平日里绣的,我不过是偶尔拿过来绣两针。”   “娘子,原来你针线竟是这样的好,改日给我绣个荷包吧?你看我这日常带着的荷包还是丫头们绣的。人家哪个男人不都是带着自己女人绣的荷包?”说这话的时候卢峻熙便委屈的像个没糖吃的孩子一样,还把脸靠在了柳雪涛的肩上。   “怎么,委屈了?”   “嗯,有点儿。你既然不让我纳妾,那就好好地尽一下做妻子的义务嘛。”   “哟?我这人做妻子做的不够好么?还没把你伺候好了?”   “自然,你这三天两头的不让碰,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啊……”   “……”瞪眼,狠狠地瞪,然后她抬手把他拍开,“三句话说不完就往这上面扯。”   “娘子,你来好好地跟我说一下那什么‘授粉’的事情吧?你看,一朵花儿都能分出雌雄来,雌雄不交,脸瓜果都结不出来,何况人呢?你说是不是?”   “我这不是就要给你生孩子了么?你还不知足?”   “唔……娘子……”小屁孩腻上来,伸手拿掉了她手里的绣花绷子,霸道的把她搂进怀里,抱怨道:“咱不是说好了要庆祝一下的么?”   “什么呀,刚刚你不是喝过酒了么,怎么还……”唇被吻住,剩下的话都被他吞进腹中。   卢峻熙温柔的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很有耐心的一件一件的脱掉她身上的衣服,就像是在拆解最美好的礼物。柳雪涛忽然害羞起来,有些不知说错的样子,在灼灼的目光下无处可逃。卢峻熙的目光紧盯着她,柔软如丝的长发,粉嫩的肌肤,都让她美的不可思议。漂亮的小锁骨晶莹剔透,映着烛光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已经有了少妇的成熟,胸部已经十分的饱满涨涨的,圆圆的,轻轻地我上去很是柔软。   他的手从那里轻轻地抚摸着缓缓滑下去,然后停在她浑圆的腹部,凑近了她的耳边,悄声问道:“娘子,宝贝乖不乖?”   柳雪涛的手边敷在他的手上,幸福的微笑着:“今儿一天倒是挺乖,没有踢我。”   “你乖他才乖……”他说着,低头轻轻舔吻着她的唇瓣,接着慢条斯理的吻着她细致的脸庞,没有放过任何一寸肌肤。然后,来到了她的颈项间啃咬着,引的她微微的颤抖。   “可是你不乖……”柳雪涛轻轻地喘着气,“你就不能再忍几个月么?”   “几个月……亏你说得出来,你当我是和尚啊……”他啃咬从颈项间蜿蜒而下,来到她胸部,轻咬逗弄着粉红色的蓓蕾。同时修长的手指探入她隐秘处的花瓣,轻轻揉捻着,探索着寻找她最敏感的女性核心。柳雪涛开始轻微蜷曲起身子,轻闭双眼,咬住了嘴唇,细致的脸庞浮现嫣红。   卢峻熙的手指毫不放松的撩拨,在轻易找到那一粒柔软的珍珠后,加重了指间的力度,频频摩挲着。   柳雪涛开始在卢峻熙的怀中扭动,挣扎着想弓身蜷曲合拢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快感完全冲走了她仅存的意识,开始发出不自知的吟哦和喘息。卢峻熙压制住她颤抖的身子,强迫她更大的打开身体,同时灼热的目光不放过她的任何反应与表情,手下的凄凄芳草地已经充分的湿润了,她已经准备好接纳他了。   他进入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轻吟一声,双手攀到他背上去,全身的感官似乎被打开了开关,身体颤抖起来。他似乎被鼓励,又上来拥着她热吻。   空气微凉,他唇舌间的气息如火。他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美味佳肴一般,有些疯狂的大快朵颐。   “唔……”柳雪涛只觉得身子几乎被他揉散,气都喘不过来,喘息着哼道,“不舒服……”   “不舒服?”他似是有些不相信的退了出去,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柳雪涛此时已经被情欲点燃,眼前所见只是他的燃烧的黑眸,耳边所听的只有他撩人的火热喘息,唇齿间尽是充满强烈的他特有的好闻味道的深吻,身体感觉到的全是他或轻柔或激烈的抚摩。而他就那么退了出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和空虚。   卢峻熙一把捉住她的小手,扯到自己的身下,当她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他的硕大时,两人身子皆是一愣。那灼热的欲望似乎在向她发出致命的诱惑,而因为进入过一次沾了她的液体,那种滑腻的感觉,同时令两人心神荡漾。   他邪气一笑,将自己的灼热轻轻抵向她紧闭的双腿,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摁进自己的怀里:“怎么办?你已经惹到我了,怎么办……要不,用别的方式?手,或者嘴巴……”   “讨厌!”柳雪涛抬手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肩膀上,羞愤的瞪着他,“休想!”   当他的火热终于充满她时,她闭紧眼睛,咬住他的肩,仍然不能阻止自己忘情的娇哼。   他的手抚过她汗湿的额头,沙哑的说:“看着我,雪涛。”   她睁开眼睛,看见上方他混合着欲望和怜惜的俊颜,他的黑瞳深深望着她,薄唇勾起微笑来:“雪涛,如果用毛笔给人‘授粉’,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柳雪涛彻底无语。心里却骂道,这小屁孩,能不能再无敌一些?   ……   第二天,卢峻晨便知道了那些珠宝金银的事情,差点儿没给气死,把下人端上来的饭菜尽数摔掉。   众人不敢怎么着他,只好去跟大少爷和少奶奶汇报。   卢峻熙正歪在柳雪涛对面的椅子上看书,听见下人回话完毕,便把手里的书往一旁的桌子上一摔,冷声说道:“不吃?那就不用给他送了。告诉他,什么时候想吃了说一声,再叫人给他送饭。”   柳雪涛则笑笑,说道:“他闹脾气,你也跟着闹脾气?哪里还有个当家人的样子?”再说了,回头他饿死了,难道让芳菲当寡妇不成?   卢峻熙无语的看了柳雪涛一眼,自然明白她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只是他心里不服,难道天底下就他一个男人不成,他死了,大不了叫芳菲按照寡妇改嫁的样子办婚事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柳雪涛便对那下人说道:“你们且下去吧,回头我去瞧瞧他去。好歹也是从衙门里混饭吃的人呢,居然这么没存量。”   下人不敢多言,悄声退出。   一时,柳雪涛还没换好衣服出门,卢之孝的又进来回道:“回大少爷少奶奶,林大管家和黄家娘子的事情已经预备的差不多了。离着正日子还有三天,芳菲姑娘如今也好了大半儿。奴才来请主子示下,也该把黄家妹子接回来住了。总要从咱们这院子里抬出去才算是正礼。”   柳雪涛便笑道:“是了,是了。如今我也忙糊涂了,竟忘了他们的喜事就在这两天。既然已经齐备了,就把人先接回来,不过两日的光景又娶回去了。”   卢之孝家的也跟着笑道:“正是呢。”   柳雪涛又把赵嬷嬷叫来,让她开了自己的柜子,取出几样像样的头面首饰来给黄氏,人生一辈子的大事,总要像模像样的才行。   又嘱咐了赵嬷嬷一些话,柳雪涛方换好了衣裳要去卢峻晨那里。卢峻熙自然不放心,也要了斗篷跟着去。   卢峻晨此时正气的恨不得爬起来去找卢峻熙夫妇大吵大闹一场。只可惜小腿骨裂了,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却是一丝一毫也动不得。   忽然听见下人请安的声音,只当是卢峻熙来了,于是抬手捡起面前矮几上的一直茶杯握在手里,待门帘一掀,他白腻狠狠地砸到卢峻熙的头上去。纵然不能要了他的命,也砸他个头破血流。   大不了他再把自己打一顿,反正已经折了一条腿,姨娘多年积攒的老底儿也被他们端了,如今卢峻晨倒觉得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卢峻熙扶着柳雪涛进了他的屋门,卢峻晨挥手砸了去。卢峻熙冷不防觉得一道冷风,便急忙护着柳雪涛往后一躲。咣的一声,茶杯砸在了门扇上,茶泼湿了门扇上裱糊的厚厚的棉纸,茶杯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柳雪涛被卢峻熙护在怀里依然吓得一个哆嗦,卢峻熙立刻就火了。   他先把柳雪涛送到门外,让紫燕和碧莲好生护着她回房去,自己一转身进了卢峻晨的屋子,一言不发的踩着一地的碎瓷走到他的跟前,抬手一记重拳,砰的一下打在卢峻晨的脸上。并狠狠的骂了一声:“你这个混账东西!是不是活腻歪了?!”   “哼,你若想弄死我,又何必耍这些手段?倒不如一刀子捅死了来的干脆!”卢峻晨被狠狠的揍了一拳,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也渗出了血丝,但依旧是一副硬骨头的样子,身子一歪之后,又忍着疼痛坐正了,梗着脖子冷冷的看着卢峻熙。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又何必再隐忍下去?   “耍手段?”卢峻熙冷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屑的说道:“对于你这种货色,我还用得着耍手段么?倒是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恐怕是竹篮打水吧?”   “你不用耍手段?你不耍手段就跟土匪一样,把自家的房子拆墙揭瓦的往死里折腾?”卢峻晨往死里瞪卢峻熙,但终究是他站不住理,说出来的话也少了几分底气,觉得压不过卢峻熙去,便又搭上了一句狠话:“除非你打死我,否则我绝不会娶芳菲那个贱人为妻!”   “哦?还有别的吗?”卢峻熙反而沉住气了,卢峻晨不过就是强弩之末,没什么力气再蹦跶了,他又何必着急,静等着看他被慢慢的折磨岂不是更好?   “你不要以为你联合世子爷打通了顾大人的关系,让廖姨太太认了那个小贱人为义女我便会娶她,你做梦!”   “还有别的吗?”卢峻熙翘起了二郎腿,抬手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袍子角儿,微笑着看着他。   柳雪涛在外边听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并没有真的打起来,方扶着丫头的手进了屋子。她倒是爱惜着自己的一双新鞋,绕过那一片碎瓷走到卢峻熙身边的椅子上,也缓缓地坐下。   卢峻熙便轻声的抱怨了一句:“不是叫你先回房去么?”   柳雪涛笑笑,看了一眼卢峻晨说道:“我也来听听咱们家这位进士老爷读过圣贤书之后到底有什么修身齐家的大道理。我好生学着,将来如果相公纳了妾室生了儿子,也好明白如何教养庶子。能跟晨少爷这般,鱼跃龙门成为国之栋梁。”   .   卢峻熙便冷声一下,说道:“万万不可。还修身齐家,他不过是个无视家规,败坏祖宗,强抢民女,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东西罢了。若是让子孙们跟他学,我卢家岂不是遭世人的唾弃!埋在地下的祖宗也丢不起这个脸。”   卢峻晨被这一对夫妇连讽刺带辱骂,差点气得七窍流血。他抓狂的吼了一嗓子,叫道:“都给我闭嘴!都给我滚出去!”   卢峻熙便抬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拾了个茶杯,冲着他的头便砸了过去。   卢峻晨的腿断了,正躺在床上养骨伤,他不能喝卢峻熙一样行动灵活,躲过那一记重击。   那杯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咚的一声又弹了回来,掉在地上又是一个粉碎。   卢峻晨的额头上不禁起了个大包,还留下了鲜红的血。   卢峻熙砸完之后心里特别的痛快,便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跟前,慢慢的说道:“卢峻晨,我告诉你。你最好乖乖的躺在床上养伤,伤好之后,乖乖的听主家的话娶了芳菲为妻,然后自立门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如今不是前几年了,读了圣贤书吃朝廷俸禄,有些事情你也应该明白。   是,我昨儿是把张氏住过的院子给彻底打扫了一遍,我是从那里面大扫出了一些珠宝金银。可那些东西都是谁的?那都是卢家的!张氏是什么人?她在卢家这些年,卢家可曾薄待了她?还有你——这些年来你的月例银子,读书的费用,吃喝拉撒哪一项不都是用的公中的银子?   父亲活着的时候喜欢把一些东西放在张氏的屋子里,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但那些东西到底还是卢家的东西。父亲也是读圣贤书的人,绝对做不出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更不会做那些宠妾灭妻的事情。   你最好给我放明白点,若是从你的嘴里传出任何一句有侮辱父亲及祖宗名誉的话来,我不用请示族长,便可以把你打个半死!   还有,芳菲是县台顾大人的义女,此时尚未和你修订婚约,你若是再一口一个‘贱人’的骂她,不用我怎样,恐怕顾大人那里你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地想想我说的话吧。”卢峻熙说完便拉着柳雪涛的手往外走,临走时又吩咐站在门口的婆子道:“两天不许给他饭吃。只许他喝水。”   那婆子急忙躬身答应一声“是”。   出了卢峻晨院子的小门,柳雪涛挽着丈夫的手臂叹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如此粗鲁的人哦?”   卢峻熙哧的一笑,抬手捏捏她圆润的脸蛋儿,说道,“我粗鲁么?我可是个细致人呢,娘子说不舒服,我不是赶紧的退出来了,若是粗鲁,哪里管你舒服不舒服呢……”   “啊啊啊——”柳雪涛真的要抓狂了,这小屁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下流了?整个一个大流氓!   看着她的样子,卢峻熙笑得更深,不由分说抱起她,一溜烟儿的回房去了。身后的丫头婆子们都羞红了脸,捂着嘴巴笑得弯了腰,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去。   这对年轻的主子,真是恩爱有加呢。   碧莲便凑近了紫燕的耳边,悄声的问道:“不知道石砚那家伙跟了少爷那么久,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紫燕的脸登时红到耳根儿,啐了她一口骂道:“没长进的小蹄子,竟敢在背后议论主子。瞧我不回了少奶奶,看少奶奶怎么罚你!”   ……   黄氏和林谦之的婚礼成了柳雪涛进了卢家门以后的第一件大喜事。   不过,因为黄氏孝期未满,二人又都是下人,府里便没有摆酒宴,也没有喜乐班子凑趣儿。只用了十二对宫灯,命十二个整齐的丫头提着,又叫家里会管萧的人细细的吹着甜丝丝的江南小曲,用一顶轿子把黄氏从她住的小院里抬了出去。   新房设在安家巷子里林谦之的那座小院内。那是林谦之个人名下的房子,用来做新房是最合适不过的。   林谦之在酒楼里叫了两桌酒席,请了请卢家院里关系不错的几个管事并有些头脸的家人。卢峻熙夫妇也过去凑了会儿热闹,但并没有坐下安席,只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出来了。   在巷子口上马车的时候,柳雪涛有想起了那天在那个门口看自己的人,那道冷冷的目光此时想起来依旧有些寒津津的。于是她便对卢峻熙说道:“这巷子里都住的什么人呢?可有谁家是咱们家的仇人?”   卢峻熙一愣,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巷子口,只有林谦之的院门口洒了一地的鞭炮纸屑,并没有什么人影儿和可疑的东西,于是问道:“怎么好好地,问起这话儿来?”   柳雪涛便对他说了那日有个人冷冷的盯着自己看的事情。   卢峻熙若有所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口,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回卢家大院去了。   第154章 拜会县台府   卢峻熙记着柳雪涛说的那户人家,又想起了之前跟着卢峻晨的小厮也说起过这道巷子,说卢峻晨曾经假借去给顾伯颜贺喜纳小妾的晚上来过这里,而且一去便是很久没出来。   两件事情连起来想,不难想到其中的玄机。于是夫妇二人便商议了让江上风暗中查看一下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只是可惜,江上风查了两日,说那户人家空了将近一个月了,问了问他前后的邻居,有的说这家人并不常来住,偶尔来住个三五天就走,而且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如今快过年了,想必是走了。这房子自从有人买了十几年来,都没有人在这里面过年。   柳雪涛和卢峻熙听了这话,心知此条线暂时没了结果。只是那人一日不查明了其底细,便一日不叫人放心。便吩咐江上风务必时时留心那座院子,有什么情况立刻来回。   江上风答应着,又把手中查到的卢峻晨在外边的生意铺子里的暗股拿出来交给卢峻熙,又回了一些琐事,便告辞下去。   卢峻熙把这些账目大致的看了一遍,生气的甩到桌子上,怒道:“我就说他绝不会只有那粮铺和绣庄的三成股,看卡吧,绍云县里十几家像样的店铺,他居然差不多都占了股份。想不到他还真是个能人。”   柳雪涛看了一眼那厚厚的账册,笑道:“这些东西咱们饿没办法收回来。人家那些铺子的掌柜的东家若叫咱把股儿收了,以后可没法在绍云县混了。”   卢峻熙点点头,叹道:“是啊。这些股儿加起来也有万把两银子,咱们从张氏那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他们二人这十几年来继续的一半儿罢了。”   “有这些账在就行。”柳雪涛淡定的笑着,把那些账册收起来交给紫燕:“好生收好了。”   紫燕答应着接了那些东西进了里屋打开橱柜拿出个匣子,把东西都放了进去又亲自锁上。   林谦之和黄氏第二日进来给卢峻熙和柳雪涛磕头,柳雪涛又赏了几样首饰,又留他们两个用了午饭。饭时问柳雪涛问起了芳菲的状况,黄氏便回道:“已经大好了,今儿早晨起来给我行礼呢,只是人瘦了一大圈儿,叫人瞧着心疼的很。”   柳雪涛点头说道:“这也是难免的,身子上吃的亏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她心里的伤难以承受。昨儿顾大人差人来过了,廖姨太太的意思是想让芳菲再过年的时候过去住几天,顾家有两位公子,却没有姑娘,顾家老太太也很是想要个女孩儿在跟前说话儿呢。”   林谦之听了忙道:“芳菲那丫头也不是个善于应变承欢的孩子,若是去了顾大人家里反倒招了顾老太太的厌烦,势必连累大少爷和少奶奶,奴才以为……还是想个借口把此事推了吧?”   柳雪涛笑道:“你也忒小心了。芳菲不是个不知礼数的孩子,她事事都明白,就是太过执着。你们两个人回去好好地劝解她,这对她来说可是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将来寻亲也好,做人也罢,谁还敢看不起她?我们费了心机也只能帮她到如此地步,将来嫁了人个人过个人的日子,可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林谦之和黄氏忙答应着,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便先退下去。   三日后,林谦之和黄氏便回来继续当差,柳雪涛便叫人预备了一辆马车,亲自送了芳菲去顾大人的府上。   廖氏虽然是个无所出的姨太太,但因为人生的好,又很知道进退,所以顾夫人和老太太也都很倚重她。如今是顾县台的意思让她收芳菲做义女,所以顾家老太太和夫人也都凑趣儿。   这日柳雪涛送芳菲来顾家的时候,顾夫人和廖氏正在老太太房里陪着她说笑。下人进来回禀,说卢家大少奶奶和芳菲姑娘来了。顾老太太便笑道:“早就盼着能来个人跟咱们娘们儿上后说话儿解解闷儿呢,快些请进来吧。”   丫头们一叠声的传出话去,柳雪涛挺着个肚子,扶着紫燕的手,芳菲跟在身后,后面跟着碧莲,四个人款款的进了顾老太太的房门,见着上面的暖榻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绛红色团花软缎狐皮皮袄的白发老人,下手坐着一个身穿茄紫色暗绣竹叶美化长襦的妇人,便知道此二位定是顾老太太和顾夫人。于是便款款的福身行礼,软着声音微笑道:“民妇卢柳氏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老太太福寿安康,太太万福。”   顾老太太便眉开眼笑的说道:“哎哟哟,早就听说柳家大小姐嫁人之后越发的好了,这才两年没见,真是换了个人儿呀。你挺着个大肚子还请什么安呢,快来我身边坐坐!”   柳雪涛便被廖氏给搀扶着送到顾老太太跟前去,芳菲又单独给廖氏行礼,口中以‘母亲’相称。   廖氏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大叶芍药提花的长襦,见芳菲生的俊俏清丽,心里便有了三分喜欢,因又是顾县台做主收的义女,想着他定然也是顾念这往日的情分,见她无所出才把这事儿落在她的头上,心里又对顾县台多了几分感激,便拉着芳菲的手轻笑道:“这孩子如此清俊,叫人看着就心疼。昨儿我已经把我院子里的厢房收拾出来了,待会儿可就过去瞧瞧,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跟我说。”   芳菲心中忽然一阵酸楚,想着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听见如此知冷知热的话儿,竟是恍如重生,于是又给廖氏行礼,答应了一声,又说道:“芳菲谢娘关心,住在这里少不得娘添麻烦的。请娘到时候不要嫌芳菲不懂事给娘添乱才好。”   廖氏便对顾夫人说道,“瞧瞧这孩子多会说话儿,这话说的妾身心里都酸酸的了。”   顾夫人身后还站着两个妾室,一个是顾仲楷的娘杜氏,另一个是顾县台新纳进来的小妾姓葛,年纪尚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听了廖氏这话儿便笑道:“姐姐有了这个宝贝女儿,以后定然少了许多寂寞。”   这个小妾新进了门,自然受些恩宠,顾县台这些日子十有六七都是睡在她房里的,之前是廖氏房里去的多,如今倒是她占了头筹。所以这话儿说出来便有些讽刺的意思了。   正室夫人倒没什么,有嫡长子在跟前,况且她年纪也大些了,都不怎么计较这些事情。另一个也是有儿子的,平日里仲楷也少不了过去陪她说话儿,倒也没觉得怎样。倒是廖氏此时被这葛氏一说,心里便有些烦恼,但因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怎样,便淡淡的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廖氏不与葛氏起争端,也正是顾老太太和顾夫人喜欢她的原因。大家子面前,那些妾室们之间的争斗不管是明着还是暗着,其实都过不过正室太太和上面老太太的眼睛。只不过这些正室太太们一个个儿懒得跟这些妾室们磨牙罢了。   柳雪涛是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此时见廖氏不与那姓葛的小妾一般见识,便转身对着顾老太太说道:“老太太,雪涛真是羡慕您老呢,您老这福气,是砸门整个绍云城里的拔了头筹的。”   “你这孩子嘴甜,我一个老太婆子,有什么福气。看你们这些年轻的小美人个个儿都是水葱似的,才真是有福气的呢。”顾老太太说着,又指着芳菲说道,“瞧这孩子长得也是个水灵灵的,还有你这孩子,我听说如今你们家里越发的好了,,庄子上的庄稼比别人家的都好,你们小夫妻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再过了年,你这哥儿一生下来,你的福气可就成了双了。”   “年轻人有几分姿色倒是平常的,谁没有年轻过?谁又不会老呢?难得的是老来有福,老太太儿孙满堂,夫人和几位姨太太都是虔心孝敬,才是真正的夫妻呢。这夫妻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柳雪涛说着,便拿眼瞥了一下葛氏小妾,见她的脸红了又红,便忍住下面的刻薄话,没再说出口。   廖氏自然听出了柳雪涛话里的意思,女人个个儿都年轻过,花开并无百日红,自己纵然没有孩子,可顾大人却给自己认了个义女,也算是个一份情谊了。葛氏虽然年轻,但顾大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她能不能生孩子还在两可。过两年她红颜不在,还能跟今天这样嚣张么?   顾老太太最喜欢听柳雪涛说的这些话,什么儿孙满堂啊,子孝孙贤啊,媳妇们虔心孝敬啊什么的。于是这老太太呵呵的笑着对顾夫人说道:“柳家这丫头还是这么会说话儿。当时我说把她求了来给老大做媳妇,你也是愿意了的,只是可惜媒婆那里送的银钱少了些,被卢家的大奶奶给求了去。这会子我见了她,还觉得后悔呢。”   顾夫人便陪笑道:“老太太这话儿说的,刚刚还说人家夫妻和乐呢,这会儿又说这话挑拨人家,回头卢家大少爷若是听说这事儿,还不得跟咱们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了起来。   当时顾老太太便留下柳雪涛用午饭,叫顾夫人准备丰盛的饭菜,还说让她吩咐厨房把前儿请来的那个蒙古厨子叫了来好生吩咐一番,把那个手抓羊肉好好地做来,可别让见多识广的卢家大少奶奶给笑话了去。   柳雪涛少不得又谦逊了一番,便叫碧莲把带来的新鲜蔬菜递给了顾夫人身旁的丫头,又笑着说道:“是我闲着无事又嘴馋,才叫家里的花匠试种了点的,如今刚有点小收获,特地请老太太尝尝新鲜。”   顾老太太见着那拇指粗的鲜嫩黄瓜,还有嫩生生的碧绿的扁豆,韭菜,黄绿的蒜苗,还有顶着黄花的小丝瓜,顿时惊讶的不得了,忙叫丫头把篮子拿过来一样样细细的看了,握着柳雪涛的手赞道:“之前都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我只当是不过女红针线上精致些,再通些文墨,柳先生自来宠爱你,带着你走的地方多,见识也比别的姑娘多些而已。今天才知道,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奇女子!难违你大冬天的怎么竟种出这些新鲜的蔬菜来!”   顾夫人便凑趣笑道:“老太太快别夸了,您老再夸,连媳妇我都后悔当初没把这丫头给娶进门来当媳妇呢。”   廖氏也笑道:“老太太高兴,今儿中午多吃一碗饭,卢家大少奶奶的心意便都到了。”   “是呢是呢,姨太太说的不错,老太太,今儿您能不能多吃一碗饭,给雪涛一个脸面?”   “嗯,吃!”顾老太太点头说着,又孩子般的扭头看着柳雪涛,认真的问道,“今儿说什么我也要多吃一碗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雪涛丫头啊,我若是多吃一碗饭——是不是瞪大过年的时候还能吃上你这样的新鲜蔬菜呀?”   众人开始见这老太太如此认真,还当她有什么重要的话好说,不想确实耍赖再讨吃的。   连顾夫人都一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叹道:“老太太真是的,这会子饭还没吃,就惦记上人家的下一顿了。”   顾仲楷的娘杜氏便笑道:“这个是自然地,纵然老太太不说,回头妾身也是要悄悄地跟卢家大少奶奶说一声的。别的时候也就罢了,这年夜饭上怎么也不能少了这新鲜的蔬菜。尤其是这黄瓜,能讨个四季常青的好彩头呢!”   “好一个四季常青!”顾老太太一拍大腿,拉着柳雪涛说道:“过年的时候,我什么也不问你要,你只管把这青瓜给我们送一篮子来吧!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了。”   .   柳雪涛好笑的捂着胸口,叹道:“哎哟!我今儿是送我们芳菲丫头来她干娘这里住几天的,怎么说来说去,倒成了卖菜的了?我这卖菜的胆子还大的很,居然能给咱们县台大人家里的老太太坐在一起说笑话……”   屋子里立刻又暴起一阵笑声,把外边廊檐下伺候的婆子也听得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恰好顾仲楷从外边回来,要先进来给老太太请安,走进院子里见廊檐下几个婆子都悄悄地笑,屋子里也是欢声笑语,于是奇怪的问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倒是都高兴地很。可是来了什么贵客?”   那婆子便悄声笑道:“二爷不知道,卢家的大少奶奶来了,带着咱们廖姨太太刚认的干女儿在老太太跟前说笑话儿呢,里面的丫头都笑的肚子疼,刚才还偷偷地跑出来喘气儿呢。老太太还说留她在家里用了午饭再走呢,您还是过会儿再来吧,奴才进去替您回一声?”   顾仲楷便笑道:“若是别人倒还罢了,是她来了,这会儿倒是该进去见一见。”说着,也不顾旁边婆子的阻拦,便抬脚进了屋门。   顾仲楷忽然闯进来,倒把屋子里的女人们都吓了一跳。顾老太太见了他却还是喜欢,招手叫他:“怎么见了客人也不知道见礼?”   顾仲楷便微笑着上前去,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冲着柳雪涛微笑点头,然后转身给顾夫人请安毕,方回过头来,对柳雪涛笑道:“卢少奶奶一向都是大忙人,今儿倒是有空来我们家串门,真是稀客呀!”   柳雪涛早就站了起来,不管怎样顾仲楷都是县台家的公子,她便福了福,说道:“民妇见过二公子。”   顾夫人便微笑道:“仲楷呀,那便是你廖姨娘新认的女儿,以后便是你妹妹了。过去跟你妹妹见礼。”   顾仲楷便依言对芳菲拱了拱手,朗朗的叫了一声:“妹妹。”   芳菲也忙给他行礼,轻声道:“芳菲见过兄长。”   顾仲楷呵呵一笑,说道:“这就是卢家之前在大奶奶跟前养大的芳菲姑娘了?之前只听说芳菲姑娘清丽可人,今儿见了果然是个小仙子。之前我一直羡慕卢峻熙有个这样的妹子,如今是不是该他来羡慕我了?”   顾老太太笑着骂道:“又说混话!仔细我说给你老子,叫他狠狠地捶你。”   柳雪涛生怕顾仲楷再玩笑下去,便忙拿话岔开,问着顾老太太:“这青瓜应该是凉拌着味道好,只是不知道老太太的脾胃可否受的了?”   顾老太太又回到了饭菜上,忙点头笑道:“我这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却也是吃过苦的,如今享福享惯了,难道连个凉拌的小菜也克化不动了?不管它,今儿非要吃凉拌的不可。”说着,又对顾夫人道:“叫他们拿下去仔细的做,别放多了香油弄腻了。这些新鲜的蔬菜就是要吃个清淡才好。”   廖氏答应着,和顾夫人身边的两个丫头一起去厨房吩咐,芳菲自然知道柳雪涛此时怕自己在这里站得久让顾仲楷多说些不该说的话,便也随着廖氏告退。   顾夫人又问了顾仲楷一些话,叫他去给顾大人请安,再问问大人前面可有公事,有没有什么客人需要留饭的。顾仲楷答应着出去。   柳雪涛便继续打起精神陪着这对婆媳说笑。   芳菲在出门前被黄氏细细的教导了一番,明白自己若想将来好过,这会儿必然要讨得廖氏及顾家诸人的欢心。又见柳雪涛能坐在顾老太太身边同她们说笑自如,顾老太太和夫人又都那么喜欢她,自己也不甘心落了下风。便趁着旁边没人,把自己带出来的一对翡翠镯子和一串珍珠拿了出来,递给廖氏,说道:“这是芳菲的一点小小孝敬,还请娘亲莫要嫌弃。”   廖氏纵然是顾明远的妾室,但顾明远也到底不过是个县台,论官阶,他不过是个七品,柳明澈如今都是从五品的武官,又从庆王府出去,到了地方上,人人都得敬重的。论财富,他敌不过柳家卢家,纵然有些财富,上面有老母亲,中间有正室妻子,一些上等的珍珠翡翠也到不了廖氏的手里。   廖氏见之前林谦之送来的六色礼已经很贵重,后来柳雪涛又打发人来送了些首饰。如今芳菲又是个温婉的孩子,自己不过是担着一个名分,能为她撑撑腰找个好人家罢了,却是一分力气也不用使得,哪里还好意思再要芳菲的东西?   于是她忙把芳菲的手推回去,笑道:“你还是个小姑娘家,娘已经是人老珠黄了。娘不缺这些,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瞧着你这孩子也是个省事的,以后跟着我住的这些日子,可别尽着自己受委屈,有什么事儿只管跟我说,我纵然是个妾室,可你却是老爷认回来的女儿。她们对我有气,对你却不敢怎样。大户人家都是这些琐事恼人。你也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孩子,这些事理不用我说,你也是明白的。做妾室的,不过是安分守己的过日子罢了。若想着去跟正室夫人争夺什么,那是痴心妄想,若是妾室之间互相嘲讽,那又是作茧自缚。”   几句话,却把芳菲一下子点醒。再次让她想起了王氏和张氏之间的争斗,于是她低下头去,又想了想自己受卢峻晨屈辱折磨的这些日子,竟果然是自取其辱。   王氏如何对待自己?张氏又如何对待自己?她们两个的为人又是怎样的?芳菲的心里,其实是很明白的。   只是她林芳菲当时出自对柳雪涛的嫉妒和对卢峻熙的痴心,才让她蒙蔽了双眼,先是亲近张氏,后来又怜悯卢峻晨,以至于被他强占了身子,又白白的受了这许多耻辱……   想到这些,芳菲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廖氏见了只当是她因为自己拒绝而脸上无光,便心疼的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劝道:“罢了,这东西我收下便是。你这孩子又哭什么!”   芳菲便呜的一声哭着扑进了廖氏的怀里,索性哽咽着大哭起来。   廖氏不明就里,但听她哭的伤心,说不得只好又细细的劝她,劝了一会儿又见她依然是哭,她便也不劝了,只是搂着她长吁短叹的坐了会子,等她自己号了,方唤了丫头去打水来给芳菲洗脸,重新梳妆了,又吩咐丫头道:“带着小姐去厢房里去瞧瞧,看有什么不习惯的,都按照小姐的意思改了。”   芳菲忙对廖氏行礼,说了声:“女儿告退。”之后便随着丫头下去,让廖氏一个人歪在屋子里休息。   第155章江南富豪宴   芳菲看了自己在县大人府上的屋子,果然是按照大家小姐的样子布置的。她从小跟着王氏长大,但说到底也还是个丫头的名分,到底也没住这样华丽的屋子。如今乍然住进了这里,左右还有两个丫头服侍着,心中便越发的感慨起来。   细想想,这一切竟是大少奶奶为自己细心谋划的结果,而自己之前又每每跟她做对,如今自己落得这样,她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反倒一心一意的帮自己。和自己之前对她的那些事情相比,自己真是不知道好歹。   廖氏和芳菲在自己的小院里略休息了一会儿,便有小丫头来传话说老太太那里摆饭呢,请芳菲姑娘过去。廖氏便忙起身重新照着镜子打理了一下头面,便带着芳菲往顾老太太屋子里来。   柳雪涛在顾家用了午饭,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子闲话便告辞出来,临走时又在老太太院门口遇见了顾仲楷,顾仲楷又跟柳雪涛打了声招呼,柳雪涛便同他道别。   顾仲楷微笑着同柳雪涛说道:“以后认了亲,多来走动走动,下次来叫着峻熙一起来呀,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如今这位大少爷可是整天都围着老婆孩子转了,前儿我们几个朋友一切吃酒叫他也不来,感情真是把我们给忘了吧?”   柳雪涛笑道:“你们男人的事儿,我哪里知道?二公子若是嫌他不跟你们走动,回头直接去我们家里吃酒不就得了么?”   “得了,叫他出来还不能呢,哪里还敢找上门去?对了——”顾仲楷瞥了一眼和廖氏站在一起的芳菲一眼,凑近了柳雪涛低声问道,“这芳菲……不就是之前要给峻熙做妾室的人么?怎么如今倒是认到我们家里来了?难不成你要给峻熙明媒正娶的接回去当平妻呀?”   柳雪涛好笑的摇摇头,说道:“二公子说笑了,县台大人的义女怎么能给人家做平妻呢。芳菲将来是要明媒正娶给人家做正室奶奶的。以后这话可别乱说了,别的倒也罢了,芳菲的名声要紧。”   “嗯。”顾仲楷点点头,笑道:“弟妹放心,我明白了。”   杜氏便上前说道:“二爷,卢家大少爷和你要好,你也不能对大少奶奶不敬。小心她生气了再不来咱们门上。老太太可是要把你的屁股给打烂了的。”   葛氏便撇了撇嘴巴冷冷笑道:“二少爷何时又多了个弟妹?”   柳雪涛见他忽然改了口叫自己弟妹,心里也觉得有些别扭,但又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葛氏,淡淡的说道:“二少爷跟我家相公情同兄弟不说,如今就是按照芳菲妹妹的缘故,他叫我一声弟妹也不为过。葛姨娘一时绕不过这道弯儿里也没什么,毕竟大户人家的关系绕来绕去的比较复杂,一般人都是这样。”言外之意,你小门小户的女人,天生就是个猪脑子,辈分儿都排不过来还好意思插嘴?   柳雪涛说完,也不给葛氏说话的机会,便对着顾仲楷福了一福,带着丫头拐过了这道穿堂上车而去。   杜氏便不满的看了葛氏一眼,冷冷的说道:“葛妹妹今儿是不是气儿不顺?怎么说话儿都带着点儿枪药味儿?不是讽刺这个,就是讽刺那个,如今连二少爷都被你挑了错处,且叫人家卢家大少奶奶瞧了笑话儿去。”   葛氏气的暗暗咬牙,却又不敢当着顾仲楷的面儿顶撞杜氏,便一跺脚转身走了。   芳菲和廖氏,杜氏三个姨娘送柳雪涛出门,见顾仲楷和她说话,几个女人便都站在一旁瞧着,别的话儿众人都听见了,倒也没什么,只是顾仲楷关于芳菲的那几句话因他放低了声音又和柳雪涛离得很近,芳菲只是影影绰绰的听见他们好像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至于说什么却是一点也没听清楚。   不过芳菲看当时的情形,倒像是这位二公子再打听自己的事情却被柳雪涛给婉言堵了回去的样子。   芳菲后来又听着柳雪涛拿话皴葛氏,又听杜氏直接说到了葛氏的脸上,唯有廖氏微微的笑着,一句话不说,只是悄悄地抓住了她的手。于是暗暗地看了廖氏一眼,表示自己理解,不会多话。   待柳雪涛上了车离开之后,她同着几个姨娘一起回来,又迎面看见顾仲楷还站在远处,仿佛是专门等谁似的。   顾仲楷果然是在等芳菲的,见她们几个人过来了,便转身往这边走了几步,对廖氏说道:“姨娘且请先回去,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廖氏便笑道:“二少爷,芳菲今儿头一遭进咱们家门儿,事事都生得很,她又不懂得地方你这做哥哥的要多多的提点她,免得她做了什么错事惹得老太太,老爷太太生气,是不是啊?”   顾仲楷有些痞气的笑笑,对着芳菲挤挤眼睛,说道:“姨娘放心,芳菲是峻熙的妹妹,如今又是我的妹妹,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难她?”   廖氏便放心的点头笑笑,对杜氏说道:“二少爷的性子素来是温和的,这些都是姐姐教导的好。”   杜氏便拉着她的手笑道:“妹妹又夸他,可别忘了前些日子老爷骂他不思进取的事情呢。”说着又叮嘱顾仲楷道:“好生跟你妹妹说话,万不可胡说八道的惹你妹妹生气。”   顾仲楷点点头,看着两个姨娘走了,方走到芳菲面前,把她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之前我以为你会跟了峻熙,如今看来你倒是个心性高傲的姑娘。既然选择嫁给别人,就好生把你们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当成娘家的亲人来待。尤其是大少奶奶,她对你可真是不薄,万不可再生出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懂么?”   芳菲从小跟卢峻熙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卢峻熙和这位顾二公子是铁杆儿的好友,他们之间必然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此时这位二公子替卢峻熙点拨自己,虽然怀了警告之意,但也并非是什么坏话。况且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说的好听是义女,说的不好听了不过是拿着银钱打点了关系,借了顾家的一份势力去压制卢峻晨罢了。   于是她点点头,认真且平静的说道:“二少爷放心。芳菲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之前对大少奶奶嫉恨,是因为我一心要跟着大少爷,如今……物是人非,我也只有日日烧香,求菩萨保佑他们两个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顾仲楷点点头,邪气的一笑,说道:“果然这样,我定会把你当亲妹妹来疼。谁欺负你,我定会把他捏的半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芳菲便淡淡的笑了笑,二少爷这种话她自然是不会当真的。此时此刻她只求这位少爷别为难自己也就罢了。   回家的车上,紫燕和碧莲陪着柳雪涛身边,见她有些劳累便拿了靠枕垫在她的身后让她歪在车内的榻上养神。碧莲瞧着她脸上的憔悴样子,便叹道:“主子行事,奴才们不敢多说。不过奴才瞧着主子对芳菲也实在是太好了。之前她那样对主子,主子竟然能够这样包容她。还如此为了她奔波操劳,也不知道那个死妮子能不能体谅主子的好。”   柳雪涛笑笑,说道:“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她体谅什么,更不指望她感谢我的好。”   紫燕便诧异的问道:“那主子是图的什么?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奴才,纵然如今没了卖身契约,大家也不过是相识一场罢了,主子为了自己的事情还不肯这样奔波呢,如今为了她,倒真是舍得自己的身体。况且主子如今这样子,又哪里经得住这些劳累?”   “她能给我什么?我又不欠她。就是她父亲林谦之,我也不欠他们什么。他们跟大奶奶情谊深,跟我却不过是寻常的主子,说心里话,不光芳菲,就是我刚来的时候,连林谦之也不一定就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能让大少爷安心?”   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辛苦。你舍不得看着他为了某些事情或者某些人操劳伤神,哪怕是那些 事情或者那个人曾经那样的伤了你,曾经是你的厌恶和痛恨,也都不重要了。   此时的柳雪涛便是如此,她不忍心看着卢峻熙再为了芳菲做傻事,她只想他能够平安理智的走过每一步,看着他一步步向前,向上,走到人生的最惬意的美好风光之处,看着他站在高高的山峰上,笑看天下风云,尽享人生美好。   那么作为他的妻子,她柳雪涛能站在那样的卢峻熙身边,一路陪着他,一直到生命的最终点,也就知足了。   这个年过的比去年还累,柳雪涛虽然不用管什么事儿,但她每天都要挺着个大肚子在旭日斋和花园子之间来回的穿梭。每天都去看她那种的那些菜,比之前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用网络农场还勤奋。   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精心培养的那些蔬菜一个个儿都长势喜人,过年之前,她不但给县台府上送去了各色蔬菜,还孝敬了自己的老父亲不少。   还有一桩喜事,就是她费了一年多的精神花了数千两银子做的新式的马车终于可以上路了,腊月二十八这日她还专门教人把新马车套上了四匹高头大马,又把自己种的蔬菜装了几篮子回娘家去给自己的父亲看一看,尝一尝。   新式的马车车里全部用大红毛毡铺了底,又铺上了柳裴元从西域弄来的雪白的羊绒毯。而且车内也果然宽敞,比之前的她做的马车宽敞了两倍多。不仅仅可以放一个四尺宽的床榻,床榻里面还设计了橱柜,橱柜里可以放书籍,点心,帕子,扇子,香袋,还有汗巾子及女人家用的一些胭脂水粉等东西。   床榻之前放着柳雪涛转专门去订做的香樟木雕花的长条几案,分两层,地下一层是暗格,放着文房四宝,上面摆着一套小小的紫砂茶具;还有小小的汝窑斗彩香炉。   长条几案两头个各放着两个稻草编成的坐垫,坐垫后面还有大红锦缎做成的靠背。对面也放着两个坐垫,只是因为这边背后是车门,所以没有靠背。   车厢的前面并不是传统的门帘,而是用同样的木料做成的门,样式跟屏风相似,就等于是屋子的房门,可以任意开阖,还可以从里面上闩,或者从外边上锁。   最重要的是这马车的车轱辘是钢铁做的车轴车圈橡胶做的充气轮胎,车轴和车底盘相连接的地方柳雪涛费劲了心思,找了好几个能工巧匠一起想了许多办法,最终把她设想的减震弹簧给用了上去。这样,马儿拉着马车走起来既轻快又平稳,桌案上放一杯茶,也洒不出来。   柳裴元见了这马车,连连夸赞女儿心灵手巧,真是个奇才。赞叹之余又有些感慨,感慨他的宝贝女儿若是男儿身,这辈子定然能够让柳家再攀上一个辉煌的台阶。   .   柳雪涛大年下的来看父亲,并不是引得他伤心的,便挽着柳裴元的胳膊撒娇笑道:“爹爹,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年贺礼,您老人家喜欢么?”   柳裴元便捻着那几根稀落的胡须含笑点头,连声说道:“喜欢,为父喜欢的不得了啊!只是,如今你身子沉,出门不方便,有一架这样的马车为父也少担了心。还是你先用着吧,等我的小外孙生下来之后,你再把这马车给爹送来。嗯——算算日子,等我的小外孙生下来,爹又该出门了。到时候正好坐了我的乖女儿孝敬的马车去各处的铺子里去转转,也让那些老伙计们瞧瞧我家的雪涛的巧妙心思。”   柳雪涛便笑道:“爹尽管用,原本女儿想着,这马车只做一辆的,后来因周家大公子提醒,索性一次做了六辆。有四辆已经送去了周家,剩下的两辆自然是爹用一辆,女儿我用一辆。只是爹这辆马车里面的装饰摆设是按照爹爹喜欢的样子做的,女儿那辆么,是按照女儿平日里的习惯和需要做的。爹——您快上去瞧瞧,可喜欢不喜欢。”   柳裴元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高兴的叹道,有女如雪涛,也不枉为人一世了!   上了车,柳裴元各处都细细的看了一遍,见这马车里所有的物件都是精心制作,连那小小的香炉,小小的茶具都是名品,车门,车窗,从帐幔靠背等女红针线到桌案几头的木工雕刻都是花了许多心思的。他心里细细的想着,这样的马车若没有万把银子恐怕是拿不下来的。   于是柳裴元拉着女儿的手问道:“雪涛,你跟爹说句实话,你这一辆马车从头到尾的坐下来,得多少银子,多少功夫?”   柳雪涛早就算好了明细账,便把自己准备好的精致手绘样册拿了出来,摆到柳裴元的面前,说道:“爹爹请看,女儿根据不同人的需要,设定了这六种样子。每种样子的价格都不一样……”   柳雪涛侃侃而谈,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一实际坐在客户公司的谈判桌上。她用词严谨,话语流利,把自己的设想和产品的定位,详细情况,以及价格和日后的维护一一的讲给柳裴元听。   柳裴元不由得听呆了。   等她讲完之后,柳裴元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间举得有些陌生。于是他木讷的问了一句:“雪涛啊,这短短的一年时间,你居然学会了这么多东西,真是叫爹爹大吃一惊啊!”   柳雪涛心想坏了!刚刚只顾着表现自己,忘了时代不同有些事情自己讲的也未免太离奇了,叫着老头儿起了疑心,可怎么好呢?于是她心思急转,掩饰的笑了笑,说道:“爹也孩子的,自从女儿怀了孩子之后,峻熙便兜揽了家里的一切事情,大事小事都不许女儿操心。女儿闲的实在难受,便翻了些乱七八糟的书籍来打发时间。所以才……琢磨出了这件事儿。原本女儿是想做两辆舒适的车给自己用呢,这不是——周家大公子说要做几辆送到京城去,所以女儿想着,这马车虽然贵了些,但那些有钱的王公贵族肯定是不在乎这一万两万的银子的。还有——黄氏,他们肯定更有钱,所以么,女儿便想做一个也是做,做一百也是做,索性就开个车行好了。”   柳裴元见自家女儿有些吞吐的样子,便放声笑道:“好,我女儿果然与众不同,虽不说是天纵奇才,但却比那些男儿家一点也不差。若这件事情做成了,可以说是功德千秋的大事。要知道,一辆车能给人们带来的改变可以说是翻天覆地啊!”   柳雪涛点头,是啊,一个新式的交通工具可以从多大程度后上改变人的生活?   想想二十一世纪,如果没有汽车,如果没有飞机,如果没有高铁……人们的生活还会是那种飞快的节奏么?   柳雪涛明白,其实柳裴元的话还没有说到关键的事情上——如果这种车应用于战争,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用打仗,只用来运输粮草,也是一种极大地改革啊。   柳裴元这个人也是一个近乎疯狂的人,他看人看事的角度与常人不同,年轻时读书,同窗好友都称他为‘狂’书生。后来经商,更是离经叛道喜欢与众不同。   这种柳雪涛提出的‘车行’的事情,被他一下子看中,心里边开始琢磨着如何把这件事情做成天下第一。   任何生意要想做大,首先考虑的就是银子。   柳家世代经商,到柳裴元这一代已经把生意做到了海外,自然是不缺银子的。可是柳裴元不是卢家的老爷子,不会做出那些宠妾灭妻爱女贬子的事情来,他知道,如果把柳家的银子拿去给女儿做生意,势必会引起家中不合,大儿子定然会和女儿反目成仇,将来家里鸡犬不宁,别说做生意了,恐怕吃口安稳饭都是不能的。   不过柳裴元却有他自己的法子。这法子不仅有效,而且还是双重的功效。   大年初六,柳家的绍云县最好的酒楼里定了年酒,柳裴元亲自作陪,请的乃是绍云县及周围几个临近的城镇上的商界名流。   帖子是早早就发出去的,接到柳裴元亲笔请帖的人自然都是和柳家生意牵连的人,也都是柳裴元活到这个岁数大半辈子所结交的一些挚友。   众人欣然应约,早早的便感到了绍云县最场面的酒楼‘重华楼’跟前。   重华楼的老板今儿也特别的高兴,绍云县名人柳裴元包了整座楼宴请朋友,他的脸面上也是极光彩的。又是趁着过年的功夫,重华楼本来就装扮的喜庆非凡,这日更是热闹。专门请了江浙府来的四大当红名角,已经叮叮咣咣的开了锣。   楼门口繁华林立,红绸飘扬。门口两边的拴马拴着二十四匹白马,马头上都系着大红缨络,紫绛缰绳书上拴着一溜儿镀金铜铃,马头一摇,那铃铛便叮铃铃的一阵脆响。   最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二十四匹白马,而是门口停着的两辆超大超豪华气派的马车。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驻足观看,人们都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柳家真是好气派,这样大这样奢华的马车居然有两辆,看人家这马车,造的跟一间屋子似的,这坐在里面吃喝拉撒睡一应俱全,出去游山玩水该是多么惬意啊!   有人指着马车的车门说,瞧人家这车门,跟有钱人家的屏风一样,这这门一关上便十分的严密,一丝风儿也透不进去,比那些绸缎毛呢的帘子强多了,还结实。   有人指着马车的窗子说,瞧人家这车窗,竟是对开两扇的窗户格栅,糊窗户的纱也精致,又轻又密,比上等的绡纱还强。   有人应道,你懂什么,这叫冰丝绡,有钱人家夏天里床上挂的帐子都是用这样的绡纱,颜色清亮鲜艳,透气好,还细密。   有人指着车轱辘惊讶的问道:这是什么木头,黑乎乎的还圆滚滚的,怎么还雕刻了这许多花纹?   众人摇头,任凭这里的看客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却也没有人能说出这黑乎乎的车轱辘到底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宗人猜来猜去,却都觉得不像,于是乎有人叹道:“柳家的人,个个儿都是怪才,这说不定又是柳裴元从西洋人那里搞来的什么新奇的木头……”   边上便有人应道:“言之有理,柳家的老先生真是咱绍云县的名人,坐个车也叫人觉得新鲜……”   但凡来赴柳裴元之约的人到了这重华楼,没一个不先在这马车前驻足片刻的。于是柳裴元坐在重华楼上最大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缝儿瞧着下面的人,对已经上楼来坐在他面前的几个挚友笑道:“怎么样,我这马车今儿可是出足了风头了吧?”   “出风头的不只是你的车,还有你这个人呢。”坐在柳裴元对面的老头儿姓洛,名叫洛开山。   洛家乃江南世家,大富,其家资无数。曾有闲人替他们家估算,说洛家的银库利藏得银子,足足抵得上藩国的国库。   洛家世代经营瓷器,他们家的瓷窑据说乃太上老君火炉里的火种,几百年都没灭过。又有天佑洛家之称。   洛家有四个瓷窑,其中一个是官窑,专门为宫中烧制瓷器,还有两个民窑,烧纸的瓷器有一部分卖到了民间,有一部分卖到了周边各国,另外一个是洋窑,受柳裴元的点拨,专门烧制一些西洋人的玩意儿,像什么珐琅,景泰蓝之类的工艺,坐出来的东西大部分还是进了皇室贵族的手中,另有一些进了江南富豪之家,普通人家那是抢也抢不上的。   当今皇上极为倚重洛家,曾几次说起想让洛家的子孙入仕,无奈洛家祖上有训:有女不入宫,有男不为官。只许洛家人世代居住于江南凤城,不许入京。   其实,这些祖训什么的谁值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他们家明哲保身,只求富不求贵的一种策略而已。   柳裴元个性怪诞,却和洛开山极为要好,所以今儿这顿酒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洛开山。   这里几个老朋友在说话,又有个人从楼下走上来,一路走一路敞开了嗓门大声的吆喝道:“老柳!你那辆马车真是场面,从那家车行订做的?回头咱也去订做一辆来。”   柳裴元便起身拱手对着来人笑道:“丰大哥!过年好,小弟在这里恭祝你新年吉祥,财源滚滚哪!”   “新年吉祥,我一到绍云城便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说你的马车好,这刚才到了楼下,看见你那辆车,还真是好。你这是从哪儿定座的,怎么不提早跟咱们打声招呼,咱们兄弟几个每人弄一辆,回头重阳节咱们结伴去凤元山上看红叶,岂不更好?”   被柳裴元称作丰大哥的人乃是江南铸造司专供的大商家,丰家一门独揽江南铸造的生意,算起来也是官商。丰家和周家关系极好,只是周家负责倒买倒卖,做的是工部的材料生意。而丰家则掌握着铸铁工艺的流程和秘方,手下有六个特大的铸铁炉,专门给朝廷打造各种兵械。丰家从不对外经营,但却在柳裴元的铸铁作坊里投了三成的暗股,可见这位丰家大当家丰炅铎和柳裴元的关系是何等的亲密。   众人便一致的笑着职责柳裴元道:“还说呢,咱们自打进来这道门就开始问,问到现在他柳裴元也没说这车是从哪儿定来的,真是不够朋友。”   “我就说你们都是没手段的,他不说,你们就不能把他给摁倒桌子底下狠狠地揍一顿,看他说也不说?”丰炅铎说着,便坐到了柳裴元的身边,又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还说也不说?”   柳裴元看着席上的六个人,点头说道:“本来我是约了七个好友,都是咱们江南一带各行业里的顶尖大家,也是我柳裴元的至交好友。我原想着等大家都到齐了再说这事儿呢,如今诸位等不及了,也罢,我就直说了吧,待会儿等南宫兄弟到了,他若是怪罪我,诸位兄长可都替我辩解辩解。”   众人都纷纷催促:“得了得了,南宫曜来了我们替你说便是,凉那个小家伙也翻不过天去。”   柳裴元便笑笑,喝了口茶,对着身后的内间叫了声:“雪涛啊,快出来给诸位伯伯叔叔敬茶。”   柳雪涛早就躲在里面看了半天了,刚才还跟紫燕碧莲偷偷地笑,说今儿这一桌,人虽然不多,但却是把江南的大富豪都聚齐了。   此时听见柳裴元叫自己出去,便忙起身整理了衣衫,扶着紫燕的手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   席间诸位都是柳裴元十来年的好友,大多数都是认识柳雪涛的,知道柳裴元有个掌上明珠很是有才气,只是没想到两年不见竟是这副模样。   丰炅铎愣过之后先笑了起来,指着柳雪涛说道:“这丫头,居然也要当娘了。我说老柳,咱们这些人都该当外公了吧?”   柳裴元含笑点头,说道:“刚你们问我马车是从哪儿定的。我直说了吧,我那辆车啊,就是我宝贝女儿过年的时候孝敬我的。”   “……”   众人闻言,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   .   第156章 一宴百万金   柳裴元以东道的身份给每个人敬酒,然后说起这马车之事。   “若说这马车么,的确是雪涛这孩子心思灵巧。诸位哥哥和兄弟都知瞧见了它华丽实用的外表,还并没有感受过它的好处,这车妙就妙在那四个轱辘上,这轱辘乃是从南洋的一个世代种植橡胶的能人那里订做来的。图样是雪涛出的,对方按照她的要求加工制作,这来来回回的折腾,足足弄了一年多。。。。。。”   柳裴元把自家女儿做马车的难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众人听了之后都纷纷赞叹,七个人里面有五个人赞叹雪涛心思灵敏,灵巧聪慧。另外两个人是南宫曜和丰炅铎,南宫曜叹道:“雪涛这丫头,原本就该是个男儿身。”   丰炅铎把手中酒杯往桌上一放,叹道:“谁说不是呢。最可惜的是柳夫人---若是她身体康健,能给裴元留下一个正宗的嫡苗该多好啊!”   柳裴元一阵黯然伤神,然后叹道:“天下事情总难两全。如今我有雪涛,也就不再多求了。”   “说的是,有这样的一个女儿,胜过几个男儿。来---咱们再喝!”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一通闲话。柳裴元又端起酒杯来,说道:“实不相瞒,兄弟我今儿把诸位哥哥们都请来。。。。。。”说着,他又用酒杯对着南宫曜聚了聚,“请大家来呢就是有一件事情想跟大伙儿商议一下。”   “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咱们兄弟们谁跟谁呢,还用得着商量二字?”蓝沧云之前在海上行走,曾经遇到过风浪避到一处荒岛,若不是柳裴元的船队经过,他和他的伙计们都要饿死在那荒岛上了。所以说在座的这几个人里,其他人他可能不怎么在乎,唯独柳裴元不同。救命之恩,那不是一万两万的银子能报答的恩情。   “就是,老柳,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徐季也是个豪爽的人,他乃是庶子,当初成家后从家族里分出来,父亲只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自立门户,当时他手中掌握着徐家外省的许多粮铺,但五千两银子实在囤积不了多少粮食。所以便要把唯一的一所院子卖了,想屯粮做一笔大生意。幸好柳裴元当时手中有一笔钱,一次借给了他十万两,让他度过了最艰难地时候,然后一步步走来成为江南最大的粮商,把他徐家的嫡长子也给比了下去。   其实柳裴元在江南的朋友何止这七个人?   而今天他包了整座重华楼只是为了宴请这七人,而且这七人无论是天南地北接到了他的请帖都马不停蹄的赶来的原因,就是他们都受过柳裴元的大恩。   所以,柳裴元也不用说太多的客气话,便把自己的难处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雪涛想做个车行,车么,自然就是外边停着的马车,诸位觉得怎么样?”   丰炅铎便立刻一拍桌子,赞道:“好啊!这车好,刚才我还想着让贤侄女给我也弄一辆,我说咱以后都上了年纪,出门在外的也受不了那些颠簸了,弄辆这样的车,就像是带着个小家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极方便的。累了还可以在上面睡一觉!一辆车多少钱?几万银子?”   “没有几万银子,成本么,大概一万五千两。若是卖的话。。。。。。”   “卖的话自然至少要两万两。按照这个价我要两辆,一辆给我家老太太出门的时候用,另一辆我得送到京城去给一位贵人,呵呵。。。。。。另外,贤侄女出嫁我没赶上,我这儿再出五万,算是给贤侄女补得贺礼。”蓝沧云嘿嘿一笑,看着诸人,又加上一句:“我是做海上生意的,平时不坐车。你们这些人至少得每人一辆,不为别的,总要给贤侄女的新车行传传口碑吧?”   洛开山点头,念着山羊胡子笑道:“是啊,是啊,我也要两辆,我们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又爱出去烧个香拜个佛的,这山路颠簸,有这么一辆马车她老人家的身子骨也少受些罪。另外我自己也要一辆。至于送人嘛。。。。。。蓝大哥送的贵人差不多和我是一人,你送了车,我就不能再送了。另外,我也跟蓝大哥一样,出五万银子给贤侄女做本钱。裴元你这人不够意思,怎么不早说这事儿,害的我随身也没带那么银票,只能现叫人去这绍云县的铺子里去支取了。幸好咱们再昭云县都有铺子,不然的话,十来万银子一时半会还真是没地方去摸。”   众人听了,都纷纷说是,说道最后到底还是每人定了两辆车,又出了五万两银子的本钱。   南宫曜最小,他也是受柳裴元恩惠最重的一个。八年前,南宫家的一门至亲获罪抄家,南宫家受到了牵连,当时的柳裴元恰好因为宫用绸缎的事情正跟宫里的一个总管太监打交道。南宫曜连夜进京找到了柳裴元,柳裴元为其引荐担保,又从中周旋,才使南宫家免于一难。   当时的情景,南宫家是四处碰壁,因为怕受牵连,连一些至亲都对他们闭门不见,更别说伸手援助了。若非柳裴元不惜冒着被株连的危险,以其独到的智谋救了南宫家上下一百余口人的性命,保住了南宫家的百年基业。   此乃南宫世家合族的大恩,南宫曜受父亲叮嘱,恩人柳裴元有生之年在南宫家横行无阻,有话必从,南宫家全家的资产任凭柳裴元予取予夺。   南宫曜明白,此事若非柳裴元心底的为难之事,他定然不会把这几个人都请了来,在这重华楼里大摆筵席,还把女儿都给带出来敬酒。于是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一拱手,说道:“诸位哥哥,在座的人中,就是我南宫曜最小,但众人都知道,我南宫家深受柳大哥的恩惠,若没有他当年冒死相助,今天地南宫曜和南宫世家都已经成为黄土了。家父临终前再三叮嘱   ,只要柳家有事,南宫家必集合倾家之力,以助大哥。车么,我可以暂缓两年再订,银子么,我出五十万两。诸位哥哥莫要生气,此事绝非曜有心压哥哥们一头,一来么,年前兄弟走了一趟西域和波斯,足足的赚了一笔,手上确实有些闲钱,二来么,父有命,曜不敢不从。”   柳裴元便端起酒杯和南宫曜一碰之后,又和其他人相碰,八人一起把杯中酒干掉,又对当年南宫家的事情感慨了一番。方说道:“大家都是生意人,手中有钱时不假,但这钱也都是大家辛辛苦苦的挣来的。雪涛乃是我柳家的女儿,女儿嘛,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到底她如今是卢家的人。我这个做父亲的,有些事情能管,有些事情不能管。   所以呢,今儿大家不管拿多少银子出来,都算是雪涛向她的叔叔伯伯们借的。她或者按照钱庄的本息还钱,或者算是她车行入股儿,但凭大家说了算。若说这钱不用还得话,那别说她不敢要,我也是不准她要的。”   柳裴元的话说到这里,大家便都明白了。他这是怕家里的两个儿子因此事而生些事端,明着不怎样,暗地里却埋怨父亲偏心,如此帮着女儿家过日子,从而恨上雪涛跟雪涛过不去呢。   于是乎,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蓝沧云身为老大率先发话:“说什么还本息的外道话?既然还本息,倒不如让雪涛直接去钱庄借贷的好。总归我们还是她的叔叔伯伯,就是裴元你不说这话,难道我们知道她想做点儿事情,就不肯伸出手来帮帮她?股儿也罢了,我们这些人都不懂这车,拿几两银子就来参股,岂不是叫人笑话咱们以老欺小?我们就是无息借贷。雪涛丫头啥时候还我们就啥时候接着,不还咱也不要了。就当给外孙子的见面礼了。”   众人也都连声称是。然后有一个个儿得互相敬酒。   柳雪涛的内间听着外边的话,心中真是感慨万千。这年头,有个好老爹真是比什么都管用。瞧这信誉,真是没的说了。这一顿饭下来,算来算去总共是收了一百零四万两银子,这下子车行的钱可是有着落了。   初六这天忙了一天,这几个江南富豪便都在绍云县安置下来,第二天柳雪涛又专门在家里张罗了一桌饭菜,把自家暖棚里的新鲜蔬菜都拿了出来。也把自己在现代社会攒的那点儿小厨艺也都奉献了出来。把这八位财神给吃的乐翻了天。丰炅铎说什么也要让柳雪涛在昭云县开一个家像水香阁那样的饭庄,说以后兄弟们想聚在一起说话,就奔她的饭庄来,专门吃她这些新鲜蔬菜。   柳雪涛便笑着说道:“饭庄肯定是要开的,但我总想着众位叔叔们总来绍云县相聚,多少有些不方便。等我这身子利落了,想着去江浙府买一块地,建一个小庄园一样的院子,里面种菜,做饭,种葡萄酿酒,回头伯伯叔叔们闲了,只管来。”   “嗯,那敢情好!我正好在那边刚买了一块地,想着盖个花园子夏天去住的,如今贤侄女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不如咱爷俩合伙,我出地出银子,你来出点子出主意,咱们爷俩把这饭庄给弄起来?”   这回说话的乃是江南荣宝斋古董行的老板何宇铭,昨天的时候他因为略感风寒喉咙痛,所以说话不多。昨晚回自己下榻的别院后便暗暗地后悔,总是让南宫曜把了头筹。那车行的生意将来必然大火,而柳裴元的为人又是绝不会白占人家便宜的主儿,所以自己很该多拿出些银子来,就算是入股也好。   所以这会儿柳雪涛一说想去江浙府买地开饭庄,他就立刻接了话头。   柳裴元便呵呵笑道:“这丫头有些人来疯了,这一件事情做好了已经是不易,先好生做好你的车行要紧,可不要拿着你叔叔伯伯们得钱打水漂。”   柳雪涛听父亲的话已有所指,赶忙笑道:“爹爹的教导女儿一刻也不敢忘的,原来没有钱做车行的时候,我才想着那么个主意。如今有了叔叔伯伯们帮忙,自然是要先把车行坐起来的。如今叔叔伯伯们定下的这十二辆马车,就满了今年的量呢,在有谁来要定,也只有拖到明年了。”   “要这么久?!”徐季惊讶的问道。   “自然,主要是那轮胎比较麻烦,要去南洋定制。如今南洋那边,靠着周家来联系,这一周转又多出十几天来。”柳雪涛想到这事儿就有些心烦,最重要的技术部抓在自己的手里,总是有些不放心。若是周玉鹏回头把自己造的那马车拆了,然后再命工匠研究了自己做,自己岂不是多了个竞争对手?虽说这玩意儿做的慢,就算是有周家加入进来柳雪涛也不愁卖不出去,可有人来分杯羹总是心里不自在的。   “橡胶。。。。。。是吧?”蓝沧云手托着下巴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在南洋的南岛上有一个农庄,主要是种香蕉芒果之类的水果,然后用船载来内地卖。回头有人去那边的时候问问他们,可有没人懂得这种树是怎么回事儿。”   柳雪涛便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少了这一项牵制,咱们这马车也能早两个多月完工。”   众人便纷纷笑道:“我们都交了定钱,自然是想着早些坐上你这舒适的马车的。”   这一日,卢峻熙忙里忙外的转悠,又要亲自作陪倒酒,又惦记着柳雪涛太过操劳了身子受不了,到了天黑这些老家伙们走了之后,他都觉得双腿发直了。于是便长出一口气搂着柳雪涛,叹道:“娘子,你再这么折腾两场,咋们家可就比那重华楼还热闹了。”   柳雪涛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请一场酒饭就能凑齐了壹佰万两银子,再累些也值了。”   卢峻熙感慨:“这件事儿赶明儿传出去,恐怕绍云城的大街小巷从七八十的老头老妪到五六岁的孩童,就没一个人不知道娘子的大名了!”   柳雪涛笑道:“嗯,茶楼的先生该给我这一段冠上这样一个题目,叫做:柳家女一宴百万金。”   卢峻熙不满:“为什么说柳家女?应该是卢家妇!”   第157章 惊魂上元夜   世上的事情,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卢家,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并头歪在榻上,开开心心的数银子聊天拌嘴吃茶计划美好的明天。柳家,方氏和柳皓波二人则一上一下坐在小花厅里生闷气。   方氏的两个贴身丫头大气而不敢喘的守在门口,任何闲人都不敢进去。   坐在柳皓波下首椅子上的方氏脸色阴沉的铁青,眼睛里是喷火的怒气。她忍了再忍终究还是恨恨的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这小贱人真是应该千刀万剐!整个一个狐狸精,祸害了小的祸害老的,如今都怀上了小狐狸还能这么张扬!”   “姨娘!”柳皓波皱皱眉头,冷冷的说道,“我说过你多少回了,说话,要注意些。”   柳皓波行事非常谨慎,在柳裴元面前更是千依百顺这个儿一个大孝子的模样,就是在方氏的院子里也从布多说什么话,更从来不诽谤他人。   方氏生气的说道:“我事事谨慎,处处谨慎,如今在我自己的屋子里,连骂个人都不行么?!之前咱们帮过那么多人,现在随便找他们一两个都能借出十几万银子来,等咱们手下阔绰了连本带息一起还给他们也就是了!可你总说,你父亲是施恩不图报的,如今怎么样?如今怎么样?!”   一想想柳裴元在重华楼摆宴为柳雪涛的车行筹集了百万两银子,方氏的心就跟拿刀子割了一样滋啦啦的疼,疼的死去活来的,不狠狠地骂几句出口气,恐怕她都要气死了!   “那又怎么样?壹佰万两银子不过是帐,她早晚都要还的。”柳皓波的脸上淡淡的,心里亦是翻江倒海,透着极大地不甘心。   “哼,还?什么时候还?三年还是五年?若是多还倒罢了。对于那些人,每人拿出几万银子来不跟牛身上拔一根牛毛似的?人家明明白白的说了,她还人家就要,不还人家就当是给外孙子的见面礼了!哼,孩子能不能生得出来还不一定呢,这一百万银子的见面礼,也要有那么福气承受罢了!”   方氏咬牙切齿的诅咒着,眼睛里凶狠的目光仿佛要把这屋子的墙都穿透了一只穿到卢家去把柳雪涛的身上穿几个洞才解恨。   柳皓波则不接方氏的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几日父亲连连饮酒,这一高兴连身子都不顾了!”   方氏一愣,止了怒骂回过头来看着柳皓波。却见他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担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表情。   不过方氏通过自己这个儿子幽深的眼神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那些东西在她的心中一旦迸发出来,却又把她自己也吓得哆嗦了一下---不会吧?   柳皓波见方氏看着自己的目光十分怪异,淡淡的笑道:“姨娘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你不会。。。。。。不行的,万万不可。。。。。。”方氏呆呆的看着柳皓波,在他淡定的笑容里似乎读懂了那种眼神,“万万不可啊!”   “姨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柳皓波目光流转,躲开方氏的视线,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袖,说道:“姨娘好生歇着吧,我有事,先走了。”   方氏看着柳皓波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石青色撒花帘子之外,心里边咯噔一下。   不会---他已经出手了吧?   当晚,柳裴元从外边回来,歇在方氏的屋子里,他自然是又喝了酒的,方氏服侍着他洗了脚,换了外边的大衣裳后,又搀着他坐进了床上的锦被里,方端了一碗醒酒汤来给他喝下,轻声劝道:“老爷,这几天过年,请年酒的实在是多。老爷高兴,也要爱惜身子才是。酒喝得多了,会伤身的。”   柳裴元笑笑,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睡吧。”   方氏把手里的汤碗转手递给身后的丫头,又亲自扶着他躺好,掖好了被角,方吩咐身后的丫头:“你们都下去吧。”   丫头们答应着,把外边的灯烛都熄灭了,只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然后悄声出去,随手关上房门。   方氏又去把房门上了闩,方解了自己的大衣裳,挨着柳裴元躺在床的外边,因听见柳裴元并没有睡着的样子,方轻声问道:“老爷,大少爷的婚事眼看着近了,家里的银子还有些不凑手,您看---事不是先从外边的柜上支些回来,大少爷的婚事,总不好太寒酸了。”   “不用了,银子的事情我有数,你就不用操心了。。。。。。”柳裴元说着,便转身向里慢慢的睡去。   方氏愣了一会儿,终究不敢多问,便咬了咬嘴唇,翻过身背对着柳裴元抱着被子睡去。   。。。。。。   春节过了,转眼便是上元节。   .   正月十五上元节,曳着一地清冷冷的月光。六街三市繁花似锦,焰灯齐放的长市里飘荡着杳杳笙歌。灯影夹杂着星光笼在渺渺珠楼上,颇有些灯火烘春的美感。   江南的风俗,上元节这日十分的热闹,不仅有花灯,灯谜,还有很多戏班子杂耍班子都会使出各家的绝活,在上元节这晚热热闹闹的演一个晚上。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都会盛装而出,或乘船,或乘车,或包了酒楼茶馆的临街雅间来凑一份热闹。小门小户的人家更是没了那些估计,只是不曾于青楼妓馆的姑娘们一样大肆的在街上造谣欢笑,但也有人文文静静的从繁华闹市走过,更有一些调皮的大家闺秀干脆换了男装,和父兄一起出来玩闹。   灯树千光耀云城,星河欲下,明月如霜。   有情邀我赏轩廊,天色晴霁,水含风凉。   花容半掩送莲矩,上元如画,缱绻云裳。   东风解意寄春信,凤飞九天,四海求凰。   这一日的绍云城,可以说是相对开放的节日。男男女女们在街上赏花灯,猜灯谜,看杂耍,尝小吃。。。。。。   因为王氏三年孝期未满,所以卢家的上元夜并没有挂彩灯,也没有燃放烟花爆竹。只不过是小两口儿对坐在饭桌上,多添了两个菜,两碗汤圆而已。   饭后,柳雪涛因十分的无聊,便叫人在院子里放了藤椅,自己裹着银狐斗篷靠在藤椅上看着夜空里时时燃放的多多烟花。此时她已经怀孕六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是明显,躺在摇椅上越发圆滚滚,活像怀里踹了个西瓜。   卢峻熙凑近了她的身边,悄声问道:“娘子,是不是很无聊?”   “嗯。”柳雪涛还不迟疑的点头,眼睛依然向往的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绚丽焰火。   “那我们---悄悄地出去玩儿?”其实卢峻熙心里十分的按耐不住的,原本他是答应了顾仲楷王承睿等人今晚一起吃一夜的酒的,可临走时看见自家媳妇无聊透顶的靠在软榻上发呆,心里愣是没舍得丢下她一个人过上元节,所以才陪着她在家里吃了晚饭。   可是晚饭过后,漫漫长夜里,听着外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搂着媳妇啥事儿也不能干。。。。。。他还是决定出去逛逛。于是披上斗篷出了门,看见院子里一个人看焰花的柳雪涛,他又是没忍住,凑上去问了一句很不该问得话。   本来柳雪涛就烦得要命呢,他偏生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儿,你说她能说不去么?   说这话,柳雪涛便高兴地站起身来,拉着卢峻熙的手臂问道:“相公,咱们去哪儿玩?”   卢峻熙原想着她能说不去呢,先是一愣,然后又嘻嘻笑道:“今儿外边乱的很,人仰马翻的,你怀着身孕还是别出去了吧?”   柳雪涛立刻炸毛:“你刚才不是说出去玩儿的吗?难道是试探?啊---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丢下我一个在家里是不是?---好啊!相公你居然想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家里。。。。。。”   “不是不是---娘子,为夫不是那个意思啊!为夫本来是怕你无聊。。。。。。可又担心你的肚子。。。。。。哎呀!为夫也是左右为难嘛!”卢峻熙赶紧抓住跳脚的女人,把她稳稳地摁在椅子上哄着,“行了行了,为夫陪你出去就是了,你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备车!”柳雪涛耍赖成功,立刻转身吩咐。   车其实早就备好了,并不是柳雪涛的专用车而是卢峻熙之前用的小马车。他原本想着自己一个人出去呢,这会儿多了个柳雪涛,原来的车肯定是不成了。家人赶紧的把少奶奶的车从后院拉出来,紫燕碧莲丫头大包袱小包袱的开始往车上装---茶,点心,各色干果,还有各色水果等等,还有香巾,靠垫,毯子,备用的大毛斗篷之类的也都搬了上去。反正车里有的是空闲,多带点儿总是稳妥的。   原本出门至少要两辆车,这会儿一辆就足够了。柳雪涛和卢峻熙先进去,两个丫头也跟着进了车厢。   为了方便起见,柳雪涛的车子里面单独加了一道帐幔,就隔在床榻之前,长条几案的外侧。如此一来,他们小夫妻在里面搂搂抱抱也不用担心随行的丫头看免费得小电影。   自然,这主意是卢峻熙提出疑问,柳雪涛解决执行的。   马车出了卢家大院的大门,出了他们家这条街便进入了繁华的地段。原本卢家门口每年上元节也是很热闹的,但因为卢峻熙母孝的缘故,所以这两年冷清了许多。卢家大院两边也都是卢家的基业,住着卢家的族人,大院这边不能张灯结彩,两边的族人家自然也不能。   绍云县虽然比不得苏州城家家门口都是河流,但也是江南名城,城内有两条河流穿过,河里自然也是乌篷船熙熙攘攘,映着一只只鲜艳的花灯,把河水都照的流光溢彩起来。   河岸两边多是客栈酒肆,有的戏班子直接把七八条船用木板连在一起,在河道上唱起了戏。柳雪涛坐在车里听着外边喧喧嚷嚷的人潮声夹杂着锣鼓喧天,却忽然听见有人在那边唱得似乎是山西二黄,又像是徽戏。那其实柳雪涛也并不懂戏,只是听着那唱词很是绮丽,于是她便着急的叫嚷着:“去那边去那边,我要听那边的人唱戏!”   卢峻熙细细一听,也听出了那河道上的戏班子唱的戏与众不同,并不是江南流行的昆曲儿,那唱腔措辞都带着些许颓废哀婉的味道。于是便吩咐赶车的老人家:“沿着河道往那边走,少奶奶要听戏去!”   “是!”赶车的老人家长鞭一挥把车赶到了河边的拱桥头上,却因为行人熙熙攘攘,马车却无法向前了。于是老人家为难的回了一声:“回大少爷,前面人多,咱们的车又太宽,恐怕过不去了。”   柳雪涛便叹了口气,说道:“早就该想着这一茬,不该坐车大车出来。下次记得提醒我。”   卢峻熙便劝道:“娘子,俗话说看戏不如听戏,咱们且在这里听听吧。”   柳雪涛知道他是不愿让自己下车,挺着个大肚子满大街的招摇,于是她便点点头,说道:“行,就靠边把车停一停,咱们在这里听听也就罢了。”况且,此时那曲子正唱到了好处,柳雪涛只顾着凝神听,也不去计较是否能看见那唱曲的人了。   。。。。。。   空对着月儿圆清光一片,好叫人闲愁万种离恨千端。   抬泪眼仰天看月阑,天上人间总一般。   那嫦娥孤单寂寞谁怜念?莫不是裙拖得环佩铃铛?   这声音似在东墙来自西厢,分明是动人一曲凤求凰。   。。。。。。   柳雪涛暗暗地感慨,在二十一世纪,世人都在感慨卓文君跟了司马相如可以说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好好地一个女人跟了一个口吃的男人,还要遭受下堂之苦。可谁又能明白文君当时的一片痴情呢?   所谓飞蛾扑火,难道那蛾子就不知道扑到火上会烧死么?   明明知道是个死,它还是义无反顾的扑上去,为了什么呢?   只为了心中的那一点光明吧。   对于卓文君而言,口吃却能弹出《凤求凰》的那个男人,就是她心中唯一的光明,是让她甘愿当垆卖酒也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信念。   柳雪涛想,其实,文君爱的不是相如,是《凤求凰》那首琴曲本身,是她所挚爱的音乐。   而自己呢?或许爱的不是卢峻熙这个人,是他能包容自己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的这种生活。。。。。。   沉思间,那边的戏已经唱完了。卢峻熙见这女人还在沉思,便抬手轻轻地把她拢进怀里,悄声劝道:“走吧,外边终归是有些冷的。”   柳雪涛回神,笑道:“总不能白白的听了人家的曲儿。紫燕,拿二两银子过去赏给刚才唱旦角的那个人。”   紫燕正要下车,碧莲便拦住她说道:“我去吧,我刚好要下去走动走动。”   柳雪涛笑道:“你们俩结伴去,好生着安全的回来,石砚也跟着,仔细别叫人贩子把你们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给拐跑了。”   紫燕无奈,却不敢当着卢峻熙的面儿反驳,只得说了一句:“主子又取笑我们!”   说着,两个丫头相继下车,一直跟在车后的石砚也跟上来,同着两个丫头一起去那边寻那戏班子去了。   柳雪涛便又转了转身子,对卢峻熙说道:“相公,麻烦你把那白瓜子给我抓过一点儿来吧?”   卢峻熙笑着说道:“跟自己相公还这么客气?我可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最讨厌相敬如宾的话呢。”说着,他便欠起身来往前面的长条几案上前抓瓜子。谁知这车却忽然前后晃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差点从榻上栽下去。于是便对着外边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连着都拉不住?!”   外边赶车的老人家便忙赔罪:“少爷恕罪,是有个小哥儿给少爷送了个请帖儿过来,奴才去接,却不小心把手里的缰绳松了一点。”   “什么请帖?拿过来给我瞧瞧!”卢峻熙把瓜子递给柳雪涛之后,便起身到了车门口。   老人家递过那帖子来的时候,送帖子的小厮还站在原地等候。   卢峻熙展开看时,却见上面写了两句歪诗:昔日手足似海,不如今日一红颜。   落款儿处只写了地名,却是:五芳斋。   卢峻熙看完之后无奈的笑了笑,对那小厮说道:“你回去跟二公子和表兄说,今儿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爽约了。改日我做东再好好地请几位兄弟喝一杯。”   那小厮一听这话急了,忙给卢峻熙作揖求道:“大少爷好歹可怜一下小的们,我们家二少爷说了,今儿若是请不了大少爷过去,就把小的腿给打折了。”   卢峻熙皱了皱眉头,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榻上嗑瓜子的柳雪涛,说道:“顾家二公子他们在那边五芳斋吃酒,瞧见了咱们的车,便叫小厮来请。这不,还弄了两句歪诗。”   柳雪涛笑笑,接过那请帖儿借着长条几上的烛光看了一眼,便撇着嘴巴笑道:“你去吧,只是别吃多了酒。我等紫燕他们回来也就回家去睡了。今儿白天没睡,这会儿都没什么精神了。”   卢峻熙一听媳妇放行,心里乐开了花,但又觉得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便道:“我等紫燕他们回来,瞧着你们回了再上去。”   “你如今已经叫人家笑话你重色轻友了。若还不上去,仔细他们借故多灌你几杯。”   卢峻熙便迟疑的问道:“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他们也该回来了。”   “嗯,那你小心些。”   “好。”   。。。。。。   卢峻熙从马车上跳下去,跟着那小厮往五芳斋的门口走了几步,终究是不放心,又转身回头看时,却看见桥头便上原本躲在暗影里的几个小叫花子冲着自己的马车拥了上去,一时间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疾声喝道:“你们干什么?!都给我让开!”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那马车上套着的四匹高头大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居然长嘶一声摇头挣开了赶车的老人家手里的缰绳,撒开蹄子狂奔了出去。   卢峻熙只听见车里柳雪涛惨叫一声,马车便已经冲上了拱桥。   “雪涛---”卢峻熙拼命地叫了一声,抬腿狂追。无奈他再厉害也是人,哪里追得上那四匹骏马。   柳雪涛原本歪在榻上生闷气呢,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客气话,没想到那小屁孩还真是当真了,居然跳下了马车要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去吃酒。。。。。。   她靠在榻上还没来得及骂人,便听见外边一阵吵嚷声,像是小乞丐围着马车要钱。于是她坐起身来刚要吩咐老人家拿些打钱给他们买烧饼吃去,便觉得眼前一晃,马车便猛地往前冲去。   她一头碰在了长条案上的铜铸的烛台,她下意识的紧紧抓住长条几案头上的雕花,再腾出一只手拉过一个靠枕垫在肚子上,然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长条几案的案头。   .   幸亏,当时她并没有把这长条几案做成活动的,而是选择固定在马车上,不然的话此时她恐怕此时都被撞得鼻青脸肿了。   马儿受惊,一路狂奔而去,沿途不知踢到了多少行人,也不知道撞散了多少情侣,更不知道撞烂了多少小商小贩的摊子。一路把这条繁华的大街闹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满地狼藉。   马车虽然大且沉重,但车轱辘却是货真价实的橡胶轮胎,纵然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的汽车轮胎那么先进,但起码大小和材料上一点都不差。这马车跑起来比寻常的马车还轻快,四匹马拉着居然飞奔而下,一直跑过了两条繁华的大街,才被前面突然出现的一辆马车给拦住。   也幸亏这四匹马是久经训练的好马,急急的停住,居然没有撞到前面横穿过街口的那辆同样奢华的大车。只是把那赶车的人给吓了个半死,惊叫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喝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居然在这上元之夜乱跑乱撞,出了人命怎么办?!”   第158章 连夜审恶人   柳雪涛的马车被前面街上打横穿过的一辆出自雪涛之手的同款马车跟拦下,把那赶车的人给吓了个半死,惊叫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喝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居然在这上元之夜乱跑乱撞,出了人命怎么办?!”那赶车的下人说着便上前来,一边拉住了受惊的马,转头对那边的另一个下人喊道:“老四,快过来!这马是受惊了,快看看车里的人怎样。”   说话间那边马车里面的主子也跳了出来,却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其中一个正是周玉鹏,周玉鹏从马车里走出来便认出了这马车的来历,焦急的对另一人说道:“夏侯兄弟,这不是卢家大少奶奶的马车么!快---”   夏侯瑜不等周玉鹏的话说完便冲了上前,拉开马车的车门往里看去,却见柳雪涛歪在车里,双手扶着长条桌案,怀里抱着个大靠枕,脸色苍白,簪环凌乱,大口的喘着气,显然是吓坏了。于是他急忙跳上车去问道:“雪涛,你怎么样?”   柳雪涛手心脚心也没想到,在这种狼狈的时候会遇见夏侯瑜。她无奈地笑笑,摇摇头说道:“没。。。。。。没事。。。。。。就是头晕的厉害。没伤着人吧?”   “这种时候了你还顾着问别人?你的身子怎么样!”夏侯瑜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上前去把她抱过来认真检查一番,可是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熏陶教育让他强行忍着心里的冲动,只是半跪在车门口转身吩咐自己的下人:“快去叫医生来!快!”   周玉鹏也紧张的在旁边问道:“里面是谁?难道是大少奶奶?”天哪,这可真是天要塌了,她们家大少奶奶还在车上,那车夫居然能让马受惊,真是死一千次也抵不过这次的罪过了。   夏侯瑜长叹一声,担忧的看着车里,然后慢慢的伸出手问道:“还可以动么?”   柳雪涛点点头,虚弱的说道:“应该可以。”   “能动得话自己慢慢的躺会榻上去---肚子。。。。。。有没有异常的感觉?”夏侯瑜虽然已经做了父亲,但同柳雪涛说这样的话依然会有些不自然。   柳雪涛看着他一个邪魅到骨子里的男人说话居然也会吞吞吐吐,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我真的没事。。。。。。你,不用紧张。你伸出手来拉我一把,我这腿都麻了,我得下去。”   “好。”夏侯瑜伸出手去,却把五指攥成了拳头,让柳雪涛扶着自己的手腕慢慢的起身,然后引着她从长条桌案后面走出来。   夏侯瑜扶着柳雪涛下车的时候,恰好卢峻熙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   “雪涛!”卢峻熙根本没看清扶着自己媳妇胳膊搀扶她下车的人是谁,便推开面前的几个人冲进去抓着柳雪涛的手仔仔细细的把她打量了一遍,迟疑的问道:“你。。。。。。怎么样?”   柳雪涛笑笑,说道:“相公无须担心,妾身无碍。”   卢峻熙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脱力的靠在马车上,伸手把那个大肚子女人搂到怀里,叹道:“吓死我了,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而柳雪涛那句无碍虽然说得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二踢脚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无碍?!”牵住受惊马匹的周家下人瞪大了眼睛,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看见的,这马车从那边街上冲出来,一路狂奔,一个怀孕的女人坐在里面就像是坐在簸箕上一样被这样猛烈地颠了这么久,居然会无碍?!   “老天哪!刚才那马车就跟飞似的,这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在里面,居然---无碍?!”   “这什么车呀这?这样的车多少银子都值了!”   “很是,多少银子也买不了母子平安呀!”   “我说,真的没事儿么?会不会是那个女人骗人呀?”   “你看人家偎在男人怀里的那副样子像是骗人么?人家骗你有什么用?!白痴!”   “你他妈才白痴呢,老子是说她是不是不好意思说。。。。。。”   “说你白痴你还有意见,若是这会儿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事儿,她还顾得上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   人越围越多,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干脆成了争吵。   夏侯瑜和周玉鹏互相对望了一眼,二人再看看车边上相拥的那对男女依然沉侵在劫后余生的幸福里,便无奈的叹了口气。   还是周玉鹏咳嗽了两声,举起手来对周围的百姓们摆了摆,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这儿可不是什么戏台子,大家还是继续看戏猜灯谜去吧!”   卢峻熙方被周玉鹏一提醒,放开怀里的女人,对着周围的人抱拳拱手,赔礼说道:“对不住大家,刚才是我家的马儿受了惊,若是伤着碰着大家或者弄乱了您的摊子,赶明儿只管来卢家找我卢峻熙,我一定如数奉陪。对不住大家了!请大家先散了吧,我这儿给大家赔礼了!”   众人一哄而散,大家都赞叹着卢家大少爷的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在娘胎里睡得这么稳当,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惊动他。不是有福气是什么?   此时,夏侯瑜的随身家人已经领着就近药铺的一个坐堂的大夫一溜儿小跑赶过来,路上听着人们议论纷纷也听明白了几分,知道刚刚惊了马的马车里拉着的是个孕妇,这孕妇就是卢家的少奶奶柳家的大小姐。于是他更是不敢怠慢,赶到这边时贴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站下来被冷风一吹真是透心的凉。   于是乎,这大夫还没给柳雪涛把脉,自己先可这劲儿的打了几个喷嚏。引得依然好奇留下来看热闹的少许人轰然大笑,有人打趣的说道:“人家孕妇都没事儿呢,这大夫先给跑出病来了。。。。。。”   虽然柳雪涛觉得自己的肚子里没什么事儿,但大夫已经来了,她也不能矫情,索性伸出手去痛快的让大夫把脉。   卢峻熙一脸的紧张站在旁边,恨不得钻到大夫的心里去看个究竟。   夏侯瑜也是着急上火,但面上又不好带出来。他可记得当时自己推开车门时看见柳雪涛那苍白的小脸一点血色没有的样子,连话都说不流利了,人能没事儿吗?纵然孩子没事儿,大人这场惊吓是免不了的。   周玉鹏也十分的担心,前儿这女人刚跟自己定了十二辆车子的轮胎,她若是有事,自己那轮胎卖给谁去呀!周玉鹏的着急上火显然是在钱财上,所以他不跟卢峻熙夏侯瑜一样猛盯着大夫看。焦急之际他无意间一回头,却看见那依然套在车辕里的一匹黑马不停地踢着后蹄子,尾巴一甩一甩的跟别的马不同。   走进了一看时,周玉鹏忍不住惊讶的叫道:“天哪!怪不得这马受了惊,你们快来看这马屁股上怎么刺着两根针啊?!”   “什么?!”夏侯瑜立刻转身过来看个究竟,果不其然,两根银针还扎在马屁股上,因为是黑马,所以灯光闪烁时还能看见针上闪烁的亮光。夏侯瑜抬手把那针拔下来捏在手里看时,却见不过是老娘们纳鞋底的大针,并非武林中人用的暗器。于是骂道:“谁这么坏心眼儿,拿针去扎马屁股?!”   卢峻熙闻言立刻跟过来,阴冷的目光看着夏侯瑜手中的银针,转身对刚跑过来的石砚说道:“立刻去把街头巷尾的小叫花子都给我找齐了,告诉他们,谁若是能指正出事哪一个小叫花子使得坏,他这辈子的饭我都管了!”   夏侯瑜不解的搭了一句:“小叫花子?”   卢峻熙看了夏侯瑜一眼,没有说话。若不是他今天碰巧挡住了自家的马车救了雪涛母子二人的性命,就冲着刚才他对自己媳妇拉拉扯扯的样子,卢峻熙就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的,他们家不是在慈城吗?怎么上元节都能跑到绍云来?   那边大夫已经给柳雪涛仔仔细细的把好了脉,这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他一边念着胡子一边点头赞叹道:“大少奶奶真是福星高照,小少爷真是洪福齐天哪!大人孩子都十分的稳妥,就是大少奶奶稍微有些惊吓,寻常的安神汤吃一剂也罢,不爱吃也就算了。”   柳雪涛忙给大夫行礼,又把手腕上的一个金丝虾须镯子摘下来递上去,含笑道:“多谢大夫,跑了这一趟,柳雪涛心里十分的感激。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什么银两,这只镯子算作诊金,请大夫不用推脱才好。”   “大少奶奶是有福气的人,您的东西,在下就接着了,不图别的,只图沾沾您身上的福气!”   卢峻熙和夏侯瑜都转身过来,卢峻熙给大夫道谢,夏侯瑜便关切的看着柳雪涛,又把手中的银针递给她,小声说道:“分明是有人暗算你,亏了你这马车做的好,不然的话,哪有那么侥幸呢?”   柳雪涛这次倒是没跟夏侯瑜耍小脾气,而是顺从的点点头,然后接过那两根银针,小声说道:“多谢表哥。”   卢峻熙那边给老大夫道了谢,又回头看着夏侯瑜,似笑非笑的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夏侯兄出手相助。这番恩情,峻熙记下了。”   你刚才摸我媳妇的手我也给你记下了。哼!   夏侯瑜呵呵一笑,摇头说道:“不说雪涛是我的表妹,就算是路人,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何况,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刚才瞧着她脸色苍白,便十分紧张,不过是帮忙叫了一声大夫而已。卢大少爷何必挂怀?”   我帮我的表妹,与你卢峻熙何干?哼!   柳雪涛看着这二位如此针锋相对,觉得很没有意思。于是便抬手拉了拉卢峻熙的衣袖,说道:“相公,我们回家吧、折腾了这一回,你该不会还惦记着去同你的朋友吃酒吧?”   卢峻熙悔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会去吃什么酒?他听自己媳妇一说累,便赶紧的点头说道:“娘子,咱们回家。为夫自然是和你一起回。”   紫燕和碧莲两个丫头脚小,这会子才一跑一颠的追了过来,见着自家主子安然无事,两丫头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柳雪涛身边,小声请罪:“奴才该死。。。。。。”   柳雪涛笑笑,摆手说道:“你们又该什么死呢,去把车子里收拾一下回家了。”说着,她又对夏侯瑜和周玉鹏福了福身,微笑道:“表哥,周公子,大恩不言谢,之后若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峻熙和我当竭力而为。”   周玉鹏忙抱拳还礼,微笑道:“大少奶奶这样说真是见外了。”   夏侯瑜则深深地看着柳雪涛说道:“你也是要当娘的人了,以后无论去哪儿无论做什么都要当心些,防人之心不可无。”   柳雪涛微笑点头,说了声:“周大公子,表兄,我们先回了。再会!”   卢峻熙也对二人抱拳说了声:“再会。”便扶着柳雪涛上了马车,两个丫头跪在车门口服侍着柳雪涛进去躺好,车夫方轻轻地挥了挥鞭子,吆喝了一声:“驾!”   马儿便扬起蹄子拉着马车轻快地走了。   周玉鹏看着那辆超大的马车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便对夏侯瑜叹了一口气说道:“多亏了是坐这样的马车。看来这银子多自然有银子多的好处。否则,这一对母子这会儿还不知道遭什么样的罪呢。”   夏侯瑜也不禁唏嘘,点头感慨的说道:“所以说,雪涛是个有福气的女人。这福气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周玉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情上放不开。你没看见卢峻熙刚赶过来时看你的眼神,都能把你给吃了。”   夏侯瑜却并不在意,淡淡的哼了一声,转身往车前走去。   马车里,琉璃灯盏里面的烛火摇曳着映照得卢峻熙怀里的女人长长地睫毛上,在眼睑处投下浓浓的影子。让那张原本就清丽的面孔看上去越发我见犹怜。   卢峻熙紧紧地搂着她,一遍遍的自责:“都是我不好,娘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跟他们喝酒,不该答应他们去赴约,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车上。。。。。。以后,我绝不留下你一个人,无论做什么,咱们都在一起。。。。。。”   柳雪涛心里很是感动,感动的一塌糊涂几乎都要搂着这小屁孩的脖子哭一场。可是前面还跪坐着两丫鬟,而且,抱头痛哭好像对于庆祝这次的劫后余生没什么用,于是她扑哧一声笑了,仰着脸看着小屁孩精致的面孔问道:“这可不好,难道你去更衣也带着我一起?我可不跟你去,臭都臭死了。。。。。。”   “噗---”紫燕一个没忍住,捂住嘴巴笑起来。   “咳咳。。。。。。”碧莲大囧,转过脸去一阵猛烈的咳嗽,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卢峻熙无奈的笑笑,趁着两丫头都捂脸的捂脸,扭头的扭头,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嘤咛一声,她的声音被他吞进腹中。两个丫头不用想也知道自家主子在做什么,她们俩已经被耳闻目染熏陶的成了精了。于是俩人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   柳雪涛被吻得昏天昏地似是忘了今夕何夕。直到这小屁孩放过她,才喘息着从他的钳制中露出脸来,闷声问道:“怎么还没到家?”   卢峻熙坏坏的笑着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问道:“着急了?”   .   “。。。。。。”咬牙瞪了他一眼,直接把手指伸进他的手臂内侧,下劲儿的捏住一点儿皮肉,却软着声音问道:“相公,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啊。。。。。。”   卢峻熙咬牙切齿的收紧手臂,让她饱满丰润的胸乳和他的胸膛紧紧相贴,尽情享受着胸膛上那种绵软、柔弱无骨所带来的销魂感。低头了看月儿,她白嫩的脸蛋上正染着一层淡淡红晕,显得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一时,他根本就忘了手臂内侧的疼痛,神情迷乱的盯着怀中的可人儿,一只手悄悄游移到她圆翘诱人的俏臀上,饥渴的揉抚起来。   柳雪涛暗叫不好,这下似是闯了祸。于是她惊慌的扭动着娇躯,试图避开他越揉越重的大手,却不知她的蠕动反而更撩拨起他早已蓄势待发的欲火。   “娘子。。。。。。你太会勾引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有多想你。。。。。。”   极致的惶恐不安卸去之后,卢峻熙越不似往日的沉着冷静,他粗噶低沉的语调标示着他累积的渴望已跃升至顶点。宛若深潭的幽黑瞳孔揪心的收缩着,悔恨、痛苦、爱怜等各种情绪盘绕着折磨他的神经,他心痛的吸吮她颤动的睫毛,恨不得把她连血带肉的揉进自己的血脉里,似乎只有那样,他们才可以永不分开。   细密的湿吻点在她比弯月更美得眼帘边,沾去那颗莹白的晶钻,卢峻熙指掌捏着柳雪涛精致的小下巴,再次吻下去。薄唇重重地压在她妖艳的唇上,霸道的舌来回摩挲着唇瓣的甜美,然后强势而霸道地侵占进去,擒获住檀香口里香滑的小舌紧紧纠缠,津液交融。   扶在她脑后的大掌也激情地揉搓她的发丝,圈在她腰间的手腕轻轻地抚摸着她浑圆的腰腹。另一只手极力的太高把挂在金钩里的帐幔放下来,把两个丫头挡在外边。   两颗挚爱的心渴望用灼狂的激情来结合,卢峻熙一个覆身,让她靠着软绵绵的靠枕躺在床榻上,热唇激狂的不断点燃她体内的欲火,火热的手掌伸进丝绵小袄内爱怜的抚遍她每一寸的玉肤,从瘦不露骨的纤肩,滑过峰峦起伏的高耸雪山,穿过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的肚子,停留在迷人娇嫩的桃花源处,那儿,已经流出汩汩春水。。。。。。   柳雪涛不住扭动着软绵绵的身体,在他怀中喘息颤抖,贝齿紧咬着下下唇,忍着那魅人心魂的娇吟,长裙被推到了腰际,蚕丝棉的保暖贴身长裤他轻巧解开了腰带,修长笔直的圆润玉腿分开缠住他瘦瘦的窄臀,丝质的亵裤被蜜液浸透,芬芳馥郁,疯狂撩拨着他饥渴似火的爱欲狂潮。   卢峻熙的眸光越发深浓,薄薄的嘴唇轻轻的扬起。。。。。。   此时,马车却十分不解风情的停下来,车夫在窗外毕恭毕敬的回了一声:“回主子,到家了。”   柳雪涛的额头便抵在卢峻熙的肩窝里,哧的一声娇笑起来。   外边碧莲和紫燕一直没听见什么动静,这会子听见柳雪涛笑,奇怪的对视了一眼,但隔着厚厚的帐幔连里面的烛光都遮了去,她们也只得推开车门借着外边下人挑着的灯笼慢慢的下了车,吩咐那赶车的家人道:“行了,你先把马卸下来送去马号,这车过会儿叫几个小厮来送到对面的小院里去。”   老人家今儿因犯了大错,哪里敢有半句怨言,忙答应一声取了石块来把马车的四个车轱辘用石头挡住,不让马车前后的晃悠,然后方去前面把马套慢慢的解开,将四匹马从车辕里牵出来送到马号去。   车里,卢峻熙强忍着下身的胀痛,把那个懒女人身上的衣衫一一整理完毕,最后在她的耳边轻轻一吻,说道:“娘子,衣服都收拾好了,请下车吧。”   柳雪涛开始的时候故意的一动不动,等着卢峻熙把自己的裤子,裙子,上衣全都整理好,又听他说话,方睁开眼睛看着他一脸的憋屈,轻声笑道:“这就叫自作自受,懂了吧?”   卢峻熙又恨恨的捉住她的唇用力的吻了一下,咬牙说道:“回房再收拾你!”然后起身拉着她坐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车门口,自己先出去后跳下车又转身把她慢慢的抱下来,轻轻地放到地上。   紫燕和碧莲忙上来把斗篷上的风帽掀起来把柳雪涛的头罩住,又把斗篷的丝绦拉紧,一左一右扶着她进院子去。待进了房门,屋子里熏笼里的炭火正旺,热乎乎的暖气扑面而来,柳雪涛却禁不住热气一冲,扭头打了个喷嚏。紫燕便叹道:“主子,快去床上躺好,奴婢吩咐他们去煮了姜汤来。”   碧莲便扶着柳雪涛去卧室的床上,解了斗篷放到一边,再转身过来为她解衣扣的时候,却愣了一下,抿着嘴巴笑起来。   柳雪涛便不解的问道:“你这丫头,笑的什么?”   碧莲便努了努嘴巴,示意柳雪涛自己看。柳雪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斜襟小袄儿,蝴蝶盘口却是张冠李戴的胡乱系了一通,自己这原本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如意琵琶大襟儿袄却被他整的如此凌乱不堪,还不如不系呢!   于是她忍不住‘啊’了一声,顿时羞红了脸。心里恨恨的骂道,这该死的小屁孩一肚子坏心眼儿,等会儿他进来非得狠狠地整治一顿,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过卢峻熙这会儿并没回房,他眼看着两个丫头扶着柳雪涛进了房门后,便同院门口带着小丫头拿东西的赵嬷嬷吩咐了一声:“你们服侍少奶奶早些睡,我去书房,晚一会儿过来。”   赵嬷嬷见这位大少爷脸色阴沉,眼睛里带着杀人的寒光,自然不敢多说,答应着带着丫头们拿了大小包袱便回院子里去了。   卢峻熙去了书房,叫石砚把那十几个小乞丐都带进院子里来。又叫人生了火盆放在廊檐下,他只裹着大氅坐在廊檐下的太师椅上,冷冷的看着院子里排成队站着的小乞丐。   林谦之和卢之孝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二人皆吓得不轻。少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卢家的希望,任谁打他的主意那是跟整个卢家过不去,二人带着七八个青壮小厮在廊檐下伺候着,卢峻熙不说话,院子里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出声。   卢峻熙喝了半杯茶之后,方淡淡的开口:“今儿这事儿,你们也都听说了。你们这些人围着我家的马车乞讨,我们家少奶奶心地善良,可怜你们这些人,才不叫人打你们赶你们,你们倒好,拿了银针扎我们家的马。差点儿要了他们母子的性命!真是好心没好报!如今我也不多问,是谁干的,趁早儿自己站出来。否则的话---我就把你们都送到官府去,让县太爷一个个儿得审讯。等你们每个人的身上挨了顿板子,那时候再说,可就是白白的吃苦头了。”   卢峻熙话音一落,便有个年龄大些的乞丐从人群里站出来,对着卢峻熙弓腰做了个躬,说道:“大少爷明鉴,小的当时并没再桥头上,不知道大少奶奶的马惊了驾。。。。。。贵管家把我们这些不想干的人都抓到了这里。。。。。。我们实在是冤枉的很啊!”   卢峻熙冷笑道:“都说世上这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来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们这些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材料!林谦之---”   林谦之忙应道:“奴才在。”   “拿绳子来,把这些人的棉衣都给我脱了,然后把人都绑了都送到后面穿堂过道里去!我就不信让他们吹一夜的北风还不肯说!若是有人命硬活到了明儿天早起,就把他们送到县衙里去吧。罪名么---就告他们蓄意谋财害命,让县太爷说说他们该是个什么罪过!”   那乞丐一听这话,慌忙跪了下去。磕头求道:“大少爷饶命!小的们一天到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里经得住光着身子吹一夜的冷风。求大少爷饶了小的们的性命,小的们一定想办法把那使坏的人找出来,替大少爷出这口恶气!”   卢峻熙冷笑:“我信不过你们!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这些人说的话如何教人信得过?就刚才你还说你没在桥头上,当时我并没在马车上,可我当时明明就看见你也混在那些人中围着我家的马车讨钱来着~!你当我的眼睛也瞎了吗?!”   那乞丐便支支吾吾的低下头去,没有了话可以辩解。   卢峻熙看他无话可说,便对林谦之说:“这个人油嘴滑舌,巧舌如簧。我生平最恨这种奸诈之辈!他刚才还妄想狡辩,蒙混事实!如今看来却饶不得他。林谦之,拿板子先把他狠狠地打一顿,再问他话!”   林谦之答应一声,转身吩咐小厮们:“拿绳子,拿大板子来!”   绳子和板子都是现成的,哪里用得着去拿?小厮们答应着便上前来,摁住那乞丐便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众乞丐见状,纷纷求饶,说道:“大少爷饶了小的们,小的们的确是为了讨钱没有心害大少奶奶。。。。。。”   “大少爷饶命!小的见过胡三跟一个穿青色衣裳的有钱人家的书童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阵子话。。。。。。”   “大少爷明鉴---就是四狗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马儿就惊了。。。。。。”   。。。。。。   一群人叽叽喳喳,还没等着打板子呢,就纷纷的招了。   卢峻熙便冷声问道:“胡三是谁?!四狗又是谁?!给我拉出来!”   “他就是胡三!”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指着刚才那狡辩被林谦之绑了的大乞丐说道:“四狗已经跑了,这会儿不在这里。”   “哦?你知道他在哪里么?你带着我的家人去找,如果找到他,我便管你一辈子的饱饭。”卢峻熙淡淡的笑着看着那小乞丐,那小孩满脸泥巴,衣衫破烂不堪,一双眼睛特别有神,眨巴眨巴的站在一个老妇人身边,有些胆怯的样子。   “是白米饭么?”小乞丐似乎不相信卢峻熙的话,再次确认的问道。   卢峻熙点点头:“白米饭,每顿饭都有肉菜。”   “好!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们去找他!”   卢峻熙看了看林谦之,林谦之亲自挑了两个小厮,跟着那小乞丐出去找人。卢峻熙便叫人去厨房端了一锅热粥出来,只留下胡三一个人在院子里冻着,其他的乞丐都去廊檐下喝粥。   一炷香的功夫,那小乞丐果然带着林谦之绑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回来。那少年也是个机灵孩子,身上的衣衫同样的褴褛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还占着稻草。林谦之把他推到卢峻熙面前,喝了声:“跪下!”   那少年却梗着脖子不屑的哼了一声,双腿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屈服的样子。   159 峰回路又转   林谦之把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乞丐四狗推到卢峻熙面前,喝了声:“跪下!”   那小子却梗着脖子不屑的哼了一声,双腿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屈服的样子。   卢峻熙看了林谦之一眼,林谦之会意,对着身旁的小厮一摆手,那小厮上前便照着那少年的腿窝踹了一脚。四狗双腿失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十分鄙夷的看了一眼带着林谦之抓他的那个更小的乞丐,那个乞丐正躲在一旁哧溜哧溜的喝粥喝得香甜,他便恨恨的咒了他一句:“无知的蠢猪!”   卢峻熙冷冷问道:“你说他是蠢猪,岂不知你这种自作聪明背地里害人的东西比猪都不如。你再不说是谁指使的你,我立刻就叫人把你的腿打断了,再把你送进大狱里去吃几年牢饭,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四狗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又偷偷地剜了卢峻熙一冷眼,便低下头去,一副死猪不安排开水烫的样子。   卢峻熙便火了:“来呀,先给我打他二十板子。让他的屁股见了血,我看他还嘴硬不嘴硬!哼哼,拿了人家的银子,也要有那个命花才行。没了小命看你还留着银子作甚!”   小厮们大半夜的没办法睡觉,害的在这冷风里伺候着,心里早就窝了一股火。只等卢峻熙一声令下狠狠地打着小子一顿出口气。于是卢峻熙话音一落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把这小子三下五下绑在一张藤屉子上,拿布堵了嘴巴不许叫他叫喊,然后噼里啪啦一顿板子,把这小子的屁股打开了花。   打了二十板子之后,这小子便有些奄奄一息,卢峻熙怕弄出了人命,便叫人拿了一碗温热的水来给他灌下去,然后继续问着他:“说是不说?!”   四狗便哼哼唧唧的说:“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他给了五两银子和两根银针,说只要把那银针扎到那马屁股上,回头再给五两银子。可是当时那情景,马一受惊,呼啦啦的冲了出去,他扎完之后再转身找那人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了。”   卢峻熙想象,那人既然想出这么毒的主意,又深谋远虑了在那一刻害人,定不是寻常的仇家。再细细的想想,觉得那人也不可能留下什么把柄在这小乞丐嘴里。于是冷声喝道:“你少在这儿给我编瞎话!既然你们都说好了,难道你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楚吗?!我瞧你的样子也不是个傻瓜,如何就敢收了人家五两银子去害别人的性命?如今我且给你一条生路,你若是依了我咱们就一起想办法把那人给揪出来,送到衙门里去受死,你若是不依我,我只好把你送到衙门里去替他顶罪了。”   四狗忙连声说道:“小的无论如何都依了大少爷,求大少爷饶了小的一条性命!”   卢峻熙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声“拿笔墨来!”,石砚忙忙的进了屋里去,端了笔墨纸砚出来,另有小厮抬了一张长条桌放在廊檐下,石砚便过去把笔墨纸砚都放好。红袖便把手里的热茶递给旁边的小丫头,顾不得害怕,硬着头皮上来研墨。   四狗说着,卢峻熙一点一点的画,耗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好歹画出一幅像来,卢峻熙第七遍叫人拿去给小乞丐认,四狗终于点头说道:“总有七八分像了。晚上虽然有灯火,但到底也看不十分清楚。大致就是这个人了!”   卢峻熙便叫人把这画像收起来,又命卢之孝把这家伙带下去好生看管,拿了棒疮药给他抹上,许给他饭吃,但不许他离开府里一步。又把那举报的小乞丐一并留下,还有那个胡三也一并留下,剩下的乞丐每人发了十文大钱,送了出去。   这些乞丐们虽然被折腾的半夜没睡,但众人都喝了一两碗热粥,还有十文大钱,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临走时又给卢峻熙磕头,赞扬这大少爷慈善之人,方依依不舍的走了。   卢峻熙回房后,柳雪涛已经睡着了,他便悄声的脱了衣服上床,靠在她身边安静的睡下。   第二天一早,卢峻熙便早早的起来,把卢家合族的老老小小都给请到了大院的正房院里,说明把大家请来的理由,又叫丫头给每个人都奉上精致的点心和热茶,把那画像便挂在了院子里,叫众人去认人。   族中老老少少加起来也有五六十口子人,大家都挨个儿的过去仔细的辨认一番,众人都不认识这个人,最后还是江上风惊讶的叹了口气,把卢峻熙悄声请到一旁,犹豫着说道:“这个人好像是柳府里的小厮,是安姨娘的娘家侄子,怎么会是他呢……”   卢峻熙眼皮一抖,盯着江上风问道:“你没看错?!”   江上风点点头,叹道:“是他没错。但这小厮之前是跟着二少爷的,又是安姨娘娘家的侄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卢峻熙冷冷一笑,说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非是利益使然。”说着,他便抬脚往外走,连声叫石砚备马。江上风心中也是焦急的很,便紧紧地跟上去。   柳家,柳裴元正坐在早饭的桌子前大发雷霆。他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喝骂道:“我柳裴元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来不做昧良心的事情,从来不赚昧良心的钱,如何那些人会如此对我的女儿!真是好人无好报!若是让我查出这人是谁,我非要把他弄死不可!”   方氏和安氏都不敢就坐,只站在他的身后伺候着。方氏帮着柳裴元打理中馈,比安氏有脸面多了,便陪着笑脸劝道:“老爷,生气归生气,这饭总是要吃的。您总要先保养自己的身子,才能照顾大小姐。您这儿若是有个好歹,大小姐更没了依靠了。”   柳裴元便长叹了一声,一手撑着桌子,恨恨的说道:“真是气死我了!悬啊,真是太悬了!幸亏雪涛自己造出来的那辆马车好,不像寻常的马车那样颠簸的厉害。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这事儿虽然玄,到底是老天爷罩着。大小姐终归是有福气的人,并没有出什么大事。老爷,还是先用早饭要紧,用了饭好从头仔细的盘问盘问,要不妾身叫人先去卢家瞧瞧大小姐去?”   柳裴元便摆摆手,说道:“不必了,吃饭!吃了饭我得亲自过去一趟。下人怎么知道我的心情呢,我总要看看雪涛才放心。”   方氏便吩咐小丫头:“快些伺候老爷用饭。”   小丫头们便上前来给柳裴元盛饭添汤。零排放这饭吃了没几口,方孝耘便弯着腰进来站在门口。方氏正给他使眼色让他先出去候着等老爷吃了饭再回话,柳裴元已经开口问话了:“什么事儿,这个时候急匆匆的进来?”   “回老爷。”方孝耘忙躬身上前,陪着小心说道:“姑爷来了……瞧着那脸色……好像是很不高兴。”   “哼!”柳裴元生气的把筷子往饭桌上一拍,愤愤的说道:“他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叫他进来,我倒要好好地问问他,怎么照顾的我女儿?!”   方孝耘不敢多言,忙转身去请卢峻熙进来。方氏便在柳裴元身旁低声咕哝道:“这一大清早的就找上门来,难道是来寻不成?”   “放屁!他寻得着我的不是么?我柳裴元养女儿还养出不是来了?!”柳裴元怒斥一声,把屋里的丫头婆子都吓了一跳。众人都把脸低的不能再低了,一个个儿大气不敢喘。   安氏便温声劝道:“老爷别动怒,姑爷自然也是心疼大小姐的。咱们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他卢家的根儿呢。他该比咱们还着急才是。断然没有寻不是的道理,或许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来找老爷商议,也未可知。”   柳裴元听了这话,心头的怒气便舒缓了些,叹道:“哎!真是作孽!好好地,这又是招了谁?”   方氏便暗暗的瞥了一眼安氏,眼神中带着不屑和鄙夷,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安氏只当是没瞧见的样子,依旧安静的站在那里。   卢峻熙随着方孝耘进门,先给柳裴元磕头请安。柳裴元便皱着眉问道:“你一大早的过来,可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卢峻熙应道:“岳父大人说的是,小婿正是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来。雪涛幸好无事,否则,小婿如今难有脸面见岳父大人了。”   柳裴元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见我不见有什么要紧?倒是那暗地里使坏的人呢,你查出什么眉目了没有?我听说你昨晚把绍云城的叫花子都带回你府上审问了大半夜?”   卢峻熙便把袖子里的那副画像拿出来亲手呈上,然后回道:“是的,昨晚已经都审问明白了。那出手的小叫花子并不知道给银子的人是谁,但他记得那人的模样,所以小婿只好依着他说的样子慢慢的画了下来。这画像来来回回改了七遍,那小叫花子才说有七八分像了。岳父大人瞧瞧,可认识此人。”   柳裴元早就打开了那画像,待听完卢峻熙的话时,便转脸看着安氏,一言不发。安氏也已经听见了卢峻熙的话,也看见了那副画像。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却也平静的很。见柳雪涛用那种近似质问的凌厉目光盯着自己,便款款的走到下手去,对着柳裴元福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人贱妾认识,跟贱妾的内侄子倒有八分相像。请老爷立刻把他叫来,询问便知是否他受人指使暗中出手。若是他,请老爷只管打死了事,贱妾并无任何话可说。”   柳裴元恨恨的说了一声:“你倒是明白人!”说着,便对着方孝耘喝道:“立刻去把安树材那狗奴才给我绑了来!”   方孝耘答应着带人下去绑人。安树材随着他的父亲一起在柳家当差,是柳家铺子里的伙计。方孝耘带人出去,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人带回来。   这期间卢峻熙和柳裴元一主一宾一上一下的坐着,安氏和方氏侍立在柳裴元身后,四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屋子里安静的怕人,站在旁边伺候的丫头们后背上都被冷汗湿透了。   多少年了?老爷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了?上次大小姐在花园子里被推倒了他都没这么发火。这次,看来安姨娘真是要麻烦了。   安树材被带到了柳裴元面前,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给柳裴元磕头。   柳裴元看见他再看看手中的画像,分明就是一个人无疑。于是他气急败坏的拾起桌子上的一个白瓷汤碗罩着安树材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幸好,他盛怒之下用力过猛,那汤碗从安树材的头顶上忽的一下子给过去,甩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粉碎,否则,安树材恐怕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柳裴元给砸得头破血流了。   卢峻熙见了安树材也是火气不打一处来,见柳裴元一下子没砸上,便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走到安树材面前,抬脚踢了他一下,把安树材踢得仰面朝天,卢峻熙又一脚踩上了安树材的胸膛,恨恨的问道:“你与你们家大小姐有什么仇恨,居然会想如此狠毒的法子害她?!   ”   方氏便冷冷地哼道:“他一个外柜上饿小伙计跟咱们大小姐能有什么仇恨?怕是受人指使吧?”   柳裴元被方氏一提醒,便怒声喝问:“谁指使你干的?你只老实招了,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我定然把你碎尸万段!”   安氏也对安树材说道:“你真是糊涂到家了!你受了谁的指使,拿了谁的好处,赶紧的跟老爷说。否则的话,安家一家子都被你给害死了!”   安树材迟疑了半日,最后却只是盯着安氏,不解的叫了一声:“姑妈……我……”   安氏心头一惊,惊讶的看着安树材,生气的说道:“是谁?你倒是说明白了!”   方氏则淡淡的笑道:“只怕他不敢说吧?是谁,谁心里有数。何必如此紧紧相逼?难道姐姐是想把这奴才先逼死了灭口?”   安氏猛然回头盯着方氏,咬牙切齿的说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难道我还能颠倒黑白么?你瞧不起我,以为我能只手遮天,难道连老爷都瞧不起么?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某些人目的达不到是绝不会罢休的。老爷定然不会冤枉了好人,也绝不会放过坏人。安树材!”安氏说着,变猛然回头盯着自己的内侄子,冷声说道:“你最好实话实说,胆敢欺瞒老爷,贪图些许小利,只怕你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安树材便半躺在地上被卢峻熙的脚踩着,一边哭丧着脸冤枉的问道:“姑妈,你们这都是说的什么事儿啊?你叫我说什么啊?侄儿初六便去了老家今天一大早才回来的。刚进铺子的门儿便被大管家给绑了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卢峻熙脚上一用力,踩得安树材几乎都喘不上气来。他弯下腰逼问着他:“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谁可以作证?”   “昨晚我在城外农庄子上。我爷爷在庄子上看守柳家祖茔,我初六奉了父亲的命去给爷爷请安拜年,顺便捎了些药材给我奶奶……我今儿一早进的城,进城时遇见了姑爷家的侄少爷——泓安。姑爷若是不信,只管叫了泓安小爷过来问问便知。”   安氏听完这话,长长的出了口气。心想,终究是老天有眼,让这些人栽赃嫁祸不成。他们想着一箭双雕,真是费煞了心机。想着,她便侧脸看了一眼方氏。   却见方氏的脸上带着惊讶,看着安树材问道:“你说遇见了卢家的泓安小爷?谁又能知道那侄少爷不是和你串通好了的?他们卢家那些人惦记着咱们姑爷的家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方氏说着,便把柳雪涛面前的画像拿起来对着安树材摆了摆,又问道:“这是昨晚对咱们大小姐下手的臭叫花子形容的人,跟你有八分相似呢!那叫花子说是你给了他银子让他拿着针去扎大小姐的马。如今你说你今早进的城,须得再找出一个昨晚与你一起的来人为你作证。否则就是你和卢家的人合谋起来害我们家大小姐!”   卢峻熙心头一凛。看着方氏仔细的想想,和方氏比起来,此时害了柳雪涛肚子里孩子之后,最大的获益者应该是卢家那帮子人。柳家——此时已经没什么好处了。   于是他又问着安树材:“你昨晚和谁在一起?”   “奴才……奴才昨晚在城外过的夜,住在了城外一家农户家里。”   “那个村子,那农户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了,我只给了他二十文大钱,在他家里睡了一觉,晚饭早饭都没吃他的。我爹之前嘱咐我说一定要在上元夜赶回铺子里。说铺子里人手不够……我没赶回来,片刻也不敢耽搁……”   160 顺藤细寻瓜   安树材冤枉的不得了,一大早的被主子叫来又打又骂,发生了什么事儿他那儿还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了个辩解的机会吧,可主子们一个个儿都不相信。最后还是卢峻熙把那张画像甩过来丢到他的面前,冷冷地说道:“你看看这张脸,除了你还有谁?”   安树材傻愣愣捡起那张画像,看来看去,那张脸还真是跟自己差不多,顿时两眼发黑,无力的坐在了地上无力的哭道:“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我……我说不清了我……”   方氏便冷冷地笑道:“说不清也得说呀,难不成做了坏事儿一句说不清就算过去了?”   .   柳裴元一拍桌子,喝道:“来人!把安树材给我绑起来关到柴房里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去看他。违令者,即刻打死!”   方孝耘答应一声,带着人上前把安树材从地上拉起来,也不管他如何叫喊,只管拿绳子绑了拖出去关起来。   柳裴元又看着卢峻熙,说道:“不管如何,你都要回去把你那个叫泓安的侄子叫来问个明白。这事儿若是找不到真凶,我这心便一直悬着。那人这次没得手,可保不住下次还有什么下作的招数。所以,这事儿却不能草草了事。”   卢峻熙此时也觉得事情很是蹊跷。按说四狗那个该死的东西被一顿板子打下去,不会说假话了。怎么这个安树材却另有一套说法呢?   刚才看这人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况且——他是安氏的人,之前又跟着柳明澈,应该不会对雪涛有什么仇恨。利益使然?   安氏一直待雪涛如亲女,又爱又疼。柳明澈更是疼妹妹疼得要命……   若说方氏么,倒是极有可能的。毕竟这女人一直暗中跟柳雪涛作对,还有下毒谋害雪涛的嫌疑。可她若是选人,怎么会选安氏的人呢?   栽赃?他们又去哪里找了一个跟安树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卢峻熙想得头疼。不过事情再乱也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卢泓安应该不会害自己,如果他今天早晨真的在城门口遇见了安树材,那么安树材十有八九没说假话,昨晚肯定是另有其人。   或许,是四狗那个天杀的贱货说谎。   卢峻熙沉思良久,抬头看了柳裴元一眼,躬身半跪在他面前,叹道:“今天小婿鲁莽,扰了岳父大人的早餐,待事情查明之后,小婿再给岳父大人磕头赔罪请岳父大人随便发落。”   柳裴元摇头叹道:“你我之间,就别说这些话了。我们都是为了雪涛能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你先去吧,我也不留你用早饭了。你一大早的跑来,雪涛知道么?”   “小婿来的时候她还没睡醒。这会子应该在家里用饭呢。”卢峻熙说着,便起身告辞,又说道:“小婿这就回去把泓安叫进来问个明白,泓安从小没有父亲,他们母子依附于我这些年,就算是养只狗也知道替主人叫两声。我就不信他能昧良心到连我和雪涛都害的地步。”说着,他又看了方氏一眼,听柳裴元说了声:“你且去吧。”之后,便点头,转身离去。   卢峻熙走后,柳裴元便看了一眼方氏又扭头看了一眼安氏,然后淡淡的说道:“你们两个各回各的屋子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院门半步,否则——就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情面和孩子们的脸面了。”   安氏稳稳的福了个万福,应道:“贱妾遵命。”说完,便款款起身,看了方氏一眼,平静的离去,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方氏看着安氏离去之后,便呜咽着哭道:“老爷,这事儿跟贱妾有什么关系,您怎么连贱妾都禁足了?”   柳裴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了方氏一眼。方氏便自动的止了哭声,拿着帕子自顾擦着眼泪,却依然站在那里不走。   柳裴元坐在那里半响不说话,在方氏自己都几乎呆不下去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淡淡的开了口:“你这个人有一个极大的缺点,你知道么?”   方氏一愣,暗想这老头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裴元目光清冷的看了方氏一眼,又转回去看着他面前桌子上的早点,说道:“你总是自以为很聪明。总是按耐不住要表现一回。这些年你帮我打理家里的琐事,我便有些事情不愿跟你计较。但是我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那样你会死的很惨。”   方氏一时间只觉得双腿发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着哀求道:“老爷,贱妾一心服侍您,一心为这个家操持,绝没有半点私心!贱妾心直口快,有时候说话不留神,得罪一些人是有的。但贱妾对老爷的心,天地可表!”   “所以我才让你回你自己的院里好好地静思己过,不许出门。否则的话,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跪着说话么?”柳裴元冷冷地看了方氏一眼,然后缓缓地起身,吩咐了旁边的丫头一声:“拿出门的衣裳来。”便向里间屋里走去。   方氏跪在地上,细想柳裴元的话,只觉得字字惊心,句句影射,那意思竟是在敲打自己收敛着点儿,家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心里惶恐不安,便战战兢兢的扶着小丫头的手起身,缓步出了屋门。   正月的梅花开的正艳,方氏走在院子里蓦然回神,却发现自己贴身的小衣都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全身冷飕飕的,似是有千万根冰冷的银针往骨缝儿里穿刺……   卢峻熙回家之后一进家门便叫人去找卢泓安来,门口的小厮立刻回道:“小爷在上房候着主子,这会儿还没走呢。”   “他倒是先来了?”卢峻熙皱眉,顾不得早饭的事情便先去了上房。   卢泓安因一大早的听说大少爷把合族的人都折腾起来,去上房院任人,便也来看个究竟。偏生他来的时候卢峻熙已经去了柳家,当时他见了那副画像,便认出了那人是柳家绸缎庄上的伙计安树材,又打听着家里的下人说这人就是昨晚暗害少奶奶的凶手,大少爷已经去柳家找他算账去了。便急得一跺脚说道:“我早起还见了他,他风风火火刚进城的样子,如何昨晚上在城里害人?”于是便等着卢峻熙回来跟他说个清楚。   卢峻熙进上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柳雪涛说话的声音,便紧走了几步进了屋子里,见柳雪涛正坐在窗下的榻上痛下手坐在脚蹬上的卢泓安说话。见他进来,卢泓安已经站起身来上前请安,柳雪涛也从榻上缓缓地站起来。   卢峻熙先走过去扶着她坐下,又转身问着卢泓安:“你一大早的在这里等着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卢泓安便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然后补充道:“侄儿今早上见那安树材的样子像是急急匆匆的,生怕耽误了时辰似的。当时还跟他开了个玩笑,问他:可是急着去投胎呢。他还跟侄儿回了一句:比投胎还急呢!再晚了就被老子一阵乱棍打死了。叔叔想想,他那样一个老实人,一大早的往铺子里赶,可见是刚刚进城,断然没有昨天就已经进城,今早又跑出去,然后再跟侄儿来个城门相会的道理。”   柳雪涛便在一旁劝道:“你也是急火攻心,关心则乱。你想想,这画儿原本就是那乞丐说着,你画的。虽然来来回回的改了几遍,但到底也不能十分像。况且那乞丐的话本来就有些经不住推敲。他先是说的这么仔细,一遍一遍的让你把画像改到了这个程度,最后又说虽然有灯火,但黑夜大街上到底也看不分明。这不就是自相矛盾么?”   卢峻熙点点头,叹道:“娘子说的有道理。今儿我已经见到了安树材本人,他拿憨实的样子也不像是这件事情的参与者。他安姨娘的内侄,安姨娘和二哥那样待你,就凭这层关系,他也没道理去做这种事情。如今看来,还是要把四狗那个贱货拉出来再结结实实的打一顿才是!”   柳雪涛微笑摇头:“打倒不必了,这大正月的弄得人仰马翻杀猪似的鬼哭狼嚎的,叫人听着心烦。你叫人带上他,咱们去我娘家,让他和安树材见一面,二人当面对质,不就成了吗?”   卢峻熙叹道:“四狗这饿不死的狗杂种,他为了脱身,非要一口咬定是安树材怎么办?难道安姨娘家的人真的会做这种事儿?”   柳雪涛笑笑,说道:“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忠诚与背叛。一个人之所以能保持忠诚,那是令他背叛的条件还不充足,只要能捉住他的软肋,再强硬的人都会折腰。况且他安树材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奴才。忠肝义胆这样的事情是谈不上的。但安姨娘——应该不会是主谋。若她想害我,又何必等到此时?”   卢峻熙点头,这倒是最实在的话。柳雪涛一生下来就在安姨娘的怀里长大,她若是想害死柳雪涛,实在是有太多的机会,绝不会等到现在。   只要事情不牵扯到方氏,就不会牵动柳雪涛的感情,只要柳雪涛不会伤心,卢峻熙便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于是他立刻吩咐林谦之去把四狗带上来,要带着他去柳家和安树材对质。   柳雪涛便抬手拦住,说道:“且等一下!你纵然是个铁人,也要先吃了早饭再去。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大早跑到现在,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卢峻熙听了这话方觉得腹内空空,果然是饿的受不了了。于是拉着柳雪涛的手笑道:“我这心里一着急,都忘了饿了。”   “肚子都咕咕的叫了!还在这儿挣命的跑呢,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柳雪涛说着,又对卢泓安说道:“泓安也没用早饭呢吧?这会儿留下来陪你叔叔多少吃一点,吃完了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过去。”   卢泓安忙躬身道谢,说道:“侄儿谢谢婶娘赐饭。”   柳府。   柳皓波急匆匆的从外边回来,在二门遇见了大管家方孝耘。方孝耘忙上去给柳皓波请安。柳皓波则皱着眉头问道:“我怎么一大早的就听说家里出了事儿,大小姐到底怎么了?我恍惚听说昨晚她的马车惊了,到底是真是假?”   方孝耘唏嘘叹道:“可不就是真的,老爷一大早的饭都没吃,为这事儿大发雷霆。哎!”   “这些乞丐真是饿疯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真该跟县台大人说一声,多弄些粥棚把这些乞丐们都收容起来,省得整天满大街都是叫花子,瞧着就闹心。”柳皓波说着又问方孝耘,“父亲现在在哪里?”   “在书房。”   “嗯,你去吧,我去瞧瞧他老人家。生气归生气,大小姐总归是无辜,把这件事情查清楚,该送官的送官就是了,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是,大少爷说的是。奴才还有事,先告退了。”   “嗯,去吧。”柳皓波点点头,看都不看一眼,径自往柳裴元的书房走去。在书房门口,却又遇见了江上风。江上风刚被柳裴元叫进去吩咐了些事情,正要出去办,迎面遇见柳皓波,忙弯腰请安。   柳皓波知道江上风如今跟着柳明澈,已经不可能再为自己所用了,想起这事儿心头便微微的不爽,眉头皱皱,淡淡的问道:“父亲怎么样了?”   “回大少爷,老爷还在生气。”江上风为人比较内敛,原本话就不多后来跟了柳明澈,对柳皓波更是无话可说。   “嗯。你这是去做什么?”   “老爷叫奴才去瞧瞧大小姐去。”   “去吧,见了柳雪涛替我问候一声,跟她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人来找我拿。”   “是。”   柳皓波抬脚进门,江上风则头也不回的离去。   见了柳裴元,柳皓波上前行礼请安:“儿子请父亲金安。”   “回来了?”柳裴元正坐在椅子上闷气,柳皓波抬了头都不抬一下,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眼睛依然看着手中的书。   “回父亲,儿子一早赶回来,刚才在街上便听见人们都在议论说妹妹昨儿晚上在灯会上游玩,被乞丐惊了马。幸亏马车是特制的所幸才母子平安。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柳裴元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又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扔。淡淡的问道:“你果然是今儿早晨才回来?”   “是啊。”柳皓波莫名其妙的应道:“儿子这不是刚进家门么?”   “昨晚没在重华楼请客?”   “父亲,儿子奉您的话,昨天下午便去了慈城。怎么会在重华楼请客呢?”   “哦,我昨儿在重华楼见到了夏侯瑜和周玉鹏两个人在一起吃酒。好像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背影上瞧着……恍惚是你?”   “父亲许是看错了。儿子昨晚上在慈城,和慈城蚕丝商谢老板一起吃的饭。怎么可能在重华楼?而且——儿子也绝不会跟夏侯家的人坐在一起吃酒。父亲的教导儿子时刻记在心头,不敢有违。”   “不敢有违?”柳裴元冷冷一笑,抬手把手里一直看着的书摔到柳皓波的脸上,“这就是你的不敢有违?!”   柳皓波心头咯噔一声,低头看时却发现柳裴元摔过来的竟是一本账册。于是忙低下头去捡起来翻看,看了没两页便匆匆忙忙的趴在地上磕头,求道:“父亲明鉴,这些银子是儿子挪用了去,但儿子并没有拿去做坏事,而是放了出去,年底的时候,这银子不仅能收回来,还能赚出两三万的利钱……儿子也是为了家里的开销着想……”   “混账东西!我家缺钱么?我柳裴元东南西北行走了二十多年,赚下这上千万的家业,也从没干过一件缺德的事情。我大半辈子积下的阴德都叫你给葬送了!”柳裴元气急败坏的冲过来,恨恨的指着柳皓波骂道:“你倒是聪明,拿着进货的银子放出去赚利钱,你是这个家的长子,将来这份家业无非就是你和你兄弟二人的。你居然还跟那些货商要回扣?!你私攒下银子做什么去了?!今儿你若不老老实实的交代,我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柳雪涛和卢峻熙带着卢泓安到柳家的时候,柳裴元正在书房里教训柳皓波。   家人们早就听见动静,方孝耘在二门上迎了柳雪涛进来,请她先去上房用茶,然后回道:“大小姐请稍作,奴才去回老爷。”   “父亲在哪儿,我自己去见他。”柳雪涛哪里肯坐下吃茶,她知道父亲担忧,心里同样着急,想着让他早些看见自己无事,他也少些焦急担忧。   “回大小姐,老爷在书房。不过——大少爷也在。老爷……正在问他话呢。”方孝耘有些为难的偷偷瞥了旁边的小丫头一眼,那小丫头会意,便悄悄地下去报信。   柳雪涛全都瞧在眼里,便猜测这可能是柳皓波在跟父亲回禀一些机密的事情,不许外人打扰。但又一想,任何机密他们想来也不至于瞒着自己。瞧着今天这情景,好像的确是有什么事情似的。   卢峻熙见柳雪涛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便上前来对方孝耘道:“行了,你先下去忙吧。我们稍坐片刻无妨。只是大管家可别忘了去给岳父送信,让我们一直坐到晌午饭的时候。”   方孝耘陪着笑脸应道:“姑爷请稍坐,奴才这就去回老爷。”说着,他匆忙退下去,生怕柳雪涛再找他麻烦。   那小丫头被方孝耘暗中指点,已经跑去书房传话。无奈柳裴元正骂的带劲,书房里的奴才们一个个儿的都在院门口对着,谁也不敢进去回话。   小丫头正着急跳脚的求人呢,方孝耘随后便赶了过来。见诸人依然在门口守着,便猜到了里面还没完事儿。只是别人都能躲,他这个大管家是躲不了的。况且,如果这会儿自己进去能换得大少爷少挨上两句骂,也是值得的。好歹自己也算是他的娘舅不是……   .   方孝耘心一横,冷冷地喝了门口的几个奴才一声:“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都堵在这里做什么?讨老爷的打么?!”   诸人不敢多话,忙各自散开。   方孝耘则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院门,一路穿过院子里中间的过道直接走到书房门口,站在廊檐下对着屋里高声回了一句:“回老爷,大小姐和姑爷来了。”   柳裴元闻言,便止了呵斥,厌恶的看了一眼柳皓波,冷冷的说道:“你今儿也不许出门,好生回你的房间自省。”   柳皓波不敢多言,磕头应了一声:“谢父亲教诲。儿子不孝,请父亲息怒保重身体。儿子退下了。”   柳裴元淡淡的哼了一声,看着柳皓波起身走出去之后,方问方孝耘道:“雪涛在哪里呢?”   方孝耘忙躬身回道:“奴才请大小姐在上房屋内用茶呢。大小姐和姑爷还带了卢泓安小爷过来,也一并在那里候着老爷。”   柳裴元点头,说道:“你叫人把安树材那个狗东西带到上房来。”   方孝耘答应着,跟着柳裴元出了书房后,躬身候着柳裴元的身影转过来甬路的拐角不见了影子,方往后面去带人。不想刚走了几步便遇见了柳皓波。于是他又上前去请了个安,叫了声:“大少爷。”   柳皓波点点头,说道:“舅舅,姨娘也被父亲禁了足?”   方孝耘心头一颤。柳皓波的这声“舅舅”叫得他心里发酸。   按照大家子的规矩,姨娘就算是生了儿子,也依旧是奴才,身为姨娘的兄长,他方孝耘这辈子只能是柳家的奴才。柳皓波虽然是他妹妹生的孩子,但他见了这个外甥也只能躬身行礼口称主子自称奴才,决不能有半点逾越之举。   可礼教是礼教,终究是血浓于水的感情。亲舅舅就是亲舅舅,亲外甥也绝对是亲外甥。这外甥和舅舅的感情,自古以来都是情同父子。只不过,他方孝耘因为沾了一个‘奴’字,便只能把这种天性的亲近深深地压在心底。绝不敢外露一丝一毫。   方孝耘惊讶之余,依然没有忘了身在何处。他急忙上前躬下身去,低声说道:“大少爷有何吩咐请只管说,奴才怎敢当大少爷如此称呼?”   柳皓波笑了笑,欠身拉起方孝耘,叹道:“皓波愚钝,时常惹父亲生气。平日里多亏了舅舅提点着,才勉强做点事情。这些年来,舅舅为皓波做的事情,皓波都牢记在心,皓波生的孤单,并没有多少亲人,今后还要舅舅不要嫌弃皓波资质浅薄,要对我多多关照才是。”   方孝耘顿时觉得两眼模糊,眼前这温润少年的脸便在他的面前无限放大,于是他忙抬起手拉着衣袖擦了才眼睛,苦笑了一声叹道:“大少爷天资聪颖,哪里需要老奴的关照?只是老奴也是因为这颗心……人家都说,当娘的心浅,就是一口好吃的东西也总想着留给自己的孩子。其实娘舅娘舅,这舅舅跟娘也差不了多少……”   柳皓波便叹了一声,说道:“舅舅的良苦用心,我都知道。这会儿不知父亲要舅舅去做什么,舅舅还是快些去吧。今儿父亲心情不好,见谁都骂,舅舅当差仔细些。我——回去闭门思过了。”   方孝耘忙答应着,点头道:“老爷让奴才去后面的柴房把安树材带到前面去跟卢家的小爷卢泓安对质,来证明安树材不是昨晚指使那些小乞丐对大小姐下黑手的人。哎……这事儿整的,真是复杂。大少爷请吧,老奴这就去了。”   柳皓波点点头,眉头微蹙,转身离去。   方孝耘带着安树材到了前面,柳雪涛已经劝了柳裴元一阵子。柳裴元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说话也带了笑声。卢泓安这小子也会说话,一口一个外公把柳裴元叫得有点飘。   看见安树材之后,柳裴元又板起了脸,生气的说道:“泓安,你确定你早晨在城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个狗奴才?”   卢泓安便离了椅子走到安树材跟前,看了又看,然后回头说道:“外公,不错,就是他。泓安没看错。”   柳裴元便无奈的长叹了口气,说道:“这可真是奇了!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柳雪涛笑道:“纵然不是一模一样,但双胞胎兄弟两个外人总是很难分辨的。对了——这安树材该不会是有个双胞胎兄弟吧?”   安树材忙躬身回道:“回大小姐,奴才只有兄弟一个人。不过听父亲说,奴才小时候有个哥哥,因患了天花,死了。”   “有个哥哥?死了?”柳雪涛一愣,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卢峻熙。   卢峻熙也是心生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莫不是他那哥哥根本就没死?   161 姑爷是恶魔   小时候得天花死了?别说得了天花这种必死的病,就算没死,这会儿过了十几二十年也没地儿找去了!   柳雪涛很是郁闷。   卢峻熙和柳裴元却如同寻见了一丝蛛丝马迹。这翁婿俩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柳裴元便吩咐方孝耘:“去把安树材他爹安昌禄给我找来。”   方孝耘今天真是忙得很,跑前跑后的折腾来折腾去,光自家绸缎铺子就跑了两趟了。   安昌禄听说大东家找,哪敢怠慢?干净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拿了条手巾把身上的灰尘掸了掸,便随着方孝耘急匆匆的赶来。   柳裴元也不跟他啰嗦,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叫他认真回忆一下他当年得了天花死了的儿子到底扔到了哪里,如果活着的话应该是多大年纪,脸上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安昌禄细细的思索了一番,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那个大儿子当初得天花的时候只有五岁,如今过去了十六年,如果活着的话已经二十一岁了。脸上没什么特点,就是他本人是个六指。右手的小手指下面还有个小手指头,所以小时候经常被人家叫“六指”。   卢峻熙一听这话,便立刻对卢泓安说道:“你出去一下把那个‘死狗’给我弄进来,我问问他那个给他银子的人有几个指头。”   卢泓安一听这话立刻答应着出去,找到卢家跟来的下人,把四狗给带了上来。   四狗被两个家人拖着进门,进门后便被扔到地上,他屁股和大腿上被板子打得血肉模糊,此时跪不成也站不起来,只好趴在地上给柳家的老爷子磕头问安。   柳裴元便皱眉问道:“昨晚给你银子指使你做坏事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那人是几个手指?”   四狗支支吾吾的想了一会儿,终究也没想起来,只说:“没注意,那人穿着厚厚的长衫,袖子也宽大。天又黑……根本看不清楚他是不是六个手指头。”   柳雪涛便叹道:“爹爹何必问他这些。况且,他小时候有六个手指头,说不定后来怕人笑话已经切了去。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说着,她又问着趴在地上的四狗,“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个人,你可认识?”   四狗扭过脸去看安树材,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迟疑的说道:“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面善?”柳雪涛看了看卢峻熙,又看了看柳裴元,转过脸去继续问道:“只是面善而已?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四狗摇头,“小的沿街乞讨,是吃百家饭的。每天都要见上百人,有时候只是看人家一眼就被人家打骂一顿吓得跑了,极少仔细的看人家的脸。”   柳雪涛冷笑道:“你好好看看。别人的脸你不敢看,难道连赏你银子的人你都不敢看么?难道你要忘了你的大恩人?”   四狗闻言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小的虽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他绝没有给个小的银子……”   柳雪涛追问:“你确定他没给过你银子?”   四狗点头:“小的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来人!”柳雪涛扬声吩咐:“把这个饿不死的小畜生给我拉下去狠狠的打!”   方孝耘一愣,心想好好地怎么又打这小乞丐?   柳裴元此时也是怒不可遏,呵斥道:“你这混账东西!吃了板子还竟敢挑拨离间,弄得我一家子不和睦,真该乱棍打死!方孝耘,把这小混蛋给我弄出去,结结实实的打!”   卢峻熙更是气急败坏,直接起身过去照着那四狗的身上便是一脚,犹自不解恨,啐了他一口骂道:“你这该死的贱骨头!居然耍得本少爷团团转,今儿不把你打个半死,少爷我也不姓卢了!”   四狗一边嚎叫着求饶一边在地上打滚。外边早有柳家的小厮进来把他摁住,拿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给提了出去,摁在院子里便要开打。   柳雪涛便起身跟了出去,喝了一声:“且慢!”   家人们忙停下手静听主子吩咐。   柳雪涛问着四狗:“你昨晚上一边跟大少爷说着那人的模样,大少爷画的画像,那画像你看仔细了么?”   四狗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柳雪涛,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雪涛便把手里的画像举到四狗面前,再问:“这人你认识么?”   四狗看了看,然后摇摇头。   柳雪涛恨得牙疼,厉声问道:“你不认识?你不认识怎么说这个人就是昨晚给你银子指使你害我的人?!”   四狗立刻傻眼,呆愣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峻熙更是火上浇油,抬手从江上风的腰间抽出利剑便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乞丐。   柳雪涛忙叫人把他拦下,又劝道:“相公莫急。想来这混账东西昨晚被你打怕了,又不得不应付与你,所以才胡乱说着,让你改了又改,才有了这画像。只是我就奇怪了,他既然没见过安树材,连他自己承认过的画像这会儿都认不出来,难道昨晚他是鬼附身了?或者,是那人真的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银子,让他故意的挨了一顿打,然后又故意的把人家早就预谋好的话说出来,引着咱们去怀疑安家的人?”   柳雪涛这话说得很有艺术感,她先说‘鬼上身’,然后又不直接说安树材的名字,而是说‘安家的人’。旁边的柳裴元便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地上那个五花大绑的乞丐,又看了看方孝耘,然后沉声说道:“这件事情无论牵扯到谁,我都不会轻饶。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我柳裴元是绝对容不下的!你这小乞丐若是真的贪图别人给你的多少银子,而故意的来挑拨我们一家子的关系,那就错打了算盘!”   四狗这会儿不发呆了,卢峻熙忽然想起来这混蛋昨晚被带来的时候连跪都不跪,还用那种十分不屑十分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个带人把他捉回来的小乞丐。此时才明白,他那时是真的瞧不上那个为了饱饭而出卖同伴的小乞丐。看来这混蛋拿到的不只是五两银子!   于是他心一狠,提着剑上前去,却转身对柳裴元说道:“劳烦岳父带雪涛进屋去。”   柳裴元点头,转身对柳雪涛说道:“雪涛,听话,跟爹回屋去。这里有峻熙就行了。”   柳雪涛看了一眼卢峻熙,手不自觉的摸到了肚子上,心想还是别让孩子看见这血腥的场面。于是便乖乖的跟着柳裴元回房。   卢峻熙冷冷的看着四狗,淡淡的说道:“我在这世上活到今天一十五年,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耍这样的花招。你是第一个,值得我出剑。”说着,他抬手一剑刺进了四狗的大腿,原本血肉模糊的大腿上又从侧面挨了一剑,一时鲜血四溅,四狗嗷的一声惨叫,差点昏死过去。   卢峻熙冷冷的问道:“你拿了人家的银子,也要有那个命去花才行。”   四狗呲牙咧嘴,依然忍不住疼痛的折磨,啊啊的叫着,说道:“你纵然是卢家的大少爷,人尊体贵,也不能把我这个叫花子一剑捅死……你……你凭什么草菅人命……你……”   “我会一剑捅死你么?你是个叫花子,要死也是饿死。”卢峻熙淡淡的看了一眼利剑上血槽里一点点往下滴的血,然后又挥手向前,利剑眼看着便要刺进四狗的眼睛里。四狗吓得啊的一声惨叫,却没有等到预感的疼痛。睁开眼睛一看,那剑尖只停在自己眼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卢峻熙冰冷如尖刃的眼神似有似无的看着自己,嘴角噙着冷如寒霜的笑意。   “再说,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你死了,我反倒不能安心,谁知道你背后的那个人还会去找什么人?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最是怕死。我想,给你钱的那个蠢货也定然舍不得死。我得留着你,只要你活着,你背后的那只黑手就不敢再伸出来。不过呢,你不说那人是谁,我这口恶气又没地方去出,少不得只好拿你来练剑了。我一天刺你个十下八下的,给你放放血,然后呢——再把你丢到柴房里去,有吃有喝的养着你。等我哪天气不顺了再把你拉出来,顺便练练剑法……嗯,江上风,你说这主意怎么样?”   江上风是个刀尖上行走的江湖汉子,见惯了血腥,对这种场面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大少爷高兴就好。大不了奴才们以后多加防备,保护好我家大小姐的安全,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不错!他们也不过只是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只是可怜了你要白白的做我的出气筒了。”   四狗这次不喊不叫了,傻傻的趴在藤屉子上,许是害怕,许是腿上腚上的伤真的很痛,反正他脑门子上沁着汗,脸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愣了没一会儿功夫,藤屉子下面便啪嗒啪嗒的流下了热腾腾的液体。一阵骚臭味冲上来,卢峻熙等人都忙屏住了呼吸。   四周柳家的下人们此时看卢峻熙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有些崇拜,有些敬仰,嗯,主要是有些怕怕的——原来他们家的姑爷居然是个恶魔,瞧瞧,这一剑下去,不仅见了血,连屎尿都出来了!   162 退而引敌出   四狗此时是一点志气也没有了,再也顾不得已得的银子,更顾不得将来的好处,便一叠声的哭道:“大少爷饶命,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小的都招了,都招了……”   卢峻熙便冷声喝了一句:“快说!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你害人?!”   “小的也不知道他是谁,之前在绍云城里也没见过他。听他的口音倒像是北方人。他说他行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昨天中午的时候,那人忽然在街上截住小的,问我想不想过富贵的日子。小的以为他闲得无聊逗得我这叫花子玩儿,谁知他果然拿出一大锭银子,足有十两!小的一看自然眼红,便说想。   那人便说,这一两天内,若能看见着卢家的大少奶奶出门,告诉了他,他便给小的五两银子。之后若是再按照他说的做,便再给十两……   所以,小的便在大少爷府外街上的旮旯里躲着,当时和小的一起的还有胡三。但胡三只知道前面的五两银子,不知道以后的好处。   昨晚,大少爷和少奶奶出去看花灯,小的便跟着大少爷的马车一路到了马家桥头上,那人便悄悄地将小的拉到一边,嘱咐道:若是能把这两根银针扎进马屁股里去,便再给小的十两银子。初时小的不敢,知道少奶奶已经怀了身孕,那马若是惊了,闹不好要出人命。   可那人说,他已经在针上涂了麻药,这针扎下去顶多把马给麻翻了不再走路,那马车是四个轱辘的,趴下一匹马不算什么。他说他是个马贩子,不过是看上了卢家的那几匹好马,想少花些银子而已。   小的便信了他,依言去办。结果,那马果然惊了。小的便吓得半死,去找那人理论。可是他却给了小的五十两银票,说如果事情败露,卢家大少爷把小的捉了来,要等着挨一顿打之后再按照他的话招认……   之后,他定然会想办法把小的带去京城,过大富大贵的日子……所以……大少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信了恶人之言,求大少爷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卢峻熙听着四狗一边哭一边哼哼着把话说完,心底便升起一股隐隐的恐惧。   这是什么人呢?居然如此处心积虑的谋害雪涛肚子里的孩子!卢家到底跟她有什么样的仇恨?   北方人,去京城……   卢峻熙沉思片刻,便对卢泓安吩咐道:“你带着家人把这狗东西弄回家去,告诉林谦之和卢之孝,就说我的话,务必把这混账看紧了,不许他自尽,更不许任何人接近他!若是事情还没弄清楚他就无缘无故的死了……我定然饶不了他们!”   卢泓安忙答应着,一招手带着小厮抬了四狗就要出去。恰好江上风从外边回来,卢峻熙见了他又忙喊住卢泓安,说道:“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让江上风和你一起走一趟!”   江上风答应一声说道:“姑爷,容奴才进去回老爷一句话就来。”   卢峻熙点头。   江上风进屋里去没多少功夫便从里面出来,和卢泓安一起带着小厮抬着四狗回卢家去。   卢峻熙看了一眼方孝耘,方孝耘便摆手让众人散了,和他一起进屋里去回话。   柳裴元脸色阴沉的坐在太师椅上,下手的椅子上坐着柳雪涛。柳雪涛亦是柳眉紧蹙,一脸的愤懑之色。卢峻熙进来后,让方孝耘把四狗招认的话又说了一遍。柳裴元冷冷笑道:“说北方话的不一定是北方人。有处心积虑的要与我作对,自然会步步为营,想尽了办法挑唆我家中不和,还要害我女儿性命。”   卢峻熙见柳裴元此时也不暴躁了,脸上怒容犹在,却换了一副阴冷的面孔,心想莫不是江上风也查到了什么线索不成?   不待卢峻熙有所疑问,柳裴元便对方孝耘说道:“这几日两个姨娘和大少爷禁足,除了每日要安排人给他们送饭之外,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他们,如有违者,一律打死!”   方孝耘心头一颤,虽然不知道柳裴元这各打五十大板是什么意思,但却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忙答应着:“是,奴才记下了。”   柳裴元便盯着方孝耘道:“尤其是你——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这几日里,我随时叫你,你立刻就要答应着进来。若是迟了半步,这几十年的老脸也顾不得了,少不得把你一并打死!”   方孝耘的额头一下子沁出了冷汗,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记住了。”   柳裴元吩咐道:“你先下去,约束好家人,我不叫人,谁也不许进来。”   “是。”方孝耘磕了个头毕恭毕敬的退出去,小丫头们也一个个退出门外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房门。   屋内,柳雪涛,卢峻熙和柳裴元细细的商议。外边,方孝耘和一众丫头婆子们各怀心思忐忑不安。   其实,这些丫头婆子们倒还没什么,大不了她们担心的是主子们发怒会不会牵连自己受罚,柳家上房伺候的人十个里面有六个是方氏收买了的,但方氏收买不了的便是柳裴元的忠心奴才。这些人混杂在一起,其实大小事情都逃不过柳裴元的掌控。   作为一家之主,又是一个掌控者上千万家产的男人,柳裴元平日里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日子,水泽清则无鱼,任何人都会多多少少的有些私心,方氏重权势,安氏贤良淑德,柳裴元心中皆有数。他高高在上左右权衡,所以这几年方氏也终究没有逃过他的手掌心去。   只是,儿大不由爷,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越来越有些捉摸不透了。   其实一大早起来,柳裴元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尤其是当卢峻熙匆忙赶来之后,安氏和方氏之间的几句口舌之争,更是让他心生警惕。   方氏平日里有些跋扈,但从不当着自己的面为难安氏。可是当时方氏分明是步步紧逼,句句话都要把安氏给摁倒地上,甚至恨不得再扑上去踹两脚。   安氏明显的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副坦然处之的样子。   如此相比之下,柳裴元不难看出方氏的慌张。   方氏为何慌张?为何急着把安氏和安树材捆在一起?安树材是安氏的内侄,这一点不用提醒柳裴元清楚地很。可方氏却一再的拿他们的关系说话,分明就是要把柳雪涛被暗害的事情强加在安氏的头上。   此地无银三百两?   欲盖弥彰?   柳裴元不难看出这些东西来,但是他不明白的是,现在柳雪涛已经是卢家的人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又挨着什么事儿了,害了她方氏也没什么好处呀!   是因为自己太疼女儿了?柳裴元心中思潮翻滚,脸上却依然是极平淡的表情。   家也太大,有些时候他不得不对自己的家人也用一些权谋之术。所以,他一大早便以雷霆手段禁足了三个人。   如此一来,整个家里能随便走动随意安排事情的人只剩下自己了,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看的更清楚些。   想必柳裴元来说,卢峻熙想的则是自家的那些人。   卢峻晨?如今已经没这个没事了。他自然是恨不得自己和雪涛都死的,但他自己如今一没有钱收买人心,二没有人替他跑腿,这种事情肯定是办不了的。   还有谁呢?   族长?德楠叔?族中还有谁是心思缜密的人?   卢泓安自然是不会的,他娘俩寡妇失业的自保都来不及,绝没有功夫去害人。   柳雪涛则想的是俺家胡同里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冷冰冰的目光。   不管三人各自怀疑的对象是谁,关键的线索都系在四狗一个人的身上。   三个人都是胸怀谋略之人,个个都堪比诸葛亮,凑在一起更是天下无敌。   不是半个时辰,上房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痛呼:“哎哟——峻熙……”   外边站着的方孝耘眼神一凛,立刻转头看向屋门的门缝,两只耳朵竖起来仔细的听着。又听见柳裴元和卢峻熙二人都惊慌的问道:“雪涛,怎么了?”   “肚子有些痛……”柳雪涛的声音带着些哭腔。   “啊?快!来人!”柳裴元大声叫人。   “老爷!”方孝耘及时的推门进去,关切的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请大夫,快!”   “是!”方孝耘立刻答应着疾步出去,大声吩咐人:“快——去请白三爷来,大小姐身子不舒服……”   门口又三四个小厮答应着,慌忙去马号牵了马去请白松音来。   自然,另有许多人都听见了方孝耘的这一嗓子。   柳雪涛身子不好的消息没一炷香的功夫便分别传到了方氏和柳皓波的耳朵里去。   方氏彼时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听见自己的贴身丫头悄声说了此事,立刻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不是说昨晚大夫已经诊过脉了,说没事儿么?”   “这奴婢就说不好了,女人家怀孕这种事儿,当时没什么感觉,过一两天之后孩子不好也是常有的事情。昨儿那大夫不也说可以吃两剂安胎的药么?谁叫她自以为自家的马车是神车呢。”   方氏便轻轻地笑了,点点头,叹道:“哎!咱们家大小姐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命啊!一出生就克死了母亲,如今出嫁了又克死了婆婆。再往后……还不知道克谁呢。幸亏老爷没把我扶正,若是我扶正了,便是她的继母,说不定会被她克死了。”   那丫头点头应道:“夫人说的是。”   “这话是上房的人穿过来的?”   “是,这会子大夫还没到呢,听说老爷都要着急死了。”   “嗯,老爷自然着急,咱们家大小姐可是他的命呢。大少爷那边知道消息了么?”   “大少爷心思缜密,上房院里的事情哪件也瞒不过他。夫人放心就是了。”   方氏点头微笑:“是,大少爷心思之缜密比我尤甚。就说这事儿吧,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一箭双雕的好法子,想想心里就觉得痛快!安氏那个贱人整天的装贤良,如今我看她还如何装得下去!”   ……   .   柳皓波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书案上练字。他正襟危坐,手握紫毫,手腕悬空,眉头微皱,屏息凝神,手底下的上等雪浪纸上,便有一个个规规整整的柳体大字便落在地上,点画顺利挺秀,骨力道劲,结体严禁。方方正正的大字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排下去,一丝不苟,正是柳家人世代引以为豪的唐朝最后的大书法家柳公权的名帖《神策军碑》。   柳皓波的字从三岁时初练,到今年已经练了十五年。此时从《神策军碑》的一笔一划都犹如柳公权亲笔,已经到了神似的地步。   书童冼玉悄然推开屋门,走到柳皓波的耳边,悄声回了几句话。   柳皓波握着毛笔的手腕便轻轻地顿了顿,手下的一个‘兵’字便因这一顿而断了中气,看上去像是个残兵。   “大夫来了么?”柳皓波因为这个字没写好,便抬手把毛笔放到书加上去,并把刚才写了一大半的雪浪纸一把团起来,丢进了火盆里。   “这会子刚来,正在上房给大小姐诊脉。”   “嗯,你下去吧。”柳皓波再无心练字,打发走了冼玉之后,便踱步到了窗前,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几竿翠竹,脸上的表情如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上房院。   下人们都站在院门两侧的抄手游廊里窃窃私语。上房的屋门紧密的关着,连方孝耘都被赶了出来。里面之后柳裴元,卢峻熙和柳雪涛及她的贴身丫头紫燕在。   白松音在里间亲自给柳雪涛把脉,对屋子里有些诡异的气氛好像根本就没什么感觉。   仔仔细细的诊了脉之后,白松音又问了柳雪涛一些寻常的问题,比如,早晨吃了什么饭?昨晚回来后可曾喝过保胎的汤药?孩子动了没有?最近一次动有多久了?又叮嘱了柳雪涛一些日常需要注意的问题,比如,不可着凉,不可贪嘴吃凉东西,孩子越来越大了,大人的胃口会受影响,尽量的多餐少吃等等。最后又笑着对柳雪涛拱手道:“恭喜少奶奶,三个月后小少爷出世,在下必然到府上去讨杯喜酒喝。”   卢峻熙和柳裴元忙在一旁笑道:“这个是自然的,到时候一定要重重的谢谢白家三爷。你可是她们母子的大恩人呢。几次三番的化险为夷,都是靠着你的一双妙手呢。”   白松音忙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柳裴元便拉着他去外边,又悄声的说了几句话。白松音连连点头,应了几个‘是’‘好’,方告辞出来,把手里的药箱交给随身的小厮,由方孝耘相送出了柳家的大门。   方孝耘送白松音出门,陪着笑脸问道:“白三爷,我们家大小姐没什么大碍吧?”   白松音便叹了口气,说道:“胎儿动作过大,与寻常孩子不怎么一样,先服两剂安胎的汤药再说。”   “哦?”方孝耘立刻紧张的问道:“听说昨晚有大夫给诊过脉了,说是无碍的呀……”   白松音笑笑,说道:“这种事儿,怎么好说的那么绝对。纵然不受颠簸之苦,这怀孕的女人也是最娇贵的,连平时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毛头小子,这种事情还用问我?”   方孝耘忙点点头,叹道:“哎!希望老天保佑大小姐平平安安的生下这个孩子……”   白松音点点头:“是啊。老天保佑吧。”   ……   因为柳雪涛的‘忽感不适’,卢峻熙便没敢再柳家多耽搁,匆匆忙忙的带着柳雪涛回家。柳家的众人在大小姐上车走的时候,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老爷的怒气。一个个儿都大气儿不敢喘的站在门口恭送大小姐。待那辆奢华的马车拐过门前的街口不见了踪影之后,方孝耘才带着众人回去。   这天,柳裴元饭都没好好吃,见谁骂谁,好像柳家的每个下人都是害他宝贝女儿的仇敌一样。安树材更是倒霉,明明都说明白了事情不与他相关,柳裴元依然叫人把他关进了柴房去,还说一天不许给他饭吃。   卢峻熙和柳雪涛回家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让林谦之把四狗送到了衙门里去,反正也查不出来背后下黑手的人是谁了,卢峻熙索性把这火气撒到了四狗的身上,让林谦之直接告他个谋财害命。让顾县太爷看着办。   之后,四狗被打了一顿送进了大牢,在大牢里呆了半个月就被释放了出来。   没办法,这混蛋虽然是谋财害命,但最终财没有谋到,命也没有害成,所以也不能问他个死罪。   四狗从牢里出来之后天气已经暖了起来。江南的二月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他出了牢房的门口,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中灿烂的骄阳,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方一瘸一拐的离开。   当晚,绍云城叫花子们在城西关帝庙里相聚。   废旧的关帝庙大殿的顶上,青黑色的瓦砾中浮着一个墨色的身影,那人悄悄地掀开瓦片,透过鸡蛋大小的窟窿往下看去,四狗被七八个老少叫花子围在一起席地而坐,地上放着几个油纸包着的烤鸡,还有一坛子好酒,一群人便大吃大喝起来。   若不是他们衣衫褴褛又是常在县城里讨饭吃的,还当是一群豪侠聚会呢。   黑衣人耐心的趴在屋顶上听着下面的人胡侃了一顿,终于等到了这些人议论起了当日四狗被送去县衙的事情。一个叫花子一边喝酒一边大着舌头问道:“四哥,那天你不是都老实的招了么?怎么还被送去坐了这半月的大牢呢?”   四狗便嗨了一声,骂道:“要不说那个卢峻熙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呢!他明明说只要老子说老实话就放过老子的,谁知道到头来还是把老子送去了县衙。到底是那位大恩人看事儿看的透彻。若不是他……恐怕老子这会儿还在县衙大牢里喂虫子呢。哪儿还能跟你们在这里喝酒?”   “哟!照您这么说……四个您还真是遇到了贵人!”   “那是当然!”四狗得意的笑笑,又愤愤的骂道:“当时我就说冻猫子不是个好东西。你们偏生还都怜惜他,怎么样?当时若不是那个小王八蛋贪图卢家的一天三顿饱饭,老子能受这么大的罪么?早就跟着恩人去京城混去了。”   “就是,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卖了自己的兄弟,就图了个一天三顿的饱饭!如今他倒是有饭吃了,索性连咱们这些一起共患难的叔叔伯伯哥哥们都不要了。上次我从卢家大门口路过,还看见他穿了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短衫,抱着个大扫帚在那儿扫地呢。见了我,声儿都不吭一声。娘的,老子当时也被他害的吹了一夜的冷风。若不是如今怕着卢家的势力,非上去抽他俩耳刮子不可。”   发牢骚的是胡三,当时也是四狗的同谋之一。   四狗越发的得意起来,拍了拍胡三的肩膀,叹道:“行啊,胡三叔!当初不是你特别护着那小兔崽子,咱们谁也不带他呀。你这也叫自作自受了!”   胡三无奈的点点头,叹道:“我是自作自受,我这不是没长前后眼么!我没有你四兄弟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哪儿知道二十几天之后你会有这大富贵呀!”   此言一出,众人又纷纷附和,都赞着四狗有眼光,虽然坐了几日的牢,但能赚回百十两银子,那也是十分划算的事情。   四狗本来就洋洋自得,此时又喝了些酒,更是自以为一步登天,从此便永远脱离的贫困,又端起酒碗来对着众人说道:“哎!其实百十两银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也别瞧不起乞丐,自古以来,乞丐出身的将军数不胜数,乞丐做皇帝的也不是没有,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   “说的没错!”   “这话儿听着,真给咱们要饭的长脸……”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机会,你们说是不是?”四狗说着,自顾喝了口酒,又跟边上的胡三一碰,叹道:“今儿这顿酒呢,一来是庆祝我四狗子没缺胳膊少腿儿的从大牢里出来,心里高兴。二来呢,也算是我跟大家的告别酒。从此以后,咱们可就难以相见了。”   “哟,四哥,这话怎么说的?”   “四狗兄弟,我们知道你有了银子以后肯定不用讨饭了。你要做正经生意,要不要伙计,你看咱们几个要力气有力气,又是你患难与共的。不如让我们跟着你吧,我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四狗笑笑,摇头说道:“我哪里是做生意的料子?实话跟大家说吧。我明儿就去京城了。大恩人要带我走!所以,今儿我特意的把几个要好的都叫来,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场。等将来你们谁有机会到了京城,一定去找我,啊!”   “哎哟!真是……啧啧……”有人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端起酒碗来跟四狗碰了一下,豪气冲天的说道:“四哥!你就是咱叫花子的楷模!兄弟们以后都得跟你看齐!我敬你!”   “说的是!咱们啥时候也能遇见这样一位能人?别说打一顿子板子坐几天牢,就是要我一条胳膊一条腿,我也愿意!”另有人感慨。   胡三却拍拍四狗的肩膀,点头赞道:“四狗啊!行!三叔我真是佩服你!”   “呵呵,三叔——你也别损我了,我知道你大起早就瞧不起我……不过呢,我也没打算跟你计较。将来有事儿到了京城,记得来找我呀。”   “行!等哪天绍云县要不到饭了,咱们就去京城讨饭去!哎——可咱到了京城去哪儿找你呢?”   “这个……”四狗此时才想起来,大话说多了,自己连大恩人在京城住哪儿都不知道嗯,如今又怎么跟这些人说呢?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以输钱输银子,就是不能输了面子。于是他一拍胸脯,高声说道:“我四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将来到了京城也还叫四狗。你们到了京城去,打听打听,准能找到我!”   “那是那是!咱四哥在绍云县要饭都能出人头地,将来跟着贵人到了京城,肯定能发达……”   “来,干……”   “干了!”   ……   关帝庙里,昏黄的油灯左摇右晃,终于被一阵风扑灭。此时月初,月亮还没有一半儿大。但今晚晴空万里,一弯明月也把这夜色照得朦朦胧胧。   七八个叫花子终于酒足饭饱,一个挨着一个的倒在草堆里睡了。   四狗靠在墙角的稻草上,却越来越清醒。   微醺的春风一吹,他晃了晃发晕得脑袋,忽然间觉得天地小了,自己慢慢的伟大起来。看看外边的月亮,暗暗地掐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于是便一摁身边睡得死沉死沉的胡三,从草堆里站了起来,歪歪斜斜的往外边走去。   出了关帝庙,他走到一个角落里解开裤腰撒了泡尿,然后便一路哼着风俗小曲儿往关帝庙北面的一片紫竹林走去。   关帝庙顶上一直都在的那个黑衣人悄悄地跳下了屋顶,轻着脚步跟在四狗身后,悄然进了那片竹林。   .   .   163 弃车保主帅   四狗进了紫竹林后,沿着一茶狭窄的小径左转右转终于走到了一间茅庐跟前。   他在外边站了一会儿,细心地听了听,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之后,方走到那茅庐的木板门跟前,悄声叫道:“主子?”   屋内没有人应声,但却有缕缕烛光透过门缝儿照出来。四狗略等了一会儿又拍手敲了敲门板,抬高了点儿声音,叫道:“主子?您在不在?”   茅屋里便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沉闷的应了一声:“等着。”   四狗等了一会儿,茅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多岁年纪的男人从里面闪身出来,看了四狗一眼,又警惕的看了看他身后的竹从,躲在紫竹林里的黑衣人正是江上风,他自从四狗从狱中出来便悄悄地跟上了他,一直等到此时才见到了四狗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的贵人。江上风此时蹲在暗处,被紫竹林密密丛丛的叶子挡着视线,并看不见那人的脸。不过听那人的口音果然是北方人,可是说话的声音却是刻意装出来的。似乎他原本并不是这种声音,是故意哑着嗓子才这样的。   四狗口里所称的主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依然有些不高兴,问道:“这么这会儿才来?不是说好四更天么,这天马上就快要亮了。”   “回主子,因今儿出狱,心里头高兴,和之前几个一起要饭的伙计喝了几杯酒,这会儿……应该刚到四更吧,天亮还得等一会儿呢。”   “哼!”那人冷冷地说道,“吃了几天牢饭你倒是长进了,连我的话也敢驳回?”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刚刚这位四狗嘴里的主子因为多说了两句话,让躲在紫竹林里的江上风听见之后心头一震。这声音,着实的不对劲儿。怎么话音的后头这么熟悉呢?   于是他悄悄地伸出手去,拨开挡在面前的竹叶,透过一个狭小的缝隙看过去。   清冷的月色下,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侧着脸站在那里,看不清楚脸长得什么样子,身上披着黑缎子斗篷。但是他的身形外貌却是那样的熟悉,江上风只看了一眼,便可以确定此人是谁。   怪不得他可以保证这乞丐进了大牢都可以不死,怪不得他出手如此阔绰,随便一赏便是十两五十两的银子。   江上风心里冷冷的笑着,却一直蹲在那里不动声色。   去北方?上京城?   这如意算盘打得还真是不错呢。   一阵风过,竹从哗啦啦的乱响。江上风便趁机后退,悄然离去。   柳家。   柳皓波一大早便来上房给柳裴元请安。经过十天的禁足,柳雪涛的事情已经随着四狗被丢进了县衙的牢房而作为一页纸而过去,安氏,方氏和柳皓波都已经恢复了自由。   今天,是柳皓波随着柳家的货船沿江北上的日子。原本应该在十天前出发的,园为当时柳皓波尚在十日禁足之内,柳裴元盛怒未消,所以货船便耽搁到今日。   柳皓波进来的时候,柳裴元正在洗脸。   柳皓波便上前接过小丫头手里的巾帕站在旁边词候。待柳裴元洗好了脸抬手接巾帕的时候,柳皓波赶紧的追上去,恭顺的叫了一声:“父亲。”   柳裴元便猛一怔,抬头看了柳皓波一眼,淡淡地说道:“嗯。这么早来,有事么?”   柳皓波忙回道:“儿子已经准备好了北上,特来跟父亲回一声,待会儿等艄公用过了早饭,就起锚。”   “哦。”柳裴元脸上依然淡淡的,擦了脸之后,他便坐在椅子上让方孝耘过来给他梳头。   柳皓波见父亲与平日不同,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像是有什么心事。于是便关切的问道:“父亲,您昨晚休息的可好?”   “不好。”柳裴元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柳皓波便劝道:“父亲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儿子去做。儿子虽然愚钝但总会尽全力而为的。”   “是么?”柳皓波说着,转过脸来淡淡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然后又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昨晚?儿子一直在家里呀。”柳皓波很是奇怪地看着方孝耘,又看了一眼柳裴元,一副茫然的样子。   “门上的人说你三更天的时候出去了?”   柳皓波面色一愣,心想自己三更天出去地事情怎么让父亲知道了?只是他很是明白,只要父亲问这话,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否认已经不可能,于是柳皓波便答道:“是的,儿子昨晚忽然间有些胃痛,一时痛的厉害又不愿惊扰父亲。因想起前几天遇见顾大公子的时候,他给了儿子几粒丸药,说是一个海外的方子配置的,是东洋人解酒用的,能治胃痛。儿子找遍了屋子,都没找到,因想起来是放在了绸缎庄的仓库里,又觉得今儿一早要赶去江北,也要随身带着的,便叫下人开了门,去了趟铺子。”   柳裴元又问:“这种小事,怎么不打发小厮去取?你一个大家公子大半夜的一个人出去做什么?万一遇到坏人打劫绑架的,叫我这做父亲的怎么办呢?”   柳皓波心头松了一口气,忙应道:“儿子记住了,谢父亲教悔。”   柳裴元看着镜子里方孝耘拿了一根碧玉簪子把自己的头发绾住,又细细的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皱纹,叹道:“我真是老了!”   柳皓波忙道:“父亲还不到五十岁,身体康健,还是正当年的时候,如何说这样的话?儿子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柳裴元冷冷的笑着,转过脸来看着柳皓波,问道:“是么?”   柳皓波心头突突的猛跳,忙低头回道:“父亲乃我家的主心骨儿,家事繁杂,儿子愚钝不能替父亲分担。平日里为生意操劳,感到疲倦些也是有的……”   “家事繁杂?你不给我添乱,我们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可繁杂的?!”柳裴元猛然暴喝,便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个砚台便朝着柳皓波的脑门子砸去。   方孝耘吓得脸色苍白,焦急的叫了一声:“大少爷!”便猛扑过去把柳皓波推开。砚台险险的擦着柳皓波的额角过去,砰的一声摔成了碎石。   柳皓波被方孝耘推的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方孝耘也匆忙跪下磕头求饶:“老爷息怒!大少爷是您的儿子,有什么错处老爷贵罚两句也就罢了。那砚台……老奴僭越,求老爷责罚老奴吧!”   柳裴元无奈的笑了笑,看着方孝耘说道:“你倒是一心的从我们父子之间周旋,只是可惜了!”   柳皓波此时已经翻过身来跪倒在地上,亦问道:“不知儿子做错了何事,让父亲发如此大的火儿……”   柳裴元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后站到柳皓波的跟前,冷笑着说道:“你不知做错了何事?事到如今你还跟我演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么?!”柳裴元说着,便对外边喝了一声:“江上风!”   “奴才在。”江上风应声而入,半跪在地上给柳裴元请安。   “把人带进来,让大少爷自己看看吧。”柳裴元此时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长叹一声转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看着江上风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绸缎庄仓库总管的儿子,柳家的家生子奴才柳春生。另一个,则是昨天刚从监牢里放出来的乞丐四狗。   柳春生是柳家的世仆,父杂原是柳裴元的贴身小厮,跟着柳裴元走遍大江南北,后来娶妻生子,被柳裴元委以重任,看守绍云县的总仓库。他的儿子柳春生从八岁起跟着柳皓波,到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柳家,他是奴才,是柳皓波的副手。在外边的商号中,他便是柳家的二当家,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去办,柳春生就是柳皓波的一双手。   柳皓波喜欢柳春生还有一件好处,就是柳春生这小子天生对各地的方言都十分的感兴趣,每走到一处,都要细细地揣摩当地人的话语气和声调。柳家的商号遍及江南江北加上外藩小国一共大大小小三十八家商铺,柳春生便会说三十八种地方的方言。   柳裴元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皓波几人,淡淡地说道:“你自己说吧。你处心积虑的想致你妹妹于死地,到底是因为什么?”   柳皓波急忙磕头说道:“没有!父亲,儿子冤枉啊,儿子没有害妹妹……儿子……”   柿裴元不耐烦的看了柳皓波一眼,那目光里透着的是无奈和失望。他摆摆手打断了柳皓波的话,说道:“我不想再看任何人演戏。你也不要以为你收买了一个柳春生便把我这偌大的家业都掌控到手里。其实在上元夜当晚我就猜到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你所为。只是,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亲生儿子,一个是我的亲生女儿。如此手足相残的事情,我这个做父亲的若没有如山铁证,是绝不会相信的!所以,我当时并没有对你严刑拷问,我只是让你闭门思过。可如今看来……闭门思过对你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啊!”   “父亲……父亲……你饶了儿子吧,儿子……儿子一时糊涂,儿子是想……儿子是觉得雪涛的马车实在是精致,她之前又夸下海口,说她的马车疾行如飞也不会颠簸……儿子见您那样夸她,时气不过,所以才跟春生发了几句牢骚,想不到他……”   “哼,你昨晚半夜三更跑出去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身在慈城却制造了上元夜的精彩事件,你这一招一箭双雕真是精彩啊!既报复了雪涛,又把安氏和你二弟从我身边除去,对不对?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而已。你便想着用这样狠毒的手段把他们除去,然后你自己一个人独享这一份家业,是不是?!”   “父亲……儿子不敢,以后绝不敢有那些想法……儿子只是有些气愤雪涛的才华,所以才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些事情根本和儿子没有关系,儿子毫不知情,求父亲明察,求父亲明察啊!”   “柳春生!”柳裴元恨恨的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下一辈得力助手,厉声问道:“你把话说明白!”   “奴才万死!”晚上趁着月色和四狗见面的正是柳春生,原本他是奉了柳皓波的命令要在昨晚半夜三吏的时候把四狗约出来然后趁机杀掉他。   可是他终究是心软,思来想去总觉碍四狗再贱也还是一条人命,便没下的去手。也幸亏江上风当时走了之后又觉得不妥,立刻返回去寻找二人的时候,柳春生正在交代四狗让他趁着天未亮赶紧离开邵云城。   江上风自然不会让四狗离开绍云县,所以才不得不出手把二人抓住。   柳皓波昨夜在仓库里等到五更天一直没等到柳春生,心里原本就忐忑不安。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自己已经落入了自己父亲的圈套之中。无可奈何只好断尾求生,想舍弃柳春生而保全自己。   柳春生和柳皓波相伴这些年,也算是个重义气的奴才,只不过他把柳皓波的话当作了自己的使命,反而把做人的良心放到了一边。   此时,作为一个父母都是柳家奴才的家生奴才,他柳春生自然明白柳皓波的意思。所以他朝着柳裴元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回道:“老爷明察,往大小姐的马身上扎针的事情的确是奴才的主意。当时不过是想替大少爷出口恶气,捣个乱而已。奴才当时看见姑爷从马车上下来,要去赴约,便以为车上已经没了人。   所以才会做那种蠢事!事发之后,奴才自知闯了大祸,所以才把四狗叫到一边,冒充北方人骗他嫁祸他人,以为那样便可以逃过罪责。之后的一切事情也都是奴才一个人所为,和大少爷一点系都没有。事到如今奴才已经知道自己罪该万死,老爷要打要杀奴才绝无半句怨言,只求老爷别冤枉了大少爷!”   柳裴元此时不得不对柳春生这奴才刮目相看了。   真是想不到啊,柳皓波居然在家里培养了如此忠心的奴才,他居然把此事一力扛起,给自己来一招弃车保帅!   164 严父废长子   按照常理,奴才忠于主子,这是值得欣慰的好事。   可是,看着柳春生跪在自己脚下,口口声声的请罪为柳皓波开脱的样子,柳裴元却一点也欣慰不起来。   君臣之间,死忠之臣遇上昏庸无道之君必然会造成历史的悲剧。主仆之间,如柳春生这样的仆从遇上柳皓波这样的主子,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柳裴元这一刻已经死了,柳家的掌家大权已经交到了柳皓波的手里,凭着柳皓波的心思和柳春生的能力,他二人定然会把柳家的生意一度发扬光大。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手足相残亲人成为宿故。   柿裴元此时想的已经不再是自己心爱的女儿一个人的事情,而是自己这一辈子的心血将归属何人的事情。   他柳裴元一生磊落,虽然也曾巧思谋划,也曾左右逢源,也曾耍弄权谋之术,也曾利用过别人,也曾过河拆桥落井下石过。但他扪心自问,自己从没有因为利益去暗中害人性命,更没有因为妒忌谁家比自己家富有比自己权高而去暗中算计人家的家产。   .   柳裴元用心机要伎俩,最终都是为了生意上的竟争。而不是谍财害命。他用人,对下人也是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以大义感化人。   而自己这个大儿子,居然能做出这种卑鄙下流猪狗不如的事情来,还偏偏有这么一个死奴才要替他顶罪。   此时此刻柳裴元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儿子柳皓波的掌控奴才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长叹一声,柳裴元再次问着柳春生:“柳春生,你确定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而非大少爷指使?”   柳春生磕头回道:“回老爷话,这些的确是春生鲁莽糊涂的行径,求老爷明察。”   “哼,明察?”柳裴元好笑地看了看柳皓波,明察又能怎样?虎毒不食子,难道自己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打死不成?   罢了罢了!   柳裴元转过身去,坐在了太师椅上,冷冷的说道:“方孝耘,吩咐下去,柳春生图谋不轨,用卑鄙之手段暗害大小姐,实乃猪狗不如。从今儿起,将他赶出柳家的门,不许他用柳家的姓氏,不许他带走柳家的一文钱,不许各铺子的人以任何理由收留他,告诉他父亲,若是舍不得他的好儿子,我绝不会斩断他们父子的情谊,他可以和他儿子一起离开柳家。将此事以快信的方式宣告柳家三十八家商号及所有跟我们有生意来往的商家。以后柳春生的一切行为和柳家无关,主仆之义到此一刀两断。”   方孝耘急忙答应着:“是。”之后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柳皓波,心想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了结的吧?依老爷的性格,是绝不会如此放过大少爷的。   柳皓波心头的那口气尚未松下来,便听见柳裴元继续说道:“大少爷……品行欠缺,有才无德。免去商号里所有的职务,不许再插手外边的生意,更不许随意支取内外账房上的银两。各处账房上若有人胆敢私自违令,我必会深究其贵!皓波的婚事也近了,新房么——就到外边另购置一处院子,让他婚后自立门户去吧。”   此言一出,柳皓波只觉得如五雷轰顶,一时间如泥人一样呆呆地愣住。   方孝耘亦是惊讶万分,再想不到柳裴元居然会以待庶子的规矩对待柳皓波。让他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又不许他插手家中的生意,不许动家里的一两银子,可不是等于直接把他打包踢出了家门么?   如此一来,这婚事还怎么奉行?柳皓波没有了家族的继承权,李家还会同意把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他么?   一直躲在外边偷听的方氏此时再也按耐不住,挣开旁边拉着她的丫头婆子们便闯了进来,扑到柳裴元的脚下放声哭道:“老爷!老爷……您就这样把大少爷赶出去了么……您让他自立门户,他……他……家的小姐还会嫁给他吗……老爷……要这样啊……不要啊,贱妾求您了……求您看着这十几年的情分上……不要把大少爷赶出去……”   其实,这一屋子人里头,最难过的人是柳裴元。   他人已经将近半百,只有两个庶子。柳明澈的前途已经安排好了,在庆王门下,入兵部。这是柳裴元很早之前就为他谋划好的前程。而柳皓波自然也是他早就定下的家业继承人。   柳裴元以为,自己这样的安排对整个家族都是最好的安排,两个儿子将来互相扶持,互相依傍,一个从商,一个从政,这是最好的格局,最起码三代以内,家族会兴盛不衰。而雪涛,只是他的心头肉,只要她这辈子无忧无虑,自己也就能安心的闭上眼睛去见她娘了。卢家的子孙后代还轮不到他这个做外公的操心。   谁知道——柳皓波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心胸如此狭窄狠毒,不禁容不下弟弟妹妹,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将来如何能当一家之主呢?   今日他把柳皓波踢出自立门户,就等于对自己之前十几年的心血做了个全盘否定。儿子的失败,就是父亲的失职,失策。百年之后,他辛辛苦苦经营的这一份家业又该交给谁呢?!   柳裴元颓然的坐在太师椅上,心力憔悴。方氏进来又哭又闹,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冷着脸低下头去,看了一眼方氏,淡淡地说道:“来人,把姨奶奶送回房里去。没我的话,不许她出来行走一步。”   方孝耘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俊妹妹此时是往枪口上撞啊!于是他摆摆手,把方氏的随身丫头叫进来,吩咐道:“把姨奶奶扶回去,好生照顾。”   方氏被丫头强行拉走,临走时依然呜呜的哭着。   柳皓波终于醒过神来,跪在地上略略的磕头,求柳裴元收回成命。柳裴元只是摆摆手,时方孝耘说道:“你们都下去,江上风一个人留下。”   方孝耘无奈的走到柳皓波身边,用力把他拉起来,缓缓地走了出去。   柳春生倒还算镇静,给柳裴元磕了个头,说了声:“谢老爷这些年对奴才的栽培。奴才现在无力赡养家父,求老爷看在父亲几十年跟随的份上,暂且收留两年。两年后,春生定然来接他老人家。”   柳裴元点点头,算是应了。   诸人都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江上风和柳裴元二人。   “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江上风立刻半跪下去,低头回道:“奴才不敢当主子这话。主子有何吩咐,奴才尽力而为,这是应当应份的事情。”   “真是家门不幸啊!想不到我居然养出了一个这样的逆子!”柳裴元恨恨的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又仗着胸中的一股怒气站了起来,走到江上风的面前,弯腰把他拉起,又叹道:“商船北上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柳皓波是不能去了,春生如今已经不再是我家的人。明澈在京城,也搭不上手。其他的几个可用的人现在也都在外边。我身边如今只有你了。”   “奴才但凭老爷吩咐,一定完成老爷指派的任务。”   “嗯。你,我是信得过的,幸好雪涛年前把你留下来了,不然的话,我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叫谁去做这件事。你立刻去收拾一下,押送商船北上,到上京之后立刻去找明澈,让他多费费心,家里的生意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纵然他无心商海,也该为我这个做父亲的分一点负担。”   江上风忙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临走前去一下卢家,问问雪涛可有什么事情需要给捎话什么的。告诉她这几日莫要来家里了,好生养着身子。一切事情都等着皓波娶亲之后再说吧。”   “是。”江上风答应着,又扶着柳裴元坐回椅子上去。   江上风原本是个穷困潦倒独行江湖的剑客,独身一人浪迹江湖,因又一次身无分文又在一家酒楼喝醉了酒,被人家抬着扔了出来。   恰好柳裴元从此路过,见一个身背长剑的男子在路边昏睡,一身酒气冲天,衣衫破旧却掩饰不住他眉宇之间的英姿豪气。便把他带回自己的客房,命丫头好生伺候。江上风酒醒之后,对柳裴元心存感激,便心生追随之意。   后来经过几番交谈,又发现柳裴元虽然是一介商人,但腹有诗书,又生性豁达,与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和一心钻营的贪官污吏不同。更心生敬佩之意,发誓一生追随于他,护他安然无恙直至终老。   江上风跟随柳裴元十来年,见惯了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今日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意痛苦,一筹莫展,竟是心灰意冷的样子,心里着急,却不知道如何劝说。唯有全力而为,替他解决目前的烦心事而已。于是他从柳裴元那里出来之后,根本无暇回房收拾行李,立刻去卢家给柳雪涛传话,然后便打算去码头押送商船北上。   柳雪涛这几日也忙着芳菲和卢峻晨的婚事。   尽管卢峻晨有一万分的不乐意,但也不敢驳了县太爷的面子。   那日顾明远一番长篇教悔,把卢峻晨给教育的唯唯语语,然后又在顾明远面前赌咒发誓说这辈子都会对芳菲体贴照顾,才得以从县大人的书房里出来。   可是芳菲的心底里,依然是恨着卢峻晨的。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又避之如虎。让她嫁给自己又恨又怕的人,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黄氏劝说无用,后来同柳雪涛说了。江上风来见柳雪涛的时候,她正在后花园的青梅亭里一边赏花一边同芳菲说话。   紫燕见是江上风,忙走到柳雪涛身边轻声提醒了一下。柳雪涛才转头看见站在青梅亭外边的人。于是她对江上风点头微笑道:“进来说话吧,可是父亲有什么事情?”   江上风便进了青梅亭,行礼请安毕,回道:“老爷吩咐奴才随着运货的商船北上去上京。不知大小姐有没有书信之类的需要带给二少爷的。所以奴才特来问一声。”   柳雪涛便问道:“不是说让大哥去么?怎么又换了你?”   “大少爷的亲事近了,老爷留下他料理娶亲的事情。”   “哦。原来是这样。柳雪涛点点头,又笑道:“我原以为是大哥去的,所以也没给二哥写什么书信。如今既然是你去,且等一下,我打点一点小玩意儿你给带去交给二哥。”   江上风便答应着:“大小姐尽管收拾,奴才在这里等着。”   “也不用等,你和紫燕一起去。”柳雪涛说着,便吩咐紫燕道:“你去捎些新鲜的蔬菜用锡纸包好,装了筐子叫江大哥带去上京。”   紫燕自然明白,便应了一声和江上风一起下去。   柳雪涛看他们走远了,方回过头来看着芳菲,又叹道:“事到如今,你恨,你怕,都是没用的。你心里依然是想着峻熙的吧?”   芳菲诧异的抬头看了柳雪涛一眼,又慢慢地低下头去,说道:“少奶奶放心,我以后绝不会缠着大少爷了。我不过是残花败柳而已,如今能有今天,已经是少奶奶的恩赐。绝不会再有那些痴心妄想。大少爷是极好的人,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大奶奶是最疼他的,所以给他选了少奶奶这样的女人。芳菲之前故意跟少奶奶作对,是芳菲糊涂不懂事。老奶奶不但不怪芳菲,还以城相待,芳菲再不是人,也绝不会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你呀!”柳雪涛淡淡的笑了,嘴上说不想,心里便不会想么?   其实,有些事情越是不想记住,便越是会深深地烙印在心底,越擦越清晰,越埋越深刻。那种少年时最真挚的情爱是永远擦不掉也埋不起的。   只是,随着年纪的长大,阅历的增加,人们都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言不由衷,学会了骗人骗己而已。   这一点,柳雪涛想明白了,自然也不会怪芳菲。   爱一个人没有错,错就错在爱的那个人属于别人。   喜欢卢峻熙不是芳菲的错。错就错在他们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丫头。而这几万分之一的穿越大奖又落在了柳雪涛的头上。于是这个丫头给少爷做妾的美梦便破了。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错的是命运。   只是这些话,柳雪涛不能说。   “等你们成婚之后,咱们就是妯娌了。虽然你们另立门户各自过小日子,可若是闲来无事,你依然可以来这边坐坐,咱们在这园子里喝茶聊天,就跟姐妹一样,好不好?”   芳菲酸涩的笑笑,点头说道:“少奶奶的大恩,芳菲这辈子感激不尽。”   “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与你是一样命苦的人,我从小没有娘,都不记得娘亲长得什么模样。你也是一落地就没了母亲,只有父亲养你长大。就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应该互相难为对方,你说呢?”   芳菲使劲的点头。   “哎!今儿拉着你说了半天的话儿,心里倒是痛快了许多。这会子不许你走,一会儿黄嫂子来了,你们娘两个一处吃了饭再走。”   芳菲忙起身福身:“芳菲谢少奶奶赐饭。只是少奶奶如今身子越发的重了,芳菲不敢叨扰少奶奶许久。还是回去吃吧。”   “你既然不愿留下用饭,回头我叫他们搞些新鲜的蔬菜给你送过去。”   芳菲听了这话,想起顾家老太太见天儿的念叨着大少奶奶的新鲜蔬菜,念叨的顾夫人和几个姨奶奶无可奈何,已经叫家里的奴才也修了花房,找了桑农来在后花园子里自己种上了。便忍不住笑了,说道:“谢少奶奶。那些菜蔬可是极其珍贵的,县台大人府里巴巴的等还等不到呢,芳菲无非是个下人,哪里得起禁得起这些。少奶奶还是留着给顾老太太送去吧。那日,夫人说宁可一两银子买少奶奶的一根黄瓜呢。”   柳雪涛也忍不住笑了,说道:“果然这样,我可不发大财了!”   芳菲搀扶着柳雪涛从青梅亭里缓缓地出来,碧莲紧随其后,丫头仆妇们跟了一群,众人缓缓地出了花园子。芳菲方同柳雪涛告辞回家去了。   碧莲便搀扶着大肚翩翩的柳雪涛,轻声叹道:“再想不到芳菲如今竟是全变了个人。之前瞧着她那副样子,倒像是要跟少奶奶争到底似的。”   柳雪涛心中暗叹,她没了女人最重要的本钱,怎么可能跟自己争下去?嘴上却淡淡的笑道:“这世上哪有永远的仇人?之前她无非是钻了牛角尖而已。俗话说,人大心开,树大自直。如今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些事情也该看明白了。与其和别的女人一起争一个男人过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倒不如安安心心的嫁给一个人,两口子相亲相爱白头到老的好。”   碧莲点点头,心想这事儿自己早就明白了,只是芳菲这死丫头心眼儿直,非要受些挫折才明白。   午饭时候,柳雪涛刚要吩咐小丫头去前面书房请大少爷回房用饭,便见卢峻熙风风火火的进来,见了柳雪涛便叹道:“原来竟是他!原来竟是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人面兽心啊!”   柳雪涛便奇怪的问道:“什么事儿?是谁?有话你倒是慢慢的说,怎么竟急成这样?”   .   卢峻熙便坐在柳雪涛的身边,抓着她的手问道:“娘子,可知道那次上元夜用阴谋毒计害你的人是谁?”   柳雪涛一愣,心想怪不得江上风要北去了,原来这事儿已经查清楚了。于是忙问道:“查出来了?怎么刚刚江上风没跟我说起这事儿呢?”   “哎!应该是怕你生气,才没跟你说起来吧。”卢峻熙叹了口气,伸手把柳雪涛搂在怀里,叹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都有这样猪狗不如的庶兄?”   “庶兄?难道是大哥?!”柳雪涛初时十分惊讶,片刻之后又缓缓地叹了口气,再细细地想一下,便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了。于是叹道:“其实,这件事情父亲也应该早有预威。”   卢峻熙点头,也跟着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岳父大人已经发了话,要给柳皓波另外置办宅院娶亲,说是让他自立门户,单独一个人出去过去。家里的琐事还有外边的商号一律不许他插手。此时,岳父大人心里必定十分的难过。”   “父亲真是要伤心透了!他对大哥如此看重,不惜拼了老脸求了苏州李氏的嫡女为妻,还指望着他将来能振兴家业……想不到,却是这个结果。”柳雪涛重重的叹了口气,把脸靠在了卢峻熙的怀里。柳雪涛本尊的回忆一点点涌上心头,而她却慢慢地沉浸在其中,像是看一场戏,又像是亲身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过往。   有一种彻骨的悲伤从心底慢慢地涌上心头,眼睛里便悄然的流下泪来。   卢峻熙忙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又轻声地劝道:“你也不用担心,等岳父大人过了这场气,依然会把他叫回来的。这偌大的家业若不给他,还能给谁呢!我想,岳父不过是借此事好好地敲打他一下罢了。你也不必伤心,大不了以后咱们少跟他来往也就是了。反正你跟你这个哥哥本来就不亲。你不说——等你生下孩子,过完百日,咱们就去上京筹备车行的事情么?到那时,你就可以天天见到二哥了。”   柳雪涛便重重的点头,吸了吸鼻子,扭脸把脸上的泪都擦在卢峻熙的身上说道:“嗯,相公说的有道理。咱们还是吃饭吧。吃了饭,回去看看父亲。”   卢峻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素锦长衫上深深浅浅的泪渍,又看看已经一脸平静的柳雪涛,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好,吃了饭,我陪你去。”   柳裴元不是那种鲁莽冲动之人。相反,他外表狂妄怪诞,实则心思缜密,不然的话,一个书生也不会把这绸缎棉绫织锦等布匹生意做成江南之首。   他处置柳皓波的决定是从半夜三更得知柳皓波出门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柳皓波早晨过来给他请安说了那些话之后的这段时间内,反复思索才定下的事情。   所以,当柳皓波被解除家族事务中所有职务,另立门户成家娶亲的事情被柳家的族人知道后纷纷前来劝说的时候,柳裴元只有一句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若他悔过自新,将来自然还有机会。若他不知悔改一意孤行,我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些平日里受了柳皓波的好处,一心巴结下任家主的族中诸人,在柳裴元那里碰了钉子出来之后,便开始纷纷的议论起来,有的说柳裴元太不近人情,本来就没有嫡子,如今连长子都轰出去了。这下倒好,难道这偌大的家业果然要落到一个丫头生的庶子手里?   安氏是丫头收房的妾,虽然贤淑,但永远脱不了一个‘奴’字。安氏虽然也是妾,但却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不是家生的奴才。再不济也是一顶小轿抬进来的,总比收房的丫头要好些。再说,方孝耘这些年跟着柳裴元,总要抵得上安家那些外放的奴才可靠吧?   柳家的族人自然是从自身的利益上着想,他们只要年底能多多的分红,其他事情并不愿多管。可是这些年柳皓波对这些人着实不错,不仅逢年过节都单独有东西送来,平日里见了面说话也客气。不像那个武夫柳明澈,见了人理都不理。前些日子做了官,更是眼睛长到了头顶上,哪里看得见族中众人?   所以,族中大多数人还都是希望柳皓波掌家的。   柳雪涛和卢峻熙来的时候,柳裴元刚把最后一拨替柳皓波求情的人打发出去,吩咐了方孝耘自此刻起,任何人来了都闭门不见,只说老爷偶感不适,已经歇下了。   方孝耘见户峻熙扶着大肚子的柳雪涛从马车上慢慢的下来,心里便暗暗地叹道,遭了!姑奶奶这会儿回来,岂不是火上浇油么?大少爷若想翻身,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于是他私心里也不想柳裴元这会儿见柳雪涛,更何况老爷刚刚还发了话,不见任何人。   “姑爷,大小姐。奴才给您请安了。”方孝耘在二门门口慢慢地跪下去,给柳雪涛夫妇请安。   “父亲呢?”柳雪涛看了一眼方孝耘,心想这位大管家真是不容易,此时还能这般平静处世,没急着去替柳皓波张罗求情的事情也没急着去拉拢人心替柳皓波打算,可见父亲倒是没看错了他。单凭定力这一点,他就比别的奴才强。   “回大小姐,老爷今儿乏了一日,刚刚躺下。你看——要不,请大小姐先进屋稍坐片刻,奴才去瞧瞧老爷睡了没有?”方孝耘知道,这个时候若想柳雪涛不进去看柳裴元,说话必须掌握好分寸。   他没有依照柳裴元的话说:老爷偶感不适,已经歇下了。而是说:老爷今儿乏了一日,刚刚躺下。   几个字的区别,意思就很明显。   若说‘不适’,柳雪涛担心父亲的身体,势必要进去看看。   而说‘乏了’,便是明摆着告诉柳雪涛,老爷听那些人说话听得已经烦透了,这会子想安静一下,不想再听任何的劝说。   柳雪涛一听这话,便不再坚持进去看柳裴元。只叹了口气,说道:“我带了些新鲜的蔬菜来,你叫厨房的人做点清淡可口的小菜,待会儿给父亲晚饭时吃粥用。我且去安姨娘那里坐坐,等父亲醒了再过来。”说着,柳雪涛便转头看着卢峻熙。   卢峻熙笑笑说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屋里坐着,吃茶,看书,等你。”   柳雪涛原本想让卢峻熙先回去的,不想这死小孩开口便堵回了自己的话。算了,懒得跟他计较这些,他愿意等就让他等吧。   方孝耘给卢峻熙上了茶,又叫了一个婆子送柳雪涛去安氏的院子里,自己便出了上房院,去了厨房。   厨房从来都是大户人家最嘈杂的地方,人多不说,东西也多,人人都要吃饭,主子们的饭菜都是定例,自然不用多说,内宅的丫头婆子倒替着吃饭,也不是很麻烦,最麻烦的是外边的人,来来回回的没个早晚。更别说再来个亲戚朋友,摆酒设宴,更是忙乱不堪。所以厨房基本一天到晚都是忙着的。   方孝耘一到厨房,厨子杂役们都纷纷给他打招呼问好。今儿老爷发了火,下人们一个个也特别的严谨。方孝耘叫了一个小丫头的名字,吩咐道:“大小姐回来了,你立刻提着热水去安姨娘的屋里瞧瞧,看安姨娘可需要什么茶点果子,若有需要,赶紧的送过去。”   那小丫头便抬眼看了一下方孝耘,低声答应着出去。   柳裴元根本睡不着,方孝耘也不敢把柳雪涛来的事情瞒得太久。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方孝耘便趁着进去给柳裴元换茶的功夫,回道:“老爷,大小姐和姑爷来了。”   “哦?”柳裴元抬起头来,丢掉手中的一本账本,问道:“人呢?怎么没进来?”   “来了有一会儿了。大小姐带了些新鲜的蔬菜来,这会儿正跟安姨娘一起,说着怎么给老爷做小菜呢。”   柳裴元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点点头说道:“嗯,她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去厨房做什么?那里乱哄哄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还不去叫她赶紧回来?”   方孝耘听了这话,心头一酸,心想同样是孩子,怎么老爷就这么偏疼这个女儿呢?真是想不明白!   不过,方孝耘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很多很多事儿想不明白,尤其是和柳裴元有关的事情。因为这个主子本身就是个怪癖的人,做事离经叛道,非常理可循。   柳雪涛和卢峻熙进书房的时候,柳裴元正一个人在屋子里缓缓地运动。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神秘的功夫,动作极慢,柳雪涛初时以为是太极拳,但那招式却完全不一样。此时柳裴元正在低着头扭着脖子,分别向左向右,肩膀也跟着一起摇摆。把柳雪涛给看的莫名其妙。于是便凑趣笑道:“父亲这是练得哪家独门秘籍?您这拳法这么慢,如何能跟人家打架?我看二哥练剑,可都是极快的。”   柳裴元听见女儿说话,便缓缓吐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又搓了搓手心,淡淡的笑道:“都说你这丫头看的杂书多,见识广。这会儿怎么连这道门的《内功十二段锦》都不知道了?”   柳雪涛茫然的摇摇头,看了看卢峻熙,问道:“你知道么?”   卢峻熙笑笑,说道:“道家的《内功十二段锦》并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一种健身益寿,抗老防衰的修身养性的运动。”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这个很好,回头我也要练。爹记得要教我哦!”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练这个做什么?”柳裴元笑笑,转身走到窗前的矮榻上坐下,接过方孝耘递上的热茶,缓缓地吹了吹茶末,轻轻地啜了半口。方又问道:“这个时间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柳雪涛便笑笑,说道:“没什么,总觉得有好久没来看看您老人家了,想你了呗。”   “嗯!”柳裴元点点头,看着柳雪涛可爱的大肚子微微笑道,“还是我女儿会说话!今儿晚上别走了,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我这一天都没好好地吃东西了——方孝耘,你去厨房看看,晚饭得什么时候才好?”   方孝耘忙答应着出门去叫人到厨房催饭,说老爷已经饿了,叫他们赶紧的把饭菜传上来。   卢峻熙便不由得笑了,心想这就是养女儿的好处了吧?想着,他的眼神又忍不住瞥了柳雪涛的肚子一眼,白松音已经说过了,雪涛这回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哎!看来下次自己还要多加努力才行啊!   当晚,柳雪涛和卢峻熙陪着柳裴元用晚饭,只有安氏一人在一旁伺候,站在旁边的还有方孝耘这个大管家。   闲话之中,柳雪涛便转到了柳皓波的事情上,她刚要劝柳裴元几句,不料柳裴元直接抬手阻止,说道:“难得有点好心情吃顿饭,你们谁也别跟我提那些烦心的事情。不然的话,爹可要把你这嫁出去的女儿赶出门去了。”   柳雪涛撅了撅嘴吧,点点头,乖乖的闭嘴。   柳皓波再次被柳裴元关进了院子里不许出门一步,这次与上次不同,他身边的所有下人全部换掉,柳裴元把之前自己使唤的两个小厮并四个丫头给他指派过去,把他之前的佣人全部打发到二门以外当差。   这次的禁足,真的变成了软禁。   同样,方氏的院子里二十多个丫头仆妇全部卖掉,倒是留下了方氏之前的两个贴身丫头在,却被柳裴元同时禁足,说,若是她们两个丫头胆敢出方氏的院门一步,立刻打死完事。   柳裴元命人现巴巴的从外边新买了八个新人给方氏送去,说若是人不够使唤,过几天再给她另买。   方氏终于明白,这些年她辛辛苦苦的经营,根本抵不过柳裴元的一句话来的结实。   165 春柳抽新枝   厨房里的杂役小丫头青儿提了一壶滚开的热水去安氏的房里,却在走到半路的时候顺便拐了个弯儿走到了方氏的院门口,看了看那两扇紧闭的院门,她暗暗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你手里提的热水么?”   青儿回头看时,却见是洒扫上的张婆子,于是点点头笑道:“张大娘,我这儿提了一壶热水要送去安姨娘房里给大小姐冲茶呢,这个时候不需洒扫,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哟,真是巧了。刚才我从二门进来,看见你姐夫跟你爹在那儿说话儿呢,他们说今天你姐姐要回娘家去,想连你一起接出去姐妹聚聚,我刚还想着去跟你说一声呢,不想却这这里遇见。你且去跟大管家告假吧,这水我来给你送。”   “真的?那可真是谢谢张大娘了!”青儿听了这话,高兴地给张婆子福了福身,把手里的热水壶交给她,便高兴地走了。   张婆子接过水壶,左右看了看并无闲杂人等,便走到方氏的院门口,把一个空心的竹哨从门缝儿扔了进去。听见里面啪的一声后,便匆忙离开。   方氏这次被禁足,与之前不同。之前的时候明着禁足,实际上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哪一件也瞒不过她去。这次柳裴元下了狠心,把她身边的人清了个干净。她院里的奴仆尽数卖掉,只留了两个贴身的丫头一起陪她禁足。这样一来,便如同砍去了她的手臂耳目,让她一下子陷入孤立之中。   但是,方氏和柳皓波二人在柳家当权十几年,已经被她们收买控制的奴才何止大半。柳裴元一卖人,剩下的那些人便都惊慌起来。各人心思不同,有的想赶紧的收敛,寻找新的靠山,而有的则希望风波赶紧的过去,方氏能重新出山,重整山河。   这张婆子便是后者中的一个。青儿自然也是,方孝耘明着是忠于柳裴元的人,可说到底他还是方氏的哥哥,自然不希望自家妹妹这辈子都被禁在这四方小院之内。   方氏院子里新买来的八个仆妇中,有四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四个是十四五岁的丫头。方氏只叫她们分别在小厨房和厢房的绣架针线上伺候,其他事情一律不用管。院子里也不许站人,所有的人都不许在院子里走动。   而院门口的抄手游廊下,方氏则安排了一个陪自己一起禁足的心腹丫头兰香在那里坐着,什么事儿也不用做,只在那里坐着就行。因为她觉得,不管怎样,方孝耘这个哥哥会设法给自己通风送信的。里面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外边的人呢?柳裴元总不能把家里一大半的下人都卖出去吧?   果然,竹哨一扔进来便被兰香捡了去,悄悄地送到了方氏的手中。   方氏虽然出牙小户人家,但这几年为柳裴元主理中馈,也认识了不少的字。写不会写,认倒是没问题的。   纸条不是方孝耘写的,却是柳皓波写的。方氏认识柳皓波的笔迹,展开一看便知。   纸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方氏原本浮躁的心在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便瞬间安静下来。她感觉到柳皓波这样写,自然不仅仅是安慰她,而是明显的有下一步的打算。   兰香见方氏看了纸条之后沉思不语,便情声问道:“夫人,大管家可说了什么?”   .   “不是他,是大少爷。”   “大少爷?那……”兰香惊讶的问道:“那怎么可能呢,奴婢已经听说了,大少爷身边的人也全被老爷换了,竟连贴身的人也都打发出去了……”   “下人是都全部打发出去了,可是金盏是打发不出去的。她可是怀了大少爷的骨肉了。”方氏得意地看了兰香一眼,又叹道:“你的肚子也不争气,若是能跟她一样也怀上,这会子我还多个指望。”   兰香便无奈的低下了头。她也想怀上大少爷的孩子啊,可是无奈身子不争气又能怎样?白白的便宜了金盏那个死丫头,原本是个二等丫头,如今凭着肚子争气,倒是成了有名分的妾了。   方氏看兰香不说话,便叹道:“你也别灰心,又不是没机会。老爷总不能把我禁在这里一辈子。大少爷眼看着就要娶亲了,他就算是让他出去单过,也没有净身出户的道理。家私产业自然是要分过去一些的。不过是两个庶子,再不济也是平分。凭着咱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难道就要被安氏那个贱货给比下去了?   兰香听了这话点点头,却又担忧的叹了口气,说道:“大小姐又来了呢。这三天两头的往回跑,老爷见了她就开心,把儿子全都放在脑后去了。我刚听说,大小姐去安姨娘那里了,方管家叫人去给那边送热水呢。”   “这两个贱货!早晚有一天,我要她们死在我的手里!”方氏咬牙切齿,这辈子她最最恨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安氏,一个便是柳雪涛了。   恨安氏,是因为她惯于藏拙,表面贤良,实际上却每每跟自己作对,回回都坏自己的好事。若不是安氏一直细心护着柳雪涛,那个小妖精又如何会活到今日?   如今她们两个走的如此亲近,一个是柳裴元眼里的贤良女人,一个是他的心肝宝贝。而自己当牛做马的辛苦了大半辈子竟落到如此地步。此时此刻,方氏真恨不得把安氏和柳雪清两个人撕成碎片挫骨扬灰!   兰香忙低声劝道:“夫人莫急,大少爷定然有下一步的打算的。说不定,他这次是故意让老爷查出来的,好借此独立门户,将来接了夫人出去,行事岂不更加方便?”   方氏便惊讶的扭头看着兰香,问道:“这话你听谁说的?是大少爷亲口告诉你的么?”   兰香摇摇头,低声说道:“奴婢自己猜的。大少爷不是叫夫人不要着急,静观其变么?”   方氏点点头,再看看手中的纸条,不再言语。   柳皓波此时也并不是方氏想象的那么镇静,被踢出家族自立门户的事情显然也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更不是他故意设下的什么圈套。当时他想着大不了父亲会狠狠地打自己一顿,再去祠堂跪上一夜,就像之前那次柳明澈挨打一样。虽然他知道自己挨打柳雪涛不会去父亲那里求情,但拼着被打个半死,等事情一过,一切还有转机。   可是面对今天这副局面,他的确有些措手不及。   柳皓波措手不及之时,更加担心方氏那边沉不住气,再做出些过激的事情来激怒了父亲,所以才想方设法通过自己的侍妾把这纸条塞进小孩子玩的竹哨里,再通过方孝耘送到了方氏的手里。   他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成婚的日子早些到来。到那一天,自己便可以从这四方小院里走出去了。   苏州李氏,乃一方名门,婚礼绝不会寒酸。柳皓波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极爱面子的。就算是为了打发李家满意,给自己新买的院子也绝不会太差。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柳明澈暂时不在江南,一切还来得及。   自柳皓波被禁足的这天起,一直到十五日后柳裴元撤了他的禁足令为止,这半个月内,柳皓波一直都在书房里读书练字,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同院子里的下人问过一件外边的事情。就连怀了他孩子的金盏也在他被禁足的当天搬了出去另住,再也没进过他的院子。   还有五天便是婚期了,柳裴元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继续从院子里禁下去。   方孝耘带着柳裴元的话过来叫他去前面大书房的时候,柳皓波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心中叹道:总算可以重新开始了。   柳裴元不惜重金在半个月的时间之内给柳皓波置办了一座三进的院落。这院落和柳家相距不远,只隔着一茶街。九成新的院子,之前的主人是给柳家供应蚕丝的蚕农,把这院子卖给柳裴元本身也有巴结的意思。   不过柳裴元并没亏待了他,按照当时的价格又给他加了五百两银子,这蚕农便又做了个顺水人情,把里面的家私一应送给了柳裴元。   买下这座院子之后,柳裴元又叫人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番,这三进三出的院子也算是焕然一新。用来给柳皓波娶亲成家倒也说得过去。   柳皓波随着方孝耘进了柳裴元的书房,原本准备再挨一番教训的。谁知柳裴元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方孝耘道:“你去带几个家人,把大少爷随身用的东西都打点整齐,一并送到新宅子那边去吧。”   方孝耘答应了一声退下。柳皓波便对着柳裴元的背影跪下去。   柳裴元摆摆手说道:“成家之后,你便不再是孩子了。这些年你读圣贤书,大道理也不用我来告诉你。生意上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搬过去之后只管好生的读书用功。今年秋天有万岁爷加开的恩科,你可以去试一试,若是能中个举人,也不枉我对你这十几年的教导。”   柳皓波一听又傻了眼,不解的问道:“父亲……儿子这些年也没想过进考场,这中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您怎么会想起让儿子去参加科考?”   “中不中的,都去试一试吧。不中呢再说,反正有我这个父亲在,还不至于饿着你。”柳裴元说着,便对着背后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去收拾东西吧。那边已经都收拾好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不用过来回我了。倒是你姨娘那里——你就过去说一声吧。”   柳皓波愕然。一时摸不清自己这位老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想把自己送进官场,然后把柳明澈给叫回来?   他也太自信了吧?且不说自己能不能中举人,就算是中了举人,明年春闱也不一定就能中进士,就算是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有像样的官职。就算是有了官职——可柳明澈如今已经是兵部的人,身在朝中不由已,这官儿还能说不做就不做了么?   柳皓波心思万千却不敢多问一句,他知道此时父亲并没有消气,说再多也是无用。于是他给柳裴元磕了个头转身出了书房,便向方氏的小院里走去。   方氏尚在被禁足,但既然是柳裴元有话让他去见她,自然是不会有人难为的。   方氏半月没见柳皓波,真是心如油煎。此时见他憔悴了许多,更是心疼不已,若不是顾忌着大家子的规矩在,她恨不得上前搂着自己的儿子大哭一场。可是,外边那么多下人看着呢,她再难过也得忍着,上前去看着柳皓波苍白的脸色,红着眼圈儿叫了一声:“大少爷……”   柳皓波便微微躬身,叫了一声:“姨娘。这些日子身体可好?”   方氏再也把持不住,唔的一声哭了起来。   兰香忙上前劝道:“二夫人,大少爷在这儿站着呢,有话儿进屋去慢慢的说吧。”   方氏点头,便一侧身,一边拿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对柳皓波说道:“大少爷,进屋坐吧。”   柳皓波点点头,却忍着心头的悲情,一脸平静的看了看院子里地八个下人,抬脚进了屋门。   落座后,兰香亲自捧上了热茶,方氏带着新买的两个丫头下去,并带上房门。   方氏便呜咽着问柳皓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事情如何就成了这种结果?”   “这次是我虑事不周,让姨娘受连累了。”   方氏又拿了帕子捂着脸,呜呜的哭道:“何必跟我说这种话?我这一辈子又是为了谁呢?你好我便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活不成了……”   “姨娘莫要着急,一定要爱惜身子,好好地珍重。别跟那些人比,赢得再多,没有一副好身子骨儿享受也是枉然。”柳皓波说话时,眉梢微微一挑,瞥向屋子外边的正前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然。   方氏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那所大宅院正是之前直侯夫人养病的时候住过的‘柳荫堂’。这院子匾额上的字还是柳裴元亲手所题,乃取‘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诗句里的意思。当初方氏不解,还专程问过这两句的意思。   柳荫堂。   方氏想起当时柳裴元的话心里便来气,他当时是在暗示柳家的人要把柳家的荫蔽都给那个短命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么?哼,那也要她的孩子有福气承受才行。   柳皓波见方氏的目光亦投向柳荫堂那边,便浅浅的笑了笑,说道:“姨娘好生养着,凡事想开些,莫要着急。儿子终归是老爷的亲骨肉,虎毒不食子,再怎么样,儿子这条命是无忧的。”   方氏点头,说道:“你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你今儿是要搬出去住了?”   柳皓波点点头。   “原本我想着让兰香跟你去的。可如今老爷并没有发话,她如今也只能陪着我在这里苦熬着。金盏那丫头也是个好的,模样倒在其次,我看中的是她心思细腻。在你身边服侍,我倒也放心。”   “她怀着孩子,这些日子还是住在这边。那边……毕竟是新买的院子,各处并不周全。姨娘放心,父亲爷会安排人照顾好她的。而我,自然也会自己照顾自已。”   方氏又想说什么,却被柳皓波用日光止住。   一时无话,柳皓波便从方氏那里告辞出来,回自己房里看着下人们收拾了东西,坐了车出了柳府直奔自己的新宅而去。   卢家。旭日斋。   柳雪涛靠在舒适的软榻上拿着紫燕做的小衣裳左看右看,不住的唏嘘惊叹,虽然她两世为人,却也没见过这样有爱的小衣服,再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韵味。   卢峻熙终于放下手里的书,他假装认真的看,却根本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这女人一时偷偷地笑,一时又轻轻地叹息,又拿着那红绫小袄翻来覆去的看,把他的心都给翻乱了。于是他干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步跨到软榻跟前,靠在柳雪涛身边歪下去,把她手里的小衣服拿开便摁着她乱亲一气。   柳雪涛低声笑骂着狰扎:“大白天的你又闹什么?还不放开!叫丫头们瞧见又该笑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哎哟——你压着孩子了,起来!快起来……”   “哎!娘子,你啥时候才能生啊!”卢峻熙终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放开了禁锢的双臂,侧撑着脑袋,歪在柳雪涛的身边,手指在她红红的唇上轻轻地摸索着,依依不舍,十足的贪恋。   “还有一个多月嘛!我都不着急,你又急什么?”柳雪涛推了推他,他却稳如山石,毫不动摇。她只好放弃,身子往后躲了躲,躲到软榻边沿上去,又被他霸道的拉回来。   “我怎么能不着急呢,有这个小东西在你的肚子里,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借口……”   “这怎么叫借口?当时不是你要死要活的非要我给你生孩子么?”柳雪涛瞪了这小屁孩一眼,这天杀的居然开始嫌弃孩子了!   “唔……我没想到还会这么麻烦么,你知道这简直不是男人过的日子,瞧我这满嘴的火泡……”说着,他便撅起嘴巴凑过来让她看。   柳雪涛便对着外间叫了一声:“碧莲,去厨房把白糖罐子拿来。”   碧莲在外边做针线呢,听了柳雪涛的话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取白糖。   卢峻熙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转身看着柳雪涛:“明儿峻晨迎亲,不许你去凑热闹,听见没。”   柳雪涛点点头,应道:“听见了。你都说了几百遍了。”   “如今多事之秋,你大哥的婚事也近了。这乱哄哄的,我可不想你又不小心被那个不长眼的给碰一下推一下的。这些人一个个盯着你盯得眼红脖子粗的,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哎——我说,你那大哥为什么那么忧你啊?你又不跟他们争家产,又不碍他们什么事儿。他干嘛下那么毒的手,非要置人于死地呢?”   柳雪涛笑笑,神秘的看了卢峻熙一眼,低声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嗯。” 卢峻熙点头。   “非常想?”   “嗯嗯!”卢峻熙再使劲的点头。   “好吧,索性今天也是闲来无事,不如我就告诉你吧。”柳雪涛说着,便从软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趿上鞋子,拍手整了整歪歪斜斜的衣襟,然后转身看着卢峻熙,说道:“走啊。”   “不是说话儿么?怎么又成了走?”卢峻熙原本想着懒懒的躺在媳妇身边听端详呢,却不知这女人怎么又下了榻穿上了鞋子。   “去厢房,给你看一样东西。”   “厢房?”卢峻熙一愣,但依然从榻上起身下来,不解的问道:“厢房里有什么东西?”   .   “去了就知道了。”柳雪涛头前走着,卢峻熙从后面紧跟,二人出了正房屋门口沿着游廊走到西湘房门口,柳雪涛便叫了一声赵嬷嬷:“妈妈,把房门打开。”   赵嬷嬷便找来了钥匙,把西厢房的房门打开。卢峻熙跟在柳雪涛身后进了屋,却见屋里面排着一大排整整齐齐的大红漆掐金绘五彩龙凤呈祥的大箱子。   卢峻熙挨个儿的看了一遍,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个。于是问道:“娘子,这不是你的嫁妆么?这个我知道呀,你的嫁妆单子我之前瞧过,都是些珍贵的东西。我早就想好了,这些东西我们都不要乱动,将来留给咱们的孩子。今儿就不必挨个儿的看了吧?”   柳雪涛笑笑,对赵嬷嬷说道:“妈妈,把那边第二个箱子打开。”   赵嬷嬷依言,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来,把箱子上的铜锁打开后,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把箱子盖掀起来。露出了里面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两尺多长的红木雕花匣子。   卢峻熙走过去看了看,猜着这一箱子应该是柳裴元陪嫁女儿的珠宝首饰。当时他是看过单子的,具体是什么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他只记得当时王氏叹息着,柳家果然是江南巨富.给女儿的东西样样都是拔了头筹的。   柳雪涛又叫人把上面的几个红木雕花匣子拿出去,却指着大箱子底上的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说道:“把这个给我拿上来。”   王嬷嬷便亲自蹬着凳子弯腰去伸长了手臂,好不容易才把底上的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拿上来,又看了看那上面精巧的机关暗锁,笑道:“这个匣子奴才是没有钥匙的,怕只有主子能打得开。”   柳雪涛笑笑,接过那匣子来放在一边的红木柜子上,转身对那两个小丫头说道:“没你们的事儿了,出去词候着。”   小丫头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柳雪涛便从发髻间披下了一根银簪,用簪子头上的一朵缧丝梅花扣在那檀木匣子的暗锁上,轻轻一转,匣子便啪的一声弹开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旷世奇宝,却只有几张泛黄的梅花笺,还有一个薄薄的账本。   柳雪涛便拿出那几张梅花笺来,叹道:“这便是我母亲的遗书了。他们屡次三番的害我,只怕就是因为这份遗书,还有这个账本吧。”   卢峻熙接过那几张梅花笺,尚未打开看时,便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卢峻熙心头一动,暗道,怪不得岳父自从丧妻之后再不续弦,看来这位岳母大人亦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单看这素帛梅花笺,再闻闻这抹淡淡的幽香,便叫人忍不住称奇。   于是展开看那梅花笺时,却见第一张上是几句《诗经》里的句子:“生死挚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二张梅花笺上写的却是卓文君的《白头吟》,卢峻熙抬头看了柳雪涛一眼,再低头看时,见那梅花笺上泪迹斑斑,似是主人伤心至极时一边哭泣一边写的句子。那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笔画更是软弱无力,再没有之前的清风傲骨。想必,这是在柳裴元纳妾之日,复侯夫人的伤心之笔。卢峻熙看了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间多情女子何其多,而终生幸福者却是少之又少。新婚之时,信誓旦旦,握着一双红酥手,许下海誓山盟。但前脚誓言犹在耳边回响时,后脚便有新人进了门。多子多福,纳妾收房。折腾到最后又是什么样的洁果呢?   第三张梅花笺,则真的是夏侯夫人的遗言:“妾夏侯氏依莲,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六岁时进柳家之门,与君乃少年夫妻。十年来,夫妻举案齐眉,从未有过嫌隙之言。今妾自知大限已到,请恕妾身不能伴君白头。妾今生之遗憾有二,一为无子,再者,女尚襁褓之中,妾却要长眠于地下……”   卢峻熙看到一半时,便喟然长叹。   复侯夫人的聪慧,秀敏,至情至性的样子只通过这只言片句已经跃然纸上,如婷婷立于面前。   柳雪涛拿着那簿薄的账本,叹道:“母亲遗嘱,说父亲当日曾许下诺言,父亲动用母亲的妆奁之资扩展家业,将来必将家业之半数交给正妻夏侯氏之子女。女亲未能给父亲生下儿子,那么依照父亲的诺言,柳家半数的家业将来只能有我来继承。这件事情并不是父亲和母亲二人的私房话,而是立了账册的,账册里所记的账目乃是父亲用母亲的钱之前之后的明细账目。   我之前翻看过,当时柳家生意受当朝局势的影响,各处资金短缺周转不灵,几乎已经到了绝境。母亲的妆奁之资抵过当时柳家生意的两倍。且这本账册共有三本,母亲一本,如今在我的手里;父亲那里还有一本;柳家当年的族长作为证人,也留着一本。   如今老族长早就去世了,他那本账册已经不知去向。但这件事情在柳家当时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母亲死后,我尚年幼,父亲生怕族中有人打我的主意,便再不许人提及这事儿。后来,随着族中老人相继去世,后辈年轻的人则无从知道。所以,到如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卢峻熙便不解的问道:“岳母是正妻,柳家的家业正经应该是嫡子继承,为何还有诺言账册之说?”   柳雪涂无奈的笑笑,把账册打开指着立账时间说道:“这本帐册的立账时间是在大哥和二哥出生之后,而那时,母亲尚未怀我。”   旁边的赵嬷嬷便叹道:“夫人当年其实也怀过两个哥儿的,一个生下来不足月就夫折了,另一个怀到六个月上小产了,生下来便是个死胎。然后连着几年都没有怀孕,老爷才收了安姨娘为妾,又从外边纳了方姨娘进门。当时夫人虽然心中不快,但为了柳家子嗣着想,她只能把泪往肚子里咽。夫人的身子也正是这样给糟蹋的不像样子了。以至于后来生下小姐……便再也没好起来……”   卢峻熙下意识的握住了柳雪涛的手,叹道:“想不到岳母的境况竟然如此惨淡。怪不得夏侯家的人会怪罪岳父,说岳母是被人害死……若我是夏侯家的人,我定然也会这样想的。”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说道:“其实父亲和舅舅闹翻的缘故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母亲的死。其中更有这账册和遗嘱的缘故。勇舅当年以我的安全为借口,要父亲答应我九岁那年嫁入夏侯家,给表兄为妻。父亲自然不舍,更以为舅舅是为了柳家的一半儿家业才这样做,九岁的我只不过是个孩子,待我嫁入夏侯家之后,他们势必以我年小不知事理为由给复侯瑜纳妾,那样,我的日子便更加难过了……   卢峻熙点点头,叹道:“岳父大人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九岁的女孩进门,自然是不能主理中馈更不能开枝散叶的。他们有这一条理由,纳多少房妾室都不为过。到时候,柳家的生意已经归到了夏侯家,岳父大人再说什么都晚了。   柳雪涛点头,叹道:“所以,这也是近年来父亲把这件事情紧密的隐瞒起来的原因。他生怕有些人是打着那份家产的主意上门提亲,所以在我的亲事这件事情上特别的敏感。如今柳家的人除了赵嬷嬷和父亲及两个姨娘之外,恐怕没有谁还知道这件事了。   卢峻熙皱眉,摇头说道:“话虽这样说,但只要两个姨娘知道,你两个哥哥就必然知道。别人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你大哥知道,是必然不会放过你的。”   “二哥是不知道的,我也是前一次回家去的时候,安姨娘才告诉我。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没有我,他们不说,我也不会知道这事儿。”柳雪涛又翻了翻手中的薄薄的账册,不耐烦的合上去,又叹道:“想来,大哥是见我怀了身孕,恐怕父亲会一时高兴把这件事情给当众宣布出来,到时候他再怎么样就来不及了。不然他那样慎密之人,如何会这么沉不住气?三番五次的对我下手。”   “嗯,定然是这个缘故。”卢峻熙说着,又摸出了那个小小的药瓶儿,“这个小瓷瓶算一次吧?”   “算是吧。”柳雪涛点头,把手里的账册放回紫檀木的盒子里去,又把卢峻熙手里的梅花笺也拿回来,仔细的折叠好了,再细细的放好,然后把那紫檀木的盒子啪的一声合上,交给赵嬷嬷命她收好了。   卢峻熙过去扶着赵嬷嬷踩着凳子又把那盒子放到箱子底上,然后把那些首饰盒子一一的摆放整齐,再把大箱子盖好落锁。   柳雪涛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心头轻松了许多。感觉自已一直以来的隐隐不安和担心如今终于有个人可以分担一下了。而卢峻熙听了这些话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钱这东西,卢峻熙自以为不缺。卢家虽然比不上柳家富庶,但也是小康之家,干顷良田在手,吃喝用度皆不用发愁。纵然他这辈子没有功名,没有俸禄,也是吃不完喝不完的。柳家的家业,卢峻熙一点也不想要,如果让他选择,他宁可选挥让柳雪涛放弃那一半的股权,在卢家和自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是,他也明白,这件事情他想可以这样想,话却不能直接说。   自己媳妇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卢峻熙很明白。她自己不说放弃,别人谁说也没用的,纵然柳裴元如今反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份家业再也没有柳雪涛的份儿了。但如果柳雪涛她非要替母亲讨个公道,卢峻熙也只能拼死和她并肩上了!谁让她是自己孩子的娘呢?!   两日后,卢峻晨迎娶芳菲,五日后,苏州李家送长女李氏来绍云县与柳皓波完婚。   绍云城里最近接二连三的有喜事,各家商铺和来往的客商百姓们都跟着喜庆起来。唯独卢家大院里却没什么动静。卢峻晨娶亲,热闹的是卢峻熙给他新置办的宅子里的事情。芳菲从安家巷子里林谦之的小院里上了花轿,在卢峻晨的新宅子里拜堂成亲,当日柳雪涛以身子太重行动不便为由,并没有露面儿。   卢峻熙倒是去了,只坐了坐便回来了。   为卢峻晨主持婚礼的是卢家的老族长,并卢德楠等族中的长辈。卢泓安也过去帮忙打下手。卢峻熙身为大少爷,只要到场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他们兄弟不和乃众人皆知的事情。   柳皓波成亲,按道理柳雪涛是必然要过去的,可这天偏生不巧的很,一大早起来柳雪涛便说肚子有些痛,感觉很是不舒服。卢峻熙更不敢让她出门,立刻叫人请了四个稳婆来轮流词候着,自己也不敢离开,只把卢泓安叫了来,吩咐他立刻去柳家府上,送上重重的贺礼,并去给柳裴元磕头请罪,说大少奶奶怕是要生了,今儿这喜酒估计是喝不成了。等孩子生下来,再一并抱着外孙来给老爷子道喜。又叫人把泓安的母亲请了来帮忙。   娶儿媳妇本来就是极高兴地事情,可因为柳皓波之前做的那些事儿,让柳裴元很是不爽。可听说女儿要生了,柳裴元却立刻高兴地不得了,拉着旁边的以为至交笑道:“看来我家今天真的要双喜临门了!”   柳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众人都向柳裴元道喜,说柳家喜事连连,加上卢家这门姻亲,连着三门喜事,可以说是‘阳关三叠’‘梅花三弄’了。   柳裴元脸上是乐得合不拢嘴,心里却一直在挂念着柳雪涛那边生孩子的事情。可偏生这种事儿他一个当爹的又无计可施。只好干着急等着罢了。   卢家,柳雪涛初时并不觉得怎么痛,头一胎的阵痛,间隔的时间很长,疼的时间却很短。隐隐的,像是月事要来的样子。她便没有当回事儿,只管靠在榻上,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一点都不紧张。   黄氏是过来人这个时候自然要守着柳雪涛,卢之孝家的也一起守在里面。稳婆子一边吩咐丫头们准备热水,棉布等临盆用的东西,一边在里面同黄氏等人说笑。   卢峻熙却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把稳婆叫来一遍又一遍。最后连卢泓安的母杂容氏都劝道:“大少爷,少奶奶要生还早着呢,您也不必急成这样。”   卢峻熙点点头,又问容氏:“嫂子,你看这事儿还缺什么少什么,赶紧的,趁着雪涛还没生,好叫人去预备。别待会儿东西不凑手儿又耽误事儿。”   容氏原想说没什么可准备的了,可忽然又想到一事,问道:“奶妈子呢?怎么不见奶妈子?”   卢峻熙闻言如醍醐灌顶,急的一拍脑门子,叹道:“我哪里知道这个?这会子才说奶妈子,可去哪儿找呢!”   容氏一时也急了,说道:“前些日子我跟少奶奶提及这事儿,少奶奶说不用操心,她自有安排。可是我瞧著,怎么都到了这时候,还没见着奶妈子的影子呀?这孩子等会儿生下来,可吃谁的奶去呢?   .   .   第166章 喜庆石麟生   容氏便叹了口气说道:“之前我听说后街上王屠户家的女人刚生了孩子。那女人身子壮的跟一头牛似的,要不。。。。。。咱们那点银子先把她接进来?”   卢峻熙摇头叹道:“人家又不是咱们家的奴才,如何说接便接进来?总不能以势压人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过是临时的主意。奶妈子还得找啊,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没有合适的人,咱们小少爷生下来总的吃奶吧?先把那女人接进来住一两天,等找到奶妈子自然让她回去。大不了咱们多给王屠户些银子钱罢了。”   卢峻熙便点头说道:“这话很是,他要多少都加倍的给他,这事儿就交给嫂子你了。别人去说怕是不成的。”   容氏答应一声,便往外走。卢峻熙忙叫林谦之:“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拿上银子跟着嫂子去!”   林谦之不等卢峻熙说完,便跟了出去。   那王屠户的女人娘家姓姜,刚生了孩子不足百日,听说卢家大少奶奶想让她去做小少爷的奶娘,一天给五钱银子的奶水钱,还准带着她那不足百日的丫头一起去卢家大院,两口子便高兴地合不拢嘴。忙不迭的要去收拾衣裳。容氏便劝道:“大少奶奶那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你的衣裳带去了也穿不上,还是别费劲了,抱上孩子这就跟我们走吧。”   姜氏便答应一声,把襁褓里的孩子抱起来便跟着容氏来到了卢家大院。林谦之便在后面给了王屠户五两银子,说先付了这十天的奶水钱。   王屠户连声道谢,亲自送出了老远才回去。   街坊邻居见了,便都笑道:“你女人这一去可是攀了高枝儿了!给卢家的小少爷当奶妈子,将来可少不了你们家的好处!”   王屠户便嘿嘿笑道:“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我这儿图的也不是什么好处。人家大少爷和少奶奶人是慈善人,平日里从来不干那些伤势欺人的事情。人家肯用咱女人,那是瞧得起咱宰猪的。。。。。。”   “嘿!说的好听,不图好处你接银子接那么麻利干什么?!”   “就是,要不你把这五两银子给我们,怎么样?”   “起开,起开!”王屠户听了这话把手里割肉的刀一挥,瞪了那人一眼呲牙咧嘴的吆喝,“这钱是奶水钱,给你?你有奶么你!”   众人哄笑着走开,却也三五成群的议论开来。   “你说这卢家的大少奶奶也真是的啊,这孩子都要生下来的,却连个奶妈子都没预备。到了这时候却把张屠户家的女人给临时抓了去。你看人家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在孩子临出生前两三个月就开始找奶妈子?”   “说的也是。不过卢家大少奶奶也是个年轻人,哪里经得过这些事情。她们家也没有个老人给料理,想不到也是有的。”   “放屁,家里没有老人,总有老妈子吧?连咱们这些穷人都知道提前找奶妈子,大宅院里的婆子们会不知道?既然知道,哪里会不提醒呢。我女人跟卢之孝的女人要好,她听卢之孝家的女人说了,大少奶奶不愿给孩子找奶妈子,说是---要自己养。”   “什么?自己养?噗---哎呦,您别逗了,这岂不是要笑死人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不都是奶妈子奶大的?她居然要自己养。。。。。。这说出去不怕人家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穷的连奶妈子都请不起了呢!”   “谁知道呢!这天大地大,什么人都有。这位少奶奶一生下来没有娘,过了门又没了婆婆。这命可够硬的,不知道生了孩子会怎样,反正她可真是个特殊的主儿。。。。。。”   “说的也是,我也听说她为人处世和一般人不一样,奇怪着呢!哎。。。。。。大户人家的事儿,咱们怎么也闹不清,行了行了,我得赶紧的去买米,我女人还在家等着米下锅呢。”   。。。。。。   议论的人们渐渐地散开,狭窄的青石街道上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那里良久不动。两边的杂货摊子后面的摊主不停地叫卖,青菜萝卜,新鲜的鱼虾,还有猪牛羊肉。。。。。。嘈杂繁华之中,那一身灰色长衫却显得那样孤独,突兀。   卢峻晨作为卢家的庶子,在柳皓波成亲这日也带了一份贺礼前去喝喜酒。酒席上听说卢家大少奶奶即将临盆,他的心里便咯噔一下。   带到酒席散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就黄昏。   芳菲见他醉醺醺的从外边回来,便带着一个小丫头扶着他进到屋子里,又叫小丫头去煮醒酒汤来,便拉过一条被子给他盖上,转身就走。   卢峻晨却顺势拉住芳菲的手臂,借着酒劲儿猛的把她搂进怀里,抬头就凑上去啃咬。   芳菲死命的挣扎,却无济于事。终究还是被他撕烂了衣衫,推进床里狠狠地要了一次。   小丫头煮了醒酒汤来听见屋里的动静自然不敢进去,又悄悄地退下。   事毕后卢峻晨的酒也醒了大半,看着锦被里满脸泪痕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芳菲,沉声说道:“大少奶奶那里生了没有?”   芳菲不语。   “听说她连奶妈子都没请,不知道留着那么多钱做什么。难道要等着死了带去棺材里不成?”卢峻晨在芳菲面前时从不掩饰对柳雪涛的恨意的,他知道反正就算是自己说柳雪涛是菩萨芳菲也是不相信的。   芳菲皱着眉头翻过身去,背对着卢峻晨。   卢峻晨看着她消瘦的肩膀,一抬手从背后搂着她,一边揉捏着柔软的酥胸一边问道:“横竖她今晚肯定是要生下来的,明儿一早你就可以去道喜了,顺便---也看看你的心上人?”   芳菲便猛地挣开卢峻晨的手臂,腾地一下子坐起来,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推开身上的被子便要下床去。   卢峻晨见她果然恼了,便皱着眉头对着她的背影说道:“你这是什么狗脾气?在这么不听话,爷我明儿就买两个丫头回来放在屋里,你情愿守活寡我成全你!”   芳菲恰好走到门口,听了他这话便猛地站住脚步,徐徐转过身来冷冷的看了卢峻晨一眼,说道:“随你的便。你喜欢买多少个尽管买,就算你一纸休书把我休了,我也没有怨言。”   卢峻晨一愣,心想这死女人如今倒是硬气了?   都是他妈的柳雪涛那个娘们弄得,不知道娘们儿给顾明远那个老东西下了什么药,顾明远那个只进不出的老货居然会收了这贱人做什么义女。嫁妆一分也没出,白白的叫老子多了个老丈人伺候着。   当晚,卢家大院里灯火通明。   所有的下人都没有回家,男女老幼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候着,白松音也被卢峻熙请了来,四个稳婆在里面守着,丫头们端着脸盆进进出出的折腾。   卢峻熙守在院子里,愣是没听见柳雪涛叫唤一声。   于是他拉着白松音问道:“三爷,不是说女人生孩子都要哭叫连天的吗?怎么我媳妇吭都不吭一声?”   白松音笑笑,对这位大少爷如此小白的问题很是无语,只得无奈的说道:“人与人不同。大少奶奶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些痛苦对别的女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在她来说应该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所以---她这时候并没有叫喊。”   “哦。。。。。。那是不是。。。。。。还不到时候?”   “或许是吧。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哎!这都一个大白天了,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真是急死人了!”卢峻熙在院子里来回的打转。   此时春暖花开,旭日斋的院子里养了许多名贵的花卉,比后面的花园子还精致。白松音便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借着月色品茶赏花,他是个大夫,见惯了生死,对女人生孩子这种事情根本都不放在心上。所以他和卢峻熙俨然是两种心情。   “大少爷,急什么?这孩子的出生都是要看时辰的。什么时辰出生的孩子便注定了什么样的命运。今年是猪年,小少爷属猪的。这正是晚饭之后小猪呼呼睡觉的时候,这说明这孩子呀长大了是个享得了福的命。”   卢峻熙看了白松音一眼,叹道:“想不到三爷也相信岐黄之术。”   “人的命,天注定。不信也的信啊!就像大少爷你---在下就十分的佩服。”   “佩服?佩服我做什么呀,我现在还是一事无成呢。三爷您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名医了。”   “哪里哪里。大少爷乃人中龙凤,将来必定要凤飞九天做出一番事业来,绝非在下可比。。。。。。”白松音摆摆手,他是故意的拉着卢峻熙闲扯,不愿看他焦躁不安的转来转去影响他品茶赏花的心情。   卢峻熙哪有心情听他胡侃,不再答话,只是焦急的看着窗户纸上来来回回晃动的人影儿。然后又着急的抬头看看天上的一轮明月。   忽然一声凄厉的嘶叫,卢峻熙的心一下子就倒了嗓子眼儿,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一把扶住凉亭的柱子喊了一声:“雪涛。。。。。。”   然后是婴儿嘹亮的哭声划破了夜空,把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都给搅动的欢呼雀跃起来。   “生了生了!”   “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少奶奶生了!”   “母子平安,小少爷胖着呢!”   “母子平安!恭喜大少爷。。。。。。”   卢峻熙双手合十对着夜空拜了拜,念了声:“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喉间便被一阵心酸哽住,眼睛一热,泪水差一点就没忍住当着白松音的面落下来。   白松音早就是做父亲的人了,见卢峻熙激动成这样,也十分的理解。便站起来劝道:“大少爷,快进去看看孩子吧?”   “是,是。。。。。。白三爷,还要麻烦你快些去给我媳妇把把脉,看她身体如何?”   “嗯,行。”白松音答应着,起身往柳雪涛坐蓐的东厢房里走,卢峻熙便从后跟着一直走到屋门口,白松音便回头劝道:“不过少奶奶刚生了孩子,这屋子便是俗称的‘血房’,男人家都是要忌讳一些的,我是大夫没办法,你就不要进去了吧?”   “我从来不信这些,自己的妻小,进去看看又何妨?”卢峻熙不顾赵嬷嬷和卢之孝家的阻挡,推开她们抬脚进门。   柳雪涛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身子底下铺着的是原来准备的厚厚的棉褥,棉褥下面铺的是褥草,屋子里已经被婆子们收拾过,但依然还有一股血腥的味道。卢峻熙看见柳雪涛苍白的脸色和咬破的嘴角,心里一阵刺痛,立刻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问道:“雪涛,你怎么样?”   柳雪涛极近晕厥之时听见卢峻熙叫自己,便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焦急的面孔,惨淡一下,点点头,无力的说道:“果然是个儿子,叫相公失望了。”   “雪涛。。。。。。”卢峻熙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便顺着俊美苍白的脸颊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他也顾不得屋子里还有许多人,便把脸贴在柳雪涛的手上,连声说道:“不失望,不失望,我高兴地很呢,我们卢家有后了!母亲在天之灵肯定也是极开心的。你是我们卢家的大功臣,你是我们的大功臣。。。。。。”   容氏抱着孩子在一边笑道:“大少爷都当爹了,还跟孩子似的。快来抱抱你的胖儿子,给他取个名字吧。也让白家三爷再给大少奶奶把把脉,看我们这以后养月子有什么特别计较的事项。”   卢峻熙听了这话,便从柳雪涛身边起来,笑着从容氏的怀里接过了孩子。   那小家伙刚被容氏用温热的棉布擦洗过,粉粉的脸蛋儿,黑黑的头发,才生下来便已经睁着眼睛寻着声音来回的找人,虎头虎脑的样子却不像卢峻熙的阴柔俊美,更不像柳雪涛的轻灵秀气。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都说外甥随舅,我这儿子果然长得跟二舅兄一个模样。”   容氏白松音等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柳雪涛也虚弱的笑道:“你小心父亲听了你这话,高兴地觉都睡不着呢。”   白松音给柳雪涛诊脉毕,说道:“少奶奶的身子很好,就是气血两亏。这是产妇必然的状况。按照寻常养月子的事项做就是了。容大奶奶是过来人,还有几位嬷嬷也是明白人。我就不用多说了。回头我开一副补养的方子,十日后给大少奶奶服用,连服七日,可保少奶奶身体康健如初。”   卢峻熙又连忙道谢,正说着话,怀里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卢峻熙没来得及说话,脸色变一阵古怪。   .   容氏忙问:“是怎么了?”   卢峻熙便无奈的叹道:“好像是尿了,热乎乎的弄了我一怀。。。。。。”   白松音哈哈大笑,抬手拍拍卢峻熙的肩膀说道:“知道当爹的不容易了吧?大少爷慢慢的体会吧,在下告辞了。”   卢峻熙忙把孩子交给容氏,便要出门相送,白松音则抬手指了指他肚子上的一片污渍笑道:“你还是先换了衣服再出门吧,我也不是外人,叫管家送送也就罢了。”   卢峻熙便拱手笑道:“如此我便步多礼了,改日给您送上请帖,到时候请三爷一定要赏脸吃一杯满月酒。”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白松音说着,告辞而去。   一直守在卢家的柳府的家人此时也飞奔回去给柳裴元报喜。柳裴元一听说自己女儿生了个小少爷,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当时安氏正在他身边,原本是该上床歇了,柳雪涛那边一直没消息柳裴元说什么也不肯宽衣。这会儿安氏便上前笑着劝道:“老爷,这回您放心了吧?妾身服侍您宽衣安置了吧?今晚好好地休息一下,明儿可得过去抱外孙呢。”   柳裴元便高兴地点头说道:“没错没错!睡觉,睡醒了赶紧去看我外孙子去。”   于是,安氏便服侍柳裴元宽衣解带上了床,自己也收拾利索了把灯烛吹灭,只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那里亮着,便上了床躺在柳裴元的身边。   柳裴元正高兴着,哪里睡得着觉,便同安氏说起话来。安氏便陪着他慢慢的聊着,两个人从柳雪涛生孩子嫁人说起,一直说到了当初夏侯夫人生雪涛的时候,往事点点滴滴都在柳裴元的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他又感慨的拉着安氏的手叹道:“雪涛这孩子这些年也多亏了你照顾她。我这当爹的纵有一千份心思,终究是个男人,女儿的事情,总要当娘的细细教导才行。今日雪涛过得好,其中你是头一份儿得功劳。”   安氏叹道:“夫人在世的时候对妾身照顾有加,妾身无以报答;再说,雪涛不爷是老爷的骨肉么?妾身照顾她爷是应当应分的。”   柳裴元便伸出一只手臂去把安氏搂进怀里,叹道:“若人人都跟你这样想,家里也就真的和睦了。”   安氏不语,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说任何人的坏话,只是把脸轻轻地靠在柳裴元的怀里,轻声劝道:“老爷,这都快四更天了,您还是睡一会儿吧。等会儿天亮了,妾身叫您。”   “好,好。。。。。。”柳裴元拍拍安氏的肩膀,阖上眼睛慢慢的睡去。   而这晚,方氏和柳皓波却是彻夜不眠。   方氏不用说了,听见柳雪涛生了儿子她自然是睡不着的。而柳皓波这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官儿在春宵一刻之后,搂着新娶的媳妇李氏,亦是思绪万千。   柳雪涛比预计生产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这又让他的计划落了空。不过李氏温柔贤淑却是柳皓波的意外之喜。嫁妆也是十分的丰厚。柳皓波想不到李氏偌大的家族,嫡出的大小姐竟一点都不娇蛮,对自己这个庶出的另立门户过日子的少爷依然是百依百顺。   李氏沉沉的睡在柳皓波的怀里疲倦的睡去,初经人事的千金大小姐丝毫不知自己的丈夫在洞房花烛之夜竟是彻夜未眠。更不知他深沉的心思在思虑谋划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妇按照惯例去柳府给柳裴元磕头敬茶的时候,却在门口处遇见安氏正抱着一个大包袱往车上方,后面柳裴元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吩咐着管家什么事情。看上去他这会儿像是急着出门,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儿子今日一早要带着新媳妇来敬茶的事情。   柳皓波因为娶妻而稍微平息的愤恨此时又如野火一样死灰复燃。   李氏见柳皓波站在自己的身边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公公,便悄悄地抬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轻声提醒道:“相公,老爷这是要出门么?咱们赶紧的过去请安吧。”   柳皓波嘴角微微一动,反手拉住李氏的手,轻声说道:“走,听说妹妹昨儿晚上生了个儿子,咱们随着父亲一起去瞧瞧这小外甥。”说着,柳皓波便拉着李氏的手走过来。   马车前的奴才看见柳皓波和新少奶奶下了马车朝着这边走过来,便纷纷施礼问安。   柳裴元听见声音转身看见柳皓波夫妇,便淡淡的一笑,说道:“你们两个过来了。”   柳皓波和李氏二人一起走到柳裴元面前,齐声道:“父亲早安。”   方孝耘忙叫人拿了垫子铺在地上,柳皓波和李氏便双双跪了下去:“儿子(媳妇)给父亲请安。”   柳裴元抬手虚扶了一下,说道:“都起来吧。茶就免了,一家子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管家,把给少奶奶预备的四绝礼给你们少奶奶送到那边新宅子上前吧。”说着,柳裴元便对李氏道,“你妹妹昨儿新添了小少爷,我这儿正要去瞧瞧,你作为娘家的嫂子,也该过去一趟的。你是这会儿跟着我们一起去,还是等会儿自己坐车去?”   李氏便微笑着福了福身,说道:“老爷请先过去,姑奶奶生了小少爷,媳妇总要准备好见面礼才能去瞧。这会儿急着来给老爷请安,走的匆忙,并没有准备。媳妇要回去一趟,然后再去。”   柳裴元点点头,说道:“那你们随后再去吧。我先走了。”说着,便转身上了马车,自始自终都没跟柳皓波说一句话。   柳皓波和李氏侍立在马车旁,看着安氏也随后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一声,一扬鞭子,那辆四轮大马车便扬长而去,只留下马儿的环佩叮咚声,犹自清脆悦耳。   李氏转头看看柳皓波,轻声劝道:“相公,我们回吧?”   柳皓波点头。   方氏还在禁足中,没有柳裴元的话,他们新婚夫妇是不能过去给她请安的。再说,她始终还是个侍妾,如今李氏进门乃是正室少奶奶,纵容她生了柳皓波,按规矩李氏也是她的主子,这世上绝没有主子像一个奴才请安的道理。   新婚夫妇先后上了自己的马车,在方孝耘及一众下人的瞩目下匆匆离去,这辆原本也十分华丽的马车跟刚才柳裴元的车比起来,却有些灰溜溜的感觉。   李氏回家后,便命自己的贴身丫头把自己的妆奁箱子打开,亲自挑了一对黄金脚铃,一柄白玉如意,一串迦南佛珠叫丫头包了起来,又重新换了一身大红湖绉对褂子,把头上的九尾金凤摘了下来,换了一对喜鹊登枝的簪子戴上,便重新出来对柳皓波说道:“相公,我们走吧。”   柳皓波叹了口气,柳雪涛生子,是他极为郁闷极为堵心的一件事。可是他身为孩子的舅舅又不得不大起精神来带着贺礼过去道喜。   站起身来,看了看如花一样娇艳的李氏,柳皓波微微笑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颊,说道:“娘子,真是好看。”   李氏便娇羞的笑着低下头去,抬手替柳皓波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相公,咱们也早些过去吧。老爷已经过去了,咱们去的太晚了不好。”   柳皓波点点头,抬手拉住李氏的手腕,二人并肩出门。   李氏的陪嫁丫头素绫看见自家姑爷和小姐如此恩爱的模样,偷偷的笑了笑,对李氏的奶妈使了个眼色,抱着那包了四样贺礼的红色缎面小包袱便跟了出去。   柳皓波和李氏二人到卢家的时候,柳裴元正坐在旭日斋的花厅里抱着卢峻熙的儿子笑得开心。听见下人进来跟卢峻熙回话说:大舅爷和舅奶奶来了。他便渐渐地止了小声侧过脸去替卢峻熙吩咐道:“叫浩波媳妇进来看看她妹子也就是了。女人家生孩子这种事情,男人家怎么好进来?”   卢峻熙点头,便吩咐下人:“没听见老爷子说的话?”   看见那传话的婆子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卢峻熙又暗暗地一笑,心想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好进来,那您老人家怎么进来了?难道您老人家不是男人?   这话他是自然是连柳雪涛也不敢说的,这若说出去,柳雪涛那女人肯定扑过来就咬。   柳皓波来了!   卢峻熙看了看门外,略一沉思,有转身对柳裴元说道:“岳父大人,既然大哥好心过来,小婿也不好太过怠慢。不如---小婿到前面去略坐一坐,陪着他吃杯茶再回来?”   柳裴元此时眼里只有小宝贝,哪里还管卢峻熙去干吗,他根本没听清卢峻熙说的是什么,便点头说道:“行,你有事尽管去忙,我在这儿有我外孙子陪着呢。”   卢峻熙便暗叹一声,知道我在您老得眼里就是个多余的。然后便抬脚出了房门往前面书房里去。   李氏在随着卢家的婆子往旭日斋的路上遇见了卢峻熙。卢峻熙见婆子领着一个穿大红衣裳的俏丽妇人一路走来,便猜到了是柳皓波新娶的媳妇李氏,于是站住脚步等她走近了,方缓缓施礼,微笑着说道:“这便是大舅兄新过门的嫂子了吧?妹婿卢峻熙给嫂子请安。”   李氏忙侧了侧身,羞怯怯的还了个礼,娇声说道:“妹婿不必多礼。恭喜妹婿喜得贵子。”   “嫂子客气了,嫂子请先去旭日斋和雪涛说几句话。峻熙去前面陪大哥。”   李氏微微颔首,微笑着和卢峻熙错身而过。   卢峻熙倒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大红色的背影,心想这个柳皓波不知前辈子修了什么福,竟然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不过,这将来的事情还说不准呢,这女人始终是柳皓波的妻子,夫妻一体,她将来的心思必定和柳皓波连在一起。只希望他们做事不用太过分了。。。。。。   到了前面书房,卢峻熙进门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柳皓波正面无表情的在那里品茶,于是进门拱手笑道:“大舅兄新婚大喜!”   柳皓波则抬了抬头,淡淡的笑道:“妹婿喜得贵子才是大喜。”   卢峻熙呵呵一笑,说道:“嗯嗯,娶妻为的就是生子嘛。所以这新婚之喜自然不如得子之喜。这件事儿上,峻熙就暂时领先于舅兄了。”   柳皓波的脸白了白,有句脏话没骂出来,差点憋得内出血。   卢峻熙早就恨这货恨得牙根儿痒痒,你他妈的贪图家财也没什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来算计老子的媳妇。若不是看在你跟老子的媳妇是一个老爹的份上,小爷我说什么也得玩死你,明着不行来暗的,你以为就你他妈的会阴人啊?!   “不过舅兄不必着急,有些事情嘛总要一步一步的来。这‘妻子’‘妻子’,有了‘妻’还愁没‘子’么?”卢峻熙说着,便坐在主位上,一撩袍子翘起了二郎腿,靠在太师椅椅背上斜着眼睛看着柳皓波,似笑非笑的叹息着:“不过呢。。。。。。这也说不好。这女人怀孕的事情啊,奥妙着呢,就算是怀了,她爷不一定能生下来。就算是生下来,他也不一定就是儿子呀!若是有些人再做些坏事损了阴德,那就更不好说了。”   柳皓波听了这话,亦是淡淡一笑,啪的一声把手中茶杯的茶盖儿扣上,说道:“妹婿言之有理。妹婿还有句话没说---这孩子的事儿么,就算是生下了儿子,也不一定能养的大呢,你说是不是?”   卢峻熙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柳皓波跟前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然后一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柳皓波,你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如今也是有媳妇的人了,你媳妇可不是我妹妹!你若是再敢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柳皓波并不着急,只是冷冷的回视这卢峻熙,不挣扎,也不反抗。   卢峻熙胸中怒气簇簇的往脑门子上顶,恨不得一拳把柳皓波给揍出去。只是他尚有一丝理智在,便压制着心头的怒火,让他不得不放开了手。但到底还是猛的一下把柳皓波推回到椅子上去,冷冷的说了一声:“我明着告诉你,你们柳家的家业将来怎样我卢峻熙没兴趣,但你若是再打雪涛的主意,我纵然拼着身家性命不要,也要把你送到阴司里去!”   柳皓波冷笑着‘哼’了一声,说道:“说的好听。你若不是打着柳家家业的主意,怎么会舍得下那么大的本钱,送那样的马车给父亲?你倒是聪明人,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道理。你送了我父亲一辆万把银子的马车,我父亲便为你筹集了百万银子的本钱。你这一本万利的手段真是高明啊!既然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我也不妨明着告诉你。柳家的家业只能是我柳皓波的!你卢峻熙若是动半点心思,我自然有本事要你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卢峻熙冷笑:“那就走着瞧吧。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最后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柳皓波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靠在太师椅上,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卢峻熙便转头对着外边吩咐一声:“来人,给大舅爷上好茶!”   外边的丫头答应一声去沏茶。卢峻熙便淡淡一笑,说道:“大舅兄慢坐,用茶。我还得进去陪岳父大人聊天呢。”说着,他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外书房回旭日斋而去。   柳皓波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越想越气,他似乎都能看见卢峻熙一脸媚笑的讨好着父亲,又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父亲对卢峻熙越来越欣赏越来越信任。   丫头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柳皓波猛的一下子站起来,于是吓得赶紧后退两步,双手一颤,手中托盘不稳,热茶便啪嗒一声歪倒在托盘里,滚烫的热水洒了出来,吓得丫头连声赔罪:“舅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哼!都是一群不知进退的狗奴才!”柳皓波恨恨的骂了一句,转身离开。   卢峻熙回到旭日斋时,姜氏已经把孩子抱进去喂奶,柳裴元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吃茶。见卢峻熙回来,便淡淡的问道:“怎么样?”   卢峻熙忙回道:“大舅兄刚刚吃了一杯茶,说家中还有些琐事,便先行回去了。临走时让小婿在岳父大人这里替他告个罪。又说。。。。。。让新嫂子多坐一会儿,用了午饭再回也不迟。”   柳裴元点点头,说道:“你这里人手也不够,不如叫安姨留下来照顾雪涛吧。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来调理,你又哪里还有精神照顾他们母子?还有,你们怎么连个像样的奶妈子也没有?居然。。。。。。”找了个屠户的老婆来给孩子喂奶。。。。。。想到这个柳裴元便觉得无语。   卢峻熙自然不敢说是柳雪涛不准找奶妈子,怕有心人利用这个机会悄悄地送进一些心怀叵测的人进来,可此时他也不敢逆着让柳裴元说话,只好认错道:“是小婿糊涂了,家里的事儿多,赵嬷嬷跟我提过一次,我就给浑忘了。原本想着临生的时候再找,只是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这么着急出来跟外祖父见面。。。。。。”   柳裴元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了,指着卢峻熙笑骂:“你小子如今也有些油嘴滑舌的了。当初刚定亲的时候,你见了我可是大气儿不敢喘的。怎么--你是不是觉得你当了爹,就长了行市了?”   卢峻熙嘿嘿笑道:“不敢不敢,小婿纵然是当了爷爷,也不敢在岳父大人跟前放肆。”   .   “哼!还说不敢?等你当了爷爷,我这糟老头子早就进了黄土了。你放肆不放肆的,我哪里还有力气去管?”柳裴元又好气又好笑的指了指卢峻熙,又叹道:“你这做父亲的也该给这孩子取个像样的名字。”   卢峻熙忙拱手道:“这个小婿昨晚跟雪涛商议了,这孩子的名字还得由岳父大人来取。”   柳裴元便连忙摆手,笑道:“不行不行。我总归是外公,是亲戚。给孩子取名不合适,还是你们做父母的取吧。”   卢峻熙也不勉强,便沉吟片刻,说道:“这孩子在辈分上应该是个‘泓’字,这孩子在胎中便经历波折,小婿只希望他将来能平安健康,性格不用太过激烈,宁静谦和一些。不如取‘泓宁’二字。”   柳裴元便捻着胡子微微笑道:“好,其实什么富贵荣华都是浮云,只有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性子太过刚烈虽然好,但强极则辱,倒不如平淡安宁些好。如此,我便送他个表字,就是‘修远’二字,你觉得怎样?”   卢峻熙忙拱手作揖,说道:“小婿替泓宁谢岳父大人赐字。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修远’二字,正是君子修身养性的根本。极好极好!”   一时,安氏从柳雪涛的屋子里出来,悄声说道:“老爷,大小姐吃了一碗十全汤,这会儿睡着了。小少爷也睡着了,贱妾斗胆劝你们在外边说话儿声音小一点。”   柳裴元便忙点点头,说道:“嗯,好,好。。。。。。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卢峻熙便对安氏道了谢,又叫碧莲去准备差点给安氏,躬身笑道:“姨娘且请坐下歇歇儿,峻熙同岳父出去走走。”   安氏忙对着卢峻熙浅浅的福了福身,说了声:“谢姑爷。”便微笑着同碧莲去东里间说话儿。   第167章 花间满月宴   柳裴元认为,当务之急是让卢峻熙立刻给他的小外孙另外找两个举止文雅些的奶娘来。现在这个奶娘姜氏身体倒是强壮,只是言行举止什么的与大户人家的要求相差甚远,说话还不小心的带点市侩之语,这样的人在雪涛房里,实在是有碍观瞻。   卢峻熙便如实相告,说雪涛对请来的奶妈子不放心。就算奶妈子没什么问题,也怕有心人在奶妈子身上做文章。到时候再弄个慢性毒药什么的,岂不是后悔晚矣。   柳裴元便皱着眉头看着卢峻熙不解的问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会想这些离奇的事情?谁会给奶妈子下毒?这怎么弄得人心惶惶的?那些人既然能给奶妈子下毒,难道不会给雪涛下毒?这日子照你们这么想,还过不过了?”   卢峻熙自然也不愿意让柳雪涛自己喂孩子,奶妈子肯定是要找的,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于是便答应柳裴元说:“岳父放心。奶妈子肯定会找的,雪涛以后忙于家事,一个人也照顾不来孩子。但这人选肯定要小心谨慎,虽然这姜氏是临时抓来的,但正因为这临时抓来,所以才出其不意,是健康的。她如今吃喝都在家里,一应饮食都有孙嬷嬷亲自打点。我和雪涛也都放心。待找到了合适的奶妈,自然就把她打发回去。原本就跟人家王屠户说的是按天算,不是长期的奶妈。”   柳裴元便点点头,说道:“行啦,我也替你打听着,这奶妈子自然是十分重要的,孩子如今小不懂事,等以后稍微大点儿,这奶妈子就是孩子的启蒙老师,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孩子的成长,万万不可大意。”   卢峻熙连声答应,又说:请岳父大人多多上心帮忙等话。   当日柳裴元在卢家用了午饭便走了,临走时把安氏留在了卢家让她细心照顾柳雪涛,等忙完了月子再回去。安氏原本在柳家也没什么事儿做,乐得留在这里看孩子,便高高兴兴的留下只安排随身的丫头回去取自己日常用的东西。   晚间,卢泓宁小少爷吃饱喝足跟着安氏和姜氏去厢房睡大觉去了,卢峻熙便终于把丫头们打发出去,偷偷地爬上了床猫到柳雪涛身边,凑到她跟前轻轻地抚开她额头上的碎发,细细的看她虚浮微肿的面容,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柳雪涛便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问道:“怎么又长吁短叹的?要生女儿也要等一次啊,这次已经这样了。”   卢峻熙却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摇头说道:“不管儿子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儿子更好,将来长大了守在我们身边,再给我们取回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生一堆可爱的小毛头围着咱俩转,多好。”说着,他的手指便在柳雪涛的唇上轻轻地摩挲着,又问:“还疼不疼?”   柳雪涛摇摇头。   卢峻熙又心疼的问道:“当时是不是很疼?”   柳雪涛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好像是很疼,当时觉得好像要死过去,可现在想想,又不记得是怎样了。”   卢峻熙皱眉:“怎么会不记得呢,才不过一天而已。”   柳雪涛笑得更深:“当时听见孩子一哭,我就什么痛都不记得了。只想看看孩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卢峻熙心中泛起一阵酸意,便低头猛的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欲望的吻,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舌尖轻轻地描摹着她的唇齿之间,似是讨好,似是抚慰,似是连绵不绝的情话,轻柔如春夜的细雨,一点一滴的滋润着柳雪涛疲惫到近乎枯竭的心灵。   柳雪涛却忽然嘤咛一声,抬手推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转过头去。   “怎么了?”卢峻熙在她耳边轻声的问道,“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   “不是。。。。。。”柳雪涛的手从他的胸口拿回去掀开身上的锦被,又焦急的说道,“你快给我拿个帕子来。。。。。。”   “怎么了?”卢峻熙迟疑的转身去床头的小几上拿了一块白色的茧绸帕子,却见柳雪涛身上的被子已经褪到了腰际,穿了粉红棉绫夹袄的身子露在外边,丰腴的胸脯上却渗出一片鸡蛋大小的水渍。   柳雪涛脸色一红,便低声说道:“你背过身去。。。。。。”   卢峻熙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忙凑过来抬手解开她夹袄的玉扣,又匆忙的把衣衫拉开,修长的手指顺着她腋下探到她背后去,拉开了她红绫子肚兜的带子。粉粉的两团酥胸便从肚兜里跳了出来,艳红如樱桃的乳头上尚带着馨香的奶渍。   卢峻熙二话不说便要凑上去吸,柳雪涛却惊呼一声往后一躲,无意中扭到了腰,小腹一阵抽痛,又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小脸便皱到了一起。   “怎么了?肚子又痛?”卢峻熙便凑过去,把双手搓的火热轻轻地伸进被子里按在她的小腹上。嘴巴却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乖,给我尝一尝,看到底甜不甜。”   “去!这是儿子的,不许你碰!”柳雪涛便抬手推他,低声骂道,“都当爹了海这么不长进,跟不足月的孩子一样!”   “谁说这是儿子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卢峻熙说着,不由分说便低下头去,轻轻地含住一颗便吸吮起来。   不似往日调情时的吸吮含弄,他竟然如婴儿一样认真的吸吮,柳雪涛初时只觉得有些疼痛,继而便有一阵奇异的酥痒一直遍及全身通到手心脚心,喉间以情不自禁的发出撩人的轻吟,似是鼓舞的号角,激发着怀里的男人越发卖力的奋斗。。。。。。   “唔。。。。。。峻熙,不用这样。。。。。。快起来,别这样。。。。。。”柳雪涛身体虚弱无力挣扎,只好低声求他。   “好甜。。。。。。雪涛,真的好甜。。。。。。”卢峻熙抬起头来,往上动了动吻住了柳雪涛的唇,把唇间和舌尖的乳汁送进她的嘴里,直到二人相濡以沫,唇间再没有了那香甜的味道后方才放开她,意犹未尽的问道:“甜不甜?嗯。。。。。。”   “呜。。。。。。讨厌。。。。。。”柳雪涛已经羞得无地自容。拼了所有的力气推开身边这个邪恶的男人,自己拉高了被子连头带脸的蒙住。   无疑,当晚最难过的还是卢峻熙。一身邪火无处发泄,最终他只好无奈的拉着柳雪涛的手去抚慰他,最终她手酸无力再也不肯配合时,他便握着她的小手自己努力了一回,最终在她手心里释放才叹了口气,勉强睡去。   月上中天,水银一样的月光毫不保留的倾泻下来,照亮江南的小城之夜。   春深处,繁花满枝香四溢,翠竹低语水潺潺。   这是一个温馨之夜,但对于卢峻晨来说,却好像是噩梦的开始。   安家巷子某一处小小的院落,马棚里拴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马厩里是新添的草料,马儿只顾低着头不停地吃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花草也没什么生活用具。正厅里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棂照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混账东西!一个比一个没用!”   一声低喝从屋内传出,压抑中带着不可掩饰的愤怒。接着便是‘啪’的一声,似乎是茶盏什么的摔了个粉碎。   片刻之后,卢峻晨的声音低低的从里面传出来:“是学生无能,请老师责罚。不过---奶妈的事情,学生的确做不到。如今那女人防着学生跟防贼似的,大宅里我轻易进不去一趟。而且---那女人已经是生了孩子半个月了,连之前临时叫去的王屠户的女人也被辞了出来。据说现在是她自己奶孩子。连她父亲给她送去的奶妈子都被她赏了银子送回家去了。”   “奶妈子不成,那就想别的法子!不管怎样,那个兔崽子不能长大!”   “恩师。。。。。其实要夺家产,如今根本不用把目标放在一个不足月的小孩子身上。。。。。。”   “你给我闭嘴!我做事还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你自己的事情一件都做不好,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反而来给我出谋划策!当时我告诉你先把你娘留在卢家的家底弄出来,你却说太匆忙只怕会漏了馅儿,如今白白的便宜了他们一对夫妻,你可还有什么话可说?!看来,你是翅膀硬了,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了。嗯?”   “不!学生怎么会忘记恩师的教诲?何况---”   “哼!”那人不等卢峻晨说完,便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记得就好!”   “恩师,不知何时能让我见一见福儿?”   “你好好地做你的事,将来谋得百万家产,福儿自然会回到你的身边。此时你见他也无益,难道凭着你如今的身份,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别做梦了。对了---我听说你跟人牙子说遇见好些的姑娘给你留着,你要来做什么?”   卢峻晨忙低头说道:“学生新娶的媳妇不听话,所以学生想调教两个听话的女人,怕是将来能用得着。”   “嗯,我手上有两个那孩子,是从山西那边带过来的。原本是一主一仆,后来因家中遭变故卖到了人牙子手里,几经辗转,被我瞧上了。你若是真有用,明儿就去古老四那里领人。不过最好你别耍花招,若是被我知道了---后果你应该明白。”   卢峻晨便慌忙的躬身应道:“请恩师放心,学生绝不敢生二心。福儿。。。。。。还请恩师多多照顾。。。。。。”   “行了!废话少说。你好好地办事,我自然会好好地照顾他。你若是胆敢跟我耍猴儿---你且瞧着吧,我定然要他生不如死!”   “千万不要。。。。。。”   “滚吧!”   。。。。。。   卢峻晨从那座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自然还是小心翼翼。他先打开大门并不急着出去,而是安静的站了片刻,稳定了一下心神,听听巷子里安静无人之后,方悄悄地走了出去。一走到巷子里后他匆匆而行,出了巷子口却往他家相反的方向拐去。   暖风微醺,转眼便是卢泓宁小少爷满月酒的日子。这是卢家的嫡长孙,卢家百万家业的继承人,又是柳裴元的宝贝外孙子,他的满月酒被卢峻熙和柳裴元两个人给办的空前的热闹。   卢家大院里各处闲置的屋子都收拾出来,里里外外都安排了宾客。卢家的下人不怎么够用,柳裴元便命方孝耘从柳家抽了二十个妥当的人过来当差。到了这日,柳裴元更是一早便坐着马车过来,连一直被禁足的方氏也被柳裴元带了来。   这倒不是柳裴元故意给卢家添乱,实在是柳家的诸多亲友中的女眷都和方氏相熟,若是那些女人们都来了却不见方氏,恐怕会有很多人背后非议柳卢两家的家务事。   大户人家别的都好说,就是脸面的事情马虎不得。   一大早柳雪涛起了床,紫燕和碧莲二人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伺候她梳头洗脸,柳雪涛便对紫燕说道:“如今也该从那些小丫头里选两个人上来学习规矩了。改天你们两个都出嫁了,我这跟前儿没个得用的人可怎么好呢。”   紫燕一边打理柳雪涛洗脸,一边笑道:“都说了奴婢是服侍主子一辈子的。”   “纵然不嫁到外边去,难道成亲后你们就不生孩子了?等你坐月子我跟前还是空空的。”   碧莲嘟着嘴巴说道:“眼见着主子眼里只有紫燕一个丫头了,奴婢难道真的是服侍不周的,离了紫燕主子可就没人用了?”   雪涛便笑道:“你也别跟我贫嘴,我告诉你吧,我二哥上次还跟我说瞧上你了呢,要跟我要了你去。我舍不得你离我太远便没答应。这会子你再招我,回头我直接把你送到京城去。”   碧莲忽的红了脸,低声嘟囔着:“主子今儿多少事儿要忙,偏生一大早拿着奴婢说笑。”   柳雪涛忙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今儿事多人多,我还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人。不管别人怎样,你们两个只给我做好一件事儿就行---照顾好了修远,不许任何人碰他,抱他,更不许任何人往他的身上嘴里放东西,明白么?”   紫燕和碧莲忙收了玩笑之色,点头答应道:“主子放心,奴婢记着了。”   .   卢峻熙早饭都没来得及回房用,一直在前面忙着。   花园子里请了一台戏,十桌酒席,专门招待女眷。前面院子里也请了一台戏六桌酒席,招待各位爷们儿。孩子满月这种事儿,一般都是女眷多男客少,所以这日最忙的应该是花园子里这十桌女眷。   只是,男女有别,卢峻熙柳裴元二人皆不好来女眷席上走动,安氏一人又忙不过来。方氏虽然过来了,但柳雪涛心里防着的就是她,如何会让她去帮忙打点?剩下本家的女人们也只有泓安的娘容氏可用,再就是卢之孝家的和黄氏,这两个却是管家娘子,不能代替主家。   最终,柳雪涛和卢峻熙商议了,把芳菲早早的接了过来,让她去后花园子和容氏一起先接待一下早到的女眷。   好歹芳菲如今是县太爷的干女儿,卢峻晨的正室奶奶,和容氏一起招待女眷也算是名正言顺。   芳菲进了卢家大院之后,跟卢峻晨说自己要先去后花园子里给容氏帮忙,卢峻晨便把他新收来的两个丫头派给了芳菲,说:“好歹你今儿也辛苦一趟,可别办砸了事儿给我们卢家丢人。”   芳菲心里气的要死,要与他对骂两句,又怕当着卢家诸多下人的面让丫头瞧着笑话,更显得自己不尊重,于是便忍下了怒气冷冷的低声道:“我感激少奶奶对我的大恩大德,今儿能为她做点事儿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机会,我自然会万分小心,绝对不出任何差错。请晨少爷不必过分的担心。”   两个新来的丫头一个唤作丁香一个唤作春雨,原是一对主仆,丁香是小姐,春雨是丫头。后来被卖给了人贩子便没了什么主仆的名分只以姐妹相称。如今跟了卢峻晨。只不过是两个使唤丫头而已,更没了之前的那些娇贵。   二人听见主子少爷和主子奶奶拌嘴,自然不敢多话,是小心侍立在一边,低头不语。   临出门时,卢峻晨却趁着芳菲不注意,悄悄地塞给了春雨一个小小的纸包,并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找个机会把这东西放在小少爷喝水的碗里。”   春雨不敢多言,只是偷偷看了卢峻晨一眼便把小纸包放进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快步跟上丁香,服侍芳菲上了车,两个丫头才从后面跟上去。   柳雪涛刚出满月,安氏不许她四处走动,只说待会儿女眷们到得差不多了再让她带着孩子去后面的花园子。巳时三刻的时候,卢之孝家的便使了个小丫头过来回柳雪涛:“客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王家老舅奶奶也带着本家的几位舅奶奶及少奶奶们进了花园子落了座。容大奶奶和晨少奶奶请主子带着小少爷过去呢。”   柳雪涛因为生孩子的缘故,人整个胖了一圈儿,腰身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圆鼓鼓的胸部较之以前更是异常的丰满。所以她今儿特地挑了一身橘色的宽袖琵琶如意襟镶黑边的齐腰短袄,同色百褶长裙,裙角上涌浅橘色丝带折叠出繁密的花瓣,一朵朵的积压在一起,走起路来恰是繁花满地。更显得她丰满的身段和轻盈的脚步,恰是一股风流妩媚的少妇风韵。   紫燕抱着孩子,碧莲则搀扶着柳雪涛,秀儿等四个小丫头手里拿着几个包袱,里面都是小少爷的衣服尿布小被褥,还有他喝水用的特制小汤匙小碗东西。花园子里虽然预备了柳雪涛娘俩休息的屋子,但有些东西都必须是随身带的。   柳雪涛到了后面花园子的临月阁,但见十来桌酒席便顺着临月阁到这边青梅亭的草地花间借着空地依次摆开,或在凉亭中,或在花阴下,十来张桌子不禁都围着水面上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且能借着花木互相掩映,各得其乐,欢笑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怎么嘈杂。可见卢峻熙是真正的费了心思的。   诸人见今日的主角上场了,便都纷纷起身相贺。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卢家的姻亲,卢峻熙的舅母湖州守备王大人之妻王承睿之母宋夫人。   宋氏在这一朝也是极为尊贵的姓氏,这位宋夫人娘家虽然和几位尊贵二字也不怎么沾边,但她也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嫁给王昌峰的时候,他不过还是个千户,十多年的时间,王昌峰从一个千户升到如今的湖州守备,不得不说也是借了宋家的光儿。   宋夫人坐在青梅亭首席贵宾位子上,柳雪涛进了花园子自然要先来给她请安。宋氏见柳雪涛褪去了之前小女孩的青涩,如今生了孩子养完月子越发比之前艳丽动人,恰如一朵迎风盛开的牡丹,端得是国色天香,仪态万千。   于是她便微微一笑,叹道:“许久不见外甥媳妇,不想却与之前大变了模样,瞧如今这小模样养的,水灵灵的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儿,真是令人惊艳哪!”   柳雪涛忙微笑道:“舅太太这是笑话雪涛呢,雪涛刚生了孩子,臃肿笨拙是有的,已经是花落结子的时候了,哪里还是什么花儿呢!”   宋夫人便笑道:“你们瞧瞧,她好是这么会说话。孩子呢?抱来给我瞧瞧。”   柳雪涛便侧转身对紫燕说道:“让舅太太瞧瞧这孩子。”   紫燕抱着小修远凑到宋夫人跟前,笑着蹲下了身子,说道:“小少爷,叫舅奶奶了。”   宋夫人便叹道:“哟!好英俊的孩子!比咱们峻熙可英气多了。我还记得峻熙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这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女娃娃。我当时叹了一句,还惹得我们家姑太太不乐意。瞧这小家伙---一看便是个带把儿的!”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抱孩子。   紫燕却只是不放,陪着笑脸说道:“回舅太太,小少爷的襁褓单薄,一会儿若是尿透了湿了您老的衣裳,可要讨您老的骂了。”   宋氏便一拉脸子,嗔道:“怕什么,人家都说童子尿辟邪。这小子若是尿我身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骂他?!”说着,便不由分说的从紫燕手里抱过了孩子,又凑到她身边的人面前去笑道:“快来看看我这小外甥,将来必是个出将入相的人才罢!”   宋夫人旁边的女人也是王家的女人,乃王昌峰的堂弟妹,和宋氏恰好是一对妯娌。这两个女人便凑到一起说了些吉祥好听的话。却把一旁的紫燕给急出了一身汗来。她在心里一遍遍的祈祷着:小少爷,您别睡了,快点哭一声或者尿一泡,奴婢好抱着你快些走了。。。。。。   柳雪涛心里也是放不下,虽然坐在下首和别人说笑,眼睛却时不时的盯着这边。   偏生泓宁这小子吃饱了就稳稳地睡,这会子任凭抱着他的那个女人怎么说笑,他愣是不醒。   宋夫人好不容易说到没话可说了,方从怀里摸出了一对赤金手镯和一个长命锁来,放到孩子的襁褓里,笑道:“没别的,只给孩子做个纪念吧,希望他能长命百岁,长大了万事如意。”   柳雪涛忙起身上前福身道谢。席间诸女人便纷纷拿出了自己预备的礼物,柳雪涛一一道谢,命秀儿收起来,又跟众人告罪:“且请舅太太和诸位太太们宽坐,我带着孩子去其他亲眷那里行个礼。”   宋夫人便摆手笑道:“去吧去吧,我们也不是外人。这里有吃有喝的我们在这里说笑话听戏呢。”   柳雪涛笑笑,有福了个万福方带着丫头们退了出来。从花间个个席面上转下来,容氏和芳菲二人亦是在各个席间轮流陪侍,不时的便有下人进来回说事情,她们二人并不能长久陪坐。柳雪涛从席间偶尔遇见她们两个,也不过是相视一笑,简单的说一两句话而已。   等走到临月阁外的小凉亭内,已经是第十席。这一席上坐的是柳家的女眷,方氏,安氏,还有柳皓波的妻子李氏,及已经怀孕的侍妾金盏。另有丫头们都是站在各自主子的身后,安氏的丫头腊梅站在安氏身后见紫燕抱着小泓宁过来便凑过去逗孩子。方氏心里虽然恨极了柳雪涛和这个孩子,但此时酒席之上依然要做出一番笑脸来,对坐在她身边的李氏说道:“瞧瞧咱们姑奶奶真是个有福气的,进了门就给卢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坐在方氏对面的女人是柳家族内之人,按照辈分柳雪涛该叫一声婶娘。这位柳婶娘便笑道:“咱们家姑奶奶从小聪慧异常无人能比,这孩子将来也必然是个大贵之人。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咱们柳家也跟着沾沾光儿!”   一桌子女人便唧唧喳喳的笑起来。金盏此时已经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是明显,对小孩子更是喜欢的不得了。凑在紫燕的身边笑着说道:“这才一个多月的孩子,竟然能长这么大---我的天哪!我真是不敢想,也不知道我肚子里这一个等生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紫燕笑道:“我们小少爷生下来就有七斤六两,每天都是吃了就睡,睡得呼呼地香。醒了就自己玩儿,依依呀呀的从来不哭。听嬷嬷们说,这样的孩子才长得快呢。”   金盏又问:“他一天得吃多少次奶呀?”   紫燕笑笑,摇头说道:“这可说不好。反正饿了就吃呗。”   金盏便好奇的伸出手去说道:“给我抱抱行不?”   紫燕把孩子往后一转,笑道:“姐姐还是别抱了,您如今怀着孩子,可别让我们小少爷不小心踢你那肚子里的宝贝一脚。到时候老爷还不知道有多心疼呢。”   金盏便失望的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道:“如今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老爷哪里会为这个去骂表少爷。。。。。。”   方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柳雪涛似笑非笑的说道:“听说大小姐没给孩子请奶妈子,竟是自己奶他?”   柳雪涛原本坐在李氏身旁同她说闲话,听见方氏问,便转过头去笑道:“我这个人姨娘又不是不知道。最讨厌跟前人多,如今添了个孩子已经添了不少的事儿,再添几个奶妈子,每天还不得吵死我?索性这孩子也是离不开我的,倒不如自己带着更省心些。这样我只打点好我一个人,我们娘俩便都好了,若是请了奶妈子,岂不是又多了几个人要我整天的挂念?怕她们吃不好影响了奶水,还怕她们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喂坏了孩子。前儿父亲还说,这奶妈子若是言行举止不得当,也是要带坏了孩子的。这许多家里的事情还不够我忙得?我是懒得自找麻烦了。”   众人听后都觉得奇怪,问着:“正是因为咱们这样的人家家大业大里里外外的事儿多无心照顾孩子,才请奶妈子来照顾的,倒是没听说谁家的奶妈子是要主子去照顾操心的。姑奶奶这话说的真是稀奇。”   柳雪涛笑笑,另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方氏,说道:“别人家的奶妈子自然是来照顾孩子的,但因我这人身边的人心怀叵测的多,便不得不另外打算了。”   方氏的脸白了又白,淡淡的笑道:“大小姐从小心细如发,看人看事儿自成道理,与咱们是不同的。”   柳雪涛便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人家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却并不知道富人家的孩子也是要早当家的。”说着,她又看了看凑在紫燕跟前说话的金盏,对李氏说道:“嫂子莫怪,我这人心直口快的最是没个遮掩。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你可别往心里去。”   李氏便笑着摇头,说道:“我在苏州的时候便听闻姑奶奶是这绍云城内第一奇女子,如今见了,的确是男儿风范,与寻常女子不同。如今有了孩子,又掌理着这般大的家业,越发的历练成熟了。”   柳雪涛忙笑道:“嫂子名门闺秀,最是贤良淑德,越发衬得我这样的人是个野人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子,小泓宁终于睡醒了这一觉,柳雪涛便同众人告罪,带着孩子进了临月阁内,给他换下了湿尿布,重新包了襁褓,又抱到怀里去喂奶。   第168章 春去芳菲尽   柳雪涛去临月阁内,解开上衣把儿子喂过来喂奶。如今经过十来天的练习她已经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了。刚开始的时候不会抱着孩子喂奶,怎么抱都不舒服,不是她自己累得胳膊疼,就是孩子根本叼不住奶头。如今过了学习期,一切动作都已经十分的自然了。   靠在软榻上,腋下塞一个软软的靠枕,斜着身子抱着不足两尺的婴儿,低着头看着他贪婪的吸允着自己,柳雪涛便觉得之前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无足轻重了。   紫燕和碧莲在一旁收拾了孩子换下来的尿布,交给小丫头让她们拿回去给旭日斋的嬷嬷浆洗。然后又洗了手拿了些点心果子来放在柳雪涛的身边。   柳雪涛因觉得口渴,便对紫燕说道:“你去给我倒杯热茶来,我口渴得很。”   紫燕答应一声转身出去,秀儿因见她抱了半日的孩子,定时劳累了,便拉住她笑道:“姐姐坐着歇一会儿,我去外边要壶热水来。”   紫燕点头,又叮嘱道:“别混要,仔细瞧着那些人。”   秀儿忙转身笑道:“我知道的!”   原本要茶要水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偏生今儿人多,秀儿出来转了半天也没瞧见谁手里提着热水壶,于是叹了口气便要自己去茶炉上提去,转过一丛海棠却瞧见一个小丫头提着一大壶热水摇摇摆摆的走来,于是便上前问道:“你提得可是热水?”   那小丫头忙点头说道:“正是呢,我们奶奶催了几遍都不见有人送来,才叫我去茶炉上自己要去。”   秀儿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丫头不是家里当值的,便伸手去帮她抬着水壶的提手,问道:“你是柳家的人?”   那小丫头笑道:“不是。”   “我瞧你好面生,你是谁家的丫头,今儿是来跟着你们主子赴宴的吧?到叫你去做这些粗活,真是惭愧死了。”   “姐姐莫要客气,我是跟着我们奶奶过来帮忙的,我们家爷也是这院里分出去的,因我刚来,所以姐姐不认识我。”   秀儿便惊讶的看了一下这小丫头,问道:“你是晨少爷那边的人?”   小丫头点点头,说道:“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雨。”   “哦!春雨,今儿我瞧见你们奶奶带了两个模样标志的丫头过来,怎么这会儿竟是你一个人?”   “我姐姐丁香在那边帮着主子们打点果子呢,是因为那戏班子里的人找热水找不到,我们奶奶才吩咐我去提水。”   “原来这样,倒是难为你了,细腻嫩肉的做这些粗活。回头我回了主子,让管家重重的赏你。”   “春雨谢谢姐姐,姐姐是哪边服侍的?怎么也亲自去提水?”   秀儿一愣,便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提热水的?”   春雨一笑,说道:“我一路走来,也遇见了几个姐姐,她们各自都忙各自的,理都不理我呢。只有姐姐看见我便迎上去,话也不问便帮我抬水,难道姐姐不是去找热水的?”   秀儿便点头笑道:“好了伶俐的丫头。的确没猜错,我是去找热水的。”   二人说这话便已经到了临月阁后面临时搭建的茶棚。二人把热水抬进去,便有好几个伺候茶水的笑道:“哎呦,怎么倒是让姑娘亲自去抬水了?我们这些人真是该死。”   .   秀儿便笑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死呀活的?还不快把热水分开,各自去给各席上的宾客添茶去?”   众人赶忙答应着各自去忙。   秀儿取了一个茶壶倒上热水端着走了,春雨便凑到一个婆子跟前笑着问道:“大娘,刚才那个姐姐是谁呀,你们见她说话那么客气?”   婆子笑道:“哎呦呦,怪不得说你是新来的,连她都不认识?她是咱们主子身边的贴身丫头呢!”   春雨惊讶的笑道:“怪不得,不过那位姐姐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刚还当她是粗使的呢。”   “哎呦,我的娘哎,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是粗使的?这姑娘比我们大奶奶身边的紫燕和碧莲两位姑娘都厉害呢,牙尖嘴利的,最是个难缠的主儿。”   春雨笑了笑,不敢多言,拿着水壶赶紧的去芳菲身边伺候。却在路过临月阁的时候往里面瞧了瞧,听见一阵笑声,却不知道是谁在里面说话。   却说柳雪涛在屋里把孩子喂饱了之后,便放到身边的软榻上让他自己躺在那里玩儿。刚系好衣裳便听见秀儿从外边进来,说道:“我刚瞧见一个伶俐的丫头,长得也很是标志,想不到居然是晨少爷的人。今儿跟着晨少奶奶进来伺候呢。”   柳雪涛诧异的问道:“长得也很标志是什么意思?”   “看那样子,好像是要收房的。不仅极有眼色,也很会说话。色色都齐全,不知道晨少爷哪里寻来的这么懂事的丫头。”   “收房?”柳雪涛皱眉,心想芳菲的日子以后可有的熬了。   正说着,便听见门口有人笑问:“这小少爷可是睡醒了?咱们来瞧瞧小少爷。”   碧莲忙迎出去,却见是王承睿的妻子胡氏带着两个侍妾还有柳皓波的妻子李氏带着金盏,兰香几个丫头一共七八个女人说笑着进了门,于是忙上前问安,笑道:“二位奶奶好,我们主子正在里面换衣裳呢,小主子刚睡醒,请进来坐吧。”   胡氏转头对李氏笑道:“咱们这会儿来的巧了。刚才我瞧那孩子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怎么逗他都不醒。我还说他将来长大了定然是个成大事的孩子呢。”   李氏笑道:“是啊,我们老爷子也这样说呢。”   柳雪涛听见这些人已经进了屋门,便让紫燕把孩子抱起来,自己也起身相迎。   都是年轻女子,礼数上便随意了许多。柳雪涛让众人落座,又吩咐丫头们另上了香茶。   金盏又凑到紫燕跟前去看孩子。紫燕知道她如今怀了柳皓波的孩子,不愿与她多说话。无奈金盏只是凑上来,紫燕也是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应付。   幸而满月的孩子吃饱了就睡,紫燕应付了金盏没几句话,怀里的小泓安又睡着了。紫燕便悄声笑道:“姐姐,我们小少爷又睡了,我抱着他进去睡一会儿。”   金盏便笑道:“他又不怕吵,你又进去做什么?”   紫燕心里恨恨的骂道,你管老娘进去做什么,你只管去吃你的茶就是了。嘴上却只好笑着说道:“我抱了他这一会子,胳膊也酸了。他这样被抱着睡也是不舒服的,不如让他躺好去睡。”   “你累了,给我抱一会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抱他呢!”金盏说着便伸手过来抱孩子。   紫燕忙闪身笑道:“好姐姐,你自己重着身子,哪里还能抱孩子?小心闪了腰,可是天大的罪过呢。”   金盏还想说什么,兰香却笑道:“我来抱抱如何?听说小少爷生下来就重的很,如今我抱抱他有多少斤?”   紫燕急的想骂人,偏生柳雪涛这会儿被李氏和胡氏问这问那的没有空儿理会这边,碧莲又被王承睿的两个侍妾给拉着不知在说什么。   此时恰好有个小丫头从后面过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热茶,正要绕过这边送到主子那边去,却不巧被兰香回身碰了一下,那托盘便往一侧一歪,一杯热茶朝外洒了出来。   好巧不巧,紫燕抱着孩子正好站在这边,眼见着那热水就要溅到孩子的脸上了,紫燕躲闪不及忙抬手挡去挡住孩子的脸,幸好孩子包着薄被,热水溅过来只有少许溅到薄被上,并没有湿透。孩子无恙,紫燕却惨叫了一声,把屋内的诸人都吓了一跳。   柳雪涛忙问:“是怎么了?”   那小丫头便急急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这位姐姐碰了奴婢。。。。。。”   兰香却转身骂道:“你胡说!你自己不长眼却赖我!”   那小丫头又哭着辩说,兰香却趁势上前去又踢又打。   泓宁被吵醒,烦躁的大哭起来。秀儿急急地跑过来接过了孩子,看着紫燕通红的手背着急的问道:“姐姐,你怎么样?”   紫燕疼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先问秀儿:“快看看小少爷怎么样,有没有烫到哪里!”   秀儿忙道:“小少爷并没什么事儿,这小被子湿了一点,估计并没有湿透。倒是姐姐的手。。。。。。”   柳雪涛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那小丫头本来就小,又因为做错了事儿心里害怕,根本不敢怎样。此时已经被兰香打的鼻青脸肿,头发也散乱的不成样子。兰香却依然气呼呼的像是受了极大地冤枉,柳雪涛叫了住手之后,她犹自狠狠地推了那小丫头一把方才收手。   柳雪涛肚子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好当着李氏的面发落兰香。便先对秀儿说道:“你先把孩子抱进去,把襁褓换了,看看可有没有烫伤。”   秀儿忙答应着抱了孩子进去。碧莲忙跟着进去料理孩子。   雪涛又吩咐紫燕:“快些去找冷水把烫伤的地方多多的冲洗几次,一定要用冷水。快去!”   紫燕含着泪答应着下去。柳雪涛又叫一个小丫头陪着她去,另叫人去前面拿烫伤的药膏来给紫燕涂抹。   屋里一乱,在外边伺候的丫头便都挤了进来。芳菲和容氏也听见了动静,二人又不好一起过来,容氏留下招呼客人,芳菲便匆匆的赶了过来。   芳菲一进临月阁的门便听见柳雪涛呵斥道:“做这么点儿小事儿都毛手毛脚的,你们平时里是怎么学的规矩?这会子居然还有脸在我的面前吵吵闹闹,若不是瞧着外边宾客众多,我把你们两个每人各打五十板子,看你们两个谁还有话说!”   兰香不服气,说道:“姑奶奶明鉴,分明是这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睛撞到了奴婢的身上。奴婢这胳膊都被这热水烫了呢。”   柳雪涛杏眼微微的虚起,看着依然站在那里不知认错求饶的兰香问道:“烫到了你哪里?”   兰香便一掀袖子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一块微红的肌肤说道:“这里。”   柳雪涛转脸说了一声:“茶呢?”   正好王承睿的一个侍妾刚端着一杯热茶还没喝,听见柳雪涛要便忙忙的递了上去。   柳雪涛接过茶来掀开盖子看了看,果然是刚沏上来的滚滚的热茶,于是她一扬手把整杯茶都泼到兰香的脸上,兰香先是一惊,继而脸上立刻火辣辣的痛起来,她忙用手捂住了脸尖声叫着胡乱去擦。熟料热水烫伤了肌肤,又经她一揉搓,那些烫的厉害的地方肌肤破了更是钻心地疼痛。   柳雪涛厉声吩咐道:“来人!把这眼里没有主子无法无天的贱婢给我堵上嘴,捆起来扔到马棚里去。待忙完了今日我再回了父亲,细细的问她!”   李氏原本想呵斥兰香几句让她赶紧的给柳雪涛磕个头下去。熟料柳雪涛根本就不是个吃气的主儿,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兰香已经被泼了一脸的热水。惊讶之际柳雪涛又已经发了话,说等忙完了这会儿再去回柳裴元。如此李氏更没话可说。   暗暗地叹了口气,李氏心想方姨娘是怎么调教的人,居然做出这种愚蠢之极的事情来。弄得如此没脸不说,自己还吃了这样的闷亏。于是她强做着笑脸对柳雪涛说道:“这样不知死活自大无主的奴才,直接发落了就是。姑奶奶别为了奴才气坏了身子。还是先去看看小少爷吧?”   柳雪涛看着两个婆子拿帕子塞了兰香的嘴巴把她从临月阁的后门拖了出去后,方才出一口气说道:“嫂子莫怪我这嫁出去的女儿又多管娘家的闲事,我是想着嫂子怕是碍着在我们家做客的缘故,不好处置这些没规矩的奴才们,所以才愿意承担这样的恶名。若是嫂子将来有一天回了娘家,或者亲家老爷府上的奴才来柳家也是这样目无家规,跟主子拌嘴,想必你也会像我一样的处置。”   李氏忙赔笑道:“姑奶奶说的很是,姑奶奶为了我的脸上好看才这样,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怪?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柳雪涛微笑着点点头,又对胡氏笑道:“让嫂子看笑话了。”   胡氏摇头笑道:“家大业大,难免有一两个奴才不成器。这也是家家都有的事情,没什么。咱们来了这一会子,估计外边的一出戏都唱完了。不如再出去坐坐?弟妹也快去瞧瞧孩子,刚满月的小人儿家家的,细皮嫩肉的最是娇嫩。我们这些人又不是远客,不必太客气。”   柳雪涛微微福身,道:“雪涛谢嫂子体谅。”说着,又冲着李氏点点头,目送二人带着她们的侍妾丫头们出去后,方对跪在地上的小丫头说道:“你也收拾了东西下去忙吧。做事小心些,莫要被那些有心的人利用了去!”   小丫头忙磕头谢罪:“奴婢谢主子恩典。”   临月阁里终于安静下来,芳菲才从门口走了进来,扶着柳雪涛坐到椅子上前之后,宽慰道:“听老人说,刚出了满月就生气对身子不好,还是消消气吧。孩子怎样?”   柳雪涛便长出了一口气指了指内间的门说道:“在里面呢,你去瞧瞧碧莲她们给他换好了襁褓了没。”   芳菲刚走了几步,碧莲抱着重新换过衣裳襁褓的泓宁从内间出来,抱给柳雪涛看,说道:“奶奶放心,小少爷并没有烫着。就是受了点惊吓,这会子总是睡不稳。”   芳菲便急忙说道:“要不叫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瞧瞧?”   柳雪涛摇头说道:“等这些人散了再说吧,这会子去请大夫,还不知有多少人又要过来凑热闹。”   芳菲点头无语,暗暗地叹了口气。   泓宁靠在母亲的怀里终于安稳下来,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了。柳雪涛抬手摸摸他娇嫩的小脸,叹道:“一个才满月的孩子,也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芳菲想劝慰几句,又不知道如何去劝,只得叹道:“幸亏孩子平安无事,以后大家都小心些,离得那些人远一些也就罢了。”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说道:“也只能这样了。这么小的孩子,又不会争不会抢得,能怎么样呢?如今只好先躲着了。等咱长大了,学得十八般武艺,就什么也不怕了。”   芳菲亦笑道:“无论多烦忧的事情到了大奶奶这里,也就不烦不愁了。”   柳雪涛感叹道:“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正说着,便听见门外有人高声说道:“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不知道这该死的小蹄子伤着了小少爷了没有?”   柳雪涛眉头一皱,冷冷的喝到:“是谁在外边大呼小叫的?”   说这话,方氏便一脚踏了进来,看见柳雪涛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便皮笑肉不笑的福了福身,说道:“妾身是来给姑奶奶赔礼领罪的。听说兰香那贱人碰了端茶的丫头,差点儿没烫着小少爷?这可怎么好呢!我们这儿本来日子过得就艰难,老爷如今连正眼都不瞧一眼,这贱人又这么没眼色,偏偏非要凑上来充什么有脸的,要看瞧小少爷。。。。。。哎!这可叫我们怎么好呢!”   柳雪涛冷冷的看着方氏这幅讨厌的嘴脸,待她说完之后,淡淡的问道:“你说完了么?”   “呃?”方氏一愣,看着柳雪涛不善的面孔,又说道:“贱妾是来领罪的,姑奶奶要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别把此事告诉老爷,那样的话,贱妾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柳雪涛冷冷的说道:“你是父亲的妾室,我岂有打你骂你的道理?我成了什么人了?不过话说回来了,人需自尊,方才有人尊重。你上门时客我便如贵宾一样待你,而你却大呼小叫的一点脸面都不留,如今又登堂入室的跟我叫板?你是当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么?”   “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来赔不是也不行么?”   柳雪涛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了碧莲,指着方氏说道:“你赔什么不是?你有什么不是?难道兰香故意撞翻了热茶要烫伤我的孩子竟是你教唆的?”   “哎呦,我的天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方氏一听这话,立刻仰面哭叫起来。放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柳雪涛生气的喝道:“你给我闭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若是要哭便回你的家里去哭!若敢在我这里叫嚷一句,我便立刻叫人堵了你的嘴把你送到父亲面前去,你信也不信?!”   芳菲便上前劝道:“姨奶奶这是做什么?好好地有话就说,无缘无故的寻进门来又哭又叫的,叫外人听见还以为大奶奶怎么样你了呢。”   方氏怕柳雪涛,却不怕芳菲。她见芳菲上前来劝,便抬手推了她一把,又鄙夷的说道:“这是哪只架上的野鸡呀,我怎么没见过?这儿有你说话儿得份儿么?”   芳菲被她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趔趄,尚未怎样又听见方氏说话实在难听。便气红了脸指着方氏说道:“你别给脸不要脸,倚老卖老!我们大奶奶不过是瞧着你是柳家大少爷的姨娘,才给你几分脸面。你索性蹬鼻子上脸起来!你又是什么东西?!”   柳雪涛见芳菲为了自己被方氏骂,心里自然更是生气。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方氏跟前,冷说说道:“秀儿,去前面请大嫂子过来,我今儿豁出去了,拼着脸面不要,倒是要瞧瞧我们柳家这样的大家子到底还有没有规矩在了!”   秀儿答应着还没出门,李氏便自己寻了来。原来她一个没注意不见了李氏,便问着金盏。金盏说方氏去给姑奶奶赔礼道歉去了,李氏便暗叫不好,遂请了安氏一起匆匆的追了来,进门正好听见柳雪涛叫丫头去请自己的话。于是忙说道:“姑奶奶莫要生气,她不过是老糊涂了,刚又在外边吃了几口酒,再听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胡乱嚼了两句舌头便无法无天起来。今儿事我们失礼失态,这大喜的日子给姑奶奶添了堵,姑奶奶只瞧着是娘家人的份上别与嫂子一般见识了。我这里先给姑奶奶赔礼。”说着,李氏当真对着柳雪涛福了福身。   柳雪涛忙欠身还礼,淡淡的说道:“嫂子刚过门,家里的诸多事情都摸不清也是有的。新媳妇脸软,底下人不服的事情常有。妹妹也是这样过来的,这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嫂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咱们做主子的太过仁慈,那些下人未免就嚣张起来。把主子的仁慈善良当做软弱可欺!若在自家里倒还罢了,若是在亲戚家也这样,可真是叫人笑话死了!我当嫂子是自己娘家人才这样说。嫂子莫要生气才是。”   李氏微微笑道:“姑奶奶说这话可真是见外了。我们的事情便是姑奶奶的事情,我们是姑奶奶的娘家人,一家人至亲骨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说这些外道话叫旁人听见笑话。我们来了半日了,这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戏也看了。可是该回家去了。改日等姑奶奶歇息过这阵子忙碌劲儿,我在家里设宴,单独请姑奶奶过去坐坐,咱们姐妹说一天的话儿。”   柳雪涛含笑说道:“好。我这里先谢嫂子盛情了。”   李氏含笑点头,说道:“姑奶奶,我们就告辞了。”   “嫂子慢走。”   李氏又对芳菲笑笑,说道:“妹妹就瞧在我们姑奶奶的面上,别与奴才们一般见识了。”   芳菲听了李氏的话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忙笑道:“并没什么,哪家子没有个磕磕碰碰的小事。过去了也就算了。舅奶奶回去说他们几声也就罢了,千万别动了真气。”   李氏又同芳菲客气着,带着诸人告辞出来。   方氏原指望着李氏进来能帮自己两句,却没想到她首先张口闭口的奴才长奴才短的,把自己的头踩了下去。心里越发恨恨的,把所有的气都转到李氏身上来。   只是又不敢再当着柳雪涛的面闹下去,生怕他真的把自己绑了送到柳裴元那里去,果然那样的话,恐怕那个老不死的真的要把自己打个半死了。于是她只好咬着牙红着脸气呼呼的甩袖而去。   金盏原是方氏的丫头,如今怀了柳皓波的孩子才以妾室的身份搬到了柳皓波的新宅子去,如今自然是跟在李氏身后。她见方氏走了,心里着急,可又怕李氏教训自己,便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规规矩矩的跟在李氏身后慢慢的出来,又跟席间诸位相识的亲友道别,方出花园子上了车回家去。   柳雪涛倒是一路相送,一直眼看着李氏带着诸人上了车走了方才转回来。到得席间又同诸位女眷们说笑了一番,众人劝着她刚出了月子很不该在外边吹风,她便先行告退回临月阁去。   柳雪涛进了临月阁的门便又听见孩子在依依呀呀的哭,于是叹道:“这又是怎么了?”   芳菲便应道:“碧莲说孩子该喂些清水了,这不,我们在这儿喂呢,小少爷就是不喝,这嘴巴闭的这叫一个严实!以我看,还是先别喂了吧?”   柳雪涛笑笑走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伸手勾了勾他的小脸蛋儿说道:“这个调皮鬼,怎么就不肯听婶娘的话?”   芳菲一愣,方意识到柳雪涛嘴里的婶娘是说的自己,心里又酸又甜,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涩涩的笑了笑,说道:“定然是睡得足兴,这会子又被闹醒了,心里烦着呢。”   柳雪涛刚要答话,脸上便忽的一怔,笑道:“这调皮鬼!又尿了我一身!”   碧莲便笑道:“小少爷是偏疼了娘亲了,就喜欢在主子怀里尿。每回主子一接过去,他就尿了!”   柳雪涛便笑着骂道:“你这死丫头还笑!还不把他接过去?秀儿---再给我拿一身衣服来!”   秀儿答应着要去,芳菲便端着那办盏白开水说道:“你且别忙了,还是我去吧。”说着,便随手把那茶盏凑到嘴边张口便喝。   “奶奶!”芳菲身边的小丫头春雨登时脸色苍白,一边叫着一边抬手推了芳菲的胳膊一把。芳菲手中一松,茶盏便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诸人吓了一跳,都回过头来瞪着春雨。   秀儿便过来说道:“你这丫头,我刚还说你聪明伶俐呢,怎么就这么莽撞起来?!还不去拿了笤帚来把这碎瓷扫出去?若是谁踩到了岂不又划到了脚?”   春雨战战兢兢的看着芳菲,傻愣愣的不敢往外走。   芳菲初时听着秀儿说春雨,觉得不够,还想再训斥两句,不想刚一张嘴巴还没说出话来,便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忍不住皱眉弯下腰去,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倏地扩散至全身,便指着春雨问道:“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杯水。。。。。。”说话间,便有黑红的血从芳菲的嘴角溢了出来。   柳雪涛大惊失色,再看看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又想着那原是芳菲要喂泓宁的温开水。刚才芳菲喝的时候她还想劝她换一杯热茶来解渴,殊不知。。。。。。殊不知啊。。。。。。   碧莲等丫头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傻傻的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春雨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的哭道:“奶奶饶命,不是我。。。。。。不是我。。。。。。”   芳菲已经脸色发青坐到地上,指着春雨恨恨的瞪着她。   柳雪涛尖叫一声:“快去前面请白三爷来!”   秀儿被柳雪涛一声惊醒,急匆匆的冲出去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快去前面请白大夫来!”   临月阁外边的仆妇及众亲友女眷们被这凄厉的喊声吓了一跳,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均纷纷乱乱的赶过来询问。容氏更是匆匆的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儿。   有守在门口听见动静的婆子便焦急的说:“有人在水里下毒。。。。。。要毒死小少爷。。。。。。”   “啊?!”容氏大惊,差点栽倒在地上。   众亲友女眷们立刻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王承睿的母亲宋夫人及正妻胡氏便匆忙推开众人进了屋门,连声问道:“孩子呢?峻熙媳妇?孩子怎样了?!”   柳雪涛半跪在芳菲身边,拉着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流泪说道:“好妹妹,坚持一会儿。大夫就来了,没事的,你只喝了一口,一定不会有事。。。。。。”   柳雪涛此时对芳菲,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情。初时她怀疑是芳菲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可转念一想若芳菲知道这水中有毒,又何必自己去喝?   如此一来,她倒是替泓宁挡了一次灾祸!多悬那!若是芳菲不喝这杯水,待会儿柳雪涛自己也保不定还要拿这杯水来喂孩子。若是那样。。。。。。若是那样。。。。。。柳雪涛都不敢想下去了。   她只是搂着芳菲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   而芳菲则恨恨的瞪着跪在地上一直哭泣的春雨,原本清丽的五官因为腹中的剧痛而变得扭曲,加上青白的脸色更加吓人。   宋夫人进来后便拉着柳雪涛问:“峻熙媳妇,孩子呢?”   柳雪涛愣愣的看了看她,淡淡的说道:“请舅奶奶带着所有的亲戚们先去席间安坐。这里的事情,等会儿自然会有分晓。大家纷纷杂杂的挤在这里无事于补,只会让坏人有机可乘。”   宋夫人闻言一愣,便拉下脸来淡淡的说道:“你这个人,怎么竟不知好歹起来?我是担心孩子!你却嫌我添乱!”   柳雪涛不理她,只是叫人道:“来人,去请容大奶奶带人过来。”   容氏已经带着黄氏和卢之孝家的从外边进来,见了这番情景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明白中毒的是芳菲而非小少爷,又稍微松了口气。   黄氏却心疼不已,急急地跑过来搂着芳菲问道:“芳菲,你觉得怎么样?觉得怎么样啊。。。。。。”   柳雪涛把芳菲交给黄氏之后,方慢慢的站了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的春雨说道:“卢之孝家的,把这个贱婢给我绑起来,直接送到县衙里,就说她受人指使,在给小少爷喝的水里投毒,请县太爷好好地审讯她,务必审出背后真凶。这次,我柳雪涛纵然是倾家荡产,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敢动我儿子的人,我定叫他碎尸万段!”   卢之孝家的忙答应了一声,叫两个婆子拿了绳子来把春雨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拖出去。   此时前面已经得到了消息,柳裴元卢峻熙等人皆匆忙赶来。年轻女眷们纷纷躲避,更有躲避不及的人惊慌失措,拉拉扯扯。   然,前面赶来的男人们没有谁想着去看那些女眷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直奔临月阁。   卢峻熙更是一马当先冲进去厉声叫道:“雪涛?!”   柳雪涛应了一句:“人在这里,白三爷呢?快来救人。。。。。。”   卢峻熙循声找去,见芳菲躺在黄氏的怀里,脸色已经呈现青灰色,眼神涣散似是大限已到。便急忙上前去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芳菲靠在黄氏怀里听见卢峻熙的声音,便用力的挣扎着扭过脸来,痴痴地看了卢峻熙一眼。   那无力的一瞥让正看着她的柳雪涛心中悲凉一痛,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芳菲。。。。。。”卢峻熙皱着眉头蹲下身去,伸手把芳菲无力垂在地上的手腕拉起来,“坚持一下,大夫这就来了。”   “大。。。。。。少爷。。。。。。”芳菲痴痴地看着卢峻熙,绝望的目光里带着依依不舍,“没。。。。。。用了。。。。。。”   “芳菲!没事!白三爷来了,不会有事的!”卢峻熙摇着芳菲的手,用力的保证。   “人在哪儿呢?!我外甥呢?!”柳裴元和白松音等人随后跟了进来,一边分开众人往里来一边焦急的问着。   “这儿呢!爹。。。。。。白三爷,快。。。。。。”柳雪涛忙起身叫人。   卢峻熙也转过身来,想站起来给白松音让开地方给芳菲诊脉。熟料他握着芳菲的手却被芳菲无力的抓了一下,只是她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一抓,他的手已经抽了出去。   不过,卢峻熙依然还是感觉到了。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芳菲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芳菲!”黄氏感觉怀里的身子猛地沉下去,便绝望的叫了一声,眼泪便扑簌簌的流下来。   白松音赶紧的蹲到了地上,握住芳菲手腕上的脉搏,然而不过是轻轻地一按,他又叹了口气,缓缓地放开了手。   柳雪涛心知人已经没救,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愤涌上了心头,但觉得胸口似乎被一块千斤大石死得压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那种感觉让她深切的BBs· JOOyO o·NET感觉到惶恐,窒息,死亡。。。。。。   “雪涛!”柳裴元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身子晃了晃往地上倒去,便疾步冲上去把她扶住。柳雪涛无力的倒在柳裴元的怀里,在昏迷之前喃喃的说了一句话:“卢峻晨。。。。。。一定是他。。。。。。”   柳裴元心疼的叫了一声:“雪涛!”   柳雪涛便彻底的昏迷过去。   临月阁大乱。卢峻熙忍着熊熊怒火把柳雪涛抱进了里间的榻上,白松音给柳雪涛诊脉后宽慰着众人:“大奶奶并无大碍,只是胸口被一股抑郁之气憋闷的喘息不过来。在下为她施针,片刻即好。只是这几日万不可太过悲恸气愤。虽然出了满月,但中医中有说法,不足百日亦是月子。她这个时候生气,对身体极为不好。”   卢峻熙连声答应着,又请白松音为柳雪涛施针疏散胸口里的抑郁之气。   .   外边,林谦之抱着芳菲的尸体失声痛哭,几乎没哭死过去。卢之孝家的上来劝住了林谦之夫妇,又带着两个婆子上来吧芳菲抬了出去。黄氏扶着林谦之,一边擦泪一边跟了出去。   容氏留在临月阁内照顾嚎哭不止的小泓宁,宋夫人和儿媳胡氏只好暂时替卢峻熙招呼宾客,将众人皆请到了其他地方安坐。亲戚们知道事关人命,绝非小事。一个个都不再久留,纷纷同宋夫人和胡氏告辞,又说了些客套话,请宋夫人和胡氏代他们向卢峻熙夫妇转达,皆匆匆离去。   第169章   柳雪涛醒来的时候,临月阁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峻熙……孩子呢……”柳雪涛睁开眼睛左右寻找,却不见卢峻熙和孩子的身影。屋内除了近身服侍的几个丫头和柳裴元之外,再无他人。   “雪涛,你可算是醒了!”柳裴元长叹一声,摸摸女儿苍白的脸,劝道:“别着急,峻熙去打发亲戚朋友们了,孩子睡着了。我已经派人把姜氏又找了来,这几日就让孩子暂时吃她的奶水吧,你这身子可是要紧的,万不可再生气发火了。”   “苏菲……林谦之呢?他们……”   “你放心,峻熙去料理了。那个小丫头和卢峻晨如今已经送到了县衙,顾大人听说芳菲被毒死,也赌咒发誓说要为他的干女儿报仇,绝不会饶过那些狠毒之人。”   “哦……”柳雪涛点点头,之前她最瞧不起的事情就是报仇,人都死了,报不报仇都一样活不过来,所谓的报仇不过是活着的人自己安慰自己而已。   而如今,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要把那个投毒的人碎尸万段,为芳菲报仇。   柳裴元看着躺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柳雪涛,心中很是差急,正要再劝时,紫燕抱着孩子匆匆的进了门,着急的说道:“主子,主子……”   柳雪涛听着这样焦急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心中又是一佧激灵,忙欠身问道:“怎么了?”   紫燕无奈的拍着怀里的孩子,皱着眉头叹道:“小少爷说什么也不肯吃王家娘子的奶了,抱都不让她抱……这可怎么办呢?”   柳雪涛便叹了口气,说道:“把孩子给我吧。”   柳裴元见状,只得起身出去。柳雪涛接了孩子过来,哄了他几声后,这小家伙便停止了哭声,只是一味的贴在柳雪涛的怀里去找奶吃。柳雪涛便微微一笑解开衣衫,待要给孩子喂奶时,又后忽然一怔,继而焦虑的看着紫燕,说道:“怎么会这样?”   紫燕奇怪的问道:“主子,怎么了?”   柳雪涛着急的说道:“你快去叫赵嬷嬷进来,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奶水怎么……没有了?!”   紫燕原本不好意思看,这会儿听了柳雪涛的话后顾不得羞涩,便凑上前去看柳雪涛的胸,果然不似以前那样胀大,虽然还不像是生育之前的样子,但却比喂奶的女人小了许多。一时紫燕虽然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想得到干系重大,于是匆忙的跑出去找赵嬷嬷。   赵嬷嬷闻讯赶来,解开柳雪涛的衣衫看时,便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快请大夫来!这是回奶了,这可不是小事儿啊!主子因情绪波动太大而回奶,这对身体很是不利啊!”   柳雪涛的心忽的又重下去,便沉沉的叹道:“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如今孩子可怎么办呢?偏生他这副犟脾气又不吃别人的奶……这可怎么办呢?”   赵嬷嬷便劝道:“没事儿,他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哭一阵子就好了。我叫丫头们带着王家娘子沐浴一下,或许是她身上的味道与主子不同,小少爷不习惯。让她在主子的屋里多坐一会儿就好些了。主子别急,虽然这回奶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等会儿大夫来了,开了药吃几副就会好的。最主要的是主子莫要伤心悲恸,这产妇最忌会心里不痛快,这会子留些病根儿可是一辈子的事儿。”说着,赵嬷嬷便把孩子从柳雪涛怀里接过来,交给身后的碧莲,说道:“你带着小少爷去姜氏那里,待她沐浴过后,再让她喂喂小少爷。”   碧莲答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出去。   卢峻熙已经闻讯又匆匆回来,进屋后见柳雪涛满面愁容更是心疼的不得了。于是屏退下人坐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劝道:“娘子,不要着急。你看你一着急,咱们儿子就断了口粮了。你只管放心就好,凡事有我。”   柳雪涛靠在卢峻熙的怀里,方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哽咽着说道:“芳菲的事情怎么办才好?我曾经答应她父亲要给她一个结果,如今却让她就这样死了,我都觉得没脸面再见她父亲了。你说,若是当初我不那么反对她跟了你,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果?”   卢峻熙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道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什么如果。再说了,纵然你不反对,我也不会纳她为妾的。这件事情自始至终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自责?只是她今天也算是救了我们泓宁一命,算是我们卢家的恩人了。以后林谦之便是我卢家的老人,他将来一切事情都由卢家来管,活着,卢家好好地养他,死了,卢家风光的葬他。我把他当做长辈来敬重,如何?”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这是应该的。若不是芳菲,今儿就是咱们孩子的大劫。”   说话时,丫头在外面回话道:“回大爷,大奶奶,白三爷来了。”   “好了,外边的事情你莫要操心了。一切有我。让白三爷给你诊诊脉,吃几副草药调节一下身子,泓宁还小,可离不开你这个娘亲。你得听话,知道吧?”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卢峻熙扶着她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给她盖好,方对门口的丫头说道:“请三爷进来吧。”   白松音今儿原是来喝满月酒的,如今却成了最忙的一个。   他坐在柳雪涛床榻前细细的诊脉后,叹道:“这产妇回奶的事情可大可小,万不可大意了。我开一剂方子,照着吃三日,再看情况调节药方吧。事已至此,大奶奶一定要放宽心,多想无益,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柳雪涛在帐子内向白松音道谢,白松音劝柳雪涛好生将养。卢峻熙便陪着白松音去外间写药方,之后亲自送出二门,让管家卢之孝代送出大门。   当日下午,县衙里灯火通明。   卢峻熙送走了白松音便换了衣服去了县衙。   顾明远在大堂上听卢峻熙和林谦之带着当日在跟前的两个丫头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诉说一遍之后,立了案子,当场审讯小丫头春香。春香却矢口否认在水中下毒之事。却说当时她只是想提醒自己的主母水是卢家小少爷的,她喝了不合适。却不想水中有毒将主母林芳菲毒死。   林谦之当时就红了眼指着小丫头春雨说要和她拼命,幸好卢峻熙将他拉住才没当堂动手。   顾明远又细细的问了一遍那碗水是由谁去倒来,谁端着进了屋子,都有谁沾过手。丫头秀儿便指着春雨说道:“一天始就是她去倒了水来,在一旁端着伺候,后来我们小少爷说什么也不肯喝那水,竟是要尿尿,然后我们奶奶来了,她主子才和我们奶奶说笑着随手从她那里拿过那碗水来喝。她当时就吓得脸色苍白伸手去推她主子。如何只是提醒而已?分明就是知道那碗里有毒!而且那毒就是她下的!”   顾明远一拍惊堂木,问着春雨:“你还有什么话说?”   春雨只是喊冤,又悄悄地看卢峻晨。   顾明远生气的喝道:“你左顾右看的是想着你主子替你出主意找借口么?来人!先给我打二十板子,看着贱妇招是不招!”   春雨从小被卖,后来辗转到了一个极有钱的人手里,被调教了几年,后到了卢峻晨手里。临来时旧主子一再吩咐,凡事必须听这位新主子的吩咐,否则必把她卖进青楼妓院做最下贱的营生。所以当时卢峻晨叫她下毒她便寻了个机会下了,却不想会在中间出了岔子。此时此刻县太爷说打就打,她哪里还股得了许多?转身便扑到卢峻晨的身边,抱住他的腿哭道:“主子救我!”   卢峻晨抬腿把她踢开,骂道:“你个丧天良的贱人!我花银子把你从人牙子那里买来,是让你服侍主子的,不是让你给主子下毒的!枉你长了一副娇嫩的皮肉之身,却是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今日你只管老老实实的招了还倒罢了,若是不招,我也不会饶你!”   春雨一听这话,便已经明白了卢峻晨的意思,一时悲愤交加,又心有不甘。无奈衙役们已经上前来,七手八脚把她拖了出去,噼里啪啦一顿板子下来,春雨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家便也哭喊不出来。   再次被衙役们拖回大堂的时候,她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儿了。   顾明远再问她是受谁人指使,毒药从何而来,这春雨丫头便只得如实招来,“是我家主子吩咐我,务必要把那毒药想办法放进小少爷喝的水里的,那毒药也是主子给的,春雨不过是个丫头,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如今抬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索性都招了吧……春雨六岁被卖,从山西一路被转卖到这绍云县,前后八年的时间尝尽人世之苦,如今死了,还有个人在黄泉路上做伴儿……也值人……”   卢峻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以为那人送丁香和春雨两个丫头给自己,早就把这二人调教好了,出了事儿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用提点她们也是知道的。而且自己刚才还那么明显的提醒了这贱婢,想不到她居然挨了二十板子就全招了!   一时之间,卢峻晨张大了嘴巴左看右看,看着林谦之和卢峻熙杀人的目光,再看看左右衙役鄙夷不屑的目光,最后把目光落在顾明远的脸上,看着顾明远冷淡的目光,他一跺脚扯着嗓子大声呼叫着:“冤枉啊!大人明鉴,这贱婢胡说八道,栽赃陷害,求大人明察!”   顾明远抬手举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到了桌案上,厉声喝道:”冤枉?我也希望你是冤枉的。可是林氏芳菲这会儿已经尸骨冰冷了!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个冤枉?!”   卢峻晨忙道:“这丫头是小的新买回来要收房的丫头,因芳菲不喜欢,所以二人生了嫌隙,我只当是寻常妇人间的撒泼吃醋,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她却又来拉扯我!这贱婢胡乱攀扯,峻晨实在是冤枉啊!大人明鉴,自古以来断案都讲究个人证物证,如今虽然这死丫头反咬,但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怎么就说我卢峻晨是背后主谋呢?我好歹也是吃朝廷俸禄的人,怎么可能知法犯法呢?求大人明察!”   卢峻熙冷笑道:“春雨是你的奴才,就算她和芳菲不合,也不会无故拉扯你!她现就是认证。再说了,现在就去你家里搜,难道还怕搜不出物证么?那种毒药也不是轻易就有的吧?既然有,也不会一下子就用完了!”   顾明远正愁没话诸卢峻晨呢,这下被提醒了,于是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去卢峻晨家里搜查,发现可疑的东西都给我带上来!”   卢峻晨脸色一白,刚要说话,便听顾明远冷声喝道:“先把卢峻晨和这个贱妇收监!待本官找到人证物证再开堂审讯!”   “大人!大人……”卢峻晨连声呼喊,无奈衙役已经上来拉着他直接送进了监牢。   有师爷带着官差去卢峻晨家搜索物证,顾明远便吩咐了一声:“退堂!”   众衙役便齐声高呼:“退堂!”   顾明远离了座位从上面走了下来,看着面容憔悴的林谦之叹了口气,一脸的悲愤。   卢峻熙又上前去给顾明远深施一礼,说道:“死者尸身已经验明,请问大人,是否可以入殓发丧?”   “哎,可怜我这干女儿,居然瞧上这么一个无情无意的东西!当时本官还为他们的痴情而心生怜悯,如今看来,倒是我这怜悯害了她……已经验明死亡缘故,也已经做了详细的备案,你们便回去准备发丧的事情吧。如今天气也热了,尸首也不能停放太久。哎!真是作孽啊!花一样的年纪,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林谦之便给顾明远重新跪下磕头,只是呜咽着落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卢峻熙叹道:“顾大人乃一方父母,仁爱百姓,对芳菲垂怜关爱,犹如亲女。只是可怜她终究命薄,没有那个长久的福气。让大人伤心了!请大人保重身体,以百姓为念。峻熙和林叔就先回去了。若有消息,大人尽管派人来卢家传唤。”   顾明远点点头,说道:“嗯,你们先回去吧。芳菲是我的义女,我定然会为她讨个公道。”   卢峻熙和林谦之又行礼言谢,方从衙门出来回卢家大院。   路上,卢峻熙对林谦之说了要替芳菲给林谦之养老的话,林谦之连声推辞,说道:“奴才不敢当,芳菲这丫头从小受卢家恩惠才长了这么大,后来又给大爷和大奶奶添了不少的麻烦。二位主子不但不厌弃她,还处处为她思量打算,今儿发生了这种事,怨不得主子们。只能说这是她的命,是她前世冤孽太深……”   卢峻熙又劝了林谦之一回。回家后,又把卢之孝等几个管事都叫进来,叫他们商议一下芳菲的丧事。   卢之孝不知道卢峻熙是怎么个意思,开始不敢多说。卢峻熙便把话说明白了:“不管人是因何而死,论身分她总是峻晨的正室妻子,这丧事决不能寒酸。”   有这一句话,卢之孝等人便有章可循,众人一时都把老规矩搬了出来,把丧葬事宜一一确定下来。又合算了一下花销,上上下下竟需要三千银子。卢峻熙二话没说,直接叫了帐房来吩咐道:“从公中支取三千二百两银子为晨少奶奶预备丧事。”   林谦之忙道:“这项银子还是奴才自己想办法吧。”   卢峻熙摆摆手说道:“林叔,芳菲是你的女儿不假,可她如今乃是卢家名门正娶的奶奶。这丧事自然该由卢家操办,您看着什么地方办的不周全的,尽管说给卢之孝,让他们去改,去办。”说道,卢峻熙又吩咐卢之孝等人:“大小适宜全都按照林叔的意思办。以后林叔不是这个家里的管家,而是我卢峻熙的长辈。你们从上到下任何人不许简慢了,听见了没有?”   众人立刻齐声答应。林谦之只是垂头感慨,不住的摇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芳菲一死,林谦之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岁,连走路都一摇三晃得步履蹒跚。   当晚,衙门里便有话传出来,在卢峻晨的房间暗格里搜出了好几种粉末状的东西,有白色的,还有微黄的,有两样是用纸包包着,有一样装了小瓷瓶子。顾明远把这几种东西都放进水里,搬了糟糠来找了几只鸡来吃,发现有一种白色粉末容水之后,无色无味,却是剧毒无比,那鸡只啄了两口就躺在地上挣扎,不过是挣扎了五六下的功夫,便两腿一蹬没了性命。   因为东西是从卢峻晨的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便证明小丫头春雨的话不假,那毒药本就是卢峻晨给她的。人证物证俱在,恐怕卢峻晨不招也不行了。   第二天,芳菲的丧事一开丧,衙门里便传出了话来。顾大人已经判了丫头春雨和卢峻晨死罪。卢峻晨名下一应家私产业平分为二,一份用来给芳菲办丧事,另一半则给林谦之养老。因为卢峻晨是有功名在身的人,顾明远虽然身为县台依然不能随便将其处斩,但卷宗已经整理完毕,上报朝廷,等候刑部宣判。   虽然当时不能把卢峻晨处死为芳菲报仇,但国法使然,众人也没有办法。只好等着上面判刑的旨意下来再将犯人或押送江浙府秋后和该死的犯人一起问斩,或者押送京城,由刑部亲自判罪。   一般来说,押送京城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种案子虽然牵扯到了人命,但却与那些谋反谋逆的案子不同,没有株连之说,自然也惊动不了天听。   芳菲的丧事办完之后,林谦之便病倒了。   黄氏每日在他身边照顾劝解,端汤送药的伺候着,足有半月多方才渐好。   .   卢家大院里,柳完涛也整日的吃药调养,卢峻熙每日都守在她身边看书看帐,处理家事,哪儿都不许她去。连旭日斋的门都不许出。害的柳雪涛整日唠叨,无奈卢峻熙就是不肯。柳雪涛总算明白了,这小屁孩若是认定了一件事情,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这日,林谦之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在床上躺的救了,他便不愿再闷在家里。索性找了根竹竿拄着,慢慢的出了自己的小院想着去街上随便走走看看。熟料他刚从院门口跨出一步,便被一道身影给吓了一跳。于是忙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因为那人长得吓人,而是因为他走的太快。忽的一下子从林谦之的面前晃过去,林谦之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形容面貌,也没看清那一晃而过的影子到底是几个人。   退回去之后,林谦之又觉得奇怪,便急忙出来左右细看,却见从自己家门口往里去,在第四个院子的门口站着一主一仆两个年轻人,那主子模样的人背后背着一个青布包裹,里面包着的像是刀剑之类的东西。那随从则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裹,那包裹似乎很沉,那年轻的小厮提着有些吃力,来回的换手。   林谦之猛然想起来柳雪涛曾问过自己,那一家子住的是什么人,那像很是与众不同的样子。当时林谦之正因为芳菲的事情心烦意乱,所以并没怎么在意,这会儿忽然看见两个这样的人,便不觉得也起了疑心。   这两个看上去像是江湖人打扮的主仆会来这家叩门,到底是所为何事?   林谦之这会儿很想凑上去看看,可他下意识的觉得这会儿如果自己凑上去会有一定的危险。于是他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出了院门,住着竹竿儿慢慢的往相反的方向走,一边走却全心留意身后的动静。   那人扣了三遍门,方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好像是早就约好一般,主客双方并没有任何问话也没有任何回答,那两个人便进了那座院子。   林谦之站在巷子口上左右沉思,都觉得那户人家果然古怪。待要想个办法去卢家大院通知一声,又怕这里没人守着不知道那里面的人何时离开,或者还有什么动静。而且此等机密且无根据的事情,他又不好让别人转达。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身后被人拍了一下。   林谦之吓了一跳,哎呦了一声回头看时,却见柳家的江上风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站在自己身后,正笑眯眯的对着自己看呢。于昌他便‘嗨’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江老弟,着实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上风便神秘的笑笑,抬手指了指巷子里面,没有说话。   林谦之顺着他的大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立刻紧张起来,拉着他躲到僻静的角落低声问道:“你是冲着那家人来的?”   江上风点点头。   林谦之忙道:“刚才我看见两个人进了那院子……”   江上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看左右,悄声说道:“你从这儿出去,直接去卢家。跟大奶奶说一声,只说晚上或能收网。”   林谦之急忙点点头,又拍拍江上风的肩膀,低声说道:“你一个人千万要小心。”   江上风满不在乎的笑笑,点头。   林谦之心里着急,手中的竹竿也不用拄着了,噔噔噔几步跑到街上,左右看了看,恰好瞧见卢家粮铺里的伙计牵着一辆大车从那边过来,似是给谁家送粮去回来,于是他立刻招呼了一声,说道:“喂!二小子,过来!”   那伙计自然是认识林谦之的,便抽了几下马疾步跑过来问道:“林大爷,身上可好些了?您老叫我有事?”   林谦之便点头道:“有事有事!你扶我上车,我有事去大宅子里走一趟。”   “哟,这可不行啊,掌柜的还急等着我回去城北的老乔家送米去呢。”   林谦之便抬手打了那小子后脑勺一耳刮子,骂道:“糊涂东西,没要紧的事儿我能拦你么?你们掌柜的怪罪下来我替你担着!快走,耽误了主子的急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伙计被林谦之揍了一巴掌,脑子似乎有些开窍了。便赶紧的扶着林谦之上了平板大车,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一扬鞭子吆喝了一声:“驾!”那匹黝黑锃亮的马儿便扬起蹄子小跑起来。   到了卢家大院的大门口,林谦之已经被这马车颠得骨头都酥了,勉强从车上爬下来叹道:“这木头轮子的马车真他娘的颠簸,不是人坐的。”   那伙计便笑道:“您老让快些,咱就只能快马加鞭了。您当人人都跟咱们主子似的,能坐上那黑橡皮轮子的大马车?”   林谦之笑骂道:“少胡说!还不赶紧的回铺子里去复命?小心你们掌柜的骂死你。”   “嘿——您老不是说掌柜的找茬有您老担着么?”   “不能啊,我啥时候说过那话!”林谦之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完全没把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装在脑子里。   小伙计一下子苦了脸,正要拉着林谦之说理,林谦之却已经转身离去,一边同大门口的小厮们打招呼,又回过头来看了这可怜的孩子一眼,说道:“小子!以后说话办事儿都得给自己留个把儿,知道么?不然人家坑死你,你还给人家数钱呢!”   这伙计苦着脸点了点头,说道:“你这老头子真是的!坑了人还给人讲道理,天下就没你这样的!”   林谦之进了大院,一路往里直接去内书房找卢峻熙。   内书房的丫头红袖见了林谦之,赶忙上来问好:“林管家,好久不见你,身体好了吧?”   林谦之见了红袖,自然又想起自己的女儿来,心里不免有些凄凉。只是他心里装着要紧的事儿,也来不及和红袖多说,便点点头说道:“好多了。大爷呢?”   红袖笑笑,说道:“大爷这些日子基本都不出旭日斋。林管家若是找他,还得叫人去旭日斋回话。”   “哎!我这儿有急事呢!你给我找个丫头进去回一声吧。”   红袖便道:“既然是急事,管家可直接去旭日斋。这些日子家里的管事们都是到旭日斋的花厅上去议事的。”   林谦之叹道:“如今都改了规矩了?”   红袖微笑道:“也没改什么规矩。大奶奶身上不好,大爷不许她出旭日斋的门。索性便叫管事们直接去那里回话,岂不省事?”   林谦之点点头,说道:“这的确是咱们大爷的行事风格。他干这事儿也不是一辆遭儿了。”林谦之嘴上嘟囔着,心里却无比的感慨——这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柳雪涛那么厉害的女人,偏生就被卢峻熙拿的死死地。而卢峻熙一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居然也被这个女人给降服的服服帖帖。他们两个人真是说不明白是谁怕了谁,谁降服了谁。   而这会儿旭日斋里,卢峻熙正坐在东里间的书案前看书,柳雪涛则又在踏上趴在小矮桌子上不知写写画画的弄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孩子在她身边的摇篮里睡着,胖嘟嘟的小脸上泛着熟睡的红晕,小嘴巴撅着,不时的吸允两下,好像吃奶的样子,十分可爱。   紫燕从外边进来,走到柳雪涛身边,把手里的茶放在柳雪涛的手边,又弯腰去看着摇篮里的小家伙,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轻轻地摸了摸他胖乎乎的脸蛋儿。   柳雪涛便轻声叹道:“你又招他,呆会儿醒了又哭又闹,你们一个个儿都哄不了,还得来烦我。”   紫燕轻笑:“小少爷就是喜欢腻在主子身上,爷整天恨得牙根儿痒痒呢。”   “死丫头,你又知道了?!”柳雪涛瞪了紫燕一眼,又轻声问道:“你婚期快到了,我说许你几天假不用你上来伺候,你怎么又来了?”   “奴婢想小主子呢,一天不见他这心里空落落的。”紫燕说道,便在摇篮跟前蹲下来,含笑看着熟睡的小家伙。   “你想他做什么?成了亲赶紧的自己生一个。”   “我才不要生……”   “哈哈……到时候跟人家石砚入了洞房,生不生可不由得你了!等明年生个小石头出来,修远就有伴儿了……”柳雪涛一边悄声笑道,一边端了茶来轻轻地吹。   紫燕却笑嘻嘻的说道:“主子只知道笑话我,却不知道爷整天想着再给奴婢们生个千金小姐呢!那天我还听他跟你抱怨,说儿子太粘着娘子不好,等小少爷长大了要把他丢出去历练历练呢……”   “死丫头,你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什么?我看石砚也是个混球,整天有的没的都跟你瞎说!”柳雪涛正骂着,忽听门口小丫头悄声回了一声:“主子,林大管家有事儿求见。”   柳雪涛一愣,说道:“哟,他不是病着么?怎么这会子倒是跑来了?”   紫燕便道:“定是有什么事儿,不然这会子急匆匆的来做什么?”   柳雪涛便下了榻,吩咐紫燕:“看着孩子点儿。”便从卧室走了出去,吩咐道:“请林叔来东里间说话。”   林谦之从外边悄声的进来,随着小丫头进了东里间,给卢峻熙和柳雪涛请安。卢峻熙忙起身拉他坐下,问道:“你这会子急匆匆的赶来是有什么事儿?”   林谦之忙道:“正是有急事呢!”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着柳雪涛:“江上风叫来赶紧的跟奶奶回一声,说今晚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柳雪涛便叹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他这会子还在京城呢。”   卢峻熙便沉思着说道:“这一去两个多月,总算是回来了。峻晨的事情还没定下,如今那里又有了动静。我怕他们之间有什么牵连。”   柳雪涛心头一跳,问道:“难不成这判了的官司还能改过来?或者——他要要劫狱不成?”   “劫狱到不至于。”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那个人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如此神秘的人和峻晨关系亲密,却不得不令人深思。”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叹道:“我就是想不明白,是谁这么跟咱们过不去呢?我之前就问过你,卢家早年间有没有什么宿敌。若是能弄清楚他的底细,我们才好防范。峻晨和张氏他们母子这些年苦心经营都被我们拆了局,可是,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摸不清他们的底牌!”   林谦之也叹道:“这前的宿敌,老妈也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恐怕只有地底下的老爷心里清楚了。如今又要去哪里问去?”   柳雪涛便问:“族中的人呢?三叔公他们也不知道么?”   卢峻熙无奈的叹道:“他们素来都跟我们不是一条心。这些年若不是我们家一直都压他们一头,恐怕早就分了族了。”   柳雪涛无奈的叹道:“如此说来,只能看江上风今晚怎么收网了。”   第170章   柳雪涛心中很是期待上风能在安家巷子查出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寻找到的线索。因心中好奇,便做着各种猜测。无奈卢峻熙也不知道卢家祖上的罪过什么人有什么宿敌会如此算计卢家,林谦之是跟着王氏陪嫁过来的下人,更不知道之前老辈子的恩怨。   三人在旭日斋的东里间瞎猜了一阵子之后,泓宁睡醒,呜呜哇哇的哭着找娘亲,紫燕便不得已抱着他过来,林谦之见了泓宁,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说道:“这才多久没见小少爷,居然又长了这么多。”   柳雪涛便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不哭之后,叹道:“真是个磨人精,一时半刻也离不得我。王家娘子在这里待了几天,他愣是不叫人家抱一下。后来没办法,我叫他们买了两只刚生过小羊羔的母羊回来,挤了羊奶煮熟了对上雪花洋糖喂他,他倒是能喝几口。难道王家娘子的奶居然不如羊奶不成?这牛性子的小冤家!”   林谦之便笑道:“小少爷这是天生的聪慧,他定然是知道那姜氏是个杀猪的女人,这是嫌弃她呢!”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是嫌弃人家,他分明就是赖上了他娘。就是那羊奶,也得看谁喂他。丫头妈子们喂他也是一口不吃的。果然是个磨人精不假。”   林谦之叹道:“这正是小少爷的聪慧之处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世道艰险,懂得保护自己,只相信至亲之人,外人一概不信。这才是有福气的孩子呢!”   此言一出,众人又想起芳菲来,一个个又唉声叹气。   林谦之忽又笑道:“老奴多亏了二位主子照顾,今儿索性也不顾的羞耻了。我家里那个如今也有了身孕,这还得多谢奶奶当时劝我娶亲,才有的今日这个结果。如今虽然芳菲没了,若能再有个孩子,我这老头将来也还有个依靠。”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高兴起来,笑道:“哪儿跟哪儿你就老头子了?你这还不到四十岁吧?人生正当年的时候,且得打起精神来好好地过日子呢!老天保佑你生个大胖儿子,你将来还得攒下家私为他娶妻生子呢。你这会儿就说老了,将来你儿子成家立业孝敬你的时候,你又怎么样呢?”   .   卢峻熙也笑道:“正是这话,林叔病了这些日子,身体养的差不多好了,精神头儿却差了好多。心里没了那股要强的劲儿了,这可不行。不管怎么说你还得出来多走走。别的不说,我们家外边的铺子里就少不了你。这几日大事小事的不断,都快把我烦死了。”   林谦之便笑道:“让主子忧心是老奴的不是。大爷既然这样说,那赶明儿我就回来当差好了。”   卢峻熙摆手道:“当什么差呢!家里的这些破事儿我都交给卢之孝两口子了。外边的事儿我都交给你,你索性给我做个大掌柜得了。年终分红,我外边铺子里所有的盈利加起来,你拿半份的股儿如何?”   林谦之忙起身摆手,连声说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爷可别这样,老奴岂不要折煞了!”   柳雪涛便劝道:“你也别推辞了,你这死去活来的推辞,是怕外边的生意累着你,不肯为我们出力吧?”   林谦之忙道:“老奴乃是世仆,蒙故去的老主子恩典,放了出去做个自由人。但说白了依然没脱了府里的照顾。若是没有大爷和大奶奶,老奴这条老命还不一定有没有呢。这会子被主子当自家长辈养着,已经是万分的愧疚,出来帮忙做点事儿,哪里还敢要红利?”   卢峻熙便道:“我也不是那种没算计的人。这屋里也没外人,咱们拍着良心说话。卢家这份产业当初若没有林叔帮着母亲苦苦支撑,也没有今日的这番景象。林叔拿半份股儿也是应当应分的。再说了,过段日子我要和雪涛出去走走,先去江浙府,然后从江浙府北上进京。明年春闱,我想在京中贡院赶考。如此一去便是大半年的时间。家里的事情繁杂纷乱,也只有交给林叔你掌管着,我们两个才能放心。你且不要推辞了,俗话说,‘能者多劳’,多劳也要多得嘛。”   林谦之便不得不应承下来,索性如今黄氏已经有了身孕,他想着若果然能够老来得子也是上天的眷顾。自然要好好地做事情,为自己将来做做打算了。   过半晌儿的时候,林谦之要回去瞧瞧江上风那边事情如何。卢峻熙便留下他说道:“你这会子回去恐怕只能给他添乱,倒不如留在这里的好。你放心,你家里我自然会安排人去照顾。”   林谦之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便自退下去找卢之孝等人。   柳雪涛便问卢峻熙:“安家巷子的事情你到底是何计较?你怎么能保证虎妮她娘不会有事?”   卢峻熙安慰柳雪涛道:“娘子莫急,这事儿透着蹊跷,我必须亲自过去瞧瞧。”   柳雪涛便紧张的拉住他的手说道:“不成!听林谦之的话说着,那些人好像和江上风一样是一些江湖草莽。你一个文弱书生,又能奈何得了他们?不如悄悄地去报给顾大人吧,让他带着官差衙役去剿匪,我就不信那些人个个儿都是干净的。”   卢峻熙笑道:“这青天白日的,人家又不偷又不抢的,如何剿匪?再说,咱们如今什么证据也没有,怎么去跟顾大人说?你当顾大人是咱们家大管家呢?”   柳雪涛忍不住笑着啐道:“呸!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同你说笑话?”   卢峻熙便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笑嘻嘻的说道:“放心吧娘子,你家相公的真本事你还没见过呢。咱说话不带吹的,这会儿七个八个的壮小伙子还近不得我的身。乖乖的在家等着,晚上回来我可得享受一下做相公的好处了。”   柳雪涛脸上一红,又要骂时,卢峻熙却一转身出了房门。她便急匆匆的从榻上下来,追到门口时,卢峻熙一袭白衫已经在旭日斋的院门口一闪而过,没了踪影。   她便撇了撇嘴巴叹道:“这人,怎么跑的比兔子还快?”   ……   卢峻熙从旭日斋出来,直奔自己的书房。回书房后他拿了自己的佩剑便转身往外走。红袖也瞧着奇怪,对着一旁的丫头喃喃的说道:“爷拿着剑去做什么?”   小丫头摇头:“不知道啊!我还一直以为爷书房挂着的那把剑是为了好看,却不知道爷居然会拿着剑出门……”   红袖一愣,惊道:“不好!爷拿着剑出去,该不会跟谁拼命吧?”   小丫头咧咧嘴,摇头道:“不能吧?瞧爷那身子骨儿(瘦的都成排骨了,这句小丫头只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敢说出口。不过不用说,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能和谁拼命呢?姐姐没见过二舅爷?那和是正经的武将呢,据说二舅爷的功夫了得,对了!还有那个江上风,据说曾经是江湖上的侠士呢……”   红袖瞥了一眼旁边小丫头的花痴模样,叹了口气说道:“你好生守在这里,我去奶奶那里回话儿去。”   “哎——姐姐!”小丫头拉住红袖劝道:“你去回奶奶,奶奶若是一着急从旭日斋里出来了。爷回来罚你,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红袖一听这话,立刻又犹豫起来。抿了抿嘴巴,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卢峻熙提着剑出门,石砚便牵了马从后面跟上,二人从卢家子院里出来便往安家巷子的方向而去。   因为怕惊动了对方,卢峻熙没有从林谦之家门口经过,而是选择从巷子的另一头进去,把马也留到巷子口一家卖烧饼的铺子门前,石砚摸了五个大钱扔给卖烧饼的让他帮忙看一会儿马,便紧紧地随着卢峻熙往巷子里走,又紧张的问道:“爷,咱们就这么闯进去?”   卢峻熙笑笑:“咱们光明正大的,怕他们作甚?”   石砚有些忐忑的笑笑,说道:“谁怕他们?我不过是怕惊了那些兔崽子们,坏了江大哥的好计谋。”   卢峻熙无所谓的笑道:“如今咱们不过是去林谦之家瞧虎妮去,又怎么了?”   石砚嘿嘿笑道:“爷这话儿若是让大奶奶听见了,又是一场气生。”   “她若知道,准是你这猴崽子传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紫燕那里不知卖了我多少回呢。”卢峻熙说着便大摇大摆的往巷子里走。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过,反正自己已经是在明处了,便索性明着去打草惊蛇好了。这样自己和江上风一明一暗,才能把这些人的鬼鬼祟祟给摸清楚了。   这条巷子极深,左右两边都是人家,总共又二三十户。卢峻熙踩着青石板的巷子甬道,一边走一边和石砚说笑, 待走到那一处院子门口时,却忽然提高了声音骂了石砚一句:“你这混帐东西,再敢胡说八道,爷把你的舌头割了!”   石砚吐了吐舌头,赶紧配合说道:“主子饶命,奴才下次再不敢了。”   卢峻熙右手的门口外便倏地闪过一道身影,卢峻熙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回头看过去,却见一个男人拉开了院门正往外看,目光犀利的扫过时停在卢峻熙的脸上,似乎一怔,又皱了皱眉头往卢峻熙身后看去。   卢峻熙便淡淡一笑,冲着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大街上陌生人无意间碰撞后互相打个招呼的样子。   那人也不得不冲着卢峻熙点头,只是目光寒冷,神色滞涩,极为不自然。   卢峻熙又笑了笑,说道:“咦?石头,咱们之前总是在这里路过,却总没见过这户人家的人,原还以为是座闲置的宅子呢,不想却是有人住的啊!”   石砚忙说:“是啊,爷那回还叫奴才去打听一下这宅子是谁家的,卖不卖呢。如今人家就在这里,爷直接问问主家得了。”   卢峻熙点点头,好像根本没看见那人紧皱的眉头和一脸的不耐烦,依然娇媚的笑笑,冲着人家一抱拳说道:“这位大哥,麻烦你转告你家主人一声,我想买这座宅子,他多少银子卖?”   那人面对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十分不屑,摆摆手冷冷的说道:“这宅子不卖,没事儿快些走,别他娘在这里扯淡!”   “嘿!”卢峻熙不乐意了,回头看了一下石砚,说道:“石头,爷还当他是个人呢,想不到却是个满嘴喷粪的畜生。你说这年头怎么这么多长得像人的畜生?”   石砚嘿嘿一笑,说道:“爷,奴才也以为是个人呢。不然的话,奴才早就提醒您别跟畜生说话了。那对牛弹琴还有个眼儿呢,对个畜生谈买卖,这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嘛!”   卢峻熙笑得更加娇媚,拍拍石砚的肩膀,赞道:“说的不错,咱们走吧,别跟畜生一般见识。”   那人原本就是粗人,又被卢峻熙和石砚这么一刺挠,早就火冒三丈,压也压不住了。他立刻拉开院门两步上前挡住卢峻熙和石砚的去路,骂道:“你们这两个猴崽子找打!”   卢峻熙猛然收了笑脸,冷冷的说道:“好狗不挡道呢!识相的赶紧给爷让开。”   “呀——”那人怒气冲天,挥拳便向卢峻熙的面门打过来。   卢峻熙身材高挑清瘦,像一根春风里亭亭玉立的翠竹一般,看着秀气实际上却韧性十足。他见这年轻的壮汉一拳头打过来直奔自己的眼窝,便抬手一推石砚,然后往一侧转身,骂道:“果然是畜生,不仅满嘴喷粪,这张牙舞爪的也跟个大猩猩似的,难看死了。”他一边说着,手腕一翻便扣住了那人的手臂,五指暗中用力,狠狠地一捏,便听见隐隐然有嘎巴巴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碎裂一般,石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我的老子娘!爷该不会把人家的骨头给捏碎了吧?   那人‘嗷’的一声惨叫,深刻证实了石砚的猜测。   卢峻熙手臂用力往外一推,那壮汉便噔噔噔往后退了数步,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呲牙咧嘴的叫着:“啊呀呀!你他娘的长得跟个女人似的却对老子下毒手!老子要杀了你!”   卢峻熙从小长得俊美,又天生一副先天不足的阴柔模样,长得的确带着些女相。不过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骂他像女人。这壮汉却不知道他的逆鳞,被捏碎了手腕骨只图心里痛快张口便骂了出来,卢峻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目光。   正要上前却再教训教训这只畜生,便见院子里有人喝道:“三牛!你叫什么呢?”说话时,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男子从里面几步走了出来,看见靠在墙上抱着右手呲牙咧嘴的男人,又瞥了一眼卢峻熙,冷冷的问道:“怎么回事儿?”   “这小子太他妈的阴了,居然出手捏碎了老子的手腕!二哥,今儿我必须打断他一只胳膊一条腿方才解恨!”   石砚便不乐意的吆喝上了:“分明是你出言不逊,我们家爷好好地跟你说话,你却张口就骂人,还出手打人。怎么,只许你打人,还不许我们家爷还手么?你打了人家就打了,被人家打了就要断了人家的胳膊和腿?这青天白日的,还有王法么?”   那个叫三牛的人本就是一个牛脾气,又硬又倔,嘴巴又笨。有话说不出来憋在肚里,越憋越气,越气越说不出。这会儿又被石砚这巧舌如簧的家伙一皴,又哇哇的叫着要往上冲。   那灰布衣衫的人却是个精明的主儿,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忙一把把三牛拉回去却冲着卢峻熙一抱拳,说道:“这位公子请了!在下这位兄弟是个粗人,说话着三不着两,得罪了公子,在下替他陪个不是。如今他的手腕已经被公子爷给捏碎了,公子爷毫发无伤。我们不再追究此事,希望这位公子爷也能以和为贵,莫要再纠缠不休了。”   卢峻熙淡淡一笑,摆摆手道:“分明是你这个兄弟挡着我们不叫走,如今却成了我们就纠缠不休了?哎!这世道,真是没法说了。”   石砚便一梗脖子,说道:“就是,分明是他拦着我们不叫走,这会儿见打不过我们,又说我们纠缠不休,真是赖皮货!不要脸!”   三牛再次怒吼着要冲上来揍石砚,却再次被那灰布衣衫的人拦住。不过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石砚一副泼皮样子死死纠缠,那人也有些的火眼睛里也是寒光毕露,冷冷的看着卢峻熙,说道:“这位公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的兄弟手腕都让你捏碎了,都不追究此事,就算他之前说话有什么不周之处,事情如此也算是扯平了,难道你还不满足么?”   石砚站在卢峻熙身边,鄙夷的说道:“他手腕碎了是因为打我们少爷打不到,自己扭坏了!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卢峻熙淡淡的笑,不阻拦也不辩解,这在对方的眼里就等于是默认了他身边这个小奴才的无理取闹。   灰布衣衫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卢峻熙说道:“那以你们的意思要怎么样?”   卢峻熙却依旧笑得淡然,说道:“我之前跟那位兄弟说了。我瞧上了这座宅子,想问问这家主人多少银子卖。就这么一点小事儿而已。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这宅子的主家,你自然也做不了主。麻烦你进去问问,给我个准话儿,我们这就走。”   卢峻熙那样子,根本就是带着狗腿满大街的晃悠着遇见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冲上去强买强卖的纨绔子弟。   然,灰布衣衫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俊美阴柔的公子哥儿身手他不清楚,可自己兄弟的身手他心里很有数。能在一招之内捏碎三牛的手腕骨的人绝不是草包纨绔。他暗想自己受人之约在此处议事原是机密,不能因小失大。于是便暗暗地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对卢峻熙说道:“这位公子,这座宅子不卖。请你快些走吧,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石砚又开始死缠烂打:“你又不是这宅子的主人,你怎么知道这宅子不卖?这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交易的,无非是价钱而已。你这人不要把话说的太绝了。我们家少爷是真心想买这宅子,而且能出得起大价钱。你还是赶紧的回去问问吧,省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我再说一遍,这宅子不卖。你们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了!”灰布衣衫的人说完,回头看了三牛一眼,冷场说道:“三牛,你先进去!”   三牛不甘心的瞪了卢峻熙主仆二人一眼,却不敢违背灰布衣衫的命令,抱着手腕气呼呼的进了完门。   “嘿——不客气?不客气又能怎么样?”石砚不服气的瞪回去,心里骂道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笨手笨脚的蠢驴么?居然敢瞪小爷!   卢峻熙却抬手挡住了石砚,冲着那灰布衣衫淡淡的笑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强买强卖。告诉你们家主人,这宅子什么时候想卖了就来找我,我出的价格肯定公道。我敢说,在这绍云城里,再也没有人能比我的价格更合适了。”说道,他拍了拍石砚的脑袋,说道:“石头,咱们走了。”   “是,爷,您慢点……”石砚很是狗腿的回头冲着卢峻熙笑笑,跟着他身后抬脚就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看那灰布衣衫一眼。   “慢着。”灰布衣衫忽然开口,却一动不动背对着卢峻熙问道,“公子可否留下姓名,在下也好向家主回一声。”   卢峻熙淡淡的说道:“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卖,又何必多此一举?过几天我还来,到时候若是你们想卖,咱们自然还有的谈。”说完后,便扬长而去。   灰布衣衫站在原地,等着卢峻熙和石砚二人拐进了林谦之家的院门口,方回院子里去。他虽然一直没有回头,却十分清楚地记下了卢峻熙进的那个门口。   .   第171章   小院内,以中年书生样的男子冷冷的看着从门口进来的灰布衣衫,良久,方问道:“铁蒺藜,外边什么人?”   “回图爷,是个年轻俊俏的公子,长得好看,人却阴毒的很,只手捏碎了三牛的手臂骨,模样十五六岁,功力至少十年以上。他身边有个狗奴才说话很是刁钻。”   “不长进的东西!给他给教训罢了。”图爷看了三牛一眼,冷冷的说道。   三牛底着头,看都不敢看图爷一眼,那样子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铁蒺藜忙低头答应道:“是。属下给三牛去处理一下手臂。”   “去吧。”图爷摆摆手,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门口,皱着眉头进了屋内。   铁蒺藜给三牛手腕上抹上了接骨膏,然后又削了两片板把手腕夹住,又拿布条子把他的手腕一层层的缠起来。他动作麻利,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缠好了。   图爷淡淡的说道:“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暴露了行踪?”   铁蒺藜一愣,说道:“应该没有。”   “哼,十有八九是有人跟过来了。我再三嘱咐你们两个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若是坏了主子的大事,我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图爷的眼睛里寒光毕露,微微转头看着窗外。   “那……我们怎么办呢?”铁蒺藜忐忑的看着图爷,又悄悄地拍了拍三牛,示意他先出去。   “嗯!”图爷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卢峻晨对主子还有用,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上面已经下了令,要绍云县令把卢峻晨的案子交到江浙府由江浙府府尹杨博云来重新审理。这原本对此案的翻供是一次机会,但杨博云那个老东西素来耿直,又和柳裴元是至交。若是柳裴元那个老东西递上话去,这案子能不能翻还是未知,所以我们才必须要想个办法敲打敲打顾明远。   铁蒺藜躬身上前说道:“属下听凭图爷吩咐。”   “吩咐?若是你们身份暴漏,凭着你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恐怕自保都来不及,还能为我去做什么?”图爷冷声喝。   铁蒺藜原本在门口忍了卢峻熙半日,眼看着自己的生死兄弟被人家捏碎了骨头都不能出手,心头已经憋着一股邪火,这会儿进门来又被这一位训斥,心里早就是怒海滔天。便一听胸膛抬头说道:“图爷,纵然暴漏了行踪,又如何?我们兄弟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闷亏。如今我们什么事儿都没做,已经被人家欺负到这种地步,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你知道刚才那少爷是谁么?你连人家的姓氏都没问出来,怎么去报仇?”   “我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去了前面第四个门口。”   “什么?!”图爷眼皮一跳,抬手抓住铁蒺藜的衣襟,低喝道:“你再说一遍?”   “从咱们这座院子往前数第四个门口。”   “林谦之!”图爷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三个字。   “图爷?”铁蒺藜不明白这位爷怎么忽然恨到这个地步,看着图爷扭曲的面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老王八蛋!处处坏老子的好事儿,老子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喂狗!”   “……”铁蒺藜不说话,他感觉到图爷的愤恨,也感觉到了他的压抑,心中暗想这林谦之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这位爷恨到如此地步?   “如此说来,我知道这少年的身份。哼哼……铁蒺藜,你要给三牛报仇吗?”   “此仇不报非君子!”铁蒺藜恨恨的说道。   “好。我给你个机会,刚才那少年定然就是卢家的大少爷卢峻熙。你们两个若是能把他给做了……卢峻晨的事情便迎刃而解了。”卢家若没了男主子,会是什么状况呢?想到这个,图爷原本扭曲的五官又慢慢的复了原,两撇小胡子下面浅浅的露出一个阴冷的微笑,令人脊背发寒。   铁蒺藜的嘴唇亦抖动了一下,说道:“我兄弟身上的命案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条。有图爷在后面替我们兄弟料理乱摊子,我们也没什么可怕的。”   “嗯,说的不错。来……咱们好好地合计合计。”图爷笑笑,抬手请铁蒺藜入座。   铁蒺藜一拱手,说道:“谢图爷。”二 人分主次坐下,细细的合计起来。   柳家府邸。   柳裴元在书房内细细的查看这几年的往来明细帐目,越看越痛,越看越生气,索性抬手把一本账册啪的一声扔到了地上。把旁边服侍奉花的小丫头给吓得一个哆嗦。   刚好端着参茶从外边进来的安氏一进门便瞧见地上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账册,再看看旁边的小丫头,小丫头暗暗地使了个眼色,安氏便淡淡一笑走上前去,劝道:“老爷,忙了大半天了,喝口参茶吧。”   柳裴元长出了一口气,看了安氏一眼,说道:“放下吧。”   安氏便把参茶放在柳裴元的左手边,转身把托盘交给丫头,又回来轻轻地捏着柳裴元的肩膀,说道:“老爷再忙也要顾惜身体。”   “哎!养子不孝,真是人生最大的失败!”柳裴元重重一叹,拍拍安氏的手说道:“好了,不用捏了。你坐下我们说说话儿。”   安氏便坐在柳裴元身边,低头叹息道:“是妾身无能,不能替老爷分担这些烦恼。”   柳裴元笑笑,说道:“管你什么事儿?”说着便端了那参茶来轻轻的吹了吹,慢慢的喝了一口。   安氏又柔声问道:“老爷晚上想吃什么 饭?妾身去厨房盯着她们做。”   “嗯——这会儿我很想吃雪涛做的那什么蛋糕。上次你说你已经学会了,不如给我做几块?”   “行。这个妾身已经学会了,试做了几次,大小姐说还可以。就是没敢给老爷尝过。”安氏不好意思的笑笑,站起身来给柳裴元福了福身,笑道:“妾身去做了。”   “嗯。”柳裴元微微笑着看着安氏下去,把参茶放下之后,又不得不去看那些账簿。   方孝耘从外边进来,见柳裴元眉头紧锁似是不怎么痛快,便小心的回道:“回老爷,大小姐打发人来,说是有事儿要跟老爷说。”   柳裴元一听说是女儿使唤人来跟自己说事情,便把手中的帐簿合起来放到一边,说道:“叫他进来。”   方孝耘应了一声出去带了,须臾,卢家的小丫头秀儿便跟着方孝耘进了柳裴元的书房。   柳裴元一看这丫头就笑了,说道:“嗯,这丫头我认识,你是叫秀儿吧?”   秀儿跪下给柳裴元磕头,回道:“正是奴婢,秀儿给老爷请安。”   “起来吧,我女儿有什么事儿,巴巴的把身边的丫头都给打发来了?”柳裴元说着,便对着方孝耘摆摆手,方孝耘便给屋里伺候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屋内之人一个个儿都悄然退下。   秀儿便站起身来又给柳裴元福了个万福,着急的说道:“我们奶奶使唤奴婢过来,是要奴婢跟老爷说一件事儿。我们奶奶说,江上风从京城回来了,不知道老爷是知道不知道。此时他正盯着安家巷子那边,说是晚上会有新的鱼儿入网。还有,我们家大爷也过去凑热闹了,我们奶奶不放心,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让奴婢来告诉老爷一声,看老爷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柳裴元听完之后,稍微想了想,喃喃的说道:“江上风回来了?我也没见他呢。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叫你们奶奶放心,江上风身手非凡,有他在你们大爷该没什么事儿。呆会儿我再叫人去瞧瞧。”   秀儿便又福了福身,说道:“奴婢替我家主子谢谢老爷。老爷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回去了。”   柳裴元点点头,看着小丫头秀儿退出去之后,便坐在椅子上以手指轻轻地扣着桌案陷入了沉思。江上风这一趟京城之行,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呢?   安家巷子,林谦之的校园内。   卢峻熙进门便叫了一声:“虎妮?”   黄氏这会儿不在家,在柳雪涛的编织行当值呢,虎妮一个人在厢房里学习做针线,那花儿绣的跟编织行里的匠人们编的小竹筐一样,饶是这样手指还是刺了好几下,这丫头都要郁闷死了。一听见外边有人叫自己,忙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起身问道:“谁呀?”   卢峻熙笑道:“死丫头,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可不是活腻歪了?”   虎妮从屋里跑出来迎头看见卢峻熙,吓了一跳。忙福身行礼:“奴婢给大爷请安。”   “起来起来!”卢峻熙上前去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头,说道:“你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呢?也不怕外边有大老虎来叼你去?”   虎妮是庄户地里长大的孩子,如今虽然只有八九岁,但调皮的很,柳雪涛又偏生喜欢她这样儿,卢家上下都不敢难为她,索性越发跟个男孩子一样了。如今卢峻熙说有老虎来叼她,她反而瞪眼笑道:“老虎在哪儿?我正愁一个人在家闲得慌呢,它若敢来,我定然剥了他的皮给林叔做个袍子穿。”   石砚噗的一声笑了起来,指着虎妮说道:“我可真是服了你了!你给林叔用老虎皮做袍子?那我们卢家上上下下见了林叔都得撒腿跑了。大老远看着不是大总管来了,倒是大老虎来了!”   卢峻熙笑了笑,却站在院里看了看四周。虽然没看见江上风的藏身之处,但他知道江上风肯定会过来见自己。于是便指虎妮做针线活的屋子说道:“你在里面捯饬什么呢?我进去瞧瞧。”   “哎——”虎妮吓得赶紧往屋里跑,进门后把自己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柜子里藏。却被石砚一把抓住,展开看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卢峻熙却没心思再开玩笑,便对石砚说道:“石砚,你出去睢这点,若有可疑人立刻来回。”   石砚忙收了玩笑之色,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虎妮便奇怪的问道:“大爷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有老虎不成?”   卢峻熙笑笑,摸摸她的脑袋说道:“你去给我倒杯水来,我在外边逛了半天了,只渴得很。”   虎妮点点头,说道:“好。大少爷稍等啊,我还不知道林叔的好茶放哪儿了,得我娘的屋子里仔细的找找。”   卢峻熙点头,说:“去吧。”   瞧着虎妮出了厢房去了正屋,卢峻熙方咳嗽了两声在虎妮屋子里的小椅子上坐下来。   江上风从窗子里噌的一声跳进来,站在卢峻熙面前轻笑着行礼:“奴才给姑爷请安。”   卢峻熙点点头,笑道:“何时回来的,可曾见过岳父?”   “奴才刚从京城回来,初时偶见两个旧日的相识,所以跟到了这里。还不曾回府见主子。”   “嗯,你估摸着——今晚这条鱼能有多大?”卢峻熙说这话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江上风道谢后,也不跟卢峻熙客气,便坐了下去。   “这不好说,但至少不会是空网。”江上风略一沉思,又说道:“不过有姑爷在,恐怕有条大鱼会沉不住气了。”   卢峻熙笑道:“你是说——我是个大鱼饵?”   .   “呵呵,奴才不敢。但至少姑爷的诱惑比卢峻晨更大些。”   “哦?你也以为他们是为了峻晨的事情而来?”   “当然,明日绍云县将有一批囚犯押解到江浙府,卢峻晨便在其中。我那两个旧相识原就是干那些暗杀劫持之类的勾当的,据说后来收手跟了个贵人洗手不干了。但我捉摸着,所谓洗手不干了不过就是不在外边游荡着小打小闹了,肯定是跟着哪位大人物混,准备一鸣惊人呢。”   “难道他们还能劫狱?就算是把他劫走了那也是朝廷命犯,走到哪儿都见不得人的。”   “不一定是劫狱。”   “不是劫狱?”卢峻熙奇怪的问道,“那还能做什么?”   “劫刑典卷宗,或者偷梁换柱……”   “什么?”卢峻熙的手握成拳头,砰的一下子砸到桌子上,咬牙道:“这也行?那刑典卷宗总是有备份的!”   “朝中有人,只要把下面这份改了,上面的还用得着愁么?”   “……”卢峻熙暗暗地咬牙,权势大了原来可以这么做事,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我想姑爷一出面,他们可能会沉不住气了。”   “你的意思是……”   “……”江上风看着卢峻熙但笑不语,眼神却忽的瞥向门口。   门吱呀一响,虎妮终于端着一壶茶从外边进来,还低着头看着摇摇晃晃的托盘说道:“哎呀,好不容易找到了,真是不好意思,这茶太满了……”她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的走,托盘里的茶壶便不时的有热水溢出来。   江上风忽然一拍桌子整个人噌的一下从窗子里飞了出去。卢峻熙一愣,亦赶忙上前,一伸手抓住虎妮的衣袖,另一只手抢过那只紫砂壶朝着迎面飞来的一道光影甩了出去。   ‘砰’地一声闷响,茶壶粉身碎骨,里面的热茶四散着溅开。   接着又是‘’咣的一声,一只不长不短的刀便扎进了桌子里,刀锋入木寸许,刀柄犹自轻轻地颤动。   虎妮尖叫着抱住了脑袋,卢峻熙一挥手把她拉到怀里抱着她连续转身躲开四散的热茶。   “大爷——啊……”虎妮刚要问卢峻熙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卢峻熙一把将她推到床上,低声说道:“无论外边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去,知道吗?”   “大爷,是来了强盗么?”虎妮拉着卢峻熙的衣袖紧张而兴奋的问道。   卢峻熙皱眉,说道:“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最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否则被人家划花了脸将来嫁不出去可别怪我。”说完,他甩开虎妮转身拿过自己的那柄古剑推门出去。   外边,江上风和铁蒺藜已经战到了一起,刀光剑影之中,二人身影快如闪电,石砚傻傻的站在墙角,张着嘴巴都忘了说话,三寸不烂之舌也没了用武之地。   卢峻熙皱眉,想不到这个灰布衣衫居然有这等本事,他刚才一再隐忍,卢峻熙还以为他和那个大猩猩一样技不如人怕吃亏呢。现在看来,若是他刚才出手,自己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铁蒺藜对于乍然出现的江上风更加意外,想不到这个酒鬼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二人本来就是怨敌,今日一见更是分外眼红,直接使出看家的本事来,都要置对方于死地。   卢峻熙左看右看都没看见那个叫三牛的笨猩猩,暗暗一想叹了声:“不好。”于是他急忙往外走。   石砚正看得起劲,忽然被卢峻熙一巴掌打醒:“别看了,进去护着虎妮。”   “呃……啊?爷,您去哪儿……”   “别跟来!”卢峻熙出门时吼了一嗓子,石砚匆忙追出时,卢峻熙已经到了后面那座院子的门口。   “爷……”石砚刚要跟上去,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女孩子的叫声,于是吓了一跳又赶紧转过身来,却见虎妮手里拿着一个一尺多长的砍刀从厢房里冲出来,正看着打的不分你我的江上风和铁蒺藜发呆呢。那样子颇有些老虎吞天无从下口的感觉。   石砚叹了一声:“我的小姑奶奶,你跑出来干嘛?”便立刻冲上去夺下虎妮手里的大砍刀把她拉进了屋子。   卢峻熙急匆匆赶到图爷院子的门口,刚要抬脚踹门,院门却噶的一声被拉开,三牛行行匆匆从里面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青色棉布衣衫的中年男子。二人猛然间看见卢峻熙,却是吓了一跳。三牛便骂道“格老子的,老子正要找你这小兔崽子报仇呢,你倒是送上门来了!”说着,左手一挥,便朝着卢峻熙打过来。   卢峻熙冷笑道:“你这只笨狗熊实在没趣儿,记吃不记打。”说着,一侧脸,右手一抬又要去扣对方的手腕。   不过三牛这次学乖了,上次他被卢峻熙给抓住手腕实在是没防备,谁也没想到如此一个俊俏的小书生居然会功夫,而且还能捏碎人的骨头。吃过一次苦头后这家伙也学乖了,不等卢峻熙扣住他的手腕时,又飞起一脚踢向卢峻熙的小腹。   “去死!”三牛恨死了这个比娘们儿还阴毒的小书生,这一脚却是用上了八成的力气。   卢峻熙不敢不意,忙纵身一跳躲开这一脚,却在空中飞脚踢出,直接踹向狗熊的鼻子。   三牛能和铁蒺藜勾成搭档,自然也是有些功夫的,之前那次会吃了大意的亏。这次他打起精神和卢峻熙打,卢峻熙还真一时半会儿不能把他怎么样。   而那图爷见此等状况,只是微微一愣,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卢峻熙一看那家伙要跑,立刻急了。他可不想忙活一顿子只抓住两只虾米。于是加快了速度,趁着三牛向自己扑过来的时候,身子一蹲,然后以手撑点地照着三牛的裤裆里飞起一脚。   砰!   啊——   惨无人道寰的嘶叫。   三牛捂着胯下蹲到地上,双目发赤满脸通红,汗珠子慢慢的淌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卢峻熙,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来。妈的!这小兔崽子如此阴狠,居然想让老子断子绝孙……   卢峻熙一脚制住三牛,转身就去追图爷,他和此人只打了一个照面便已经可以肯定这家伙就是雪涛说的那个人,目光阴毒无比,叫人过目不忘。   索性,这家伙不会功夫,四十多岁的年纪也跑不快。卢峻熙没几步就追上了他,手中长剑出鞘,刷的一声指向他的脖子。图爷只觉得喉间一凉,便噶的一下止住了脚步,心里一窒,暗叫一声:完了!   卢峻熙平静的看着这个陌生人,淡淡的问道:“说,你是谁?”   图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的说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为何还用剑指着我?难道你是天外之人,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王法?”   卢峻熙冷笑:“你几次三番的暗中捣鬼,以为我不知道?我今天既然敢拿剑指着你,自然握着你的把柄。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否则——我这手里的剑可不长眼睛。”   “你的剑不长眼没关系,只要顾明元长眼就行了。”   卢峻熙心中一愣,这人什么来历,居然敢直呼县台的姓名,听他说话时北方口音,难道他就是江上风说的那个权势通天之人?不可能,那些人怎么会屈尊降贵到绍云县这种地方来,还住这样的院子?   此时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巷子里有在外边跑营生的人开始陆续的往回赶,卢峻熙知道此时自己再用剑指着这个人,恐怕会惊了巷子里的百姓。于是他手中剑往前一送,冷场喝道:“你胆子不小,敢直呼朝廷命官的姓名,就凭这个,我刺你两下也是师出有名。识相点!给你退回去!”   图爷的目光轻轻地扫过巷子口,立刻知道了卢峻熙的心思,于是冷笑道:“我直呼朝廷命官的姓名,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再不把剑拿开,我便告你故意杀人。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罪名大,还是我的罪名大。”   “成!”卢峻熙淡淡一笑,轻轻地把剑往回撤了几寸,在看到对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时,他又忽然反手,剑尖朝后,剑柄向前,砰地一声戳在对方的胸口上。   图爷见他往回撤剑还以为他真的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却冷不防被他重重的击了一下,胸口一闷,一口气没喘上来,‘呃’的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站立不稳靠在了背后的墙上。   卢峻熙欺身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揪着他进了他的院子,然后用力一甩,这位刚才还呼风唤雨的图爷便噗通一声摔倒了地上,四蹄扒地上来了个狗啃屎的绝美姿势。   三牛抱着小腹蹲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功夫,再卢峻熙拖着图爷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从他身边径自进了院子之后,终于可以弯着腰站起来,一步步跟进了院子。再卢峻熙把图爷推倒在地的时候,又大叫一声扑上来和卢峻熙拼命。   卢峻熙刚要回身迎战,却听见有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听起来足有几十人的样子。他急忙收手,侧转身形躲过三牛的第一拳,便听见门口有人大声呵斥:“住手!都不许动!”   卢峻熙心头暗暗一笑,想着:定是雪涛那女人不放心,真把顾明远当自家管家了。   不过他这会儿高兴地有点早了,三牛肚子里的火气此时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根本不管有什么人来,也不管什么后果,一拳落空之后侧身又是一脚,却砰的一声踹到了卢峻熙的肚子上。   卢峻熙便‘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都飞出去一丈多远,然后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此时,几十名衙役呼啦啦分成两队从门外进来,顾明远一身官袍头戴官帽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看趴在地上的人后,又转头看着那雄壮的汉子和卢峻熙,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儿?有人举报说这里藏着江湖上的强盗。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打架?咦?峻熙?!天哪,你怎么样——来人!快把他们两个都给我绑了!”   衙役们呼啦一声把三牛给围了起来,三牛却疯了一样怒吼:“哪个不要命的尽管上来!老子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   卢峻熙此时被顾明远亲自扶了起来,拼命咳嗽两声指着那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偷偷开溜的家伙说道:“顾大人,那个是主谋……他们……咳咳……”   顾明远一回头看见一个青布衣衫的中年人一声不响的低着头像是要溜的样子,便断喝一声:“先把那个人给我绑了!”   图爷不会功夫,两个衙役上前,一个人一脚又把他踹倒在地,三下五下就绑了起来。   三牛力气大功夫也不错,就是缺个心眼儿。此时他一见图爷被绑了,便嘶叫一声:“图爷!啊——你们这些狗奴才……”   “呸!你这狡诈的狗贼,谁是你的爷?!”图爷愤怒的瞪着三牛骂道:“你入室抢劫,伤了卢家大少爷,居然还敢跟老子攀交情,老子根本不姓图,哪个是你的图爷?!”   卢峻熙一愣,继而明白了那人的意图。   三牛却彻底的愣住了。   而此时此刻,江上风和石砚二人拖着被绑的乱七八糟的铁蒺藜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兴奋的虎妮。这丫头发辨都散了,脸上不知因何抹上了一泥巴,手里却拿着那只一尺多长的砍刀跟在三人身后,眼里兴奋的冒火。   卢峻熙被顾明远从地上扶起来,咳嗽了两声说道:“大人,那边还有个同谋,已经被我岳父的人给捉住了。”   顾明远点点头,看见那个被绑着的人身上有好几处伤,而卢峻熙说的那个柳裴元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破了几处,肩膀上也带着血清,另一个是卢峻熙的贴身小小厮,也是灰头土脸,眼窝青了一块,身后的那个丫头更是可笑,原本举着一把砍刀,此时见官兵却吓得藏到了身后去。   三牛一看自己多年来生死与共的哥哥受伤,还被五花大绑的压了过来,一时惊呆,越发成了傻子。   顾明远心中暗叹,柳裴元啊柳裴元,你这老家伙是真能折腾啊,把老子当你家的管家了,这都弄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叹息归叹息,顾明远还是一脸的威严,一摆手吩咐道:“把这三个人先都给我绑了!”   衙役们答应一声,纷纷上前,绑了三牛和那位‘图爷’,把三个人推到了一处。   ‘图爷’便连声说道:“顾大人!顾大人!我冤枉啊!我是禄王门下的清客,因清明节告假回家乡祭祖才回了绍云县,跟这两个贼人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是来抢财物的,被这位卢家少爷遇上,卢少爷见义勇为要帮在下,却被这该死的强盗打伤……”   .   顾明远也愣了。   禄王门人?   妈的,这年头扯虎皮做大旗的人也太多了。有卢峻熙这小子扯着庆王的名头在绍云县对老子指手画脚也就罢了,怎么今儿又来了一个禄王的手下?   卢峻熙也是暗暗地吃惊。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自称是禄王门人?   禄王,当今皇上的同胞亲弟弟,当今太后十分喜欢的儿子。因为当时先皇驾崩的时候也还很小,所以皇上登基他封了禄王。不过这位王爷和庆王不同,庆王封王一般是凭着皇室血统,另一半是凭着他的军功政绩,而禄王则是出了名的散王爷,整天的游手好闲,斗蟋蟀,捧戏子,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然,因有当今太后护着,满朝文武加上皇上,也没人敢把这个败家的王爷怎么样。   他的门人?   卢峻熙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卢峻晨还能有这样一个铁板的靠山。   顾明远毕竟是官场上混的,此时却比卢峻熙镇静的多。他看了看这位自称是禄王清客的人,淡淡的说道:“你说你是禄王门下,如今却有何人为你作证?禄王门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总不能冒出来个人说是禄王门人本官就要相信吧?”   那人点点头,说道:“大人说的不错。不过我身上有禄王赏赐的玉牌,是可以随王爷进宫用的,就在怀里,大人不信,拿出一看便知。”   顾明远这下不敢大意了。进宫用的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来开玩笑的。这人若是假冒,单凭这一样便可以定他死罪。于是他看了卢峻熙一眼,眼光中带着些许无奈。然后转过脸去看着那人,问道:“你若是敢私造皇室御用物品,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这个小的知道。小的怎敢拿九族的性命开玩笑。大人为官谨慎,定然知道皇室的东西是个什么样子,大人不住,只管从我怀里搜出那玉牌,一看便知。”   顾明远一摆手,站在他身边的衙役头目便一点头,走上前去把手抻进那人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果然拿出一块碧绿的玉牌。院子里此时已经漆黑,衙役们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照着那玉牌晶莹润泽,明黄色的穗子穿着琉璃珠轻轻地晃动,果然是皇家之物不假。   “嗯,这的确是皇家之物。”顾明远点点头,把玉牌握在手中,却仔细的看了看那个自称禄王门人的家伙,又叹道,“我怎么能确定你这个不是偷得呢?刚才我是分明看见你要偷偷溜走的,此时你却又如此明目张胆的站出来说你怀揣皇室玉牌,此事可真是蹊跷的很哪!”顾明远说着,又看了看身边的衙役头儿,吩咐道:“你带人进去搜一搜,看还有没有可疑之物,一并给本官带走。”   “是。”衙役头儿答应一声,带着四个人进屋里去搜查。   “……”   那人此时恨不得扑上来一口咬死顾明远。只是此时他形只影单,就算顾明远把他痛打一顿,将来闹到京城里,他顶多担一个过于谨慎的罪名。而自已却定要被问一个私通匪人之罪。   卢峻熙也偷偷地笑了。看来顾明远这老家伙此时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了。于是他轻轻地咳嗽一声,说道:“顾大人,这事儿也好办。只要您先把这三个人都关进大牢,那两个匪人严加拷问,而这位先生则以礼相持。然后再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禄王府上,跟王爷府上的人核对一下他的身份,也就无碍了。别的倒还罢了,咱们主要是怕有些人打着王爷的名头在外边胡来,到时候王爷名声受损,可是大事。”   顾明远微微一笑,说道:“此言不错。”   于是,顾大人一挥手,吩咐道:“回县衙!把他们三人都带上。啊,对了——峻熙,你这伤可不是小事儿,赶紧的找大夫瞧一下。不过你得跟你岳父说一声,那个人我得一起带走。等明日开堂审理完毕,若这两个家伙果然是盗匪,再嘉奖于他。”   卢峻熙忙抱拳笑道:“一切单凭顾大人做主。顾大人秉公执法,一心为民。我那老泰山自然会大力支持。”   顾明远呵呵一笑,拍拍卢峻熙的肩膀,说道:“你小子,这一副小身板儿还想着为民除害,精神可嘉。不过以后不管做什么,得先想到自身安全。这回吃了一脚,下次要长记性哦!”   卢峻熙傻傻一笑,说道:“多谢大人关怀提点。”   “嗯。走了!”顾明远一摆手,带着衙役和三个罪犯离开。   卢峻熙此时才又觉得腹中一痛,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肚子,咳嗽了两声。   “爷——您没事儿吧?”石砚立刻紧张的跑上来搀扶住卢峻熙,这小子早就吓得脸色苍白,再也没有贫嘴的心思了。   虎妮也一抹脸上的泥巴凑上来,紧张的看着卢峻熙,问:“大爷,要不——我去找人来背您?”   卢峻熙被这丫头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抬手弹了她一指头,说道:“没事儿了,你快回家把房门关好,跟我去大院找你爹去吧。”   “哎!”虎妮见卢峻熙笑了,才松了口气,抱着那只大砍刀跑了。   石砚焦急的问道:“爷,您真没事儿?要不奴才背您?”   卢峻熙笑道:“得了,爷我故意的。刚才顾大人带着人进门,你若是不让那小子踹一脚,怎么能告他个故意伤人入室抢劫呢?再说了,爷一个文弱书生对上那愚蠢的笨熊可不就是只有挨打的份儿么?”   石砚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是,爷,若是这样,您还是让奴才背你出去吧。不然的话,你这话恐怕没人信。”   卢峻熙抬手拍了石砚的后脑勺一巴掌,骂道:“滚开,爷怕你小子把爷摔一下,爷不伤也得伤了。”   “……”爷您装的真像!   石砚从心里嘟囔了一句,扶着卢峻熙慢慢的走了出去。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72-173)—水儿   172 柳浪闻莺啼-1   柳雪涛在旭日斋里转来转去,把紫燕碧莲两个丫头也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旭日斋里的丫头婆子们一个个都悄没声儿的躲在不起眼儿的犄角旮旯里听候传唤,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主子又得皮肉遭罪。   天色渐黑,柳雪涛再也等不下去了,站在门口看了看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对紫燕说道:“紫燕,叫人备车,碧莲,去叫卢之孝点齐了家里的青壮小厮,都跟着我一起去!”   俩丫头虽然惊愕,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纷纷行动起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人也传齐了,马车也备好了。柳雪涛抓了一件披风搭在胳膊上吩咐碧莲和紫燕留下来好生看护泓宁,便带着秀儿一个小丫头上了马车。   林谦之跟在马车一旁带着二十多个年轻气壮的小厮随行,众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卢家大院的门还没走出这条街,便看见卢峻熙骑在马上一摇一摆似乎坐不稳的样子从淡淡的暮色中渐行渐近。   “大奶奶,大爷回来了!”林谦之忙叫马车停住,在旁边颤声说道。因为卢峻熙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受了伤,还有石砚也是衣衫不整的跟在后面,林谦之这心里便颤的厉害。   柳雪涛立刻从马车里钻出来站直了身子往前看,她站在马车上视线极好,而且卢峻熙已经走到了近前,看见他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的趴在马上,柳雪涛的腿不由得一软,差点没从马车上掉下去。幸好林谦之在下面站着,忙抬手扶了一把,小声提醒着:“奶奶慢点。大爷应该没事儿......”   说没事儿,林谦之的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因为卢峻熙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有事儿。   卢峻熙骑着马远远地看见那辆特别的马车,便明白自己的女人定是在家里按捺不住出来寻自己了。再看看车后的大队人马,不用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心里头偷着乐,外边却更加做出一副疲倦难耐的样子来,索性伏在马背上装成伤的不轻,任凭马驮着自己慢慢的走上去。   石砚心里没底,因为他是亲眼看见顾明远扶着卢峻熙站在那里的,也亲眼看见卢峻熙腹部衣衫上的那个大脚印子了。主子说没事儿说不定是逞强,被那大猩猩踹一脚怎么会没事儿?他怕紫燕也跟着一起过来,瞧见他又得一顿臭骂,便没敢往前走,和卢峻熙拉开十来步的距离从后面缓缓地跟着,到了近前索性从马上跳了下来。   柳雪涛带出来的众人见了主子的马走到了近前,忙上前去拉住马缰绳,请安道:“奴才给主子请安,大爷,您没事吧......”   卢峻熙吃力的摇摇头,摁着那小厮的肩膀从马上慢慢的滑下来,整个身子都靠在那人的身上,叹道:“没什么大事儿。你们怎么来了?”   柳雪涛已经咬着牙忍着眼泪从马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到卢峻熙面前,恰好听见他问这话,于是上前去搀扶着他另一边的手臂,说道:“你出来这么久,叫人怎么放心呢?怎么弄成这样子,那些人呢?”   “我没事儿......咳咳......”卢峻熙听着这女人说话的声音都快哭了,心里偷偷地乐,暗想这回自己若是提点什么要求,她还不得颠颠儿的靠上来啊?不过可惜,这是在大街上,若不然的话......   嗯,还得忍着。卢峻熙说着,又看了一眼柳雪涛身后的林谦之说道,“林叔,你快些回家去,虎妮也磕磕碰碰的受了点儿轻伤,她娘还没回家,你赶紧的带两个婆子回去,再请个大夫看看她的伤......咳咳......”   林谦之一听立刻慌了神,忙说道:“大爷保重身子,老奴先去看看那丫头,立刻就回来。”   柳雪涛叹道:“你又回来做什么?好生照顾着虎妮那丫头也就是了。这里也不缺人手。”   林谦之应了一声匆匆而去,柳雪涛方吩咐小厮:“快把爷扶到车上去,再去请了白三爷过来!石砚呢?石砚也受伤了吧?哎——你们两个过去瞧瞧他,切把他送到他的院子里去。”   小厮们把卢峻熙送上了马车,秀儿又扶着柳雪涛也上去,自己却犹豫了一下,便跟着赶车的车夫坐在了车辕上。   卢峻熙进了马车便躺在了榻上,柳雪涛跟进去半跪在榻前拉住他的手,问道:“伤到了哪里?”   “肚子上......”   “我看看!”柳雪涛说着,便去掀卢峻熙的衣裳。卢峻熙刚把她的手攥住,低声说道:“别看了......”   柳雪涛一听这话急了,还当是他受伤极重怕吓着自己,便非看不可,着急的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我?松手,给我瞧瞧!”   卢峻熙依然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谈到哦:“雪涛,你来,让我抱抱你吧,抱着你,我肚子上的疼痛可能会轻些......”   “胡说八道......”柳雪涛嘴上骂着,眼晴里却流下泪来。她又生怕外边的下人听见自己哭,一头埋进卢峻熙的怀里,低声呜咽着。   卢峻熙却极享受的轻叹了一声,手臂缓缓地落在柳雪涛的肩上,轻轻地拍着她安慰着:“雪涛,为夫真的没事儿。你乖,别哭......修远怎么样,他有没有闹你......”   卢峻熙说这话简直跟戳了柳雪涛的心窝子一样,她顿时顾不得许多抱着卢峻熙呜呜的哭起来。   秀儿在外边听见车里自家主子呜呜的哭,甚是担忧,想了想,还是回身轻轻地推开车门往里瞧了瞧,却因天色已晚车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只听卢峻熙又轻声的哄着柳雪涛,说自己的伤没有大碍,那言语竞是秀儿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温柔,一时这丫头红了脸又悄悄地把车门子带上,老老实实的靠在车辕上和赶车的车夫闲聊起来。   车里,卢峻熙哄着柳雪涛,说道:“雪涛,别哭了。那些人已经被顾大人押送大牢了,为夫不过是轻伤,你没见江上风,那家伙身上都挂了彩了。回头拿了上好的金疮药叫人给送牢房里去。你先听话,我腰上有些痛,你帮我摸摸可是哪里打坏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儿立刻止了哭声,听话的把手伸进他的衣衫里,寻着他腰里的汗巾子摸索着解开,再掀开长衫的衣角,打开长裤的裤腰,往他腰上看去。又问道:“都是些什么人,下这么狠的手?江上风都吃了亏?”再想想江上风都吃了亏,这小屁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据说是江湖上的劫匪,你说的那个人是京城来的,禄王的清客。不过顾大人怀疑他是假冒的,一并押到牢房里去了。回头......哎呦......”   172 柳浪闻莺啼-2   “是这儿么?疼的厉害?”柳雪涛再也无心询问那些强盗的事情,而是小心翼翼的寻找卢峻熙身上的伤。   车里黑洞洞的,一丝光亮也没有,柳雪涛自认不是近视眼这会儿也看不清楚。于是只好伸出手去摸——腰上肌肉紧绷,肌肤滑腻如玉,并没什么不妥。但柳雪涛此时无心想其他的事情,只当是没摸到受伤的地方,于是继续往下摸......   摸来摸去,卢峻熙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她急忙停了手,问道:“是这儿么?”   卢峻熙哼哼着说道:“再下一点......”   柳雪涛的手又往下摸,却不经意的摸到了一丛体毛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刚要把手拿回来骂他,却听见他‘哎哟’一声,于是便轻轻地摁下去,问道:“难道是伤了这里?”   “娘子,好痛,你帮我揉揉......”   柳雪涛将信将疑,却又不好多问,于是只好给他轻轻地揉。   “娘子,舒服多了,再用点力......”   柳雪涛皱眉,这是他妈的什么强盗?居然打人家这里,真他妈的阴狠,是想要老娘这辈子守活寡么?心里骂着,柳雪涛手上的力道忍不住加重了,好像手中的东西是那贼人一般,狠狠地握住重重的揉。   卢峻熙哀叹一声,说道:“娘子,你纵然妇怨深种,也不能拿着为夫的命根子出气啊!”   柳雪涛一愣,忙松了手:“啊——我不是故意的......”   “娘子,来——继续......”卢峻熙这会儿只顾着享受,却忘了演戏。直接伸出手去抓了柳雪涛的手让她继续去安抚自己的欲望。   柳雪涛一愣,忙把手抽回来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手上,低声骂道:“没正经!看来是伤的太轻了!”   “唔——娘子,你好狠的心!”卢峻熙猫一样的叹了一声,咕哝着蜷缩着身子。   柳雪涛还要骂他,马车却忽然停住。   “爷,奶奶,到家了。奴婢是不是叫人抬个藤屉子来抬着爷?”秀儿乖巧的在外边问着。   柳雪涛便应了一声:“嗯,行。叫人把灯笼拿过来,车里太黑,别再让你们爷磕着碰着。”一边说,她一边动手把卢峻熙的衣裳系好,又劝道:“忍一忍,等回房再仔细的瞧瞧......”   卢峻熙极享受自己女人的服侍,心里渴痒难耐。无奈时间地点都不对,他也只好忍了。   藤屉子倒是拿来了,卢峻熙却没用,说没伤在腿上还可以自己走动。便被柳雪涛搀扶着,整个身子都靠在她的肩膀上,半压着她一步步的挪进了旭日斋。   卢峻熙被柳雪涛半搂半抱十分吃力的送到床上,扶着他躺好柳雪涛身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她长出一口气把他的靴子扒下来扔到外边去,又把他脚上的臭袜子拽下来扔出去,然后拍拍手说道:“怎么大夫还没来?”   紫燕忙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先给柳雪涛洗了手,又把毛巾打湿了去擦了卢峻熙的臭脚丫子。应道:“应该快来了,爷这一身衣裳也该换下来,瞧这一身的土,咦?这是哪个天杀的给踢了一个大脚印子?这还了得,正好在肚子上......”   柳雪涛听了这话忙进来看时,果然见卢峻熙月白缎子长袍的前襟生印着一个大脚印子,不偏不斜正好是腹部。再看看卢峻熙皱眉闭眼一脸痛苦的样子,她终究是抿了抿嘴,吩咐紫燕道:“快去找了干净的衣裳来。”   紫燕答应着端着盆子下去,柳雪涛便坐在床上推了推卢峻熙,生气的说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伤到了哪里?”   “唔——我这会儿浑身痛,也说不请楚了。”卢峻熙心里想着,能耍赖就耍赖吧,这会儿跟着女人翻了脸恐怕一点好处都捞不到了。   柳雪涛刚要再问时,外边婆子回道:“回奶奶,白大夫来了。”   “快请进来。”柳雪涛说着,便起身相迎。   白松音背着药箱子进来,看了看卢峻熙的脸色,又拉过他的手把了把脉,沉吟道:“没有什么大碍,应该是些皮肉之伤,所幸没有伤筋动骨。麻烦大爷还是叫人把袍子解开,让我瞧瞧身上的伤情。”   卢峻熙便叹道:“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是被那蠢货踢了几脚而已。三爷若有治跌打损伤的膏药给我留下几贴就是了。又劳动你走一趟!”   白松音笑道:“无妨,膏药是有的,若不能亲自来瞧瞧大爷的伤,也不敢冒然给大爷用药。”说着,便叫随身的小童打开药箱子,从里面拿了几贴白家秘制的膏药给柳雪涛,说道:“把身上的伤口用清水洗干净了再贴,贴十二个时辰再揭下来。最多三次,不管什么淤青红肿,保管都能好的。”   172 柳浪闻莺啼-3   柳雪涛忙命婆子接了膏药,又福身道谢。请白松音花厅奉茶。   白松音笑道:“天色已晚,大爷有伤在身,在下就不多打扰了。等大爷的伤好了,再来讨贵府上的好茶。”   柳雪涛亲自送到门外,又吩咐卢之孝家的去账上支取诊金叫人好生送白三爷家去。又叫人去柳府给自己父亲送信儿,见林谦之又回来,索性叫他拿了银子和膏药去县衙大牢里照顾一下江上风。   一时,丫头们问可否传晚饭,柳雪涛心里满满的,哪有心思用饭,便叫碧莲和紫燕好生看着泓宁去厢房,喂饱了他哄他睡觉。自己只叫丫头端了一大碗胭脂米的粥来,放在卧房的桌子上,又用小碗盛了,亲自喂卢峻熙吃了一碗。自己也吃了半碗,又叫丫头弄了一大盆热水进来,叫众人都退出去自己关了房门。   卢峻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管等着柳雪涛做好了一切,方慢慢的转身过来,说道:“雪涛,你先洗洗自己的身上,再给我洗,我这儿一身臭汗,脏着呢。”   柳雪涛便淡笑一声,说道:“如今你也吃了饭了,身上好歹有些力气了吧?既然能自己骑着马回来,便定然能动弹的了。你还想使唤我到什么时候呢?真把我当丫头了?”   卢峻熙一愣,暗想坏了,这女人太聪明,这次怕是露馅儿了。于是又耍无赖道:“娘子,为夫这肚子上真是痛的很,你先过来给我解开衣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柳雪涛将信将疑的走到近前,解开他的袍子褪下来扔到一边,又解开贴身的月白茧绸褂子看时,果然见他肚子上有一大块淤青,于是心中暗暗地后悔刚才的冷漠,他伤的这么重,自己不该那样对他。又心疼的问道:“疼不疼?”   卢暖熙满意的看着她心疼的样子,点头。   “哎!叫你别去逞强,你非得去。还吹牛说什么七八个人近不得你的身,这下好了吧?被人家踹了个窝心脚,看你以后还逞强不了!”说着,她便去绞了干净的手巾来替他把那片淤青擦拭干净,又连带着把脸,脖子,肩膀后背都擦了一遍。最后又在卢峻熙没脸没皮的无赖要求下,褪了他的裤子擦了他的下身。   待到擦到最关键的部位时,卢峻熙再也按耐不住,抬手夺了手巾啪的一声扔出老远,又顺手把她搂进怀里翻身压倒在床上。柳雪涛初时只是一愣,然后便是晕天晕地,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这小屁孩压倒,于是焦急的问道:“哎——你这是作甚......唔......”话未说完,便被卢峻熙毫无预警的用最直接的方法堵住她的唇。她起先含含糊糊的叫,双手推着他的肩抵抗,无奈他把她捏的动弹不得。她身体越来越热,意志一个模糊,他的软而韧的舌就趁机撬开了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吻地蛮激情,也很技巧,引诱着她的舌,却温柔体贴。   .   他的吻,让人很享受。柳雪涛慢慢在他怀里放松身体,她抚上他的发,轻轻按捏着。   一树风,一弯月,一簟凉。   玉阶金堂,画栋雕梁。   怎比那,绿荫芬芳茅檐低小,竹里藏深。   柳雪涛躺在微凉的竹簟上看着伏在自己身体上的小屁孩。心底发出一声轻叹:不良的天使,从良的魔鬼,眼神令人慌,笑容令人狂。   卢峻熙这样的男子,他的魅力就在于他的不安定性。一种具有缺陷的美丽,让人无法捉摸。摄人的眼神和一抹凡事不在乎的笑,叫人沉迷。眼神代表一切却又仿若永远猜不透,正是这份神秘却叫人不停的探索。   世俗说,这样玩乐的男子不可取!而柳雪涛却不这么认为。   记得,曾经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看过在某选美会场,司仪问,“你会怎么形容男人的生殖器?”   有个美女落落大方地说,“像绅士!因为它一见女性就起立致意!”   她的回答赢得满堂彩。   其实,当女人看穿男人的底裤之后,当然会更聪明地去享受爱,也更懂得去享受男人的一切,所以很难说,在这种爱情拉锯战里,到底是男人占到便宜,还是女人暗喜而不表。   卢峻熙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娇斥和怒骂,却看见身下这个妖娆的女人正用那种极端暖昧极端挑逗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一时间他感到有些恍惚。   他心底有一种很柔软很微妙的感觉,像是身处寒冷冬夜时感受到一缕温暖水汽,萦绕不去。他侧身去抱她,一贯巧舌如簧、密语如雨的人,在她馨香柔软的身体上伏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一狠心猛的挺腰,抵在她柔软私密处的凶器便戳了——进去。   柳雪涛细长的抽气声犹如火舌,舔舐暖昧空气,自从生了孩子到现在,二人一直处于相敬如宾的状态,此刻被他猛的戳进来,她实在是受不了。   而卢峻熙却顾不得许多,一进来便是一番猛烈地杀伐。   她四肢死死缠住正压着她身体起伏冲刺的男人,感觉双腿间被深入的地方火辣辣的麻,彻骨的感觉缠绕她全身,然后又尖酸的深入内里最深处。   卢峻熙已经失控,头埋在她肩窝里,不断的低声咆哮,身下动作狠厉,一下一下尽根而入,挤出那带着鲜艳血丝的银亮滑腻液体。   身下的细密的竹簟腻乎开一团,柳雪涛雪白的臀肉浅浅浸在其中,被卢峻熙忽然的一个深顶动作带到,长长的滑开一缕淫靡。   172 柳浪闻莺啼-4   他动作越发孟浪,那些从未有过的激烈动作让柳雪涛越发害怕,仿佛站在直耸云霄的山顶,往前再一步就要摔入不知多深的何方,而卢峻熙凶猛粗暴的动作像一记又一记有力的推动,让她害怕。   “放开......”柳雪涛无望的挣扎着,断断续续的喊,“你放开我呀......”   卢峻熙意乱情迷,咬着她下巴与耳朵衔接处的嫩肉,身下耸动的更快更重,“怎么放啊?”他喘着粗气笑问,“好不容易才进来......不放。再说——车上你给为夫的那‘十八摸’还没唱完,这会儿又要停下来?”   他变本加厉的深入。   “啊!”柳雪涛尖叫,“卢峻熙你这混蛋......痛死我了!”   “忍着!”卢峻熙轻佻的答,看着她脸颊上动人的红,“忍不住的话......就叫出来。”他在她耳边呢喃,教她好些没脸没皮的话。   他卑鄙下流,柳雪涛比不过,只好眼泪汪汪的装可怜:“真的痛......轻点呀!峻熙......”   “叫我哥哥......”卢峻熙呼吸火热的喷在她脸上,俊脸眉眼之间因为兴奋而有些许的扭曲。   柳雪涛一点骨气也没有了,一时也不顾的这小屁孩比自己小了两岁,只得软着嗓子婉婉转转的叫:“哥哥——”   卢峻熙听了这声“哥哥”,猛的就想起赵玉臻硬要做她哥哥的事情,心头一时发酸,越发的孟浪起来,掰过她雪白生嫩的双腿,扯的大开。柳雪涛挣扎,他就把她的左腿挤到床边和墙壁角落处压制着,手上用劲锁着她的脚踝把她的右腿往上推,按牢在她胸前。   “乖,”他邪恶的笑道,“让哥哥好好地疼你。”   他修长有力的上身压下,牢牢固定住她,线条优美的腰臀狠狠的加剧动作,一下一下直捣黄龙。   柳雪涛已经被他折腾的没了力气,此时哪里还受得了这个,挨了五六下之后她全身如同过电般剧烈抽搐,然后在他身下瘫软成一汪春水。   卢峻熙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腰椎间的刺麻感觉让他浑身兴奋,完全收不住攻势。身下的小女人绵软湿透,连眼神都涣散掉,他含着她的眉眼,模模糊糊的叫她:“娘子......亲亲我!”   柳雪涛下意识的抬高下巴,凑上唇去,却被他狠狠撬开牙关拖出了粉色嫩舌,吞下去一般吸吮。他力道最大之时,她都以为他都要把自己吞进肚子里去了,可那一秒过去,他绷紧的身体僵直住,深入她体内的热铁狠狠的抖动起来。柳雪涛感觉小腹一热,被注入了什么似的,然后身上重重的压上一个他。   一室火热喘息声渐悄,卢峻熙懒洋洋的趴在柳雪涛身上,那表情,俨然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狐狸。   柳雪涛一丝力气也没有,甚至顾不得身上的汗和身下的湿粘便沉沉的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日上三竿,而身边那个可恶的家伙早就没了人影。   伤?痛?   见鬼,昨晚从头到脚都没看见他哪里痛!   肚子上一片淤青还能那么勇猛,这个家伙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柳雪涛懒懒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细细的琢磨着如何整治那个小屁孩时,一阵嘹亮的哭声把她的思绪打乱。而自己身体里的乳汁经过一夜的积蓄此时也已经涨到不能再涨,听见孩子的哭声居然自己流了出来,真是没出息。   “怎么回事儿?”柳雪涛无奈的叹息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磨人精真是要了老娘这条命了。   “主子......小少爷说什么也不吃这羊奶......”   “抱过来......”柳雪涛一边说着,一边欠起了身随便拉了一件衣服披上,又拉过薄被把下身盖好。屋门一响,紫燕已经抱着泓宁从外边进来。   “你们爷呢?伤得那么重一大早又去哪儿了?”柳雪涛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喂着,冷嘲热讽的问紫燕。   “一早就出去了。说顾大人开堂审讯昨天那几个贼人,爷是必须去的。”紫燕一边回话一边把地上凌乱的衣裳一件件的收起来。这种景象已经是常见,作为贴身的丫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柳雪涛方细想昨日卢峻熙简单的几句话,越想越觉得事情绝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一时又心烦意乱起来。   卷五 春风拂柳江河秀   173 一路骏马春风-1   当日,卢峻熙从衙门回来后,神色凝重。拉着柳雪涛进屋后叹道:“想不到那个人居然真的是禄王也门下的清客,祖籍绍云县,乃城西凤落镇人,在禄王门上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差。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卢峻晨走到一起去呢?”   柳雪涛摇头叹息,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呢,这是你们卢家老一辈子的事情,别人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   二人商议许久都没有结论,只得将此事暂时放下。   几日后,卢峻晨和那个丫头随着绍云县其他的重犯一并被押解到江浙府,江浙府尹杨博云又亲自翻阅了案宗,同意顾明远的审判结果,上报朝廷,判卢峻晨斩监侯之罪,待秋后和其他死犯一并问斩。   而被江上风盯住的那两个江湖匪类则因为身上命案累累,则被判了斩立决,当日便在江浙府菜市口被砍了脑袋。据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把整个菜市场都挤得密不透风。   春天过去,天气逐渐炎热,柳雪涛便和柳裴元商议着,要和卢峻熙带着孩子去江浙府买宅子定居,这样的话便可以在那里住把车行筹建起来,而且贡院也是设在江浙府的,在那里预备着卢峻熙后年开春后备考之事也十分的方便。若是车行离不开人,便在江浙府应考;若是有时间,她还想和卢峻熙去京城一趟,让卢峻熙直接进京城贡院应考,若卢峻熙能够高中,能入朝为官,她便把编织行,私房菜馆和车行都开到京城去,还能够和柳明澈互相照应。   柳裴元对自家女儿的打算十分的赞同,认为好男儿就应该志在千里,建功立业。既然卢峻熙的母亲临终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她的儿子能够步入仕途,出将入相,那么他们便应该为此事一步步的做准备,不应该只拘束在绍云县这小地方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   卢峻熙对自己媳妇和岳父的一番心意深深打动,孩子百日后,他便将家务事渐渐地交给了雪涛主理,而他自己则收敛心思,一心攻读,只求将来鱼跃龙门,能够不辜负媳妇的辛劳打算和母亲临终前的殷切希望。   柳雪涛便把年后父亲的几位朋友凑起来的壹佰万两银子拿出来,先用十万两在江浙府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三家商铺,然后又把这三家商铺拆掉后重新修建成一家超大的商铺,又花了五万银子把这新商铺里里外外装饰一新,成了一个别具风格的车行。柳雪涛为自己这家车行取名“宝马行”。匾额和对联皆请江浙府府尹杨博云亲自题写,开业当时,宴请了江浙府的官商两界名流富豪,可谓一炮走红。   当时,除了周玉鹏和夏候瑜的到来让卢峻熙有些不爽之外,其他别无一点别扭的事情。他们二人一直担心的禄王及那位暗中跟自己作对的禄王门下清客贾善庐都没有出现。   而事实上,当日那种情形,贾善庐那种人就算是来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怎么样。何况当时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禄王在太子面前毫无地位,不过是瞧着老太后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罢了。所以禄王那段日子并不好过,连带着他门下的清客们一个个也不怎么好过。贾善庐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找卢峻熙的麻烦。   这些京中之事卢峻熙和柳雪涛当时并不知情,还是后来通过柳裴元从杨博云那里知道了一些。   宝马行的生意极好,许多富贵之家都来订购,无奈柳雪涛知道自己如今的生产水平有限,每年只接受二十辆车子的订货,多了只好等下一年。如此一来,那些人更是纷纷上门,赶着交了银子订车,有些需要给京城的上级靠山送礼的,不惜交上全款以求早一年取车。你想啊,这种事儿若是被别人抢了先,纵然花了银子也买不来那个“好”了。   柳雪涛便暗暗地和蓝沧云联系,在南洋一带另外开辟新的轮胎加工作坊。周家这边自然还是要用的,但每年十辆车的轮胎已经是他这边最大的生产量。柳雪涛有时觉得很是郁闷,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很多很多相关的事情都受到了阻隔,只是她个人力量所不能及的,所以她除了叹息之外别无他法。   两年后,二月天气,北方的春天来的晚,此时依然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神都上京卢家新宅里,正房花厅前的垂花门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迎春花。紫燕腆着五个多月的身孕从花厅里走出来,问着门外的一个小丫头道:“香葛,你可瞧见小少爷去哪里了?”   小丫头茫然摇头,说道:“没看见。小少爷不是一直在嫂子跟前么?”   “哎呦,这个小调皮如今哪儿还有片刻的空闲,我这儿刚一转身就不见了他的身影,这会子不知又去哪里闹去了......”紫燕一边走一边叹息着,去外边寻人。   香葛偷偷一笑,摇头对身后的假山石子悄声说道:“人都走了,还不快出来?”   泓宁从假山石子后面笑嘻嘻的跳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喂——小少爷又是去哪里?仔细磕掉了牙可不许哭......”香葛一看这位不满两周岁的小主子蹦蹦跳跳的跑开便不放心的追了上去。   书房内,柳雪涛纤纤素手握着紫毫竹管细细端详着自己刚刚写完的这首《鬓云松令》,又略一思索,在落款处题上:丁酉晚春雪涛字。然后淡淡一笑,又向书案一侧的匣子里选了一枚“听涛阁主人”的小小铃印在落款之尾印上了一个朱红印章。   枕函香,花茎漏。   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   时节薄寒人病酒,   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   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肠断月明红豆蔻,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   ......   173 一路骏马春风-2   卢峻熙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认真的读书,连小丫头翠浓把一杯香茶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都没有注意。   泓宁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悄悄地进了书房,又悄悄地爬上了卢峻熙坐着的矮榻,从他身后凑过去猛的扑到他的怀里,把卢峻熙给吓了一跳,待看清楚自己怀里滚进来的泥猴儿一样的儿子时,又唉声叹气的说道:“你这是哪里混跑混钻的弄了这一身的泥?又蹭了我一身!”   “哎呦呦,我的老天爷!我跑遍了整个府邸找不到小少爷,不想居然是钻到大爷的怀里去了!”紫燕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站在门口冲着卢峻熙怀里的泓宁气的直瞪眼。   柳雪涛放下手中的字,抬头看着卢峻熙怀里的儿子,板着脸说道:“下来!”   泓宁原本还腻在父亲怀里捣乱,听见母亲一声断喝,便立刻乖乖的从卢峻熙的怀里爬出来,顺着矮榻溜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笑都不敢笑一下。   卢峻熙便看着柳雪涛,那意思是你可别吓着孩子。   柳雪涛根本不管卢峻熙如何使眼色,只是转手拿了一把戒尺走到泓宁跟前,厉声问道:“娘早晨跟你说了什么?”   “要听紫姨的话,不许说谎骗人。”   泓宁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回话,两只大眼晴忽闪忽闪的眨着,很是平静的看着柳雪涛。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还让紫姨满府里找你?”柳雪涛说着,手中的戒尺一晃,似乎是要打下来。泓宁没觉得怎样,倒是把紫燕给吓了一跳,她急忙跑过去抱住泓宁,求道:“主子莫着急,小少爷还小,偶尔不听话也是有的,他还不到两周岁呢,您可不能打他。”   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你挺着个大肚子还护着他!你起开,我自有话问他。”   紫燕不依,依旧搂着泓宁求饶:“好主子,大爷再过两天就进贡院了,您可不许把孩子打的哭叫连天的,让大爷在里面做文章也不安心。”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看了卢峻熙一眼,长叹一声说道:“那不成你家大爷再落了榜,倒是成了我打孩子的缘故了?”   紫燕看见柳雪涛泄了气,便笑着说道:“也不是,反正您早晨也说了,如今家里万事都以大爷的事儿为主,其他的小事儿都需绕开这件大事儿。可您此时若是把小少爷给打了,大爷心里能不疼得慌吗?”   柳雪涛哼了一声,看着卢峻熙说道:“这孩子都是被你们给惯坏了!将来他长大了不听话,看你们怎么办。”   泓宁立刻从紫燕的怀里跑出来拉着柳雪涛的衣角说道:“娘,儿子听话。儿子没有骗紫姨......”   “你这孩子,还狡辩?”   紫燕忙道:“小少爷说的不错,他并没骗奴婢,是他跑了躲起来,奴婢找不到他,被香葛那死丫头骗了。”   柳雪涛便忍不住笑了,又抬手捏了捏泓宁胖乎乎的脸蛋儿,骂道:“你个小磨人精,你自己不说谎,却叫别人替你说谎,这是你仗着主子身份去辖制下人,更加可恶了,知道不?”   “娘的话,儿子记住了。”泓宁见柳雪涛不再板着脸,便主动蹭上来踮着脚尖搂住柳雪涛的脖子在她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傻傻的看着她笑。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抬手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说道:“好了,娘知道你是个乖孩子。出去玩吧,别打扰你爹爹看书了。”   泓宁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牵着紫燕的手出去了。   卢峻熙便叹道:“你这女人,两岁的孩子也能拿戒尺打吗?他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真能下得去手?”   柳雪涛把手里的戒尺往一旁一扔,说道:“你还说,不都是你惯得么?老话说严父慈母,你说你这做父亲的不严,我这做母亲的能慈么?”   卢峻熙无奈的笑道:“你真是不讲理,是你整天看见孩子就拉长了脸,我瞧着孩子可怜,才不忍心对他严厉的。这会子你倒怪起我来了。”   柳雪涛瞪眼:“我那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可不想我儿子将来是个娘娘腔。”   “哎——你说谁娘娘腔?”卢峻熙炸毛,把手中的书往一旁一丢,伸手便把站在跟前的女人拉进怀里,“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娘娘腔,嗯?”   “哟,你心虚了?”柳雪涛站在榻前被卢峻熙搂住了腰身动弹不得,却抬手摸着他白皙消瘦的脸颊,微微的笑,“心虚什么,你都是有儿子的人了。纵然有些娘娘腔,那也没人怀疑你是个爷们儿。”   跟了他近四年的光景,她是亲眼看着那个小屁孩一点一点的长大,长成今天这样的翩翩佳公子的。此时细看他,依然是洞房花烛夜那晚看到的那张俊俏的样子,男生女相,但不娘,浑身透着一股洒脱和大气,眉目清奇,眼眸黑亮,五官清秀,皮肤白净,鼻子精致挺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细长眼眸,薄薄的眼睑,眼尾微微上挑,颇为勾人。比夜空还亮的眼眸,静静地、静静地望着你——沉着、睿智而静谧。   不过,熟识卢峻熙的人都知道,他看似是很好说话、没脾气、很无害,实际却是个内毒、难搞、很会耍阴招的人。他是披着羊皮的狼,表面温和、善良,内在却阴险、狡诈、恶毒。   173 一路骏马春风-3   他可以是最讲义气的兄弟,也可以是最难缠的敌人。   “别人怀疑不怀疑为夫不在乎,主要是——我的娘子好像有些怀疑了......”卢峻熙说着,一双手便伸进了柳雪涛水绿色的团花状缎小袄里。沁凉如玉的手指触及到她温软的肌肤,她的喉间便忍不住嘤咛一声,身子一软跌坐进他的怀里。   “雪涛,你还欠着为夫一个女儿呢。”   她坐在他的腿上,看着那爱恋的视线模糊了他的双眼,密密匝匝的情意,重重叠叠的感慨。   “女儿嘛......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呢......”柳雪涛盈盈的笑着,故意卖关子。   “不过什么?你说,你要什么为夫都给你......”他紧紧地搂着柔软的娇躯,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泓温泉充盈和包裹住了,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温暖和轻柔的触摸。   “真的什么都可以?”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娇笑,软软的小屁股在他下腹部揉啊揉啊,蹭啊蹭啊,蹭起了一团邪火从他的小腹熊熊燃起。   “嗯,要什么都可以,哪怕你要我的命,也尽管拿去......”他吻着她的额头、眉目、瑶鼻、脸颊和下颚,最后含住了她的耳垂;双手一路游弋,攀上了娇嫩丰腴的酥胸,轻轻地抓在手中,撑了满满的一手,用劲捏了捏了,感觉瓷实而有弹性。   手滑至她的腰际,那小腰儿细而柔,柔且韧,女人的风与韵,更多的是在这小腰儿间,迷人的魅力正因了腰的细和柔,柔且韧才尽显了出来。   “不行啊,你快要进考场了......等你考完了咱们再来......”柳雪涛嘴上这样说,一双手却揉捏着他的后脑,肩背,从衣领处伸进去,轻轻地蹭着他胸前的突起。   “你这妖精......”卢峻熙只觉呼吸一窒,便翻身把她压倒在榻上,“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说这话!若今日不收拾你,后日就算是进了考场,恐怕也不能安心的做文章......”   卢峻熙正是青春年少激情四溢的时候,尤其他这些日子因为常常秉烛夜读为了鱼跃龙门扬眉吐气已经很久没吃肉了,不吃肉也就罢了,这肉还天天在他跟前晃悠,能忍住的,还是热血男儿吗?   两人耳鬓厮磨,肌肤贴偎,卢峻熙心猿意马,柳雪涛也跟着嘤嘤咛咛起来,两人在你怜我爱中逐渐迷乱。   他手上越来越放肆,索性直接用嘴封住了她的樱唇,直接吸允她口中的香津,两只手掌不安分地上下挑弄,最后停在柔软隐秘之处,隔着裙子不停地揉捏,轻轻地搓弄。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和楷,和风细雨与疾风暴雨,荡漾似水的柔情与如泣如诉的低吟变幻交错。   “峻熙......”滚烫的温度消磨了她的神智,柳雪涛意乱情迷地弓起身子,无意识的吐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娇吟,“峻熙,轻点,疼......”   “乖,别动,紧,太紧了......”层层叠叠无比紧窒的温暖嫩肉,因焦灼而不停的蠕动收缩着,挤压着他,令他几欲喷薄而出。   咬着牙,卢峻熙全身冒出大量的汗水,强迫自己在她体内停止不动,捧住她情欲婆娑的小脸,口里不断的安慰道,“乖乖的,别乱动,一会就好了......嗯......”   他一面温柔的亲吻着整个眉头紧蹙,韵着哭腔的小女人,一面强忍着急欲宣泄的欲望,修长的身躯向下将她紧紧压制住,等待她的不适消退。   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更紧地贴进自己,一手握上她饱满的玉峰,揉捏着,听着她渐渐不可抑制的娇喘声,他张开嘴,含上她吮吸着,轻咬着。   “峻熙,你动......你动动,”抱着他的头柳雪涛后仰。   “恩,”虽然里面足够的湿润,可还是紧的让他受不了,只是小幅度的进出,也让他感受到激越到极点的快感。他的喉间不觉逸出低沉的沉吟:“哦......娘子,太舒服了......”紧致,灼热,他被一团细嫩柔绵紧紧包裹,水水的、润润的,像被无数张小口吸吮似的,畅快无比,“娘子,娘子,你呢?舒服吗?告诉你男人,舒服吗?”   半眯着眼眸,柳雪涛小嘴急促的呼吸着,“嗯,舒服......”   “乖......”看着面带潮红不断婉转娇啼的女人,和包裹着他的不停收缩紧吸的密道,令他再也无法忍耐,低低爆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抬高她的雪臀狂猛的冲刺起来。   她尖着声音啜泣着,扭动着,修长的双腿纠缠在他腰间不停地来回踢打。   他们陶醉在欲仙欲死之中,相互温暖,相互撕扭,相互怜惜,相互吞噬,相互陶醉,相互给予......粘磨、辗转、深入,在那快感上升到极致而喷涌爆发的瞬间,他们犹如到达了甜蜜的天堂。   ......   神都上京,庆王府。   赵玉臻从自己的小书房里间走出来,一脸温润的微笑看着外间椅子上坐着的柳明澈。说道:“父王说,今年的恩科皇上极为重视,贡院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你被兵部的郎中委任主管这次春闱的安全,责任可是相当的重啊。”   柳明澈点头说道:“属下知道,老王爷已经叮嘱过了。属下刚从贡院回来,上午的时候,属下已经安排人手把贡院里里外外都彻底的检查过了,院墙,正门,侧门,后门,全都没有疏漏,连给举子们送饭送水的人也都是属下亲自挑选过的。世子爷放心。”   173 一路骏马春风-4   赵玉臻又问:“我听说,峻熙和雪涛也来京城了?怎么都不来见我?难道是我这做哥哥的哪里得罪了她?”   柳明澈笑道:“他们古怪着呢,连属下也没见到他们呢。好歹等考试完了再去找他们两个算账。”   “嗯,想来他们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吧?居然连你那里也没去?我听说城北有一对南边来的年轻夫妇买了一处宅子,莫不是他们两个?”   柳明澈点点头,说道:“或许是的,不过他们既然不肯在考试之前来王府,想来定是怕有人说闲话。上次春闱,因卢峻熙落榜,卢峻晨却考中,峻熙心中很是憋着一股劲儿呢。如今过了三年,不知道他这次能否给咱们一个惊喜。”   “嗯,我听父王说,万岁爷已经采纳了咱们的建议,这次恩科要用全封闭式,试卷上一律严密封存,每个贡生都编了号码,卷面上一律不许出现考生的名字。待主考官阅卷完毕出了成绩之后,再挨个儿考生对了编号抄录姓名后,再放榜。”   “就是要这样才好,新皇登基,也能选几个真正可用的人才。”柳明澈点头,心中暗暗地叹道,卢峻熙啊卢峻熙,你这个恃才傲物的家伙,这次到底能否一跃龙门呢?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74-181)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过,到了要进贡院这日一早,柳雪涛亲自下厨给卢俊熙做了早饭,专门做了鱼跃龙门这道菜,取个吉利。然后又把他用的东西一一打点整齐,包了包袱交给石砚带着,又嘱咐了许多话。   饭后,柳雪涛和紫燕抱着泓宁送二人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叮嘱道:“这次见了考场上的那些人可要客客气气的说话,别再图一时痛快得罪人了,知道不?”   卢俊熙笑笑,点头说道:“你还当我是小时候么?”   柳雪涛笑道:“我知道你不小了,不过你不也才十七岁么?你若是能高中榜首,可真成了我朝的第一人了。果然那样,我也跟着你沾沾光儿。”   “娘子放心,这次考试为夫纵然不敢说稳居榜首,但中个进士还是很容易的。”卢俊熙哂笑两声,拍拍石砚的肩膀,说道:“对不对,石头?”   石砚嘿嘿一笑,说道:“别的奴才不知道,但知道爷这两年读书读得辛苦,对这时政也分析的透彻,在江浙的时候,杨大人就夸过爷的文采和政见与众不同。奴才在一旁伺候着听着心里跟抹了蜜一样的甜。今儿好不容易盼着鱼跃龙门的日子了,爷定然是要高中榜首的。”   柳雪涛便笑道:“你倒是会说话,这话我听着心里也舒服。你们爷进士及第将来也必然带着你走马上任的。你只给我好生服侍着,这辈子少不了你也跟着一起荣华富贵。”   石砚忙笑着拿了放到马上,卢俊熙便认镫上马,转身来对柳雪涛说了声:“家去吧。”   柳雪涛含笑点头,看着那个翩然少年骑着白马一路出了巷子,方长长地出了口气,叹道:“这一去,定然要蟾宫折桂才好!”   紫燕笑道:“那还用说,那年连俊晨少爷都能中进士,何况我们大爷。当初若不是那些狗官从中作梗,爷早就进士及第了。听说今年皇上颁布了新的恩科律令,考场上更加严格了呢,那卷子连名字都不叫写上去。哎——主子,你说这卷子上不写名字,将来他们哪里还知道谁是谁呀?”   柳雪涛笑道:“你这个笨丫头,他们不写名字自然还有编号的。那编号是当场抽取后,便写在每个人的履历上立刻封存的,连主考官都不知道谁是什么号。这回可算是很公正的了。”   “是了是了,之前总听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春闱恩科给政治公平了……”   柳雪涛听着紫燕唠唠叨叨的,二人带着泓宁进了院门后把门关好,回房去各忙各的去了。   神都天朝的恩科制度与八股取士不同,而是以经义、论、策取士。所谓经义,与论相似,是篇短文,只限于用经书中的语句作题目,并用经书中的意思去发挥。进士考试为四场:一场考大经,二场考兼经,三场考论,最后一场考策。是以,戏文里常有‘三篇文章如锦绣’之说。   柳明澈奉上级严令,带领五百多名官兵负责贡院的安全及秩序,因他早就接到父亲的书信说卢俊熙今年要来京城参加科考,便早早的上心。熟料卢俊熙到京城之后并未跟他联络,柳明澈和赵玉臻便私下猜测着他的心思无非是不愿被人说是攀附结交或者拉扯的意思,所以心中更加敬他。   恩科一开,贡院前后大门及各处的侧门角门便全部落锁,钥匙交到主考官大人的手里后,柳明澈便带着自己的属下退出去守候。   赵玉臻这几日却是最闲的,他乃庆王世子,一不用参加科考,二不管经济仕途,只一心等着将来蒙祖荫世袭爵位便可。如今尚在弱冠之年,并无任何官职。之前出门历练无非是替父分忧而已。所以他这两日倒是有些无聊。   春日渐暖,梅花落杏花开,赵玉臻便越发想起当初在江南时的逍遥自在。于是悄悄地叫自己的小厮牵了马,只跟王妃回了一声说出去走走,去相国寺散散心。王妃这几日且有些宫中的事情忙乱,懒得管他,便叮嘱了几句随他去了。   赵玉臻出了王府便叫小厮牵了马往北走。小厮便奇怪的问道:“爷,相国寺明明在东边,咱往北走干吗去呀?”   “蠢货,叫你往哪儿就往哪儿,相国寺年年去,有什么好玩的?爷今天要去看老朋友。”   “哦。”小厮不敢多说,只得依着赵玉臻的意思,牵着马一路向北,一直走到了一座崭新的院子门口。   赵玉臻翻身下马,走到那门口跟着,却见黑漆大门紧闭,门上两只黄铜打造的瑞兽嘴里叼着两只门环,院门口一方匾额却是“瑞气盈门”。两边一副端庄的对联,乃是:和风入户添瑞气,旭日临门得春晖。   于是他微微一笑,对小厮说道:“叩门,就说找他们大奶奶的。”   小厮一愣,心想世子爷莫不是疯了,青天白日的跑人家院子里来找一个娘们儿?   赵玉臻看小厮不去叩门却用那(原文此处为:哪)种怪异的目光瞧着自己,于是抬腿踹过去,骂道:“看什么看?快去叩门!爷还指使不动你么?”   那小厮不敢再(原文此处为:在)犹豫,忙上前握住那瑞兽嘴里的铜环,咚咚咚连扣三下。   片刻,里面有人问了声:“谁呀?”   那小厮刚要喊:我家爷要见你们家大奶奶……话未(原文此处为:为)出口便觉得不妥,于是又傻傻的看着赵玉臻。这不能怪这小厮不够机灵,只能说赵玉臻这个世子爷今儿办事儿真是很不靠谱,让人家孩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赵玉臻便咳嗽了两声,说道:“这儿是卢俊熙家么?”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仆妇堵在门口看了赵玉臻一眼,陪着笑脸说道:“恕奴才眼拙,不知这位爷找我们家大爷何事,他今天刚去参加恩科,进了贡院。您若有事,请三日后再来。”   赵玉臻忙道:“你们爷不在家,见你们奶奶也是一样的。我姓赵,原是你们奶奶的义兄。”   那婆子一听这话,忙不迭的行礼请安道:“奴才该死,居然不认识世子爷大驾。世子爷里面请,奴才这就去回我们奶奶。”   赵玉臻鄙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厮,低声骂道:蠢货,看看人家多会说话,哪像你这么笨头笨脑的给爷丢脸。   小厮被主人瞪了一眼,心里倍感委屈,却不敢多说只好低着头跟着赵玉臻进了院门。   那婆子引着赵玉臻进了正房花厅落座,又吩咐一个清秀的丫头上茶,然后躬身道:“世子爷请坐,奴才进去回奶奶一声。”   赵玉臻微笑点头,然后大量这精致的院子。看上去这院子不大,差不多三进三出,前院宽敞的五间正房,中间三间敞开着是接待客人的厅,西边是个暖阁,一溜到顶的雕花槅扇典雅大气;洋红   撒花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摆设。东面整个一面墙皆是百宝阁,上面摆着各种珍玩古董,以瓷器居多,也有几件玉器。百宝阁是镂空的,可见东里间的大大的花梨木雕花书案和太师椅,南边朝阳的窗下是一对玫瑰椅,中间一个雕花高几,高几上放着一个烟青色的裂纹圆肚细口花瓶,里面供着两支开的正好的杏花。   “好俊的杏花,这会子外边的杏花还没开,这儿的杏花居然开的这么好了。”卢俊熙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东里间,凑近了那花儿轻轻地嗅着香味。   “世子爷喜欢这花儿,回头走的时候叫奴才们送您两支带回去插瓶。”柳雪涛从外边进来,也不给赵玉臻行礼,只笑嘻嘻的说着走到了他身边,然后才福了一福,说道:“世子爷万安。”   赵玉臻走近了看才看明白,原来这杏花儿竟不是真的,而是用绢纱做的假花。于是更加惊讶,问道:“这又是谁的手艺?竟然把这花儿做的跟真的一样,连我都要去闻闻花香了。”   柳雪涛笑道:“这是我闲来叫丫头们做着玩的。”   “你总是在这些小东西上用心。对了——你那马车弄来了没有?你这还没进京城呢,这名字就满京城飞了。现在这京城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平头百姓,哪个不知你宝马行的马车做的好呀,马惊了,孕妇坐在车里愣是没事儿,单凭这一点,这那车就是无价之宝啊!”   柳雪涛惊讶的问道:“怎么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呀?”   “你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快?”赵玉臻微笑着看着柳雪涛,顿了顿方说道:“流言蜚语!”   柳雪涛哧的一声笑了,还未及说话,便听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说道:“娘亲,这位伯伯是谁?”   柳雪涛忙道:“修远,不可无礼。还不给世子爷请安?”   赵玉臻已经蹲下身去把泓宁抱在怀里,笑道:“请什么安呢,整天请来请去的,把人都给请老了。你就是修远么,不该叫我伯伯的,应该叫我舅舅,知道么?”   “舅舅?你是二舅舅么?”泓宁疑惑的看着赵玉臻,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小脸上带着怀疑。   赵玉臻更乐:“怎么,不像么?”   “嗯。”泓宁轻轻地摇头,然后张开双臂转身向着柳雪涛叫:“娘亲,抱抱……”   柳雪涛便对旁边的丫头说道:“还不快把这孩子抱下去,越来越没规矩了。泓宁,娘之前怎么讲的?”   赵玉臻忙道:“他那么小,知道什么,别吓着他。”说着,便把泓宁放到地上,然后顺手在自己腰上解了块玉佩,说道:“我不是你二舅舅,但你还是要叫我舅舅的。你叫一声,赶明儿我带你出去玩儿。”   泓宁乖乖的叫了声:“伯伯。”   赵玉臻额头出现两条黑线,无奈之际便把玉佩递到他的手里:“叫舅舅,舅舅给你这个玩儿。”   泓宁却摆手说道:“娘亲说啦,小孩子……嗯,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赵玉臻一愣,立刻笑道:“不要别人的东西是对的,但是舅舅不是别人呀。舅舅的东西是可以要的。”   泓宁怀疑的看着赵玉臻,好像这个满脸微笑的俊俏男人是个大骗子一样,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不再说话。   赵玉臻见自己这份见面礼愣是送不出去,便抬头看着柳雪涛问道:“卢俊熙这是生了个什么孩子呀?!”   柳雪涛咯咯的笑道:“世子爷这是什么话?我们的孩子怎么了?哪儿不好啊。”   “这是太好了,所以……哎,我无话可说。这玉佩你倒是叫他拿着呀,不然我这舅舅的脸可往哪儿搁呢。”赵玉臻说着,又抬手捏了捏泓宁的脸蛋儿,笑着骂道:“你个小鬼头,你爹都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倒是比你爹还厉害几分。”   柳雪涛笑着蹲下来,接过那玉佩递给泓宁,小声说道:“修远,还不谢谢舅舅?”   “娘,他真的是舅舅?”   “……”柳雪涛无语。她是知道卢俊熙那个小心眼儿的整天没事儿就跟孩子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是这会儿当着赵玉臻的面,可怎么说呢?   “唔……我要跟娘亲一起……”泓宁不顾耳朵被人家揪着,就往柳雪涛怀里挣。赵玉臻怕他疼,赶紧的松开手,他便钻进了柳雪涛的怀里,然后转过脸来看着赵玉臻说道:“娘亲,他不是舅舅,是坏人!”   “呃……”赵玉臻无语,这下好了,自己成了坏人了……   柳雪涛忙把泓宁指着赵玉臻的小手给拉回来,轻声说道:“修远乖,他不是坏人,这话再也不许说了,知道么?”   泓宁不服气的看着柳雪涛,不明所以。   柳雪涛犯难,有些道理根本无法和孩子讲通,她只好说道:“舅舅是爹爹和娘亲的好朋友,你可以不叫舅舅,但可以叫伯伯。不许说伯伯是坏人。”   赵玉臻忙点头说道:“修远,我可是要帮你娘亲做好多事的哦!”   “不要,娘亲有爹爹!”   “……”赵玉臻彻底闭嘴。再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柳雪涛却欣喜无比的亲了亲儿子胖嘟嘟的脸蛋儿,说道:“不错,修远很懂事。不过,你还是要叫这位公子为伯伯或者舅舅的。快叫。”   “舅舅……”卢泓宁显然有些不怎么乐意,但他还是勉为其难的叫了,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那玉佩,又说了声:“谢舅舅。”   柳雪涛叫丫头带着儿子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看着一脸无奈盯着泓宁背影的赵玉臻,说道:“听说世子爷已经大婚了?我们都能赶来喝杯喜酒。”   .   “贺礼到就行了。这婚礼……不来也罢。”赵玉臻笑笑,转身去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丫头上的茶,轻轻地吹着。   柳雪涛见他这样,便不好多问,亦坐在对面端了茶来慢慢的喝。   赵玉臻便岔开话题,淡淡的笑问:“你们还真是行,来了京城不找我也就罢了,连你亲二哥也不找。是不是对我和明澈有什么意见呢?”   柳雪涛忙笑道:“世子爷这话说的,叫我们真是无地自容了。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心思,俊熙本就是为了春闱而来,之前那次在江浙府遇到点小挫折看成什么呢?俊熙的脸上也过不去。他是个要强的人,我的意思也跟他一样。所以我们商议着,等他从考场出来,我们立刻就去府上拜访王爷,王妃还有世子爷和夫人。”   “嗯,我也猜到你们是这番心思,所以才没早过来找你们。今儿俊熙进了考场,该没什么可避嫌的了吧?你放在我这里的几个人什么时候要回去?如今还真离不开她们,我说,你要把人要走的话可提前给我打招呼。她们一走,我这儿后面的事情就得抓瞎。”   “狮子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她们本就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您来的,我如何能把她们再要回去?”柳雪涛笑着摇头。   “这我就放心了。”赵玉臻微笑点头,“不过我前儿还听(原文此处为:停)翠衣那丫头念叨你来着,也不知她们从哪儿打听到你们要来京城的事情。说回头你们来了,她要和金蝶还有苏氏一起过来给你磕头。”   柳雪涛摇摇头,说道:“她们跟着世子爷很好,又何必给我磕头。”   “你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呢。”   “我不过是暂时救了她们,而世子爷如今才是她们的衣食父母。若要感恩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世子爷。”   “你这丫头,跟我还打官腔儿……”赵玉臻抬手把茶盏放到桌子上,指着柳雪涛说道:“这几年你怎么变了样?倒是你儿子有些你当初的风采,天不怕地不怕的,招人喜欢。不过——若是个女儿,就更加招人喜欢了。”   柳雪涛无奈的笑,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几年自己再没有了当初的那股劲头儿,随着时间的转移,她是越来越像个古代人了。除了脑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小聪明之外,如今的一言一行都被这些人给同化了。   若是算起各种的因由来,她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罢了。   当日,赵玉臻便留下来用了午饭,饭后又逗着泓宁玩了半个时辰放告辞回去。柳雪涛送走了他之后觉得身上懒懒的,泓宁也要午睡,索性她便带着孩子回房睡觉去了。   174-4 燕雀应思壮志   三日后,贡院的大门打开。所有应试的举子们一个个儿排好了队从里面走出来。   石砚早早的守在门口儿等着卢峻熙,此时见已经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更是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使劲的看。   忽然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石砚便一边回头一边不耐烦的说道:“谁呀这是,没事儿拍老子做什么?”待回头看清楚那人时,便吓得赶紧的趴在地上磕头:“奴才给二舅爷清安。刚才奴才胡说八道,不知道是您老在身后,求二舅爷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臭小子,若不是地方不对,爷今儿非得揍你一顿不可,跟谁说话儿呢你就敢‘老子老子’的?还不快起来?”柳明澈一身五品官袍,腰里别着宝刀,脚上踩着牛皮皂靴,比之前越发的英气,谈吐间却依然是那种洒脱豪爽,“等你家大爷呢?”   “嗯。这会儿也该出来了呀!”石砚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点头嘿嘿笑着又往里面张望。   柳明激笑道:“你在这儿等,我进去瞧瞧,可别是他牛脾气又犯了跟谁不对付起来。”   石砚忙答应一声,说道:“奴才先谢舅爷了。”   柳明澈进了贡院,把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举子们挨个儿看了一遍,并没见到卢峻熙的身影,于是便往里面走去。   恰好此时迎面走来一个官差,见了柳明澈忙拱手行礼:“属下见过柳大人,大人有事?吩咐属下一声就成了。”   “啊,没什么事儿,我找个人。”   “不知大人找的是考试的举子还是……”   “是个举子,叫卢峻熙。你可知道他在哪一号考场?”   “哦!大人原来是找他!那位卢公子已经被主考官王大人给叫去了。啧啧……这位公子真是牛,不但提前交了卷子,还跟主考大人辩论起来了,啧啧……连王大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呢,柳大人您也知道,这原本是不符合考场纪律的,可王大人是谁?咱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两位副主考大人脸色不怎么好……”   柳明澈一听,心里便暗暗地骂道,这个臭小子,一天不惹事儿他心里不痛快是不是。于是忙对那人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瞧瞧。”   那人答应一声,转身走开。柳明澈便疾步往主考官所在的贡院正堂走去。   贡院的主考官分主考和副主考,主考一人,副主考二人。通常情况下,这三个人是以主考官为主的,副主考要服从主考的指挥。可是,在特殊情况下,副主考又是主考的监督。   什么时候是特珠情况?   就像此时,卢峻熙因为提前交卷被主考官王明举给质疑了,当时便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浮躁的很,自以为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唉……”   卢峻熙听了便不乐意了,不过不乐意也没怎么样,只是在路过主考官面前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主考官一眼。   王明举便有些不乐意,不等卢峻熙收回目光便直接问道:“怎么,你还不服么?”   卢峻熙当时还记着柳雪涛的嘱咐,便对着王明举拱了拱手,行礼说道:“老师的话自然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却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年轻人浮躁,但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浮躁。”   王明举身为内阁大臣一朝宰相,居然当着两个副主考的面被一个学生给抢白了,顿时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便立刻拉长了脸,说道:“这么说,你还是不服。你的意思老夫也明白,你自以为你自己是在老夫说的那些年轻人之外了?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狂妄,看来还是少些挫折打磨。”   卢峻熙这就不乐意了。他承认自己年轻,但却不承认自己没受过挫折和打磨。他自幼丧父,十三岁丧母。如今和妻子一起守着那份家业到如今这种境况,经历了多少心酸苦涩都已经是说不清楚了。他扪心自问,他虽然活到今日十七岁,但所经受的挫折不比那此四五十岁的人少。   因为那些人都是在父母的呵护下一直到弱冠之年,然后娶妻生子,然后科举入仕,或者直接继承祖荫。   这些东西,卢峻熙一生下来就没有。但此时,他却和那些三四十岁的人站在一起考进士。   所以,在王明举说出他少些挫折和打磨时,卢峻熙开口说话了:“主考大人,恕学生无状,您不能在不清楚事情真相的时候,就先给学生扣一顶帽子。”   王明举瞪眼:“你这是什么态度?”   卢峻熙淡笑:“总不能大人你说学生是什么学生便是什么。纵然是开堂审讯也要给犯人一个辨解的机会,难道这贡院里,主考大人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可以给学生下这缺少挫折打磨的定论吗?”   “好,你不服?那我就考考你!”王明举也上了老倔驴的脾气,他原本是世家出身,父亲曾经在翰林院供职,乃书香门第。但他却并没有世袭祖荫,而是凭着一股傲气进了考场,从科举入仕,然后一步步爬到今日入主内阁,官拜一品承相,又曾经是太子太傅,当今皇上的老师。这样的老头儿又怎么可能被卢峻熙的三言两句给堵回去?”   柳明澈赶来的时候,王明举正跟卢峻熙辩论的激烈。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倒是客气的很,但那气氛柳明澈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不对劲儿啊。   174-5   怎么王明举倒是一脸的欣赏,卢峻熙亦是越辩越开心,而那俩副考官的脸色倒是越来越难看了呢?   柳明澈忙在门口半弓了一下身子,说道:“下官柳明澈维护贡院秧序来迟,请诸位大人怒罪。这是哪个举子,居然这样嚣张,敢在这贡院的大堂上和主考官辩论?”   卢峻熙听见是柳明澈来了,便住了嘴,侧身给柳明澈施了个礼,没有说话。   王明举却摆摆手笑道:“没事儿没事儿,这个年轻人我倒是喜欢的紧。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江浙府绍云县,卢峻熙。”   “嗯,不错。不错……”王明举捻着花白胡子点点头,看着卢峻熙好像是发现了个宝贝似的,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感觉。   “学生今日轻狂失礼,还请三位老师恕罪。”卢峻熙心想也该见好就收了,可别等着三个老头都翻脸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王明举连连摇头,微笑着说道:“没什么,老夫也很久没跟人辩论这么久了。年轻人身上就应该有点傲气,才不失为一块上等的璞玉。卢峻熙——嗯,你今年多大?”   “回老师,学生今年十七岁。”   “好,好……”王明举连连点头,连说了好几个‘好’。然后对身边的两位副主考说道,“今年的春闱,收获颇丰啊。两位觉得呢?”   两个副主考一个姓严名珩广,乃庆王门下之人,因见柳明澈看卢峻熙的眼神有些不同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几分,忙笑道:“王大人是咱们文官的楷模,大人的眼光自然不会错。贡生卢峻熙才学胆识都是出类披萃的,性子虽然狂傲了点,但这正是年轻书生的可贵之处。皇上要的是忠心耿耿的诤臣,而不是奴颜婢膝的奴才。咱们切不可因小失大,只图自己心里受用就把这人才给埋没了。”   另一个副主考乃太皇太后的旧势力,暗中保的是禄王。但此时三比一的局面,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随着打了个哈哈,夸了两句,笑道:“时候不早了,贡生们都已经离开了贡院。两位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回了?”   王明举笑道:“是了是了,累了这几天,我这把老骨头都酸了。回家了——”说着,这老头先起身,然后两边的两个副主考也跟着起身。卢峻熙和柳明澈等着三位主考官都出了大堂,才对视一眼跟在三人后面走了出去。   柳明澈自然不方便跟卢峻熙一起出去,便同王明举等三个主考大人抱拳说道:“三位大人先请,下官还要带着人把这贡院四处查看一下方能离开。”   王明举回头笑道:“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柳明澈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应该的。”看着三个老家伙各自坐上各自的轿子出了公园的大门后,方转过身来踢了卢峻熙一脚,笑骂道:“你又是犯得那股子邪气?怎么跟那老头儿扛上了?”   卢峻熙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这王大人还是挺讲道理的,就是年纪大了有些迂腐。但也不是无可救药的那种老夫子。”   柳明澈笑骂:“得了吧你,给你点颜料你还开染坊了?你当这位王大人是吃素的?他可是当朝一品宰相,当今皇上的老师,他的女儿乃后宫之首,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呢。如今皇上刚登基,仰仗的就是王大人这股势力,幸好你没得罪他,若是得罪了他,可有你的苦头吃了。”   卢峻熙听完,便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柳明澈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迟疑的看着他。   “可惜他明明一副铮铮铁骨,却沾上了‘外戚’二字。”卢峻熙心中一叹,自古以来皇家都很计较这两个字,但凡外戚势力大的,将来都没有好结果。不知这位王大人将来如何自退保身。   柳明澈看看左右没人,便低声说道:“你可别胡乱说话,这事儿可不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知道么?”   卢峻熙笑笑:“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是在舅兄跟前说两句心里话罢了。难道还当着其他人去胡乱说?”   “我自然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罢了罢了,如今已经考完了,难不成你还不让我见我妹子?”   “小弟怎么敢呢,舅兄请。”卢峻熙邪魅一笑对着柳明澈拱手抱拳,二人并肩出了贡院。   此时贡院门外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几个官差来回走动着不许闲杂人等过久的逗留。不过石砚却依然着急的把着门口儿往里瞧呢。看见柳明澈和自家主子并肩走出来,忙迎上去请安道:“哎哟喂,我的好主子,你可算是出来了。奴才瞅见主考官大人都坐着轿子走了,怎么您还在里面呢?”   卢峻熙笑道:“行了,别啰嗦了。快把马牵过来,请了你们舅爷一起回家了。”   .   “好来!”石砚高兴地牵过马来,把手中缰绳递给卢峻熙,卢峻熙转身看了看柳明澈,柳明澈的手下也把他的枣红马牵过来,二人飞身上马,直奔城北而去。   柳雪涛知道今儿卢峻熙出贡院,早早的就命下人出去买了新鲜的蔬菜食材回来,又是亲自下厨,做了满满的一桌子饭菜。鸡鸭鱼肉是不必说了,各种蔬莱也是齐全的。   想着卢峻熙在贡院里这三日定然是十分的辛苦,而且柳雪涛想着,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这小屁孩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了,但还是要给他多补充点营养免得他营养不良被人家给比下去了。想到这些柳雪涛就偷偷地笑,他到底是自己的丈夫呢还是自己的孩子?怎么此时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心境?   174-6   柳明澈和卢峻熙一起到了家门口,飞身下马,把马缰绳丢给身后的小厮,卢峻熙头前推门而入,柳明澈从后面紧紧相随。刚进了门口,便瞧见一个穿着青缎子背心的小肉球从里面冲出来,倒是错过了前面的卢峻熙一头扎进了柳明澈的怀里。   柳明澈一把把这小家伙捞起来举过头顶,仰面看着那张英气的小脸,愣了半天方问道:“这——这是修远吧?”   “你是二舅舅?”泓宁虽然被柳明澈举得老高却一点也不害怕,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柳明澈问道。   “是,是……哈哈……”柳明澈举着泓宁高兴地大笑着在院子里转圈,又用力把他抛到空中再接住,逗得泓宁咯咯的大笑着喊:“哈哈……舅舅,二舅舅……还来……还来!”   卢峻熙见自已儿子三天不见老子却熟视无睹,跟从未谋面的二舅舅却如此亲厚,忍不住叹了口气,暗道:“儿子就是一只喂不熟的小狼,还是女儿好,下次说什么也要生女儿,爷去找偏方……哼!”   更受打击的还不是卢峻熙,而是赵玉臻。   他知道这日卢峻熙考试完毕,便早早的来家里等着他,当他从屋里听见外边的笑声出来看时,立刻摇头叹息起来:“这‘血缘’二字真是了不得,这亲舅舅就是比咱这干舅舅亲,这小猴儿崽子,头一次见明澈,怎么就笑得这么欢实?”   卢峻熙忙上前给赵玉臻见礼,然后笑道:“定然是犬子无状,顶撞了世子爷,才让世子爷有这番感慨。我这做父亲的先替儿子给世子爷赔礼了。‘血缘’二字也并没什么神奇的,世子爷瞧瞧我这当爹的,心里也该平衡了。”   赵玉臻听了这话方开心的笑了,看看卢峻熙再看看柳明澈,点头叹道:“说的不错,这儿子倒像是柳明澈的了,我说,你干脆送给他得了,自己再生个女儿玩玩?”   卢峻熙脸上立刻浮现出几条黑线,什么叫生个女儿玩玩儿?您怎么不生个女儿给咱玩玩?   想是这样想,说却不敢说的,不过卢峻熙也不愿吃这样的闷亏,于是笑道:“当初世子爷的喜酒峻熙没福气喝,不知今年是否有福气喝上王府小少爷的满月酒?”   赵玉臻的婚事乃太后所赐,当时已经成了京城的一大笑柄,乃赵玉臻的一块心病,如今他是有苦难言,此时又被卢峻熙给皴了一句,脸上一怔心知这小子恼了,便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啥时候能吃点亏?”   卢峻熙便不好意思的笑笑:“在世子爷面前,峻熙可是没占到过什么偏宜的。”   紫燕摇摇摆摆的从里面出来,见卢峻熙和赵玉臻站在门口说话,便福身笑道:“世子爷,大爷,奶奶请二位爷和二舅爷都进去说话儿呢。奶奶忙了一个上午,给爷准备的接风宴都要凉了。”   卢峻熙忙点头笑道:“来了,来了。快叫人把修远接过来,再被他二舅舅扔来扔去的,晚上睡觉可就要做恶梦了。”   紫燕应了一声,便走下台阶去给柳明澈请安。柳明澈放下泓宁,看着挺着大肚子的紫燕免不了又打趣了两句,便随着众人往屋里走去。   175 小人阴险恶毒   且不说卢峻熙等人在自家饭桌上谈笑风生,说着贡院的趣事。且说禄王府里的外书房外,曾经自称图爷的贾善庐坐在下手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听着一个和他同为禄王清客的人说着外边相传的贡院里发生的趣事。   所谓趣事,自然就是卢峻熙不识规矩和主考官王大人辩论的事情。   贾善庐的脸上带着鄙夷的微笑,听那位相公说完,便摇头叹道:“这个卢峻熙,真是太狂妄了些。”   那人便嘻嘻笑道:“哟,贾爷,您也这么想?您那次不说他在绍云县救了您一命么?怎么说他也是您的同乡和救命恩人,您不帮他也就算了,好歹也别看他的笑话呀。”   “这人哪,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啊!就他这幅性子,我这会儿提点了他,难保证下次他不再犯狂。当日的救命之恩我已经报过了,而且这小子当时也帮着顾明远怀疑我的身份。居然让爷我在绍云县的大牢里住了七八天,虽说顾明远那狗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可那大牢是人呆的地方么?!”   “贾兄说的是。再怎么着,他也不能把您弄到大牢里去呀,这个顾明远,真是……糊涂了!”   “哼,都是卢峻熙这小子的馊主意,今儿他居然来京城了。爷若不出这口气,还有脸在咱王爷的府里呆下去么?”   “说的是,贾兄给王爷说一声,求求王爷给您做个主,说不定王爷一句话就把那小子给办了!”   “嗯——哎,张启昌大人来过了么?他不是今年春闱的副主考么?”   “还没来,今日刚考完,我估摸着这会子他应该在万岁爷跟前呢,不好就过来。怎么也得晚上才行。”   “嗯……晚上等张大人来了,你记得知会我一声,这事儿我还得单独求求张大人。”贾善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不能等到晚上,等到晚上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行,您放心吧,兄弟我给记着这事儿呢。”   大内皇宫,宣政殿。   年轻的英宗皇帝坐在龙案之后,靠在高靠背的雕龙红木大椅上看着面前躬身站立的三个人:王明举,严珩广,还有张启昌。正是这一届春闱的三位主考官大人。   英宗皇帝的目光从三个臣子的脸上漫不经心的滑过,微笑着说道:“三位爱卿辛苦了。朕听说今年贡院里的应试举子比上一届多了三成,却不知道成绩如何?”   王明举乃主考官,皇上问话自然是他答应着,于是他忙上前一步,弯腰躬身下去,说道:“老臣要恭喜皇上,今年的举子不仅比上一届多了三成,以老臣看来,这些举子之中也是人才辈出,今年的春闱有望为陛下选出一批可用之才。”   “哦?果然这样,可真是天佑我朝。”英宗皇帝点点头,又问:“下边各省的卷子可都送进了京城?你们觉得这试卷何时能阅完?”   “回陛下,各省的卷子最快也要三日后到京,臣以为这阅卷么——至少也要七日的时间。”   “嗯——七日,似乎慢了点。这皇榜张贴出来后,还要各省的新科进士来京城殿试,这一来又要半个月的时间。下个月初七乃是太后寿辰,这琼林赐宴的事情若是和太后寿辰赶在一起办了,岂不是更好?王爱卿,你说吧,还需要加多少人手,朕都依你,朕限你五日之内必须把这些举子的试卷全部阅完,下个月初七早朝时,朕要在金銮殿上举行殿试,殿试之后,琼林赐宴和太后万寿宫里的寿宴一起进行,朕也要讨一个双喜临门的好兆头。”   “老臣定竭尽全力,定在五日之内把这一届春闱的试卷阅完,然后分出优劣请皇上御览。”   “好。如此,就辛苦几位了。”皇上很是高兴,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端起了香茶。   “臣等替皇上分忧乃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的‘辛苦’二字。”王明举乃英宗陛下登基之前的老师,三朝元老,在朝中极有分量。然每次在皇上面前回话,总是毕恭毕敬,谨慎小心。   “好了,没什么事儿你们就去忙吧。”英宗对这位耿直的老师也没什么办法。这老头儿就是这副一本正经的臭脾气,改不了了。   王明举等三人从御书房退出来后,张启昌便对王明举拱手说道:“王大人,下官家中有点急事,就先行一步了。”   王明举便问道:“张大人,你家中有何急事啊?刚才皇上可是发话了,要我们在五日之内把那些举子的文章一一都阅读完毕分出高低名次呢,你这就回家的话,那咱们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弄完呢?耽误了皇上的大事儿,咱们脖子上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张启昌心里骂道,你个老不死的答应了皇上五日内阅完,你自己想办法去,老子累了三天了,总要回家吃口热乎饭吧?再说了,禄王爷那里还等着回话儿呢,老子不去……禄王找茬的话你这老不死的又不替我扛着……   不过张启昌心里骂归心里骂,但嘴上却不敢这么说。王明举乃是一品宰相,而他张启昌不过是个礼部侍郎,这根本就差着好几个品级呢,张启昌心里一边骂着,嘴上一边笑着,说道:“王大人呐!实不相瞒,下官家中的确是有些事情需要下官回去处理一下,王大人放心,下官只回去两个时辰就够了。之后呢,下官便是吃在衙门谁在衙门也没什么话说。请王大人行个方便。”   王明举听这个张启昌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不好怎样,于是点头叹道:“张大人何必如此,回去就回去吧,不过饭后还请张大人速速回来。咱们三个主考官少了你一个,这卷子也没办法评测呀。”   “是是是,下官一定速去速回。王大人,回见,严大人,回见!”张启昌说着,面对王明举和严珩广连连拱手,然后急匆匆的离去。   严珩广笑道:“他家一没有八十的老母,二没有嗷嗷待哺的幼儿,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各人有各人的隐私嘛。珩广,他不来,咱们两个也没办法拆阅那些卷子。不如先文华殿走一趟吧,找几个人给咱们帮帮忙,也许能快些。”   “嗯,王大人请。”严珩广比张启昌老道的多,毕竟是庆王调教出来的人,说话办事都很沉得住气。   王明举和严珩广二人往文华殿走去,张启昌出了皇宫上了轿子便吩咐家人快些回家。   太后太后如今在慈安殿修养,慈安殿处于后宫东首比较僻静的地方,因为皇上即位后大刀阔斧的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太后太后之前在朝中埋下的势力被砍掉了不少,所以有些着急。   禄王明着依然是招猫逗狗不务正业,但却早早的感受到了危机。新皇帝和他爹不一样,跟禄王没有什么一母同胞兄弟之情,不用顾忌太皇太后的面子,对禄王之前那些荒唐事早就看着不顺眼。况且在新皇登基的时候,禄王没少给他使坏。如今皇帝大权在握,下一步就是清扫之前跟他早就做对的那些势力残余,禄王不慌也不可能。   张启昌一进自家的府门,便有家人迎上来悄声回道:“老爷可回来了,禄王爷的人在小书房等候多时了。”   “哦,”张启昌心中暗叹了一声,禄王爷真是沉不住气了!这么着急就打发人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家抓把柄么?不过张启昌也只能是暗叹,他一个礼部侍郎怎么敢跟禄王爷叫板?自己这身官袍还是多亏了太皇太后暗中提携才穿到今天的呢。   下人看自家老爷脸色阴沉,不敢多说,忙接过张启昌因为燥热而脱下的官帽,尾随其后一直进了小书房内。   禄王爷派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善庐。   贾善庐坐在张启昌的小书房内安静的吃茶,心里却一直在暗暗地盘算着如何提点一下这个张启昌,让他想办法把卢峻熙的卷子给剔除去,再次给他弄个名落孙山。   他正在这儿想着呢,便听见门口处张启昌的笑声:“哈哈……哎呀呀,我当是哪位先生大驾光临了呢,想不到居然是贾兄。贾兄可是王爷跟前的大忙人,今儿居然能登我们家的门,真是荣幸,荣幸啊!”   贾善庐人模狗样的站起来,笑呵呵的给张启昌问好:“张大人好!贾善庐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怎敢当张大人的‘先生’之称。实在是羞愧死人了。张大人且称呼在下的姓名即可,否则在下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张启昌怎么会不知道这贾善庐的本事呢,他不仅在禄王面前吃得开,在太皇太后那里也很是得宠。他张启昌又怎敢怠慢,于是拱手施礼,笑道:“先生乃是王爷跟前伺候的人,下官怎敢对先生不敬?王爷那里定然也是说不过去的。先生快请上座。”说着,张启昌又转头骂下人,“怎么不换好茶来?!你们这些狗奴才真是瞎了眼,居然敢对贾先生轻慢,看我闲了不揭了你们的皮!”   贾善庐忙笑道:“张大人莫要骂他们了,他们着实小心伺候着呢。在下瞧着张大人的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办?”   张启昌便叹道:“先生不知。今儿刚封了举子们的试卷,这气还没给喘一口,皇上便有了圣旨,要咱们五日之内把这考生的试卷全部阅完,殿试要在太后娘娘的寿辰当日举行,非得要把这琼林赐宴和太后的寿宴一起办,说是要‘双喜临门’!先生也是知道的,今年应试的举子比上一次恩科居然多出了三成的人,光这京城贡院里就有一千三百多人应考。若再加上各省的举子,还不得三五千人?这些人每人三篇文章,便是上万篇。我们三个人五日的时间如何够呢?哎——偏生王大人还打肿了脸充胖子,张口就给应了下来。皇上还夸他老当益壮呢。这海口是随便夸的么?若是五日之内阅不完这些试卷,可是抗旨不尊的事情,要掉脑袋的!哎,真是急死人了……”   贾善庐一听这话正合了自己的心意。皇上既然要求速速阅卷,就难免他们有慌张之时有所疏漏。若是趁这个机会把卢峻熙的试卷给直接剔除去,岂不是更加无人发现?于是他笑眯眯的看了看书房内伺候的丫头婆子们,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如此说来,张大人真是要辛苦这五日了。”   张启昌看了看贾善庐的脸色,便吩咐旁边的丫头们:“都给我下去,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众人答应着匆匆退下,并关好了房门。   张启昌方悄声问道:“先生,王爷和太皇太后有什么指示么?”   贾善庐叹了口气,说道:“太皇太后和王爷自然是想笼络些人才在身边。可是这主考官是王明举,而且今年又实行了新的科举制度,每张试卷上都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不知道张大人在其中有几分胜算?”   张启昌便悄然笑道:“请先生转告太皇太后和王爷,二位主子安排的人下官心里都有数,早早的做了准备,把他们的编号都暗暗地记了下来。虽然不能十之八九登上皇榜,但也总能有十之五六。”   贾善庐点头微笑,对着张启昌一拱手说道:“大人果然有手段。太皇太后和王爷没看错人。在下回去后便给二位主子吃这颗定心丸。”   张启昌忙笑道:“二位主子跟前还请先生多多美言。在下对王爷和太皇太后的忠心,天地可表。”   .   贾善庐忙拱手道:“这个大人还用嘱咐在下么?在下哪次进宫见太皇太后,都忘不了替张大人说点好话的。”   “先生真是下官的恩人。”张启昌感动的都要掉下眼泪来。又连声说道:“以后先生但有驱使,下官无不听从。”   贾善庐闻言便叹了口气,说道:“不瞒大人,在下眼前就有一件烦心的事情,一直压在心里难受的很。又找不到个好法子解决。”   张启昌忙道:“既然是烦心事儿,先生不如先跟下官说说。下官纵然没先生那等通天之才,但跑跑腿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贾善庐摇头说道:“大人知道,前年清明时节在下回乡祭祖,闹出了一场笑话。后来还是王爷出面在下才得以重获自由之身。”   张启昌忙道:“这事儿下官听说过,不就是顾明远那个瞎了眼的狗东西么?若不是杨博云一直护着他,下官早就连个几个同僚把他给参下来了。先生还为这事儿郁闷呢?”   “不是这事儿。是因为在下的祖茔的事情。在下族中凋零,老家没什么人了。祖上几座孤坟而已,也没碍着谁的事儿。去年秋天在下因忙着王爷的事情没能回乡给祖宗的坟上添把土,却没想到,祖宗的几座孤坟居然也被人给平了……”说着,贾善庐居然以手掩面,声音带了哭腔儿。   掘人家祖坟?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古人最重祖宗,谁家祖坟若是被人家掘了,这可是天大的仇恨,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张启昌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张口就骂道:“谁他妈的这么狠毒?”   “哎!倒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儿。他不过是一介举子而已。之前也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但他有个了不起的老丈人,他老丈人有个儿子现在是庆王爷门下,如今又在兵部任职。说不得,我总不能因为个人的恩怨去跟庆王爷结仇,更不能去得罪朝中重臣。如今这个举子进京赶考,前些日子又在街上遇见,竟然越发的傲慢无礼,在下想跟他理论两句,他竟然恶言相加。哎……”   “先生,这举子到底是谁?绍云县来的,是不是卢峻熙?!”   贾善庐为难的叹了口气,点点头。   “卢峻熙!这家伙今儿可是出够了风头了!”之前想起王明举看着卢峻熙的爱惜之情,心里就不舒服。   贾善庐又装出一副极为无奈极为可怜的样子来,说道:“罢了,好歹他也是个举人,说不定这次能够进士及第。将来还要跟大人同朝为臣。在下的事情不过是些个人私事。大人还是以朝中之事为重,莫要平白无故的得罪了人。”   张启昌的狗脾气立刻就上来了,他对着贾善庐一拱手,说道:“先生深明大义之人,能不计较个人的荣辱,以朝廷大事为重,这是先生的高风亮节。在下可没那么好说话。先生屡屡帮在下,在下虽然不能做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总要给先生表明一下在下心意吧。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莫要担心,在下有的是手段让这个混蛋名落孙山。”   贾善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连声说:“不行不行,这万一让其他两个主考大人给发现了,大人可就不好说了。”   “先生放心,我既然要做,又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瞧见呢?”   与此同时,正在家里和赵玉臻柳明澈三人开怀畅饮的卢峻熙忽然打了个激灵,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一时酒意也醒了几分。   柳明澈见他原本神采飞扬的样子顿时打住,像是被泼了冷水,便问道:“怎么了这是?想到了什么不妥的事情么?”   卢峻熙笑笑:“没什么,酒喝得多了,头有点晕。刚才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不妨事,再喝!”   柳雪涛便从里间屋里挑帘子出来,劝道:“别喝了。那一坛子绍兴老酒都被你们三个喝光了。酒倒不值什么,可你们的身子也要注意,这个喝法受得了吗?传饭吧,先吃了午饭都休息一会儿,晚上再喝也是一样的。”   赵玉臻也已经半醉,忙摆手说道:“不喝了不喝了,晚上也不能再喝了。雪涛,传饭传饭,喝了一肚子酒,这会儿倒是饿了。”   一时柳雪涛叫下人将酒菜撤去重新摆上饭菜来,赵玉臻和柳明澈勉强吃了几口便说饱了,要回家去。柳雪涛见他们两个都有几分醉意,哪里放心让他们回家,便吩咐石砚和两个小丫头一起搀扶着二人在卢峻熙的书房里歇下,而自己则拉着卢峻熙回房去了。   卢峻熙的酒喝得最多,一路上半压在柳雪涛的肩膀上动手动脚,趴在她耳边胡说八道。把柳雪涛给闹的面红耳赤,待扶他回到了卧房,已经是面如烟霞,目含春水,妩媚妖娆的都透出水来。于是便扶着他往床上一歪,啐道:“喝醉了酒只管好生睡你的觉,再胡说八道我拿了浆糊把你的嘴巴粘起来。”   卢峻熙人是躺到床上去了,手却没离开柳雪涛的肩膀,他往里一躺的时候趁势一带,便把柳雪涛带进了怀里,手脚并用把她困住,他喘息急促,却固执的吻着,右掌摸索着去解她腰间玉钩,柳雪涛听见外边孩子同紫燕的说话声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贪恋片刻的温柔,又不敢大力推他,慌忙从他怀中退出来,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眉目半睁半闭,声音急促沙哑:“娘子,为夫三日没见你了,心里着实想的紧,你且慰劳慰劳一下我……”   “唔……峻熙,儿子在外边……”柳雪涛生怕孩子一下子闯进来看见这幅景象又要充分发挥他的好奇心,不仅当着自己的面问这问那回头还跟下人们认真讨教,于是便用力的推他。   “在就在吧……”卢峻熙因为醉酒便更加不顾忌起来,索性三下两下扯开了她的衣衫,又去拉她的裙子。   “峻熙……听话,放开我……”柳雪涛发现来硬的不行,只好软语相求,“修远真的过来了。”   “过来我正好教教他……”他又急促地吻上去,撬开她的贝齿,肆意温柔的索取。手指探入她的衣襟,游弋在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衣裳尽落,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细细品尝着每一寸肌肤,短促的火焰被他燎原般地燃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个因无限相思而寂寞孤独的心灵终于契合在一起,心靠得近,便不再孤单。   “紫姨,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爹爹……”泓宁在外间屋里生气的瞪着紫燕,而紫燕却死死地拉住泓宁的手不放开。   “小少爷,大爷喝醉了,要睡觉。紫姨跟你去捉鸟好不好?”   “才不要,你肚子这么大,又不能跑,不能爬高,怎么捉鸟?”   “咱们去找石砚来,叫他给你捉。”   “你说话算数?”   “嗯。”   “走吧。”泓宁终究是抵挡不过捉鸟雀的诱惑,又舍不得看了一压父母卧房厚厚的门帘,和紫燕转身离去。   外边的威胁撤退,柳雪涛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此时身上又被卢峻熙杂乱无章的搓揉着,轻抚过她的玉肩,逗留在她雪腻的胸乳之间,隔着肚兜儿托起她饱满的椒乳,狎戏玩弄。   柳雪涛感到胸口一阵胀热,她星眸微眯,荡漾着媚人的水光,感受着他的长指捻弄她敏感娇嫩的乳头,一阵微痛的快慰逐渐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随着他的动作而转浓变烈。   “峻熙……”她低吟出声,微仰起小脸,让他的唇吻住自己的颈窝,逐渐地往她泛着红潮的双乳间下滑。   卢峻熙的眸光炙热如火,温热的气息呼在她娇颤的乳间,柳雪涛柔柔低语,秋水似的眸子紧凝着他俊美的脸庞。   突然,他将她拦腰抱起,往锦被上一放,用手臂压制住她起身的挣扎。   “呃……”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水灵灿亮的眼眸不敢置信地圆睁着。   卢峻熙脱下她小巧精致的鞋袜,白色的袜套落了地,露出了纤细的莲足,他将她的小脚紧紧地握在掌中,霸道地分开她的双腿,从她小腿柔嫩的内侧逐一洒下轻吻,缓缓地啄吻至她敏感的臀腿之间。   “唔,别……”纵使隔着一层薄薄的绢裤,柳雪涛依旧能够感受他的啄吻,炽热的快感急速地流窜过她的身体,引起她的背心一阵战栗。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不能反应之际,他的修长灵活的手指已经狂肆地滑进她的臀沟之中,顺着圆臀之间沟壑褪下了她的亵裤儿,绽露出她如花蕊般娇艳的私处,然后狠狠地扳开她一双玉腿,让她羞人湿润的花唇展现在他眼前。   柳雪涛小脸通红,急着想从他的掌握中脱开。天!这样的姿态……如此一想便不禁隐隐颤动。   “雪涛,让我仔细瞧你。”他定定地擒住她的足踝,埋首在她娇嫩的幽心之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不停蠕动的阴花上。   “峻熙,我不要这样……”她求道,小手按住了他的头,想将他从自己娇颤的私处移开,然而她的力量对他而言,薄弱得近乎可笑。在她的低声的吟哦中,他的唇吻住了她湿幽泛香的花核,舔弄吸吮那绽现於嫩瓣之中的小珠蒂。   “啊——啊啊……”她按在他头上的小手不自觉地用力,蜷起了小拳,她扭动着身子。她身下那块锦红色的薄被顿时凌乱不堪。   他的唇仿佛想从她的身体中吸取些什么,一股酸软快慰的感觉自某处蔓延开,直达湿柔的全身。   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不行,她的身子极度渴望另一种直接的激欢,逐渐地叫她焦躁不安了起来。   卢峻熙抬起头来,倏地勾起满意的笑容,捧起她绝艳的小脸,吻住了她的唇,用挺拔的身躯分开她的双腿,顺着私密处滑腻的津液灌入了她紧窒柔密的甬道中。   “唔……”他在戳刺而入的那一瞬间,她低喊出声,她一直怀疑自己怎么能够承受得了他!   然而,随着他贯穿,紧窒的她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微微的撕扯疼痛转成了欢愉,他在她的幽谷里燃起了一把熊熊赤焰,他一次次进出,强迫着她为他不停地绽放盛开。   醉酒的卢峻熙和以往不同,仿佛是一头沉睡的狮子被骤然唤醒一般,这一次的欢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疯狂。   柳雪涛最终昏昏沉沉的睡去,而他的酒意却在满足的释放中清醒过来。   看着侧卧在锦被中昏昏沉沉的娇小女人,卢峻熙邪气的笑笑,拉过汗巾子随便擦拭了几下便拉过锦被把自己和她一起包裹起来,拥着她闭上眼睛亦缓缓睡去。   贡院,卫兵林立,灯火通明。   王明举带着张启昌,严珩广,还有从文华殿选出来的几个大学士一起围坐在一张长长的桌案前,把本届考生的试卷一一分开来,做第一篇筛选阅读。   每一份试卷上都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诸人也都没了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只管认真的读文章,按照科举制度对这些考卷进行初步的审核,卷面的整洁,文字的功底,该避讳的字眼儿等,每一项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张启昌也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来和严珩广并肩坐在案桌前,一份一份的翻阅着那些试卷。   两个副主考是第二遍筛选,试卷从文华殿的学士手里过一遍,已经被封存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通过他们筛选的,才会被送到副主考的面前。   张启昌为了弄到卢峻熙的编号着实费了极大的力气。因为卢峻熙是绍云县来的考生,京城的人都与他不熟悉,并没有人熟悉他的字体,书写习惯等细节,考场中的举子们更是每人一间小屋,谁也不能同谁私自讲话交流。而那些编号和人名相对应的考生履历又被兵部的人封存起来,柳明澈亲自看管,外人谁也没办法打开。   不过张启昌到底是个老油条,一些事情还真是有办法。他先假装肚子痛在阅卷开始的时候借口去茅房,然后又悄悄地寻了个兵部的官差,这人定然是他的心腹,他便悄声叮嘱了这人几句话,又塞给他一个小纸包。   那官差便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去了茶坊,和茶坊伺候茶水的小童搭讪了几句,趁机把那小纸包里的东西洒进了水壶里,后又说自己正好有事跟柳大人汇报,顺便把柳大人的水送去。那小童十分的感激,对这官差谢了又谢。   柳明澈倒是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会害自己。只是喝了那水不到片刻功夫,便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滚,只以为是中午酒喝多了,便对旁边的副将说了声:“我出去走一趟,你小心看管好了这箱子。任何人不准靠近,知道吧?”   这副将乃是个千户,也是兵部挂职的人,跟着柳明澈手下做事一年多,也是个心细的武将,听柳明澈的吩咐便点头说道:“大人放心,属下定眼不错见儿的盯着。”   柳明澈寻了两张草纸便直奔茅厕方向而去。   张启昌的心腹差官便趁机悄然进了厢房,见了那位千户忙拱手问好,呵呵笑道:“大人,柳大人不在么?”   “柳大人许是中午吃多了油腻,这会子去茅厕了。你小子不在外面值守,跑这里来干嘛?”   “哦,我刚换下班来,随便走走。听说柳大人的妹夫进京赶考来了,不知道是哪一个举子啊。”   “这却没听说过,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也不是灵通,我今儿中午散考的时候,瞧见一个家仆叫咱们柳大人‘舅爷’来着,便想着这考场之中定然有柳大人的妹夫。”   “呵呵,是么?我怎么没听说,若是知道这事儿,定然瞧瞧大人的妹夫长得是什么样的人,听说他妹妹是江南绍云县的奇女子,对了——你听没听说那马车的事儿?如今咱们京城里面那样的马车不过三五辆,听说比太后娘娘的銮驾都舒服呢……”   二人胡聊了一通,官差便诱着这千户也喝了几口下了泻药的水。柳明澈还没回来,这千户也捂着肚子受不了了。说道:“娘的,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晚饭有问题,怎么大人肚子不舒服,老子的肚子也痛起来了?”   .   “哟,这可是大事儿,属下却没觉得怎样。大人快去吧,小的替您在这里守着。”   “那行,你可看紧了啊,别叫那些不相干的人进来混翻混看。”   “知道了,咱们柳大人不是都吩咐过了么。”官差忙点头,又体贴的从身上拿了一叠草纸给这位千户。千户大人连谢字都没来得及说,便捂着肚子跑出去了。   官差左右看看无人,便悄悄地走到那只大箱子跟前,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银丝,轻轻地穿到那只铜锁的锁孔里去,然后轻轻地一拉,一转。那铜锁便吧嗒一声开了。   他立刻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履历轻轻地翻开,一页一页的仔细寻找。   却说柳明澈从茅厕里出来,恰好碰见千户也急匆匆的赶来,于是笑骂道:“怎么你也吃坏了肚子?真他娘的邪门。”   “是啊,下官刚还说兵部今晚给咱们预备的晚饭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说的是,回头叫人查查,那些王八羔子就知道赚黑钱,还不知给咱们吃什么呢。”柳明澈说着,便忙往回赶,又回头问:“你这么急匆匆的来了,屋里可有人守着没?”   “有,陈二狗子在那里看着呢,劳烦大人快些回去吧。”那千户说着便滋溜一声钻进了茅房。   柳明澈叹了口气,疾步往回赶。刚走到自己的班房门口时,心中陡然一紧,暗暗地叹了一声:“有鬼。”便悄然贴近了门口,恰好看见那小官差站在灯光下细细的看着一份履历表。那存放履历表的大箱子已经被打开,铜锁放在地上,里面一箱子履历还算整齐的放在箱子里。   柳明澈心中怒火上窜,却强自安奈下去。想着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那官差迅速的翻看了一遍,便把那履历轻轻地放回去,关了箱子拾起铜锁把箱子锁好,然后转身去找了支笔来,在一张草纸上迅速的划了几笔,刚放下毛笔的时候,便听见门吱呀一响。这家伙被吓得一个冷战,忙把那纸条团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便看见柳明澈狐疑的看着自己,于是颤声笑道:“柳大人……”   “你小子,在这儿干嘛呢?”柳明澈脸色铁青,目光阴寒,死死地盯着这小官差。   “王千户叫小的在这里守一会儿,他说他——肚子痛,去一趟茅厕……”   “那你不好好地在这里守着,爬到那边桌子上去干什么?”   “呃……小的……”这官差的心咚咚的跳着,脸色苍白,说话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小的肚子也是十分的难受……所以……大人,嘿嘿……既然您回来了,那小的……也得去一趟茅房……”   柳明澈冷冷一笑,说道:“那你还不快去,等着拉到裤子里么?”   “是,是……写大人体恤。”那小官差忙给柳明澈躬身行礼,连连点头傻笑着战战兢兢的跑了出去。   柳明澈眉头紧皱,看着他往茅厕的方向跑,便立刻闪身跟出去,一拍手叫了两个人过来,吩咐道:“你们两个给我好生看着这屋子,任何人不得进入,违令者以考场作弊论处。”   “是。”二人低声应着,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柳明澈便运上轻功,悄无声息的追了出去。   小官差陈二狗子吓得一身冷汗从班房里跑了出来,捂着肚子一路狂奔直往茅厕的方向冲过去。   王千户从厕所出来差点没撞上这小子,于是忍不住笑骂:“你他娘的怎么也来了?奶奶的,这军营的饭菜真是不能吃了,今晚居然个个拉肚子。”   “是啊,大人回头一定要……好好查查……呃……”陈二狗说着,便钻进了茅房。   柳明澈从暗中跟随,悄无声息的看着王千户往回走去,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不久,陈二狗便从茅厕里小心的走了出来。出来后他还左顾右望,细心地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才像是放心的样子,朝着贡院阅卷后堂的方向走去。   柳明澈一路跟随,跟着他到了一个僻静之处,却见这小子猫在黑影里焦急的等,像是在等后堂里负责阅卷的某人一样,不时的往那边张望着。柳明澈屏住气息悄然靠近那小官差,只等着那后堂中有人来跟他接头时,把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小人一举抓获。   张启昌打的如意算盘是只要摸清了卢峻熙的编号,他便会在第二轮阅卷时直接找个理由把他的卷子给撂下去,根本就不给他往主考官王明举那里送,顶多是老天照顾他,给他弄个同进士出身也就罢了。十有八九被封存的卷子都是名落孙山。   而这编号,他找个心腹略施小计便是手到擒来。   坐在那里阅了会儿卷子,张启昌便装作要去茅厕的样子同身边的严珩广笑道:“今晚茶喝多了,总想着去更衣,严大人,你去不去?”   严珩广早就对张启昌不满,原本不愿与他一路,就算是想去也是等一会儿和要好的同僚一起,于是他摇摇头说道:“下官倒是没喝多少茶,张大人自便吧。”   张启昌正等这句话呢,也不对严珩广冷嘲热讽的态度在意,便拱拱手匆忙起身而去。   不过他一走,严珩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个张启昌刚才不是出去过了么?这一炷香的功夫还没有,怎么又出去?难道是吃了泻药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主考官王明举,王明举点点头,对身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紫袍男子说道:“东濯,你去瞧瞧张大人,看他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身体不妥?”   文华殿大学士李广源表字东濯乃天子近臣,皇上曾是太子的时候,便跟在皇上身边伴读,他娘是皇上的乳母,和皇上走的极近。派他出去盯着张启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这次王明举把他拉来一起阅卷本就是要找个皇上十分信得过的人过来监督的意思。   李广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那眼力见是没得说的,自从一进这贡院起,他就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王明举一说话他立刻答应一声,微笑着起身,悄然跟了出去。   张启昌从屋内出来并没有去茅厕,而是沿着甬路一直走,走到前堂后面的屋角处,悄然闪身躲进了黑影里。   李广源见这个张启昌果然有鬼,心里暗骂了一句也悄悄地躲进暗影里,轻着脚步慢慢的靠过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柳明澈看的清清楚楚。原本他还想过去把这两个小人抓个现行,但当他看见李广源也跟了过来的时候,心里便有了底。   张启昌躲进黑影里之后,陈二狗立刻凑上去,小声说道:“大人总算是来了,小的等了好一会儿子了。”   “少废话,东西弄到了么?”张启昌一边问,还一边往两侧看着,以防有巡查的官兵走过来发现二人。   “拿到了。”陈二狗说着,从袖子里把纸团拿出来递给张启昌,又好奇的问了一句,“大人,这卢峻熙是您老的亲戚啊?我可听说他是柳大人的妹夫呢。您跟柳大人啥时候又成了亲戚?”   “少胡沁,谁他妈的跟他是亲戚?他得罪了老子的朋友,老子要他名落孙山!”张启昌说完后又觉得自已因为太高兴,而多说了两句话,便立刻翻脸骂道:“滚!没事儿瞎打听个屁!”   “是是是……小人告退。”陈二狗陪着笑,便往后退。   不想刚退了两步屁股忽然撞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好像是个人,于是他吓得一哆嗦赶紧的转身去看,不看还罢,一看这三魂七魄直接丢了大半,惊叫一声:“哎呦,我的娘哎——这……这不是柳大人么?”   柳明澈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陈二狗,你给张大人送的什么好东西?”   张启昌先是吓得一身冷汗,暗叫一声不好,待听见柳明澈问了那句‘你给张大人送了什么好东西’时,他立刻计上心头,便嘿嘿一笑,说道:“柳大人,这事儿应该问你啊,你让陈二狗把卢峻熙的应考编号告诉本官,不就是图个方便么?”   柳明澈立刻暴怒,冷声骂道:“张启昌,我柳明澈同你很熟么?有什么事情会求到你张启昌的头上?你刚才还在这里说要让卢峻熙名落孙山呢,这会儿却又颠倒黑白,你那张嘴是用来放屁的么?”   张启昌被柳明澈一骂,心头怒火熊熊,刚要还嘴,却听见身后有人哈哈一笑,说道:“柳大人明明是个武官,不想却也有一副伶牙俐齿。这话儿问的真是有趣,张启昌大人,请问你的嘴是用来说话的,还是用来放屁的?”   柳明澈见李广源从暗影里从容的走了出来,便对着他拱手道:“下官见过李大人。”   张启昌这回可真是傻了眼,他握着手中的纸团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时,柳明澈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举起他的手给李广源说道:“李大人明察,他张启昌手里拿的可就是物证,而这个该死的狗奴才——就是人证。此时人证物证俱在,此事还请李大人回明主考官王大人,请王大人定夺。”   李广源点点头说道:“刚才他们两个人说的话本官都听见了。真是想不到啊,张启昌,卢峻熙到底跟你有什么仇恨,你居然对人家下这样的黑手?嗯?我朝制度,三年一次科考,你可知道举子们十年寒窗苦,等的就是这三年一次的科考,而你呢,居然耍这种卑鄙手段,偷偷地把人家的试卷给打下去封存!这种事儿你居然办的如此老道,看来你这里还有其他的猫腻儿吧?你既然有本事把人家的试卷压下,自然也有本事把一些人的试卷给送上去吧?我李广源还真是佩服,想不到当今万岁今年费劲了心思改革的科举制度,居然被你轻而易举的就给破了。你说万岁爷知道这件事儿,会怎么办你呢?”   张启昌在朝为官,如何会不知道李广源的本事?他可以随便污蔑柳明澈,却不敢随便污蔑李广源,一时间张启昌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手腕子被柳明澈握着,他便直接瘫倒在地上了。此时他双腿发抖,嘴上一味的求饶:“李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犯糊涂,不过是因为白天瞧着这个卢峻熙和主考官大人吵架,心里很是看不惯,所以才想了这个办法惩罚他一下,并没有其他缘故,李大人,求您看在咱们多年同僚的份上,放过下官这次吧。”   李广源冷冷一笑,说道:“你至今不肯说一句实话,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张启昌大人,本官若是放过你,明日便难见万岁爷!柳大人!”   柳明澈应了一声:“下官在。”   “把这两个私通信息,狼狈为奸的朝廷败类给我绑了!本官要即刻进宫向万岁爷请旨,让刑部连夜审讯这两个逆臣贼子!”   “大人饶命……”陈二狗吓得赶紧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大人饶命啊……”张启昌也瘫软在地,连声呼救。   左右巡逻的官兵早就听见动静汇聚过来,连后堂里阅卷的文华殿学士们及严珩广王明举二位老臣也出得门来,站在台阶上观望。   李广源却毫不留情,只命人把张启昌和陈二狗绑了,叫柳明澈连夜押往刑部。   王明举叹道:“这种事情,是非得万岁爷亲自过问不可了。这个张启昌身为副主考,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真是太过分了!”说着,他又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子。   严珩广和其他诸位学士也都连连叹息,不知是这张启昌一时糊涂,还是受人指使,既然做出这种事情来,就肯定做好了事情败露付出相应代价的心理准备。众人都是辛辛苦苦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事不关己自然是不闻不问的好。   李广源果然连夜进宫,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回报给当今万岁。英宗皇上当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各省送来的奏折,听了李广源的话,一气之下把满龙案的奏折一股脑都推到了地上,气的额头上青筋绷起,拍着桌子骂道:“国贼!此乃国贼是也!朕初登基,求才若渴,不想朝中却出了如此败类!乱臣贼子不过如此!交刑部,好好地审,一定要给朕审出个结果来!若不把他身后的靠山给朕翻出来,朕就撤了刑部侍郎的职!”   英宗皇帝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登基前乃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登基后也从未对臣子们用过重刑,一向都被称为仁君,明君。今晚还是头一次发脾气。   整个皇宫为之一振。   刑部侍郎奉命连夜审讯,李广源再回贡院监督阅卷之事。   这一回,所有的人都提起精神来认真的做事了。皇上都发怒了,哪个还敢出幺蛾子?   五日后,王明举严珩广一干人等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摇着脖子揉着肩膀从贡院里出来,家也来不及回便抱着他们挑选出来的头三名进士的文章及履历表进宫去早朝。   金銮殿上,众臣山呼万岁,礼毕。皇上看着站在下面的一群熊猫眼大臣,笑呵呵的问道:“太傅,朕交给你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王明举便向前一步出列,跪倒在地,沙哑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回道:“回皇上,老臣等已经选出头榜进士及第一百二十三名,二榜进士出身一百八十六名。皇上隆恩,同进士出身的举子共三百二十五名。这头榜前三名进士的文章老臣已经带来,请皇上御览。”   王明举说着,便把怀里抱着的一个红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上前去一甩拂尘,双手接过那红木匣子,转身交到皇上的手里。   英宗皇帝打开红木匣子,从里面取出整齐的三份试卷,放在龙案上展开之后一一细读,龙颜微展,时而微笑点头,时而轻笑摇头,手中雪白的试卷翻来覆去,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叹道:“好,好啊!这前三名的试卷篇篇文章如锦似绣,真是字字珠玑。朕都有些不知如何区分这状元榜眼探花了。王爱卿,以你的意思,这三个人中,哪个最好呢?”   王明举说道:“若是论文章的沉稳老练气势浑厚,当然要推直隶省举子孔德昊,若是论浩瀚大气文采斐然呢,自然是山西举子乔汉云,但若是论笔锋犀利入木三分的话,要数江浙举子卢峻熙。这三个人虽然各有所长,但根据当今时局,卢峻熙年轻有为目光独到,对时政的分析透彻入骨,但也因为年纪尚小,锋芒太露,所以还尚需多加磨练,应为探花。山西举子乔汉云文采极好,策论较为中肯,应为榜眼。直隶举子孔德昊无论是文采,策论还是经略,都成熟老道,应为状元。”   皇上微笑道:“这是你们几个人商议的结果吧?”   王明举忙低头称是。   皇上笑道:“以朕看,太傅应该极喜欢卢峻熙这个江浙举子才是,怎么倒是把他给放在了第三位?”   .   “皇上圣明。臣的确更喜欢卢峻熙一些。但是,皇上不知,卢峻熙今年只有十七岁。十七岁的举子能有这样的才华,可以说是古今罕见。老臣想,自古英才多磨砺,他这样年轻,就不应该把他放在至高的位子上,应该多给他一些勉励,他才能勤勉不辍,更加用心于学问之上。微臣正是因为喜欢他,才把他放在第三名的位置上。让他也明白,学海无涯正如人生之路漫漫无尽,以后的道路上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能为国尽忠,为民办事,为皇上分忧。”   皇上听了这话,便点头微笑,说道:“好!那朕就依着太傅所言,定孔德昊为状元,乔汉云为榜眼,卢峻熙为探花。初七日早朝进行殿试,让这三位才子当堂比一比他们的文采韬略,然后琼林赐宴和太后寿宴同时举行。这几日太傅和诸位都辛苦了,就先给你们三日的假期,各自回家休养一下,朕对初七日的殿试很是期待啊。”   “谢主隆恩!”王明举严珩广等人忙当朝叩谢圣恩。   退朝后,众文武大臣皆议论纷纷,言谈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有关新登科的三位才子的事情。   安庆王爷和禄王爷今日都未早朝,安庆王爷是因为奉了圣命去了北关塞外,禄王爷则是称病不朝。两位王爷不在,他们门下之人却依然明争暗斗,一个个都在琢磨着如何替自己背后的靠山拉拢贤才,以稳住自己这一派当时的势力。   唯有王明举对众人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同严珩广和李广源等人拱手告辞回府歇息去了。   皇榜张贴出来,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名字一时轰动京城。   原来卢峻熙这几日正闲的无聊,带了儿子坐着自家的马车跑到城郊的一片鱼塘边上钓鱼去了。柳雪涛听柳明澈说过放榜只在这一两日,原本劝他别走那么远,只在家里的花园子和孩子玩玩便罢了,然卢峻熙不听,非得带着孩子出去钓鱼,说再闷着全身上下都要长毛了。   柳雪涛无奈,只好由他去了,自己却和紫燕等几个丫头留在家里等消息。   紫燕怀了六个月的身孕,眼见着要生了,柳雪涛不再让她操劳那些琐事,只叫她好生养着,闲时多走走,给孩子做点小衣服即可。而柳雪涛自己则忙着翻开家里送来的账本,又计划着将来如何在城郊买一大片耕地,把这温棚蔬菜给弄起来,好歹也在京城里开个私房菜馆儿,赚点银子养家。宝马行和编织行如今都已经步入正轨,但在京城这边没有生意,让她心里很是没底,银子总要从家里往外拿她还真是有些不喜欢。   所以柳雪涛这儿正琢磨着何时去选地盖温棚,何时去选房子开菜馆的时候,便听见外边有人吵吵嚷嚷的,心中一惊,还以为是有人在外边打架,于是忙唤孙嬷嬷道:“嬷嬷,快去外边瞧瞧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闹得慌?”   孙嬷嬷刚要去看,守在门口的婆子便匆忙跑进来,高兴地说道:“奶奶大喜了!大爷高中探花郎,报喜的都挤在门口讨赏钱呢!”   柳雪涛一听这话高兴地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问道:“探花?真的吗?”   孙嬷嬷和紫燕等丫头仆妇便都纷纷给柳雪涛福身祝贺:“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这事儿可假不了,主子快预备赏钱吧!”孙嬷嬷见柳雪涛还站在那里傻愣着发笑,忙悄声提醒。   “啊——是,快,紫燕,预备赏钱,要大大的赏封!”   紫燕和孙嬷嬷忙答应着,早有家人开了大门,报喜的小吏便挤了进来,一路吆喝着:“新科探花郎卢老爷在哪儿,小的们给您道喜了!”   柳雪涛忙迎出去笑道:“我们家大爷出门儿去了,诸位辛苦了,请先进屋奉茶。”   孙嬷嬷瞧着小丫头们在门口给围观看热闹的人分赏钱,紫燕随着柳雪涛站在正厅的廊檐下,把来报喜的差官往屋子里让。那差官却抱拳笑道:“夫人,请您快些吩咐人去把卢老爷寻来,新科状元,新科榜眼二位老爷还等着咱们新科探花爷一起进宫谢恩呢。”   柳雪涛忙吩咐旁边的人道:“快叫人去城郊那片水洼子处寻你们爷回来!”   紫燕笑道:“早就有人去了,奶奶别急。请几位官爷先入厅用杯茶吧。”   几个官差听了这话,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进屋等候。   卢峻熙听见家人来报说自己高中探花的时候,刚好有一条极大的鲤鱼上钩,他猛地一甩鱼竿儿,那条尾巴泛红的鲤鱼便被他从河里拉上来,扑棱棱的扭动着身子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泓宁和石砚立刻上前去捉,那鲤鱼被石砚一把摁住,放进了小水桶里,泓宁便伸出手来去桶里抓鱼,家里来的小厮便一边跑一边喊着近前来:“大爷!大喜了!大爷!您高中探花郎——报喜的急等着您回去进宫谢恩呢——”   卢峻熙听了这话,却只是微微一笑,看着面前的一片碧波,说道:“娘亲,你听见了么?”   石砚高兴地呵呵傻笑,拉着两只袖子湿透的泓宁过来给卢峻熙磕头道喜。   家人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跪下给卢峻熙道喜:“恭喜大爷,鱼跃龙门,探花及第!”   “都起来吧。家去领赏。”卢峻熙笑笑,对着家人点点头,然后弯下腰去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说道:“儿子,爹如今只能中个探花了,你将来长大了好好读书,给爹挣个状元郎回来。”   泓宁听不懂卢峻熙的话,却一味的踢着小腿哈哈的笑着,张着小手喊道:“哈哈……爹爹……好……爹爹,还要高……”   “高!高!小爷吉言,咱们老爷将来必然是步步高升!”石砚翘着大拇指把泓宁的话给串成了吉祥话儿。   “奴才恭祝老爷步步高升!”家人又连声道贺。   卢峻熙笑了笑,把泓宁抱在怀里,对石砚说道:“走,回家去!”   “走咯!回家咯——这下有鱼吃咯……”石砚提着水桶,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鲤鱼,一溜烟儿的跑到前面去牵马套车。   当卢峻熙坐着自家特制的马车一路疾驰进了北城门时,恰好碰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个骑着白马的华服男子从对面走来,一路上欢声笑语,沸沸扬扬。石砚忙拉住马,叹道:“咦?这些人是做什么?”   “来了!来了!就是这架马车……”   “是么!真是名不虚传啊!”   “这就是卢家大少爷么?”   “呸,还卢家大少爷,如今是探花郎了!”   “真给咱江浙府争脸啊!   “快去,快去迎了咱们十七岁的探花爷!”   ……   卢峻熙闻声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门前看过去,却见上百人簇拥着孔德昊和乔汉云两个人骑着马一路迎来,前面开道的是礼部的官差,手中拿着大红帖子,见了卢峻熙忙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可是江浙府才子卢峻熙卢老爷?”   卢峻熙忙微笑拱手,说道:“是我。”   “下官给您道喜了!”这官差说着,便躬身请了个安。   卢峻熙忙道:“怎么没在家中奉茶,倒是迎到这街上来了?石砚快快看赏!”   众人便笑道:“家里去过啦,咱们是怕耽误了老爷们进宫的时辰,特来城门口恭迎……”   卢峻熙站在马车之上,看着对面白马之上四十岁左右的孔德昊,再看看三十岁左右的乔汉云,心中暗想,探花就探花了,爷我十七岁中探花,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题外话..   亲们,今天上午孩子幼儿园开家长会更新晚了,实在抱歉。下午二更,补足一万字哈!   柳雪涛原在家等候,后见那些官差等不及又拿了赏钱纷纷攘攘的走了,说要去城北迎接探花,免得误了进宫谢恩的时辰,于是她急忙收拾了卢峻熙出门的衣裳递给家人,吩咐道:“快些赶着去,叫大爷赶着换了衣裳再进宫,千万别弄得灰头土脸的去见皇上,免得一进宫就被皇上问一个失仪之罪。   家人听了不敢怠慢,急匆匆的起了马赶到众人前面去迎卢峻熙。   无奈,因今日乃科举放榜的日子,上京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家人骑马难行,只得下马来随着行人往北城方向赶去。好歹赶着官差拦住卢峻熙的时候也到了跟前。果然见卢峻熙的长衫掖在腰里,裤腿沾着泥水,哪里有个探花郎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泥里水里摸爬滚打的农夫。于是忙把怀里的包袱递给石砚,悄声嘱咐道:“奶奶叫把爷的衣裳送来,待会儿和状元老爷榜眼老爷一起进宫谢恩,可不能这副打扮就去呀。”   石砚忙答应着,把包袱丢进了车里,好带着又赏了官差一回,卢峻熙己经和孔德昊乔汉云二人见礼问好。石砚忙对众人笑道:“我家老爷刚刚去外边水塘边上钓鱼来着,这衣裳还没换,总不能这样就去给皇上他老人家磕头谢恩吧?诸位请稍等,让我家老爷先更衣,在与二位老爷同去。”   孔德昊乃敦厚之人,便笑道:“快些个,这时辰可不多了。等会儿要快马加鞭才行。”   “好来!”石砚说着,便跳上车钻进车厢里打开包袱替卢峻熙把衣裳一一打开。卢峻熙也对着众人拱手抱拳回身钻进了车厢。   外边诸人便笑道:“瞧人家这马车,真是方便啊。走到哪儿都跟带着个家一样。”   “嘿!这马车可贵着呢,听说得两三万银子才能做好,还得一年的时间呢。”   “好东西都贵,一分钱一分货嘛。你家里拉水拉粪的马车倒是便宜,那也只能是咱们穷庄户人家用不是?”   “哈哈,那倒是……”   众人哄笑之时,卢峻熙己经在车厢里换好了衣衫,再用湿手巾把脸擦了擦,打开发髻重新梳了梳头,又带上簇新的儒生巾,泓宁乖乖的取过柳雪涛平日里用的小镜子来给卢峻熙照了照,觉得十分满意了才放他出去。   石砚抱着泓宁笑道:“小少爷,您人不大心眼儿可真多,怎么就知道这回大爷一定的收拾妥当了再去?”   泓宁着了看石砚,鄙夷的撇了撇嘴巴,说道:“不是要去见皇上么?”   “嗯,是啊。”石砚笑着说道,“见皇上怎么了?”   “娘亲说了,皇上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人人都怕他。所以见皇上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卢峻熙原本飘飘然的心情被儿子的几句话给说的一怔,回头看了看乖巧懂事的孩子,抬手摸摸他胖乎乎的胜蛋儿,心中感慨万千。叹道:“好儿子,爹多谢你提醒了。你乖乖的跟着石砚叔回家找你娘,晚上等着爹回来跟你一起吃鱼。”   “嗯。爹爹去吧。”泓宁点头,极认真的说道。   “好,爹去了。”卢峻熙再抬手正了正儒生巾,方转身出了车厢,接过家人带来的白马,飞身而上,对着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一抱拳,笑道,“多谢乡亲们厚爱,峻熙且先随状元榜眼二位大哥进宫谢恩,回来再请诸位道家里吃酒。”   百姓们看着卢峻熙一身山青色锦缎长袍,青玉腰带束腰,藏青络子笼着汉白玉佩在腰间轻轻地摇晃,飞身上马的动作亦是俊逸潇洒,那眉宇之间的英姿勃发,那修长身段的矫健英挺,更有那股说不出的桀骜之气令人折服。虽然只是个探花郎,却己经把那边人到中年的状元榜眼都给比了下去。于是众人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探花郎少年英才,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卢峻熙心知此时不能太过招摇,便对着百姓们抱拳微笑,然后又对着孔德昊和乔汉云抱拳躬身,说道:“二位兄台,峻熙疏懒散漫,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孔德昊和乔汉云对视一眼,微笑道:“这消息原本就突然,我们也是有些措手不及。原本还以为最快也要七日呢。不想五日便放了皇榜。更想不到的是,今年同科,竟然有幸认识十七岁的少年英才,然,此时一见方知卢公子真是名不虚传!”   “孔兄过奖了。峻熙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厮罢了,不到之处还请二位兄长多多提携。因为小弟,已经让二位兄长耽误了不少时候,咱们快世走吧,莫误了给皇上磕头谢恩的时辰。”   “好,孔兄,峻熙,咱们走。”乔汉云朗身笑着,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山西的口音。   孔德昊点头,拉着马僵绳掉头在前,乔汉云跟在其后,卢峻熙最末,三人三匹白马一路向南朝着皇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石砚看着卢峻熙的身影淹没在人潮中,抱着泓宁长出了口气,叹道:“我的小少爷哎,从此以后,您可就是探花的儿子了,怎么样,高兴不高兴?”   泓宁却很是平常的样子,点点头,说道:“高兴。”   石砚被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便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儿,说道:“看你这小样儿,怎么一点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   泓宁便咧了咧嘴巴,嘿嘿一笑,然后又板着脸问道:“这样呢?”   石砚便哈哈笑道:“这也算是高兴么?你这孩子,真是古怪精灵。让人恨不得钻到你的肚子里去看看你这小东西到底是怎么想的。”   泓宁便叹了口气,呆呆的看着车门外拥挤的人群,问道:“石头叔叔,爹爹以后会不会再也不跟我一起钓鱼去了?”   他人小,说话并不清楚,还有点咬舌,石砚一时没听清,便又问了一句。泓宁很认真的重夏了一遍自己的担忧之后,又闷闷的转身躺到床榻上,说道:“娘亲忙,爹爹以后也要忙了。没人跟我玩儿了……”   石砚看着这个根本不像两岁的孩子的小少爷,叹道:“小少爷别担心,大爷和奶奶没空儿,他们呀,一个得赚银子养着咱们这一大家子几百口子人吃饭,一个还得为你挣得一个好前程。你要玩儿,不是有奴才陪着你嘛!”   “嗯,石头叔叔,你保证紫姨肚子里的娃娃生下来之后,还对我这么好么?”   “呃……”石砚一愣,立刻点头说道:“奴才保证。”   “骗人。”泓宁撅着小嘴转过身去,背对着石砚再也不说话。   石砚无奈的摇摇头,饶是自己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也是瞒哄不了这位小少爷的。   一时大街上的人渐渐地散了,家人便牵着马车回家去。路上石砚想尽了办法哄着泓宁开心,无奈泓宁只是不说话,好像他父亲中了探花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地事情一样。   却说卢峻熙和孔德昊,乔汉云三人一路快马直奔大内皇宫,早有太监报了进去。皇上当时正在御花园同新选上来的美人一起赏花,听见身边的总管太监秦义来报,说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在乾元殿外给皇上磕头谢恩。便点头笑笑,说道:“叫他们来御花园见朕。”   此时陪在英宗陛下身边的美人姓张,乃礼部侍郎张启昌的堂侄女。张启昌因为阅卷作弊一案被刑部看押审讯,尚未定罪。此时皇上在御花园散步时巧遇张美人,乃是张美人精心策划的结果。原本她还想着趁这个机会给万岁爷求个情,能把自家大伯从轻发落便是自家家族的福气了。她哪知偏生这个时候,新科三甲来给皇上磕头谢恩呢?   皇上见张美人没有自动退下的意思,便淡淡的吩咐道:“后宫之人不宜见臣子,你先退下吧。”   张美人娇娇弱弱的福了个万福,应道:“是,臣妾告退。”说着,她扭着腰肢后退几步,然后方徐徐转身,带着自己的小丫头走了。   英宗脸色平静,不见一丝的波澜。待总管太监秦义带着孔德昊,乔汉云和卢峻熙三人进得御花园时,一切闲杂人等皆已经退避,只有八个身穿银甲的护卫守在皇上周围。   三人在银甲护卫保护的岂不以内按照名次顺序一起跪拜,齐声高呼:“臣孔德昊(乔汉云,卢峻熙)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你们三人就是今年恩科的三甲?个个儿都是才华横溢,英气逼人嘛,看来朕今年真的如王明举所言,招纳了一批贤人文士,为朝廷和百姓效劳啊,起来吧,这会儿不是朝堂之上,按照规矩你们只在乾元殿外朝北叩拜即可。不过朕心里很是好奇,总想着先见一见王太傅口中的少年英才,所以才叫秦义把你们叫进来见朕。都不要拘礼了,秦义,看座。”   “谢陛下隆恩。”孔德昊身为状元,自然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只是皇上一句‘少年英才’说的他心里蛮不是滋味。按理说,十年寒窗苦,能熬到状元这天下第一的好彩头,四十岁也没什么了。只是有卢峻熙这个十七岁的探花比着,让他实在是有些汗颜。   乔汉云则无可无不可,三十来岁的年纪在进士及第的那世人里面,乃是大有人在的。十几岁的年纪中进士才是不寻常的,他看得开,脸上的笑容也平静了许多。   卢峻熙却是一味的收敛锋芒,他深知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一言便可定自己全家上下数百口人的生死,之前他还没这么内敛,可是临来的时候儿子泓宁看自己的那道眼神深刻的提醒了他。见了皇上务必要内敛再内敛,万不可行错一步路,不可说错一句话。   所以,皇上夸奖诸人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跟在乔汉云之后谢恩,起身,然后又最后一个落座。落座后便眼观鼻鼻观心,沉静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除非皇上点自己的名字之外,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多说一个字。   皇上先是看着孔德昊,淡笑着说道:“孔家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今日孔家又出了一个状元,朕心里也极为欣慰。孔德昊,朕听说你在家读书的时候,便经常出去游走讲学,宣扬儒家教义,为读书人解惑,此等行为,真是不亏你们孔家人为天下师的说法呀!”   孔德昊忙站起来,先给皇上鞠躬,然后又跪下回道:“回皇上话,微臣的父亲在家乡开了一个书院,里面收的都是那些没有钱交不起学费的书生。去年秋天,父亲偶然风寒不能给书生们讲书,微臣怕父亲着急,便自告奋勇在书院里讲了几天《论语》,后来百姓们便把此事传扬开来,实在是因感激父亲的收留罢了,并非微臣之功。陛下仁政爱民,对百姓们的日常小事都知之甚详,乃我天下百姓之福,臣无功不敢受陛下褒奖,臣惶恐。”   英宗陛下摆手笑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嘛!你虽然只是因为孝心使然,但也一样遍施恩惠于读书人,朕也一样的感激你的。你起来吧,你这个状元,首先便应在一个‘德’字上,此乃你的造化,也是天下读书人的造化了。”   “谢皇上隆恩。”孔德昊又磕了个头,方缓缓地站起身来,又躬身行了个礼,方坐在原位。   皇上又着了一眼乔汉云,说道:“自古以来,山西便是人杰地灵之地。乔汉云的家乡,出了不少的名臣啊!”   这是考乔汉云的通史呢!乔江云早早的起身躬身施礼,听了皇上问话,便也跪下去,还没开口应答,便听见皇上说道:“起来吧,这么跪来跪去的,朕都没心思说话儿了。你们站着回话就好,别再跪了。”   “谢陛下隆恩。”乔汉云只得又站起来,躬身回道:“自我华夏文明伊始,从春秋战国时期到我朝,山西的确是能人辈出,只三晋皇帝便不下数十个,春秋霸主晋文公、胡服骑射武灵王、简襄功烈赵简子、简襄功烈赵襄子、鲜卑骄子拓跋宏、汉国皇帝刘渊、汉国皇帝刘聪……”乔汉云一口气数了几十个皇帝名号,之后又道,“有名的臣子也是数不胜数,还有名流世家,文人名士等亦是数点不清。所以,皇上这‘人杰地灵’四个字真乃是对山西的极大赞誉。”   英宗皇帝便淡淡一笑,问了乔汉云对几个皇帝,几个政治名臣的看法,乔汉云都是对答如流,政见也深得皇上的赞同。之后,皇上使微笑着称乔汉云乃是一部‘活通史’。乔汉云忙跪拜谢恩,道:“臣叩谢皇思,谢皇上赏了臣这样一个极强的雅号,只怕臣才疏学浅,有负圣望。”   英宗笑着摇手,说道:“你怕辜负了朕的厚望,便好好地参读经史,为国尽忠也就罢了。”   乔汉云再次叩拜圣恩,后方归坐。   其实皇上在同孔德昊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卢峻熙了。这个英俊少年自从一进后花园便吸引了皇上的视线。只是王明举早就有言在先,说卢峻熙虽然文采斐然,政见卓著,分析时政也是犀利透彻,但唯独有些桀骜不驯,需要多多的打磨。皇上便以为卢峻熙真是一个狂傲少年。只是此时一见,他一直低着头跟在前面二人之后行礼请安,磕头谢恩的,一点张狂之气都没有。   皇上便觉得奇怪,怎么这个卢峻熙跟王明举说的不怎么一样呢?   此时的卢峻熙在皇上的眼里,不过是个长得比后宫美人还美的少年而已,白皙秀气的脸,眉清目秀,一身青缎子长袍,翩跹有礼,腰带白玉佩头戴儒生巾,怎么看都是一个文弱的少年,何来狂傲之气?   于是问道:“卢峻熙,朕听人家说,你在贡院大堂上与太傅王明举辩论老来内敛与少年狂傲之言,曾经一语惊四座,把王大人都给辩下去了?”   卢峻熙心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皇上都知道了?于是忙起身离座,躬身回道:“回皇上,当时不过是臣一时犯了牛脾气,同王大人争辩了几句,幸亏王大人深明大义不与臣这种不是天高地厚之辈计较,微臣心中愧疚惶恐,等会儿出宫之后定去太傅府上给王大人赔罪。”   “哈哈…”英宗皇上忽然笑了起来,指着卢峻熙说道:“卢峻熙,连王大人你都敢顶嘴,怎么这会儿在朕面前又成了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难道朕是老虎不成?”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岂是老虎那种寻常猛兽可比?微臣不过尘埃一样的人,见了陛下心中又敬又怕,哪里还敢犯牛脾气?”   “你这小子,居然是个滑头!”英宗忍俊不禁,嘴上这样说,却掩饰不住眼有的爱才之意,“你那篇策论,朕已经看过了,你笔锋犀利,言辞老辣,一点也不像是十七岁少年之笔。朕今日倒是有心考考你呢,你服是不服?   卢峻熙慌忙跪下,回道:“臣惶恐,陛下能对微臣关心爱护,乃臣下之福,又岂有不服之说。”   ……   柳雪涛原在家等候,后见那些官差等不及又拿了赏钱纷纷攘攘的走了,说要去城北迎接探花,免得误了进宫谢恩的时辰,于是她急忙收拾了卢俊熙出门的衣裳递给家人,吩咐道:“快些赶着去,叫大爷赶着换了衣裳再进宫,千万别弄得灰头土脸的去见皇上,免得一进宫就被皇上问了一个失仪之罪。”   家人听了不敢怠慢,急匆匆的起了马赶到众人面前去迎卢俊熙。   无奈,因今日乃科举放榜的日子,上京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家人骑马难行,只得下马随着行人往北城方向赶去。好歹赶着官差拦住卢俊熙的时候也到了跟前。果然见卢俊熙的长衫掖在腰里,裤腿沾着泥水,哪里有个探花郎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泥里水里摸爬滚打的农夫。于是忙把怀里的包袱递给石砚,悄声嘱咐道:“奶奶叫你把爷的衣裳送来,待会儿和状元老爷榜眼老爷一起进宫谢恩,可不能这幅打扮就去呀。”   石砚忙答应着,把包袱丢进了车里,好带着又赏了官差一回,卢俊熙已经和孔德昊乔寒云二人见礼问好。石砚忙对众人笑道:“我家老爷刚刚去外边水塘边上钓鱼来着,这衣裳还没换,总不能这样就去给皇上他老人家磕头谢恩吧?诸位请稍等,让我家老爷先更衣,在与二位老爷同去。”   孔德昊乃敦厚之人,便笑道:“快些个,这时辰可不多了。等会儿要快马加鞭才行。”   “好来!”石砚说着,便跳上车钻进车厢里打开包袱提卢俊熙把衣裳一一打开。卢俊熙对着众人拱手抱拳回身钻进了车厢。   外边诸人便笑道:“瞧人家这马车,真是方便啊。走到哪儿都跟带着个家一样。”   “嘿!这马车可贵着呢,听说得两三万银子才能做好,还得一年的时间呢。”   “好东西都贵,一分钱一分货嘛。你家里拉水拉粪的马车倒是便宜,那也只能是咱们穷庄户人家用不是?”   “哈哈,那倒是……”   众人哄笑之时,卢俊熙已经在车厢里换好了衣裳,再用湿手巾把脸擦了擦,打开发髻重新梳了梳头,又带上簇新的儒生巾,泓宁乖乖的取过柳雪涛平日里用的小镜子来给卢俊熙照了照,觉得身份满意才放他出去。   石砚抱着泓宁笑道:“小少爷,您人不大心眼儿可真多,怎么就知道这回大爷一定的收拾妥当了再去?”   泓宁看了看石砚,鄙夷的撇了撇嘴巴,说道:“不是要去见皇上么?”   “嗯,是啊。”石砚笑着说道,“见皇上怎么了?”   “娘亲说了,皇上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人人都怕他。所以见皇上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卢俊熙原本飘飘然的心情被儿子的几句话给说的一怔,回头看了看乖巧懂事的孩子,抬手摸摸他胖乎乎的脸蛋儿,心中感慨万千。叹道:“好儿子,爹爹谢你提醒了。你乖乖的跟着石砚叔回家找你娘,晚上等着爹回来跟你一起吃鱼。”   “嗯。爹爹去吧。”泓宁点头,极认真的说道。   “好,爹去了。”卢俊熙再抬手正了正儒生巾,方转身出了车厢,接过家人带来的白马,飞身而上,对着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一抱拳,笑道,“多谢乡亲们的厚爱,俊熙且先随状元榜眼两位大哥进宫谢恩,回来再请诸位家里吃酒。”   百姓们看着卢俊熙一身山青色锦缎长袍,青玉腰带束腰,藏青络子笼着汉白玉佩在腰间清清地摇晃,飞身上马的动作亦是俊逸潇洒,那眉宇之间的英姿勃发,那修长身段的矫健英挺,更有那股说不出的桀骜之气令人折服。虽然只是个探花郎,却已经把那边人到中年的状元榜眼给比了下去。于是众人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探花郎少年英才,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卢俊熙心知此时不能太过招摇,便对着百姓们抱拳卫宵,然后又对着孔德昊和乔汉云抱拳躬身,说道:“二位兄台,俊熙疏懒散漫,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孔德昊和乔汉云对视一眼,微笑道:“这消息原本就突然,我们也是有些措手不及,原本还以为最快也要七日呢,不想五日便放了皇榜,更想不到的是,今年同科,竟然有幸认识十七岁的少年英才,然,此时一见方知卢公子真是名不虚传!”   “孔兄过奖了。俊熙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厮罢了,不到之处还请二位兄长多多提携。因为小弟,已经让二位兄长耽误了不少时候,咱们快些走吧,莫误了给皇上磕头谢恩的时辰。”   “好,孔兄,俊熙,咱们走。”乔汉云朗声笑着,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山西的口音。   孔德昊点头,拉着马缰绳掉头在前,乔汉云跟在其后,卢俊熙最末,三人三匹白马一路向南朝着皇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石砚看着卢俊熙的身影淹没在人潮中,抱着泓宁长出了口气,叹道:“我的小少爷哎,从此以后,您可就是探花的儿子了,怎么样,高兴不高兴?”   泓宁却是很平常的日子,点点头,说道:“高兴。”   石砚被着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便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儿,说道:“看你这小样儿,怎么一点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泓宁便咧了咧嘴巴,嘿嘿一笑,然后又板着脸问道:“这样呢?”   石砚便哈哈笑道:“这也算是高兴么?你这孩子,真是古怪精灵。让人恨不得钻到你的肚子里去看看你这小东西到底是怎么想的。”   泓宁便叹了口气,呆呆的看着车门外拥挤的人群,问道:“石头叔叔,爹爹以后会不会再也不跟我一起钓鱼去了?”   他人小,说话并不清楚,还有点咬舌,石砚一时没听清,便又问了一句。泓宁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担忧之后,又闷闷的转身到床榻上,说道:“娘亲忙,爹爹以后也要忙了。没人跟我玩儿了……”   石砚看着这个根本不像两岁的孩子的小少爷,叹道:“小少爷别担心,大爷和奶奶没空儿,他们呀,一个得赚银子养着咱们一大家子几百口子人吃饭,一个还得为你挣得一个好前程。你要玩儿,不是有奴才陪着你嘛!”   “嗯,石头叔叔,你保证紫姨肚子里的娃娃生下来之后,还对我这么好么?”   “呃……”石砚一愣,立刻点头说道:“奴才保证。”   .   “骗人。”泓宁撅着小嘴转过身去,背对着石砚再也不说话。   石砚无奈的摇摇头,饶是自己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也是瞒哄不了这位小少爷的。   一时大街上的人渐渐地散了,家人便牵着马车回家去。路上石砚想尽了办法红着泓宁开心,无奈泓宁只是不说话,好像他父亲中了探花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地事情一样。   却说卢俊熙和孔德昊,乔汉云三人一路快马直奔大内皇宫,早有太监报了进去。皇上当时正在御花园同新选上来的美人一起赏花,听见身边的总管太监秦义来报,说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在乾元殿外给皇上磕头谢恩。便点头笑笑,说道:“叫他们来御花园见朕。”   此时陪在英宗陛下身边的美人姓张,乃礼部侍郎张启昌的堂侄女。张启昌因为阅卷作弊一案被刑部看押审讯,尚未定罪。此时皇上在御花园散步时巧遇张美人,乃是张美人精心策划的结果。原本她还想着趁这个机会给万岁爷求个情,能把自家大伯从轻发落便是自家家族的福气了。她哪知偏生这个时候,新科三甲来给皇上磕头谢恩呢?   皇上见张美人没有自动退下的意思,便淡淡的吩咐道:“后宫之人不宜见臣子,你先退下吧。”   张美人娇娇弱弱的福了个万福,应道:“是,臣妾告退。”说着,她扭着腰肢后退几步,然后方徐徐转身,带着自己的小丫头走了。   英宗脸色平静,不见一丝的波澜。待总管太监秦义带着孔德昊,乔汉云和卢俊熙三人进得御花园时,一切闲杂人等皆已经退避,只有八个身穿银甲的护卫守在皇上周围。   三人在银甲护卫包围的七步以内按照名次顺序一起跪拜,齐声高呼:“臣孔德昊(乔汉云,卢俊熙)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你们是那人就是今年恩科的三甲?个个儿都是才华横溢,英气逼人嘛,看来朕今年真的如王明举所言,招纳了一批贤人文士,为朝廷和百姓效劳啊。起来吧,这会儿不是朝堂之上,按照规矩你们只在乾元殿外朝北叩拜即可。不过朕心里很是好奇,总想着先见一见王太傅口中的英才少年,所以才叫秦义把你们叫进来见朕。都不要拘礼了,秦义,看座。”   “谢陛下隆恩。”孔德昊身为状元,自然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只是皇上一句‘少年英才’说的他心里蛮不是滋味。按理说,十年寒窗苦,能熬到状元这个天下第一的好彩头,四十岁也没什么了。只是有卢俊熙这个十七岁的探花比着,让他是在是有些汗颜。   乔汉云则无可无不可,三十来岁的年纪在进士及第的那些人里面,乃是大有人在。十几岁的年纪中进士才是不寻常的,他看得开,脸上的笑容也平静了许多。   卢俊熙却是一味的收敛锋芒,他深知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一言便可定自己全家上下数百口人的生死,之前他还没这么内敛,可是临来的时候儿子泓宁看自己的那道眼神深刻的提醒了他。见了皇上务必要内敛再内敛,万不可行错一步路,不可说错一句话。   所以,皇上夸奖诸人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跟在乔汉云之后谢恩,起身,然后又最后一个落座。落座后便眼观鼻鼻观心,沉静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除非皇上点自己的名字之外,便已经打定了注意不多说一个字。   皇上先是看着孔德昊,淡笑着说道:“孔家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今日孔家又出了一个状元,朕心里也极为欣慰。孔德昊,朕听说你在家读书的时候,便经常出去游走讲学,宣扬儒家教义,为读书人解惑,此等行为,真是不亏你们孔家人为天下师的说法呀!”   孔德昊忙站起来,先给皇上鞠躬,然后又跪下说道:“回皇上话,微臣的父亲在家乡开了一个书院,里面收的都是那些没有钱交不起学费的书生。去年秋天,父亲偶然风寒不能给书生们讲书,微臣怕父亲着急,便自告奋勇在书院里讲了几天《论语》,后来百姓们便把此事传扬开来,实在是因感激父亲的收留罢了,并非微臣之功。陛下仁政爱民,对百姓们的日常小事都知之甚详,乃我天下百姓之福,臣无功不敢受陛下褒奖,臣惶恐。”   英宗陛下摆手笑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嘛!你虽然只是因为孝心使然,但也一样遍施恩惠于读书人,朕也一样的感激你的。你起来吧,你这个状元,首先便应在一个‘德’字上,此乃是你的造化,也是天下读书人的造化了。”   “谢皇上隆恩。”孔德昊又磕了个头,方缓缓地站起身来,又躬身行了个礼,方坐在原位。   皇上又看了一眼乔汉云,说道:“自古以来,山西便是人杰地灵之地。乔汉云的家乡,出了不少的名臣哪!”   这是考乔汉云的通史呢!乔汉云早早的起身躬身施礼,听了皇上问话,便也跪下去,还没开口应答,便听见皇上说道:“起来吧,这么跪来跪去的,朕都没心思说话儿了。你们站着回话就好,别再跪了。”   “谢陛下隆恩。”乔汉云只得又站起来,躬身回道:“自我华夏文明伊始,从春秋战国时期到我朝,山西的确是能人辈出,只三晋皇帝便不下数十个,春秋霸主晋文公、胡服骑射武灵王、简襄功烈赵简子、简襄功烈赵襄子、鲜卑骄子拓跋宏、汉国皇帝刘渊、汉国皇帝刘聪……”乔汉云一口气数了几十个皇帝名号,之后又道,“有名的臣子也是数也不数,还有名流世家,文人名士等亦是数点不清。所以,皇上这‘人杰地灵’四个字真乃是对山西的极大赞誉。”   英宗皇帝便淡淡一笑,问了乔汉云对几个皇帝,几个政治名臣的看法,乔汉云都是对答如流,政见也深得皇上的赞同。之后,皇上便微笑着称乔汉云乃是一部‘活通史’。乔汉云忙跪拜谢恩,道:“臣叩谢皇恩,谢皇上赏了臣这样一个极强的雅号,只怕臣才疏学浅,有负圣望。”   英宗笑着摆手,说道:“你怕辜负了朕的厚望,便好好地参读经史,为国尽忠也就罢了。”   乔汉云再次叩拜圣恩,后方归坐。   其实皇上在孔德昊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卢俊熙了。这个英俊少年自从一进花园便吸引了皇上的视线。只是王明举早就有言在先,说卢俊熙虽然文采斐然,政见卓著,分析时政也是犀利透彻,但惟独有些桀骜不驯,需要多多的打磨。皇上便以为卢俊熙真是一个狂傲少年。只是此时一见,他一直低着头跟在前面二人之后行礼请安,磕头谢恩的,一点张狂之气也没有。   皇上便觉得奇怪,怎么这个卢俊熙跟王明举说的不怎么一样呢?   此时的卢俊熙在皇上的眼里,不过是个长得比后宫美人还美的少年而已,白皙秀气的脸,眉清目秀,一身青缎子长袍,蹁跹有礼,腰带白玉佩头戴儒生巾,怎么看都是一个文弱的少年,何来狂傲之气?   于是问道:“卢俊熙,朕听人家说,你在贡院大堂上与太傅王明举辩论老来内敛与少年狂傲之言,曾经一语惊四座,把王大人都给辩下去了?”   卢俊熙心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皇上都知道了?于是忙起身离座,躬身回道:“回皇上,当时不过是臣一时犯了牛脾气,同王大人争辩了几句,幸亏王大人深明大义不与臣这种不是天高地厚之辈计较,微臣心中愧疚惶恐,等会儿出宫之后定去太傅府上给王大人赔罪。”   “哈哈……”英宗皇上忽然笑了起来,指着卢俊熙说道:“卢俊熙,连王大人你都敢顶嘴,怎么这会儿在朕面前又成了胆小如鼠的样子?难道朕是老虎不成?”   卢俊熙忙躬身回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岂是老虎那种寻常猛兽可比?微臣不过尘埃一样的人,见了陛下心中又敬又怕,哪里还敢犯牛脾气?”   “你这小子,居然是个滑头!”英宗忍俊不禁,嘴上这样说,却掩饰不住眼角的爱才之意,“你那篇策论,朕已经看过了,你笔锋犀利,言辞老辣,一点也不像是十七岁少年之笔。朕今日倒是有心考考你呢,你服是不服?”   卢俊熙慌忙跪下,回道:“臣惶恐,陛下能对微臣关心爱护,乃臣下之福,又岂有不服之说。”   ……   英宗皇帝见卢峻熙沉稳内敛,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相信他是十七岁的少年,一时间心中升起一股爱才之意,而对王明举的说法也多了一层理解。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尤其是想重用一个人才,上位者往往都不会直接把他放在一个显眼的位子上。他们反而会有意识的打压一下他的傲气,让这个人才在相对低的位子上适应一段时间,让他越发的沉静内敛,和上位者有一定的磨合之后,才委以重任。   王明举本就是这个意思,他用欲扬先抑的手法把卢峻熙推到英宗陛下面前,又提前给英宗打了预防针,告诉英宗卢峻熙这小子是有点才华,但却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皇上应该先磋磨他的锐气,等他再成熟一些再重用。   可是卢峻熙第一次面生便把内心的那股桀骜不驯的心气给压制下去,时刻以雪涛和泓宁等一众家人的性命提醒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切不可再肆意莽撞。如此,英宗皇帝却更加喜爱他的知分寸,明事理,懂深浅。   于是,皇上再看卢峻熙的时候,喜爱之情便溢于言表。不同于跟之前孔德昊和乔汉云二人交谈,他却跟聊家常一样问着卢峻熙:“朕看了你的履历,你祖上曾经在太祖爷时做过文官,官至从五品。但后代中并没有能从科举入仕者,而从五品的官职也不能世袭,所以你们卢家便回了绍云县老家,凭着祖上留下来的几倾良田度日。但到你这一辈上,你们家已经是绍云县有名的大财主了。是不是?”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峻熙幼年丧父,从小跟母亲长大。十三岁上又丧母。祖上留下来的那些田地已经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分了家,到母亲手中时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家中有一千多顷良田,几座茶园果园,还有几家铺子,都是母亲生前苦心经营下来留给峻熙的产业。家慈慧眼识珠,临终前为峻熙定了一门亲事,乃绍云县城南柳家之女。贱内生于商家,也懂得几分经营之道。虽然家业在她的掌理下日子还算过得去。微臣平日里只是读书习字,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上心。这大财主一说……恐怕是难符其实。”   皇上听他如此诚实,对自家的事情也毫不避讳,也并不虚荣爱脸面,直接说自己不当家,既不怕同年耻笑,也不怕皇上骂他无能,实在是可爱。而再想想他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公子,既然能够熟读史书,又如此才华报复,平日里定然是专在文章上下功夫的,于是在相信了他所言属实的同时,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怜爱之情。   于是皇上笑道:“你倒是老实,朕一问,你便把你家的事情都跟朕掏出来了。朕不过是想着既然你家以田地为主,定然对农耕,水利等事情颇为上心。朕为太子时,便对我朝的水利工程很是忧心,且不说黄河每年都有灾荒,只这江浙一带每年江河之水泛滥,也是不小的灾难。江南一带素来是天下之粮仓,若是你们那边的积米不能丰收,朕的百姓们可不就要挨饿了么?”   卢峻熙忙回道:“陛下圣明,陛下以仁政治天下,乃天下百姓之福。峻熙生在江南,虽然不管家中琐事,但每每听家中之人令叨一些农庄上的事情,也上了几分心思。臣以为,水治一事,乃千秋功业,不能以一时之利弊而作全局之决策。”   皇上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起,下意识的挺直了身板,问道:“此话怎讲?”   卢峻熙便暗暗地把这些年听柳雪涛唠叨的一些话加上自己平日里从书中所学,还有自己的一些感悟,慢慢的组织着语言,娓娓道来,不想却把年轻的英宗陛下给听住了。   御花园里,微风过处杏花纷纷如雨。粉白的花辨偶尔飘过来落在花园中对坐交谈的君臣四人身上,再被未风一吹,轻飘飘的落下去,辗转着偎依到花根下,树丛中,宛如香雪堆积,却是暗香浮动。   同样的杏花树下,柳雪涛抱着十分郁闷的小泓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孩子放到膝头,亲了亲他胖嘟嘟的脸蛋儿,问道:“修远,你怎么不高兴啊?你看爹爹高中了探花,全家人都十分高兴,为什么你就不开心呢?”   泓宁小少爷的确很是郁闷。原本,娘亲就整日里忙来忙去,基本不同自己说笑,这位少爷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可怜了。而如今——索性连爹爹也把自己丢下不管了……   因为他从小便缠着柳雪涛吃奶的缘故,后来大了柳雪涛便有意识的疏远他。生怕他因母亲过度的宠爱而养成一副娇滴滴的娘娘腔儿。柳雪涛虽然是个二十一世纪现代灵魂的女子,主张男女平等,不喜欢大男人主义。但她更加计厌男人不像男人,娇滴滴的只知道和丫头婆子们棍在一起的那种‘宝二爷’。所以,她坚决秉承‘男孩穷养’的宗旨,从小刻意锻炼儿子的独立自主性。所以,柳雪涛在泓宁的心目中是一个难得有时间陪他说句话的大忙人。   不过,索性卢峻熙是个孩子样的人,他见雪涛每天都忙她的事情,基本不理论孩子,便主动和儿子保持良好的去谊。每日除了教他说话,认识物件,懂道理外,还带着他去玩儿,比如钓鱼,捉鸟,比如用木头做成各种刀枪和他比划功夫。   天长日久,泓宁便把卢峻熙当成了朋去一样的人。用卢峻熙自己的话说,那就是父子关系,兄弟感情。   可是,今天泓宁原本十分高兴地在水搪边上钓鱼,而且爹爹还说一定要钓够十条大鱼才回家呢。谁知道才钓了一条,便急匆匆的赶回来了。而且在半路上就被家人截住,换了衣裳把自己丢给石砚,和别人走了。   这对泓宁来说,的确是不小的打击。   两岁的孩子开始认真地思考了。   柳雪涛忙完了前面的琐事,把那些来庆贺的人都安排在前院吃酒聊天,又叮嘱了石砚紫燕还有孙嬷嬷赵嬷嬷等人认真照砸着,自己把一直沉欺不语猫在墙角里看众人的儿子带到后面小花园子里认真地问起其中的缘故来。   泓宁听了母亲的话,方撅着嘴巴说道:“娘,爹不跟我玩了么?”   柳雪涛微笑着说道“修远,爹爹是大人啊。你看二舅舅,他每天都去衙门里做事,你看世子伯伯,他每天都要帮着他父王处理一下外边的琐事,你看娘,每天都要安排家里的人做这做那。大人都要去做正经事的,怎么能天天玩儿呢?”   “为什么不能?我就喜欢玩儿。爹爹一直都带着我去玩啊。”   “谁说爹爹之前是玩啊!之前爹爹一直陪着修远,是因为修远还是小孩子嘛。而且,爹爹也不是一直都跟你玩吧?爹爹经常读书,认真习字,还会跟一些伯伯们聊天谈事情。还会帮娘亲打理外边的生意。爹爹不过是拿出时间来和你玩罢了,是怕你一个人寂寞了才陪你的。”   “娘,寂莫是什么?”泓宁极为认真的看着柳雪涛,敏而好学。   “寂寞——就是一个人很无聊的样子,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一个人总是无事可做,就会寂寞了。如果他很忙,一直有做不完的事情,就不会寂寞了。”   “唔——”泓宁显然是没听懂柳雪涛的话,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又摇头说道,“那我以后就会很寂寞了。”   “为什么?”柳雪涛无语,心想你个两岁多的屁孩子知道个屁寂寞啊?   “因为爹爹不理我了,我没什么事儿可做了。”   “还有石砚叔啊?”   “石砚叔——紫姨肚子里的娃娃很快就出来了。”   “嗯……紫姨肚子里的娃娃出来了,你就更不寂寞了。她的小娃娃可以跟你玩啊。”   “真的么?”泓宁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无限的希望。   “当然了。”柳雪涛肌眉。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啊?”   “还有一百天吧。”柳雪涛很认真的想了想,对这件事情她并不打算骗孩子。   “一百天?那是多少?”   “嗯——娘亲来教你数啊,好不好?”柳雪涛心想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叫着小家伙识数字,这样的话将来可以早早的学数学了。   “好啊!”泓宁终于开心的笑了,爹爹不陪自己玩儿,娘亲陪着玩更好嘛。”   .   柳雪涛便想了想,抬手从树上柳下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了个阿拉伯数字‘1’,告诉泓宁,这个念‘一’。   泓宁皱着眉头看了雪涛一眼,摇摇头,说道:“这个不念‘一’。”   柳雪涛头大,说道“这就是念‘一’。”   泓宁认真的告诉柳雪涛:“爹爹说了,这个是‘竖’。”   柳雪涛仰面朝天暗叹一声,我的老天啊,这就是一千年的差距么?   泓宁见自己的母亲仰头看着蓝天,却很认真的问道:“娘,天上有雀儿么?”   柳雪涛立刻低下头来,说道:“没有。不过娘想问修远一件事情。”   泓宁便点头说道:“娘,你问啊。”   “不知道修远长大了想做什么?”   “想捉很多很多的鸟儿。”   “……”柳雪涛无语,又认真的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娘的意思是说,修远是想跟爹爹一样,做一个大官儿每天都为很多事操劳呢,还是像娘一样赚很多崭,可以到处玩儿,到处逛,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呢?”   “娘,我没见你到处玩儿啊。你每天都那么忙……”   “……”柳雪涛彻底无语。对着满树的杏花沉思良久,发现目前这种状况下跟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谈理想实在是太荒谬了。于是她长出了一口气捏捏泓宁的小脸蛋儿,说道,“泓宁,从今天起,你都跟着娘好不好,娘到哪里,你就跟着去哪里,娘保证,跟着娘会让你发现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情比钓鱼和捉鸟雀儿更好玩,你相信么?”   “唔……”泓宁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过在柳雪涛彻底崩溃之前他还是搂着他娘的脖子说了句人话:“娘,你放心,我跟着你的。”   柳雪涛一时感动,便抱着孩子使劲的亲了一口,说道:“修远真是娘的好孩子。”   “娘,你开心了吧。”   “……”柳雪涛郁闷的要吐血,心里骂道:感情你小子是哄老娘开心啊?!   卢峻熙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谁也没想到原本不过是走个形式的进宫请安居然变成了君臣促膝长谈,而且还详谈甚欢,最终卢峻熙和孔德昊乔汉云磕头告退时,皇上还有些意犹未尽,叮嘱三人:“这几日回去后好生思索一下朕今日的话,你们将来都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给朕看的。朕可不想失望啊!”   出了皇宫,孔德昊便对卢峻熙拱手笑道:“峻熙啊,今日你真是大放异彩,让愚兄佩服啊。”   乔汉云忙道:“是啊,是啊,今儿咱们两个跟着卢公子沾了光了。想不到皇上居然同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儿。”   卢峻熙忙拱手笑道:“皇上惜才爱才,是咱们的福气。皇上那是瞧不惯峻熙的某些做派,暗中敲打峻熙呢。二位兄长才是皇上眼里堪当大任之人。以后还请二位瞧着咱们是同年的份上,对峻熙多多提携才是。”   “哎呀呀,你就少在我们面前谦虚了。以后咱们三人互帮互助,互相提点互相提携就是了。说到底,这同门亦是缘分,能在这上千的举子中,同时荣登三甲,也是咱们的缘分不是?”孔德昊到底年龄大些,说话也极为老道。   乔汉云和卢峻熙忙拱手称是,一起称孔德昊为大哥。   孔德昊便笑道:“行了,咱们三个按照年龄排下来,倒也方便。愚兄不才就占个先了。倒是叫峻熙委屈了。”   卢峻熙知道孔家乃世代官宦之家,无论谁做皇帝,都从来不曾慢待过孔家。所以他更是不敢自傲,忙对孔德昊拱手笑道:“大哥不嫌弃小弟年龄小性子乖张不懂事就是小弟的福气了。”   三人一路走一路笑着到了分岔路口处,卢峻熙便同其他二人告辞,说道:“明儿有空儿,小弟定然到二位兄长府上拜访。”   孔德昊便笑道:“好,明日我在家里备好酒席,等二位兄弟过来共饮几杯。”   乔汉云也跟着点头答应。之后三人作别,各回各的住处。   卢峻熙进了家门,见家里四处都是杯盘凳椅,果皮,果核,茶盏,点心盒子等东西几乎每个桌子上都有,四五个丫头在忙着收拾东西,赵嬷嬷和孙嬷嬷则在一旁指挥这边指挥那边,连石砚和两个小厮也跟着忙忙活活。卢峻熙一看好家伙,这次来京城一共带来的七八个家人都在这儿忙活上了,唯独不见雪涛和泓宁的身影,于是问道:“你们奶奶呢?”   紫燕挺着大肚子从里面屋子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系着红绸的盒子看上去像是谁送来的贺礼,听见卢峻熙问忙上前回道:“小少爷一回来就不高兴,奶奶忙了一阵子带着他去后院了。”   “哦。你都这样子了就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他们收拾就是了。”卢峻熙说着便穿过厅堂往后院寻去。   卢峻熙找到柳雪涛和泓宁的时候,这娘俩正坐在石头上聊天。泓宁坐在柳雪涛的怀里,认真的斑着手指头跟着柳雪涛数数呢。   “你们娘儿两个倒是自在。”卢峻熙说着,便靠在柳雪涛身边坐下来,凑上去问道,“会数到几了?”   泓宁一见到父亲,立刻没了样子,从柳雪涛的身上爬下来便往卢峻熙的怀里钻。一边还问着:“爹爹,爹爹,你怎么才回来……”   卢峻熙把他抱进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说道:“怎么了,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不见爹爹,就这副样子了?不是有你娘跟你玩儿呢么?”   “唔……爹爹,你以后都不理我了么?”   “也不是。不过以后爹爹每天都会忙了。你要乖,听娘的话,知道么?”卢峻熙说着又转脸看着柳雪涛,“今儿见着皇上了,拉着我们说了好一会子话儿。皇上对江南的水治越发上心,极有可能派我回江南去治水。”   “不会吧?”柳雪涛皱眉,“你一个新科探花郎怎么也要留在朝中做两年京官才能放出去啊。总没有一考中就被放出去主管这样的工程的。”柳雪涛皱眉暗想,治水一事,虽然繁琐艰难,但手中却掌握着大笔的银两,可谓是肥的不能再肥的差事。这种好事儿会一下子落在卢峻熙的头上?   “不好说。圣心难测,谁知道呢。”卢峻熙把儿子从脖子上拉开,一边扶着他的小胳膊让他在自己的腿上坐好,一边问道:“你不希望我去?”   “不是不希望你去,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儿总不能落到你一个新科探花身上。皇上身边那么多老臣呢,这么肥的差事,哪儿那么容易就落到你的头上。这天下掉馅饼的事儿是从来没有的。你要小心应对,搞不好就是冰雹,嗯?”柳雪涛认真的看着卢峻熙,劝道。   卢峻熙笑笑,说道:“娘子说的有理。为夫用心应对就是了。以后我可能更加无暇顾及家中的事情。娘子可能会更加操劳。生意上的事情……咱们暂时维持当前的状况就好了,可以么?”   柳雪涛笑着摇头道:“你尽管忙你的去。你干你的事业,我做我的生意。我可不想跟那些夫人太太一样整天没事在家里辖制妾室,勾心斗角的。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去多赚点银子呢。等将来你告老还乡的时候,咱们的铺子宅子遍及大江南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到哪儿都有自己的家,多好啊。”   “你这女人,野心比皇上都大。皇上的行宫还没遍及大江南北呢。”卢峻熙笑着抬手把柳雪涛搂在怀里,一手儿子,一手妻子,心中顿时踌躇满志,又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一家三口正坐在杏树底下说笑的时候,石砚急匆匆的寻来,一路走一路喊着:“主子……主子,二舅爷来了,说是庆王爷在王府中设宴,要请主子到府一叙。”   “庆王爷?”柳雪涛从卢峻熙的怀里坐直了身子,问道,“哥哥亲自来请?”   “是啊,二舅爷在前厅坐着呢,说庆王妃还请奶奶和小少爷一起过去呢。”石砚跑的有些急,说话时气喘吁吁的,但满脸泛着红光,掩饰不住兴奋之色。   当然,卢峻熙高中探花,卢家的人没一个不高兴的。想当初晨少爷中了个进士出身的时候大爷落耪,一家人说不出的压抑,今日终于扬眉吐气,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我和小少爷也去?”柳雪涛皱眉,心想卢峻熙去就去吧,自己和孩子去做什么?   石砚点点头,说道:“二舅爷是这么说的。他说叫爷和奶奶快些收拾了跟他走呢。”   “哎!我这一天累的浑身酸痛,还想着晚上好好地睡一觉呢,如今看来是不成了。”柳雪涛看着卢峻熙叹了口气,“这应酬算是开始了吧,卢老爷?”   卢峻熙好笑的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笑道:“这就叫上老爷了?昨儿不还嫌爷年轻,才十七岁呢吗?”   柳雪涛一边慵懒的起身,又从卢峻熙怀里抱过孩子,一边又叹道:“今非昔比,如今庆王爷都对您另眼相看了,连带着妾身都跟着沾了光儿。赶明儿再赐宴琼林,帽插宫花,入翰林院,封大学士。妾身岂不是夫荣妻贵,也算是麻雀变凤凰了?”   卢峻熙也跟着起身,笑道:“听夫人如此出口成章,满腹才华,又岂会在为夫面前失了风采?”   泓宁听不懂自家爹娘在这里文诌诌的打官腔,只好挣扎着从柳雪涛的怀里下来,拉着石砚说道:“石头叔,我饿了,要吃鸡腿儿。”   石砚悄声叮嘱道:“我的小主子,咱们让紫姨给你换衣裳去吧,今儿爷和奶奶要带着您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府邸做客呢。”   “有多大?”泓宁皱眉。   “奴才也说不上来,总之小主子去了就知道。”   石砚哄着泓宁去换衣裳,柳雪涛也只好同着卢峻熙一起回房去梳洗更衣,收拾利索后坐着马车同柳明澈一起往庆王府里去。   柳雪涛深知安庆王妃和自己从身份上的差距,所以便回房后认真的打扮了一番,挑了一件十分端庄得体的衣裳,湘红色斜襟长襦,腰间用同色镶边的腰封束住,里面是粉色小立领掐牙子中衣,下身鹅黄色百褶裙,裙角上精致的刺绣繁繁复复,却是一簇簇的海棠花。   一头乌发高高挽起,用碧玉簪子固定住,又挑一支粉色南洋米珠镶成的月牙玉梳把额前的碎发束住,鬓间斜插一支堆纱做成的海棠花。妆容以淡雅为主,略施粉黛。   柳雪涛这几年来相当注重自己肌肤的保养,闲来无事便叫丫头倒蹬一些瓜果之类的东西榨汁后做成环保面膜往脸上涂,而且她不到双十年华,正是人生最美丽的时候,好像一朵春日的醉海棠一样,迎着春风开的正好。正是清风轻摇拂玉袖,湘裙斜曳显金莲。秋波湛湛妖娆姿。春笋纤纤娇媚态。   卢峻熙见了她懒懒散散的样子,乍然见她精心打扮后竟是如此明艳动人,瞧她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一时忍不住拉她入怀,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娘子,咱们成婚四年,我怎么觉得咋都看不够你呢?”   柳雪涛轻声啐了一口,笑骂:“如今你都是有身份的人了,还这么不尊重。”   卢峻熙扶着柳雪涛上了马车,自己和柳明澈双双上马。石砚又把穿戴整齐的泓宁也抱上来,又打发香葛和翠浓也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才亲自牵了马缰绳赶着车出了院子的大门。   走了一段路,马车便在一处停下,柳雪涛透过车窗看出去,却见宽敞的街面青砖铺就,街北立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之上四盏白色的宫灯挂在府门廊檐下,四个庄严地大字书写:安庆王府。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敞开着,有人出入。   柳雪涛的马车在安庆王府的门口停下,柳明澈和卢峻熙双双下马,早有门口的家丁上前来把二人的马缰绳接过去,又给柳明澈请安道:“小的给柳大人请安。”   柳明澈笑笑,指着卢峻熙说道:“这位是新科探花,卢峻熙卢公子。世子爷在江南的朋友。”   “小的给卢公子请安,公子里面请,我家世子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卢峻熙忙微笑点头,又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柳明澈笑道:“自然有人引着雪涛她们去见太妃,咱们且去见世子爷。王爷如今还在北疆,今日不过是借着王爷的名头开宴罢了。走吧。”   柳雪涛却没下马车,早有下人带着石砚牵着马车从另一处角门进王府。进府后乃是一处开阔之地,大门口正中间往里十几米处乃是一道影壁,影壁之后是一丛挺拔的翠竹。通往东西两侧的甬路旁边繁花累累有浓郁的花香隐隐浮动。   马车进门后走了一箭之地方停下,早有王府的婆子过来挑着灯笼,石砚忙将下车用的梯蹬摆好,柳雪涛方扶着丫头香葛的手慢慢的下车,身后跟着翠浓抱着泓宁。   王府的管家女人上前来含笑问好:“奴才见过卢夫人。夫人可算是来了,我们王妃一直念叨着您呢。”   柳雪涛忙微笑还礼,说道:“有劳嫂子了,王妃错爱,妾身真是惭愧。”   那管家女人又笑道:“夫人何必客气。往年每逢过年,夫人都会命人咱们王府送来那些新鲜的瓜果。夫人今日虽然是头一次来王府,可我们府上男女老幼早就听闻夫人大名了。若不是公子爷秉性高洁,我们世子爷说莫要辜负了公子的凌云壮志。我们王妃只怕早就去接夫人来府上住着了。”   柳雪涛又忙道不敢。又说了些客气话,方随着那女人一路向前走了老远,至一垂花门前,石砚手中提着的礼物便被婆子接了过去,另有小厮带着石砚去别处安坐吃茶。 那女人方笑道:“夫人请,这就是我们王妃的院子了。”   .   柳雪涛忙欠身应着,扶着香葛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的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廊檐下挂着一串精致的宫灯,把院子里照的灯火通明。   见众人进来,早有丫头迎了上来,笑道:“我们王妃刚才还说,叫人再去催催,说不定柳大人的面子不够大,夫人不准就能过来呢。可巧就来了,夫人快里面请。”   柳雪涛忙笑道:“姐姐说笑了,原来早就该来府上给王妃请安的,这会子来已经是失礼。只求王妃莫怪罪我们失礼也就罢了,如何敢托大不来呢,可不是死罪?”   说着,丫头们挑起门帘请了雪涛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人笑道:“这必定是卢家夫人了,听着说话的声音就透着江南人的香薷甜润,叫人好生喜欢。快快请进来。”   柳雪涛便紧走几步转过正厅的屏风,走到东里间时,早有个妙龄女子迎了出来,这女子面含春水脸如凝脂,碧绿的翠烟衫,身披翠水薄烟纱,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见了雪涛盈盈一笑,说道:“这位必是卢夫人了。”   雪涛正不知如何称呼,旁边人忙说:“这是我们世子夫人。”   柳雪涛忙福身施礼,口称“夫人”给赵玉臻夫人请安,   赵玉臻的妻子原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姐姐是皇上身边的妃子。她们姐妹俩原本是前朝罪臣之女充入后宫的,后来不知因了何事,阴差阳错的,一个做了帝妃,一个做了安庆王府的世子夫人。   柳雪涛是知道这位夫人的,她桂明紫堇,娘家姓洛,曾经和柳雪涛本尊在幼年时结为金兰姐妹。当时柳雪涛住在舅舅家,洛紫堇则是夏侯家一个远房亲戚。不知何故也寄居在夏侯家,二人一起住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小孩子家童心烂漫,结下了深厚的姐妹友谊。只是后来她们家获罪于朝廷,全家人被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年轻女子只有她和她姐姐一起充入后宫。   这段往事柳雪涛早就有了记忆,只是从未遇到和此事相连的事情,所以她也没在意。在来王府的路上,因无意间说到了世子夫人,便听香葛说了几句,才勾起了这段回忆。   只是此时二人十几年未见,那份姐妹情谊早就疏远,纵然柳雪涛已经认出了她,无奈这位夫人见着柳雪涛倒像是陌生人一样。柳雪涛思量着如今她身份不同,自然不好贸然行事,柳雪涛便只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同她客气了两句,然后随着她一起到庆王妃面前,给王妃磕头以国礼参拜。   庆王妃忙欠身虚扶,对旁边的儿媳妇说道:“这就是你们世子爷在外边认下的妹妹了吧?还不快把你妹妹搀起来,别拜了。还有这小娃娃——这是探花郎的小公子吧?瞧这副俊俏的模样,可知他爹的人才定然是错不了的。”说着,便对泓宁招手叫他去跟前,又拉着泓宁的手笑道:“你们真是个有福气的,瞧这孩子,长得如此惹人疼爱。”   王妃拉着泓宁的手夸奖时,身后的婆子便已经端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对镶嵌着红绿宝石的赤金项圈,大红蟒缎,妆缎各两匹,另有特质的宫扇两柄,翠玉扇坠两个。王妃这看了一眼,便道:“这些小玩意儿给孩子拿回家去玩吧,这大红尺头不过是讨个吉利的意思,你们未必就稀罕这个。”   柳雪涛忙福身行礼谢赏,又叫泓宁给太妃磕头。   泓宁果然乖巧,顺着太妃的膝盖便跪下去,口中甜甜的说道:“泓宁谢太妃娘娘赏赐。”   太妃喜得忙一把拉住,到底没让他磕头,只搂在怀里笑道:“你娘是个聪明伶俐的,你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们虽然是第一次进王府的门,可是我们却白白的得了你们几年的好处。别的不说,那每年冬天里送来的新鲜蔬菜,就把王爷给高兴地不得了。别人还罢了,老王妃在的时候,就很喜欢吃些个新鲜的菜蔬,当时老王妃病着,无论什么山珍海味的她都不瞧一眼,无非就喜欢吃个新鲜的蔬菜。每年冬天,就把王爷给愁得不得了。这几年,很是得了你们的力了。哎——说起这个,老王妃虽然去了,但临终前都跟我念叨着呢,说将来有一天你们能进京来,要我定要当面谢谢卢家娘子这几年的孝敬呢。”   安王妃说着话,眼圈儿变红了。   柳雪涛知道庆王的母亲年前刚刚去世,此时王府大门口的灯笼还都是白色的,可以说是重孝未满。于是忙软言劝道:“王妃至善至孝之人,太妃自然是明白的。逝者已矣,请王妃也不可过度的伤悲,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好。”   安王妃便拿着帕子抹眼泪,无奈的笑道:“可见我这是老了,怎么当着客人的面儿掉起眼泪来了!真是糊涂了。你们莫要跟我这老婆子一般见识,可别想多了才是。”   柳雪涛又劝了几句,王妃换了笑颜,又一叠声的对儿媳妇说道:“咱们请的客人都来了,也该开宴了吧?前面爷们儿的酒席只怕已经开了。今儿大喜的日子,却因为家里有孝在不能唱戏,说不得咱们娘们儿坐在一起说说话儿吧。”   一时间丫头婆子在外边厅里调开桌椅,王府特制的菜品一道道传上来,慢慢的摆了一桌子。王妃便携着泓宁的手入座,叫泓宁坐在她的身边。柳雪涛忙说使不得,却别安王妃给挡了回去。且指着她另一侧的座位说道:“雪涛,你坐这边来。按理说,当着你儿子的面儿,我也不好叫你的闺名。可玉臻说过,你是他认下的干妹子。说不得,我就跟着我那儿子赚你些便宜,把你当我的干女儿了。”   柳雪涛忙笑道:“若真是这么着,我们倒是赚大了。能有王妃做母亲,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安王妃便搂着泓宁笑道:“你愿意就认了,反正认个哥哥也是认,认个干妈也是认。无论怎么说,你都算是王妃的女儿了。”   安王妃身后的婆子便凑趣儿笑着,说道:“卢夫人,还不给我们王妃磕头,又等着什么呢?”   柳雪涛忙道:“只是今日来的如此匆忙,并没有预备下这认干妈的礼,可怎么好呢!”   安王妃乐呵呵的笑道:“你且乖乖的磕了头来,这礼不礼得得明儿再说。况且,你不给我这做干妈的礼,我自然也扣着给干女儿的礼不放。我也总不算是吃亏。”   柳雪涛听了这话,少不得又重新跪下去给王妃磕头。   众人凑趣儿,都叫着柳雪涛姑奶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世子夫人洛紫堇变笑吟吟的起身,上前拉了柳雪涛的手,叫了一声:“妹妹。”   柳雪涛忙福身叫了一声:“嫂子。”   一时间洛紫堇的贴身丫头又忙回去准备了四样礼过来,说是夫人这做舅母的给小少爷的见面礼。柳雪涛又叫泓宁给洛紫堇磕头。   安王妃笑着对身后的丫头道:“你们两个倒也投缘。还不扶着你们姑奶奶入座?咱们且开席了。”   既然认了干女儿,柳雪涛便不再客气,乖乖的坐安王妃的身边,由着王妃搂着自己儿子在上位上,又见王妃拿了小孩子爱吃的糕点给泓宁,便劝道:“王妃莫要管他,这孩子古怪着呢。”   王妃便笑道:“你休要劝我,这孩子我喜欢着呢,你们今儿谁也不许给他立规矩。谁给这孩子立规矩,便是跟我老婆子过不去。”   柳雪涛无奈,只得叹了口气看了洛紫堇一眼。   洛紫堇更不会去劝王妃怎样,她是儿媳妇,而且是罪臣之女。虽然是太后赐婚,可在这安王府中也不怎么得人心。王妃本就不喜欢她,她更不会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她感觉到柳雪涛投过来的目光,便只是回以淡淡一笑,然后便低下头去认真对付自己面前的食物。   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她果然是变了。   那边泓宁和王妃已经打成了一片,这小鬼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把柳雪涛给气得半死,这会儿倒是变得乖了,一口一个外祖母,把王妃给哄得笑哈哈的合不拢嘴了,搂着他直叫“心肝儿宝”。   柳雪涛暗暗地叹道,原本以为这家伙是个耿直性子呢,没想到也是个滑不溜秋的泥鳅。比他爹还滑头。   洛紫堇到底是王府的女主人,她见王妃只管搂着泓宁在那里嘻嘻哈哈的说笑,便主动给柳雪涛夹菜,微笑着说道:“,妹妹多吃点,尝尝我们府里厨子的手艺。母妃知道你是江南人,特地叫淮扬菜厨子做的这南方口味的饭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脾胃。”   柳雪涛忙笑道:“谢夫人,夫人客气了。妾身不过是一介草民,哪里懂得那些正经的菜品。不过是滥竽充数罢了。”   洛紫堇说道:“妹妹还滥竽充数,世子爷每每在我跟前夸奖你呢。回头你去太妃的卧房里瞧瞧去,里面那些用的小东西可不都是你们编制行里的新鲜花样?世子爷夸妹妹心灵手巧,聪明能干,去年妹妹送给王妃的那辆马车,让王妃念叨了妹妹大半年,这几天才刚放下呢。”   柳雪涛笑道:“那也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编制行的生意多亏了王妃和世子爷及嫂子在京城打点,不然的话,我那些东西哪里会有人瞧得上眼。”   “你也真是放心呢,我听说你们来了京城两个多月了,都不去铺子里瞧瞧?”洛紫堇和柳雪涛说开了话,便少了几分拘谨,慢慢的熟络起来,“你就不怕那些伙计们给你捣鬼?”   柳雪涛轻轻一笑,心想有什么鬼可捣呢,有赵玉臻这样的人精在,还有哥哥在一旁瞧着,而且铺子的苏氏和翠衣是自己从妓院里赎出来的人,还有个金蝶儿也是走投无路了被自己安置到铺子里的。虽然这三个女人之前都是站在自己对立面儿的,但自己对她们有着再造之恩。再说了,就算她们不知恩图报,暗地里算计的话,也总要有那个单子,她们都有难堪的事情攥在自己的手里,这辈子是不会背叛自己了吧?   心中如此想着,柳雪涛嘴上却不在意的笑道:“有嫂子和世子爷帮忙打点着,晾她们也不敢捣鬼。妾身这是借着王府的名头,扯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呢。”   洛紫堇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对面的王妃听见洛紫堇笑,倒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一边吃着泓宁送到她嘴巴里的糖醋鱼,一边问道:“你们两个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说出来给咱们也乐一乐。”   柳雪涛和洛紫堇对视一眼,笑道:“我们哪有说什么,不过是外边铺子里的那点事情。我在这儿感谢嫂子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呢。倒是王妃这会子乐呵呵的,不知道我们那小皮猴儿又闹什么笑话儿了?”   王妃便溺爱的看着泓宁,笑道:“这孩子真真是个乖宝,索性你们这几日也不走的,不如就让他在我这里住几天吧。”   柳雪涛忙道:“王妃这会子喜欢他,过不了一个时辰就知道了。他猴儿一样的淘气,若是住在府里见天儿的闯祸,那还了得!”   王妃爱怜的搂着泓宁,笑道:“闯什么祸啊,你别管了,任凭他把这王府翻个底儿朝天,我也乐意。如今你只说你准不准吧。”   柳雪涛一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心里的意思是不愿把泓宁留在这里的,毕竟他太小,还不懂事。若是言语莽撞得罪了人,自己再外边不知道,还蒙在鼓里呢。   洛紫堇便微笑着劝道:“妹妹只管放心吧,母妃一直很喜欢小孩,泓宁和她老人家如此投缘,就在这里住几日何妨?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家,又能淘气到哪里去?”   柳雪涛便问着泓宁:“修远,你留在这里陪着王妃可好?”   泓宁忙不迭的点头,说道:“好,好,我喜欢外祖母。”   柳雪涛心里骂着这个没良心的小狼崽儿,人家给他个笑脸儿他就外祖母外祖母的叫的跟亲的一样。嘴上却又叮嘱道:“你住在这里,可要听话哦,若是不听话,世子舅舅会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儿的。”   泓宁一副不屑的样子笑道:“不怕。有外祖母护着呢。”   这下子不仅安王妃和柳雪涛,连洛紫堇也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婆子丫头更是笑声连连,王妃笑得抱着泓宁前仰后合,连声夸着泓宁:“乖孩子,真是懂事,叫人如何不喜欢,如何不心疼?”   柳雪涛对自己这个无敌的儿子实在无语,想着王妃四五十岁的人了跟前寂寥的很,连个说笑的也没有,索性跟泓宁投缘,便让他住几日也就罢了。便应了下来。   当晚,卢峻熙在前面和赵玉臻柳明澈还有赵玉臻的两个世交好友一起也是把酒联句,详谈甚欢。直至三更时分方散。   柳雪涛和卢峻熙走的时候,泓宁已经在王妃的凤塌上睡着了,柳雪涛便又给王妃道了谢,留下丫头香葛照顾泓宁的起居,便只扶着丫头翠浓出了王妃的院子往前面去,会同卢峻熙一起回家。   卢峻熙喝得醉醺醺的,却瞧见灯影里只有柳雪涛一个人带着丫头翠浓出来,便问道:“修远呢?”   柳雪涛闻见他身上浓浓的酒气,便嗔怪道:“又喝了这许多酒。修远在王妃那里睡了,王妃非得留下他住两日,我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把香葛丫头也留下服侍他了。”   卢峻熙听了,并没多说什么,只把手臂搭在柳雪涛肩上,嘴里咕哝了一句后,便被石砚架着送到车上去。   柳明澈喝得大醉,便在王府里住下,其他两位世家公子已经离去,王府里的下人都在恭候着卢峻熙夫妇离去后方关府门各自安歇。   柳雪涛心知这些家人个个儿都累得要命,盼着自己早走呢,便同送出来的洛紫堇道了叨扰,又说改日一定请嫂子到自家小院里去坐坐。然后匆忙上了车,石砚便赶车出了王府的大门,跟门口送别的家人道别后,甩着马鞭,赶着马车疾驰而去。   且说洛紫堇看着柳雪涛和卢峻熙一对夫妻上了马车绝尘而去,淡然一笑缓缓转身扶着自己的丫头彩霞的手慢慢的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赵玉臻也是醉了八九分,洛紫堇回房的时候很意外的发现醉酒的世子爷没有去书房睡,而是回到了这新婚时的院子。   彩霞扶着洛紫堇的手臂,感觉到主子的身子陡然一僵,便侧脸轻声劝道:“夫人,世子爷醉了,要不要奴婢去端醒酒汤来?”   洛紫堇点点头,说道:“去吧。”   彩霞低头称是,然后放开她的手臂躬身退下。洛紫堇便觉得身子忽然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卧房的门。   这是世子爷成婚的新房,自然是银壁云栋,玉案晶床,罗帏琼帐,宝幔珠缨,锦墩文几,日用各物,无不毕具,光彩陆离,备极精丽,尽管华贵异常,却又不失富贵人家气象,于珠光宝气之中,现出古色古香,别有雍穆清雅之致。   洛紫堇走到紫檀木雕花大床边看着胡乱歪在大红蟒缎锦被上的赵玉臻,无奈的叹了口气,自从新婚至今半年多,他不过是第二回来这里。自从那次同房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处子落红之后,二人便一直处于冷战状态,真正的相敬如冰。她洛紫堇在世子爷眼里,连个新买来的丫头都不如,更何况他嘴里心里念着的义妹?   然而,此时此刻,洛紫堇看着醉倒在自己床上的赵玉臻,皱着眉头想了想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只好躬身下去,把他脚上的靴子褪下来,又把那白色的袜套也拉下来,然后抱着他的一双长腿往床里边一掀,赵玉臻便翻了个身躺进了里面。   她又坐在床上,伸手去解赵玉臻长衫的带子,不料手指刚摸索着寻找到他腋下的衣带,却忽然被一只火热的手掌握住。   .   “......”赵玉臻醉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洛紫堇没听清,反正那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家里哪个丫头的名字,不知为何,她心中反而一阵轻松。不管他是在叫谁,反正叫的不是那两个字,不是那个女子的名字。   洛紫堇的手停在赵玉臻的腋下,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眼前浮现出柳雪涛那张绚烂的笑脸,耳边响起她明媚的笑声。她是那么快乐的女子,丈夫年轻有才,儿子聪明乖巧,手中还有极赚钱的铺子,家里还有千顷良田。她真是个幸运的女人呢!   而自己呢......   洛紫堇脸上淡淡的微笑骤然变得冷清起来。她陷入对自己往事的沉思之中却没有发现床上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迷茫的盯着她看。   “你在想谁?”赵玉臻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洛紫堇的思绪,把她从自我的沉思中猛的拉回来。   洛紫堇侧脸,抬手摸了摸微热的脸颊,淡淡的说道:“没想谁。”   “没想谁?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笑的多么陶醉!”赵玉臻猛的坐起身来,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和他对视着,生气的问道:“你在想谁?我是你的丈夫,我有权力知道在你的心中是谁会让你展露这样的笑靥!”   “妾身在想卢夫人——你的义妹,柳雪涛。”   “胡说!”赵玉臻的手指猛的用力,把洛紫堇的下巴捏的死死的,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她的脖颈上,从她耳后掐过去,逼着她靠近他的怀里,死死地箍住她,仿佛两个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恨恨的低吼着,“说,那个男人是谁?!是谁!”   洛紫堇那双空恫的眼睛里忽然绽开了一抹苍白的微笑,她的下巴被赵玉臻捏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依然很认真的说道:“世子爷,你误会了。妾身只是在想——雪涛真是幸运,即使不嫁给她心爱的表兄,也可以有一个这样和睦的家。上天真是......眷顾她......”   赵玉臻生气的哼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表兄?”   洛紫堇平静的着着赵玉臻,不再多说。   赵玉臻刚要再问,忽听见外边彩霞的声音:“夫人,醒酒汤来了,现在要给世子爷用么?”   洛紫堇便看着赵玉臻,等着他自己回答。   赵玉臻抬手推开怀里的女人,同时松开对她的钳制,冷声说道:“端进来吧。”   彩霞掀起帘子进屋来,把手中的托盘放在大床旁边的桌子上,端着一碗汤送到了洛紫堇的面前,“夫人,给。”   洛紫堇默默地接过那碗汤后,淡淡的说道:“你下去吧。”   彩霞福了福身,端着托盘悄然退下。出门后把卧房的门轻轻地关好。   洛紫堇拿着汤匙轻轻地搅动着碗里的醒酒汤,不言不语。烛光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被蒙上一层淡黄的光晕,细细的,朦朦胧胧的,让她原本冷漠的表情忽然温和起来。赵玉臻靠在床上安静的看着她,忽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意识的放空了思维,什么也不想。   洛紫堇待那汤不烫之后,便舀了一勺送到赵玉臻的唇边,轻声说道:“喝吧。”   赵玉臻便轻轻地张开了嘴巴,那一勺略带酸辣的汤便喂了进来。   “唔......”赵玉臻皱眉,他从小不喜欢酸辣的口味,醒酒汤更是极少用。彩霞是洛紫堇从宫里带来的丫头,对他的习惯并不知情,而洛紫堇——自从进了王府的门后,赵玉臻和她在一走的时间一共加起来都没有几天。对他的口味习惯更是不知道。   “怎么了?”洛紫堇看着赵玉臻纠结的表情,不解的问道,“可是太烫了?”   她难得温柔的语气,让赵玉臻心中一动,恍惚中似乎有一种暖暖的暧昧在屋子里涌动,他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眼前晕乎乎的,那张清丽的脸上些许关怀些许紧张让他觉得嘴里的酸辣便没那么难耐,一梗脖子,便咽了下去。   洛紫堇看着赵玉臻皱着眉头咽下那口汤之后,便又舀了一勺送了过去。   赵玉臻眯着眼睛细细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张开嘴巴,一口一口的,居然吃了半碗醒酒汤。   “唔......”酸辣的汤水灌下去,胃里一阵翻腾。赵玉臻猛的推开床边坐着的洛紫堇,扭头俯到床沿上对着床前的痰盂猛的吐了起来。   “不能喝就少喝点吧,逞什么强?”洛紫堇被这冲天的酒气熏到,一点好心情被冲的烟消云散,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醒酒汤放到一边,出去叫了丫头端了热水进来,拧了手巾给赵玉臻擦脸。   赵玉臻吐完了身上便好受了许多,却更加酸软无力。便顺手抓着洛紫堇,迷迷糊糊的说道:“不许走......”   洛紫堇叹道:“爷睡吧,妾身不走。”说着,便趁小丫头们收拾痰盂的功夫,给他解开了长袍的衣带,费力的褪下来交给丫头一并拿出去。   洛紫堇又把赵玉臻头上的玉簪拔掉,将那一顶世子玉冠摘下来放到床头,扶着他躺到枕头上,拉过被子刚要往他身上搭,却忽的被他捉住了手腕。“哎——呃......”   来不及挣扎,她便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一个翻身压倒在身下。赵玉臻低头吻她的唇,狠狠地吸允啃咬,仿佛是在发泄着某种仇恨一样。   吻够了,他拉着她的手缓缓向他小腹下滑落,洛紫堇便侧脸靠床衾蹭了蹭,他便不强她,探手入她小衣内贴身摸上来。他的掌心极烫,房里又生着白炉子,冷是不冷的,但洛紫堇就是一阵一阵的发抖。   他指掌所及,控住她胸前酥软,环绕悠悠,令她渐热渐燥。拉拉扯扯间衣衫褪了大半,赵玉臻的手心划过洛紫堇的小腿曲线,轻柔但又不容拒绝地握住她脚踝,叫她为他张开身体。   洛紫堇微微喘息,眼角看他扯开腰里松花色的汗巾子,也分不清是快是慢,他狠狠占据她。   “唔......”她一上来就没忍住,发出一声唤。   他当然不肯放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发狠,又怕人听见动静,所以她不敢放声,只得咬唇强忍。但忍不了多久,她就开始捶他,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压下,几次挺腰,急进更深。   洛紫堇怨怒交加,关键时刻却心生一股听之任之的情绪,因最大限度分开双腿,由他索取,暗想着至苦一关熬过,便没什么大不了。   趁着浓浓的醉意,赵玉臻把那些不痛快尽数忘掉,只一味的沉浸在无边的春色中,肆意驰骋。   社前新燕子,帘幕效双飞。   已结同心约,蹁跹入翠帏。   解语花枝头欲并,美满琼浆持玉柄。   风光此会不胜春,也知不久裈儿褪。   在这个早春的夜晚,同样因醉沉迷的不仅仅是安庆王府里的世子爷同夫人,还有城北那座新宅子里的探花郎夫妇。   卢峻熙这晚因为刻意的少饮,醉的倒是比赵玉臻轻了许多,只是今日他探花及第,入宫面圣,又在王府对酒吟诗,多年来沉闷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终于在今日一吐而净,只留下意气风发,豪情壮志。可谓是人生最快意之时,又怎么能够少了人生最甘美的欢爱情浓?   柳雪涛一说儿子泓宁被王妃留在府中小住几日,他的心头便痒了起来,想着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每每夜晚他总要哭着闹着找娘亲,后来大点了,更是猴儿精的了不得。害的他们夫妻每每寻欢总像是偷情一般的速战速决。所以卢峻熙对自己儿子今晚的决定甚是感激。   初时,柳雪涛还以为他不乐意,想着如何跟他解释一下,一来是王妃执意想留,而来时那臭小子也太不听话了,居然很是乐意的留在人家王府。柳雪涛的意思是,等哪天把那小子弄回来要好好地教训一顿了。不想卢峻熙却搂着她叹了一声,说道:“儿子终于知道孝顺他爹了。”   当时柳雪涛便是一楞。若不是想着卢峻熙中午时分进宫面圣回来时天色已晚,根本没有时间和泓宁独处.她都要怀疑今晚那臭小子自愿留在王府是跟他爹卢峻熙早早就串通好了的呢。   一路上在车里已经是十分的放肆,马车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卢峻熙还握着柳雪涛的手放在他关键的部位上不放。柳雪涛也明显感觉到某物生龙活虎一般的张扬,正想再逗逗他时,马车却已经停下来,于是她悄声劝道:“相公,且先家去吧。”   卢峻熙咧着嘴巴叹道:“娘子,这般模样,为夫如何下车?”   柳雪涛一想也是,他这副样子一下车,那小帐篷一定是撑起来的,虽然是晚上,可外边丫头们都提着灯笼伺候着呢,生怕这位刚中了探花的爷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不是?可他这会子正在兴头上,腻腻歪歪的不肯下车也不是个事儿啊。于是便拿车上的一条薄毯拿过来推进卢峻熙的怀里,悄声叮嘱:“好生抱着。”   卢峻熙便把那薄毯子搭在手臂上,随着柳雪涛缓缓地出了马车,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踩着梯凳走下去,看了看门口迎接的众人,咳嗽了两声,吩咐道:“都累了一天了,石砚把马和车都归置好了,你们也都回房歇息去吧。”   众人忙福身称是,却依然挑着灯笼照着二人送他们到后院的卧房,柳雪涛的卧房收拾的也是与众不同。外间屋子用屏风隔断,外间放着铺着软褥的贵妃椅,并没有那些寻常的桌椅。对过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下放置了一个香案,格窗间隙的透光斜斜撒在其上,缕出光影暗纹,博山窑烧制的斗彩香炉里燃着熏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靡靡的香味,绕过屏风,里面才是一张悬起帷幕的雕花紫檀大床。   丫头翠浓进来为二位主子收拾好床铺,柳雪涛便已经拿着热手巾给卢峻熙擦了脸,又把他怀里的毯子拿出来丢到一旁,拉过他的手来细细的擦着。卢峻熙靠在贵妃椅上哼哼唧唧的不配合,好不容易等着翠浓把床铺好了,便心急火燎的吩咐道:“下去吧。”   翠浓给二位主子福了福身,悄声退下去,卢峻熙便起身走到正在水盆里绞着手巾的柳雪涛身后,拦腰抱住便往床边上走。柳雪涛双手湿漉漉的滴着水,气的啐道:“猴急什么呢!人家这儿还没洗一洗......”   “完事儿了再洗......”卢峻熙话犹未完,他忽然一低脸,寻到柳雪涛的唇,起先轻柔,渐渐热烈,而后吻下她的脖子。他火烫的嘴唇几乎使她的肌肤燃烧起来,让她被迫慢慢向后仰身,他却执着着不放开,用手绕到她的腰下向上顶,令她更加靠向他,一阵颤抖窜身而过,而他的厮磨竟然勾起她体内无由的燥热。   柳雪涛半仰起头,喘着气,徒劳地伸手推开他,却一手推在他胸前右边硬硬一点突起,春秋衫衣料轻薄,她指腹下的一颤更加证明了她的判断,卢峻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拉下她闯祸的手,报复性地隔衣抚捏上她胸前,衣料的摩擦及他忽轻忽重的手劲使得她的乳尖马上敏感得在他的手掌心下变硬凸出。   “唔......”柳雪涛扭身急欲避开,只激得卢峻熙猛然将她打横抱起甩到床榻之上。   一瞬间,柳雪涛只觉天旋地转,恍若失重,还未缓过神来,他便忽抽手解开她的腰带,剥去下身裙裤,虽然衣衫勉强还可遮掩臀胯以上,但一双雪白长腿已是暴露在外。   卢峻熙手住下移,揉按着她两腿之间柔嫩敏感之处,突然一下将长指进入娇软滑腻之中,柳雪涛挣了一挣,却周身酥软哪里还能挣得开他的怀抱?   “峻熙,不......一会儿,丫头会来......”她才出声,他竟然又并了两指进来,弄得她一咬下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他的手指动作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邪魅一笑,略弯腰贴过来,低声问道:“这样就受不住了,那等下该怎么求我?”   不行的,香葛一定会送醒酒汤过来,柳雪涛想到一会儿让小丫头瞧见这场景便又羞又急,之前被紫燕碧莲两个丫头嘲笑就算了,总不能连着新买来的丫头也给荼毒了吧?她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断断续续道:“峻熙,听话......香葛......一......呃......”   “不管她,来就来!看见又能怎样?”卢峻熙酒意上来根本就不管不顾,再说了不过是丫头而已,来就来,看见就看见,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个弓身,挺入了她紧窒的私处中,同时大掌滑至她的臀后,将她用力往他的硬物压上、迎合。   他猛的把她撑开,凿穿着,用全身的力量。   柳雪涛有些呜咽,低声嗔怪着,哀求着。但他的动作不但未见放缓,反而更快更狠更沉重。   明晰的快感带着微微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柳雪涛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她快脱力的时候,有一种轻盈欲飞的酥痒酸麻从二人的结合处寸寸扩散开来。而就在这时他停下所有的动作,令她身心骤的一空,几乎想开口求他,他却将置于她腰际的手上移,捧起她的脸,又缓缓压下身来,注视着她的眼睛,沙声道:“雪涛,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是我卢峻熙的......”   此时此刻,柳雪涛别无他法只好本能一缩身子,其实哪里动得了,他忽然抱紧她,冲动狠狠撞击,如山洪一般爆发。她体内最隐秘深处被烫至一阵痉挛,整个花谷完全失控地急剧收缩夹缠,想他停下来,却又怕他停下来,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腔,除了自己发出类似哭泣的呼吸,又听到连他也发出粗重低喘,实在受熬不住,双手攀上他颈背,拼命叫他名字:“峻熙,峻熙!峻熙......”   兰麝细香闻喘息,此时还恨薄情无?   云收雨散后他却不急着出来,二人依然保持亲密相连的状态。他拉过被子把二人裹好,又顺手伸过去摸了一把,柳雪涛无力嘤咛一声:“流氓......”   他坏坏的低声笑着:“这也算流氓?还有更流氓的,信不信?”   柳雪涛羞得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脸蒙住,不再理他这人来疯。他挑开她遮面的锦被,勾住她的腰,覆盖在她的身体上,却细心地不把重量压在她身上,二人的光滑肌肤渗出了汗珠。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正常了,柳雪涛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的眼睛变得清澈。他一点儿一点儿离开她,而她仍在亢奋中,她尽可能并拢双腿,困难地半侧过身,把脸埋入肘弯。   卢峻熙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半个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柳雪涛都能感觉到他伸过手臂拥抱自己的时候,他胳膊上的肌肉的运动。   他吻她光洁的香肩:“娘子,高兴不高兴?”   .   “嗯......当然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   他的手贴紧了她的面颊,轻轻地揉捏着,柳雪涛扭身坐起,回头看他。他的手随着她的动作一路下滑,在雪白小腹小小肚脐停住。才经触碰,她纤腰娇然扭送上去,薄唇轻启,舌尖妩媚,在他的喉结下面的浅窝里,在他的耳垂上,去尝试他的气息。   室内灯色幽暗,光影略有层叠。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乃是因她轻吻幽幽落入耳根,蔓过后颈。   她指尖贪婪游走,发髻厮缠,锁骨敏感。他力图让他的声音显示出漫不经心,平平常常,但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雪涛,你说过要给我生个女儿的......”   他不由分说扑上来,将她牢牢按进锦缎云褥,她向他敞开她自己,缠上他身体,臀部牵使下肢颤动,一触一发间慵声曼吟,教他狂乱且又怜惜。这一次,却是轻松慢抽,极尽温柔,徐徐尽根,待她娇声屡唤,他方使出手段,一下急一下,深深抵入。   柳雪涛渐得了趣味,畏缩处虽仍闪闪缩缩,贪恋处已知迎凑不迭,越发招得他动火,狂尽未展之心,将她有五、六次之多,床连摇,帐连动,摆布了近一个时辰,直将花心揉碎,牡丹滴露,而一张大床早已被浸红浪,狼藉不堪。   第二日,众人都起得迟了。   柳雪涛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而身边的卢峻熙还侧卧在锦被中沉沉的睡着。   轻叹一声,柳雪涛便唤香葛。香葛丫头倒是醒得早,但主子在屋里沉沉的睡着,做丫头的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听见柳雪涛唤人,她方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进来问安:“奶奶早安。”   柳雪涛笑笑,拉过一件衣衫披在身上,悄悄地越过卢峻熙下了床,趿上那双绣了大红牡丹的青缎子绣鞋,笑道:“还早安呢,再过会子只怕要说‘午安’了。什么时辰了?”   香葛悄声笑道:“巳时刚过,这几日主子每每操劳,昨儿从王府回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睡到这会儿也没多少功夫。”   可不没多少工夫嘛,柳雪涛心虚的想了想,好像真正睡觉的时候都得五更天了。再回头看看床上沉睡的那个家伙,柳雪涛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再不许他吃醉酒了,发起酒疯了真是不得了。   用温热的水洗了脸,柳雪涛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坐在梳妆镜前透过朦胧的铜镜看着自己略显浮肿的双眼,叹道:“瞧我这双眼睛肿的,你去给我把银汤匙拿来。”   香葛不解的问道:“主子要那个作甚?”   “冰一冰眼睛,会好些。再把昨晚的剩茶拿来给我洗洗眼睛也好。”柳雪涛吩咐着,自己又拿了那只桃木梳子慢慢的梳理着散乱的长发。   卢峻熙便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犹自闭着眼睛问道:“一大早晨的不睡觉,叽叽咕咕做什么?”   柳雪涛便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推他,说道:“别睡了,都中午了。昨儿二哥不是说父亲这几日要来京城么?我一会儿还得去那边老宅子里瞧瞧他们收拾的怎么样了呢。”   卢峻熙便懒懒的伸了伸胳膊,抬手搂住柳雪涛的腰,叹道:“不行,为夫还得睡一会儿,这头一动就晕呢。”   “看你以后还喝那么多酒不了!”柳雪涛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梳子,抬手去揉捏他的额头,又叮嘱道:“咱们先说好了,父亲来京城后,可不许你再这么喝酒了,若再这样,休怪我半年不理你。”   卢峻熙翻身过去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叹道:“半年不理为夫?雪涛......你确定你忍得住?昨晚......你可是很热情的......”   柳雪涛伸手去在他胳膊内侧拧了一把,低声笑骂:“丫头们都进来了呢,你还胡说八道的!”   卢峻熙刚要反驳,果然听见香葛进来说道:“奶奶,汤匙拿来了,茶水也来了。”这丫头进门看见柳雪涛坐在床上,又轻声笑道:“爷这会儿还没醒么?刚才奴婢出去,听见嬷嬷说二舅爷已经来了呢。”   “哎哟!我这位舅兄真是勤快。雪涛,岳父大人这次进京来是不是给二舅兄办亲事来了?杨知府去年不是还在催着岳父办喜事呢吗?”   “按理说早就到时候了,这不是杨伯父在外任,一直没调回京城。而哥哥又在京城,两下里离着一千多里路呢。别说这些了,快起来,洗洗脸去前面看哥哥来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柳雪涛说着,便起身来坐到梳妆台前,小丫头香葛拿了梳子给她梳头,她自己便用汤匙按摩眼睛。待云髻高绾,凤钗斜插之时,她一双浮肿的眼晴也明亮有神了许多。   柳雪涛和卢峻熙汇同柳明澈去忙外边的事情。安庆王府里的小泓宁却正是开心得意之时。   泓宁原本是很郁闷的,母亲忙生意,父亲中了探花,石砚叔忙得团团转,紫姨挺着个大肚子不能跑不能跳,家里就只剩下老嬷嬷和小丫头们,一个个儿都胆小如鼠生怕自己磕着碰着,约束的紧。然而想不到进了安庆王府后他却发现了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那就是有了安庆王妃这个外祖母撑腰,他的生活将多了无限乐趣。   好不容易在如此失意郁闷之时有了这样的机会,岂能放过?所以,当安庆王妃留他在王府住几日的时候,这小子满心欢喜生怕柳雪涛不准。   于是乎,他便耍了个小心眼儿,在宴席尚未结束之时,倒在王妃身边的榻上装睡起来.却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小娃娃.躺下装睡没一会儿便真的睡着了。   等一睁眼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果然睡在一个华丽大床上,紫檀木的大床雕龙刻凤,杏黄色的账幔如烟似霞,再从账幔缝隙里看出去,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六七个大丫头轻着脚步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一点声响都没有。再看看身边,王妃侧卧在衾里,合着眼睛稳稳地睡着,嘴角尚带着些许笑意。   泓宁反应过来时差点欢呼起来,不过他还是及时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万一惊醒了王妃,这事儿可不好玩了。于是他情悄地爬到大床的一头,顺着床边溜下去,鞋子也不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跑。   外间的丫头见了,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把他抱起来.叹道:“我的小爷,您怎么就这样跑下来了?鞋子也不穿,回头脚丫子着了凉,脚心儿可是会痒的哟!”   泓宁便笑嘻嘻的曾在这丫头的怀里,说道:“嘘——姐姐小点声儿,外祖母还睡着呢。”   这丫头原是王妃的贴身丫头名唤春桃,听了这话儿便忍不住笑道:“小爷真是乖,这么懂事。难怪王妃那么疼你。”说着,便把泓宁抱到外边去放在外间屋里的椅子上,又叮嘱道:“小爷乖乖的坐着,奴才去给小爷把鞋子拿出来好不好?”   泓宁点头,春桃正要进去拿鞋子呢,香葛早就悄悄地那鞋子拿过来,一边跟春桃道谢,一边给泓宁穿鞋子,又叮嘱道:“奶奶吩咐了,叫小爷一定要乖呢。”   泓宁撅着嘴巴不乐意的说道:“我很乖呢!”   春桃便笑着对香葛说:“妹妹别说小少爷,小爷真的很乖呢,我都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儿。”   正说着,忽听门口有人惊讶的叹道:“哟.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可真是俊俏。”   香葛听这声音略带几分尖刻,便忙起身回头看去,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外边进来,看其穿戴打扮并不像是仆妇,然若是主子,昨晚便该见过。一时思度不出此人的身份,不敢妄言。   春桃便淡淡的笑道:“姨奶奶,王妃还在睡着,您说话儿好歹小点儿声。主子厌烦了,咱们谁也不好过。”   香葛便明白此人乃是王爷的侍妾,忙轻轻一福,叫了一声:“姨奶奶”,便转身抱着泓宁下去。   这位姨奶奶姓周,乃安庆王爷的妾室,生有一子,比赵玉臻大两岁。如今尚未娶亲,正在北疆军营为国效力。所以周姨奶奶在王府也算是可以挺直了腰杆子说话儿的人。她见香葛只是淡淡的跟自己点了点头便抱着泓宁走了.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不过却没怎么样,只是悄声笑着问春桃:“这小孩子是谁家的?真是讨人喜欢口。”   春桃回道:“那是新科探花郎卢公子的小公子,昨儿随着他父母来府里给王妃请安,王妃见了喜欢的不得了,留他在家里住几日。姨奶奶昨儿没到前面来词候,所以不认识他。”   周氏听了点头笑道:“了不得,听说今年的新科探花郎才十七岁,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春桃笑道:“我们那里知道这个缘故呢。”说着,便不再理会周氏,轻着脚步进了王妃卧室伺候。此时王妃已经醒来,因问外边是谁说话,周氏便不敢怠慢,忙跟着进去伺候。   且说香葛抱着泓宁下去之后,便悄声叮嘱泓宁道:“小爷,这儿不是咱们自己家里口你可不许太任性调皮了。奶奶昨儿走的时候着实叮嘱了奴婢一阵子呢,您在王府闯了祸,回头奶奶便会把奴婢狠狠地打一顿卖出去。您只当可怜奴婢,也要乖乖的听话,好不好?”   泓宁便撅着嘴巴不乐意的说道:“我一直很乖啊。”   香葛悄声道:“再见到刚才那位姨奶奶,您记得请安问好,知道么?”   “姨奶奶是什么啊?”   香葛一听这话,急的抬手把他的嘴巴捂住,又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外人,忙悄声说道:“姨奶奶就是王爷的妾。”   “妾?”泓宁更加不懂。   “也是王爷的女人,就是地位不如王妃。”香葛只好小声解释。她知道泓宁的脾气,知道不把这事儿解释明白,就别指望这小爷听话。   “也是?”泓宁瞪大了眼睛,不是他好奇,实在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有两个女人?爹爹不就只有娘亲一个么?难道当了王爷就可以有两个女人?   香葛点点头,又小声劝道:“这位姨奶奶虽然不如王妃尊贵,但在这府里也算是半个主子,所以咱们见了也要请安问好的,知道么?”   泓宁沉默了。   给王妃请安问好他愿意,给世子夫人请安问好他也愿意,因为这两个人看上去虽然很威严,但对自己都很好。小孩子家虽然不懂事,但谁好谁坏他都是有最直观的感觉的。   可是刚才那个姨奶奶,泓宁一想她都觉得心里有些怕怕的,虽然她也笑,但那笑就是跟王妃和夫人不一样,泓宁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自然说不出什么来,但他这么大的孩子也正是凭着一种直觉来判断是非的。   他不同意香葛的话,但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所以他沉默了。   香葛见他沉默了,便只当他是同意了。于是放心的出了口气,说道:“走吧,王妃起来了,咱们去给王妃请安。”   泓宁便乖乖的跟着香葛回到王妃的卧室,恰好周姨娘还在,洛紫蔓也来了。一群女人正围着王妃梳头呢,这个拿着头油脂粉,那个拿着簪环首饰,你一言我一语的很是热闹。   泓宁进了屋子,蹭到王妃跟前,躬身请安,甜甜的说道:“外祖母早安。”   “哟!我的小宝贝儿,一大早的你跑哪儿去了?刚我还问丫头们呢,说香葛带着你下去了。”王妃见了泓宁,又喜笑颜开的把他抱在怀里,连身后丫头们给梳头都不顾了。   泓宁腆着脸看着王妃,说道:“外祖母,我娘亲今天还来么?”   “你娘亲有事儿呢,她那么忙,哪儿能天天来?今儿跟着外祖母,外祖母叫人给你做好吃的。”   “嗯,”泓宁点点头,有些失望的样子,说道:“好吧。”   周氏因见泓宁腻在王妃的腿上,丫头们梳头都不方便,所以劝道:“小少爷到这边儿来,等王妃梳好了头再跟你玩儿,好不好?”   “不好。”泓宁往王妃的怀里躲了躲.不理周氏。   周氏脸上有些下不来台,讪讪的笑了笑,说道:“这孩子,还真是会粘人呢。”   王妃呵呵的笑着捏着他的小胖脸蛋儿,说道:“你先到你舅母那里去,等我这里收拾好了咱们好吃早饭。”   泓宁乖乖的点头从王妃的腿上跳下来,又蹭到了洛紫董的身边。洛紫堇看到他母性心理泛滥,便拉着他到一边去,叫丫头们端了温水来亲手给他洗脸。   恰好洛紫堇低着头给泓宁卷衣袖的时候,泓宁抬眼看见她耳垂下面脖子处的一道红印,于是便伸出小手去轻轻地摸了摸,乖巧的问道:“舅母,疼么?”   洛紫堇先是没反应过来,便奇怪的问道:“什么?”   泓宁便押着脖子上前去,在那道红印处轻轻地吹了几口气,然后胖乎乎的小手又轻轻地摸了摸那里,叹道:“舅母,不疼了。”   洛紫堇不解,却听见旁边的丫头哧的一声笑了,于是啐道:“小爷不懂事,你们也跟着调皮?”   大丫头彩霞笑着拿了一把菱花小镜过来递给洛紫堇,示意她自己照一照看看。洛紫堇迟疑着接过镜子来一照,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便把镜子使劲的塞进彩霞的怀里,啐道:“有什么好笑的!”   .   泓宁也跟着说道:“就是,舅母都受伤了,你们还笑!”   那边王妃听见说话,便笑着问道:“怎么就受伤了?哪有主子受伤了,丫头们笑得道理?你们夫人也真是太仁慈了些。”   旁边早有嬷嬷悄声上前去在王妃耳边情声回明白了,王妃听了也哧的一声笑了。转过身来说道:“你这小机灵鬼儿,真真是咱们的开心果儿!”   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听了这话又笑着夸奖泓宁。   泓宁感觉自己似乎又出丑了,于是便忽闪着大眼睛把屋子里的人看了一遍,暗暗地想着,果然大户人家的丫头婆子们都不是好人,一个个儿多在这儿笑话小爷,哼!   王妃此时的心思却没在泓宁这里。她抬头来看着满脸通红的洛紫堇,嘴角上的笑意由之前的敷衍变得真实起来。心里暗暗地叹道,尽管这个儿媳妇有些不尽人意,但这一对冤家终于算是和好了,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也生个娃娃,自己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周氏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王爷的大儿子赵玉臹虽然是庶出,但却在北疆建功立业,至今未成家。而这嫡出的世子爷整天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不务正业,反而让太后赐了婚。原本以为太后随便赐个宫女进门,会让这个家里乱成一团。没想到过了那一阵子,一切又平静下来。如今他们小夫妻和好了,若是先一步生下孙子,这府里哪儿还有自己的活路?   王妃心里高兴,周氏心里不自在,这种事情在所难免。屋子里所有的奴才都心知肚明,大家都只是陪着说笑粉饰太平。洛紫堇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却沉着性子拿了湿手巾给泓宁擦了小手,再情不自禁的想起昨夜的缠绵,便对这个小孩儿更加喜爱了几分。   近日来京城特别的繁华.不仅仅是因为春闱过后诸多新科进士进京面圣的缘故,而且还恰逢太后寿辰。各地封疆大吏均有孝敬送到京城,一些富豪商人也趁此机会把手中的稀世珍宝奉献出来,或卖给王公贵族,或转给宰相将军,不过都是为了博太后一笑罢了。   柳裴元选捧近日进京一来也是要打点太后寿辰所用的丝帛绸缎,二来也要趁杨博云一家进京给太后贺寿的机会把杨博云三女和柳明澈的婚事办了。如此,以后柳明澈在京为官,也有个家眷在身边照料,柳裴元也不用再挂念于他。   柳明澈虽然在兵部为官,但在柳家依然是庶子。柳裴元给他准备婚事的规格自然也是比着当时给柳皓波娶亲时一样。所谓门当户对,柳皓波一直以来都帮着父亲经商,所以娶了苏州丝绸世家的李小姐为妻。   而柳明澈走的是入仕之路,而且杨博云很久之前便有心把他的三女儿许给柳明澈,如今也正好是个时机。于是两家在江淅的时候便放了定,只等进京后再择个好日子把二人的婚事办了,正好也可以宴请一下两家在京城的世交故友。   太后寿宴这日,皇宫之内空前的热闹。后宫是各内命妇进宫朝贺,为太后拜寿,琼林苑里则是新科进士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吟诗颂词,称颂皇上仁政孝化,感受皇上的隆盛恩泽。   这日,不仅仅是太后的寿宴,更是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及诸位进士及第的新贵们的盛宴。有著名诗人文天祥的《琼林宴》一诗为证,可见琼林宴之胜景。   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   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   燕席巧临牛女节,鸾章光映壁奎间。   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   而在这琼林宴上,卢峻熙纵然有心收敛,低调行事,无奈十七岁的探花郎本身就是古往今来科举史上的一大亮点,再加上皇上又喜欢他,身穿大红新袍,帽插新制宫花的卢峻熙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真真是赚足了新贵们艳羡的目光,把状元榜眼的风头再次压下去,成为琼林苑里的风光第一人。   因太后寿宴,皇上命诸人做诗词为太后祝寿。又把孔德昊,乔志云和卢峻熙三人叫到跟前,说道:“联知道你们三人的文采是这上百名进士中最好的。所以今儿你们三人可不许给联丢脸。若是压不倒下面那些人,联可不会饶了你们。”   三人都忙称是,下面的诸位新贵更是挖空心思,拨索辞藻典故,遣词造句,把自己看家的本事都要发挥出来。   毕竟都是文人墨客,不待多时大家都有了。   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一一把这些诗词收上来,放到皇上的面前。英宗皇帝微微一笑,对坐在下首的太傅王明举说道:“联在诗词上一向欠缺,还是请太傅代朕点评一下吧。”   王明举忙起身谢了英宗陛下的夸奖,又道了声:“老臣僭越。”方接过那一叠诗稿,分开来大致测览了一遍。之后又笑道:“陛下请恕臣护犊,老臣还是觉得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诗词好。另外,还有两位新科进士的文采也很不错。老臣选出这五篇来,请皇上御览。”   英宗皇帝笑道:“太傅乃我朝第一大文豪,太傅说好,自然是好的。快拿来给朕瞧瞧。”   总管太监秦义又从王明举的手里接过那五篇诗稿送至英宗的面前。   英宗皇帝细细看时,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龙颜甚悦,下面诸人便如沐春风,一个个暗暗地欣喜。   皇帝看了第一篇时便笑道:“这位也是直隶省的才子了,这首七言律诗着实华丽的紧,朕最喜欢这两句:沧桑变幻人不老,福荫后辈永安康,人间天伦举国兴,只愿年年摆寿堂。太后抚育朕三十余载,历经两朝更替,也算是沧桑变幻了,如今她老人家五十五岁寿辰,能有今天这百名新科进士为她祝寿,也算是‘人间天伦举国兴’了。好,秦义,赏直隶省才子刘楷德琼酿   三杯,以示嘉奖。”   直隶省新科进士刘楷德忙上前来磕头领酒,谢恩。   皇上含笑命其回宴席归坐之后,又拿起第二篇,看了一遍,笑了笑,说道:“这一首也是极好的,秦义,赏河南省才子陈煜琼酿三杯,以示嘉奖。”   河南才子陈煜也上前来领酒,谢恩,之后归坐。   皇帝再看下面的诗稿时,乃是孔德昊的。此乃敦厚之人,读书人的天性带着一种耿直,拍马屁的话不怎么会说,但所作之诗词却不在前面二人之下。皇上赏了一方宝砚.盒新制的松烟墨,赐琼酿三杯。   再看下一首时,却是乔汉云的。乔汉云被皇上誉为活通史.自然要在这文史上做点功夫。一首七言律诗却列举了古来六名贞烈女子,从孟母说起,一直到当朝的太后,排律也是非常的气势,辞藻虽然不算华丽,但却透着浑厚之气。皇上甚喜,叹道:“到底是乔汉云哪,果然与众不同。秦义,赐玉如意一柄,琼酿三杯。”   乔汉云忙上前来磕头谢恩。后面宴席之中众人便纷纷议论,说着新科榜眼就是厉害,一首七言律诗写下来竟是如此荡气回肠。皇上的赏赐也与众不同,真是皇恩浩荡。   最后一首方是卢峻熙的。   皇上心知,这诗词的排列顺序是王明举依次排开的,如此看下去自然是越来越好。原本皇上以为在诗词方面怎么也是乔汉云最好,不想这次却让卢峻熙占了先。不过皇上本来就喜欢卢峻熙这个翩然少年,此时见王明举也把他放在最后,心想这首诗定然是极好的。   不料,皇上看了第一句,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地淡了。众人都细细的察言观色,忍不住把心揪到了嗓子眼儿。   卢峻熙的诗也是一首七言律诗,辞藻并不华丽,也没有引经据典,却让皇上看完之后,长叹一口气,面色凄然,叹道:“天下母亲都是一样的伟大。联今日不单单要给太后祝寿,更要替天下学子们竟天下母亲一杯酒口。”说着,英宗陛下便缓缓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遥望远处,深深一拜后,说道:“来!你们都跟朕一起,敬你们远方的慈母一杯酒!”   此言一出,众人皆咽喉哽咽,一起举杯,齐声道:“臣等替家慈谢皇上隆恩!”   之后,君臣共同满饮一杯,皇上方摇手,示意众人入座。却看着坐在下首第一席上的卢峻熙,说道:“卢峻熙啊,你说朕是该赏你呢,还是该罚你呢?”   卢峻熙忙起身上前,跪拜叩头,说道:“峻熙惹万岁爷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伤心,该罚。”   英宗皇帝又笑了笑,说道:“哎!你是给朕提了个醒啊。天下母亲都是一样的,一个个儿都是在为自己的儿孙谋福祉,却不管自己曾流过多少汗水,多少血泪。朕身为天下苍生之主,本当敬天下慈母。卢峻熙,你说你自幼丧父,由慈母一人抚养至十三岁,你的母亲不仅仅教养了你,还给你留下了一片家业,为你寻了一房好妻室。今日你有此成就,全赖你母亲的教养之恩   。你今天的诗作的很好,但朕今天却不能奖你。联要奖励你的母亲,封你的母亲为五品淑人,准你在今年清明之日回乡祭祖,给你父母的坟上上柱香,添把土。如何?”   卢峻熙跪在地上,已经是泪珠滚滚,等皇上说完后,便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大声说道:“臣谢主隆恩!”   琼林苑里一片唏嘘之声,众人都在好奇这为探花郎到底写了一首什么样的诗,能让当今万岁都为之感动,还因此加封了他的母亲?   不过英宗陛下也深知众人的困惑,便命坐在旁边代父侍宴的安庆王世子赵玉臻将卢峻熙的诗给大家读一遍。   赵玉臻上前去领了皇命,接过那一纸诗稿,朗声读道:   一岁春风一岁景,万寿宫里万年康。   笑看尊颜神采熠,静品慈训意悠长。   祝语万言道不尽,盼如松梅寿无疆。   曾经几许慈母泪,回眸儿孙福满堂。   .   .   第182章 兄妹终成宿敌   琼林宴一事,卢峻熙再次成为本朝的传奇人物。他的这首看上去十分平常并无什么特点的应制诗却成了文人墨客们争相谈论的话题,而更多喜欢这首诗的人确是那些不能侍奉在双亲跟前的游子们,他们更是把这里面的举子作为感慨父母养育之恩,并表达自己对父母孺慕之情的范例。   当日晚上,卢峻熙回到家中,一切收拾利索和柳雪涛二人并头躺在床上之后,柳雪涛手中拿着他那首诗的诗搞翻来覆去的读了几遍,都没觉得怎样,于是问道:“皇上是不是有什么往事被你给写到心里去了?怎么这首看上去如此平常的诗居然在琼林宴上博得了头彩?”   卢峻熙一挑眉毛,抬手捏住柳雪涛的脸蛋儿,恨恨的问道:“你男人就这么没用啊?嗯……”说着,这屁孩子又吻下来。   “哎——怎么又这样轻浮?如今相公已经入翰林院,好歹也是大学士了,再不庄重点儿叫别人捉住了把柄,从背后参你一本,这翰林院侍读大学士的尊号可就保不住了……”   卢峻熙邪气一笑,说道:“为夫又不偷又不抢,也不嫖。和自己女人在自家床上亲热,谁管得着?”说着,不由分说把柳雪涛挡在自己胸前的手拿开,又捏了她的下巴轻轻的吻住她的唇。   柳雪涛被他这样近乎疯狂的亲吻撩拨起了情怀,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轻轻地按压着他的头皮,张开嘴巴轻轻地吸住他。   他好象要证明什么,重重地压回去,舌头在她唇齿间探索,然后掠夺了她的。他重新掌握主动,强悍地引领着她让她跟着他的步调。她的舌头小而滑腻,他辗转不停,她闪躲着他的纠缠,他毫不客气地更进一步,只到他能完全侵占。   她全身虚软,没有一丝力气,搭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也开始往下滑。他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把她摁进锦被里,然后又一次地屏息捕捉到她的唇瓣。   只想这样直到岁月终结。   他抬起头发现她眼浓如水,雾蒙蒙地,唇瓣有些发肿,白皙的皮肤泛着醉人的粉红色。他深深地注视她,要把每个细节都铭刻在记忆里。   他手指象蝶翼般划过她脸庞,每一处让他爱恋不已的地方,“雪涛。”他谓叹她的名宇。   她还沉醉在他刚才激烈的吻和他怀抱的感觉里,呼吸都不平稳。“恩?”   “今天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从不敢想象我真的能拥有这一刻。”他闭上眼体会着心里冲击的幸福感,他吻她的额头,缓缓低声说:“我想象过千百次,但是没想过真的能实现。”   “嗯,我也好高兴,好高兴。”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软软的偎在他的怀里,便仿佛是靠在明媚阳光下柔软的云瑞,幸福的闭上眼睛默默地想,上一世里没有得到的东西,终究在这一世得到了……   琼林宴和太后寿宴结束之后,圣旨便下来了。   卢峻熙入翰林院,奉翰林院侍读大学士。柳雪涛心中一和,皇上果然没急着给卢峻熙政务上的要职。无论多么赏识他的才华,皇上毕竟是皇上,不会让你太过张扬,更不会拿着国家大事当儿戏。   如此一来,卢峻熙倒是闲了,只是柳雪涛却更加忙碌了——接下来就要忙柳明澈的婚事了。   这日一早,卢峻熙换了从五品文官的官府上朝去了,英宗陛下早朝之后都会在文华殿召集翰林院的人一起论讲,带着两位皇子和皇室子弟一起研读子集经史,以督促皇室子弟用功上进。卢峻熙作为翰林院侍读大学士当然不能缺席。   伺候卢峻熙走了之后,看看刚刚发青的窗户纸,柳雪涛也没有了睡意。吩咐翠浓道:“去叫他们备车,一会儿去老宅子给父亲请安。”   翠浓忙回道:“夫人,您昨儿还说今日要去庆王府把小少爷接回来呢,咱们还去不去了?”   柳雪涛叹道:“去啊,先去给父亲请了安再去。”   “是。”翠浓听说忙下去收拾准备。紫燕便挺着大肚子进来服侍她梳妆。   柳雪涛见了她,便叹道:“我都说了叫你别上来服侍了,这么早你不多睡会儿又进来做什么?”   “主子这次进京带的人手太少,如今香葛又在王府,这屋里越发没人服侍了。不如回头再买两个小丫头进来服侍主子梳头吧。”紫燕说着,便拿了梳子给柳雪涛梳头,又劝道:“昨儿林叔捎了信儿来,说家里够年龄配人的丫头也放出去了。他要从庄子上选小些的丫头上来使唤,问主子留多少人呢。”   柳雪涛便想了想说道:“香葛回来,有她和翠浓在我身边,也尽够了。我这人不喜欢人多。倒是秀儿那丫头和阿根成了婚,就叫他们两个人都上来。有他们两口子和你们两口子在身边,里里外外的也都方便。新买来的丫头过几年还是要放出去的,来来回回,没得麻烦。”   紫燕想了想,又沉呤道:“主子,有件事儿奴婢不得不跟您说……”   柳雪涛奇怪的抬头看了紫燕一眼,说道:“说吧,有什么事儿这么吞吞吐吐的?”   “碧莲那丫头昨儿跟着林叔派来给京城的铺子送货的船一块儿来了京城。她不知是听谁说了。二舅爷要娶亲,所以……”   柳雪涛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大半儿。之前她也对碧莲的心思察觉了几分,只是摸不请自家哥哥的意思,而且柳明澈是朝廷命官,自然会有相配的人娶进门做正室夫人。碧莲这丫头人品相貌皆是上等的,柳雪涛也不舍得她给人做小。她觉得这事儿实在是为难,便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进京前把她放回了家去,想让她的父母给她寻一门相配的亲事完婚也就罢了。只是想不到这丫头的性子居然这么烈,竟跟着送货的船进京来了。   这会子柳明澈那边正忙活着迎亲的事情。杨博云大人在京城呆的时间不一定很长,忙完了太后寿宴的事情,他还要再回江浙府任上去,所以柳明澈的婚事很是着急。这个时候若说让柳明澈纳妾,别说杨博云,就是柳裴元也肯定不同意啊。   柳雪涛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这会子她的事情还不能说。纵然她愿意做妾,也要二哥和新嫂子愿意才行。这也没有一厢情愿的。再说——扬家三小姐的脾气我也摸不请楚,若是她性子不好,碧蓝过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紫燕也叹道:“当年她还说不管怎样将来都不会给人家做妾,如今却偏偏喜欢上了二舅爷……按理说这事儿也是她自己找的苦头,可是主子若是真心要帮她,也不是没办法。咱们就在成婚前把碧莲送过去,算是二舅爷的丫头还不成么?何况……”   柳雪涛摆摆手,不让紫燕再说下去。她的思想和古代人不同,若说她自己,是肯定不会同意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大的,可是她身边的人都是古人,连自己的父亲也有两个妾室,当年父亲不还说买两个标致的丫头送给卢峻熙么?连自己父亲和丈夫的心思柳雪涛尚且拿不得准,又哪里说得准别人的事情?   沉思良久,柳雪涛只好叫紫燕先把碧莲接到这边来跟着自己。然后再慢慢地问明二哥和父亲的意思再作打算。   梳洗完毕,简单的吃了点早饭,柳雪涛便坐了车带着翠浓往柳宅去见柳裴元。   这些日子因为柳明澈的婚事,柳雪涛几乎天天过来。之前柳裴元等人没进京的时候,她便过来看着下人们把柳家之前在京城置办的宅子收拾出来,各处粉刷裱糊一新,又把里面的旧家具都搬了出去,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又把一应家和全部换成了新的。然后是铺盖帐幔一色也都是喜庆颜色,各色盆景花卉等也都细心挑选了,又亲自盯着家人一一摆放整齐。   如今柳裴元带着安氏,方氏两个妾室还有柳皓波夫妇一起进京,府中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了,柳雪涛有隔三差五的过来一次。   柳裴元这次是完全得了女儿的力,便对这个女儿更加疼爱。连柳皓波之妻李氏也对柳雪涛更加客气。   只是方氏和柳皓波之前已经和柳雪涛撕破了脸皮,此时相见虽然面上不再怎样,但终究是心里十分别扭,说笑什么的大不像之前那般装也要装出一份亲近来。   但柳雪涛却并不会因为方氏和柳皓波的难堪尴尬愤恨就不过来看柳裴元,相反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人不多,而柳裴元则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毫无所求对她好的人,所以她定然不会因为那些宵小之辈而疏远了这个可亲可敬的父亲。   马车在柳家的院门口停下来,柳裴元在京城的宅子显然并不是很大,更没有在绍云县的老宅子那么奢侈华丽。这座宅院在京城也不过是中等院落,大小格局和柳雪涛现在新买的宅子差不多,大大小小三十多间屋子,刚好够他们主仆上下三十余人居住的。当然,下人除了那些当值的要守在主子的屋子外边睡觉之外,其他人都是三五成群挤在在一间屋子里的。   柳家的大管家方孝耘恰好在大门口,看见姑奶奶的马车停下了,便赶忙迎了出来,躬身施礼,陪笑道:“姑奶奶早安,老爷刚才还念叨呢,说姑奶奶有几日没过来了。”   柳雪涛便笑道:“我这不才三日没来么。”说着,扶着翠浓的手下了车,往里面走去。   柳裴元正在看着专门轻的幕宾拟定的柳明澈成婚的章程,同安氏说着其中的细节。之前柳皓波娶亲,一切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前前后后忙了半年多。如今柳明澈娶亲却只准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而柳明澈如今又是兵部的主事,在京城这几年颇有几个要好的同窗,还有一些企图巴结的下级,更有庆王府这座大靠山替他网络的一些朋去,虽然宾客内没有家族里的老亲戚,但官场上的人却更是慢待不得。   如此一来,这院子便显得窄小了些,除了给柳明澈安排的新房,和柳裴元柳皓波二人的卧房之外,像样的屋子都摆上酒宴恐怕当日也招待不开。   柳裴元正为此事犯愁,便听见门口的丫头齐声请安的声音:“姑奶奶万福。”   然后柳雪涛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父亲呢?”   安氏微笑着起身,迎了过去,笑道:“姑奶奶可来了,老爷念叨了一个早上了。”   柳雪涛忙拉着安氏的手叫着‘姨娘’,然后同她一起进来走到柳裴元跟前福身请安,又笑道:“女儿天没亮就起床,打发走了上朝的那个便急急地赶过来,原想着父亲这会儿还没用早饭呢,却不想父亲今儿也这么早。”   柳裴元便把手中的宾客名单递给柳雪涛,说道:“昨儿晚上你二哥回来把这个给了我,我这一看便觉得有些犯愁。这些宾客算下来总有二十多席,这还不算杨大人那边的,还有女眷。到那日王妃也说过来坐坐。咱们家这院子可如何够用呢。你说这事儿怎么办有好?”   柳雪涛接过那名单过来一看,也着实吓了一跳。想不到光兵部里边有几十口子人,如今峻熙进了翰林院,新科进士们有十几人留在了京中陪王伴驾,众人打听到了卢峻熙和柳明澈乃舅兄妹夫的关系,更是想着往前巴结,索性连一些新科进士也都提前送了贺礼来。这些人也着实慢待不得。   再加上庆王妃和赵玉臻两口子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到了那日这两位若真的要过来,肯定要单独安排院落席面。于是叹道:“如今这院子就只有这么大,现买房子也来不及了。例不如挑个场面的酒楼整场包下来,把官老爷们都请到酒楼去坐席,家里只招待女客,不好么?”   在现代,结婚宴席没有不去酒店的。可是在古代,结婚满月乔迁新居等席面都是在家里安排。尤其是新婚喜宴去酒楼包场的还真是不多见。连柳裴元这样离经叛道之人听了这话,也觉得很是新鲜,于是问道:“那样好么?宾客们该不会怪罪咱们太怠慢了吧?”   柳雪涛想了想,觉得似乎本朝本代也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说结婚喜宴不能去酒楼办的,于是笑道:“父亲这话说的,不是说‘事在人为’么?咱们先选酒楼,要京城里出名的有特色的,雅间大堂都要干净场面的,尤其是菜色要有特色,美味可口的。咱们多给人家点银子,叫他们到了那日把酒楼里里外外全都张灯估彩,按照迎亲的样子准备着,不就成了么?当然,咱们还得安排一个总管在酒楼那边负责招待安排,总不能把那边的宾客们冷落了。还有呢,拜堂的时候,大家可以来家里,开宴的时候再请到酒楼就是了。不行再叫几个戏班子,把舞狮子的要杂要的都请到酒楼里,痛痛快快的热闹一天。到时候他们就有上好的酒宴招待,又有热闹戏文杂要可看,有什么不妥的呢?”   柳裴元细细的想了想,便叹道:“嗯,就这么办了!”说着,又对安氏说道,“回头等严先生回来,你再记得叫人跟他说一声,晚上咱们再细细的商议一番。”   安氏忙应了一声,又问雪涛:“小少爷呢?怎么又没跟姑奶奶一起来,难道还在安王府住着?姑奶那也太放心了。”   柳雪涛笑道:“还说这个呢,我昨儿原说今儿一早去接他,又想着父亲这里肯定有事,索性先过来瞧瞧父亲和姨娘,再去安王府接他也是一样的,又不绕路。”   柳裴元忙道:“你去安王府?刚好昨儿王妃便打发人送了贺礼过来,我这儿忙着万寿宫的事情,总没抽出时间来去王府拜会,不如跟你一起过去走一越也就罢了。反正老王爷没在府上,不过是世子爷一起坐坐也就回来了。”   柳雪涛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父亲且换了衣服咱们就一起走吧。”   安氏扶着柳裴元起身去换衣服,柳裴元又吩咐方孝耘:“去把咱们给王府准备的东西装到车上去。雪涛你去瞧这点,别叫那些人毛毛躁躁的给弄坏了。”   雪涛答应着便和方孝耘去库房搬东西,从正厅直接往后穿过去出了后门一拐便是库房,柳雪涛和方孝耘抄近路过去,不巧却在库房门外遇见了柳皓波。   柳皓波原是要出去的,他住的院子丹好在正房院后面的东跨院里,柳雪涛和方孝耘一前一后走过来刚好从他的门口路过,这倒不是柳皓波有心拦截,实在是偶遇而已。   柳雪涛看见柳皓波,只得淡淡的一笑,叫了声:“大哥。”   柳皓波因去年乡试并没有中举,而今年末用卢峻熙又高中探花,心里正是嫉恨的厉害。况且如今柳家的生意如今由柳裴元独自掌理,丝毫没有转到他手上的意思,还查处了之前他私自挪用货款的许多账目,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总之柳皓波如今对柳雪涛正是恨之入骨的时候,恰好却在这里有遇见了。   如今柳皓波看着柳雪涛如此风光,又对自己这般不屑一顾的样子,多年来维持的那份体面外壳再次崩溃。只冷冷的笑道:“妹妹真是大忙人,如今做了大学士夫人还不足兴,索性又跑到娘家来指手画脚的,成了当家的姑奶奶。”   柳雪涛淡淡的笑道:“没办法,俗话说能者多劳,谁让父亲信任我呢。”   不是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而这也的确是事实。但这话一说,无疑是把柳皓波给气个半死。   柳皓波的脸白了又白,冷声说道:“妹妹倒是不谦虚。”   柳雪涛冷笑着说了声:“大哥过奖。如今是忙二哥的事情,我有有心思过来瞧瞧,若是大哥娶亲纳妾的,恐怕请我我都不来。”便转身进了库房。   方孝耘跟在柳雪涛身后,不得已冲着柳皓波躬了躬身子,叫了声:“大少爷。”然后又看了看柳雪涛的背影,讪笑着说道:“老爷让奴才带人把给安王府的礼抬出来。”   柳皓波点头不语。   柳雪涛已经走出了七八步远,但方孝耘的话依然是极请晰的传进了她的耳朵。她便站住脚步回身说道:“大管家这是在给大少爷报备么?”   方孝耘忙陪笑道:“奴才说顺了口,不过是之前回大少爷话回习惯了。并无别意,姑奶奶莫怪。”   柳雪涛心中冷笑,心想柳皓波都不管家里的事情两三年了,你这习惯若是两三年都改不了,父亲恐怕早就把你踢到庄子上养老去了。   但想归想,她总归是嫁出去的女儿,便没再多说,只是冷眼瞧着柳皓波走了,方孝耘跟了过来有转身继续往前走。   .   柳皓波面似平静,心里确是怒海滔天。他强耐着性子出了家门之后,劈手从小厮的手里夺过马缰绳飞身上马,把手中马鞭一摇狠狠地抽了马儿的屁股两鞭子,那马便疾驰如飞冲开了人群渐渐地跑远。   大街上,贾善庐一身灰色的锦缎长衫慢悠悠的从一间茶馆里出来,手中摇着一把字画折扇,看着柳皓波飞奔而去的身影,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不多时,茶馆里又出来一个人,看上去倒是比贾善庐还年长几岁,见贾善庐站在那里看着那边拥挤的人群微笑,不解的问道:“贾爷,刚才您还怒气冲天的,这会儿是瞧见什么好事儿了?”   贾善庐淬了身边的人一口,骂道:“你这个孙猴子,什么好事儿到了你的嘴里都成了坏事儿。老老实实的去办王爷的差事,办砸了,小心王爷要你的脑袋!”   那人忙答应了一声,诞着脸拱手离去。   贾善庐又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向着禄王府的方向而去。   第183章 为父挺身而出   柳雪涛打点了柳裴元送给安王府的礼之后,便和柳裴元一起出门,各自上了马车往安王府家走去。   安王府里,赵玉臻今日没有出门,春暖花开,三月间,杏花已落,桃花开的正好。王府花园里景色宜人,这位世子爷正带着泓宁在花园子里捉鸟雀。   俩人没大没小的,一起拉着绳子躲在花阴下,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泓宁白皙红润胖乎乎的脸蛋儿上映上影影绰绰的花影,同样的花影还在赵玉臻豆绿色的织锦长衫上留下深浅不同的印迹。   俩人一起猫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睛一双小眼睛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阳光地里支着的那个大竹筛子,竹筛子下洒了些五谷杂粮,各种鸟雀因为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感正忐忑的向竹筛子靠拢。   不得不说,王府花园里的鸟雀经历了数次劫难之后也变得精明了许多。它们不再向之前那样看见五谷就急匆匆的过去啄食,而是知道左顾右盼,吃两口停一停,甚至进两步退一步的来回逡巡。   赵玉臻叹道:“俗话说万物皆有灵性,如今我家花园子里养的鸟雀都知道防备人了。”   泓宁撅嘴:“都怪舅舅。”   赵玉臻挑眉侧脸,邪气的看着这小家伙等着他下面的话。不到半月的功夫这一对没有血缘的甥舅已经磨合的像是亲舅舅亲外甥一般,赵玉臻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征服了泓宁这个机灵鬼很是了不起。所以每次这小家伙喊他舅舅的时候,他都笑得特甜。   “舅舅每次都着急,所以鸟都不着急了……”   赵玉臻吡牙:“舅舅着急也就罢了,怎么能说‘鸟’也着急?你这不是变着法儿的说舅舅是鸟么?”   “……”泓宁语塞,小家伙不知道该什么说了。怎么怎么舅舅他就成了鸟了呢?这笔账他算不过来。   柳雪涛和柳裴元的马车直接进王府的东角门,如今柳雪涛跟王府走的很近,王府门口上的家人都已经认识了这辆大马车,柳雪涛一来,王府的家人立刻就迎上来往里面接。   马车在二门上停下,柳雪涛先下车,然后又去服侍着柳裴元下车后方同门上的人说明来意。   门上的小厮歉意的一笑,说道:“我们王妃一早去康王爷府上了,康王爷的三公子今儿纳彩,请了我们王妃过去吃酒。我们夫人在,世子爷也在。夫人和老先生里面请吧。”   柳雪涛便笑笑说道:“这倒是我们来的不巧了。既然夫人在,也是一样的。”说着,便扶着柳裴元往里面去。柳裴元自去书房等赵玉臻,而柳雪涛则去了内宅去见洛紫堇。   洛紫堇是极容易见的,平日里王妃只要出门,她便在上房起坐,好歹支应着家里的琐事。柳雪涛随着引路的婆子进了上房正厅的时候,洛紫堇已经得到了下人紧跑着送进来的消息,款款的迎了出来。   柳雪涛忙上前福身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妹妹……”洛紫堇忙上前拉住柳雪涛的手,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不必多礼。快里面请。”   柳雪涛又问了王妃安康之后,说了几句客气话又合笑问道:“泓宁那孩子在府上给夫人添乱了,前些日子我们那边的确忙得要命,也没时间管他,便索性劳烦王妃和夫人帮忙照看几日。恐怕贵府上已经不堪烦扰了。”   洛紫堇一想到泓宁,便开心的笑了,说道:“这孩子真是精灵,他在这里住这几日,我们府上每天都少不了笑声。王妃更是一刻也离不开他。今儿是康王府有事请了王妃过去,否则,这会子王妃正同他说笑呢。”不得不说,小泓宁有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他在王府住的这些日子,不仅仅王妃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就连赵玉臻这样的纨绔都喜欢天天跟他在一起瞎折腾,连洛紫堇每次看见他也能露出甜美的笑容。   柳雪涛笑道:“王妃那么喜欢孩子,只怕日日盼着夫人给她添个孙子呢。   洛紫堇毕竟脸皮薄些,听了这话便脸色微红。毕竟泓宁来了之后,她和赵玉臻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之前每次见了都是冷冰冰的,如今虽然面上依然冷漠,但这短短的半个月,他只有两个晚上没来洛紫堇房里。虽然每回来不一定都要她,但统共算起来也总有七八次了。及时洛紫堇有时也在想他不过是为了要个孩子而已,但心底里也总会泛起一丝丝涟漪。于是羞涩笑道:“老人都是这样子。妹妹是经历过的。”   柳雪涛是过来人,也是个精明细心的人。之前听赵玉臻那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这位洛夫人的不满,而第一次来王府时,她也能感觉出来这位洛夫人心里仿佛有着无限的悲思,很明显的是如履薄冰的样子。   这有几日功夫,她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了。虽然说这并不一定是泓宁的功劳,但想想两个相敬如冰的人之间若是有一个机灵古怪的孩子闹些笑话给他们,这层薄冰说不定就化了。   柳雪涛又同洛紫堇说了几句闲话,便问起了泓宁现在在哪里。洛紫堇便笑道:“刚才听他拉着世子爷去花园捉鸟雀去了,这会子柳老先生来了,世子爷总该去前面待客了,咱们不如去花园子里瞧瞧,丫头婆子们虽然周全,但有些事情可拗不过他的。”   泓宁的脾气柳雪涛自然请楚,家里没有哪个丫头婆子是可以辖制他的,若没了赵玉臻在旁边,恐怕得把老天给捅下来方罢。于是赶忙起身,说道:“这孩子淘气的很,只有丫头婆子是看不住他的,咱们果然要去瞧瞧他,别闯了祸才好。”   于是二人便一起从正房的后门出去,穿过长长地甭路一直往北,一直寻到花园子里去。   赵玉臻这会儿并没有去书房陪柳裴元。不是他故意怠慢,实在是家人不敢过去传话,因为赵玉臻答应了泓宁一上午定要捉住二十只鸟雀有罢了,若不然,午饭便要带着泓宁出去酒楼吃饭。   实际上赵玉臻不是输不起一顿饭菜,实在是他二十来岁的人了输给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太没有面子了。所以他便命今十几个丫头都分散在这片空地周围的路口上,无论谁都不许打这儿过,到了这里都要绕道走,不许惊了他的鸟儿。所以柳明澈来府上做客的事情,这会子赵玉臻还不知道呢。   柳雪涛和洛紫堇一路寻来,却在一从木棉花树丛的小石子路上被丫头给挡了驾:“夫人请留步,世子爷在前面和小少爷捉鸟雀儿呢,这会子正是紧要关头,夫人若是过去,惊了那鸟雀,奴才们死罪不说,世子爷不痛快却是最要紧的。”   洛紫堇一听这话,便有些哭笑不得。于是斥道:“糊徐东西,捉鸟雀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世子爷是哄小少爷开心,你们倒是跟着认真起来。这话儿若是传出去,外边那些混账东西们又怎么嚼说世子爷?还不让开呢,卢夫人也在这里,回头小少爷被卢夫人责罚,瞧王妃不把你们拉出去挨板子!”   那丫头吓的忙跪下求饶,洛紫堇方拉着柳雪涛的手往前走去,一边笑着劝道:“这定然是世子爷在家里闷了烦躁了,想出来的什么新花样儿,妹妹一会儿万不可责怪泓宁。若是太妃知道了,定然不依的。”   柳雪涛也笑道:“夫人放心。”   樱花树下,柳雪涛和洛紫堇找到赵玉臻和泓宁的时候,他们两个依然是靠在一起猫在假山石后面,紧紧地盯着那边的空地。   柳雪涛顺着赵玉臻手中的绳子看过去,那边空地上支着一个极大的竹筛子,竹筛子下面有几只鸟雀正在那里啄食,看样子赵玉臻是在等着最佳时机。于是她‘哧’的一声笑道:“鸟都飞了,你们还等什么?!”   赵玉臻正全神贯注准备一击成功,因为之前他已经拉了三次绳子了,只捉住了两只鸟雀。这回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捉住五只。熟料身后有人猛然一笑,把他给吓了一跳,手一哆味,便把绳子拉紧,那边的大筛子啪的一声扣下去,鸟雀哄得一声散开,扑棱棱的飞走了。   “啊——谁啊这是?!”赵玉臻抓狂的转头却看见笑嘻嘻的柳雪涛和格着嘴价笑的洛紫堇。一时这位世子爷便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忙从假山石上底起来笑道,“雪涛怎么来了?”说着又嗔怪洛紫堇:“瞧你,来了客人都不叫人来回一声。”   洛紫望笑了下,无可奈何的叹道:“这所有的人都让爷的手下给挡了驾,什么事儿也到不了您的耳朵里呀。”   泓宁早就哇的叫着扑到柳雪涛的怀里,一边叫着:‘娘亲,我想死你了!娘亲抱抱……’一边趴到柳雪涛的脸上亲了又亲,一双小手还在她胸口上乱摸一气,再也没有刚才的老实模样。   赵玉臻和洛紫堇不约而同的看了她们娘儿两个一眼,又转过脸来对视一笑。   洛紫堇的心中倏地一紧,忙低下头去,赵玉臻则直直的盯着她微红的脸色,淡淡的笑道:“叫厨房准备宴席,留妹妹用了午饭再走。”   洛紫堇便叹道:“爷还是赶紧的回房去换了衣裳去书房吧,柳老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世子爷再不过去,咱们可着实慢待柳老先生了。”   赵玉臻忙道:“怎么,柳老先生也过来了么?这些该死的奴才,都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说着,他便急忙转身而去。   柳雪涛笑道:“之前只知道世子爷是个极稳重的人,今儿见了有知道他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洛紫堇便括着嘴巴笑道:“妹妹这话儿若是让世子爷听见了,他可有的说了。”   赵玉臻回房换衣裳去陪柳裴元说话,洛紫堇也陪着柳雪涛带着泓宁去给泓宁收拾身上的脏衣服。   洛紫堇因要留柳雪涛用饭,便自去吩咐下人们好生准备,柳雪涛在洛紫堇院子的厢房里瞧着香葛给泓宁换衣服,便斥责着泓宁:“你这孩子也太没边儿了。怎么能拉着世子舅舅去捉鸟雀儿呢?”   泓宁委屈的不行,极着嘴巴说道:“是舅舅要捉的,不是我拉着舅舅去的。”   柳雪涛还要训他,却听见身后有人软软的笑道:“这位定然是卢夫人了吧?小少爷还小呢,夫人何必太苛责了。我们爷也是许久没这么开心了呢!”   柳雪涛忙转身看时,却见一个穿着极其体面的女子站在身后微微的笑。旁边的小丫头都上前行礼,口中却称其‘秋姑娘’。便知道她必然是赵玉臻跟前的收房丫头,于是笑道:“这位姑娘说的很是。不过小孩子家总要管教才行,不然的话将来长大了可就越发的不听话了。”   “卢夫人言之有理。不过小少爷是我们这院子里的开心果儿呢。他一来,爷和夫人都有笑脸。咱们奴才也跟着沾光。”丫头们嘴里的,秋姑娘,名唤秋月,果然是赵玉臻的收房丫头,原来是书房伺候的,如今赵玉臻娶了亲,便跟着洛紫堇住在这院子。秋月说着,便走上前来帮着香葛给泓宁系衣带。泓宁却猛的往后一躲,躲到柳雪涛的身后,看向秋月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戒备。   柳雪涛一进这院子便开始察言观色,自己儿子的反应她自然不会忽略。于是她往炕边上走了两步靠在泓宁身边坐下,把小家伙拉到自己的怀里抱住,让香葛给他套着鞋子,又轻笑道:“有劳秋姑娘了,这些琐事让小丫头们做也就罢了,姑娘快请坐下。”   秋月便毫不客气的坐在柳雪涛身边,满面春风的笑道:“夫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奴婢是个直爽的人,有时候性子急了些。说话做事儿少不得要小孩子害怕,刚小少爷见了奴婢就往夫人身后面躲,奴婢瞧了,都不知道是何时得罪了小少爷,夫人莫要多心才是。”   柳雪涛便笑道:“姑娘这话儿说的,小孩子家认生是有的,哪有别的心思?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只有调皮捣蛋的份儿,却从来不知道怕的。兴许是跟姑娘陌生,又在我跟前,才故意的撒个娇儿。”   秋月还要说什么,恰好彩霞进来说道:“夫人,我们夫人叫奴婢过来瞧一瞧小少爷可曾换好了衣服,若是换好了,就请夫人带着小少爷去那边屋里坐吧。”   柳雪涛忙道:“好,这就好了。”说着,她便把孩子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往洛紫堇房里去。   洛紫堇似乎是忘了小时候的事情,和柳雪涛坐在一起只说些客气的场面话。柳雪涛便只是应付着。好带着用了一顿饭,便借着柳明澈的婚事告辞出来,又盛情邀请洛紫堇到了大喜的那日一定要赏光,来柳家坐坐。   洛紫堇依然是送柳雪涛到二门上,和赵玉臻一起瞧着柳雪涛等人上了马车,又叫丫头们把回礼一并装到车上,瞧着马车拐过了穿堂方回去。   车里,柳雪涛方搂着泓宁问道:“怎么在夫人房里时见了那个‘秋姑娘’,泓宁竟怕成那样?可是她曾经打过你?”   泓宁便偎在柳雪涛的怀里,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她没有打过儿子,只是有一次儿子看见她拿着帕子把舅舅挂在廊檐下的一只画眉给捂死了。娘,那画眉好漂亮的,叫的也很好听,夫人很喜欢……那天……儿子从王妃的院子里跑出来,想去找舅舅玩,丫头们却说舅舅在夫人房里……我俏俏地寻了去,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儿,便瞧见她把手伸进鸟笼子里,抓了那只画眉出来,根根地捏……娘……修远当时好害怕哦……”   柳雪涛忙问:“当时世子舅舅没在屋里么?他们都没听见动静?”   泓宁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只是说:“后来夫人还问那画眉怎么了,那个秋月说——是猫给叼去了。”   柳雪涛心中一沉,心想定然是这秋月妒忌赵玉臻对洛紫堇好,心里有火儿没处发有会这样。只是泓宁那么小的孩子却看见如此血腥的事情,他心中一定怕极了,怪不得刚才他见了那个秋月就往自己的身后面躲。   她怕这件事情在泓宁的心中留下印象太深,便岔开话题问道:“修远,在王府里谁对你最好?”   泓宁便毫不迟疑的说道:“王妃外祖母。”   “夫人对你好不好?”   “也好,还有世子舅舅对儿子也很好。那个秋姑娘不好,王妃外祖母房里也有个姨奶奶跟儿子说话儿的时候总是怪怪的……”   “姨奶奶?”柳雪涛一愣,继而明白是老王爷的妾室,便问:“怎么怪怪的?”   泓宁还是说不清楚,只是摇头。又问:“娘,为什么王妃外祖母的屋里有姨奶奶,夫人的院子里也有秋姑娘,还有小姨奶奶,咱们家却没有?”   柳雪涛一愣,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纯真的孩子,问道:“修远喜欢老姨奶奶和小姨奶奶还有秋姑娘她们么?”   .   泓宁摇摇头,说道:“不喜欢。可是——”   柳雪涛忙问:“可是什么?”   泓宁枫着嘴巴很不乐意的说道:“可是,香葛说她们也是王爷的女人,也是世子舅舅的女人……娘,外祖母说——一个茶壶总要配几个茶碗,是什么意思啊?茶碗跟姨奶奶又不是一回事儿。儿子不懂,问香葛她们,她们又说不明白。娘——你告诉我……”   柳雪涛心中一叹,说道:“修远乖,现在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泓宁见母亲眉头紧锁,刚要上前去依偎到她的怀里去撒娇,马车忽然晃了一下,猛的停住。他的圆脑袋便重重的撞到了柳雪涛的脸上。柳雪涛吃痛,哎哟一声抬手把泓宁搂住,问道:“修远,痛不痛?嗯?娘碰痛了你吧?”   修远摇头,抬手摸摸柳雪涛的脸,问道:“娘——你痛不痛啊?”   柳雪涛心头一暖,抱着孩子甜甜的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说道:“娘不痛。修远不痛娘就不痛。”   香葛丫头是个泼辣性子,早就忍不住推开车门出去骂人:“怎么牵的马?把夫人和小少爷都给碰到了!”   赶车的家人忙回头赔礼道:“姑娘帮奴才求个情,实在是前面老爷的马车停的太急,小的们生怕跟前面的车撞到一起去,所以拉马缰绳拉的急了些。夫人和小少爷都没事儿吧?”   香葛却不回答赶车家人的话,疾声问道:“前面老爷的车怎么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还不快过去一个人瞧瞧?!”   早有跟柳裴元的小厮听见后面车上骂人,急匆匆的跑过来回道:“回姑奶奶,是我们家大爷跟人家起了争执,刚巧在大街上叫老爷给撞见了。姑奶奶别急,老爷叫人把大爷送回家就走。”   柳雪涛心中叹道,这个柳皓波又要出什么么蛾子呢!如此想着,她便对泓宁说道:“修远乖,在车上好生坐着,娘到前面去看看你外祖父。”   泓宁十几日没见自己娘亲,这会儿却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只牵着柳雪涛的衣袖说道:“娘,修远跟你一起过去。”   柳雪涛无奈,又记挂着柳裴元,怕他生气当众发火气坏了身子便少不得叹道:“好吧,你要乖哦。”说着,她便把孩子交给香葛,自己先下了车,又转身把他抱下来,往前面人群中去看柳裴元和柳皓波是怎么回事儿。   这条街上原本并不热闹,此时却因为柳皓波和一个世家公子模样的人在那里拉拉扯扯骂骂咧咧而吸引了许多人围观。柳裴元的车子在前面走着,也是因为被这些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有猛然停下,待听说人群中争吵的人是自己儿子的时候,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一声怒喝从车上下来,柳家的家人帮着分开人群给自家主子让开一条路,柳裴元便大步流星的冲上去呵斥道:“不长进的东西!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不回家去!”   柳皓波却是吃多了酒,一时根本顾不得脸面,只抓着对方的衣领骂道:“你个糊涂球肏的!敢跟大爷争?瞎了你的狗眼了!大爷吐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柳皓波在江南时张扬惯了的,虽然之前经常进京,但那时他还是极有体面的柳家大少爷,但这几年他被柳裴元夺了掌管家族生意的权利,又科场失意,这两年心中已经压抑的很是厉害。今日又被柳雪涛刺激了两句,所以出来喝花酒,却不想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和另一个纨绔子弟发生了争执。   京城里皇城根儿下的纨绔子弟从来都是瞧不起外来户的,柳皓波说话虽然南方口音不重,但却一听就不是京城本土的纨绔,对方便想着仗势欺人,不依不饶。   柳皓波吃了几杯酒,便索性跟那人吵了起来。开始时骂骂咧咧,后来干脆动了手。妓院的老鸨怕二人在里面打架弄坏了东西,便索性叫龟奴把二人给连劝带拉的弄到了大街上。   柳裴元不知其中缘故,只知道呵斥。无奈柳皓波此时红了眼,非要对方给自己道歉,非要包了这家妓院的头牌花魁,便拉着对方的衣服毫无章法的撕扯。那纨绔原还有两个好友,此时也不袖手旁观,直接上去三斗一,把柳皓波连打带踹,更是弄得一点人样子也没有了。   柳雪涛拉着泓宁跟着柳裴元的小厮挤进来时,柳皓波已经被人家摁倒在地上,正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呢。柳裴元又气又急,可是他一来是个书生,从来没有打架斗殴的前例,二来他乃是五十来岁年纪的老人,哪里能上前去同年轻人撕扯?最主要的是柳裴元此时已经气得没了理智,恨不得自己拿了刀直接把这个不孝子砍死了事。   柳雪涛便厉声吩咐跟柳裴元的小厮:“还不快过去把他们拉开,把你们大爷扶起来,等什么呢?!”   小厮一听这话有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拉人。   熟料,人家三个执挎公子爷有几个随身的家人跟随,这边小厮不动则罢了,一上前去,人家的家人也凑了上来,指着柳裴元的小厮骂道:“怎么着啊,还没了王法了?你们要当帮凶是怎么着?”   柳雪涛看着柳裴元的脸色已经惨白到极点,心里自然很是着急,生怕父亲当街被气出个好歹来。于是心一横,便把泓宁送到柳裴元身边,嘱咐了一声:“别乱跑,拉着外祖父的衣服!”便转身冲了过去,一把推开对方的一个家人骂道:“都给老娘滚开!”   这满大街上不管怎么乱,都是一群爷们儿在吵闹打斗,冷不防冲进一个女子来,还是华服丽质,青黛娥眉,明眸流眄,玉指素臂,好一副俊俏的模样。一看就是大家子的少奶奶的模样,众人都傻了——这年头,打群架的还有女人么?   其中一个纨绔子弟听见有女人的声音,便转过身来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一双眼睛色迷迷的看着柳雪涛,涎着脸说道:“哟!这马猴窝里审出一只金凤凰来了!谁家的小娘子呀长这么标致?啧啧……”   第184章 巾帼不让须眉   世人皆贪。有人贪财,有人贪权,有人贪色…   像这种皇城根儿下的执挎们平日里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他们不贪财,因为他们家有万贯之财,他们也不贪权,因为他们的老子或者老子的老子手握重权,所以他们贪色。   一个纨绔发现柳雪涛后,其他的纨绔也都跟着看过来。三个纨绔皆被柳雪涛的美貌吸引,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去揍柳皓波那个醉汉?这年头,揍一个醉汉不如调戏一个美女更舒服。再说了,他们原本就没多少力气,此时且留着点力气给这个天仙似的美人儿吧!   三个人渐渐地靠拢到柳雪涛这边儿。柳皓波便被柳裴元的小厮扶起来带走,而柳裴元则拉着泓宁带着剩下的几个小厮冲上来护在柳雪涛面前,冷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三个纨绔之中为首的一个乃是内阁大学士庞文炳的孙子,他的父亲又在礼部任职,其他两个家中也是仕宦,但家里老子的官职总不如庞家的官大。所以三人中也数着这位庞纨绔最放肆。他根本不把柳裴元放在眼里,上前两步抬手就去推柳裴元的前胸。幸好边上有家人相互,闪身挡在柳裴元前面,替自家主子挨了一拳。   柳裴元这次出门只带了四个清秀的小厮和一个赶车的老家人。原本想着此乃清平盛世天子脚下,哪里会有那么多不太平?却不想今天的事情巧之又巧,偏生遇见了三个喝醉了酒自大妄为的纨绔子弟。   有句老话儿说,秀有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此时柳裴元是乡绅遇执挎,有理也是没地儿说去。   而跟着柳裴元的几个小厮却又不敢动手打人,只能以身相护。   柳雪涛一看这种情形心底的火便突突的往上窜,转身把泓宁拉过来送进香葛的怀里,叮嘱了一声:“抱好了小少爷。”   香葛忙把泓宁抱在怀里,柳雪涛便转身过去,推开挡在柳裴元前面的小厮指着庞家公子骂道:“你他妈的再动手动脚的试试?”   庞纨绔一见美人儿自己冲过来了,立刻换了一副色迷迷的笑脸,抬手去摸柳雪涛雪白的素手,又笑道:“哟——小娘子着急了呢!来来来,不要着急……哥哥疼你……”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众人吓得一闭眼,心想这位少奶奶真是羊入虎口了。却不知挨打的却是庞家的纨绔。   柳雪涛甩了甩手,心里暗暗地骂道,这混蛋脸皮真他妈的厚啊,打的老娘手疼。下次用脚踹!   “嘶——”庞公子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白皙丰润的脸蛋儿上印着一个极为张扬的手印,顿时半边脸都红肿起来。   “嘿!这小娘们儿还挺厉害啊!”旁边两个纨绔见庞公子被打,便卷了卷贡缎的衣袖,迈着四方步,眯着色狼眼儿缓缓地靠了上来。   庞公子左手捂着脸颊右手一挥,恶狠狠地说道:“都给我靠边儿站!爷我今天若是连一个娘们儿都制服不了,也没脸在这上京混了!今儿爷若是不把这个小娘们儿在这条大街上当众玩了!爷就不姓庞!”   柳裴元一听说这人姓庞,便厉声喝道:“你既然姓庞,自然是跟内阁大学士庞文炳有些渊源了?!”   “呸!你这老匹夫,我家老爷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来人,给我把这老匹夫的嘴堵上!”   庞家的下人一听公子发话,便立刻上前来想要执行少公子的命今,把这个老头儿的嘴巴堵上。柳雪涛情急之下根本就忘了自己是穿越到古代来的女子,古代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大家闺秀,有什么事情也之后等着父兄出面解决,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人后面的娇弱小花儿。   最主要的是,面前这三个纨绔淫邪的脸让她想起了自己再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晚,那般非人的凌辱,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那种痛不欲生的仇恨和怒火皆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让她忘了所谓的礼教规矩,只想把面前这几个男人撕个粉碎。   当然,柳雪涛不懂什么绝世武功,也没练过什么跑拳道空手道,但她曾经跟着一个外国朋友学过几招防身术。就是那种女人独自外出遇见歹徒色狼之类的坏人时,最有放的以弱制强的办法。   所以,当庞家的走狗往前靠,柳裴元的小厮护着家主慢慢的往后退,而那个庞家少公子想趁机扑上去来一个饿狼捕食把柳雪涛扑倒在地的时候,柳雪涛忽然抬腿,膝盖处狠狠地顶在庞家恶少的胯下。   庞家恶少‘嗷——’的一声惨叫,让围观的百姓听着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没办法,这叫声比杀猪还惨,真是毛骨悚然。   庞家的狗腿子忙回头看时,他们家少主子此时已经躺在地上抱着下身不停地翻滚着惨叫连连。   而其他的两个纨绔却被柳雪涛这一击致命的招式给吓得有些懵了。这女人还是人么?怎么庞公子一扑上去,还没挨着她的身,就如此惨烈的‘滚’回来了呢?   以防自己也跟庞家公子一样的惨烈结局,其他两位纨绔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心思——嗯,先安内再攘外,先自保再欺人。他们俩的意思不是不上,是要分柳透彻了敌情再上,而且要两个人一起上。   柳雪涛看了一眼那两个更没出息的狗东西,转头吩咐家人:“扶着老爷上车!”   柳裴元此时已经气得全身发抖,恨恨的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柳皓波,恨不得将这个逆子直接打死。只是此时大街上,对方三家纨绔,其中一个还是庞文炳的人,柳裴元也不敢莽撞,一边往后退一边吩咐小厮:“去兵部,把二少爷叫来!就说他爹和他妹妹被庞大学士家的公子给打死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和另外两个纨绔也都傻了眼。   这老头儿到底什么人啊,居然说这样的话?兵部的谁是他们家二少爷?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这下可好了,大学士的孙子遇到了兵部老爷的老子,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收场!嗯,有的热闹看了!   柳裴元的小厮答应着,此时此刻谁也不敢离开老主子去叫人啊。自家势力本来就弱,哪里还能再走开?若是对方这些不顾死活的家伙冲上来伤了主子怎么办?   几个小厮正犹豫之际,忽听人群之外有人大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兵部郎中柳大人在此,闲杂人等都给让开啦!都让开,让开!”   百姓们一听皆慌忙散开,给那边的兵部郎中柳大人让开一条道路。   来人正是柳明澈,他原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此时他因兵部左侍郎大人之令要去城外的兵营巡查军务,因路过此处被人挡了路,还以为前面是一些闲杂之人聚众闹事。   待围观的百姓散开柳明澈看见停在大街上的两辆马车时,心中顿时一惊,忙翻身下马把马缰绳丢给旁边的护从,疾步上前,等他看到自己父亲被四个小厮围在中间,卢峻熙家赶车的家人扶着柳皓波,丫头香葛抱着泓宁被七八个华服仆从围在中问时,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喝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天子脚下,居然当街抢劫老弱妇孺不成?!”   柳雪涛正在想着如何对付其他两个纨绔,忽听柳明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   “舅舅——他们欺负娘亲……哇……他们都是坏人…坏蛋……”泓宁甜润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害怕,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声哭了一起来。   柳明澈上前去叫了一声‘父亲’,然后又上前跨了两步把柳雪涛拉到身边,上下左右仔细的看了一遍,方沉声问道:“没事儿吧?”   柳雪涛笑笑,摇头说道:“没事。交给你了,我去看孩子。”   柳明澈点点头,放开妹妹的手然后转头冷冷的看向庞家恶少三人,冷冷的问道:“庞焕容,你胆子真是不小,居然欺负到我柳明澈的头上来了?”   庞家恶少庞焕容之前曾经和柳明澈起过一次冲突,乃是因为在某朝廷大员家里赴宴时,庞焕容带了几个要好的哥们儿一起去找柳明澈喝酒,摆明了是仗着自己人多欺负一个只身在京为官的柳明澈,但柳明澈当时根本不摆他们,只跟他们喝了一杯之后,便不再理论。   当时柳明澈给了庞焕容一个下不来台。今日又被他妹妹给打了,当着哥们儿和这么多百姓的面,让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庞焕容心里发誓不能善罢甘休。此时可以说是狭路相逢,新仇旧恨,庞家恶少心里都窝火的很。   庞焕容被家人扶着从地上底起来,顾不得身上的泥土灰尘,仗着三分酒气三分羞辱指着柳明澈骂道:“柳明澈,你他妈的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兵部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职,也敢朝着爷我大呼小叫的?!今儿那个小娘们伤了爷,爷一定要她好看!今天爷是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你他妈给爷滚远点!”   柳明澈气的脸都白了,拳头攥得咯嘣直响,抬脚上前便要把庞焕容胖揍一顿。   柳雪涛刚哄好了孩子,便急忙上前把他拉住,劝道:“哥哥,别急!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而已,一没有官职,二没有本事,手无搏鸡之力,不过是一个酒色之徒。哥哥身为朝廷命官跟一个纨绔子弟动手,有失身份。”   柳明澈不听,今儿是非要揍这狗东西一顿不可。   柳雪涛又道:“哥哥,你且在这里瞧着,妹妹我教训教训他。”   .   柳明澈被气的笑了,看着自己这个可爱的妹妹,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教训男人?”   柳雪涛瞥了一眼庞焕容,冷笑着提高了声音说道:“哥哥堂堂七尺男儿,为国尽忠为民效劳,堂堂兵部郎中五品官职,才是真正的男人。而这个酒色纨绔之徒——也算得上是男人么?在我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只仕宦之家养的一头肥猪而已!”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皆哄然大笑。一个个儿指着庞焕容议论道:“说的不错,的确是一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猪!”   柳雪涛亦笑着看了看周围的百姓,转手接下柳明澈腰间的佩刀,淡淡的笑着再看看被激怒的庞焕容,索性又添了把火:“俗话说,杀猪焉用宰牛刀,今儿教训一只被糊涂脂油蒙了心窍的猪,又怎么用得着兵部郎中大人出手?今日小女子我只借一下大人的这把宝刀刀鞘,教训这只不知死活的蠢猪,足矣!”   “好!”   “巾帼不让须眉!”   “教训他!”   “揍死这只肥猪!”   “古有女将军粱红玉,今日我朝又出一个为民除害的柳夫人,好啊!”   ……   此时的庞焕容,犹如一只愤怒的野猪,别说是他,此时是个人都受不了这种辱骂嘲讽。周围的百姓不起哄还则罢了,百姓们一起哄庞焕容再也冷静不下去了。猛的推开扶着他的家人,嗷嗷的狂叫着红着眼朝柳雪涛扑过来。   柳雪涛要的就是他这副怒极攻心不顾一切去奔死的样子。见他冲过来也不着急,只是往一侧一闪,抬手握着柳明澈的佩刀便照着庞焕容的小腹戳去。   没办法,她本是为淑女,无奈庞焕容人高马大,而她柳雪涛又因先天不足身子长得很是弱小,一抬手抱着佩刀连刀鞘一起捅过去正好又是庞焕容的小腹位置。   庞焕容躲闪不及旧伤之处又添新伤,这次刀鞘却不比上次的膝盖。庞家少公子直接惨叫一声往一侧扑倒,再次嗷嗷的抱着小腹在地上翻滚起来。惨叫之声越发的瘆人。   柳雪涛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加上柳明澈的佩刀也有些重,弱小的身子在原地晃了晃,手中佩刀便抵在地上,当成了拐杖柱着站在那里,春风一吹她额上一绺碎发从发譬里散落下来,轻轻地飘着,给她妩媚的脸蛋儿凭添了几分英姿。   “好!”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周围的百姓便跟着哄叫起来。   街上叫好喝彩声纷纷扬扬,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旁边九霄阁上的某人从头到尾看了一出好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万岁爷英宗陛下。英宗今日早朝之后并没有召翰林院的学士们论讲,而是悄悄地带着心腹太监和贴身护卫出宫,来九霄阁会他的旧相识来了。   开始的时候,街上吵吵嚷嚷的叫骂打扰了他万岁爷和九霄阁当红花魁蔓云姑娘吟诗作对,想要叫人出去把那些该死的苍蝇拍死的时候,柳雪涛闪亮登场。   英宗陛下便制止了侍卫们下去清场的打算,临窗而坐,稳稳的看了一出好戏。   原本他是对柳雪涛那招一击必中很是好奇的,想着再看看这女子还有什么出奇制胜的身手。但是柳明澈就在那时出现,英宗陛下心里便有些失望,心想兵部郎中路过,定然会把此事处理掉,好戏没得看了。却不成想这女子恰好是柳明澈的妹妹。而这位柳家女居然以‘哥哥身为朝廷命官不应跟这等猪狗不如的纨绔子弟动手’为由,竟要亲自教训庞焕容。   英宗陛下当时便一拍手,笑道:“此女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蔓云虽然是青楼出身,但也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熟读史书贯通古今的奇女子,原本心里就同情柳雪涛愤恨庞焕容,见这位尊贵的恩客赞扬那女子,便跟着笑道:“自古以来,女子便只有被欺负的份儿。如今这位夫人倒是替天下女子出一口气了。”   英宗陛下听了这话便转头看了曼云一眼,目光中尽是极为深长之意。又略一沉思,招手叫来近身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护卫便转身离开。   柳明澈见自己妹妹刚才那一招真是笨拙不堪,偏生又该死的有效,一下子过去便把庞焕容给揍得跟一头野猪一样嗷嗷的叫,实在是哭笑不得,过去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扶住,接过佩刀说道:“好了,别逞强了。回头峻熙又该说你了。快上车里去吧,这里交给哥哥了。”   柳雪涛还要再说,却见一个武士打扮的人走过来,在柳明澈的耳边说了两句话之后,哥哥便一脸的肃穆,对着那人拱手点头。便明白再不能玩闹下去,只对着周围的百姓笑了笑,转身走到柳裴元身边,娇笑道:“爹爹,没事儿了,咱们回家。”   柳裴元今日的心情,真真是五味阵杂。起初时他被大儿子气了个半死,之后又为女儿给担心了个半死,后来柳明澈来了,他好歹缓了一口气,刚想回回神呢,不想女儿又逞了一回英雄,把他给惊了个半死。   如此一来,此时的柳老先生再看女儿笑靥如花,更是说不出的美丽,只得苦笑一声叹道:“你这丫头,真是被老夫给惯坏了!打架这种事儿也是你们女儿家逞强的么?”   柳雪涛不经意的笑笑,说道:“爹,教训一个废物而已,不叫打架。爹爹可曾见见那废物动了女儿一手指头?”   柳裴元点点头,不错!那该死的狗东西并没碰到女儿一手指头。反倒是自家女儿两击两胜,此时那该死的狗东西还在地上趴着哼哼站不起来。而其他两个纨绔和那些狗奴才已经被柳明澈的手下给制住,一个个儿不敢轻举妄动。   柳雪涛扶着柳裴元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香葛抱着孩子上了后面自己的马车。柳明澈一挥手,官差们便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柳裴元父女的马车便畅通而过,回家去了。   柳明澈暗叹一声,吩咐手下在此等候,便跟着那名皇上近卫上了九霄阁。   英宗陛下笑呵呵的看着柳明澈,说道:“柳明澈,今儿朕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啊。”   柳明澈忙俯身跪拜,说道:“万岁开恩,是臣庶兄吃醉了酒在这里闹事,和庞大学士府上的少公子起了争端。家父和妹妹不过是恰好路过,因家父教导臣庶兄时,庞家的少公子辱骂家父,臣的妹妹才挺身而出维护家父尊严。一切罪责皆由臣庶兄而起,臣有罪,请皇上惩处。”   英宗陛下一摆手,淡淡的笑道:“朕一开始就在这里瞧着,事情的前因后果比你还清楚。此事的确不怪你,跟你没关系。联早就听闻庞文炳这老东西宠孙子宠的没边儿,今儿果然见到了。这些烂事儿倒也罢了,上京城内每天没有百十出也有七八十出,比这更可笑的联也见过。哎——不过你这个妹妹倒是有点前朝女将粱红玉的风采,今日她之所为真是今朕刮目相看啊。朕恍惚听说你和卢峻熙是姻亲,你妹妹不就是卢峻熙的妻室么?”   柳明澈忙磕头道:“舍妹乃臣嫡女唯一的血脉,从小被父亲骄纵坏了,在江浙老家的时候便是出了名的淘气。今日之事更是有失妇德,不过刚才也是臣之私心作祟,求陛下莫要降罪于臣妹,求陛下看在妹妹一片孝心为父亲的份上,把罪责降在微臣身上。”   英宗陛下叹了口气,说道:“柳明澈,朕今儿没有降罪于你们家的意思。你再跟朕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请罪,朕就问你个欺君之罪。”   “陛下……”柳明澈不知如何是好。天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本朝风气,重文不重武,文臣一个个都是皇上的宠臣,武将向来在文臣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柳明澈知道自己这个从五品的武将没办法跟庞家的大学士相比,请罪是自然地,就算是要报复庞家,也只能静待后日了,绝不会指望皇上会在这件事上偏袒自己。   英宗陛下指着柳明澈叹道:“庆王一直跟朕讲,你柳明澈是个少年英才,朕今日总算是看见了,你这个少年英才比你妹妹差远了!你妹妹才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呢!”   柳明澈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了英宗陛下一眼,心想皇上莫不是受刺激了吧?   .   .   185 终需长远打算   英宗陛下看着发愣的柳明澈,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一直端着茶伺候在旁边的蔓云姑娘说道:“云儿,准备笔墨。”   蔓云姑娘忙答应一声,把手中的茶放在桌子上,转身去书案前将三尺雪浪纸铺好,又轻轻地磨着红丝宝岩里的松烟墨。英宗陛下沉吟片刻,慢悠悠的绕到书案前,看了看那一方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挥毫泼墨,写道: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当街立,袅袅倾皇城。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咄咄斥狂徒,殷殷忠孝情。   楚楚惊心魄,灼灼逼公卿。   窈窕卢家妇,柳荫藏花红。   英宗陛下写完之后,又在落款处用了自己的私房钤印,然后对柳明澈笑道:“把朕的这幅字送给令妹,改日有空,叫她进宫给皇后请安。”   柳明澈忙替妹妹磕头谢恩,之后方小心翼翼的捧着英宗陛下那首充满了赞誉的诗随着皇帝出了九霄阁,目送皇帝上了御马带着护卫扬长而去后,方出了口气,对自己的随从说道:“把那些闹事之人各自送回各自的府上,告知他们的父辈,若下次再生事被本官撞到了,可没这么便宜了。”   众人听了,忙答应一声把这三个纨绔子弟松了绑遣送回家。   却说柳裴元和柳雪涛坐着马车先回柳家,经过路上这一会儿的静思,柳裴元已经从愤怒震惊中清醒过来。进了家门口之后,柳裴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柳皓波给我绑起来送到书房。”   方孝耘一直守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见老爷一进门便紧绷着脸色,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晴天霹雳,他一双老腿都吓得打颤了,忙上前去答应一声,又屁颠屁颠的跟在柳裴元身后陪着小心问道:“老爷,大少爷没在家啊,发生了什么事儿……”   “混帐!如今连你要对我指手画脚么?!”柳裴元转头喷了方孝耘一句,便气咻咻地往书房走去。   柳雪涛带着儿子从后面跟进来,看了方孝耘一眼,劝道:“大管家,大哥在后面呢,他吃醉了酒,你最好先想办法把他弄清醒了再说。否则,我可不敢保证父亲会不会把他乱棍打死。”   方孝耘之前听了柳裴元的话还是双腿打颤,这会儿听了柳雪涛的话便心啊肝儿的都跟着颤起来了。他赶忙道了声谢,转身去见柳皓波,心里叹道,不知这位爷又是怎么了,居然吃醉了酒被老爷从外边带回来,老爷原本就因为乡试未中的事情生他的气呢,真真是雪上加霜了。   此时柳皓波的洒意早就醒了七八分,他故意装作酒醉未醒是怕父亲当街发落他,此时到了家里,下人们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进了门,他心中更加清醒。暗想着这顿打是难免的了,只是要好好想一想回头怎么跟李氏交代也就罢了。   方孝耘进了厢房见了柳皓波,又苦口婆心的劝诫了一回,见他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方叫人拿了麻绳来,亲手给他绑上,叹道:“等会儿见了老爷,大爷好歹服个软,说几句老爷爱听的话,说不定那鞭子下去的还轻些!你若是有个好歹,可叫你姨娘靠哪一个呢!”说着,方孝耘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柳皓波此时留着精神应付父亲和妻子,自然不会跟方孝耘多说。只是默默的跟着他一步三晃进了柳裴元的书房。   彼时,柳雪涛正坐在柳裴元身边劝父亲莫要气坏了身子,因见柳皓波进来,既怕父亲按捺不住怒气甩鞭子抽人吓到了儿子,又怕自己带着儿子走了,柳皓波言语无状又气坏了父亲。两难之际忽见方氏跌跌撞撞的撞进来,不由分说便跑到柳裴元腿边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道:“老爷……贱妾求求你饶了大少爷吧……他心里苦闷出去喝两杯酒而已,已经被别人打个半死了,若老爷再打,可不是要了他的命么……求老爷就饶过他这回吧……”   柳雪涛心里暗暗地叹息,这下好了,原本要抽十下的,这女人一哭,没个二三十下是完不了事儿了。于是她懒得再管,只抱起泓宁站起身来,劝了柳裴元一句:“父亲,生气也要顾及身子。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父亲活命呢。父亲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女儿今儿在外边丢的脸可就白丢了。”   柳裴元又气又笑的看了自己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儿一眼,摆摆手示意她抱着孩子先下去。   柳雪涛方点点头,果然抱着泓宁下去了。   方氏原来还指望着柳雪涛好歹为了她爹的身体也要劝两句的,不想她却不冷不热的说了这样扯淡的几句话就抱着孩子走了。一时间心里又惶恐又愤恨,只冷冷的瞪了柳雪涛的背影一眼,方又转过脸来求柳裴元开恩。孰料尚未开口便听见柳裴元喝道:“你那是用什么眼神瞧着雪涛,嗯?”   方氏一愣,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老爷子还是一心向着他那个宝贝女儿。儿子被人家打的半死了,他都不管,自己看他女儿一眼都不依了,这是什么道理嘛!   柳裴元见方氏脸上不服,便指着柳皓波喝道:“你自己去问问他,若是没有雪涛抛头露面的砸大街上和那些混账东西周旋,他今儿还能走回这个家门么?他早就被人家打死后日落尸荒野了!”   方氏和方孝耘听了这话儿都愣住,什么——难道今儿竟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姑奶奶救了大少爷?   柳裴元抬脚踢开方氏,骂道:“你给我跪倒一边去!今儿我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深浅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倒要问问他,为了一个青楼的女子和仕宦子弟打打骂骂闹成一团,在大街上滚来滚去可是一件荣耀门庭的好事?!我辛辛苦苦教导他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他做出今日这番‘大事业’来么?!”   说着,柳裴元转身从小厮手里拿过了马鞭,扬手便是重重的一鞭子,把柳皓波身上脏兮兮的湖青色锻子长衫给抽裂,露出了里面雪白肌肤上一条鲜红的印子,那条血红印子登时肿起了老高,血丝从肌肤里慢慢地渗出来,把方氏心疼的“呀”的一声昏死过去,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方孝耘也急忙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情。   无奈柳裴元心里这口恶气无以发泄,便一鞭一鞭如雨点一样密集的抽在柳皓波的身上。   早有婆子把方氏拉了出去,一阵揉搓掐捏把她从昏迷中折腾醒,方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便是一阵哭天抢地。   安氏在自己院里早就听不下去,正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柳雪涛便把泓宁交给香葛和翠浓看着,上前拉了安氏说道:“姨娘,要不我陪你去那边求个情?这鬼哭狼嚎的听着实在是瘆人。”   安氏拍拍她的手,叹道:“姑奶奶菩萨心肠,他们两个之前那样对你,你还能以德报怨。我也是觉得你二哥哥新婚在即,咱们家里各处都在为喜事做准备,若是老爷一时动了真气,把大少爷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是好呢?”   柳雪涛点头称是,说道:“姨娘既然也不赞成父亲打他,那咱们再去求个情吧。”说着,她便拉了安氏的手出了房门,刚进柳裴元书房的院子便看见跪在院子里默默流泪的李氏。心中又忍不住一叹,这个嫂子真是贤淑的很,她不问柳皓波出去寻花问柳招惹了一身的骚,这会子还替丈夫跪在这里求情。   李氏听见身后有人,便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安氏和柳雪涛,便淡然一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跪着。   安氏到底心有不忍,过去劝道:“少奶奶别伤心了。老爷不过是一时生气,打两下也就没事儿了。姑奶奶要进去替大少爷求情呢。你要不就一起进去给老爷磕个头?”   李氏便站起身来,对着柳雪涛轻轻一福,哽咽着说道:“多谢妹妹。”   柳雪涛长叹一声,摇摇头,说道:“你也别谢我,我不过是怕父亲气坏了身子罢了。他做的那些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他几次三番的害我们母子,如今我且恨不得他死呢!只是又撇不开这骨肉亲情……”说着,柳雪涛率先转身进屋。   李氏看了安氏一眼,点点头疾步跟上。柳雪涛进门后便冲到柳裴元跟前,抱着他挥鞭子的胳膊慢慢的跪下来。   安氏和李氏皆跪在柳雪涛身后,三个女人一起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柳裴元,柳裴元看看女儿,再看看李氏,最后看看安氏。长叹一声,把鞭子一丢,说道:“罢了!想我柳裴元一生辛苦,这偌大的家业终究要败在这个逆子的手里,还有什么意趣!”说完,便颓然转身坐到太师椅上,转过头去摆了摆手。   方孝耘忙挥手叫家人上前来抬了早已昏迷的柳皓波下去。   李氏便跪行几步到了柳裴元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哭道:“求父亲保重身体,儿媳不孝,不能劝解相公为父亲解忧,反而使他做出这些事情来让父亲生气。儿媳不求其他,只求父亲看在儿媳腹中胎儿的份上,珍重自己的身子,也好叫这孩子将来有祖父可以悉心教导可以行政途,走大道,安身立命,成可用之才。儿媳无才无德,只求父亲看在柳李两家世交的情分上,给儿媳留一条路可走……”说着,她又重重的磕头。   柳裴元喟然长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快起来吧。如今有孕在身,如何能悲泣啼哭?更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都是那逆子不好,是我柳裴元对不起亲家公,让你受委屈了。”   柳雪涛忙转身把李氏从地上拉起来,解劝道:“嫂子别哭了。父亲不过是被庞家的恶少气糊涂了。原本哥哥也是喝多了酒犯糊涂,偏生那些杂碎还在街上骂骂咧咧,对父亲出言不逊。偏生庞家的老爷子是内阁学士,他父亲也在礼部任职。父亲被他们羞辱,还不能明着怎么样,所以父亲才把这一肚子的火儿都发在哥哥身上。如今一家子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你且保重了身子,为柳家开枝散叶,将来养育个可以顶门立户的男儿,我柳雪涛今生今世都会感激你的。”   李氏听了这话,心头又酸又热,忍不住泪如雨下,对着柳雪涛福了一福,只叫了声:“妹妹……”便哽咽住,再也说不出话来。柳雪涛心头悲戚,看着这个大家闺秀在此时此刻尚没有走了样,依然是这样的谦淑有礼,心里更是敬了她一层。   安氏又劝解了柳裴元几句,又宽慰着李氏,说道:“少奶奶别伤心了。如今还是赶紧的叫了大夫来,把那散瘀伤的药膏给大少爷抹上。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那伤口等闲忽视不得。”   柳裴元也叹道:“媳妇你先下去吧。雪涛也回去吧。今儿这事儿都是皓波一个人的错。你们都是好孩子,媳妇也好,雪涛也好,为父心中一样的对待,绝没有偏心私心。媳妇是个明事理的,以后皓波还要仰仗你多多的劝诫。我累了,让我静一会儿。”   柳雪涛暗想,一个人在事业上再成功,若是养育一个如此不孝无才私欲深重不思进取的儿子,真是人生一大失败。柳裴元这个人一生争强好胜,创下这么大的一片家业,到老了却要把希望寄托在尚未出世的孙子身上,真是悲哀中的悲哀啊。   不过还好,还有二哥在,相信二哥不会像柳皓波那样无耻自私,一心霸占柳家整个的家业的。而且,父亲也不过才五十岁的年纪,柳家的家业在他的手里再做个十几年也不成问题。十几年后,若是柳皓波不能指望,二哥不愿经商,而李氏也没有养育一个可塑之才的话,恐怕自己就不得轻松了。   于是她慢慢的退下来,和安氏李氏一起给柳裴元福了个万福,三人一起悄声的退了出去,给柳裴元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去细细的思索。   186 稚儿雅戏双亲   柳明澈奉了英宗皇帝之命要把这副皇上御笔所书的五言长诗转到柳雪涛手里去,便不得不把城外的军务往后推一推。毕竟和皇上的命令相比,兵部侍郎的命令又弱了一些。   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略耽误一会儿工夫也没什么。待完成了皇命再去城外视察军务也来得及。于是柳明流送皇上离开之后便吩咐手下人先行出城,说自己要去给陛下办件事儿之后再去。   随从们一听柳大人要去替皇上办事儿,哪个还敢多说,忙拱手领命而去。   柳明澈想着自怀的父亲和妹妹当街遇到这种事情,心里还不定怎么生气,这会子家里恐怕已经天翻地覆了。于是忙忙拉过马来飞身而上,双脚一踢马儿的腹部,催马疾行回家去。   柳雪涛带着儿子泓宁正在上车回家的时候,柳明澈急匆匆的进门,兄妹二人在二门处相遇,柳明澈从马上跳下来拉着雪涛问道:“父亲怎么样?”   柳雪涛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把老大抽了一顿鞭子,这会儿自己在书房里坐着呢。”   “哎!”柳明澈长叹一声,把手中一只竹筒举到柳雪涛面前,抿嘴笑道:“你今儿真是一战成名了,连皇上都瞧见了你的飒爽英姿,还特特的写了一首长诗送你。皇恩浩荡,你还不跪下磕头谢恩?”   柳雪涛登时愣住,看着自家二哥似笑非笑的英俊邪气的凤目,不知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柳明澈抬手用手里的竹管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怎么,吓傻了?刚才在大街上揍人的那股莽劲儿哪里去了?”   柳雪涛眨巴着眼睛迟疑的问道:“哥,你莫不是哄我玩儿呢吧?”   柳明澈把竹管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幅卷的仔仔细细的雪浪宣纸,说道:“你自己瞧瞧吧,哥别的事儿可以逗你玩儿,这事儿能逗你玩儿么?这‘昊元主人’可是皇上的私人印章,此乃真正的御笔亲书,你可瞧仔细了。有了这幅字,恐怕你们卢家将来的子孙后代都得跟着沾光儿呢。卢峻熙这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我的宝贝妹妹为妻,竟给他们家争脸了。”   柳雪涛心中一阵狂喜。御笔亲书,御笔亲书啊!   她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生活了四年多,体会最深刻的一点就是‘男尊女卑’四个字。在这样的年代里,一个男人想要出人头地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一个女人想要绽放自己的光彩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便会遭到社会的谴责。就像自己今天在大街上的莽撞行为,善良的人会说她为了父亲的尊严体面而奋勇反抗,而多数人都会暗地里笑话她泼辣凶悍有失妇德吧!   一个男人再怎么爱一个女人,纵然把她宠到天上去也不愿意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何况自己还跟那姓庞的混蛋打了一架。柳雪涛正担心此事被卢峻熙知道了还不知这死小子会怎么闹脾气呢,没想到这会儿自己倒是先来了个撑腰的。   柳明澈看着依然发愣的妹妹,再次提醒:“谢恩,谢恩,赶快点儿谢主隆恩,接了这皇上的赏赐赶紧家去给卢峻熙搂着高兴去吧,哥哥我还有正事儿呢。”   柳雪涛脸上羞得比三春之桃还红,忙向北三叩九拜行了大礼,口称:民妇柳雪涛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方缓缓站起身来,从柳明澈的手里接过了那幅字,展开来细细的读了一遍。心想,嗯,这英宗皇帝的文采还是不错的,这措辞也十分的巧妙,只是怎么老觉得这赞美之词里以自己的容貌居多,英雄事迹却没怎么提呢?难道这皇帝也是个好色之徒?   柳明澈拍拍妹子的肩膀,说道:“慢慢看,我进去瞧瞧父亲去了。”   柳雪涛点点头,将那张三尺白宣轻轻地卷起来放回竹筒里,说道:“去吧,好好地劝劝父亲,二哥的婚事在即,再烦心的事情也要往后放放,等将来二嫂子进了门就好了。”   柳明澈点点头,又把泓宁抱起来亲了亲,送到车上去,叮嘱柳雪涛道:“今儿这事儿峻熙若是知道了肯定发火儿。哥哥我原本还担心怎么跟他解释呢,如今有了皇上的这首御赐的长诗,我也不担心你了。回去吧,这几天你还有的忙呢。哥哥的婚事还要仰仗你过来调停,哥哥我衙门里还有些事情忙,西边如今有些不安定,兵部的事情更是繁杂起来,就算是成亲,这会儿也是勉强得空儿。而父亲的身体如今也不如以前了,再加上这些烂事儿,索性更是拿起这个忘了那个。你得时常的过来走一走。对了——皇上准了你们回乡祭祖,你们总要在清明节之前赶回去,时间也很紧张了,需要准备的东西也要提前安排。”   柳雪涛点头答应着扶着柳明澈的手臂上了马车,又叮嘱他快些进去劝一劝父亲,方不舍得离去。   .   卢峻熙从翰林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候,彼时柳雪涛正站在书房的书案前,端详着英宗陛下赏赐的那幅字。不得不说,英宗陛下的御笔很是讲究,想必他从三两岁时便开始练字,练了三十来年,也算是小有所成。柳雪涛看他的字里融入了儒家的坚毅、果敢和进取,也蕴涵了老庄的虚淡,散远和沉静闲适,还往往以一种不求丰富变化,在运笔中省去尘世浮华以求空远真味的意味。   嗯,单看这笔字,英宗陛下也应该是一代明君。自己的丈夫伴在一个明君身边,柳雪涛的心里也多少欣慰一点。明君一心想要名垂千古,有一番大的作为,那么他身边势必藏不下庸庸碌碌之辈,而卢峻熙则正好是一个表面上看去锋芒毕露实际上却是深藏不露的家伙。   柳雪涛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都没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读懂了他,这个少年的成长经历太过曲折,他的心思也是叫人捉摸不定的。所以柳雪涛认为,卢峻熙之于现状定然是不满足的,而他的雄心壮志在这次科考中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雄鹰总在展翅于苍穹,柳雪涛认为她自己则必须时刻做好与他一起飞翔的准备。   否则,将势必被他淘汰掉,成为一个深闺怨妇,独自在深宅大院里哀怨伤怀。   卢峻熙进书房时看见柳雪涛站在书案前对着一幅字沉思,便悄悄地走到她身边,笑问:“这谁的字呀,值得我娘子如此驻足沉思细细观摩?”   柳雪涛转身轻轻地靠近他的怀里,微笑道:“自己看看,你如今可是翰林院的侍读大学士,整日家陪王伴驾的人,对这样的字应该是极熟悉的吧?”   卢峻熙抬手搂住自己媳妇的腰身之时,目光已经落在那幅字上,只看了一眼他便微微一震,转头贴着柳雪涛的耳边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柳雪涛笑道:“自然是皇上赏的。”   卢峻熙忙放开柳雪涛端正了身子细细的品读了一遍,又扭头看着身边妩媚的小女人,说道:“皇上今儿见到你了?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他会写这样的长诗给你?”   她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放心,你家娘子我可没那个本事去面圣。只不过是我跟父亲今日从安王府皆修远回来路过云华巷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在九霄阁里寻欢儿乐的皇上给瞧见了罢了。至于皇上他老人家长得如何,妾身可没看见一眼。”说着,柳雪涛把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卢峻熙,丝毫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卢峻熙便已经气得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抓起一支毛笔用力一捏,便把那笔管捏得碎成两半。   柳雪涛见状,忙抓了他的手细细的看,却只见那捏断了笔管的手指充血微红,并没有伤着,方才放了心,叹道:“我知道你会很生气,觉得我有失检点,不该在大街上撒泼耍横,跟那些下流痞子一般见识。可是那种情形下,若是让二哥出手教训他们,少不得要被他们告一个公报私仇的罪名。二哥这几年一个人在上京为官,只依仗着庆王府这一座靠山,背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恨不得寻个机会把二哥给挤兑下去呢。我怎么能眼看着他因小失大,白费了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卢峻熙一咬牙抬手把柳雪涛搂进怀里,狠狠地箍着她低声吼道:“你这个妄自尊大自以为是的可恶女人!你满心里想的都是家人、亲人、别人!何时也正经的想一下你自己!这种事……你居然也要冲上去,若是你有个好歹……”   卢峻熙喟然长叹,说到这里似乎哽住,再也说不下去。沉默片刻后又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抬起手捧着柳雪涛的脸颊,注视着她墨色的瞳眸,轻叹一声:“若是你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呢?”   柳雪涛顿时觉得鼻子一酸,眼睛里便又一股热流激情而出,顺着脸颊倏地滑落下来,滴在他胸前的衣实用上,霎时间便隐入其中再也无处找寻。   她在他抬手为自己擦泪之前伸出手臂,匆忙地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住了他性感美好的薄唇。他的唇很软,虽然曾经几经品尝,但当他触上的那一刻,如同有道电光,将柳雪涛从头麻醉到脚。   他身体轻颤,依旧睁着眼,眼底流出微微的吃惊,继而是满心的喜悦。她闭上眼,用心感受他唇上的水润。   他只是安静的立着,任由她贴在他柔美的唇上,却并不动一下。   她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他依然抿着的唇,他滚轮出极轻微的哼声,张开了唇。她犹豫了半秒钟,轻轻将舌探入,碰到了他温润的舌。   他依旧不动,气息却越来越急促,被她触及到舌时,突然揽住她的腰,将头俯下,身体前倾,主动伸舌与她纠缠。他们彼此追逐着,缠绕着,纠结着,天塌了又何妨,地陷了又怎样?天地之间,只有我和你,男人和女人。   那一刻,她深刻的感觉到自己吻着的这个小男人便是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他让她的心耿耿作痛,让她忘了生活的艰辛,让她体验蚀骨的相爱并感受着颤栗的快乐。   她愿意让他进到自己的心尖子上,在上面狠命踩踏,哪怕让她痛不欲生。   青春若不激烈,不就辜负了吗?   狂热的激吻中,周围的世界仿佛在天旋地转,柳雪涛完全忘记羞涩,整个身体都依偎向他,用她身上玲珑的曲线去感受他身体英挺的线条。他的手滑进她丝袍底下,滑过腰肢,缓缓移至胸前,掌心的温热灼烫她每一处肌肤,令她顿时酥软。   她喘息渐急,微微咬唇,仰头望向他。他目光幽深,眼底浮动着情欲的迷离,俯身渐渐靠近……几近窒息的长吻之后,他放开她的唇,薄削嘴唇掠过颈项,蓦地含住她耳垂,轻声呢喃着问道:“娘子,我们还没在书房里试过,要不今晚先在这里小试一回?”   “唔!不要!”柳雪涛羞涩的挣扎,一丝清明瞬间回到了思维之中,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唇和自己保持一定的有效距离,劝道:“一会儿要用晚饭了,还有——皇上的字可不许亵渎,还是先叫人拿出宝华斋细心装裱好了,悬挂起来比较重要。”   “嗯,娘子的话说的不错。但为夫也没说就在书案上来嘛……椅子上……也不是不可以。”说着,他手臂一用力把她推进桌案后面的太师椅里,一把掀起她橘色长裙,拉掉了她腰里的丝带,只是一反手的动作便把她长裙里的茧绸长裤拉开。   柳雪涛被困在他的怀抱里,处处都是柔密紧致的暖热,皮肤下生出一簇簇麻痒的火焰,顺着经脉游走到四面八方却无处宣泄,腿酸得不行,却被他掰开来搭在太师椅两边的扶手上。两只手被他抓着摁到背后,而卢峻熙这小屁孩只用一只手便把她的双的钳制得紧紧的,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柳雪涛此时唯有胡乱摆着头去咬他的喉结和胸膛上的突起。他粗喘一声,拉开自己腰上的汗巾子将月白绫子中衣褪下,紧抱住她往下腹贴去,原本攥着她双腕的手慢慢的放开却扣住她的腰身,让她紧紧地贴近他的身子。   然后,他目不转睛的看住她,缓缓沉入她的身体之中。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幸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长久以来仿如独自置身荒野的孤独心绪终于消失。在彻底灭顶之前,她只来得及找到他的唇,吻上去。   那一刻,理智便如潮水一样退却。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都不重要,生命原始的本能占了上风。他开始企求更多,她向后倾身,心甘情愿沉沦,任他予取予求。   狂风暴雨般的动作引发了身体深处阵阵美妙的痉挛和震颤,满溢的充实感觉冲击得体内的潮汐开始苏醒,反复起落。某种甜蜜的痛楚正从灵魂最隐秘处升起,她不能思考,本能地咬住嘴唇防止叫出声来。他却轻轻地稳住她,无比轻柔地把她细碎的娇吟全部吞并入腹。   终于,她战栗着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在他臂上留下抓痕。   宇宙洪荒在身边迅疾流逝而去,天色何时黑了下来,月光又是何时斜斜洒落在身上全不知道。和眼下正占有和肆虐着的身体的气味、炽热的体温、肌肤的触感相比,时间逐渐变成一种可有可无,让人讨厌的存在。二人的心在这一刻甜美轻盈得像要展翅飞翔。   柳雪涛的背脊在红木椅子上擦得生疼,看着他的笑意渐渐地浮上唇边,于是撅起嘴巴委屈的埋怨:“还笑!人家屁股上的肉都要被这生硬的木头给搓烂了。”   “是么?”他邪魅的微笑着,捧着她红润如花尚沾着露珠的小脸,柔声说道:“要为夫帮你检查一下么?”   “呃……算了。”她感觉到他一双手探入自己的腰间像是要将她翻转,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会是检查那么简单,便急忙抬腿将他的手臂踢开,“这会子还不去前面,修远找不到我们是不会吃晚饭的。”   卢峻熙皱眉,放肆了这半个月,忽然间感觉到这院子小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娘亲——娘亲——你在哪里呀……”   果然,柳雪涛在听见外边娇嫩的叫声时,便不由分说踢开了身上的人,慌慌张张的去拉裤子。   卢峻熙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汗巾子摸索着捡起来胡乱给她擦了几下,方转身去替自己收拾。   一顿手忙脚乱之后,书房的门被咣的一声推开。门口处泓宁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往屋子里面瞧着,自言自语:“唔……这是什么味道啊!娘亲——娘亲啊——你在不在……呃?爹爹?”泓宁终于在卢峻熙划亮了火折子之后看见了屋里的两个大人,这小孩儿着实惊讶了一番。   柳雪涛匆忙系着衣带走到窗户跟前将窗子打开,让外边的晚风吹进来把这一屋子欢爱的味道冲散,方转过身来看着那边已经被卢峻熙抱在怀里的儿子说道:“修远,怎么你一个人跑来了?你紫姨呢,还有香葛、翠浓她们呢?”   泓宁看了一眼柳雪涛认真的说道:“紫姨肚子里的小宝宝动了,莲姨在陪她说话,儿子出来的时候莲姨正趴在紫姨的肚子上听小宝宝呢。香葛……去给儿子冲茶汤去了,翠浓弄丢了我的小虎,儿子罚她去重新捉一只好的来。”   卢峻熙皱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虎是谁?”   柳雪涛笑道:“小虎是世子爷给修远捉的一只蟋蟀,据说每天晚上都叫到很晚才停,开始的时候王妃烦得要命,后来倒是习惯了,据世子夫人说王妃若是听不见这蟋蟀叫,还睡不着了呢。”   卢峻熙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点着儿子的额头说道:“你小子果然是个刁钻的家伙,居然还有这个本事。如今你把小虎拿回家来了,王妃若是失眠,你那位世子爷舅舅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了。”   泓宁却并没有接着他神勇伟大的爹爹的话说下去,而是饶有兴致的伸手去拉开他爹爹脖子上的衣领,直到他果然看见他爹爹白皙的颈子上那一块浅粉的吻痕时,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爹爹——你不听话了么?”   “这话怎么说?”卢峻熙莫名其妙的看着怀里的儿子,再转头看柳雪涛,“不然怎么娘亲会咬你呢?”泓宁胖乎乎的小手指头摸着卢峻熙脖子上的红印子皱着眉头很是心疼的样子。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脖子上的那块罪证,咬咬牙,不置可否:“是爹爹不听话,为娘才略表惩罚。修远若是不听话,娘也一并罚你的。”   泓宁像是果然被他妩媚动人的娘亲吓到,忙放开手指捏着衣襟,把小脸贴在他英明神武的爹爹肩膀上,咕哝着问道:“我才不要……世子舅舅说了,这种惩罚是大人的游戏,小孩子不许参与的。”   卢峻熙赶紧表示赞同:“舅舅说的没错儿。修远乖,要听大人的话。”   “嗯,爹爹,我知道啦!”修远乖宝宝高兴地说道:“舅舅还说了,等修远长大了娶个漂亮的媳妇,就可以咬她,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修远的印迹了!不过……唔……爹爹,世子舅舅都是咬舅母的脖子给她留印迹的,怎么你却被娘亲给咬了啊?是不是——这样就表示爹爹以后是娘亲的人了?”   卢峻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柳雪涛。   柳雪涛忙背过身去咧着嘴巴得意的偷笑。   卢峻熙咬牙切齿彻底无语,却在心里有了一个光辉远大的目标:一定要给这孩子找个老师来正经的读书了,再任凭他这样放荡下去,将来可真是管不了了。   187 凤殿鹬蚌相争   英宗陛下赐给柳雪涛的那幅字裱是裱了,卢峻熙也的确是把这幅字送到京城最有名的字画装裱社去装裱的,光装裱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装裱的那个精工细作就不用提了,皇上的御笔么,当然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装裱。   但装裱完了拿回来之后卢峻熙却说什么也不让挂在屋子里,愣是给卷了起来供在了静室里,每天三炷香以示自己的忠诚敬意。柳雪涛仔细琢磨了小屁孩的心理,暗想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吃醋了。   然而这字挂不挂的柳雪涛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这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事情却让她很是为难。虽然卢峻熙寅如今是从五品的侍读大学士,但她作为大学士的妻子却没有封号。   皇上已经给了卢峻熙的娘五品淑人的封号,绝没有同时再给她柳雪涛封号的道理。毕竟卢峻熙不过是个新科探花,是个才子不假,但却无功于社稷,还没到封妻荫子的那份儿上。   没有封号的女人如何能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别说她根本进不了皇后娘娘的凤章殿,恐怕连皇宫的大门都靠近不了。   然皇上有话在这里,柳雪涛又不能等闲视之。最后不得已和卢峻熙商议,卢峻熙便笑道:“娘子素来是个有智谋的,怎么从这件事上却没了主意?”   柳雪涛便撅起嘴巴从他怀里钻出来说道:“不是你之前说人家有事不同你说么?现在人家同你说了你又说风凉话。”   卢峻熙见她急了,忙伸手去把她重新拉进怀里,笑道:“乖……为夫不过是跟你开玩笑呢。放着现成的人不用,你却在这里瞎烦恼。”   “谁呀?”   “安王妃呀。王妃不是常进宫么?改日你去跟王妃说一说,我保证她老人家喜欢管你这事儿。”   柳雪涛抬手拍拍自己的额头,叹道:“对呀对呀,这几天我真是忙晕了,怎么把这么好的桥给忘了。”   卢峻熙捏捏她的鼻子笑道:“这话儿可别让王妃听见了。若是让她想到‘过河拆桥’这个词上去,可就不好了。”   柳雪涛点头,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叹道:“如今你也如此谨慎了,看来翰林院里果然锻炼人。”   卢峻熙轻轻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   第二日恰好绍云那边编织行的货船到了上京,林谦之专门叮嘱负责押货的阿根带了两柄扇子给柳雪涛。秀儿也跟着阿根一起进京来给柳雪涛请安,抱着两个乌木雕花黄铜螺钿的盒子进门来笑嘻嘻的给柳雪涛磕头,却把柳雪涛给看的有些眼花,只把秀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方笑道:“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就跑到京城来了?阿根呢?”   .   秀儿磕了头请了安,慢慢的站起身来笑着回道:“可不是他也来了,奴婢才能跟着来给主子磕个头?这算起来总有大半年没见着主子了,奴婢这心里每天都像是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没做似的。”   紫燕拉着她笑道:“你之前寸步不离的跟着主子时,天天想着你们家的男人。如今主子开恩准你们两个双宿双栖了,又来这里说便宜话儿。”   众人听了这话儿都笑,秀儿便拉着紫燕说道:“姐姐整日跟在主子身边,不觉得怎样,这会儿才是说着便宜话儿呢。要我说,姐姐如今怀了身孕,很该跟着船回南边去,等生养完了孩子可以离开了怀再来主子身边伺候,到那时,看姐姐还笑不笑我。”   众人又笑。唯有碧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酸涩。当年的几个丫头如今都已经嫁人,唯有她一心只想着柳明澈,到如今十九岁了还是孤独鬼儿一个。只是此时大家都高兴着,她也只能把那些苦恼都放在心底,跟着紫燕打趣秀儿说道:“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你这丫头的嘴巴厉害,说起话来嘚啵嘚啵的,住也不住。你慢些说又能怎么样呢?”   柳雪涛不听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只打开那两个乌木雕花的盒子来,拿出里面装着的特制宫扇来细细的看,此柄宫扇长50厘米左右,由象牙丝编织成图案为扇面,并在扇面上以细铜丝绑附用茜色象牙雕刻的菊花蝴蝶图案进行装饰,团扇边缘以巨大的整张玳瑁挖镶成一个连续不断的外框;扇面中心以棕竹为柄梁,柄梁嵌烧蓝装饰,镶嵌有铜镀金点翠錾蝙蝠纹护顶,下承绿色染牙和浅绿地铜胎画珐琅螭龙云纹扇柄。   不得不说,一柄小小的宫扇之上汇集了如此众多的工艺门类,且用料之奢侈、工艺难度之匪夷所思着实令人惊叹!   而这柄如此繁琐复杂奢靡华丽的扇子正是柳雪涛设计而成。二十一世纪的柳雪涛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销售精英,还是个古董鉴赏爱好者。曾经有位古董鉴赏大师这样说过,古董的意义不在于古董本身,而在于它身上的故事、历史和年轮。   柳雪涛爱古董,但从不刻意去收藏,她认为: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要拥有,尤其这古物,很多都是从坟墓中挖出,经过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它们身上都沾染了墓主人的气息,本身也有了灵气,出来,只是为了找寻自己的主要,若,气场不对,对收藏者是祸不是福。   去年天气炎热时,紫燕拿着自家编织行里做的团扇给柳雪涛打扇,她便想起了之前在故宫博物馆参观时瞧上的一把象牙宫扇,当时她看了之后就十分喜欢,回头又专门查阅过那柄宫扇相关的材料。明代文人祝京兆在所著《野记》中曰编牙席的细丝,是把象牙‘用法煮软,逐条抽出之,柔韧如线,以织为席’,且能折叠自如而不断裂,但文献中无详细技艺记载。   柳雪涛也一直很难想象用贵重的象牙和繁复之极的工序制成象牙丝去仿制至为廉价易得的蒲席编织,这或许就是奢侈品制作登峰造极后的一种“独孤求败”的境界吧。   不过既然有这种记载,她便有心试一试。所以才画了一个图样,简单的说了一下工艺,便交给了林谦之。想不到林谦之果然给做出了两柄差不多的团扇来。   原本她还想着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要带什么礼呢。太贵重了恐怕会招来非议,太普通了又显得对皇后娘娘不敬。这下好了,两柄团扇,一柄给安王妃,一柄给皇后娘娘吧。   反正在皇后娘娘的眼里,象牙珠宝之类的东西本就是没什么稀罕的,这扇子不过是胜在样式和巧思上,但愿能不招摇又能让皇后记住自己。毕竟在这样的时代谋生存,上位者的态度是极其重要的,这第一印象乃重中之重。   柳雪涛打定主意后,叫紫燕和碧莲安排秀儿在家里住下,让她在京城好好地玩两天,等柳明澈的婚事办完后跟着自己一起回绍云县去祭祖。   秀儿听了十分高兴,又忙给柳雪涛磕头道谢。柳雪涛笑道:“这几天也有你忙的,我哥哥的婚事即在眼前,我手上的事情又多,紫燕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方便。你在我身边我也多个帮手。碧莲这几日替我照顾好修远,秀儿你就跟在我身边吧。你比香葛、翠浓大两岁,说话办事也比她们两个小丫头沉稳。”   安排完个人的事情,柳雪涛便叫来一个小厮拿了拜帖去安王府上给赵玉臻请安,说明自己想劳驾王妃进宫时能带着自己进宫去给皇后娘娘磕头请安之事。   赵玉臻当时便进去请了王妃的指示,王妃立刻就应了。说后儿是三月二十六,是二皇子的生辰。二皇子乃何皇后所出,凤章殿里必会热闹,就等那日带着柳雪涛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最好。   柳雪涛听了回话,便又准备了一份给二皇子的寿辰贺礼。偏生柳明澈的婚事定在三月二十七日,两件事情前后只错开了一天,时间是十分的紧张,柳雪涛唯有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一一做到位,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出了差错,叫人家看笑话倒是小事,万一被皇后娘娘拿了错,可是天大的事情。   到了三月二十六这日,柳雪涛五更天便起了身,卢峻熙也因为二皇子生辰的事情需要早早的去翰林院,柳雪涛一下床他也跟着起了身。夫妻二人各忙各地,从头到脚收拾利索后,男的骑马女的乘车,一前一后出了家门。一个直奔翰林院,一个却向安王府。   进宫给皇后请安这种事情对于柳雪涛来说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之前在电视剧里看过N多遍了),但真正的事到临头还是会有些紧张。开玩笑,去见一个说一句话就能砍脑袋的人,换了谁都会紧张。   一层层的红墙碧瓦,一道道的门槛儿,这上京皇宫的建筑跟二十一世纪的故宫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东西六宫那些后宫妃子们住的地方,英宗陛下也没有那么多的妃子。皇后娘家姓何,父亲乃当朝一品宰相。另外一个华贵妃,父亲乃本朝第一悍将,封镇国公。另有淑妃和德妃二位妃子,一个内阁大学士庞文炳的小女儿,一个是靖安侯的嫡女。除了这一后三妃之外,后宫尚有洛婕妤、梁昭仪,还有四位美人。   皇上如今三十多岁,膝下三个皇子,两个帝姬。虽然子嗣比先帝单薄了些,但也不算荒凉。   大皇子赵玉鲲乃淑妃所出,外祖父便是内阁大学士庞文炳。赵玉鲲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仪表堂堂,文韬武略均出类拔萃,深得皇上喜爱。   二皇子赵玉麟乃皇后所出,今年十五岁,却是温润如玉的美男子,相貌上多像皇上,言谈之中也是温文尔雅。皇上更是喜欢,因为是皇后所出,从小便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加娇宠。   三皇子赵玉鹏乃洛婕妤所出,这位洛婕妤便是安王世子赵玉臻的夫人之同胞姐姐。二人皆是罪臣之女充入后宫当宫女的,后洛紫堇的姐姐洛青莲被皇上看中,砸万寿宫偏殿里临幸之后便封了美人,后来便是冠宠后宫平步青云,不到三个月便升到了婕妤之位。只是自从前年洛紫堇嫁给赵玉臻,而洛青莲也为皇上生下三皇子之后,皇上便冷落了她,两三个月都不去她宫里走一遭。   此乃后宫之事,宫人们不敢乱说乱传,外边的人更不敢私下打听。   安庆王妃在同柳雪涛来的路上简单的介绍了宫里各位娘娘的情形,不过是怕她进宫后处处陌生,一不小心行错了一步,触怒了上头的娘娘们,惹祸上身而已。   柳雪涛把安庆王妃的叮嘱牢牢地记在心里,紧随其后穿过悠长的甬路,进了凤章殿的院门。   凤章殿今天特别的热闹。二皇子赵玉麟的生辰,后宫诸妃和朝中内命妇均进宫朝贺。众人花尽了心思讨皇后和二皇子欢心,寿礼不驻仅花样百出,更是价值连城。   王妃准备的寿礼是一方古砚,一套古书,一幅字画,一柄紫玉雕刻的玉如意。这四样寿礼看上去不过是寻常之物,但柳雪涛却认出那方古砚乃大书法家颜真卿珍藏过的砚台,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古书么,柳雪涛没看真切,不敢妄自评判,而那幅画去是吴道子的真迹,还有那柄玉如意应该是稀世紫玉雕琢而成。如意在古代象征着万事如意,在皇家更是象征着国运昌盛。柳雪涛暗叹,安王妃这四样寿礼也算是花费了许多的心思。   进了凤章殿的院门后,自然有太监认识安庆王妃,上前来请安问好后带着二人往里走,直接进正殿先给皇后娘娘磕头请安,然后再去后面的偏殿冲着二皇子平日起居的屋子磕头拜寿。至于二皇子本人——谁知道呢,按道理应该在皇上跟前吧。   柳雪涛此行不过是顺带着拜寿,虽然她也大张旗鼓的准备了寿礼也准备了给皇后娘娘的礼,但她不过是奉皇上之命进来给皇后请安聆听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训诫几句罢了。   王妃带着柳雪涛走了一大圈,两处都磕头行礼毕,方有一名十七八岁模样的宫装仕女走上前来,对安王妃福身行礼,说道:“皇后娘娘宣安庆王妃和新科探花夫人柳氏觐见。”   “臣妾遵旨。”安王妃恭敬的朝着凤章殿正殿福了福身,方带着柳雪涛再次回到了正殿。   皇后一身深清色、五彩翟纹祎衣,领、袖、裾都红色云龙纹祥的镶缘,头戴华美的九龙四凤,其上有大小花枝各十二枝,并在冠的左右各有两个叶状饰物是为掩鬓。内穿青纱中单,腰饰深青蔽膝。另挂白玉双佩及玉绶环等饰物,下穿青袜青鞋。   柳雪涛只是略微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并不敢细看。宫廷规矩,直视皇后是为无礼之举,这个她还是知道的。   “臣妾(民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安庆王妃和柳雪涛一前一后跪拜在地,再次给这位母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磕头。柳雪涛心里又暗暗地骂着万恶的社会制度,动不动就下跪,害的她的膝盖这会子都疼了。   “平身。”何皇后倒是和颜悦色,抬手一摆便叫起。安庆王妃和柳雪涛慢慢的起身,皇后又吩咐了一声:“来人,给安庆王妃和卢夫人看座。”   柳雪涛又和安庆王妃一起谢坐,然后等安庆王妃落座后,她方又款款出列,徐徐拜倒在地,朗声回道:“民妇卢柳氏,前些日子因在街上路过时遇到了几个不知好歹的登徒子,因他们辱骂家父,所以民妇上前与那些人争执了几句。恰逢万岁爷微服出巡,不想却惊了圣驾。特来皇后娘娘跟前领罪。”   何皇后便呵呵一笑,对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穿着大红华服的妇人笑道:“妹妹瞧瞧,这位就是咱们陛下那次回来说的本届新科探花卢峻熙的夫人柳氏了。”   坐在皇后身边的华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华贵妃李氏。李氏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乃皇上的长女。因当朝镇国公李栋甫乃是顾命大臣,于江山社稷有不世之功,所以她才得以封为贵妃。李氏倒也贤良,听了皇后的话,笑道:“那日万岁爷说的真叫一个精彩呢。我还当是一个怎样张扬的妇人,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妖弱可怜的小女子罢了。瞧着一副小身板儿看着倒叫人心疼,姐姐还是先叫她起来说话吧。”   何皇后笑道:“妹妹说的是。卢夫人,请起。皇上夸你乃我朝的巾帼英雄呢,你又何罪之有?皇上那天也说了,叫本宫选个闲时候把你召进宫来,多多向你了解一下南边的风土民情呢。”   柳雪涛起身之后,尚未落座,因皇后说话,她也只好站着回话:“民妇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垂爱。”   皇后微笑,尚未说话,便听见旁边的淑妃庞氏却淡淡一笑,说道:“连万岁爷都夸奖卢夫人有前朝女将梁红玉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叫咱们这宫中的女人大开眼界。这过关斩将的本事咱们是无缘得见了,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还可见识见识。”   皇后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却并不急着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柳雪涛。   华贵妃却敛了笑容,说道:“淑妃妹妹是在为学士府上的小公子出闷气呢吧?听说当日在大街上吃醉了酒打架骂街的人就是庞小公子呢。庞小公子少年英雄,不想却败在了咱们卢夫人的手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柳雪涛心中暗暗叫苦,叹道:你们这群女人闲着没事儿干在后宫里斗嘴皮子,怎么把老娘给牵扯进来了呢?   只是这会儿高高在座的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女人,柳雪涛也只好把那副伶牙俐齿先藏起来,装出一副无公害的样子来,憨憨的笑着,装傻,充愣,假装听不懂这些女人在说什么。   淑妃庞氏原本是要给柳雪涛一个下马威的,谁让这个女人好死不死的把自己娘家的侄子给打的下不了床,后来淑妃传了太医院的医政询问自己娘家侄子的状况,医政说着实不好,说是子孙根连续受到重创,恐怕会留下后遗症。什么后遗症?这不明摆着是断子绝孙么?   淑妃一想到这事儿肚子里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若不是此时是在凤章殿因为二皇子的生辰才见到这个柳雪涛,她早就上前去噼里啪啦一顿嘴巴子了,谁还跟她在这里废话呢。   但是诸人都想不到的是华贵妃却横插一脚站在了中间,明明白白的替柳雪涛挡了一击。   本朝朝中有个很不好的风气,文官瞧不起武将,武将不服气文官。身为大学士之女的淑妃平日里也瞧不起武将家里出来的华贵妃,而出身将军之家的华贵妃更是瞧不上酸腐之家出来的只知道娇媚惑人的淑妃。   当日皇上回宫后说起柳雪涛当街揍流氓的事情时,华贵妃正好在凤章殿,淑妃不在。华贵妃听了英宗陛下的话之后,便对这个探花郎的媳妇、兵部郎中柳明澈的妹妹很是好奇。今儿一见之下虽然觉得柳雪涛的身板儿过于瘦弱,有些不怎么相信当日皇上说的话,但却不喜欢听见淑妃在这里找茬欺负柳雪涛。   再说了,皇上都写诗嘉奖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是你家那窝囊废没能耐还仗势欺人,骂人家的父亲,人家虽然一介女流也毫不相让,两次出手把窝囊废收拾了,自己不说乖乖的躲一边疗伤去,还敢站出来瞎吆喝,不嫌丢人么?   淑妃的脸白了又白,终究是忍耐不下这口气,冷笑着问道:“贵妃姐姐这话儿什么意思呢?我娘家的侄子好像也没得罪了姐姐你吧?”   何皇后此时却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道:“罢了,那些诰命夫人们也都行过礼了,咱们姐妹坐了这一会子,我这身上都乏了。淑妃妹妹还不累么?”   淑妃听了这话再不敢言语,便低了头说道:“臣妾谢皇后姐姐体恤,正想着回宫去更衣呢。”   “嗯,本宫也要去洗洗脸。华妃妹妹,你就替我在这里陪着安庆王妃和卢夫人说几句话吧。”   华贵妃便款款起身,福了一福,说道:“臣妾谨遵皇后懿旨。”   188 御前雪涛得利   华贵妃等人款款起身,福身行礼恭送皇后娘娘入了内殿。之后各位妃子们方向华贵妃纷纷告退。   不一会儿的功夫,皇后的凤章殿大殿里便空了大半,只剩下了柳雪涛和安王妃以及禄王妃、康王妃和禄王的两个侍妾,还有一些伺候的女官。   华贵妃微笑着对安王妃、禄王妃和柳雪涛说道:“今儿天气甚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的比往年早,那花儿也好。不如咱们出去走走,透透气,省的在这里吵得皇后娘娘头疼。”   禄王妃淡淡的笑道:“贵妃娘娘说的极是。臣妾昨儿也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的好,只是今年一直闷在府里,尚无缘进来一观呢。”   康王妃笑道:“听说妹妹身上一直不好,之前每次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都见不到你。如今大好了,正该多出来走走。”   禄王妃笑道:“是呢,之前一连吃了二十多天的苦药汁子,如今我一闻见那药味儿就反胃恶心。”   安庆王妃只是淡淡的笑着,并不多说。   康王、禄王、庆王均是先皇的兄弟们,禄王最小,乃先皇一母同胞的兄弟。先皇最大如今已经驾崩,享年五十三岁。康王第二,今年五十一岁,新皇登基之后他便不再参理朝政,回家做了闲散王爷。而庆王今年四十二岁,因从小习武,身体康健,如今正得皇上重用,皇上即位后加封为安庆亲王。如今爵位在诸位王爷中是最高的。   皇室之家的争斗比平民百姓家更甚。安庆王妃此时身份只略低于华贵妃半级,然却跟妯娌们的关系很是一般。此刻康王妃和禄王妃便数落的多,禄王妃年轻,不过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却跟五十来岁的康王妃很是谈得来。   柳雪涛知道这会儿没自己说话儿的份,只好跟在几个王妃后面打哈哈。   华贵妃对安庆王妃笑道:“王妃这些日子也没来宫里走动,可是因老王爷去了边疆,家中之事繁琐抽不开身的缘故?如今世子爷已经成家,王妃很该享清福了呀。”   安庆王妃便笑道:“他们小两口儿倒是和睦了许多,只是紫堇那孩子身上不是很好,一直在调养。不怕贵妃娘娘笑话,臣妾如今上了年纪,一直想着抱孙子呢,哪里能把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撂到她的身上?”   华贵妃便赞叹道:“紫堇能有王妃这样的婆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之前我们还都在为她担心呢,如今可都大好了吧?”   “呵呵……”安庆王妃说起自己儿媳妇,便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之前那些事情,原是我们误会了,我这个儿媳妇啊虽然行事有些古怪,但还是极孝顺的。”   .   柳雪涛暗暗地想,洛紫堇小时候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文文弱弱的很是懂礼貌,如何会古怪呢?难道是在太后宫里呆几年后这性子都变了?正在沉思之际,忽听华贵妃转过脸来说道:“卢夫人呢?”   柳雪涛忙应道:“贵妃娘娘,民妇在。”   “哟,你跟到后面去做什么呢!快过来,皇后娘娘把你交给了咱们,可不能慢待了你。”说着,华贵妃便伸出手来去康王妃和禄王妃身后牵了柳雪涛的手,拉着她走在前面。   康王妃淡淡的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快之色。   禄王妃到底年轻,自然受不了一个平民妇人走在自己前面,便淡淡的笑道:“贵妃娘娘说的极是,卢夫人乃是我朝第一才俊、咱们新科探花卢峻熙的媳妇儿,皇上御赐长诗赞扬的女中豪杰。咱们今儿能一起御花园赏花,也真是沾了卢夫人的光儿呢。”   康王妃笑着点头,说道:“妹妹这话说的很是。”   柳雪涛什么人,怎么能听不出禄王妃的冷嘲热讽。只是她心里明白此时是在皇宫里,身边有华贵妃和安庆王妃在,自己若是贸然还口,恐怕让贵妃和安庆王妃脸上过不去,少不得只好把这口气忍下去,淡淡的侧脸笑道:“民妇多谢王妃夸奖。”   禄王妃一愣,她原本想以这种嘲讽的话语来激怒柳雪涛,想她能在大街上跟男人吵架,必定是个烈性子的人,若是能在宫里把她激怒,随便挑她什么个错儿都能把她置于死地。至于王爷之前说起的那些不痛快,跟弄死这个女人来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却不成想她这费尽了心思冷嘲热讽换来的竟是人家的一句道谢。这女人是不是少根筋呢?自己明明是拿话皴她,她居然不生气反而道谢?   华贵妃原本也有些担心,但康王妃的话说的叫人挑不出错来,她也不好开口,所以当时她是想着如果柳雪涛生气回言,自己该怎么替她兜着的事情。不料柳雪涛却并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对康王妃说了一句:民妇多谢王妃夸奖。   华贵妃便忍不住把赞叹的眼光落在柳雪涛的身上,嗯——这个小女子有勇有谋,很是知道进退啊!父亲之前一直夸柳明澈乃少年英才,只可惜柳家跟杨家结了亲,若不然李家跟柳家联姻,家族的势力必能保持长久不衰。如今看来,父亲目光如炬,果然没有看错了人,只看这个妹妹,便可知其兄长的风采。   此一刻,几个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诡异。   安庆王妃便漫不经心的看着旁边的丁香树,笑道:“哟,这丁香花也要开了么?”   康王妃立刻借坡下驴,暗暗地握了握禄王妃的手,笑道:“哪儿呢?这丁香花儿在南边也要四月才开吧,北方天冷,此时三月底的气候,如何就能开了呢?快给我瞧瞧。”说着,便拉着禄王妃走到了安庆王妃的身边,三个女人一同去瞧那丁香树上新展开的粉紫色小花。   华贵妃便看了看柳雪涛,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笑问:“你今年多大了?”   柳雪涛福了福身,回道:“回贵妃娘娘,民妇今年虚岁二十岁。”   “真是年轻,花儿一样的年纪。”   “娘娘也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光阴任驰,虽然会让人衰老,但也同样会给人一些丰富的阅历,春花有春花的烂漫,秋果有秋果的馥郁。而娘娘却正是夏日碧波里的锦莲,正是映日盛开别样红的时候,岂是柳雪涛这种丁香小花能比?”   华贵妃出身武将世家,性子真爽但也城府极深,否则绝不会在皇上身边呆了这些年,凭着一个女儿和家族势力就坐上这贵妃的位子成为后宫里皇后第一她第二的尊荣女子。此时她不过是略一感慨柳雪涛年轻而已,便听她把自己比作这春深处极不显眼的丁香花,而把自己这个贵妃比作碧波锦莲,心中自然更是欢喜,于是笑道:“听你这张小嘴,可真是会说话。我听说你有个儿子了?几岁?”   “回娘娘,民妇的确有个儿子,已经三岁了。”   “嗯,三岁的小孩正是极可爱的时候,帝姬三岁的时候,什么都懂了,很是人小鬼大,经常把皇上引得开怀大笑。”   柳雪涛想起儿子,脸上自然也是幸福的微笑,说道:“是呢,民妇的孩子也是这样,说话做事经常把民妇逗得哭笑不得。”   两个年轻的母亲的人,刚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于是便慢慢的在前面走着,不再理会身后的康王妃和禄王妃两个。几人穿过这片丁香园,刚往前走了几步,华贵妃刚要说走过这个坡前面就是牡丹园了,却被前面花丛中闪出来的两个太监打断。   “回贵妃娘娘,前面万岁爷正带着诸位皇室子弟和近侍大臣在牡丹园吟诗,请娘娘和几位王妃止步。”   华贵妃便笑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既然有外臣在,咱们自然不方便过去了,更何况惊了圣驾可不是小事。”   安庆王妃连忙称是,康王妃和禄王妃自然也不敢得罪皇上,诸人带着侍女丫头们正要转身,又听前面有人高声道:“贵妃娘娘请留步。”   华贵妃忙转身看时,却见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秦义,于是忙笑道:“秦公公,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秦义忙躬身给华贵妃见礼,微笑着看了一眼柳雪涛,说道:“万岁爷说叫娘娘和几位王妃及卢家夫人一起过去。”   华贵妃惊讶的看了安庆王妃一眼,说道:“哟,这可是想不到的事情,皇上和皇子带着大臣们在这里吟诗,咱们过去……?”   秦义却不多话,只是冲着华贵妃一躬身:“娘娘,几位王妃,卢夫人,请。”   安庆王妃笑道:“既然是皇上圣谕,咱们只有遵旨行事了。”   柳雪涛便低下头去,心想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因自己而起了,恐怕这回又要给这些人当活靶子了。哎!为什么这出风头的事情总是让姐赶上?姐素来都是很低调的呀!   康王妃倒是常见圣驾的,皇上在没有登基为帝之前,她时常进宫,总能碰见,所以见圣驾这种事儿对她来说没什么紧张的。   倒是禄王妃因年轻,之前也极少进宫,倒是不常见皇上。加上禄王得太皇太后疼爱,从小只是吃喝玩乐,从来不对政事上心,禄王妃对先帝都陌生的很,更别说当今圣上了。恐怕也之后过年的时候进宫磕头,远远地见过一次罢了。   如今禄王妃听说皇上在吟诗作对时召见这几个女人,心头便有了一些想法。嗯,皇上是不是对这个新科探花的女人有意思呢?曾经当街遇上就赐了长诗,今儿一听说她来了,便叫几个内命妇和贵妃都陪着过去,内幕肯定不一般,待会儿可要见机行事,说不定能给自家王爷提供极为有用的信息。   众人各怀心思跟在华贵妃身后旖旎而行,穿过长长的石子甬路,进了一片繁茂的牡丹丛,上了一个缓坡,进了一座小巧的凉亭之旁。亭子里摆着临时抬来的花梨木雕花长条书案,书案旁边站着三个身穿皇子服饰的少年,最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几岁。三皇子因身子不够高,正站在一只矮凳上,和两个哥哥一样认真的书写着。几个皇子身边站着几个五品文官服色的官员,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唯有卢峻熙少年英俊,站在其中如鹤立鸡群一样特别的抢眼。   柳雪涛看见这家伙面色平静,严肃的站在那里,目光在瞥过自己时骤然冒火的样子,心里便暗暗地偷笑。   无奈此时不是夫妻说笑拌嘴的时候,柳雪涛尾随着华贵妃和几个王妃一起进了小亭子之后,便规规矩矩的跪下去,随着华贵妃等人给皇上磕头请安,待皇上叫起之后,她方老老实实的随着那几个女人一起站起来,悄悄地站在了最末尾的位置,和禄王妃挨在了一起,而华贵妃则款款上前站在了英宗陛下的身后。   皇上的目光直接掠过华贵妃和几位王妃的脸,硬生生的落在柳雪涛的身上,淡淡的笑道:“朕刚才站在那里远远地看见华妃带着几个女眷一路走来,说说笑笑的样子,因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甚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哪个宫里的人,刚问了秦义,才知道是卢夫人进宫给皇后磕头。卢夫人,那日朕赐给你的诗,你见到了没有?”   柳雪涛忙侧身出列,从容的跪倒在地上,说道:“回皇上,当日,民妇的兄长便转到了民妇手上。民妇谢皇上隆恩,然民妇蒲柳之姿,更无才无德,真是有辱圣赞,深感惶恐。”   皇上笑了笑,抬手道:“起来吧,当日若非朕亲眼所见,自然是不相信像你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能够做出这种不畏强权、挺身而出、捍卫父亲的举动的。当时,朕果然是被你给惊到了,回来后朕还跟皇后和华妃说起此事,之前总以为乱世红颜中容易出一些贞洁烈女,想不到我朝清平盛世也有你这样的孝女、奇女,而更巧的是,你居然是卢峻熙的妻子,这更是令朕欣喜异常啊!卢峻熙少年英才,能有你这样一个贞洁孝女陪伴,果然是天大的福气。卢峻熙?你说是不是?”   卢峻熙早在皇上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从后面闪身上前,此时皇上问话,他不敢怠慢,忙跪倒在地,恭敬地回道:“臣夫妇谢圣上隆恩,皇上赐给臣妻的字,臣已经让荣宝斋的人精心装裱了,如今供在静室内,将来臣必以圣上的赞誉教导子女,卢峻熙合家合族皆感激圣上恩典。”   英宗陛下很高兴,卢峻熙这几句话都拍到了马屁上,英宗笑笑,抬手道:“都起来吧,你一回话就跪下,你跪下倒也罢了,你这媳妇见你跪下也跟着跪下了,跪来跪去的朕都看着烦了。”   卢峻熙忙谢恩起身,柳雪涛也夫唱妇随的跟着起来,心里又把这万恶的社会制度骂了千万遍,老娘在现代见首富都是昂头挺胸的,国家元首都一个个和蔼可亲,比这皇帝好多了。   皇上又让三位王妃坐下,又叫人给柳雪涛也搬了一个脚蹬来,在王妃下首坐了,方问:“那边的诗可有了?”   秦义忙回道:“回万岁爷,三位皇子的诗都有了,请皇上过目。”   皇上接过诗稿来,却不急着看,又对卢峻熙等几个文臣说道:“你们这几个在翰林院供职的,每人也要做一首诗,自然还是以牡丹为题,却不可带着颂圣的字样来。朕整天听你们这些人颂圣,听得腻烦死了,朕今日要挑几首雅致的牡丹诗题在扇子上。”   卢峻熙等人忙躬身答应着,想着能让皇上把自己的诗题写到御用的扇面上,那得是什么样的荣耀啊?于是各自暗暗地较劲,非要把对方给比下去不可。   柳雪涛不用作诗,便安稳的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准备做个优秀的旁听生。   无奈皇上却不准备放过她,因问:“卢夫人,朕听说你在江浙府开了个车行,你那马车都卖到了京城达官贵人家里,生意好的不得了,要买你的车须提前一年定做,是也不是?”   柳雪涛心中一惊。暗道谁这么长舌妇,这种事儿都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只是皇上已经问起这事,柳雪涛自然不敢隐瞒,于是她忙站起身来,福身回话。   “皇上明察秋毫,民妇出身于商人之家,别的都不懂,只懂得开个铺子赚点银子度日而已。民妇从小身子骨儿弱,怕颠簸,所以才想了个办法从南洋定做了几个橡胶制成的车轮和日常用的马车结合起来,稍作改良。后业因家父的几个朋友见了都说好,因那几位叔叔都上了年纪,便每人都让民妇做一辆。也是因为几位叔叔和父亲生意上都有来往,都提前付了银子,于是百姓们便传开了那些话,实在是南洋那边做这种车轮很是费事,一年也就是能做出那么几辆车的来,而诸亲友们都争着要,便只好先收了定金以排先后而已。”   皇上微笑点头,说道:“朕倒是对你这种马车很是感兴趣呢,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朕的銮舆也改良一下,换上你这种南洋特制的车轮,如此朕若是出行狩猎,便可免受这颠簸之苦了。”   得了,这下遇到一个大大的敲竹杠的。柳雪涛哀叹一声,忙跪下去磕头道:“民妇谨遵皇上圣旨。”   皇上见柳雪涛磕头领旨脸上只是平静端庄,却没有欣喜之色,便笑道:“平身吧,若是做得好,回头朕便把这宫中一应车轿的事情都交给你做。回头朕会知会仪卫司的人和你交割,你那商铺也该从户部挂了执照了吧?朕就赏你个御用皇商如何?”   柳雪涛这回算是听明白了,皇上这是要把宫中御用的车轿制造一事交给自己啊,先不说这一项生意得赚多少银子,只这“皇商”的一个名头,便把柳雪涛给平地拔起了九尺高台,从此后和那些市侩商人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她趁着还没起身之时,又给英宗陛下磕头:“民妇谢皇上隆恩。”   “嗯,你总是民妇民妇的自称,在这庙堂之上也有些不雅,朕已经赐了你诗,又何必再计较一个称号呢,嗯,你本姓柳——东晋谢道韫早就以柳絮喻雪花,赢得了‘咏絮才’的美名,今日朕就赐你一个‘雪涛夫人’的名号,如何?”   此言一出,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皆愣住。   柳雪涛暗想,自古女子的闺名极少外传,皇上是从何处打听到了自己的闺名?   卢峻熙却想,皇上到底什么意思啊?居然连臣下妻子的闺名也给挖了出来?暗道他安插了什么人在自己身边?想到这个,卢峻熙又觉得极其郁闷。   皇上见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愣住,却不磕头谢恩,于是问道:“怎么,不满意朕拟的这个封号么?”   康王妃趁机淡淡的说道:“恐怕还不至于不满意,可能是卢夫人这会儿被皇上给吓傻了。”此言一出,禄王妃却忒儿的一声偷偷地笑了。   安庆王妃偷偷地看了康王妃一眼,待要说话,却见柳雪涛已经再次叩头,朗声回道:“臣妾谢万岁爷隆恩。请万岁爷恕臣妾及外子惊愕失仪之罪,实在是万岁爷这封号巧的很,‘雪涛’二字,正是臣妾的闺名。此时却被皇上猜到了,皇上对心昭昭与日月同辉,实在是我天朝百姓之福,皇上万岁!”   英宗陛下听了柳雪涛的话,也忍不住哈哈的笑起来,指着卢峻熙道:“朕当你卢峻熙已经是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了,却想不到你家夫人更胜你一筹!朕今日也真是巧的很,拟了个封号居然跟你家夫人的闺名重复了,此乃天意,这封号也不用改了,秦义,就叫人去去礼部传朕的口谕,叫他们即刻按照五品淑人的御制给雪涛夫人准备仪仗宫服、钤印、文碟等物。”   秦义忙躬身答应着,又转身对柳雪涛躬身道喜:“杂家恭喜雪涛夫人了。”   .   .   189 终解圣心难测   皇上身边的大总管秦义给柳雪涛道喜,柳雪涛怎敢怠慢?忙福身回礼,微微笑道:“多谢公公。”   秦义便微笑着抱拳对着柳雪涛点点头,转身去办皇上吩咐的差事去了。   华贵妃笑吟吟的从皇上身边站起来走到柳雪涛身边,开心的说道:“本宫刚才还想认夫人为义妹,然后从夫人那里沾点便宜请夫人把本宫的銮舆也修一修呢,想不到皇上倒是想的越发周到。”说着,华贵妃转身对着英宗陛下盈盈一拜,说道:“臣妾先谢万岁爷恩典了。臣妾去年秋天随万岁爷去秋狩,着实被那凤銮给颠坏了,回宫后好些日子都歇不起来。想我这骑过马的人都受不了这份罪,太后和皇后娘娘以及诸位妹妹们更是受不了。如今可好了,只要夫人用心办事,咱们以后可以少受这等颠簸之苦了。”   柳雪涛心道,原来不止皇上知道宝马行,连华贵妃也知道了。看来世界上速度最快堪比火箭导弹的果然是流言。于是她微笑着说道:“想不到娘娘也知道妾身那马车的事情,雪涛真是感到惊喜。”   安庆王妃在一旁笑道:“谁不知道啊,那年你怀着你宝贝儿子坐在马车上,因马儿受惊拉着你跑了几条街,你肚子里的孩子愣是好端端的在你的肚子里呢。如今又那么聪明伶俐。这件案子后来传到京城,我们王爷还感慨了一回呢。如今贵妃娘娘说认卢夫人为义妹,殊不知我们玉臻早就在几年前认了她为义妹了!”   “哟。如此说来,妹妹也算是安庆王府的姑奶奶了,只是不知这义妹有没有行家礼给义母?若是行过礼了,本宫这句‘妹妹’可算是没白叫呢!”   皇上点头微笑,华贵妃越发高兴,心里更是感慨没早早的同父亲计较把自家小妹许给柳明澈为妻的事情,索性又拉着柳雪涛问些家常话,很是热情。旁边的康王妃和禄王妃脸上便不怎么好看,尤其是禄王妃,若不是挨着圣驾面前放肆不得,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幸好安庆亲王世子赵玉臻,康郡王世子赵玉曜,翰林院大学士孔德昊,侍讲大学士乔汉云,侍读大学生卢峻熙,还有其他几个五经博士都已经把各自的诗词呈上来,由御驾身边的奉茶女官用托盘端着送至英宗面前。   英宗陛下满意的笑笑,伸手将里面的诗稿拿过来,先挨个儿的看了一遍,又吩咐奉茶女官:“拿了别针来把这些诗稿都别在墙上,让几位王妃和雪涛夫人都过去瞧瞧,看到底是谁的文采最好。嗯——把几位皇子的诗词也一并别上去吧。”   柳雪涛心想,这古代不是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么?还说女子要以女红针黹为业,习《女戒》《女史》,读《孝女经》认识几个字知道做女子的道理就行了,别的一概不用懂。如今看来怎么本朝的一些习俗跟历史上自在的并不相同呢?   想归想,她还是随着几位王妃一起走到了凉亭东侧的竹帘跟前,看女官把那一张张诗稿均用别针别在帘子上,方仰首细细的看那几首牡丹诗。   今日乃二皇子寿辰,因皇子年纪尚小,所以皇上也只是在下朝后留下身边的几个文官一起吟诗作对休闲休闲而已,并没有大张旗鼓的给皇子做寿。表面上看上去皇上似乎是不怎么宠爱这个嫡出的二皇子,实际上皇上乃是不想让皇子之间过早的出现政治斗争,不给大臣们接近皇子的机会,好让这三个皇子之间有些手足之间的友爱之情。   英宗陛下生在帝王家,从小便深深体会了‘皇家无家事,帝王本无情’的无奈,所以不想自己唯一的三个皇子从小便你争我夺,一门心思的争皇权,到最后不惜一切代价把亲兄弟送上黄泉路。   柳雪涛知道,这十几首诗已经在皇上的手里过了一遍,好与坏皇上自有分晓。此时让这几个女流之辈过来鉴赏,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于是便有心藏拙,不欲动声色。只装作一副茫然不懂的样子看那几首诗。   第一首是大皇子赵玉鲲的《咏牡丹》,是一首七言绝句:   残红落尽始吐芳,佳名应唤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柳雪涛心想不愧是大皇子,张口便是‘无双’‘第一’这样的字眼,也不知道收敛着点,果然是庞家人的风气。于是便看第二首皇二子赵玉麟的诗。赵玉麟也是一首七言绝句:   牡丹花品冠群芳,况是期间更有王。   四色变而成百色,百般颜色百般香。   柳雪涛不由得会心的笑,看来这位二皇子聪慧异常,绝非大皇子可比。如今皇上登基不久,朝政并不是四平八稳,朝堂上下皆有暗势力隐约浮动,若按照派系大致分为四股。   第一股自然是以王明举为首的一帮拥护当今万岁的文官士子。   第二股则是禄王手下,禄王仗着太皇太后的宠爱,从小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如今更是不尊英宗的差遣,时不时的跟英宗唱点反调,好像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实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只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懂不懂就把先皇搬出来压英宗,英宗即位时日尚短,很多大事未定,此时不愿跟禄王一般计较。   康王明着退隐朝堂,在家做闲散王爷,实际上门生众多,且多年经营,先皇晚年时期便展露出不服之气,无奈英宗陛下面上春风和煦,实则却手段狠辣,英宗即位后,康王大受打击,如今处于潜伏状态。   另外还有一股势力,是以安庆王爷为首的一部分镇守边关的军功卓著的武将们,这些人都是先帝重用的臣子,对皇上如今对边疆的怀柔政策多有不服,虽然明着不敢怎样,却也颇有些人不服气。   此时,二皇子不过是个垂髫少年,却能写出‘四色变而成百色,百般颜色百般香’这样的句子来,明着是赞誉牡丹千娇百媚,实则是暗喻朝中局势各有各的得力之处,实在难得。   三皇子年幼,不过是胡乱作一首应景而已,没人跟一个几岁的孩子去讲什么诗词韵律,此时他能凑出四句来已经是相当难得。   不过柳雪涛知道三皇子赵玉鹏乃是洛紫堇的姐姐洛青莲所出的皇子,便从心底里生出一股与众不同的亲近之情。洛家原是江南望族,如今已经被抄家十多年,之前的旧势力早就烟消云散。这个小皇子和他的母亲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之后便是赵玉臻和赵玉曜的诗。二人却是两首五言。   柳雪涛先看赵玉臻的《赏牡丹》:   偶得牡丹树,初开恐是妖。   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   且愿风轻抚,唯恐日炙焦。   可怜零落蕊,收取入香炉。   看了这首诗,柳雪涛眼前浮现的是洛紫堇那副病恹恹的娇美面容,心想这恐怕就是赵玉臻被太后赐婚娶了洛紫堇之后到如今二人举案齐眉的心路变化了吧?   再看赵玉曜的那首五言,倒也不失皇家大气: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千瓣赤英灿,金蕊吐红玉。   初开云锦绣,当风入红泥。   丹景春醉容,明月问归期。   这些诗词都不能引起柳雪涛琢磨品位的欲望,因为这些皇室子弟虽然也是从小跟着师傅们读圣贤书,闻天下事的,但他们的才学终究是比不上那些从小寒窗苦读,如今一朝扬眉的状元榜眼探花们的文采。   于是她只淡淡掠过便去看孔德昊,乔汉云和卢峻熙的大作;   牡丹奇擅上京春,百卉千花众纷纭。   国色娇艳舒嫩脸,霞冠层叠剪红云。   绿玉灼灼闲且静,红衣重重浅复深。   花心轻吐愁欲断,春色任驰岂知心。   这首是孔德昊的,柳雪涛看罢微微点头,心想不愧是状元郎,出手就比那些皇室子弟高多了,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于是再看乔汉云的:   御园雕栏数千株,春风费煞几工夫。   霞染天香衣犹湿,朝酣国色酒未苏。   娇颜欲语巧相扶,几支老干自扶疏。   叠翠重云无边际,再解红衫百子图。   这首诗却是明着画了一幅富贵牡丹百子图,实际上是赞誉皇上恩泽天下,有美好的祝愿,还暗暗地合着皇子生辰之事,更是巧妙。柳雪涛暗道,不愧是榜眼,这文采着实了得,比孔德昊那个状元还厉害。   于是她又暗暗地担忧,不知卢峻熙这小屁孩会不会被这些人给压下去?上次他一首诗便替他母亲讨了个五品诰命,也着实太容易了些。到现在柳雪涛还不明白当时为何皇上忽然给了那么重的赏赐,若不是皇上脑残,就是其中必有缘故。此事这死小子不说,自己也不愿意死缠着他去问。   柳雪涛自以为自己不动声色,低调的很。殊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没办法低调了。刚看完乔汉云的诗,还没看卢峻熙的,便听见旁边的禄王妃娇声笑道:“雪涛夫人的丈夫文采果然好,妾身以为这一首比其他的都好。康王妃以为如何呢?”   康王妃笑道:“我素来不善诗词,勉强认识几个字罢了。妹妹问我,还不如问问雪涛夫人呢,据说雪涛夫人多才多艺,乃是江南第一奇女子。”   “哟,是么?”禄王妃说着,那浓妆艳抹的银盘脸就凑了过来,赶着柳雪涛笑道:“既然这样,夫人何不也作一首诗,以和雅意呢?”   柳雪涛勉强笑道:“这恐怕要让王妃失望了。妾身也不过是认识账本上那几个字罢了。这诗呀词的,却不怎么懂。别说作诗,这会子这些大人们写的字,妾身都认不全呢。”   “哟,不会吧?据说夫人从小就是学贯古今的才女,在江浙府一说柳家的大小姐恐怕是无人不知。夫人此时却说字都认不全?这当着皇上的面说假话,可是‘欺君之罪’哦!”   卢峻熙一直站在旁边,柳雪涛被皇上封了‘雪涛夫人’时,他心中的醋意比欣喜还盛,心里一直在琢磨着回家如何收拾一下这个爱出风头的女人呢,不想忽然听见禄王妃说什么‘欺君之罪’?猛然间打了个激灵,侧脸时恰好看见禄王妃暗暗得意的嘴脸,于是心中暗骂,这死娘们儿看来是跟贾善庐那个不要脸的蠢货勾搭在一起了。不然不会处处跟自己夫妇作对。   柳雪涛懂不懂诗词卢峻熙还不知么?当初他娶她可不就是冲着这江南才女的名头?   此时若是让皇上知道柳雪涛说谎了,可不正是欺君之罪么?   于是他不等柳雪涛说话,便上前去对禄王妃拱了拱手,用他那双潋滟无波的桃花眼扫了禄王妃一眼,然后似笑非笑的说道:“王妃恕罪,雪涛当真不会作诗,不过歪句子还是会胡乱绉几句的。只是此时翰林院的诸位学士都在,还有皇上,贵妃娘娘和皇子在旁,那些歪句子是在有伤大雅,若王妃果然有兴趣,改日峻熙夫妇去王府拜访的时候,单独说给王妃听,好么?”   禄王妃被卢峻熙别有用心的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有些飘飘然的样子,脸上红云弥漫,连说话都没了刚才那股挑衅的气势。只微微的转过脸,躲开卢峻熙的注视后,轻声笑道:“探花郎真是说笑了,咱们王府门槛儿低,探花郎哪里瞧得上呢。”   柳雪涛看的清楚,心里暗暗叹息,这少年实在是没到骨子里去了,任何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恐怕都会心跳失常,思维失常,举止失常。   华贵妃脸色不怎么好看,心里暗暗地骂道:这个禄王妃好端端的发什么春呢,先是挑事儿,后来又调情,把这御花园当成什么地方了?皇上若是瞧见她这样,其不被她气死?于是她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本宫早就听闻禄王妃也是个才女,对诗词曲赋之事十分精通。皇上,不如咱们请禄王妃来把诸位皇子,世子和学士们的诗词点评点评,如何?”   皇上原本出去更衣了,此时才刚刚回来,恰好秦义也出去传旨回到了御花园,不知又有什么事儿,皇上只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听着秦义跟他说着其他的事情。忽然听见华贵妃向自己征询意见,便淡淡的笑着点头说道:“好,好。”说完,皇上又对秦义冷声吩咐了一句:“你去传朕的旨意,先把那两个混账东西给我压到宫监去,等过了今日玉麟的生辰,朕再问他们的罪!”   众人虽然不知秦义所回何事,但皇上生气了却是不争的事实。于是众人立刻收敛起了之前的散漫之色,一个个正襟危立,大气儿不敢喘一声。   皇上归坐后,方发现亭中气氛浓重,于是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宫人而已。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华妃——是不是让禄王妃点评一下朕征集的这十几首牡丹诗?”   华贵妃忙福身应道:“是,臣妾刚才是有此提议。蒙皇上圣宠,让臣妾们品评皇子世子和大学士等人所作之诗词,臣妾等均感惭愧。臣妾想来想去,臣妾等人的学问哪里敢跟我朝才子相比?没得说的乱七八糟惹皇上笑话。臣妾想,我们几个人里面唯有禄王妃乃我朝才女,也只好请禄王妃来替我们几个点评几句了。”   英宗陛下点点头,说道:“爱妃所言甚是,如此就请禄王妃说几句吧。”   禄王妃是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了。   不过她果然是在诗词上颇有造诣的,之前在闺中之时便时常约了京城中的诸位名媛聚会,吟诗作词,轮流做东道,颇有些盛名。华贵妃所言也不是什么吹嘘之词。   禄王妃便从大皇子的诗词开始,逐一点评。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是有分寸的。她的点评中肯简单,寥寥数语却也能指出各人诗词里的亮点。至于不足之处——皇上身边的皇子世子和才子们,纵然有不足之处也轮不到一个妇人来指责,所以禄王妃绝口不提不足之处。   唯有到卢峻熙的那首七言诗时,她倒是果然不吝赐教起来。   卢峻熙的这首七言诗是《咏白牡丹》,牡丹之中,卢峻熙最爱白色的重瓣牡丹,他喜欢白牡丹的洁净无瑕如雪如玉的花瓣,总觉得白色要比其他万种颜色都更美。所以卢峻熙平日里的衣衫也多是月白色,玉白色等颜色。   .   诗曰:   去年零落暮春雨,泪浸诗笺夜色凉。   新蕾抽开素锦囊,琼葩慢溢玉龙香。   刀裁楚女轻云团,剪破姮娥练月光。   金蕊霞英稍逊色,粉腮应恨帖梅妆。   传情每向馨香处,不语还应彼此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话相思长。   这乃是一首极为寻常的借物传情的长诗,不过是卢峻熙借着咏白牡丹之事抒发一下自己对心爱之人的思慕之情而已,因为之前皇上说了,不许带出颂圣的字眼儿来,也不许跟二皇子的寿辰沾边儿,皇上无非是借着这个机会选几首好诗将来写在自己的扇面上,夏天拿着扇风,取其雅致之意。   所以卢峻熙的诗词里面稍微透着点凉意,让人读来后但觉微雨润泽,有种相思的淡淡惆怅,有一种雨后初晴白牡丹馨香扑面的感觉。盛夏时分怀念一下晚春雨后独立牡丹从中思慕佳人的情景,或许能解一解暑热之气。   但是禄王妃却淡笑着问卢峻熙:“据臣妾看来,这首诗很不应景,开篇便有暮春零落,泪浸诗笺之语,分明是在讽刺我天朝国运到了晚春时节,花落香消,逐渐没落……”   此言一出,柳雪涛恨不得上前去把这该死的女人的嘴巴撕烂了。   扯你娘的淡!   不过是写首诗而已,哪里跟什么国运败落联系的上?难不成这贱人要在这里兴一场文字狱不成?   只是她刚一瞪眼,便看见皇上淡然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淡定,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要焦灼。   别人倒也罢了,如今是皇上使眼色,柳雪涛岂敢忽视不理?于是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瞥了禄王妃一眼,且看她下文如何说。   禄王妃真不愧是京城名媛中的大才女,‘玉龙香’一句,硬说是侮辱真龙天子,用‘龙’字为一种花香做比喻,不是侮辱圣上么?“刀裁”“剪破”二句她说今日恰逢二皇子生辰,出现这种字眼儿很是不吉利,还说‘金蕊霞英稍逊色’是在诋毁圣上之德;又说最后一句太过颓靡,在此时写儿女私情,分明是误导皇子们不思进取,沉溺于男欢女爱……   柳雪涛真是服了这个女人了。之前她以为自己有舌灿莲花之能,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禄王妃果然有‘舌灿大粪’的本事,把芬芳馥郁的花朵都能说成是臭气熏天的大粪,把如此清新纯美的长诗,说成是诋毁圣誉,暗讽国运,颓靡荒唐,误导皇子的反诗!   禄王妃品评卢峻熙的诗词时,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孔德昊和乔汉云更是暗暗地替卢峻熙捏了一把汗。   大家自然都明白禄王妃是无中生有,硬要把谋反的屎盆子往卢峻熙的头上扣,但他们瞧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与禄王妃辩驳。   终于,禄王妃的长篇大论说完了,皇上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禄王妃可点评完了?”   禄王妃福身行礼,娇声回道:“是,臣妾莽撞,心直口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皇上生气了,还请皇上恕罪。”   “嗯,朕不怪你。”皇上说完,淡淡的看了一眼禄王妃,又对秦义说道:“把卢峻熙的诗给朕收好了,回头你去寻一把上等的折扇来,朕要亲手把这首诗题写到扇子上,以时时自省,万不可如禄王妃所言,沉溺于女色,荒废朝政,使我天朝国运如暮春时节的花季一样败落下去。”   此言一出,更是举座皆惊。   柳雪涛且不去想皇上因何会这样做,只是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唯觉得背后凉浸浸的,却是贴身的小衣已经湿透了。她低着头和卢峻熙一起跪下谢恩,心里却暗暗地骂道:妈的,果然是圣心难测啊!   190 再遇情劫迷离   英宗陛下之言真是举座皆惊。   连陪伴在他身边十来年的华贵妃此时也摸不透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是怎么想的。明明他脸色极难看为什么却没有处置卢峻熙,一边说禄王妃说的不错,一边又要把卢峻熙的诗题于折扇上,天天拿着看,难道他真的要天天看着这首诗以自省么?   卢峻熙和柳雪涛已经跪拜下去,朗声称颂圣恩。   英宗陛下便站起身来,跟华贵妃说道:“皇后那里该找你们了,你且带着几个王妃和雪涛夫人去凤章殿吧。朕一会儿就带着皇子世子和诸位贤臣去乾元殿用膳。”   华贵妃忙福身行礼,应了一声:“臣妾遵旨。”   几个王妃和柳雪涛也跟在华贵妃身后行礼告退,然后几人旖旎而行,缓缓地出了牡丹园,沿着来时的路回凤章殿去。   来的路上几位王妃心里各怀心思,回去的时候却都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皇上为何会有那样的心思?他是明显的对禄王妃的不满?还是隐忍着对卢峻熙的放肆?   几人中,华贵妃首先想明白其中的缘故,她不着痕迹的笑了笑,一伸手拉住柳雪涛的手腕,轻笑着打破了诸人之间的沉默:“妹妹,本宫记得你家相公在琼林宴上献诗一首后,皇上曾下了恩旨准你们会绍云县老家祭祖,这清明节眼看就要到了,不知你们何时动身?”   柳雪涛忙陪笑回道:“回贵妃娘娘,明日臣妾的哥哥新婚之喜,等哥哥的婚事一忙完,臣妾便随外子一起乘船南下,我们日夜兼程应该可以在清明节的前一天赶到绍云县。”   “哟,这时间可真够紧的。”   柳雪涛笑笑:“是啊。”没办法,总不能眼看着自己二哥的婚事没人管,让老父亲一个人操心,自己先跟着卢峻熙游山玩水回乡祭祖吧?   “本宫听说——禄王爷门下的一个相公和妹妹同乡?”   柳雪涛心道这深宫之中果然可怕,这些人连这些事情都知道?只是她再诧异也不敢表现出来,只点头笑道:“是的,那年贾先生去绍云县祭祖,遇到强盗入室抢劫,还是妾身外子遇见了,报了官,才救了贾先生一命。”   华贵妃回头看了一眼禄王妃,之后淡淡的笑道:“可后来本宫听说,是咱们探花郎挖了贾先生的祖坟?”   柳雪涛一愣,惊愕的问道:“没这么回事儿啊?”   华贵妃笑笑:“是么?我也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而已。”   安庆王妃笑道:“贵妃娘娘说笑话逗咱们玩儿的吧?禄妃妹妹,你听说这事儿了么?听说这贾善庐先生可是你们家王爷跟前的红人儿呢。”   禄王妃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的笑笑,说道:“这事儿本宫也没听说过。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从何处听来?”   华贵妃淡淡的看了禄王妃一眼:“或许是本宫无中生有罢了。”   众人听了这话,不敢多说,只是相视一笑,淡淡的撇过。   禄王妃被华贵妃如此敲打一通自然不敢再贸然行事,只是暗暗地把这口气忍在肚子里,静待时机。   众人回到凤章殿,皇后娘娘已经在同几位诰命夫人在大殿里坐着说话,见华贵妃等人回来,便笑道:“专等妹妹和几位王妃还有卢夫人开宴呢,听说你们在御花园里遇见皇上了?”   华贵妃带头儿给皇后重新行礼请安,又待其他诰命夫人起身给自己行礼请安完毕后,方在皇后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来,笑道:“是啊,臣妾带着几个王妃和卢夫人去御花园走了走,原说瞧瞧那新开的牡丹就回来的,不想万岁爷却带着皇子世子还有翰林院的贤士们在牡丹园里吟诗。我们听说后赶着回来时,皇上又十分凑巧的看见了我们,便宣臣妾等人过去见驾。”   皇后笑问:“可讨到了什么彩头?”   华贵妃笑道:“臣妾和几个王妃却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倒是卢夫人得了个大彩头呢!”   众妃嫔和诰命夫人听了这话儿都纷纷看向柳雪涛,又有好奇的人问道:“是什么大彩头呢,连贵妃娘娘都羡慕?”   华贵妃又笑:“哎呦呦,本宫何止是羡慕?还有些妒忌呢!皇上奉了柳妹妹为五品夫人,封号更美‘雪涛夫人’,这偏生又是柳家妹妹的闺名,皇后姐姐说这可巧不巧?”   皇后惊讶的笑道:“这倒是巧的很。莫不是卢峻熙又做了什么好诗,让他夫人跟着授奖得封?”   华贵妃又把皇上把仪仗司里宫中轿马的事情交给柳雪涛的宝马行一事说了出来。在座的诸人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个个唏嘘不已,都说柳夫人真是好福气。   何皇后也很高兴,为了表示她的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之风范,又赏了柳雪涛一份贺礼:赤金双螭项圈一个,赤金虾须镯一对,贡缎四匹,蟒缎四匹。柳雪涛忙磕头谢了皇后娘娘赏。   华贵妃见皇后有赏,自己也不甘落后,便吩咐自己的随身宫女回昭阳殿去取了一份贺礼来给柳雪涛。华贵妃的贴身宫女是她从娘家带进宫来的,自然很有眼色。不多时回来把东西给华贵妃看时,华贵妃笑道:“你倒是乖,这也罢了。”   那宫女笑着把东西送到柳雪涛面前,柳雪涛方明白华贵妃的话。原来这宫女预备的贺礼是一条南海珍珠项链,一对红玛瑙的手镯,另有一对长命富贵的金锁,说是给卢家小公子的礼物。   柳雪涛自然又是磕头谢恩。   一时皇后叫开宴,宫女们一路忙活,宴席摆好后皇后便拉着柳雪涛入自己这一席。柳雪涛百般推脱,不敢上去。最后还是华贵妃劝了皇后,令其跟着安庆王妃坐在一起也就罢了。   皇后娘娘和华贵妃如此厚待柳雪涛,别的妃子夫人们都看在眼里,有人心中妒忌恨不得柳雪涛出了凤章殿的门便惨遭横祸,如禄王妃,淑妃等人,也有人心中羡慕的不得了,暗暗地想着如何巴结她,以图抱紧了皇后华妃这后宫两大权威,以为自己将来谋得更大的好处。   这顿宴席是柳雪涛两世为人以来最难熬的一顿饭。好不容易看着安庆王妃放下了筷子,她便立刻摁着放下筷子,转身要茶漱口。   诸位妃嫔夫人们一个个儿也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见上头放了筷子,一个个也都说吃好了。一时间杯盘叮咚,众人皆漱口毕,皇后娘娘又说:“赐茶。”   安庆王妃接了香茶后,吃了两口,便带头起身告退。   皇后娘娘笑道:“王妃这会儿急着回去做什么?按倒是你那儿媳妇见了喜,等闲料理不得家事?”   安庆王妃忙笑道:“托娘娘洪福,臣妾正盼着这个呢,只是她那肚子也总不见动静。臣妾着急上火的也是没用。”   皇后又笑:“太医院里放着现成的大夫,叫几个家去给她瞧瞧,好好地调理一下身子也就罢了。她年轻轻的,之前身子一直都好,想必王妃抱孙子的时候也不远了。”   王妃又谢皇后娘娘吉言,然后再次福身告退。柳雪涛是跟安庆王妃一起来的,自然也要一起回去。皇后吩咐宫女:“替本宫送王妃出宫,叫人把柳夫人的东西好生装上车。”又对柳雪涛说道:“闲时再来,王妃没有空闲,你是有的。本宫最喜欢跟你这样四处走动的人说说话儿,听一听外边的趣闻解解闷儿也好。”   柳雪涛忙福身行礼,连声答应着。又和安庆王妃一起同华贵妃及其他诸人道别,方在几个宫女的随行下出了凤章殿,一直走到后宫的贞华门外,上了安庆王妃的马车出宫回安庆王府而去。   卢峻熙只略比柳雪涛晚回来半个时辰,他一身疲惫拖着脚步进门时,柳雪涛刚沐浴过换了家常的衣服,头发未干,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   她因听见门口小丫头请安的声音,便转过脸来看门口,果然见卢峻熙一身大学士官袍进了房门,见着自己便直直的走了过来。靠在她身边腻腻歪歪的问道:“娘子,你倒是早回来了?”   “吃了多少酒?”柳雪涛闻着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头,又吩咐丫头:“香葛,去给你们老爷准备热水沐浴。”   卢峻熙伸手搂住柳雪涛,伏在她耳边悄声叹道:“都是禄王妃那个死娘们儿闹的。皇上选了我的诗词,孔大哥他们都向为夫庆祝,不得不陪他们吃了几杯。”说着,便要腻上来亲吻,被柳雪涛抬手挡开。   “先去洗澡。”   “唔——不去,我要睡觉。这些天上朝都没这么累过。”   “不说你身上的酒气,单说你这汗味也不能上床。快去洗了再睡。”   “你陪我去洗。”卢峻熙耍赖。只是他的眼睛里有两簇特殊的光芒在闪烁,深邃如梦,使柳雪涛的心脏猛的一悸,有点疼、有点酸,还有点说不出的幸福感。   “我都洗好了!”柳雪涛收拾起自己的花痴心情,冲他瞪眼。   .   “那你帮我洗嘛……”他唇角的微笑清淡而温和,给她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我是相公买来的丫头?”柳雪涛继续瞪眼,想用这种色厉内荏的表情掩饰自己内心的悸动。   “爷才不让丫头服侍洗澡……”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一种淡淡的韵味,淡如轻烟。然后欠扁的眼神斜着瞄过来,手指也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珍珠般细腻的肌肤手感超棒,一时间流连忘返,像呵护宝贝般想将她永远珍惜。而此时柳雪涛喝不得扑上去狠狠地咬他一口。   “难道服侍相公洗澡还是妾身的荣幸?”柳雪涛想,这男人怕是宠坏了,下次得给他点厉害瞧瞧了!   “嗯!娘子真是个明白人。”卢峻熙欣然,直接伸手把人抱起来,转身就走。   屋里的丫头婆子们吓得赶紧背过身去,待珠帘叮咚乱响一通之后,方慢慢的回过脸来。只是屋子里早就没了两位主子的身影。   卧室后面两间小偏房是柳雪涛专门收拾出来的浴室,极大的香柏木的浴桶,放满了温热适中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瓣茉莉花,淡淡的茉莉清香在屋子里飘荡,卢峻熙进屋后便忍不住一叹:“娘子,你真是太体贴了。”   “那相公能不能体贴一下妾身,放妾身下来呢?”   “可以。”卢峻熙说着,走到浴桶跟前,扑通一声把柳雪涛给丢进了水里。   月白绫子短衫和粉紫色茧绸长裤顿时都贴在身上,柳雪涛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站起来,温雨绵绵而落,洁白的花瓣顷刻飘落,黑的发,粉的身,晶亮的眸,红润的颊,亦美亦幻,酥胸饱满,挺而诱惑,玉质凝肤,绰约窈窕。她一边抬手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指着卢峻熙骂道:“卢峻熙,你个混……唔……”   后面的字被强行堵了回去。嗯,卢峻熙的确是用唇舌这种软武器堵的。   一直到二人都喘不过起来他才放开她,却抬手揭开自己外袍的衣带,三下两下把碍事的袍子扔出去。   他一直看着她,泛红的小脸蛋沾着水渍,气呼呼的瞪着眼睛,很美。   “娘子,来,给为夫擦擦背……”他的嘴角勾着调侃的坏笑,眼里飘着淡淡的忧郁,声音如高山流水,富有磁性。随手拿过一旁的一块丝瓜瓤塞进柳雪涛的手里,不经意间的动作却透着潇洒迷人的风采,白皙而结实的肌肤在氤氲热气的衬托下浑身散发着罂粟花般的致命吸引力。   柳雪涛恍惚中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色女,她微微笑着伸手去抚上他胸前的肌肤,手上的丝瓜瓤略显粗糙,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划过后便留下浅浅的红印。   她嗤的一声笑了,挥手扔掉丝瓜瓤,抬起双臂攀上了他的肩膀,把自己软软的身躯靠近他的怀里,望着这属于自己的美丽入髓的相公,色迷迷的趴在卢峻熙的耳边,轻轻地吹着热气问道:“相公,你是不是想在这浴桶里要?”   “嗯,很想。”他很干脆的答应了一声,抬手把她往后推倒,接着温热的水波猛的进入她的柔软之中,引起她嘶嘶的低吼,“混蛋,疼……”   卢峻熙色鬼上身般将她抵在浴桶光洁的香柏木壁上,下身却缓缓地退了出来。只紧紧地抵在那里,双手捧着她的脸,春狠狠的压了上来:“小妖精,你这个磨人的小小妖精!”   柳雪涛微微张开嘴迎接他,放肆的同他纠缠。   “雪涛,知道我多担心么?知道么?知道么……”卢峻熙抚摸着柳雪涛光滑的背,他的手指像是带了电,让她的身体不由的颤抖,更热情地搂住他的脖子,把唇更深的迎向他,他像是接到了回应和许可,右手顺着她的抹胸带子一路向前,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   “人家也担心,担心的要死……呜呜……那个死女人怎么可以那样……”想起禄王妃在御花园里的侃侃而谈,柳雪涛又悔又气,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禄王府把那个女人拉出来碎尸万段。这个女人真是蛇蝎心肠!   她因为这过度的气愤和害怕,却嘤嘤地低哭起来,那小模样委屈的哦,卢峻熙的心软了,捧着她的脸颊,满满的都是宠溺的语气,“小妖精,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不是?”低下头,啄上她的唇,“是不是?”   她跟着点头,原本小鹿般淡然的模样竟生出娇媚妖娆的感觉,眉眼之间更是多了一份桃色,眼里水光潋滟,漾着点点微光,“是,你就是欠我的,我是你的劫,一辈子逃不上也不想逃的劫。”   卢峻熙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神色,俯身抱着她,力大到仿佛要将她镶入自己身体里一般,“好,咱们这辈子谁也别想逃。”感觉到怀中人一僵,他微微一笑,话语里溢满了深情。   “峻熙,这里面不舒服……咱们出去,去床上……”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觉得挨着他舒服就直往他怀里挤,依照本能地寻找他的唇,这嘟着嘴儿索吻的模样,令卢峻熙喉咙一紧,腹部窜起一股更强的欲望。身子早在车上就有了反应,这会涨得直犯疼!   “怎么去?还没洗好呢。”他哑声叹息着。   “唔……我不舒服……”迷人迷离的嗓音,温柔得仿若醉人的红酒,手臂像蛇般缠上他的脖子,腿也不由自主的缠上他的腰,这自然的毫不做作的放荡才更让男人心魂都为之迷醉。   “待会儿就舒服了……”吻上她的唇,堵上她的话,卢峻熙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他的攻势火辣而热烈,性感的舌尖火热入侵,调戏挑逗着柳雪涛,像是蛮横骄横的宣告,“娘子。”双手捧着柳雪涛的脸颊迫着她与自己视线相交缠,“我想要你。”   “恩?”柳雪涛无意识地哼哼。   “你呢?要我吗?要就点头。”他含着她的耳,吮吸着,轻咬着,诱惑着,“说,相公,我要你。”   被对方那双明澈得如墨染般的眼眸看着,柳雪涛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那种霸气、不羁带着忧伤的眼神,一瞬间迅速的侵入她的心房,让她一度感到无所适从起来。柳雪涛很轻易地点了头,如了他的愿:“相公,我要你!”   卢峻熙笑了,笑的很美,很妖孽,“我的小雪涛,我的小娘子……”点着她的鼻尖,“如你所思。”低头吻上丫头的水色双唇,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滑入口中,纠缠她的舌与之缠绵戏逐,掌心带着炙热的温度在她的后背抚摸游走着。   唇畔移至她耳后亲吻,舌尖轻轻在她耳上打转,并时不时的轻咬,激得柳雪涛本就已见酥软的身子益发战栗起来。舌尖又恶意的在她耳朵里舔了下,令怀中人猛的一颤,而她背后那只游移的手缓缓往下探了去。   一个挺身进入她的身子,他的低吼和她的尖吟伴着香柏木浴桶上蒸腾的热气在浴室里散开。   不知几番辗转过,终究云收雨散时。   卢峻熙抱着全身没有一丝力气的柳雪涛从微凉的水里出来,先把她放在一旁的凉榻上拉过一条毯子将她裹住,自己又随便擦拭了身上的水渍,蹬上一条长裤,披上一件长衫,再次将她抱起来回到卧室。   “我还想去父亲那边,看看哥哥的婚礼准备的如何呢……”柳雪涛躺在他的怀里,逼着眼睛哼哼。   “明天一早去,我也跟皇上告了假,明天不去上朝了。”   “哦,皇上怎么对你那么好?”柳雪涛警惕的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总觉得不正常哦!”说不定有奸情,长的比女人还美的男人从来都是危险的!今日一见后宫诸妃,柳雪涛越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卢峻熙这个小屁孩绝对有色压后宫的实力!   “什么不正常?皇上对你才不正常呢!”卢峻熙咬牙,第一次见,就赠诗褒奖;第二场见,又轻而易举的把仪仗司的车轿这么一大宗生意都给了她,还封为五品淑人,赐号‘雪涛’!   “我那是靠实力争取来的好不好?全天下你可曾见谁能造出我那样的马车来?皇上瞧上我的马车那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原本以为他是要敲竹杠呢,没想到他还算大方。”柳雪涛撇撇嘴,心里骂道,你当人人都要以色事人么?   “难道我这不是靠实力挣来的?”卢峻熙恨恨的捏住柳雪涛的下巴,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嗯?”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禄王妃那个女人看你的时候有些不正常。”   “我看你才不正常!”卢峻熙说着,又恨恨的吻下来,吻够了之后放开她却仰面躺在床上,叹道:“媳妇儿啊!你要小心啊!”   “小心什么?”柳雪涛侧身,抬手搭在他的胸前,轻轻地骚扰他。   “宫里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为夫若是没听错的话,是你先给皇上修改好了御用的銮典之后,宫里仪仗司掌管的宫中所有车轿都交给你来做,是不是?”   柳雪涛心头一凛,点头说道:“是,相公真是心细之人。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柳雪涛叼到一个大馅饼的时候,你却看见了馅饼儿之后的那个陷阱。”   “不只是为夫看见了,禄王妃肯定也看见了。你当她今天果然是跟为夫过不去么?”卢峻熙说着,抬手把柳雪涛放在他胸口上的手握住,不让她乱动,继续说道:   “你也不想想,皇上是什么人?禄王爷又是什么人?禄王爷在先帝在位时便觊觎皇帝的宝座,仗着太皇太后的宠爱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如今皇上是他的侄子,他能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禄王妃这招声东击西很是高明啊。她故意跟我作对,故意扭曲事实,想把朝中那些暗势力的目光都引到为夫的身上,她想让你我夫妇处于风口浪尖,让朝中那些人一个个都想着如何拉拢咱们,如何防备咱们,若大臣们还有后宫的人包括皇上都把目光放在咱们俩人身上,那么他们禄王爷是不是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呢?”   柳雪涛愕然,沉思良久才问道:“这些,你当时就想到了?”   卢峻熙点头,叹道:“嗯。不过最先想到的应该是皇上,不然他怎么会用眼神示意你不可轻举妄动?”   柳雪涛腾地一下子欠起身来,看着卢峻熙问道:“你连皇上给我使眼色都看见了?”   卢峻熙哭笑:“不然呢?你当时恐怕早就冲上去跟禄王妃辩解了吧?”   柳雪涛低头,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身侧刚刚跟自己缠绵过的男人。他此时安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仿佛要睡着了一样。谁又知道他的心底此时到底是万马奔腾还是天马行空?   有人说,人的智慧全在一静一动。   静是男人在领悟、在思考、在积累、在沉淀,宁静致远、蓄势待发。   动是男人生命形式的体现,目光敏锐、胸怀豁达、明察事理、执着坚毅。   所以智慧的男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静有气度,动有风度。   而柳雪涛以为,男人的智慧全在‘得体’二字。就像现在的卢峻熙。他经过这短短半个月的官场磨练,已经变成了一个得体的男人。   他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做到言行有度;他可以于细微处洞察人心,懂得适可而止,进退有度。待到将来,他能够驾驭全局,能权衡利弊得失并懂得付出;他也能让人感到快乐和舒心,在你需要痛苦的时候也会让你痛并快乐着。   这样美丽而智慧的男子很容易收获倾慕和痴迷。而这样的卢峻熙之于柳雪涛,不得不说的确是一个劫,一个让她穿越千年苦苦追寻的情劫,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听不见身边的人继续反驳的卢峻熙慢慢的睁开眼睛,出乎意料的对上柳雪涛复杂的眼神,眉头微微一皱,抬手把她拉进怀里,问道:“想什么呢?怎么这样看为夫?”   柳雪涛摇摇头,她此时所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又如何说给他听?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91-192)   191章 宴会中出乱   第二日一早,柳雪涛又天没亮起床,洗漱完毕后带着秀儿和翠浓香葛三个丫头去柳府。把儿子泓宁留给紫燕和碧莲照看,卢峻熙也带着石砚一同前往。   柳明澈今日新婚大喜,柳府不算宽敞的府邸里丫头婆子小厮管事们都忙里忙外。最忙的还是柳裴元,越是到了事情跟前,越是觉得处处还不够满意,一心要把这场婚礼办的最好。   卢峻熙和柳雪涛到来时,柳裴元已经在正房坐着,管家方孝耘侍立在旁,正在聆听柳裴元的叮嘱。柳明澈一身大红蟒缎箭袖衣衫,头戴镶了红玛瑙的官帽,甚是英俊。   柳雪涛进门来给柳裴元福身请安:“父亲早安,女儿恭喜父亲,恭喜二哥。”   柳裴元见了女儿就高兴,忙抬手笑道:“起来吧,今儿你可有的辛苦呢。修远怎么没来?”   卢峻熙忙回道:“他这会子还没睡醒呢,小婿叮嘱了家人等新娘子进门之前把他带来。”   李培英点头,说道:“你那边原本家人也不多,剩下那几个丫头婆子如何照看的了他?将上风呢?叫他去你家里守着,别的倒还罢了,我就怕那些人趁此机会会对孩子怎样,这种时候可不能出乱子。”   卢峻熙闻听此言,心头登时一震,心想自己终究是疏忽大意了,怎么就忘了这一层?昨日在宫中自己夫妇占尽了便宜,今日禄王那边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于是忙拱手道:“还是岳父大人想的周到。小婿这就去安排。”   柳雪涛便叹了口气,说道:“这不知道何时得罪了这些人,总要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柳裴元笑笑,无所谓的说道:“我这也不过是有备无患。回头让峻熙去酒楼那边盯着,男客们一会儿来了,寒暄过后便都请到酒楼去奉茶,先招待了午宴后,再忙活晚上拜堂的事情。”   柳雪涛答应着,又同柳裴元和柳明澈说了些当日应该细心留意的事情,方孝耘答应着下去安排。柳雪涛方问:“大哥现在怎样?”   柳裴元叹了口气,说道:“自然是下不了床的。为父原本想免了他在商号的职务,让他在家里静思己过,以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如今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如今他一门心思的吃喝玩乐,全然不知上进,真是苦了你们大嫂。”   柳明澈便劝道:“父亲不必过滤,大嫂有孕在身,再过几个月生下孙子,大哥当了父亲,也就知道上进了。”   “他不已经当了父亲了么?大丫头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我怕他跟前的那些妾们带坏了,叫李氏好生照看着呢。这两年我瞧着,李氏待大丫头极好,倒像是亲生的孩子一样。”   柳雪涛劝道:“父亲尚在壮年,这些事情好早着呢。何况今日二哥娶了二嫂进门,也是你的一个好帮手。以后家里的事情只管交给两位嫂子便好,父亲只一心管着外边的事情也就罢了。”   说话间,李氏带着柳皓波庶出的女儿嘉惠进来给柳裴元请安,见柳雪涛已经到了,姑嫂二人亦见礼问好。   嘉惠三岁,和修远相当的年纪,却是个文静的女儿家,有模有样的给柳裴元请了安之后,又给柳明澈和柳雪涛行礼。柳明澈身为孩子的叔叔自然不好多话,柳雪涛却拉着她笑道:“这孩子真是懂事,嫂子果然没白教养她。将来长大了好生疼你母亲。”   嘉惠脆生生的答应着,又给柳雪涛福了一福,方站在李氏身后。   不多时卢峻熙又回来,同柳裴元说已经跟江上风说过,他自去那边看护泓宁。这边尽管放心就是。   柳裴元方叫人传了早饭来,柳明澈和卢峻熙陪着柳裴元在饭桌上用饭,柳雪涛和李氏带着嘉惠则去了厢房。   早饭毕,便有客人陆续到来,柳雪涛陪着李氏带着嘉惠招待堂客,柳裴元在家里招待男客。男客过来说过恭喜的话,将贺礼单子呈上去之后,便由柳家的小厮用马车带着送去巷子口外京城赫赫有名的紫云楼落座,那里柳明澈卢峻熙已经带着人恭候着,将客人按照远近亲疏及行业关系全都安排妥当。   卢峻熙身为柳家的女婿原本是柳家的贵客,但因为他心中感念柳裴元这几年对自己的培养关照,并不以贵客自居反而和柳明澈一起招呼客人。   紫云楼这日从里到外都是披红挂彩,楼梯上也摆满了时鲜的花卉盆景,还有专门的戏班子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卖力的吹拉弹唱,整的比掌柜的自己娶媳妇都热闹。自然,这也是柳雪涛的主意,充分发挥了一下穿越女的智慧,她不过是借鉴现代人在酒店办婚礼的样子把这紫云楼布置起来罢了。   将近中午时候,孔德昊和乔汉云二人坐着轿子直接的了紫云楼,和卢峻熙客气了几句,便说今日不单单赴宴,还要帮忙。卢峻熙忙拱手道谢。孔德昊便拉着卢峻熙的手叹道:“昨日在御花园,哥哥没有挺身而出为你辩解,心中已经很是愧疚。原本说好了咱们兄弟三人患难与共的,我这做大哥的先失了言,想想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了。兄弟莫怪哥哥迟钝才好。”   卢峻熙笑道:“孔大哥说哪里话。昨日那种情形,连兄弟我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呢,又哪里会怪孔大哥不帮忙?再说,皇上也没怪罪我,若当时皇上听信那女人的谗言怪罪兄弟,想必二位哥哥自然会挺身而出的。”   乔汉云笑着连忙说是,又轻声叹道:“说来也怪了,这禄王妃为何跟兄弟过不去?昨儿分明是有心针对,兄弟之前得罪过禄王府?”   卢峻熙陪着孔德昊和乔汉云去楼上雅间落座,紫云楼的伙计穿着绛紫色的吉服端着精致的茶具送上来,卢峻熙坐在主位上给二位新贵斟上了茶,方叹道:“二位兄长难道没听说贡院阅卷时被皇上降罪下入大牢的副主考张启昌所犯何事?”   孔德昊一愣,和乔汉云对视一眼,说道:“这事儿咱们还真是没听说。皇上当时雷霆之怒,听说直接派李广源大人持尚方宝剑把他给办了。并未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按理说,这事儿非同小可,我也不能乱说。只是此时牵扯到兄弟我,和如今禄王府和兄弟我的仇恨,就少不得跟二位哥哥说道说道了。”说着,卢峻熙一边冲茶一边把贡院当晚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并摇头说道:“那位贾师爷跟张启昌说我卢峻熙在绍云县掘了他的祖坟。可我卢峻熙是何等人?和他今日无怨往日无仇的,我闲的没事干吃饱了撑的去掘他们家祖坟?这事儿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呀!”   乔汉云生气的疏导:“不过是个幕僚而已,居然也能打着王爷的旗号做这等丧尽天良目无王法的事情!真是可气可恨!幸亏当时柳大人多了个心眼儿,不然的话咱们三人这辈子可能都不能相遇呢!”   孔德昊举起茶杯,叹道:“宵小之辈,终究见不得光。峻熙光明磊落胸怀坦荡,皇上又是英明之主,绝不会被那些人以谗言蒙蔽,这便是我们兄弟的福分。来,今日柳大人大喜的日子,咱们不提这些烦心事将来只防着这些小人,也就罢了。”   卢峻熙和乔汉云皆点头称是,三人吃了茶,卢峻熙又笑道:“二位哥哥且宽坐,兄弟到下面去帮着内兄支应一会儿再来。”   孔德昊忙点头:“去吧去吧,你尽管去忙,若有需要咱们帮忙招呼的也尽管开口,再怎么说柳大人也是和我们同殿为臣,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卢峻熙抱拳拱手,又客气了几句方下去找柳明澈帮忙。   柳府,内宅。   柳雪涛和李氏分别招呼来贺喜的女眷,一时也是忙得喘不过气来。刚把户部主事王大人的夫人让进去落座奉茶,点心还没摆上来,便听见外边家人朗声喊道:“安庆王府世子夫人到!”   柳雪涛一听,忙跟这位夫人致歉:“夫人请安坐,妾身去迎一迎世子夫人。”   官宦之家的夫人太太们都是惯于应酬的,此时自然不会为难雪涛,只笑道:“夫人只管忙你的去就是,我们几个人在这里吃茶闲聊也不算寂寞。”   柳雪涛忙微笑一福,转身迎了出去。   这次安庆王妃病没有来,只赵玉臻和洛紫堇夫妇同坐车过来给柳明澈贺喜。柳雪涛和李氏一同迎了出去,给洛紫堇见礼时,洛紫堇拉着柳雪涛的手笑道:“如今可别只夫人夫人的叫我了,你不也是夫人了么?”   柳雪涛便笑着说道:“只是这五品淑人又如何比得上世子夫人尊贵呢?妾身还是要给姐姐行礼的。”   洛紫堇先是一愣,继而握着柳雪涛的手轻轻一叹,说道:“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姐姐了!”   柳雪涛不解的看着洛紫堇,心想如今你是世子夫人,高高在上,我们这些寻常的百姓又岂敢贸然叫你姐姐?   洛紫堇便拉着柳雪涛的手对李氏笑道:“我跟你们这位姑奶奶小时候一处住过半年多的光景。那时她还和你小,整天缠着我姐姐姐姐的叫,哄着我给她弄好吃的好玩的,如今世事变迁过了这些年,前些日子见了我,张口闭口的只叫夫人,我还当她不认我了呢,也不敢贸然与她相认。今儿反而亲热起来,可见小时候那古灵精怪的脾气还没改。”   李氏陪笑道:“这是妾身没福气了,姑苏和绍云县远一些,小时候没遇到夫人和我们家姑奶奶。”   洛紫堇微笑着看了一眼柳雪涛,问道:“你如今被皇上封为‘夫人’,才肯叫我姐姐,是也不是?”   柳雪涛自然不会承认这个,只笑道:“哪里是这样呢,不过是怕再不叫一声‘姐姐’,明儿我们回南边儿去,世子夫人都不来送我一送呢。”   洛紫堇轻声叹道:“你呀!罢了,今儿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少奶奶还有的忙呢,你身为姑奶奶自然也不能等闲视之,回头再跟你算细账吧。”   柳雪涛忙答应着和李氏二人让着洛紫堇进了内室正房同其他几位品级较高的夫人坐在一起招呼。   午宴后,新郎柳明澈便要带着迎亲队伍去杨博云家迎娶新娘,李氏身为长嫂,自然是带着家里的十全婆子把洞房仔细的检查一遍,以免有所疏漏,安氏身为柳明澈的姨娘对此事更加上心。反正她身为妾室不方便在前面招待那些诰命夫人们,便一心只在柳明澈新房里面的铺设用具以及合卺酒饭菜等东西上上心。   方氏之前是惯于招呼的,无奈如今有了李氏,李氏身为大少奶奶自然主理中馈,方氏自觉退居二线。今日柳明澈娶亲,她心中更是五味陈杂,多有不甘。   李氏带着嬷嬷从前面出来,沿着游廊转到后面喜房查看一番之后又和安氏上衣了一番后方出来,却迎面看见方氏带着两个丫头往自己院子里去,便知道她必然是去柳皓波。李氏心头泛起一丝酸涩,更觉身上疲倦,便转身在游廊下的栏杆上坐下,对自己的丫头说道:“你且去端杯茶来给我,我这腿酸的厉害,在这儿坐坐再说。”   李氏的随身丫头便劝道:“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孕,大夫叮嘱不许多吃茶,奴婢瞧着少奶奶刚才也没用什么饭,不如这会儿去厨房端点粥来给少奶奶用一点吧?”   李氏点点头,说道:“不拘什么,只弄点汤水来也就罢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哪儿那么多讲究?好歹过了今日再保养吧。”   这丫头乃是李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丫头,名唤墨菊。墨菊心疼主子的身子,便不敢与她计较,只福了福身又叮嘱了身后的小丫头两句,便去厨房寻吃的。   无奈今日大小厨房皆忙乱不堪,刚应付完了上面的席面,此时厨娘杂役们刚喘了一口气准备吃饭,等会儿新娘子进门后还有一番忙乱,晚上还有晚宴要准备。却见墨菊急匆匆的进门,为首的厨娘忙问:“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墨菊着急的说道:“大奶奶午饭没怎么吃,这会子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们这儿还有什么汤水粥饭没?”   厨娘忙叹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大少奶奶如今金贵着呢,这吃的东西岂能胡乱拿?我们这儿如今汤水粥饭是有些,可这都是给我们这些下人预备的呀,少奶奶怎么能用这些?”   墨菊听了,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偏生大少奶奶这几天胃口又差,这可如何是好呢?”   旁边一个厨娘便道:“那边有给二少爷洞房预备的合卺酒饭菜,不如姑娘看看哪一样能给大少奶奶用,先拿去用了,咱们一会儿再预备就是了。”   墨菊便道:“这可使不得,新人的东西,我们奶奶怎么好就用呢?这不行——哎?炉子上炖的是什么?”   炉子旁边守着火的小丫头忙应道:“是给老爷预备的银耳莲子羹,二夫人刚才派人来说,老爷午饭还没用,这会子忙着送几位大人,等会儿新娘子进了门还要拜堂,可没工夫用饭了,所以才特地叫奴婢在这里炖了一盅燕窝粥。”   墨菊听了忙问:“可炖好了么?”   那小丫头说道:“已经好了。”   墨菊便道:“先给我盛一碗来。”   小丫头哪敢怠慢,反正是主子的东西,老爷用还是大少奶奶用都一样的,这一大盅粥呢,一个人也用不了。于是转身去拿了一个中号的汤碗,盛了一碗放在托盘里,交给墨菊。   墨菊又拿了个白瓷汤匙便慌慌忙忙的端着燕窝粥走了。   柳明澈的新房小院两边的抄手游廊下,李氏靠着柱子坐在栏杆上歇脚等着墨菊去寻吃的,不想柳雪涛也因午饭没怎么吃东西,同时又记挂着李氏,便另叫人丛小厨房做了点饭菜过来寻李氏一同去吃,一路找来在廊檐下找到了李氏,因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着急的问道:“嫂子没事儿吧?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李氏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事儿,只是忽然间觉得饿了,叫丫头去厨房寻点吃的。”   柳雪涛叹道:“你早饭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还怀着孩子,如何经得起这份劳累?我已经叫人预备了小菜清粥,不如咱们去吃一点?一会儿新娘子进门还有得忙呢。”   李氏便扶着柳雪涛的手慢慢的站起来,叹道:“谁说不是呢,偏生这几天又是吃什么吐什么,真真是添乱呢。”   柳雪涛劝道:“可别这么说,天大的事儿也不如孩子重要,嫂子肚子里可是我们柳家的苗儿呢。”说话间她扶着李氏慢慢的起身,刚要走时却见墨菊端着一个托盘匆忙赶来。   墨菊见了柳雪涛扶着李氏,忙上前行礼:“姑娘呢,我们奶奶因觉得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奴婢去厨房找点吃的,却见有一大盅燕窝粥,说是炖给老爷的,奴婢脸大,要了一碗来。姑奶奶也吃一点?”   柳雪涛笑道:“你这丫头果然不错,知道心疼你们少奶奶。我在那边小厢房里预备了清粥小菜,不如你端着这燕窝粥咱们一起去那边吃吧。”   .   墨菊答应着,随着二人穿过厢房游廊往后面转了一个院子,去了安氏住的小院里。   李氏和柳雪涛直接进安氏的厢房,见炕上已经摆上了炕桌,桌上摆了四个精致的南味小咸菜和一大碗碧粳米粥,李氏便笑道:“我正想着这个吃呢,姑奶奶就叫人准备了。还是咱们南边儿的小菜好,瞧着就有胃口。”   柳雪涛便道:“嫂子想吃什么只管是说给下人,叫他们去做就是了。为什么委屈着自己?如今怀着孩子还这样,将来可如何是好呢?家里总归少个人照应,嫂子莫要脸皮儿薄才是。”说着,又说墨菊,“你们主子贤良,你就该厉害些,再不然就去回老爷,老爷如今满心想要个好孙子呢,若你们少奶奶吃不好喝不好,那孩子在她肚子里也受委屈不是?”   墨菊忙福身答应着,笑道:“姑奶奶的教训,奴婢记下了。我们主子就是娇弱了些,大事上不糊涂,却在这些小事上不怎么理论。”   柳雪涛又道:“这可不是小事,如今你们主子的身子是这个家里第一大事呢。”   李氏又笑,拉着柳雪涛坐下,说道:“妹妹休听那丫头胡说,如今她越发被我惯得没个样子,索性歪派我的不是来了。”   墨菊低头偷笑,把手中的燕窝粥放到饭桌上,又道:“这一大碗燕窝粥分成两碗,姑奶奶和我们奶奶一人一碗吧?”   李氏便摆手道:“这会子有了这个,谁还吃银耳?我不要,你只给你们姑奶奶盛吧。”说着,自己便拿了汤匙盛了半碗碧粳米粥。   柳雪涛看了看那银耳粥,笑道:“实则我也不想吃那个,只是可惜了墨菊这丫头的一番辛苦。倒不如咱们两个一人半碗?”   墨菊忙推脱:“奴婢是个什么东西,哪里配吃这个?这是给老爷炖的呢,奴婢不过仗着我们少奶奶肚子里的小主子才敢要了这些来。还是姑奶奶用吧。”   柳雪涛笑道:“我这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然这点东西还能做主的,我说给你吃就给你,你又推脱什么?”说着,便叫人另拿了一个小汤碗来,把那一份燕窝粥分成两份,自己要了一份,另一份给墨菊。   墨菊自然千恩万谢,却不敢此时就吃,只服侍着李氏和柳雪涛用完后,方上来收拾碗筷。   柳雪涛吃了一小碗燕窝粥,又吃了一小碗米粥,刚要转身下榻,却忽然觉得腹中隐隐作痛,一时苍白了脸,扶住身后秀儿的手,说道:“不好,莫不是这饭菜有鬼?嫂子你怎样?”   李氏惊讶的说道:“我没事儿啊,姑奶奶是怎么了?”   说话间柳雪涛已经难受的脑门子上除了一层稀罕,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又急又怕,只捂着胸口说道:“那定然是这燕窝粥有鬼了,快端了痰盂来……”   旁边早有丫头见了这幅情景吓得不知所措,听柳雪涛要痰盂,茫茫的端着送上来。柳雪涛便把自己的手指深入口中,向着喉咙里一扣。便张口哇的一声吐了起来,接二连三的把肚子里吐了干干净净方才罢了。   李氏早就吩咐人去寻大夫,又叫人赶紧的去跟柳裴元回话。   柳雪涛大吐特吐之后,双眼模糊,泪痕斑斑,靠在休儿身上喘息着,对李氏说道:“嫂子别急,快……叫人去厨房,把炖的燕窝粥全都取了来!”   墨菊早就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李氏又着急的瞪了她一眼,骂了数句,此时听柳雪涛这样说,又忙喝道:“糊涂东西,还不去厨房把那燕窝粥和那炖粥的人都给我叫来!”   墨菊忙忙的给柳雪涛磕了个头,哭道:“姑奶奶,是奴婢害了您,奴婢这就把那混账东西叫了来!等过了二少爷的喜事,奴婢再找块白绫子吊死完事了,不敢污了姑奶奶的手。”   柳雪涛又忙吩咐:“别声张!只说……老爷要吃粥,这边服侍的人不够,所以把粥和炖粥的人都叫来。这也不是你的不是,你也快别哭了……我,没事……”说着,柳雪涛又转过头去对着痰盂撕心裂肺的吐了几口,连胃液都吐了出来再没东西可吐之后,方又靠在秀儿怀里喘息。   李氏脸色苍白,着急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问:“谁去请大夫了?怎么还没有来?!”   秀儿和香葛则抱着柳雪涛哽咽着喂她点清水,以免她吐得太多身子脱水坚持不住。   柳裴元第一个冲过来,卢峻熙此时还在酒楼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待听见翠浓急匆匆跑去传的消息后,连同孔德昊乔汉云告辞都来不及,转身便冲出了酒楼不管是谁的马牵过来便跳上去,疯狂的往柳府奔去。   孔德昊和乔汉云当时便愣住,因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峻熙走的这么急?”   旁边一个本科进士迟疑的说道:“我也没听太清楚,只听那丫头说她们家夫人吃坏了肚子……大吐不止。”   “吃坏了肚子?”乔汉云皱眉,这是什么时候,怎么会吃坏了肚子?莫不是……   孔德昊和乔汉云一下子想到了一处,二人顿时脸色苍白,不由自主的说道:“不会吧?这也太狠毒了些!”   “孔大哥,我们去瞧瞧!”乔汉云说着便已经站起身来。   孔德昊看看酒楼里的宾客大半儿都已经离开,仅有的十几个人都是柳明澈在兵部要好的同僚,他们自然有酒楼的人招呼,并不需要太过客气,于是也起身说道:“走,昨天的事情咱们无能为力,今天决不能袖手旁观了。”说着,孔德昊拉了乔汉云一起下楼,叫了自己的家人抬了轿子往柳府赶去。   192章 后院开门打狗   柳府,安氏小院的厢房里。   柳裴元的脸色铁青铁青,若不是今天是儿子柳明澈大喜的日子,新娶的媳妇杨氏又是他多年老友杨博云的儿子,柳裴元真的想立刻终止这场亲事,先把那个下毒的孽畜从家里搜出来再说!   然而,喜事不能停止。杨博云和柳裴元乃是同窗好友。当日二人一同读书,曾共同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总不能名垂青史,也要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   多年过去,杨博云一直把柳裴元当兄弟,如今官商相隔,杨博云依然不嫌弃柳裴元商人身份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柳裴元的庶次子柳明澈为妻。这一桩婚姻原本就是杨博云对杨柳二人情谊的一次实质性巩固,柳裴元如何能不承这份情呢!   可是再看看歪在丫头怀里的柳雪涛脸色苍白嘴唇泛青,他的心头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的切割,痛得他窒息,痛得他全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来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医政,柳雪涛如今也是有诰命的人,出了事故自然要太医院的人来诊脉。   这次来的这位医政也姓白,乃绍云县时代名医白松音没出五服的堂兄,此人名苏叶,名字和白松音一样,都是一味中药名。   白苏叶却比白松音年长许多,已经五十多岁将近六十的人了。他给柳雪涛诊完脉之后,说道:“幸亏夫人自己懂点医术,及时把那些食物都吐了出来。待会儿下官给夫人施针排毒,然后再用几副汤药,可保夫人性命无忧。”   柳裴元听了这话,方能透过一口气来,拱手对白苏叶道谢,又命安氏去把卧室收拾出来,把柳雪涛移到安氏的卧室里准备施针。   家中因娶亲之事闹闹哄哄的,也没几个人知道柳雪涛中毒之事。再加上柳裴元已经吩咐了李氏此事不许声张,只把厨房里炖燕窝粥的小丫头悄悄地绑了关在柴房里,等新人拜堂之后再细细的查。所以连方孝耘也不知内情。   卢峻熙赶来的时候,柳雪涛已经进了安氏的卧室。他急匆匆的赶到门口,因见柳裴元坐在外间屋子里沉默不语,进门问道:“岳父,雪涛怎样?”   柳裴元叹了口气,说道:“幸好无碍。只是受了些罪。她这场罪是替我受的,这孩子……”   李氏见了卢峻熙,便上前福身,抹着眼泪说道:“姑爷,此事都怪妾身不好。跟老爷没有关系……那燕窝粥原本是墨菊那丫头从厨房里来给我吃的,因姑奶奶准备了清粥,所以……我没吃,倒是让她受了这场苦楚……”   卢峻熙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委,此时听李氏断断续续说完了,方明白那燕窝粥是厨房炖给柳裴元的,因墨菊硬是要了给李氏吃,才端了一碗俩,却又被柳雪涛吃了一些,才闹成了这样的。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听见说太医院的医政在里面施针,便虚扶了李氏一下,说道:“少奶奶先莫要自责,我想进去看看雪涛。”   李氏福了福身,带着卢峻熙进了内间卧室。   柳雪涛身上的外衣已经褪下,人趴在一张软榻上,看不见脸,只看见乌云一般的头发从一侧垂下来,几乎垂到地上去。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只露出光洁的肩膀手臂,手背,手臂以及肩膀后颈处都插着银针。卢峻熙看了那些银针,心口一阵绞痛,便轻着脚步走上前去,轻声叫道:“娘子……”   柳雪涛听见卢峻熙的声音,哼了一声要抬头看他时,却牵动了后颈的银针,顿时一阵酸麻刺痛,又忙低下头去。卢峻熙便上前去半跪在地上,托起了她的长发,露出她的脸俩,心痛的问道:“觉得怎样?”   柳雪涛淡淡一笑,说道:“放心,我还想陪着你一起到老呢,你还这么年轻,我怎么舍得就死呢。”   卢峻熙只觉得喉间一哽,鼻子一酸,眼睛便模糊起来。于是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就是这个时候才要说这个。你知道——刚才我满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什么?”卢峻熙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原本红润的脸此时却苍白如纸,毫无光泽。手指触及之处丝丝冰凉,又问:“冷不冷?要不要加条毯子?”   “不冷。没事儿了,一会儿大夫要进来了,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我在想,我刚赚了点钱,男人刚考中了谈话,往后这大好的日子且等着我过呢,若就这么撒手去了,岂不是白白的给憋的女人让了位?让别人进门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用我的男人,这么亏本的事情我柳雪涛不做。”   “你还说……”卢峻熙急了,紧紧地握着柳雪涛的手,撅着嘴巴等她,眼泪却在一瞬间滑落,视线模糊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柳雪涛忍着针灸处的痛楚抬手抹去了卢峻熙脸上的两颗泪珠,劝道:“你且出去,这儿有丫头伺候呢。你去劝着些父亲,这会儿哥哥迎亲的花轿也该进门了。一切都要跟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才好。等过了今儿,凡事从头计较。”   卢峻熙重重的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地在这儿,我到前面去,看着他们拜了堂,就来接你回家。”   柳雪涛眨眨眼睛,说道:“好,去吧。”   卢峻熙这次特别听话,点点头起身出去。出门后给柳裴元躬身说道:“岳父大人请前面去吧,这会子新娘子的花轿该进门了,这里有小婿照应着就成了。”   柳裴元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在这里看着雪涛,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丫头们去取,这会子你不是这里的客人,而是这里的主人,不必见外。大儿媳,你留下来,若峻熙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处理的,你酌情处理也就是了。”   李氏答应着,福身送柳裴元和安氏出去。   卢峻熙看了这屋子里的丫头一眼,对李氏说道:“请大嫂把那个炖燕窝粥的丫头叫来,咱们且细细的问问她。”   李氏劫后余生,自然恨死了那个下毒之人,立刻叫人去把人带来。   此时近身伺候的都是李氏从娘家带来的人,她的乳母本就是个厉害的角色,此时见自己主子差点被害。这会儿若是李氏吃了燕窝粥,纵然大人的命能抱住,也难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所以他们几个奴才更是恨透了那个下毒之刃同时又对柳雪涛深感歉疚。   其中以墨菊尤为愧疚,此时墨菊恨不得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或许心里还好受些。若这件事情弄不明白,倒成了她有心害主子了。   不多时,白大夫进内室给柳雪涛把银针拔掉,见针尖处接带着青黑之色,便叹息道:“这毒性如此剧烈,真真令人发指。”   卢峻熙听了,心中怒火自然更胜三分。他一边同大夫客气的道谢,外边婆子回说那炖燕窝粥的小丫头青儿已经带了来。李氏便让他们把人带到厢房,让姑爷亲自审问。   此时前面花轿已经进门,吹吹打打的喜乐冲天,还有吵闹之声。   卢峻熙和李氏去了厢房,把房门关上,只留几个老嬷嬷在里面伺候,把那小丫头身上的绳子解开,堵住嘴巴的布条也拿开之后,卢峻熙直接问道:“是谁指使你下毒害你们老爷?”   小丫头跪在地上磕头哭道:“奴婢是奉二夫人之命给老爷炖燕窝粥,并没有下毒,求姑老爷明察。”   卢峻熙也不跟她废话,只叫人把她炖的那盅燕窝粥拿来放在一边,又叫人抱了一直老母鸡来,把燕窝粥舀出来放到小碟子里喂鸡,那老母鸡吃了几口之后,便不再吃,似乎是嫌弃这燕窝粥味道不好。但也就是那么几口,老母鸡便扑扑楞楞的在地上翻滚了一阵,之后便直挺挺的不动了。   小丫头见状,吓得几乎惨死过去。连声哭道:“奴婢没有下毒,求少奶奶和姑老爷明察……”   卢峻熙抬手止住她的哭叫,质问道:“你煮粥的东西都是从哪里拿来的,厨房掌管这些食材的人是谁?”   青儿忙道:“今天厨房特别忙,并没有人准备这些东西。是二夫人房里的姐姐拿了燕窝和雪花洋糖来,叫奴婢煮的。”   李氏便喝问:“哪个丫头?难道没名没姓了!”   青儿一边哭一边说,是:“兰香姐姐。”   .   “兰香?”李氏一听这话,顿觉得背脊升起一股凉意,她皱眉头看了卢峻熙一眼,便吩咐自己的奶娘李嬷嬷:“嬷嬷带着人去我的院子里,把方姨娘和兰香一并请来说话。不要走漏了风声,否则……”   李嬷嬷是李家家生的奴才,又是李氏的奶娘,自然是忠心耿耿的人。她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婆子出门,从安氏的院子里出去直接去柳皓波的院子。   此时方氏尚不知这边发生的事情,她怔坐在柳皓波的床前叹气。   柳皓波眯着眼睛,脸色苍白,对方氏爱答不理。   方氏叹道:“如今你媳妇也是一门心思的对老爷好。她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家里是老爷说了算的,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柳皓波不冷不热的说道:“姨娘想她怎样对你呢?难道还要每日晨昏定省才好?那也要父亲同意才行啊。”   晨昏定省是儿媳对婆婆的规矩,方氏只是妾室,没有这个资格。柳皓波的话无疑又是戳在方氏的痛处。   方氏这会子也没了那份心气和柳皓波制气,只叹道:“今儿老二家的进了门,明儿这家里又是另一幅景象了。我们不得不做更长远的打算了。”   柳皓波冷冷的说道:“这些你不用同我说了,我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是个废人。说也没用。”   方氏又心疼的掉眼泪,抬手摸了摸柳皓波清瘦的脸颊,说道:“大少爷放心,姨娘纵然有一口气在,也会为你做打算的。”   柳皓波皱眉,睁开眼睛问道:“你什么意思?”   方氏便冷冷笑道:“且等着瞧罢了。”   柳皓波眯起眼睛探究的打量方氏的表情,良久方道:“你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事情?”   方氏淡淡一笑,却不再说什么。   他二人正各自想着各自的打算,忽然听外边有人高声问一句:“方姨娘在里面没?”   方氏的脸登时撂了下来,冷声说道:“谁这么没规矩,题名道姓的叫我?”   如今方式在柳家虽然不再主理中馈,但下人们依然是叫她‘二夫人’,虽然柳裴元跟前的奴才当着柳裴元不这样叫了,但背后里柳裴元不在的时候,众人还得巴结她的。毕竟大少爷柳皓波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将来柳裴元不在了,大少爷当家,方氏还是太夫人不是?   可如今在柳皓波的院子里,居然有人称她为‘方姨娘’,这不是等于掳老虎须么?   李氏的奶娘李嬷嬷带着人推门进来,看见坐在卧室床边的方氏和她身后的兰香,冷笑着说道:“我们主子说了,请姨奶奶和兰香姑娘过去说话儿。”   方氏便冷声说道:“是你们少奶奶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怎么你一个奶娘竟比你们少奶奶的架子还大?她在我面前还能叫一声‘姨娘’,如今你在我面前倒是题名道姓的了?这个家里真是越来越没个规矩了。”   李嬷嬷淡淡的瞥了一眼柳皓波,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哟,是奴才的不是了,姨奶奶可以走了吧?今儿这日子不同寻常,我们奶奶等急了耽误了正事儿,别说奴才,就是姨奶奶您也担不起呢,您说是不是?这会子了,您就别跟咱奴才们一般见识了。”   方氏心中气归气,如今李氏有孕在身,肚子里怀的是柳皓波的种儿,她自然也不敢等闲视之的。于是便看了柳皓波一眼,意思是你这媳妇越来越放肆了,你该给她立立规矩了。便起身说道:“走了。”   兰香不知少奶奶因何连自己也叫上,但方氏到的地方她通常是跟着去的。所以不用说,她也抬脚跟上。   方氏和兰香跟着李嬷嬷出了柳皓波的院子,走了几步便往安氏的院子拐去,因奇怪的问道:“你这老奴才莫不是耍什么花招?你们主子怎么会在这院子里?”   李嬷嬷回头看了一眼方氏,淡淡的笑道:“咱们做奴才的怎么敢跟姨奶奶耍花腔呢?难道安姨娘的院子里姨奶奶是不敢去的不成?”   方氏骂道:“放屁!这家里哪个地方我不敢去?哪个地方我去不得?!如今你越发的长脸了,回头我必叫你主子狠狠地罚你!”   李嬷嬷淡淡一笑,也不争辩,只跟后面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头前带路继续走。   方氏和兰香心中察觉有些不好,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细想想自己的打算,应该到晚饭时才有反应,就算那计划果然成了,这会子也没道理前面还热热闹闹的拜堂呀!   思来想去要找个人来问问,无奈这一路上又没遇见人。身后还有两个婆子跟着,兰香也不能走开。   方氏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对兰香说道:“哟,我的帕子落在你们大少爷那里了,兰香去给我拿回来。”   李嬷嬷便回头说道:“姨奶奶这会儿要帕子做什么?又不吃茶又不吃酒,又不擦泪又不擦汗的。我们少奶奶说的明明白白的,要兰香和姨奶奶一起过来呢。若只见姨奶奶不见兰香,那是兰香姑娘不听话呢,还是姨奶奶故意跟我们主子做对呢?”   方氏恨恨的咬了咬牙,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随着李嬷嬷进了安氏的院子。恰好却在院门口跟太医院的医政白苏叶和送白苏叶出门的卢峻熙打了个对过。方氏的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暗叹一声,莫不是计划败露了?   但瞧着情形又不怎么像,或者说是大少奶奶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这事儿也用不着卢峻熙出面啊!   无论此时她如何焦灼思虑,只是已经到了这院门口,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卢峻熙在院门口吩咐家人好生送白大人出去,又抱拳向白苏叶道谢。白苏叶说了声:“卢大人不必客气。告辞。”便带着小童离去。   卢峻熙站在院门口缓缓转身,目光从方氏和兰香身上扫过,冷冽的眼神如同两把冰刀,在方氏和兰香的身上猛的刮了一刀,只把两个人给吓得打了个寒噤。   方氏傻傻的咧咧嘴,冲着卢峻熙福了福身,说道:“妾身给姑爷请安。姑爷怎么会在这人,难道是安姨娘身上不好?”若是柳裴元没吃那碗燕窝粥,倒是把安氏那个狐狸精给弄死也是不错的,最起码柳明澈娶亲,新人进门这柳家先死了一口人,这便是大大的不吉利!将来姓杨的女人就在这个家里站不住脚。   卢峻熙冷冷一哼,说道:“你心里想的应该是岳父大人好不好吧?”   方氏不想卢峻熙却是这样的态度这样的问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傻傻的看了看李嬷嬷,呆呆的问道:“啊?”   卢峻熙转身进门,一甩袖子吩咐道:“还不把她们两个给我带进来!”   李嬷嬷一使眼色,旁边两个婆子便上前去一人扭住方氏,一人扭住兰香,喝道:“进去!”   .   .   小妻大妾by沧海明珠(193-197)   193章 揭毒计惩毒妇   方氏被那婆子推了一把,立刻就火了。转头骂道:“你是什么个东西,居然敢推我?给我滚开!”婆子究竟是下人,多少有点胆怯,被方氏挣脱了手,挥手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脆的响,那婆子的脸登时红了半边。   李嬷嬷见方氏如此泼辣,便恼了,正要上来同她理论,却被卢峻熙拉住,她尚未反应过来,但见绛紫色身影一闪,卢峻熙已经从她面前一晃而过,接着便是“啪啪啪”三声脆响,方氏的两边脸便都肿了起来。   而始作俑者卢峻熙却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进了院门,并冷冷的丢下一句:“把她们两个给我带进来。谁再不听话,直接传了小厮拿绳子绑起来狠狠地打!”   方氏一下子被打懵了,一向在柳家横行霸道的她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些年自从大少爷长大之后,连柳裴元都没有碰过她一手指头,何况是其他人?如今却被卢峻熙这个姑爷给打了!   一时间她忘了屈辱忘了疼痛,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地,此时又是何年何月何时。她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进院子里,一边扑上去一边骂道:“你是哪里俩的野杂种,敢在老娘家里撒野!”   卢峻熙岂会让这种女人近身,只微微皱眉,闪身一躲,便躲开方氏疯狂的前扑,闪到一边去。   而方氏却已经收不住脚步,噔噔噔往前冲着,一下子扑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来了个绝美的狗吃屎。   李氏听见动静从屋子里出来恰好看见她这副架势,于是皱眉喝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呢?怎么由着她发疯发狂的,成什么体统?!”   婆子们便忍着笑上前去把方氏从地上拉起来,又嘲讽的笑道:“姨奶奶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吃错了药,头发了昏?还是被糊涂脂油蒙了心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却在这里混闯混撞起来?”   方氏被婆子们一顿嘲讽,心神反而清醒了几分,抬手推开扶她的两个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卢峻熙骂道:“卢峻熙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打我?虽然我不是你的丈母娘,好歹也是大少爷的生身姨娘,你居然在柳家门里出手打我,你……你不孝无义,你不是东西!你……”   卢峻熙在方氏指着自己骂混蛋的时候便已经欺身到了她的面前,他冷冷的一看,方氏便吓得一个哆嗦,生怕再次被抽耳光,便闪身往后退了几步,方把后面的几句话质问完毕。   卢峻熙看着她自动的闭嘴,方冷笑一声:“你骂谁混蛋?你说我打你?我打你了么?谁可以作证?”妈的,这个世界上出了爷的女人之外,谁骂爷是混蛋爷就让她生不如死!   方氏一愣,证人?刚才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自己被打了三个耳光是明明白白的事情,要证人还不简单?于是她转头看向李嬷嬷,李嬷嬷并不看她,只是规规矩矩的走到李氏身边,说道:“主子,方姨奶奶刚才欲违反主子的命令,还打了一个嬷嬷。”   李氏几乎要气炸了肺,便指着方氏说道:“来人,把她的嘴巴给我堵上,不许她叫出一声。去二门上传两个小厮来,拿绳子和板子,先打她二十板子,再问她一个目无王法,辱骂朝廷命官之罪!”   目无王法,辱骂朝廷命官。   这是什么样的罪过?说的小了,是欠管教,打一顿板子可了事。说的重了,则与谋反同罪。   你想啊,朝廷命官都是皇上认可的人,你却骂他是混蛋,那岂不是连皇上一起骂了?那还不是谋反是什么?   刚才被方氏抽耳光的那个婆子此时终于逮住了报仇的机会,李氏话音刚落她立刻就上前来,抬手扭住方氏的胳膊背到身后,拿自己的帕子绑了手腕,又转手从同伴的衣襟上扯过一条帕子捏着方氏的下巴塞进了她的嘴里。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都没等方氏骂出声。   看着方氏被拉到一边去狠狠地打板子,卢峻熙淡淡一笑,说道:“你既然有这样的身手,刚才怎么白白的吃了人家一记耳光?”   那婆子感激卢峻熙刚才替她出气,忙一福身回道:“回姑爷,刚才奴才有点胆怯,怕随便出手会惹我们家大少爷不高兴。如今她出言不逊带累了奴才家主子的清誉,少奶奶发话收拾她,奴才才有了几分底气。”   卢峻熙点点头,笑道:“你倒是个衷心的奴才。”说着,便转身进厢房,并对李氏说道:“在院子里呼天抢地的吆喝,让外人听见不好。有什么话不如咱们去屋里说。”   李氏福身,说道:“妾身谢过姑老爷提醒。”然后又喝令家人:“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给我带进来。”   柳雪涛原本在安氏的卧室里虚弱的睡着了,因被方氏凄厉的叫声给惊醒,便叫秀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秀儿在门口看了个究竟之后回去跟柳雪涛回道:“主子,大舅年爱把方姨奶奶给绑了,还堵了嘴,叫二门上的小厮拿板子来打二十下再说呢。”   柳雪涛惊讶的叹息道:“难道这次的毒又是她暗中动得手脚?只是她莫不是疯魔了,居然想毒害父亲?”   秀儿是跟了柳雪涛多年的丫头,对一些事情都是亲眼见过的,便扶着柳雪涛躺好,劝道:“奴婢看,她早就疯魔了,一心想着独霸家业,那么大的家业,果然被她一个人独占了,恐怕也糟蹋不了几年。他们竟然不想着如何把这诺大的家业发扬光大,只一味的想着独占独占,到头来计算是独占了去,也不过是挥霍一场全都成了空,何苦来着!”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头一怔,问道:“你这丫头,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秀儿笑道:“奴婢平日里跟林大管家娘子在一起,自然是听林家婶子说的。”   柳雪涛暗暗地感叹,莫说黄氏不读书不识字,可她事事都能看的透彻,这便是十分难得。有她在林谦之身边,自己也足可以放心把南边的产业交给他们打理了。   且说厢房里李氏和卢峻熙审问兰香,厨房里的小丫头青儿和兰香对峙,说燕窝银耳还有莲子都是兰香亲自拿去交给她的,说老爷今日忙碌不堪,必然老路,饭也吃不好,让她好生炖一盅粥,待会儿新人拜完了天地宾客都走得差不多时,好给老爷用。   兰香便耍无赖,说燕窝银耳莲子雪花洋糖等东西都是方姨奶奶日常用的,方姨奶奶的东西怎么会有毒?有毒的话方姨奶奶还能活到今天?分明是厨房的人搞的鬼,有人想暗害老爷才会做出如粗狠毒的事情。而且兰香这丫头果然是个能言善辩的,她又质问小丫头青儿,说姨奶奶虽然这两年在老爷跟前不如安姨奶奶,但总归还是大少爷的姨娘,她如何会去害老爷,害了老爷姨奶奶又能落下什么好儿来!   兰香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卢峻熙心思一动。暗想,若是柳裴元死了,柳家的偌大家业谁来继承?可不就是柳皓波么?如今柳皓波处处不得他爹的欢心,每每生事都被老爷子打个半死。这次更是怕他趁着柳明澈娶亲出来闹事儿,干脆一顿鞭子把他抽的下不了床。如今柳明澈的妻子进了门,若柳皓波再不能走进老爷子的心里,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且,新妇进门,公公当天中毒身亡,这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恐怕柳家合族甚至天下人都会以为柳家二公子娶得这个新媳妇是个煞星!   这一招看上去很是狠毒,实则果然是起死复生的好棋啊!只是这一对狠毒的母子却没想到,他们下的毒却险些害死了李氏,反而让雪涛成了替罪羊,白白的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卢峻熙想到这里,便冷冷的笑道:“你说的好,很好!让我来告诉你害了你们家老爷你姨奶奶能捞到什么好处!”卢峻熙说着,又瞥了一眼李氏一眼,冷笑道:“若是岳父大人不慎吃了那小丫头炖的那盅燕窝粥,你们首先便可以让柳皓波继承家业,成为柳家的一家之主,然后再以‘煞星’之名把你们家新进门的二少奶奶赶出去,纵然不能休妻,恐怕背上这样一个罪名,她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如此,你们姨奶奶可不就成了这家里的老佛爷了么?谁还能动她一分一毫?!只是你们心肠狠毒,却没想到那碗燕窝粥险些害了你们大少奶奶和她腹中的胎儿!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兰香还要狡辩,卢峻熙却再也不给她机会,只对李氏说道:“若说那毒不是她们吓得倒也好澄清,如今就叫人去方姨奶奶的屋子里搜查,既然她能给燕窝里下毒,就肯定还有存货,若是她屋子里是藏着毒药,纵然这次的毒不是她下的,也是其心可诛了!”   李氏听了这话,知道今日若不把方氏发落了,卢峻熙这一关是过不去的。自家公爹临走时说的话她也听明白了,这件事情竟是要凭卢峻熙这位姑爷全权做主。于是点头说道:“就以姑老爷的意思去办!李嬷嬷,你带着几个可靠地人立刻去方姨娘房里搜查,事情做得仔细点暗格儿,夹层什么的,都给我好好地找一找。这件事情若是不能水落石出,以后这家里恐怕连饭也不敢吃,觉也不敢睡了!”   李嬷嬷答应着,带着李氏的丫头墨菊,还有两个小丫头,两个婆子一起直奔方氏的院子。   方氏刚被堵了嘴巴打了二十板子拖进来,便听见李氏和卢峻熙的话,顿时脸色苍白,一口气喘不过来晕了过去。兰香却跪在地上哭道:“大少奶奶饶命,这事儿都是方姨奶奶叫奴婢做得。奴婢是方姨奶奶的人,自然是她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这事儿……很不与奴婢想干……”   卢峻熙素来讨厌两面三刀的人,尤其是这种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奴才,于是冷声喝道:“她让你杀人你就杀人,她让你投毒你就投毒,你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事情出来了,死自然也是你先死一步,黄泉路上好替你的主子开路不是?!”   兰香听了这话,心知在说什么都晚了,索性也倒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前面新媳妇进了门,拜堂完毕,柳裴元让安氏和柳明澈在前面招呼宾客,自己则匆匆回来看柳雪涛吃了解毒的汤药没有,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柳明澈那里如今还隐瞒着,刚刚坐在高堂之上接受新婚夫妇跪拜之礼,柳裴元是强作欢颜,心里确是刀绞一般。   方孝耘心细如发,发现柳裴元不对劲儿,因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柳裴元便强撑着摇头,只命他好生在前院招呼客人,不可让诸人感觉到怠慢,只说自己身上乏得很,头有些痛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到了安氏的院子里,柳裴元先去看了柳雪涛,秀儿悄声回说主子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他方来厢房找卢峻熙和李氏问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李氏和卢峻熙迎了柳裴元进屋,刚捧上茶来,未及多说,去方氏院子里搜查的李嬷嬷便带着人回来了。她们在方氏的屋子墙壁夹层里发现了好几种药粉,都是盛在小瓷瓶里,因李嬷嬷等女人皆不识字,并不知道那小瓷瓶上贴的笺子上写的是什么。但柳裴元却看了之后立刻大发雷霆,抬手把一盏滚烫的茶摔到方氏的脸上,骂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给我说说,这些药粉都是从哪儿弄来的?今儿你若是说不清楚,我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方氏原本因恐惧和绝望又加上被堵住了嘴挨了二十板子不许叫喊,而憋闷的昏迷过去,此时被一杯滚烫的茶给烫的呜呜的叫着苏醒过来在地上翻滚。哪里还能回答柳裴元的问话?   卢峻熙见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想来这位岳父大人也不会放过这个狠毒的女人,然今日乃柳明澈大喜之日,若是弄得动静太大了,恐怕会让亲戚朋友们笑话,反而让柳明澈在朝中无法立足。于是起身劝道:“岳父大人先请息怒。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托老天的福,雪涛无事。今儿又是二舅兄大喜的日子,外边还有朝中数位同僚道贺。咱们在这里把人打的鬼哭狼嚎的,反而叫二舅兄在衙门里无法立足。索性这女人也是跑不了的,如今且叫妥当的人看管她们两个,一切等过了明日,二舅兄和嫂子回门之后再细细的查处吧。”   柳裴元听了这话,长叹一口气,到底心中愤怒不已,难以忍下。   李氏见柳裴元沉默叹息,也忙上前福身劝道:“儿媳管家不严,才有此祸事。老爷先消消气,千万珍重身子。这件事情就交给儿媳处置吧,儿媳定会给老爷和姑奶奶一个满意的答复。”   柳裴元又闷闷的叹了口气,说道:“真是难为你了!这件事情恐怕还连着皓波,这个混账东西竟是这等狠毒心肠,可让你怎么自处呢?罢了,整日峻熙所说,好歹并没有出了人命,雪涛纵然受一场罪,到底也是有惊无险。老天保佑,祖宗保佑,也是那个混账的福气。先把方氏和兰香这两个贱人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接近,违令者当以同谋论罪。且等过了明澈的婚事,再处置这两个贱人吧!”   李氏答应着,命李嬷嬷带着妥当的人悄悄地把方氏和兰香锁紧了自己院子后面的小房子里,二人的嘴巴皆堵上,然后又把手脚都绑起来,另派了两个嬷嬷在里面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探视传递消息。   卢峻熙心想老爷子这会儿恐怕已经想明白了方氏的企图,毕竟青儿那小丫头一开始就说好是给老爷炖的燕窝粥。方氏是想着一鼓作气,直接给柳裴元毒死然后让柳皓波上位成为当家人的,所以根本就没想到柳裴元万一不死的后果。   青儿自然是留不得了,柳裴元吩咐李氏等过了这两天就把方氏之前使唤过的丫头都卖出去,若需要人再挑好的买进来。家里但凡之前跟方氏走的亲近的人一律不留,全都贱卖。   卢峻熙便趁机跟柳裴元告辞,说道:“岳父大人保重身体,雪涛这会儿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了。小婿想带她回家去修养。明日我们还要启程回绍云县,一早就上船,岳父大人这里就不来专程告辞了,还请岳父见谅。”   柳裴元叹道:“一家子不说两家子的话。雪涛我就交给你了,你这两年果然历练了,我对你很是放心。你们回到家里各处都打点一下,也该速速回来。朝廷的事情是耽误不得的。”   卢峻熙答应着,说道:“多则四十天,少则一个月,我们合家也就回来了。皇上已经赏了宝马行差事,雪涛以后也得长留在京城,如此我们喝二舅兄也都有个照应。只是岳父大人的身体还是应当细心保养,切勿为那些闲杂小事气坏了身子,倒是不值了。”   柳裴元点头叹息,看着卢峻熙抱着柳雪涛从内宅院门口上了马车,从侧门悄然离去后,方叹了口气疲惫的转身回房休息。   第194章 感祸事扶正妻   却说赵玉臻今日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随着柳明澈一起去杨家迎亲,此乃柳明澈之前便求了他的一桩事情。原因不过是柳裴元觉得杨博云对柳家情谊极重,要在迎亲这日给杨博云一个极大的体面,安庆王世子陪新郎一起迎亲,这份荣光也算是朝中第一份了。   而洛紫堇原本就是同赵玉臻一起出府的,自然赵玉臻去迎亲,她自然要在柳府等他回来再一同回去。午宴后她因觉得困顿,便向柳雪涛讨了一处安静的厢房,略打了个盹儿,睡梦中被一阵喜乐吵醒,睁开眼睛问了侍女时辰方知道新娘子已经进门,前面正在拜堂最热闹的时候。于是她起身来略梳洗了一下,便问柳家的下人:“你们姑奶奶现在在哪里?”   柳家的小丫头边摇头回道:“刚听说姑奶奶叫了清粥小菜和我们大少奶奶一起用饭去了,有一会子没见着她了,估计也是累了,不知在哪儿歇着呢,世子夫人若是找她,奴婢这就去问问管事的嬷嬷们。”   洛紫堇便说不必了,一时略收拾了头面便往前面来。此时留下来等着瞧新娘子国门的女眷皆是一些和柳家关系极要好的世交和亲眷,其他人早就在午宴后告辞离去。洛紫堇在后院正房厅里穿过,却没瞧见柳雪涛,便去内间坐着吃茶,暗想这会子了这雪涛又去忙什么了呢?   只一盏茶的功夫,跟洛紫堇的小丫头进来回道:“夫人,世子爷已经忙完了,问夫人这就回府呢,还是再坐一会儿。”   洛紫堇出来一天,中午虽然睡了一会儿但毕竟不是自己家里,身上总觉得不舒服,便说:“既然忙完了,不如就回府吧。柳老先生忙了一日,也该好好地休息一下,明日一早还得吃媳妇茶呢。”   丫头们听说,便忙收拾了她随身的东西准备告辞,柳家的丫头忙请了安氏过来,洛紫堇却见安氏脸色不怎么好,却又不见李氏和柳雪涛,因问:“大少奶奶和你们姑奶奶呢?”   安氏忙福了福身,低声回道:“我们姑奶奶身上不怎么舒服,这会儿恐怕不能出来送世子夫人了。”   洛紫堇只当柳雪涛是操劳的累了,此时要紧的宾客已经离去,她也趁机休息一会儿,便没多想,因道:“她忙了一天,也着实该休息一会儿了。既然后择业就不必惊动她们,我也该回了。改日再请你们新二奶奶去我们府上吃茶。”   安氏忙福身道谢,带着几个管事嬷嬷送洛紫堇至二门处上车。   此时天色已经黑下来,赵玉臻正站在王府的马车边上同两个男子说话,灯影里瞧不清那两个人的脸,洛紫堇不便在外边长时间逗留,扶着丫头的手匆忙上了车里。   而那边和赵玉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孔德昊和乔汉云。因赵玉臻和柳明澈去杨家迎新娘子,并不知道柳府发生的事情,这会儿才听孔德昊说是柳雪涛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卢峻熙心急如焚已经去后院了,刚才看见太医院的医政出去,孔德昊已经叫住白苏叶问过,柳雪涛却是中了一种极厉害的毒。若不是当时就吐了出来,恐怕此时已经性命不保。   赵玉臻当时就气白了脸,待要进去瞧柳雪涛情形如何,又碍着一层规矩上说不过去,便着急的问道:“此时她是个什么情形?白苏叶怎么就走了呢?”   乔汉云劝道:“世子爷不必担心,白医政刚才说,毒已经解了十之八九,还有些残余在身子里,要靠汤药慢慢的调理了,卢夫人已经性命无忧。”   赵玉臻叹道:“他们明儿一早还要乘船南下,这下可怎么是好呢!”   孔德昊便提议:“发生了这种事,峻熙肯定带着弟妹回家了,不如咱们去他家里瞧瞧是个什么情形,需要咱们做的,也好有个照应。”   .   赵玉臻便点头说道:“只好如此了。二位且稍等,我去跟内人说一声让她回去替我禀告母妃,不然母妃一声,再同二位一起过去。”   乔汉云要劝赵玉臻不去罢,可瞧着赵玉臻那副情形似乎比自己和孔德昊还着急,只得点头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也急不得,世子爷请便,在下与孔大哥等世子爷一起。”   赵玉臻便转身道了马车前,掀起车帘子跟洛紫堇说了缘故,洛紫堇听说后立刻着急的拉着赵玉臻的衣袖说道:“爷,妾身要跟你一起去看妹妹。”   赵玉臻惊讶,不知何时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夫人却和雪涛关系这么好了。于是问道:“你去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要看看他们夫妇明日一早坐船南下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   洛紫堇忙道:“这一时半会儿的跟爷也说不清楚。回头妾身再详细的跟爷讲,这会儿只求爷带了妾身一起去。”   赵玉臻无奈,便对旁边的家人说道:“去跟那边孔大人和乔大人说,这就走吧。”说着,他便抬脚上了马车。   乔汉云和孔德昊坐了轿子,赵玉臻夫妇乘车,还有安亲王府的家人们一起出了柳府往卢峻熙家而去。   卢峻熙把柳雪涛带回家,直接抱着她进了卧室。家中自然又是一顿忙乱,紫燕碧莲一干丫头婆子见状都吓得不轻,泓宁也吓得哭了,跟在卢峻熙的屁股后面一路跑进来,满嘴里直叫‘娘亲’。紫燕好不容易才把他抱住了,到底还是柳雪涛虚弱的睁开眼睛,说了声:“修远乖,娘亲好累,想睡会儿,你乖乖的别吵,好么?”   泓宁便褪掉鞋子爬到床上,靠着柳雪涛坐下来,乖乖的看着她。柳雪涛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抓着他的手又沉沉睡去。   江上风还以为柳雪涛受了伤,忙跟上来问缘故,卢峻熙才告诉他是中了毒。于是忙从贴身的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说道:“这里是江湖上有名的解毒良药‘百草丹’,是我留着救命的药,姑老爷且给主子服一粒,那余毒应该就解了。”   卢峻熙看了看床上昏昏沉沉的柳雪涛,转身接了百草丹,迟疑的问道:“管用么?”   江上风说道:“奴才之前用过一粒,挺管用。就算是奇毒,也能解个十之七八,如今主子中毒并不深,吃一粒应该就能把余毒都解了。”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能这样就太好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卢峻熙记在心里了。”   江上风忙道:“姑爷说哪里话,我江上风这条命还不是老爷救的?”   卢峻熙当时便叫丫头端了一碗白开水来,把这药丸放在水里划开,然后把柳雪涛抱起来哄着她一口气喝下去。   这里忙忙乱乱的刚松了口气,便听见石砚在门口回道:“主子,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还有孔大人乔大人一起来看夫人的病。”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们,快请进来吧!”   江上风忙转身出去迎人,卢峻熙摸了摸柳雪涛的额头,心疼的叹了口气,又叮嘱泓宁:“修远,乖乖的守着你娘亲,听话,啊?”   泓宁使劲的点点头,说道:“爹爹,你去忙吧。娘亲交给我。”   卢峻熙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的表情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出去待客。   赵玉臻,孔德昊和乔汉云进了卢峻熙的书房,丫头刚奉茶上来,卢峻熙便从后门进来,见了几人忙抱拳寒暄。   洛紫堇便上前问道:“雪涛呢,怎么样了?”   卢峻熙忙躬身行礼,说道:“回夫人,原本已经用针灸疏导过,回来又服了解毒药,这会儿只是沉沉的睡着。并无大碍了。”   洛紫堇犹不放心,便道:“你们在这里说话,我要进去看看她。”   赵玉臻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洛紫堇,洛紫堇告诉他自己和柳雪涛小时候曾经都在夏侯家住过一个多月,那时候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是她记忆力最快乐的时光。如今和柳雪涛故人重逢自然更多出一份特别的情谊来。因见卢峻熙有些迟疑,便在一边劝道:“让她去瞧瞧吧,她去瞧了回头给母妃说一声,她老人家也放心。”   卢峻熙点点头,叫了丫头过来带着洛紫堇去后面卧室看柳雪涛。   洛紫堇一路穿过书房后院的穿堂,出后门又拐过一道影壁再往西穿过一条国道才到柳雪涛平日里起居的内室正房。丫头在前面挑着灯笼,洛紫堇随着直接进了柳雪涛的卧室,进门看见躺在床上的闭着眼睛的柳雪涛和坐在她身边乖巧的不得了的泓宁,心头便是一酸。   碧莲不认识洛紫堇,紫燕是认识的,忙上前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夫人,夫人万安。”   洛紫堇忙道:“都起来吧,你们夫人怎么样了?”   紫燕回道:“起初是睡得不稳,这会儿已经安稳了。许是那解毒的百草丹已经生了效。”   洛紫堇点点头,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去,看着柳雪涛沉沉的睡容,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丫头,怎么也是这样多灾多难的!”   紫燕和碧莲都悄然无语,小丫头捧了茶进来,紫燕便端着送到洛紫堇面前,洛紫堇摆摆手,说道:“你们无事便都退下去吧,我想安静的在这儿坐一会儿。”   碧莲听了这话,便和紫燕叫唤了个眼神,欲叫着泓宁下去。谁知泓宁却摇头说道:“爹爹叫我守着娘亲,我不走。”   洛紫堇便笑道:“你倒是个乖孩子。”   泓宁不说话,只认真的看着柳雪涛的脸,过了一会儿又问:“舅母,他们说娘亲中了毒,什么是毒?”   洛紫堇叹道:“毒就是一种能要人命的东西,被人吃到肚子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舅母,是谁想要娘亲的命?”   “坏人呗。”洛紫堇无奈的叹息,生命如草芥,可生命又是如此顽强。她自己也曾几次死里逃生,中过毒,以为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却又在机缘巧合后活了过来。   “我长大了要把坏人都杀死!”泓宁生气的样子和卢峻熙很像,漂亮的五官带着邪气的美,冷若冰霜却又动人心魄。   洛紫堇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所动,笑了笑拍拍他的脸蛋儿,说道:“修远是好孩子,长大了把害过娘亲的人都杀死,那样娘亲就会永远陪着你了。”   “嗯!”修远点点头,认真的答应着。   前面书房,卢峻熙命家人准备了简单的晚饭,留赵玉臻孔德昊和乔汉云三人在家用饭,饭后赵玉臻命自己的随身小厮留下来帮卢峻熙的家人往船上搬运回南边去的行李,又和孔德昊和乔汉云又劝解了卢峻熙一回,方各自散去。   当晚,卢峻熙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柳雪涛一觉醒来,虽然脑袋依然有些疼痛,但却已经没什么大碍,自己可以下地走动。卢峻熙又请白苏叶来替她诊了脉,又开了两剂健脾养胃的汤药,方收拾了随身所用之物乘车去京东大运河码头登船南下。   因紫燕临盆在即,不宜长途奔波,卢峻熙便把石砚和她留下来看宅子,另留下碧莲照应她,只带了香葛,翠浓,还有秀儿及两个嬷嬷走了。   这日一早柳明澈和新婚妻子杨氏素琴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穿戴了来给柳裴元请安。   柳裴元亦是因为柳雪涛中毒之事情一夜都没睡好。一个人在书房里思虑万千,终究于四更天上睡了一个更次,五更多天便醒来叫人。   安氏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本来二少爷娶亲是好事,可柳雪涛中毒又让她十分伤痛,大少奶奶还算贤淑,无奈大少爷却已经无药可救,这个家将来如何,真是叫人担心。   听见柳裴元起身,外边服侍的小丫头忙进来伺候梳洗,柳裴元还未梳洗完毕,安氏便带着丫头进来服侍。   此时李氏也带着丫头从后院过来,因听说柳裴元尚未梳洗完毕,只在厢房候着。待里面小丫头端着洗脸水出来之后,她方带着柳皓波的侍妾进去伺候。   柳明澈夫妇过来的时候,柳裴元刚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安氏扶着他缓步而行,看见已经等在那里的柳明澈和杨素琴,点点头说道:“你们二人怎么这么早过来?昨日一天的劳累,也该多睡一会儿。”   柳明澈携新婚妻子上前给父亲磕头,说道:“父亲为儿子操心劳碌,儿子心中实在不安,父亲昨夜睡得可好?这脸色看起来很是疲倦,不如且回床上躺一会儿,儿子去叫太医院的大人过来给父亲请个脉吧?”   柳裴元摆摆手,说道:“我没事儿。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柳明澈答应一声站起来立在一旁。杨素琴并不急着起身,只转身结果小丫头递上来的一杯热茶,慢慢的举过头顶,奉到柳裴元面前:“儿媳恭请父亲万福金安,请父亲饮这杯媳妇茶。”   柳裴元接过茶来,浅浅的啜了半口,叹道:“嗯,素琴很好,一向知书达理,谦恭温良,从此后为父只愿你和明澈相亲相爱,举案齐眉。为我柳家开枝散叶。”说着,又对安氏说道:“把我给儿媳的礼拿来吧。”   安氏答应着,转身去丫头手里接过一个托盘,里面却是一对金钗,一对翡翠手镯,另有一本半新不旧的书籍,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份文契。   柳裴元看着杨素琴接了东西,又说道:“文契是这座宅子的房契,这宅子虽说不怎么好,也是我自父亲手里继承而来,明澈在京为官,这宅子便给了你了。你同你大哥一样,都是一处宅院,三间铺子。这本账册乃是我们柳家在京城的三间铺子今年的账目,从今儿起便都交给媳妇了。你要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帮着明澈建功立业。”   杨素琴忙磕头答应:“儿媳谨记父亲教诲。”   之后,杨素琴起身, 又和李氏见礼,李氏便微笑着拉着杨素琴的手,不等她福身下去便赶着叫了一声:“好妹妹!”   杨氏只以‘嫂’呼之,只以平辈礼相见。   柳裴元便问着李氏:“昨天那事儿你办的怎么样了?”   李氏忙福身回道:“回父亲,媳妇昨晚已经把媳妇和相公身边的下人全都严令问过,那件事情大少爷并不知情。昨日下午方姨娘还在跟大少爷含沙射影的说这件事情。大少爷昨晚听了媳妇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亦是愤恨不已,对方姨娘所作所为很是痛心。只是他如今也下不了床,不能替父亲分忧。今儿一早特特的叮嘱儿媳要替他给父亲磕头请罪。”说着,李氏便要跪下去。   柳裴元忙叫杨氏将其搀扶住,叹道:“罢了,他是我的儿子,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他如今这样都是我当初没悉心教导的缘故。如今连累你跟着受委屈也就够了,怎么能让你再去下跪磕头?我老了,儿子如今指望不上,倒是要指望你们妯娌两个了。我柳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是什么金山银山,一些事情若不细心打点,一败涂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这份家业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但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田产店铺,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将来我百年之后,无非都是留给你们。如今你们多辛苦些,帮衬着为父守着这份家业,也算是给你们的孩子铺一条平坦的道路。”   柳裴元又看了看安氏,对两个儿媳妇说道:“这些日子,我身边多亏了你们安姨娘料理照顾,她虽然出身卑微,但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知冷知热,从今日起,安姨娘便扶为正室夫人,你们都拜见你们的母亲吧。”   此言一出,别说两个媳妇和柳明澈,就是安氏本人也是一愣,忙福身道:“老爷,贱妾何德何能……”   柳裴元摆摆手,叹道:“原本有方氏在,我还想让她少操些心,如今看来是不成了。方氏心思歹毒,昨日于燕窝粥里下毒企图害死我,然后扶皓波继任家主,再把明澈和素琴赶出家门。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我柳家断乎留不得,不过看在她为我生了皓波的份上,就不把她送衙门受那些牢狱之苦了,儿媳妇刚进门,大媳妇有孕在身,家里也不宜见血光,就让她出家为尼,以后的日子常伴青灯古佛,念诵经文来洗刷她这辈子的冤孽吧。”   如此,柳裴元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方氏已经从柳家彻底的清除出去,再无回来的可能。从此后柳裴元身边只有安氏,她又是柳明澈的亲娘。如今柳明澈身为朝廷命官,母亲却还是姨娘,已经于面上很不好看,如今娶了媳妇,柳家老妇人一位再也不能空着了。   柳明澈心底喜欢,便协同杨氏一起上前给安氏磕头,一声压在心中二十余年的‘母亲’二字终于呼出来,却让这位七尺男儿红了眼圈。   李氏到底是大户人家出神的小姐,对这样的事情依然能够淡然处之,便敛衽上前,给安氏磕头行礼,口中亦称‘母亲’。   安氏心中一阵澎湃,却并不去拉柳明澈夫妇,只伸手去把李氏拉起来,说道:“快快起来,你有孕在身,以后这些礼节就免了吧。”   李氏忙道:“谢母亲体恤。”   这人间之事便是这样奇怪。虽然方氏乃柳皓波的亲娘,李氏反而跟她不亲。而安氏素来淡然处世,面上虽然和李氏不怎么亲热,李氏反而很是敬重于她。反正这‘婆婆’素来就不是亲娘,对于儿媳来说也没什么亲后之分,此时柳裴元宣布将安氏扶正,对李氏来说反而成了一件顺水推舟的事情。   安氏扶起了李氏,又对柳明澈和杨氏微笑道:“你们两个也起来吧。你们父亲的话都要牢记在心,为娘也没什么说的了。因老爷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所以这给新媳妇的见面礼也没准备下,回头为娘叫人送到你们房里去。”   柳明澈和杨氏又磕了个头,谢了母亲赏赐之后,方站起身来。   屋子里的仆妇丫头们便赶忙上前来给安氏行礼,口中以‘夫人’相称。   安氏又忙叫众人起来,微笑着说:“人人有赏。”   不论大小,安氏扶正也算是柳家的一件喜事,如此两件喜事加在一起,柳裴元的脸色方好看了些。   时辰不早,柳裴元叫传早饭,又让安氏安排杨氏回门之事。饭后,他把方孝耘叫来,让他自己去安排方氏出家之事。而丫头兰香却在昨晚畏罪自尽,方孝耘不过是叫人拿了一卷破席将其裹了,悄悄地扔去乱葬岗子上埋了完事。   .   第195章 新夫妇同计谋   方氏被柳裴元净身出户送去出家为尼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然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总是贪心不足,方氏随着方孝耘出了柳家的门口,回头恨恨的看了一眼自己曾经住过的深宅大院,咬咬牙,脸上依然是愤愤不平的神色。   方孝耘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妹子,走吧。”   方氏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冷笑道:“哥哥倒是知道明哲保身,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倒是还能镇静自处。”   方孝耘无奈的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争强好胜的妹妹,说道:“我早就劝过你,老爷还没有老糊涂,一些事情不要做得太过火,偶尔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若动了真格儿的,老爷肯定不会装糊涂。你偏生不听,非要去听那些人的胡乱挑唆。柳家的家业有多大?你能算的过来么?你算都算不过来,又要来何用?人生一辈子不过是三顿饱饭酣甜一觉而已,纵然枕着金山银山,到头来不也是一把黄土埋了尸骨算是了结?你呀!就是看不透!”   方氏冷笑:“是的,我就是看不透,我若是看头了,我也成了菩萨了,也用不着如此落魄的去尼姑庵里过下半辈子了!”   方孝耘摇了摇头,知道多劝也无益,便带着她往外走了一段路,截了一辆车送让方氏上去,自己却只坐在车辕上同车夫攀谈起来。   原来这车夫是上京城西的一户农家,如今晚春时节刚好适宜播种,他是来城里取新打造的农具的。方孝耘给了他十文钱,把他乐得不行,便同方孝耘闲聊。   柳明澈因要同杨素琴回门,坐在自家马车里偶然听见外边街上有人说话像是自家管家的声音,便掀开车门帘子往外看去,但见一农户的牛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衫披头散发的妇人,看上去十分狼狈。而那车辕上合赶车的老农攀谈的可不正是方孝耘?   杨素琴见柳明澈看着外边眉头皱起来,便悄声问道:“相公,看见什么了?”   柳明澈放下车帘,生气的说道:“是方孝耘送方氏那个贱妇出城。”   因昨日是他们两个的大喜之日,所以柳雪涛中毒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他们,一早给柳裴元请安敬茶时又听了那些话,知道方氏昨日又趁机使坏,但终究还是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柳明澈也没怎么生气。但早饭后回房准备回门时,柳明澈叫了心腹家人进来细细的问明白缘由,才知道昨日竟然是雪涛替了父亲一命,此时虽然已经性命无忧,但到底是大吐了一场,伤了脾胃不说,身体内还有余毒未解,听说今天早晨上船时还是不能自己走路。   柳明澈当时便一拳打到桌子上,桌子上一套崭新的官窑天白茶具哗啦啦碎响,把那边正收拾东西的杨素琴给吓得浑身一哆嗦。   此时,柳明澈正一肚子闷气没处儿撒呢,偏生不巧却在这大街上又看见了这个贱妇。   出家为尼?谁知道方孝耘这老东西会把她送去哪里呢?父亲到底还是心软,舍不得弄死她!柳明澈想着,又暗暗地咬牙,总觉得不能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就算不杀这贱妇,也要好好地惩戒她一回。   杨氏素琴见柳明澈面色阴冷,心知这个爱妹如命的柳家二公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劝道:“相公,今日不是惩处那贱妇的时候。如今且叫人暗暗地跟着她们,看方孝耘究竟会把她送到哪里去,收拾这种贱人也不用相公出手,妾身便可让她生不如死。”   柳明澈听了这话立刻笑了,抬手捏了捏杨氏的下巴,问道:“你如何让她生不如死?”   “我们女人家的手段,相公自然是不屑听的。”杨氏说着,便挑起自己那边的车窗帘子对外边跟随的心腹家人说道:“你去,暗暗地跟上前面那辆农家的牛车,看方大管家把人送去那座庵堂削发出家,回来仔细的禀报于我。”   外边跟着马车的婆子是杨家的下人,杨氏的奶嫂子,及奶娘的儿媳妇,听了自家姑奶奶的吩咐自然不会怠慢,答应了一声慢下了脚步,悄悄跟上了那辆拉着方氏和方孝耘的农家牛车。   柳明澈和杨素琴刚到杨家不多会儿的功夫,杨氏的奶嫂便回来了。柳明澈看见她进门后给杨博云夫妇请了安便去杨素琴耳边悄声的回了几句话,杨氏只微笑点头便让她下去,心里很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无奈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此时杨博云夫妇正在同自己说家常话,柳明澈心里再着急也只好忍着。好不容易偷了个空儿,杨素琴说天热穿的太多,进去换件衣裳。柳明澈便跟杨博云笑了笑,说了声‘要更衣’便出了花厅,先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儿后,便沿着游廊转到后院去了杨素琴在娘家时的屋子。   杨素琴的贴身丫头见柳明澈心急的找了来,便悄声笑着带了小丫头们都下去,屋子里一时便只剩下了新婚夫妇二人。柳明澈便上前去搂住杨素琴低声笑问:“娘子,事情怎么样了?”   杨素琴便悄声笑道:“说了不让你管,还偏生问的紧。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这么没耐性?”   新婚夫妇正是鱼水欢好的时候,素琴新娘子原本长得就很是标致,此时又是娇言酣语,温香软玉在怀,柳明澈这个热血男儿又如何把持的住?于是便双臂一收把她控进怀里,在她粉腮上啄了一口,低声急促的问道:“说不说,嗯?”   柳明澈不动声色的收紧手臂,让她饱满丰润的胸乳和他的胸膛紧紧相贴,尽情享受着胸膛上那种绵软、柔若无骨所带来的销魂感。低头又啄了她一下,白嫩的脸蛋上正燃着一层淡淡红晕,显得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素琴不过是二八芳华的女孩子,从小阳仔深闺人未识,纵然昨夜洞房花烛已过,此时也耐不住被自己心仪的男子如此亲热的搂在怀里问话,一时间羞红了脸,低头躲着柳明澈,嗔道:“像什么样子,好好说话!”   话音刚落,她的耳垂上迅速染上一片瑰红,有些不安的动了下娇躯。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总觉得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有意无意的拂过她颊上的肌肤,灼热的气息喷再她修长的粉颈上,一股说不出是麻,是痒的感觉在颈后蔓延,令她的心脏几乎漏跳了几拍。   柳明澈原本已经心猿意马,此时又被她轻声娇斥,便更加把持不住,索性低头稳住了她娇嫩的耳垂,然后便是一阵细细的舔舐吸吮,把素琴给弄得娇喘吁吁靠在他怀里软成一汪春水恨不得化到他的骨头里去。他想着昨夜醉人的缠绵越发的神情迷乱,盯着怀中的可人儿,大手悄悄游移到她圆翘诱人的翘臀上,放肆的揉抚起来。   却依然没忘了自己想要的得到的答案,低声问道:“还不说,嗯?”   “早就听说柳家二公子爱妹如命,今日一见果然了得。为了你妹妹,你居然……唔……”素琴惊慌的扭动着娇躯,师徒避开他越揉越重的大手,却不知她的蠕动反而更撩拨起他早已蓄势待发的欲火。   “嗯……现在就算你肯说,也来不及了……”不似往日的沉着冷静,他粗噶低沉的语调标示着他累积的渴望已跃升至顶点。他忍不住扳起她的媚脸儿,慢慢的俯下了头。   “你,你干嘛?放开我!放开我啦!”她羞怒道,四肢开始拼命挣扎。   柳明澈黑眸一暗,有力的臂弯箍牢了某人蠢蠢欲动的腰肢,“别动!”他警告道,不断扭动娇软馨香的身体简直是对他定力的最大考验,他甚至尴尬的发现,那个男人最引以为傲的宝贝,已经有往前所未有地体积和硬度涨大的趋势。   “你、你凭什么叫我不要动!”知道挣脱不掉,她越发挣扎的厉害,并抬手掐住他胸口的肌肉,恨恨的说道:“这儿可是我的闺房!你再胡闹……我就喊了!”   柳明澈指掌捏着素琴精致的小下巴,慎重的问道:“娘子,如果你喊的话,千万别喊‘来人’否则真的有人进来,恐怕与你的闺誉有碍。”   “啊——”素琴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柳明澈的胸膛, 这个男人可不可以别这么不要脸!   外边,刚进门传杨夫人话请姑奶奶和姑爷一起到前面用饭的大丫头猛然听见自家姑娘哀叫一声,吓得顿时止住了脚步,瞪着门口素琴的贴身丫头骂道:“银心,你是死人呢!没听见姑娘叫人么?还不进去瞧瞧姑娘怎么了?小心我回头告诉夫人,叫管家拿藤条抽你!”   银心捂着嘴巴笑道:“萍儿姐姐,你要去你去,这会子我可不敢进去,姑爷只用眼神就能把我杀死!我宁可挨藤条更好些……”   外边俩丫头的对话被里面的素琴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她咬牙切齿的推着柳明澈的胸膛,低声骂道:“还不放开人家!大白天的被丫头们瞧见了,可有的笑话说了!”   柳明澈知道此事果然不是时候,于是苦笑着松开了手臂,低头看着自己被某物撑起来的紫红色箭袖长衫,叹道:“娘子,你做了坏事一走了之,为夫可怎么办呢?”   杨素琴低头一看脸色便如着火一样的滚烫滚烫,甩手啐道:“你爱咋办咋办!”说着便匆忙转身出去,连被柳明澈揉的凌乱的发丝都没来得及收拾一下。   外边俩大丫头见她如此狼狈的出来,一个莫名其妙,一个掩嘴偷笑。   萍儿奇怪的问道:“难不成里面有老虎不成?怎么三姑娘竟如此匆忙的跑出来,连头发都没好生梳一下?”说着,她径自挑起门帘往里面看去,恰好看见新姑爷在里面整理衣衫,一时便明白了几分,也羞红了脸慌张的放下帘子,只骂着银心:“促狭鬼儿弄的,也不知道说明白,竟这样害人!”说着,这丫头竟头也不回的跑了。   柳明澈自己在屋里调整了一会情绪,才慢慢恢复了挑帘子出来,外边素琴也重新整理了发髻,斜着眼睛撇他,银心躲在她身后偷偷的笑,又对着柳明澈杀鸡抹脖子似的使眼色。柳明澈却没事人一样淡淡的笑道:“怎么了?竟然动这么大的气,不说就不说罢了。”   素琴又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方转身出门往前面杨博云夫妇跟前用饭。   午饭后,柳明澈又催着素琴早些回家,说岳父岳母大人忙了数日,也该好生休息一下了。   素琴知道他心里有事,少不得依他。   夫妇二人作别杨博云夫妇,坐了车出了杨府的门原路返回。到了半路上素琴却吩咐家人:“到前面路口拐弯儿,咱们趁着天色早去城外走一圈儿。”   柳明澈忙道:“是了,去城外,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办。”   赶车的家人听了少爷和少夫人都这样吩咐,便知得听话的牵动马缰绳,调转方向往城外走去。   柳明澈又吩咐随身的小厮先回家跟父亲说一声,只说自己外边有点小事儿,晚一些回家,请他老人家不必记挂。然后便抬手搂住素琴,又伏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娘子,这回你可得告诉为夫咱们要去什么地方儿了。若不然为夫没有准备,万一有贱人可不能护你周全。”   杨氏素琴便低声啐道:“相公身为朝廷命官,挺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往人家身上靠,成什么体统!”   柳明澈不服:“我哪有往别人的身上靠?我是搂着我自己家的娘子说话,这事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啊。”   素琴又瞪他,无奈柳明澈摆明了就是这样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她又比不过他,于是只好叹道:“好了,我说我说还不成?你乖乖坐正了我就告诉你。”   柳明澈索性亲下来,说道:“快说,不然爷在车里就办了你……”   “混……唔,蛋……”素琴哼哼唧唧勉强骂出声来,却又被某人给堵住了呼吸。   又是一通浑天昏地的热吻,柳明澈终于满足的放开怀中的佳人,笑道:“好了,可以说了。”   素琴气咻咻的伸手在他上臂内侧掐了一把,心中的火气出了几分,方说道:“去无色庵!”   无色庵?   柳明澈心中一动。无色庵乃京城南郊有名的庵堂,坐落再上京城南有名的牟尼山上,据说无色庵内曾经出过三位比丘尼,乃佛门宝地。柳明澈不得不重新认识自家的大管家。   这个方孝耘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能把一个作恶多端罪孽深重的女人给送进无色庵?   素琴见柳明澈脸色的惫赖模样渐渐地收了,却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于是问道:“怎么了?果然有什么难题不成?”   柳明澈叹道:“无色庵不是寻常的庵堂,咱们这次去了可不能任意妄为。”   素琴忒儿的一声笑了:“谁说咱们是任意妄为去了?妾身新婚,正要去庵内的菩萨面前上一炷香,求菩萨早些给妾身送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儿来,不行么?”   柳明澈便笑了,又搂着她悄声说道:“这事儿求菩萨没用,想要孩儿你得多求求你相公我……”   “去!”素琴又推他,且低声骂道:“不许胡说八道对菩萨不敬。”   柳明澈忙点头应道:“好,好,好!娘子言之有理。待会儿娘子虔心上香,好好地求菩萨,求她老人家今晚就给咱们送一个大胖小子来,啊!”   “你又胡说……”   柳明澈夫妇二人在车里说笑,倒也不觉得路长。本来嘛,牟尼山本就是上京城南的一座小山,密林遍布,放眼望去一片苍翠。山低庙小,里面的菩萨却是极其灵验的,这春深日暖,庵堂后面的一树梨花开的正好。   因为是下午,香客们少了许多,大多数都是从庵内返回的人,络绎不绝的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崎岖,马车不便上去,柳明澈便牵着素琴的手顺着山路往上爬。   左不过几十米的路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庵堂门口,素琴便叮嘱柳明澈:“庵堂里不许男人进,你只在门口等我,我和银心及周嫂子三个人进去就好。”   柳明澈一听这话急了,不进去?不进去怎么惩处那个恶妇呢?   素琴悄声笑道:“你且安心的在这里等,妾身保证你不虚此行就是了。”说着,便带着银心周氏进了庵堂的大门。   方孝耘虽然花银子托了熟人把方氏送到了无色庵,但这无色庵内却不是等闲人可以入得门的。方氏上午到了庵内,便被庵内掌管日常杂物的师傅给安排到后院去劈柴担水,做些杂活。说是要磨练她的心性,看她有没有慧根,能不能皈依佛祖,从此后不问世间俗事,安心的修行。   方氏跟着柳裴元一向作威作福,哪里做过这种粗活?自然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到了后院看着那一大堆木柴,几乎没愁死。幸好方孝耘给了她一些散碎银子,俗话说有钱便能使鬼推磨,她把身上的银子拿出来分给后院一起做杂活的小尼姑几两,哄着那小尼姑替她劈柴担水,自己却躲进柴房里去歇着去了。   .   素琴一进无色庵的院子,便对迎上来的师傅说道:“师傅,我是来找人的。”   那老尼姑便问:“不知施主所寻何人?”   素琴回道:“寻一个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听说今儿上午被她家人送来的。俗家姓方。”   那老尼姑便叹道:“贫尼就说她是个六根不净的人,今日刚来便有俗家之事上门。偏生送她来的那人还说她俗世之中已经再无牵挂,务必要剃度出家。真是对佛祖不敬啊,罪过,罪过!”   素琴忙笑道:“师傅,她原是我们家的仆人,因犯了错误,家里留不得她,家父才把她赶了出来,让她自生自灭。想来她是因为没处儿去才来了这里。我因念着旧日的一点感情,所以想来领她走,另找份活计给她做,也算是给她一份生路,师傅觉得如何?”   那老尼姑便道:“既然与佛家无缘,留在这里也是多生事端。施主尽管领她去吧。”说着,老尼姑便吩咐身后的一个小尼姑,“带着这几位施主去后院找那个姓方的女子,只说我们这庵堂太小,养不起这些闲杂人等。叫她跟着她的旧主子快些去吧。”   小尼姑答应着,对着素琴施了一礼,说道:“施主请随我来。”   素琴便看了一眼周氏,周氏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锭银子交给那老尼姑,笑道:“师傅,麻烦你了,这是我们主子的一点心意,给庵堂里的师傅们做几件僧袍吧。”   那老尼姑便淡然的接了,只对着素琴躬身一礼,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善因必有善果。佛祖会保佑施主的。”   素琴笑笑,随着那小尼姑去了后院,但见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尼姑在那里劈柴,却不见方氏的身影。于是问道:“小师傅,人呢?”   那尼姑皱眉,问着其中一个更小的尼姑道:“净空,今日来的那个要在我们庵堂剃度的女子呢?”   净空小尼姑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柴房说道:“她说肚子不舒服,在里面卧着呢。”   素琴心中暗暗地骂道:“这个贱妇,居然会享受!都骗到这里来了,真真是不得好死的!”   尼姑冷声说道:“来的时候好好地,怎么就突然不舒服了?莫不是不听师傅的话,躲在里面偷懒吧?!”说着,她正要往柴房里去寻人,却冷不丁的看见那小尼姑腰间僧袍里似乎有硬东西藏着,于是便伸手去摸,果然摸出了两块碎银子,于是厉声喝道:“哪里来的?!”   小尼姑见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   素琴便叹道:“哎!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种人又怎么能侍候佛祖?纵然剃度出家,也是给佛门抹黑。”   那尼姑本来对素琴印象极好,此时听她这样说,便叹道:“施主快些领她去吧,我们庵堂里实在留不得这样的人。”说着,便命小尼姑:“净空!还不去把那女子给我叫出来?!把她带来的东西全都给她拿走,一针一线不许留在庵内!”   第196章 以彼道治彼身   方氏被净空小尼姑从柴房里拖出来后推到素琴面前,素琴搭眼细看,却见方氏虽然狼狈,但脸色尚好,可见她在这里虽然半日的光景,还是蛮舒服的。于是淡淡的笑了笑,说道:“瞧瞧,她倒是娇贵的很呢,刚在里面睡懒觉呢吧?”   方氏抬眼看素琴,却见一个身穿大红衣衫的女子,眉目如画,言语娇嗔,说不出的妩媚娇痴,倒像是个和软脾气的大家小姐模样,却并不认识此人是谁。于是咧嘴笑道:“我已经是无色庵的尼姑了,虽然还没剃度,但也是早晚的事儿。这位小姐找我作甚?你怎么认识我呢?”   原来虽然素琴和柳明澈成婚,但方氏并没有经过素琴,一应纳彩,放定之事都是柳裴元和安氏商议着做的。前面素琴的花轿还没进门,后面方氏就被大少奶奶给关了起来,从头到尾她都没见过这位二少奶奶。是以此时并不知道眼前这华服少妇是谁。   素琴也不便在这无色庵内怎么样,只淡淡的说道:“你自然不认识我。不过你跟我走,自然会有你认识的人。”说着,她便给身后的周氏使了个眼色,周氏媳妇便上前去抓住方氏的手臂,说道:“走吧,哪儿那么多废话!”   那尼姑又把从小尼姑身上翻出来的碎银子往方氏的怀里塞,说道:“不知道你的银子走哪里来的,我们且不敢胡乱要。”   素琴笑道:“这却无妨,若是不义之财,更应该敬献到佛祖面前,叶酸是化解她身上些许的罪孽,周嫂子,再搜搜她的身上看还有没有银子,一并捐给这无色庵吧。”   方氏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不过周氏也是个厉害的,不等方氏叫喊便甩手两个嘴巴子,并随手把自己的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双手扭住方氏的双臂,对边上的银心说道:“搜她的怀里。”   银心丫头素来是个好玩的,听了周氏的吩咐,立刻上前去解开方氏上衣的衣带,一顿乱摸,方氏一时被她摸得痒的难受,一会儿又被她掐两把疼的呲牙,呜呜哇哇的骂着,却因嘴巴被堵住而骂不出正经的话儿来。   素琴便对银心啐道:“混账,还不快些搜了把银子交给师傅,咱们干正经的事儿去,磨蹭什么?”   银心方笑嘻嘻的答应着,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说道:“主子,您不知道,她可真够狡兔三窟的,这么点银子,居然放的到处都是,连衣服也做得忒古怪了些。”   说着,接二连三的掏出了十几块碎银子,七七八八总有二三十两。素琴心道好一个方大管家,老爷不过是瞧着他们兄妹一场的份上让他给这贱人留一条出路,他倒好,竟然偷偷地塞给她这么多银子,让这贱人到了庵堂还作威作福的,也不怕折寿下地狱!   那尼姑接了银心塞过来的几十两银子,更是眉开眼笑。这年头纵然是出家人亦跟银子没仇。   素琴见差不多了,又怕外边那个男人等急了回头又赖着自己,便跟尼姑道别,叫周氏拉着方氏出了无色庵。   方氏一出无色庵的大门便看见了站在石头台阶旁大树底下的柳明澈,再回头看看素琴方明白自己竟是落入了他们夫妇的手中,一时又要叫喊,拼命地挣扎,周氏差点摁不住她,让她挣脱了。   柳明澈阴沉着脸上前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恨恨的问道:“这种时候了还想逃么?”说着手指轻轻用力,方氏便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且又叫不出来,于是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素琴皱着眉头说道:“这儿是庵堂附近,还是别在这儿惩治她了。先把人弄走再说。”   柳明澈点点头,又弹指点了方氏一处穴道,昏迷的方氏身体一阵抽搐便苏醒过来。被周氏和银心两个丫头连拉带拽的带下山去,找了根绳子把她捆了,塞进后面银心坐的车里。   柳明澈弯腰把素琴打横抱起来,送到车上,随后自己也跳上车,吩咐家人回城。   柳明澈的马车虽然不如柳雪涛的马车舒服,但也是极宽敞的,马车摇摇晃晃的走着,素琴靠在柳明澈的怀里,悄声问道:“相公,咱们把那贱人弄到哪里去呀?”   柳明澈低头吻了吻她微红的脸蛋儿,含笑问道:“你说呢?”   “且不能弄回家去,不然父亲那里就先担了一个不孝的罪名。他老人家让那女人出嫁为你,侍奉佛祖诵经祈祷以赎己罪,咱们却把她给弄回来,这是明着跟父亲做对呢。”   素琴点头:“是呢,相公没见她在无色庵后院那股享受的劲头儿,果然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作威作福的主儿。”   柳明澈想了想,说道:“你说不能让她回家里去,我倒是觉得,咱们更应该把她弄回家里去。”   “啊?那怎么行?”素琴惊讶的欠起身来回头看着柳明澈,“你可不是真的要跟父亲对着干么?”   “咱们得用点手段,让她进了咱们家的家门,却没有人会认识她。让她看着咱们幸福的生活,自己受苦受罪却还有苦难言。对于她这种人,就要用她梦想的破碎来不断地折磨她,她才能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   素琴便从柳明澈的怀里挣扎着坐出去,叹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恶魔,我还是跟你保持一点距离的好……”然话未说完又被柳明澈强势的拉回去,这回却没搂进怀里,却被他侧身摁倒在靠枕上。   “保持距离?”柳明澈邪气的笑着,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女人,“既然知道我是恶魔还敢跟你相公我保持距离?你这小娘子胆子不小啊?”刚说完他的唇就压下来,素琴在他怀里扭动着躲,嘻嘻的笑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渐渐的有些痛,耳边听着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逐渐苏醒的某物愣愣的支着顶着她,她不敢再动,乖乖的被他圈在怀里。   柳明澈喘着粗气静静的看着她,浑身带着蓄势待发的巨大压迫力,眼里的欲望看的素琴心惊。   “呃,”素琴小幅度的往外挪了一点点,可是那硬硬的一大块还是抵着她柔软的腰肢,“相公……”   她的说辞还没出口,他就一口咬住了她的唇。搂着她的手从她背后伸出固定住她摇摆的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腰,充满暗示意味,缓缓的用力揉动。所有的热都从他掌心那点散开,千丝万缕的散入她的四肢百骸,素琴顿时服了软骨散一样,酥酥的软在他怀里。   他津津有味的咂着她的丁香小舌,听着素琴微声的细小沉吟,柳明澈按耐不住,火热的掌心一路往上,沿着她秀气的脊椎骨轻轻地按压,将她磨成他怀里的春水。   “小娘子,醒醒……”他低沉暗哑的声音,随着火热的呼吸吸入她的耳中。素琴这才惊觉,兜衣的带子已经被他解开,他的手从后面偷袭了过来,正掌控住她的一只丰盈,爱不释手的揉搓。   素琴满脸绯红,动弹不得。   “醒醒哦,再不醒,小白兔就要被色狼吃掉了哦……”他显然没比她好过多少,猩红的眼里,痛苦的压抑犹如笼中的困兽。挤入她双腿磨蹭的某物,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陷了一点点进来,炙热的抵着素琴已经微微湿润的柔软。可是他还是保持君子风度的停了下来。   素琴心里顿时甜如蜜。   看着他渴求压抑的神情,素琴坏心眼的决定,成全他的‘谦谦君子’的作风到底。使劲的推开他,转身背向着他坐着,双手悄悄地从衣襟内伸进去系兜衣的袋子。而柳明澈则扭头掀开车窗上的帷幄往外看,假装欣赏外边上京神都繁华的街景。   两个人分开冷静,过了许久,素琴仍然觉得胸前有些异样,被他揉弄过的那只……好烫,更觉得好像连两边的重量都不一样了。   柳明澈在对着车窗口吹风稍稍平息了欲火回头,看见她靠在软垫上一脸羞红的低着头,他便又燥热了起来。   “娘子……”柳明澈抱起她,搂在怀里紧紧的好像要结合成一体,他的下巴搁在她颈边,低低的叫她的名字。复杂的声调里,带着压抑,带着理解,还带着一点委屈。   素琴扭头亲了他一下,妩媚的脸上透着顽皮的笑,“其实,我是怕你一下子吃多了撑着。”   柳明澈一愣,随即恨的牙痒痒,在她侧脸的下巴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你这只小狐狸!”   二人没有急着回柳府,而是转过一条街区了卢峻熙的院子。   如今他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乘船南下,家里只有石砚夫妇和碧莲带着两个婆子看房子。此时已经是暮色沉沉,天渐渐地黑下来。卢峻熙家院门紧闭,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柳明澈命家人停下来,自己先跳下去叩门。   石砚在里面问道:“谁呀?”   柳明澈应道:“是我。”   石砚一听是二舅爷的声音,不敢怠慢,忙将院门打开,果然见柳明澈一身绛紫色箭袖长衫站在门口,身后还停着两辆马车,于是陪笑问道:“舅爷,您老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自然是有事。”柳明澈笑笑,转身去马车前扶着素琴下车,后面周氏和银心也把方氏给拉了下来。   石砚一见这阵势先吓了一跳,低声问道:“舅爷,这是什么人呢?”   柳明澈拍拍石砚的肩膀,笑道:“老熟人了。走,进去再说。”   石砚闪开门口,把众人让进院子里,又叫紫燕:“快去冲茶,二舅爷和舅奶奶来了!”   碧莲原本陪着紫燕在里面收拾晚饭,忽听外边石砚喊了一声‘二舅爷和舅奶奶来了’,心中蓦然一动,手中拿着的两棵青菜便啪的一声掉在案板上。   紫燕便抬手拍了她一巴掌,低声说道:“别想了,二舅爷和舅奶奶今日新婚第二天,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事儿,你可别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碧莲长出一口气,低头把青菜捡起来,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奉茶吧。”   紫燕转身先拿了两只干净的盖碗儿放进盆子里,又拿过炉子上的开水壶把盖碗儿烫了一遍,然后把盖碗儿擦干净后,取了茶叶,再冲上热水,把茶洗了一遍滤干净,又重新冲上热水,叹道:“你看我挺着个大肚子去上茶成个什么体统?你去。”   碧莲又是一愣,回头看了紫燕一眼,点点头,默不作声的端着托盘从厨房出去,往正房花厅去奉茶。   华庭内,柳明澈和素琴双双落座,方氏被推上来,摁倒在地,柳明澈问着石砚:“看看,你认识这个人么?”   石砚转头一看,顿时怒火中烧,骂道:“这贱人纵然是化成灰奴才也认得!她几次三番的害我们家夫人,奴才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了!”说完,又奇怪的问道:“奴才中午时还听说亲家老爷把这贱人送去尼姑庵里出家了,怎么这会儿倒是被舅爷给弄回来了?”   .   柳明澈笑道:“尼姑庵里不收她这样的,没办法,爷我心慈手软,又不愿意看着她流落街头,只好把她给收留了。”   此言一出,石砚愣住了,他莫名其妙的看着方氏,再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位新舅奶奶,最后还是咧嘴笑着对柳明澈说道:“舅爷,奴才愚钝,猜不透您老这谜底,您还是跟奴才交个底儿吧。”   柳明澈笑道:“没啥,我果然是不愿看她流落在外,若是她胡说八道些什么,可是会败坏我柳家的名声的。所以把她带回来,但又觉得就这样把她带回府去,又十分的不妥,所以先来这里,借你这地方用一用,把她全身上下处理一遍再带回去。”   石砚这会儿有点明白了,但也没全明白。于是躬身笑道:“二舅爷需要奴才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   柳明澈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丢在桌子上,说道:“这里面的几种毒药都是从这贱妇的屋子里搜出来的,虽然上面都有标记,但爷我却猜不透这些毒都有什么样的毒性。你且想个办法,把这致命的毒药给爷剔出来,咱们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要了她的性命。”   石砚一听这好办,转身叫了一个婆子来吩咐:“去把糟糠弄点来拌成鸡食,再去邻居家买几只活鸡来。快些!”   那婆子听了忙答应着去办,碧莲端着茶上前来给柳明澈和素琴奉茶。   柳明澈初时还只当是新买的丫头,抬手接茶时碧莲轻声提醒了一下:“舅爷小心点,茶很烫。”他听着这话音很是熟悉,方接着灯光看清楚了这丫头的脸,于是惊讶的问道:“这不是碧莲么?几年不见,怎么竟瘦成这样了?”   碧莲一听这话,心里发酸,却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正是奴婢,奴婢给二舅爷舅奶奶道喜。”说着,便转身去给素琴奉茶。素琴接了茶来,笑道:“这丫头倒是乖巧的很,定是咱们姑奶奶的得力助手吧?”   碧莲忙福身回道:“谢舅奶奶夸奖,奴婢实不敢当,不过是跟主子的时候长罢了。”说完,便后退几步,又福了个万福,低声道:“舅爷舅奶奶请安坐,奴婢告退。”   柳明澈含笑点头,素琴便吩咐银心:“你去,看你姐姐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姑奶奶如今不在家,家里人手少,咱们也别光在这儿坐等伺候。”   银心答应着,同碧莲笑了笑,叫了声姐姐,便跟着她一起去厨房。   石砚派出去的婆子不多时提了一个大鸡笼子回来,里面唧唧咯咯的装着六七只大母鸡。石砚便把那鸡食分成几份,分别把柳明澈拿出来的药面儿药粉儿编了号,依次拌进鸡食里,又把笼子里的鸡捉出来,把这鸡食试了一遍。   片刻之后,两只鸡蹬腿归天,一只鸡全身瘫痪躺在地上喘气儿,眼珠子骨碌碌转折没有死的意思,但却丝毫动惮不得。石砚便取出一只小瓶子说道:“这个应该是使人瘫痪的毒药,那两个纸包的是致命的毒药。”   剩下的几只鸡有一个却癫狂起来,拼命地撞着鸡笼子,不多时便头破血流,却依然咯咯的叫着,样子甚是亢奋。石砚便又拿出一只药瓶儿来说道:“这个应该是使人疯癫的药。”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最后的三只鸡依然没有反应,石砚便看着那三个没有贴笺子的瓷瓶叹道:“这三种就不好说了,虽然不至于要命,但看看前面哪几种,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柳明澈便道:“这好办,既然不至于毙命就好。索性让这贱妇挨个儿的试试也就罢了!”   方氏一听这话,立刻挣扎起来,双眼瞪的极大,目光充满了恐惧,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柳明澈淡淡的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你当初用这些药害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方氏又拼命地摇头挣扎,柳明澈便道:“你有话说?好,索性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给你个痛快,有话你就说出来吧。石砚,把她嘴里的帕子拿了,让她说。”   石砚依言把方氏嘴里的帕子拽出来扔到一边,并踢了她一脚骂道:“你这贱妇,有话说有屁放,胆敢耍花招,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方氏嘴里的帕子被拿出去之后,先深呼吸几下缓解肺里紧张的空气,然后嘶哑着嗓子哀求:“二少爷,二少爷……求你饶了奴才吧……奴才该死,奴才不得好死……可奴才毕竟也在柳家这么多年……求你看在老爷的面上饶了奴才吧……”   素琴冷笑:“你还好意思说老爷!老爷险些被你害死!你如今还有什么脸面提老爷?!”   方氏又哭道:“不看老爷,求二位主子看在大少爷的面上……”   “哼!从那年他对雪涛下手之日起,我与他的兄弟情义就没有了!我柳明澈这辈子谁的面子都看,就是不会看他柳皓波的面子了!若不是看着大嫂可怜,以我的主意,趁早就把他乱棒打残,赶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去!”   方氏听说乱棒打残扔出去自生自灭,身上顿时沁出了冷汗,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道:“二少爷饶命……二少爷纵然让奴才死,也给奴才一个痛快吧……”   柳明澈冷笑:“痛快?你想得倒美!如今雪涛身上的毒还不知怎样呢,你倒想要痛快?石砚,把剩下的三种毒先给她随便灌下去一样再说!”   石砚朗声答应了一个:“是”,便拿了剩下那三种不知名的毒药中的一种,上前去捏住方氏的下巴,一抬手给她尽数倒进嘴里。然后又端过一杯水来往她嘴里倒了些,逼着她咕咚咕咚咽下去后,方一把将其推开。   那药粉石砚和柳明澈不知道是什么作用,方氏却是十分清楚地。这会儿她被灌下去的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种致人失声的哑药。之前她预备这个是打算给雪涛的孩子用的,泓宁年小不懂事,方氏觉得用不着要他的小命儿,再说,毒死了这个,柳雪涛还会再生一个,倒不如把他毒哑了,让柳雪涛夫妇这辈子都不痛快。   谁知道这毒药她还没来得及给泓宁用,便被尽数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毒药进肚不多时死,方氏便嘶叫不出声音来,任凭她张着大嘴不停的喊,愣是没有一点声音。   石砚冷笑:“原来是绝好的哑药。果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才多大会儿工夫,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饶是柳明澈这样的人,此时都觉得方氏这女人太过狠毒,她藏着哑药做什么,想要给谁用?   柳明澈一想家里的某个人会在突然之间变成哑巴,心里便一阵惶恐后怕,然后肚子里的火气便突突的往脑门子上顶,于是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上前去抬脚踹了方氏一脚。恨恨的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贱人!你到底想要我一家子怎样你才罢休?!”   方氏吃了一记窝心脚,整个人丛地上擦出去老远,咚的一声撞到了门槛上,疼的她扯着脖子喊叫,却依然只是丝丝的沙哑声,发不出任何音节。那样子十分的凄惨,柳明澈看着她越是凄惨,便越是生气,想想自己若不是及时把她弄到这里,这贱人将来还不知道又耍什么手段害人,他就恨不得此时就把她凌迟了。   素琴见柳明澈气的双眼通红,几乎要冒出火来,忙起身劝道:“相公,还有几种不至于要她命的毒呢,咱们挨个儿的给她尝尝,相公何必自己动手,没的脏了手脚。”   柳明澈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对石砚说道:“再给她灌另一种!”   石砚领命,又拿了另一种毒捏着方氏的嘴巴灌下去。   这次倒是好些,方氏初时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现,然不多时效果就渐渐地出来了,方氏原本苍白蜡黄的脸色渐渐地泛起了红晕,一双原本就勾魂摄魄的媚眼更带着无限春情,她呼呼的喘息着,身子不停地扭动,像是满身有无数的虫蚁在爬,渐渐地扭动变成了翻滚,张着嘴巴不停地呼着气,脸上的红晕也开始扩散,渐渐地脸脖子上也带着一种诡异的红。   素琴惊讶的问道:“这是什么毒?”   石砚也有些不知所以然,傻傻的看着柳明澈:“这回奴才可真是不懂了,二舅爷,您看这是什么毒?”   柳明澈若有所思,淡淡的吩咐:“石砚,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   石砚答应着,上前去解方氏身上绑着的绳子,方氏的双手获得自由,便猛地抓住石砚的手,硬是拖着他的手臂往自己胸脯上摁,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宛如一条枯泽里的鱼。   “你奶奶的!”石砚猛地甩手,推开方氏,慌张的后退,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骂道:“你发骚也别害小爷嘛!”   素琴瞪大了眼睛,拉着柳明澈问道:“相公,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春药?”   柳明澈侧脸看了看自己那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妻子,点点头,轻声的应了一下:“嗯。”   素琴便叹了口气,说道:“啧啧……可惜了。若是知道这是催情的药,就不该尽数给她灌下去……”   柳明澈蓦然挑眉,看着素琴哑声问道:“留着干什么?”   素琴嘻嘻一笑,说道:“留着给那些不听话的人用用,也是蛮不错的嘛。”   石砚看了这位舅奶奶无公害的笑脸,心想我的娘哎,这位舅奶奶居然是这样一个难缠的主儿,用催情药辖制不听话的人?神啊,碧莲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柳明澈墨色的瞳眸倏地一暗,盯着素琴浅浅的微笑:“对付不听话的人,嗯?”   “呃,也不是……”素琴心虚的笑笑,指着方氏说道:“我是说,给她灌得太多了,这样子……实在是有失大雅。”   柳明澈听了这话奇怪的回头看时,却见方氏已经蜷缩在地上,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她自己撕碎了,原本白皙丰腴的胸脯上不知何时被抓出了几道血红的印子,而此时她正痛苦的扭曲了脸,一手揉搓着已经不堪的胸脯,一手去抓挠自己的下身……那样子,着实不堪。   柳明澈觉得有些看不下去,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如此明目张胆的上演,的确是有失大雅,于是沉声吩咐:“用冷水来泼醒她!”   石砚也觉得这事儿太丢人了,实在不能看啊不能看。所以柳明澈一吩咐,石砚立刻跑出去端了一盆冷水进来,‘哗’的一声泼在方氏的身上。   方氏正在难耐的时候,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立刻全身抽搐着渐渐地安静下来。安静倒是安静了,人也没了动静,石砚忙过去伸出手指在她鼻子跟前试了试,嗯,确定她还是有气息子,便转身回道:“舅爷,这贱人昏过去了。”   柳明澈哼了一声,脸上阴晴不定,心里确是思绪万千。   想方氏这样的女人并不是十分的花容月貌,也不算贤淑恭良,却能让柳裴元对她一忍再忍,柳明澈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此时知道这女人是曾经藏有催情药,心中的谜团仿佛也随之解开。   这种东西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好东西,但若是用的恰到好处却也能增加些闺房乐趣。今日方氏痛苦万分是因为石砚把那半瓶子药粉尽数给她灌了下去,若只是少许一点,应该不会让她如此难堪的。   女人家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徐娘半老花容月貌不在的时候,想要拴住男人的心的确要用点心思才行。   不过人若纵欲,势必伤身。想想这女人为了固宠说不定对老爷子下了这种药,柳明澈越发生气。   石砚见这位舅爷脸色变换莫测,不敢多话,只拿求救的目光看着素琴。素琴便叹了口气,说道:“这什么时辰了?怎么我这肚子居然饿的咕咕叫了?”   石砚忙道:“奴才去瞧瞧厨房的饭菜得了没,舅爷和舅奶奶好歹先吃点东西再说?”   柳明澈摆摆手,看了看身边靠在大靠枕上的素琴,说道:“罢了,石砚,等着贱人醒来,你把那第三种药粉给她灌下去,少灌点,别要了她的性命。回头有什么结果,你立刻来回我。如今天色晚了,再不回去恐怕父亲和母亲要担心了。”说着,他拉着素琴站起身来,“咱们先回去吧。”   素琴点点头,说道:“真是该回了。这一天折腾的,我身上都酸透了。”   柳明澈回头看她娇嗔的模样,低声笑道:“我抱你上车?”   素琴啐道:“没正经的,看叫姑奶奶家的奴才都笑话你!”   柳明澈笑笑,不再逗她,只拉着她的手二人并肩出门,上车前又叮嘱了石砚几句,无非是看好了方氏,别叫她趁机逃走。   石砚答应着,心想这贱人如今已经丢了半条命了,哪里还能再逃走呢!   第197章 审恶妇传家书   柳明澈和杨素琴新婚夫妇二人回到家里时,柳裴元和安氏已经坐在饭桌上等了。见二人从外边回来,安氏便嗔怪道:“什么重要的事情都这时候了才回来?明澈怎么娶了亲反倒成了孩子了?你不累,你媳妇也不累么?”   杨素琴忙上前去挽着安氏的手臂,娇憨的笑道:“母亲莫怪他,是儿媳贪玩儿缠着他在外边逗留到这时候才回。儿媳下次不敢了,母亲莫生气。”   柳裴元对二儿子素来放心,他是在外边游荡惯了的,如今成了家,越发的不愿意约束他。因见二人好好地回来,便对安氏说道:“我都说了他们不是小孩子了。明澈乃兵部的主事,难道在京城之中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说着话,柳裴元又命家人:“快些传饭吧,在外边逛了这半日,饿坏了吧?”   柳明澈便趁机坐到父亲身边,笑道:“可不是饿坏了呢,这肚子都咕咕叫了。”   安氏又怪他怎么不在外边买些吃的车上先垫垫等话,一时家人上了饭菜,四个人对坐用饭。素琴因问:“大嫂呢?”   .   安氏笑道:“她原是在这里等着你们两口的,后来我叫她先回房去了,他们夫妻的份例饭菜也送过去了,你大哥如今身上不方便,她两边跑着也辛苦。”   素琴无语,四人一起用饭后,素琴便要去给柳裴元和安氏铺床,安氏便拉着她进了内间,悄声笑道:“这些事儿还不用你呢,你只管陪我坐着说会儿话。”   素琴微笑道:“侍奉翁姑是儿戏的本分,如何能不做呢?若是被娘家母亲知道了,定然一顿好打。母亲且坐,儿媳一边给您收拾床铺一边陪您说话儿。”说着,便带着丫头走到床边去,给安氏铺床。   安氏初为柳裴元的贴身丫头,后被收房成为屋里人,再后来迎夏侯夫人入门后,便在夏侯夫人身旁服侍。几年后,夏侯夫人因小产长久没有生育,柳裴元纳妾方氏,她便在夏侯夫人和方氏二人之下。   如今熬油似的熬到了今日,终于也享受了儿媳侍奉的滋味,一时间心生感慨,眼睛便湿润了几分。   素琴铺好床转身看见安氏抹眼泪,便凑到安氏身边劝道:“母亲,你怎么了?”   安氏拍拍素琴的手,叹道:“好孩子,我没事儿。就是看见你这样花一样的年纪,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哎……无论多么难,如今都过去了。看看你,我这心里就什么愁闷的事情都没了。如今只盼着你啥时候也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就有的乐呵咯!”   素琴顿时羞红了脸,娇嗔的笑了两声,又拉着安氏悄声说道:“母亲,你猜猜儿媳跟二少爷今儿回门,看见谁了?”   安氏不解的看了一眼素琴,摇头笑道:“ 哪里能猜得到?”   素琴便趴在安氏耳边把遇见方氏的事情说了一遍。安氏惊讶的问道:“如今说来,她并没有出家为尼?”   素琴低声说道:“她一进人家庵堂,便拿着银子使唤小尼姑,人家当时就把她赶出来了。”   安氏便问:“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素琴悄声回道:“能弄到哪儿去呢?二少爷怕她去了别的地方再使坏害我们,便暂时关到姑奶奶家里交给石砚看着呢。”   安氏紧张的叹道:“这如何使的?”   素琴又把方氏收藏的那些毒药的事情跟方氏简单的说了,又道:“她之前藏着那些毒药毒粉的,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儿,哪儿就那么便宜她?何况二少爷还说,姑奶奶当初出嫁的那日,也曾中了毒。只是姑奶奶福大命大,才活到今日。这件事儿到如今还没查清楚呢……”   安氏便叹了口气,说道:“雪涛那孩子出嫁之前,他们便整日嘀嘀咕咕的,后来我也担心着,但因没听说她有什么事儿,也就没理论。夫人当年待我不薄,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亲……哎!”   安氏刚叹了口气,外边便有丫头进来回道:“回夫人二少奶奶,姑奶奶家的管事打发一个嬷嬷来,说是有事儿要回少奶奶。”   素琴便道:“叫她去厢房等我,我这就去。”   安氏忙拉住她问道:“别是那个人出了什么事儿吧?我同你一起去瞧瞧。”   素琴答应着,便和安氏一起出去厢房,外间屋子里柳裴元和柳明澈父子二人说些公务上的事情,也没理论她们两个。进了厢房,素琴便屏退了众人,悄声问着那婆子:“有什么话儿,尽管说吧。”   那婆子上前施礼毕,低声回道:“回二舅奶奶,我们家石娘子(紫燕)叫奴婢过来跟舅奶奶说一声,那第三种毒药是打胎的,如今那个贱妇只吃了一点点,便下红不止,我们几个婆子估计着,那药粉应该是青楼妓院里的粉头儿用的。”   饶是素琴从小于官宦之家长大,对一些明争暗斗很是熟悉,也没想到方氏会藏着这种药,惊讶的叹了口气,啐道:“这丧尽天良的贱人!准备这样的药是给谁用的呢!”   安氏一听这话立刻苍白了脸,叹道:“这药还有没有?快些拿一点找个大夫验看一下,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素琴便奇怪的问道:“母亲,您想起了什么事儿?别慌,慢慢说,如今这贱妇并没害到谁,咱们不紧张。”   安氏便叹道:“当年夫人坏了姑奶奶七个月的时候忽然早产,产后初学不止,不足一月便去了。当时老爷伤透了心,没有什么精神去查早产的原因,后来夏侯家闹了几次,老爷因心里烦躁,夏侯家又犯着老爷的忌讳,所以老爷便与夏侯家弄得不痛快,到底忽视了夫人早产的缘故……如今想来,莫不是她捣的鬼?”   素琴咬牙道:“是与不是,赶明儿问着她就知道了。”说着,又对那婆子吩咐道:“好生看好了那个贱人,不许她死。你回去告诉石砚,找个大夫给她瞧瞧,该用药的用药,决不能让她断了这口气儿!”然后又吩咐自己的丫头银心拿了五两银子给那婆子,让她去给方氏找大夫吃药。   那婆子答应着,并不去接银子,陪笑道:“石娘子自然会料理银钱之事,舅奶奶不必破费了。”   素琴便道:“她料理是她的,这钱若用不着就给你打酒吃吧。”   婆子千恩万谢,又给安氏行了礼,然后告退出来,悄悄地回去。   素琴服侍安氏回房,又说了些当年的事情。柳裴元进来时见她们婆媳坐在灯下说话,便笑道:“你只拉着媳妇在这里说些没用的作甚?怎么不叫她回房去歇息?”   素琴忙起身笑道:“媳妇初进门,很应该多听听母亲的教诲,以免将来说话办事出了差错叫外人笑话。”   柳裴元便道:“有什么好笑话的?杨家的女儿个顶个儿的好,从没听谁说过什么闲话。回去早些歇着吧,这几日明澈不用上朝,你们小夫妻多相处相处,我刚才跟明澈说了,明儿我要跟你们母亲出城去走走,拜访两个多年前的故友。一早一晚的你们也不用上来请安了,饭菜叫家人送到各自的房里去用也就罢了。咱们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素琴听柳裴元说一句便答应一句,最后等他说完了,方福身告退出来,同柳明澈二人双双回房。   回房后,素琴悄声跟柳明澈说了那最后一种毒药的事情,柳明澈当时就攥起了拳头,说一定要替妹妹报这杀母之仇。素琴看他生气,忙又过来抚慰。二人新婚燕尔,初尝情爱滋味,自然是如胶似漆难分难离。当晚又是一番颠鸾倒凤,将近四更天方才睡去。   第二日醒来,便有家人进来回说老爷夫人已经出门去了,让二少爷和二少奶奶不必去前面伺候了。   柳明澈便搂着素琴叹道:“爹和娘亲对咱们真是好啊,知道咱们晚上没睡好,老人家一早就出去逛了。”   素琴却已经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也不梳头,只拿着胭脂在手心里化开,轻轻地抹在唇上试着颜色,听了他的感慨低声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还好意思说,也不看看日头都升到哪儿了。还有正经事儿呢,你到底去不去?”   柳明澈便懒懒的从床上做起来,耍着赖皮靠在素琴的身上,叹道:“爷我真是命苦,之前天天上衙门办差,累的要死要活,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娶了媳妇可以趁着机会抱着媳妇睡个好觉,又得去处置那个丧尽天良的贱妇。哎……”   素琴便笑道:“难道别人娶媳妇是为了成家立业,而你娶媳妇就是为了能睡几天懒觉不成?”   “唔……媳妇,看在为夫这么可怜的份上,你不过来亲亲我?”柳明澈一边点头一边把嘴巴扬起来,小孩子一样的跟杨素琴撒娇。   素琴便抬手捏住他的脸颊,葱白儿似的手指轻轻用力,拉着柳明澈的脸皮往外一拧,啐道:“你到底起不起来?”   “啊——你这女人,痛啊!”柳明澈夸张的叫了一声,猛然窜起来搂住素琴,一扭腰把她摁倒在锦被中,报复性的一阵啃咬,心满意足之后方放开她,慢悠悠的去穿衣服。   素琴恨恨的擦了擦嘴巴上的口水全部抹在柳明澈的脸上然后匆忙起身躲开,到门口掀开帘子来唤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银心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抬头看见柳明澈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便疑惑的多看了一眼,待转头看见自己主子嘴巴上凌乱的胭脂时,便忍不住哧的一下笑出声来。   素琴便啐道:“死丫头,不好生服侍,笑什么?”   银心笑道:“奴婢没笑,奴婢不过是想咳嗽来着,没忍住……”说着,便放下洗脸水,去梳妆台上拿了一把菱花小镜递给素琴,示意她自己照照看。   素琴不照则罢,一照便明白了几分,再回头看柳明澈时,也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   柳明澈已经明白了几分,便凑过来借着素琴手里的镜子一照,便笑着调侃道:“娘子,你饿了尽管传饭,你说你按着你夫君我的脸啃两口难道就不饿了么?你夫君我的脸……呃!”柳明澈话还没说完手臂上便挨了一记老虎钳子,于是龇牙咧嘴的躲开去,又把后面的话补上:“你夫君我的脸又不是白面馒头,你再啃也不管用啊!”   素琴再活泼没顾忌,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当着自己丫头的面儿被人调侃,哪里还挂的住脸,于是气的一跺脚,说道:“你到底有完没完?再闹……”   “好了好了,娘子别生气,为夫给你赔不是……”柳明澈见自己新媳妇要恼了,忙上前来绞了湿手巾擦了两把脸,又去献殷勤给素琴擦,终究被她劈手夺下那手巾,自去盆架前洗脸。   一时二人不再玩笑,各自梳洗了叫人传上饭来,简单的吃了点便叫车出去。到了卢峻熙家时已经是巳时。恰好碰见大夫从里面出来,石砚正往外送。   柳明澈看着大夫走了,方问石砚:“怎么样?”   石砚叹道:“大夫说了,性命无忧,只是以后都不能生育了,那药居然不是堕胎的,竟是使人绝育的!”   柳明澈便觉得一股怒气又慢慢的升腾起来,一撩袍子自转身进门,冷声说道:“既然死不了人,就把她给我带上来,爷还有正事儿问她!”   石砚答应着,命婆子去后院柴房把方氏拉上来,此时方氏的命已经剩了半条,被人推倒在地上也只是趴在那里喘气,头都抬不起来。   柳明澈坐在椅子上问她:“当年夏侯夫人早产,是不是你害的?”   方氏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柳明澈一眼。   柳明澈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耍滑头?你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昨儿晚上你已经尝到了你自己酿的果子,想必也知道了几分厉害。我知道你说不出来,但如果爷我说对了你可以点头,说错了可以摇头,你还认识字,也可以写。如果你愿意说实话,我或许可以让你少受些罪,给你个痛快,若是不然,爷我还有许多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方氏便趴在地上不说话,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柳明澈便冷冷笑道:“很好。你倒是块硬骨头!”说着,他看了看身边的素琴,说道:“琴儿,你且带着丫头们去内室。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素琴皱眉:“为什么呀,人家还想看热闹呢。”   柳明澈轻声哄她:“乖,听话。我怕你看热闹看的会吃不下饭去,把早晨的饭菜也给吐出来。去吧。”   “哦。”素琴想了想,这事儿还真是蛮严重,便听话的点点头,带着银心去后面找紫燕和碧莲说话儿去了。   柳明澈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交给石砚,淡笑着问道:“石砚,你会割肉吗?”   石砚握着刀子的手有点儿抖,却依然强作镇定的点点头,说道:“会。”   柳明澈指着方氏,说道:“先把这贱妇左边胳膊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   “是……”石砚暗暗地咽了一口唾沫,便走上前去,抬手把方氏的胳膊拉起来,将那件脏兮兮的青布袖子往上一推,露出雪白的肌肤,便举着明晃晃的刀子凑上去。   方氏两眼瞪得比铃铛还大,张着嘴巴拼命地叫喊,嗓子里只能发出低哑含糊的声音。她想要挣扎,无奈经过那一番折腾,此时她一丝力气也没有,又哪里能挣得开石砚的钳制?   实验到底还是不敢割,那刀子只在方氏的胳膊上蹭了一下,方氏的胳膊上便出现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子倏地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柳明澈便忽然说道:“慢着。”   石砚忙抽回了刀子,转头看着柳明澈,问道:“舅爷,咱不割了么?”这刀子也太他妈的快了,怎么刚蹭上去就见了血?石砚双眼有点发晕,他从小就是个怕血的孩子。   柳明澈摇头,补充道:“先等一下,去拿点盐来,每割一刀,就往她伤口上撒一把盐。撒盐不行再去弄点辣椒水,反正这些东西都不值钱,咱们慢慢的来,一样一样的试,反正日头长着呢,爷今天不用早回家。”   方氏这下固然崩溃了。一刀一刀的割肉也就罢了,偏生又找了个胆小鬼来行刑,妈的老娘还没觉得疼呢,那死孩子自己就吓得打哆嗦了。这整个一无耻的心理战术啊!他一哆嗦,老娘的疼痛便加倍,何况再撒盐?   于是她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拼命的点头,嘴巴一张一合的表示自己愿意招供。   柳明澈便问:“是你自己写,还是爷说你认账?”   方氏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用手比划着自己写。   柳明澈没想到她这么快就 愿意招供了,便吩咐石砚:“去拿笔墨来!”   .   石砚忙扔下刀子撒腿跑出去,先扶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大吐特吐了一回,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之后,方去书房拿笔墨纸砚来。   柳明澈吩咐石砚:“我问,你记录,回头让这贱妇画押就成了,咱们哪有写闲工夫等她慢慢的写。”   石砚忙道:“舅爷言之有理。”   柳明澈是在兵部办差历练出来的人,审讯问话这样的事情是手到擒来。   他先问夏侯夫人当时小产是不是方氏下药,是何时下的,药下在饭菜还是汤水里面,夏侯夫人生下大小姐后她有没有再下什么药;大小姐出嫁的当然她有没有下毒,闺房里的那只小瓶子是怎么回事儿,之前卢家的张姨奶奶同她什么联系,二人师父早就合谋,又问她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通过谁传送的,柳皓波知不知道其中的原委等等问题,一一的都问了个清楚。   其他的事情都和柳明澈说预料的差不多,柳皓波自然知道一些,但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如给柳裴元下毒的事情,方氏是瞒着柳皓波的。柳皓波再不是人,也应该不至于这种时候毒死自己的父亲。只是方氏招认说自己的毒药是从一个姓甄的算命先生那里弄来的,这就让柳明澈生了疑心。   一个算命先生,怎么会有这些伤天害理的毒药?这比江湖上专门制毒的人都狠毒。于是又吓唬了一番,又盘问了一番,问出方氏在来到京城之后还跟那个算命先生见过面。便料定所谓的算命先生不过是个幌子,戚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阴谋。这人既然能把卢家的张氏和方氏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串到一起,肯定是个‘料敌千里’的厉害人物儿。   只是这女人如今哑了,说不出话,无法形容那算命先生的模样。柳明澈又有些懊恼不该这么早把她弄哑了。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先命石砚把方氏的胳膊用布条包起来,叫婆子把她弄回柴房去,等以后有事儿再问她。   一番审讯下来,天色已经到了正午。柳明澈也不急着回家,着婆子进去告诉素琴说:“午饭就在这里随便弄点吃的,吃了午饭休息一会儿再回家。”而他自己则拿着石砚记录的乱七八糟的口供去书房,慢慢的整理出来,写成书信,准备叫人连夜送往绍云县交给卢峻熙和柳雪涛。   却说当日卢峻熙天不亮便带着柳雪涛登上了南下的商船,一路昼夜不停顺着运河往南赶,中间出了靠码头采买蔬菜粮食和必须的东西之外,都不停船。只求能赶在清明节之前到绍云县,不误了祭祖大事。   柳雪涛在船上算是过足了小康生活。每日卢峻熙都在近身伺候,连吃饭喝水用马桶这样的事情都不用丫头,香葛和翠浓俩姑娘这回可真是翻身解放了。每天都不用来二层船舱伺候,只在下面闲着没事儿喝茶聊天陪小少爷玩耍解闷儿就是了。   反正粗活还有随行船队的人,这次林谦之是派了足足无艘商船进京的,给京城庆王世子的铺子里补充的货物十分的齐全,堪称合作以来最丰富的一次。   楼船二层主舱里,柳雪涛半靠在床上枕着手臂眨巴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上读书的卢峻熙。   卢峻熙看了几行字,依然是太瘦摸摸她的脸,然后宠溺的笑笑,再去看书。如此动作不知重复了几次,半天了那书也没有翻一页,柳雪涛的脸蛋儿却被他越摸越红。   “讨厌,不要捏人家的脸了……越捏越大。”柳雪涛终于忍受不了卢峻熙的反复骚扰,抬手拍开他的手,叹道:“我发现这几日我胖了不少,这脸都圆起来了。”   卢峻熙便扔了书,俯身下来吃吃的笑道:“果然越捏越大?那我得换个地方捏了……”说着,便把手从她的衣领处伸进去,握住了一团柔软滑腻。   “啊——干什么你!”柳雪涛抬手去推,却哪里能推得开。   卢峻熙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侧转身伸手扶住她后颈,微微一使劲,既温柔又蛮横的转过她的脸容。   暗邃魅黑的眸心,明亮得离谱,黑幽幽的瞳孔犹若一泓深潭,没有止境,召唤她的神魄跌入其中,逃不出他的魔网……   这男人,竟俊美到让一个阅尽人间春色的穿越女都痴迷的程度。   “娘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女儿?”喃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她的唇上。   灼热的吻,攻占了她心头最后一处柔软的隅角。一只手臂来到她背后,连着她身下的薄被,完整地将她簇揽进怀里。他的提问热暖,他的力量强悍,他的吻轻缓而诱惑。   一阵不可抑制的拌颤窜下她背脊。他的吻并不霸道,甚至带着调情勾逗的意,一点一滴的想掀翻她灵魂深处的光和热。她从不意外他会在这种时候吻她,她甚至为他能够忍耐着几天而感到惊讶。然而,被吻的反应却远比她事先预想的更加的强烈。   她轻颤着吸了口气,吐纳的频率比往常急切。当这个吻终于停止,她仍星眸微闭,无法立即从极度的高热中回返到人间。   酥胸泛起微凉,随即被一双热烫烫的手掌温暖。   他的手指纤活灵巧,抚弄着新雪般细白的胸脯,她的粉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不顾主人的医院,自动战线女体受到催引时的美妙反应。他往前蠕动,更分开她的腿,让她紧紧贴住自己,体验一走和那个纯男性的生理变化。   两双唇终于分开,两张脸各自潮红,强自压制着体内的风起云涌。   两具翻抱拥抱的身躯弄乱了床铺,也弄乱了她的心。   身体被穿透的那一刻,灵魂仿佛也被入侵了。一部分的他与她完全同化,融合成新生的一股能源,再分别灌注回彼此的灵魂里,滋养那几乎枯萎的元神。   大船张满了帆,快速的前行。窗外风声伴着水花的声音,和室内的旖旎娇吟组成一支动人的春宵曲。   五日后,柳明澈派出的人才在徐阳县码头赶上卢峻熙的船,此时卢峻熙的船队靠岸补充食材,柳雪涛死缠硬磨的让卢峻熙同意了她换了一身男装下船去码头走走,夫妇二人带着儿子泓宁慢慢的下了船,沿着码头往里走出不远便看见秀儿的男人阿根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牵着马迎过来,上前躬身回道:“主子,京城二舅爷派人送来的书信。”   卢峻熙和柳雪涛对视一眼,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居然追赶着送了书信来?”   那人是柳明澈在外边招揽到身边的仆从,身手不错,原是江湖上混饭吃的。听了卢峻熙的话忙回道:“奴才不知,主子只吩咐奴才日夜兼程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书信送到姑爷手中。”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辛苦你了,咱们去那边茶肆喝杯茶,你且等我看了书信,写封回信给舅兄带回去。”   那人便答应着,随卢峻熙柳雪涛三口子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茶肆。   卢峻熙叫了一壶好茶,方撕开信封将信拿出来大致看了一遍,脸上便隐隐的带了怒容。   柳雪涛皱眉问道:“何事?”   卢峻熙便把信递给她,只咬牙说了一句:“真是丧尽天良,这种贱妇纵然凌迟也不为过。”   柳雪涛忙接过信来看,看到柳明澈解释当初夏侯夫人因中了毒才早产生下柳雪涛,后又因大出血而丧命时,柳雪涛的手便紧紧地攥住了信纸,几乎没把那几张纸给揉搓烂了。   泓宁见母亲面色铁青,吓得忙依偎到她怀里去,怯生生的劝着:“娘亲,别生气,别生气……”   柳雪涛便抱住泓宁把脸埋在孩子的胸前,借着孩子的衣衫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闭上眼睛便想起自己这具身体本尊临去时留下的嘱托,她凄凉的看着自己,反复的说:要帮她报仇,要帮她爱她的家人……   卢峻熙抬手抓住她的手,劝道:“人已经被二舅兄抓了,仇必定会报的。雪涛,你不要再伤心了,孩子会被你吓着的。”   柳雪涛方吸了一口气把脸从儿子的胸前抬起来,泓宁便伸出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捧着她的脸,撅着小嘴儿叫了一声“娘”。   柳雪涛笑笑,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儿,说道:“乖,娘没事儿,吓着你了吧?”   泓宁摇头,却很坚定的说道:“娘,谁欺负你了,我就去杀了他!”   柳雪涛拍拍儿子的脸,说道:“不,杀人要偿命的。泓宁不能杀人,娘要你长命百岁,以命抵命的傻事咱们不能干,要报仇有很多种方法,知道么?”   泓宁如何能懂?只是他一向很听雪涛的话,便使劲的点头,说道:“嗯,儿子记住了。”   卢峻熙笑道:“你记住什么呀,你能听明白你娘说的么?”说着,便请茶肆的老板拿了笔墨和纸张来,柳雪涛把桌上的茶具收拾了,卢峻熙给柳明澈简单的写了封回信,告诉他自己会留心那个姓甄的算命先生,也让他留意一下禄王府那个姓贾的师爷,卢峻熙音乐觉得这两件事两个人始终有着丝丝联系。   写完书信,打发送信的人回去之后,卢峻熙叫来茶肆的老板结账,抱着儿子和柳雪涛从茶肆出来,在闹市口随便转了转,买了些当地的土特产及小吃便回船上去。采买的家人不多时也会来,大家便解开缆绳扬起船帆继续南行。   .   .   198 着锦衣还故乡   江南,绍云县。   清明时节的天气,正是梅雨纷纷的季节。细雨点点滴滴的一直下,这个季节之时丁香花盛开,狭长的巷子里散发着幽幽的花香,青石板铺成的路面   上闪着银色的光亮,宛如细碎的水银泄了一地,湿润的空气轻轻地吸入肺中,带着潮湿的花香令人莫名其妙的平添几分忧郁。   然而,这日卢家老宅的门前今日却是热闹非凡。林谦之带着卢家的下人按男女各自分成两队,依次排开一直站到大街口上去,人人都撑着水墨画的油纸伞,齐刷刷的宛如雨天里散开的花朵,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注视着街道口的拐角处,盼着新科探花郎翰林院侍读大学士家主卢峻熙衣锦还乡。   卢之孝家的身为内管家的管家娘子甚是激动,她站在女眷队伍的首列对外管家的管家娘子黄氏说道:“林嫂子,不是说主子巳时到家么?这都巳正二刻了,怎么还没来?”   黄氏回道:“上头的事情,咱们哪儿里能说了算呢,咱们就安心的在这儿等着,老爷夫人什么时候来了咱们什么时候迎接。如今咱们家老爷可不是当初的大爷了,听说这翰林院侍读大学士乃是个五品官儿呢,顾县台见了他都得低头行礼,以后咱们说话办事儿更要谨慎,免得坏了规矩丢了主子的脸。老嫂子,你说呢?”   卢之孝家的连连点头,说道:“那是,那是……”   后面的仆妇听了这话,更是敛心静气,谨慎的站在那里,生怕自己的站姿不正丢了自家主子的脸似的。   小雨依然淅沥沥的下着,众人又在雨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见街口上有笑声传来,却是个小娃娃的声音,咯咯地笑着:“这里……这里就是我们家……往这走往这走……”   众人忙翘首以望,果然见大管家林谦之坐在一架竹椅小轿上,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撑着大大的杭绸水墨画雨伞,前后抬着竹椅小轿的小厮们一个个都穿着青色的油衣,林谦之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姜黄色软缎子裤褂粉团儿样的小娃娃从街口拐进来,那小孩儿被林谦之抱着,不停地扭着身子,扬着小手对后面笑着喊:“爹爹……娘亲……快点呀,到家了到家了——”   黄氏忙对身后诸人吩竹道:“主子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便立刻抖擞精神挺直了腰板儿直直的站在黄氏和卢之孝家的身后,等着卢峻熙夫妇转过街口的那一刻。   卢峻熙和县台大人顾明远二人的轿子并肩而行,轿子一侧的小帘子被掀了起来,卢峻熙和顾明远二人各自侧脸热切的交谈,顾明远感慨着卢峻熙才高八斗,为绍云县争了光,卢峻熙则赞扬着顾明远这几年政绩卓著,高升在即。抬轿子的人清一色的油衣,后面随行的乃是县衙里的属官,一个个只步行跟随,各有随从撑着雨伞。   再往后顾县台夫人陪着柳雪涛乘车而来,车窗帘子轻纱飘荡,欢声笑语从车里散开,亦是顺着风雨声传出老远。县台大人携夫人一大早便在县城城楼上等候迎接,县衙的迎接仪仗,绍云县世家乡绅们组成的迎接仪仗加上卢家族人的迎接仪仗一直排到了卢家老宅门前的街口,和卢家下人们的迎接队伍连到一起。   迎接仪式之隆重,可谓轰动了整个绍云县城。   绍云县的百姓们人人都知道探花郎官封翰林院大学士卢家大爷卢峻熙今日衣锦还乡,明日清明节要去祭祖。此等大事已经不再是卢峻熙个人的荣誉,而成了整个绍云县的荣耀。   卢峻熙的轿子一拐进自家门口的那条街,卢之孝便带着家里的男丁全部跪下去。齐声道:“奴才们恭迎老爷夫人回府,老爷夫人万福金安。”   后面,黄氏和卢之孝家的也带着众女眷福身下去,雨伞皆放在一侧,细雨中,女眷们鸯声蔗语 奴稗们恭迎老爷夫人回府,老爷夫人万福金安!”   卢峻熙一路走来已经适应了这热烈的场面,和县大人的仪仗,绍云县富豪乡绅的仪仗相比,自家下人的迎接仪式虽然简单,但却透着一股亲近。卢峻熙命轿夫落轿,待卢之孝上前来掀开轿帘时,方慢慢起身从轿子里出来,站在大街上对这自家一百多名仆妇轻轻拍手,笑道:“很好,外边下着雨,一个个儿都淋透了,我与夫人这几年不在家,家中多依仗众人忠心耿耿齐心协力打理家事,你们也辛苦了,都起来吧,家去说话。等忙过了这几日,夫人定会重重有赏。”   众人齐声道:“谢老爷夫人恩典。”   顾县台也下了轿子,和卢峻熙并肩进了卢家大院的大门,后面柳雪涛和顾夫人的马车则直接驶进了大院,一直到二门上方才停下,黄氏和卢之孝家的忙上前来服侍着二位夫人下车,丫头们忙上来撑伞。另有轻便的小轿子过来,柳雪涛和顾夫人又上了轿,换了几个清秀小厮拍着直接去后院正房。   家里从里到外林谦之和卢之孝二人都带着家人收拾了一遍,说不上一尘不染,那也是焕然一新。   屏风,账幔,各色时鲜花卉,山石盆景,栋粱栏杆,游廊墙垣全都经过家人细心的收拾打扫过,原来斑驳的油漆也重新刷过,早就晾干没有了那些油漆的味道。整个卢家大院从前面正厅到后面的花园子,从点心茶水到马桶痰盂,色色都是齐备的,比娶新媳妇的新房都周到。   柳雪涛先在内宅院门口下了轿子,扶着小丫头香葛的手站在院门口等着顾夫人下轿,然后微笑着对顾夫人说道:“原想着如此匆忙的回家来,家中必是色色都不齐全的,想不到他们倒是细心,各处都收拾的还算过得去。”   顾夫人扶着自己丫头的手走到柳雪涛身边,笑道:“夫人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个个儿都是一顶一的能手,夫人这几年不常来家,府上却是跟之前一样,平日里无论大小事情,都是极有礼数的。”   柳雪涛笑着摇头:“夫人过奖了,这些人不偷懒倒也罢了,还能有什么礼数。平日里多仗着夫人和大人照顾我们罢了。”   说着话,二人进了正房,分主宾落座毕,丫头们献上茶果点心来,柳雪涛便说:“身上有些腻腻的,要进去换衣裳。请顾夫人稍坐片刻。”   顾夫人自然客客气气的起身,送柳雪涛进了内间后方落座。如今柳雪涛乃五品的诰命,县台夫人并无封号,不过是沾了丈夫的光儿被人家称一声‘夫人’罢了。今非昔比,在柳雪涛面前她是再不能拿大的了。   前院里,卢之孝张罗着接风洗尘宴正式开始,绍云县有名有姓的大小官吏,富豪乡绅们以县台大人顾明远为首,纷纷向卢峻熙敬酒道乏,奉承之话说不尽道不完,总之都是一片欢笑之声。   内宅,也有几家要好的世家女眷前来贺喜,还有族长卢家三叔公的老奶奶等几个女眷,卢之孝家的通通都安排在后面花园子里,由泓安的娘容氏相陪。   这几年容氏受柳雪涛托付替她照看家中之事,已经俨然是卢家大院里的管事奶奶了。泓安也在去年秋闱中了乡魁,如今是个有名有姓的举子,只等将来再入春闱,鱼跌龙门一展宏图了。卢家合家大族呈现兴旺的运势,卢家族长三叔公有意趁着卢峻熙奉圣命回乡祭祖之际要大修祖茔,好好地风光风光。   此时黄氏抱着泓宁,后面虎妮抱着她两岁的弟弟林子诚一起去给柳雪涛磕头。   柳雪涛刚换了一套海棠红的苏绣襦衫出来,还未同顾夫人说话,便瞧见儿子泓宁从外边跑进来,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娘亲!”   柳雪涛笑着嗔怪道:“怎么不去给顾夫人见礼?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泓宁听了这话方放开柳雪涛的腿,转身走到顾夫人跟前,端端正正的做了个揖,叫了声:“顾夫人好。”   顾夫人便夸赞道:“到底是探花郎家的小公子,仪表堂堂不说,还甚是懂事。依我看,小公子将来必定出将入相,成就不凡。”说着,便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丫头。   柳雪涛笑道:“夫人莫要夸他,他调皮的不得了,连安庆王妃都被他闹的头疼。”说着,便叫虎妮把林子诚送过来,笑着问黄氏:“这小子我看到倒是随他父亲多一些,是不是?”   黄氏忙福身回道:“主子说的很是,人人都说像他父亲,连那脾气也像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更笑开了花儿。   跟着顾夫人的那丫头是平常总跟着主子四处行走的,自然是极懂事的,看见自家主子的眼色便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大红绸子包裹,双手棒着送到泓宁面前,半跪在地上说道:“小少爷,这是我们夫人给您的见面礼。”   泓宁便看着柳雪涛,不知道该不该要。   柳雪涛转头看了一眼那大红绸子里包的一只赤金长命锁,一对金手镯和一对赤金脚铃,便笑道:“让夫人破费了,他一个小孩子家,何必如此隆重。倒是叫我没话说了。修远,还不谢夫人?”   泓宁便对着顾夫人再次躬身:“修远谢夫人。”   顾夫人原本还觉得自己准备的东西已经够场面的了,可刚听见柳雪涛说这孩乎把安庆王妃闹的头疼,又暗暗地后悔自己终究还是不够大气,人家孩子都能去安庆王府上折腾,可见他在王府是什么样的受宠,卢家本来就有着极好的生意,这点金子真真是不足道了。   然柳雪涛也没怎么在意。虽然她这人有些功利,喜欢钱。但她也明白自己和顾家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不过是互相借力罢了,收下他们的礼将来也是要还这个人情的。大家斯抬斯敬,方是处世之道。   客气了几句,卢之孝家的进来回话:“夫人,容大奶奶叫奴婢来问问,后花园子里诸家奶奶们已经就坐,夫人何时过去入席,也好开宴。”   柳雪涛笑道:“这就走吧,别让她们久等了。”说着,又吩咐黄氏:“修远就交给你了,今儿你就是好生看管这两个孩子,便是大功一件。”   黄氏忙笑着应了个:“是。” 便上前抱着泓宁劝道:“小少爷,奴才带你去吃饭吧?今儿可是有好多好多您没见过的好吃的呢。”   泓宁听说有没见过的好吃的东西,自然是欣然而往,再也不缠着柳雪涛。自去跟着黄氏去厢房吃东西。然泓宁本就是两三岁的小孩,林子诚也是个孩子,甚至比泓宁还小几个月,这俩孩子到了一处又生出多少故事来,幸好黄氏是个会带孩子的,再有虎妮在一旁照看,否则俩孩子非得把这院子里的天给桶破了不可。   却说前面卢峻熙陪着顾县台吃酒,卢家的老族长在下首相陪。前院正房厢房一共设了六桌席面,县衙的属官和绍云城的名流大大小小五六十人相聚卢家,开怀畅饮。   此次按风自然少不了卢峻熙的表兄王承睿。王承睿如今也不比从前,他父亲王昌峰已经升任潮州总兵,而他王承睿便仗着父亲的势力又花了些银子,在绍云县谋了个武职,虽然平日里没什么事儿做,但好歹也是个官场上行走的人了。今日他便坐在厢房里县衙属官一席上,和同僚吃酒吹牛。待到宴席进行了一半时,王承睿便有了几分酒意。   这人一吃酒就容易上瘾,一上瘾就吃起来没完,然后不多会儿就会醉,醉了就大脑不受指挥,难免说一些不知好歹不知轻重的醉话。再加上王承睿从小和卢峻熙一起长大,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比不上卢峻熙的,不成想这个表弟如今飞黄腾达一下子官居五品,称翰林院大学士,还为他母亲和妻子都讨得了封号,名副其实的封妻荫子了。而他自己却还不过是个县衙里可有可无的闲职。   借着几分酒意,王承睿便开始发些莫名其妙的牢骚。坐在他旁边的人便怂恿道:“王兄何必唉声叹气的?卢大人是你嫡亲的表弟,你一句话,他还不提携提携你?如今卢大人官居五品,还翰林院大学士,时常伴在圣驾身边的红人,他只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儿,您就飞黄腾达了!”   王承睿便叹道:“单说我这表弟,那是没话说的。从小儿我们尿尿和泥一起玩到大,无论是读书应试还是逛窑子喝酒,什么事儿找们哥俩不是并肩子上的?只是如今不同以往了!兄弟还是兄弟,只是多了个兄弟媳妇,这话儿可就不好说了……兄弟再近,他也近不过枕边人呀!”   众人哄笑一声,有人应道:“王大人说的极是。人家夫妻之间,总要比你这表兄弟要亲近些。人家那可是生同衾死同穴,白头偕老的人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话儿不是说,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这手足之情是不能断的,衣服到可以一天换一身啊!咱们卢大人是个痴情的种儿,成家至今四五年,一个妾室也没纳,据说连收房丫头也没有,你们说,是大人在某些方面不强呢,还是夫人太强?”   “哎哎哎——”席间立刻有人皱眉,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人,不悦的问道:“你今儿是来做什么来的?你那张嘴总是少个把门儿的,卢大人是什么人,你也敢议论?多早晚你他妈的被砍了脑袋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哟,吃多了,吃多了,王大人千万别去卢大人跟前告小人的状,原谅小人酒后无德!”那人说着,又端起酒杯敬王承睿。   王承睿笑道:“无妨无妨,大家不过是说点笑话,又没说他兴兵造反什么的,哪儿就犯得着砍脑袋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个弟妹的确是有些手段。前几年她刚过门,我有时候跟她对上,都觉得打怵。如今听说越发的历练了,那可是逛过御花园,陪过皇后娘娘的女人,不寻常啊!模样长得也俊,满绍云城就找不出第二个来,也不怪把我那表弟给迷得七晕八素的,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众人又笑,有好事者便凑上来问:“王大人莫不是也被夫人给迷住了吧?”   王承睿便推着那人,骂道:“去去去!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老子和峻熙是什么关系?你他妈的再胡说八道老子大嘴巴子抽你!”   那人被王承睿骂了几句,讪笑着退回原位上去吃菜,边上有人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的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人儿天生就是给男人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个男人见了丑女人会情不自禁的扑上去?除非神经病!”   众人又哈哈大笑一阵,席间气氛越发的活跃,有人夸着雪涛夫人沉鱼落雁之貌,有人夸赞雪涛夫人统筹商机之才,有人还说卢峻熙之所以能中探花都是因为身边有这位才女,有人还说雪涛夫人的封号是皇上在御花园里赏牡丹时亲口御封,还把夫人比作前朝才女谢道韫,夸她是有‘略絮之才’的奇女子。所以封号为‘雪涛’二字。   一时间,雪涛夫人的传奇故事又把卢峻熙这位新科探花的风头给压下去。   因为卢峻熙是乘船南下,船上色色俱全,好像是带着个家赶路,所以虽然是长途跋涉但也不算劳累。何况这几日船是日夜不停的南行,可人却是整天窝在船舱里休息的,除了吃喝拉撒逗逗孩子调戏一下妻子之外,也没啥正事儿干,所以卢峻熙更是养足了精神。   午宴后,顾明远同卢峻熙闲聊了几句,因知道新科探花要奉旨祭祖,急着赶往祖茔上去,所以也不多加叨扰,早早的起身告辞。其他属官和富绅们见县大人都走了,一个个儿也别没眼色了,便留下贺礼也纷纷告辞。   不多会儿的功夫,宾客们走了十之八九,只有王承睿,顾仲楷,还有顾伯颜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留下来。一来是这几个哥们儿喝的有点多,再就是他们还想跟当初的好兄弟说会儿体己话儿呢,刚才顾大人在,这哥儿几个都没敢凑前。   这会儿老的走了,年轻的便都凑上来围着卢峻熙,一个个儿的勾肩搭背的撇去了官场上的上下级,称兄道弟又喝成一团。   王承睿醉醺醺的笑道:“峻熙,哥哥再敬你一杯。我姑妈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成为一个有朝廷诰命的女人,你是好样的,全了她老人家的一份心思了。我得敬你。”   卢峻熙如今酒量大增,刚才陪着顾明远也没怎么喝酒,这会儿还是神智清明,他见自己这个一向自以为是飞扬跋扈的浪荡公子表兄如今醉醺醺酸溜溜的样子,便好笑的问道:“表兄,咱们才多久没见呀,你怎么竟是变了个人?”   王承睿一挑眉毛,咧嘴问道:“我怎么变了?我没变,是峻熙你变了……你如今成了翰林院大学士,你变了……”   卢峻熙拍拍他的肩膀,对顾仲楷说道:“仲楷,表哥醉了,咱们别喝了吧?”   王承睿一推卢峻熙,瞪眼说道:“谁说我醉了?我没醉!喝……今天咱们俩一定要分一个上下高低!”   卢峻熙见他这样,便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转手抱过酒坛子,又摆了六只酒杯,哗哗哗挨个儿倒满,指着酒杯说道:“表哥,咱们一人三杯,喝下去痛快的去睡觉,行么?”   王承睿一拍胸脯,磕磕巴巴的说道:“什么叫‘行么’?哥哥我从来就没有那……什么‘不行’过!”   .   顾家兄弟俩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喷了。   顾仲楷端起酒杯来灌王承睿,一边灌一边笑道:“赶紧的喝够了找你的小丁香去,人家可眼巴巴的等着你呢。”   卢峻熙看着王承睿连喝三杯,自己也把自己面前的三杯喝了,方摆手叫卢之孝上来,吩咐道:“叫人套车,送表兄回去。”   卢之孝答应着挥手叫了两个小厮来架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王承睿下去。   .   卷六 丹桂绿柳绵世泽   199 清明祭祖问旧事   卢峻熙方叹了口气对顾氏二兄弟说道:“怎么一年多没见,表兄成了这副样子?”   顾仲楷笑道:“这段时间他迷上了眠月阁的一个头牌,整天往人家那里钻。偏生人家嫌他是个武夫,不理论他。所以心里便总是郁闷着。没事儿,过段日子就好了。”   卢峻熙无奈的笑笑:“他家里有妻有妾,怎么还这么不知足?眠月阁的头牌就那么好,能把他给迷成这样?”   顾伯颜笑笑,说道:“您先别说这话儿,回头您见了她也不一定能守得住魂魄。”   卢峻熙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顾仲楷笑道:“哥你可别乱说,峻熙不是那种人。他跟夫人恩爱有加,别的女人根本插不进脚去,何况一青楼女子。”   顾伯颜笑道:“寻常女子也没有青楼女子那些手段啊。前些日子我听说那丁香姑娘给承睿出了个难题,说要她以身相许也可以,必须得休了正房娶她做妻室。这分明是有心刁难了,可承睿这小子还真就差一点犯浑。回去后就要休妻,若不是他母亲拦着,恐怕糊涂事儿已经做出来了。”   卢峻熙皱眉看着顾伯颜,见他虽然笑嘻嘻的说话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绝不会随便开玩笑。   事出反常皆为妖。   卢峻熙暗想这绍云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会有这样的青楼女子?王承睿也算是世家子弟,虽然混了些,喜欢眠花宿柳,但还不至于不识大体,竟然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闹着休妻?那这个青楼女子也太过不寻常了些。   顾仲楷见卢峻熙沉思不语,只当他旅途劳累,不愿说话。便约着哥哥顾伯颜一起同卢峻熙告别,说等他祭祖回来之后哥儿几个再好好地坐在一起叙叙旧。   卢峻熙也不强留,起身送二人出去。   后院柳雪涛那里也没什么客人了,诸家夫人奶奶们该回的回,该走的走了。柳雪涛只命卢之孝家的带着家人收拾杯盘,自己则揉着酸酸的腰肢扶着小丫头的手疲惫的往旭日斋的方向走。   船上的日子,精神了卢峻熙却苦了柳雪涛。这厮整日在身边磨磨蹭蹭,她总没睡过几次好觉。偏生她睡觉又轻,外边水声潺潺,半夜她总是会失眠。有时想自己前一世的事情,有时又把本尊的记忆翻出来一遍遍的过滤。   她翻腾这身体本尊的记忆时尤为纠结,一会儿恨方氏的狠毒,居然对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下毒,一会儿恼,柳裴元这个男人是怎么当人家丈夫的,出了这种事情只知道伤心,居然都不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一会儿又想着回了江南会不会再遇见夏候瑜……   终于踏上码头,乘上车子进了绍云县城,又发视迎接自己夫妇的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家门口。这叫一个壮观。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夫人奶奶们,进门后连歇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所以,这回柳雪涛一进旭日斋的门便寻着之前的床上去,一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   卢峻熙进屋的时候,小丫头正在往香炉里添香,回头瞧见卢峻熙忙福身请安:“老爷。夫人刚睡着。”   “哦,下去吧。”卢峻熙走到床前看见床上睡的正浓的女人嘴角弯了弯,让丫头退下后便挨着她躺下,拉过薄被来搭在自己身上,抬手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渐渐地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二更天二人方醒来。柳雪涛睁开眼晴发现眼前胡黑一片,身边的卢峻熙还在睡,而她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于是便抬手推了推他,问道:“什么时辰了?天快亮了么?”   卢峻熙被柳雪涛推醒,掀开帐子往外看了看,卧室里只燃着一只红烛已经只剩了寸许,想必是天黑时丫头点上的,到此时已经快燃尽了。于是咳嗽一声唤道:“来人。”   外边一直守在门口的秀儿听见动静忙进来服侍,轻声笑道:“主子好睡,这一觉竟到了这个时候。”   柳雪涛便问:“到底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已经过了。夫人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该饿了吧?奴才叫人在小厨房里温着主子爱吃的薏米红豆粥,还有低调的南味小菜呢。”   柳雪涛笑道:“你不说我肚子都咕咕的叫了,这会儿不快些去拿吃的,竟在这里馋我。”   卢峻熙已经起身,蹬上鞋子下了床,又把柳雪涛的长襦拿来给她披上,因问:“你这几日怎么嗜睡爱吃的?莫不是有了?回头叫白家三爷来给你诊诊脉。”   柳雪涛啐道:“可是没的说了!”   一时秀儿带着丫头抬着一个小炕桌进来,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摆着点心小菜,还有红豆薏米粥,另有卢峻熙喜欢吃的酒酿鸭子,不多时丫头又端上来一道清蒸鲑鱼和海参汤。柳雪涛便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油腻腻的东西?”   秀儿笑道:“奴才们知道夫人不喜油腻,可是老爷却是离了这些吃饭不香的。所以一直叫厨房预备着,主子一醒来便吩咐下去叫他们把这鱼下锅蒸上了,这会子不老不嫩的正好吃呢。那鸭子是现成的,这海参汤是奴婢专门安排了人在小风炉上炖了一下午的呢。主子好歹进一点,就是我们的心虔了。”   柳雪涛笑道:“成了家嫁了人,越发的伶俐能干了。”   秀儿被柳雪涛笑得红了脸,顿了顿又回:“小少爷跟着林家婶子睡着了,晚饭倒是比平时吃的香,就是和子诚不对付,俩人到一处儿就打,倒是喜欢虎妮那丫头,总赖在她怀里。”   柳雪涛笑道:“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欺负人,那还行?”   卢峻熙便道:“让他们一处玩,不许林叔护着修远,这孩子从小要养成自立的习惯,不然长大了没有担当。”   这话儿柳雪涛爱听,便扭头吩咐秀儿:“听见你们爷的话了么?回头说给他们,谁也不许宠着修远,修远和子诚争东西,就让他们去争,不许大人们偏心修远是小主子就帮着他欺负子诚,若是被我知道了,先给一顿好打。”   秀儿忙答应着下去传话。卢峻熙吃了一碗白米饭,又喝了一碗参汤,把一条清蒸鲑鱼吃了大半,酒酿鸭子也吃了一些,还把柳雪涛的红豆薏米粥喝了一碗。害的柳雪涛笑他:“怎么一回家里,你竟是饭量大增,小心吃成个大肚子,坏了你江南才子风流倜傥的形象。”   卢峻熙笑道:“只要夫人不嫌弃,为夫倒不在乎什么凤流倜傥的形象。”   柳雪涛嗔道:“我自然是在乎的,我可不想自己还是花样年华的时候,身边走着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卢峻熙越发笑得厉害,上前拉拉着柳雪涛的手摁在他的肚子上,笑问:“你摸摸,你摸摸,为夫可有大腹便便?”   柳雪涛的手触及之处皆是一片温热结实的肌肉,心中又忍不住一阵激荡。于是便压低了声音问道:“相公明明是个柔弱书生的样子,怎么会有这一身的好肌肉?”   “什么肌肉?”卢峻熙笑了,握着她的手却往下挪,漂亮眼眸像是剔透的玻璃珠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有种说不出来的迷人。   柳雪涛猛然抽回手,啐道:“整天肥鸡肥鸭子的吃,可不是长‘鸡肉’么?”   卢峻熙一愣,便按住她往床上推着,在她耳边呢喃着笑道:“那你那么喜欢喝红豆粥,也让为夫尝尝你的小红豆吧……”   “嗯?红豆?不知道夫君说的是那一颗呢……”柳雪涛如今脸皮也厚了,竟然能同他开几句带颜色的玩笑。   “呃……”被女人娇软的声音和撩人的话语挑逗着,卢峻熙只觉得丹田处一股火热的气息猛的冲到了脑门,腰上一用力便把她压倒在床上,低头狠狠地吻住那两片令人闹心不已的红唇。   他早就学成出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是她在他的热情之下反而显得慢了半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灵巧的舌在她唇上描绘勾勒,吮吻她的唇瓣,轻轻浅咬,逼她给自己反应,逼她感受自己。   直到她放松警惕,舌头突然间窜入她口中,相缠犹如藤蔓,搅的她无法喘息。   慢慢的,她的身体开始放软,呼吸也渐渐紊乱,整个人化成水,化成云,软软的贴着他的胸膛。   “雪涛,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柔软嘴唇与她的唇轻柔的浅浅厮磨,不再是刚才那种强烈占有性的缠绵热吻,而是缓缓厮磨,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   “嗯……那个,明天去祭祖,咱们是不是应该斋戒两天?”柳雪涛忽然很不合时宜的提出疑问。   “卢家祖宗不吃素。”卢峻熙不理,又闷声加了一句:“如果你能再给卢家的祖宗生一个美丽如画的玄孙女,他们会更高兴的……”   “为什么是玄孙女,而不是玄孙?”   “因为孩子的爹喜欢女儿……”嘴角扬起,勾勒着绝美的弧度,将她重新纳入怀中,低下头贴上她的唇,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喟叹道,“不过儿子也行,不管男女,只要是你给我生的孩子,我都会放在心尖儿上,一辈子疼他们,爱他们。”   然而柳雪涛一直以为自己身体里毒素还没有除净,所以这一路上虽然恩爱,但却总没有让他把热情释放到她的身体内。生怕万一有孕,孩子会受毒素的影响会不健康。   然而这次无论她怎么说卢峻熙都不听她的,他认为已经停药了,便代表没事儿了。如今儿子已经三岁了,可女儿还没影儿,想想这事儿峻熙同学就着急上火。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自己一直辛勤耕作,就是女儿不来,再来个儿子也成啊。自己从小独苗一根已经受够了那种没有伙伴一起玩的寂寞,总不能让自己儿子也是一根儿独苗吧?   云收雨散之后柳雪涛便急着下床去,卢峻熙一把拉住她问道:“又去清洗?”   柳雪涛无奈的叹道:“这种时候我身体不好,不是怀孕的时候。万一孩   子真有事,到时候我们后悔就晚了。”   卢峻熙不悦:“不是停药好几天了么?”   “那也不成,至少要停药三个月才能吧?还有……”柳雪涛心想在现代生个孩子连感冒都要注意,古代人就是不注重优生优育,只知道生,哪怕是生个弱智儿也无所谓,下次还继续……   “你……”卢峻熙气结,这是什么道理嘛,大人好好地了,孩子怎么可能会不好?这女人哪儿来那么多歪理?谁家不是想生孩子就生,哪里还计较什么醉酒,病痛?如今连余毒都要考虑了,还说什么三个月?   卢峻熙不高兴了,靠在床上抿嘴不说话。柳雪涛却并没觉得怎样,以为自己的举措很是正常。这种情况下若不避孕就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对自己后半辈子的不负责任。   这就是古人和现代人之间的差别。古人看中多子多福,不管怎样能生就生。现代人却注重优生优育,纵然只有一个孩子,那也要让自己在最佳状态下怀孕,生子,然后尽最大努力给他更高的起点。   柳雪涛去浴室清洗过自己之后回来,手中多了个温热的湿手巾,因见卢峻熙还懒懒的躺在床上,便上前去推开他的衣衫擦拭着他的身体。   这若是在平时,卢峻熙肯定又来一个热情拥抱,甜言蜜语说一大堆。然此时卢大人心里别扭着呢,任凭身边的女人把他从上到下擦了个遍,人愣是没动一下。   柳雪涛给他擦好了转手把手巾扔到一旁的高几上,便跨过他的身子往里面躺去,被迫做了一场运动又服侍了这位爷一回,她刚休息过来的一点力气又用没了。此时只想安安静静的睡觉。   卢峻熙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直到柳雪涛睡着都没吭声,也没动。只是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来回回的错综交缠,头脑越来越清晰,听着身边的女人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他却越来越精神。   有心把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给折腾起来再运动一次,但又看着她疲倦的睡容心软。于是卢大人索性悄然起身,取了那柄一直被柳雪涛嘲笑着是为壮胆的宝剑出了房门。   此时夜深人静,小雨依然淅沥沥的下着,雨点落在院子里的各色花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卢峻熙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一摁弹簧刷的一声宝剑出鞘,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剑鞘,一个‘矫龙问天式’飞身而起,雪亮的宝剑迎着雨丝向前上方刺去,竟发出铮铮的龙吟之声。一招既起,后面便一招紧似一招,剑剑紧逼,一时间斩雨丝,劈东风,竟有剑道大成者之风范。   轻狂年少胆色深,富贵温柔不栖身。   兰院细雨轻寒寂,垂壁龙泉黯淡神。   把剑问天何所向,白虹绕地作龙吟。   古铁三尺寒冰刃,苍然舞剑只为情。   一套剑法舞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直到卢峻熙收势停住时,他身上雪白的衣衫已经湿透,不知是汗是雨,那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竟在雨夜里冒起丝丝白气。   .   缓缓地出了口气,把宝剑入鞘,卢峻熙方转身悄然进屋,将宝剑挂在远处,自己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巾往后面的浴室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五更天不到,卢峻熙便把柳雪涛从睡梦中叫醒。柳雪涛知道今儿一早要赶往祖茔,所以也没有在床上发懒,利索的起身穿戴了,黄氏便送了泓宁过来,泓宁在父母饭桌上同大人一起简单的吃了点早饭后,牵着母亲的手上了马车,一大家子人还有族中男女一行浩浩荡荡往祖茔方向而去。   泓宁因没有睡够,上车后不多会儿又睡着了。柳雪涛开始的时候抱着他睡,待他睡浓之后便把他放在身后的榻上,马车虽然有些颠簸,车轮也不是橡胶制成,但车轴和车体的连按处已经仿照柳雪涛的马车改进了不少,加了特制的减震,榻上也铺了厚厚的垫子,泓宁睡在上面倒也不怎么受罪。   卢峻熙骑着马在前面带头,身旁有族中青壮男子相随,泓安和他关系最好,昨儿一天都没得空跟自己从小立志的榜样说几句话,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便紧紧地随在卢峻熙身边问这问那。卢峻熙但凡知道的便都说给他听,一路上叔侄两个谈天论地,倒也不觉得寂寞。   带到赶到祖茔坟地所在的农庄时,已经将近正午时分。因为祭祖的圣旨是早就颁布了的,所以在卢峻熙夫妇回来之前,林谦之便命人把祭祖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祭祀的三牲,各色果子,面人,纸马香火等物全都找专人看守着,放在几间大大的屋子里。   这次祭祖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要给卢峻熙的父亲卢德松和王氏夫妇二人换墓碑。之前他们坟前的墓碑虽然也是上等青石雕刻而成,但毕竟那时卢峻熙只是一名举子,并没有什么爵位在身,也不是当官之人,那墓碑的样式只是依照乡绅的规格打造的。   如今卢峻熙已经官居翰林院大学士之位,且又是奉旨祭祖,特别是王氏,如今已经是五品诰命夫人,皇上还赐了封号为‘淑’,那么卢德松夫妇坟前的墓碑便可以打造成有碑帽的样式,即墓碑上方顶上可以加碑头,碑头的图案可雕刻成五品诰命夫人专用的图紊,也可以刻碑文以示悼念。   这就表示,这座坟里埋着的是有诰命的人,他的后人有在朝中为官为宦之辈。   这些事情临时弄是来不及的,所以林谦之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天起便立刻找能工巧匠雕刻墓碑,卢峻熙又早早的打发人把当朝太傅王明举专门为自己母亲写的一篇碑文叫人快马加鞭送到林谦之手里,所以这新制的墓碑则完全按照朝廷所公示的范例打造,前面是御赐的‘德传百世’四个大字,四字下面是卢德松夫妇的名讳。墓碑的下面的角上是立碑人卢峻熙携妻柳氏,子泓宁,与某年清明的字样。背面则是太傅的那片凝炼的碑文。   祭祖的程序也是十分的繁琐,先敬天地,又敬了祖宗,在列位祖宗的坟墓之前烧了纸钱。然后又请了和尚道士在卢峻熙父母坟前念经超度,之后便有家丁将旧的墓碑移去,将新的墓碑竖起来,然后放鞭炮,卢峻熙带着子侄辈的人在卢德松坟前上香,叩拜,烧纸钱,祷告。   男先女后,卢峻熙带着子侄辈的人起身之后,柳雪涛便带着族中的晚辈上前来给卢穗松磕头。   最后,卢峻熙又亲手持铁锹为父母的坟上添了新土,家人方将祭品撤去,只将其中些许果子糕点等撒到香火之中烧掉,大部分仍旧带回去分散给孩子们吃了,据说做过祭品的果子给小孩吃了可以辟邪,不招灾祸。   祭祀进行完毕之后,便已经是暮色沉沉之时。因为天气阴沉,依然飘着零星小雨,便黑的格外的早。   众人不便急着回城,便在庄子上住下,庄子里原本就准备了祭祀时暂住的房舍,倒也不算太麻烦。   晚饭都是素食,不怎么合卢峻熙的胃口,再加上他念及母亲在世时的那段艰难的日子,心中也颇为凄凉,所以没怎么吃东西。柳雪涛心中有些涩涩的,便亲自去厨房做了酱豆腐的小蒸包给他,他才勉强吃了两个。   泓宁被黄氏带去睡觉,卢峻熙便叫人请了族中的几个长辈过来,说些闲话。   如今不比当初,卢峻熙这一支不仅是族中最富有的一支,他还是官居五品的大学士,族中众人哪个不想着多多的巴结,多多的亲近,纵然他不请,大家也都想着过来套套近乎呢,如今下了‘请’字,自然是一叫即到。   卢峻熙叫丫头们准备了好茶,请族中的几个长辈都落座,又叫泓安在一旁倒茶。   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话之后,卢峻熙便开始了正题,叫着族长三叔公问道:“父亲去的早,很多事情我也没听长辈们说过,我的祖父辈里或者曾祖父辈上有没有得罪过姓贾的人家?”   卢老三捻着花白的胡子细细的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咱们这一片儿都么有姓贾的人。更谈不上得罪之说。”   卢峻熙又问:“可有听说祖父做官时曾得罪过什么贾家的人?”   卢家一个德字辈儿的年长者卢德槐早年曾经跟着卢峻熙的祖父在任上做过几年书吏,他想了想也摇头,说道:“没有。老爷子为人极为谦和,很少得罪人。就算有人与他为难,他一般也是忍让行事。”   卢峻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因道:“如今有个姓贾的人,说祖上也是我们绍云县,如今在京城禄王爷府上做幕僚,当年他来绍云县祭祖时曾经闹出过岔子,这事儿几位叔公叔伯们也都听说了。今年我在京城参加科考,此人却想千方百计的要让我落榜。当然,后来那些以身试法的人已经被万岁爷处置了,但终究那人也没有招认幕后主使。如今因这个贾善庐的缘故,整个禄王府都有跟我卢峻熙作对的意思,连在宫里,禄王妃都会趁机发难。若非皇上英明果断,不听信那些谗言,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京城刑部的大牢里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都忍不住一阵唏嘘。如今卢峻熙高官得坐,他们这些同族人都跟着扬眉吐气,若卢峻熙果然被对方整倒了,到时候若是罪责大的话,恐怕合族的人都逃不了。   卢德槐是经历过官场的人,众人唏嘘之后他首先叹道:“这可真是个隐患。若找不到根源,还真是不好解除这场怨恨。只是峻熙你自己也应该有些风声,他与你作对,明面儿上扯得是什么理由呢?”   卢峻熙冷笑:“他说我掘了他们家的祖坟。诸位叔叔伯父们,你们信么?”   卢老三首先嚷道:“胡扯!咱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再说了,谁知道他们家的祖坟在哪儿,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就是,峻熙一个文弱书生,之前连庄子上都没去过,如何会去掘人家的祖坟?”   “这就是胡诌八扯,随便找个狗屁理由都能当幌子。”   “对,分明是扯淡!”   卢峻熙一摆手,示意大家停止,叹道:“我卢峻熙活到今年一十七岁,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那个贾善庐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若说有仇有恨,我总觉得是前辈们的宿敌。所以才请了三叔公和叔叔伯伯们过来商量一下,大家都好生的想一想,咱们家这一个大家族之前到底出过什么事情不好对外说,到底得罪过什么人留下了隐患。只有把这件事情弄明白了,我才能想办法除去这个隐患,保大家一世平安。否则……咱们只好等着人家出招算计咱们了!一直以来人家都在暗处,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可都在明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家一直惦记着咱们呢,若是想对咱们下手,这可不好躲呀!”   卢峻熙故意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圈进来,无非是想让这些人都好好地想一想,别存心糊弄自己的意思。其实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只是针对自己这一支卢家人下手,对其他人根本都不屑出手。这些人一不富裕,二没权势,若想让人家出手,人家也得考虑一下得失。   不过他这招也算真是有效,众人听了这话,便纷纷陷入沉思,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全,也得把这事儿给整明白了呀!虽然说天塌了有个儿大的顶着,可也保不准哪会儿掉下一个石头来就砸到自己头上了呢?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众人有的托着茶盏沉思,有的慢慢的品茶,却都在肚子里搜罗着自己知道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卢峻熙嘴角上的淡笑渐渐地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被冷漠代替,只是不声不响的低下头去品茶。   卢德槐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静:“我知道一件事儿,或许跟此事有关,也或许没什么关系。但因为这是一件丑事,所以老爷子一直不许下面的人胡乱讲,所以如今知道此事的恐怕没几个人了。”   卢峻熙心中一动,心想若是从自己祖父那里出的事儿,便正好合在自己这一支上。毕竟父亲是祖父的独子,而自己又是父亲的独子,祖父的仇可不就正好落到自己的头上么?于是他便沉声叹道:“如今且顾不得什么丑事好事了,二伯还是快些说出来,大家商议商议罢了。”   卢德槐便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这也是那一世的冤孽。老爷子为官的时候,纳过一房妾室。这女子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一次老爷出行遇到一场暴雨,便随便躲进一家农户里避雨,认识了这女子。当时不能说是一见钟情吧,反正那姑娘确是对老爷动了心思。偏生老爷因淋了一场雨病了,便在那农户家住了两日,这两日又是汤药又是饭菜的,都是那姑娘伺候。老爷病好之后心生感激之情,回去便同夫人说了。夫人贤良,便叫人寻到这姑娘,询问了这姑娘的生辰八字,叫人拿去合了,又遣了人去说有心要把那姑娘抬进府中为妾。”   卢峻熙听到这里,淡淡的笑道:“果然贤惠的很,莫不是祸事由此处便种下了吧?”   卢德槐叹道:“大少爷说的不错。那姑娘心中早就许了老爷子,但她确是小时候定过亲的。许的是他们村里的一个叫西门荣的小伙子。西门家原本就几亩良田,一处宅院,却因这小子嗜赌成性给输光了。姑娘的父母便要悔婚,许了那小子十两银子作为退聘礼,那小子见钱眼开便答应了。后来这位姑娘便被夫人用一顶小轿抬进了府中给老爷子做了妾室。这原本也是一桩好事,不想却变成了一件丑事。   这位姑娘跟了老爷半个多月时,娘家母亲病了,她便跟夫人告了假回家看母亲,熟料被西门家的那个混账给堵在家里,当时家中只有她病重的老婆子,和一个随身的小丫头,赶车送她们的家人被遣去买药了。这位姨娘便被那混账给糟蹋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虽然当日事后她许了那随身的小丫头一些银钱,让小丫头替她将此事瞒住,但终究却在一个多月之后发现有了身孕。初时老爷还以为那孩子是自已的,甚是欢喜。把这姨娘棒在手心里一样的疼着,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儿来还是个男孩儿。只是当时老爷子一看那孩子便立刻苍白了脸。”   卢峻熙皱眉问道:“难道老爷子一眼便看出这孩子不是自己的种儿?这也太神奇了。”   卢德槐涩涩的一笑,说道:“没有,当时老爷看了那孩子一眼之后,只觉得不喜欢,那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老爷子,老爷子当年也是仪表堂堂,虽然不说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但也算是个美男子。那位姨娘长得也算是小家碧玉,颇有几分姿色。可那孩子却一点也不好看,鼻子眼睛嘴巴眉毛的都不像老爷子也不像姨娘,所以老爷子看了之后便不大喜欢。   后来,也合该是一段孽缘,那孩子长到五六岁时,因偶然一次随着老爷子出门,无意间遇见了沿街乞讨的西门家的那个混账,那混账居然厚着脸皮大着胆子问老爷子开口要钱,又看着小少爷嘿嘿的笑。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儿?当时便把身边的孩子和面前的乞丐推到一起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便叫我把西门家的那个混蛋给带了回来。   经过一番审讯,那混蛋承认了当初犯下的罪孽,老爷子便把姨娘叫了来跟西门家的混账对峙,姨娘自然也瞒不下去,便跪在地上抱着老爷子的腿把实话都说了。说自己并不是有意的,也是怕老爷嫌弃自已把自己赶出去才瞒下此事。然,老爷子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便给了那姨娘一笔银子,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门。   后来,我听说西门家的那混账便赖上了那个姨娘,不仅花光了她的银子,还把她卖去了妓院。而那个孩子后来也不知哪里去了。这件事因为有辱门庭,所以被老爷子严令保密,当年知情人都被老爷子打发走了。因我是老爷子的亲侄子,打发不了,但我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此事张扬出去只不过是让我卢家人脸上无光而已,便只将此事烂在了肚子里,再也没对谁说过。   今日,峻熙既然说起了这些话,事情又牵扯到合族人的安危,我也只好对不起老爷子一回,把这事儿当着大家的面儿说了出来。当年那孩子失踪的时候已经将近十岁,诸事都已经记得很清楚,若是他被恨意蒙蔽了心智,说不定真的会把此仇记到咱们家人的头上。”   卢峻熙冷冷一笑,把手中凉茶放回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如此说来,倒是祖父心怀仁慈的错了!他若真的是当年那个私生子,很应该感激我家对他的几年养育之情才是。若是恩将仇报,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卢德槐叹道:“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却不知道有些人心里从小就埋下了邪恶的根芽,他若是只想着那几年的荣华富贵,又恨着老爷子把他们母子赶出家门,事情可真的不好说了。如今你说那人姓贾,我估摸着,他便是去了西门里面的‘西’字。又借着‘真假’的‘假’字,才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姓氏,而且他名叫贾善庐,那个‘庐’字可不就和着咱们家的姓氏么?如此想一想,当真是十有八九是他了!”   卢峻熙点点头,看着族中众人,问道:“诸位叔叔伯伯们的意思呢?”   卢老三跟听戏文一样听了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秘事,才是已经有点回不过神儿来了。边上他的儿子卢德楠讪讪的笑道:“如此说来,这个人是跟峻熙的爷爷有仇了,跟咱们大家没什么关系啊。”   卢峻熙听了这话,心底一直压抑的一股怒气便隐隐的升了起来,他转头看着卢德楠,淡淡的说道:“德楠叔的意思是——从今儿起,把我们这一支从卢家的族谱里剔除出来,让我们自立族谱,另立祖茔?”   卢老三听了这话连忙对卢峻熙摆手,说道:“不能够,不能够,咱们原本就是一个棵树上散开的技叶,怎么可能把你这一支单独撇出去呢!不就是一个私生子么,这事儿就算是倒腾出来咱们也没做错什么,你爷爷当初给了他们娘俩银子,这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他们后来怎样,跟咱们完全没有关系。他硬是要把他受的罪都加到咱们身上,咱们也不能坐等着人家来折腾咱不是,难不成这天下还没了王法不成?”   卢峻熙冷冷的笑道:“三叔公说这话我爱听。我总觉得咱们这个家族大也算大,人也算是兴旺,但总是人心不齐,大家都藏着掖着的。不管什么事儿都不敢拿到明面儿上来说。这就给人可乘之机。这很不好啊!”   卢老三听了这话,一阵脸红,便呵斥着自己的儿子道:“德楠,你也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将来你老子我死了之后,你可要怎么办呢!”   卢德楠听老子呵斥,便低下头去不再多话。   卢德槐便叹道:“峻熙啊,这事儿不管怎么说,还是你扛着。过了这几日你还要回京城去,以后你在翰林院供职,和禄王府的人少不了打交道。这事儿你还要细细的打算啊。”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多谢二伯提点,我会注意的。今儿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劳碌了一天,也该累了。请三叔公和各位叔叔伯伯先回去歇息。等明儿咱们回了城里,再细细的计较此事。”   卢老三点头说道:“是啊,如今在这庄子上,说啥也没用。先回去睡吧。”   卢峻熙点头,只坐在原位上不动,命身后的丫头:“送各位爷出去。”   丫头福身答应着,将众人送出门外后,将房门关了进来伺候卢峻熙洗漱完毕后,各自退了下去。   200 碧树浓荫放歌声   卢峻熙进了内间,自己脱掉了身上的外衣,换了鞋子便走到床边去。床上青色的纱帐内柳雪涛面向里侧卧在湖绿色的薄被中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从昨晚到现在,卢峻熙还没正经的跟她说过一句话儿,此时拖着疲倦的双腿上了床,靠在她身后躺下来之后,却发现只有在她身边他的心才能真正的安静下来。有她的地方,不管是京城也好,旭日斋也好,还是这简陋的农庄也好,他都会寻找到一片安宁,可以放心的闭上眼睛沉沉的睡一觉。   柳雪涛此时其实是没睡着的。外边卢峻熙和那些人说话儿她一直在细细的听着,后来听到卢德槐说起那件往事的时候,心里着实的不能平静,越想越是觉得那个贾善庐就是当年被卢峻熙的爷爷赶出去的那个姨娘的孩子。他小时候在卢家享受过了富贵的生活,后来被赶出去饱受欺凌,再后来娘亲被卖进了妓院。而他则无依无靠不知被谁拐卖了去。这样的经历最容易产生仇恨,而且是一辈子忘不掉的仇恨。如今他把这仇恨都记到了卢家人的身上,甚至都想把卢峻熙现有的一切都夺过去为他所用,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原本她想着卢峻熙进来之后会跟自己说些什么,就是简单的商议一下将来的事情也行。却没想到他进来便倒头就睡,根本就不理自己一下。   柳雪涛心头泛起一丝酸涩,轻轻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侧卧熟睡的人,外边豆大的油灯闪着微弱的光,透过青色的纱帐照进来,他原本冷峻媚惑的五官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日里的邪气和挑衅都不见了,只有一抹淡淡的嘲笑挂在嘴角,仿佛是洞悉世间百态的嘲讽,又像是历尽繁华之后的落寞。   轻轻地叹了口气,柳雪涛抬手轻轻地抚上了那张俊逸妖媚的脸。指尖轻轻地滑过,一丝温润的凉意通过指尖的血液传到心脏的位置,她只觉得那里微微的抽搐了一下,一股酸酸的疼痛遍袭全身。   卢峻熙缓缓地转过身,把柳雪涛吓了一跳,她赶忙把手从他的脸上拿回来,却不由自主的放在自己的唇边。   恰在此时,卢峻熙梦呓般的声音从帐子里响起:“娘子……过来……”   柳雪涛一愣,只当是他说梦话,便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想着躺回去继续睡。却不想卢峻熙没等到她靠过去便猛然睁开眼睛,把她给吓了一跳,惊讶的问道:“你没睡着么?”   “唔——睡着了……不过被你摸醒了。有你那么摸人的么,嗯?”说着,他便伸出了双臂把她拉进怀里,让她枕着他的肩窝,又侧身把一条长腿搭在她的身上,一双手臂搂着她的肩背,嘴巴在她脸上蹭了蹭,咕哝道:“累死了,快些睡吧。”   柳雪涛乖顺的闭上眼睛,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卢家的族人卢老三等人便都乘车回城去。虽然这些人家里不怎么富裕,但他们却都是享受惯了的主儿,在庄子里多一刻也呆不下去。   .   卢峻熙却说要在这里替父母守坟三日之后再回去。他们便不强求,一个个同卢峻熙夫妇告辞,各自骑马上车离开了农庄,只有容氏和她儿子泓安留下来陪着卢峻熙夫妇。   柳雪涛早就让林谦之安排下去,让自己手下十二个庄主在祭祖的第二日来祖茔农庄上和主子见面。三年了,各庄的庄主都没见到这位年轻的夫人,而柳雪涛自从那现代社会的责任承包制稍微做了改变让林谦之逐步实行下去之后,也没见过各庄的庄主。   本来主子夫人就极少见这些庄户地里的汉子,柳雪涛过门头一年亲自下去催地租也是开大辟地头一回的事儿。但因为有了那一回,卢家农庄上的人都把柳雪涛传成了神仙一样的人物儿,后来新的责任条规又让各庄子上从庄头到农户都富裕起来,这些人从心里感激这位少夫人,总想着能见一面给她磕个头。所以这些人都早早的到了这里,只等着柳雪涛传令召见时,来给她磕头呢。   早饭后,柳雪涛看着院子里跪得乌压压一院子的人,都有些懵了。不解的问着身边的林谦之:“不是只有十二个庄主么?怎么来了这百十口子人?”   林谦之笑道:“这些人都是自己愿意来的,非要给主子磕个头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托主子的福,实行新的纳粮政策,家里的租子每年都是按时交不说,他们个个儿都富了起来。奴才就是不明白了,这地还是原来的地,人还是原来的人,怎么如今倒是年年丰收了呢?如今绍云县另外几家以种粮为主的乡绅家也都按照咱们方法改了征收地租的办法呢!”   柳雪清笑笑,心想无非是‘无利不起早罢了’。人人都有私心,谁也不愿意白干活不讨好。如今自己每年只取定租,多出来的都是农户的,他们哪里还愿意偷懒?一个个儿都憋足了劲儿想要自己负责的那片土地多收粮食呢。那样,交够了东家的,剩下的可都进了他们自己的粮仓。庄头儿也省了心,每天下地干活你都不用催他们,人人都知道早起晚睡,人人都知道辛勤耕作,捉虫施肥,逢着旱涝,他们也都会想着法的排水灌溉,尽最大的努力把土地管好了。   柳雪涛站在屋檐下受了这百十口子人磕了三个头,便叫他们各自起来散开,只叫十二个庄主进来说话。   那些随着庄主来给东家磕头的人也都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自然没有空着手来,各自把各自家里养的稀罕物儿,什么野免山鸡,鸡鸭鱼鹅,雁鹭鹤鹰,什么獐狍猪羊,还有些少见的果子,细粮,皮毛等物都纷纷的献上来。柳雪涛推脱不掉,知道不收又让他们觉得自己没脸,便叫林谦之挨个的收下,又说了些客气的话,方把众人遣散,让他们去别的闲置院落休息去了。   十二个庄主依次进了堂屋之内,众人重新给两位主子行礼请安,卢峻熙叫众人都起身,又命丫头们搬了凳子来给他们坐,方笑道:“咱们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如今你们各自却精神了许多。”   井家峪的庄主贺老三笑道:“我们都是托了主子的洪福,才能有今天。如今按照新方式纳粮,省去了我们多少的精神。我们倒是能闲下来搞些副业。初时圈养的那些野味儿并不见什么好处,如今可不同了。我们村里有几家农户把土地都让了出来给别人种,他们三家专门合起伙来养野兔,那些野免经过人们用稻草粮食饲养,一个个儿肥的不得了,那肉都送去了城里的酒楼,皮毛还能卖钱,一年算下来也不少赚咧!”   小董家村的庄主董大民也笑道:“我们村去年那个橘子园一年下来除了交给东家的二百两银子,竟然还剩了二百多两,管园子的老孙头儿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但给村里的人们每人分了二十斤好橘子,还给村里盖了三间私塾,奴才今儿来还想给主子商议一下,能不能请个私塾先生去我们那里。我们庄户地里的孩子也不指望着将来做什么官儿,只要能认识几个字儿,不做睁眼瞎,将来进城啥的也看懂人家铺子门面上的字儿就成。”   柳雪涛听了这话很是高兴,点头说道:“这是好事儿,你们每个村子都修一个私塾,回头你们老爷必然会找好的私塾先生下去,每个村一个先生,忙的时候你们都去忙农活,冬天里闲的时候你们男女老幼都去学认字儿,女人也去。至少你们都要认识自己一家人的名字,还要会写。将来就算是种地,也有用得着这些的时候。   卢峻熙听了这话便笑了,转头看着柳雪涛,问道:“自古以来,当垆卖酒的也只有卓文君罢了,让那些村妇们学三字经,倒不如教她们绣绣花更好些?”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敛了微笑,垂下眼睑去看着自己手中的帕子,不再说话。   陈家堡的庄头陈大富自从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柳雪涛送进京城给庆王府的世子爷当差之后,一颗心便全都忠于这位夫人了,他对苏氏之事也幡然悔悟,也依然想着苏氏能回来和他一起过日子。无奈苏氏心已死,不愿再回来,他也只好作罢,又娶了一个寡妇做继室,据说年前刚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五个多月大了。   陈大富能够迷途知返,都因当时柳雪涛重锤打击的结果,所以他心里感激柳雪涛比卢峻熙更甚。此时因见两位主子的想法忽然有了分歧,夫人这会儿明显是不高兴了,而东家老爷的话也不无道理。此时二人都需要一个台阶下的时候,别人没话说,他却不好沉默下去了,于是笑道:   “老爷说的没错儿,女人家绣个花儿啥的的确是比认字儿有用。可老爷想想,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平日里都是不管孩子的,家里的娃娃们都是女人们管着,若是让女人们也都认识几个字儿,想来那孩子去私塾上学也不敢糊弄他们的娘亲,这又省去了我们这些老爷们多少精神。我们还得去忙些赚银子的正事儿,家里的琐事才懒得操心。反正也是闲暇时候去学,奴才以为,夫人的话倒是很有道理的。”   卢峻熙便借坡下驴,淡淡的笑着对柳雪涛说:“ 当日母亲临终前早有遗言,家里的事情都是你做主。你说怎么样好就怎样吧,我懒得管这些。”   柳雪涛自然不好当着这么多庄主的面继续给卢峻熙下不来台,便微微一笑说道:“那是当初,如今夫君已经功成名就,自然是家里正经的当家人。女人家么,自然是以女红针线为主。这事儿是我莽撞了,你们各自回去酌情商议着办吧,也不是非要怎样的事情。反正本朝本代也不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更不许女子出将入相,不过是相夫教子罢了,认识太多的字,若看了杂书反而移了心性,倒是不好了。”   卢峻熙便斜着眼看了柳雪涛一眼,心里暗笑,若论看杂书,自己都比不过这个古怪精灵的女人,她这会子倒是又卖起乖来了,回头等眼前这些人都走了,再和她算账。   柳雪涛见卢峻熙不再说话,便又听庄主们说了说各自庄子上的现在的状况,之后又从心里暗暗地总结了一下,卢家原来的以前二百顷良田经过这两年的用心耕种,居然增加到了五百六十八顷。白白增加了三百多顷土地,这些土地原本都是荒地,但却在各处庄子周围,不是长满了野草,便是长满了灌木,如今反正是定例的地租,多出来都是自己的,而且柳雪涛又专门制定了开荒的措施,凡事开荒者,三年不用交地租子,三年后,只按照良田一半的地租激纳,之后每两年涨两成,五年后和良田一样给东家纳粮。   如此一来,农户们除了勤奋耕作之外,另有时间的自然便去开垦荒地。还有些人眼光长远的,甚至根据土地的特性种起了蔬菜,果木。   柳雪涛这次见庄主有一件大事,便是要在自家农庄上修建温棚种植蔬菜。因为她怕在京城城郊圈地盖温棚会引起朝中权贵的非议,而且如今她的宝马行已经招揽了宫里车轿那一大宗生意,在京城那边弄菜她也忙不过来,而且种菜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农民比较好,自己不过是投机取巧钻了个穿越的空子,又哪里当得了菜农?   十二个庄主商议了大半日,终于决定下来由粱家山头的粱家村和相邻的大武家村两个庄子修建温棚,因为这两个村子北面是粱家山,冬天的时候北风吹不过来,南边又有充足的阳光,温棚依山而建,正好借势取材,况且这两个村子的土地原本就少,经过这两年的更重,越发显得人多地少不够耕种,所以柳雪涛便择定他们两个村子建温棚。   又商议了些大致的做法,柳雪涛把这事儿交给了林谦之和两个庄主,笑道:“我只出三千两银子给你们,这温棚建好之后,你们中出来的菜我管着给你们卖出去,但你们都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好生的种菜,三年后等我的温棚收回了成本后,每年我只按照果园子的租金收租,再赚的钱我也不要了,到那时你们两个村子的人只负责给我把别的村子里的温棚帮着忙修建起来就成。”   众人自然又是千恩万谢,一个个儿只说跟着主子总是有大好的前途混,有大把的银子赚。   眼看着天色不早,柳雪涛便说不再留众人了,叫他们各自带着各村里跟来的村民,都回去吧。   诸人便都领命而去,一个个又有些难分难舍之情,临走时又齐刷刷的给柳雪涛磕了头。   卢峻熙看看外边渐渐西沉的太阳,起身对柳雪涛说道:“夫人,雨过天晴空气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柳雪涛心想都这时候了,两夫妻还要去寻找什么浪漫么?不过这野外的风景真的很好,柳雪涛微笑点头起身陪着卢峻熙出了农庄的院子,寻着农庄里湿漉漉的泥土街道一直出了村子往野外走去。   江南水乡的乡野景色果然妙不可言,微雨初睛,空旷的原野请透无比,一眼望去皆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唯有村口的梨花被雨水洗过,越发的洁白如玉,树下些许凋零的花瓣趁着凄凄芳草更凭添了几分凄迷之美。果然是:   梨花羞含晚露,橘芽半润朝雨。   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风阙非烟非雾。   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   近绿水,古藤做秋千;采野花,小童三两聚。   正轻寒轻暖薄暮色,半阴半睛云卷舒。   多情多感,不干风和月。   柳雪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卢峻熙笑道:“相公,这等美景岂可无诗词?不如你即兴来一首诗以助我夫妇同游之兴吧。”   卢峻熙微笑摇头,说道:“这会儿我这脑袋里一片空明,竟是一个字也没有。不如娘子来一首好词,让为夫品鉴品鉴?”   柳雪涛摇了摇头:“我又不是探花,哪里来的诗词。不过么……倒是有一首歌曲很应景,不知相公听不听?”   卢峻熙挑眉:“你还会唱曲?”   柳雪涛笑笑:“五音本不全,不过是胡乱唱罢了,调子什么的也是胡乱唱,你若是笑话我,就算了。”   卢峻熙一拍手笑道:“唱!这里又没外人,就咱们夫妻俩,难道我还笑话你不成——等等,”说着,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小河,说道,“咱们去河边唱,借着水音才好听好曲。”话未说完他便拉着柳雪涛往河边走去。   那年来葬王氏,原是秋末冬初,那时这河水浅得很,水也不如现在多。这几年朝廷在江南兴修水利,江南的河流十有八九都是一年四季绿水不断了。   卢峻熙拉着柳雪涛底上了那棵古老的榕树,选了个牢靠的枝桠坐上去,把她揽在怀里方说道:“唱吧。为夫好生听着。”   柳雪涛便缓缓地唱起了从现代带来的一首通俗歌《清明雨上》:   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想你当年荷风微摆的衣角。   木雕流金,岁月涟漪,七年前封笔,因为我今生挥毫只为你。   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   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   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地歌儿来轻轻唱……   卢峻熙听到这里,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微微往后靠在身后的枝桠上,仰着脸枕着一只手臂,听得越发入神。柳雪涛却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着嗓子继续慢慢的唱:   远方有琴,愀然空灵,声声催天雨,涓涓心事说给自己听。   月影憧憧,烟火几重,烛花儿红,红尘旧梦,梦断都成空。   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   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儿来轻轻唱。   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又是请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儿来轻轻唱……   柳雪涛的歌声并不是十分的甜美,她说话时嗓音甜润,但唱歌时却略微有些底气不足,但她刻意放低了声音,让这首清新缠绵带着几分古风的歌曲听起来更加深情。   歌声在河面上微微流动的暮霭中悠悠荡漾开来,把卢峻熙的心给揉碎了。他寻着这略带哀怨却不失温情的歌怀念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姣好的容颜,严厉的责备,谆谆的教导还有那殷切的期盼以及离去时的孤寂无奈……   他揽着她柔软的腰肢,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她白皙莹润的脸庞,轻声叹道:“雪涛,你在怀念谁?”   柳雪涛微微一笑,说道:“怀念一个旧时的闺蜜。”抬眼顺着潺潺的河水看向远方,她从心里问了一句,古代的柳雪涛,你真的魂飞魄散了么?还是已经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呢?还有自己穿越来遇到的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婆婆王氏,如今已经封了诰命,可已经心满意足?   “闺蜜?”卢峻熙不解。   “闺中好友,手帕交。”柳雪涛只好继续解释。   “洛紫堇么?”卢峻熙又问,“我听赵玉臻说你们小时候就是一对好姐妹,后来她们家被抄家,便失去了联系,如今在庆王府重逢,也是意外的缘分呢。不过她又没死,你老这么天堂天堂的唱,也不对呀……”   “什么呀,那是我之前胡乱编的一首歌,那时候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柳雪涛笑着将错就错,她无法解释两个柳雪涛的事情,只好顺水推舟拉洛紫堇来垫底,然后温顺的靠在身边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轻声问道:“峻熙,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太怪,有些想法和做法根本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   卢峻熙宠溺的笑着抬手把她的发髻揉的乱糟糟的,说道:“有啊。开始的时候找都有些不敢面对你呢,你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我,看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想,这柳家的姑娘怎么这样啊,看见俊秀的公子就这么大胆的看么?羞也不知羞……”   柳雪涛忽然发现这死孩子是在耍弄自己,于是一抬手便捏住他腰间的嫩肉,质问:“还胡说不?”   卢峻熙夸张的咧着嘴,求饶道:“娘子,好娘子……夫人,乖夫人……放手,不然咱们俩一起摔下去我可不管哈……”   柳雪涛有恃无恐,觉得俩人一起摔下去是不可能的,于是一撅嘴巴又问:“那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嗯?”害得老娘这几天心神恍惚,茶饭不香的。   “哪有啊!没有的事儿……”卢峻熙死不承认,原本他是打算这女人一天不给自己生女儿就一天冷着她的,熟料一天不到自己就先受不住了。昨晚若不是以为她累了一天了,哪里会那么便宜她!   “哼,你再不理我……我……我就离家出走给你看!”柳雪涛说着,不但没放手,却在他的腰上狠狠地推了一把。熟料二人坐的这根树枝虽然不算太细,但却极有韧性,柳雪涛一使劲这树枝便猛地一晃,卢峻熙原本枕在脖子下的那根树枝便跟着弹了弹,一个不留神,就把新科探花给晃了一下。卢峻熙吓了一跳本能的抱住柳雪涛的腰嚷道:“啊——不好……”   只听‘咔嚓’一声,二人屁股下面的树枝一声脆响,两个人便哗的一声穿过浓密的树叶往地上摔去。   卢峻熙急忙伸手抓住一根枝条,然后用另一只手臂搂住柳雪涛的腰,手臂猛然用力把柳雪涛个甩了上来,而他自己却双脚一蹬,借着脚下一根树枝的弹力,也跟着跃起,俩人在空中转了个圈,便靠在树干边上一支碗口粗细的枝干上。   柳雪涛吓了个半死,此时只知道紧紧猛攀借卢峻熙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惊叫。   .   卢峻熙双脚站在粗壮的树枝上,又用力蹬了几下,确定这根树干极为结实牢靠之后,方拍拍她的屁股,小声笑道:“没事儿啦,你男人哪里会那么没用,带你爬个树也能摔着?”   柳雪涛还以为已经落到了地上,于是从卢峻熙的怀里爬出来睁开了眼睛,不想一看原来俩人还去在树上,于去慌张的说道:“怎么还不下去呢?下去下去,我不要在上面了,我要下去!”   “不在上面了?”卢峻熙俏皮的看着柳雪涛,笑问:“那天在船上你不还说,女人要翻身做主,把男人压在下面么?怎么这会儿又不在上面了?”说着,他竟然转身把柳雪涛挤在身后一支更粗壮的树干和他自己之间,色迷迷的靠上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坏笑的样子十分欠扁。   “啊——你这人……越来越无耻下流了!”柳雪涛心里吓得突突地跳,生怕这死孩子动真格的,摔下去事小,丢人事大。以后庄子上都会盛传东家老爷和夫人俩人在大榕树上打野战,结果摔了个鼻青脸肿……   这事儿想想都不要活了!   “那怎么着?咱们回去再来?”卢峻熙在她耳边呼着气,逗弄的她连连缩着脖子往一侧躲。   “下去,先下去再说。”   “好,那你自己搂着我的脖子,我万一抱不动你你可别怨我。”卢峻熙说着,箍着她腰肢的手臂紧了紧,似乎是有意试探一下她的重量。   柳雪涛便质疑:“刚才你一直手都把我扔出去了,这会儿又说抱不动我?”   “我是说万一嘛。”卢峻熙笑笑,一转身往树枝之间的空档里跳。   “啊——”柳雪涛依然很没出息的搂紧了某人的脖子,只觉得身边细小的树枝树叶刷刷的划着身体,耳边有哗哗的声音,然后不到几秒钟的时间,身子一顿脚便着了地。却不料脚下一崴,却踩到了一块石头上。脚底一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娘子,你再叫下去我可忍不住了。”卢峻熙还不知道怀中女人的脚崴了,依然坏笑着同她逗闷子。   “我才忍不住了呢!”柳雪涛说着便带了哭腔儿,一边推开他一边单腿着地往一侧跳,“你是成心的吧?”   卢峻熙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对,忙一把扶住她问道:“怎么了这是?”   “那儿分明有块石头!你却抱着我往那儿跳,崴着我的脚啦!”柳雪涛受伤的脚不敢着地,一手扶着卢峻熙还一边瞪他。   “痛不痛?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乖,坐这边来让我瞧瞧……”卢峻熙立刻着了忙,伸手又把炸毛的女人抱起来,送她到大榕树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掀起她的裙子来,捏着脚踝轻轻地褪下那只青缎子绣花鞋。然后在她的脚上轻轻地揉捏着,问道:“这儿痛不痛?”   “嗯,痛啊!”柳雪涛连连点头。   “这儿呢?”卢峻熙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仿佛他也伤到了且比她还痛。   “呜呜……痛……”柳雪涛撅着嘴巴再次点头,点了两下又摇头,“哎呀,你不要再捏啦!好痛……”   “这儿呢?”他额角绷起了青筋,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里一遍遍地责备自己,真不该贪玩不注意,怎么就让她崴了脚……   “这儿好些……”话虽这样说,可柳雪涛的脸上分明写着一点也不好,精致的小脸蛋儿上挂着眼泪,红红的樱唇噘得老高,都能当栓马桩了。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啊乖,是我不好。是扭到了筋,并没伤到骨头。回去抹点药膏,我再给你揉一揉就不那么痛了,现在——我抱你回去,嗯?”   “嗯……”柳雪涛点头,晶莹的泪光之后闪过一丝狡黠。   无奈卢峻熙只顾着心疼她了却忘了这女人生孩子都没吭一声的事实,给她勉强套上鞋子,弯腰轻轻地抱起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些好听的话哄她,那样子,比哄泓宁都有耐心。   回到农庄的院子里,黄氏牵着泓宁的手身后跟着虎妮带着子诚正要往外走,迎面看见卢峻熙抱着柳雪涛回来,忙问道:“我的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不小心扭了脚,叫人拿烧酒来。”说着,便抱着柳雪涛进屋去。   泓宁挣开黄氏的手跟了进来,等卢峻熙把柳雪涛放在椅子上之后忙凑上去问道:“娘亲,娘亲,怎么扭了脚?”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摸摸儿子的脑袋说道:“娘不小心,踩上了一块石头,就扭到了脚呗。”   “这个坏石头,我去打死它!”泓宁恨恨的跺脚,“我打烂了它!”   柳雪涛忙拉着泓宁的手劝道:“爹爹已经把它扔到河里去了,乖儿子不生气了,啊?”   泓宁立刻转了思维,问道:“娘亲,你去河边了么?”   柳雪涛点点头。看着这小子,心想你小子倒是转性转的快,刚才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会儿就把老娘的伤放到一边了?   “娘亲,河里有鱼么?刚才我听他们说要去河里捉鱼给娘亲和爹爹炖鱼汤喝呢。我说我也要去,他们都不带我去……”泓宁终于找到告状的机会了,自然要好好地告一状。   柳雪涛无奈的看了看卢峻熙,却见黄氏抱了一坛子烧酒进来,身后跟着林谦之,进门便紧张的问道:“夫人的脚没事儿吧?这村子里也没个像样的大夫,这……”   卢峻熙接过烧酒来说道:“没事儿,没伤着骨头,就是扭一下。取个碗来,林叔带修远先出去一下。”   林谦之忙答应着,叫泓宁:“小少爷,咱们去捉螃蟹去,走。”   泓宁迟疑的看了看柳雪涛,想了想问道:“娘亲,你还痛不痛?”   柳雪涛笑笑,捏了捏他的脸蛋儿说道:“不痛了,你跟林爷爷去吧,娘亲正想吃螃蟹呢。”   “好来,我给你捉一蓝子螃蟹回来。”泓宁得到母亲的允许方开心地牵着林谦之的手离去。   卢峻熙再次褪掉柳雪涛的鞋子,又把她的袜子轻轻地褪下来,解开绑腿把裤管捋上去露出一截白莲藕样的小腿,单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掌,然后轻轻地活动着她的脚,柳雪涛这次是真疼,疼的咬着牙嘶嘶的吸气。   卢峻熙皱着眉头看着她脚腕处的红肿,转头吩咐黄氏:“把酒点燃。”   黄氏忙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点了火往盛了酒的碗口一凑,碗口便乎乎的窜起蓝色的火苗。卢峻熙右手一翻伸进火里沾了一点热酒便急急地过来揉搓她脚腕处的红肿,柳雪涛只觉得一股火热的疼痛从脚踝处遍及全身,便忍不住哎呀一声,叫道:“峻熙,好疼……”   卢峻熙的眉头皱得更深,却依然闷声说道:“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   黄氏先听见柳雪涛叫卢峻熙的名字,心中一愣,便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地想这位爷对我们夫人是真好,这世上哪个男人容许女人叫自己的名字?可他偏偏毫不在乎,而听夫人那口气,好像也是叫惯了的,啧啧……这二位主子之间的感情可真是不一般呢。   其实柳雪涛又何尝不知道古代男尊女卑,女子是不能直呼丈夫的名讳的,她也只有在床上和卢峻熙情到浓时才会忍不住叫一两声,平日里却是十分注意的。这会儿因为疼痛一时忘了避讳,顺嘴便喊了出来,在黄氏看她的时候便已经觉察到不对了,见黄氏低下头去不再看自己,心里更觉羞涩忐忑,再看卢峻熙脑门子上的细汗和绷起的青筋时,又不觉想起二人在床上抵死缠绵之时他疯狂的样子。   卢峻熙一门心思的后悔,不该这么不小心让她崴了脚受这份儿罪,根本就没想到柳雪涛叫自己名字和不合时宜这回事儿。不过接下来他又揉搓了几把之后没听见柳雪涛叫疼,便奇怪的抬起头来,却见这女人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于是忙趁机又多揉搓了两下,碗中的酒连烧带擦已经一滴不剩了,方才停止了揉搓。   “好了,夫人,你自己动一下,看还疼不疼?”卢峻熙轻轻的笑,心里暗叹想不到这女人发呆的样子却如此可爱,又觉得心里痒痒的,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   柳雪涛回神,忙轻轻地转了一下脚,果然比先前疼的好些了,于是点点头说道:“好多了。相公还真有两下子呢,居然也懂得跌打损伤?”   卢峻熙笑笑,站起身来把这呆呼呼的女人抱起来送进里间屋里床上躺下,又转身来去脸盆里洗了洗手,吩咐黄氏:“去看看晚饭怎么样了,修远也别太贪玩儿了,约束着点。”   黄氏答应着出去,香葛翠浓两个丫头又端着脸盆进来给柳雪涛换了衣裳洗了脸,把脏衣服拿下去清洗。卢峻熙方又靠过来半躺在床上问柳雪涛:“刚才走神了?连疼都不叫了,想什么呢?”   柳雪涛红着脸低声说道:“刚才我叫你的名字了,被人听见了……”   卢峻熙听了这话忽然笑起来,且越笑越开心,索性上前把柳雪涛拉进怀里哈哈的笑道:“娘子啊娘子……四年多了……你怎么才想起这事儿来呀,嗯?”   柳雪涛撇了撇嘴,哼道:“不是我才想起来,是我才没注意罢了。以前我可没守着外人叫过的……”   卢峻熙止了笑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是啊,之前你总是在床上叫……不过刚才那声也很好听呢,来,再叫一声给我听听……”   “滚开……”柳雪涛又炸毛,抬手推了这可恶的男人一把,背过身去。   卢峻熙是什么人,此时如何会滚?他只俯身贴上去从她背后拥住,低头吻住她白暂的颈子……   .   .   201章寻访古镇拜母舅   三日后,柳雪涛的脚腕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许的疼痛,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卢峻熙和柳雪涛一家子带着贴身家人一早分别乘三辆马车离开,却并没急着回绍云县.而是去了慈城。因为卢峻熙知道自己祖父当年为官的地方乃是慈城,而那个被赶出门的女人也是慈城人。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和柳雪涛商议着悄悄去慈城走一趟,一来看还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二来 二来是柳雪涛自己心底的打算,她想去夏侯家走一趟,不管怎么说自己   这尊身体的舅舅是夏侯明辉,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血亲的人,如今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好歹也要替已经离去的柳雪涛本尊尽一点心意。   终于初恋情人夏候瑜,柳雪涛并没有想太多。如今各自成家有了孩子,之前的那份朦胧的美丽也只能放在心里了吧?据说夏候瑜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好,也算是春风得意,这样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应该不会为一个已成他人妇的女人有所羁绊吧?   慈城是一个历史古镇,柳雪涛虽然有着本尊的记忆,但是如今已经隔了十来年,繁华的古镇也是会随时变化的,进了小镇后柳雪涛最大的感触就是这里既不像现代社会保留的古镇那样的热闹,也不像记忆中的那样熟悉。本尊的记忆加上现代社会的观光记忆交错在一起,反倒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坐在马车里柳雪涛悄悄地掀开车帘子往外看,见街道上果然还是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却找不见旧时曾经买过点心的铺子,也不见了那个卖糖人的货郎。   卢峻熙忽然想起这里对自己媳妇来说乃是母舅家所在,还有她那两情相悦的表兄。再见她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外看时,便酸溜溜的说道:“夏候瑜这会儿应该在江淅府呢。”   柳雪涛便只当是没听见的样子,依然看着外边的街景,并不理他。   马车穿过这条热闹的街道后拐弯儿便到了一条东西街道上。这条街上大都是客栈,客栈门口桂着成串的红灯笼,典型的江南古建筑,灰砖青瓦,青石扳路,处处可见翠竹绿村口马车在一家名曰‘云水阁’的客栈门口停下,赶车的家人回道:“老爷,夫人,云水阁到了。”   卢峻熙便吩咐:“嗯,进去问问客房可还宽裕,我们至少要三套上等的客房。”   家人把马交给后面赶上来的小厮,转身进了客栈的大门。后面马车上的林谦之已经下了车,走到卢峻熙这辆马车跟前回道:“主子,这客栈乃是夫人的舅老爷家的生意,咱们住在这里若是让夏侯老先生知道了,恐怕会怪咱们不认他这门亲戚。”   柳雪涛笑道:“这有什么,我原本就打算去看望一下舅舅,这些年母亲不在了,但这儿到底还是她的娘家。若是舅舅念着当日的兄妹情谊,咱们就论亲戚走动。若不念——他开店咱住店,不过是银子钱的交易罢了。”   林谦之柳雪诗说回头去拜望夏侯明辉,便笑着点头,说道:“毕竟是近亲,夫人去看望老先生也是对的。”   一时打探客房的家人出来,身后跟着店家的小二,回道:“老爷,客房这儿很是宽裕,后面的院子极大,也很干净。咱们住不住?”   卢峻熙点头:“住。”   于是家人忙答应着牵着马把马车驶入院内,卢峻熙下车后又扶着柳雪涛也下来,后面车上黄氏带着虎妮和子诚也下来,虎妮和翠浓香葛两个丫头从最后面第三辆车上抱着大小包袱也麻利的下车先跟着小二上楼去客房收拾。柳雪涛却被院子里的一棵老杨梅村给吸引了,仰着头看着树技上略微泛红的杨梅。   泓宁跑过来牵着她的衣角问道:“娘,你看什么呢?”   “看杨梅。”   “娘亲,这个还不熟呢.酸得很……”   柳雪涛微微一笑,收回目光低头对泓宁说道:“是啊,还不熟呢,过些日子才能吃。走吧,赶了一天的路,可真是累坏了。”   卢峻熙吩咐小二预备热水送上来,便弯腰抱起儿子,同柳雪涛说道:“上去吧?”   柳雪涛点头,随着他一步步登上青石扳的楼梯上了北院的二楼,进了一套三间相通的客房。客房收拾的很是舒适,一应家私都是齐全的,一道大屏风把屋子隔开内外,挡住了里面那张竹制的架子床。外边一色竹编的太师椅,中间的方桌亦是碗口粗的三寸粗细的竹子劈成片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桌面,正根竹子制成的桌子腿儿,拼接处有细竹枝拧成的精致花样。屋子里挂着雨   过天晴色的账幔,窗子上糊着雪白的窗纱,有水墨绘草虫的图样,很是精致典雅。   卢峻熙也很喜欢这样的屋子,进门后把泓宁放在地上,左右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头说道:“这屋子收拾的不错,只是可惜了,终归是个客栈,也不知道之前都住过什么人。”   柳雪涛笑笑:“果然是个挑剔的,幸好我早有准备。”说着,便叫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进来,把这客房里原有的铺盖全都收起来叫给店小二带走,把自己带的铺盖掇上来重新换过,又把这屋里原有的茶具也取走,拿出自己的小茶海来摆在那张竹制的小方桌上,方提了小二刚送上来的一壶热水,先洗了茶具,又冲了一壶她自制的胎菊。然后惬意的坐在竹编的太师椅上,去   了一杯茶轻轻地吹着热气,慢慢的喝下去,菊花的清香和清泉水的温热立刻驱散了颠簸的劳累,长出一口气,生活原来就是这样怡然自得。   泓宁蹦蹦跳跳的跟着丫头出去摘杨梅去,卢峻熙却淡淡的笑了笑坐在她的对面,也取了杯香茶慢慢的喝下去,笑道:“一进了慈城你又在发呆,别说你没想夏候瑜,说了我也不信口。”   柳雪涛笑了笑口说道:“是,我是在想夏候瑜,我想一一他这几年到底是怎么把兵部的关系疏通的,连忠靖侯李将军都替他说话。”   卢峻熙先是微微一愣,因为柳雪涛的直言不讳如此坦白的承认她想夏候瑜,让这位探花郎有些别不过劲儿来。幸好这女人又补充了一句,否则卢峻熙非要掀桌子不可。有这样的么?跟丈夫面前明目张胆的说自己想别的男人?   “忠靖侯这个人虽然是个武将,但却是粗中有细的人。夏候瑜能做通他的关系,自然是有些真本事。我想,一来定是他打造的新兵器的确好用,再就是他并没有贪得无厌想从兵部捞太多的银子。有这两点,恐怕连皇上都会重用他。只可惜一一他不入仕途,只一心经商,真是屈了他这棵大才!”   柳雪涛忍不住把目光从手中的紫砂杯上移到卢峻熙的脸上,但见他邪魅的笑容里并没有预见的酸意,有的却是有一种淡淡的欣赏,柳雪涛一愣,卢峻熙居然会在提及夏候瑜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真是怪了。   不见柳雪涛说什么,卢峻熙的不光也从手中的茶盏上转过来,和他四目相对,却忽而笑了:“怎么这样看你男人?像是不认识似的,是不是几天没亲热想我了,嗯?”   这死孩子,总是在人家想正经的发一回感慨的时候说些煞风景的不要脸的废话。柳雪诗微怒,把手中茶盏放回去,起身说道:“饿了,怎么饭菜还没来?”   卢峻熙也跟着起身,却凑上前去揽着她转过那道苏绣‘汪楗耕织’的四扇屏风,推着她往床上去坐,一边在她耳边情声说道:“为夫也饿了,想吃杨梅了……”   柳雪涛不解其意,抬手椎他:“那杨梅树不是在院子里?你能爬到榕树上去难道爬不得杨梅树?”   卢峻熙吃吃地笑着却伸手去解她腋下的衣带,上下其手推开她特制的杏黄色滚紫色绒边的衣衫握住了那团温润饱满的酥胸,解释道:“要这里的杨梅,不要外边的口那个还没熟,酸透了。”说着,便低头隔着白绫肚兜儿擒住一颗轻轻地吮。   柳雪涛被突如其来的酥麻吓了一跳,忙抬手去推他,熟料却被他反推到床上,她无力动弹,他却辗转着吻上来,擒住她的唇,吸吮著她的津液、啃嚼著她的柔唇。   “峻熙,一会儿丫头进来了……不好……”   卢峻熙的斜飞的丹凤眸妖冶的一眯,抬起头来放开了她的唇,深肆地凝了她一眼,再次俯首吻住她绷紧在肚兜下的另一枚硬点,惹出她一声掩抑不住的嘤咛。   “峻熙,别……求你了……”她轻声喘息着求他,此时天色已晚,窗纱渐渐地暗下来,是该送晚饭来的时候了……   随著他的吻弄,肚兜上晕开了湿濡的痕迹,他张口轻轻地咬著她柔嫩敏感的乳尖,大手也玩捏著另一只傲人的酥胸,托在掌心间戏玩搔弄,不时地揪弄她充血变硬的乳蕾。   她不禁心慌意乱,猝不及防地,他俯首狠狠地吻住了她的丹唇,吻去了她未及出喉的娇斥。   一阵热欲情潮在她的胸口热腾腾地翻滚著,她用尽了力气却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修长灵巧的手指猖狂滑落她因冷汗而微湿的胸口,探人她单薄的底衣,托起她丰嫩的娇乳在掌心揉弄著。   柳雪涛扭动著身子,想避开他侵略的吻,而他却不断地在她的身上撒下火种。   屋门尚自敞开着,随时都有人进来,卧室半封闭式和外边的厅只用一扇屏风隔开。这种状况下柳雪涛想不紧张都不可能,虽然她有着现代人的灵魂不介意当众接吻,但却介意在这种状况下做床上运动。一阵羞涩的怯意在她的心中盈塞,几乎教她无法承受,小“间缓缓漾开一股浓腻的热潮,迅速地往四肢百骸窜去。   他不意地撕碎了她的底衣,月白色的布料顿时纷飞,散落一地,缀著红色芍药花的肚兜儿上明显绷著两颗真珠似的乳蕊。   他放开了她唇,深深地凝了她红晕的小脸一眼,将她娇颤的身子往里托了托,抬手锁住了她纤细的皓腕,教她动弹不得,俯首咬弄住她一只柔嫩敏感的粉紫色杨梅。   她感觉到他的唇吸吮含弄著她,他唇间需湿的感觉逐渐地蔓延开,不只是她的胸,在她的双腿之间,竟不知不觉地泛开了一阵湿润的热气,她不舒服地扭动著燥热的下身。   “峻熙,这会儿不行,晚上……啊,听话,晚上再来……”绯色的潮红染上了她绝美的小脸,她抬起剪水秋眸,乖顺地瞅著他冷峭的俊脸。   “不行,现在就要……不然谁知道你坐在这屋子里心里头想的是谁……”他静觑著她灵灿的眸子,执起她纤嫩的小手,从指尖含吻,缓缓地移至她的手腕内侧,轻咬她柔嫩白净的肘心。亲昵的动作惹出了柳雪涛一声掩抑不住的嘤咛,他修长的手指纯熟地解开她肚兜儿的系绳,解放了她两丘圆嫩白腴。   “我能想谁……”柳雪涛着急的辩解,“你不能不讲理……”   他不言语,只是高高地举起她纤细的玉臂,邪唇吻至她的乳窝,舌尖轻轻舔弄那敏感的酥胸肌肤。   “呃……”她禁不住逸出一声娇吟,小腹热腾的欲浪更加汹涌,腿间泌著湿热气息的花谷隐隐传来微微刺痛的焦灼,缓泪出热腻的液体,她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试图压抑,“峻熙……去把门关上……”   要做就做,老娘豁出去了,关上门总可以吧?   卢峻熙邪魅一笑,看着她的挣扎早就变成依顺,她漾著情欲的水眸微微地眯著,绽出薄淡的光晕,柔蜜的红唇微微张开,犹沾染著他的味道,泛著被深吻过俊的光亮湿泽,一呼一吸都喘息出渴望的气息。他一只大手缓缓地探入她单薄的亵裤之中,触碰到她幽密的花谷,长指探入了她紧闭的柔软之中,轻轻地搅动。   “你听见没有……无赖……”她想拉住他蛮横强硬的手势,然而柔弱的力气完全无法拒绝他邪将恣侵略。   “听见了,但……我不打算去做……”   “你……”怎么可以这样?柳雪涛挫败的出了口气,仰面瞪着淡青色的帐子顶。忍着身体内频临爆发的欲望却摆出一哥不配合的僵硬状态。   感受到她的执意对抗,他邪魅一笑,男性的指尖正拨开她柔细的幽毛,寻觅著她羞人发烫的花核心。用指尖缓缓地剥弄著她泛著情欲幽香的蜜谷,倏地勾唇一笑,长指按住了她微染著蜜液的女核。   柳雪涛咬牙不教自己申吟出声,敏感地体受到他的长指拧玩著她的花蒂心。   “卢峻熙……你太过分了……你……混蛋!”她纤手揪住了褥垫,止不住幽私处泛开的欲潮,她闭上了眸子,彷佛能听见私密花唇间轻微的声音,一声声不停地挑逗着她的底线。   “过分?娘子……你在夫君面前想别人,过分不过分?”卢峻熙漫不经心地慵懒一笑,伸出长指硬是挤入了她水蜜泥泞的花谷之中。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撩人的声音,却忍不住柔嫩水湿的蜜谷中轻微的抽搐,越发明显地感受到他的长指在她的体内辗转捣搅,一次次地深入,撩拨起的激情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要把她狠狠地击碎。   “雪涛,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心里只能想我,记住了么?”   听见他低沉性感的声音,柳雪涛嗯嗯嗯的点头,很没骨气的屈从了。   他的长指仍旧恣意妄为地在她的体内捻着,捣弄出更多湿热的蜜液,一丝快慰自他侵略的指尖蔓延开来。   “啊……”她终于忍耐不住呼出一声,不住地踢动著玉腿,紧窒的花谷不住地轻颤著,深深地吸吞了他的长指。   一丝诡意闪过卢峻熙幽深的黑眸,他坏心地又桥入了一指,残忍的将她柔腻的紧穴儿再度扯痛,两指在她的休内不住翻转搅弄,淫浪的水声更加狂肆地传出,探按蒂心的拇指加快速度。   “啊……峻熙……不要了……”她娇喘不休,连声求饶,当他的舌再度舔弄她胸口上连连震颤的小杨梅时,她终究彻底的崩溃。伸手紧揪住他的袍子,张开嘴巴咬住了他的胸口。   长指速度再次加快,他似乎蓄意要将她逼至崩溃的绝境,用几近痛苦的欢愉逼疯她。   一瞬间,战栗的快感急流过她全身,痉挛、溃绝的欢愉彻底地掳获了她,她小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袍子,几乎不能喘息。嘴巴却早因为缺氧而放开了他,空气中弥漫著欢欲的气味,她依附他的怀里,汗湿的小脸上有著几络凌乱的发丝,脸上氤氲的红云遍及了脖颈,胸前背后,乃至全身。   终于喘过气来,她却放开攀在他脖子上的双臂,软软的倒进被褥中,未及说话便听见外边噔噔噔的脚步声,却是泓宁一路小跑从外边进来。卢峻熙忙拉过被子将她囊住,又趁机在她裙子上抹了一把手指,淡定的问道:“修远,跑什么?”   “咦?爹爹一一还没吃饭呀,你们怎么就睡觉了?”说话时小家伙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话音刚落人便转过屏风来,一双小手里棒着几个已经红了一半的杨梅,却看见父亲坐在床上母亲躺在被子里,又惊讶的问道:“你们果然要睡了?怎么不等我?”   柳雪涛衣衫不整只好伸手在被子里囊紧了自己,却不着痕迹的瞪了卢峻熙一眼,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卢峻熙却毫不紧张,手还埋在被子里在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笑着说道:“我们没睡,娘亲身上痒,爹爹给她挠了挠。”   .   “哦?”泓宁信以为真,便走上前来把手里的杨梅一举,说道:“爹爹,这杨梅是我摘的,给你和娘亲吃。”   卢峻熙邪气的笑着,伸手把儿子抱在膝上,说道:“爹刚刚吃过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嗯?爹爹吃过了?什么时候?”泓宁迟疑的看着卢峻熙,心想爹爹连门都没出,哪儿弄来的杨梅吃?   “刚才啊。”卢峻熙脸都不带红的,那样子比泓宁都认真。   柳雪涛却忍不住了,抬脚偷偷地踹了他的后腰一下,却轻声对泓宁说道:“修远乖,你去看看香葛和翠浓她们什么时候把饭菜送上来.娘饿了。”   泓宁听了这话,乖乖的从卢峻熙的腿上跳下来,应了一声:“好。”便把杨梅放在床边的小矮几上,一路小跑出门去了。   柳雪涛一边起身整理衣裳一边啐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孩子都不如了。”   卢峻熙笑道:“怎么,还不知足?要不要再来一次?”   “别……妾身服了爷了,爷的‘鹰爪功’越来越厉害了,妾身已经记住教训了……”   “鹰爪功?”卢峻熙长眉一挑,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后合,拍手叫好。笑够了又把柳雪涛强行搂到怀里,在她耳边悄声笑道:“那晚上为夫再让你尝尝罗汉棒的厉害?”   “去你的,胡说八道什么!”柳雪涛已经整理好了衣裳,再也不怕他,抬手推开腻在身上的家伏起身离开。   恰好香葛和翠浓抬着一个大食盒进来,身后跟着泓宁和子诚,两个丫头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家客栈真是不错,夫人快看这菜色,样样精致,竟比京城的那些厨子还好。”   柳雪涛笑道:“是么?我早就饿了,快打开给我瞧瞧。”   二人答应着把食盒放在东面窗户下矮榻旁边的高几上,打开盖子后柳雪涛便问道一股甜甜的香味,笑道:“这是慈城有名的年糕了?”   “嗯,这是他们这儿新来的厨子做的拔丝年糕,用雪花洋糖熬了汁子做的呢,奴婢们怕太甜了主子不喜欢,可那厨子说来慈城不吃这道菜算是白来了。劝着奴婢送上来给主子瞧瞧呢。”   柳雪涛笑道:“这话说得没错,我虽然不喜欢甜东西,可这年糕是例外的。”   说话间,两个丫头把四层食盒里装的八个菜色一一摆上来,卢峻熙也从里面走出来到饭桌旁边细看时,却见八道菜到有五道是荤菜:清炖甲鱼、火路全鸡、苔菜拖黄鱼、锅烧河鳗、黄鱼海参、糖醋鳝段。另三个是苔菜小方块、清蒸芋荡头,还有一个拔丝年糕。于是笑道:“怎么没有你们夫人爱吃的菜?粥有没有?”   翠浓笑道:“有豆沙八宝饭,鲜肉大银纯,龙凤金团、水晶油包,三丝宴面、鲜肉小笼包子、还有烧卖。夫人想吃什么,奴婢下去给您端。”   柳雪涛已经把泓宁和子诚抱到矮榻上去,刻了黄鱼的肉喂他们,听了这话笑道:“随便什么端上来几样就成了。何必挑剔?”   子诚自然是不敢让雪涛喂,见香葛和翠浓要走,忙从榻上跳下来说道:“夫人,我跟翠浓姐姐下去吃了。”   泓宁已经和子诚混的很是熟悉了,见他走也便跟着跳下来说道:“娘亲,我也要下去吃。”   柳雪涛笑道:“你们别淘气,要听话,知道不?”说着,柳雪涛又叮嘱香葛:“仔细着喂他们,别让鱼刺卡到嗓子里。”   两个丫头答应着,又带着两个小家伙下去,黄氏和虎妮照顾泓宁用饭,林谦之则带着其他几个下人一起去客栈的饭厅里去吃。   卢峻熙坐下来却不急着自己吃,先把年糕一块块的捡开晾在小盘子上,柳雪涛又去洗了手坐下来时,自己面前已经有两三块年糕不再烫嘴,温热正好吃。于是笑着夹了一块咬一口赞道:“嗯,好吃。”   “好吃也只吃两三块就罢了,这个吃多了肚子可不好受。”卢峻熙说着,自去挑了甲鱼的裙边来吃,又给柳雪涛盛汤,笑道:“好生补一补,晚上还得大战三百回合呢。”   柳雪涛刚喝了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便瞪眼啐道:“食不言寝不语,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大学士您倒是先忘了么?”   卢峻熙方收了一脸的坏笑,点头说道:“娘子说得有理,吃饭,吃饭。”   饭后,卢峻熙怕柳雪涛吃多了年糕不消化,便叫她冲了一壶普洱茶来喝了几杯,又牵着趁着月色下去转了一圈方回房休息。一夜春情旖旎自有算不完的账,且不再细说。第二天早上又是阴雨天,偏生夜里几分劳碌二人皆睡得沉了,醒来后已经是辰时三刻。   柳雪涛推开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腿,叹道:“这下可是起迟了,都不知什么时辰了。”   卢峻熙却把头往她怀里拱了拱,闷声说道:“天还没亮,忙什么?”   “外边下雨呢,阴沉沉的自然是没有太阳的,要等太阳出来再起床只怕要明天了。”   “嗯?又下雨?”卢峻熙转过身来掀开帐子看向窗口,雪白的窗纱透着一片淡淡的灰色,外边雨声潺潺,果然是在下雨,于是他又转身回来把正要穿衣服的她拉进怀里,“外边下雨呢,起来做什么?路上又湿又滑的,明儿再去瞧你舅舅。”   柳雪涛叹道:“咱们时间有限,一个月后还得回道京城去,大学士您确定要在这里多腻歪几天么?”   卢峻熙听了这话便叹了口气,索性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道:“真是后悔去参加什么科考,如今连这点子自由都没有了。”   柳雪涛笑道:“那成,回头爷直接去跟皇上说,想告老还乡,继续做地主去,只要皇上答应了,妾身这儿没什么意见。”   卢峻熙忽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柳雪涛问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妾身虽然有些贪心,原本想尝一尝当一品夫人的和公侯夫人们并肩齐坐的滋味,但如果夫君不愿意,妾身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你这女人!什么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倒是说说你夫君我是鸡是狗?不是我张狂不知进退,娘子你嫁的虽然不是什么公侯宰相,可是想做一品夫人也没什么难的。”   柳雪涛认真的看着这个一脸豪情的俊美少年,问道:“当真?”   卢峻熙自信一笑,说道:“十年之内,为夫许你一个一品夫人之位。夫人信不信?”   柳雪涛微笑点头:“我信。若他日我夫君为一品宰相,我柳雪涛必以亿万之资带上那顶一品诰命的桂冠。觉不让我夫输亍那些公侯世家,皇室宗亲。”   卢峻熙伸手把柳雪涛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为夫相信雪涛能够掌控亿万巨资挥斥方道的气度,雪涛也必信为夫的齐家治国之志。”   柳雪涛靠在他稍嫌消瘦的肩膀上,轻轻点头。   一时,外边翠浓听见二人说话便端了洗脸水进来伺候二人起床梳洗,卢峻熙夫妇二人一同起身,各自梳洗毕,柳雪涛便叫传早饭来。卢峻熙和她一起用了早饭,知道她必然要去夏侯家走一趟的,于是问道:“为夫同你一起去?”   柳雪涛微微一笑,问道:“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么?咱们大老远的来这里一趟,莫不能连个影子都摸不到便回了?”   卢峻熙点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分开来各忙各的吧,忙了今儿一日,明儿再留一日,咱们就得去江浙府了,从江淅府赶往京城,最快也要七八天的路程。”   柳雪涛点头:“是呀,皇上给的一月之期也就差不多了。”   时间紧迫,二人不敢多耽搁,柳雪涛叫丫头把从庄子上带来的一些整齐的土产收拾了放在车上,又另准备了两样珍贵的东西,一支老山参,一块泰山墨玉的镇纸,各自装了精致的盒子,此为柳雪涛十多年后见母舅的一番心意o虽然银子珠宝这类的东西太俗,但若是离了这些珍贵的东西,恐怕那亲情友情的想俗也都俗不起来了。   卢峻熙换了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衫扮作游学的书生带着林谦之出门,柳雪涛则带着两个丫头和泓宁坐了车去夏侯明辉家拜望舅父。   夏侯家乃慈城古镇的名门世家,世代经商,族中也有人在外为官,但都是不起眼的小官,夏侯明辉身为夏侯一族中的长房,几十年来用心经商,也是富甲一方的豪绅。夏侯家的院子坐落在慈城镇中心偏北的位置,是一座古宅,已经居住了四代人,夏候瑜的祖爷爷年轻的时候闯荡四方,赚下家产盖了这片宅子,后来子孙们逐步修缮,搭成今日这片郁郁葱葱的房舍。   柳雪涛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命赶车的家人拿着自己的拜帖送进去。夏侯家的门人一看拜帖是绍云县柳家表小姐来访,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人拿着帖子飞快的报进去,另有人从门房里迎出来请柳雪诗下车进门。   柳雪涛却不急着下车,只坐在车里掀开帘子问着那家人:“舅舅和舅母可在家中?冒然前来拜访,实属无奈,恐怕舅舅要怪罪了。”   那家人是个老人儿,也是极为懂事知理的,然却不大认识柳雪涛了,只依稀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但却不敢太过造次,只同柳雪涛说些客气话:“老爷和老奶奶倒是在家,前些日子老奴还恍惚听大公子提及表小姐,说表小姐姑爷高中了探花,老爷还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呢。不想表小姐忽然就来了,这会儿听说了.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正说着,便见里面慌张张的跑出一个小厮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媳妇亦是一脸的喜气,待到得马车前,几人都忙忙的跪拜下去,一个媳妇笑脸说道:“我们老奶奶和奶奶不知道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夫人恕罪。老奶奶和奶奶正在整装,奴婢斗胆请夫人的车马先进院里去吧。”   柳雪涛心想他们这是要以国礼为先了,自己乃是有诰命的人,他们自然是不敢随随便便就出来迎接的。于是笑道:“我不过是有些事情路过这里,顺路进来看看舅舅和舅母而已,又何必如此客气。既这样,总在门口呆着也不是个道理,且先进院子去吧。”   家人应声牵着马从夏侯家大门的正门进去,往里走了一箭之地,马车停下,里面夏侯明辉已经带着家人迎了出来,在柳雪涛的马前便要行国礼,柳雪涛忙下车拉住,叫了一声:“舅舅。”   夏侯明辉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柳雪涛,一时模糊了老眼,哽咽道:“涛儿啊,真的是涛儿……竟跟你母亲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着,便背过脸去擦泪。   柳雪涛平生最见不得老人流泪,一时也红了眼圈,刚要劝夏侯明辉不要伤悲,却听见身后的泓宁嫩生生的问道:“娘亲,这就是舅姥爷么?”   夏侯明辉忙擦了眼泪低头问道:“这是涛儿的孩子?这小模样长得如此俊俏!竟是随了你娘亲了。”说着,老头儿弯腰把泓宁抱在怀里,笑呵呵的问道:“几岁了,大名是什么,可有表字?”   泓宁朗声回道:“舅姥爷,我今年三岁了,叫泓宁,表字修远,是我外祖父给取的名字,取‘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意思。”   夏侯明挥听了立刻又呵呵的笑起来,夸奖道:“乖孩子,真是聪明伶俐,竟比你哥哥好强!”   “咦?哪儿来的哥哥?舅姥爷说的是泓安大哥哥么?”   “泓安?”夏侯明辉一听便猜到了这个泓安定然是泓宁族中的堂兄,便摇头笑道:“不是,是你母亲表兄的孩子,叫子澹,这倒是巧了,他的名字倒是取‘澹泊’之意,倒是和你的名字正好是一对儿呢。”夏侯明辉说这话便回头吩咐身旁的人,“去学堂把小少爷接回来,今儿有亲戚来了,可以不用读书了。”   柳雪涛便笑道:“子澹几岁了,竟然上学去了?”   夏侯明挥抱着泓宁往里走,又让着柳雪涛道:“涛儿,咱们先进屋去,你舅母这几日犯了痰症,不能出来相迎,你嫂子想必是换衣裳呢,这就该出来了口说起子澹这孩子,真是个淘气的,如今已经八岁了,竟还不知道读书上进,每日里只知道玩乐,他父亲又经常不在家,我也没什么精神管他,如今快成了脱了缰绳的野马了。”   柳雪涛随着夏侯明辉往里走,还未走到正厅,便见旁边走来一群女眷,为首的二十多岁的样子,一身棠红衣裙,容貌端丽,举止大方,被一群丫头媳妇簇拥着走来,到近前时且细细的看了柳雪涛一眼,方福身拜下去:“妾身给雪涛夫人请安,不知夫人驾临,迎接来迟还请夫人恕罪。”   柳雪涛便转头看着夏侯明辉,夏侯明辉指着为首的妇人道:“这就是怀谨的媳妇了。”   柳雪涛便忙上前搀扶起来,微笑着叫了一声:“嫂子。”然后又笑道,“是我猛然间来了,没提前给舅舅舅母和嫂子送个信儿,倒是叫嫂子措手不及了。”   夏候瑜的媳妇娘家是海宁府,姓姚,闺名纤云,因姚家和夏侯家也是老亲,夏侯明辉的妻子便是姚纤云的堂姑母,算起来也是夏候瑜的表妹,所以夏侯明辉的妻子姚氏平日里只叫姚纤云为云儿。   姚纤云听柳雪涛说这样的客气话,丝毫没有诰命夫人的架子,原本提着的一颗心也便放下了一半,陪笑道:“夫人乃宽宏大量之人,不与我们这些人一般计较,是我们的福分。”   柳雪涛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姚纤云,见她言谈举止雍容大方,亦是大家之气,心想夏候瑜也很该娶一个这样的女子为妻,方可成就一番事业。想到这些柳雪涛又暗暗地叹息,这古代的大家闺秀一个个儿都是贤良淑德之辈,夏候瑜的媳妇如此,二哥柳明澈的媳妇也是个极好的,就连柳皓波那样的人也都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   这些女子从小受严格的教诲,长大嫁人更是知书达理,看来古代的三从四德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最起码家宅安宁了男人方能没有后顾之忧,一心去外边的世界打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男人多数都是不知足的,有了贤良的妻子,还想要美貌的妾室,有了美貌的妾室又惦记着风情的花魁。如此才一步步惹祸上身,最后葬送了一家子的幸福。若是男人能知足些,女人都贤良些,这杜会该是多么和谐的景象呢!   第202章访消息却逢兔爷   柳雪涛坐在夏侯家的小花厅里,由姚纤云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对夏侯明辉说想去后院看望一下舅母。夏侯明辉忙摆手道:“如今她巳经瘫痪在床,也没几分人样子了,你不过去看她倒也罢了,过去她也无法陪你说什么话儿,反侄又括惹你伤心。你的心意舅舅知道了.只管在前面坐着,怀瑾媳妇去张罗一下午饭。”   姚纤云忙答应着,起身笑道:“夫人且坐,妾身去瞧瞧饭菜如何了。”   柳雪涛点头笑道:“简单些才好,我的脾气舅舅是知道的,素来讨厌繁琐。”   .   姚纤云答便带了丫头去厨房亲自瞧着厨子们唯备饭菜。花厅里夏侯明辉方有问柳雪涛这次来慈城可是有要紧的事特要办,需要人的地方尽管说。   柳雪涛便道:“此时果然要问问舅舅才能知道个大概,说起来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就是慈城本地的事情。”柳雪涛却不说完,只叫翠浓:“带着泓宁出去玩儿会子。”   翠浓和香葛忙答应着带了泓宁出去,夏侯明辉也屏退了下人,方问个中原委。柳雪涛便把卢峻熙的爷爷当年在慈城为官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问道:“舅舅对此事听说过多少?我如今只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如何营生,如今可还活在世上。”   夏侯明辉陈思一阵子,方叹了口气说道:“你说这事儿我还真是不知道。当时我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吧?那年只听说有个赌徒赖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整天耗在那女子的家里,吃喝拉撒睡,乡里人还说那个混蛋真该死,还建议衙门去把他弄到牢里去。可是他既不偷又不抢,就是欺负了那女人,可那女人又不告他,那孩子也长得跟他八分相,衙门对此事也是不闻不问。   后来那赌徒输了银子,把女人卖到青楼里去,换了银子又输光了,再后来他便死在了家里,他儿子求着邻居帮忙用一领破席把他卷了弄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后来那孩子跟着一个走江湖算命的瞎子走了。如今若是活着的话,应该也快四十来岁了。”   柳雪涛又问:“舅舅可记得那孩子当时的样貌?”   夏侯明辉又皱眉沉思,叹了口气说道:“那孩子长相一般,就是那双眼睛与众不同,当初我曾接济过他一回,他跟我柞揖道谢时我低头看他,不想他也正看我,那目光冷漠异常,竟不像是八九岁的孩子。虽然嘴上在道谢,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意,当时我还想,这孩子怎么这样,给他银子他都不带给人一个笑脸的。”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想就是那个贾善庐了,那眼神,当时自己只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种阴险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与他为仇一样。   想到这个,柳雪涛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夏侯明辉忙问:“怎么,难道这人现在还活着?你见过他?”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说道:“如今有个人专门跟我们作对,处处与我们为难,暗中使坏。舅舅应该听说今年贡院发生的事情,实际上便是他暗中作梗想让我家相公落榜才整出来的一场闹剧。皇上雷霆震怒,处置了一个副主考官,实际上始作俑者另有其人,而这个人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夏侯明辉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涛儿,你说的人难道是官场上的人?”   柳雪涛点点头,又摇摇头,叹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他不过是个师爷而巳,没有什么官职。却有本事把官场搅浑。”   “师爷?一个师爷能有这本事?难道是亲王郡王家的师爷?”夏侯明辉一生经历坎坷,一些事特猪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柳雪涛点头。   “哎!官场上的事情,向来都是尔虞我诈。你夫君乃少年俊才,初入仕途,应该以收敛锋芒为主,切不可逞一时之强,而得罪了人啊。这多年前的宿仇都能如此下狠手,若再得罪了人,可越发的艰难了。你表兄如今倒是跟安庆王爷家的世子爷走的亲近,不过我也听说你跟安庆王爷家的王妃和世子夫人也很是要好,对了一一世乎夫人就是当年和你一起在舅舅家里住着的紫   堇姐姐,这次进京你们相认了吧?”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紫堇姐姐对当年舅舅对她的看顾之恩很是感激呢,这次在京城遇见她,初时她不敢跟我相认,后来我们相认了,她便一直跟我说,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来慈城看望一下舅舅,替她给舅舅道一声谢呢。”   “哎!道什么谢啊!当初洛家一百八十多条人命,一夜之间便都做了冤魂孤鬼。只有她和她姐姐二人被宫监收走,送入后宫为奴为婢。如今她们两姐妹一个在深宫为妃,一个在王家为夫人,虽然是苦尽甘来,可一样是如履薄冰啊!涛儿,官场风云变幻莫测,荣辱生死只有一线之隔。你们务必要谨慎又谨慎呀!舅舅我是亲眼看着洛家兴亡起来,又满门抄斩的。所以,我也   绝不准你表兄步入仕途。我夏侯家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不过混点银子吃喝罢了。”   柳雪涛点头,知道夏侯明辉这些话乃发自肺脓之言。人生在世,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不会锦上添花的,能在你繁花似锦的时候擞点凉水,你失意苦恼之际雪中送炭的才是真正的亲人朋友。于是她忙答应着,说道:“舅舅的嘱托,雪涛一定铭记在心。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安身立命。雪涛会常常劝解夫君,收敛锦芒,低调为官的。”   夏侯明辉点头,叹道:“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虽然是个女孩儿家,却比一些不知道好歹的男儿强了百倍。你父亲有你在身边,这辈子也该知足了。况且还有你两个哥哥。倒是你娘……终究是个没福气的……”   柳雪涛听见夏侯明辉提及自己的母亲,少不得又陪着掉了几滴眼泪。待要劝这位舅父不要过多伤悲时,忽听见门口有人朗声问道:“不是说表姑母来了么?怎么不许我进去请安?”   柳雪涛忙抬头看着夏侯明辉,破涕为笑:“这就是舅舅嘴里说的那个调皮的小少爷了?”   夏侯明辉听见孙子的声音也转忧为喜,笑道:“可不就是他,一听就知道是个淘气鬼。”说着,便转头冲着门口喝道:“子澹!还不进来给你姑母磕头?磨什么牙呢!”   房门轻响,一个英俊的少年从外边进来,穿着一身大红锦缎的夹袍,眉目清秀,文质彬彬,从模样上看,倒是和姚纤云有六七分相似,子塘进门后先给夏侯明辉请了安,然后去柳雪涛面前,躬身拜倒在地,朗声道:“侄儿子澹给姑母请安。”   柳雪涛忙笑道:“快快起来。这次来的匆忙,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带,没得让这位小侄儿笑话了。”说着,柳雪涛便从身上取下一个荷包,里面有状元及第的小金镙子一对,另有大红状锻两匹,蟒缎两匹亦从礼单上标明是给小少爷的礼,早就让家人连同其他礼物一并搬进了夏侯明辉的厢房。   因此,夏侯明辉又道:“你那见面礼都已经入了我的库房了,这会儿又说这话。”   此时泓宁也拉着丫头的手跑了回来,进门后既不找柳雪涛也不找夏侯明辉,只瞧着夏侯子涛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就是子澹表兄么?”   夏侯子澹看着一个粉团儿般的小孩儿刚到自己腰那么高,却仰着脸一副极为骄傲的模样看着自己,便笑问:“你又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是泓宁。都叫你表兄了,还猜不到我是谁?”泓宁说着,转身跑到柳雪涛身边,蹭在她的怀里叫嚷,“娘亲,这个表兄太高了,泓宁比不上他,不跟他玩……”   柳雪涛和夏侯明辉忍不住被他逗笑,因道:“子澹是哥哥嘛,自然要比你高了。修远好好吃饭,也能长到子澹哥哥那么高的。”   子澹便笑着走到近前来,弯腰拉过泓宁的小手,劝道:“哥哥高,才能给你摘梅子吃呀,我知道有一棵梅树上长得梅子又大又甜,修远要不要吃?”   “要!我不要吃,可我娘亲喜欢吃,我爹爹也喜欢。哥哥你带我去摘……”泓宁立刻被子澹说动,从柳雪涛的身上爬下来便要跟他去摘梅子。   夏侯明辉忙道:“一会儿吃饭了,子澹别带着修远乱跑。外边还下着雨,地上滑的很。”   柳雪涛却笑道:“让孩子们一起玩去吧。”   夏侯明辉自然是捻着胡须微微的笑.不再多说。   却说卢峻熙一早出了云水居乘着马车在慈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晃悠着,临近中午了觉得肚子咕咕叫时方找了一家名曰‘德芳斋’打着老字号的括牌饭馆儿门口停了下来.叫家人把马车栓到一旁,便撩着袍子角进了饭馆儿。   这家饭馆不愧为老字号,前面看着铺面不大,不想里面却别有洞天。精致的屋子干净明亮,却并不通透,每一两组桌椅之间便设竹帘或喷在花木隔开,使得原本嘈杂的屋子也变得幽深起来。桌椅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所制,但胜在小巧精致,处处透着一钟与众不同。   卢峻熙心想这家店老扳真是煞费心思,这样的饭馆儿若是在京城,生意定然更加兴隆。回头该让雪涛过来坐坐,看看人家这饭馆是怎么做的,她一心想开个什么‘私房菜’馆儿,听着她那意思倒是跟人家这店差不了几分。   店小二见进来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几位?是要楼上雅间儿还是在楼下坐?”   卢峻熙微微一笑,说道:“就爷我一个人儿,随便找个地儿坐就行了,不用雅间。”   “那您请这边走。”小二把手里的白手巾往脖子里一搭,带着卢峻熙往里走了十来丈的地方,在一大青花瓷花盆栽的罗汉竹后面一张小桌上坐下来,又笑问:“爷您想吃点儿什么?”   “你们店的特色招牌各来一点儿,不要多,要精致的。”卢峻熙说着在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扔给小二,“再送一份儿饭菜到外边的车上给看车的车夫。”   “好来!”小二接了银子垫了垫.笑嘻嘻的答应着走了。   没一会儿,小二便扛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四样小菜一笼蒸包,外加一大碗鸡皮笋丝汤。一样样摆在卢峻熙面前,便把他看的直流口水。笑道:“嗯,这饭菜闻着就香,不愧是老字号。”   那小二笑呵呵的说道:“爷不是本地人吧?您来咱们这吃饭,算是来对了。这天南地北的客官们从咱们慈城过,若不来小的这里吃顿饭,那才叫白来。”   卢峻熙笑道:“得了,爷刚说了你一个‘胖’字儿,你还喘上了。”   小二又笑,说道:“不是小的吹牛,爷您回头四处打听打听,来慈城,住水云居,吃德芳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呀。”   卢峻熙笑笑,摇摆手,又赏了他一块碎银子,说道:“行,爷知道了,这次若吃着好,下次还来。”   小二忙又道谢,躬身做了个揖退下去。   卢峻熙便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吃饭。   却听见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琵琶的弹奏声,其声请脆悦耳,大有天魔之音口弹奏的却是《沉醉东风》,接着便是一女子婉转的唱词袅袅的飘过来: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叫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卢峻熙听了这唱词,便一下子想起几年前自己去江浙府赶考,柳雪涛独自在家里无聊时写的那些句乎。心里便蓦然一酸,想着自己终究是考中了个探花,没辜负她的殷切情谊,若自己这一时里还只是个挂名的举子,她这一腔深情岂不是也辜负了?   想到这个,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前的饭也吃着不再香甜。于是便放下筷子,拿了汤匙去盛汤。   原来那唱词巳经唱完,又换了一曲《大德歌》,唱词亦是婉转别致,却是唱的春日只情景:子规啼,不如归,倒是春归人未归......卢峻熙那歌声却猛然被打断,借着便是一声粗鲁的喝骂声:“臭娘们儿.老子拿了银子给你,就是要听乐和的,谁叫你在这里弄这副哭丧的调子?!”   卢峻熙握着汤勺的手便顿了顿,之后依然淡定的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一边慢慢的喝一边继续听着那边的动静。   却听见那唱曲儿的女子怯生生的说道:“奴家学的曲子本就是这样的,不知爷要听什么样的?”   “爷要听《小寡妇思春》!你且把这曲子细细的给爷唱上一遍,爷赏你二两雪花银。”男人说完之后还奸邪得笑了几声。   “对不住二位爷,奴家不会唱那个,请您换一个吧?”   “换一个?换什么?不会唱,会吹么?给爷来个吹玉箫怎么样?嗯.....”淫邪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传来,且夹杂着隐隐的哭声。   如此幽静的氛围皆被这一哭一笑给弄得没了一丝情绪,卢峻熙重重的出了一口气,抬手把汤勺扔到桌子上,白瓷汤勺叮当当的响着掉到地上去,‘啪’的一声掉了个粉碎。   其他桌子上吃饭的客人有人循声看过来,却因花木和竹帘的遮挡看不请楚这边是什么样的人摔了什么东西,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店小二急匆匆的赶来,看着地上的碎瓷陪笑道:“爷,是什么菜不合您的口味儿?”   卢峻熙便皱着眉头说道:“你这干干静静的地馆子,怎么会有哪些恶心的苍蝇蚊子?这还叫不叫人吃饭了?”   小二看着卢峻熙莫名其妙的摸摸脑袋,陪笑道:“爷,这大春天的,哪儿来的苍蝇呢?”   卢峻熙便喝道:“你耳朵聋了不成?那嘤嘤嗡嗡的声音不是苍蝇是什么?”   店小二立刻明白了卢峻熙的意思,忙弯腰陪笑压低了声音说道:“哟,爷.您是外地来的贵客,千万莫为这些琐事败了您的兴致。要不一一小的给您换个雅间儿?”   卢峻熙的臭脾气也上来了,心想这大白天的,这么大的一个饭馆儿,怎么这些人还能强抢民女不成?于是他一梗脖子,生气的说道:“爷哪儿也不去,就坐这儿吃饭。你是饭馆儿又不是青楼妓院.难道还找嫖客不戍?”   店小二吓了一跳,忙上前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劝道:“爷,这些人我们掌柜的都不敢惹,您还是.....”   话未说完,便听见有人往这边骂了一句:“谁他妈的吃饱了撑的在这儿瞎嚷嚷?老子就是把这儿当妓院了,管你这狗杂种屁事儿!”   卢峻熙原本就生气,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冷声道:“哪儿来的野狗不知深浅在这儿乱咬狂吠?”   店小二一脸的惊慌,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人巳经走到了近前,指着卢峻熙骂道:“你他妈的骂谁是野狗?”   卢峻熙手里把玩着两根竹筷子冷声说道:“爷骂的是骂野狗,野狗自然听不懂人话。”   “你他妈的敢骂老子,老子捏烂了你的脑袋!”那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上前来一把把店小二拨拉到一边,挥拳便照着卢峻熙砸过来。   卢峻熙却不慌不忙,右手手腕一转,手中两根筷子便夹向了那人的拳头 那人冷笑一声骂道:“臭小乎不知死活!”那拳头便又加了三分力气朝着卢峻熙的眼窝砸过来。卢峻熙却轻轻一抖手腕,筷子由夹变为了戳,两根筷子瞬间并拢狠狠地戳向那人的拳头。   ‘嗷’的一声惨叫,男人的拳头砸过来的快,撤回去更快。他刚刚用来攻击卢峻熙的那只手掌巳经被卢峻熙的筷子破了一块肉皮,有鲜红的血顺着手指缝儿流了出来。   .   店小二吓得“哎呦”,了一声叫道:“这可坏了事儿了!”,忙往前面去叫掌柜的。   那壮汉的手受了伤,更加暴躁不堪,一时顾不得手还在流血,便再次向着卢峻熙冲过来,抬脚就踹。   卢峻熙见此人根本就是一个莽汉,出手毫无章法可循,不过就是凭着自己人高马大有把蛮力而已,于是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依然握着那双筷子做武器,拳来戳拳,腿来戳腿,手法看上去笨拙可笑,其实却每一下都击中要害,凌厉异常。三五下打下来,那男人手上和小腿上便都见了血。   “啊一一你他妈的使诈!老子要杀了你这狗杂钟!”他满嘴脏话吱吱歪歪的骂着,却没胆量再冲上来。   卢峻熙这才冷笑着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冷声看着那人说道:“你胆敢再骂一句,爷我有本事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你信不信?”   “你他妈的放……”后面的脏字还没说出来,那人便觉得一阵窒息,却是卢峻熙单手卡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却拿着筷子放在他嘴边,骂道:“你这舌头是不要了?”说着,捏着他脖子的手指一用力,男人的嘴巴不自禁的张开呜呜的叫着,卢峻熙手中沾了鲜血的筷子便凑到他嘴边轻轻地敲着他的牙齿。   那人是领教过卢峻熙手里这把筷乎的厉害的,此时吓得面如土色,忙呜鸣的摇头,一脸的惧怕求饶之色。   “哟呵!这位公子爷真是好手段呀!”一声不阴不阳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卢峻熙都不用回头,也能听得请楚是刚才那个叫歌女唱《小寡妇思春》的那个家伙。只见这家伙眼窝发青,面色暗淡,一看就是纵欲过度身体被掏空了的废物。身后跟着一个华服公子.亦是一副浪荡模样,见了卢峻熙,一双眼睛立刻冒出火来,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两口的样子,把卢峻熙看得更是火   冒三丈。   “这位公乎哥儿不仅手段好,身段更好,这脸蛋儿长得这叫一个倾国倾城!我说赖老二.你整日里在这慈城混,有这等绝色人物儿怎么不介绍给爷认识,反而弄那么个哭丧脸的娘们儿来,你是不是有心藏私呢?”   本来呢,卢峻熙心里就搁着小小的不痛快。柳雪涛去夏侯家,不让他跟着,这事儿他小心眼儿里着实别扭着呢。又白白冒这个雨在这大街上打听了半天也没打听到有关西门家的任何消息。这会儿刚吃点饭缓缓心情吧,又偏生碰见了这档子事儿。刚在这壮汉身上戳了几个洞,给他点厉害看看出了口气吧,这会儿又跑来一个好男风的不长眼的兔儿爷上来就调戏自己。泥菩萨   也有三分火气,何况咱们的新科探花郎呢。   卢峻熙抬手掐着那壮汉的胯子猛力一推,一个七尺高的汉子便被他推得噔噔噔后退十几步咣的一声坐在了地上,碰到了身后了一架屏风,稀里哗啦不绝于耳,旁边几个吃饭的人见了这阵势有的兴奋地起身围观,有的干脆结账走人。   淫邪男赖老二被身边这位惹不起的爷给抱怨,又见自己的人被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子给打的凄惨,立刻就急了指着卢峻熙骂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子!敢在爷的地盘儿上撒野?!”   卢峻熙气急了,反而冷静下来,淡淡的看了赖老二一眼,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儿怎么成了你的地盘儿?你是什么人,在慈城算老几?”   兔儿爷奸笑几声凑上前来,色迷迷的看着卢峻熙,说道:“问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倒算是个明白人。别说这小小的慈城;就算是整个海宁,爷我若承第二,又有谁敢称第一?”   卢峻熙冷笑:“你一个兔儿爷,反正是靠屁股混日子有没有老二都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围观的几个好事之徒便忍不住哈哈的笑起来。   “这话儿真叫绝了!”   “这位公子好口才!”   “哈哈,是啊,兔儿爷要老二干嘛……”   那个自称海宁第一的家伙被卢峻熙一句话给嘲讽的差点没背过气儿去,待要上去掐死这个俊俏的少年郎又觉得舍不得。于是听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嘲笑自己,便立刻转头瞪过去:“你们这些刁民,活腻歪了么!”   看热闹的人立刻噤声,一个个耷拉了脑袋不敢言语。   小二带着掌柜的赶过来,终于瞰准了机会,忙上前赔礼道歉:“三爷,三爷……您高抬贵手,小店乃是小本儿的生意,您好歹照顾照顾……”   “滚!老子平日里若是不照顾你,你凭什么能在这慈城混这么久?”赖老二一把拉开掌柜的,指着卢峻熙骂道:“你这混蛋,快点儿给三爷赔礼道歉,乖乖的听话,三爷一向怜香惜玉,说不定还能饶你一条贱命,否则的话......哼!”   卢峻熙冷冷的眯起了眼睛,问道:“否则的话怎样?我倒是好奇得很,想听一听。”   “否则爷有本事叫你死无全尸!”兔儿爷终于发威,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双眼泛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嗯,当然是邪火,不是怒火。   卢峻熙心中一愣,心想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叫人死无全尸的,绝非一般的地方恶霸,于是他冷笑着说道:“爷从小儿就听说‘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但到底也没见着‘兔子’咬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你倒是让爷我见识见识,这‘免子’是怎么咬人的,嗯?”   “啊一一啊一一啊一一”兔儿爷彻底的被激怒了,他大吼三声指着赖老二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是个废物么?还不给老子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   赖老二一直等这句话呢,他早有心叫人上来揍这小子一顿,可又怕把这位爷看中的美人儿给打坏了,回头自己又白白的挨一顿臭骂,这会儿他叫人上了,赖老二方不再犹豫,一挥手喝道:“给我上,先把这小乎打残了,再把他送到三爷府上去好生调教!”   此言一出,不知从哪儿闪出两个武士打扮的男人,同时出手,一拳一脚向着卢峻熙的心口和下盘招呼过来。卢峻熙一看这会儿终于来真格儿的了,便不敢大意,只往后退了两步,挥手把两根筷子扔出去。   他本来就长得玉树临风,此时动作潇洒更是极为好看,那看上去随随便便的一甩手,好像是懦弱书生吓怕了不知死活的抵挡,实则暗含‘苍龙问天’之心法,两根筷子出手后便分出了上下,分别朝着那公交过来的一拳一脚刺过去。   这两个打手早就看见卢峻熙收拾刚才那壮汉的手段,虽然看上去恶劣之极都是些纨绔手法,实际上却狠辣无比,招招都是最有力的还击。最重要的是他的力度,普通人谁能拿筷子当刀子使,戳出去能一下见血的?何况这小子看上去还是个文弱书生模样。   二人见筷子冲着自己飞过来紧忙闪身后退,躲开这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反击之后,开始放心的进攻——这下他没有筷子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可卢峻熙一退之后便到了自己的饭桌旁边,见那两个人再次朝自己扑过来,便捡起了饭桌上的饭碗汤碗乒乒乓乓的朝二人的头上砸过去。   碗没了还有盘子,盘子没了还有个汤盆,汤盆没了一一还没用到汤盆,那两个武士已经惨不忍睹了。卢峻熙花了七八两银子点的一桌饭菜没吃多少,都泼到那二人的身上去了。   此时不仅仅是那俩武士,就连赖老二和那位兔儿爷身上也都沾上了菜汤子,尤其是那位兔儿爷.刚刚卢峻熙扔过来的一个醋碟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脑门儿上,痛虽然很痛,但最难忍的是那碟子醋从他额头上一直流下来,滴滴答答的顺着下巴全都淌到了他那身极为讲究的月白贡缎长衫上。   “啊一一气死我了!你们这些饭桶——赖老二一一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拿个手巾来……呜呀呀——格老乎的,爷的眼睛好痛啊……”   赖老二转身把店小二抓过来劈脸就是一巴掌,骂道:“没听见三爷的吩咐吗?还在这儿站着看你娘的热闹!”   店小二委屈的要死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儿,忙屁颠屁颠儿的跑去端脸盆弄手巾去了。掌故的更是长叹一声转身走开,今儿算自己倒霉,一个月的盈利恐怕也赔不起这一场了!   那边两个武士抬手抹了一把脸,无奈的对视一眼打算再次冲上去的时候,却忽然不见了那位俊俏的公子哥儿。   “嗯?人呢……”一个武士奇怪的皱眉却没见伸出淡青色的人影一晃卢峻熙已经到了他的一侧,抬手便是一记耳光一一“啪!”   “呃!”武士甲刚抹去了油水的脸上立刻鼓起寸许的红印子。嗯,这耳光不是用手抽的,而是用夹小蒸包的竹夹子抽的。   “啪!”又是一记脆响,另一个人脸上也同样挨了一下。   “啊一一”那人忙挥手去攻击时,冷不防又是‘啪’的一声,另一边脸也跟着肿了起来。   俩武士顿时懵了,这小乎难道是鬼不成?   卢峻熙却打上了瘾,来来回回的‘啪啪啪’一顿竹板儿耳光打下去,俩武士便成了俩猪头。嗯,卢峻熙一时心特大好,今儿这事儿不错,等爷下次心特不好的时候,最好再来这么俩活靶子给爷当草人打,打着可真解气。   店小二终于端来了脸盆拿来了雪白崭新的手巾,兔儿爷抬手把手巾沾了水往自己脸上一抹,进了一眼镜的油盐酱醋被水冲了出来,眼镜通红幸好还能看清东西。   然等他睁开眼睛看请楚那边啪啪啪的是怎么回事儿时,顿时又气的仰天大叫一声:“来人呀!给我报官!今天这事儿爷我跟着小子没完!”   卢峻熙听了这声狼嚎,转身飞起一脚,咚的一声踹到了噪音制造者的心窝上。   兔儿爷便整个人轻飘飘的摔出去,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上,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的,指着卢峻熙说不出话来。   卢峻熙冷笑着看了一眼不知所以然的赖老二,把手里的竹夹子往他身上一仍,拍拍手说道:“报官是么?爷成全你,再给你增加点报官的本钱。”说着,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店小二,吩咐道:“立刻报官,叫慈城的太守过来见我。”   “哟!”店小二这回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位俊俏公子是个大人物儿,张口便是:让慈城太守过来见他?听他这口气.至少比这位丧心病狂的‘三公子’拽呀!不过一一瞧他这年纪……也不像是什么大官儿嘛,难道是宰相家的公子?或者—— 皇室宗亲微服出巡?   卢峻熙看了一眼犯花痴一样的店小二,缓缓地说道:“怎么,没听见爷的话?”   “听见了听见了。敢问爷,小的怎么跟太守大人说呀,这……”   “就说你这饭馆儿里有人打架闹事儿,混蛋,还不快去!”这回是兔儿爷沉不住气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店小二终于迟疑的离开,心想这两位到底哪个的来头更大呢?   卢峻熙见兔儿爷这帮人不再闹事儿,便转身寻了把椅乎稳稳地坐下去,一边斜着眼看着这帮跳粱小丑,一边琢磨着这个兔儿爷的身份。   这位兔儿爷在海宁也的确有霸道的资本,此浪荡公子名叫吴宝峰,他的父亲乃是镇海大将军吴天佐,叔父是江州太守吴天佑,舅舅更是大有来头,乃是京营节度使威烈将军马孜誊。   这位吴大少的父亲多年在海上操练海军,极少在家,家中祖母又十分的宠溺,便惯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动不动就把他老子搬出来压人,在海宁一带无人敢惹。因为近期海匪猖獗,海宁巡抚也要仗着他老子在海上剿匪为一方百姓谋平安,平日里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家伙别太过分.一般也不管他。   今日也是巧了,这吴宝峰一时心血来潮,借口来慈城为他祖母寻些上等的杨梅回去做烧酒杨梅,便被这慈城的赖老二给请到了德芳斋来吃当地的特色菜,又为了讨他欢心,叫了个唱曲儿的姑娘相陪,才恼了这场闹剧。   吴宝峰素日里猖狂惯了,自以为海宁这地面上没有自己摆不平的事儿,却不想今日括惹到卢峻熙头上。   慈城太守不是别人,乃是夏侯家的旁支,按辈分儿也该叫夏侯明辉一声‘叔父’,只是此人年纪已经年近五十,比夏侯明辉小不了几岁。   德芳斋里闹事儿,慈城太守夏侯瑛得到举报,便带着衙役过来拿人,不想进了德芳斋便瞧见镇海将军的公子一身菜汤,身上污渍油渍一片接一片,甚是狼狈,慈城地面上的地头蛇赖老二带的两个打手更是惨不忍睹,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看上去应该是吴大少爷的人,也躲在吴大少身后手上缠着白布,还渗出了点点血渍。   嗯,这帮为祸乡里的玩意儿看来今儿是踢到了铁扳了。   于是夏侯瑛进门口怒喝一声:“这都怎么回事儿呀!谁这么不长眼,竟然在德芳斋闹事儿?百年老店都被你们给砸了,这不是坏我慈城的招牌么?”   吴宝峰便冷声喝道:“夏侯瑛,你他妈的瞎了狗眼了?没看见本公子在这儿么?”   夏侯瑛装作猛然顿悟的样子,忙上前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吴宝峰,然后忙拱手作揖,惊讶的叹道:“哎呦呦,这不是吴大少么?怎么......啧啧,谁这么不长眼这是?怎么把这菜汤子啥的往大少的身上倒呢,这怎么回事儿这是?”   说着,夏侯瑛威严的环视屋子里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卢峻熙身上时,心里忍不住一叹,这位小爷长得也太俊了些,别说好男色如命的吴大少,就是寻常人见了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哎——真是造孽啊,看来今儿应该是这位吴大少的劫数了。   吴宝峰听着夏侯瑛不阴不阳不痛不痒的话就冒火:“夏侯瑛,你他妈的少跟老子装!就是那小子把爷弄成这样子的,你他妈的还不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大牢!你头上这顶乌纱是不是不想要了!”   夏侯瑛笑了笑,对着卢峻熙点点头,说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打架斗殴是触犯我朝律令的,如果吴大少说的不错,你要跟本太守走一趟了。”   卢峻熙冷笑:“走一趟也没什么,只是你身为太守,应该先问这兔儿爷一个强抢民女,仗势欺人,无辜挑衅,辱骂朝廷命官,无视朝廷法度之罪。是他先招惹小爷的,若说打架一一也是他打了我。还有,人家饭馆儿的东西——他也要如数赔了,爷才能跟你去衙门走一趟。”   夏侯瑛心里叹道,这又来一个霸道的主儿啊,不知这位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儿?心里想着,嘴上却问道:“这位公子,你说这话,可有证人?”   卢峻熙指了指围观的人,笑道:“这些人都是证人。这地方乃是我点菜吃饭的地方,他们本没在这里坐。却一窝一伙的奔了来,可不是仗势欺人么?那个人出手打我,不小心打到别处,虽然没打上我,但也已经出手了。总不能因为他自己不长眼打到别的东西上了,便可以不负责任了吧?”   “那么说,这些碗筷盘子什么的,也是他们打碎的了?”夏侯瑛看了看一地的狼藉,理所当然的问道。   卢峻熙摇摇头,说道:“不是,这些都是爷我正当防卫,丢出去打他们的。但太守大人你也看见了,我不善武道,也不会打架,这盘子碗的丢出去便摔碎了,并没伤着他们。我不过是一一怕他们过来打我罢了。您也看见了,他们这么多人,而我就孤身一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若被他们打上,一拳就要了我的小命儿了。”   夏侯瑛转头问吴宝峰:“吴大少,是这样吧?”   .   吴宝峰几乎没被气死。他指着卢峻熙破口大骂:“你这无耻混蛋!你他妈的胡说八道!夏侯瑛你个老混蛋,你的狗眼是用来擤鼻涕的么?!你没看见老子的人都被这小混蛋给打得鼻青脸肿了么!赖老二,你他妈的怎么不说话?!”   夏侯瑛当即就冷下脸来,冷声说道:“吴大少说的不错,下官的狗眼是用来擤鼻涕的。刚才这位公子说你们仗势欺人,欺男霸女本太守原还不信,如今你连本官都骂上了,看来还要给你加上一条罪名‘辱骂朝廷命官’!”夏侯瑛官职再小也是要脸面的,被吴宝峰当众辱骂,心里的火气压也压不住,一抨手厉声喝道:“来人,都给我带走!”   衙役们听见太守一声令下,便立刻行动起来,一个个纷纷上前来把几人扭住便往外走。卢峻熙带出来的赶车的老家人在夏侯烘带着人进来的时候生怕事情和自家主子有干系便悄悄地挤了进来,此时见官兵上前要抓自家老爷,便忙冲上去招在卢峻熙面前喝道:“不许动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乃翰林院大学士,皇上御口钦点的新科探花郎,岂是你们这些人说抓就抓的?!”   此言一出.果然满堂皆惊。   203明请罪暗下黑手   “新科探花?”   “嗯,说的是呢,翰林院大学士呢……”   “天哪,那位大叔你再说一遍好伐?我有木有听错捏?”   “是,哥我听清楚了,他说的就是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大学士!”   “江南第一才子卢峻熙?”   “天哪!我看还得再加上一条。”   “啥?”   “江南第一英俊请洒温润如玉风流才子卢峻熙。”   “呸,你那是一条么?两条好伐?大哥……”   “两条两条……”   夏侯瑛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双手抱拳对着卢峻熙拱拱手,说道:“恕在下冒昧,既然是翰林院大学士新科探花郎到此,不知可有翰林院的腰牌或其他的信物?若是没有,在下可就要先问这位公子一个冒充朝廷命官之罪。”   卢峻熙淡淡一笑,抬手在腰里接下一块莹润的玉牌往夏侯瑛面前一递,说道:“太守大人看请楚了。这可是御书房行走的牌子。”   夏侯瑛双手接过牌子来反正仔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双手递上去的同时人也拜下去:“下官夏侯瑛叩见卢大人!”   卢峻熙接过牌子来又伸手搀扶了一把,淡淡的笑道:“夏侯大人免礼。   本官乃因一点私事路过此地,不承想却惊动了大人,真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夏侯瑛心里苦笑,您是江南第一才子,江南十几个省的读书人都以您为榜样,如今您又是天子宠臣,自然不会把一个镇海将军家的纨绔子弟放在眼里。可劲儿您老一走,我这慈城太守可就要遭殃咯!   一旁的吴宝峰等人见状立刻傻了眼。怎么回事儿?这样一个俊俏的书生就是风靡江南的第一才子卢峻熙?   赖老二是本地的一个地痞流氓,跟江湖上的某些帮派有联系,说白了就是个混黑道的。满屋子人里恐怕也就他不知道卢峻熙是谁1见这帮人看那俊俏少年的目光都发热了,一时生气,凑到吴宝峰跟前讨好的说道:“不管他什么探花榜眼的,到了咱这一亩三分地儿上就得听咱的。这儿山高皇帝远,少爷别怕,回头在下叫几个人跟着他趁他不注意拿个麻袋把他一套,绑了手   脚扔到少爷床上去,少爷还不是为所欲为?”   “滚!”吴宝峰听了这话抬腿照着赖老二的屁股上就是一脚,“你他妈的也不长眼,翰林院大学士乃从五品的官儿,好好地在慈城出了事儿恐怕连海宁巡抚都脱不了干系,你他妈的瞎充什么大头蒜呢!”   赖老二被吴宝峰踹了一脚也不敢再胡说,只悄声的问道:“那以少爷的意思,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他妈的例是想算了,可看这阵势还他妈的算不了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去,跟夏侯瑛说,咱们赔了这德芳斋的损失,跟他们去赔礼道   歉。”吴宝峰说着,又阴狠的瞄了卢峻熙一眼,心中依然是欲罢不能。   “是咯,进了衙门都是咱的人……”   “滚你娘的!都他妈的说你小乎心眼儿多,我看是他妈的p眼儿多!怎么这么不开眼呢!”吴宝峰又踹了赖老二一脚,之家把他踹到夏侯瑛跟前去。赖老二趁机抱拳对夏侯瑛说道:“夏侯大人,今儿这事儿是场误会。吴公子说了,这儿的损失我们包了,请大学士不要生气。这儿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咱们老在这儿说话儿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咱们去楼上开个雅间儿,   在下做东,好好地请卢大人吃一杯,算是给卢大人赔罪?”   卢佐熙冷哼一声,说道:“不敢,爷怕你们会在酒里下药,回头爷中了你的招,还不得任你拿捏?”   赖老二心头一震,心想这小子会读心术不成,怎么猜到了老子要给他下药?于是忙又陪着笑脸,说道:“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那边吴公子乃镇海将军之子,镇海将军乃是咱海宁一代百姓的守护神,若没有将军在海上抵抗偻寇海匪,咱们海宁人哪有太平日子过了?请卢大人看在将军和海宁数十万百姓的面子上,就别跟大少较真儿了。大少原本也没什么恶意   ,您看……”   “嗯。”卢俊熙冷笑道,“没什么恶意?你先把裤子褪下来让你们大少弄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边上围观的人有一片哄笑之声,赖老二气得白了脸,而夏侯瑛立刻憋得老脸通红。二人都以咳嗽做演示,一个心理把卢佐熙骂的要死,一个却替这邪气的少年叫了声好。这几年来他身为慈城太守受够了这个赖老二的气,无奈这无赖却跟吴宝峰关系要好,又拿他没办法。今儿好带着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吴宝峰再也旁观不下去了,虽然此时他穿着一身油腻腻脏兮兮的袍子很想把这个外表温润如玉英俊俏丽内心阴险狠毒不要脸的小生给搂在怀里蹂躏一番,但却又惧怕他五品京官天乎近臣的气势,只好厚着脸皮上前来,嘿嘿一笑说道:“卢大人取笑了。刚才在下不知道卢大人身份,不过是一时犯糊涂,跟大人开个玩笑罢了。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人饶恕在下这次的孟   浪吧。”   卢佐熙心里骂道你他娘的还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求饶的主儿。   不过心里骂归骂,卢俊熙却不好再纠缠不放,于是摆摆手说道:“你陪人家饭馆的银子也就罢了。本官还有事,懒得同你们计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去太守的衙门去理论了吧?”说着,便对夏侯烘拱了拱手,“夏侯大人改日进京,一定要去本官家里坐坐,让我卢佐熙以尽地主之谊。”他是京官儿,说这话乃是抬举夏侯瑛的意思。   夏侯瑛忙躬身施礼,恭敬的说道:“下官多谢大人提携。”   卢俊熙笑笑,对自己的家人说道:“行了,咱们走了。”说着,竟看也不看吴宝峰等人,扬长而去。   吴宝峰岂肯罢休,只悄然给了赖老二一个眼色,赖老二便对外边打了个手势,饭馆儿门口自有后来赶到的帮凶盯上了卢佐熙的马车,一直跟到云水居客栈去。   折腾了一中午,卢峻熙这顿饭吃的是半饱不饥,回道水云居的时候柳雪涛还没回来。林谦之一早也出去了,只有黄氏留守客栈,他便吩咐黄氏再弄点吃的来。   黄氏叫虎妮看着子诚,亲自去客栈的厨房给卢峻熙张罗吃的,此时刚过了饭点,客栈的厨房里厨娘杂役们都下了工,只有几个烧水的丫头在。黄氏便拿了自己买的菜来叫杂役捅开了炉子给卢峻熙做饭。   那粗使的婆子在一边打下手跟黄氏聊些家常,说了没几句话便听见外边有人问道:“梁家娘子在不在?外边有人找。”   拿婆子便道:“梁嫂子已经下工了,这会儿不在。”   “哟,她娘家的嫂子给她送东西来呢,可怎么好?嫂子出去先帮她收了吧?回头她来上工你转给她也是一样的。”   那婆子便叹道:“行,这送东西的倒是有趣儿,不见人就把东西放下,也不怕我昧下不给她?”说着,便解了围裙出去了。   传话的那人却并不跟着去,只站在厨房门口左看右看,悄声的进来凑近黄氏问道:“这位大嫂看着眼生,是新来的厨娘?”   黄氏笑笑,说道:“不是,我们是住店的。”   “哟,从来没听说住店的还自己下厨做饭?”   “我们主乎不吃别人做的东西。”   “呵呵,感情是贵客?”   黄氏笑笑,没言声。   “听嫂子的口音不是慈城人吧?”   黄氏笑道:“你这人说话儿真有趣儿,慈城人谁来这里住店呢?”   “呵呵,也是,也是,瞧我这脑子,竟比猪脑子还混……嫂子是绍云县人?”   “哟,这你都听出来了?”黄氏一边应付着那人一边忙着手底下的菜。   “呵呵,前两年我去过绍云县,在那里住过好几个月呢。绍云真是好地方啊……”那人说着便和黄氏攀谈起来,却趁着黄氏不注意的时候从怀里拿出一个黄纸包,用身乎挡着黄氏的视线,瞧瞧的撒到她刚盛出来的那晚紫菜蛋花汤里。   黄氏一个人忙忙活活的什么也没看见,待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人早就做完了手脚。   卢峻熙回到房间丹洗了脸换了身衣裳,便听见外边有人笑道:“敢问卢大人是在这里下榻么?”   虎妮牵着子诚从屋里迎出去,从二楼的廊檐下往院子里看,却见一个身穿藏青长袍三四十岁模样的人背后背着一根荆条站在院子里,模样十分的可笑。于是便问道:“你是谁?找卢大人有何事?”   “在下赖老二,是特地来给卢大人赔罪的。”那人说着,便拱手对着虎妮一鞠躬,样子十分的恭顺:“烦请姑娘帮在下通告一声,就说赖老二特来负荆请罪。”   卢峻熙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下面院子里的赖老二说道:“你们又耍什么花招?爷又没说怎么着你,搞得哪门子负荆请罪?”   赖老二见了卢峻熙,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卢峻熙连连磕头,一边骂着自己混蛋,一边说着求卢大老爷恕罪的话。顷刻之间院子里便围了十几个人看热闹,云水居的掌柜和小二都来了。   这赖老二本来就是慈城街面上的一个混蛋恶霸,人见人躲,人见人怕的玩意儿,如今却跟个避猫鼠一样跪在院乎里磕头,玩什么‘负荆请罪’的行为艺术,这事儿恐怕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传遍了慈城。   卢峻熙摇手叹道:“罢了罢了,别在这儿丢人了,回去吧。跟吴宝峰说,以后收敛着点儿,少干些缺德事儿也就成了。”   “是是是,小的们知道了。小的们将永迈铭记大人的教诲。”赖老二说着,又给卢峻熙磕了个头,从地上站起来嘿嘿笑道:“卢大人,小的还备了份儿薄礼,都是些咱们本城的土特产,不值什么,不过是小人们的一点心意,大人若真的不怪罪咱们刚才的唐突,便收下这点东西,小的们才敢放心的走。”   卢峻熙皱了皱眉头,冷声说道:“胡闹!”说完,便甩袖乎回了房间。   黄氏看了赖老二一眼,无声的从他身边走过,端着饭菜上了楼。看都没看赖老二一眼。   赖老二却看着跟着黄氏从厨房里出来的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抬头看着黄氏上楼后进了卢峻熙的屋子,便对身后端着东西的人吩咐道:“你们在这儿候着,爷我要上去给大人磕头赔罪。”说着,便背着荆条一步步上了楼梯,直奔卢峻熙住的那间上等的客房。   下面看热闹的人见了,无不议论纷纷。   店掌柜的听了消息急忙从前面过来,待要上去看个究竟,可那赖老二上楼后却不闯进去,只跪在客房门口等着。掌柜的又不好上去劝,便只对围观的伙计和几个住店的客人说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大家都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赖二爷不是好惹的,瞧他的热闹回头有你们好看。”   众人听了这话,都哄笑着散开,院子里便只剩了赖老二带来的两个人。   卢峻熙在屋里,听黄氏说那人在门口跪着呢,心里便一阵窝火,心想这兔崽子还真是不要脸,居然背个荆条过来,明着是负荆请罪,实则是强行贿胳朝廷官员,想不到慈城这么个弹丸之地,居然有这钟不怕死的硬骨头? 虎妮便冷哼了一声劝道:“依我说老爷别理他,让他跪着去,看他还能跪例天黑不成?”   卢峻熙笑笑,点头说道:“说的有道理。爷还饿着呢,先吃饭再说。”说着,便拿了筷子夹了黄氏煎炸的小黄鱼吹吹热气剂了一口鱼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叫了一声好,又说:“给子诚也吃点,小孩子就该多吃饭。今儿修远那小子跟着他娘,还不知道吃什么好的去了呢。”   .   黄氏笑道:“老爷尽管吃,他刚吃了一碗鲜内大馄饨,这会儿还打饱嗝儿呢,哪儿就能吃得下东西去?”说着,便吩咐虎妮在这里伺候着,自己领s着子诚去旁边的屋里去哄他睡觉。   卢峻熙吃了半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把一盘乎油煎小黄鱼吃了大半儿方抹了抹嘴巴说饱了。虎妮忙收拾了碗筷和剩菜一起端出去,出门时从赖老二身边走过,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偷偷地笑了笑,下楼去了厨房。   204勇闯青楼救夫君   虎妮把剩菜残羹送去了厨房,把碗筷简单的洗了一下便放在了水台旁边,又冲了冲手便跑了出来。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家最是贪玩的时候,她才懒得去精心的洗刷那些碗筷呢,干脆等厨房的杂役上工时洗好了。   出了厨房,虎妮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一抱多粗的杨梅树,踮着脚尖摘了两颗半熟的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的她五官都挪了位,桥眉弄眼的进了东厢的游廊,顺着楼梯往楼上去伺候主子吃茶。走到了门口却奇怪的发现那个跪在门口的‘负荆请罪’的家伙没了影子。于是她奇怪的看了看周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原本停了的小雨又开始下起来了,这阵子又细又密   ,没一个闲人肯出来走动。于是虎妮便抬手推门,进门便问:“主子,要吃茶么?咦一一人呢?”虎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皱起了眉头,又叫了一声:“老爷?”   依然没有声音。   虎妮歪着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去了茅厕?”说着,便转身出了房门,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依然不见卢峻熙的人影儿,于是她转身走到自己母亲住的旁边的客房,悄声推开门听见黄氏哼着摇篮曲哄子诚睡觉,便悄着脚走到了近前,低声问道:“娘啊,可听见老爷唤人?”   黄氏摇摇头,奇怪的问道:“不是叫你在那边服侍么?”   “我刚把碗筷送去了厨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回来屋子里就没人了。”   “门口跪着的人呢?”   “也没有了呀。”虎妮摇着头,奇怪的叹道,“他们走就走罢了,主子又去了哪里呢?不是刚在外边回来么?”   黄氏立刻皱起了眉头,叹道:“是啊,去了哪里呢?按理说主子要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才对,你去下面普通客房了问问赶车的,可曾瞧见主子出门?”   虎妮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刚从楼梯上跑下去便看见柳雪涛的马车进了院门,于是忙上前去笑着请安:“夫人回来了,小少爷呢?”   柳雪涛微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悄声说道:“睡着了呢。你们老爷呢?”   虎妮说道:“刚还在房里,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奴婢正要下来问问赶车的呢。”   柳雪涛笑看了一眼后面马车上下来的姚纤云说道:“那为奶奶是我表嫂子,快去给奶奶请安。”   原来姚纤云非得过来瞧瞧柳雪涛住的舒适不舒适,说什么也要搬家去住。柳雪涛说住这水云居便很好,她还不信,定要过来嘱咐一番。   虎妮忙转身给刚要下车的姚纤云福身请安:“奴婢给奶奶请安,奶奶万福。”   姚纤云便笑道:“好伶俐的丫头,妹妹身边都是些能干的人。”   家人撑着伞,送柳雪涛和姚纤云进了厢房的游廊,后面香葛抱着泓宁从车上下来,翠浓给他们俩撑着伞,众人旖旎上楼去。   柳雪涛带着姚纤云进了自己住的那间上等的客房,环顾了一下屋子,笑道:“在慈城,这舅舅家的云水居也算是把了头筹了。”   姚纤云又说客气话,因问:“卢老爷还没回?”   柳雪涛刚要说什么,却扭头看见那边矮榻前的一只鞋子,便皱着眉头问道:“虎妮,你说你们老爷何时不见了人?”   虎妮一愣,听着柳雪涛的口气不佳,忙认真的想了想,回道:“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吧,奴婢就把碗筷端下去大致洗了一下,回来就不见了老爷……呀!老爷的鞋子怎么在这儿一只?”   柳雪涛略一细想,登时大惊,拉着虎妮问道:“时怎么个情形,你快些说!他好好地,如何会丢下一只鞋子人不见了?这定然是被人给偷偷地弄出去了!”   虎妮一听此话吓得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双腿打着哆嗦,话都说不流利了。   姚纤云见状更是生气,新科探花翰林院大学士在自家的客栈里出了事儿,这话好说不好听,传出去别说夏侯家再也难见柳家,只这场官司便打不起,于是忙转身出了房门,对着下边喝了一声:“来人!”   东家少奶奶来了,云水居的掌柜的带着伙计们一个个儿都在下面伺候着呢,因少奶奶是女眷,陪着的表姑奶奶也是女眷,这些大老爷们儿只在下面院子里伺候着,没敢跟着上来,此时听见少奶奶厉声呵斥着叫人,掌柜的立刻答应了一声飞奔而上,跑到近前躬身回道:“少奶奶,您吩咐。”   “卢大人好好地怎么会不见了?刚才都有什么人来过?发生过什么事情,你都仔仔细细的给我讲来。卢大人身为翰林院大学士,若是在慈城出了一点差错,咱们哪一个也别想躲了干系!”   云水居的掌柜的平日里极少跟少奶奶打括呼,夏侯家男主外女主内,外边的生意都是夏候瑜打理,这位出身府尹之家的少奶奶从来都是只在内宅主理中馈,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所以掌柜的一直以为少奶奶是个温婉谦和的女人,想不到这个温婉谦和的女人竟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可想而知这件事情是多么的不寻常。   掌柜的急忙躬身下去,把赖老二来负荆请罪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柳雪涛听了这话,立刻上前问道:“你们可知道这个赖老二的家在哪里?”   掌柜的苦笑道:“哎呦,夫人啊,这种人哪里有正经的家呢?青楼妓院,赌场酒肆,到处都是他的家啊,他到哪儿这些生意人不都得卖他个面子?就当是花点钱买个肃静罢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立刻就急了,指着那掌拒的骂道:“放屁!他再混账也该有个窝,难不戍他连老婆孩子都没有?平日里他在什么地方呆的最多,他背后那个大靠山来了都是安排在哪里?你趁早给我说明白,不然的话别怪我不看舅舅的情面,直接问你一个私通绑匪之罪!”   姚纤云之前还以为掌柜的说的有道理,但听了柳雪涛的话之后才明白过来这个掌拒的是有心欺负自己是个女流,根本就没好生回话,于是骂道:“混账东西!你可别死到临头了还给那些贼子把门呢!到底是我家养了你,还是赖老二那个混账养着你?今儿若是卢大人安安全全还则罢了,若卢大人有一丝的闪失,我回了老爷,先把你活活打死给卢大人陪罪!”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急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少奶奶饶命,夫人饶命。小的知道赖老二和咱们海宁的镇海将军的儿子吴大少极好,听说这几日吴大少来了慈城,要给吾家老太太弄正宗的烧酒杨梅,赖老二这几日都陪着吴大少此处里搜罗杨梅呢。吴大少好男风,每次来了都喜欢在醉仙阁住着,所以......小的想这会儿赖老二恐怕是把卢大人给弄去醉仙阁了......”   柳雪涛一听什么狗屁吴大少好男风,便巳经是火冒三丈,不等那掌柜的说完,便抬腿踹了那掌柜的一脚,把掌柜的踹翻在地,骂道:“混蛋!还不给老娘带路,去醉仙阁!”说着,柳雪涛便疯了一样往楼下冲去。   想想自已调教了四年多的小男人此刻被那种下流东西压在身下,柳雪涛便犹如再次经历了穿越前那晚的羞辱一样,此时她没有理智,没有权谋,没有一丝一毫的计策部署可言,她心里想的就是立刻去醉仙阁,把胆敢凌辱自己男人的混蛋碎尸万段!把他们扒皮抽筋,把他们的肉一刀刀害下来扔去喂狗,然后暴尸三天,挫骨扬灰!   姚纤云见柳雪涛二话不说冲出去之时,有那么一点错愕。不过也就那么一点而已,转瞬即逝,随后她也掂着小脚跟在柳雪涛之后冲了下去,并不忘回头呵斥一声:“还不滚下来带路?!”   掌柜的及虎妮还有几个丫头等人都吓了一跳,都暗暗地为这两位年轻的夫人捏了一把汗一一一个是五品夫人,一个是世家的少奶奶府台之女,两个人居然要闯青楼?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可真的要名扬四海了。   不过此时众人却管不得名扬四海的事情,一个个想着先保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要紧。若是这位探花郎果然被那好男风的恶少给糟蹋了,为了朝廷颜面,恐怕听说此事的都得杀人灭口。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卢大人从那色鬼的手中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香葛抱着睡着的泓宁不便跟着去,翠浓便把手里的包袱塞给虎妮随着那掌柜的便追了上去,然后是姚纤云的贴身丫头锦儿,还有两个婆子也匆匆忙忙的跟上,老天爷,少奶奶要跟着五品诰命一起闯青楼救夫,这世上的人真真是疯了!   却说卢峻熙当对吃了饭菜喝了汤水看着虎妮把碗筷收拾下去之后,便觉得全身酸软无力,哈欠连连,于是转身便随便歪倒在矮榻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这叫一个沉,等他睁开眼睛之后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一根青绸子绑着,整个人躺在一张温香软玉的床上,床四周都空荡荡的并没有靠着墙壁,四角架起了架子,吊着一顶极其香艳的合欢帐子,帐子上精致的刺绣竟不是花   草虫鱼,也不是福寿图样,而是一幅幅鲜活的春宫图。   卢峻熙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他妈的是个梦,是个香艳且混蛋的春梦。   于是他看了第一眼之后便闭上了眼,希望自己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在云水居里的屋子。   闭着眼睛默数:一、二、三......   再次正眼,还是那香艳逼人的春宫图账幔,还是大的出奇的架子床,屋子里甜甜的一股香味让人浑身酥软,一丝力气也发不出来。卢峻熙再次错愕一一被暗算了?   不过被暗算也不该被劫持到这种地方来呀?这一看就是他妈的色情场所么!   卢峻熙还在莫名其妙的猜测之时,忽然听见一阵淫邪的奸笑:“呵吼……不知这会儿咱们风流倜傥的卢大人醒了没?”   操他妈的!卢峻熙有生以来第一次爆粗口,这声音如此熟悉讨厌,除了吴宝峰那个混蛋还能是谁?   大意了,真是他妈的太大意了!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以为凭着自己五品大学士的官衔能把这些混蛋王八羔子给吓怕了也就算了。不想这些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竟敢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暗算朝廷命官!   吴宝峰早就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精致华丽的雪青色长衫,腰间宫绦玉佩,手中香扇轻摇,若只看外表,这厮俨然是个翩然佳公子的模样。因为从小养尊处优,长了一张白净的脸,加上父母基因比较好,模样长得也还算说得过去,再加上这身人模狗样的衣裳,出去勾搭个小媳妇大姑娘的也不是什么难题。   可是这不要脸的贱货不爱红妆爱男妆,非他妈的喜欢男人。   卢峻熙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慢慢的靠近这张羞辱的大床,悄悄地动了动手脚,却发现自己依然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而且自从醒了之后便闻着这屋子里的甜香,小腹中竟有一股邪恶的火苗在突突的窜着,让他全身发热,竟有一股原始的冲动。卢峻熙又忍不住暗骂:妈的,这香肯定也有问题。   这混蛋还真是全套的手艺,连这种香料也用上了。   “呵呵,卢大人,真是失礼了!在下对大人一见钟情,若是不能一亲芳泽,恐怕这颗心都要随着大人去了......”吴宝峰媚笑着凑过来,却不急着向前,只站在帐子之外看着卢峻熙。嗯,他在耐心的等待,等着这屋子里的香料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再利用这合欢账移了卢峻熙的心神,然后他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为了凝神静气,卢峻熙索性闭上了眼睛,再睁着眼睛看下去,这四周帐子上的春宫图可都钻到心里去了,此时他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柳雪涛那个女人,再怎么冷静,她那娇媚的模样和勾魂的眼神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于是卢峻熙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想通过疼痛来唤醒自己。   事实上当嘴里的一抹血腥味渲染开来的时候,也果然适当的压制了卢俊熙腹中疯狂燃烧的那团欲火。然而,当他嘴角有一抹血红流下来时却更加刺激了吴宝峰这个恶少的欲望。他淫荡的笑着撩开帐子坐在床边上,一边说着一些令人恶心的话一边解他自己的衣带,然后一件一件的把那套话里的衣裳剥下去,最后露出光溜溜雪白白的身体。   “卢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咱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卢佐熙一直闭着眼睛,但却能听见身边细碎的声音,听见这声淫邪的邀请时,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恨恨的朝着吴宝峰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无耻之徒,猪狗不如的东西,过了今日,爷叫你全家都为你这次的愚蠢去下地狱!”   吴宝峰毫不羞耻的从床上站起来,转过身来正对着卢俊熙,满不在乎的笑道:“是么?只是怕等会儿咱们销魂一刻之后,你又舍不得我了呢?”   卢俊熙又啐了他一口吐沫,便厌恶的闭上眼睛。因为那该死的香料的缘故,此时他看着这个该死的贱货白花花的身体都能误觉的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柳雪涛的身体。   原来世上真的有一种药,是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只要中了那毒,无论看谁都是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卢俊熙闭着眼睛依然感觉到柳雪涛站在自己身边,而且越是闭着眼睛那种感觉便愈是清晰,以至于他情不自禁的低吼了一声:“雪涛!”   通过潇湘导购比山蝴胁山购物即可免费拿潇湘币   吴宝峰听了这两个字便是一愣,继而无所谓的笑道:“卢大人和尊夫人真是鹣鲽情深啊,这个时候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你那正室夫人?你可别告诉我除了你夫人柳雪涛之外你再没有其他的相好的,哈哈……果然那样的话,咱们的新科探花郎还真是个痴情的种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底下能得到皇上亲口御封为‘夫人’并增以长诗的女人,应该是个极不一般的女人   吧?我说卢大人,待会儿你可要品评品评,在下的床上功夫和你家夫人比起来一谁更厉害一些,好不好?嗯……”   卢俊熙听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名字心中的怒火恨不碍把整个慈城整个海宁整个人世间都烧掉。他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促使更多的鲜血流入口中以保持心神最后的一丝冷静,并低声吼道:“吴宝峰,你胆敢碰爷一个手指头,爷我非阉了你不可!”   “哟,这么绝情?动你一个手指头便阉了我?那咱们的鱼水之欢你又该怎么报答呢?是不是要同生共死呢……哈哈......”吴宝峰在这屋乎里呆的久了,也嗅了一些香去,一时间也有些意乱情迷,说出话来更是淫荡不堪。   终究是忍无可忍的时候了,吴宝峰便再也顾不得许多,抬手把帐子放下来,便跨上床去,伸手去解卢佐熙的衣衫。   卢佐熙感觉大有人碰到了自己腋下的衣服,小腹中的邪火又突突的窜到了脑门乎上,于是又悲哀的叹了口气,叫了一声:“雪涛......”便任人宰割的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吴宝峰刚拉开一根衣带,听见卢佐熙又叫‘雪涛’不觉得又是嫉妒又是羡慕,正要再嘲讽一番,便听见房门‘咣’的一声被人踹开,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呼喊:“俊熙——”   卢俊熙听见这声呼唤,便如置身重重迷雾中忽然迎面吹来一阵清风,陡然清醒,哑着嗓子回了一声:“雪涛......”   “俊熙!”柳雪涛疯狂的闯进来,身后还跟着醉仙阁的老鸨,当然还有姚纤云,只是姚纤云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何等不堪的场面,毕竟她是个女人家,只得站在外边的等候发怒,却不能跟着柳雪涛闯进去。   事实上,这钟时候敢闯进来的也只有柳雪涛一人。   妓院的人是不敢的,单看这闯进来的两个女人,老鸩就先傻了一半一一夏侯家的少奶奶啊,这可是慈城上跺跺脚整个慈城地面儿就得震三震的人物儿,且不说她娘家乃海宁巡抚姚大人一族,单说夏侯家的少爷夏侯瑜那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儿啊!   .   碍于柳雪涛和卢俊熙的身份,姚纤云并没有跟老鸠多说。这种事儿妓院不嫌丢脸,但卢俊熙夫妇的脸面必须是要的。于是她站在房门跟前冷冷的盯着妓院的老鸨,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儿这事儿该说不该说你心里应该明白。外边儿若是有半个字儿叫我听见了,海宁省你是别想呆了!而且刚才进去的那位夫人也贵不可言,我敢担保,出了海宁省,你得罪了她是哪儿也   活不下去。她想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都容易,你不信,等会儿她出来你就知道了。”   老鸩儿此时哪敢不信啊?寻常女人有如此闯妓院的么?就那夫人,一进门就给了门口的龟奴两脚,那小腿儿可真有劲儿啊!一脚就把一个壮小伙子给踹倒在地,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也吃了个窝心脚。若不是夏侯家的少奶奶跟着,老鸠还以为来了个女侠客踢场子呢。   柳雪涛今儿是真急了。她此刻心中的火气比那日在大街上遇见庞家的恶少都大三倍。柳裴元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关心的人,可卢俊熙却是她要相依相伴过一辈子,死了都要埋在一起的人。庞家的恶少当时不过是骂了柳裴元几句,柳雪涛便上去跟他拼命,这回吴宝峰这个混蛋都要把卢俊熙给奸了,柳雪涛恨不得杀他全家刨他祖坟,把他祖宗八代都拉出来杀一遍。   俗话说,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柳雪涛这女人此时已经豁出命去,只身闯进了醉仙阁揪着老鸨的衣领问明白了吴宝峰包下的房间一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闯进来,进门口便直扑那张极为显眼的大床。   不过,这屋里除了床也别无他物,床就是这种地方唯一必备的家具。柳雪涛闯进来之后边看见了床上光着身子的流氓,于是她坐看右看找不到趁手的家伙什儿,满屋子里都是些笨重的东西,屏风搬不动,帐慢没有杀伤力,椅子?这屋子里就他妈的没有椅子,只有那边一张放着小香炉的高几还能拿的动。于是她上去抓起香炉摔了个粉碎,一弯腰举起了那个小高几。   靠!实木的家具还真他妈的沉,柳雪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举起了那张小高几往床上扑去。   吴宝峰赤着身子半跪在床边,被踹门声吓得半死,再回头看见这个怒气冲冲的俊俏佳人瞪着喷火的双眼两手举着高几奔过来时,又忍不住怒了:“哪儿来的泼妇?!滚……啊!”   他一个‘滚’字刚骂出口,柳雪涛手里的家伙便照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咣的一声响,把沉迷在某种持质香料的卢峻熙也震醒了几分。他睁开眼晴看着怒火冲天的柳雪涛,喘息着说道:“雪涛......帮我解开......”   柳雪涛扔掉高几,抬脚把倒在床边的光溜溜的大白条踹到一边去,匆匆忙忙解开卢峻熙身后的绸带。卢峻熙双手得到自由后便一把把柳雪涛搂在怀里,哑声问道:“雪涛......真的是你么......”   柳雪涛被卢峻熙身上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忙捧着他的脸问道:“峻熙,你怎么这么烫?他们怎么你了,啊?峻熙......”   “雪涛......”卢峻熙靠着嘴角的血腥味控制着一丝神智,猛地把柳雪涛推开说道:“水,水……”   柳雪涛急忙转身去找了一个茶壶来,里面有半壶温热的水是给房中人预备的。卢峻熙一把接过那茶壶来直接浇到自己的头上。   丝丝凉意沁入心脾,稍微缓解了卢峻熙身体内的难耐。他看了一眼被柳雪涛打昏在地的吴宝峰,说道:“雪涛,你出去,把你带来的人都带出去……”   “你跟我走……我们快回去……”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雪涛一听话!快走!”卢峻熙嘶吼一声把柳雪涛推出了房门,然后顺手把房门从里面反锁。   “峻熙——”柳雪涛不是所以的拍着房门。卢峻熙却在里面一声不吭。   妓院的老鸩奇怪的问道:“这怎么回事儿啊?这……我说不让你们进来吧,你们还偏要进来……”   柳雪涛咬咬牙,一挥手‘啪’的一声甩了那老鸨一记耳光口骂道:“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想活命的就给我滚下去!”   “哎呦喂——我的妈呀……”老鸨被重重地甩了一记耳光便坐到地上撒泼,哭天抢地。   柳雪涛看看楼下已经带着官兵赶来的太守大人,再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想卢峻熙已经脱困,那个色鬼已经被自己打晕,里面将要发生的事情虽然没办法猜测,但想想卢峻熙也吃不了什么亏了。他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应该是要把那该死的色鬼给剐了吧?只要他不吃亏,其他都好说。   姚纤云见柳雪涛一言不发只站在那里呼呼的喘气,忙拉住她的手问道:“好妹妹,你没事儿吧?卢大人......”   柳雪涛此时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口里的闷气全都呼出来:“大人没事了,他说要料理一下后事,我们都出去等他。”说着,便率先冲下了楼梯往外边走去。   问询赶来的林谦之忙随着出去询问。而夏侯瑛则忙上前来请示夏侯家的少奶奶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儿,到底救人不救人?   姚纤云亦是十分不解,刚摇了摇头还没说话便听见那屋子里一声凄厉的惨叫,继而又没了声音。   此时天色未晚,妓院里尚未营业,只有两三个常驻妓院的嫖客被官兵从温柔乡里赶了出来,赖老二早就被夏侯瑛锁拿先行送扣押,等救了卢峻熙之后再好好的审讯。楼下大厅里围着的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唯一一个进过那屋子的柳雪涛都被那凄厉的惨叫给吓得一个哆嗦。   之后又是一片沉静,却见那屋子里闪过一片火光,柳雪涛的心头突突的跳,见了火光又要往回冲。林谦之却急忙把她拉住劝道:“夫人一一奴才去!”说着,林谦之把柳雪涛推进黄氏的怀里便往楼上冲。   老鸨立刻惨叫起来:“着火啦!救火一啊一一救火啊……救命一一”   夏侯瑛立刻吩咐官差:“快,打水救火一一”   众人应了一声便是一片忙乱。   柳雪涛早就挣脱了黄氏和姚纤云的拉扯又往回奔去,不管这死孩子如何报仇,那间屋子失火已成事实,他怎么可以陷自己于危险而不顾……   而那间屋子的房门却在此时咣的一声被踹开。卢峻熙一身青缎子长衫,   面色通红,双眼喷火从屋里慢慢地走出来,如炬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哑声喝道:“都给我滚出去!不准救火!”   柳雪涛和林谦之见了他哪里还管他嘴里说的什么,径直冲上去连拉带架把他从楼上弄下来。柳雪涛着急的说道:“林叔——快……他身上好烫一一一定是中了他们的毒药,快带他去找大夫……”   林谦之一躬身把卢峻熙背了起来,劝道:“夫人不要着急,老奴这就带老爷去找大夫!”   夏侯瑛听见卢峻熙那句:“谁也不准救火!”之后,便一摆手制止了手下救火的动作。在官场底层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似乎明白了这位新科探花郎的意思,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继而高声命令:“来人!传我命令,火势熊熊,不可掌控,以人命安全为第一,大家保护好百姓,都给我撤!”   夏侯瑛一声令下,官差们便把手中的水桶脸盆等东西纷纷扔掉,各自拿起自己手中的长枪,把妓院里所有的闲人妓女龟奴等人都往外赶去:“走了!快走一一”   “妈的,还不走等着被火烧死啊……”   “快走快走!”   205香车颠簸解媚毒   醉仙阁的老鸨随着众人一起被官差往外推,却不忘那房间里面还有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儿,于是她焦急的伸着手臂喊着:“吴公字......”   “放屁!”夏侯瑛立刻瞪眼赶上去劈脸给了那老鸨儿一记耳光,“哪里来的什么吴公子?!你他娘活腻歪了?嗯?!”   不是夏侯瑛有心至吴宝峰与死地,而是他刚才十分请楚的听见了那声惨叫,然后看见卢俊熙红着眼从屋子里出来时,手上和衣袖上都沾了血渍。对于那声惨叫的缘由他当时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听见卢俊熙说全都滚出去,不准救火时,更是明白了十分。   里面的那一个已经死了,况且那贱货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而现如今活着的这一个新课探花天子近臣才是自己将来的靠山。夏侯瑛在慈城这地面上做了十几年太守而毫无升迁的日乎恐怕要结束了。   这一场,成,则飞黄腾达;败,则身败名裂。   不过夏侯瑛不是傻瓜,他很清楚把吴宝峰这样的贱货和卢俊熙放在一起比,他知道自己这次的赌注赢面儿极大。虽然吴宝峰有个做将军的老爹,可卢俊熙的身份也一样的贵不可言。五品镇海将军和从五品翰林院大学士站在一起本就不相上下,但卢俊熙在京城有在兵部任职的内兄柳明澈帮衬着,在慈城一一居然有夏侯家为他出面,少奶奶姚氏身为海宁府台的侄女也站出来   为他撑腰,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势力?   不过醉仙阁的老鸨却被彻彻底底的打懵了,傻楞愣的看着夏侯瑛,半天愣是没哭出声儿来。   一场火少了醉仙阁一百余间屋子,幸好官兵救火及时,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人家,慈城县的百姓都暗暗地称好,说醉仙阁里豢养男宠,得罪了天神,神天菩萨控着那火呢,只烧醉仙阁的房子,其他人家的都不烧。   醉仙阁的老鸨看着自己几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成了灰烬,当时便惨叫一声一头撞到断壁残垣上丧了性命。之前在醉仙阁里谋生的妓女小绾儿们一个个儿都被太守夏侯瑛关进了大牢,说是要盘查纵火原由。一关就是两个多月,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当时林谦之背着卢峻熙从醉仙阁里冲出来,只觉得脖子后面卢峻熙的呼吸之间都像是吐出一团的火焰,烤的他后颈生疼。待到把卢峻熙放进马车里之后,林谦之着实出了一身透汗,不是累的,是被这位爷身上火热火热的温度给烤的。   柳雪涛随后跟上来,一边爬上车一边跟林谦之说:“林叔,你知道这慈城哪家医馆的大夫医术最好么?”   林谦之叹道:“夫人别急,咱们先回客栈,夏侯少奶奶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   柳雪涛刚进马车,便被里面的卢峻熙给拉进了怀里,一时不防便忍不住惊叫一声,林谦之忙转身问道:“夫人,老爷怎么了?”   卢峻熙把柳雪涛抱进怀里,想也不想便埋头吻住她的唇,拼命地汲取她口中的蜜液,吞咽着,便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在沙漠的旅者终于寻见了一股清泉。除了拼命地汲取还是拼命的汲取,再没有其他的意识。   林谦之问了一声没听见自家夫人应声,刚要回头再问时,恰好听见车里传来几声暧昧的娇哼和粗重的喘气声,四十多岁的林大叔顿时明白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急忙回头看着前面,扬手甩了个鞭花儿,高喊一声:“驾!”那马儿便扬起四蹄.嘚嘚嘚的往前斧去。   柳雪涛被卢峻熙紧紧地箍住,动也动不得,只得任凭他死命的亲吻,只以为他是因为受了刺激,这会儿报了仇又见到了自己,有那钟劫后余生的快感,让他亲够了也就罢了。   却不想这厮根本就没有亲够的时候,待他终于吸干了她口中的津液后犹自不满足,却伸手撕扯着她的衣领,一路吻着她的脖颈往下去。   “峻熙......别这样......”柳雪涛被他如山洪暴发般的热情给吓坏了,心想这死孩子莫不是被刺激出毛病来了吧?她一边劝着一边去抓他的手,试图阻止他荒唐的行为,因为此时是在马车上,赶车的人不是寻常的下人而是他们家的大总管林谦之。   然卢峻熙却只管把手探到她的双腿之间,含糊的咕哝着:“乖,听话……”   柳雪涛禁不住扭扭身,推他的手:“不......”   “娘子……”他的手已经拨开了她腰里的汗巾乎伸进了她的花底深处,并在她耳边喘息着说道,“娘子,帮我解毒……”   柳雪涛惊慌中闪过一丝不安:“俊熙,你中的是什么毒?”   “恐怕是媚毒……那个该死的混蛋用了一种特使的熏香......唔......雪涛,救我.......”卢俊熙一边闷声哼着说话一边低头吸住了她胸前的硬颗粒,然后便是疯狂的吸吮吻拱,像是一只饥渴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口的食物一样,不管不顾的只想大快朵颐,吃个疯狂。   他火烫的嘴唇几乎使她的肌肤燃烧起来,她被迫慢慢向后仰身,他却不放开她,用手绕到她的腰下向上顶,令她更加靠向他,一阵颤抖窜身而过,而他的厮磨竟然勾起她体内无由的燥热。   一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恍若失重,还未缓过神来,卢佐熙忽抽手解开她腰带,刻去下身裙裤,虽然衣衫勉强还可遮掩臀胯以上,但一双雪白长腿已是暴露在外。他手臂用力把她抱到他的身上,骑跨在他的腰间。   他一个弓身,挺入了她紧窒的私处中,同时大掌滑至她的臀后,将她用力往他的硬物压上、迎合。   他火热如岩浆却坚硬如铁杵的欲望撑开她、凿穿她、杀死她,她呜咽着、痛骂着、哀求着,但他挺入抽出的动作不但未见放缓,反而更快更狠更沉重。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紧致的蜜谷还十分的干涩,但他却不管不顾。   伴随着马车的颠簸,排山例海般袭向她的痛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她快脱力的时候,有一种轻盈欲飞的酥痒酸麻从他和她的结合处寸寸扩散开来。   她体内最隐秘深处被烫至一阵痉挛,整个甬道完全失控地急剧收缩夹缠,想他停下来,却又怕他停下来,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腔,除了自己发出类似哭泣的呼吸,又听到连他也发出粗重低喘,实在受熬不住,双手攀上他颈背,拼命叫他名字:“峻熙!峻熙!饶了我,峻熙......”   马车的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柳雪涛通过飘动的车窗帘乎的缝隙里看出去,却见行人渐渐稀少,房屋店铺渐渐的被绿村丛林代替。原来林谦之并没有回客找而是驾着车直接奔向了城外。   车里暧昧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对话他巳经听得明明白白。卢俊熙中的是媚毒,这种毒最好的解药便是巫山云雨行洞房之事。所以林谦之以为此时最好的去处不是客栈,而是荒芜人烟的城外。   此时马车已经停在一处幽静的竹林中,雨后初晴,西下的斜阳将暖暖的光辉洒向大地,金色的阳光穿过茂密的竹林斜射下来,在碧绿的青萃地上留下斑驳的光晕。   林谦之已经把马儿栓到了一颗碗口粗细的毛竹上,人却迈远地避到了一边。马儿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马车随着马儿慢慢的移动而轻微的摇晃。   .   经过一次的释放,卢俊熙的神智请醒了很多。他喘息着靠在马车里的窄榻上,靠着柔软的靠枕拥着半露香肩的柳雪涛,一边轻吻她腮边的泪珠一边低声叹息:“娘子,对不起……弄痛你了吧?”   “呜呜一你是要吓死我么!”柳雪涛痛定思痛,觉得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死孩子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推出来之后,自己竟然在里面放了一把火。当时她看见火光冲天而起而他还在房间里时,那种竭斯底里的绝望仿佛是看见了世界末日。   卢俊熙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小模样知道她是一直在为自己担心,心里受用极了,只不好表现得太过了,只好做严肃状把她往怀里拥了拥,叹道:“为夫不让你在里面,是怕你多看那只肮脏的畜生一眼后会影响你的食欲。你已经用一壶冷水浇醒了我半分,怎么,你还信不过你男人?”   “呸,不就是个赤身的男人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这更过的我都见过!”柳雪涛不屑,心想老娘看毛片儿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在哪儿凉快呢,跟老娘讲这些!   “嗯?”卢俊熙挑眉,“这话儿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柳雪涛猛然发现自己失言,便掩饰着低笑道:“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春宫画儿上,不是多得是么?”   卢俊熙释然,只要不是见真人,其他都好说。于是他暂时放开这个问题,又凑在她耳边亲吻着,说道:“娘子,为夫余毒未解,咱们是不是再来一回?”   她急忙摇头,抓紧机会挣扎着撑坐起来,卢俊熙一手从背后绕过,握住她右乳,一手搂着膝弯,将她抱在怀里:“事还没做完,就想溜?”   柳雪涛只觉得腿根儿酸软无力,再转头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瞧了瞧,想着林谦之不知去了哪里,这荒郊野外的若是有什么事故,两个人还赤着身子在车里可怎么好?于是低声哀求道:“明天再来吧……好不好……”   “明天?”卢俊熙笑了半声,“明天为夫恐怕就要毒发身亡了。”说着,他的拇指在她花蒂上轻揉慢捻,炽热的气息硬硬顶进股间,来回摩擦着抱住她肩头:“乖乖,把手拿开。”   “不要......”柳雪涛仍回手括着他,“刚才弄疼我了......”   但她哪里应付得过他,他轻而易举掰开她的手,同时嘴唇在她耳后摩擦低语:“这样呢?”   柳雪涛下体一颤,在他手指轻抚下不住战栗,片刻之后,又是一紧:“不。”   “或者这样?”   “不。”   “那还是这样吧……”   他放她转过身来,握住她腰肢向上一提,放她跨坐在他腿上,两手下面一分,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却仍牢牢地困在他膝上,他的硬物越发肿大,她更加恐慌:“轻一点……”   话犹未尽,卢佐熙巳把住她的腰,放纵凶猛顶入她体内,当他最初进入的一刹那,她低叫一声,无论如何撑住不肯坐下去,又担心激起他的狂性,悄悄看了他一眼,却被他捕捉到,他伸指在她胸前嫣红上一弹,唇畔挂着一抹笑意:“你可以自己来.轻重随你。”   她正当敏感时候,经不住他这么搓弄,身子一滑,他不费力又进去寸许,就算他让她自己动,不管怎么动,总是狠招,还分什么轻重?她僵在他怀抱里,一动也动不得,他等了一会儿,朝她面上看看:“你不来,我来了?”   推扯间,她面对他,他重重咬上她的乳尖,又用舌头和嘴唇舔弄。然后他捧住她脸庞,她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海里的礁石,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是望不到底。   他的情欲汹涌抵上来的一刻,她的身子和呼吸都顿了一顿。可他固执地要她就这样看着他,不许她移开目光。   没有用很多时间,雾气迷朦了她双眼。当她渐渐看不请他的脸,就用手背擦去眼泪。   如此,周而复始。但不论她多努力,还是有一滴泪掉落。眼角阴凉,脸颊滚烫。   他吻干她泪痕:“不准离开我。我只要你这一辈子口你是我的。”   她深深吸气,抬手搭上他肩头。   他搂住她,垂眼问:“知道我被那混蛋绑在床上的时候脑乎想的是什么?”   通过潇湘导购凡山糊um“购物即可免费拿潇湘币   “嗯?想什么......”她明眸一闪期待着他的答案,这个问题真的很有诱惑力。   “我想,若是这贱货敢碰我,回头我便阉了他!然后把他挫骨扬灰!只是—— 果然那样我也活不成了,我死不足惜,若我的雪涛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可怎么办呢……”   她的泪便汹涌而下。哽咽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骂道:“你个混蛋!你一个大男人家又不需要贞节牌坊,用得着跟那贱货一块死么?你敢留下我一个人活着,我纵然下地狱也不饶你!”   卢俊熙沉默不语暂时没做什么动作,只俯身拥吻她,他的吮吸辗转算得耐心温柔,然而由于他已经进入大半,这样的停留紧压反令她更加敏感,他一脱开她的嘴巴,她便喘息娇吟起来,越想压抑,越难克制。私密处由于他的侵入而引起的饱胀、绷紧、炎热、灼烧一分一分传递,他的动作很慢,却也正因为此,令她不得不数次紧咬牙关挺着,而他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她   现在是通过他来感觉自己,只有他正在接触到的那些部分是存在的。   她刚才的泪水强化了他的渴望,他向她的身体冲刺得越来越深,他要求被允许更加的深入,而她的身躯不断地随他的活动而前后摇晃,抖动不已。   他随着她的目光低头斜视她胸前乳尖的乱颤,他的速度渐渐加快,撞击的力度也逐渐加强,几近狂暴,仅仅是在她的状态和他的状态协调的时候,才有所停顿。   她对他这样子激烈的活动,无所适从,惟有收缩急颤,亢奋娇吟。   直至夕阳西下,暮色渐沉时,他们才从连体的状态各自分开了,粗略的擦拭了身子之后,卢佐熙捡了她的一件给她披上,自己却挑起那条撕裂的裤子叹了口气,说道:“娘子,为夫这次可是衣不遮体了,怎么办?”   柳雪涛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你刚发疯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事儿?”说着,便转身打开身后的小厨子,从里面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一身浅灰色茧绸裤褂,丢给卢俊熙,自己却展开那套粉蓝色的长衫襦裙穿到身上,然后把那些凌乱的衣衫随便收拾起来,塞进了已经空了的小厨子里。   卢俊熙系了衣带笑道:“娘子果然是当家的好手,连这种事儿都能做到‘有备无患’。”   柳雪涛挥手要锤他,他却一转身钻出了马车,并把前面的车门打开,让外边请新的空气吹了进来,吹淡了车厢内暧昧的味道。   卢俊熙站在马车旁环顾四周,猛然间嗅到了一股烤鱼的香味,于是叹道:“谁烤的鱼这么香?爷刚差点犯了错误幸好自家媳妇来的及时,这会儿又弄这个来,这不是引诱爷再次犯错误么?”   柳雪涛也从车里钻出来,却扶着车棚站在车辕上循着风向往远处看,却见那边小河边林谦之已经架起了一堆火,正用竹条穿着一串青鱼慢慢的烤着,于是笑着指了指那边说道:“林叔在那边!”   卢俊熙一听这话更是乐了,转身把柳雪涛抱下来笑道:“娘子,咱们今儿可真是有口福了。”   柳雪涛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记粉拳,笑骂道:“小心点儿,可别吃多了撑着你!”   .   .   第206章 升迁调任各喜忧   卢峻熙柳雪涛二人在竹林河边享受了一顿林谦之亲手烤的青鱼,河虾,螃蟹及鲜笋,又把马车内柳雪涛私藏的小半坛绍兴老酒分了,方驾着车回了慈城。   他们回去的时候醉仙阁里的那场大火还没烧完,夏侯瑛还带着人围着醉仙阁‘卖力’的救火。姚纤云则带了家人回了云水居去寻柳雪涛和卢峻熙,却在云水居扑了个空,这俩人和大管家林谦之根本就没回来!   当时黄氏和香葛翠浓两个丫头都十分的着急,姚纤云心里也急,但身为主子她却只能把着急放在心里。一边派人回家给夏侯明辉老爷子报信,一边又叫云水居的伙计出去找,只叫他们把慈城的药铺挨个儿的找一遍,看看林大管家带了卢大人在哪里解毒,找着了立刻来回。   云水居里守候的众人正焦急万分之时,林谦之牵着马车骨碌碌从云水居的侧门里进来,进了院子后长长地喝了一声:“吁——”   屋子里面的人便顿时都涌了出来,虎妮一马当先冲出来看见林谦之便高声叫道:“林叔——老爷和夫人呢?”   林谦之笑了笑,指了指车内,便把马栓到马桩子上,吩咐虎妮:“还不伺候主子下车,瞪着俩眼看什么呢?”   泓宁也跟着跑了出来,呜呜的哭着:“娘亲——爹爹——我要娘亲……我要爹爹……”   柳雪涛听见儿子哭,心里狠狠地揪了一把,暗暗地自责不该在外边贪吃,到这时候才回来,害的大家担心不说,还把孩子给吓成了这样,于是一跳下马车便立刻上前来抱住了泓宁,连声哄道:“修远乖——娘亲在这儿呢,你看,爹爹也回来了。”   泓宁见了母亲,便止住了哭泣,一边抬着小胖手擦眼泪一边问道:“娘,舅母说爹爹中了毒,娘和他去找大夫去了。爹爹到底怎么回事儿嘛……”   柳雪涛脸色一红,转头看了一眼卢峻熙,此时姚纤云正在给卢峻熙行礼,那边正说着一些客气的话。卢峻熙对自己中毒一事也是含糊带过,说只是中了一种蒙汗药被他们绑了去,并没有其他什么。于是柳雪涛也对儿子说道:“爹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娘已经带他去看过大夫了,已经没事儿了。修远乖,晚饭吃了么?”   泓宁摇摇圆圆的脑袋,说道:“大家都很着急,都担心爹爹和娘亲,所以——饭菜上来了,谁也不肯吃……娘,我饿了……”   柳雪涛脸上带着笑亲了亲儿子,心里却酸溜溜的说道:“乖儿子,咱们先让舅母一起吃饭吧?”   “嗯。”泓宁使劲的点头,然后转身让虎妮抱,又对着子诚喊:“吃饭啦!吃饭啦!要吃饭啦!”   一时,众人都放下了心,姚纤云因记挂着醉仙阁后事如何处理,便没急着离开,留下来随便用了点饭,柳雪涛和卢峻熙吃了些鱼肉虾蟹等充饥,此时也没什么胃口,只陪着喝了点汤水。   饭后,丫头们把碗筷等物刚收拾下去,外边便有云水居的人进来回道:“回少奶奶,卢大人,夫人,我们家老爷来了。”   柳雪涛忙起身,叹道:“怎么惊动了舅舅?”   姚纤云叹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想瞒着老爷子都不成了。”   卢峻熙也跟着叹道:“为了我一点儿私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真是愧疚的很。”   一时几人迎了夏侯明辉老爷子上楼来,进了这间上等的客房,丫头们又奉上茶水后,皆悄然退下。夏侯明辉便对卢峻熙拱了拱手,叹道:“让卢大人在慈城受这等委屈,实在是罪过。”   卢峻熙忙摆手道:“此事与老先生无干,老先生何必自责。”   夏侯明辉又客气了几句,方问:“听下人说话也说不真切,他们只说卢大人在云水居被人劫持了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赖老二这些混账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劫持朝廷命官!”   卢峻熙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只把赖老二他们劫持自己的原因由劫色改成了强行贿赂不成便绑架恐吓。只说自己被弄到醉仙阁里之后,他们威逼利诱,逼迫自己接受他们的好处,和他们栓到一条藤上。却把媚毒一事隐去不提。   夏侯明辉也是聪明人,姚纤云更是女人家,此事牵扯到朝廷命官的脸面,她一个妇道人家绝不会多嘴。于是卢峻熙的说法就成了官方关于这件事情最正统的说法。以至于后来夏侯瑛和海宁省的府台一起联名上书时,对此事的解释也是同卢峻熙一致。众人都将吴宝峰对卢俊熙用媚毒之事抹去,为的也是朝廷和大家的脸面。   说道醉仙阁的那场火灾时,卢俊熙只是深深一叹,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本官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起了争执,动了手。无意间打翻了香炉,里面的火星子溅到了帐幔上,便起了火灾。那种情形,本官一个文弱书生,自然只能竭力自保。哪里还顾得上救人……”   这一说法,自然也成了后来的官方说法。至于当时在场的众人,除了姚纤云和柳雪涛之外,老鸨死了,最明白事情真相的吴宝峰被烧得尸骨无存,据说后来夏侯瑛带人清理现场时,只在那间屋子的地方找到了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早就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些妓女小绾儿龟奴们都进了监牢,嫖客们都吓得散了,哪个还会站出来提出向左的说法?   第二日,夏侯明辉出面,会同慈城抬手夏侯瑛,海宁府台姚希炆一起商议如何对待此事。虽然姚希炆是海宁府尹,但他却极为尊重夏侯明辉。夏侯瑛更是没有异议,于是三人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先有夏侯瑛上本,弹劾镇海将军吴天佐教子无方,纵容其子吴宝峰仗势欺人,联合江湖匪类在海宁横行敛财,欺男霸女,最终逼死人命之事。   几日后,又有海宁府尹姚希炆上本,弹劾镇海将军吴天佐治军无方,纵容手下官兵强取豪夺,在海上扮作海匪抢劫渔民的渔船,且强奸民女致死之事。   同时,福建总督也连夜上奏,说镇海大将军吴天佐私通倭寇,每年都私自收取倭寇大量白银,在剿杀倭寇时放水,杀一报十,欺君罔上。   在这些奏折到达神都上京之前,柳雪涛的加急家书却先一步送到了兵部主事柳明澈的手里。这封家书对慈城之事毫不隐瞒,把吴宝峰用蒙汗药迷晕弄去青楼企图非礼的事情也一并说了。直把柳明澈给气的拍着桌子哇哇的叫,差点没把桌子拍烂了。   卢俊熙也修书一封给留在京城的两位同年,新科状元孔德昊和榜眼乔汉云,书信中自有一番说法,事情和那些给皇上的奏折基本相似,但愤懑之情却更为浓烈。卢峻熙直接把此事暗示为镇海将军对新科士子的蔑视和侮辱,把孔德昊和乔汉云的共鸣召唤出来,二人义愤填膺,在朝堂之上又狠狠地奏了一本,弹劾镇海将军吴天佐蔑视朝廷法度,侮辱朝廷命官,心怀叵测,欺君罔上。   话说回来,哪个为官的身上没有几笔烂帐?哪个封疆大吏的身上没有几条冤死的人命?何况一个镇海将军。吴天佐在海宁镇海多年,所犯之事数不胜数。之前之所以没有人给他捅出来,一来是他没有得罪了这些人,这些人也没有必要跟他过不去,弄走了他说不定还来个更过分的,只要不出大事儿,大家乐得互相瞒着,不过是图个安静日子罢了。   翰林院大学士新科探花卢峻熙拒收江南恶霸贿胳势不与地方势力同流,却被人下药劫持,险遭遇难之事一出来,整个朝廷都为之震惊了。皇上龙颜大怒,当朝便把一摞弹劾吴天佐的奏折摔了一地,严令刑部彻查此事,立刻将吴天佐撤职查办,押解进京。   然而,朝廷的官职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吴天佐被撤职查办押解进京接受刑部的审讯,那么海宁便缺了一个带兵的镇海大将军。皇上发出撤职的圣旨之后便遭遇了这个难题,吴天佐撤下来了,让谁顶上去呢?   皇上的难处便是臣子们首要考虑的事情。吴天佐已经倒下,此乃既成事实。朝中各大臣开始纷纷替皇上考虑镇海大将军的人选,明着说是为皇上分忧,实际上是趁机提拨自己的势力,进一步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康王多日不上朝,暗中指使他的嫡系势力向皇上举荐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忠勇大将军李仁奎的侄子李云羡为海宁镇海大将军。   禄王则入宫唆使太皇太后也掺和一脚。庆王刚从北疆回来,对海防一向不关心,这次他理智的保持沉默。左丞相王明举则保荐御前侍卫李广源去海宁,原因无他,只因为李广源乃是皇上龙潜时的伴读,真正的天子近臣,皇上的心腹。   这种时候海宁军心势必不稳,若是派别人去恐怕不能服众,皇上也未必放心。况且,更换镇守边关的大将本身就是皇上培植自己嫡系势力的大好机会。连臣子们都知道把握机会推自己的人上位,皇上为何不好好地把握呢?毕竟皇上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定,这件事对皇上巩固皇权来说乃是天赐良机。   然皇上有皇上的考虑,已有的嫡系势力自然是可靠地,但身为皇上本就应该怀柔四海,用天下一切可用之才,于是他也没有采纳王明举的建议派李广源去镇海,而是折了个中,升兵部主事柳明澈为兵部郎中,授靖海将军,任御前侍卫李广源为钦差大臣,授尚方宝剑,与柳明澈一同南下,监督吴天佐与柳明澈将军务交涉完毕后即刻押送吴天佐等一干钦犯进京受审。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想不到兵部一个不起眼的六品主事居然在一日之内连升三品,一跃成了兵部郎中且成了靖海将军?皇上如此不拘一格用人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立刻有言官上书,说柳明澈出身商贸世家,并没有带过兵打过仗,不谙兵法,难当大任。   皇上冷声驳回:“难道爱卿你懂兵法,可以统兵布阵剿灭海匪倭寇?”   此言官虽然是康王麾下势力,但却是个迂腐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最是贪生怕死,对用兵之事知之甚少,于是老实的闭嘴。   另有言官上书:柳明澈虽然曾在庆王府效命,也跟着老王爷去过塞北阅兵督察军务,但却不知海战,没有水上船上作战的功夫,请皇上三思,不要拿海宁五万水兵的性命当儿戏。   皇上大怒,将其奏折直接摔到对方的脸上,喝道:“你这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么?”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闭嘴。再无一人嫌自己命长闭着眼睛往枪口上撞。   第二日,李广源奉命离京,之前悄然来见皇上。皇上拍拍他的肩膀叹道:“东濯啊,朕这次任命柳明澈为靖海大将军,心里也是没底儿啊。柳明澈这个人——英勇是有的,功夫也不在话下,一身轻功着实了得,比朕的近身侍卫还强三分。只是这带兵打仗不是靠个人的本事,而是靠着对兵法的深刻研究和对全局的统筹安排。你给朕建议的这个人……行么?”   李广源忙拱手作揖,微笑回道:“皇上多虑了。柳明澈年轻些是真的。但老话儿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皇上如今风华正茂,提拔重用之人也应该从年轻的臣子中挑选。那些五六十岁的老臣到底少了那股冲劲儿,在朝中做做文章动动嘴皮子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是可以的,果然拉到战场上总是少了几分锐气。   柳明澈这个人,臣是从贡院阅卷那时开始注意他的。虽然他是庆王府上出来的人,可此人为人刚正,不屈从,行事不莽撞。臣查过他的履历,虽然出身商贸之家,但十岁那年便被父亲送去凤落山跟山上一个隐居多年的武道高人潜心学武。八年的时间,剑道初成。   后入幕庆王府,跟着庆王爷东奔西走,说是护卫,实则为庆王爷的左膀右臂。后来在直隶赈灾时剿匪立下军功,先帝爷便封他兵部主事,在兵部历练,如今已有四年的时间。这四年中,他所经手的军务无一疏漏,御下严厉,赏罚分明,从他手下出来的人个个儿都是一顶一的能手。   皇上,这样的人若是一直在兵部窝着,时间久了恐怕他身上的锐气就会被这些京官给磋磨尽了,宝剑少了锋芒,岂不是白白的浪费了一个人才?”   皇上听了这些话立刻微笑点头,说道:“原来东濯早就将此人考察好了。嗯,那朕就放心了。这一路南下,你也要好生提点一下这个柳明澈。对了——卢俊熙是他妹夫吧?江浙府尹杨博云是他老丈人,他爹柳裴元又是江南富豪,他这个靖海大将军做的也不算是毫无根基了。”   李广源笑道:“皇上说的很是。但杨博云如今在京述职,柳裴元也在京城,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从这两个老家伙身上做做文章啊。”   皇上微笑点头,说道:“行啦,东濯,你去吧,朕心里有数了。”   李广源忙叩头领旨告退。   柳明澈和李广源携圣旨离京南下的第二日,皇上便又有旨意给杨博云:江浙府台杨博云在任期间政绩卓著,深得江浙一带百姓褒奖爱戴,朕心甚慰。特升杨博云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留任上京,陪王伴驾。钦此。   江浙府府台本是封疆大吏,四品衔。都察院副都御使虽然是个三品,但却是个京官儿。虽然俸禄比四品的高,但却是在皇上身边,诸事都要收敛,不比封疆在外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可以行权宜之计。   杨博云这次有点明升暗降的意思。不过为官一场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封妻荫子而已。杨博云本就不是个贪得无厌之人,这几年在江浙做官,也着实是操了不少心。如今上了年纪留在京中,倒也正好将养身体,从背后里给下一辈指点一下迷津,倒也安乐自得。   只是柳明澈升任靖海大将军之事太突然,行程又赶得很,无法带家眷同去,杨博云又要去江浙府和信任的府台做交接,又记挂着新婚的女儿独自在京,心里很是放不下。便同柳裴元商议着要带着杨素琴一同回南,等办完了交接之后派家人送杨素琴去海宁和柳明澈团聚。   柳裴元因记挂着卢俊熙和雪涛即将回京,且柳皓波的鞭伤未好,柳皓波之妻李氏因身孕也有些不适之病症,不宜搬迁走动,便许了杨博云只叫素琴收拾了细软随父南下,然后再去海宁和柳明澈汇合。   柳明澈到任,卢俊熙便带着柳雪涛及一干家人回了京城。这期间卢俊熙夫妇又去江浙府逗留几日,恰好杨博云带着素琴赶到江浙府,几人匆忙之中倒也空了半日说了些闲话。信任江浙知府乃原绍云县仙台顾明远,顾明远是杨博云的手下,又和卢俊熙柳雪涛夫妇关系甚好,柳雪涛在江浙府的产业依然交给林谦之和黄氏料理,秀儿和阿根夫妇从旁协助,再有顾明远在江浙府照应着,倒也跟之前杨博云在的时候相差无几。   如此一来一回,便是一月多的时光过去。卢俊熙带着柳雪涛再回上京时已经到了五月中旬。   京城码头上有柳裴元一早派来接应的车马家人,卢俊熙夫妇的船靠了码头,随行的仆从早早的下船去同迎接的人打招呼,众人先迎了卢俊熙一家三口下船上了马车,又等着翠浓香葛等近身服侍的丫头把主子随身的包裹拿到车上,石砚便叫大马车和丫头们先行回府,自己则带着其他男仆把卢俊熙从南边带来的各色土仪特产及给各府上的礼品箱子一一搬下船另外装了马车拉回家去。   卢俊熙夫妇并不着急回自己家里,而是先往柳家来给柳裴元及夫人安氏请安。   柳裴元这几年上了年纪,越发的重别离起来,因柳明澈夫妇南下的缘故,好几天都提不起精神来,整日闷在书房里不愿出门,今儿因听说女儿女婿都回来了,方有了些笑脸。安氏则叫厨房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给卢俊熙夫妇接风洗尘。   大马车进了柳府的大门后停下,卢俊熙先行下车,然后把儿子泓宁抱下来放在地上,又转身去扶着柳雪涛下车。泓宁便已经高声叫着‘外公外公’跑进垂花门一直跑到上房厅里去。   柳裴元听见泓宁的声音笑呵呵的从屋里迎出来,看着外孙子开心的说道:“修远,来给外公抱抱……”   泓宁张着胳膊让柳裴元抱,柳裴元着实使了使劲儿才把这小家伏抱起来,忍不住笑着叹道:“嗯——这才不到两个月呢,这孩子竟然沉了这许多!”   泓宁搂着柳裴元的脖子甜甜的亲了亲他的老脸,认真的说道:“外公,我好想你哦!”   柳裴元的心里顿时比吃了蜜还甜,笑着问道:“是么?想外公还不快点回来,怎么跑去慈城绕了个大弯儿?”   “娘亲要吃杨梅嘛,爹爹也要吃。所以我们就去慈城咯!还有还有——慈城也有个舅母呀,长得好漂亮哦!还有子澹哥哥……还有——唔,还有个舅老爷……”   柳裴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儿,淡笑着问道:“还有谁啊?”   “还有——没了!”泓宁发现外公的脸色不如刚才好看了,便及时闭上嘴巴,没有说在江浙府遇见一个舅舅(夏侯瑜)的事情。   卢俊熙和柳雪涛由夫人安氏和少奶奶李氏迎接进来,双双上前给柳裴元请安。柳裴元因听了泓宁说起慈城那边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但也没少了笑脸,说道:“一路上舟车劳顿,不用磕头了。都进来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卢俊熙便悄悄地看了柳雪涛一眼,眼神颇有几分揶揄:看吧,老爷子生气了,叫你再去慈城找你表兄。柳雪涛趁着柳裴元转身的时候瞪了卢俊熙一眼,撅了撅嘴巴抬脚跟上去。   安氏和李氏都陪着说笑簇拥着柳雪涛进屋,柳裴元方在上座上坐了,柳雪涛又扶着安氏坐在他的身边,然后方转过身来拉着泓宁给柳裴元和安氏叩头,改了对安氏的称呼,呼其‘母亲’。   .   安氏又忙笑着叫起,泓宁改口称外祖母,安氏忙叫人拿了礼物给泓宁。   柳裴元方叫开饭。   因有卢俊熙在,饭菜自然是分开两桌,安氏和李氏陪着柳雪涛牵着泓宁入内,卢俊熙陪着柳裴元在外。中间一道四扇屏风隔开,只是两不相见,说话笑谈什么的全都无碍。   因柳明澈已经把卢俊熙写来的书信给柳裴元看过,所以柳裴元对卢俊熙在慈城的事情也算是了如指掌。席间喝了几杯酒后,柳裴元方道:“你们去慈城探查消息,可有收获?”   卢俊熙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收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醉仙阁恰巧就是当日被我祖父赶出门去的那个女人的本钱,出事儿那日她也在醉仙阁,只是年纪已经六十多岁,并不再抛头露面,只在后面掌理账目上的事情。天灾无情,虽然火并没烧到后院,只可惜她年纪大了经不住惊吓,竟然没来得及逃出来,给吓死了。太守夏侯瑛带人把她的尸体找出来时还依稀能辨清她的面目。可见并没有被烧到。”   柳裴元淡淡叹了口气,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她这辈子作孽太多老天爷给她的报应。只是她这一死,线索岂不是中断了?”   卢俊熙摇头,说道:“不。小婿已经查到醉仙阁和京城某人暗中往来的证据,醉仙阁的账目,书信等都在那老妪所住的后院里存着,索性火并没有烧到那里,信件,账目等都完好无损。太守夏侯瑛已经命人把那些东西妥善收起来,以作呈堂公证严密封存,这次李大人去慈城,应该会带回来吧。”   柳裴元便来了几分精神,压低了声音问道:“如此说来,这次差不多能扳倒他们?”   卢俊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只是一个师爷并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他身后的人很难扳倒。这事儿还得看皇上的意思,若只是把一个小车子给弄死了,也实在枉费了这一番周折。”   柳裴元点点头,轻叹道:“官场上的事情——哎!你要多多小心,谨慎行事才好。”   卢俊熙拿了酒壶给柳裴元倒了一杯酒,应道:“岳父大人放心。此时说出将入相自然是吹嘘之言,但自保还是可以的。如今小婿初入朝堂,并没有什么宿敌政敌。也没有什么派系势力。只要自己行得正,皇上应该不会难为小婿。”   柳裴元点头,拿了酒杯对着卢俊熙举了举。卢俊熙忙端了自己的酒杯和柳裴元一碰,翁婿二人一同满饮一杯。   柳府一家人在一起开怀畅饮,都不知禄王府里这几日却一直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究其原因乃是太皇太后病了,王爷心里不痛快,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骂谁,弄不好还一顿板子打个半死。   三十六岁的禄王爷因为保养得极好,所以看上去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公子,人长得也好,俨然一副风流倜傥的富贵闲人模样。皇室血统本就优秀,他又有个极为出色的母亲——皇上的皇祖母本朝的孝康靖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辅佐过两代皇帝,是一个能力极强,手腕极硬的女人。只是英雄白头美人迟暮,纵然贵为天子的女人天子的母亲,她也难逃生老病死的定律。   皇上圣旨颁布,派兵部主事柳明澈南下任靖海大将军的那天,太皇太后便偶然风寒,诏太医院医正入宫诊脉,诏禄王夫妇入宫服侍。这一场风寒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原本慢慢的好了,谁知今日又忽然反复,一大早的发起了高烧。   万寿宫里的总管太监不敢怠慢,一边令人传太医,一边令人给皇上送信。   昨日夜里李广源带着吴天佐回京,连夜觐见皇上,君臣二人在御书房说了一夜的话。今日早朝,皇上在朝堂上刚刚又把吴天佐的事情重申了一遍,严令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审理吴天佐私通叛国一案。退朝后,禄王还没来得及出宫便被皇上诏了回去一同奔万寿宫。   禄王和皇上看着太医给太皇太后诊了脉,开了药方,又询问了一番后方出宫回府。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把贾善庐速速叫来议事。   贾善庐这一个多月以来也是焦头烂额,先是慈城出事把他吓了个半死,后听说醉仙阁被烧的那日,老母惊吓而死,老鸨也碰头自尽。贾善庐得到消息后便气得几乎吐血。   直到吴天佐连番被弹劾,禄王爷跟着坐不住了,便同贾善庐计较一番,禄王好歹变着法带着贾善庐进了皇宫一趟,同太皇太后悄悄地商议,想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南边,把吴天佐的事情打点打点,能遮掩的遮掩,能打点的打点。   却不料皇上如今不再是当初的太子,太后都管不了他,皇祖母的话更是听不到心里去,十分决断的把太皇太后提的人否决,却派了柳明澈去了南边,还让李广源做了钦差大臣,如此一来,南边的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   今日贾善庐听说钦差大臣李广源已经把吴天佐一干人犯带进了京城压入刑部大牢,便一大早的出去转悠,想方设法进牢房一趟同吴天佐见个面,通一下口风。然刑部大牢的牢头儿进却刚刚换了个人,新来的人是大理寺调任的,跟贾善庐不熟,贾善庐费了半天劲愣是没进去大牢的门口。   无奈,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回来,一边感叹着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也塞牙,便被禄王的贴身小厮迎头找来:“贾先生,王爷叫您快些去书房,说是有要事相商。您老快这点儿,晚了半步咱们都跟着遭罪。”   贾善庐一听这话,心头又是一紧。忙整了整衣衫快步往禄王爷的书房走去。   第207章 妙手回春秘传术   贾善庐心情烦躁不安,急匆匆的进了禄王的书房,都见禄王正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手中一把前朝名家手绘的折扇被他烦躁的扇来扇去,呼打呼打的,精致的扇骨几乎被他闪断了。   “小的给王爷请安。”贾善庐把自己的心烦井放到一边,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位火头上的王爷。   “起来起来。”禄王听见他的声音立刻住了脚,手中扇子一挥吩咐旁边站着的四个侍女:“你们都给我出去,不叫人谁也不许靠近这屋子,违者立刻打死!”   四个侍女一听这话片刻不敢逗留,急匆匆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书房所有的门窗全部打开。嗯,这是禄王府的规矩,主子说大事儿的时候,屋子前后左右的门窗全部打开,屋子前后十丈之内不许有人,若有人影晃动,不管是谁立刻打死。   贾善庐一看这番阵势,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忙低声问道:“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儿?”   禄王凑近了贾善庐身边,低声问道:“那种仙丹还有没有?!”   贾善庐一怔,点点头说道:“有。”   “皇太后的病今日忽然加重了,皇上约着本王一起前去探望,并召见了御医,御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太皇太后不能出事,你今晚得随本王入宫去。”   贾善庐面色紧了又紧,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这个时候小的不宜入宫,若是被人家查出来了,这可是灭九族的罪过!”   “怎么,难道那丹药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奴才这身份……”   “还是扮成太监,和往常一样。怎么会暴露身份?你少跟本王装了。这是什么时候,太皇太后今天断气儿,明儿皇上就得抄我的家!到时候你也跑不了。如今只有先保住太皇太后,才能保住你我的性命!”   贾善庐点点头,又为难的问道:“王爷,事情果然到了这一步了么?不过是个吴天佐而已,纵然皇上查清了他做的事情,坐实了他斯通叛国的罪名,那也牵扯不到王爷的身上呀。”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他一个镇海将军如何斯通叛国?他图的什么?银子?女人?他吴天佐在海宁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要叛国?皇上只要顺着这根线索往下查,就得顺藤摸瓜把本王给摸出来!这事儿别人不清楚你贾善庐还不清楚么?!”   贾善庐暗想此话不错。镇海将军叛国自然会有幕后的主谋,皇上疑心禄王已久只是没有证据,这次忽然之间重拳出击派了心腹李广源南下,以雷霆之速把吴天佐押解回京,又派人把他看得如此严密,定然是动了杀心。   而且,好巧不巧太皇太后便在此时病重,莫不是皇上等待的千载良机么?   为今之计只有让太皇太后病愈,康健的活着,皇上才能有所顾忌不敢直接对禄王下手。只要能缓一缓,这事儿就能有转机,而自己的那点儿事……和禄王的安危比起来还真不算是什么事儿。不就是在南边弄了些产业么?不就是青楼妓馆赌坊镖局么?只要禄王不倒,自己就靠着这座山活下去。只要有这口气在——卢峻熙,柳雪涛……咱们新仇旧恨再一起清算!   是夜,禄王以探视太皇太后病情为由再次入宫。扮作太监的贾善庐替禄王打着灯笼,主仆二人一路穿过层层宫墙一直进入太皇太后居住的万寿宫中。   万寿宫里极其安静,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宫女们无论走路还是做事都轻着手脚,生怕打扰了太皇太后被赶去掖庭宫做苦役。   禄王进了万寿宫后,径直进寝宫探视太皇太后病情。守在太皇太后寝宫门口的总管太监高喜见了禄王忙躬身施礼,轻声道:“王爷,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刚刚吃了药睡下了。”   禄王挑起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母后晚上可进了什么饭食没有?”   高喜轻叹:“只进了两个蒸饺,半碗老山参炖的鸡汤。”   禄王叹道:“这怎么行?太医院的药管用不管用啊?白日里皇上和本王一起问御医话,那些人都是含糊其辞,又给皇上和本王背了一遍医书,听得本王云里雾里的,皇上也连声叹气。真是气死人了。”   高喜刚要说什么,便听见里面太后虚弱的问了一声:“谁在外边?”   高喜忙回身,挑开门帘回了一句:“老祖宗,四爷来了。”   因为禄王是太祖爷四个儿子里最小的,所以太皇太后一直叫他老四,高喜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了二十多年,也算是看着禄王从纯真少年变成今天温润中年的人,所以平日里回太皇太后的话并不称禄王为王爷,而是称他为‘四爷’。   太皇太后听说小儿子来了,便睁开眼睛翻过身来说道:“人呢?”   禄王忙跟了进去,回道:“母后,儿子在这儿呢。”   太皇太后躺在凤榻上翻过身来,看了禄王一眼,又往他身后瞄了一眼,看见贾善庐后便叹了口气,说道:“善庐……你得救救我了……”   禄王便回头看了贾善庐一眼,贾善庐忙上前躬身给太皇太后磕头,劝道:“老祖宗有百岁的寿限呢,小的们都仰仗着老祖宗庇佑,老祖宗切莫说这些话。”   太皇太后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你总是说这话……可是我这回却觉得自己是真的不行了……”   禄王和高喜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躬身劝道:“母后,您这病是因为气血不通,经络不活引起的,让贾先生用他的独门气功给您推宫过血,再用一味他的秘制丹药,保管就好了。儿子晚饭还没用呢,让贾先生在这儿给您医治,儿子让高公公给弄点吃的来垫垫肚子。”   太皇太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禄王和高喜一起悄悄地退出去,并落下门帘,掩上房门,出来后禄王并没有去吃点心,也没去喝茶,而是和高喜二人一起坐在太皇太后寝宫外的廊檐下看星星。   太皇太后寝宫内,跪在地上的贾善庐抬起头来,看了看静悄悄的四周,叫了两声:“老祖宗——”   太皇太后侧躺在凤榻上,一双眼睛热切的盯着贾善庐,叹息道:“这会儿都没人了,还老祖宗老祖宗的叫,如今连你也嫌我老了么?”   太皇太后今年六十二岁,这若是在民间,已经算得上是高龄老太太的。古代不比现代,没有先进的医疗设施,人能活到六十岁已经是老寿星了,所以有老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也就是说人能活到七十岁的没几个。   然太皇太后却是个例外。   二十五年前,太祖皇帝驾崩,二十岁的先帝即位,贵妃娘娘成了太后,那年她只有三十七岁,乃徐娘未老,风韵依然的年龄。   皇宫不比民间,民间妇人死了丈夫准许改嫁,纵然不改嫁还能偷个情,总之若是想找个男人,不算是太难。但皇宫不行,所有的男人除了自己的儿子之外都是太监,偶尔有太医进来请个脉也都是隔着帐幔屏风,再说,太医院里的御医一个个儿都七老八十,老态龙钟了,那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男人了。   初为太后的时候,她自以为自己站在权力的顶端,睥睨天下,很是满足。但日子久了难免寂寞难耐,心性也逐渐的发生了改变,人变得暴躁起来,看谁都不顺眼。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禄王进宫来,说自己遇到一个奇人,虽然不是道士,但却懂得炼制仙丹,又懂碍合修之术,可让人长生不老。   太后只是不信,当他小孩子家胡说。后来经不住十多岁的禄王再三说起此人,她便将信将疑,凑巧由此禄王病了,太后心中挂念的很,便亲临禄王府瞧他,禄王便将十九岁的贾善庐送到了太后面前。   当年的贾善庐并没有潘安之貌,称不上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过是个长得不算难看的男子。   然,此时的太后需要的不是潘安之貌,不是玉树临风。她需要的只是个男人。   当干柴碰到烈火,势必会爆发一次毁灭。   贾善庐也的确有全副的本事,他十二岁上跟着一个江湖道士游走四方,学了一些奇门怪术在肚子里,他为了能让自己得到太后的赏识,巩固自己在太后心里的地位,便想着办法配置了一味丹药,实则是一种滋阴补身有益情事的药丸,这药丸的配方还是他随着他师傅从一个青楼老鸨的手里弄到的,人家是给头牌花魁用来滋补身子,固本培元,养精益气的,他又稍作改进,多加了些补身的药材给太后用了。   再加上这个贾善庐本身在男女之事上也颇有研究,本来嘛,收养他的那道士便不是个正经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教给他正经的事情。贾善庐通过丹药和自己的本事,把太后服侍的舒舒服服,太后几天不见他便茶不思饭不想,度日如年。   禄王自然也通过贾善庐从自己母后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不然的话如今的太皇太后怎么会如此宠爱这个儿子?先帝也是她的亲儿子,做皇帝的总比做王爷的强吧?   有了雨露的滋润,太皇太后如今活到六十二岁依然风韵犹存,一头乌发没有一根发白,脸上虽然不是多么细致圆润但也没有走了大样,只有眼角处有些细纹,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若不是近日身体不适,她精心打扮了看上去也只是个半老徐娘而已。   .   只是如今新皇登基,她成了太皇太后,手中权力在慢慢的流失,年华老去,美貌不再,老情人也是十天半月的不进宫一次,较之以前更加的寂寞。   如今她心情惆怅寂寥无依之时,再见贾善庐,自然是别有一种滋味在心头,只半嗔半怪的瞪了贾善庐一眼,心底的那份留恋寂寞惶恐不安便展露无疑。   贾善庐见了太后这般神情,自然心领袖会,于是他慢慢的往前爬了两步,待爬到凤榻跟前时,又悄悄的伸手探进太皇太后身上的薄被中,握住了太后的一只手。轻声叹道:“才一月未见,娘娘怎么竟病成这样……”   太皇太后只被他这一句话便融化了五脏六腑,只握着贾善庐的手哽咽着哭起来。   万寿宫里穿着太监服色的贾善庐尽心尽力的为太皇太后发功通血脉,宫殿外的廊檐下禄王爷和总管太监高喜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聊了半个多时辰时,便听见寝宫内喘息声声,有男人压抑的低吼,也有女人舒服的闷哼,禄王和高喜只是充耳不闻,该怎么闲聊的怎么闲聊,没事儿人一样。   满天繁星下,初夏的神都上京甚是繁毕热闹。穿过京城的汴云河上,有精致奢靡的画舫游船缓缓地划过,楼船上挂着红红的灯笼,吊着华丽的帐幔,里面红烛摇摇,歌声弥漫,尽显一片太平盛世。   汴云河从城西而入,在上京拐了个弯儿从北城门一侧出城,沿着河流走一遭竟能逛过大半个上京。河水在北城墙下的分十八个出口流出去,蜿蜒着绕过一片村舍又往东流去。   一轮圆月升至中天,皎洁的月光洒在汴云河上,也照在新科探花卢峻熙府上。   孔德昊和乔汉云此时已经是七八分醉意,两个依然拉着卢峻熙敬酒,一边劝慰他一边骂吴天佐的儿子吴宝峰那个人渣,乔汉云举着酒杯笑道:“老天真是不公,这种败类怎么会落网呢?孔大哥,明儿咱们俩要一起上奏皇上,请皇上发出通缉令,四处通缉这个兔崽子!谁能把他送进衙门,我乔汉云出五千两银子做赏钱,我还就不信了,他能跟老鼠一样钻到地底下去?”   卢峻熙暗暗地一笑,心想那杂碎早就化成灰了。只是连卢峻熙本人都没想到,夏侯瑛居然把吴宝峰的尸体直接算做了妓院的妓女,直接否认了吴宝峰这贱货出现在醉仙阁的事实。   要不说得罪谁也别得罪当官儿的呢。这家伙,说把你直接抹掉就直接抹掉了。在吴天佐一案中,吴宝峰的人名下直接备注了两个字:在逃。   吴宝峰这混蛋生前没做啥好事儿,死了也不能安静。朝廷直接给他安了个逃犯的罪名,连坟头儿牌位都不准有。死?你说死就死了?尸体呢?人证物证呢?   孔德昊听了乔汉云的话,也跟着一拍桌子应道:“有道理。明儿咱们一起跟皇上说这事儿。”   卢峻熙忙拉着二人劝道:“二位哥哥,二位哥哥……您二位替小弟生气,小弟心里很是感激。只是这事儿咱们可不许多说话了。皇上已经派李大人把吴家一家子都锁拿进京交给刑部审讯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咱谁也别提了。我卢峻熙肚子里的火儿也早就平息了。今儿请二位哥哥来吃酒,就是要感激哥哥朝堂之上为兄弟我挺身而出的情谊,来,兄弟我再敬二位哥哥一杯。”   乔汉云叹了口气,拍拍卢峻熙的肩膀说道:“好兄弟,听你的。老话儿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管将来哪一天,只要吴宝峰那个混账露面,哥哥替你灭了他。”   卢峻熙连连点头,心里却暗笑着重复着柳雪涛的一句话:爷我不记仇,有仇一般当日就报了。   说话间已经是三更天,孔家和乔家皆有下人来接,石砚将两家的下人接到厢房奉茶,又叫小丫头悄悄地进来回了柳雪涛。   柳雪涛一直从屏风后面听着,此时听见外边三人说话都大了舌头,便知道这三位才子都喝高了,便叫丫头出去把席上的残羹剩菜撤下来,重新上了果子点心,又隔着屏风劝道:“孔大人乔大人也不是外人,相公也别深劝了。明儿一早还要上朝,耽误了上朝可不是小罪过。二位大人莫要怪雪涛多嘴,且先吃点水果点心,叫人做了醒酒汤送上来吧。”   孔德昊忙道:“弟妹说的很是。如今峻熙回来了,咱们兄弟自然是天天见的。有酒也没必要非在今晚吃。汉云,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了。”   乔汉云也连声说是,又吩咐自己随身的小厮把马牵出来预备着。   柳雪涛便劝道:“天色已晚,不如且将就着住下,明儿一早三人一起上朝岂不更好?”   孔德昊便抱拳对着屏风后面说道:“多谢弟妹盛情,反正我们住的也不远,今儿已经多有叨扰,怎么还能再麻烦弟妹呢。我们且回了,改日请弟妹到我家里坐坐,你嫂子很想跟你亲近亲近,只是怕你不耐烦。”   柳雪涛忙笑道:“孔大人说哪里话,是雪涛失礼了,一直没去拜望夫人。等明日入宫给皇后和贵妃娘娘请了安,再去二位大人府上拜访夫人。”   说着话,卢峻熙和众人已经送孔德昊和乔汉云出来。因天色已晚,二人又都喝了酒,不能骑马,柳雪涛便让石砚把自己的马车牵出来送二人回府。   孔乔二人一同离去,卢峻熙家里也安静下来。半醉微醺的卢峻熙便搂着柳雪涛的肩膀叹道:“娘子,你看,这二位兄台对我是真不错。”   柳雪涛撇嘴笑笑,说道:“这个自然,你江南第一才子的朋友,岂是寻常之辈?”   卢峻熙侧脸看着柳雪涛,挑衅的问道:“怎么,听你这口气,像是不服气?”   柳雪涛便推他:“哟,这可不敢。卢大人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关门打狗可是全套的本事,如今谁敢惹您老呀……啊——”话音还没落,柳雪涛便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卢峻熙打横抱了起来。卢峻熙本就带了几分醉意,此时心情又好,便抱着柳雪涛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忽然心血来潮双臂用力把她往高了一抛,柳雪涛整个人被他扔出两尺多高,然后重重的落在他的怀里。   “啊——峻熙——”柳雪涛毫无防备被他恶整这一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待落下来被他接住之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颤着嗓音道:“峻熙……你可别发疯,吓死我了!”   卢峻熙享受极了这种感觉,立刻就抱着她进了书房的内室扔到榻上便欺身上去,好一顿猛亲。亲够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雪涛,为夫体内余毒又发了,你再来给我解一解?”   柳雪涛白了他一眼,重重的出了口气,说道:“卢大人您不过是中了一点媚毒而已,总不至于解了一个月了还没解完吧?那这媚毒也太绝了,制造这种药的人也不怕饿死呀?用一次就管一辈子?”   卢峻熙却不管,一味的搂着她纠缠,又拉了她的手去他胯下,苦着脸问:“都毒深至此了,不解一解,这觉也睡不着呀……”   柳雪涛轻轻一握,某物果然斗志昂扬,大有三百回合不休战的气势,于是叹道:“爷您是不是懂得修炼之术呀?怎么近来如此生猛无敌,真是叫小女子吃不消哦……这回小女子总算是明白了,三妻四妾的好处……有个人分担一下也是蛮不错的嘛……”   “胡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卢峻熙的欲望在柳雪涛这几句话的挑逗下顿时又涨了许多,他低吼一声撕烂了她裙裤的裤脚,宫绸料子刺啦一声,由裤脚裂到腿跟儿。这下好了,汗巾子都不用解了。   天下的男人是否一样的,最爱的并非女人,是他自己的那个吧?为什么这么喜欢听到人家的赞扬呢?奇怪。柳雪涛还没想清楚这件事儿,卢峻熙的那个已经硬梆梆地朝她掌心戳上来。   裤子撕烂了,遮挡没有了,他便那样横冲直撞的闯了进来。   柳雪涛吃痛,顿时嘶嘶的叫着捶打他。   他虽然醉酒但还是看出她的痛楚,一边放慢了速度,一边伸出手在她胸前不住抚捏搓揉,同时在她耳边说些私言密语,她渐渐被挑动情欲,不自觉嘤咛着朝他迎上去。   柳雪涛一开始迎合,他就老实不客气挺腰深入,她几次退让回来,反而惹得他兴发若狂,猛顶不懈。   她紧紧抱住他,体也颤,声也娇,睁眼闭眼全是他,心心念念都是他。   他把她的腿分得再开一些,短暂停顿,她深喘口气,盘缠上他,胸腿紧贴,无缝无隙,紧密贴合。   第二日,一早卢峻熙便去上朝,柳雪涛一个人睡在书房内间的床上,直到日上三竿方醒,醒来身上酸痛不已,动都懒得动一下。   庙堂之上,早朝议政完毕,皇上单留下卢峻熙说话。其中又问起了他被劫持当日的事情,卢峻熙少不得又略作修饰讲了一遍,把赖老二当日负荆请罪的情节讲的尤其细致,之后又支支吾吾的讲了自己被迷晕后送入青楼差点儿被好男风的吴宝峰羞辱一事也简单的说了出来。   皇上震惊的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卢峻熙跪在地上请皇上恕罪,皇上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居然有此等伤风败俗的丑事!这个吴宝峰,真该千刀万剐!”   卢峻熙又道:“此时他十有八九已经死在那场火灾里,也算是报应了。臣疏忽大意,差点丢了朝廷命官的脸,请皇上降罪。”   皇上叹道:“你何罪之有?起来吧。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烧死他算是便宜了。此事以后不可再提,朕听着这个就生气。”   卢峻熙忙应了几个‘是’,心想吴宝峰这事儿算是过去了,纵然将来有人翻出此事来,皇上这里也已经做过交代,绝不会再找自己的后账。如今卢峻熙是明白,瞒谁也行就是不能瞒皇上,这位是绝对能操纵人之生死的人,万一哪天他翻脸,那可是要天翻地覆的。   却说太皇太后的病忽然好了一半儿,清晨竟然能起床,还在万寿宫的小花园里坐了会子。   皇上听说这事儿也十分的惊奇,心道这世上果然有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不成?昨儿御医含糊其辞明明暗示太皇太后油尽灯枯,为何忽然又好了呢?   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会审吴天佐一案,李广源亲自带人查抄吴天佐的家,把一些违禁物品机密书信等全部封存移交刑部,事情办的滴水不漏。按道理问吴天佐一个叛国通敌之罪也不算是冤枉。只是案子审了几天,吴天佐吃尽了苦头只是绝口不招背后之主谋。   皇上骂刑部的人无能,撤了刑部右侍郎的职,把刑部尚书官降一级,令其再严刑拷问。   卢峻熙的心中便有些活动,想着若是自己把手里的账册交出去,会不会对刑部审核吴天私通禄王府的事情有所揭露呢?毕竟这些账册明白的记录了醉仙阁和贾善庐之间的利益关系,而贾善庐连着禄王府,醉仙阁连着吴天佐。这样把事情串起来审讯,不难打开这个缺口。   可是——   事情也是有风险的。如果禄王爷弃车保帅,直接否认此事把责任全都推到贾善庐身上呢?这样贾善庐是死罪难逃,自己跟他的宿愿也可以了结了,但却会和禄王成为死敌。   况且,这事儿一开始自己并没有说出去,此时再说出去会不会引起皇上的猜忌呢?   卢峻熙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静观其变,暂时把这阵风头避过再说。   上京的五月,榴花似火,真是‘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宫内处处都摆了大盆栽种的石榴树,这些石榴树的枝桠经过花匠的精心修剪,一个个老枝道劲,嫩条舒展,花红叶碧,自成一股富贵之态。   柳雪涛近日忙着皇上御驾车撵的事情,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不见人影儿。因为是为皇上办事儿,入宫的机会也就多了些。况且,宫中不比别处,很多事情都不能让工匠自己进来,柳雪涛又乃有诰命之人,带着御赐的牌子,出入也方便些。   这日她因御撵上的一个小小的琉璃装饰入宫请依仗司的总管太监定夺图样大小,刚到后宫二道宫墙的宫门处,便遇见一队人从宫里走了出来,为首之人三十岁年级的模样,身穿黑色贡缎刺绣五爪金线蟒长袍,身后跟着几个护卫,还有一个穿太监服色的人亦步亦趋的跟着。   柳雪涛知道穿蟒袍的人都不是普通的权贵,乃亲王贵胄,于是忙靠一侧站立,为来人闪开道路,并同其他宫人一起俯身行礼,低下头去。   旁边的太监们都齐声道:“奴才恭送禄王爷。”   柳雪涛心中一动,暗想原来他就是禄王爷,竟然如此年轻,比皇上大不了几岁的样子。她悄悄地抬起眼瞥了禄王爷一眼,不想却瞧见那穿着太监服饰的人一张脸竟是那样的熟悉。一时间脊背之上倏的升起一股寒意,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居然是贾善庐?!他怎么又变成了太监?!   直到禄王爷等人走远,身边的太监们都站了起来,柳雪涛依然傻傻的跪在地上没有反应。   身边的大丫头碧莲见状忙抬起手臂来碰了碰她,悄声提醒道:“夫人,王爷都走远了,起来吧。”柳雪涛方长出一口气扶着碧莲的手站了起来。   碧莲这几日一直跟在柳雪涛身边,因她比其他两个丫头大两岁,也是知根知底的人,所以柳雪涛才经常带着她出门。她因见柳雪涛面色苍白,额角上有隐隐的细汗,便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悄声问道:“夫人,您不舒服么?”   柳雪涛摇了摇头,深吸两口气,稳定了心神,说道:“没什么。我们快些去吧,别误了出宫的时辰。”说着,便抬脚往里走去。   依仗司的总管太监姓路,已经和柳雪涛很熟了,柳雪涛每次来都会送些看起来不起眼实则较贵重的小礼物给这太监,或者珠翠,或者金银,或者小巧的古玩儿等东西。这次柳雪涛给他带了一个翠玉烟斗,据说是古物,柳雪涛从自家当铺里挑出来的当了死当的物件儿,主家儿再也不会赎回了。柳雪涛知道依仗司的总管太监抽烟,所以便留了这个给他。   说完了正事儿,路公公把玩着柳雪涛给的翠玉烟斗爱不释手,笑嘻嘻的说道:“老奴每次都收夫人的礼,却没有像样的东西给夫人回礼,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柳雪涛笑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而已,公公整日在宫里伺候皇上,太后,各宫的娘娘们,整日价辛苦也不能出去逛逛,我有心请公公吃一顿酒也不能。心里还一直过意不去呢!”   路公公有呵呵的笑着说:“夫人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力的,我们辛苦,夫人也辛苦呢,这几日夫人里里外外的跑,比我们这些人可辛苦多了。一个女人家做事,更比那些男人不容易呢!”   柳雪涛忙说:“幸好公公肯照顾我,不然哪里能玩儿的转这些呢。”说着,又若有所思的问道:“今儿我从二道宫门处遇见了禄王爷,听说太皇太后的病大好了?”   路公公一边拿了烟丝一点点的装进烟斗里,一边说道:“嗯,前些日子众人忙里忙外的折腾,都以为她老人家过不了这一关呢,不成想还是禄王爷有本事,在宫里服侍了她老人家一夜,第二日太皇太后的病就好了一半儿。真是母子连心哪!”   柳雪涛一听这话,心里更加疑感,于是又问:“我们这些人难得有回长见识的时候,有件事儿问问公公,公公莫怪我多嘴。”   路公公笑道:“夫人尽管问,老奴在这宫里呆了三十年了,各宫的事儿还知道一些,您是打听人呢,还是打听事儿吧?”   “我是想跟公公打听个人。今儿我瞧见禄王爷身后跟着一个公公,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莫非是太皇太后宫里的大总管?”   .   路公公笑着摇头:“不是不是……太后宫里的人如何会跟着禄王爷出宫?那可是触犯宫规要杀头的,凭他是谁,内宫的人是不能随意出宫的。”   柳雪涛点点头,又问:“那就是禄王爷府上的公公咯?能跟着禄王爷进宫觐见太皇太后,也算是有福气的了。”   路公公叹了口气,说道:“说句不怕夫人笑话的话。像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终身伺候主子的奴才,哪儿还有什么福气可言?王爷进后宫,只能带我们这样的人,丫头婆子跟着出门不方便,小厮们——那如何能进得了后宫?若是进得来,势必也得变成了太监才能出去……”   柳雪涛暗想,那人分明就是贾善庐……难道他本来就是个太监?   路公公见柳雪涛沉思不语,便笑道:“怎么,夫人有事儿要去求太皇太后?”   柳雪涛忙笑着摇头:“不,没什么事儿。不过是觉得有公公跟在王爷身边有些好奇罢了。”   路公公听了这话便哈哈的笑了:“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哪个王爷府上没几个太监?这些爷们小时候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如今也是要时常进宫,身边总要有可靠的人伺候着不是?”   柳雪涛笑着点头,连声说是。然后起身告辞。路公公便亲自送了出来,十分客气的看着她走出老远,方握着那只碧玉烟斗抽着烟,迈着四方步儿回去。   第208章 夫妻本是孽缘起   柳雪涛回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卢峻熙拉到身边,悄悄地跟他说在宫门口遇见贾善庐穿着太监服低着头跟着禄王爷身后从宫里出来的事情。   卢峻熙也很是惊讶,想了半天方道:“按道理,他这种人不可能是个太监啊。如果真的是太监,怎么还能大模大样的在禄王府里当幕僚呢?不会是凑巧有事儿进宫为了方便换上了太监的衣服吧?”   柳雪涛便笑:“方便什么?若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还用得着换太监的衣服么?御医也不是太监,每回不都是光明正大的进后宫?也没见被阉了弄出来。”   卢峻熙脱口问道:“难道说有私情?”   柳雪涛反问:“要不就是有什么机密的事情非要进宫,禄王爷又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便教他扮作了太监。不过我可是听说最近禄王爷都是晚上在太皇太后宫里服侍他的母后的,难不成他们还彻夜商议什么家国大事不成?如此这个贾善庐也太有本事了,居然还有定国安邦之才不成?”   卢峻熙摇头,说道:“若说机密的事儿,也就吴天佐那件事儿了。如今吴天佐死活不招供他通敌卖国后面的主谋,所以案子悬在这里没进展。看来他们如今已经想办法知会了吴天佐了。太皇太后就是有手段,朝中到处都是她的忠心部下。”   柳雪涛撇了撇嘴,冷笑道:“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总要有点实力嘛。不过,就算她是黑山老妖也难逃覆灭的命运。我就不信她真的能长生不老?”   卢峻熙笑道:“长生不老是不可能的,但据说有一种丹药和气功,可以让人延年益寿。说不定娘子说的这位黑山老妖就已经掌握了这门气功的修炼法门。”   柳雪涛听了这话果然直了眼睛,拉着卢峻熙问道:“真的么?什么丹药和气功这么神奇,相公你会么?”   卢峻熙便把手里的一本《龙虎通玄要诀》递给柳雪涛,柳雪涛将信将疑的翻开了大致看了几眼,见里面讲述的是丹道里面的炼丹之术,讲什么以人身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模拟金丹术的炼制过程,套用外丹术语,归神丹于心炼。于是甩手把书扔给他,啐道:“什么好东西不学,又学这些,翰林院的差事真是闲得要命。”   卢峻熙便笑道:“也不是闲的要命,实在是今儿皇上提及了这些东西,因我平日里对这些并没有研究,所以当时竟是不能答对,回来便随便翻了几本相关的书藉。”说着,索性把书扔到一旁,拉着柳雪涛去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坐下,又悄声笑问:“娘子,你可听说过阴阳双修?”   柳雪涛撇嘴,心想这都是二十一世纪里那些黄色游戏里经常提到的词,老娘早就听说过了。不过嘴上却矢口否认:“没听说过,什么乱七八杂的?”   卢峻熙听柳雪涛说不知,心里便有几分得意,于是揽着她的肩膀开始卖弄:“双修,即阴阳派,《参同契》云:‘物无阴阳,违天背元’。丹家以天下万物皆须阴阳配合才能成丹的道理,认为内丹的人体修炼工程也须男女双修,阴阳配合才能结丹。女子外阴而内阳,如坎阴卦;男子外阳而内阴,为离阳卦。内丹家利用阴阳栽接的功夫将女子的先天真阳采回来,补入男子离卦中间阴爻的位置,称为取坎填离,是阴阳派丹法的基本功夫。阴阳者,一男一女也,一离一坎也,一铅一汞也。我,外阳而内阴,你,内阴而外阳——”说着,卢峻熙便将她压在榻上,亲了亲她粉嘟嘟的唇,问道:“娘子——今天,我们也来试试这双修之道?”   “且,你当我小白啊,什么双修之术,你就是想跟我上床。”柳雪涛轻哼抓住他浓密的黑发,瘪着嘴说道。   卢峻熙一愣,低低轻笑,揉了揉她的黑发,“难道我们不是天天在一个床上睡的吗?”   柳雪涛猛然间想起什么,一把推开卢峻熙坐起身来问道:“峻熙,你说太后三十七岁就守寡,可她如今六十多岁了还仪态万方,是不是真的和什么人‘双修’的结果?”   此时,柳雪涛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今和她缠绵在榻上的卢峻熙,而是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记得历史记载则天女皇登基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但依然是花容月貌,不见衰老,据说是因为她常年得到性爱的滋润,虽然守寡但却一直没少了男人,从白马寺的僧人到后面的二张兄弟都是她的男宠。而当今的太皇太后是不是就是个翻版的武则天呢?   卢峻熙被柳雪涛忽然推开,心生疑惑,在看她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便好笑的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柳雪涛便凑近卢峻熙的耳边,悄声说道:“你说,太皇太后该不是效仿则天皇帝的不老秘术,以豢养男宠为养生之道吧?”   卢峻熙嗤笑一声,握住柳雪涛的双肩问道:“谁是则天皇帝?”   柳雪涛理所当然的说道:“史上第一女帝武则天啊。”   “什么武则天,武则地的?我就不记得什么史书上记载过什么则天皇帝——还是个女的?!”   “……”柳雪涛无语,心想原来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居然没有关于武则天的历史记录,哎!   卢峻熙却沉思了片刻,说道:“娘子说的也不无道理。男女双修的说法自古就有,只是其中各不相同罢了。有的是道家大丹之术,有的则是借着修丹之术宣淫,男盗女娼,做些芶且之事。如今之计,咱们还是先弄明白贾善庐到底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其他的事情就好办了。”   柳雪涛点点头,沉吟片刻说道:“这很好办。找个名头约几个南边来的同乡聚一聚,去青楼里包一桌花酒,每人叫上一个妓女,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卢峻熙立刻咬牙切齿,抬手捏住她一边的乳峰,低声说道:“你倒是大方,一人找一个妓女……”   柳雪涛一边往后躲着一边咯咯的笑:“我又没说让你也去,你急什么呀……再说了,你想得倒是美,家常菜吃烦了还想去换换野味儿不成?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花上银子让别人享受,凭什么呀?我男人长的这么美,怎么着也是她们给咱银子不是……”   卢峻熙哪里还能再让她说下去,直接狠狠地扑上去咬住她的唇,牙齿轻合稍微一用力,便听见身下的人呜呜的挣扎,舍糊的嚷着“唔……疼……”   他咬了几下待嘴角处有点点腥甜味散开的时候,方改咬为吻,用力的吸允着她的唇舌,并含糊的质问着:“疼吧?再这样胡说还有更疼的……”   柳雪涛挣扎着,从他的嘴里逃生出来,喘息着瞪他:“把人家的嘴唇都给咬破了,你是属狗的么?!”   “敢骂你男人是狗?真是反了你了!”卢峻熙一把抄过她的腰身,又要去咬。   柳雪涛急忙认错,笑嘻嘻的求饶,脑袋不停的摇着躲避着他。   卢峻熙捏着她的下巴,“我不需要你认错,我需要你——灭火……”他话音刚落,大手抄起她,绕到她身后,从两腿间伸过来,抓着她两腿往两边一分,把她腾空抱起。柳雪涛双脚高高的翘起来,身子后仰失去平衡,尖叫着搂住他,他正好腾出一只手,扯开汗巾褪下裤子,扶着他的欲望猛地一下插了进去,一直捅到了最深处。终于可以放开声呻吟,仰着头无限陶醉的媚声叫了出来。   她的嫩肉层层叠叠的包裹上来,舒畅的他一个激灵,手撑着床榻上在她刻意压制的呻吟声里大力的进出。顾烟修长莹白的双腿紧紧的绕在他的腰上,猛的一阵夹紧,她闭着眼仰着头常常的吟了一声,到了极致。   她连续到了两次,两腿之间酸的好像被拆了开来,他还是精力旺盛的占着她不肯结束。她考虑到生命安全和明天走路的姿势只好使出杀手锏,双腿盘着他的腰紧紧的夹着,小巧的脚踩勾在他的腰眼上磨蹭着,嫩滑的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搂着,笑的巧笑嫣然,在他耳边边吹着热气边媚声的软语,“峻熙……我爱你……要我……”   说完明显能感觉到他猛的一颤,体内的坚硬都胀大了许多,搂的她喘不过气来,两个人在床上纠缠的恨不得融入对方的身体里去,他使尽全力不知道冲刺了多少下,终于紧紧的抵着她深处喷射,热烫激烈的她放声尖吟的抖着身子和他一起攀上极乐的高峰……   这里刚刚云收雨散,外边便传来一阵惊呼声:“老爷,夫人……夫人……”   卢峻熙一皱眉,忙拉过衣衫来裹住自己,对着门口喝问一声:“什么事儿?!”   碧莲在门口站住脚,气喘吁吁的说道:“回老爷,紫燕要生了……”   “啊?”柳雪涛情急之下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居然忘了自己衣不遮体,身上的衫子轻轻地滑落到腰间,露出白玉一样的香肩酥胸,还有身上一朵朵粉色的印迹。   卢峻熙便叹道:“你又不是稳婆,着什么急?”于是又对门外吩咐:“快去找稳婆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们夫人一会儿就过去。”   碧莲答应着:“稳婆已经去接了,奴婢只是来回一声夫人……”   柳雪涛应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卢峻熙哀叹一声,犹不足兴的从她身上翻下来,拿了衣衫递给她,笑道:“你看人家都要生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是一愣,恍然道:“你说呢,我这月的月事好像没来……”   卢峻熙高兴地站起来,问道:“真的?”   柳雪涛皱眉,仔细的想了想,点点头:“过了七八天了。许是这几天劳碌的,日子不准了?”   卢峻熙立刻紧张的说道:“马上叫大夫来瞧瞧,切不可再劳碌了,有什么事儿都交给他们去忙。”   柳雪涛瞥了他一眼,冷声哼道:“难不成我若是没身孕,就活该当牛做马?”   卢峻熙苦笑:“你这女人,横竖都有话说!”   ……   夜里二更十分,紫燕生了个女儿,粉团儿似的,一看那眉眼便有几分和石砚相似,倒也清秀。柳雪涛很是喜欢,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泓宁便凑在一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婴儿,寸步不离,好像是怕一离开这小娃娃就不见了似的。   碧莲因劝他:“小少爷,这都二更天了,咱们去睡吧?”   泓宁摇头,说道:“我要守着小妹妹。”   柳雪涛笑道:“你守着她做什么,她如今这么小,没办法和你玩儿啊。”   泓宁立刻不乐意了:“之前爹爹说过的,紫姨生了小娃娃就给我玩儿,现在怎么不算数了呢?”   碧莲忍不住笑道:“你当你紫姨生下的是个玩具呢?她也是个小娃娃呀,要吃奶,要睡觉,你看,她现在也睡了,小少爷也该回去睡了。”   泓宁撅嘴:“我要她跟我一起睡。”   柳雪涛好笑的看着他:“这恐怕不行,男女有别,你怎么能跟小妹妹一起睡觉呢?”   “爹爹和娘亲不还一样睡在一起?怎么不说男女有别?还有石头叔叔和紫姨,也是整天粘在一起的。”   碧莲笑道“那是因为你石头叔叔和紫姨是夫妻,老爷和夫人是夫妻,夫妻一体,本就该睡在一起的呀。”   泓宁一梗脖子:“那我和小妹妹做夫妻!”   “……”碧莲无语,叹了口气看着柳雪涛,乞求援助。   好说歹说,柳雪涛终于劝着泓宁和碧莲去睡了,临走时泓宁还问碧莲:“莲姨,你是女的我是男的,咱们俩睡过这么多日子了,算不算是夫妻?”   碧莲哭笑不得,却又跟他解释不清楚,只好拿别的话岔开。   柳雪涛见紫燕从昏迷中醒来,吃了一碗十全汤,方放心的回房去睡。   一连几日都有事忙,皇上要去西长京消夏,卢峻熙身为翰林院大学士需要伴驾随行。柳雪涛却因为在京城新建起来的宝马行分号要给宫里仪仗司做东西的事情走不开身。一时间夫妇二人又有些惆怅难舍,但终究免不了一场分离。却总没找到机会去验证一下贾善庐到底是不是太监之身。   .   这日,因柳皓波身上的鞭伤已经好了大半儿,先前的风波也早已经被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淹没下去,再没人提及此事。他便开始出来走动走动,但并没有出柳家的大门,只在院子里来回的晃悠几步,读几本闲书解闷儿而已。   柳家没有了方氏,家里少了许多是非,有些仆从并没有跟到京城来,但凡跟来的都是安氏挑选上来的,这些人都不是方氏的心腹,对方氏的死活没有太多的兴趣。唯有方孝耘后来去寻找方氏被牟尼院里的尼姑赶出来之后,便一直寻不到方氏的消息,心里暗暗地着急却又不敢怎样。   这回他正好从柳皓波的院子里路过,看见柳皓波在院子里拿着一本书来回的踱步,便忍不住停下脚来看了一会儿。柳皓波回头时恰好看见他,于是慢慢地踱了过来,问道:“大管家,有事?”   方孝耘叹了口气,低着头抹了一把眼睛,说道:“大少爷的身子总算是好了。”   柳皓波面无表情的看着方孝耘,半晌方道:“乌云总有散开的时候,阴晴圆缺总是难免的。何必伤悲?”   方孝耘点点头,说道:“大少爷能看开就好。放宽心,先养好了身体。没了什么也不能没了好身体……”   柳皓波听着方孝耘话中有话,因皱眉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孝耘的老泪便忍不住流下来:“你姨娘如今竟一丝消息也没有了……当初老奴是花了银子把她送进牟尼院的,原想着那里不是寻常的庵堂,总不至于欺负新来的,谁承想……如今连人都找不到了。问那里的尼姑,她们说当日便叫她的家人给接走了……可是,哪里来的什么家人喏……”   柳皓波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却不动声色的劝道:“大管家不必着急,说不定是旧时的故人不忍看着她在庵堂里受罪,才接了家去。只要活着就好,以后总能相见的。”说话间柳皓波看见自己的妻子李氏带着丫头从前面下来,便吩咐道:“你忙你的去吧。”   方孝耘点点头,叹了口气,对着柳皓波躬身施礼后,转身离开。   李氏此时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因为她原本就瘦,怀孕后更因为柳皓波的事情心中烦恼食欲不振,如今越发的瘦了,人瘦下来,肚子却越发的明显,如今五个月的身子便如六七个月的样子,圆滚滚的撑起了单薄的夏衫,扶着丫头的手慢慢的走路,原本窈窕的身姿竟也有了蹒跚之态。   柳皓波待李氏走近了方上前两步把她的手从丫头手里接过来,微笑着说道:“娘子辛苦了。父亲今日身上可好?”   李氏笑了笑,拍拍柳皓波的手说道:“妾身哪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来回的走几步路而已。父亲身上还好,就是精神有些不足,今儿我瞧着他坐在椅子上听外边进来的店铺掌柜的回话,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哎!”   柳皓波听了此话,并不怎么惊讶,只淡淡的笑道:“没什么,是如今天长了的缘故,该劝着父亲睡午觉了。精神不济也没什么,叫人弄两根老山参来炖参茶,每日用两盏,不出一月也就差不多了。只是家里的事情琐碎繁杂,到时叫你受累了。”说着,柳皓波便搀扶着李氏往里面走,夫妇二人却不急着进屋,只在藤萝架下的一张凉榻上坐下说话。   李氏又道:“二弟他们捎了书信来,海宁海疆上的事情已经安定下来了,叫咱们不必挂念。”   柳皓波无所谓的笑笑,说道:“二弟素来少年老成,十岁离家在外边历练,比为夫强多了。再有二弟妹在一旁辅佐,更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氏听了这话,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柳皓波平静且略显苍白的脸,问道:“相公,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呢?二弟如今已经是靖海大将军了。家中的生意他是无心插手的了,父亲年纪大了,你却又总在家里闲着……”   柳皓波不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娘子不要说了。为夫当初一错再错,如今已经后悔不已,无颜再见他人。只愿在这一方小院里安静的度完余生也就罢了。”   李氏听这话,眼圈儿便红了,哭道:“相公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才二十多岁的人,就说在这四方小院里度此余生,可叫妾身和这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过好呢?”   柳皓波抬手把妻子搂进怀里,叹道:“娘子,你跟着为夫,这辈子真是受委屈了。”   李氏哭道:“相公真心悔过,父亲自然会给你一个机会。只是如今你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人还总是躲在这院子里不肯出去,父亲纵然有心让你分担些事情也是不能的。妾身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如今又怀着身孕,外边的事情总要有个男人说话才好办些。相公,就算是为了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应该重新计较一番了吧?”   柳皓波听了这话,神色动容,只是紧紧地搂着李氏,却不说话。   李氏又劝了一会儿,却见柳皓波庶出的女儿一颠一颠的跑过来,扑到李氏的怀里甜甜的叫了一声:“娘亲。”   柳皓波皱眉问道:“这么大了还腻歪在你母亲的怀里,跟你的奶妈子呢?”   后面跟来的婆子丫头忙上前来答应着,李氏便笑道:“好了,屋里有我早起给你留的荷叶糕点,叫丫头们拿给你吃。”   “谢谢娘。爹爹,女儿去了。”小丫头听话的从李氏的怀里站直了,后退两步给二人福了个万福,又蹦蹦跳跳的走了。   柳皓波看着女儿,忽的想起了小时候的柳雪涛,也是这样一张甜甜的嘴,每次见了明澈都会‘二哥,二哥’的喊,但见了自己却总是怯生生的不说话。好像只有柳明澈是她的哥哥一样。   为什么从那么小开始,雪涛那个丫头就跟自己不合呢?柳皓波此时想起此事也有些说不清楚。反正她见了安姨娘和柳明澈便如见了亲人,见了方姨娘和自己的时候,就像是见了鬼怪一样,小时候是能躲就躲,长大之后便开始无视。再后来,她每回见了方氏,都会冷嘲热讽一番方罢,弄得柳皓波心里也渐渐地恨上了她。   不过长大之后,柳皓波明白了自己姨娘和夏侯夫人之间的恩怨后,便对柳雪涛的冷漠敌视都习惯了。毕竟,是方氏用了使人流产绝育的药害死了夏侯夫人,柳雪涛或许已经从安氏那里得到了些消息,所以敌视方氏。柳皓波平心而论也能理解这种仇视。   不过他以为,柳雪涛始终是女儿家,女儿家没有一辈子留在家里的道理,总有一天她会出嫁,嫁出去也就不再是这个家里的人。大不了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到时候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罢了。   可后来方氏说,柳雪涛虽然只是个嫡女,但却占有柳家一半的家业。   当时柳皓波就急了。家业向来都是儿子继承,哪里有嫁出去的女儿也回来分一半儿的?   但当他了解到事情的缘由,知道此乃是必行之事绝不是空穴来风时,仇恨的便在他心底深深地种下。   细想想这几年,自己处心积虑做的那一切,似乎都没有一件事情达到了预想的效果。当初为了算计而一力促成的柳雪涛和卢峻熙这一桩有些荒唐的婚姻,竟然却成了一段佳话……   真是有心栽苗苗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如今,卢峻熙已经高官得坐,柳雪涛也是风生水起,他们夫妻在京城要人气有人气,要财富有财富,而自己却落得这副悲惨模样,这叫柳皓波的心里如何能平静下来呢?   李氏见柳皓波一直沉思不语,便叹了口气,问道:“相公,你想通了么?”   柳皓波蓦然回神,问道:“想通什么?”   李氏叹道:“妾身的意思是遵从大夫人活着的时候和父亲立下的誓约,把柳家的家产分一半的股权给姑奶奶,然后把我们柳家的生意和卢家的生意和在一起,强强联手,把我们家的生意进一步扩大,不好么?”   柳皓波愣神想了想,无奈的笑笑,说道:“娘子,如今——家里是父亲当家。这种事儿为夫说了不算。所以,我们还是别说这些了吧。”   李氏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酸涩的笑了笑,点头,不语。   但她明白柳皓波心结未解,一直想着独占之事还没有明白联合与共赢所能给自己带来的巨大利益。为此,李氏又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道,为什么一个人总不能站的高一些去看这个世间的事情,却总喜欢站在自己的这方小院子里纠结呢?男儿家从小行走四方,不是更应该豁达一些么?   柳皓波则以为李氏不过是妇人之仁,总想着只要柳明澈不插手家里的产业也就罢了,可事到如今她却忘了,安氏扶正,柳明澈已经成为嫡子,自己这个大少爷依然是庶子。嫡庶之别将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一个坎儿,纵然自己愿意,只怕事情也不会循着李氏的意愿走下去了。   所以,柳皓波以为,如今自己的对手不仅仅是柳雪涛夫妇了,更主要的则是柳明澈这个靖海大将军了。   初夏的藤萝架下,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妻却貌合神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不肯说的更多一些。要不说,这辈的夫妻,不一定是上辈子的情缘,根本就是冤孽也说不定。   ……   上京宝马行分号的理事厅里,已经用上了冰。   柳雪涛穿着一身缃黄色的单薄夏衫坐在理事厅里,同南边调过来的几位工匠交涉改进皇帝舆撵的进程中出现的一些小问题。此时的她杀伐决断,果敢绝决,全无一丝小女儿的优柔,大厅里十几个工序上的工匠齐刷刷的坐在下首,各自阐述各自环节上的问题,柳雪涛一一调停,直至众人都满意的点头,然后保证工期之后,方叫众人散去。   丫头递上一盏酸梅鲜榨的糖水,柳雪涛浅浅的啜了两口,缓缓地咽下去,叹道:“果然痛快。”   翠浓笑着在一旁问道:“夫人,还来一碗不?”   柳雪涛拿了帕子擦擦嘴角,摇头笑道:“不了。凉东西虽然吃了痛快,但始终对身子不好。”   翠浓应道:“夫人说的是。”说着,便吩咐身旁的人,“如今那些工匠们都走了,这屋子也没那么闷热了,把那冰撤下去两盆。”   身后的丫头应声转身去撤冰,柳雪涛笑着啐道:“你这死丫头,越发蹬鼻子上脸了。我可曾说过要撤冰?”   翠浓笑着靠上来给柳雪涛捏着肩膀,说道:“夫人是没说,可老爷临走时却说了。夫人如今有了身孕,万不可着凉的。”   “去!那你还给我弄冰过的糖水?”   “奴婢那不是糖水,是酸梅榨汁后放在井水里湃了的。虽然冷,但到底没有放冰。”   柳雪涛笑道:“就你聪明!”   翠浓笑得更甜:“都是夫人调教的嘛……”   “死丫头,又顺杆儿爬。”柳雪涛说着,便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停下来,然后自己慢慢的站起身来说道:“出来半天了,咱们也该回了。泓宁那孩子这会儿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淘呢!我天天儿的说让石管家给寻个先生来教他读书,他也回回答应着,可就是办不成事儿。哎!”   “少爷聪明伶俐,除了老爷和夫人,谁还能做的了他的老怖?以奴婢看,夫人也不必给少爷请师父了,只叫少爷跟在夫人身边,学些经济学问便足以受用一生了。”   柳雪涛笑斥:“胡说。这怎么能成?哪有男儿家一直混在女人堆里的道理?”   主仆二人说着话,走出了理事大厅到了院子里,却见骄阳似火,柳雪涛的眼睛被白花花的太阳一晒,便有些睁不开眼。于是又摇头叹道:“还是咱们老爷有福气,随着皇上去西长京避暑了,留下咱们在这里顶着大太阳为他赚银子花。”   翠浓自然是掩嘴偷笑,并不敢多说什么。只扶着她上了马车,又叫人搬了两盆冰放在马车里,方自己上了车命车夫赶车回家去。   第209章 旧情人街头偶遇   柳雪涛靠在车里有些昏昏欲睡,翠浓悄悄地拿了条毯子要给她搭在身上,马车却慢慢地停了下来。   翠浓便往前凑到了车门跟前轻轻的推开了一个缝隙往外看时,都见前面有人围成一团不知在争吵什么,宽敞的大街占去了大半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而对面恰好也有一两大马车,虽然不比自家的马车奢华,但一看也不是寻常人家,两辆马车走了个对头,谁也过不去了。   翠浓回头看了看刚睡着的柳雪涛,悄悄地出去跟赶车的家人说道:“夫人刚睡着了,你们把马可牵好了。”   家人点点头,说道:“翠浓姑娘放心吧。”说着,便冲着时面的马车拱拱手,笑着往前走过去,“这位大哥,麻烦您把您的马车往后退两步,让我们家夫人的马车先过去。”   不是柳雪涛的家人托大,实在是因为他看着前面这辆马车虽然也极大极奢华,但跟自己家的马车是无法相比的,况且他已经从对面的马车上判断出来对方只是一个富家人,却不是官宦之家,因为他们的马车上没有官之家的马车上所有的那些代表着管制品级的图案。而自家夫人则是五品的诰命。如此一来,对方让路是理所应当。   谁知对面赶车的家人却有些不服,脸色一冷刚要上前来争执,便见那马车前面的紫色纳绣五福捧寿的帘子慢慢地掀开一尺的缝隙,里面的主子往外看了看,说道:“阿福,前面的马车是不是柳夫人的车?”   阿福听了忙回道:“奴才不知,奴才这就去问问。”说着,他便上前来冲着柳雪涛的家人一抱拳,问道:“这位大哥,敢问你家主子是柳夫人么?”   柳雪涛的车夫一笑,说道:“怎么,难道你们家主子跟我们夫人认识不成?”   阿福一听果然是,便忙又笑道:“可不是,我们是慈城夏侯家,我们大公子在车里呢。”   翠浓坐在车辕上笑了笑,说道:“怎么这么巧?居然遇到了夏侯公子?”   阿福也已经跑回去给夏侯瑜回话,夏侯瑜便笑着吩咐道:“你去过去请夫人安,若夫人有空,请她到旁边的茶楼一坐,就说我有些事情想跟夫人商议一下。”   阿福又匆匆的跑过去跟翠浓说了夏侯瑜的话,翠浓为难的说道:“哎呀,我们夫人刚睡着了,你稍等,我进去瞧瞧她醒了没,若是醒了我就替你回,若是还睡着……那可不好说了。”   .   阿福一听这柳夫人架子好大啊,我家公子爷这么客气,可她的婢女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翠浓转身悄悄地往车里看了看,见柳雪涛靠在榻上睡的正香,她有心进去把她唤醒,却又想着这几日夫人总没好好的休息,如今她怀着孩子,身子最是娇弱,且还整日的忙碌,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再去叫醒她,心里有些不忍,为难的想了想,翠浓还是跳下了马车跟阿福说道:“我们夫人还没睡醒,我去跟你过去回你家主子的话儿。”   阿福老大不乐意的带着翠浓走到了夏侯瑜的马车前,福身施礼,回道:“奴婢翠浓见过夏侯公子。”   夏侯瑜便挑开车窗帘子,看着翠浓问道:“你们夫人可好?”   翠浓忙回道:“我们夫人近日有些劳累,这会儿在车上睡着了。奴婢斗胆,公子若有事相商,不如过一会儿去我们府上找夫人,好么?”   夏侯瑜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难得的微笑,说道:“睡着了?那我在那边等她一会儿。你们的马车虽然好,但走起来也难免颠簸,不如一起把车牵到那边树荫底下,等你们夫人睡过这一会儿醒来之后,我再与她商议正事。你们几个也正好可以轮着班儿去那边茶肆里喝碗茶,凉快凉快。”   翠浓一听夏侯公子甘心在那边等,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只好福身应道:“奴婢先谢谢夏侯公子了。公子先请,奴婢这就去跟车夫说。”   柳雪涛这一觉睡的果然香甜,醒来之时只觉得身上微微出了点细汗,耳边又嘈杂的人声,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依然在马车里,但马车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问道:“到家了么?怎么这么吵?”   旁边给她打扇的翠浓忙回道:“夫人,咱们还没到家呢。您睡着了,奴婢怕马车颠得您睡不好,便叫车夫把车停在树荫里略等一会儿。难得夫人好好的睡一觉,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儿。”   柳雪涛笑了笑,慢慢地做起身来说道:“你这丫头,大中午的,我在这里睡觉倒没什么,让他们都在外边大太阳地里站着,中了暑可怎么好呢?好歹家里不能睡么?回了家再睡不也一样?”   翠浓忙回道:“没事儿的,他们都轮着班儿在那边茶肆里喝茶呢,夏侯大公子说找夫人有重要的事情相商,非要在此等夫人睡醒,奴婢也不敢多说什么呀。”   柳雪涛一听这话,忙道:“糊涂,怎么不叫醒我?”   翠浓笑道:“大公子不让。说索性是午饭的时间,睡一会儿也不碍什么。”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你倒是跟表兄不见外。”   一时翠浓又从车内的小厨子里拿出了镜子,梳子等给柳雪涛略收拾了一下发髻衣衫,便扶着她慢慢的出了马车。夏侯瑜原本在茶楼里坐着吃茶,见柳雪涛从马车里出来便起身迎了下来,躬身施礼,叫了一声:“雪涛夫人。”   柳雪涛不由得笑了笑,说道:“表哥拦着我的马车不让走,倒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我商议?”   夏侯瑜笑道:“里面预备了茶点,大热的天儿也没什么闲人。请夫人里面叙吧?”   柳雪涛点点头,又叹道:“这都大中午了,只有茶点么?翠浓,叫人去天香楼点几个他们的招牌菜来,对了——别拉下他们家的蛋黄狮子头。”   翠浓点头忙要转身,夏侯瑜忙叫住她,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去跑什么,只管服侍你们夫人上楼去,叫小厮们去就成了。”   翠浓笑道:“小厮们怎么成?我们夫人的口味他们又不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敢给我们夫人乱吃东西呀。”   夏侯瑜笑了笑,只得随她去了。柳雪涛只带着一个新买来的小丫头唤做笑儿的同夏侯瑜进了茶楼。   自从慈城一行柳雪涛见过夏侯瑜的妻手姚纤云之后,便恢复了和夏侯家的亲戚往来。后来在江浙府夏侯瑜和周玉鹏二人设宴招待卢峻熙夫妇,二人的关系也由之前的暧昧回归了正常的表兄妹。   虽然卢峻熙还有些吃醋,夏侯瑜有时也还有一点小暧昧,但他已经明了柳雪涛的心境。她已经把之前的事情全都放下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带着儿子去自己家里看望舅舅。   夏侯瑜不是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他为人虽然冷漠,行商也不乏霸气,但却也明白事理。之前他记挂着柳雪涛多数是因为放心不下她,生怕卢峻熙对她不好,让她受委屈。所以才会在再相遇之后去关注她。如今卢峻熙已经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但对柳雪涛依然是体贴爱护,二人恩爱有加,且至今没有纳妾收房。所以如今的夏侯瑜也只有选择做一个君子,把自己心底的那份深爱埋藏起来,永不见光。   茶楼原本就没什么人,此时又被夏侯瑜重金包下,所以里面除了夏侯家和卢家的家人之外,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柳雪涛进了茶楼之后随着夏侯瑜上了楼,在临衔的座位上落座后,柳雪涛便笑着问道:“到底什么事儿让表哥既着急又这么有耐心的等?”   夏侯瑜一边给柳雪涛倒茶,一边笑道:“这事儿之前我跟你二哥说过,听说他被姑父狠狠地打了一顿,十来天下不了床。不过想想当时的情形,这事儿是我莽撞了。当时的时机是不成熟。也不怪姑父发脾气。如今不同了!所以我想旧事重提,而且——我也不找你二哥了,直接跟你说,雪涛……咱们合作一把,用换股持股的方式,联合起来做件大事,怎样?”   夏侯瑜的话一说完,柳雪涛便陷入了沉思。   这简单的几句话对柳雪涛来说,无疑是充满了极大的诱惑的。柳雪涛是个有着二十一世纪商人头脑的女人,不是旧社会里长大的大家闺秀。这几年来她一直想尽办法在这个旧社会里实现自己的价值,赚更多更多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活出自己的价值。   可是做到现在,她一个女人周旋在这个男权社会里也有一些力不从心。有的时候她也想,银子够花就行了,赚再多的银子最后一闭眼什么也都带不走。但有些事情却并不是她想放弃就能放弃的。比如说现在的宝马行,给皇上改良车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宫里那些人上上下下的都需要她去打点,家里的工匠工序也需要她一一的敲定。她又搞公关又抓生产,都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柳雪涛曾经想过和柳家联合,一是因为柳家的家业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半,联合起来会更方便些。可是父亲柳裴元如今精神不济,再加上柳皓波不争气,父亲不同意柳家参与进来,怕不仅帮不了她,到时候还会连累她。柳雪涛跟李氏漏了漏口风,李氏当时也露出向往的神情,但她毕竟没有柳雪涛这样的魄力,只说回去劝劝柳皓波,却十几天过去了都没有下文。   所以,夏侯瑜此时的提议对柳雪涛来说好比是这大热的天里送来啦一碗沁凉的酸梅糖水,让柳雪涛为之精神一震。   和夏侯瑜联手,一来是不再愁运转的银子,二来,夏侯家和周家早就把官场的关系打通,京城几大王爷家里他们都能说的上话。尤其是夏侯瑜,此人性格淡漠却又十分的执着。当年就想做兵部的生意,因和走柳明澈这条路被柳裴元斩断后,便另寻他路,这几年他已经和兵部达成了很多协议,不仅给兵部锻造兵器,连铠甲军服等都供应了。   而且,他和兵部打交道这么久了,柳雪涛便可以借着他的关系进一步巩固和工部以及宫里仪仗司的人拉近一层,这是件大好事,可以资源共享,风险分担,当然,利益也是要分割的,但强强联手的结果也能使得利益翻倍,所以就算是分割利益,柳雪涛也没有什么损失。此时,柳雪涛心里已经先答应了一大半儿。   夏侯瑜见柳雪涛面色沉静如水,只是不说话,一边慢慢的喝茶一边沉思,便也不催她,只精心的冲茶,等她说话。   良久,柳雪涛方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表哥,这事儿是极好的事情。对我来说可谓‘雪中送炭’。只是——我再强也到底是个女人家,这事儿若不和我家夫君商议一下,恐怕他会生气。”   夏侯瑜淡淡一笑,眼睛里微微露出一丝酸涩,但还是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我也不着急,等过了这些日子卢大人回来后,你们夫妇二人好生商议一下。不过,今日咱们可以先把合作的具体事宜商议一下,回头等卢大人回来,你也可以跟他细细的说说。”   柳雪涛点头,说道:“可以。”于是,二人便开始细细的探讨起来。   外边骄阳似火,翠浓带着天香楼的伙计抬着饭盒一边擦着汗一边往回赶,却见迎面有七八匹骏马疾驰而来。翠浓忙对身后的人说道:“快躲到边上去,把食盒拿好,别让那些灰进了食盒里弄脏了我们主子的饭菜。”   身后的二人忙往一边儿躲,刚躲开马队便匆匆的而来。   翠浓忙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脸,以免灰尘迷了她的眼睛,却听见一声长喝:“吁——”接着,便有人问道:“翠浓?你在这里做什么?”   翠浓听这声音十分耳熟,跟自家老爷一样,于是忙拿开衣袖看过来,却见卢峻熙风尘仆仆的端坐在马上,一脸的灰尘汗水,却依旧挡不住他的神采飞扬,此时看着自己正微微的笑着,那张俊逸的俏脸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翠浓丫头立刻喜笑颜开,上前福身笑道:“老爷回来了?夫人在那边茶楼里吃茶,奴婢去天香楼叫了饭菜。老爷——您午饭还没用吧,一起去那边么?”   卢峻熙叹了口气,摇头道:“不了,我奉皇上的命令有急事回京,得先去内阁一趟。夫人怎么会在这里吃茶?和谁一起呢?”   翠浓笑道:“和夏侯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谁?”卢峻熙顿时觉得头有些大,夏侯公子?夏侯瑜?!   翠浓奇怪的说道:“老爷,您怎么了?连夏侯公子都不记得了?就是慈城夏侯家的大公子,夫人的表兄啊。”   卢峻熙的两眼立刻喷出火来,暗暗的咬着牙,心道,好啊,夏侯瑜!你他娘的安的什么心?趁着老子不在家来找我的女人商议什么狗屁重要的事情,约在外边的茶楼里还把她贴身的侍女给打发出去?!   卢峻熙沉默,他身边的一个护卫便拱手说道:“大人,皇上还等咱们回去呢,你看……”   “走!”卢峻熙瞪了翠浓一眼,一拉马缰调转了马头,扬手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大声喝道:“驾!”那匹白色的骏马乃是从御马监挑出来的好马,此时被卢峻熙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顿时嘶鸣一声,扬蹄狂奔而去。   翠浓被卢峻熙突变的脸色吓了一跳,看着绝尘而去的马队,暗暗的说道:难道朝廷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老爷的脸色比铁锅还黑?   卢峻熙却是因为这几日送往西长京避暑行宫的奏折越来越少,而且时间上也总是比皇上预期的要晚上三四日,皇上有所察觉却没有明着怎样,只说自己把先帝留给自己的紫玉镇纸忘在了御书房,叫卢峻熙带人回来取,要速速的来,拿了紫玉镇纸后,进宫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了安再回去。   卢峻熙心中暗喜,算着日子想能更早一日回上京,办完了皇上的事情正好回家去跟自己作别了半月有余的妻子好好的温存一番,都不想还没进皇宫,便在路上遇见了翠浓,听说了这样一件窝火的事情。   但因皇上秘旨在身,他知道此事耽误不得,便只好先打马如飞往皇宫奔去。   翠浓带着饭菜回了茶馆,先去洗了手脸,方进来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的摆上来,又悄声笑着跟柳雪涛说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柳雪涛一愣:“莫不是你胡说?老爷随皇上去西长京避暑,过不了这暑热天是不会回来的。”   翠浓笑道:“真的,难道奴婢还敢骗夫人不成?刚才在路上奴婢撞见了老爷带着七八个侍卫,骑着马飞一样的从西面赶来,见了奴婢还拉住了马问了几句话呢。”   柳雪涛的脸上立刻见了笑颜,忙问:“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还是先回家去了?”   翠浓便撅着嘴说道:“奴婢也说老爷定然没用饭,请老爷过来与夫人一起用饭来着。可是那侍卫又说什么,别耽误了皇上的差事。老爷便急匆匆的走了,该是进宫去了吧。”   第210章 偏是金风逢玉露   卢峻熙一肚子火气带着御前护卫进了大内皇宫,去御书房取了皇上明着要的紫玉如意镇纸交给护卫,让他们连夜返回西长京,并写了一份告假的奏折,说自己因在路上吃坏了肚子,要在京城留几日养病,晚两日赶去西长京伴驾,特请皇上恩准。   这奏折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皇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从皇宫里出来后已经过了午时,正交未时。太阳毒辣辣的照着神都上京城,整个上京犹如在火笼里蒸烤一般。卢峻熙身上的袍子早就汗湿了吹干吹干了汗湿,连着赶了两日的路,袍子上都浸出了盐花儿。   从小到大,卢峻熙都没受过这份儿罪,再加上内火旺盛,一肚子的气没处儿使,所以出皇宫后索性骑着马一阵狂奔往家里去。   偏偏是他今儿倒霉。在他骑马穿过一条店铺林立的街道时,冷不防从头顶上泼下了一盆水,哗的一声便倒在他的头上,卢峻熙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回头往上方看时,却见那边楼上的窗户吱嘎一声关上了,那倒水的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白白的赏了他一个冷水澡。   “妈的!”卢峻熙诅咒了一声,一拉马缰声往回走了几步,对着那楼上的窗户喊道:“谁往街上泼水?给我滚出来!”   楼上没有声音,窗户依然紧闭着。   此时暑热天气,上京的店铺里虽然都开着门,但却没有一个顾客,各家的小二伙计们都在店里打盹儿,听见外边骂人一个个儿来了精神,听得见的都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热闹。   卢峻熙见这人泼了人家一身水还不出来,索性更加火气大,于是指着楼上的窗子喊道:“混蛋!给我滚下来!”   连骂数声后,那窗子果然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却探出一个少年郎的脑袋,往下看了看,见下面是个俊俏的少年公子,虽然骑着一匹好马,但却是一身狼狈的模样,便没放在心上,不屑的说道:“瞎嚷嚷什么?大热的天儿就算是浇你一头水,那也是给你洗了个免费澡了!再说了,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明明看着有人泼水还往前冲?”   卢峻熙这下可忍不住了。于是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一扔便往那家的门口闯过去,此时他别的什么也不管,只想把这个王八羔子弄下来狠狠地揍一顿解气。谁知一进门口便迎面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拦着卢峻熙赔笑道:“这位公子爷,楼上是我们家姑娘住的屋子,您上去不大方便。您看我们姑娘也不是故意的,您要多少银子,老身陪你,好不好?”   卢峻熙气的浑身打哆嗦,一把推开这女人骂道:“滚!银子?老子家里的金山银山都花不完,差你那几两银子?刚才那人是谁,你把他叫下来,爷要问问他到底是谁没长眼!”   “哟!这位爷,这银子还有嫌多的?您家里有金山银山您能是这副德行?我们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您可别吓唬我们,我们胆儿小怕事儿!”说着,那女人竟然拿着一块粉色的帕子捂着嘴巴格格的笑起来。   卢峻熙这才发现这间铺子竟然是卖胭脂水粉的,再仔细看一眼这女人,确长了副老鸨的脸,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于是冷声一笑,说道:“你胆小怕事?可楼上那位不怕啊。刚才有胆儿把王八脖子伸出去大声叫嚷,这会子怎么又躲在女人的怀里装孙子去了?”   此言一出,楼梯口上果然传来一声喝骂:“狗娘养的小杂种,你他妈的敢骂老子,老子今儿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说着,楼梯上边噔噔噔下来一个华服公子。   卢峻熙一看这人,嘴角忽然露出几分笑意——妈的!爷我正愁着找这龟孙子的麻烦呢,他竟然自己撞到刀口儿上来了。既然不认识爷,那爷也装作不认识你这混账也就罢了,先狠狠地揍你一顿再说!于是只等那人从楼上下来,刚走到自己跟前要同自己理论叫骂的时候,抬手一记耳光便把他抽倒在地上,厉声骂道:“你敢骂爷的母亲?爷就让你先躺着出去!”   这纨绔的小爷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当街殴打柳皓波又被柳雪涛踹的几乎不能人事的庞焕容。当朝太师庞文柄的孙子,淑妃娘娘的亲侄子。   自从那次柳雪涛被这厮拦着企图非礼不成却被柳雪涛两脚踹趴下之后,卢峻熙就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老想着啥时候找个机会把这个王八羔子狠狠地揍一顿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不想今天却在这里狭路相逢。   .   庞焕容更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个瘟神,原本看着他模样俊俏却风尘仆仆,以为是哪家官宦人家养的男宠,急着给主子办差去的,所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上京城里,他可以不认识很多人,但很多人必须都认识他庞家的孙少爷呀。   所以庞焕容下楼之后便有恃无恐的往前冲,想着先上去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一记耳光的,先把这小子的脸打花了坏了他吃饭的家伙,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却不曾想自己人还没冲过去,就被人家一巴掌给打回来。   这小子是干嘛的?居然有这么大劲儿?   庞焕容肥肥的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声惨叫把旁边的女人给吓得花容失色,忙上前去扶人,一边还尖声叫着:“哎呦我的老天爷哟!这可不是要造反么!连庞大少爷都敢打,你可不是活腻歪了!”   卢峻熙却还没有打尽兴,于是慢慢的往前踱了两步,抬脚把那老女人踢开,又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庞焕容的肚子上,并冷声说道:“爷的母亲,是朝廷封的五品诰命,你居然敢辱骂爷是狗娘养的,这便已经是死罪了!庞少爷出身官宦世家,爷爷是当朝一品,姑姑是宫里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吧?”说着,他又是一脚,踢到庞焕容的胯下,庞焕容来不及喘气儿再次吃痛,又嗷的一声惨叫抱住了小腹。   ——这混蛋专捡人家脆弱的地方下脚,真他妈的混蛋!   一时间庞焕容痛的说不出话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瞪着卢峻熙。   楼上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有女人从楼梯上冲下来,看见躺在地上的庞焕容喊道:“报官——姨娘,快报官呀——庞公子,呜呜……庞公子……”   卢峻熙皱着眉头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只见她粉面桃花,香肩半露,整个一个风尘女子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头,心道开青楼妓院又不违法,这人怎么打着卖胭脂的名头干这事儿?娘的,好好的女人若是来这种地方买胭脂,岂不是被她给带坏了?真是伤风败俗!   那女子一边去扶庞焕容,一边扭头呵斥卢峻熙:“你这人是要死了!知道你打的人是谁么?”   卢峻熙冷笑:“你这种女人要卖就直接去青楼里卖,明明做了婊子还非要开个胭脂铺子做幌子,真是莫名其妙。你说你卖都卖了,还打算立什么贞节牌坊啊?”   此言一出,那女子立刻被气红了脸,她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卢峻熙,厉声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混蛋,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我……我要把你送到大牢里去!”   卢峻熙不屑的笑道:“就凭你?”   女子显然是被刺激了,一挺胸脯说道:“就凭我!怎么样?”   卢峻熙冷笑:“做梦。”说着,他弹弹衣袖上的水渍,转身就走。   半老徐娘立刻张开双臂拦住门口,喊道:“打了人就走!没那么容易!来人呐,给我报官!”她硕大的胸脯一颤一颤的,把卢峻熙晃得眼晕。于是他一时没忍住,抬手挥拳打过去,那女人便尖叫一声抱着胸脯坐到地上去。   这小白脸真是太不要脸了,踢男人踢胯下,打女人打胸脯,这整个一个小流氓嘛!   那个年轻的小娘子原本要上来拦人的,可看见她姨娘被卢峻熙一拳打倒之后,便犹豫着站住了。这个人打女人也能下这么狠的手,姨娘那么胖都被他一拳打出老远,自己——还不得被他一拳送到天上去啊……   卢峻熙看了看屋子里的三个人还有门口两个双腿打哆嗦的小厮,冷冷一笑,大摇大摆的步出了房门,抬手牵过那匹御马监的良驹飞身上马,双腿一踢马肚子,喝了一声:“驾!”   骏马扬蹄,嘚嘚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卢峻熙到家的时候,柳雪涛带着儿子泓宁石砚夫妇还有翠浓香葛等丫头婆子们都在家里等着呢,听见他的马蹄声到了门口,石砚急匆匆的从大门里迎出来,高兴的上前请安:“老爷回来了,老爷安……哎呦,老爷真是辛苦了,瞧这汗都把衣服湿透了哎……这头发……啧啧……”   卢峻熙揍了一顿人,心情好了许多,一边把马缰绳扔给石砚,一边往家里走,并好笑的拍了石砚一巴掌,笑道:“这也不光是汗,还有被人家兜头泼的一盆水。”   石砚一听这话立刻骂道:“哟!哪个瞎了眼的狗东西,赶往翰林院大学士的身上泼水?”   卢峻熙嗤之以鼻,冷笑道:“庞大人的孙子呗……你说他上次不是被雪涛给踹残了么?怎么今儿又出去勾搭女人?”   石砚一听这话,不由得乐了,笑道:“这奴才哪儿知道啊,奴才又没被夫人给踹残了……”   “滚!混帐东西,越说越离谱了!”卢峻熙笑骂着抬脚踹了石砚的屁股一下。   柳雪涛已经拉着泓宁的手从屋子里迎接出来,事实上她听见翠浓说卢峻熙回来的事情之后便立刻回家了,饭也没吃,和夏侯瑜商量的事情也没商量出结果,想着这家伙大中午的顶着热辣辣的太阳骑马赶路,心里就一阵阵的疼,于是立刻赶回家来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又把洗澡水什么的都预备好,只等着卢峻熙回家舒舒服服的泡个澡然后饱饱的吃一顿呢。   不过她着实没想到卢峻熙会如此狼狈,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淡青色的苏绣长衫上带着一圈圈发白的盐花儿,那是汗湿了吹干后留下的印记。不过这家伙笑嘻嘻的神色里还好像带着些怒气,倒是掩盖了几分疲惫,于是柳雪涛迎上去笑道:“你们主仆二人说什么呢,一进门就给人家一脚。”   卢峻熙半月多没见柳雪涛,想她想得心肝肺都跟着疼,他们俩这些年的夫妻,除了那年赶考之外,还没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此时见了她巧笑倩兮的站在自己面前,什么什么热啊,饿啊,气啊,累啊,都忘了,只想立刻就扑上去把她抱进怀里狠狠地蹂躏一番。   可是不行,这会儿丫头婆子一大堆人都在这儿看着呢,还有儿子泓宁也已经扑过来了,卢峻熙只好先弯下腰去把泓宁抱在怀里,把这小子暂时当作他娘亲,狠狠地亲两口,笑道:“修远乖,这些天跟着娘亲听话了没有?”   泓宁立刻往外挣扎,捏着鼻子嚷嚷:“爹爹,爹爹……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卢峻熙瞪眼,笑骂道:“臭小子,居然敢嫌弃爹爹?告诉你,这是男子汉的味道。”   泓宁挣扎着从卢峻熙的怀里跳下来跑到柳雪涛身边后才回头来看着卢峻熙说道:“原来汗臭味就是男子汉的味道?那修远三天不洗澡也是男子汉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起来。柳雪涛笑着弯腰说道:“修远,还没给爹爹请安呢就跑回来了,像什么样子!”   泓宁方恭恭敬敬的给卢峻熙行礼请安,后面丫头仆妇都跟着福身。柳雪涛也上前去微微一福,轻笑道:“妾身给老爷请安。”   卢峻熙此时看着面前这个镇静自若笑意盈盈的小女人恨不得两口吞进肚子里去,见她福身下去也不理泓宁和丫头仆妇们,只抬手抓住柳雪涛的手腕说道:“夫人,为夫身上满是征尘,你来伺候为夫沐浴。”说完,便拉着她头也不回的直奔后房浴室。   柳雪涛被他拉着一路小跑穿堂过室。待到进了后房浴室时,已经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她弯着腰喘气,腰身软软的靠在香拍木的浴桶上看着卢峻熙笑,一双乌灵灵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娇媚的看着卢峻熙,不说话。   卢峻熙三下两下把身上的衣衫撕烂,光着身子跳进了浴桶,整个人泡进水里片刻之后‘哗’的一声钻出来,水面上白色的茉莉花瓣应着他瘦却结实的肌肤,却有另一种诱惑心神的魅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唱出了一口气,看着靠在浴桶站着的柳雪涛说道:“还不进来?”   柳雪涛轻笑:“进去做什么?我又不洗澡。”   “不进来怎么服侍爷呢?”卢峻熙说着,转身靠过去,伸出手臂把她抱起来,连人带衣裳给拉进了浴桶。   柳雪涛不敢同他执拗,唯恐扭着腰伤着肚子里的孩子,便乖乖的任他抱着自己一起泡进温热的水里去,然后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到浴桶的边上手臂稍一用力,她柔软的娇躯便整个儿的贴近他怀里。   他那么想她,那么爱她,一心只想要她一个女人,可是她……却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跟旧情人去茶楼相会,还支开近身服侍的侍女……   卢峻熙细细长长的凤眼,眼瞳犹如一潭潋滟的湖水,虽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很难!波光粼粼,似乎下一秒那拼命隐忍的情感就爆发出来。   分别这么多天,柳雪涛也很想他。思念是相互的,并不因为男女的区别而有多有少。温热的呼吸拂在彼此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湿热的气息。柳雪涛贪婪的看着他微怒的目光,嫣然一笑,却不说话。   “想我么?”卢峻熙低垂了眼睑,最终还是压制了心中的怒火。   虽然在从皇宫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见了这个女人要怎样怎样惩罚她,可是当真正面对面地两两相望时,这种巨大的惊喜和激动还是溢满整个胸怀,当然,不全是惊喜和激动,还有些许惶恐和忧虑,就像,心爱的宝贝丢失很久,突然又出现在眼前一样,感觉很梦幻,不真实。   “你呢,想我么?”柳雪涛的声音也是压抑的沙哑,胸腔里似有一团炙热的岩浆,汹涌的冲击着最后一丝自持,想要肆无忌惮的爆发。   “你这欠揍的女人!”他猛地吻住了她,炽热的吻,有些急切和汹涌,仿佛要吞噬她的理智。   在她的调教下,他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是她生疏了许多,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灵巧的舌在她唇上描绘勾勒,吮吻她的唇瓣,轻轻浅咬,逼她给自己反应,逼她感受自己。   直到她放松警惕,舌头突然间窜入她口中,相缠犹如藤蔓,搅的她无法喘息。慢慢的,她的身体开始放软,呼吸也渐渐紊乱,整个人依托在他怀中。   “娘子,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柔软嘴唇与她的唇轻柔的浅浅厮磨,不再是刚才那种强烈占有性的缠绵热吻,而是缓缓厮磨,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想我见了我就发脾气?嗯……想我还骂我欠揍……”   “你就是欠揍,还不老老实实的招了,大白天的你把夏侯瑜约到茶楼干什么去了,嗯?”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卢峻熙圈进怀里,捏住了下巴,他似乎被气得不轻,看着她的眼睛里火光明灭,那模样简直恨不得要将她揉碎烙在骨子里一般。   “相公也知道是大白天的,你说大白天的能干什么呢。或者,相公的意思是要我以后都晚上约人家出去,嗯?”   “你……”他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被挑起,火热的凤眸瞪着她,手臂上的力道狠狠地加重,箍住她柔软的腰,让她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身上,让她感受着他胸口起伏的怒气。   “或者说……相公的意思是不去茶楼,而是——来家里?”   “柳雪涛,敢惹我……你完了!”他狠狠地吻下来。带着一丝决绝和坚定,浓烈又不容拒绝。   她被他的怒火烫着了,一边喘息着一边劝道:“峻熙,别这样……伤着孩子……”   “唔……孩子……”卢峻熙的注意力顿时被转走,暂时把夏侯瑜放到一边,手臂从她腰后滑过,轻轻的摁在她的小腹上。不到三个月的身孕,她的小腹依然平坦柔腻,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微微的颤抖。   “峻熙……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这混蛋却一进门就找茬,你说你……是不是更欠揍,嗯?”她抬手捧住他俊美的脸,深深地看着他,然后挺直了腰吻上去。舌尖轻轻地舔着他的唇瓣,细细的舔着、啄着、吸着……看似轻柔若羽毛刮过。   卢峻熙低吼一声回吻住她,侵城掠地,如暴风骤雨。   柳雪涛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分力气都使不出来,任他的舌在自己口中肆虐,只知道努力的攀住眼前男人的肩膀,不让自己融化成一滩。   看怀中脸色酡红的人儿,卢峻熙更是觉得浑身上下血液沸腾,几乎要化身为狼了……似乎,她总能轻易挑起自己的激情。唉……他早已不是毛头小子的年龄了,他在心里警告自己!   可是,对于她,他永远无法真正做到镇定自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香柏木浴桶中,香波荡漾,纯情旖旎。小别重逢的小夫妻紧紧的抱在一起,深深的热吻着,他们的舌头探刺了彼此口中的每一部份,而他们的手则不断的在彼此的身上探索着,犹如瞎子摸象般的寻找身上的每一个点。   慢慢的,卢峻熙的手指深入了她那深邃的隧道,在柳雪涛急促的喘息中,拉起她的裙子,褪去她的亵裤,抱着她重新跨坐在自己腿上,先是在她的花房外围不停来来回回的摩擦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小心地埋进了那酸痒难耐的蜜谷之中。   张着小嘴,柳雪涛屁股扭摇,粉腿围在他的腰后,双手紧抱他颈项,蜜谷主动地摇转挺迎……墩着,研着,拉着,摇着,夹磨着,夹夹磨磨,收收合合。   蜜汁碾磨昂直,杵头迭刮花心。   一吸一磨间,欲仙欲死,畅美绝伦。   他们相互纠缠着,攀附着,像是要在这一个吻中,拼尽自己的生命。   一股热流向全身传去,柳雪涛只感到头脑昏眩,全身哆嗦,语无伦次,“峻熙……峻熙……”简直就象飞身上天,欲仙欲死。   微闭着双眸,美丽的脸上泛着潮红,扣在腰上的手一拉,她就顺势趴在他身上,小嘴撅起,娇喘着、啜泣着。   “娘子……这就到了?”含着她的唇瓣,卢峻熙小声问。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急速的气喘起来,含糊的应着:“恩。”全身娇软,四肢酥柔,搂着颈项的双手,已经松了开去,头部无力地斜倚在他肩头,柔腻温软的身子紧贴住他的胸膛,整个上身软绵绵的,瘫伏在他身上,随着上下运动不住的一颠一耸。   “乖,我也要到了……”只见她媚眼如丝,仍是半闭半开,柔情无限,睇着自己,卢峻熙也感到精关将开,脊梁骨一阵阵酸麻,虽然极力强忍,不想就此泄出,却是身不由己,打了一个震颤,像后浪推前浪似的直射了出来,全部喷入了她的蜜谷深处。   柳雪涛只觉自己一阵猛烈收缩,一道滚烫的热浪冲击她的身体深处,把她烫得美绝人寰的脸蛋儿飞红片片,死去活来,香汗淋漓,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畅。   .   原本是打算简单的洗个澡就去吃饭的,可是二人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前面的丫头婆子们早就各自散去,饭桌上的饭菜被紫燕拿了大大的纱罩罩起来。泓宁午睡未醒,还在紫燕的床上和小可心并头睡着。自从紫燕生下了可心,泓宁的睡觉的战场便从香葛翠浓的床上转战到了紫燕屋里小可心的床上。   原来可心是要睡摇篮的,可泓宁不同意,非要她跟他一起睡床,紫燕扭不过他,只好让这俩磨人精都跟着自己睡床,却把石砚给赶出去门房上睡觉。恨得石砚牙根儿痒痒,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卢峻熙换了衣裳,把睡着的柳雪涛抱回卧室放到床上去,自己才出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刚要上床再搂着媳妇好好的睡一觉,香葛丫头却匆匆的从外边进来,走到卢峻熙跟前悄声说道:“老爷,顺天府的人来了,说有事要见老爷。”   卢峻熙皱眉,心想顺天府的人有什么屁事儿能找到这里了?   香葛见卢峻熙低头不语,又悄声说道:“老爷,他们说他们是来拿人的,说有个欺压良善的人进了咱们家院子。说是咱们家的仆从,说让夫人把人交出来呢。”   卢峻熙却扑的一声笑了,骂道:“这些混帐东西,居然把爷我当成仆从!”说着,一甩袖子往前面去了。   第211章 顺水行舟亦谨慎   顺天府的捕头田连胜的父亲是庞文炳的家奴,到田连胜这一代已经放了出来,许他用银子捐了个官做,后来又渐渐地熬成了捕头。今儿本不是田连胜当值,但老主子家的孙少爷被人家打了,田连胜就算这会儿正在洞房花烛夜他也得赶紧的跑出来抓人呀。   于是,接到消息他便从凉榻上爬了起来,唤了几个兄弟跟着庞焕容的贴身小厮直奔卢峻熙家里来。   卢峻熙现在住的依然是之前的那个小院。按说他如今已经是翰林院大学士,柳雪涛也是五品夫人,就算是住在这小院里,门口也应该桂个新的匾额,让人家一看就知道这里是翰林院大学士卢老爷家。不过柳雪涛说没那个必要,她已经买了块地筹建新的府邸,估计年底方能建成,此时住的小院保持原样不动,说将来把这里改造成小别院。   田连胜敲开了卢峻熙家的大门,便冷声冷气的说要捉人,是石砚把卢峻熙的身份摆出来他才收敛了几分。但庞焕容的贴身小厮在旁边,他又不能后退,只好说要捉一个在胭脂铺子打人的家伙,已经有人跟着他看见他进了这家院子,所以断定那人应该是卢大人的仆从。   卢峻熙此时已经不再是先前揍人时的摸样。沐浴过后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薄衫,淡淡的烟青色上等丝绸顺滑慰贴,暗绣的竹叶花纹若隐若现,越发衬着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气质。   卢峻熙手中折扇一摇,看了田连胜和那几个衙役一眼,径自坐到上手的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问道:“这不是顺天府的田捕头么?怎么,抓人抓到本官的家里来了?”   别说田连胜不以为打架的人是卢峻熙,就连偷偷地跟了他一路的小厮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一时看着卢峻熙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人还是那个人,模样就是这个模样,言行举止还有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桀骜不驯,可此时说这位温润如玉丰神俊朗的卢大人出手打人,却总叫人难以置信。   “呃,呵呵……下官参见卢大人。”田连胜陪着笑脸给卢峻熙拱手行了个礼,又道:“这是庞大人家的家奴,据他所报,说有人在鹊华巷姹紫嫣红胭脂铺子里打了庞家的少公子庞焕容,所以下官过来走一趟,请卢大人见谅。”   卢峻熙笑道:“哦?你可知道庞焕容为何被打?”   田连胜心中一愣,暗想:这位大学士怎么这么问?难道他早就对事情的经过了如指掌?想到这个,田连胜转头问那小厮:“你把当时的情况给卢大人说一遍。”   卢峻熙抬手一摆,淡淡的说道:“不用了。实话告诉你,打庞焕容的人就是我卢峻熙。田连胜,你既然带着人上我的府上来抓人,那么你可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本官只问你。不问庞焕容的奴才。”   “呃,这……”田连胜心里暗暗地叫苦,不过幸好他反应不慢,忙拱手给卢峻熙做了个揖,回道:“下官接到百姓的报告便带着人来了。本不知道事情牵扯到卢大人。所以并没有多问其中缘故,再说——这审讯案情是我们张大人的事情,小的们只负责带人,不负责审案……”   “嗯!说的不错!”卢峻熙冷声一哼,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人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你只管拿人,不管审案。这话原也不错。那就请田捕头把你们大人开的构捕文书拿出来给本官看看吧?”   “……”田连胜这下真是有些慌了,因为庞焕容的小厮为了省事儿根本就没报案,而是直接去找的他。而这位田连胜当时正在睡午觉,听了回报后很是生气,一怒之下便去点了几个衙役跟着庞焕容的小厮过来抓人,顺天府的张大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呢。他又哪里来的拘捕文书?   卢峻熙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田连胜,冷笑着问道:“田捕头你不会告诉本官,拘捕文书你也忘了带了吧?”   “啊……这……卢大人见谅,下官……”这前院的花厅明明前后通透,有高大的梧桐树遮阴,屋子里很是凉爽,但田连胜的额头渗出汗来,他只得又拱手给卢峻熙鞠躬,陪笑道:“下官……确实没带拘捕文书,下官多有冒犯,请卢大人恕罪。”   “哈哈……”卢峻熙仰面大笑了两声,又回过头来怒道:“田连胜!你玩忽职守,以权谋私,身为捕头知法犯法,带领官兵硬闯朝廷命官府邸,你该当何罪?!”   田连胜心中一紧,心想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自己非得被上司一掳到底不可,这辈子也别想在衙门里混了。于是他赶紧的给卢峻熙躬身作揖到底,并诞着脸笑道:“卢大人恕罪。这件事情是小的受人蒙蔽,不知事情原委,卢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请您看在庞大人的面子上,放过田连胜这次吧!”   卢峻熙冷哼:“庞大人的面子?庞大人怎么会给我卢峻熙面子?刚刚打了他宝贝孙子的人可就是我卢峻熙本人呢!你去庞大人府上问问,他庞大人可会给我卢峻熙面子?”   “卢大人……这……唉……”田连胜原本也算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这会儿却被卢峻熙捏住把柄一路穷追猛打,给问的说不出话来。   卢峻熙懒得跟这些人废话,他一路奔波累的要死,这会儿只想去搂着媳妇好好地睡一觉,于是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本官没有闲工夫陪你们磨牙。你先回去找你们张大人写了拘捕的文书再来带我卢峻熙上你们顺天府的衙门去问罪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回头你拿不到拘捕文书来,可别怪我卢峻熙不客气了!”说着,他便转身往后面走,并吩咐了一声:“石砚,送客!”   石砚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地骂道,这些狗杂种,泼了我家老爷一身水还有理了,居然恶人先告状上门拿人来了,真他妈的瞎了狗眼!此时听见卢峻熙吩咐,便冷笑了两声上前来冲着田连胜一拱手,不冷不热的说道:“田捕头,请吧。麻烦您老先回去开个文书再来吧。不过——您最好把这事儿弄明白了再说。别到时候告我们家大人行凶打人不成,反被我们家打人告一个当众侮辱朝廷命官之罪!”   田连胜恨恨的瞪了那小厮一眼,怪他没把事情说清楚,同时又暗暗地后悔自己也没问明白。此时被人家冷嘲热讽嘴上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冷着脸看了石砚一眼,一甩袖子带人离开。   卢峻熙回卧室时,柳雪涛已经醒来,见他回来便笑着问道:“怎么一回来就有捕头找上门来,难不成你在外边调戏良家妇女了不成?”   卢峻熙咬着牙上前来捧住柳雪涛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笑道:“你相公我都被那些下三流的女人给调戏了,你还不出手替我报仇?”   屋里的丫头早就一溜烟儿躲了出去,柳雪涛便抬手攀上卢峻熙的脖子,笑道:“哪个下三流的女人敢调戏我柳雪涛的男人?说出来,老娘去灭了她家满门。”   卢峻熙瞪起眼睛惊讶的看着她,片刻后爆出一阵大笑,搂着柳雪涛又滚到床上去,把她压在身下又亲又啃了一番,方喘息着说道:“娘子,帮我查一查哪个什么狗屁姹紫嫣红胭脂铺子是谁家的产业,挂着羊头卖狗肉,明明是做皮肉生意的,偏生摆了一屋子的胭脂水粉,老爷我怀疑这家铺子是专门干那些拉皮条的生意的,里面肯定藏污纳垢,有着不可告人的烂事儿。”   柳雪涛笑道:“你们翰林院不是陪王伴驾做学问的么?怎么又改行管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这种事儿连户部都的人都懒得管,卢大人又操什么闲心?”   卢峻熙便搂着柳雪涛悄声说道:“娘子,为夫这次回来是要暗中查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皇上怀疑是太皇太后指使人暗中做了手脚。今儿我又在那家铺子里遇见了庞焕容。你说这庞焕容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偏生去那胭脂铺子里偷偷摸摸?”   柳雪涛顿时来了精神:“这次又是哪个倒霉的混蛋惹你呀?”   卢峻熙笑道:“可不是他,我都该请个算命先生算一算,这混蛋是不是跟咱们俩前世有仇。这辈子是专门来给咱们添堵的。”   柳雪涛咯咯的笑道:“嗯,我看也是……”   卢峻熙侧过身来,用手臂撑着脑袋看着柳雪涛,轻叹了口气说道:“夫人啊,这几日你是真瘦了……”   柳雪涛却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帐子顶叹道:“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卢峻熙抬手抚上她的酥胸,低声笑着问道:“为伊?伊是谁?嗯……”   柳雪涛斜了他一眼,撅着嘴巴哼道:“明知故问!”   “就是要明知故问,快说……”   “偏不说……”   “说不说?”   “不说……”   薄暮淡淡,外边知了声嘶嘶未了,屋内淡紫色碎花帐子里,浅笑低语之声不绝,正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却说田连胜又无奈又生气的出了卢峻熙家的大门,来不及回衙门便直接去见庞焕容。   庞焕容被打了一记耳光,摔了一跤,又被卢峻熙在胯下命根子上踹了几脚,此时已经被小厮抬回去请大夫治伤去了。他在外边惹了事儿,这会儿当然不敢回府,倒不是怕家里父母和祖父斥责,实在是他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完,这会儿一回去了恐怕十天半月出不了门。所以他只叫自己的小厮把自己弄去了一所小别院里。   而那个同庞焕容在胭脂铺子的楼上欢好的女人此时却并没随着庞焕容一起离开,而是自己坐了一辆小巧的马车带着随身的两个丫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女人的马车行到一处僻静的所在,在一座小巧的院门前停下来,那女人从马车里下来,直接进了那所小院,送她来的马车却径直往前面走,从巷子的另一头出了巷子绕个圈又往胭脂铺子的方向去了。   田连胜在庞焕容的小别院里见到这位小主子,先上前去请安。   庞焕容这会儿正躺在榻上疼的哼哼,大夫来给他处理过伤口,但伤的太蹊跷所以大夫也没什么好办法,只给他抹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劝他静养几日。   两个丫头拿着大扇子在一旁给他扇着,庞焕容胖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层油腻的汗。见田连胜带着自己的小厮垂头丧气的进来,庞焕容立刻瞪眼怒道:“怎么,人没抓到?!”   田连胜这回真是倒霉死了,一边是主子少爷,另一边是翰林院大学士,自己两头都得罪不起,被夹在中间活受罪。不管怎样——如今人家是翰林院大学士,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张口就把自己给呲了出来,田连胜只好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位小少爷。   于是田捕头上前躬身施礼,陪笑道:“大少爷,小的刚才跟着李贵走了一趟,那个殴打您的人不是别人,乃是翰林院侍读大学士新科探花卢峻熙卢大人!大少爷恕罪,不是小的成心跟你作对,实在是卢大人言之凿凿,说是少爷您先骂他的娘,又辱骂他本人,所以他才出手。他不但不跟小的去顺天府的衙门,还说要问少爷一个辱骂朝廷命官之罪呢!再说……这位卢大人乃天子近臣,又是今年的新贵……我们张大人如今都不敢与他正面交锋,何况是小的一个不入流的捕头……”   “废物!”庞焕容怒喝一声,抬手垂在凉榻上,却又捧着手呼呼地吹起,疼的呲牙咧嘴。指着田连胜骂道:“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大学士怎么了?新科探花怎么了?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他打了本少爷难道就白打了?!”   田连胜心想上次大街上他老婆踹了你两脚不也白踹了?还白白的让人家捡了个大便宜。连他老婆您都治不了,这会儿还跟人家较劲呢。心里牢骚归牢骚,嘴上却不敢这么说。田连胜耐着性子等这位大少爷骂够了,方陪笑道:“大少爷,您看这事儿……要不您跟老太爷说一说,让老太爷替您出这口气?”   “混账东西!你他妈的不如说请老太爷给我一顿板子罢了!这事儿能跟老太爷说的话,爷还干嘛找你去?滚!没用的废物,都给我滚!”   田连胜如蒙大赦,忙给庞焕容行了个礼匆匆退出去,生怕这位小爷再想起什么花样来折腾人。   庞焕容勉强在别院里挨了一晚上,第二天坐了车回到家里去,进门便被他爷爷庞文炳瞧见,于是一声厉喝把他叫到跟前,问道:“你昨天又去哪里胡闹了?居然彻夜不归在外边留宿,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庞焕容哪敢说去会相好的去了,只胡乱编了个瞎话儿,说在外边同几个世家公子吃酒,后来大家都醉了,便都就近住下,没回来惊扰家里人。   庞文炳骂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没一个长进的东西!你如今也有十九岁了,整日的这么游荡,何时是个头儿?!叫你读书你说身上不自在,倒是出去喝酒的自在?!”   庞焕容不敢反驳,只低着头等老太爷骂够了好回自己房里去歇息。   谁知这位庞老太爷这会儿骂起来没完了。   庞焕容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不对劲儿,于是悄悄地扭头看着旁边伺候茶水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极其伶俐,也是庞焕容平日里收服了的,见状悄悄地给他使眼色,示意他看桌子上的一封书信。庞焕容便把目光顺着那小丫头的目光移过去,看见了放在庞文炳手边的一封信,上面极其潇洒的笔迹写着:“庞老大人亲启。”   于是他陪笑问道:“爷爷,这儿谁写来的书信呀,这字写得真是俊!”   庞文炳冷哼一声,抬手把那封书信拿在手里,对着庞焕容晃了晃,丢到他的脸上,骂道:“你居然有脸说人家的字!你好生看看,这可是本届探花郎的笔迹呢!连皇上都赞不绝口,还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的?”   庞焕容一听这话便暗暗的骂上了,这今天杀的卢峻熙,打了自己也就算了,还恶人先告状,给自己祖父写了书信来了。真他妈的阴险,下次见了这小子,说什么也得阴他一把。   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庞焕容便从信封里拿出那几页信纸来展开读,不读还罢了,这一读庞焕容的脸立刻就白了。卢峻熙原来不是告状的,居然是请罪的!这混蛋,居然这么阴险,他不光请罪,还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写在纸上,最后还把那胭脂铺子对面和两边的店铺都写清楚,就差把看热闹的人名字都写进去了。   庞焕容在心里连声的骂卢峻熙不是东西,脸上却堆着笑跟庞文炳说道:“老爷子,您可别信这个卢峻熙胡说。他……他……分明是他……看上了人家胭脂铺子里的妞儿,非得……上前调戏人家,所以才被人家泼了一身水,可这家伙觉得他当着这孙儿的面被一个女人泼一身水脸上没面子,所以他才找茬……”   “住口!”庞文炳厉声怒喝,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案。   这一下把庞焕容给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的闭上了胡说八道的嘴。   .   “你这个孽障!整日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就罢了,还总是给我招惹祸端!”庞文柄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庞焕容不服气的一梗脖子,问道:“爷爷,您乃当朝一品,这些年在朝庭上都没怕过谁,怎么这次却反倒怕起一个新科探花来?凭他怎么有才华,不过是个毫无根基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爷爷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怕他作甚?!”   庞文柄听了孙子的话,叹了口气,指着这个一身肥肉毫无大脑的败家子骂道:“你父亲平日里教导你的那些话,你都听到猪脑子里去了?!滚回房间去给我闭门思过半个月,没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哎——爷爷……”   “滚!”庞文柄心情极差,一甩袖子把庞焕容赶了出去。   庞文柄的儿子庞堃早就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正好和被赶出去的庞焕容走了个对过。庞焕容见了父亲更不敢说话,忙低头请安叫了声:“父亲。”   庞堃便生气的哼了一声,低声喝道:“不长进的东西!你给我回房去好生闭门思过!”   庞焕容忙答应一声听话的退下。庞堃便急忙进了正厅给庞文柄请安:“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焕容这孩子实在是不长进,儿子回头会好生教训他。”   庞文柄叹了口气,不满的看着自己这个长子,说道:“这孩子实在是太不长进了!你说他去做什么不好,偏生去惹那个卢峻熙!近日皇上对我庞家已经有所不满,这种时候我们不好收敛一下,却偏偏去招惹皇上的新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庞堃劝道:“父亲的话不错,但如今他卢峻熙刚入阁为士,前面没有祖荫可以依附,更没有京中权贵世家为他的后盾,说句放肆的话,如今皇上都不敢小瞧了我们庞家,咱们总也不至于怕了他一个翰林院的学士。”   庞文柄摇摇头:“你的目光还是太短了!你知道如今皇上身在西京避暑,身为翰林院侍读大学士的卢峻熙本应该陪王伴驾在西京,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回了上京?”   庞堃回道:“这个儿子听说了,是皇上命他回来取先帝留给皇帝的紫玉如意镇纸的。”   庞文柄又问:“昨儿取了东西为什么没走?”   “说是……昨天在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给皇上告假说晚回去两天。呵呵……儿子想,卢峻熙乃少年儿郎,据说他们夫妻恩爱,如今小别胜新婚,他偷两日的懒晚回去几日也是人之常情。”   庞文柄低声喝道:“愚蠢!”   庞堃一愣,抬头看着白发苍苍的庞文柄,纳闷的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另有隐情?”   庞文柄低声说道:“皇上已经对奏折押后三日往西京送的事情不满,据我推测,这个卢峻熙是奉秘旨回来暗查此事的。你给我听好了,这几日我称病谢客,你也不许给我乱走动!皇上虽然命你我父子谢理朝政,但毕竟监国的是大皇子,出了事先有大皇子顶着,咱们……得先明哲保身了!”   庞堃点点头,低声说道:“父亲说的是。”   ……   卢峻熙把一封明着致歉实则问罪的书信送到了庞文柄的府上,给庞文柄敲了一记警钟。庞焕容又被白揍了一顿,吃了个哑巴亏不敢还手。   柳雪涛同卢峻熙商议了夏侯瑜的提议,卢峻熙虽然不愿意,但细细思虑之后还是同意了柳雪涛的意思。一来他很是心疼自己妻子的辛苦,如今这宝马行的生意已经是箭在弦上,此时若说放弃,皇上定然不会答应。   所以只有向前决不能后退,而自己却身在朝中,不能帮柳雪涛料理生意,柳雪涛再能干也是个女人家,柳明澈去了海宁,柳皓波……还是算了吧,那样的人品,卢峻熙还真是不放心。   在夏侯瑜和柳皓波二人之间,卢峻熙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夏侯瑜。   至于他和柳雪涛小时候的那段情思,卢峻熙虽然还是有些芥蒂,但也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女人。这些年她为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每一件他都记在心上,总不能因为过去的事情而去抹杀二人深厚的夫妻之情。   说白了,还是一个‘爱’字使然。当卢峻熙搂着柳雪涛在她耳边说同意和夏侯家在生意上联手的时候,柳雪涛就知道这个小男人已经把自己爱进骨髓里了。   第二日柳雪涛便叫人拿了卢峻熙的帖子去请夏侯瑜,约在昨日夏侯瑜选的那家茶馆相见,商谈生意联手的具体事宜。   夏侯瑜很是高兴,他和柳雪涛联手的目的不是因为看中了柳雪涛现如今手上的生意,而是他需要柳雪涛手中的那一张锻造精钢的配方。   如今虽然夏侯瑜锻造的兵器比之前锋利了许多,兵部也非常满意,但夏侯瑜自己心里很是清楚,目前他手中的锻造技术和柳雪涛锻造车轮内圈的技术相比,还差了一大截。   柳家的炎丰铁匠辅子里锻造出来的钢铁那才叫精钢,自己家的锻造作坊里打造出来的也只能说是比较坚硬的生铁而已。   夏侯瑜试过,用自家锻造的铁器去击打柳雪涛造出来的马车的车轮内圈,自家的铁器断了,人家的车圈尚且只有浅浅的印记,若说变形或者断裂,那简直是做梦。   夏侯瑜开出的条件柳雪涛也很意外,双方持股换股不假,但夏侯瑜说,卢家的一成的股可换夏侯家一成二的股,夏侯家愿意拿出三成的股和卢家交换。   而对将来两家合作的兵器铸造这部分的利润,夏侯瑜愿意和柳雪涛五五分成。只要柳雪涛提供锻造配方便可,夏侯家会对这一项锻造配方保守秘密,若有流失将加倍赔偿柳雪涛。   这对柳雪涛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了。她看了夏侯瑜列出的条件后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只是点点头跟他说自己要回去同卢峻熙商议一下。   夏侯瑜也不催促,只说随时听她的消息。   第212章 善心施恩遭小人   柳雪涛和夏侯瑜从茶楼作别后,又去宝马行坐了一会子,听宝马行的大掌柜回了一些琐事杂务后,便坐着车去看自己在铜鹊大街上买了前朝一位二品京官废弃的府邸拆除后正在重新修建的新宅子。   这座新府邸是现在他们夫妇居住的院子的五六倍大小,连带后花园总体占地二十余亩,其规格虽然比不上各王侯之家,但贵在柳雪涛的巧思设计,把这座院子建的精致又不失大气。   主屋雍容贵气,后面的花园精巧别致,各处的屋子都修了地龙,屋子里的墙壁专门做了冬日取暖用的铜柱,柳雪涛怕冷,又不喜欢火盆熏笼的明火,所以才把现代生活里的取暖设备做了改动,修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柳雪涛的马车停在院门口,这座院子此时从外边看上去和原来的一样,并不见什么变化,实则里面早已经拆的翻天覆地,已经把原来的房屋全都除去重新挖了地基,按照主家的意思重新修建。暑热的天气众人也不停工,因柳雪涛给的工钱比别人给的多三成,所以这些人一个个儿都光着膀子加劲儿的干着。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但外边的太阳依然毒辣,柳雪涛坐在放了冰盆的马车里尚且觉得热,何况院子里那些顶着太阳做工的人,看到这些柳雪涛于心不忍,便对身边的碧莲说道:“碧莲,拿些钱叫人去买一车西瓜送过来,给这些工人们解解渴。”   碧莲笑道:“夫人真是心善。这些人个个儿都念叨着夫人的好呢。”   柳雪涛淡淡的笑笑,没说话。   碧莲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一锭银子,约有七八两的样子,推开车门看着外边,却见跟来的两个小厮都去那边找工头儿问话去了,只有一个车夫拿着草帽在树荫下坐着扇风,脸上亦是汗水淋漓,于是对车夫说道“老张叔,夫人叫人去买一车西瓜给那些做工的人解渴。”   老张忙起身道近前来接了银子笑道:“姑娘,老奴去买西瓜也没什么,只是这马栓在这树上也就罢了,你好生服侍着夫人,可别解那马缰绳。”   碧莲笑道:“我可不是疯了么,没事儿解马缰绳做什么。”   老张笑道:“老奴不得不嘱咐一句,这马刚买来没几天,还有些暴躁,夫人千金贵体可万万大意不得。”   碧莲忙应道:“知道了,你去你的吧。”   柳雪涛从车里听见外边车夫和碧莲的话,便从车里走出来,笑道:“既然这样,我也下去走走。只在这车里坐着,也怪闷的,腿都酸了。老张,你快去快回。”   车夫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草帽扣到头上大步离去。   柳雪涛扶着碧莲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沿着这院子里原来种的花木树荫顺着墙边儿往里面慢慢地走。那边有干活的工人看见主家夫人来了,都远远的向柳雪涛拱手问好。   碧莲撑了一把杭绸十六骨的水墨画大伞给柳雪涛挡着太阳,一身粉蓝夏衫的柳雪涛袅袅婷婷的走在一片废墟之中,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各处的进度,又笑着对众人说辛苦。负责盯着这边修建的赵嬷嬷的儿子赵仁便匆匆的迎上来给柳雪涛问安。   赵嬷嬷是柳雪涛的奶娘,赵仁自然是柳雪涛信得过的人,便微笑着问道:“这几日这里可还太平?”   赵仁忙回:“托夫人的福,一切都很好。再说了,这些人拿了比平日多三成的工钱,一个个儿能不用心干活么。”   柳雪涛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此暑热的天儿,也难为他们了。若不是为了几个钱,谁肯在这大太阳底下做工?我们是生意人不假,但我们要争的是那些富豪贵族之家,并不是这些只为生计辛苦的穷人。多给他们几个钱对我们来说,甚至不够一顿酒宴的花销,哥哥还是莫要在这些事情上同他们计较。”   赵仁听柳雪涛叫自己一声‘哥哥’,哪里敢应,忙躬身行礼,赔笑道:“夫人说的是。在家里是父亲和母亲便常教导奴才,说夫人最是仁慈善良的主子,叫奴才来京中一定要深深领悟主子的意思,莫办错了差事给主子脸上抹黑。主子的话,赵仁记住了。”   柳雪涛笑道:“奶娘和赵叔一辈子都谨慎行事,老了越发的小心翼翼了。”   说着话,柳雪涛已经走到了主屋的位置。正房两倒是长廊,一边连着院门,一边通到后院小花园。   按照柳雪涛自己的设计,这七间屋子各有所用,中间三间是大厅,正对着门口的墙下摆放着丈高的四联黑漆坐屏,屏风下是一黑檀木的案子,案子两侧是椅背上雕了梅雀图样的宽椅,算是主座。与之相别的,是左右两侧雁翅排列的八把椅子,也是黑檀木材质的,算是客座。   西边两间是起居室,中间是屏风隔开的,外间按照北方的习俗,在屋北侧砌了一溜的两尺来高的矮炕,炕头是顶房高的格子柜,炕上摆着一个软榻,还有一个小案几。地上是两排椅子,家里人或者熟客就在这里招待。   里间放上黑檀木雕花大床和配套的梳妆台。大床后面百宝格外是一间暗阁,因北方天气寒冷干燥,柳雪涛很是不适应,所以才想特意在卧房后起的暖阁,用的是地热。因后面的窗户用了绿色窗纱,所以又称为拢翠阁。因不朝阳,那里夏日倒也凉爽,住起来很是舒适。东屋两间和西面结构差不多,只是没有暗阁,外间摆放大大的书架和书案,里面依然放床。柳雪涛想着将来若是和卢峻熙闹别扭,好把他赶到东面去睡。   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用青石垒彻的半人高的地基,柳雪涛似乎已经看见将来这屋子收拾好了之后自己住进来的样子。赵仁也很是高兴,跟柳雪涛指指点点的把各处的进度细细的汇报着。   有干活的工人便悄声的议论:“哎,这位就是主家夫人呢,皇上封的五品诰命夫人!”   “嗯,开开眼吧,见过这么年轻的五品诰命么?”   “就是,这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吧?”   “啧啧,卢大人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今天仙儿似的媳妇……”   “人家是郎才女貌!你没见咱们新科探花卢大人的风度,跟夫人站在一起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   一时车夫带了一个买西瓜的老汉拉了一车西瓜进来,唤众人都过去吃西瓜。   赵仁便劝着柳雪涛:“夫人,这太阳虽然下去了,可这天儿还是热的很,这儿的花木还没栽种起来,地上热气了得。夫人还是回马车上休息一下吧?”   柳雪涛点头应道:“嗯,好。你叫他们都去吃块西瓜再干。夏天天长,让众人加把劲儿,回头再按照时辰给他们加点工钱。这会儿多干一个时辰,也好让我们来这新院子里过年。”   赵仁忙连声应着:“这话儿好说。不加工钱他们也都是愿意的。咱们给的工钱本就比别人给的多,又不克扣他们的。这些人,人人都念着夫人的好儿呢。”   柳雪涛微微的笑,看着众人都放下手中的家伙什儿去洗手吃西瓜,一个个儿从她的眼皮底下走过去,转眼却发现有个一身是泥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玩意儿舍不得放下,因问道:“他手里拿的什么?”   赵仁听见柳雪涛问,便忙走过去问着那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夫人问呢,拿过去给夫人瞧瞧。”   那人听见问,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赵仁立刻皱眉:“怎么回事儿?不过是白问问,你就吓成这样?莫不是心里有鬼吧?”说着,便蹲下去捡起那东西一看,竟是泥塑的一架小马车,两匹马拉着,虽然小,但却惟妙惟肖,连马鞍缰绳什么的都有了。只是因为是泥塑的,没什么颜色,不过是个泥胎罢了。于是又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那人便慌张的说道:“这是我在那边捡的……”   .   赵仁一听便知道是谎话,因喝问道:“捡的?偏生你这么好运气,这工地上什么东西不都是主家的,你还能捡东西?”   那人便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柳雪涛已经走到了近前,问道:“怎么回事儿?”   赵仁把那小泥胎马车交给柳雪涛,回道:“夫人,他手里拿的是这个,奴才问他是哪里来的,他却说是捡的。这分明是谎话。宅子拆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地基都建起来了,哪里还有之前的旧东西,再说,这分明是新捏的还没填窑里烧制,怎么会在这里让他捡着?”   柳雪涛点头,看着那人问道:“你只实话实说吧,这个小玩意儿是哪里来的,咱们这儿也用不到这个呀,好好的你拿个这个做什么?”   那人只低着头不说话,一双腿却吓得直哆嗦。   柳雪涛想着他不过是个老实的苦力,便没怎么为难他,只把那小马车还给赵仁,说道:“罢了,也别吓唬他了,给他吧。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也别瞎耽误了功夫。”   赵仁点头答应,接过东西来刚要还给那人,旁边忽然有个老者上前制止,慌张的回道:“赵管家且慢!”   柳雪涛奇怪的看着那老人,因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妥?”   那老人上前来拱手给柳雪涛行了个礼,说道:“夫人慈善之人,待我们这些苦力不薄,小老儿心里感激夫人,有些事情不得不多一嘴。请夫人不要怪罪。”   柳雪涛笑道:“老人家有话尽管说。”   那老人从赵仁手里拿过那小泥胎马车,问着刚才那今年轻的苦力:“小三儿,这东西哪里来的?你拿着这个要做什么,还不快说实话!”   那小三儿只低着头,双手扭在一起搓着手上的泥巴,不说话。   那老人着急的重重叹了口气,指着那年轻人骂道:“小三儿!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和你娘去年逃荒到这天子脚下,是我看着你们娘俩可怜才叫你跟着我们一起揽活儿干,整俩钱儿糊口。也是我们走运,今年找到夫人家这样的大活儿,夫人慈善,不仅不拖欠我们的工钱,还给我们加了三成的工钱,我们应当感激才是!你怎么却弄起这些鬼来?!还不说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如今你是要害死我们这十几口子人么!”   柳雪涛听了这话越发的糊涂,那老人义愤填膺,而那小伙子这会儿却更加局促不安。于是问道:“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而已,哪里会像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老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乃是民间泥瓦匠的老人多数儿都知道的秘术。之前的时候,多半有一些富豪之家昧着良心拖欠工匠的工钱,有的还讹诈欺压工匠,修建一些密室密道之后,用毒酒直接害人性命的事情常有。我们这些泥瓦匠人身份低下,有多少人都含冤地下无人得知。所以有时候也会想一些报仇的办法。这泥胎马车大有用处:盖房子的时候,把这马车放在主屋的墙壁夹层里,马头向里,马车从外往里拉,则主这家主人财运亨通,住这屋子的人将大富大贵。若是马头向外,马车往外拉,则用不了几年这家必定遭霉运,散尽家财是小事,家破人亡都是有的呀,”   柳雪涛一听这话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这些鬼神迷信之事不能全信,但这话在此时说起来却总是叫人心里别扭。况且古人素来相信这些,就算是现代人也多相信风水运程之说。   赵仁更是恼怒万分,立刻抬手揪住那年轻人的汗衫骂道:“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这东西,还不快说!”   旁边的苦力工匠自然少不了一阵唏嘘,十有八九都指着那年轻人怒骂:“没良心的东西,咱们干了这些年的苦力了,何曾见过这么仁慈的主家?你不烧香祷告也就罢了,居然还生出这样的坏心来!真是不得好死……”   “就是,他娘病重,若不是能在这里干点零工赚点钱,别说买药,恐怕连稀饭都喝不上了!真是没良心!”   “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就不该带他!”   “把他从咱们工匠组赶出去!”   “就是!跟这种人一起,咱们心里也不踏实,说不定哪天他连咱们都害……”   “对,把他赶出去!”   “报官,这是蓄意谋害!”   “报官……送他去坐牢……”   柳雪涛看那年轻人吓得浑身哆嗦,人已经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便一摆手说道:“此事尚未有定论,刚才这位老人家也说了,马头往里,马车往里拉,便会让主家财运亨通,大富大贵。这个小工匠如今只是拿着这个小玩意儿来,还没往墙壁里面放呢,也不能就说明他要害我。大家不要着急,先去那边吃西瓜吧,大热的天儿辛苦大家了。”   这话说起来好像是有道理,可是明白人都知道,刚才这小三儿说小泥胎马车是捡的,这就说明他根本不懂这小马车会有什么用,若是懂,刚才他肯定会说自己要如何如何做,以表达对主家的感激之情。况且,这些事情,但凡事求富贵的,都是主家找高人指点后用的办法,绝不会由他这样一个打零工的小苦力来做。   小三儿分明是受人指使要害自己一家子,而柳雪涛此时却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查。   众人都暗暗的感慨这位夫人只知道心慈手软,却把害自己的人给说成了恩人,一个个摇着头三五成群的离开,去那边树荫底下吃西瓜去了。   柳雪涛给赵仁使了个眼色,赵仁便把那个叫小三儿的苦力从地上拉起来,有请着刚才说‘小马车’之大作用的那个老工匠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柳雪涛带着碧莲走在前面,赵仁扭着小三儿的手臂跟在后面,还有赵仁手下的两个小厮早就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一起跟着柳雪涛进了院子里临时搭建起来的工棚,搬出了一张半新不旧的太师椅来放在中间,请柳雪涛坐了。柳雪涛的车夫已经抱着一个大西瓜过来,找了刀子一片片切开等着给自家夫人解渴。   坐在椅子上,柳雪涛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随后跟进来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老工匠的脸上,说道:“老人家,今儿这事儿还得多谢你。”   老工匠忙拱手作揖:“夫人待我们这些穷苦人这么好,我老汉若还藏着掖着的,那还叫人么!”   柳雪涛笑了笑,摇头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对你们好,是想着让你们好好的给我做事,因为这房子将来是我自己要住的,你们不好生的干活,这房子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住着也不放心呢!老人家光明磊落,近日救我卢家一次,这份恩情我柳雪涛记在心里了!将来老人家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的,我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老工匠忙又躬身连声说:“不敢,不敢。”   第213章 夏日寿宴纷纷乱   安庆王爷四十五岁寿辰,虽然年龄不是很大,但好歹是个整寿。况且安庆王爷乃先帝爷最信任的兄弟,比一母同胞的兄弟禄王爷还亲,满朝文武屈就安庆王爷者最多,所以这一场寿宴也算是极尽繁华。   除了随着皇上去西长京避暑的几位内阁大臣翰林院大学士之外,留守上京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来给安庆王爷贺寿。不能亲自来贺寿的也安排家人送了寿礼来,有的是子侄辈的人代表出席寿宴,有的则是管家送了寿礼来把礼单承上说几句贺寿的话便回去了。就连皇后都赏下了寿礼,皇上也早早的命人送来了寿字寿联。   卢峻熙和柳雪涛还有柳裴元等人一早便带着寿礼到了安庆王府,赵玉臻带着管家管事们,洛紫堇带着管家娘子们分别把男客女客迎进去,男人们都在前院各处书房花厅及厢房里坐下,女客们则被迎到了内室。   因柳雪涛和洛紫堇特别的亲近,所以一进门便被洛紫堇带到了她住的屋子里去,又教人把早早预备的茶点都端上来,拉着她坐在铺了玉簟的榻上,低声笑道:“今儿这府上人多事杂,我知道你刚有了身子,正害喜病呢,且在我这屋子里安静的坐会儿。王妃今儿还得应付各王府的王妃太妃们,也不会找你说话儿,你安安静静的在这儿坐着,好吃的好喝的姐姐我都替你预备下了。”   柳雪涛笑道:“这多不好意思,姐姐的身子如今也显怀了,行动多有不便,倒是我还不觉得怎样,来时我还想着应该多替姐姐照应一下,这下倒好,反倒把我给安排到这安静的地方来充贵客了。”   洛紫堇笑道:“不怕,我只不过去前面照应一会儿就过来陪你,正是因为我这儿已经四个月的身孕了,王妃才不会让我在前面多呆。这天气热的要命,各家的夫人们多数是送了寿礼坐坐就走的。也忙不到哪里去。这屋子里有冰,是最凉爽的,你困了就先睡一会儿,饿了有点心茶水。自己叫丫头们伺候就是了,别跟我见外。”   说了几句话洛紫堇便走了,果然有小丫头们上了瓜果梨桃,点心茶水等,色色都是上等的。   柳雪涛只靠在凉榻上吃了半个水蜜桃儿,同洛紫堇屋里的小丫头说了两句话,洛紫堇便笑嘻嘻的回来了,进门便走到柳雪涛身边坐下,端了那冰碗用小勺子挖了一块哈密瓜放到嘴里,叹道:“今儿这天真叫热,我估摸着下午得下一场大雨,外边都闷得喘不过气儿来。”   柳雪涛便劝道:“那也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呀,这冰碗里的东西姐姐也敢吃,难道王妃不说你?好歹也要计较一下的。”   洛紫堇笑道:“怎么不说?我这儿是自己叫丫头悄悄儿的做的。连小厨房的人都不敢叫知道。她们知道了保不齐谁去王妃跟前说一声,我可得受好一阵子唠叨呢。”   柳雪涛看着洛紫堇笑意盈盈的样子,便悄声问道:“世子爷对姐姐还好吧?”   洛紫堇脸上蓦地一红,悄声骂道:“死丫头,这是什么话儿?”   柳雪涛笑道:“记得初次来王府的那晚,我可是瞧着姐姐和世子爷相敬如宾的样子呢,姐姐脸上就像是三秋的寒霜,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如今可真是三春之桃了,可见世子爷对姐姐已经变了态度?”   洛紫堇的脸更红,悄悄地伸手在柳雪涛的腿上拧了一把,低声笑骂:“你这死丫头,都成婚这么多年了,还跟孩子似的!”   柳雪涛捂着嘴巴吃吃的笑,又把洛紫堇手里的冰碗抢过来,干脆弄了一块冰放到嘴巴里咯嘣咯嘣的嚼着,洛紫堇又去跟她夺的时候,却听见门口有人笑道:“好呀!你们两个人居然跑这里来抢冰吃,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柳雪涛一愣,抬头看见赵玉臻已经进了门,笑意盈盈的朝这边走来,于是忙把手一松,冰碗便被洛紫堇给夺了过去,她却笑道:“这不关我的事儿呀!是姐姐非要吃冰碗里的水果,我劝她呢,她跟我急了,就夺起来。世子爷得好生劝劝姐姐了,大人没什么,这孩子可是世子爷的心头肉呢……”   洛紫堇好笑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冰碗,问着柳雪涛:“你还说!我不过是吃了两块哈密瓜,你呢,倒是把这冰给嚼了几块!难道你现在是能吃这些东西的?看我不回头告诉卢大人去,让他好好的收拾你!”   柳雪涛忙道:“姐姐说话小心,世子爷在这儿呢,你就说这话,小心世子爷吃醋晚上收拾你……”   赵玉臻反倒觉得自己很多余了,听见柳雪涛开玩笑都没遮拦了,便咳嗽了两声笑道:“你们可是成了小孩子了,瞧我这一身的汗,衣服都湿透了,雪涛先坐会儿。堇儿去给我找身衣裳来换。”   柳雪涛便抬手抢过洛紫堇手里的冰碗来,笑道:“去吧去吧,不着急啊,慢慢换!”   洛紫堇瞪了柳雪涛一眼,又偷偷的掐了她一把方红着脸进内室去给赵玉臻找衣裳。赵玉臻看着柳雪涛说了一声:“那冰可不许吃多了,回头峻熙怪起来还得怪到我们身上。”   柳雪涛一撇嘴,笑道:“眼见着你们是举案齐眉胜敬通的恩爱夫妻了!哪儿跟哪儿就怪到你们身上了?”   赵玉臻被柳雪涛嘲笑,又不得还嘴,便笑着摇摇头往内室去了。   洛紫堇进屋后命丫头打开衣橱,找了一身雪绮罗的长衫来给赵玉臻换,又叫丫头另拿了一身湖绿色的杭绸中衣出来放在床上,看了看,又亲自去找汗巾子。   赵玉臻进门来看见洛紫堇蹲在衣橱跟前,一层一层的翻着里面的东西,因为忙碌,她白腻腻的脖颈上也带了一点细汗,石榴红的襦裙散成一朵盛开的花朵展开在地毯上,领口精致的榴开百子的刺绣越发衬得她肌肤如玉,云髻如墨。   他进门后却不出声,只对着丫头们一摆手,丫头们便放下手中的衣裳悄声退出去。   赵玉臻悄悄地走到洛紫堇身后,慢慢地蹲下身子坐在地毯上,抬手把洛紫堇搂进怀里,悄声责备道:“母妃不是说了不许你吃生冷的东西?怎么还跟雪涛一起耍孩子脾气?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么?回头肚子痛又要折腾得自己睡不好了。”   洛紫堇原来就被柳雪涛嘲笑的有些脸上发烫,进房后生怕丫头们发现她的不妥,方忙着去衣柜里翻找东西,此时蓦然被赵玉臻搂进怀里更是十二分的紧张。忙抬手推他,着急的说道:“雪涛还在外边,世子爷别闹……”   赵玉臻不由分说吻住她,嗫嚅道:“她不是小孩子了……比你懂事……”   洛紫堇哼了一声,推开他说到:“那是自然,她一直都比我懂事……只怪爷晚了一步……”   赵玉臻手上用力把她放倒在地毯上,又翻身压上来,咬着她嫩嫩的耳坠,好笑的问道:“到现在你还在乎这事儿?如今她可不只是我妹子了,还是你的好妹妹,你先想想清楚再吃醋好不好?”   洛紫堇越发的急了,喘着气摇头:“谁吃醋了……爷还换不换衣裳了?外边的宾客世子爷也不管了不成?”   赵玉臻恨恨的抬起头来,手指在她嫣红的唇上使劲揉了两下,直把那两片红嫩的唇瓣揉的红肿起来方放手,又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记得忙里偷闲,别太累了。晚上……”   洛紫堇先是连声应着,等他说到晚上时,忙道:“母妃说了,怀孕的人不能同房……”   赵玉臻吃吃的笑着:“夫人,为夫的意思是晚上还有宾客来给父王贺寿呢!你怎么知道为夫说的是同房?莫不是几天没做,你很想了吧?”   洛紫堇气结,瞪着赵玉臻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玉臻得意的放开她坐直了身子,又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搂在怀里低声说道:“夫人莫着急,我都听你的,你说要,为夫就给你……”   洛紫堇猛然抬手,把赵玉臻推了个仰八叉,恨恨的说道:“你这人……如今也这么不正经了。之前那个谦谦君子哪里去了?”   赵玉臻反手枕在脑后,叹道:“之前那个冰冷的美人也没有了嘛。”   .   洛紫堇慢慢的站起身来,又去橱柜里找出了一条送花色的汗巾子,便转头问着赵玉臻:“世子爷到底换不换衣服?不换妾身出去母妃跟前伺候了。”   赵玉臻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换呀!夫人不过来把为夫拉起来,为夫怎么换?要不,夫人一并代劳了吧,先替为夫宽衣解带……”   洛紫堇理都不理他,只抬头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来人!”便有四个丫头应声而入。   赵玉臻不得不从地上坐起来,叹了口气又拉着洛紫堇的手起身,让丫头们上来替他换衣裳。洛紫堇在一旁看着丫头们动手,自己却只扶着腰吩咐着,赵玉臻又同她说了几句前面宾客的安排,最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方满意的出去了。   洛紫堇被他闹得出了一身汗,也换了一身夏衫方出来找柳雪涛,外间屋里却不见了柳雪涛的人影儿。于是问着丫头们:“雪涛夫人哪里去了?你们怎么不好生伺候着?”   小丫头回道:“刚还坐在这里呢,后来来了个姐姐,跟夫人说了几句话,夫人便跟着她出去了。”   洛紫堇也不在意,只吩咐看屋子的丫头:“夫人回来你们好生伺候着,我去王妃那里看看有什么事儿没有。”说完便带着彩霞往安庆王妃那边去了。   却说柳雪涛原本取笑了洛紫堇几句,看着他们夫妻进了内室,自己只安静的靠在榻上享受冰碗里的水果。香葛丫头却进来说跟老爷的小厮寻了来说老爷找夫人有事儿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只得从舒适的凉榻上起身,拿着宫制的团扇出了房门带着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出去见卢峻熙的小厮。   今儿因为没带泓宁出来,所以石砚和紫燕碧莲等几个人都留在家里,跟着卢峻熙出门的是新选上来的一个小厮,是之前跟着林谦之的人,卢峻熙给他改了名叫松墨。松墨在内宅通往前院的院门外等着,站在过道的墙角处一边吹着风还一边擦汗,见了柳雪涛从里面出来忙上前来请安。   柳雪涛因问:“什么事儿,你们爷巴巴的打发你来找我?”   松墨忙上前悄声回道:“老爷说,那个贾先生今儿也来了,禄王爷倒是没来。问问夫人禄王妃来了没有。”   柳雪涛皱眉,吟道:“我一来便来了世子夫人这边,待会儿才去王妃那边领宴,这会儿还没见着各府的王妃夫人。你去跟老爷说,叫他事事小心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定要见机行事。”   松墨忙道:“老爷正是要奴才给夫人说这句话呢。既这样,奴才先到去老爷身边去了。”   柳雪涛点头叫他自去,刚回身要往回走呢,却见赵玉臻已经换了衣裳出来,见了柳雪涛同卢峻熙的小厮说话遂笑道:“怎么,这才一会儿不见峻熙,就不放心了?在我们府上,你只管放心就是了,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会叫他吃醉了。再说了,还有柳老先生在前面坐着呢,你怕什么?”   柳雪涛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世子爷先说这些话,莫不是之前你们在别人家的宴席上有过什么事情不成?还是——被哪家的姑娘给缠上了,脱不开身?”   赵玉臻笑道:“你呀,这张嘴再也不饶人。快些屋里去吧,这大热的天儿再中了暑,峻熙可得找我算账了。”   柳雪涛笑笑对着赵玉臻福了一福,看着他往前面去了方对香葛和翠浓说道:“咱们也该去王妃那里了。”   安庆王妃今日真是特别的忙碌,王爷做寿,诸位太妃王妃世子夫人几乎都来了,二十几个诰命夫人坐在她的屋子里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脂粉的香味。   因众人的喜好不同,又是大夏天的身上出汗难免味道难闻,所以各人用的香粉便格外的重些。   王妃的屋子里也熏了浓浓的芙蓉香,所以王妃叫洛紫堇只跟众人打个招呼便下去歇着,不过是怕各人心思不齐,佩戴了麝香之类的东西,让孕妇闻着对身子不好。   柳雪涛进门来先给安庆王妃请安,然后又给诸位王妃夫人见礼。众人是认得她的,之前在皇后那里柳雪涛大出风头,今儿众人原本以为她会华丽登场,不想却如此低调。   康王妃第一个忍不住,她原本就坐在安亲王妃身边,此时说话最是便宜,因笑道:“雪涛夫人今儿来晚了,待会儿入了宴席可要多喝几杯哟?不然——咱们安庆王妃可是要生气的。”   柳雪涛忙道:“这雪涛可不敢放肆。今儿这酒可是王爷的寿酒,诸位都是要向王爷讨寿的。雪祷若是贪杯把王爷的寿讨了去,岂不是叫诸位王妃夫人吃亏?还是大家一同多喝点,一起祝王爷寿比南山,王妃才是高兴呢。”言外之意,我喝了我长寿,康王妃你不让众人多喝可是有心咒大家短命了哦!   康王妃被柳雪涛暗暗的揶揄了一句,心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很是生气,可明着又不好跟她翻脸,便淡淡的笑道:“雪涛夫人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这张巧嘴着实了得。”言外之意是在骂柳雪涛乃商女一个,满身铜臭。   在古代,人都分三六九等。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最末位的,是靠投机取巧投机倒把维持生计的最为低下的人。所以商人纵然再有钱,在这些为官为宦的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何况如今这屋子里的众人都是皇亲贵胄。柳雪涛跟这些人相比,总比不过她们尊贵些。   一般的人若是听见这话,肯定羞愧万分,恨不得立刻从这屋子里出去,不再听这些嘲讽之言。   此时连安王妃听了这话都面色不虞,冷冷的看了康王妃一眼正要替柳雪涛说话,却见柳雪涛笑意盈盈的看着康王妃,丝毫不恼不怒,淡淡的说道:“多谢康王妃夸奖了,妾身在康王妃面前岂敢自大。”   康王妃原本是想激怒柳雪涛的,谁知道这个商人之女根本不在乎,还不软不硬的还了自己一句。康王妃倒是先生气了,什么叫在她的面前不敢自大?难道是嘲讽自己这个王妃比商女还巧舌如簧工于算计么?   旁边其他的王妃听了这话有的暗暗的笑康王妃自取其辱,有的却为柳雪涛的胆子惊讶,凭她一个五品的诰命居然敢对康王妃无礼,真是叫人佩服。   安庆王妃见康王妃又要说什么,便适时开口笑道:“今儿我们还预备了几班小戏,我知道大家在家里都是听惯了名角的,所以我叫人专门从江南传了一个戏班子来,咱们今儿听个新鲜,如何?”   康王妃的话被安庆王妃给压下去,便不高兴的瞥了柳雪涛一眼,笑道:“素来听说江南秦淮小曲儿很是新奇雅致,却没机会听。不想能在安庆王爷府上长长见识。”   众人也都说要听,安庆王妃便命人去传话,叫现如今在戏台上唱的戏班子先退下去,换了江南的戏班子上来为诸位王妃夫人们好好的唱两出。   一时洛紫堇带着二十四名丫头各拖着一个大红漆海棠式托盘进来,每个托盘上都放着四样冰碗,给每位王妃夫人面前的长几上都上了冰碗。众人都说世子夫人真是周到,安庆王妃更是喜欢。   洛紫堇跟众人客气了几句话之后,方悄悄地走到柳雪涛身边,笑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等我。”   柳雪涛笑道:“妹妹能那么没眼色么?你们夫妇在屋子里说悄悄话儿,人家在外边偷听?”   洛紫堇又悄悄地瞪了她一眼,说道:“如今有人愿意替人家夫妻传悄悄话儿呢,你是听也不听?”   柳雪涛因想着刚刚松墨已经传了话来,卢峻熙是再不会让洛紫堇替他传话的,于是悄声笑道:“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假传令箭呢。”   洛紫堇气的偷偷的在柳雪涛的胳膊上捏了一把,悄声骂道:“你这死丫头,越大越不像话,比小时候都调皮。你们两夫妻的话儿回头家去不能对峙呀?别人倒是想假传令箭呢,又怎么能够?”   柳雪涛刚要问洛紫堇到底是什么话,便听见又有人开口了:“哟,洛夫人和柳夫人倒是亲密的很呢,一见面就有那么多的悄悄话儿。听说二位夫人都是江南人,莫不是从小就认识吧?”   洛紫堇转过脸来寻像开口之人,却见是礼部侍郎庞堃的夫人郭氏,于是淡淡的笑道:“郭夫人说的不错,雪涛和我小时候曾都在亲戚家里住过半年的时间,我们早就拜了姐妹,只是多年没联系生疏了许多,如今在京城重逢,实乃人生之一大幸事。所以这会儿多说两句话,不知夫人有何赐教?”   安庆王妃便有些不高兴了,康王妃也就罢了,身份上说康王妃算是自己的妯娌,妯娌们之间说话少些顾忌也没什么。只是这个礼部侍郎的夫人不过是个四品的诰命,却在这里揭自家儿媳妇的往事。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洛紫堇乃是罪臣之后,藉没入宫的宫女,因太后说洛家一案乃冤案,又是庆王之前冤枉了他们,所以才把洛紫堇赐婚给庆王世子。   不过是时时提醒庆王爷做事要认真仔细,不要枉杀无辜的意思。这个郭夫人此时说着话,是指责洛紫堇和柳雪涛呢,还是指责庆王爷呢?   洛紫堇一句:“不知夫人有何赐教?”已经让郭夫人感觉到自己言语莽撞了,却不想安庆王妃的目光又冷冷的看过来,见她一时无话可说,又淡笑着追问了一句:“庞夫人家的庞大人管的是礼部吧?怎么却盘查起户部的事情来?这倒真是有意思。”   官场上,若是长官上级说你这人真是有意思,那就是在说你这人很没意思。   庞堃的夫人郭氏被安庆王妃一问,脸上越发下不来台了,忙欠身回道:“王妃恕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见雪涛夫人和洛夫人二位如姐妹一样的亲密,所以才忍不住那样问了一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就算是臣妾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盘查洛夫人和雪涛夫人的事情,请王妃见谅。”   安庆王妃淡淡一笑,因是自家的宴席,便不好太过凌厉跋扈,只叹了一口气说道:“本宫也没有怪罪夫人的意思。只是我这儿媳曾是太后身边的人,本宫是怕太后娘娘知道此事会对夫人的言行不满,所以才提醒夫人一句罢了。”   庞堃的夫人郭氏一听这话,立刻离席,向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惶恐的说道:“臣妾莽撞无礼,冲撞了太后娘娘,真是罪该万死。”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母妃,今儿父王的寿宴,郭夫人却一口一个死字,真是丧气。”   安庆王妃的脸立刻拉长了许多,冷冷的看着郭氏,说道:“看来今儿的天是太热了,郭夫人热的都发昏了。”   郭氏被洛紫堇一句话给说的魂魄都飞了大半儿,忙给安庆王妃磕头请罪,哪里还能分辨什么。   安庆王妃不愿多事,只淡淡的说道:“请郭夫人去厢房歇息片刻吧。怎么这江南的小戏班子还没装扮起来?叫咱们在这里枯坐着,真是没趣儿。”   洛紫堇忙吩咐人去瞧瞧,早有家人等在外边候命,听了这话忙进来回道:“回王妃,夫人,戏班子已经装扮好了,请诸位王妃夫人们点戏。”   一时间安庆王妃亲自点了一出,又请康王妃也点,康王妃便点了一段《西厢》,当朝一品宰相王明举夫人年纪大了,接过那戏曲的牌目来只看了看,说眼花看不清楚这上面的字,叫柳雪涛代点。   柳雪涛一直记得卢峻熙当初在贡院和王明举争辩的事情,后来王明举心生爱才之意在皇上面前多次提携卢峻熙,她心里感激的很,这次听见王老夫人叫自己,忙离席上前去给老夫人请了个安,又对安庆王妃和诸位王妃道了声‘僭越’,便替王老夫人点了一曲《满床笏》。   安庆王妃果然很高兴,又夸柳雪涛懂的多。便叫戏班的人立刻就演起来。   柳雪涛被王老夫人拉着在身边说话儿,洛紫堇便以主人的身份在席间招呼诸位夫人。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先唱了安庆王妃点的一曲《乾坤福寿》,众人开始的时候听着有些凄惨,待后来梅俊次丢了的儿子中了状元,和母亲胡氏母子相认时,众人又都跟着笑起来。安庆王妃第一次听这戏,先是悲切,后又欢喜,便忍不住笑道:“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先苦后甜,如此才是真正的福气。”   众人又都随着附和几句,后面便是康王妃点的《西厢》。   这一段却是相国夫人悔婚后的一段唱词,听起来有些忧郁,但又透着张生和小姐莺莺的一段婉转的感情,虽然与今日的贺寿不入流。不过柳雪涛在现代时倒是很喜欢听这一段:   先只说迎张郎娘把诺言来践,又谁知兄妹二字断送了良缘。   空对着月儿园清光一片,好叫人闲愁万种离恨千端。   抬泪眼仰天看月阑,天上人间总一般。   那嫦娥孤单寂寞谁怜念?罗幕重重围住了广寒。   莫不是步摇动钗头凤凰?莫不是裙拖得环佩铃铛?   这声音似在东墙来自西厢,分明走动人一曲凤求凰。   ……   在座的人虽然都是些诰命夫人,但除了王老夫人上了年纪外,余者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多岁,安庆王妃也只有四十岁年纪,听了这戏,一个个都是心中暗暗的感慨。但碍于大家子的规矩,众人脸上都不多说什么也就罢了。   洛紫堇在席间忙了一阵,但觉得有点难以支撑,便悄悄地回了王妃,转到后院的游廊里吹风。   柳雪涛也觉得有些头晕,便悄悄地跟王老夫人告了罪,说要出去洗洗脸,便悄悄地从众人身后转过屏风往后院去寻洛紫堇。   洛紫堇正坐在后廊的栏杆上依着柱子养神,身旁的小丫头拿着扇子给她扇风,见柳雪涛出来,忙笑道:“夫人也受不住里面的头油脂粉气了不成?”   柳雪涛听了这话猛然一惊,说道:“哎呀,糟了……”   洛紫堇忙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柳雪涛叹道:“我怎么就忘了这一出?刚刚在屋子里坐着,只觉得胸口里闷得很,却没想着那屋子里的味道是有些奇怪的。这会子细想想,竟像是有些麝香的味道。”   “什么?”洛紫堇闻言吓得瞪大了眼睛,抓着柳雪涛的手腕问道:“妹妹可有什么不适?”   柳雪涛皱眉,刚说了一声:“也没什么不适……”便觉得双股之间有些滑腻腻的,一时惨白了脸,嗫嚅着:“坏了……姐姐……我……”   .   洛紫堇忙吩咐丫头:“快扶着夫人去那边厢房躺下,彩霞——叫人立刻去请御医来!”   柳雪涛见彩霞也吓白了脸,忙道:“你们都不要着急,只悄悄地把御医叫来即可,不许惊动了王妃和诸位夫人们。还有前面的大人们也不许惊动,知道么?”   洛紫堇看了看柳雪涛,便吩咐彩霞:“按妹妹的吩咐去做!”   柳雪涛扶着洛紫堇二人一起进了后院的厢房,翠浓和香葛抱着包袱跟进来,把房门关好。柳雪涛方解开裙子将底衣褪下来,果然见雪白的底裤上因着一块淡淡的血迹。洛紫堇立刻吓白了脸,拉着柳雪涛的手说道:“这可怎么办呢?!”   柳雪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头只突突的跳,却安慰着洛紫堇:“姐姐别急,倒是你——没什么事儿吧?”   洛紫堇摇摇头,却红了眼圈儿,哽咽着说道:“我并没觉得怎样,只是见你这样,我这心里也咚咚的跳。此时不觉怎样,却不知过后会不会出事……卢大人肯定要恨死我们了……都怪姐姐大意了,忘了提醒你……”   第214章 入圈套丑态毕露   彩霞曾是太后宫里当过差的人,行事利索好不拖泥带水,出去,没多会儿便带了一个御医进来,这边悄悄地诊脉,跟洛紫堇的一个老嬷嬷便悄悄地到前面去把这里的事情回了安庆王妃。   安庆王妃闻言大惊失色,刚要当场发作便被那嬷嬷劝住:“雪涛夫人一再叮嘱奴才们不可张扬此事,世子夫人才叫奴才来悄悄地回了王妃,王妃这会儿若是嚷嚷出来,反倒叫那坏人有了防备。王妃三思……”   王妃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到底脸色十分难看,再也没什么心思陪着众人说笑听戏。便跟旁边的康王妃说道:“年纪大了,吃了几块冰便觉得肚子不舒服,有劳王妃先替我招呼众人。”   康王妃早就看见安庆王妃的脸色极差,正纳闷呢,便听她这样说,一时忙道:“王妃没事儿吧?若实在受不住就请个御医进来把一下平安脉。这暑热的天吃坏了肚子可不是小事。”   安庆王妃自然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但此时心里记挂着两个孕妇,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是难看的笑了笑,便随着那老嬷嬷去了后面。   后院的小厢房里,御医正在给柳雪涛把脉。安庆王妃一脚闯进来,焦急的问道:“御医,她们两个怎样?”   御医忙起身给安庆王妃见礼,回道:“王妃莫急,下官刚给二位夫人诊了脉。世子夫人如今四个月的身孕,只闻了少许的麝香,从脉相上看,胎儿只是稍有不安,并无大事。雪涛夫人有孕的日子太浅,前些日子又中过毒,用过药,且又见了红,所以脉相比世子夫人乱了些,也有滑胎的危险。下官只能先给夫人施针稳住胎儿,再好生调理,切不可劳碌生气,事事都要加倍小心,方可保住这个孩子。”   安庆王妃着急的吩咐:“那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施针?决不能让孩子有事!”   御医忙答应着,转身去自己的医药箱里取银针。翠浓和香葛则忙着把柳雪涛扶到内室,在榻上躺下,又把她外边的大衣服褪下来只留下中衣,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御医进去给柳雪涛施针,洛紫堇便同安庆王妃商议:“母妃,我们要立刻找两个能辨别出麝香味道的婆子去前面的厅里,把各家王妃夫人及身边的侍女们都悄悄的过一遍。看谁身上佩戴着有麝香的香囊。需立刻把那人请了出来单独审问。切不可闹得动静太大了惊动了诸位宾客,让一些小人有机可乘。”   安庆王妃叹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这事儿怎么也不好瞒着峻熙,还是叫人到前面去悄悄地跟他说一声吧。”   洛紫堇叹道:“刚他还叫人进来传话,说让雪涛小心点身子,这会儿就去跟他说这个……不知他要急成什么样子。”   安庆王妃无奈的说道:“咱们只好尽全力保住雪涛肚子里的孩子。再务必把这个坏人找出来,严加惩处!”   洛紫堇点头,吩咐给王妃传话儿的婆子悄悄地去前面找世子爷,把这事儿悄悄地跟赵玉臻说了,请卢峻熙立刻到后院来。   赵玉臻听了此事亦是吓了一跳,忙悄声回了安庆王爷一声便立刻拉着卢峻熙往后院来。   卢峻熙还奇怪,按照规矩男客是不能进内宅的,这世子爷莫不是疯了,居然拉着自己往后面来。于是一边走一边问赵玉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带我来这里?”   赵玉臻在前面时怕卢峻熙发疯没跟他说原因,待到了内宅方一边走一边把缘故给他说了。卢峻熙果然气白了脸,连脏话都骂了出来。   卢峻熙二人赶过来时,御医已经给柳雪涛施针完毕,正在写保胎的药方。卢峻熙和赵玉臻闯进来顾不得给王妃请安便问着御医:“情况怎么样了?”   御医自然是认识卢峻熙的,忙拱手说道:“卢大人不要着急,已经稳住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好生保养了,切不可动怒,劳碌,一定要静养才行。”   卢峻熙忙对御医拱手道谢:“有劳大人了,我进去看看。”说着便直接钻进了内室,从头到尾都没看见王妃和洛紫堇两个女人还在旁边。   洛紫堇无奈的笑笑,心想这个卢峻熙为了雪涛竟真的可以疯狂了。什么礼仪规矩全都忘了,此时他心里只有雪涛了。   赵玉臻的心也是揪到了嗓子眼儿的,柳雪涛他很关心很在乎,因为他的心底里很是喜欢这个女子,但洛紫堇的肚子里确是他的骨肉。柳雪涛出事儿他很是着急,但洛紫堇若是出事他就是心痛了。   进门时看见她安然的坐在母妃身旁,赵玉臻的心里才好受了些,又听说柳雪涛已经无碍,也便放下心来。待要回头同她们商议如何去盘查始作俑者时,却无意间发现洛紫堇看着卢峻熙的背影淡淡的笑,赵玉臻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立刻走到洛紫堇跟前,转身挡住她的视线,低声问道:“夫人觉得怎样?可有请御医诊脉?”   洛紫堇方收回思绪,说道:“妾身没事,有劳世子爷挂念了。”   安庆王妃也说:“御医说了,你媳妇四个月的身孕,已经比较稳定了,所以对些许麝香并没什么反应。幸亏我早有预防,吩咐她无事且自去休息,不用一直陪在里面。不然的话,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赵玉臻越发的心有余悸,更加痛恨暗中作梗之人。于是和安王妃商议着找了两个识得麝香的婆子端了茶水到前面的厅里去给诸位王妃夫人们上茶。   安王妃也往前面去坐镇,怕的是自己不在场纵然找出元凶也镇不住她们。   卢峻熙进内室亲自给柳雪涛穿好了衣服,又把她抱进怀里默默地呆了一会儿,方叹道:“娘子,这一次咱们一定要把这些人给除了!不然的话以后这日子可真是没有一丝安宁了。”   柳雪涛拍拍他的后背,劝慰道:“幸好老天保估孩子没事儿。不过这也真的给了我们一个警醒。这些人贼心不死,咱们再也不能任凭他们摆布了。”   卢峻熙放开她,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今儿我已经证实了那个贾善庐并不是太监。昨儿我借着皇上的名义进宫去给太后请安,见到了浣衣局里专门给太皇太后洗衣服的宫女。宫里,为夫已经撒下了网,想不到这些人又按耐不住,来安庆王爷府里兴风作浪。”   柳雪涛点头,说道:“刚才王妃说要派了懂麝香的嬷嬷去前面正厅里暗中寻找那佩戴麝香之人,咱们出去同世子夫人商议一下,要全面撒网,把这些人一并收进网里。”   卢峻熙点头,扶着柳雪涛慢慢地下了床榻,往外边来同赵玉臻夫妇计较。   当日,安庆王爷寿宴有条不紊的进行。众宾客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听戏的依然坐在凉爽的屋子里听戏。只是安庆王妃却借口有点小事要麻烦庞堃的夫人郭氏带来的两个侍女,把这两个侍女给请到了后院的厢房里。直到众人都告辞,连郭夫人都在前面厢房给太后请罪跪到天黑被安庆王妃放过准许回家时,那两个侍女都没出来。   禄王爷没来,但替禄王爷来给安庆王爷贺寿的禄王府首席幕僚贾善庐被灌得烂醉,安庆王爷特别恩赐,留贾先生在安庆王府住下,直到第二日仍然没有回禄王府。   庞堃的夫人郭氏回家后边立刻跪到老夫人的房里去请罪,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自己在安庆王爷寿宴上的失言之处,求老夫人想办法救自己。   庞老夫人大怒,把郭氏骂了一顿,令其闭门思过,把《般若心经》抄写十遍。之后又忙忙地穿戴了带着重礼去安庆王府赔罪。   安庆王妃倒也没难为庞老夫人,接受了她的重礼,只说了声不会同郭夫人计较便把庞老夫人打发出来。   第二日,贾善庐宿醉酒醒,疲惫的翻了个身,却无意间触到一团馨香柔软的东西,于是他吓了一跳忙睁开眼睛看时,却见自己身边躺了一个如花似玉冰肌玉肤的女人。一时间贾善庐愣住,再三细细的思索,记得自己是在安庆王爷的寿宴上多吃了几杯酒,之后——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   再看身边这个只穿着大红肚兜儿的女子,贾善庐禁不住出了一头的冷汗,想着这必然是在安庆王爷府上,此女还不知是何来历,心中只觉得一阵阵惶恐,便想着悄悄地穿上衣服走人。   不料他下床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地上乱七八糟的衣衫不是红的就是绿的,全都是女人的东西,怎么翻找都找不到他来时穿的那身灰色贡缎暗绣团福长衫。   正在着急之时,忽听身后有娇软的笑声:“呵呵……先生匆匆忙忙的找什么呢?”   贾善庐这个惯于演戏的人此时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忙镇定一番回身看着床上娇媚的女子,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我在找我的衣服,姑娘,你可知道我的衣裳去了哪里?”   那女子咯咯的娇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之后才说道:“先生昨晚好勇猛,直把奴家弄的死去活来,这会子还装什么正经,居然找起衣裳来了……呵呵……你那些衣裳,早就被你自己撕成碎片了……这会子了可去哪里找呢……”   贾善庐听说,忙顺着那女子指的方向去看,果然见一些灰色锦缎的布片在地上,那花色倒是跟自己的衣裳一样,只是衣裳早就成了碎片,哪里还能遮身蔽体呢!   最重要的是,贾善庐一向习惯在自己的衣裳里放些药粉以备不时之需,此时衣裳碎成了布片,那些藏在衣服内袋里的药粉又哪里去了?贾善庐慌慌张张的去那些布片里翻找,却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房门被忽然推开,门口站着赵玉臻和王府的几个管事。   贾善庐被外边湿热的风一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回头看见赵玉臻时,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捡了两片破布遮住身体,讪笑道:“世子爷……”   赵玉臻冷笑道:“贾先生好自在,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起床。看来是我王府里的歌姬很合先生的胃口吧?”   贾善庐忙赔礼道:“小的昨日吃多了酒,做下天大的错事,请世子爷恕罪……”   赵玉臻却不理他,只进了门来看了看屋子里凌乱不堪的样子,冷笑道:“看这样子,你们还真是疯狂。贾先生乃是真汉子,这倒也不负这歌姬陪了清白的身子和你春宵一夜。来人,拿衣服来给贾先生穿上,太皇太后的慈安殿里还等着先生的灵丹妙药治病呢。”   贾善庐一听这话便有些魂飞魄散,却强自镇定下来,赔笑道:“世子爷的话,小人怎么听着云里雾里的?慈安殿是什么地方,太皇太后万乘之尊,又岂是小人能见得到的人?”   赵玉臻依然冷笑:“这事儿先生别问我,我可不知道。先生只管穿了衣服跟我父王去就是了。”说着,便对身后的人一摆手。   几个管事冲进来拉着贾善庐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给他穿上了一身酱紫色的太监服饰,便拉着他出去了。   赵玉臻又冷笑着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说道:“翠云姑娘演技不错,只是此事还要姑娘回头做个人证,至于姑娘要求的事情,等这边的事情一完,我必然会安排人给姑娘办妥。”   那女子忙在床榻上给赵玉臻磕头,赵玉臻只笑了笑便转身出去。   给柳雪涛看管新宅子工程的赵仁悄悄地跟着小苦力三儿去寻算命先生,一上午小三儿都没在原来约定的地方等到那个许给他银子的算命先生出现。   禄王爷在家里等到了天黑,依然没见贾善庐回来,便有些着急。按照时间的安排,今晚又该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进药治病了。贾善庐却又不知去向,若是太皇太后怒了,可如何收拾?   安庆王爷的寿辰是要给太皇太后去磕头的。昨日是寿辰的正日子,安庆王爷进宫时,慈安殿里的总管太监说太皇太后有些中暑,在床上躺着呢,安庆王爷便只在前殿对着后面的寝宫磕了三个头便回来了。   当今太皇太后是先帝和禄王爷的母亲,是安庆王爷的嫡母,却非母妃。礼节上安庆王爷称他为母后,实际上二人之间并没什么感情可言。   太皇太后只疼爱小儿子禄王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安庆王爷进宫给太皇太后磕头,太皇太后称病不见也是常事,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只是这一次,安庆王爷却很是在意,第二日寿辰已过,他又换了朝服带着人来慈安殿给太皇太后磕头。   此时天气已经不算早,因为今儿是阴天,越发的闷热,太皇太后闷了几日,心里很是烦躁,便扶着总管太监的手出了寝宫,在后面的小花园子里看那新开的荷花。   安庆王爷带着穿了一身太监服饰的贾善庐进宫给太皇太后磕头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进宫时纵然遇到一些常在宫门走动的护卫也没有人多说什么,毕竟安庆王爷还要叫太皇太后一声母后,侍卫们只管宫内的安全,不管皇家的家事。   然而,慈安殿里当差的人却很是意外,尤其是太皇太后贴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她们可都是认识贾善庐的,陡然见他在安庆王爷身边,一个个儿都情不自禁的多看了他两眼。   安庆王爷这次带着贾善庐来是有目的的,自然不会放过宫女们异样的眼神,于是指着其中的一个宫女问道:“你们看什么?难道本王有什么不妥么?”   安庆王爷生来就是一张威严的脸,如今上了年纪,又谢理朝政这么多年,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身上。此言一出那小宫女便立刻跪下,慌张的回道:“王爷恕罪。”   安庆王爷因问:“你只说实话,为何用这么奇怪的目光看本王身边的这个人,本王就恕了你的罪!”   那小宫女一时只求自保,忍不住把实话脱口而出:“王爷明鉴,奴婢并没觉得王爷不妥,只是一下子看见这位公公很是眼熟,原是禄王爷身边的公公,也常随着王爷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近日见他又跟在王爷身边,觉得奇怪,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   安庆王爷不等说话,便瞧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太监正偷偷的转身,想要溜走,于是厉声喝道:“大胆的奴才,见了本王不行礼问安,是要往哪里跑?”   那小太监是想着赶紧往后面去报信的,不想被安庆王爷给喝止,少不得先跑回来陪着笑脸,跪下说道:“王爷恕罪,奴才是想着赶紧给王爷通报一声,太皇太后此时正在后花园赏花呢,恐怕想不到王爷来……”   “混账!本王来看自己的母后,难道还要你们这些狗奴才们通风报信?本王听说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快,之前每次来探视,母后都端庄的坐在那里,瞧不出有任何不妥,所以今儿本王才不叫任何人通报,只为了能探视一下太皇太后的病情,才好求得名医对症下药。你们这些狗奴才是想本王做个不孝之人么?!”   慈安殿前院的奴才们见先帝爷在世的时候便协理朝政的安庆王爷发怒,一个个儿都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安庆王爷便对自己随身的护卫吩咐道:“叫这些狗奴才们都去那边墙根儿给我跪着!”之后又看了身后贾善庐一眼,淡淡的说道:“原来本王知道贾先生是禄王府上的首席幕僚,却不知何时又变成了太监?”   贾善庐哪敢多话,只是低着头暗暗的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太皇太后如何让那个老女人别跟往日一样称呼自己才好。根本就没听见安庆王爷说什么,只是苦笑着连连点头。   安庆王爷便抬脚往里走,侍卫们早就把前面的宫女太监都赶到墙角处跪着。   后花园的太皇太后正靠在水池边上唉声叹气,心里暗暗的盘算着实该禄王带着贾善庐进宫来看自己的日子了,不知这小冤家何时带着人来。忽听身旁的总管太监说道:“太皇太后,您老看那人是谁?”   太皇太后便不屑的哼道:“能是谁?难不成是禄王来了?”说着,她便转过头去看,却见贾善庐穿了一身酱紫色的五品内官服饰站在那里,正对着自己笑呢。于是太皇太后立刻来了精神,便对着贾善庐招手,呵呵笑道:“果然是我儿孝顺,这会子就来看母后了。”   老太监忙扶着太皇太后往回走,太皇太后又对贾善庐招手:“你这冤家,还不来扶本宫一下,在那里站着作甚?”   贾善庐心里苦笑,心想太皇太后啊太皇太后,你这个糊涂的老女人!难道你就看不出一点的不妥么?若是禄王来了,岂有不先进来给您老请安的道理?怎么会让我直接进来见您呢!您真是老糊涂了!   小花园原本就不大,说话间太皇太后便已经走到了贾善庐的跟前,这老女人一时又耐不住寂寞,抬手抓住贾善庐的手腕,笑道:“你这冤家……总算是来了!”   贾善庐苦着脸咧着嘴硬生生的跪下去,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奴才给……太……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呵呵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道:“瞧瞧,这才几日不见,他就像是换了个人!怎么竟变得这么唯唯诺诺起来?一点也没了之前的洒脱。你去——把前儿伊犁总督派人孝敬来的哈密瓜做成冰碗给哀家端上来。”太皇太后说着,便弯腰下去亲自把贾善庐拉起来,越发舍不得放手,只看着他嘻嘻地笑着。   老太监领命而去,太皇太后这里没了外人,也越发的放肆。便拉着贾善庐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低声道:“快来给哀家揉一揉,哀家这胸口这几日闷得很呢!”   贾善庐知道安庆王爷就在后面瞧着呢,他故意不出来就是想把自己和太皇太后的事情捉个现行,此时太皇太后如此,他更是双腿发软,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太皇太后救命……唔……”   话未说完,贾善庐便觉得眼前明黄色的颜色一晃,原是太皇太后只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又不分死活的非要跪下,一把把太皇太后给带倒在自己的身上。而太皇太后这老女人也是饥渴的要命,却趁机搂住他的脖子,主动的咬住了他的嘴巴。   第215章 秋风乍起芙蓉香   人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不知道这位当了皇上奶奶的太皇太后六十多岁了倒是像什么。   贾善庐根本来不及说话便被太皇太后给狠狠地亲了个够。待到他终于可以喘口气儿的时候,便忙抓住太皇太后的双手低声说道:“太皇太后……千万不要……”   “小冤家,不要什么……不要停么?”老女人耍起流氓来真是不可思议,这位太皇太后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居然连脸面前不要了,想着在这小花园里靠着假山石子就要行那男欢女爱之事。   贾善庐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来又被她给堵回去。其实这也不怪太皇太后这老女人发飙,实在贾善庐也为了让这老女人离不开自己,暗暗的给她用了特质的丹药,那些丹药连续使用,的确有绵绵不绝的后劲儿。再加上贾善庐因为忙着外边的事情又有七八天没进宫了,可不是要把这位太皇太后给急死了!   二人正在这里纠缠不休的时候,安庆王爷怒气冲冲的登场。   他上前来先是怒喝一声:“该死的狗奴才,居然敢勾引太皇太后秽乱宫闱,真是胆大包天!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   安庆王爷是有备而来。身边自然带着亲信侍卫。只要他一声令下,贾善庐便是瓮中之鳖。事实上,他已经是瓮中之鳖,只不过安庆王爷和儿子赵玉臻卢峻熙等人商议过,只把贾善庐这淫贼弄死了根本不足以除后患。所以才不得不明着摆了这道局,把太皇太后也给引进来。   当然,这样做牵扯到皇室的声誉,尤其是太皇太后秽乱宫闱,是对圣祖爷的大不敬,对先帝爷也是一种耻辱。但为了祖宗江山社稷的安稳,有些事情不得不为。   新皇登基,根基不稳,朝中大臣依然有很多人的心都向着太皇太后和禄王爷。如今索性连奏折都不能及时送往西长京了,总跟这些小人暗中纠缠都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如今他们都开始打起了安庆王府子嗣的主意,这就说明他们已经丧心病狂,安庆王爷也不得不出手了。   安庆王爷以雷霆之速,立刻将贾善庐秘密拘禁,又请了忠义亲王老千岁也就是安庆王爷的叔父出面,把太皇太后拘禁在慈安殿,不许任何人探视。把慈安殿的一干奴才全部收监,且命令狱卒好生看管这些宫奴,一不许逃跑,二不许探视,三不许自尽。   同时,安庆王爷又带人把慈安殿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找出了许多往来密函,以及秽乱宫闱的器具,丹药,书藉等物,其中有几封密函还是镇海大将军吴天估秘密送进宫里给太皇太后的,里面也提到了有关东洋倭寇和吴天佑之间的一些协议。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便是诛九族的罪过。安庆王爷不敢大意,又命赵玉臻带着那些密函连夜赶往西长京,交皇上查看。   皇上见到那些往来密函后,龙颜震惊。当时便宣布立刻回上京,彻查太后联合禄王爷密谋造反一案。并下旨命安庆王带人查抄禄王府。   原本是秽乱宫闱的秘事,直接转为了密谋造反。   太皇太后于慈安殿悬梁自尽,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禄王一家三百余口被尽数收监,案件由安庆王府移交刑部审理,禄王门客家臣以及子侄亲属等凡有跟谋反一事有牵扯的,重者赐死,轻者流放。贾善庐这样一个角色在这一桩案件中则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从犯。但因为太皇太后的事情,这个人自然是必死无疑。   一场政治的清洗血案延续了整个夏天。直到九月份方才落下帷幕。   而在这一场血洗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庞家这个屹立了百年的大家族岿然倒塌。太皇太后的慈安殿,禄王府,以及庞文柄府,三处搜查出来的密函等物铁证如山,皇上就算是再不忍心,也不得不拿庞家开刀。   卢峻熙因这场‘保社稷,诛逆臣’的平叛中立了大功,皇上对他的表现很是欣慰,又因为原来的户部侍郎牵扯到禄王谋反的事情被撤去官职留京查看,所以旨封他为户部侍郎之职,命他即日起上任,一定要配合刑部和安庆王爷把禄王府这几年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收买朝中官吏的账目彻查清楚。   安庆王爷再立大功,然他已经是亲王,再无爵位可升,皇上赏赐了珠宝两箱,白银五千两以示嘉奖。然安庆王爷又以直隶省大旱欠收为名,把这些珠宝金银全都捐了出来,安置灾民。皇上大喜,又褒奖了这位皇叔一顿,亲自书写‘忠勇精诚’的匾额,令其悬挂中堂,以示皇恩。又加封安庆王世子赵玉臻为平郡王,世子夫人为郡王妃。   这次事件中凡有功者人人受赏,唯一没有获得好处的人则是柳雪涛。而且最让柳雪涛郁闷的是,她再次被卢峻熙这臭小子给禁足了。   当日从安庆王府回来之后,卢峻熙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石砚去把夏侯瑜请来,亲自跟他商谈了有关两家生意上合作的事情,并坚持以卢家三成的股份换取夏侯家二成八分股份的比例,和夏侯瑜协商成功,其条件就是要夏侯瑜替卢家免费当一年的大总管,把外边的生意全都打理起来,只许柳雪涛过问账目,不许她过问其他事情。   夏侯瑜当时还不明白,但没过多久之后禄王府被查抄,卢峻熙上任户部侍郎之时,夏侯瑜才听说了柳雪涛当日去安庆王府赴宴差点遭人暗算流产的事情。终于,明白为何卢峻熙宁可放弃那么多的利润也要把柳雪涛给关在家里一年的原因。   这日,秋高气爽,柳雪涛在自家小花园子里的凉亭中放了一张贵妃椅,又叫丫头铺了毯子在上面,旁边设一高几,高几上茶水点心应有尽有,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而柳雪涛自己则半躺在贵妃椅上,以手撑着腮,看着亭子外边的泓宁和小丫头们捉蝴蝶,真是百无聊赖,闲的浑身难受。   碧莲从前面寻来,身后跟着安夫人和柳皓波的妻子李氏,远远的看见柳雪涛靠在贵妃榻上发呆,李氏笑道:“母亲,你看咱们姑奶奶老这样闷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回头咱们得跟卢大人说说,把她接到咱们家里去住几天。”   安夫人摇头,笑道:“这恐怕说不成。你看她如今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卢大人越发不许她出门了。那次在咱们家……哎!不也是一次死里逃生么?不说这个还好些,一说这个,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来瞧他们了。”   李氏听了这话,也跟着叹了口气。暗想不知方氏如今人在哪里,听方孝耘那意思,如今一个大活人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而柳皓波这个人也是个心冷意冷情更冷的,方氏无故失踪,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李氏虽然恨方氏入骨,但又觉得柳皓波这样做也太过无情。   柳雪涛歪在榻上正打瞌睡呢,忽听见碧莲的声音:“夫人,您看谁来了?”   安夫人已经走到了近前,看着柳雪涛爱怜的问道:“这几日觉得怎样?这脸色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柳雪涛打了个哈欠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让着安夫人婆媳:“母亲嫂子快请坐。”又命丫头烧水烹茶,然后一边抬手抚着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笑道:“如今我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都快成了猪了,哪儿能不好呢。”   李氏忍不住笑道:“这是妹妹的福气呢!我们想这样都不成,妹妹还抱怨。这种时候外边还不太平,妹妹还是呆在家里安稳些。好好的把小宝贝生下来,便是头等大功。”   安夫人也笑道:“说的是呢,如今姑老爷忙着户部里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闲暇照看家里,你呢,就是保养身子,照看泓宁才是最要紧的。外边的生意紧着他们去折腾吧,横竖还有姑老爷的俸禄,少不了你的吃喝就是了。”   柳雪涛笑着摇头:“他那点儿俸禄,哪里够这一大家子人的用度?卢家如今上上下下共有四百多口子人,家里的,外边的,哪一个不要吃饭穿衣的?外边那些生意若是不赚银子,这些人可就跟着挨饿受冻咯!”   李氏笑道:“我们听说夏侯大公子很是用心打点呢,宝马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订车的人都排到了三年之后。”   柳雪涛叹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情。如今订的多,都做不出来。将来必然失信于人。再说,这种供不应求的形式也不是好事,如今那么多车行,只是人家如今还不能做咱们这种车轮罢了。若是有朝一日人家花重金挖了咱们一两个工匠去,岂不成了咱们的对手?”   李氏坦然的笑道:“妹妹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个,跟那些工匠都签了终身的契约?他们若是敢走,岂不是吃不完的官司?卢大人现管着户部,难道当官的还怕打官司么?”   柳雪涛摇摇头,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如今的形式,禄王爷虽然倒台了,但保不定其他的王爷看见卢峻熙这今后起之秀不妒忌,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眼见着宝马行的生意这么好,肯定是要动心思的。   如今他们没有动静,不过是因为禄王爷的风波还没过去罢了。   三五年后呢?就算没有其他王爷贪图金银财物来谋算卢家,皇上又岂能坐视不理?   柳雪涛这个人在现代社会能够做到跨国集团销售总监的位置,全凭了一副居安思危的态度。如今到了这个男尊女卑的杜会,更是步步谨慎。外人都当是卢家春风得意之时,她便已经开始考虑三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安夫人和李氏这次来看柳雪涛,一来是柳裴元的确不放心这个时时刻刻都不喜欢安分的女儿被关在家里,生怕她一时按耐不住又会生事,所以打发安夫人时常过来陪她聊天说话。   二来,李氏心里总想着之前柳雪涛提及的卢柳两家联合的事情,虽然她身为柳家的儿媳没有权力过问柳家生意的事情,柳皓波也提醒她说现在安夫人是正房夫人,明澈便是正房嫡子。柳家的家业将来大部分是要留给柳明澈的,叫她断了这份心思。   然李氏不这样想,她觉得就算是柳家的生意她做不了主,但自己房里的事情却是做得了主的,尤其是自己的妆奁更是凭自己支配。李氏如今一心想着要和柳雪涛联合起来,所以尽管她如今就快要生了,还是陪着安夫人三天两头的往柳雪涛这里跑。希望能以自己的诚意化解柳雪涛和柳皓波二人之间的芥蒂。   柳雪涛对李氏的心思也并不是不了解。只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她不相信柳皓波就甘于屈就李氏,真心悔过同意和自己摒弃前嫌真诚合作。柳雪涛如今是有心和柳家的生意联合起来,不止如此,她还想成立一个江南商会,把父亲那些要好的兄弟们都联合起来,大家资源共享,有钱一起赚。但是对于李氏的示好,她一来觉得李氏手里可掌控的银子实在不够多,再就是——她想再等等,看能不能钓上另一条大鱼。   这里刚兜了几句圈子,泓宁便抱着银丝笼子跑了过来,先给安夫人行礼,又给李氏请安,最后靠到柳雪涛的怀里高兴的说道:“娘亲,看,我们捉了二十多只蝴蝶!”   柳雪涛高兴的把银丝笼子举起来,透过细小的孔儿看进去,果然见里面五彩缤纷的蝴蝶扑愣愣的飞舞着,于是笑道:“修远很了不起。不过这瑚蝶的翅膀上有粉末,它们在里面扑棱棱的飞,那粉末掉进眼睛里可不得了。知道么?”   安夫人也劝道:“修远乖,这瑚蝶被你捉到这里面,没多久就会闷死了。好歹也是条生命,还是放了吧。”   泓宁很不乐意放掉,毕竟这是他和丫头们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捉到的,于是回道:“外祖母,我爹爹说了,人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蝴蝶不过是个虫子而已,有些人连人命都不放过呢!还有……嗯……古人也说:窃钩者诛……窃国……为猪猴,我不过是逮了几只蝴蝶玩,又没有要弄死他们……反正,这蝴蝶是我辛辛苦苦的捉来给娘亲解闷儿的,我不想放了它们。”   泓宁的话一说完,三个大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李氏,她很是惊讶的看着泓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还是柳雪涛先笑着拍拍泓宁的脸蛋儿,说道:“既然是你爹爹告诉你的,那你就好好的记着这些话。只是记在心里就行了,以后可不许乱说。听见没?”   泓宁点头应道:“嗯,孩儿记住了,娘亲。”   柳雪涛又吩咐丫头:“带着少爷去洗洗脸,瞧他玩的这一头的汗。”   泓宁又给安夫人李氏行了个礼随着丫头离开了凉亭。李氏方叹道:“姑老爷果然是与众不同的。连跟小孩子说的话都透着犀利。我们再不敢想。”   柳雪涛笑笑,说道:“小孩子家胡说的,嫂子何必当真。”   李氏笑道:“虽然是小孩子家口无遮拦,但这话也透着明白。这个世上,无论做什么都是弱肉强食。侍强凌弱的事情比比皆是,有些时候行慈善之心说不定反被蛇咬呢。所以这小孩子从小就要知道一些必须的道理,长大了才能在世上立足。”   安夫人由此话想到自己,也叹了口气点头说是。   几人正在说话,又有丫头来回:“夫人,郡王妃来了。”   柳雪涛忙道:“快请。她也大着个肚子,又满世界里跑什么。”说着,人便从贵妃榻上下来,扶着丫头的手往外迎出去。   洛紫堇挺着腰慢慢地走来,见这小花园子里木芙蓉开的繁花累累,一朵一朵趁在碧绿的枝叶上煞是好看,因笑道:“妹妹这几日在家倒是把这花园子给收拾的越发精致了。这些花儿竟比王府的还好。回头姐姐要借你的花匠去我们府里帮帮忙了。”   .   柳雪涛笑道:“姐姐瞧上哪盆花,直接搬走就是了,何必叫花匠那么麻烦。”   安夫人和李氏忙给洛紫堇行礼,洛紫堇笑着叫二人起身:“夫人和少奶奶何必这么客气,这里又没有外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礼数。”   安夫人和李氏忙应着,直起身来站在一旁不语。   洛紫堇站在那一从木芙蓉跟前舍不得离开,只用手扶着腰仰着头看,又笑道:“哎呀,你说的好听,你这花又没种在花盆里,叫我们怎么搬?”   柳雪涛一伸手指着那边盆栽的两株木芙蓉说道:“那边还有两盆好的,姐姐喜欢待会儿叫人给姐姐送到府上去就是了。”   洛紫堇笑嘻嘻的说道:“如此姐姐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把我们府上的墨菊给你送两盆来。”   柳雪涛摇头:“墨菊倒也罢了,我只喜欢你们院子里那两株西府海棠。明年春天开一树的花,真是好看。”   洛紫堇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笑着叹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吃亏的。成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叫他们把我院子里的那两株海棠刨出来送到你的新府上去。”   李氏在旁边听了二人说着换花的事情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有趣,便凑趣笑道:“王妃和我们姑奶奶真是亲如姐妹,那西府海棠上次王爷做寿我也看了一眼,真正的绝品呢,如今市面上却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况且还是养了那么多年的,树干都那么粗了。若是要刨出来,估计要用极大的车搬运呢。”   洛紫堇看看李氏,笑道:“少奶奶不知道,如今雪涛在我们王妃面前也是亲女儿一样,她喜欢什么东西,只要说出来我们老王妃一准要送的。我这个儿媳妇不如学的乖一点儿,干脆早点说送,还能落个人情……”   此言一出,连安夫人都跟着笑起来。   四个女人又重新回到凉亭里,丫头们把之前的茶点全都撤掉,色色都上了新的来。柳雪涛便把那绿茶浸泡过才炒制的葵花籽推到洛紫堇面前,叫她尝尝这个。   洛紫堇也叹着日子过的有些闷,整天在王府里转来转去的,看着那些丫头仆妇们转悠,很是没意思。   柳雪涛便笑道:“我倒有个事情一直想做,可如令人被禁足了,想出去都不能,事情只能搁着了。”   洛紫堇也跟着笑:“被人禁足了?我就不信你一定要出去的话,卢大人还能拿你怎么着?他事事都依着你,难道这会儿你又成了软弱的那一个了?”   安夫人便笑道:“这事儿王妃却是有所不知了。我们姑老爷其他事情都依着我们姑奶奶,若是关系到她的身体,谁说也不行的。我们姑奶奶也没办法,只好听他的。”   洛紫堇又惊讶的看着柳雪涛,连声称奇。   柳雪涛笑着岔开话题:“你们倒是听不听我这好主意?不听就算了啊。”   “听,听着呢。你说。”洛紫堇一边嗑瓜子一边饶有兴致的听柳雪涛说。   柳雪涛便说了做私房菜馆的事情,又细细的讲了些具体的操作办法,洛紫堇听后便惊讶的看着柳雪涛,半天不说话。于是柳雪涛奇怪的问道:“姐姐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洛紫堇便问道:“你是从哪儿听说这种菜馆的,倒真是新奇。”   柳雪涛便道:“世人皆有攀比的心理,且商家素来讲究‘物以稀为贵’,咱们就掌控这两点,就能赚银子。”   李氏忙拍手笑道:“这个主意极好。只是不知道姑奶奶能不能算我一份儿。我虽然没有多少体己,但拿出万八千的银子来是没问题的。姑奶奶和王妃自然不缺银子,可到底将来也能多我一个帮手,我们家里的事情都有老爷管着,我这儿天天闲着都没事儿可做,也是闷得很呢。”   柳雪涛笑问:“嫂子都要生孩子了呢,到时候大哥还许你出来逛么?”   李氏笑道:“孩子生下来有奶妈子呢,再说,不是有夫人看着么。”说着,李氏便看了一眼安夫人。安夫人为人亲和,李氏也识大体,如今这婆媳两个倒是很亲近。   安夫人笑道:“这话说的很是。我如今没事可做,有了孙子自然要养在身边的。这个孙子可是咱们家里的长孙,老爷定然也要亲自教养的。”   柳雪涛心想这话倒是,总不能看着柳家第三代上都出不来个可以掌控家业的人。于是便生出帮帮李氏的心思,因笑道:“这私房菜馆儿也不需要太多的银子,既然嫂子能出一万两,嫂子也是个能干的人,倒不如姐姐直接和嫂子二人合伙把这事儿做起来就是了。将来我只图一口好吃的,别的事儿一概不想管。”   洛紫堇笑道:“你如今越来越懒了,编织行的事情交给了管事,宝马行的事情交给了夏侯瑜,如今要做个私房菜馆吧,你又交给了我们俩,感情你只管吃喝收钱?”   柳雪涛笑道:“姐姐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难道姐姐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不成?”   “呸,你这没脸的丫头,越发说起这些没正经的来……”洛紫堇听了这话便有些受不住要恶心,只抬手去打柳雪涛。   柳雪涛又咯咯的笑着躲她,凉亭中欢声笑语一直传出老远,刚从外边回来到的卢峻熙一进后院的门便听见了笑声,于是奇怪的问碧莲:“谁在后面陪夫人说话呢,居然笑得这么高兴?”   碧莲笑道:“今儿真是热闹,柳老夫人带着大少奶奶来了,后来郡王妃也来了。这会子正在后面小花园子的凉亭里说话儿呢。”   卢峻熙原本在外边累了一天,回家来还想着怎么哄柳雪涛开心的,这会儿听了她开心的笑,一身的疲倦都烟消云散了,于是叫丫头们准备热水洗澡,又叫人去后面跟柳雪涛说,留王妃和老夫人及大舅奶奶在家用晚饭。   碧莲刚要去后花园里传自家老爷的话时,王府的管家娘子便来接郡王妃回府了。碧莲还笑着说道:“我们老爷刚说要留王妃在家用饭呢,大娘就来了。”   那管家娘子是安庆王妃专门挑选出来的精细嬷嬷,是伺候洛紫堇待产的,听了这话忙笑道:“我们老王妃可不准呀。姑娘还不知道?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情,我们王妃每行动一步,都揪着全家子的心呢。”   碧莲笑道:“奴婢自然明白,我们夫人又何尝不是?大娘请跟奴婢来。”说着,便带那娘子去后花园见洛紫堇。洛紫堇见人来催着回去,少不得只好同柳雪涛作别,又说过两天还来看她。   安夫人和李氏也起身告辞,柳雪涛挽留不住,只好亲自送她们出来。   洛紫堇临走时,又拉着柳雪涛的手,欲言又止。柳雪涛见她这样子只当她不愿和李氏合伙开私房菜馆,心中不得不另做打算。   一时送走了三人,柳雪涛挺着腰慢慢地转回来,刚回房间便见卢峻熙裹着长衫头发半湿着松散的在头顶绾了个独髻用玉簪别着,衣带只系了两三处,还有几处直接敞着,他慢慢吞吞的从浴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雪白的手巾。于是站住脚步看着他那样子笑道:“卢大人今儿倒是回来的早。衙门里终于不忙了?”   卢峻熙上前来扶着她的手臂,叹道:“哪里是不忙了,为夫是怕夫人一个人在家里寂寞,想着早些回来陪陪夫人的,不想夫人却在家里自在的紧,且有这么多闺中密友来往消遣。早知道这样,为夫就晚饭后再来了。”   柳雪涛一甩手,生气的说道:“你现在再去衙门忙一会子也成啊,最好晚饭后直接睡在衙门得了。”说着,便自顾自的往卧室走去。   卢峻熙忙跟上去,拉着她的手臂笑道:“这就生气啦?不过是句玩笑话。”   柳雪涛便道:“什么玩笑话倒也不值得生气,只是你看看,连人家郡王妃都没那么紧张,如今都七个月了还能出来走动,为什么我只有五个月的身孕,就被禁足在家里不准出门啦?”   卢俊熙叹了口气,说道:“要说就是这个啊,人家王妃那日怎么没事,偏生你就有事呢?还有上次你替你父亲挡了一场灾祸,虽然不能说是冤枉,可也够郁闷的了。你说人家害别人都能找上你,你还不老实的在家里呆着,还出去跑什么?她们一个个儿的来我们家里陪你说笑不也挺好么?”   柳雪涛不耐烦:“你老是说这些——难不成我是故意去找那份儿罪受的?上次替父亲挡了灾,我虽然受了点罪,可心里却是欣慰的。父亲对我也没话说了。若是他有个不测,我怕是也要死半个了……”   “呸呸呸!”卢俊熙立刻捂住柳雪涛的嘴,“再胡说八道,我找个胶布把你的嘴巴也粘起来。”   柳雪涛干脆一抬脸,生气的说道“你粘,你粘……”   卢俊熙坏笑两声,立刻低头吻住她。   他的舌伸进来,在她温暖的口腔里四处扫了一遍,舌尖点在她的牙龈上,用力的甚至有些弄痛了她。她的舌头伸过去软软的舔他,被他拖住了吸着,诱到外面一点点,再一口含住,在牙齿间轻咬。   小丫头端了茶水进来,见二位主子正抱在一起,忙又退了下去。柳雪涛恰好看见门口的身影一闪,忽然害羞了,嘤咛了一声,握拳捶他,他低低的笑着任她敲打,含着她的嘴唇吮的柔情蜜意。   柳雪涛软在他怀里,靠着他,由着他抱着亲着。卢俊熙的吻不断的落在她脸上,甚至她小小的鼻尖上还有一个牙印。   “娘子……娘子……”他好像要把她催眠一样,一声接着一声的唤她。声音出他之口,入她之耳,酥痒的她一个冷战。他用自己的鼻子去磨蹭她的脸,火热的呼吸和她相闻交织,俊朗的脸在薄薄的暮色里格外魅惑。   他好像要把她催眠一样缓缓的吻,又低下头,含住了她柔软的唇瓣,深深的吸吮,不舍的辗转。   卢俊熙贼贼的笑,“唔——雪涛,跟本大人亲热亲热吧!”   刚说完他的唇就要压下来,柳雪涛在他怀里扭动着躲,嘻嘻的笑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她渐渐的有些痛,耳边听着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逐渐苏醒的某物愣愣的支着顶着她,她不敢再动,乖乖的被他圈在怀里。   卢俊熙喘着粗气静静的看着她,浑身带着蓄势待发的巨大压迫力,眼里的欲望看的柳雪涛心惊。   “呃……”柳雪涛小幅度的往外挪了一点点,可是那硬硬的一大块还是抵着她柔软的腰肢,“峻熙……”   她的说辞还没出口,他就一口咬住了她的唇。搂着她的手从她背后伸出固定住她摇摆的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腰,充满暗示意味,缓缓的用力揉动。所有的热从他掌心那点散开,千丝百缕的散入她的四肢百骸,柳雪涛顿时服了软骨散一样,酥酥的软在他怀里。   他津津有味的咂着她的丁香小舌,听着柳雪涛微声的细小娇吟,卢俊熙按耐不住,火热的掌心一路往上,沿着她秀气的脊椎骨按摩,将她磨成他怀里的春水。   “娘子,御医来过了么……”他低沉暗哑的声音,随着火热的呼吸吹入她的耳中。柳雪涛这才惊觉,虽然外衫还披在身上,但里面兜衣的带子已经被他解开,他的手从后面偷袭了过来,正掌控住她的一只丰盈,爱不释手的把玩。   她满脸绯红,动弹不得。   “说,到底来过没?再不说……我就开始了哦……”他显然没比她好过多少,猩红的眼里,痛苦的压抑犹如笼中的困兽。挤入她双腿磨蹭的某物,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陷了一点点进来,炙热的抵着她已经微微湿润的柔软。   这种时候了,他还是会顾忌她的身体。   柳雪涛心里一阵甜蜜,又坏心眼儿的决定成全他的体贴,于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啥也不说。   卢俊熙轻叹一声,抱着她起身送她到床上去,然后自己又转身去窗口吹凉风。等他稍稍平息了欲火再转过身来,看见她坐在床上依着床边的雕花架子一脸羞红的低着头,他便又燥热了起来。   “雪涛……”他抱起她,搂在怀里紧紧的好像要结合成一体,他的下巴搁在她颈边,低低的叫她的名字。复杂的声调里,带着压抑,带着理解,还带着一点委屈。   柳雪涛扭头亲了他一下,妩媚的脸上透着顽皮的笑,“其实……我的意思是——御医说——孩子已经无碍了。”   卢俊熙一愣,随即恨的牙痒痒,在她侧脸的下巴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你这只小狐狸!要把为夫折磨死么……”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白嫩的皮肤上,引得她轻轻地颤了颤,这样本能的反应迷死了卢俊熙,这几个月来,因为她身体的缘故,所以他一直忍着,这会,说什么也忍不下去了,圈住她的双手微微一使力,“雪涛,我要你!”   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密密匝匝的吻像一道一道隐形的丝网,将她从头到脚地包裹在了里面,一丝丝缠绕,一点点收紧,勒得她几乎就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夺走了她的呼吸,动作急切而贪婪,像是要把她就这样一口给吞下去,让她变成他的,永远变成他的。   第216章 喜忧烦恼各不同   柳雪涛的提议洛紫堇和李氏都放在了心上。回去后,李氏也不同柳皓波商议,只跟柳裴元说了几句。柳裴元想了想,笑道:“和王府合作,虽然是有了靠山,但也须得事事仔细。这事儿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若撕扯不清楚,和安庆王世子生分了倒是不好。这银子也不用你出了,索性从宫中拿出两万两来去做。不图赚什么银子,你能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李氏听了这话,更是喜笑颜开,忙起身给柳裴元行礼。柳裴元又叮嘱了她一些话,此事便算是定下来。   洛紫堇回到家里后同赵玉臻说了此事,赵玉臻却连连摇头。说道:“这事不行,你如今好歹也是郡王妃了,出去弄这些事情,叫人知道了会有话说。”   “有什么话说?我又不出面,不过是柳家的大少奶奶出面而已。他们本就是有名的商家,这中间还有雪涛呢,难道王爷对自己的妹子都不放心?”   .   赵玉臻摇头:“雪涛倒是个妥当的,对她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柳皓波那个人,他连亲妹妹都能害,别说你这个外一路的人了。不行不行……再说,你也快要生了,生完孩子还要坐月子,母妃也上了年纪,家里的事情你也要上手了……”   洛紫堇叹道:“罢了,是臣妾异想天开了些。这事儿臣妾不管了,反正我已经答应了雪涛,你若是不同意,你自己去跟她说吧……”说完,洛紫堇便起身挺着个大肚子往里间去了。   赵玉臻看看闹小脾气的洛紫堇,挑了挑斜飞的长眉,摇摇头暗暗地叹道:自从柳雪涛这女人来了,连洛紫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当初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如今却艳如桃李不说,还学会耍小脾气了?   洛紫堇此时却有自己的疑虑,她一个人跑进卧室里歪在床上,细细的想着柳雪涛说的那些关于‘私房菜馆’的话。想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天大的秘密。   柳雪涛,柳雪涛……柳雪涛……   她早就从新式马车的改良上瞧出了柳雪涛的与众不同之处,所以当时柳雪涛一进王府时她心情极为复杂,很多事情不敢多说多问所以干脆选择了沉默。   然而今天柳雪涛再次提到了‘私房菜馆’这种二十一世纪里兴起的新事物,还说到了当初她们两个经常光顾的一家私房菜馆的名字,两个人都很喜欢哪家菜馆的饭菜,这次柳雪涛也提到了其中的一个瓦罐鲫鱼的做法……这让洛紫堇的心里翻江倒海再也不能平静。   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难道真的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柳雪涛?飞车从高架路上冲下来,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的销售界女精英?还有比这更狗血的事情么?自己穿越了,朋友也穿越了。而且还穿到了同一个时代,还能在这里相遇,相识,就连各自穿越的身体之前也是朋友?   柳雪涛啊——你还记得我这个闺蜜韩月茹么?   赵玉臻从外边进来的时候,洛紫堇依然侧卧在床上想心事,根本没听见赵玉臻进来的脚步声。待他走到床边坐在她身后,伸手过来捏住她尖尖的下颌时,洛紫堇才从沉思中回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洛紫堇低垂了眼睑,微微摇头:“没想什么,刚才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我在想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该给他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赵玉臻笑笑,抬手抚在洛紫堇圆滚滚的肚子上,叹道:“堇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就算是彼此伤害,也不说假话。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把这话儿给忘了?”   洛紫堇脸上一红,抬手握住赵玉臻的手,歉然的笑道:“是我不对……”   赵玉臻问道:“那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洛紫堇心想我想什么怎么能告诉你,告诉你还不得吓死你了?只是嘴上却不得不应付他:“妾身在想——雪涛整天闷在家里是怪可怜的,卢俊熙这人也真是莫名其妙,为了这事儿连夏侯瑜都能容忍得了……居然把雪涛的宝马行交给夏侯瑜去打点,唉……”   赵玉臻面色一紧,握着洛紫堇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气,说话时带了些怒气:“洛紫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紫堇一愣,茫然的看着赵玉臻:“什么‘什么意思’?”   “你心里还有他?!”赵玉臻有些抓狂,这个被太后赐婚的女人心里有别人,那个人——赵玉臻已经隐约的猜到是谁,但更多的时候他根本就不能去想。所以有一种情绪一直压抑在心里,若不是因为洛紫堇怀孕,恐怕早就发作出来了。   洛紫堇此时才明白这位爷是在吃醋,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把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摸了摸他俊美的脸蛋儿,笑道:“他是谁呀?”   “你——”赵玉臻见洛紫堇耍赖,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生气的瞪着她。   新婚之夜他们没有同房,她割破了手臂把白帕子上滴了血渍拿去交了差。当时他有心戳破,都又怕太后怪罪下来一家人都吃罪不起。所以只能吃了个哑巴亏,以至于后来二人同房时她没有处子血,他也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种事情,是个男人都会介怀。可他又偏偏不能休妻另娶。   本来就喜欢柳雪涛的赵玉臻,便一直冷淡着洛紫堇。直到那次柳雪涛和卢俊熙带着儿子来府上请安,他看见卢俊熙和柳雪涛夫妻鹣鲽情深的样子,灯影里又看见她脸上淡淡的哀愁,一时没忍住又进了她的房间。   有柳雪涛在京的日子里,赵玉臻很容易就把心底的那根刺忘掉。而且,洛紫堇也因为柳雪涛的到来而慢慢的释怀了心头的愁闷。她总会情不自禁的微笑,像是回忆起很美好的事情。尤其是说起柳雪涛时,她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冷漠淡然,甚至还会流露出些许的醋意。   曾经有一次她趁着他吃醉酒的时候,淡淡的叹了一声:“玉臻,给我个孩子吧……”   他的心便在这一声叹息中化为春水。   可是,今日,她却又莫名其妙的提及了夏侯瑜。这个夏侯瑜……赵玉臻是了解过的,卢俊熙曾经一度对他恨之入骨,恨他曾经占据过雪涛的心。曾经要和他势不两立。当时还是自己劝了他几句,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包容的心怀,雪涛已经是他卢俊熙的妻子,何必再去想之前的事情。   可是自己呢?   赵玉臻再次纠结了。   柳雪涛和夏侯瑜再有旧情,也不过是小儿女时情窦初开的一种朦胧而已。雪涛完完整整的给了卢俊熙,给他生儿育女,陪他度过一个个难关。可洛紫堇呢?完整的洛紫堇给了谁?   洛紫堇对此事也很是郁闷。   明明她第一次给了身边这个男人,可就是没有那一抹红!这叫她有理没处说去。   先前的时候,洛紫堇中毒丧命,柳月茹却在去墓地给好友柳雪涛扫墓的路上遭遇车祸传遇到宫女洛紫堇的身上时,她完全搞不懂状况,只能装作淡漠疏离,慢慢的适应这个环境。当初太后赐婚时,她尚在懵懂之中。后来初夜的撕痛让她稍微想起一些自己穿越前的事情,但这狗血的穿越已成事实,她韩月茹也只能顶着洛紫堇的身体活下去。   没有处子红的事情……洛紫堇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她想的可能在现代社会说得通,在这种万恶的旧社会就说不通了。所以她直接保持沉默。   此时,赵玉臻再次就这个问题提出质疑,洛紫堇都无可奈何了。只是再无可奈何也得试试,今生今世的幸福也要抓在自己手里,看看雪涛已经做到了,有她做伴,自己在这里也不算是孤军奋战了。于是洛紫堇再次反握住赵玉臻的手,轻声问道:“王爷,紫堇想说紫堇的心里只有王爷一人,王爷信么?”   赵玉臻的眼神一阵恍惚,却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洛紫堇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感觉到了父亲的存在,于是很懂事的动了一下。赵玉臻立刻惊喜的叫了起来:“啊——他在动啊!我感觉到了……”   洛紫堇抬手摸摸肚子里的孩子,心里一阵感激:好孩子,真是懂得妈妈的心思,知道在这种时候需要你动一下,表示你的存在……   赵玉臻拉着洛紫堇的手激动的笑着:“堇儿,堇儿,你感觉到了吗?”   洛紫堇好笑的说道:“他在我的肚子里,我当然感觉到了呀。王爷身为父亲现在才感觉得到,是不是有些晚呢?”   赵玉臻又把脸贴到洛紫堇的肚子上,叹道:“是啊,是有些晚啊,好孩子,不会怪父亲吧?”   洛紫堇叹道:“世上哪有嫌弃父母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怪他的父王呢?”   赵玉臻孩子气的点头,又上床来把洛紫堇搂在怀里,手指轻轻的按在她的肚子上,在上面轻轻的画圈。像是安慰肚子里的孩子,又像是安慰怀里的女人……   私房菜馆的事情暂时按下没再提及,反正洛紫堇有七个月的身孕,此时说那些事情还早。而李氏则眼看着就要生了,更是急不得。   柳雪涛被卢俊熙困在家里,心里却依然记挂着皇上秋狩要用新制的车辇的事情,便叫石砚一遍遍的去催夏侯瑜。夏侯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弄得夏侯家和卢家两家人性命不保,自然不敢大意。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旁,专心盯着这一件事情。   九月中旬,新的御驾车辇经过几次三番的试验,修改,耗费银两人工共计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两白银,历时六个月的时间,终于完美制成。柳雪涛也在经过三个多月的禁足之后终于有个机会从家门里迈出来。   怀有五个月身孕的柳雪涛微微有些发福,原本消瘦的瓜子脸此时尖尖的下颌还在,就是脸蛋儿圆润润的,面色微红润泽,衬在乌黑蓬松的云髻之中,较之原来更有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因为腰身有些粗了,所以她把自己五品诰命的朝服略微改了改,黑色锦缎绣五色芙蓉的腰封往上系了系,带了几分唐朝宫装韵味,宽大的红绫子团花裙幅逶迤摇曳在地上,肩上的浅金色织锦披帛软软的裹住了她小巧的肩膀,两袖宽大几乎垂到膝间,袖口处绣着精致的云纹芙蓉。行动时若繁花似锦,香风弥漫,颇有些倾国倾城的气势。   御驾车辇送到后宫依仗司时,依仗司的总管公公笑嘻嘻的迎上来,笑道:“皇上听说今儿夫人要送御驾车辇来,连早朝都免了。叫文武百官都去林苑集合呢,说要亲自试试夫人精心制造的新式车辇。”   柳雪涛听了此话忙笑道:“如此,就有劳公公了。”   林苑是在前朝的一个旧苑址上扩建而成的宫苑,规模宏伟,宫室众多,有多种功能和游乐内容。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   从皇宫到林苑,需经过十里宫道,因为柳雪涛早在三日前就递进去了进呈新制御驾车辇的奏折,所以依仗司也早有安排,宫道两侧早就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且用帐幔围挡,御林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皇上带着皇后乘坐柳雪涛新制的御辇,前面六匹骏马拉着,两个御林军都尉亲自左右相互,后面摆开皇家依仗逶迤相随。   柳雪涛乘坐自己的马车,跟着依仗司的总管太监的马车一起,由依仗司的太监们牵马赶车一路浩浩荡荡往林苑而去。   御辇内,皇上为了试验柳雪涛新制御辇之平稳,还特地叫人弄了一个小茶海放在龙头几案上,一路上或者和皇后二人有说有笑的喝茶聊天。或者一个人歪在龙榻上看书看奏折,全都好比是在自己的寝宫里一样,舒适无比。   十里官道原来要走半个时辰,如今只用了两刻钟便到了,速度提高了一倍,还没了颠簸之苦。皇上自然是高兴得很。   当时便宣柳雪涛进宜春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又把柳雪涛夸奖一番,让户部拨二十万两银子给柳雪涛,让她把太后和皇后的车辇全都改进,另外,又让她把其他妃嫔们用的车架也稍作修改。不求达到御辇的标准,但要以舒适为主,最重要的是不要颠簸。   柳雪涛上前叩拜领旨,皇上还没让她退下,另有兵部侍郎陈立忠上前进言:“皇上,为臣斗胆,有一事要启奏皇上。”   皇上今日心情很好,便微微一笑,说道:“陈爱卿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陈立忠便回道:“臣想请问一下雪涛夫人这种车辇载重如何?”   柳雪涛想了想,回道:“这要根据车轮和车轴的状况来定。像臣妾平日用的那辆马车,可载重六十担不成问题。”   陈立忠听了这话,立刻给皇上跪下,奏道:“夫人乘坐的马车臣曾经细细的看过,若是木头做的车轮,顶多能拉二十担粮食,且颠簸缓慢,等运到地方,二十担粮食损耗多达两担。夫人这种马车不但装的多,还平稳快捷,是运军粮的绝佳车辆。因此,臣请皇上恩准,兵马司用来运输军粮的马车也改由夫人所制的这种马车,如此军粮的运输过程中便可省去一半的时间,让我边疆的战士少忍受几日冻饿之苦。”   此言一出,皇上立刻拍手叹道:“对啊!陈爱卿言之有理!是朕疏忽了,后宫诸妃子的事情怎么比得上我边疆数十万儿郎的性命安危!朕烦请柳夫人即日起,先给朕制造一百辆运粮的马车,这些马车不要奢华,只要有一副好车轮,能行得稳,走得快,就好!这事儿你若是成了,我边疆十数万将士都会记住你雪涛夫人的。他们的家人亲属必会感念你的恩情。朕——也会重重的赏你!”   柳雪涛忙又跪拜叩头,领圣旨,谢皇恩。   卢俊熙站在诸位大臣里,一直在为那个大着肚子跪来跪去的女人担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皇上又发了一阵感慨,赞扬雪涛夫人对马车的这种改进对江山社稷有不世之功。朝中重臣自然知道户部侍郎卢俊熙乃当朝新贵,又和安庆王爷有着密切的联系,乃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各人为了给皇上一个忠心为国的好印象,又纷纷附和,赞扬了雪涛夫人一番,又称赞皇恩浩荡,上天才会降雪涛夫人这样的人才于当世。   待皇上听得差不多了,重臣也都感慨的差不多了,赵玉臻在一旁看卢俊熙被折磨的也差不多了,方上前去请皇上开始狩猎。皇上终于开口让柳雪涛退下,吩咐御林军取弓箭来,要带众位皇室子弟和武将近臣出去狩猎。卢俊熙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着众文臣散开,悄悄地去后面的御宿苑去找柳雪涛。   内官却说,雪涛夫人被皇后娘娘传去说话儿了。卢俊熙又十分郁闷的等她回来。   当日下午,柳雪涛和卢俊熙一起乘坐自家的马车回家,却把一同从林苑回来的文臣们给羡慕的不得了。孔德昊又称赞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闹得柳雪涛十分的不好意思。   车上,卢俊熙拉着柳雪涛问她皇后叫去何事,柳雪涛笑道:“之前二皇子寿辰,我敬献了一把团扇,皇后娘娘说一夏天都没离手。称赞我说那扇子做的很是精致,明年还要两把。”   卢俊熙叹道:“如今这些打秋风的人越来越多了。若个个儿都伸出手来要东西,咱们哪里还赔得起?”   柳雪涛笑道:“怕什么,她们既然敢要,咱们就敢给。我还怕她们不敢要呢。”   卢俊熙搂着她的肩膀一边蹭一边亲,又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那为夫也想要,夫人给不给呢?”   柳雪涛忙推他,又着急的说道:“这是什么时候?可比不得以前。外边都是你的同僚们,被他们听见了动静,岂不要笑死了?”   卢俊熙哼道:“他们为什么笑我?难道他们都是些和尚不成?”   柳雪涛忽然想到这些官宦之家都是三妻四妾,连赵玉臻都有两三个收房丫头,只是卢俊熙如今还只守着自己一个人。而自己有身孕,胎儿又不稳,这几个月来真是难为了他。于是忍不住悄声偷笑,伸手去隔着户部侍郎的官袍捏他胸前的肌肉,小声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是吃亏?”   .   卢俊熙立刻顺杆儿上:“亏,亏大了……所以,等着孩子生下来,你一定要好好地补偿我……”   柳雪涛轻笑:“生了孩子还得坐月子呢。少说也得一两个月,你受得住么?”   卢俊熙老老实实的回答:“受不住。”   “那怎么办?有没有瞧上谁家的姑娘,温良贤淑的夫人我决定贤惠一回,给你娶回来当小老婆,怎样?”   “不怎样。她们哪有我家雪涛好?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上得了大床……连皇上都说是我朝奇女子呢!我如果抱着一个奇女子再去找别的女人,恐怕都提不起兴趣来。”说着,他干脆拱到她的怀里去,伸手解开腰封后面的暗扣,把她的衣襟掀起来,去蹭她柔软的酥胸。   柳雪涛咯咯的笑着推他,两个人腻腻歪歪的闹了一路,到底回家后又恩爱了一番,他才算是放过了她。   ……   两个月后,赵玉臻的第一个孩子出世。洛紫堇经过一天两夜的痛苦分娩,终于给赵玉臻生下一个儿子。孩子生下来足有七斤二两重,洛紫堇生下孩子后便累的昏过去,赵玉臻守在她身边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她醒来,他才趴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安庆王府上下一片欢喜,安庆王爷更是喜欢这个嫡孙,给这个嫡孙取名:云骁。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之后能够勇敢果断,担当重任。   朝野上下经过几个月来鲜血的清洗,一直都是人心惶惶的,那些曾经和禄王有交情的臣子之家更是不可终日,整天提心吊胆的担心下一个被抄家流放的人就是自己。   皇上有心安抚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平白无故的赦免那些附庸之党的罪过,又显得太过突兀。   恰好安庆王府嫡孙降世,给了皇上一个很好的借口。于是皇上预备了丰厚的贺礼,让华贵妃代表自己和皇后去安庆王府贺喜。   贺喜的宴席上,皇上不仅赏赐丰厚给足了安庆王爷的脸面,还同前来祝贺的大臣一同饮酒说笑。如此,众人都暗暗地感慨阴霾的政治风暴终于过去,朝中诸大臣也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纷纷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柳雪涛没能亲自来给洛紫堇的儿子贺喜,自然还是卢俊熙的缘故,自从林苑那次面圣之后,卢俊熙越发神经兮兮的,索性都要把柳雪涛给藏起来了,外边的同僚多问几声,他就拉长了个脸不跟人家好颜色。   卢俊熙自然少不了要过来,还带了一份贵重的贺礼。赵玉臻把他接进去和信任吏部侍郎孔德昊一桌,新科三甲如今状元孔德昊成了吏部侍郎,探花卢俊熙成了户部侍郎,乔汉云则被皇上派去了直隶做巡抚。这也是前面那一场政治风暴的结果,此时不再多说。   孔德昊见了卢俊熙,自然高兴,忙把他拉到身边坐。这一桌上出了这两位六部的侍郎之外,其他人也都是在六部里供职的人,算起来卢俊熙和孔德昊算是他们的上司。   席间有人奉承讨好,频频敬酒。卢俊熙和孔德昊二人推脱不掉,连饮数杯。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家便都有了三分酒意。   有了酒意的男人,说起话来便随意了几分,东拉西扯的胡乱侃了一番后,话题便不自觉的说道女人身上。于是一人说道:“哎,诸位听说了没,倚红阁里下个月要举行一次花魁大赛,听说这次有二十名清倌姑娘登场,场面真是空前的盛大呀。”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兴奋起来,忙拉着那人的手问:“是么?这下可有的热闹看了。具体是哪一日?不知道到时咱们有没有空闲去凑个热闹?”   孔德昊也来了兴致,拉着卢俊熙说道:“俊熙,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卢俊熙在娶了柳雪涛之前,也是在风月场里混惯了的人,花酒也吃过,赌坊也混过,当初他和王承睿等人没少做一些荒唐事,只是后来娶了柳雪涛,接着便是母亲去世,一直到如今,他却是对柳雪涛始终如一,连纳妾的念头都没动过,更别说去青楼找姑娘。   此时听了孔德昊的话,不由得连连摇头,笑道:“孔兄,这些日子咱们都忙得连饭都难得好生吃一顿,哪里还顾得上去捧花魁?你们礼部就这么闲啊?”   孔德昊笑着摇头:“你们户部也没那么忙吧?你少在哥哥这儿打掩护。”说着,孔德昊又凑近了卢俊熙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家夫人也快生了,哥哥听说你连个收房的丫头都没有,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嗯?”   “嗯……咳咳……咳咳咳……”卢俊熙刚喝了半口酒在嘴里,差点没被孔德昊这话给呛出来。   孔德昊没想到卢俊熙会呛到,忙回身叫伺候的小丫头:“你,快来给卢大人捶捶背,还有你,还不去端杯热茶来?”   旁边的小丫头立刻行动起来,一个上来给卢俊熙拍背揉胸,另一个忙捧上了一杯香茶。   卢俊熙一边咳嗽着一边把两个丫头推开,连连摆手,说道:“不用,不用……咳咳,孔大哥,你可真会说笑话……”   席间众人不知道孔德昊跟卢俊熙说了什么才把他给逗成这样,于是纷纷起哄:“孔大人,说的什么笑话给我们也乐一乐……”   “就是,眼见着孔大人和卢大人是好兄弟,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辛辛苦苦的当差,跟着笑一笑总可以吧?”   孔德昊见卢俊熙咳嗽的满脸通红便摆手对席间众人说道:“行了行了,你们都省着点别在这儿瞎起哄了。哪有什么笑话?本官跟卢大人说正事儿呢。”   众人听了又忙打听:“哟,若是正事儿孔大人更要提前跟咱们透漏透漏了,省的回头到了衙门里咱们这些人不长眼色,办错了差事,惹孔大人和卢大人生气不是?”   孔德昊便道:“本官说的正事,是想给你们卢大人张罗着纳两房姬妾,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没有?那个谁——你家妹子多大了,嗯?”   那人忙一拍脑门笑道:“哟,这可是大事儿!不过下官的妹子已经二十四岁了,娃娃都有了三个了,这样的好事是不能够了。不过下官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我三姑家的表妹今年刚好十五岁,出落得花朵儿一样的模样,若是卢大人有意,下官给卢大人撮合撮合?”   卢俊熙这里刚缓过气儿来,又被这位仁兄给气的半死,于是忙对那人摆手说道:“不敢不敢,你家表妹是何许人,卢某岂敢纳为妾室?”   此言一出,众人又立刻起哄:“卢大人,冯大人的表妹您不喜欢,要不下官帮您去乡下买两个老实的丫头?”   “去去去——咱们卢大人乃我朝的风流才子,乡下丫头哪儿能入得了卢大人的眼?卢大人要娶偏房,至少也得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姑娘吧?”   “嗯,这话说的在理。”孔德昊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是圣人的传人,但家里也颇有几房姬妾,听众人说到这里,他方点点头,摸着长了几根小胡子的下巴,微微笑道:“说到琴棋书画,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了。峻熙啊,这事儿包在哥哥身上了,回头哥哥把人直接送到你府上去了。来——大家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举杯,笑嘻嘻的说道:“还是孔大人门路广,比咱们这些人强多了。”   “这话还用说?来,咱们先敬卢大人一杯。借花献佛,先给卢大人道喜了……”   卢俊熙被这些人给撺弄的云里雾里,连话都插不上,无奈之下陪着众人连喝了几杯后,方以手撑着额头叹道:“不行不行,我今儿是喝多了。再不能喝了,你们继续,我得先找个地方吹吹风……”说着,便起身离席,往外边走去。   孔德昊见状,也把酒杯一堆,对席间众人笑道:“你们先喝,我去看看卢大人。”   孔德昊一走,席间众人立刻炸开了锅。   “哎——你们发现没有,孔大人对卢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废话,人家是同年嘛,又都是王大人的门生,怎么能不好?”   “且!同年也没这么个好的。怎么不见孔大人如此这般对乔大人?”   “乔大人?他不是去直隶了吗?”   “之前没去的时候,他们可都在翰林院供职。你何时见过孔大人如此关心乔大人过?”   “嗯……说的也是啊……”   “哎?你说……孔大人是不是对卢大人有些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   “去!少在这儿装,前几天你还包了一个小倌儿,当我们不知道呢?”   “呵呵……这事儿你也知道啊?”   “就是就是,我也看孔大人对卢大人有些不寻常……”   “这会儿他们俩又都出去了,你说会不会是……”   “这可不好说。”   “谁去看看?”   “活腻歪了?孔大人虽然好说话,可也是礼部尚书,还有卢大人,听说他最烦男人腻味他,据说当初在慈城,他就亲手教训了一个纨绔子弟,把人家一把火给烧成了灰,爹娘都不认识了……”   “真的?有这事儿?”   “快,说说……”   ……   且说卢俊熙借着醉酒出了房门,沿着悠长的游廊一路走到尽头,找了一块假山石子坐上去,借着石头的凉意冷却自己醉醺醺的心情。   刚才被那些人一说,卢俊熙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   怎么就只有柳雪涛一个女人呢?这些年来,自己居然都没动过纳妾的念头。真是奇怪的很啊!   还有,他们今儿居然还明目张胆的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这都成了同僚之中的一个笑话了吧?   哎!雪涛啊雪涛,你这女人真是有本事啊,不愧连皇上都说你是当朝奇女子。你是给为夫下了什么药了呢?居然让为夫对着别的女人提不起丝毫的兴趣来……   卢俊熙正在这儿郁闷呢,便听见身后孔德昊的笑声:“呵呵——峻熙啊,怎么跑这儿来了?”说这话,孔德昊也在卢俊熙身边的山石上坐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关心的问道:“没事儿吧,这么点酒就醉了?”   卢俊熙摇摇头,淡淡的笑了笑:“没事儿,孔大哥不必担心。”   “那是怎么回事?心里不痛快?”   “没有。”卢俊熙摇摇头,心里的事情又怎么能对别人说?   孔德昊是过来人,卢俊熙的心事他自然一目了然。他叹了口气,说道:“俊熙啊,官场上的一些传言,想必你也听说一二了。老哥哥我知道你家夫人和你鹣鲽情深,但你毕竟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少年书生了呀。十七岁中探花,封翰林院大学士,当年官封户部侍郎。这样的恩宠史无前例啊。那些小人眼红眼热之余,少不得要编造一些谣言,恶意的中伤,以图个心里痛快。你可以耐得住寂寞,可你家夫人的名声也是要紧的啊……”   卢俊熙长叹一声,说道:“孔大哥,男人非得三妻四妾才算是正常么?像我和我夫人这样的,反而成了笑柄?我真是想不明白……”   孔德昊笑道:“我也想不明白,你家夫人如今七个月的身孕,这么长时间了——你真受得住?”   卢俊熙一愣,七个月的身孕怎么了?难道这就说明自己做了七个月的苦行僧了?   孔德昊又同情的拍拍卢俊熙的肩膀,叹道:“你家夫人是太强了,你呀——若是她不同意你纳妾,那哥哥帮你想个办法,先纳一房,养在外边,可好?”   卢俊熙连连摆手,说道:“兄弟多谢孔大哥好意,这事儿以后别再提了。”   孔德昊不解,瞪了卢俊熙半晌,方问道:“怎么,你是真的不想?”   卢俊熙点头。   .   孔德昊叹了口气,一拍大腿,笑道:“是哥哥俗了,兄弟,这事儿以后哥哥不再提了。”   卢俊熙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从假山石上站起来,对着孔德昊一拱手,笑道:“不管怎样,兄弟我都要谢谢孔大哥的好意。”   “咱们兄弟之间,何须说这种话……”孔德昊也站起来,拍拍卢俊熙的肩膀,“走吧,回去吧。那些家伙们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们两个呢。”   ……   当日,卢俊熙在安庆王府喝的酩酊大醉,回家时都是被赵玉臻带了两个小厮给抬下车的。柳雪涛挺着大肚子站在床边看着碧莲在一旁服侍卢俊熙换衣裳,擦脸,擦脚,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是谁这么狠,居然把人往死里灌,回头让我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他!”   碧莲笑道:“定然是那些官老爷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再没什么正事儿。”   柳雪涛点头说道:“这话说的很是,这些男人们凑在一起,出了吃喝嫖赌还有什么正事儿呢!”   碧莲忙笑道:“夫人可别冤枉咱们大人,他可不是那种人。”   柳雪涛一听这话又笑了,问道:“不是哪种人?他背着咱们做什么事儿,咱们哪里知道?”   碧莲忙道:“那天奴婢去编织行办事儿,就听见有人背后里赞扬咱们大人,说大人跟夫人鹣鲽情深,如今都做了户部侍郎,都没有纳妾收房的……”   柳雪涛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不由得问道:“他们真是说我们鹣鲽情深?”   碧莲又细细的想了想,说道:“奴婢也没听真切,那几个人好像也是官宦家的管事,来编织行采购的。他们凑在一起说笑,奴婢也不好上前去打听。”   柳雪涛叹了口气,又看看醉的不省人事的卢俊熙,说道:“碧莲,你如今还想着我二哥么?”   碧莲听了这话,便低下了头。   柳雪涛拉着她坐到一旁去,很是为难的看着她,说道:“我一进卢家的门,你就在我身边服侍。我知道你是最知道冷热轻重的人。有些时候,你比紫燕还稳重。其实,除了出身之外,你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什么,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手下?难道你不想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丈夫么?你能忍受和别的女人一起来分享自己的男人?”   碧莲被柳雪涛问的一愣,慢慢的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说道:“夫人,奴婢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可夫人想想,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连那些庄稼人多收了几斗米,都会多讨一房老婆养在家里,何况这些达官贵人……夫人说和别的女人一起来分享自己的男人……可长辈们从小就教导奴婢,女人从来都是属于男人的,却没说男人是属于女人的呀……”   柳雪涛彻底无语,只好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好了,你下去吧。没事了。”   第217章 今生只求一心人   碧莲见柳雪涛有些心烦,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福了福身去端了脸盆拿了手巾出门去了。   柳雪涛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卢峻熙,长长地叹了口气。   外边传言的一些话她多少也听到了些。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不是毒药,不是阴谋算计,而是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在四里八乡间传播,天长日久,自己这‘妒妇’的帽子恐怕真的摘不下去了。   自己的名声倒没什么。只是——卢峻熙这个风流才子恐怕会在那些人跟前矮一截了。   身为堂堂正正地大男人回家总被妻子管着,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在那些人的眼里可不就是个怕老婆的胆小鬼么?试问这世上哪个男人愿意顶着一个胆小鬼怕老婆的帽子呢?何况,卢峻熙还是那样一个骄傲的少年。   如今他不过十七岁,而自己却已经二十岁。这又是柳雪涛不能忽视的一个事实。   在她还年轻美貌的时候,已经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了,那么三年以后呢,五年以后呢?   就算柳雪涛有那个自信让自己人到中年依然有独特的魅力,可卢峻熙呢?他这样一个处处得意的翩翩佳公子难道就愿意一辈子守着一个比他还老的女人过下去么?   柳雪涛靠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手在自己的肚皮上慢慢的摸索着,陷入一个又一个的迷茫之中。   第二天一早,卢峻熙因口渴从梦中醒来,一翻身手臂扑了个空,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并没有柳雪涛的影子,于是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雪涛?”   柳雪涛在椅子上坐了一夜,五更时分方眯了一会儿,听见卢峻熙叫忙应道:“做什么?”   卢峻熙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柳雪涛衣衫未换,挺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心头一紧,忙下床来问道:“你怎么坐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柳雪涛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酸麻根本站不稳,于是抬手扶住卢峻熙的手臂,笑了笑,说道:“你昨晚吃醉了,一身的酒气。我怕你晚上闹酒,没敢躺下。不过还好——卢大人一觉睡到大天亮,这会子起床该去上朝了吧?我也困死了,你叫丫头进来服侍,我撑不住了,得躺一会儿了。”   卢峻熙扶着她去床上躺好,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却侧身躺在她身边,手臂撑着脑袋,安静的看着她睡。   柳雪涛却睡不着了,便催他:“你还不去洗漱更衣,晚了上朝可不是小事儿。”   “今儿不上朝。我看着你睡了就去户部衙门。”   柳雪涛翻身向里不再理他,闭上眼睛想睡,却觉得身后的人一直都在,有火热的气息烤着自己的后背,让她浑身不自在,有种想要逃的感觉。   于是她往里挪了挪身子,拉过被子把自己的脸都蒙住。   锦被是他昨晚盖过的,此时尚带着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酒味。柳雪涛心头更加烦躁,索性又推开被子坐起来。   卢峻熙便跟着她坐起来,安静的看着她,问道:“有心事?或者——心里不痛快,谁惹你了?”   柳雪涛心头忽然觉得十分的委屈,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的要命,于是一抬手推了他的胸膛一把,生气的说道:“你惹我了,你惹我了……”说着,眼泪就哗哗的掉下来。   卢峻熙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把她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哄道:“是我不好,雪涛乖……不哭不哭了……为夫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家里出去吃酒,哎……好了好了,不哭了,叫丫头们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听见又能怎样……”柳雪涛越发的撒泼,不分轻重的推着卢峻熙,只想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似乎看不见他就可以不为那些事情烦恼,不为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纠结迷茫了。   “好好,听见就听见,不怎样……”卢峻熙此时哪里会走?他的妻子,他相濡以沫的妻子为了照顾自己一夜没睡,一大早的又在这里哭的梨花带雨,他如何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出去?   他搂着她,轻声的哄,比哄小孩还耐心。   她则在他的怀里放开了哭,哭的比小孩还伤心。   外边的丫头们早就听见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二位主子在里面说悄悄话儿,谁能那么没眼色?   最后还是泓宁从外边跑进来,看见屋子里四五个丫头都大眼瞪小眼的站在外间,便奇怪的问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爹爹和娘亲还没起床么?”   香葛忙上前拉住泓宁,小声说道“少爷,夫人和老爷都起床了,昨晚老爷吃醉了酒回来,夫人一夜没睡呢,奴婢们不敢进去打扰,少爷还是悄悄地进去瞧瞧,给老爷和夫人请个安吧?”   泓宁看了看卧室门。低垂的门帘,又看看这四五个大丫头们,便点点头,说了声:“嗯,你们都不许走开,若是爹爹和娘亲要什么,唤不到人本少爷可不依。”   众丫头忙答应着,看着泓宁一掀帘子进了卧室。   此时柳雪涛已经哭得累了,只爬在卢峻熙的怀里抽泣。卢峻熙还慢慢的哄着她,一边亲吻她的眼泪,一边揉捏着她的肩膀后背。   泓宁进来后奇怪的问了一声:“咦?爹爹,娘亲怎么哭了?”   柳雪涛忙抬手擦泪从卢峻熙的怀里挣脱出来。卢峻熙却转身看着人小鬼大的儿子问道:“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进来了?”   泓宁指着门外说道:“一大早的,丫头们一个个儿都守在外边不敢进来伺候,儿子还以为爹爹醉酒还没醒呢。所以没敢大声说话。”   卢峻熙瞥了一眼门口,心想外边的丫头们啥没听见?定然是有人悄声叮嘱这孩子了。于是笑道:“修远很懂事,你这就叫丫头们进来伺候爹爹和娘亲洗漱吧。爹爹要先去一趟衙门,然后中午回来陪你娘亲和修远一起吃午饭。下午呢——爹爹就不出去了,在家里陪娘亲和修远,好不好?”   这话明着是跟泓宁说的,实际上卢峻熙是在跟柳雪涛商议。此时柳雪涛哭过闹过,心里已经痛快了许多,只是一夜没睡疲倦的很,便催促着卢峻熙:“还不快些去衙门呢,再晚可叫你那些属官们弹劾你延误政事了。”   卢峻熙见柳雪涛眼圈儿红红的靠在床上,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里还是很不舍。只是如今他身为户部侍郎,公事繁忙,身不由己,自知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下床唤丫头进来服侍洗漱,又叮嘱泓宁:“好生陪着你母亲在家。不许顽皮,不许惹母亲生气,听到没?”   泓宁一直都在注意自己娘亲红红的眼圈儿,听了这话忙点头答应着,又踢掉鞋子爬到床上去,腻到柳雪涛的怀里去。等卢峻熙换了朝服出门去了,小家伙方勾着柳雪涛的脖子,悄声问道:“娘亲,爹爹欺负你了吗?”   柳雪涛咧嘴笑笑,问道:“如果爹爹欺负娘亲,修远宝贝要护着谁呢?”   泓宁立刻一梗脖子,毫不犹豫的回答:“护着娘亲。”   柳雪涛心里一阵感动,忙把儿子搂在怀里,在他的胖脸蛋儿上亲了又亲,然后问道:“为什么?难道爹爹不好么?不疼修远么?”   泓宁摇头,说道:“不,爹爹也很疼修远,可是——爹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护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娘亲是修远心爱的女人,所以修远要护着娘亲。”   柳雪涛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的幸福,把儿子搂在怀里亲着他的脸蛋儿,叹道:“修远真是好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   “跟爹爹一样么?”泓宁认真的看着柳雪涛,期待着她的回答。   “当然。”柳雪涛幸福的笑着点头,“我们的修远一定会跟爹爹一样,有才华,重情义,敢担当,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泓宁搂着柳雪涛的脖子,很是认真的问道:“娘亲,既然爹爹这么好,你可不可以不要生他的气了?”   柳雪涛叹了口气,搂着儿子说道:“娘亲没有生爹爹的气呀。”   “那娘亲为什么哭啊?难道不是爹爹欺负娘亲了吗?”   柳雪涛摇头,无奈的笑着:“没有,不关爹爹的事情。是外边的那些人胡言乱语,惹娘亲生气了。可是娘亲又不能去指责他们,只好跟你爹爹面前哭啊。”   “娘亲,还有我嘛!等我长大了,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狠狠的揍一顿,给娘亲出气!”   柳雪涛又幸福的笑,点头,连声说:好……   当日中午,卢峻熙果然赶回来吃午饭。神都上京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是天寒地冻,各处都透着一股干冷。柳雪涛叫人预备了火锅和羊肉片,还有白菜,菠菜,冬笋,豆腐等食材,一家三。围坐在饭桌上守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饭,倒也其乐融融。   饭后,卢峻熙问柳雪涛想不想出去走走。柳雪涛给了他一记大白眼,哼道:“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惠了,卢大人居然肯让奴家出去走走?”   卢峻熙不得不上前去搂着她哄道:“之前为夫不让你出门,不过是怕让那些坏人得逞。咱们从成亲到现在,几经风险?从那次上元节有人使坏惊了马车,到安庆王府上被人用麝香谋害我们的孩儿,这一出一出的险情,哪一次不是要了为夫的半条命?前几个月上京城更是不太平,娘子也要体谅一下为夫的难处嘛。”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不得不妥协。原本她也是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不想让他为难才顺从他的意思的,不然的话凭着柳雪涛的执拗个性,哪里会让这小屁孩几次三番的禁足在家里?   有句话说得好,我爱你,不仅因为你为我而做的事,而是因为为了你,我能做的事。   如今的柳雪涛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沉浸在爱河里的女人。她已经可以做到爱这个小男人而去屈就,去顺从。反正不管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幸福而已,出去忙碌和禁足在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   卢峻熙见她不说话,便当是默认,又对泓宁说道:“去,叫你紫姨给你换上出门的衣服,咱们去新宅子瞧瞧。看过年能不能搬过去住。”   泓宁一听这话立刻乐得蹦了起来,高高兴兴的跑去找紫燕换衣裳去了。   柳雪涛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一听说出门怎么这么高兴?”   卢峻熙又低头蹭了蹭她的脸,悄声笑道:“好娘子,为夫难得有空陪你,你还不赏个脸么?”   柳雪涛笑着推开他放在自己胸脯上的爪子娇嗔道:“卢大人莫大的恩情,妾身怎么敢驳回呢?”   卢峻熙笑嘻嘻的唤人进来服侍柳雪涛换衣服,自己也换了一件绎紫色的皮袍,头上戴了一顶狐皮暖帽。嘴角勾着调侃的坏笑,眼里飘着淡淡的忧郁,声音如高山流水,富有磁性。   这样的男人,犹如一朵有毒的罂粟,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总会让人情不自禁的靠近。柳雪涛心中重重的哀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难以逃开这道劫数。   这道劫数让人的心高气傲一路慢慢萎顿下去,衣带渐宽的茶饭不思,岁月磨砺之后的容颜,委曲求全的伤怀,“琴棋书画诗酒花”渐变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无奈,当终于有一天,光润鲜美不再,剩下来相陪的也不过是一杯凉凉的残汁。终究是一人饮,一人痛,一人伤……   柳雪涛为自己和卢峻熙新建的宅子比现如今住的这所大了几倍。进院门后,便见东西桂树为屏,其后则有山如幅,纵横皆种梅花。梅之外有竹,旦暮梵声,时从竹中来,环境幽僻。正堂前两棵白皮松苍劲古拙,墙边修竹苍翠欲滴,湖石玲珑,绿草夹径,东西院墙相连。正堂坐北朝南三开间,“凝瑞堂”匾额高挂,长窗落地,堂正中有屏门相隔,室内宽敞明亮,长窗裙板上的黄杨木雕。   整个院子皆以古拙大气为主要风格,摒弃华丽奢靡之修饰,一色全用水润大青石做了屋基。单檐歇山顶,面阔三间。堂北平台宽敞,池水旷朗清澈。荷池宽阔,待得夏日骄阳似火时,这水面上定然是红裳翠盖,清香宜人。此时隆冬时节,池畔仅点缀几座亭榭小筑,上覆盖着些许积雪,洁白如玉趁着青砖灰瓦,更显得疏朗、雅致、天然。   宅子处处都是新的,犹有帐幔,湘帘,细小陈饰之物尚未完备。然这已经是赵仁和石砚二人天天督促着下人们整日忙碌的结果,若要色色齐全恐怕真的要等到年底了。   卢峻熙扶着柳雪涛在院子的正厅一直慢慢的转到后面的荷花池旁,在小亭子里稍微坐了坐,因觉得冷风萧萧,便又拉着她往东跨院去看他和儿子各自的内外书房。   赵仁和石砚一直跟在二位主子身后,随时应答二位主子的疑问。紫燕抱着女儿碧莲牵着泓宁的手跟在后面,不时的指指这边看看那边,几人也是欢声笑语,欣喜万分。   东跨院前前后后总有百余间房屋,柳雪涛如今挺着个大肚子,又穿着厚厚的大毛衣裳,哪里能走的过来。只捡着几处要紧的院落看了看便又回到前面去。   前面正屋西暖阁里笼着炭盆,暖炕里也填了炭火,屋子里还算暖和。这里面的帐幔褥垫等物也预备了一些,虽然不十分齐全,但勉强可以起坐。香葛翠浓两个丫头把随身带的狼皮褥子拿出来铺在暖炕上,卢峻熙扶着柳雪涛坐上去后,方在她身旁坐下,看着赵仁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们了。大冷的天也没停工,回头儿收拾利索了去账房支取双份儿的红包,凡是在这边忙活的人,人人都有一份儿。算是夫人和我赏你们的辛苦钱。”   赵仁忙上前去躬身谢了主子恩典。卢峻熙又问:“这些帐幔帷幄等物何时能妥当了。我和你们夫人的意思还想着来这新宅子里过年呢。”   赵仁忙回道:“回老爷话,奴才已经把各处所需的帐慢帷幄,坐垫靠背等布艺织物都列了清单,给柳老爷送了过去。老爷子说了,还得半月的时间,这些东西就能从南边运过来。奴才们再用三天的时间把这些帐幔都栓挂妥当了,还有各处的坐垫,靠枕,被褥等物也需两日的时间配色摆放。如此算下来,最多二十天的时间,这宅子便可完完全全的收拾利索了。不过奴才叫人去查过了,年前没有合适搬迁的日子,况且夫人有孕在身,也不宜挪动。所以奴才请主子再思量一下,看是不是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夫人的身子也利索了,再同着小主子一起搬过来,也算是双喜临门。”   卢峻熙听了这话,点点头对柳雪涛说道:“赵管家说的也很有道理,夫人看呢?”   柳雪涛点头,说道:“乔迁新居自然是要挑个好日子的。既然年前没有合适的日子,也只有等年后再说了。只是你们该收拾的还要收拾,别等着到了搬迁的日子了,还有些东西不齐全。到时候可耽误了我的大事儿。”   赵仁忙应道:“夫人放心,奴才们一定在除夕夜之前把各色物件都收拾好咯。”   柳雪涛笑笑:“辛苦大家了。之前留下来的那个老工匠呢?如今在这里做什么事儿?”   赵仁忙道:“前儿还在这里,把后花园子里的花池子都检查了一遍。昨儿听说他老婆病重了,被他儿子接回去,今儿没回来。”   柳雪涛叹道:“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这天冷得很,病人最怕这种天气。你叫人问着点儿,若是看病需要银子,尽管先从账房上支了给他送过去。”   赵仁又忙答应了几个是。赵仁的媳妇孙氐恰好带着几个丫头端着几样刚做好的点心从外边进来,上前给卢峻熙和柳雪涛请了个安,回道:“奴才们不知道主子今儿过来巡视,也没准备像样的点心汤水,现赶着蒸了几个酥油卷儿,主子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柳雪涛如今肚子大了,每次吃饭都是吃两口就饱了,稍一走动就饿了。这会儿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大圈儿,又在这里说了一些话,已经觉得饿了。此时见有吃的,便笑呵呵的说道:“我刚还想问问你们这儿的厨房收拾的怎样了,你就送了酥油卷来,正和我的心意。”   卢峻熙听说自家媳妇饿了,忙吩咐人:“摆小炕桌来,再准备滚滚的热茶来。”   赵仁媳妇笑道:“是,老爷且别着急,夫人有孕在身的人如何吃得了茶?奴才叫人炖着野鸡汤呢,来的时候还欠一点火候,这会子也差不多好了。”说着,她又回身吩咐小丫头:“去把鸡汤端来,连带那胶泥小风炉子也端来,别让那鸡汤在路上冷了,夫人如今可吃不得冷东西。”   柳雪涛听赵仁媳妇说话办事都很老道,只是为人有些爱出风头,嘴上只淡淡的笑了笑,说了声:“有劳嫂子了。不知奶娘如今身体可好?”   赵仁听主子问起自己家母亲,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夫人,家母很好。托主子的洪福,秋天里后槽牙掉了两个,如今只能捡着软和好克化的食物进食,不过如今她老人家总也不闲着,还在家里侍弄些花草。所以身子骨儿倒也强壮。”   柳雪涛又叮嘱了两句叫她老人家好生保养的话,吃了一块酥油卷,又让紫燕喂了泓宁和她那小丫头吃了两口,果然有下人抬了一个小风炉子来,上面还用瓦罐炖着热乎乎的野鸡汤。然到底她此时也没多大的饭量,只吃了小半碗汤便吃不下了。剩下的汤卢峻熙便叫大家拿下去分了。   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眼看着冬阳西下,因怕待会儿更冷,卢峻熙便催着柳雪涛回家去。   一路上卢峻熙都搂着柳雪涛说些甜言蜜语,无非是哄着她开心而已。却不想,马车刚到家门口,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子严严密密的放着,车夫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着棉帽,双手揣在袖管里抱着鞭子来回的跺脚。   卢峻熙因叫石砚过来,问道:“那是什么人呢,在我们家门口做什么?”   石砚把那车夫瞧了又瞧,最终确定并不认识,于是摇头:“奴才不知道啊,老爷稍等,奴才这就去问问。”说着,石砚便走到那车夫跟前问道,“哎——老人家,您是哪家的人呢,在我们家门口儿守着,可是有什么事么?”   那车夫听石砚这般问,便知道是主家回来了,忙上前来笑道:“这位管家爷,我们是南边绍云来的,我们家主子姓王,和户部侍郎卢大人是姑表兄弟。我们家老爷犯了点儿事儿,我们少爷急着进京来走门路,叫老奴先带着姑娘奔卢大人这里来。我们少爷这会儿去户部衙门了,说先去找卢大人呢。管家爷,敢问这车里坐的人可是柳夫人么?”   石砚一听这话,明白了。于是点点头,叹道:“你们该是老舅老爷家的人了?舅老爷犯了事儿?怎么我们都没听说呢!哎呦喂,这话儿怎么说的……你稍等啊,我去给你回一声。”说着,石砚便转过神来走到马车前,跟卢峻熙明明白白的回了话。   卢峻熙叹道:“舅舅犯了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表兄怎么连封书信都没送来,人就来京城了呢。还去户部找我,户部衙门里的人又不认识他,他去了也不能怎么样啊!”   柳雪涛素来不喜欢王承睿这个人,只是姻亲关系在这儿,王家乃卢峻熙的舅舅家,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也不好对王家太过刻薄。于是劝道:“在门口儿也不是说话儿的地方。先把人请到家里去再说。这些人也真是的,客人来了就撂在门外,都不知道让进去奉茶。”   卢峻熙拍拍她的手劝道:“不怪家人,是我之前吩咐过的,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准放进家里去。”说着,又吩咐石砚去叫人开门,先让那老家人把车驶进家里去再说。又叫人去户部衙门接一接王承睿,让他赶紧的回来,好问问他舅父到底犯的是什么事儿。   石砚叫人把大门打开,先把自家主子的马车拉进院子里去,丫头们从后面赶上来服侍着主子下车。卢峻熙却一挥手叫人都躲开,自己把柳雪涛从车上抱下来。   柳雪涛的脚刚一着地,便被后面跟进来的那辆马车里下来的女子给惊住了。   那的确是一个美丽到极致的女子。她穿着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的长襦,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道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身段窈窕,反而还给人一种清雅不失华贵的感觉,外披一件浅紫色的织锦缎灰鼠斗篷,一举一动皆引得斗蓬缎面上有些波光流动之感。   她扶着一个老嬷嬷,正缓缓地下车,弯腰时,腰间垂下一块翡翠玉佩,平添了一份儒雅之气。手腕上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一头长的出奇的头发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确实没有辜负这头漂亮的出奇的头发,发髻上插着一跟翡翠制成的玉簪子,别出心裁的做成了带叶青竹的模样,真让人以为她带了枝青竹在头上。细细描画的柳叶眉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整个人清雅丽质,更有几分妖娆之姿暗暗地撩拨着人的心弦。   冷风吹过,带来一股迷人的香味,柳雪涛微微皱眉,卢峻熙却侧了侧脸,猛的打了一个喷嚏。   柳雪涛淡淡的笑道:“这可是月宫仙子下了凡尘。王家表兄真是艳福不浅。”   卢峻熙揉了揉鼻子转过脸来看了那女子一眼,笑道:“果然标致。”   柳雪涛便横了他一眼,对旁边的紫燕笑道:“快请了这位姑娘进屋去。外边北风寒冷,可别冻坏了这么娇嫩的姑娘。”说着,便挣开卢峻熙的搀扶,自己挺着肚子扶着腰,率先进门去了。   那女子轻移莲步走到卢峻熙的面前,徐徐下拜,朱唇轻启,娇声说道:“奴家丁香,拜见卢大人。”   卢峻熙一愣。觉得这名字好耳熟的样子,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是人家姑娘已经拜下去了,自己也不好一直这样想下去,于是抬手虚扶一下,客气的说道:“姑娘请起。请问姑娘可是可表兄一起进京的?怎么连封书信都没送来?”   这位丁香姑娘又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奴家原是有事进京的,承蒙王公子照顾,才结伴同行。今日初到京城,不想卢大人家门户紧闭,管家说卢大人不在家,叫我们改日再来。王公子心急如焚,直接去户部的衙门去寻大人了,叫奴家在此等候。不想卢大人却先一步回来,真是巧得很。”   卢俊熙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是巧得很呢。表兄还是那副急性子。姑娘先里面请吧,有事等表兄回来再说。”说着,卢俊熙侧了侧身,对旁边的紫燕说道:“请了丁香姑娘去后院东厢房歇息。”   紫燕忙答应一声,对那位丁香姑娘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丁香又款款的给卢峻熙福了一福,跟紫燕往后院去了。   泓宁一直站在卢峻熙身边,看着丁香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尽头,方拉了拉卢俊熙的衣袖,小声问道:“爹爹,这女人是谁呀?”   卢俊熙笑了笑,摇头说道:“爹爹也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既然她是和你王伯父一起来的,且先等你王伯父来了再做计较吧。”   泓宁想了想,又问:“王伯父是谁?”   卢俊熙只好耐心的给他解释王承睿和自己的关系,泓宁听明白以后又问:“那女人是王伯父的妻子么?娘亲为什么看了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卢俊熙摇摇头,说道:“不是。你王家伯母来了,你母亲怎么会拂袖而去呢。修远乖,咱们且去瞧瞧你母亲去吧。”说着,卢俊熙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柳雪涛心里自然是不自在的。好端端的,这样一个妖媚的女人进了家门,纵然是有亲戚关系在,她也是觉得有些别扭。况且,如果说那个女人是王承睿的妾室,怎么连脸都没开,还依然是姑娘家的装扮?这分明是别有用意罢了。   卢峻熙抱着儿子进了内室,便见柳雪涛站在卧室里任凭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给她解斗篷,换手炉,把出门的衣服都换下来,拿了家常的短袄穿上,又扶着她上了软榻,拿过一条不大不小的锦被来给她盖到腿上。   泓宁便几步爬到软榻上,偎到柳雪涛身边讨好的说道:“娘亲,累不累呀?”   柳雪涛拍拍泓宁毫无章法的拍打自己后背的小手,笑道:“乖,去玩吧。娘不累。”   “娘亲,那我去玩了哦!”泓宁像是得到令箭一样,开心的搂着柳雪涛的脖子亲了她一口,又从榻上溜下去找紫燕的女儿去玩了。   卢峻熙也褪下大氅交给旁边的丫头,弹了弹衣袖走到柳雪涛身边,笑问:“晚上有什么好吃的没?”   柳雪涛笑笑,说道:“有贵客来,自然要多准备些精致的饭菜。夫君且去前面陪客,妾身稍作休息就去厨房瞧瞧,怎么着也得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来招待王家表兄。”   卢峻熙拉着柳雪涛的手,笑道:“夫人真是贤惠。不过你有孕在身,就不必去厨房了。招待表兄的饭菜交给厨娘们也就成了,他虽然远道而来,但到底也不是外人。夫人好生休息就是了。”   柳雪涛轻笑:“怎么,不用妾身出去陪客么?王家表兄可是带了女眷来的。”   卢峻熙摇头,说道:“我问过了,那女子并不是表兄的家眷。不过是和表兄结伴进京罢了。等会儿表兄来了我问清楚了那女子的住处,叫人送她走就是了。娘子今儿累了一天,昨晚也没好生休息,还是别为这些琐事操心了。”   柳雪涛早就累了,听卢峻熙这么说,心里越发的有些忐忑。既然不是家眷,为何又带来家里?这个王承睿真不知道安得是什么心。只是此时王承睿还没来,急也急不得。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再这么说自己还是这家的女主人,有什么好着急的呢。于是她点了点头,微微笑道:“虽然不是表兄的家眷,好歹也是一起来的,总也算是同乡。留她一顿饭也不算什么。一切都凭夫君做主吧,我真是累了,要先睡一会儿。”   卢俊熙又抱起她送到床上去,拉了被子给她盖好,劝道:“要睡就安安稳稳的睡,叫丫头灌个汤婆子来捂着,那熏笼橄到外边去,别让碳气熏着了。”   柳雪涛点头,催着他:“你去吧,这些事情我会调理。你看你如今越发的婆婆妈妈的了。”   卢俊熙笑笑,又弯腰去亲了亲她的脸蛋儿,捏了捏她俏丽的小鼻子,笑道:“你这女人,越来越挑剔了才是真的。”   柳雪涛轻笑,闭上眼睛转身向里睡去。卢俊熙又坐了一会儿方起身往前面去。   王承睿去户部自然找不到卢俊熙,正着急呢,遇见卢俊熙的家人来寻他,于是才知道卢俊熙是陪着柳雪涛去看新宅子了。遂忙随着家人赶回来同卢峻熙见面。   前面外书房里,卢俊熙听王承睿把其父王昌峰因醉酒而延误军机被上司停职的事情同卢峻熙说了一遍,最后又痛骂江浙兵马招讨使不是东西,一点都不给卢俊熙这个户部侍郎的面子,又撺掇卢俊熙在给江浙兵马司分派军粮军资的时候,灭一灭他的势头。   卢俊熙听了之后连连摇头,叹道:“表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长不大。你当军情是儿戏么?我若是晚往下派发几日军粮军资,让那些官兵吃什么穿什么去?他们若是因为没有吃穿而骚扰了百姓,引发民变什么的,又算是谁的责任呢?到时候不怕皇上盛怒之下把我送进大牢里去呀?”   王承睿笑道:“哪儿能呢。我说这话不过是气话而已,若真要克扣军粮军资,首先还是我倒霉呀。我说卢大人——俊熙啊!好歹我父亲也是你亲舅舅,这回你可真得帮帮我了。”   .   卢俊熙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舅舅吃醉了酒误了军机,受点惩罚也是自然地。只是这停了他的职务一掳到底,也太狠了些。赶明儿我去衙门里打听打听,看具体情况他们怎么说。表兄说可好?”   王承睿抱拳拱手,连连道谢。   卢俊熙又问:“跟表兄一起来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呢?我问过她了,她说只是和表兄结伴进京的。表兄要怎么安排?她在京城有什么亲戚,我差人送她去吧?”   王承睿听了这话又连连摇头,叹道:“丁香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卢俊熙皱眉,问道:“她命苦不苦,与你有什么相干?天下苦命的女子多了,表兄怜香惜玉也得看时候啊。舅父如今撤职在家,你还有心思花前月下?”   王承睿叹道:“不是不是。我与丁香不过是惺惺相惜而已。我对她绝对没有那份心思。这回的确是她要进京寻亲才跟我一起来的。不过是为了路上有个伴儿,可以照应一下罢了。”   卢俊熙点头:“那你告诉我她家亲戚在哪儿,我叫人送她走。”   王承睿为难的叹道:“俊熙啊,你就不能留她一两日么?她在京城有个姐姐,可她姐姐如今流落烟花之地,我怎么好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呢……”   此言一出,卢俊熙只觉得眼前一亮,于是一拍桌子指着王承睿问道:“烟花之地?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个丁香姑娘本就是从烟花之地出来的吧?”   第218章 不得已立主母威   卢峻熙有些生气的看着王承睿,说道:“表兄,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进京为舅舅求情,居然还带着个青楼女子,你……你真是莫名其妙!”   王承睿听卢峻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带着责备,于是忙解释道:“峻熙,你别误会。我和丁香不过是朋友而已。我一没替她赎身,二没纳她为妾,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只不过她因进京寻亲,又恰逢我也进京为父亲的事情找门路,我们才结伴而行的。”   “那既然到了京城,为何又舍不得她离开?什么青楼烟花,她本就是个妓女,难道去烟花之地找她姐姐还有什么不妥么?”   王承睿被卢峻熙的话给堵得无话可说,但又心有不甘。于是生气的哼了一声,说道:“峻熙,你自己怕老婆不敢收房纳妾也就罢了,如今连别人也管的这么严。我是喜欢丁香姑娘,有心纳她为妾,可人家却看不上我!如今我也不过是略尽一点心意罢了。你若不欢迎我们,我这就带着她去住客栈,免得你在你媳妇面前不好交代!”   卢峻熙听了这话,也是怒从中来,生气的喝了一声:“表兄!”   王承睿也生气的瞪着卢峻熙:“干嘛?你还当我是你表兄?”   卢峻熙生气的叹了口气,说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认你这个表兄了!”   王承睿也借坡下驴,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脸色拉着卢峻熙的手求道:“峻熙,就当哥哥求你了。丁香好不容易出了那种地方,我可不能再把她送进去了。”   卢峻熙无奈的敲敲桌子,说道:“你不说她姐姐还是烟花巷里的女子么?你不把她送到那里去,难道你还想替她姐姐赎身?”   王承睿听了这话,一边摇头一边露出了得意之色,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倒不用,我听说已经有人愿意为她赎身了。只是——她这个姐姐自己还没拿定主意。”   卢峻熙鄙视的看了王承睿一眼,说道:“舅舅的事情还没有定论,你又在这儿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看你真是疯魔了!”   王承睿又拉着卢峻熙说丁香的事情。卢峻熙哪有心思听这些,只说明儿还要早起,请表兄早些歇息,便叫石砚带人伺候王承睿去客房住下,自己起身回内室找柳雪涛去了。   柳雪涛回来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和泓宁一起吃了点饭,便歪在灯下看账本儿。一直看到二更天,见卢峻熙气冲冲的回来,便放了账本儿迎上来问道:“怎么了这是?跟谁生气呢气得脸都白了。”   卢峻熙便把王承睿说的混账话给柳雪涛说了一遍,又叹道:“舅舅这辈子就他这一个儿子,如今看来一生的心血是白费了!”   柳雪涛听说那个姑娘是妓女,心中也是一阵惊讶。不过她倒没有卢峻熙那么生气,王承睿如何,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虽说王承睿是卢峻熙的表兄,她从来不以为王家的人会对卢峻熙怀着什么好心。这一点从王氏的丧礼上王承睿的母亲宋氏找自己的茬儿她就确定了。所以这些年来能和他们保持距离最好,就算亲缘关系拉不下脸来,她也尽量的不跟他们的事情有牵扯。   于是柳雪涛劝着卢峻熙:“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说不定表兄和那位姑娘是真心相爱呢。咱们可不好棒打鸳鸯。”   卢峻熙吃的一声笑了,摇头道:“表兄倒是想跟人家两情相悦呢,可那姑娘却瞧不起他。真不知道他这剃头的担子一头热,还有什么意思。”   柳雪涛笑道:“这有什么,你们男人自古以来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位丁香姑娘定然是深得内家真传,把你们这人的心思琢磨的透透的,才能把男人吃的死死地。若这会子她让王家表兄得了手,他还能是这种心急如焚的样子么……”   卢峻熙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又凑过来搂着她的腰问道:“夫人这又是得了哪家真传,把事情给分析的如此透彻?”   柳雪涛一撇嘴,冷笑道:“世上的事情大都如此。所谓‘这山望着那山高’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卢峻熙点点头,在她耳边轻轻的呵着气说道:“夫人言之有理。不过——为夫却不是那样的人……”说着,他便趁势去吻她的耳垂,撩拨的她咯咯的笑着扭着头一路的躲,他便一路的追,一步步把她推到床边上去。   “峻熙……”柳雪涛歪在床上,抬手捧住卢峻熙的脸,制止住他继续胡作非为,劝道:“就算那个姑娘和王家表兄两情相悦,咱们也不能留在家里。毕竟她还没有赎身,算起来也依然是青楼女子,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恐怕有碍你的官声……”   卢峻熙侧脸咬住她的纤纤玉指,含糊的说道:“我知道……明天就打发她走……”   “这话你好说么?怕不会得罪了他们?”柳雪涛有些担心,毕竟王承睿是绍云来的人,说起来卢峻熙在京城做官,老家来的人还真是寥寥无几。如今有个表兄来了,又不许住在家里,这事儿也不大好办。   “只叫那女子搬出去就是了,表兄……爱怎样就怎样……”卢峻熙此时不愿多想别的事情,一心要抱着怀里的女人求欢。   柔软的锦被里,卢峻熙抬手把柳雪涛脖子下面的被角上拽了拽,让这一幅宽大的锦被严严密密的裹住二人,又抬手把她的脑袋扳进自己的怀里,侧卧着搂住她,悄声问道:“夫人,咱们再来一次,行不行?”   柳雪涛连忙摇头:“不行,现在孩子太大了,会伤着他。”   “你不是说要等孩子大些了才安全么,再说了,我轻点还不行么?”   “你回回说轻点,可到了关键的时候你都顶的我要死要活的,不行……”   “那你再用手帮帮我。”他说着又去拉她的小手。   “哎呀,你这个人……我手都酸了……你自己来……”   “你怀孕快八个月了,咱们这八个月里一共才来过几回?为夫的手都长了茧子了……”   柳雪涛噗的一声笑了起来,转过头来缩下腰身,钻到他怀里去,闷声笑道:“有了茧子不是更实用么?”   “那为夫先让夫人舒服一回,然后夫人再伺候为夫,好不好……”卢峻熙说着,也缩身钻进被子里,两个人嘻嘻哈哈的顶着一幅大红锦被闹了起来。   第二日五更天时,卢峻熙神采奕奕的起床,柳雪涛却还沉沉的睡着,白皙的小脸因为怀孕有些许浮肿,看上去更加让人怜惜。   卢峻熙洗漱完毕换好朝服后,又回到床边弯腰去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方牵了牵她的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旁边伺候的丫头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出门前的温情道别,只悄悄地笑着背过身去收拾二人扔在地上的衣物。   卢峻熙出门时又叫人去王承睿的房间里打了声招呼,孰料王承睿依然睡得香甜,卢峻熙等了会子不见他出来,又担心晚了时辰,便叮嘱了石砚一些话坐了轿子上朝去了。   柳雪涛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懒洋洋的从床上起身才想起昨晚荒唐了半夜,今早还得应付卢峻熙的混账表兄还有那个青楼女子。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哎!这叫什么日子!”   门口伺候的丫头听见动静忙进来伺候,香葛端着温热的洗脸水,翠浓则拿着干净的衣衫,两个丫头上前来扶着柳雪涛起床,香葛笑着问道:“夫人有什么愁闷的事儿啊,一大早的就不高兴。”   柳雪涛叹道:“倒不是什么愁闷的事情,就是有点麻烦。香葛,昨儿来的那位大美人儿住在哪间屋子里了?”   香葛回道:“住在东院的厢房里,是紫燕姐姐安排她住的。”   “那王家的大爷呢?”   “好像是住在外书房的厢房里了。是昨晚老爷让石管家安排的。”   “哦,那他们两个离着还挺远的。”柳雪涛心里暗暗地盘算了一下,这种状况下王承睿恐怕是偷不着腥了。哎!真是可怜,带着心爱的姑娘串亲戚吧,偏生这亲戚如此不解风情,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这卢峻熙,也真是的!   翠浓见柳雪涛沉默不语,便小声问道:“夫人,那姑娘是什么人呀,长得还挺俊的啊。”   香葛立刻反驳:“去!那叫俊么?那叫妖!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女儿,王家大爷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柳雪涛笑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居然对咱们家的客人评头论足起来了?”   香葛一边给柳雪涛系衣带一边着急的说道:“夫人!她是哪门子的贵客呢?奴婢昨儿晚上听书房里伺候的人说,那女人可是咱们绍云县里的花魁娘子呢!青楼妓院里出来的人,自然都是狐狸精,夫人还当她是贵客呢,以奴婢的意思,赶紧的打发出去是正经,省的闹得咱们家里鸡犬不宁的。”   柳雪涛听了这话又叹了口气,说道:“把她赶出去,王家大爷岂不要跟咱们家的卢大人要人?”   香葛一听这话也没了主意,便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大爷也真是的。老舅老爷这会儿都被撤职查办了,他还有心思做这些事情……”   柳雪涛叹道:“行了行了,外人家的事情你们都给我少插嘴,在家里不当着外人的面没大没小的也就罢了,回头当着外人若还这样,可别怪我把你们送回老家去啊!”   香葛忙福身应道:“奴婢不敢,夫人的教导奴婢记下了。”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翠浓,你去前面看看,两位客人可曾用过早饭。香葛,去厨房瞧瞧早饭可有什么像样的饭菜。”   两个丫头答应着下去,柳雪涛便从梳妆台前起身,扶着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慢的踱出了卧室,恰好紫燕从外边进来,见柳雪涛一个人慢慢的走动,忙上前来搀扶着,回道:“夫人,昨儿王家大爷带来的那个姑娘一早起来说要来给夫人请安呢。奴婢说夫人身上不舒服,这会子还在睡着。她说等夫人醒了她再来。夫人,您见不见她……”   柳雪涛笑道:“见。这儿是咱们家,人家远来是客,怎么好不见?”   紫燕又为难的说道:“夫人,她可是个青楼女子,就这么住在咱们家里——老爷和夫人的名声怕是不好。不如赶紧的想个办法打发了吧?”   柳雪涛看紫燕脸上带着为难,于是皱眉问道:“怎么,难道她昨晚不安分了?”   紫燕摇摇头,又压低了声音,在柳雪涛耳边说道:“倒不是她不安分。是昨晚王家大爷说的那些话儿实在不好听。”   “什么话?”柳雪涛心中早就想着王承睿肯定会编排自己,于是追问道。   “哎呀,反正都是些混账话。奴才也不敢回夫人。夫人还是想个办法把他们都打发出去吧。”   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人,怎么跟了石砚那个混账东西,越发连个利索劲儿都没有了呢?白跟了我这些年!什么话你只管说。你不说,我怎么想办法?”   紫燕只好把王承睿生气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给柳雪涛复述了一遍,又劝道:“奴家那口子说,这位大爷是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才说那些混账话。老爷当时就跟他急了,差点翻脸。夫人万不可为了这些话儿生气。只是,那个女人太妖艳了,她一来,家里的年轻小厮们都有些不安分了。若真的住下去,恐怕会生出些事端来。夫人一定要把她打发走才行。”   柳雪涛一听说王承睿敢当面指责卢峻熙怕老婆不敢收房纳妾心里就只冒火。心里暗暗地骂着王承睿不是个东西,都求人求到门上来,还敢这么张狂。   只是她也清楚这个王承睿是卢峻熙的表兄,卢峻熙本来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只有这么个表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然感情深厚,非常人可比。若是对他太刻薄,恐怕那小屁孩的心里先受不住。   有所顾忌,做事就不能为所欲为。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太在乎这个小男人了。   .   “夫人,您叹什么气呀?”紫燕看柳雪涛一脸的为难,忙劝着她,“就算赶不走那女人,这儿还是夫人的家,也犯不着为了这样的人发愁。”   柳雪涛叹道:“我不是为了此事发愁,我总觉得这个丁香姑娘是来者不善。听说——她在绍云时就已经是花魁娘子,有无数的青年公子都捧着她,为了她一掷千金都不后悔。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京城了呢?”   紫燕忙道:“这个奴婢叫东厢的小丫头打听过了,跟那女人来的婆子说,她们是为了京城的花魁大赛来的。”   “花魁大赛?”柳雪涛眼前一亮,笑道:“真的有什么花魁大赛?”   紫燕点头:“嗯,这倒是有的,奴才的男人也听说这事儿了。那倚红阁为了准备着花魁大赛,可是下了极大的本钱,据说那些用来装点歌舞现场的绫罗绸缎就花了数千两银子。还在咱们编织行订了各色绢花做装饰呢。”   柳雪涛笑道:“还有这事儿?怎么之前没听你们提及过?”   紫燕忙低下头去,心道老爷不让您出去,谁还敢跟你面前提外边的事情啊?   柳雪涛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紫燕,啐道:“行了!别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心思?是怕我听说了非要出门瞧热闹,你们一个个拦不住回头被你们老爷责罚吧?”   紫燕忙点头如捣蒜:“夫人圣明,那种脏地方也不是咱们能去的呀……”   柳雪涛暗笑,心想在慈城的时候老娘早就闯过青楼妓馆了。不过就那么点儿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都回来,一个回明了王承睿和丁香姑娘都没用早饭呢,另一个又列举了厨房今日预备的各色早点。紫燕忙趁机问道:“夫人,这早饭您还是在自己房里用?或者……”   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昨晚就没好好地招待客人,今儿一早可不好再失礼了。翠浓,你去请了丁香姑娘去前面的花厅,我随后就到。至于王家大爷么,男女授受不亲,就请他自己在客房里用早饭吧。”   翠浓答应着出去传话,紫燕和香葛又服侍着柳雪涛加了一件斗篷,拿了手炉手套,扶着她慢慢的往前面的小花厅去。   碧莲牵着泓宁的手从厢房里出来,在园子里给柳雪涛请了安,一同去前面用早饭。   丁香已经先柳雪涛一步在前面小花厅里等候,见几个丫头簇拥着一个大肚翩翩的女子进来,正是昨日那个看了自己一眼便拂袖而去的女人,她款款上前,深深一福给柳雪涛请安:“奴家丁香请夫人金安。昨日冒昧打扰,还请夫人见谅。”   柳雪涛此时仔细打量这位花魁娘子,见她还是昨日的那身装束,只是没有披那件灰鼠斗篷,却挽了一束蓝色苏绣披帛松散的披在肩上,依然是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羞涩既带几分悠悠的憔悴,嫣然一笑,更是楚楚动人。   于是柳雪涛暗暗地赞叹一声,此女子果然有做祸水的资本。这小模样长得,真是叫人越看越爱。她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客气的说道:“姑娘免礼。昨日因我身上不快,未及出来陪姑娘说几句话,已经是怠慢了。”说着,柳雪涛便自顾往里走,直接坐到上位上去之后,方抬起头来再看这位大美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丫头,淡笑一声,说道:“给丁香姑娘看坐。”   其实,此时并非柳雪涛故意拿大,实在因为她乃是五品诰命之身,见一个青楼女子已经有失身份,哪里还能说什么客气的话来?   丁香亦是明白身份知道礼数的人,更加上人在屋檐下,忙又福身下去,婉转的说道:“奴家乃乐藉贱民,怎敢在夫人面前落座,奴家惶恐不安,请夫人恕罪。”   柳雪涛毕竟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受现代人人平等思想的影响,听了丁香这几句话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想着她虽然是个妓女,但目前尚未得罪自己,也没有勾引自己的男人,何必跟她过不去呢,于是淡淡的笑道:“姑娘远来是客,又是从绍云老家来的。这儿也不是什么衙门公办的地方,不过是在家里随便说说话儿,但坐无妨。”   此时小丫头已经搬了一个小绣墩儿放在下手。丁香忙又福身谢坐,然后才从那小绣墩上半坐下,却依然是悬着一半的身子,挺直了腰身,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轻浮之举。   柳雪涛暗道,怪不得这女子能成为绍云县的头牌花魁,看来她不仅仅容貌无双,还的确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瞧她举止端庄,行动得体,若再懂得琴棋书画,再会同男人调调情,说说爱,可真的要引得那些男人发狂了。   泓宁一直坐在柳雪涛身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丁香,目光里全是探究和好奇。等她坐了,泓宁方悄悄地牵了牵柳雪涛的衣襟,小声说道:“娘亲——”   柳雪涛侧脸低头,看着儿子一脸的迷茫,问道:“怎么了?”   泓宁脆生生的问道:“娘亲,她到底是谁呀?”   柳雪涛笑笑,说道:“这位丁香姑娘乃是你王伯父的朋友。”   泓宁撅着小嘴巴看了看丁香,又回过头去问道:“女人和男人也能做朋友么?”   柳雪涛轻笑:“当然。”   “可我不喜欢。”泓宁立刻扬起小嘴巴,又看了丁香一眼,“女人和男人怎么做朋友啊?古人不是有训:男女授受不亲么?”   柳雪涛心道,这回可总算是体现出封建主义思想的一点好处了。于是她忙借此对泓宁说道:“是呀,所以娘亲招待丁香姑娘用早饭,没有请你王伯父过来呀。”   泓宁便立刻从柳雪涛身边的榻上跳下来,对着柳雪涛行了个礼,说道:“娘亲,那儿子也退下去了。儿子也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儿子不能和她一起用早饭。”   柳雪涛点头,说道:“好,修远真是懂事。那你去吧,叫丫头们带着你去你的小书房用早饭,饭后不必过来了,要好好地用功,把娘昨日交给你的那几句《弟子规》读熟了,还要会讲解,知道么?”   泓宁答应着:“儿子知道啦!”便跟着紫燕从后门出去。   丁香见泓宁出了门,方陪着笑脸对柳雪涛说道:“小少爷真是懂事。夫人好福气。”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小孩子就是顽皮,知道几句话就乱用乱说。”说着,也不等丁香再接话,便对旁边的碧莲吩咐道,“传饭吧。”   碧莲忙应了一个是,又转身走到门口,对外边的婆子吩咐了一声:“传早饭。”   婆子们忙答应着跑去厨房,不多会儿的功夫门帘一响,进来十二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小丫头进了屋子后先给柳雪涛福了福身,便依次站在柳雪涛身旁。碧莲便上前来,把那食盒依次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依次给柳雪涛过目。柳雪涛不过留下一两样小菜并两碟子点心放在她身边的小炕几上。剩下的便都被小丫头们摆在屋子中间的乌木雕花圆桌上。   柳雪涛微笑着对丁香说了个:“请。”   丁香忙起身对着柳雪涛福身:“奴家谢夫人赐饭。”   小丫头请了丁香坐到那边圆桌旁,又摆了碗筷在她面前。柳雪涛只在上面坐着吩咐丫头们好生招呼丁香姑娘用饭。自己却在碧莲和香葛翠浓几个大丫头的服侍下慢慢的吃粥。   屋手里十来个丫头伺候着,只有汤匙偶尔碰撞汤碗的声音,一顿早饭足足吃了两刻钟的时间,饶是丁香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姑娘,都有些受不住这宁静的气氛了。柳雪涛却一直歪在榻上,任凭丫头们一勺一勺的喂粥,都不说话。   终于等她吃完了那碗胭脂米的粥,香葛又端上菊花茶来给柳雪涛漱口。丁香也忙放下筷子,跟旁边的小丫头说‘好了’,小丫头便递上菊花茶,丁香也漱口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盈盈起身,上前来福身谢柳雪涛赐饭。   柳雪涛又含笑问丁香:“北方的习俗,不知姑娘可还习惯。若用着不好,尽管说,叫奴才们再去准备。”   五品诰命夫人赐一个青楼女子用饭,此乃天大的殊荣,丁香哪敢说不好?于是她忙又福身回道:“谢夫人垂爱,奴家已经用好了。”   柳雪涛点点头,便命丫头们:“都撤下去吧。”   丫头们齐声答应着上来收拾碗筷,丁香又站到柳雪涛下手,安静的等着柳雪涛问话,自己却不多说一个字。   柳雪涛原本是想等着她先说点什么的,可等了一会儿见这位姑娘依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微微的低着头,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于是不得不先开了口,问道:“我听说姑娘这回是随着王家的大爷来京寻亲的?”   丁香忙点头应道:“回夫人的话,奴家是来找奴家失散多年的姐姐的。”   “哦,姑娘可曾找到令姐了么?”柳雪涛说着话,接过碧莲递过来的八宝茶吃了一口,又吩咐碧莲,“给丁香姑娘上茶。”   丁香忙又福身道谢,并回道:“回夫人,奴家正是有了姐姐的下落,才把之前所有的金银都拿去交给妈妈给自己赎了身子来京城找姐姐的。只是……哎!”话未说完,丁香却轻轻一叹,低头落下了眼泪。   柳雪涛想不到这女子竟然来了这一手,这是什么意思呢?说的好好地就哭上了,想用眼泪来博得别人的同情么?   “丁香姑娘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么。”   “奴家无状失礼,请夫人恕罪。”丁香哽咽着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又低声说道:“奴家的姐姐如今也深陷泥潭,在那烟花之地不得自由。奴家心急如焚却没有半点儿法子,所以才……”   柳雪涛点点头,叹道:“也难为你了。你们家只有你们姐妹二人了么?”   丁香擦干了眼泪,又有些愤愤之色,说道:“回夫人,奴家姐妹是被叔父卖给青楼的。奴家的父亲也曾是一方乡绅,奴家和姐姐小时候也是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可是后来……父亲病逝,膝下无子,家中田产被叔父之子继承,母亲便被族中人以克夫之罪赶了出来……奴家和姐姐便被卖进了青楼……”   丁香说着,又嘤嘤的哭泣起来。   柳雪涛叹了口气,心里也着实为这个苦命的女子可怜。于是又问:“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呢?你姐姐现在在什么地方?你既然可以自赎自身,为什么她就不可以?你们姐妹赎身之后也该找个好人家成家,然后过个安稳的小日子,也就罢了。”   丁香听了柳雪涛的话,却叹气摇头,说道:“姐姐现今在九霄阁,名叫蔓云。她……哎!姐姐她如今被一位贵人包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没办法赎身……”   柳雪涛一听这话先是一愣,不解的问道:“什么贵人居然这么不讲理?竟然不许人家赎身?”   丁香听了这话,又为难的低下头去。   柳雪涛见她不说,也不再纠缠,只又问道:“九霄阁……姑娘什么时候去九霄阁?我叫人准备了马车送你过去?”   丁香听了这话,立刻扑通一声给柳雪涛跪下,哀求道:“夫人……求夫人好歹收留奴家一两日,奴家如今哪敢去九霄阁……”   柳雪涛奇怪的问道:“你姐姐在那里,你有何不敢去的?”   丁香便求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京城倚红阁正在选当红花魁的时候,九霄阁的老鸨自然不甘落后,也要在九霄阁选花魁。只是九霄阁今年却没有那么多清倌儿姑娘可选,奴家若是去了,势必是羊入虎口……”   柳雪涛笑道:“这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你不是已经赎身从良了么?你姐姐又有一个贵人包养着,你们姐妹相见又要怕谁?她九霄阁的老鸨难道还能逼良为娼不成?”   丁香跪在地上哽咽哭泣,只是连连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雪涛便有些不耐烦了。这个女子说话毫无道理,又在这里以眼泪博得众人的同情,虽然她的确身世可怜的很,但——霸占了她家家产的又不是自己和卢峻熙,她凭什么赖在这里不走呢?   这里丁香正哭着,柳雪涛还没说怎样时,王承睿不知是否听见消息急急的赶了过来,进门看见丁香跪在地上哭,而柳雪涛却高高在上歪在榻上皱着眉头看着丁香一言不发,于是便忍不住了,上前去把丁香从地上扶起来,问着柳雪涛:“这是怎么回事儿?弟妹,好歹我们也是从绍云老家来的,沾亲带故不说,就算是同乡,你不该把人当贼审吧?”   柳雪涛一听这话肚子里的火边腾地一下子上来了。自己这一大早晨的闲着没事儿干陪着一个青楼女子说话儿聊天,还不都是因为王承睿这个混蛋么?他此时反倒成了英雄,跑这里来为美人撑腰了。这女人哭就哭了,自己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她爱在这里哭管别人什么事儿呢?   “王承睿,”柳雪涛怒火上来也不管什么表兄不表兄了,直接叫着王承睿的大名,生气的说道:“你最好看清楚再说话,你问问你的丁香姑娘,我可曾拿她当贼审?”   “哟!”王承睿拉着丁香从地上站起来,冷笑着看着柳雪涛,说道:“雪涛夫人真是威风啊!下官失礼了。下官王承睿给‘雪涛’夫人请安!”王承睿在气头上,特意把‘雪涛’两个字咬的重重的,话语之中尽是不服和嘲讽。   柳雪涛自然不怕他,生气的一拍桌子,冷笑道:“王承睿!你真是太狂妄了!我柳雪涛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家夫君的表兄的份上,怎么会让你这样的混账东西进门?!”   “对!雪涛夫人说的不错!”王承睿干脆耍起了无赖,“我王承睿就是峻熙的表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只要峻熙还认他的母亲,就必须得认我父亲是他的舅舅,也撇不掉我这个表兄,怎么地?你这泼妇有本事把我这个混蛋赶出去?你整天挟制着峻熙还不算,难道连卢家的亲威朋友也要挟制不成?”   柳雪涛知道王承睿是个混账东西,却没想到他会混账到这种地步。一时被他这几句话给气的两眼发花,一股热血一下子涌到脑门子上,差点儿没晕过去。   她急喘了两口气,指着王承睿,咬牙切齿的吩咐家人:“来人,把这混账给我赶出去!”   石砚听见动静带着人赶进来,见自家夫人指着王承睿气的脸色惨白浑身打哆嗦,忙上前来拉着王承睿笑道:“哟!大爷,大爷……您跟我们夫人耍什么混?我们夫人有身孕呢,您若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们老爷怕是要不认你这个表兄了。您快跟我走吧……”   碧莲,香葛,翠浓几个丫头见柳雪涛气喘吁吁的样子,也都赶忙上前来劝说的劝说,捶背的捶背,另有婆子将丁香一并扶了出去,顷刻间小花厅里只剩下了柳雪涛的生气的喘息和丫头们温婉相劝的声音。   .   柳雪涛这回是真的要气死了,她连声叫人备车,今天说什么也要回娘家去。但家人们哪个敢去备车,连紫燕在内一溜儿丫头全都跪在她脚下求情,翠浓香葛俩丫头更是急得哭了,抱着柳雪涛的腿求道:“夫人消消气,身子要紧。这当口儿上您走了,老爷回来还不要了奴婢们的命啊!”   丫头们都跪下哭求,柳雪涛心里虽然生气,但也不会为难这些日夜伺候自己的人,于是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哭什么?都给我起来!”   碧莲拉着李雪涛的手,一边哭一边站起来,劝道:“夫人,您若是不解气,不拘哪个丫头打一顿也好,只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柳雪涛听了这话,生气的笑了,叹道:“我又没被气糊涂了,好好地打你们做什么?”   紫燕擦着眼泪说道:“夫人要回娘家去,还不如打咱们一顿呢。免得咱们回头被老爷打得更惨。”   柳雪涛指着紫燕和碧莲,叹道:“你们两个也算是经过风雨的了,怎么如今还跟小丫头们一样?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丫头们都站起身来,各自擦了眼泪。紫燕又恨恨的说道:“都是那个什么丁香姑娘闹得。好好地夫人问她话,她怎么竟跪在地上哭起来?”   碧莲也咬牙骂道:“青楼里出来的狐媚子,除了耍花招还会做什么?”   雪涛叹道:“她是不想离开咱们家里。你们倒是替我好好想想,咱们家里有什么好,让她这么舍不得走?”   紫燕和碧莲听了这话同时扭过头来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神相撞,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皆张大了嘴巴‘啊’了一声,把其他小丫头们也给吓了一跳。   “夫人——莫不是……”她瞧上我们老爷了吧……紫燕的话只说了个开头,后面的咽到肚子里去了,没敢说出口。   碧莲的性子到底直了些,张口便顺出来了:“她想赖在咱们家里不想走了?”   其他几个丫头听了这话立刻撇了嘴巴啐道:“呸!她凭什么就赖在咱们家不走了?咱们又不欠她什么。”   “就是,夫人客客气气的待她,她居然不识抬举。把她赶出去得了。爱去哪儿去哪儿,管咱们什么事?”   “夫人就是心太善了,这在别的大人家里,这种狐狸精根本就不许进门的。”   柳雪涛摆了摆手,止住丫头们的叽叽喳喳,叹道:“不许进门是一回事儿,如今进了门再赶出去又是一回事儿。都怪我昨儿太大意了。没问明白了就让她进来了。哎!”   众人听了这话,又着急起来:“那可怎么办呢?难道这还成了狗皮膏药,揭不掉了不成?”   柳雪涛点点头,长出一口气,说道:“说到底这儿还是我的家,既然这家还是我的家,这家里的事情我还是说了算的。紫燕,你出去说给石砚,叫他备车把那个丁香姑娘送出去。若她不肯去九霄阁找她姐姐,就让她自己找客栈住去吧。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宜收留这样的女子,老爷的名声要紧。”   紫燕答应了一声,忙下去传话。   第219章 标新立异姐妹花   石砚拉了王承睿出门,王承睿依然不服气的咋咋呼呼。石砚哪里容得他在自己家里对自家夫人不敬,虽然不好来硬的,但却也有很多软手段。他拉着王承睿出了正院的门后把他拽到自家小偏屋里去,命手下的小厮快些给大爷倒茶来。   王承睿气鼓鼓的坐在石砚家的椅子上,刚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儿就被这泼妇给制下去了……”石砚便把一碗滚烫的茶递到他的嘴边,也不分轻重直接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热茶烫的王承睿哎哟一声,抬手把石砚推开,并生气的骂道:“你个糊涂东西,这么热的茶往爷的嘴里灌?哎哟……疼死我了……”   石砚忙道:“大爷恕罪,是奴才的错……奴才瞧着大爷一大早的就说这么多话肯定是口渴,一时忘了这茶是烫的,大爷——您没事儿吧?”   “狗奴才!想让爷闭嘴就直接说!你他妈的也忒狠了点……哎呦……我的嘴……”王承睿一边骂一边捂着嘴嘶嘶的吸冷气。   石砚瞧着他的嘴唇被热水烫的起了一溜儿的水泡,心里不但没愧疚反倒觉得爽得很,心里暗道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求我们老爷办事儿还骂我们夫人是泼妇,有你这样的狼心狗肺的人吗,你这种人老天爷也看不惯你,我石砚这是替天行道!   王承睿在这儿坐着哼哼,却不知另一边丁香已经被紫燕带着两个粗壮嬷嬷从屋子里架出来,连同她的衣裳包袱一并塞进了她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里,跟着她服侍的那个婆子也被人拉了出来,紫燕亲自瞧着小厮牵着马车出了大门。又叮嘱道:“记清楚了,是把丁香姑娘送到九霄阁,交给蔓云姑娘。丁香姑娘可是蔓云姑娘的亲妹妹呢!把人交给蔓云姑娘的时候,你们记得找九霄阁的其他人做个见证,告诉他们是绍云县来的王承睿王家大爷送姑娘过来的!别回头儿再让人来我们家要人!”   送丁香出门的那婆子答应着:“石娘子放心吧。我们晓得怎么做。”   紫燕站在门口瞧着那马车没了影子,方冷笑一声转身回去找柳雪涛复命。   却说丁香被人强行塞进车里,有心去找王承睿却又不知道他被人拉去了哪里。想不走吧,人家这明摆着已经扫地出门,自己纵然再不要脸面,想下车去也是不能了。少不得暗暗地咬牙靠在车厢里,细细的打算见了姐姐该怎么做。   九霄阁的蔓云姑娘的确被贵人包养着,包养她的人乃是当今的九五之尊英宗皇帝。当初柳雪涛为了柳皓波的事情在大街上教训庞焕容的时候被英宗陛下于九霄阁上瞧了个正着,当时就是去会这位蔓云姑娘。   刚过了早饭的时间,九霄阁这种地方正是歇息的时间,除了长住在这里的嫖客之外,九霄阁里没有一个客人。连老鸨龟奴这个时候也都在蒙头大睡,养足了精神晚上好开门赚银子。   卢俊熙的家人赶着马车送丁香到九霄阁门口,其中一个婆子便上去叩门。扣了好久里面才有动静,有人打着哈欠十分不满的打开门,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这个时候这里不营业,有事儿晚上再来。”   那婆子冷笑一声:“哟,好大的架子。我们可是替你们家的蔓云姑娘送妹子来的。还不赶紧的进去回话儿,耽误了你们姑娘姐妹相见,你吃罪的起么?”   龟奴一听是当红头牌蔓云姑娘的妹妹来了,哪里敢怠慢。忙陪了个不是进去回话,没一刻钟的功夫便听见里面有人呵呵的笑着迎出来,且连声说道:“可了不得了,怎么能让咱们蔓云姑娘的妹子在门口等呢!还不给我快快的请进来……”   说话间一个胖胖的女人穿着一身水红花缎子灰鼠大袄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门口停着的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又指着自己身旁的两个婆子吩咐道:“快去请姑娘下车。咱们蔓云这会儿还没起身呢,先把姑娘迎进来再说。这大冷的天,可不冻坏了姑娘?”   卢家的婆子便上去打开车帘子,丁香此时已经无从挣扎,脸上也没有了悲苦之意,反倒坦然的从车里慢慢的走下来,看了看那两个送她来的卢家的家人,淡淡的说道:“有劳二位大娘了。只是我本就是个孤苦之人,也没什么好好赏你们的……”说着,她反而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碎银子递过来,淡笑一声,“给两位大娘买茶吃吧。”   卢家的婆子虽然并不富裕,但这位丁香姑娘的赏钱她们是不敢要的,这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恐怕就得扫地出门了。于是她们二人淡淡一笑,说道:“这钱我们可不敢收,姑娘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说着,其中一人又对九霄阁的老鸨说道:“我们家表公子乃绍云县王承睿王大人,因怜惜丁香姑娘一人进京没有照应,一路结伴同行。昨儿到了京城,因天色已晚没有上门叨扰,今儿便把姑娘给蔓云姑娘送来了,这位妈妈定然是这九霄阁的当家的了。人我们就交给你了!”   九霄阁的老鸨眉开眼笑的拍拍胸脯,打着包票说道:“交给我,二位就放心吧。二位辛苦了。回头替我问你们王大人好。”   卢家两个婆子笑了笑,也不答话,回头看着跟丁香的婆子抱着包袱从车里下来,又拿出二两银子赏了那赶车的车夫,说道:“这也尽够你的车钱了。你也留个姓名给我们,回头若有人查问,我们也好找你做个见证。”   丁香站在那里听卢家的婆子办事如此滴水不漏,脸上的表情越发的沉静起来。只是自己势单力薄再加上这样的出身,若想做成一件事情果然是比登天还难。为今之计也只好先进了九霄阁见着蔓云后再作计较。   却说卢俊熙从衙门里回来的时候,自有丫头迎上来伺候,他一边把外袍褪掉,一边进了内室,见柳雪涛歪在床上懒洋洋的不理自己,于是朝服也来不及换便凑上来,抬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含笑问道:“夫人这般出神,可是在想为夫啊?”   柳雪涛好笑的转头,看着他狡黠的目光,气也气不来。只好叹道:“是啊,妾身是在自省其身,想着夫君何时会把我这个泼妇,妒妇扫地出门呢?”   卢俊熙看着她娇嗔的样子,爱怜的抬手捏捏她的鼻子,笑道“胡说。好好地,你知道为夫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把你扫地出门?”   柳雪涛叹道:“妾身不许夫君纳妾,已经是个妒妇,犯了古训的‘七出’之条了。再把夫君的表兄也得罪了,岂不成了泼妇?这样的女人还不扫地出门,还等什么呢?”   卢俊熙一看就知道柳雪涛是在跟自己说气话,于是抬手搂着她,温言劝道:“夫人,你可知道所谓的‘七出’是指什么?”   柳雪涛愣了愣,摇摇头:“我哪里知道。若知道,自然也不会叫人家指着鼻子骂泼妇了。”   卢俊熙搂着柳雪涛,笑着说道:“七出,又为‘七去’,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渠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窃盗,为其反义也。夫人乃母亲生前为我择的正妻,三媒六证八抬大轿进了卢家的门。母亲去世时尚且再三叮嘱,要我一定要听从夫人的劝诫好生读书,安身立命,光宗耀祖。夫人深得母亲信任,不为‘不顺父母’。你我夫妇四年多,夫人为我育有一子,且还有一子亟待出世,不为‘无子’。夫人贤德,无乱族乱家之嫌,身体康健无有‘恶疾’。不偷不盗,乃皇上御口亲封给我卢峻熙的诰命夫人。我卢俊熙敬你重你还来不及,为何要休妻呢?这话夫人以后莫再随便提及,以免伤了我夫妻之情谊,好不好?”   柳雪涛听卢峻熙如此郑重其事的说了这番话,心中又仔细的想了想,方道:“夫君真的这么以为?”   卢峻熙笑道:“自然。我的夫人一向自信,怎么这会儿却期期艾艾起来?到底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消沉?”   柳雪涛重重的叹了口气,把自己招待丁香用早饭,问明其姐姐的所在,要把她送走,然后丁香跪地哭泣,引来王承睿对自己横加指责的话一一说给卢俊熙听。   说完之后,柳雪涛又叹道:“王家乃是夫君的舅舅家,妾身应当对他们敬重有加,实在不该同表兄争吵。只是——他当时咄咄逼人,一丝余地也不给妾身留,妾身……”   卢俊熙听说王承睿当着下人和那个青楼女子的面指责自己的妻子时,已经怒火中烧,又听见柳雪涛自责,便生气的攥紧了拳头,说道:“夫人不必自责。这个王承睿也太无法无天了!夫人乃五品诰命,怎么能受他这种人的指责谩骂?为夫这就去找他,夫人且消消气,不要气坏了身子。”   柳雪涛原本想着卢峻熙只要不怪自己把丁香送走,把王承睿骂出去倒也罢了,却没想到他还要去找王承睿为自己出气。于是忙拉住他,笑着劝道:“好了……人家不过是跟你发发牢骚而已。难道真的要你去跟他王承睿反目成仇?果然那样,才坐实了口舌之过。那个丁香姑娘已经送走了。只求你快些把你舅舅的事情办妥了,叫他早些回绍云去吧。”   卢峻熙笑笑,又回身把她搂在怀里,亲着她光洁的额头,说道:“还是夫人识大体。不过——舅舅的事情恐怕不大好办……”   柳雪涛对外边的事情素来不怎么关心,不过这次要急着把王承睿打发走,她又不得不去关注一下。因为王承睿这家伙在家里住一日,家里便有一日不安宁。于是她忙问道:“怎么不好办?不就是酗酒延误了军机么?绍云又没有战事,有什么重要的军机可以延误的?这种事情可大可小,难道兵部还不肯给你面子?”   卢峻熙叹道:“舅舅耽误的乃是押运军粮北上的事情。当时兵马司的人派了舅舅去督运粮草北上,送至北疆。这原是个苦差事,舅舅因仗着自己在军中呆的年岁久了,不愿接这趟差事。可是江浙兵马司如今换了新官,此人原是兵部主事,虽然在京中只是个从五品,因为牵涉到禄王一案,才被下放到下面去。但武职不比文官。武职下放没有多少好处,到处都是苦差事,所以他心中不服,恨着我们呢。况且这次的事情本就是舅舅不对。他秉公执法也是正理。哎!”   柳雪涛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想着真是倒霉,若这事儿办不成,这个王承睿还不赖在家里不走了?只是此事也急不得,索性丁香已经送走,王承睿不会不要脸到再去九霄阁给接回来吧?   不过柳雪涛已经想好了,如果王承睿真的去接丁香回来,她也正好以此为借口连王承睿一道撵出去。大不了花几个银子去客栈给他弄两间客房,反正他王承睿愿意跟那个丁香姑娘在一起没关系,只要别让那个女人来自己家里就行。   一时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卢峻熙方想起王承睿还没着面,于是问柳雪涛:“也不知石砚这小子把表兄给拉哪里去了?”   柳雪涛摇头:“叫人去瞧瞧就是了。石砚也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难道连个客人也招呼不成?”   卢峻熙笑笑,说道:“随他们怎么去吧,如今夫人快要生了,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   一时夫妻二人叫了儿子泓宁过来一起用了晚饭,泓宁依然要去紫燕那里和她的小女儿一起睡觉。石砚还得去前面外书房的厢房去歇着,以防晚上有什么事儿也好随着处理了,不用惊动卢俊熙夫妇。   接下来几日家里倒也安稳。卢峻熙叫了王承睿来叮嘱了些话,告诉他王昌峰的事情办起来有些麻烦,又问他家中可有照应,要过年了,舅母和嫂子及孩子们如何。   王承睿只是含糊其辞,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他很明确的告诉卢峻熙,他父亲的事情办不下来,他便暂不回南边去。索性又让卢俊熙另外想想办法,找个门路把他调入京城任职。   卢峻熙气愤之余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到他脸上去。想想自己当日回绍云祭祖时听见顾家兄弟说起过王承睿为了那个青楼女子要休妻的事情来,便越发怀疑这个王承睿进京为父亲求情开脱是假,和那个丁香勾搭才是真的。于是卢峻熙想起柳雪涛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固无耻,则至无敌。   转眼王承睿已经在卢峻熙家里住了半个多月,这十几日虽然他没有再同柳雪涛起冲突,但二人也一直没有和解。不过是柳雪涛不理他,他也整日里出去瞎转悠,二人虽然住在一个大院里却极少见面而已。   进了腊月,便是三九严寒,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偏生又下了一场大大的雪,京城周边许多百姓家都大雪屯门,进出都成了问题,更有一些穷苦百姓家的房子年久失修,经不住风吹雪屯,屋顶都被积雪压塌了。有百姓流离失所,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卢峻熙身在户部,又有了许多事情要忙。   古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一场雪给穷苦的百姓制造灾难,也给那些王公贵族仕宦显赫们制造了花天酒地的借口。   上京烟花花柳之街的花魁大赛也由倚红阁首先发起,而其他几家有视模的妓院如九霄阁,红香院,金酥园等也不甘落后,相继开启了花魁大赛。   往年,花魁大赛一般都在开春举行,图的是应着‘百花占魁’的说法,也是应着春闱之举。三年一度的春闱让神都上京聚集了大量的举子们进京,这些读书人拿着朝廷的俸银和家里父母的心血,出来吟风弄月乃是常有的事情。但今年春天刚过了科举,明年便不会再有,所以倚红阁的老鸨便把这花魁大赛提前到了冬天。无非是粉饰太平,以图借着过年多赚些银子罢了。   九霄阁,蔓云姑娘的卧房里,丁香愁闷的坐在圆桌前的绣蹬上,看着对面专心于茶道的姐姐蔓云,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蔓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我早就对你说过,卢峻熙家的夫人非寻常之辈,叫你死了那条心。你偏不听!千里迢迢去了绍云县,无获而归本该死心了,可又想着凭借什么亲戚的名分住到人家的家里去。结果又被人家给送了回来。依我说,你倒是死了这条心也就罢了!这天底下有情有义的男子多了去了,那些人巴不得左拥右抱,把天下美人尽收怀里。你又何必非要跟着卢峻熙?”   丁香听了这话,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羞涩的微笑,如玉的素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通透的玉玦,满怀憧憬的说道:“姐姐这样说,是因为姐姐那天没有看见他。若是姐姐见了,说不定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们女儿家活这一世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么?”   蔓云立刻嗔怪的瞪了丁香一眼,娇声斥道:“不许胡说!这话儿让皇上听见了,你的小命儿就没了!”   .   丁香则吐了吐舌头,继续憧憬着:“我就是喜欢他,自从那天他骑着马从我眼前过去,我就再也忘不了他了。那天,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人中间,唯有他玉树临风,与众不同。把状元和榜眼全都比下去了。姐姐说这天底下有情有义的男子多了去了,可亘古以来,姐姐可曾见过十七岁的探花郎?我丁香从小就是不服输的,可偏生家门不幸父母早亡,从小和姐姐无依无靠流落到烟花巷里。若果然在这种地方醉生梦死也就罢了。偏生姐姐认识了皇上,让妹妹从小衣食无忧也过着大家闺秀般的日子。所以我想,这命运呢,一半是靠老天眷顾的,而另一半则是靠自己争取的。老天眷顾我,让那一天三元相会时新科探花郎的马从我面前经过,又偏生把他身上的玉玦落在我的手中,这便是一半儿的缘分了。剩下的一半,我一定要争取来。”   蔓云叹道:“就算你进的了他家的大门,也不过是个妾室。有他的正室妻子在,你也难以兴风作浪。反而白白的受人家的欺凌,任人奴役。有什么好?卓文君的《白头吟》中有句话说得最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探花郎再好,也不是你的一心人,你跟着他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傻丫头,听姐姐的话,放开吧?”   丁香不仅不为姐姐的劝告所动,反而反问蔓云:“那姐姐可能放得开咱们的皇上?姐姐整日里愁闷苦恼还不是为了他?他宫里有那么多的女人,还出来惦记着姐姐。可见天下男子多薄情寡义。不像他——只有一个正妻,还是他母亲生前为了他家的家计娶进门来的。所以,我想如姐姐说的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真心诚意的待他,不介意给他做小,他必会真心诚意的待我,他的妻子未必就是他的一心人。将来我与他双宿双飞,只给他的正妻留有一席之地也就罢了。我不争名分,还不行么?”   蔓云摇摇头,皱着眉头看着丁香,长叹一声:“你不争名分?如今你已经被人家像送瘟神一样的送出来了,别说偏房侧室,恐怕连个丫头的位置,你也挤不进去了。姐姐我劝你还是收回那颗心吧。放逐一次也就罢了。”   丁香听了这话,便着急的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去连连的拍着桌子,叫道:“姐姐!你怎么老是说这些丧气话?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姐姐?!”   蔓云还要再劝,忽听外边小丫头回道:“姑娘,赵公子来了。”   姐妹二人一愣,蔓云心知所谓的赵公子便是皇上,哪敢怠慢,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迎了出去。   英宗皇帝因朝堂上听见户部上奏,说今年一场罕见的大雪几欲成灾,连京城里的一些百姓家都被大雪压塌了房子,所以便在三朝带着几名贴身护卫微服私访,去城边上转了一圈,视察了一下灾情,回来的路上因有些饿了,便想起了九霄阁的蔓云做的松仁酥乃是一绝,便顺脚上来瞧瞧她。不想进门后却见另有一个妙龄女子在屋里,于是笑问:“这位定然是蔓云的妹妹了?”   丁香慌忙上前福身行礼,低头回道:“奴家丁香,请爷大安。”   英宗皇帝点点头,笑道:“起来吧。”然后又拉了蔓云的手,说道:“饿了,把你体己的点心拿一两样来充充饥。”   蔓云忙应道:“爷请稍等,奴家这就去做。”说着,便给丁香使眼色,让她同自己一起下去。   丁香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娇笑着问皇上:“听姐姐说,爷可有阵子没来了。姐姐刚还念叨爷呢。”   但凡世人都有些许的虚荣心。都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整天念叨着自己,盼着能和自己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尊贵如英宗皇帝亦脱不开这一份凡俗之心,听了这话也很是高兴,笑着问道:“是么?这些日子朕……真是太忙了。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冷落了蔓云了?”说着,英宗转头看着蔓云,眉目之中皆是怜惜之情。   而蔓云的性子和丁香正好相反。她个性淡然,从不对英宗要这要那,明明知道眷顾自己的这个人乃是九五之尊,也极少对他开口,甚至连赏赐都不要,只求能平平安安的度过今生。   甚至曾经英宗想要脱了她的贱籍替她赎身,她都以皇上应该心系天下百姓,不应为一青楼女子伤神为由拒绝了。因此,这种话由丁香说出来反而让英宗皇帝越发的怜惜她,觉得她是个很懂事的女人。   蔓云看了丁香一眼,目光中多是嗔怪之意,脸上却淡淡的笑着,对着英宗一福身,说道:“爷别信这丫头信口开河,她整天无事可做,就知道胡说八道。爷心系百姓,乃天下苍生之福,蔓云岂会嫌爷冷落了奴家呢。”说着她又扭头对丁香说道,“丁香,你跟我去取点心。”   丁香原是想借故和这位微服私访的贵人搭讪两句,看能不能从他的嘴里得到些卢峻熙的消息,不想却被姐姐从中阻止。看姐姐的神色是真的生气了,她也不敢再任性,忙对着英宗吐了吐舌头,笑了笑跟着蔓云出去了。   出去后蔓云自会再教导自己这个莽撞任性的妹子一番,英宗却因此知道了自己的红颜知己蔓云有一个活泼的妹子,于是丁香这个名字,便留在了英宗皇帝的心里。   ……   大雪封门,柳雪涛的身子越发的重了。卢俊熙整日忙碌从早到晚不见人影。有时候晚上回来了柳雪涛已经床上睡下,早晨走的时候基本上她还在睡梦里。二人能够相拥的时光无非是夜半梦醒时的一时半刻。   终于看完了今天的账本,柳雪涛从软榻上起身,扶着丫头香葛的手慢慢的踱到门口,看着院子里被积雪压的低垂着枝条的花木,叹道:“之前在南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场像样的雪。原想着人家那些文人墨客们扫雪烹茶是件多么高雅的事情。如今倒是有雪了。可又没了那份扫雪烹茶的心情。”   香葛也叹道:“这么大的雪,奴婢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好看是好看,不过这一下雪,老爷忙得脚不沾地的,连那边老夫人和舅奶奶也不来了。王妃这会儿也该出了满月,只是这么冷的天,她也是不能出门的,夫人也不能去看她。索性连个陪着夫人说话儿的人也没有。”   柳雪涛笑道:“这不是有你们陪着我么?还要多少人来?”   香葛笑嘻嘻的说道:“奴婢是伺候夫人的,怎么敢说是陪伴呢。”   柳雪涛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比她们还好。你和翠浓你们几个天天儿的陪着我,比她们可亲多了。”   正说着话,但见翠浓提着裙子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从外边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大食盒。于是问道:“这手里拿的是什么?”   翠浓把书信递给柳雪涛,又指着那两个婆子笑道:“是郡王妃派人给夫人送了几道菜来,还有这封书信。”   柳雪涛叫那两个婆子进来,又叫香葛拿了银子赏她们,方打开书信来看。却见一张素白的信笺上,竟不是用毛笔写的书信,那字也不是繁体字,更不是竖行从右往左的顺序。而是用硬笔写的简体字,笔迹看上去极像书法钢笔,因柳雪涛知道这里并没有这种笔,差不多是用鹅毛管削尖了沾着墨水写的。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是洛紫堇给柳雪涛说的几句寻常的问候的话。叮嘱她非常时期要特别注意身体,多走动,不要因为天冷就发懒整日躺在床上,这样对生产不好,等等。最后又说自己试着做了几个菜,让柳雪涛尝尝,可跟她记忆中韩家私房菜的味道一样。   柳雪涛看着这封书信,顿时大惊。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香葛和翠浓见柳雪涛这样,一时吓得没了主意,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来扶着她连声呼唤:“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夫人,您没事儿吧?您快坐这边……”   柳雪涛木然的被两个丫头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那雪白信笺上流畅的字迹,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合吧?   洛紫堇……洛紫堇居然也是穿越来的……   这太难以让人接受了,怎么会是这样?   而且从这封书信上看来,洛紫堇也已经看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否则她怎么会好端端的写这样的书信给自己?   这绝不是失误,而是……有意相认!   相认?   柳雪涛想到这个,忽然又转头看着那个食盒。洛紫堇说让自己尝一尝那几道菜的味道,是不是依然是韩家私房菜的味道……   韩家私房菜的味道……   柳雪涛猛然反应过来,指着食盒说道“翠浓,香葛,快打开……”   翠浓和香葛不敢怠慢,忙转身走到桌子旁边把食盒打开,从第一层里面捧出一碟雪菜冬笋炒里脊,柳雪涛立刻要了筷子来夹了一块冬笋放在嘴里,一入口便是记忆里的味道。感动的她眼圈儿都红了,一边嚼一边指着食盒说道:“下面,看下面还有什么……”   翠浓忙打开第二层,柳雪涛看见是一份香菇蚝油鸡翅,又立刻说道:“端过来端过来……”   香葛忙把菜端到柳雪涛的面前,又忍不住劝道:“夫人,您慢点尝。别着急啊……”   柳雪涛夹了一块鸡翅膀放到嘴里,依然是记忆里的美味,柳雪涛好像又回到了现代社会,和闺蜜韩月茹一起去她们两个都喜欢的私房菜馆里去吃饭的情景……   美味的鸡肉在嘴里咀嚼着,柳雪涛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啦啦的落下来。   月茹啊!你怎么也来了呢……   在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来了多久了,这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柳雪涛的脑子里翻滚,把她这几年来慢慢竖起来的坚强心盾瞬间摧毁。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翻滚起惊涛骇浪。   她对着两盘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饭菜呜呜的哭,把身边的两个丫头给吓得半死。   翠浓忙跪在柳雪涛的脚下劝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呀……好好地,您哭什么呀……”   香葛便转头问着那两个送菜来的婆子:“你们来的时候郡王妃说了什么?可是你们家王妃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那两个婆子也吓得不轻,一时摸不着头脑,为难的说道:“我们来的时候,是王妃身边的彩霞姑娘打发来的。我们这些人只管传送东西,一天到头也见不着主子的面儿呀……”   柳雪涛见几个人都着忙了,又一边擦泪一便说道:“不管他们的事情,是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时伤心才哭了。你们不要着急,我没事儿……”说着,又拿着帕子擦泪。   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会儿,柳雪涛便吩咐香葛:“你出去说给石砚,叫他把马车套上,我要去安庆王府瞧郡王妃去。”   香葛吓了一跳,忙劝道:“夫人,外边的雪足有两尺厚,这天冷的紧,北风跟刀子一样。您身子是最要紧的。郡王妃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早就打发人来说了。她如今送两份饭菜来给夫人尝尝,便可知她已经出了满月,身体很好。您这么急匆匆的去了,反倒叫她心里不安呀。”   柳雪涛却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情若不去找洛紫堇当面问清楚,今晚这觉也别想睡了。何况这种事情,书信里怎么说得清楚?一定要当面问才行。   于是她生气的瞪了香葛一眼,说道:“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香葛见柳雪涛真的拉下了脸,便不敢放肆,忙跪下去劝道:“夫人,这天也不早了。再有一个时辰也该黑了。奴婢求您,您能不能明天……”   “不能!”柳雪涛的倔脾气一时上来了。这些丫头们劝自己,无非是卢俊熙的命令,不许自己出家门。然此时柳雪涛的心中只有一伴事,那就是立刻见到洛紫堇,问问她到底是不是韩月茹,是不是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唯一的好姐妹……   柳雪涛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便往外走,把翠浓香葛两个丫头吓坏了,一个上前去搀扶住她劝道:“夫人,就算你要出去,也得披上斗篷啊!您别着急,奴婢拿了斗篷来给您披上,再去叫人备车……”   “快点。留碧莲和紫燕看家。让石砚找两个妥当的小厮跟着。赶车的要有经验的老人。”   “是。”   “是……”   翠浓和香葛俩人立刻忙活起来,先打发婆子去前面传话叫石管家备车,然后俩丫头把柳雪涛从里到外收拾利索了,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出了房门。王府里来送东西的两个婆子在一旁看着,俩人对视一眼悄悄地笑,这位雪涛夫人果然不寻常呢,怪不得万岁爷都说她是巾帼英雄。   外边大街上倒不是想象的那么难走。虽然有积雪,但道路中间早就有人清扫过,露出了积雪下面的黄土路。雪后天晴,积雪稍微融化了一点,黄土却被雪水湿润了,纤尘不起,街道上行人又少。马车行驶起来倒也畅快。   两刻钟的时间柳雪涛的马车到了安庆王府,家人上前去报上名号,安庆王府大门上的人立刻打开王府的西侧门请柳雪涛的马车进去,另有人匆忙跑进去报信。   安庆王妃今日恰好不在家,洛紫堇已经出了月子,也勉强可以出来理事。听说户部侍郎卢夫人来了,洛紫堇一愣,接着便自责起来,暗悔自己不该如此莽撞,倒是让雪涛挺着个大肚子急匆匆的赶来,若是有什么闪失,岂不是自己的罪过?于是忙命人:“快请夫人进来!”   柳雪涛下车后一丝一毫也不耽搁,直接扶着丫头的手去洛紫堇的屋子里去找她。   洛紫堇忙忙的披上斗篷出来迎接,拉着柳雪涛的手进了内室,柳雪涛仔细的看着洛紫堇,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然后回头吩咐丫头们:“你们都下去。”   香葛和翠浓面面相觑,但丝毫不敢违抗自家主子的命令,于是福了福身乖乖的退到外边去。   洛紫堇也看了自己的丫头彩霞一眼,彩霞便带着小丫头们出去,奶妈子也抱着洛紫堇的儿子赵云骁去厢房了。   偌大的卧室里顷刻间只剩下柳雪涛和洛紫堇二人。柳雪涛方又凑上来抓着洛紫堇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月茹……是你么?”   洛紫堇点点头,抬手把柳雪涛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呜咽道:“雪涛……想不到我们竟然能在这里见面……”   .   第220章 生死关头动真情   赵玉臻今日没有出门,原是在父亲书房里商议着安庆王府该拿出多少银子去城外修建难民所,又如何安排人给大雪压塌了房子的灾民暂时避风,还有施粥,安置灾民过年等事宜的。   这边还没商议出个头绪来,忽听门外有人焦急的说话,而自己随身的小厮却又在同那人辩驳,不许进来打扰。于是便皱着眉头转身出来,看着内宅的一个婆子问道:“什么事儿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那婆子见了赵玉臻,忙上来回道:“回王爷,卢夫人来了,见了王妃什么话也不说,却抱头痛哭起来,也不许奴才们进去……奴才们怕王妃刚出了月子,哭坏了身子,还有……雪涛夫人也快生了,这万一……”   赵玉臻一听这话也急了,忙问道:“她们两个在哪里?”   “在王妃的卧房里。”   “我知道了。”赵玉臻说着又回转身来,跟老王爷回道:“父王,雪涛来了,和紫堇两个人见面就哭。儿子过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儿。”   老王爷叹了口气,说道:“去吧。”   柳雪涛在家里哭了一顿立刻要马车往王府来,这件事儿谁敢隐瞒?石砚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去寻卢峻熙去了,卢峻熙尚在户部衙门,听见家人来说了此事后直接赶往安庆亲王府。   赵玉臻匆匆出了老王爷的书房,直奔洛紫堇的卧室。恰好此时卢峻熙也得到消息赶了来。卢峻熙一见赵玉臻便上去问道:“王府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把雪涛给叫来了?”   赵玉臻正着急呢,听了卢峻熙的话更加不解:“哪里能有什么事儿去找一个孕妇?不是你家夫人匆匆跑来找我家王妃的么?”   “她来还不是因为王妃叫人送了一封书信给她?!”卢峻熙生气的瞪了赵玉臻一眼,心想你连自家媳妇都搞不定,叫她没事写什么书信?你媳妇倒是生了,也出了月子,我媳妇可还挺着个大肚子呢。怎么不是你媳妇出门,倒是让我媳妇在这大冷的天跑出来了呢?   赵玉臻被卢峻熙瞪了一眼,心里也很郁闷,皱眉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这事儿我还蒙在鼓里呢,谁知道这两个女人搞的什么鬼!”   说着话二人已经到了洛紫堇住的院子里,婆子丫头们都一溜儿站在廊檐下,倒是整齐,一个也不少。赵玉臻便问:“怎么一个也不在里面服侍着?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彩霞明月两个丫头忙上前来给赵玉臻福身请安:“回王爷,王妃在和雪涛夫人说话,不许奴才们在里面伺候……”   赵玉臻看了看卢峻熙,眼神颇为古怪。   卢峻熙也瞪了眼赵玉臻,脸上更是阴郁的很。   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赵玉臻在前,卢峻熙在后,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柳雪涛正靠在洛紫堇的肩上擦眼泪,屋门忽然被推开,一道淡淡的光亮从门口透进来,先是一个修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英挺俊逸的穿着正四品官服的少年郎。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坐直了身子,各自喃喃的叫了一声:   “王爷?”   “俊熙……”   赵玉臻回头看了看卢峻熙,叹道:“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呀?把下人们都赶出去在这儿抱头痛哭,简直要把人给急死么?”   卢峻熙则紧走几步上前来,把柳雪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方问道:“雪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柳雪涛和洛紫堇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没事儿。”   赵玉臻也急了:“没事儿你们俩抱着哭什么?紫堇,这事儿父王都听见了,有事你可不许瞒着!”   洛紫堇叹了口气,起身来拉着赵玉臻去走到一边,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方劝道:“真的没事儿,是臣妾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写信去问了雪涛。不想雪涛却误会了,所以才急急的赶来找我,不过是印证一下我们当时说过的话儿罢了。”   卢峻熙叹道:“那也值得俩人这样抱头痛哭?”   柳雪涛知道这事儿是说不清楚的,于是便站起身来单手扶着腰慢慢的走到卢峻熙跟前,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歉意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卢峻熙被她这副乖巧懂事的小模样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于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说道:“走吧,天色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柳雪涛点点头,轻声应道:“嗯。”   赵玉臻急忙挽留道:“来都来了,一起用过晚饭再回也不迟啊。雪涛难得出来一趟,不用这么匆忙吧?”   卢峻熙摇摇头,说道:“不打扰了,修远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   洛紫堇从赵玉臻身边走过来,拉着柳雪涛走到一边,又悄声的叮嘱:“这可不是小事儿,你可不能什么都跟你那个丈夫说……”   柳雪涛小声笑道:“你放心吧。我刚来那会儿连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说错了话儿被当成妖孽绑到火堆上烧。”   洛紫堇又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双颊,笑道:“还好,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了,多少也习惯了。”   柳雪涛又看了赵玉臻一眼,俯身在洛紫堇的耳边小声说道:“使出你那贤妻良母的手段来,收拾个小毛孩子还不能够么?”   洛紫堇抬手捏她腋下的痒肉,笑骂道:“你这白骨精更是厉害,把探花郎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两个女人又咯咯的笑起来,把那边两个男人给笑的莫名其妙。   回家的路上,卢峻熙问着柳雪涛:“夫人,到底是什么事儿啊,让你们两个女人又哭又笑的,为夫和你这几年的夫妻,都没见你如此率真过,快好好说来给为夫听听……”   柳雪涛却把脸埋在卢峻熙的脖颈肩窝处,一边主动的蹭着他一边低声说道:“女人家的私房话,你也要听么?”   卢峻熙微笑:“听。只要是跟我媳妇有关的事情,我都要听。”   柳雪涛轻声哼了一下,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他的脸色问道:“真的要听?这事儿可牵扯到人家两口子的私密呢,说给夫君你……恐怕不好吧?”   卢峻熙侧脸看着这个故意卖关子的女人,抬手把她控制到怀里去,想了想,说道:“嗯,既然牵扯到郡王夫妇的私密,那就不好说了啊。”   “就是嘛。夫君还是别听了。”   “不听也行。”卢峻熙点头,抬手摸了摸柳雪涛的大肚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得有个条件。”   柳雪涛点头,问道:“行,你说吧,什么条件?”   卢峻熙抿了抿嘴唇,压低了声音说道:“等着孩子生下来,必须给他找奶妈。”   柳雪涛一时没反应过来,当他接着叹息那一句:“为夫可以忍夫人的怀胎十月,可忍不了你再亲自喂养孩子的那一年半载。”之后,便咯咯的笑着又反手搂住了这个很有爱的小男人。用她的主动暂时压制了卢峻熙的好奇。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点小秘密,她又被卢峻熙给敲诈勒索了好长一段时间。   以后的日子里,卢峻熙不再拿媚毒的事情说话,动不动就问这天的事情,柳雪涛不想说,就只有主动上去讨好他,讨好的不够,他又反过来问个没完,直到他心满意足才算罢休。   终于等到柳雪涛临盆,已经是腊月中旬。   天寒地冻之时生孩子,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尤其是在古代这种条件及其恶劣的环境下。柳雪涛的肚子一痛,就立刻要家人去找洛紫堇来。这种时候有洛紫堇在身边,对柳雪涛来说反而比卢峻熙在外边干着急更加安心些。毕竟洛紫堇也有现代人的灵魂,而且在之前她还是个急诊科的大夫,有两年多的临场经验。   是的,就算她不是妇产科的,不懂得生孩子的事情,柳雪涛还是信赖她。其实,就算她根本不是大夫,只是个私房菜的美女厨师,柳雪涛也还是会信赖她。这种完全的信赖是建立在两世的友情之上的,绝非寻常感情可比。   这一点又让卢峻熙有点小郁闷。   自家媳妇在临盆的时候,想到的是别家的女人,而不是自己这个相濡以沫的丈夫。这让卢大人颇有几分危机感。   当赵玉臻陪着洛紫堇赶到时,卢峻熙正郁闷的在外边来回的踱步。   洛紫堇急匆匆的上前来问道:“卢大人,雪涛怎么样了?”   卢峻熙叹了口气,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脸色苍白,和平时那个沉着冷静嘴角常带着几分嘲讽,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的探花郎大相径庭。   不得已的给洛紫堇躬身行礼,又叹道:“王妃,拜托你了。生孩子这种事儿男人真是帮不上忙。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只是——雪涛一直在叫,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啊。你快进去看看她,生修远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吭,这次却……真是急死我了!”   洛紫堇自然也很着急。她刚生过孩子,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生孩子的痛苦。不管怎么说都要自己生,接生婆只知道喊:用力用力,没有侧切,没有剖腹产,下身纵然撕裂了也只能是自己慢慢的愈合……   这对于一个有现代医学知识的人来说是多么的可怕。   不过,这就是事实,是她们必须面对的残忍的事实。在古代有多少女人死于难产,过不了生孩子这一关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洛紫堇不等卢峻熙说完便进了产房。   虽然柳雪涛这次不是生头一个孩子,但却比生头一个更艰难。   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只是疼痛她还可以忍受,只是接生婆在经过一阵折腾之后告诉她这回孩子的头是朝着一侧的,也就是说,胎儿还没有完全转过来,顺产完全不可能。这便把她的三魂七魄给吓飞了大半儿。   若是在现代,这种情况医生会立刻安排产妇上手术台,剖腹产。   可是这是古代,没有人懂得剖腹产是怎么回事儿。这种时候接生婆一般都会问一个问题:“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所以,柳雪涛此时此刻想的不是卢俊熙,她想的是曾经做过大夫的闺蜜韩月茹   洛紫堇进了产房听了接生婆的话之后,也吓了一跳。   但当柳雪涛悲伤的目光看过来时,她唯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雪涛,别怕。我来想办法。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别怕……”   旁边的稳婆着急的叹道:“王妃,这事儿可马虎不得……奴才们觉得还是早拿主意。这若是稍有不慎,可是两条命都不好保的呀!咱们……还是赶紧的请示一下卢大人吧!”   柳雪涛此时尚有理智,她见洛紫堇回头要呵斥那稳婆,便忙拉了她一把,虚弱的笑道:“月茹——”   洛紫堇忙回头来握着她的手安慰着:“雪涛,别怕。卢俊熙他不会选孩子的。你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他对你那么好,肯定会选你的,你放心……”   柳雪涛惨然一笑。   卢峻熙和自己的感情,柳雪涛心中很有数。她也能笃定的以为在卢峻熙的心里,恐怕也没有其他的女人可以跟自己相比。   但此时自己不是跟其他女人相比。而是他的孩子。   古人极其看重子嗣。前两年自己一直没怀孕卢俊熙就整日的催,若不是自己有着现代人的一些小伎俩,可以哄住他的心,恐怕他已经纳妾了吧?   .   现如今若是让他在自己和孩子之间做选择,柳雪涛还真是不敢说他一定会选自己。   其实洛紫堇也明白。这种时候对于男人来说,儿子可能远比妻子重要。洛紫堇也明白,若是易地而处,赵玉臻这会儿也未必就会放弃孩子选自己。   此时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体会到时代的不同,能带给人天壤之别的选择。   忍受着艰难的心里挣扎,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抉择时刻,柳雪涛和洛紫堇两个异世灵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渴望会有奇迹出现。   带头的稳婆已经出去了。应该是跟卢俊熙回禀产妇和胎儿的情形。柳雪涛被握在洛紫堇手心里的手渐渐的脱力,不再挣扎也不再呼喊。似乎是在等着死亡的宣判。   外边说话的声音影影绰绰的传来:“老爷,如今看来孩子已经是侧着的了。这比倒生更危险。老爷,您一定要拿个主意……保大人,还是孩子……”   “混账!”卢峻熙必是疯了。一声暴喝把屋子里的洛紫堇也吓得一个哆嗦。握着柳雪涛的手禁不住一个放松,柳雪涛的手腕便从她的手心里滑了下去。   “大人孩子都要!”赵玉臻也急了。声音可以压抑着,低沉而紧迫。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一刻柳雪涛忘了疼痛,甚至觉得天地之间都是一片宁静。她的身边有她两世的闺蜜陪伴着,外边还有一个与自己息息相连的男人,还有一个异世的蓝颜知己……   该是很满足了吧?   这一世,纵然就这样死了,也是含笑九泉了。   “老爷……王爷……老奴求你们快些说话……再晚了……恐怕两个都保不住了……”稳婆的催促就像是黑白无常的催命符一样,一道一道的压过来,把众人的坚强打得七零八落。   “月茹……”柳雪涛等不到卢峻熙开口,自己却先开了口,“月茹……你去告诉俊熙……保孩子吧……我活了两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俊熙待我……情真意切!这一世……我也该知足了……”   “雪涛……”洛紫堇哭着抱住柳雪涛的胳膊,劝道:“会有办法的……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来救你!我来……”说着,她又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又解开外面大衣裳的玉钩,抬手把狐皮长裙脱下来扔到一边,只穿着里面粉紫色的棉绫小袄,又抬手把碍事的拖地襦裙牵起来掖在腰里,转身吩咐旁边吓傻了的婆子:“去弄热水!愣着干什么!”   两个端着水盆的婆子忙应了一声,急匆匆的转过屏风往外走。   外边稳婆跪在地上连声催促,让卢峻熙快些决定。   洛紫堇恨恨的看了一眼门口,心里刚骂了一声:都是些薄情寡义的……   门口处忽然传来卢峻熙歇斯底里的声音:“保大人!我要保大人!雪涛……你要好好地……”   柳雪涛顿时泪如雨下,伸着手朝着门口虚弱的喊了一声:“峻熙……”   洛紫堇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转过头看了一眼被屏风挡着的屋门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卷卷袖子走到了柳雪涛的身旁,深吸一口气,掀开盖着她下身的被子,看了看满是鲜血的蓐草,叮嘱柳雪涛:“雪涛——没有麻醉剂,你只能忍着了。”   柳雪涛坚定地看着洛紫堇:“月茹——孩子是娘的连心肉……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   洛紫堇点点头,又扭头吩咐旁边的婆子:“拿块手巾塞到夫人的嘴里,别叫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说完,便抬手卷着自己的衣袖。   外边的稳婆得到了答案,忙磕了个头冲进来继续接生。却见郡王妃正蹲在蓐床旁边,双手鲜血,满头大汗。于是惊讶的上前来叫了一声:“王妃?”   洛紫堇头也不抬的喝了一声:“去准备补汤!把太医院的白苏叶给我叫来!谁再喳喳呼呼的虚张声势,就给我打出去!”   稳婆接生这些年,头一回被赶出来。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退出来做洛紫堇吩咐的那些事情。   卢峻熙和赵玉臻见稳婆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忍不住生气的喝问:“又怎么了?你这该死的奴才不要耍花招!”   稳婆吓得全身哆嗦,回道:“王爷,大老爷,不是奴才耍花招,是王妃……王妃吩咐奴才出来准备补汤,还说,要人把太医院的白苏叶叫来……”   “王妃?”卢峻熙瞪大了眼睛看着赵玉臻。   “紫堇?”赵玉臻一阵茫然之后,忽然有了主张,便对着那稳婆喝道:“王妃吩咐你,还不快去?!”   “是,是是……”   稳婆急匆匆的出去吩咐人炖补汤,又叫人去太医院接人。等她忙了一圈再回产房时,柳雪涛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洛紫堇正命人掐她的人中穴,又叫人连续摁压她的胸口。而她自己的手里却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剪刀。   洛紫堇曾经是个医生,在医学院硕本连读待了七年的时间,后又在急诊科临床两年。自己也刚刚生了孩子。无论怎么说,都比古代那些毫无文化知识只凭经验说话的稳婆强了许多。   忙了两个多时辰。白天到了黑夜,屋子里点了几十只蜡烛。   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如一缕破晓的阳光,驱走了黑暗,寒冷,绝望。让外边沉浸在无底寒潭之中的卢俊熙起死回生。   他猛然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叫了一声“雪涛”就要往屋里闯,幸亏身后的赵玉臻反应麻利一把拉住了他:“等等!这会儿进去只能添乱。”   “雪涛都没有声音了!”卢峻熙奋力挣扎,红着眼瞪着赵玉臻。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婆子抱着红色的襁褓从产房出来,对着卢峻熙深深一福,“老爷喜得贵子,又是一个小少爷!”   “夫人呢?!”卢峻熙这会儿毫无心思听那些贺喜之言,拉着婆子问道:“夫人怎么样?”   那婆子忙道:“夫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了。不过……”   “闪开!”卢峻熙一把甩开拉着自己的赵玉臻,抬脚冲进了产房。   “拦住卢大人!”洛紫堇正在给柳雪涛缝合伤口,听见门帘一响急忙扭头喝止:“男人不许进来!”   卢峻熙有些发懵,站在屏风之外不知道是进是退。   赵玉臻忙伸进手来一把把他拉出去,同时又问了一句:“紫堇,雪涛怎么样?”   洛紫堇生气的说道:“卢大人不是说了要保大人么?放心吧!”   赵玉臻听了这话也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没事儿就放心了’,话还没说出口便觉得手臂一沉,却是卢俊熙双腿发软往地上倒去。幸亏他一直没撒手,此时忙用力把他拉住,叹道:“哎哎——你怎么倒是先站不住了呢!”   第221章 各人各命不尽同   洛紫堇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一条命只剩下了半条。   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又是自己两世的好友躺在床上,自己手里拿着剪刀剪开她的下身,用原始的手法把孩子扶正了位,再把他从他母亲的肚子里挤压出来……   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你要做到心狠,狠到听见挚友的痛呼之声而不心疼。要手辣,辣到手上沾满了挚友的鲜血还要拿着针线去缝合伤口。   如果洛紫堇不是几度死里逃生,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坚强的毅力。   然当她把伤口处理好,清洗了双手,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之后,再看一眼躺在床上一直昏睡的雪涛时,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   毕竟,雪涛在自己的手下死里逃生,躲过了人生的一次大劫。而自己这一世里也不用跟上一世一样,一个人伤心地开着车去墓地看她……   洛紫堇从产房里一出来,赵玉臻立刻迎上去。   她便顺势倒在他的怀里,身体里唯一支撑着的那一点力气也抽丝剥茧般的泄去。   “堇儿,你怎么样?”赵玉臻抱着软绵绵的她一阵紧张,抬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轻声问道:“累坏了吧?”   洛紫堇笑了笑,对同样紧张的看着自己的卢峻熙说道:“进去看看雪涛吧。她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人是你。”   “王妃,谢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我卢峻熙今生难忘。”卢峻熙说着,便要给洛紫堇跪下去。   因为她不仅仅以王妃的身份给自己的儿子接生,她还是雪涛的救命恩人。   洛紫堇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卢大人……雪涛在我的心里的位置……不比在你的心里轻。她是我从小的朋友,从小的……”两世的。   赵玉臻忙对卢俊熙说道:“别跪了,快进去看雪涛吧。哎——堇儿,这男人不是忌血房的么?”   洛紫堇恨恨的剜了一眼赵玉臻,抬手推开他转身就走。   “哎——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嘛!”赵玉臻见那女人忽然推开自己往外走,立刻追上去,“你跑什么?大衣赏也不穿……哎!你身上还有血渍呢……”赵玉臻接过丫头递上来的洛紫堇的斗篷急匆匆的跟上去,在她出门之前展开斗篷把那个瘦弱的女人搂进怀里。   “唔——我衣服上还有血……”   “衣服重要还是人重要?!”赵玉臻扎毛,“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也要为本王想一想!”   ……   柳雪涛昏睡了十来个时辰,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时间,方才醒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很多年以后,自己很老了,老到白发苍苍,牙齿都掉了,拄着一个龙头拐杖,被卢峻熙扶着,两人一起走在一片紫色的藤萝花下,卢峻熙虽然也老了,头发也全白了,可却依然玉树临风,俊逸潇洒。脚下踩着紫色的花瓣,厚厚的,仿佛是最柔软的地毯。空气中有各种花的芳香,还有各种鸟儿在花间鸣唱。   他嫌她走的慢,非要抱着她走。   她却嗤笑他不服老,明明已经白了头发,还装什么少年郎。   他们俩就那样走着,说着,笑着,说着这辈子经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后来说到了孩子,她便听见他的抱怨:说好了生个女儿的,结果生来生去都是儿子……   她便抬手打他,笑着骂他:不知足,那么多儿子还不好?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笑呵呵的站在那里让她打,等她打够了方抱着她,一遍一遍的说着,雪涛,我爱你,我多么多么的爱你……   醒来时,屋子里烛光闪烁,身边靠着一个憔悴的少年,似乎是累极睡着了,嘴里却喃喃的叫着她的名字:雪涛,雪涛……   .   她无声的笑起来,原来不是梦——真的是他在叫自己。   孩子就在这时候醒了,哇哇的哭着,似乎是在提醒他的父亲,母亲已经醒来,她正看着你。   几乎是孩子一哭,卢峻熙就立刻醒来。   奶妈子匆匆忙忙的过去把孩子抱去喂奶。卢峻熙却一转脸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一时间恍如梦里。   “雪涛?”卢峻熙慢慢的俯下身来,抬手捧着她的脸,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轻声叹道:“你终于醒了……”   柳雪涛咧开了嘴笑,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着:“嗯,我本来睡着呢,可老听见你叫我。所以就睁开眼睛看看你,怎么那么讨厌,连觉都不叫人睡够?”   “还睡,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知道不……”他低声说着,然后轻轻的吻下来。先是额头,然后眉毛,眼睑,鼻头,然后是唇角,一点点的吻着,逐渐加深,直到她嘤咛的反抗着轻微的挣扎,才放开她一起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渴了,要喝水。”她轻声撒娇。   “好,我去端。”他充当丫头,转身去倒了温热的水来,一勺一勺的喂。   “唔……饿了……”   “好,等下,有你爱喝的红豆薏米粥。”放下茶盅,他立刻去熏笼上端一直热着的粥。   “我要吃鱼……”   “行,立刻叫厨房去做……”放下粥,他转身要去厨房。   “峻熙……”   “嗯……什么?”听见她叫,他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床前看着她。   “叫丫头去传话,我要你陪着我。”   他幸福的笑,握着她的手亲了亲,说道:“好,我留在这里陪着你。”   ……   户部侍郎卢大人喜得贵子的消息,顷刻之间传遍神都上京。   自然,官场上的消息是来自户部,一向勤于公务的卢大人一连几天都告假在家,理由是雪涛夫人十月临盆,又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因为孩子寤生,所以雪涛夫人这次生产是死里逃生,卢大人和夫人情深似海,自然要在家里多陪夫人几天。   而民间的消息,则是由王承睿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散播出去的。   这段时间他住在卢峻熙家里,白天出去散漫,花街柳巷,酒坊茶肆,已经在各处都混了个脸熟。为了显示他在卢大人家是贵宾,经常把卢家的事情挂在嘴上。百姓们一抬他,他便有些找不到北了。   幸好卢峻熙暗中拖了孔德昊,转着圈的给兵部侍郎递了句话,把王承睿的父亲王昌峰的官职找了个借口复原,依然回原职当差。王承睿便被卢峻熙打发回绍云去了。   九霄阁里,花魁大赛热火朝天的闹着。然这热闹却与丁香姑娘姐妹无关。   老鸨原想把丁香给游说过去,上台献艺壮一壮门面的。无奈丁香说啥也不答应。况且她已经赎了身,不再是青楼中人。她姐姐如今又是皇上的人,每月包银就是上千两。就算没有钱,老鸨现在也不敢惹蔓云。   毕竟皇上可不是寻常的人,就算他不便于公开身份,那替他出头的也必是皇亲国戚。绝不是一个青楼老鸨能得罪的人。   管弦丝竹之声透过厚厚的帘子传进来,却掩饰不住丁香姑娘的一声重重的叹息。   蔓云原本正坐在书案前静心抄写一本《金刚经》,听见她叹气,不得不停下手,把毛笔放好,起身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劝道:“闷了就出去走走。老这样憋在屋子里也不好。”   “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嘛!”   “想什么办法?你说的事情根本行不通。你让姐姐怎么想办法?”   “怎么行不通哦?你去跟那位贵人说一声,不就办妥了?这种事情自然也不用他亲自出面,让他随便跟他身边的哪个王爷打声招呼,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啊?”   蔓云看着自己的妹妹,半晌才问:“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下那个人?”   “姐姐,我这辈子放不下他了!而且——我听说之前在绍云县,那个柳雪涛为了让卢大人庶出的哥哥娶他们家管家之女为正妻,曾经出面让当时的县台顾大人收一个管家的女儿为义女。然后由县台大人出面,把那个叫芳菲的女人许给卢大人的哥哥为妻。明媒正娶的抬进了门。姐姐——你就算是不愿意为了妹妹去求那个人,也总该为了你妹妹想想办法呀!”   蔓云叹道:“管家之女怎么了?人家是正经的女儿家。再说,她嫁的是庶子,自古以来嫡庶不同。庶子聘管家的女儿为妻也说得过去。这事儿同你这桩事不一样。”   “姐姐。你是铁定了心不管妹妹的事情了?”丁香见真的没指望了,便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蔓云叹道:“姐姐是为了你好。按理说像我们这样的出身去给大户人家做侍妾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可是你问什么偏偏选中户部侍郎卢峻熙大人家?”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有人淡淡的问了一句:“卢峻熙怎么了?”   蔓云心里一惊,忙起身迎上去。   丁香也是一愣,心想莫不是老天怜我机会果然来了?   帘子一响,英宗皇帝已经进了门来,今晚看上去他心情甚好,面带微笑,手挽着蔓云的素手,一身深蓝色的团花蟒缎灰鼠箭袖,头戴一顶黑貂毛的风帽,越发显得龙姿凤威,丰神俊朗。进门来,皇上便淡淡的笑问:“你们竟然在这里讨论朝廷大员?卢峻熙怎么了?你们倒是说来听听。”   蔓云忙道:“奴家哪里敢在这里讨论朝廷大员,刚妹妹只是说她前些日子回老家,见着卢大人回乡祭祖了。”   英宗方笑了笑不再在意,只说了声:“这事儿啊,连你们都知道了。”   丁香忙上前去福身请安,婉转的声音甜润可人:“奴家丁香请爷大安。”   “哦,丁香啊,几日不见,怎么看上去憔悴了些,是你姐姐约束的你太紧了么?”英宗忙里偷闲,难得出来走走,便好心情的同丁香多说了几句话。   丁香便巧笑嫣然,看了蔓云一眼,甜甜的回道:“姐姐一向疼爱丁香,哪里会约束的太紧。是丁香自己有些烦心事,姐姐又无能为力,所以才没心思装扮,倒像是憔悴了。让爷见笑了……”   蔓云不满的看了丁香一眼,淡淡的说道:“丁香,今儿他们送了一些上好的甜橙来,你去拿几个来给爷尝尝。”   丁香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着她的姐姐。于是答应一声转身下去。   英宗便揽着蔓云的腰坐到那边的书案旁,把她揽在膝头看了看她写的《金刚经》,笑道:“你闲来无事把我送你的那些诗词抄写一遍,不好么?年纪轻轻的抄写什么经文,又不出家做尼姑去。”   蔓云忙抬手将经文收起来,笑道:“爷的诗词奴家已经抄写了两份。一份给爷带走,一份奴家自己留着,做个念想。”   英宗听了这话,便越发的怜惜她的一片痴心,于是轻声叹道:“好,很好。快过年了,蔓云想要什么,只管说。”   蔓云轻笑这抬手捏着英宗的肩膀,说道:“爷给了蔓云很多很多了。在这九霄阁里,蔓云说一,妈妈都不敢说二。蔓云别无所求,只求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偶尔想起奴家便来走走。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英宗一阵感动,手上一用力把蔓云搂紧,叹道:“还是我的蔓云最懂事。”   丁香端着一个水晶盘子进来,便瞧见英宗皇帝搂着自己的姐姐说悄悄话。姐姐被那个男人搂在怀里,脸上带着幸福的光泽,他们悄声的说笑着,仿佛是天底下最快乐的男女。一时间丁香的心里便涌上一阵酸涩之意。想着自己这一生不知有没有机会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私语情浓,一时间又暗暗地着急。   只是再着急也得一步一步的来,丁香暗暗地叹了口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蔓云看见站在珠帘外边的她后,方收拾起零落的心情,扮起笑脸端着一大盘子甜橙进了里间。   英宗皇帝见了娇媚可爱的姑娘捧着一个碧绿的水晶盘子进来,上面放着鲜艳浑圆的橙子,那种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家常生活的气息,一时兴起,于是开心的笑道:“丁香啊,你来剥橙子,让你姐姐给咱们弹首曲子如何?”   蔓云轻笑着接过丁香手里的甜橙,转身走到英宗皇帝身边,笑道:“她小孩子家毛手毛脚的,哪里能剥得了橙子。还是奴家来吧。奴家也好久弹琴了,怕是手生了,弹不好,倒是扫了爷的兴致了。”   英宗皇帝听了这话便奇怪的问道:“蔓云可是生气了?怎么连首曲子都不愿弹了?”   蔓云一愣,她原是怕丁香在皇上跟前站的久了,会不知深浅提出让皇上去帮她给卢峻熙提纳妾的事情,所以才不去弹琴,却不想被皇帝给误会了。于是忙笑道:“爷别误会,蔓云见了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丁香忙上前笑着说道:“是呀,是呀。姐姐怎么会生气呢?只不过姐姐今天写字写的太多,手指难免酸楚,再去弹琴怕是会不尽人意。爷既然想听曲子,丁香倒是会弹两首,不如让丁香去弹来给爷和姐姐听,如何?”   英宗皇帝听了这话,立刻笑道:“好。你去,好好弹一首曲子给爷听,弹得好了爷今儿可有赏。”   丁香忙笑着问道:“爷这话儿说的是真的?”   蔓云皱眉,转头瞪了丁香一眼:“胡闹!一点规矩都不懂。”   英宗以为蔓云是怪丁香怀疑自己的话,于是忙拦着蔓云继续训斥下去,说道:“哎——她不过还是个小孩子。蔓云别跟她计较了。嗯……丁香,你只管好好的弹,回头爷说有赏必然有赏,绝不会哄你。”   “是!”丁香喜出望外,心想这回一定要好好地弹一曲,先把皇上引高兴了,然后自己的事情可就十拿九稳了。   丁香是个聪明的姑娘,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学东西也快。她随着姐姐一起在青楼长大,因为姐妹俩姿色不凡,所以深得妓院老鸨的喜爱,从她们俩身上也下了血本。琴棋书画诗酒花,但凡是跟风花雪月有关的才学,老鸨都请了教习悉心教导。   所以丁香的才学技艺一点都不比蔓云差。只是她从小有姐姐照着,性子过于任性,不如蔓云懂得忍耐,识大体,知进退。   这次她既然有心在英宗皇帝跟前一展才华,便绝不会马虎对待。出去后先换了一身衣裳,方抱了一架小小的瑶琴出来,在珠帘外的琴架上摆好,然后净手焚香毕,才坐到瑶琴之前。摒心神,敛气息,微微闭上眼睛,纤纤素指抚在琴弦之上,忽然间手指一动,那叮咚的琴声便如山涧清泉一样淙淙而来。   伴着清润的琴声,她又轻启朱唇,缓缓地唱出一曲。其声甜润雅致,却比琴声更入人心。其词婉转,略带几分伤感:   云袂如雪兮,芷冠馨迷离。   斯人宛如云之魂,飘渺未可期。   薜荔素裳兮,芙蓉采莲衣。   啜清露兮食落英,秋水映云翳。   揽桂桨渡沅兮,欲之澧浦兮。   闻玉筝,余太息,知音永相依   ……   至柔如水兮,至坚昆山玉。   高山难阻情不移,婵娟共千里。   .   云烟如君心,长袖舞玉琵。   芳林无语,曲径自成蹊。   红颜酬知己,何须朝朝暮暮。   拈花一笑顿悟君意。   长啸低吟皆淋漓,悠悠不绝清寂……   一曲即终,连英宗皇帝这阅尽人间春色之人也忍不住听住了。还是蔓云递过一片甜橙来方才回神,于是一拍手呵呵的笑道:“妙,妙啊!好一个‘红颜酬知己,何须朝朝暮暮。拈花一笑顿悟君意。’凭这一句,就应该好好地赏你。”   丁香忙起身离座,进得内间来走到英宗皇帝面前,盈盈下拜,连着磕了三个头。   英宗便不解其然的看了看蔓云,又看着丁香,问道:“怎么,你这是谢爷的夸奖呢,还是跟爷讨赏?”   蔓云又忙低声呵斥道:“丁香,不要胡闹。”   丁香却跪行两步到了英宗皇帝跟前,哀婉的求道:“丁香不敢跟爷讨赏,只求爷能怜悯丁香的一片痴心,为丁香做主,成全丁香今生唯一的夙愿。”   英宗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明白了,于是连敛了之前的笑意,沉静了脸色,说道:“你有什么夙愿,先说来听听。”   丁香便道:“奴家一心都系在户部侍郎卢大人身上。奴家也知道卢大人家有贤妻,夫人乃是皇上御口亲封的五品诰命夫人。奴家也自知身份微贱,不敢奢求更多,只求今生能随侍在卢大人身边,做个侍妾,这一生也就知足了。只是这件事情对奴家这样的卑贱女子来说,却好比登天。所以今日斗胆相求,求爷能替奴家做一回主,奴家今生今世感激不尽……”   英宗皇帝有些诧然。他满心里也没想到丁香所求的是这样的事情。他以为这个小丫头会求自己把她姐姐赎出去另作安排,甚至还想着是不是这丫头见着自己也有了其他的意思,想要攀龙附凤,博得个荣华富贵。却想不到她只是求自己帮个忙,想去给卢俊熙那小子做侍妾。   英宗的些许诧然,让蔓云很是难堪。她生气的瞪了丁香一眼,转身跪到她的身边,磕头求道:“爷不必听丁香小孩子家的话。卢大人乃国之栋梁。雪涛夫人更是万里挑一的女子。丁香出身微贱,不足以侍奉卢大人夫妇。爷不必为此事烦恼。”说着,又扭头斥责丁香:“还不退下?!”   丁香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一口气把话说完。原本也猜测不到会是什么后果。她也知道皇上乃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深不可测的人。他高兴了可以让人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生气了也可以要人性命甚至株连九族。   所以,当英宗皇帝沉默时,丁香的心里也有些害怕了。再加上蔓云也跪下来磕头,又冷声斥责自己。丁香以为这下完了,自己肯定是死定了。   于是她委顿下来,给英宗磕了个头,哽咽着说道:“是奴家不知深浅,坏了爷的好兴致,奴家该死,求爷莫要怪罪姐姐,奴家告退。”   英宗皇帝原本还在想着不知卢峻熙这小子交了什么桃花运,有那么一个能干的老婆也就罢了,如今又有个天仙似的姑娘心甘情愿的倒贴着给他当侍妾。   当丁香哭的梨花带雨磕头时,英宗方轻叹了口气,说道:“问天下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这丫头,却也是个痴情人。这事儿爷我却不好多说,只看你们二人的缘分如何。你且下去吧。”   丁香听了这话,便如将死之人获得了新生,急忙又给英宗磕头,悲喜交加的说道:“丁香谢爷成全,谢爷大恩大德……”   蔓云却暗暗地叹了口气,无奈的低下了头。   丁香知足的下去,把空间留给英宗和蔓云。她是个懂得进退的人,也明白自己刚才是孤注一掷了。如今皇上不但没怪罪自己的胆大妄为,听那口风里差不多已经答应了。君无戏言,她想只要皇上开了口,纵然柳雪涛是一品诰命夫人,也不得不松口了。   卢俊熙在年终之时喜得贵子,这个年过的自然是欢喜异常。   恰逢柳明澈携家眷进京述职,这半年的时间他在海宁和倭寇周旋,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倭寇已经签署了互不侵犯的友好合约,还专门派了使臣在新年即将到来之际向英宗皇帝朝贺,并带来了很多海产珍品作为礼物呈献上来。   英宗皇帝很是高兴,又重重的褒奖了柳明澈,加封他为靖远侯。   儿子高升,女儿得子。柳裴元又是双喜临门。   因过年时柳雪涛尚未满月,所以不宜出门走动。柳裴元便偷了个空儿悄悄地来看小外孙。随他一起过来的自然是老夫人安氏,还有柳明澈的妻子杨氏素琴。   柳皓波的妻子李氏留在家里招待来往的女客,而柳明澈则忙着和京中要好的官员吃年酒,这日又正好定在卢俊熙家,所以他倒是比柳裴元等人来的还早。   大年初四,是柳雪涛生产刚好十九天的日子。卢俊熙这日不出去吃酒,原定是在家里宴请朝中说得来的同僚们聚一聚,柳明澈也一早过来,先进内室看了小外甥,同柳雪涛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泓宁去前院同卢峻熙说话去了。   柳裴元来的时候,前面的正厅里已经坐着五六个人正在和卢俊熙柳明澈说笑,有爽朗的笑声不时的传来,柳裴元一听便知道是有人在这里吃酒,于是叮嘱门上的人道:“不用进去回禀你们大人了。我们只悄悄地进去看一眼夫人也就罢了。”   大过年的,老丈人登门看女儿,这话儿若是说出去了可够人家笑话的了。柳裴元是个狂妄之人,可以不拘小节,可卢峻熙却在官场上混,不得不在乎这些事情,何况还有柳明澈在。   卢家的下人自然是知道这位老爷子的脾性的,于是悄声笑道:“老爷子放心,夫人交代过了,小的们带着老爷子东院的穿堂过去。”说着,便上来搀扶着柳裴元走在前面,安夫人和杨氏跟在后面,一行人绕过卢峻熙招待客人的前院正厅往后面柳雪涛的屋子走去。   卢俊熙给自己的二儿子取名泓宣,宣,乃宽广之意,取《汉书》中的‘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雠也。’他希望这个寤生的儿子将来能够有宽广的胸怀,成就一番作为。柳雪涛很是喜欢这个名字,便总叫他‘宣儿’。   柳裴元和安老夫人进来的时候,柳雪涛正半坐在床上,抱着不到二十天的儿子逗着他笑呢,母子俩两两相对着,泓宣细长的眼睛和卢峻熙长得很像,是那种凤目斜飞的邪魅之美,一看就有用不完的心眼儿。   碧莲一早便听说柳明澈来了,一颗心便总是忐忑着。这会儿守在柳雪涛跟前,听见外边小丫头请安的声音,忙站起身来躲到一边,等着柳裴元夫妇和杨氏三人进屋后,方上前福身行礼。   安老夫人含笑叫她起来,又随手赏了她一个红包笑道:“过年了,图个吉利。你这孩子伺候你们夫人可是有几年了。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碧莲忙福身回道:“奴婢谢老夫人赏,老夫人过奖了,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   杨氏倒是和碧莲熟悉,是因为当初柳明澈和她一起在这里审问方氏的时候,她曾和碧莲紫燕二人在内室说了一晚上的话儿。这会儿大半年没见了,也算是故友重逢。便悄悄地拉了碧莲的手,笑道:“那次我跟你学着做的水晶蒸饺总不是你做的那个味道。回头儿你还得教教我。”   碧莲忙悄声笑道:“奴婢给夫人请安,还没给夫人道喜。夫人如今越发的尊贵了,难道还要亲自下厨?”   那边柳裴元已经把泓宣抱在怀里,呵呵的笑着跟安老夫人说道:“瞧瞧,这小家伙活脱儿一个峻熙,看看这一双眼睛,这鼻子,还有着嘴巴……那一点儿都像是他爹的翻版。”   安老夫人笑道:“这孩子像他父亲更好。你看姑老爷如今可真是春风得意。一年内连逢数件喜事,真真叫人羡慕呢!”   柳雪涛便笑道:“母亲还说我们,难道家里不也是数件喜事都聚到了今年?二哥也是连连高升,如今又立了大功,官封靖远侯。娶了二嫂进门不说,大嫂子也给父亲生了个孙子。难道还嫌喜事少?等过几个月,二嫂子也给父亲生个孙子,您二老才满意呢吧?”   柳裴元笑的合不拢嘴,说道:“是喽,是喽,等你二舅舅也添一个小弟弟给我们泓宣,外公可算是满意咯!”   安夫人也含笑点头,说道:“如今呢,我们什么也不盼了,只盼着素琴给我们再生个孙子呢!”   杨氏便羞红了脸,拉着碧莲到一旁说笑去了。   翠浓香葛两个丫头带着小丫头们抬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里面各色的瓜果点心满满的摆了一桌子,令有小丫头奉上香茶来,柳雪涛方看见杨氏竟然拉着碧莲去那边的暖炕上说悄悄话去了。   看着那边两个女人在一起说悄悄话说的热火朝天,柳雪涛忽然间笑了起来。   安老夫人顺着柳雪涛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端,于是不解的问道:“你笑什么?”   柳雪涛看了安老夫人一眼,又轻叹一声,悄声说道:“她们两个何时这么熟了?这会儿居然连我都不理,竟跑到那边说体己的话儿去了。我却不知道在我这二嫂子眼里,我这个妹妹居然抵不上碧莲那丫头?”   安老夫人也莫名其妙的笑道:“是呢,你二嫂子这回一回来就跟我打听你的这个丫头。说她的手很巧,会做好些点心。我还纳闷儿呢。”   柳雪涛心道,若不是二嫂果然贤惠淑德有心给二哥纳妾,便是碧莲这丫头心机深重,想着先从二嫂子这里打通关节,最终走到二哥身边去。   不过柳雪涛对这件事情很是无奈,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古代的女人会这么贤惠,居然可以光明正大的给自己男人另找女人,难道是不爱?或者爱的不够深?又或者,她们更加爱惜自己贤德的名声,把男人只当作是一家之长,一个依靠?   柳裴元抱着泓宣爱不释手,笑着跟柳雪涛说道:“再过几年,等这个小家伙长大些,和我们家的景尧还有安庆王府的那个云骁可以一起入学读书了吧?也算是个伴儿了。”   柳雪涛笑道:“正是呢,这三个孩子同年生的,一样大,可以从小一起读书识字,结伴长大,也不算孤单。”   安老夫人跟着笑道:“说到读书,我听说姑老爷给修远找了个严厉的老师?”   柳雪涛笑道:“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老师,此人也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当初在琼林宴上认识的。因为那人很是耿直,所以在官场上不怎么吃得开,总是受人排挤。但正因为为人比较正气,才让修远跟着他学两年,全当是开蒙了。”   柳裴元点头说道:“小孩子家虽然刚开始读书,但开蒙先生很是重要。读书识字倒在其次,主要是要先学做人的道理。正直些自然好,但也不能太生硬不懂得变通。人若是只认死理,将来也是要吃亏的。”   柳雪涛笑道:“爹,修远那孩子你还不了解?他就是聪明有余厚道不足,所以才要给他选个这样的先生。搓搓他的那股小聪明的劲头儿。”   三人在这里说这话,紫燕又带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先给柳裴元夫妇拜年行礼,安老夫人照例也是赏了一个红包。紫燕双手接了,又给安老夫人福了福身,道了谢,方请示柳雪涛:“奴才请夫人示下,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宴席就摆在这屋呢,还是去前面的正厅另设一席?”   柳裴元摇头道:“我们不去前面,我跟我这小外孙还没说够话儿呢,是不是……嗯,宣儿?”   柳雪涛便对紫燕笑道:“既然父亲舍不得宣儿,就把宴席摆在这里吧,父亲的摆在外间,命四个丫头专门服侍着。母亲同二嫂子的摆在里间,我们娘们儿也好说说话儿。”   紫燕答应着下去准备,柳雪涛又唤碧莲。碧莲方和杨氏笑着点点头,应声过来。   柳雪涛便看着杨氏笑道:“嫂子若是喜欢这丫头,回头儿便领了去吧。我看嫂子一来,她哪里还有心思服侍我?只求嫂子领了她去,再送两个听话的丫头来给我,也就阿弥陀佛了。”   杨氏笑道:“果然这样?”   柳雪涛点头,又看了一眼碧莲,说道:“自然是这样。”   杨氏便拉住碧莲的手,说道:“如此我可不跟妹妹客气了。今儿就领她走,明儿送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过来给妹妹使唤。”   柳雪涛又看碧莲:“你可愿意?”   碧莲忙跪下给柳雪涛磕头,说道:“奴婢谢夫人成全。”   柳雪涛点点头,又轻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吧。回头嫂子走的时候也好带着你走。”说着,又叫翠浓过来,吩咐道:“把我的新衣服挑出四套来给你碧莲姐姐带去,再把我的头面首饰都拿出来,让她紧着喜欢的挑。跟了我这么多年,终究要离开了,我倒有些舍不得她了。”   此言一出,碧莲倒跪在地上哭起来,哽咽着说道:“夫人进卢家的第一天起,奴婢就在夫人身边伺候。奴婢也舍不得夫人……只是,奴婢……”   柳雪涛笑道:“你别招我啊,我还在月子里呢。你招我掉眼泪回头我这眼睛留下病根儿我可饶不了你。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嫂子是个爽快人,比我贤淑。你们都要好好地……”柳雪涛想说,你要好生伺候嫂子和二哥,又觉得这话有些太缺德,就这么把一个好好地女人送去当正牌小三,你说这是做的哪门子孽呢!   碧莲忙给柳雪涛磕了三个头,随着翠浓下去收拾东西。   杨氏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又看着柳雪涛微微的笑。   柳雪涛因碍于柳裴元在旁边,不好问杨氏有关房里的事情,只等着中午时摆了宴席上来,柳雪涛去外间用饭,她才趁机问着杨氏:“嫂子,为何会想着要碧莲过去?是不是嫂子听说了什么?”   杨氏便凑近了柳雪涛身边,悄声叹道:“我如今有了身孕,你二哥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怎么行呢?碧莲这丫头年纪大些,头一遭是待你二哥真心实意,这一点上次妹妹不在家,我们在这里审那个恶婆子的时候嫂子我就看出来了。这第二呢,她是妹妹调教出来的人,妹妹把她放在身边这么多年近身伺候,她必然是个稳妥的人。这时候若是从外边找人放在你二哥身边,我自然是放心不下的。所以呢,嫂子我算是白白的捡了个便宜呢,妹妹不会怪嫂子吧?”   柳雪涛又忍不住笑了。心道,你倒是真的捡了个大便宜呢,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我放在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让我男人碰她?   杨氏见柳雪涛笑,便跟着笑道:“你笑什么?”   .   柳雪涛笑道:“我是笑嫂子果然放心,回头你肚子里的娃娃生下来,碧莲还可以帮你带呢,她这几年跟着我可是一直服侍着修远呢,修远跟她比跟我还亲。”   杨氏听了这话忙问道:“哟,那我这会儿把她带走了,修远怎么办?”   柳雪涛在心里又默默地为古代女性三鞠躬,为她们肯于奉献,乐于分享的精神表示崇高的敬意。嘴上却连声说道:“没事没事,不还有紫燕呢吗?她还有个女儿,修远很喜欢跟她玩儿呢。”   杨氏点点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可别因为我的缘故,让修远没人照顾。”   柳雪涛见杨氏是真心想把碧莲带过去,心里也慢慢的放开。   碧莲为了柳明澈千里迢迢的从绍云来到京城,又在京城等了大半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契机,也是该好好地把握了。   第222章 侯府相聚提纳妾   打发碧莲跟着杨氏走了之后,柳雪涛便沉沉睡去。这次生产耗费了她太多太多的元气,这个月子里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八九个时辰在睡觉。   卢峻熙心疼不已,一颗心都在她养身体上纠结,再没多少心思去想别的。只要听见谁那里有补养身体的良方他都会想办法弄来,叫厨房一样一样的做给她吃。   晚间卢峻熙褪去衣裳上了床,侧身搂着尚在月子里的妻子安静的看着。   柳雪涛被他看的有些迷糊,一时红了脸问:“看什么?”   “看我媳妇啊……”卢峻熙厚着脸皮一动不动,沉静的眸子里是内敛深沉的情愫。   “没正经……”柳雪涛轻轻的翻身,不欲理他。   “雪涛……”他却抬手摁住她的肩膀,迫着她和他对视着,“你知道你二哥今儿跟我说什么了?”   柳雪涛不解的眨着眼睛:“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卢峻熙轻叹一声,抓着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的吻。   柳雪涛不解,依然疑惑的看着他。   “你今天让碧莲那丫头跟你二嫂走了?”卢峻熙忽然转了话题。   柳雪涛一下子醒悟过来,猛的抽回手指,瞪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卢大人舍不得了?”   “你这女人,又胡搅蛮缠!”卢峻熙抬手把她拥入怀中,叹道:“这辈子我是被你给吃的死死地了。”   柳雪涛心里有些慌张,贴着他的耳边轻声问道:“是不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一辈子只守着我这一个女人?觉得亏了?”卢峻熙轻笑着放开她,又抬手捏捏她苍白且消瘦的脸,“你这傻女人都能在那种时候让郡王妃保孩子,你说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嗯?”   “你一直不做决定,我不过是怕你为难罢了。”   “就为了不让我为难,所以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卢峻熙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愠怒,捏着她的下巴皱眉问道。   柳雪涛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抬手轻抚着他的锁骨及肩膀处,轻声说道:“你不是已经做决定了么?再说……还有郡王妃在,她从小读医书,懂得一些疑难杂症。所以我想——她也不会让我死的。”   “下次不许这样!”卢峻熙低吼一声把她拥紧,“不许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里。知道吗?!”   “不会有下次了……”她呢喃着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窝。渐渐的睡去。   ……   转眼又是上元节。这一天恰好是柳雪涛出满月的一天,按照上京的风俗,满月这天产妇要出门走一走,俗称‘走满月’,可以祛百病。而且泓宣的满月酒卢峻熙已经不打算请了。倒不是他不喜欢泓宣,而是这日恰逢上元节,家家户户都忙着赏灯,又是刚过了年吃了年酒,难免重复。   所以卢峻熙和柳雪涛商议着等泓宣百日那天再大摆筵席请同僚故友们都去新宅子那边吃酒。所以,满月这日他们夫妇决定带着孩子回柳雪涛的娘家去和柳裴元一家子聚一聚。   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从这屋子里走出去了,柳雪涛一早起来便有些兴致勃勃。   卢峻熙见她如此高兴,又拉着她劝道:“今儿出去走走是可以的,但你一定要听为夫的话,咱们就去岳父大人那里走一遭,午饭后就回来,成不?”   柳雪涛立刻撅嘴:“不看花灯么?我还想看看这上京城的花灯呢……”   “天那么冷,你身子弱着呢。明年上元节为夫陪你看个够,今年咱们不看了。”   “……”柳雪涛任性的不语,恣意耍小脾气。   卢峻熙看着丫头拿了一件孔雀绿色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又拿了一顶昭君帽带在她的头上,越发显得她如玉一样的苍白小脸,于是又爱怜的捧了捧她的双颊,叹道:“这个宣儿,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地孝顺母亲才行,看看你为了他,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柳雪涛便踱步到一旁的铜镜旁,看着泛着金光的铜镜里自己消瘦的脸颊,也自顾自怜的抬手拍了拍叹道:“说的是啊,怎么这一个月来补来补去的,人怎么也没胖么?”   卢峻熙叹道:“补什么了?那些汤汤水水的都补到修远的身上去了,我看你做了一个月子,他倒是足足胖了五六斤。你别当我忙着外边没守着你,就什么也不知道!”   柳雪涛笑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些补品太难喝了啊。”   卢峻熙凑近了她并肩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相依相偎的一对璧人,轻声叹道:“你再瘦瘦,就真的没几两肉了。女人太瘦了可不好,没有了那种珠圆玉润的感觉了,瘦的跟把干柴一样……可不禁折腾……”   “去!没正经的,人家刚出了月子呢!”   ……   柳府今日为了迎接柳雪涛一家子来做客,李氏和杨氏吩咐家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的窗明几净。每个院子里的每个门口都挂上了新制的花灯,五颜六色,奇形怪状,每一盏花灯都是工匠们费尽心思精心制作的。   虽然还不到晚上,花灯里面的蜡烛还没点上,只借着那五彩缤纷的颜色,整个柳府便已经是喜气洋洋。若晚上再有舞狮子耍龙灯的在门口摆开了阵势一闹,那才是真正的‘闹元宵’呢。   大门口外的一条街上也都都挂满了花灯,形状却都是统一的七尺高的八角宫灯,上面绘制着一些吉祥花卉图案,并一些新奇巧妙地灯谜。是预备着晚上有路过的人来猜的,猜着了还能去找管家领一样礼物。   但凡中等富裕之家,都会在这一天挂灯,所以上京城内今日可谓是花灯的海洋。   柳雪涛的大马车后跟着两辆小马车,加上跟车的小厮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的穿过挂满了宫灯的街道一路到了柳裴元府上的大门口。早有家人在门口等待迎接,见马车过来七八个华服小厮都迎上去行礼请安,又帮着卢家的小厮牵着马车一直进了大门口行至二门处方停下来。   卢峻熙先从车里出来,转身抬手接柳雪涛下车。   柳皓波和柳明澈带着家人已经站在二门上迎接,见卢俊熙下车,兄弟二人已经迎了上来。   柳雪涛下车后给二位哥哥问好。   柳皓波只是淡淡的微笑点头,问安问好,不过是脸面上过得去而已,到底不如柳明澈热情。   柳明澈则依然是之前的样子,见了柳雪涛很是开心,又为她这消瘦的模样心疼,便嗔怪着卢俊熙:“也不给我妹妹好生养养身子,这一转眼她可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了。”   柳雪涛忙拉着柳明澈低声笑道:“哥哥别说了,他每日里弄那些汤汤水水的,谁能吃得下去呢。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补上的。慢慢来罢了!”   柳明澈又叫人把小外甥抱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笑道:“这小子,刚出了满月就这么重了,足有十来斤来吧?”   卢峻熙笑道:“刚生下来的时候不过六斤重,这会儿该是有十斤了。”   柳明澈惊讶的笑道:“一个月长了四斤?”   柳雪涛也开心的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胖脸蛋儿说道:“是啊,我们一个月长四斤呢!”   柳明澈又叹:“孩子倒是养的这么好,啥时候我妹妹也能一个月长四斤就好咯!”   几人说笑着进了院子,自然是去正房花厅给柳裴元夫妇见礼。李氏和杨氏两位少夫人也迎接出来,李氏身后跟着奶妈子,怀里抱着不到三个月的柳景尧。柳雪涛见了忙过去看这位小侄子,却见着孩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浓眉大眼的,倒不怎么像柳皓波,应该是像李氏娘家的兄弟们。   进了正厅后柳雪涛先给柳裴元夫妇行礼请安,柳裴元忙叫安氏扶住,撵着几根稀落的胡须笑道:“好些日子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了。今儿人齐全,日子也好,一家子别讲究那些虚礼了,都坐下吧。哎——我那大外甥呢?”   修远忙从后面跑上来给柳裴元磕头,脆生生的说道:“外孙修远请外祖父外祖母大安,外公外婆新年吉样,大吉大利,福寿康宁!”   柳裴元立刻呵呵笑起来,对着泓宁连连招手,笑道:“呵!这小嘴倒真是会说哟,说的外公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快过来——到外公这里来!”   一时男女分成开,在一架十二扇檀木雕海棠花的屏风两面落座。   安老夫人叫奶妈把泓宣抱过去,柳雪涛又转身看李氏身后奶妈子抱着的柳景尧。因见这小家伙依然呼呼地睡着,便笑道:“咱们在这里说话,这么吵的声音,他还能睡得这么香,这孩子必是个有福气的。”说着,便叫翠浓拿了见面礼给这位小侄子。   李氏命奶妈抱着景尧给柳雪涛磕头道谢。又笑道:“托姑奶奶的福罢了,我只盼着他将来长大了能用功读书,有咱们姑老爷一半儿也就满足了!”   柳雪涛笑道:“嫂子说这话可真是叫妹妹没话说了。我们家大人当初是个什么情形嫂子还不知道么?只要用心读书,锦绣前程可不就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么?”   李氏忙笑着说是。因丫头们上来摆放茶水点心果品等,偏生泓宣又哭了。李氏怕奶娘抱着孩子在这里不方便,便同柳雪涛商议道:“不如让奶娘们抱着宣儿和景尧去厢房,那边茶水点心也都是现成的。她们喂孩子也方便。”   柳雪涛便看了看身后的紫燕,以及抱着泓宣忙忙的去一边检查尿布的奶妈,笑道:“孩子们在这里索性连句话也说不成。就依着嫂子的话,让他们去厢房闹吧。”   李氏笑笑,便起身跟安老夫人回了一声,便叫着几个奶妈子带着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往厢房里去。紫燕也带着她不满一周岁的女儿跟着过去照看,泓宁简章也便从柳裴元的怀里挣脱出来也要跟着去。一同过去的还有柳皓波庶出的女儿雅音。   柳雪涛看一路浩浩荡荡的过去五个孩子,便笑道:“这几年的时间,父亲跟前的孙子孙女们眼看着都齐全了。只等着二嫂子了。”   杨氏因跟着柳明澈,也已经封为五品诰命,况且如今安老夫人扶正,柳明澈官居三品,如今在这个家里她自然比李氏更高一头。服色饰品等都跟柳雪涛相仿,之前见柳雪涛跟李氏说笑,她只含笑坐在一边听着,却不插嘴。   这会儿听她说到了自己这里,方转过脸来笑道:“妹妹又拿嫂子取笑。若说齐全呢,咱们家的孩子果然也齐全了,孙子孙女都有了,外孙子一下有两个,可不只少个外孙女了?这个还是要妹妹自己去努力才行呢……”   柳雪涛蓦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目光便不动声色的从李氏身上瞥过。却见李氏目光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波澜。于是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原来柳皓波这几年不受父亲待见,索性大嫂子的性格越发的沉静了。再看看杨氏脸上光鲜妩媚,已经粗大起来的腰身配着紫红色点金花宫缎的银鼠褂子,越发显得富贵尊荣。   柳雪涛一下子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时候自己可以任意说笑的家了。两个嫂子出身不同,境况不同,心态自然也不会相同。将来各自生儿育女,大家的心境还会随着孩子们而改变。父亲越来越老,母亲——安老夫人不管怎么说都会多偏着杨氏多一些。而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嫂子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呢……   心里一有了事情,柳雪涛的话不再那么多。只听着杨氏和安老夫人说笑了几句,便抽空儿说道:“坐的时候长了,腰有些酸,要出去走走。”   李氏忙道:“妹妹若是用马桶,后面有预备的。”   .   柳雪涛笑着摇摇头:“不用,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去那边厢房看看孩子们,大嫂子你扶我一把。”   李氏便含笑点头,扶着柳雪涛慢慢的站起来,二人转过屏风往出了屋门,沿着游廊往厢房走。   因为刚出了月子,柳雪涛身上还很是虚弱,所以她脚步很慢,再加上她原是有话想跟李氏说,所以走的更慢。   李氏扶着柳雪涛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又指着院子里的一株腊梅花笑道:“妹妹瞧瞧这棵腊梅花,前几天还开着鹅黄的花朵儿呢,满院子里都是幽幽的香味儿,才这么几天这花就落了大半儿了。”   柳雪涛慢慢的走着,目光从那株梅花上也渐渐的收回来,看了一眼李氏,叹道:“嫂子说的是呀,自古以来,花无百日红。梅花再香也只是迎着雪花开。这春天要来了,她可不是要谢了么?”   李氏也幽幽一叹,应道:“是呀,春天虽然百花盛开,但惟独没有这百花之首的梅花。而梅花虽称报岁迎春第一花,却总等不到春天。可见世上的事情,总没有十全十美的。”   柳雪涛笑着停住脚步,看了李氏一眼,说道:“对了。那次郡王妃还跟我说起咱们之前说要开的那个私房菜馆的事情。怎么这阵子总没听嫂子提及?”   李氏忙笑道:“妹妹年前生产,郡王妃也刚出了百日。我哪儿还能那么没眼色。总要等你们二位的身子都恢复了才行。”   柳雪涛点点头,又转身慢慢的走,说道:“嫂子那次说出一万两银子,我回去算了算,是不是有点少了?”   李氏忙应道:“我回来同父亲商议了一下,父亲也说少了。说要出两万两呢,妹妹觉得如何?”   柳雪涛皱眉:“怎么,这钱要从家里的公中出么?”   李氏见柳雪涛脸色不悦,忙问:“原本我是要用我的私房钱的,可父亲是这个意思,妹妹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柳雪涛叹道:“嫂子如今还不明白么?公中的钱,如何是你一个人说怎样就怎样的?若是嫂子果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一万两也使得。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吧。如今只这么一个小小的菜馆儿,应该还不至于动用柳家公中的银子。”柳雪涛实在是不想做点事儿就牵扯到家里的恩恩怨怨。   李氏立刻明白过来,忙点头应道:“有的,两万两也有。难为妹妹一片苦心为我着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妹妹的这番恩情。”   柳雪涛笑着摇头:“嫂子可别这么说,我不过是图着一个心静罢了。这回生宣儿,我也学会了偷懒了。那些事情自己能去操心就操心,实在不愿管的,就由他们去吧。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像我们这样的人,难道这辈子还少得了吃喝?不管赚多少的银子,将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而已。”   李氏忙劝道:“大正月里,妹妹可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争吵声,然后就是‘呀’的一声,不知是景尧还是泓宣哭了起来。于是李氏忙问道:“你们是怎么了?不好好的玩,又闹什么?”说话时便推门而入,便见奶娘抱着景尧着急的哄着,又无奈的看着泓宁。   柳雪涛便问:“修远,怎么回事?”   泓宁便跑过来拉着柳雪涛的手,指着雅音说道:“是她弄的景尧哭了。”   雅音听了这话要撇着嘴巴哭,慢慢的蹭到李氏跟前,福了一福,说道:“母亲,不是我……”   李氏责备的看了一眼奶妈子,说道:“孩子们都还小,你们是做什么的?就这样凭着他们闹?”   几个奶妈子忙上前来躬身听训,不敢有半句反驳之语。   柳雪涛便问紫燕:“你又是做什么的呢?由着他们闹。景尧到底是怎么了?”   紫燕早就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旁边的奶妈子,上前来回道:“夫人不要生气,是我们小少爷和表小姐争着喂景尧表少爷喝水,两个人没轻没重的,把水撒到表少爷的脖子里了。偏生表少爷也是个牛性子,张着嘴巴没喝到水,就哭了。”   柳雪涛好笑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你们也是,他们多大的孩子就能给小的喂水?虽然他们是主子,但你们也不能事事都由着他们。再不听话就来回我们,这只是撒了水,不是什么大事儿,将来若是把景尧或者宣儿给磕着碰着,又怎么办呢?”   奶妈子们忙答应着,不敢多言。   外边有安老夫人打发小丫头过来请柳雪涛和李氏回去入座,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宴席也准备好了,请姑奶奶和大奶奶回去。柳雪涛便叫着泓宁一起回去,李氏又叮嘱了雅音几句,让她乖乖的听奶娘的话,方陪着柳雪涛回正房入席。   回去后杨氐又拉着柳雪涛坐在安老夫人身边,笑着问她孩子可有什么事儿,竟然去了这么久。   柳雪涛便把泓宁和雅音二人争着给景尧喝水,把景尧给弄哭的事情说了一遍,安老夫人又搂着泓宁笑道:“当哥哥的知道疼弟弟了,这也是好事儿啊。”   柳雪涛笑着入座,身后碧莲已经开了脸,端着一杯香茶送过来,笑着说道:“夫人,这是我们二夫人专门教奴婢给您冲的茶。这是海宁那边产的白牡丹,奴婢记得夫人是喜欢这个口味的。”   柳雪涛笑着赞道:“到底是曾是我的人,知道给我送体己的茶来。”   杨氏便笑着说道:“瞧妹妹这话说的,这满屋子的人可不是都妹妹的娘家人呢?哪个不是休己的?”   柳雪涛忙点头,笑道:“是,都是休己的人,我原说错了。”说着,便低头吃茶,不再多话。   外边戏台上一声锣响,戏子们已经依依呀呀的唱起来。   柳雪涛如今倒是忘了那些通俗歌是怎么唱的,却迷上了这类似昆曲的戏剧。   此时外边新搭建的戏台子上,各色的帐幔迎风飘飘,一个清秀的小生穿着华美戏服的书生长衫从帐幔后面踩着锣鼓点慢慢的走了出来,却是《西厢》里扮作张生的名角。   这出戏唱的应该是《赖婚》那一段,前面红娘兴高采烈的来了一段念白,然后是这张生华服而上。却是张生等红娘来报信等的心急,二人来了一段对白后,听红娘便依依呀呀的唱了起来:   落花满地胭脂冷,   良辰美景洞房春。   正中是鸳鸯夜月销金帐,   两旁是孔雀春风软玉屏。   下边是室中乐奏合欢令,   一对对凤箫象板雁瑟鸾笙……   里面柳雪涛靠在高靠背的雕花大椅子上,一边品着香茶一边听着红娘那华丽丽的唱词,却不知屏风外边的宴席上却另有一番风波。   柳明澈兄弟二人和卢俊熙一起敬了柳裴元三杯之后,卢俊熙又向柳裴元这位老岳父敬酒。柳裴元自道不胜酒力,让柳明澈陪卢俊熙多吃几杯。柳明澈便拉着卢峻熙又喝了三大杯,柳皓波只沉静不语,偶尔给柳裴元布菜。   柳明澈拉着卢俊熙的手,悄声说道:“峻熙,初六那天李将军家请的年酒宴上,猜猜谁去了?”   卢峻熙摇了摇头,笑道“兄弟我又没去,哪里猜得着。”   柳明澈笑着凑近卢峻熙的耳边,低声说道:“皇上去了。”   卢俊熙便一愣,继而笑道:“李老将军乃是华贵妃的父亲,皇上去他府上转转也没什么。”   柳明澈点头,说道:“是啊,李老将军乃是国丈之尊,又有累世的军功,皇上特别倚重他也是自然地。不过,皇上在席间连饮数杯,和臣子们一同说笑了一回。临走时还单独把我叫到一边问了几句话。”   卢峻熙立刻收敛了心神,沉静的看了这位靖远侯一眼,问道:“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   柳明澈笑笑,拍拍卢俊熙的肩膀说道:“旨意么,倒是没有。不过皇上有心做月老,想给你牵个红线呢。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卢峻熙一下子就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牵的哪家的红线?   柳明澈看着卢峻熙怔仲的神色,越发的乐了:“怎么,高兴傻了?我妹妹那一关你可还没过呢。”   卢峻熙回神,侧脸问着柳明澈:“这话我越听越糊涂。皇上做月老,想牵红线,还问我的意思干嘛?如果是皇上赐婚,不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么?若不是赐婚,这又是谁家的女儿可以惊动了皇上?”   柳明澈笑了笑,说道:“就说这事儿蹊跷呢。皇上也没跟我多说。回头你自己见了圣驾的时候,留心点吧。”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把卢峻熙的好心情全给搅没了。   戏台上唱的啥他一点也听不进去,满心里都在猜测皇上这话到底是为谁开的口。猜不到是哪家的女儿,就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说是朝中哪位大员家的女儿,可谁家又愿意把自己的女儿给人做妾呢?但凡有些势力的京官都不会如此,他们犯不着拿自己的女儿去讨好自己这一个四品的户部侍郎。若说是那些小吏们的亲眷,可那些人哪里敢跟皇上开口说这些琐事?不怕皇上一怒之下把他们贬出京城么?   整整大半天的时间,卢峻熙的心里一直别扭着。越是猜不透,越是觉得这事儿很蹊跷。   席间柳皓波又给卢峻熙斟酒,虽然他是大舅哥,但卢峻熙却是有官职的人,柳明澈又是新封的侯爷,席间也就他身份最低,所以他虽然是长子,却坐在了最下手。斟酒布菜都是少不了的事情。   卢峻熙一直不待见柳皓波,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可以和一个曾经谋害过自己妻子的人摒弃前嫌重修旧好。这次也不例外,基本都不与他说话。柳皓波倒酒他就喝,受之坦然。   柳皓波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不痛快。这自从柳明澈封了靖海将军上任离京之后,他便踏踏实实的把自己关在家里做学问。后来禄王府被抄,柳皓波更是没了后盾军师,几乎一点风浪都兴不起来了。   又喝了几杯酒之后,还是卢峻熙实在憋不住,趁着柳明澈出去更衣的时候也跟了出去,拉着他细问当时的情形。   柳明澈笑道:“反正不会让你休妻,顶多是娶来做偏房。只要你好好地待我妹妹也就罢了。至于皇上会把谁家的女儿许给你做妾,我才懒得管呢。”   卢俊熙叹了口气,说道:“侯爷真是好糊涂!”   柳明澈笑问:“我有什么好糊涂的?”   卢峻熙叹道:“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她有了皇上这个媒人,进了家门能服服帖帖的受雪涛的管制么?何况,不管是谁家的女儿,我都不能要。雪涛不会同意别的女子进家门的,而且我之前也曾在岳父跟前发誓,除非雪涛无生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如今,雪涛已经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我有什么理由纳妾?”   柳明澈笑笑,说道:“我就说嘛,你真是……啧啧……”柳明澈看着卢峻熙笑,目光中带着几许佩服几分惊讶,还有一丝丝玩笑之意。   卢峻熙偏偏就被那一丝玩笑之意给激怒了,他抬手一把抓住柳明澈的手腕,问道:“你这位做舅兄的该不会也认为我不纳妾是惧内吧?雪涛可是你最疼爱的妹妹!”   柳明澈连连摆手,又反手拉着卢峻熙笑道:“不是,不是……哥哥我绝没有那个意思。站在雪涛这边想,我自然是希望你一辈子别沾别的女人,只对我妹妹一个人好。可是——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难处……也都是能够理解的。你家亲家母早早的去了,我妹妹一直替你打理家里的事情。她不给你纳妾,是她小心眼儿,可这并不代表你没有正常的要求呀!女人总要怀孕生孩子的。男人呢?男人怎么办?”   卢峻熙生气的甩开柳明澈的手,叹道:“你管我怎么办?反正你已经把碧莲给收了,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这话怎么说的?”柳明澈懵了,忙拉住转身欲走的卢峻熙问道,“哥哥我该不是夺人所爱了吧?”   卢峻熙更加气恼:“我若是想要碧莲,还轮得到你家夫人上门要人么?”   柳明澈越发的纳闷:“那你这是生什么气呢?”   卢峻熙一时也说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生什么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柳明澈这么大的火气。他真是糊涂了,之前他听过很多有关自己惧内的话,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是没用。心底深处的小宇宙偶尔也会翻腾一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来说连个侍妾也没有的确有点委屈了。   可每次回家看见雪涛挺着大肚子还在灯下看账本,连睡觉得时候枕边都放着一摞摞的账本,看着家里外边都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每次回家都有热粥喝,都有温暖的被窝可以钻,都有她和儿子在那里等着自己,他便觉得知足了。家不就是男人在外边奔波劳碌一天后,回来休息的港湾么?何必为了一时痛快再弄别的女人进门,把家里整的鸡飞狗跳的不安生呢?   .   再后来雪涛生泓宣时,那一场劫难附加在卢峻熙身上的恐惧并不比柳雪涛少。   稳婆一遍遍的问着他:保大人?还是抱孩子?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卢峻熙便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沿,只要稍微一动便会坠落深渊,而且万劫不复。所以他当时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眼前心底皆是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如何张嘴。   后来他隔着门帘隔着屏风听见柳雪涛在里面说的话:去告诉峻熙,保孩子,峻熙待我情真意切,我这一生,知足了……他的神智便立刻崩溃了,立刻拉着稳婆的手一遍遍的说:我要保大人,我要保大人!   泓宣的出世,让柳雪涛在阎王殿上走了一遭。其实卢峻熙又何尝不是?那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在那一刻攫住他的心,遏制住他的咽喉,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   所以,从那一刻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卢峻熙都不会和他的妻子分开,至于纳妾这样的事情,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能。人世间是个男人都喜欢花红柳绿左拥右抱。卢峻熙也不是神仙,有时候自难免会生出点小心思来。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真的去做——那是不可能的。若他卢俊熙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恐怕也不会在十七岁的时候中探花,入翰林,主内阁了。   柳明澈见卢峻熙闷闷不乐,便劝道:“我说你也想开一点。那日我瞧着皇上的意思,也不是非得怎样。再说,如今也不知道他是为谁家的女儿说话,这事儿里里外外也透着蹊跷。如今我先说给你,到时候你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卢峻熙点点头,心想,皇上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放出这种话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后宫的那些娘娘们受了谁家女人的撺掇,才跟皇上吹了枕头风也不一定。回头还是让自家媳妇找安庆王府上一老一少两个王妃探探口风要紧。   卢峻熙和柳明澈一起更衣回来后,便再没有了之前的那份恬淡闲适。正好那边戏台上的戏也唱过了两处,现在台上正唱着《白蛇记》,卢峻熙更是没了心思,便转身交过一个小丫头来吩咐道:“你去那边问问夫人怎样,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告诉夫人,待会儿看花灯的人一出来,这大街上可行不开马车了。”   小丫头听了忙应了一声进去问雪涛。雪涛正因为李氏和杨氏妁姓二人的暗中不和而烦闷,她介于二人之间,总不好厚此薄彼。虽然两个哥哥是不一样的,但柳雪涛从来都是把他们分开来看的,绝不会因为柳皓波而看低了李氏,也不会因为柳明澈而刻意接近杨氏。也因为她的中庸,便越发引得李氏和杨氏二人的不合。   所以小丫头一过来问,她便立刻说道:“是该回去了,我这儿也全身酸痛,想要回去睡一觉呢。”   安老夫人忙挽留道:“累了尽管到里面去休息,这儿总是你的娘家,难道连你午休的地方都没有了?”   柳雪涛笑笑:“也不是这意思,出来这大半天了,也该回了。再晚了街上可真是不好走了。人山人海的,都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走到家呢。”   杨氏便笑道:“那可不正好赏了花灯了?难道妹妹回去了还再出来不成?”   柳雪涛笑道:“正是不许我赏灯呢,说是人多,天又冷,怕着了凉回头又添病。”   李氏便道:“姑老爷也是为了妹妹的身子着想,反正这上元节每年一次,花灯明年再赏也是一样的。还是以保养身子为重。”   柳雪涛便点头对那小丫头说道:“你去跟老爷说,我们这就走吧。”   于是卢峻熙带着柳雪涛同柳裴元一大家子告别出来。柳裴元多吃了几杯,头有些发晕,便只在屋子里叮嘱了柳雪涛几句话也就罢了。有柳皓波兄弟两个并两位少夫人送出来,依然是在二门上上了马车,各丫头婆子还有奶妈子带着泓宁泓宣都上了后面的马车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出了柳家的府门,沿着宽敞的大街往北走了。   马车里,卢峻熙揽着柳雪涛半躺在舒适的软榻上,慢慢的同她说了柳明澈替皇上传的那几句话。   柳雪涛听了之后也不由得愣住。忍不住抬头看着卢峻熙,认真的问道:“夫君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卢峻熙握着她的手叹道:“为夫能有什么意思呢?还不是想着先打听清楚了这是谁家的女儿兴风作浪,好提前做做准备。”   柳雪涛忙问:“准备什么?准备收拾房间迎新娘子么?”   卢峻熙皱眉:“夫人,你怎么老是把为夫的话当耳旁风?若是为夫要纳妾,何至于等到今日?你十月怀胎为夫都忍了,连屋里丫头们都没碰过,难道非得去纳一个什么大人家的什么义女,庶女什么的做妾不成?”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里的紧张劲儿一扫而空,唯有一阵暖意涌上心头,于是微微一笑靠进了卢峻熙的怀里。   第223章 上元夜真龙出水   柳雪涛躺在他的胳膊上淡淡的说道:“既然不纳,又何必管他是谁家的女儿。皇上都没把话儿挑明,那就说明皇上并没有过多掺和这事儿的意思。若是他想管,直接一道口谕就能把人给送进门来。如今只是问问,咱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罢了。改日皇上若亲口对你说,你就直接回了。说你卢峻熙有我柳雪涛一个女人就够头疼的了,可不敢再多弄几个回来。保不齐人家姑娘进了家门,没几天就哭着回娘家去了呢。到时候却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岂不是罪过?”   卢峻熙自己着急了半天,却不想到了柳雪涛这儿,这女人一点都不着急。一时听了她的话,也觉得没什么可着急的,原来竟是自己瞎紧张了半天。于是一边把手伸进她的衣衫里去为非作歹,一边在她耳边笑道:“夫人,你可真沉得住气。人家都要保媒拉纤儿了。你还如此淡定。莫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谁家的女儿进门?或者——你已经有了退敌之良计?”   柳雪涛被他摸索的浑身发痒,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娇声斥道:“胡说,我哪有什么退敌良计?退避三舍倒是有的。若皇上真的把什么宰相太师家的女儿塞给你,难不成你还真的豁出去得罪了皇上宰相什么的,辞官回家种地去呀?”   卢峻熙满不在乎的说道:“为夫正想辞官回家种田养老呢。不是我说,如今户部那些烂事儿整天缠着为夫,哪像以前那样想什么时候陪着夫人出来耍就什么时候出来耍,何等的逍遥自在?如今可是一副枷锁套在为夫的脖子上,想推都推不掉咯!”   柳雪涛笑道:“这可不像夫君你说的话啊!你之前还说过的,要做一品宰相,要我跟着你做一品夫人。如今你倒是四品户部侍郎了,人家还只是个五品诰命,你就想着回家种地了?我不依。”   主要是,真的回家种地了,就没办法和洛紫堇在一起了。柳雪涛此时可不想回江南去,能和自己的闺蜜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又可以时常串串门,拉拉家常,或者凑在一起干点什么有趣儿的事情,说说悄悄话,品评品评男人……是多好的日子啊!   柳雪涛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能再跟洛紫堇分开了,一定要留在京城混。   卢峻熙似乎也知道她这份心思,于是蹭着她的脸问道:“你是不是舍不得郡王妃?你还没跟为夫说,为什么你在最难过的时候会想着她而不想着我?”   柳雪涛失笑,伸手捏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脸从自己的脸上拉开,很认真的看着他:“妾身跟夫君说过了。紫堇从小读医书,懂得很多救人的方式。你又不是大夫。再说,那种时候你又不能进去,我叫你有用吗?”   这话是这么说,但卢峻熙心里的那道坎儿却一直迈不过去。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一个人若真的在乎另一个人到愿意和他生死与共的时候,连一丁点的小事都会在乎。何况这事儿在卢峻熙看来并不是懂不懂医术的问题,根本就是洛紫堇那个女人在她的心里驻扎的比自己这个丈夫还深的问题。   俩人在车里腻腻歪歪的说着一些听上去很无聊却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话题。还没到家,马车却意外的停下来。   卢峻熙借着酒意正搂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到高兴处,听见外边阵阵嘈杂声,马车跟着停下来,便有些不高兴了。转头高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啊?好好地怎么停下了?”   赶车的家人忙回道:“回老爷,前面有舞狮子踩高跷的杂耍班子过来了,看热闹的百姓太多,咱们这马车过不去。”   卢峻熙心里一阵不痛快,不过既然是杂耍的班子转过来了,他也不好坏了百姓们的好兴致。上元节嘛。今年又是新皇登基后除奸臣,平海寇,大获全胜的一年。皇上有心粉饰太平,臣民们也得好好地配合。   于是乎,卢峻熙只好吩咐家人:“把马车靠边,等他们过去后再走。”   家人答应着,吆喝着马匹慢慢的靠边去,却无意间把马车靠在一家酒楼的门口。那酒楼的伙计见停过一辆奢华的大马车来,还以为来了生意,忙上前来招呼。车夫只好说是在这儿停一停,等杂耍班子过去了就走。   那小二一听立刻对车夫抱拳赔笑,说道:“这位大爷,小的给您赔个不是。这种时候儿您家主子不进来用饭,这马车怎么能停在我们家店门口儿呢?这不是挡着我们的财源么?您行行好,往前走走,好歹给我们让开个路,不然过会儿来了客人,人家也进不了门不是?”   卢家的车夫听了这话也只好点点头,又带着马车往前走了一段,无奈这辆马车是卢俊熙夫妇乘坐的,后面跟着两辆还有紫燕带着泓宁泓宣以及香葛翠浓等丫头们的车。这三辆马车排成一队,前面的走了,后面的又挡过来。终究还是挡着这家酒楼的门口。   那小二又不乐意了,到后面的马车前去就没有刚才那么好脾气了。后面两辆马车一看就是寻常的马车,虽然也装饰着流苏,掩着帐幔,颇为讲究,但比前面的那辆却差远了。   再说,宝马行在京城开了半年多,的确带动了上京城车行的生意,像柳雪涛那样的奢华大马车如今已经不再罕见。就算别的车行弄不到橡胶,做不成钢铁橡胶的车轮,但那车身也早就做到了加宽加大。像后面紫燕和丫头们乘坐的这种规格的马车,一看就是中等人家的马车,绝不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会乘坐的。   小二过去后便对着那车夫吆喝,态度和刚才真是天壤之别。甚至都带了脏话。   同样是卢家的车夫,后面的二人便恼了。开始还客气的跟他说杂耍班子过去后就走,到后来听见这小二骂人,他们也同样没有好话等着,对那小二也是冷嘲热讽,顺带着还喝骂了几句。   酒楼的小儿火冒三丈,招手把酒楼里其他的几个伙计都叫出来,要和那两个车夫动手。   泓宁和紫燕坐在中间的一辆车里,听见外边吵架便要出来看,紫燕和香葛一人抱着一个小的,却没办法去拦他,泓宁便自己掀开车帘子钻了出去,指着那些伙计喝道:“反了你们了?!竟敢动起手来?这本是大街,又不是你们家酒楼里面,凭什么不许我们在这儿停下?!”   卢峻熙原本就有些郁闷,这会儿听见外边的人先是吵嚷,后来叫骂,再后来都要动手打起来,连泓宁都从马车里钻出来了。他哪里还忍得住,于是蹭的一声从软榻上起来,抬手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后面马车前,几个伙计正和家人吵吵嚷嚷,忽然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呵斥了两句,一个个儿越发的不服。但等他们回头看过来想要训斥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儿时,却见那孩子一身宝蓝色的织锦箭袖,身上披着一件白狐狸里,山青色团花闪金贡缎小斗篷,粉团儿似的站在马车上怒视着众人,人小气势却不弱,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这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又不敢动手了。   正在这时卢俊熙从前面走了过来,冷声喝问:“怎么着啊,你们?难道还嫌这上元节的灯会不热闹,要现场比试两把?”   那几个伙计听见说话忙回过头来,都见一位华服男子懒洋洋的踱步过来,那桀骜不驯的神色跟那边马车上的小少爷真是如出一撤,伙计们都是惯看脸色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本是爷俩,忙一改之前的态度,拱手对着卢俊熙陪笑道:“哟,这位爷,对不住。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后面的车是贵府上小公子的。误会,误会!”   卢峻熙笑了笑,刚要说没什么时,但见从酒楼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出门便呵斥那几个伙计道:“你们这些狗奴才的确是有眼不识泰山。连卢大人都不认识,怎么在这上京城混的?还不给卢大人磕头谢罪?!”   卢峻熙一听这人说话,心中便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躲了他半月了,终究还是在这儿碰上了。于是不得不转身对着来人笑了笑,叫了一声:“夏侯公子,真是巧了啊。”   来人正是夏侯瑜,柳雪涛青梅竹马的表兄,被卢峻熙连蒙带拐的替柳雪涛管了半年多宝马行的夏侯大公子。本来夏侯瑜是要在年前去卢家和柳雪涛见个面,把这半年来宝马行的事情说一说的。可卢峻熙却从中阻拦说柳雪涛正坐月子呢,不见外男。只留下夏侯瑜送来的贺礼便把人打发走了。   过了年后夏侯瑜又送拜帖去卢家,说要去卢家恭贺二少爷出生,顺便给卢大人拜个年。又被卢峻熙以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这几天真的很忙没有时间给拒绝了。   夏侯瑜几次三番的想去见见柳雪涛都被这个刁钻的卢大人给阻断,想不到今儿会在这家夏侯家开得落霞楼门前遇着。说来说去这还真的要感谢那边街口上一边走一边耍的杂耍班子。   落霞楼的几个伙计听了东家的话立刻给卢俊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赔罪。卢峻熙也不得不大度的摆摆手,笑道:“误会误会。想不到我们今儿居然走到了夏侯大公子的地盘上,真是巧啊。”   夏侯瑜淡淡的笑道:“不敢。这上京城里的大小事件国计民生都操持在卢大人手里。卢大人掌管着户部,是咱们这些生意人的顶头上级。咱们这些生意人哪敢在卢大人跟前放肆。”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夏侯瑜的脸上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眼神也坦荡的扫过依然站在马车上的泓宁,又掠过卢峻熙看向那辆大马车。最后又嘴角一弯,淡淡的笑道:“看来今儿真是巧,卢大人定然是携夫人和小公子出来赏花灯的。这落霞楼上留有雅间,不如请大人和夫人及小公子上去稍坐片刻,待会儿天色暗下来,这条街上才是真正的热闹。”   卢峻熙正要说不用麻烦了,自己一家人不过是路过而已。都见那边马车上柳雪涛已经慢慢的走下来,看着这边面对面站着的两个男人,她嘴角上露出不经意的微笑。   柳雪涛披着孔雀绿织锦斗篷扶着一个婆子的手袅袅的走到了二人近前,对夏侯瑜点头微笑,说道:“原来这落霞楼是表兄的生意。我这大半年没出门,竟然连这街上的铺面前生疏了。”   夏侯瑜微微一笑,脸上顿时如春风拂过般和煦温暖:“夫人身体孱弱,不宜久站。这里又是风口,吹了冷风可不是玩的,大家还是进去说话吧。”   柳雪涛微笑点头,又扭过脸来看着卢峻熙。   卢峻熙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没办法说出来,只好吩咐一声:“把马车都牵到那边停下,我们进去坐坐,等看完了舞狮子的再走。”   此言一出,众家人皆暗暗地高兴,原想着今年是看不成灯会了,没想到却半路杀出了个夏侯大公子坏了自家老爷的偷懒计划。泓宁更是欢呼一声,跳到一个小厮的身上,高举着胳膊嗷嗷的叫着,引来夏侯瑜温和的目光和卢峻熙的一记白眼。   因为元宵节赏灯的缘故,落霞楼的雅间早在大年初二就都订出去了。不过夏侯瑜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赚钱固然重要,但总要有备无患,所以在往外订房间的时候就吩咐了伙计,一定要留下两个雅间,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然有了用处,不然的话卢峻熙夫妇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像什么话呢?   柳雪涛扶着丫头的手慢慢的上楼,卢峻熙走在前面三步一回头,不时的提醒她:“慢一点……小心点……”然而上到了三层在往上爬第四层的时候,柳雪涛没了力气,摆摆手对后面抱着孩子的紫燕说道:“你们先上,我喘口气儿再走。”   紫燕不禁叹道:“我们等等夫人,不着急。”   卢峻熙便转身回来,弯腰把柳雪涛抱在怀里,不满的横了夏侯瑜一眼,小声埋怨着:“自己用的房间怎么不留在二层?保不齐是故意的。”   夏侯瑜听见了也只当是没听见,依然淡淡的笑着。   柳雪涛却把勾着卢峻熙脖子的手臂收了收,轻声的劝道:“好了!叫人家笑话……”   .   卢家的丫头婆子们对这事儿是屡见不鲜的,早就习惯了。柳雪涛此时顾忌的是夏侯瑜的目光。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在前面一直走上去为二人带路。卢峻熙也就光明正大的抱着柳雪涛又爬了两层楼梯,方进了落霞楼五楼上的一处极大的雅间里。   雅间里清一色的乌木家私,进门正面是一张大大的雕花罗汉床,上面铺着猩红的西洋毡子坐垫,下手两侧各摆着四把雕花太师椅,中间以配套的雕花高几相间,高几上或摆着精巧的石子盆景,或摆着前朝的古董瓷器,各不相同。   此乃三间通透的屋子,太师椅后面各有两架大大的屏风。左手乌木雕花八扇屏风后是一张大大的圆桌,看来是就餐时所用。右手汉白玉大理石雕花屏风后临窗是一溜矮塌,上面摆放着精巧的小炕桌,炕桌上是一套小小的紫砂茶具。矮塌下面放着脚蹬,窗子对面的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水墨画。屋子里焚着淡淡的沉水香,此为赏街景品茶的所在。   还有一个小高几上摆着一只汝窑的圆肚子小花瓶,细细的花瓶口里供着一只二尺多高的绿萼梅花,有宜人的幽香在屋子里暗暗地漂浮,随着人的一呼一吸,沁入心脾。   柳雪涛是个爱花的人,进屋后从卢峻熙的怀里挣脱下来便忍不住走过去,俯身轻轻的嗅了嗅,淡淡的笑道:“好香的梅花。”   夏侯瑜笑道:“后面院子里有一株老梅树,大概活了五十多年了。据说是这房子前两任的主人栽种的,本来已经枯死了。去年却又忽然活过来,我瞧着这梅花乃是珍品的绿萼梅花,便叫人好生护养。过年的时候竟然开了一树的梅花。”   柳雪涛笑道:“真的?一会儿得去看看。”   说话间,外边锣鼓喧天,想来是那舞狮子的戏班子已经到了楼下。泓宁便把着窗户要看。紫燕忙抱着去了那边的矮塌上,丝毫不敢松手,怕一不小心让这小爷掉下去。   夏侯瑜便笑道:“外边有一道铁网护着,连个拳头都伸不出去,你们不用大惊小怪的。放开了小公子,让他尽管看好了。”   紫燕听了这话,方把脑袋弹出去一看,这窗户上果然罩着一个铁丝大网。下面人山人海,舞狮子的,舞龙灯的,敲锣打鼓缓缓前行,走到落霞楼跟前居然停了下来。   夏侯瑜也在另外的窗子跟前站着,见那杂耍班子停了下来,便转身吩咐跟进来伺候的小丫头:“去下面跟掌柜的说,多赏他们些银子,让他们在门口好好地舞两场。”   小丫头答应着下去,泓宁听了这话更是高兴,拍着手叫好。   卢峻熙见柳雪涛也要去窗户跟前,便拦着她说道:“仔细冷风吹了头。还是在里面坐着吧。听着这锣鼓声,吵都吵死了,有什么好看。”   柳雪涛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便陪着他一起在太师椅上坐下,笑道:“做生意的就是图个热闹。不然的话别说给他们银子,就是他们给我银子我也不愿听这吵吵闹闹的声音。”   夏侯瑜听了这话不禁莞尔,抬手把窗子关上,转身来请二人到里面去坐,又叹道:“夫人这大半年是真的清静惯了。外边的事情一概不管,只在家里静心将养身子。说起来——夫人对在下可真是放心啊。就不怕我把你宝马行那么好的生意给干赔了,到时候血本无归?”   柳雪涛笑道:“表兄都说宝马行的生意好了。怎么还会血本无归?表兄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说表兄有起死回生之能也不为过,何况宝马行在京城的生意本来就不重要,它是以宫里仪仗司的差事为主的。怎么会赔呢?”   夏侯瑜笑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叹道:“表妹还是如此伶牙利齿,半点儿也不饶人。”   此言一出,卢俊熙的脸更黑了。   柳雪涛暗暗地看了卢峻熙一眼,心想这家伙的心眼儿越来越小了。都奴役了人家大半年了,怎么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说?   这里柳雪涛正要对卢峻熙的态度表示不满的,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大丫头从外边进来,站在门口福身叫了一声:“大公子,外边有位客人,说一定要在我们落霞楼要一间雅间,可是他们是临时来的,没有预定,掌柜的不敢安排,所以让奴婢来请大公子示下。”   夏侯瑜皱眉,冷声说道:“什么大事儿也进来回?要掌柜的是做什么的?”   那丫头吓了一跳,脸色微白。不过还是福了福身,说道:“回公子,来人的确不一般,掌柜的才叫奴婢来回您一声。”   柳雪涛便劝道:“还是出去看看吧,别真的是哪位贵人,他们招待不周得罪了也不是小事。”   夏侯瑜很是不满的起身,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楼梯上有个女子说道:“我们在你们落霞楼的门口看见了户部侍郎卢大人的马车。我们爷和卢大人是老熟人,就算你们这儿的雅间都满了,我们去卢大人屋里坐坐不成么?”   这声音从没关严的屋门口传进来,卢峻熙和柳雪涛听了也忍不住奇怪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问道:“这女子是什么人?”   不过问完之后柳雪涛立刻倒吸一口气,瞪着卢峻熙小声说道:“哦!是她……”   卢峻熙皱眉:“谁呀?”   外边夏侯瑜也很是纳闷,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问身边的丫头:“你们就没问他们是什么人?”   丫头忙回道:“掌柜的问了,可他们不说。”   夏侯瑜已经走到楼梯上一步步下去,却见一个儒雅的男人挺着腰慢慢的往上走,虽然看上去很是散漫,但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夏侯瑜心中不禁一愣,暗道:“这个男子贵气逼人,却为什么这么眼生?这是哪家王府上的爷?”   第224章 暗嘲讽针锋相对   夏侯瑜摸不准这位一身绎紫色团花万字纹五福捧寿贡缎黑貉大氅的男子是谁,但却能肯定这一定是为贵不可言的人。于是他忙迎上去拱手抱拳,客气却不卑不亢的说道:“这位爷请了,在下夏侯瑜是这落霞楼的东家。爷说跟卢大人相熟,不知可否告知贵姓,夏侯瑜也好跟卢大人打声招呼。”   屋内,卢峻熙已经走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却见当今皇上英宗陛下趾高气昂的一步步上楼来,身后跟着两个女子,一个披着桃红羽缎白狐斗蓬,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娇媚可爱,可不正是曾经跟着王承睿到过自己家里的那个丁香姑娘?还有一个穿着茄紫色的银鼠长襦,领口袖口都出着厚厚的风毛,甚至遮去了半边脸,又低头垂目,乖顺的跟在后面,却是娴静温雅的女子,卢俊熙不认识,却也能从丁香挽着她开心的说笑中猜测出来她就是丁香的姐姐,好像是叫——蔓云。   英宗皇帝面对夏侯瑜的询问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你就是慈城名商夏侯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此言一出,饶是历经商场风云的夏侯瑜都猜测不透其中的含义,不由得心头一紧。忙又拱手笑道:“惭愧,这位爷居然听说过在下一介商人的名字,真是惭愧的很。”   “嗯,卢峻熙在哪个雅间?”英宗陛下淡淡的笑着,明着是问夏侯瑜,实际上是在问躲在屋子里的卢峻熙。   卢峻熙知道自己再不出去,皇上的面子可真下不来了。于是他一拉房门匆匆的迎上去,刚要跪拜行见驾的大礼,便被英宗一把拉住,并呵呵的笑道:“峻熙啊,你果然在这儿!呵呵……”   卢峻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刚要开口请皇上圣安,又想着皇上这是微服出巡,自己挑明了他的身份,定然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别的倒还罢了,若是有禄王府的余孽在附近,皇上的安全可是首当其冲的。于是他咧了咧嘴,陪笑道:“爷怎么会来这里?随侍的护卫们……”   英宗身后的丁香一脸的兴奋,握着蔓云的手暗暗地使了使劲,又跟蔓云使眼色,让她快些看看卢峻熙,然后趁着卢峻熙转身和皇上并肩往房间里走的时候凑到蔓云的耳边,悄声问道:“姐,怎么样啊?”   蔓云瞥了一眼丁香,淡淡一笑,轻声吟道:“千二百轻鸾,春衫瘦著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带火遗金斗,兼珠碎玉盘。河阳看花过,曾不问潘安。”   丁香撅着嘴巴晃了晃蔓云的手臂,悄声埋怨:“姐姐呀……我说的不只是他的相貌啊!还有他的才学!”   蔓云轻声叹道:“他的才学有万岁爷和满朝文武及百姓们评判,姐姐我一个微贱的女子,怎么敢对户部侍郎大人指手画脚的?”   说话间,蔓云和丁香已经随着英宗皇帝到了雅间的门口。   里面的柳雪涛已经扶着丫头的手迎了出来,待皇上进门后方慢慢的拜倒在地上:“臣妾柳雪涛叩见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侯瑜一愣,即刻反应过来,忙跟着柳雪涛跪在地上:“草民夏侯瑜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望皇上降罪。”   英宗皇帝笑了笑,淡淡的说道:“朕乃微服私访,你们都别多礼了。夏侯瑜,把你们落霞楼的好吃的好喝的都给朕端上来啊,朕今儿就在你这里赏花灯,看舞狮舞龙了。”   夏侯瑜忙答应一声下去安排。这回不仅仅是好吃好喝的了,他得想办法把门口的节目安排的丰富一些,不能让皇上失望啊。   英宗皇帝一进门,不但柳雪涛得过来行见驾大礼,连屋子里的其他丫头婆子们还有泓宁都过来跪拜磕头。众人磕头毕,再纷纷起身,英宗皇帝方看见站在柳雪涛身边的小男孩,于是笑着问卢峻熙:“这是你的儿子?”   卢峻熙忙上前回道:“回皇上,这是我的大儿子,泓宁。”   “嗯,此子颇有乃父风范,将来也一定是个才子。”英宗皇帝笑吟吟的对着泓宁招手,示意泓宁过去。   泓宁听话的上前走了两步,给皇帝躬身行礼:“泓宁谢陛下夸奖。泓宁不敢当。”   皇上抬手拉过泓宁的手,笑道:“你几岁了?”   “回皇上,泓宁五岁了。”   “嗯,不小了,可请了先生读书?”   “回皇上,家父年前请了先生,已经开始读《诗经》了。”   “哦?!五岁就读诗经了?那你之前就读书识字了?”   “是的,泓宁从小跟在母亲身边,把《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弟子规》等都读过了。”   “嗯?《弟子规》是什么?朕怎么没听说过?”英宗陛下疑惑的看着卢峻熙,等着这位探花郎为他解惑。   《弟子规》乃清朝康熙年间的秀才李毓秀根据《论语》里面“学而篇”第六条:“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文义以三字一句,两句一韵编慕而成。是非这个朝代的读书人所知,因此不但皇上不知道,卢峻熙也没听说过。   柳雪涛心想这年头穿越者也不容易,想教孩子点事儿也得不断地撒谎。于是忙上前替泓宁回道:“回皇上,这是臣妾查阅古书后编凑的儿歌,无非是教小孩子认几个字罢了。”   英宗皇帝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请令郎给朕背一段,朕也听听这《弟子规》的儿歌。”   柳雪涛便对泓宁道:“修远,你便把娘教给你的‘入则孝’一段背给陛下听吧。”   泓宁答应了一声,又给英宗陛下深施一礼,然后站直了身子后退两步,开始朗声背诵:“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   英宗皇帝听泓宁朗朗背诵,直到他停下来方点头微笑,看着粉团玉琢的泓宁又问:“做何解?”   泓宁朗声回道:“父母呼唤,应及时回答,不要慢吞吞的很久才应答,父母有事交代,要立刻动身去做,不可拖延或推辞偷懒。父母教导我们做人处事的道理,是为了我们好,应该恭敬的聆听。做错了事,父母责备教诫时……”   人小鬼大的泓宁这次果然露脸,站在那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一字一句的把自己背诵的那些三字经又解说了一遍。别说英宗皇帝,就连卢峻熙这个父亲也深感震撼。   自从入主户部以来。卢峻熙每日早出晚归,哪有时间教导孩子?却不知道这段时间雪涛闲在家里,每日除了看那些无聊的账册便是教导泓宁读书识字,偏生泓宁又聪明好学,如今已经装了不少的东西在他的肚子里了。   英宗皇帝拍手称奇,连声赞道:“好!都说雪涛夫人乃是江南奇女子,如今朕算是知道了。真是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卢峻熙再看向柳雪涛的眼神更加热切,心想自己这辈子是得了个宝贝呀!寻常人家的女儿能读书识字就很了不起了。而自己这个媳妇真是古怪精灵!这什么《弟子规》竟然编的如此巧妙,不仅暗合圣人之言,还朗朗上口,便于孩童背诵,真是开蒙的好文章啊!皇上是不是应该把这《弟子规》全篇都叫人抄录成书,散发下去,给各省各县,让各处的书院私塾都广泛的流传,作为小孩子的开蒙之训呢?   卢峻熙还在想着,柳雪涛已经上前谢恩。皇上又命卢俊熙夫妇入座,方对站在自己身后的蔓云笑道:“怎么样?朕当初没看错人吧?那首诗也不算夸张吧?”   蔓云忙转过身来,轻轻一福,回道:“万岁爷龙目天睛,慧眼识珠,岂会看错人呢!卢夫人不仅有‘巾帼英雄’的风采,更有‘道韫’之才。不愧‘江南奇女子’的荣誉。”   柳雪涛暗暗地观察蔓云,便觉得她是个沉静如水的女子,虽然从容貌上比不过那个丁香姑娘妩媚娇娆,但她贵在沉静二字。   都说女子如水,其实这水的魅力不在于奔腾不息,而在于有容乃大,不在于绮丽温润,而在于做小服低。一个女子,如果事事都想站在高处,那是得不到幸福的。水往低处流,洼处方可积存住流水。且越是服低,便越可以汇聚百川,越发的深不可测。   柳雪涛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些年来在卢峻熙身边从不太过出风头,反而处处懂得避让一二,把他推到前面去,推到高处去,让他风光无限,而自己则尽量的站在他的背后。   今日见了这位蔓云姑娘,柳雪涛越发感觉‘女人如水’这四个字的真谛。这样一个看上去只是有几分姿色的风尘女子,能够获得皇上的青目,肯定有她不寻常的地方。   于是柳雪涛欠了欠身,微微笑道:“蔓云姑娘过奖了。姑娘常伴陛下身边,见多识广,岂是雪涛区区一介小妇人可比。”   .   皇上微微一笑,并不多说。正好夏侯瑜带着几个清丽的丫头端着香茶点心水果等物进来,丁香便迎上去接了一个丫头手里的香茶奉给英宗皇帝,英宗皇帝便低头品茶。   蔓云则从柳雪涛这句话里听出了淡淡的讽刺,只是她是五品诰命,而自己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如何可以相抗衡。于是她转身来对着雪涛轻轻福身,微笑道:“夫人过谦了。蔓云不过一风尘女子,怎敢和夫人相比。”   柳雪涛正要说话,便见丁香已经转过神来笑意盈盈的对着自己一福身,说道:“奴家丁香给夫人请安了。夫人一向可好?”   皇上刚呷了一口茶,听见丁香给柳雪涛问安便含笑问道:“丁香,原来你认识卢夫人?”   丁香甜甜的笑着回过头来,对皇上说道:“回皇上,奴家曾在卢大人家里借宿一夜,跟卢夫人自然是认识的。”   英宗听了这话立刻眉开眼笑了,刚要说你这丫头都去过卢大人家了怎么还要朕替你说话。因为一口茶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所以晚了那么一瞬。   而柳雪涛却趁着这一瞬先开了口:“哟,丁香姑娘该不会还记仇的吧?我们那表兄可是已经回了绍云了。临走时他没去看你?”   卢峻熙心里偷偷的乐。英宗皇帝一口茶却差点没呛出来,咕咚一口咽下去,忍着喉咙里的痛奇怪的看着丁香,用眼神问她,怎么你还扯着人家的表兄?   丁香也被柳雪涛这句软绵绵的话给气的半死。暗暗地咬着牙,嘴上却只能带着微笑,说道:“夫人这话说的,夫人的表兄是谁,丁香可不认识。”   柳雪涛淡淡的笑着,心想你这会儿不敢承认了,是怕叫皇上听见了不乐意吧?只是她话已经说出来了,却不能说别的了,就算是沉默也不行,当着皇上的面说假话,那可是欺君之罪。   外边锣鼓喧天的闹着,屋子里的人除了泓宁之外谁也没心思去看什么舞龙灯踩高跷的节目了。夏侯瑜也莫名其妙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心想这个丫头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这话?这不是给皇上下不来台么?好歹这两个女人也是皇上带来的,也算是皇上看上的人呀。就这么明明白白的揭人家的短,连皇上的面子上都过不去了。   柳雪涛又淡淡的开口:“丁香姑娘说的不错,你的确不认识我的表兄。”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夏侯瑜,心想你想认识,恐怕我这位表兄也不会理你。“不过你不该揣着明白装糊涂呀,你从绍云县来京城,可不是跟我们家大人的表兄王承睿表兄一起搭伴儿来的么?不然的话,你又怎么能借着王家表兄的关系在我们家住一个晚上?不过也是我柳雪涛没有先见之明。若是我知道丁香姑娘跟皇上这么熟,说什么也得留姑娘在我们家住个十天半月的。”   柳雪涛这几句话说的极其诚恳,而且说完之后还对着丁香欠了欠身,不等丁香愤懑中回过神来,又补了一句:“不过丁香姑娘深明大义,应该不会因这点小事儿跟我计较吧?”   意思很明白,我们收留了你一夜,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去皇上跟前吹枕头风去。本来柳雪涛还想再加上一句皇上圣明的话,不过她想还是算了,此事对方不把皇上拉出来,自己也先别拉皇上进来。   毕竟和风尘女子一起出游碰见臣子,这本身对皇上来说已经是把话柄交到臣子的手里。皇上如今该不会跟朝中的文臣们因为一个青楼女子闹僵了,而且算下来卢峻熙也算是皇上的心腹。皇上极力培养的势力不会在这种时候因这种事情而舍弃掉。   丁香无言以对,只好笑了笑,说道:“夫人说笑了,丁香感激夫人还来不及呢。”说着,便换了一副笑脸指着窗口说道:“哎呀,听,外边唱的是什么戏?”   柳雪涛见她乖乖的推下去,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不再搭话。   蔓云一直在一边沉默着,只从丁香和柳雪涛简单的几句对话里便听出了柳雪涛对丁香的不喜,心中暗暗地叹息着,丁香这丫头如此执迷不悟,恐怕是个劫数。   英宗陛下也似乎听出了点什么,于是不再多说。他手中的香茶吃了一半,却已经有些微凉,于是抬手放在一旁的高几上,缓缓地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户跟前,推开窗子往外看去,却见外边龙腾虎跃,铿锵有力的鼓点夹杂在高昂嘹亮的唢呐声中,大街上扮作八仙过海,送子观音,福星,寿星,散财童子等各路神仙的戏子们,一个个踩着高跷,舞着水袖,在街道上兴高采烈的舞着,唱着,大街上一片繁华胜景。   英宗皇帝身为一朝天子,锦绣江山的主人,此时此刻心中的那种成就感是空前的强烈。   丁香经过刚才和柳雪涛的一番暗中较量,已经十分的明白卢峻熙的正室夫人很不喜欢自己。不过她却没有因此而打消了念头。她不喜欢自己无所谓,只要卢峻熙喜欢就好了。反正自己爱慕的是卢峻熙这个探花郎,又不是那个和男人一样在街上撒泼打架的男人婆。   而这位丁香姑娘也秉承了姐姐蔓云平日的教训,想着谨慎做人,小心服侍的原则,竟然趁着那边奶妈子抱着的泓宣哭闹柳雪涛过去哄孩子的时候,走到卢峻熙跟前去给他添茶。   因英宗皇帝起身去窗户跟前看街景,卢峻熙自然也不好再坐在远处品茶,他少不得要随着皇帝去窗户跟前,对外边的繁华盛世颂扬几句,趁机顺顺皇帝的毛,拍拍他的马屁。   丁香便跟蔓云使了个眼色,让蔓云去给皇上递茶,而她自己也端着已经添满的茶盏往卢峻熙身边走去。   蔓云暗暗地叹了口气,此时却不好拆穿妹妹的心思。少不碍端了茶去给英宗送去。   丁香便等着皇上接了茶之后,把自己手里的茶递给卢峻熙,并娇声道:“卢大人,请用茶。”   卢峻熙侧身看了一眼丁香,淡淡的笑了笑,摇头说道:“不用了。多谢丁香姑娘。”   此时卢俊熙想的是,这个丁香此时乃是皇上的人,自己再张狂也不能让皇上的女人服侍自己用茶,就算她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也不行,这会让皇上很反感。他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心思,若这会儿柳雪涛去给皇上端茶,他卢俊熙的心里也一样是别扭的。何况皇上?   丁香想不到自己会在卢俊熙这里碰个软钉子,然却心有不甘,于是把那茶端到自己面前,轻轻的嗅了嗅,又低声问道:“怎么,卢大人不喜欢这雨前龙井?”   卢峻熙轻轻摇头,说道:“不是。”   “那——卢大人是嫌这茶凉了?奴家刚添了热水,不冷不热,正好喝呢……”   卢峻熙继续摇头,说道:“真的不用。多谢姑娘。这里有丫头们伺候,下官怎敢劳动姑娘着这些事情?”   柳雪涛虽然在那边哄孩子,却对这边的事情一直在留心。从丁香一开口针对自己说话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那个蔓云看来是皇上的人,而这个丁香却不一定是。今日他们说不定是有备而来。   女人是敏感的,有些时候仅仅一个眼神便能感受到其中的隐情,何况蔓云对丁香频频的使眼色,神色之中多有不满之意,而丁香却当做没看见一样。此时又去给卢峻熙奉茶,卢峻熙再三推脱她还不退下,这锲而不舍的精神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柳雪涛便暗暗地冷笑,这是什么地方,用得着你这样的人去给老娘的男人端茶递水么?   待到丁香再一次问卢峻熙:“卢大人,你喜欢喝什么茶?奴家去给你泡。”   柳雪涛便款款的走了过来,抬手接过丁香手里的茶,淡淡的看着她,片刻后才轻笑一声说道:“怎么,丁香姑娘很懂的茶艺么?”   丁香手里的盖碗被柳雪涛强行夺过去之后,不错,可以说是夺,因为她当时被柳雪涛那似笑非笑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神给盯着,心里有些发毛,那眼神似乎是把利刃,一直劈进她的心里去,把她所有的遮掩伪装全都血淋淋的剥掉一样。   因此,当柳雪涛伸手过来接那盏茶的时候,丁香都忘了放手。   柳雪涛便用了点力气把那盖碗从丁香的手里夺了过来,转身交给丫头翠浓,吩咐道:“老爷这几天脾胃不好,不宜吃茶,去叫人调一杯蜂蜜水来。”   翠浓接过茶盏,福身答应一声悄然退下。   卢峻熙轻松一笑,看了柳雪涛一眼转过身去继续跟皇上说话。   夏侯瑜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暗暗地感叹,这个雪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丝毫不让人。当着皇上的面也敢给人家一个下马威。不过,也正是这样的柳雪涛让夏侯瑜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股热切又蠢蠢欲动起来。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小,如果姑妈不是死的那么早,雪涛应该是自己的妻子了吧?   丁香此时却别有一番心情。这是多么明白的警告啊,这个女人居然敢上前来硬生生的从自己的手里端走了那杯茶,转手交给丫头,并吩咐说老爷不能多吃茶……   这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一记耳光抽在丁香的脸上,就差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狐狸精,想勾引我们家的男人?做梦!再敢上前来老娘踢死你!   青楼女子也是有尊严的。   何况是丁香这样骄傲的青楼姑娘。她从小不服输,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恭维。虽然那些人多半是看在她姐姐身后的那个男人的面子上捧着她,但那也是捧着。别的姑娘们还有老鸨龟奴们一个个就不敢得罪了她。   今日,柳雪涛如此对她,她可以说是忍无可忍。   于是她回神后脸色一僵,冷笑着开口:“卢大人刚刚不就吃了半盏茶了么?怎么夫人到现在才想起来大人的脾胃不好呢?莫不是夫人是嫌弃丁香,觉得丁香没有那个资格给卢大人递茶?”   柳雪涛微微的笑,心里骂道你就是没资格,若不是皇上站在这里,老娘早就把你赶出去了。想勾引老娘的男人,你还得回炉再炼个十年八年的。   “丁香姑娘怎么会想到这话?什么叫没资格?丁香姑娘可是皇上身边的人,除了皇上,这屋里头谁有资格吃姑娘倒的茶?这不是要折杀人了么?”   所谓千穿万穿马匹不穿。此时柳雪涛拍着英宗皇帝的马屁说话,自然不会有什么错。谁敢反驳?那不是要踹上皇上的头么?   丁香暗暗地咬了咬牙,又冷笑着说道:“可是夫人却转手把奴家的茶让丫头倒掉了,这又算什么?”   柳雪涛却并不着急,挑了挑眉毛问道:“不倒掉又该怎样呢?那是我们家老爷用过的茶盏,丁香姑娘想把那茶给谁喝?”前面一句,丁香姑娘倒得茶只能给皇上喝,后面又这样问,分明是装糊涂。   然这句话也是个陷阱。不,不是陷阱,是明明白白的一个坑。   因为柳雪涛说了,那个杯子是卢峻熙用过的。丁香用卢峻熙的茶盏倒茶,卢峻熙因为丁香是皇上带来的人所以不敢喝,难道皇上就可以用别人的茶盏了么?   丁香如果聪明的话,就此给柳雪涛赔个不是,一下而过也就罢了。   若是她执意要纠缠,柳雪涛用不了几句话就能把她绕成一个欺君之罪。   柳雪涛曾经是某跨国集团的销售总监,会议桌上,谈判桌上,那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想要三言两语算计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丁香毕竟已经被柳雪涛给说的动了怒气。人一生气,智商就会下降。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身后的蔓云一拉:“丁香,不许在夫人面前放肆。我们不过是微贱之人,怎可对夫人无礼?”   柳雪涛微微一笑,心想还是这位姐姐心机重啊。   丁香不服,然却已经被她姐姐拉走,柳雪涛淡淡的笑了笑,正要去找儿子说话,却听见皇上已经转身来,且含笑问道:“你们几个刚才叽叽喳喳说的什么?朕听着热闹的很啊。”   柳雪涛只好转身来微微低头,说道:“回皇上,不过是几句笑话而已。”   “哦?”皇上转身回到座位上,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笑话,说来朕也听听。”   柳雪涛便笑着看丁香,说道:“这笑话还是丁香姑娘讲的好,臣妾这里却没有好的,万岁爷还是听丁香姑娘讲一个吧。”   英宗皇帝便笑着对丁香说道:“既然雪涛夫人说丁香的笑话好,那丁香就给咱们讲一个吧。”   丁香倒是很感激柳雪涛给的这个表现的绝佳机会,只是她从小到大都是在青楼里长大,耳闻目染都是跟风月场上有关的东西,就连诗词曲赋都是那些香艳调情的,更别说笑话了。   不过她还不算傻,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那些淫秽之词,只能讲些高雅的笑话。于是便搜肠刮肚的想了许久,方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有关书生的笑话。于是上前福身领命,学着说了出来:   “说从前有个秀才,因没了父母,失了生计,迫不得已改行去做起了生意。”   此言一出,卢峻熙的脸便拉长了几分,夏侯瑜暗暗地笑了笑,目光从丁香的脸上瞥过,目光阴晴不定。   柳雪涛却不怎么在意,只是趁此机会懒懒的坐在椅子上养精神,看这女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丁香自然瞧见了卢俊熙的脸,只是她话已经出口,再改也来不及了。索性是个不伤大雅的笑话而已,卢俊熙又不是落魄的秀才,于是便继续讲下去:“这个秀才以前只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如今要做小买卖,自然生疏。而且面子上抹不下来,见了人也不好意思吆喝。挑着担子在四邻八乡转了两天,一无所获。后来凑巧遇见一个惯于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因问道:你这生意是怎么做的,为何我一样东西也卖不出去?那小商贩便告诉他:无论卖什么东西,你都得会吆喝,这吆喝还得好听顺耳,人家才会出来瞧。你一声不响的转来转去,人家哪里知道你是做什么的?秀才一听有理,于是点头道谢。那小商贩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吆喝,那声音比唱的还好听。而那秀才却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小商贩身后,每每那小商贩吆喝一声,他都在后面加一句:亦然!”   丁香也算是个会表演的,一个极普通的笑话被她绘声绘色的讲出来,却也把英宗皇帝给逗得呵呵笑了。只是夏侯瑜和卢峻熙却不声不响,只是闷着头在那里坐着,柳雪涛悄悄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心里也暗暗地笑,却也不说话。   丁香讲完之后奇怪的看了一眼众人,因问道:“咦?我这笑话讲的不好么?怎么卢大人和夏侯公子都垂头丧气的?”   英宗皇帝笑道:“你这一个笑话,把书生和商贩都嘲笑了去,他们俩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丁香听了这话忙转身来对着卢峻熙一福身,娇声赔礼:“丁香不懂事,求卢大人多多开恩。”   卢峻熙摆手笑笑,说道:“丁香姑娘的笑话很好,并不是你的笑话不逗人笑,本官不过是在为那秀才感到可惜罢了。”   .   丁香便问:“卢大人为何可惜?”   卢峻熙便朝着皇上一拱手,淡淡的说道:“丁香姑娘这笑话定然不出自本朝。卢某为那个秀才可惜,因为他没有福气,没生在我朝我代,遇见我主这样的英明圣主。”   皇上听了这话,越发的高兴,指着卢峻熙笑道:“好你个卢峻熙,你这一句话,要比十个笑话还叫朕高兴。”   卢峻熙站起来躬身行礼:“蒙皇上错爱,是臣放肆无状,还请皇上恕罪。”   “哎——咱们今儿又不是在朝堂之上,元宵佳节,以热闹为主嘛。那什么,丁香已经讲了个笑话了,雪涛夫人是不是也该讲一个啊?”   柳雪涛便起身笑道:“臣妾平日里忙于那些杂物,也没什么好的笑话。既然皇上下旨叫臣妾讲,臣妾也只好斗胆讲一个了。”   英宗皇帝一挥手,笑道:“讲,讲的好了朕还有赏呢。”   柳雪涛便略一思索,讲道:“却说有今后生要娶亲,到了正日子,他换上新郎吉服,带着轿子带着乐师,一路吹吹打打的去新娘子家迎亲。他们那边地方上有个风俗,就是要新郎进屋里去把新娘子背出来,且要快快的跑,一直跑出新娘家的大门方才是大吉大利。那新郎依着风俗,进了新娘子的闺房,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背着就跑。旁边的人见了都纷纷吆喝:背错了,背错了,那不是你的新娘子!这后生一愣,脚步便慢下来。谁知身后被他背着的女子却催促道:别理他们,他们哄你呢,快走!”   柳雪涛讲到这里便止住了。   众人都不解其意,皇上便问道:“这就讲完了?那新娘子到底背错了没有?”   柳雪涛笑道:“自然是错了。原是那女子哄那后生呢。”   皇上摇头笑了,叹道:“如此说来,这后生定然是入了那女子的眼了。可怜那正头的新娘子却被这半路上跑出来的给抢了先。真真有趣!只是这个哄人的女子脸皮也太厚了些,怎么就好意思让人家的男人背着她跑了呢!”   柳雪涛淡淡的笑道:“皇上说的有理。人家都说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谁又能说那哄人的女子不是蓄谋已久,有心为之呢?”   一句话说的丁香的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只是这种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好往自己身上揽。只能暗暗地咬牙切齿的瞪着柳雪涛,心想有朝一日自己若是进了卢家的门,定然不让她好过。   夏侯瑜没有官职,很多时候都不便说话。此时因见有些许的冷场,便起身上前,行礼回道:“回皇上,这天色也渐渐的暗下来了,外边花灯初上。皇上是要下去观灯猜谜呢,还是先用些酒菜,草民去叫几个歌姬来为皇上助兴?”   皇上笑着摇摇头,说道:“歌舞就罢了。听听外边这锣鼓喧天的,已经够热闹了。朕在这里坐了这半日,也有些饿了。把你们这落霞楼的招牌菜弄几样上来,朕吃几口也该回宫了。再晚,恐怕明儿御使们又该有话说了。”说完,皇上又别有用意的看了看卢峻熙,无非是让他保密的意思。   卢峻熙微微一笑,起身道:“皇上万金之躯,的确不宜白龙鱼服。”   皇上咧嘴:“行了行了。你卢峻熙若是跟那些迂腐的言官学,弄得朕心里不痛快,朕也让你心里不痛啦!”说着,龙目又在丁香身上瞥了瞥。   卢峻熙忙拱手称是,又道:“皇上用饭,闲杂人等不宜守在一旁。臣请旨意,让臣的妻小先退下去吧?”   皇上点点头,说道:“嗯,行。你们在朕跟前也拘束。这儿是夏侯瑜的地儿,让他另找个房间让你们母子歇息用饭去吧。”   柳雪涛忙起身谢恩,方要带着泓宁泓宣两个儿子下去,便听见英宗皇帝又说道:“蔓云,你和丁香也下去吧,朕跟卢爱卿有话说。”   蔓云拉着丁香的手福身告退,跟着柳雪涛等人一起出来。   夏侯瑜看了看丁香又看了看柳雪涛,心想若把她们这两个女人安排在一起非得吵起来不可,柳雪涛这会儿肯定是累了,可如今却只有一间屋子了。看来这后手留的还真是不够。于是便先对着蔓云和丁香笑了笑,说道:“请二位姑娘到那边的雅间里休息片刻。再下带着雪涛夫人先下楼去了。”   落霞楼的雅间,越高了越奢华,越显得身份尊贵,夏侯瑜说带着柳雪涛下去,丁香便暗暗地高兴,总觉得高了柳雪涛半头似的,便福身说道:“多谢夏侯公子了。”   夏侯瑜点点头,把蔓云姐妹交给两名丫头,便带着柳雪涛等女眷下楼去了。   柳雪涛疲倦的跟在夏侯瑜身后,叹道:“表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啊。你这落霞楼处处都是客人,哪儿还有多余的屋子呢?”   夏侯瑜回身等着柳雪涛走近了方低声笑道:“带你去看梅花。”   落霞楼的确是满客了,一张桌子也倒不出来了。所以夏侯瑜带着柳雪涛去了后院,让她进了他平日里用来休息的屋子。也就是后面那株老梅树跟前的两间小屋。   小屋子里床榻桌椅装饰摆设样样都是齐全的。柳雪涛进门来也顾不得细细打量,只奔着那张软榻去了,一屁股坐在上面叹道:“若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皇上,说啥今儿都不能在这落霞楼停下。”   夏侯瑜知道她是累坏了,只笑着叹了一句:“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神力,你还是好生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叫人送饭菜过来,等会儿你们好歹吃点。我先上去应付皇上去了。”   柳雪涛点头,靠在榻上对着夏侯瑜摆手:“去吧去吧,正事儿要紧。”   第225章 求自保却偏惹祸   丁香和蔓云被夏侯瑜请到了另一个雅间里,有丫头上了茶水点心各色干果,丁香此时哪有心思用茶,拉着蔓云生气的骂道:“一点气量都没有,怎么当人家正室夫人的?王公子说的不错,她明明就是个妒妇,这样的女人留在家里成何体统?卢大人很该把她休出门去!”   蔓云冷冷的看了丁香一眼,说道:“丁香,你从小聪明伶俐,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愚蠢?你还有心思骂人家,刚才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你给逼到了死路上去了。若不是姐姐当着你,一顶欺君的大帽子扣下来,十条命你也保不住了!”   丁香愣了一下,奇怪的问道:“好好地,哪有什么欺君之罪?姐姐可别吓唬我!”   蔓云便把刚才柳雪涛和丁香的对话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然后问着丁香:“你责怪她叫人把茶水倒了,她则问你想把茶水给谁喝。你仔细的想一想,不管你怎么回答,可不都是欺君之罪么?”   丁香暗想,果然不假。如果自己说那茶水给卢峻熙喝,前面那女人分明又说了自己是皇上的人,只有皇上才配喝自己倒得茶。若自己说给皇上喝,那茶盏却是卢峻熙用过的。所以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欺君之罪……   阴险!太阴险了!从来没见过这么阴险的女人!   丁香若不是顾忌自己的淑女形象,就要跳脚的骂街了。   蔓云看着丁香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气呼呼的坐在那里喘气说不出话来,便劝道:“姐姐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人家的对手,还是算了吧。如今看来就算你进了他们家的门,也没有好日子过。凭着你的才情样貌,想找个疼爱你的人还不容易?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卢峻熙?探花郎就那么好?之前在翰林院的乔大人不也挺喜欢你的么?那时候你非得嫌人家老,如今他外放直隶做府台去了,不比卢峻熙这个户部侍郎更好?”   丁香叹了口气,拉着蔓云的手说道:“可是,人家就是喜欢卢大人嘛。”   蔓云看着丁香一副痴心不改的样子,也重重的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啊!”   丁香也哀怨的说道:“姐姐,为什么我那么命苦呢……从小没了爹娘,和姐姐一起被卖进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幸好姐姐护着我,才能完好的长到今日。可偏偏又遇到了这种事儿……姐姐,你说皇上会不会给我做主呢?怎么我瞧着刚才皇上看卢大人的眼神……像是有什么默契似的?”   蔓云叹道:“皇上或许会跟他提一提,但这事儿成不成都在卢大人。姐姐看卢大人对他的夫人情深似海,十有八九是不会纳妾的。再加上你刚才任性胡闹,我看就算他要纳妾,也不会选你。”   丁香失望的拉着蔓云的手叫道:“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啊!”   蔓云无奈说道:“我都说了,给人家做妾就要学会做小伏低。你看看你刚才都做了些什么?不仅把人家的夫人给得罪了,还把卢大人给弄得心里不痛快。你说人家夫妻怎么会让你这样的人进门做妾呢?还不怕家里被你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啊?”   “姐姐!”丁香这下真的恼了。她猛地一甩手生气的看着蔓云说道:“姐姐一直这么打压丁香,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姐姐?人家事事找你拿主意,不是叫你来打击的!”   蔓云幽幽叹道:“姐姐正是为了你好,才会这样说你。这些年我们姐妹俩受尽了苦楚,有些事情难道你还看不明白么?不管你多么有才情,多么漂亮,总之从这种不干净的地方出去,哪怕你真的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儿家,也总是比人家矮一头……”说着,蔓云便转过身去走到窗户跟前,看着街道上繁华的花灯慢慢的落下泪来。   丁香听了这话,也触及了伤心事,一时不再说话。   一时英宗陛下在那边用了点心,又吃了几个八宝汤圆,便叫人唤了蔓云和丁香过去。   卢峻熙一直陪在皇上身边,英宗皇帝趁着跟前无人的时候,果然跟卢峻熙提及了丁香的事情。不过倒没有挑明,只是问他:“觉得丁香这丫头怎么样?”   卢峻熙自然不能说差,只好躬身回道:“冰雪聪明,花容月貌。是个难得的美人。”   是的,美人儿。卢俊熙的用词还是几经斟酌的。他不能说丁香是个好姑娘,只能从外貌上夸她。因为‘好姑娘’三个字不仅仅是只相貌好,更要品德好。显然,卢峻熙的话中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英宗皇帝什么人,听了这话淡淡一笑,指着卢峻熙说道:“你也学会跟朕说话留三分了?”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臣不敢。”   英宗皇帝便叹了口气,说道:“这丫头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有点胡闹。不过人么……还不算太坏。”   卢峻熙笑笑,没接话。心想不算太坏你接宫里去试试,看后宫能不能翻了天。   英宗又问:“峻熙啊,雪涛一个人在家里很是辛苦,又要打理家里的事情,相夫教子,还得打理宝马行的事情,如今她又刚生了一个孩子,会不会太辛苦了?”   卢峻熙叹道:“是啊,是很辛苦。所以——臣也只能尽量的少给她添乱了。”   英宗一愣,问道:“添乱?”   卢峻熙应道:“是啊。家里人少些,麻烦也就少些。只两个儿子也就罢了,别再有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也就好说了。”   英宗立刻明白所谓乱七八糟的人就是指妾室偏房什么的。于是他也淡淡一笑,说道:“是啊,是啊。不能再给她添乱了,否则朕的那些运军粮的马车恐怕不能如期交付兵部投入使用了……”   卢峻熙点点头,表示赞同。后来夏侯瑜安排了柳雪涛休息便回到了雅间,皇上又同他说了些闲话,便叫人把蔓云姐妹叫出来,说要走了。   夏侯瑜忙叫人去另外的雅间里请了蔓云姐妹出来。皇上见只有她们二人却不见柳雪涛,因问:“雪涛夫人呢?”   夏侯瑜忙躬身回道:“实在没了多余的房间,夫人带着丫头婆子人多,还有两位小公子,越发的吵闹。草民想着总不能委屈了这二位姑娘,所以草民只好请夫人去楼下后院的小屋里歇息去了。”   他没说请柳雪涛去的是什么样的小屋,如此一说倒有些可以慢待柳雪涛的意思。英宗皇帝看看蔓云和丁香,一时想着她们姐妹二人虽然是跟着自己出来的,但从身份上比到底不如柳雪涛这个诰命夫人尊贵,再从大处比她们二人更无法和雪涛相比——两个青楼女子怎么能跟依仗司兵马司都仰仗的宝马行的主子相比呢?柳雪涛如今做的事情可是关系到边疆稳定与否的大事。   于是英宗陛下瞪了夏侯瑜一眼,说了两个字:“胡闹!”   卢峻熙也瞪了夏侯瑜一眼,心里恨恨的说道:敢让我女人去小屋,让那两个青楼女子在楼上,行,夏侯瑜,你给老子等着!   英宗自然不会继续发脾气,因为他也明白今天蔓云和丁香是依仗着自己的身份才有这样的待遇,于是摇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侍卫和两个女子走了。   因为皇帝要说走,夏侯瑜便早早的安排了人到门口去清道,把之前花了银子留在门口表演的戏班子杂耍班子的人都遣走了,外边只有一些赏花灯的人熙熙攘攘的走来走去,皇上带着人出去,没走了几步便埋没在人潮中,没了踪影。   卢峻熙慢慢的回过脸来看着夏侯瑜,慢吞吞的说道:“夏侯大公子,我家夫人被你请去哪里‘休息’去了?天色已晚,本官要接夫人回家去了。”   夏侯瑜笑笑一抬手说道:“卢大人请。”   卢峻熙剜了夏侯瑜一眼,抬脚跟着他往后院走去。   出了落霞楼的后门,外边的喧嚣尽数被挡去,圆月挂在中天之上,宛如银盘。月光照在小院子里,玲珑的山石,道劲的老梅,幽深的回廊,精致的曲栏,目之所及都笼上一层淡淡的水银之色,清亮却不冷寂,更有幽深的梅香在空气中暗暗地浮动,让人顿觉摒弃世间繁华,生出一种临风独立的孤傲之感来。   卢峻熙的脚步顿时慢下来,再看夏侯瑜伟岸如山的背影,心里的怒气也渐渐的散了。淡淡的笑道:“想不到落霞楼前面浮华靡奢,后面竟有这样幽静的小院。”   夏侯瑜放满了些脚步,侧脸看了卢峻熙一眼,叹道:“我们这些铜臭商人有了几个臭钱,也会想要附庸风雅一番么。”   .   卢峻熙听出夏侯瑜的自嘲之意,倒也不怎么在意。慢慢的踱到那一株几经枯荣的老梅跟前,抬头来看着一树的繁花,略一沉思,吟道:“小院湖石老梅树,朵朵花开香雪痕。无需人夸颜色好,却留幽香满乾坤。”   夏侯瑜听卢峻熙借花比人,暗暗地赞扬自己。便微微笑着,接道:“眼前谁识岁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明月满天清似水,独依冰雪弃喧嚣。”   卢峻熙忽然回首,看着夏侯瑜但笑不语。   夏侯瑜却对着卢峻熙一拱手,淡淡的说道:“卢大人见笑了。”   卢峻熙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夏侯公子若入科举,必会蟾宫折桂,独占鳌头。真是可惜了。”   夏侯瑜却不以为然的笑道:“人各有志,我夏侯瑜从小便不愿入仕途,只求能够一生潇洒,与心爱的人相伴到老。不过……上天不厚待与我。如今心爱之人别嫁他人,我一生的心愿也无从圆满。如今只能做个市井商人,一身铜臭罢了。”   卢峻熙心头一紧,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夏侯大公子难道还旧情难了?雪涛如今可已经是我两个儿子的母亲了。”   夏侯瑜听了这话,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然后又对着卢峻熙一拱手,说道:“卢大人好好地待她,我夏侯瑜自然只有守望和祝福。若卢大人不能让她幸福,那我夏侯瑜也不介意会为雪涛出手。”   卢峻熙立刻沉了脸,冷冷的看着夏侯瑜低声喝问:“夏侯瑜,你什么意思?”   夏侯瑜却淡然一笑:“没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难道卢大人身为探花郎连这个也听不懂么?”说完,他竟不等卢峻熙再说什么,已经朝着小屋的门口走去。   卢峻熙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用力的攥着,恨不得立刻上去把这个可恶的男人给痛打一顿。   小屋不大,但却极其舒适。屋子地下笼着地炕,不用炭盆,暖烘烘的令人昏昏欲睡。   柳雪涛此时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泓宣也在奶妈的怀里安静的睡着,泓宁则坐在夏侯瑜的书案上看着他收藏的一本旧书。   夏侯瑜轻轻的推开门,看见这样的一幅景象,心里立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甜蜜。好像那个躺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弹墨薄被安静的睡着的女人是属于自己的,而那个坐在自己书案前看书的小鬼也是属于自己的,一种代入的错觉让夏侯瑜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舒畅,好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长途跋涉迈进了自己的家门。   不过这美好的感觉只是瞬间而已,等下一刻卢峻熙跟着进门,情形就立刻不一样了。   “睡着了?”卢峻熙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打破了夏侯瑜的美好感觉,接着他直接走到柳雪涛跟前,弯下腰去摸了模她的脸,轻声叫了一下:“夫人?”   柳雪涛睡得正浓,忽然被人打扰后有些不大高兴,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身上的薄被却滑到了一边,她只穿着玫瑰红的棉绫小袄,一把如墨的秀发弯在枕畔,丝丝缕缕笼络着他的心神。   卢峻熙的眉头微微的皱着,却抬手把她抱了起来,轻声说道:“雪涛,我们回家吧?”   站在门口的夏侯瑜心中喟然长叹,往里走了两步,说道:“她那么累,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我叫人准备吃的,一会儿你们一家子在这儿吃了饭再回也不迟。”   卢峻熙满心不想让柳雪涛在这里睡,可是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儿,又实在不愿打扰她的好眠,于是点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夏侯兄了。”   夏侯瑜有些意外的看了卢俊熙一眼,这个狂傲的家伙居然会叫自己‘夏侯兄’?   卢峻熙却转过脸去,把怀里的女子又轻轻的放好,拉过被子来把她裹住,自己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她。   泓宁已经放下书到了近前,原是等着和父母一起回家的,如今见父亲又把母亲放下让她继续睡,便乖巧的问道:“爹爹,我等会儿回家吗?”   卢峻熙点点头,又对泓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微微笑了笑。   泓宁也开心的笑着点头,又扭头看了看夏侯瑜,压低了声音问道:“爹爹,我去跟表舅舅出去玩会儿好吗?”   卢峻熙点头应允。   夏侯瑜笑了笑,拉着泓宁的手走了。   柳雪涛到底睡得没那么踏实,又过了两刻钟的时间便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坐在身边看着自己的卢峻熙,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的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人家?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啦?”   卢峻熙笑着把她拉到怀里,低头吻着她的眉眼,轻声叹道:“夫人,为夫发现怎么看都看不够你,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柳雪涛跟这小屁孩在一起以来听见的最肉麻的情话了。   她甜甜的笑着抬起头来,枕着他的胳膊笑道:“看不够就尽管看好了,我又不是动物园的老虎,看一次还得买一次的门票。”   “嗯?”卢峻熙不解,凤目一虚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了脸把嘴巴送到自己嘴边给他一下吻住,吻够了方叹道:“我的夫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纵然是老虎,也是只温柔美丽的母老虎。”   柳雪涛立刻笑着啐他:“呸!你说谁是母老虎呢?你才是老虎呢,不——你是狐狸,长着华丽的毛,却有一颗狡猾的心,谁也算计不过你……”   卢峻熙也笑:“我是狐狸?我再狡猾,遇上你这母老虎也只有求饶的份儿了……”   听见他们两个人说话,外边服侍的丫头便进来问道:“老爷,夫人,夏侯大公子叫人送来了饭菜,老爷夫人先用饭吧?”   柳雪涛此时才想起这是在别人家里,于是忙问:“皇上他们呢?还有那两个女人呢?”   卢峻熙笑道:“早就走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柳雪涛忙问:“哟,竟然忘了时辰,听外边这么安静,想来是已经半夜了。”   卢峻熙点头道:“已经三更天了。外边那些闹元宵的虽然还没散,但落霞楼的客人们却也都走光了。所以,请夫人示下,咱们是不是也该打道回府了?”   柳雪涛摸了摸肚子,叹道:“先吃了饭再走。不然白白浪费了表哥给我们准备的饭菜。”   卢峻熙撇嘴:“难道咱们家还在乎一顿饭菜?”   “当然,再多的银子也是一点一点赚回来的。你都不当家,哪里知道当家人的辛苦?”柳雪涛说着,人已经从卢峻熙的怀里坐起来,叫丫头拿了自己的大衣赏来穿了,又趿上鞋子下了脚踏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翠浓:“泓宁呢?这孩子去了哪里?”   卢峻熙跟在后面,叹道:“跟他的表舅舅去睡觉了。今晚让他睡这里吧,一会儿咱们且回家。”   柳雪涛听了也只能这样,小孩子已经睡下,何必再去折腾。于是和卢俊熙随便吃了几口饭便同夏侯瑜告辞,带着泓宣回家去了。   第二日柳雪涛打发紫燕和石砚二人来接泓宁家去,又向夏侯瑜道谢,不提。   却说丁香和蔓云跟着皇上离开落霞楼之后,一直等着皇上跟自己说让卢峻熙纳自己为妾的事情,可一直陪着皇上逛完了两条街,直到回到九霄阁也没听皇上提及这件事情。于是心里边有些着忙。便在蔓云和皇上道别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挽着她姐姐的手娇声问道:“爷,您答应奴家的事情怎么样了呀?”   皇上含糊的问道:“什么事啊?”   丁香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蔓云往身后一B拉,然后便听见她姐姐说道:“爷,夜深了,也起风了。早些回吧,莫着了凉。”   皇上便会心的对蔓云点点头,微笑着说道:“蔓云真是懂事,你们也回去吧。朕走了。”说完,皇上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之后便有侍卫牵着一辆大马车从一旁过来,皇上扶着一个侍卫的手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丁香便着急的拉着蔓云的手问道:“姐!皇上怎么这样啊?明明是他答应了我的……”   蔓云冷了脸,看着一脸委屈的丁香,说道:“皇上答应了什么?皇上能答应你什么?皇上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怎么会为你说媒拉纤儿?别说是我们这样的身份,就是宰相国公家的千金小姐的正经婚事也不敢劳烦皇上。你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丁香,下次你再这样,皇上再来时你就给我回避起来,不许露面。”   丁香绝望的站在风口里,看着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慢慢的后退两步,哀怨的叫道:“姐?你嫌弃妹妹了?你怕妹妹会连累你,皇上会因此不再喜欢你,再也不管你了,是么?”   蔓云再也想不到自己疼了十来年的妹妹会说这样的话,只觉得一股怒气由丹田而生,突突的往上顶,一直顶到嗓子眼儿。她冷冷的笑了笑,看着已经出落得沉鱼落雁之姿的妹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难道这十年来我对你的好,便抵不上你对那个探花郎的一份痴心?好,好,好……”说着,蔓云也慢慢的往后退了两步,一边点头,一边说着,“好——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说的没错,我是怕你得罪了皇上,他从此不再喜欢我,不再管我,让我下半辈子孤苦无依,任人欺凌。所以我不许你冲撞了他,不许你以后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你走吧,走的远远地,不只是皇上,连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姐姐?”丁香一时间被蔓云的话吓得不知所措,她忙上前去拉住蔓云的手,哭道:“姐姐,你让我去哪里啊?我一个姑娘家,你让我去哪里……”   “去绍云,去找王承睿,他不是愿意帮你么?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在这京城之中也有许多人愿意纳你为妾或者娶你为妻。你比姐姐强,姐姐这里肮脏,也容不下你了。你走吧!走!”蔓云说完,一把甩开丁香的手,转身进了院门,然后反手把院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姐姐——姐——开门啊,姐姐……我错了,我不会再冲动了,你开门……你让我去哪里呀……姐姐……”丁香冲上去拍打着院门,无奈蔓云却在里面哗啦一声上了门闩,无论她怎么拍,怎么喊,院子里都是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半点声响。   丁香继续拍打着院门,一遍遍的求姐姐开门。直到后来她拍的累了,依着门口坐在院门的门槛上,呜呜的哭着。   院门里,蔓云依靠着院门,死死地咬着帕子,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九霄阁里今晚倒是不如平时热闹,每逢佳节都是男人们在家跟自己的妻儿老小团聚的日子,没几个人会出来找乐子,所以姑娘们也都放出去看花灯去了。这会儿有的还没回来,有的已经累得半死不活上床睡了。唯有老鸨和几个龟奴尚在前面的楼里嗑瓜子磨牙,听见后院里有动静,便不得不过来瞧瞧。   老鸨带着龟奴来到后院偏门一看,便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拉了蔓云到里面来,问道:“怎么了这是?是不是万岁爷说什么了?或者是你得罪了万岁爷?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倒是说话呀!”   有个叫小六儿的龟奴走到院门口听了听,又转回来问道:“蔓云姑娘这是跟丁香姑娘生气呢?怎么叫她在外边哭?有什么事儿不能进来说呀?”   蔓云却哽咽着说道:“不许她进来!以后你们谁也不许她进这个院门!这个死丫头……我……”   老鸨越发的疑惑,叹道:“她是你妹妹,虽然赎了身不再做咱们这一行当,可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你如今把她撵出去,难道让她住大街上去不成?”   蔓云哭道:“妈妈,麻烦你一会儿叫人拿些钱给她,让她自己先去住客栈。这丫头在上京城里也认识几个富家公子,没人敢怎么样她。”   老鸨自然舍不得丁香这样的一朵鲜花儿从自家院子里挪出去。这样标致的姑娘就算是不接客,只在这九霄阁里转两圈也能招揽不少男人的目光呢。   而且,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最是叫人放不下。   这老鸨都数不清有多少人跟自己打听过这位丁香姑娘的意思。只是她姐姐蔓云不松口,老鸨也不敢自作主张。毕竟皇上如今可是恋着蔓云呢,这九霄阁的生意要做下去,蔓云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蔓云却有她自己的打算。她实在是害怕自己这个妹妹,害怕她这副任性妄为的性子,保不住下次见了皇上就会直接去质问了,若是那样,丁香这死丫头直接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蔓云只有这一个亲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丁香因为太过执着而去冒险,所以只有先狠心让她离开这九霄阁,如此她见不到皇上,不管怎么胡闹,都不至于惹上杀身之祸。   所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丁香弄出去的。听了老鸨的话,蔓云生气的说道:“不会的,她不会住在大街上。妈妈,你现在就拿钱给她,给她钱让她走的远远地!”   “钱不是问题,可这……”老鸨为难的叹了口气,“你让她一个姑娘家这三更半夜的去哪里呀?不如这样,让她先去你们凤姨那里吧。让你凤姨劝劝她,有什么事儿你们姐妹俩好好地说不就成了吗?”   蔓云知道老鸨说的凤姨乃是一个教习嬷嬷,这个老女人在各大妓院走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月场上的风流人物。如今老了,没了资本,只能做教习嬷嬷。不过在上京城的烟花巷里,也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了。于是点点头,说道:“好吧,就先送她去那里吧。”   老鸨立刻吩咐两个龟奴,拿了些散碎银子出门去,把丁香送走了。   丁香心里怨恨皇上,怨恨自己的姐姐蔓云,更加怨恨阻挡她进卢家大门的柳雪涛。却不知道她的姐姐为了能保全她的良苦用心,更不知道此时皇上回宫的路上心里生出来的几分感慨。   英宗皇帝回到宫里之后,皇后已经带着诸位妃嫔们陪着太后一起赏完了花灯,各回各宫休息去了。   皇帝先去了皇后宫中,皇后原本已经散了头发换了衣裳准备睡下,听见皇上来了,立刻又披上衣裳出来迎接。皇上见状忙上前把皇后扶起来,笑道:“朕出宫去街上体察民情,走了一晚上的路,脚都酸了。”   皇后忙吩咐宫女:“快准备热水,再拿御医配的中药包来,给万岁爷泡脚。”   .   英宗皇帝随着皇后进了内殿,坐下来让皇后亲手为他退下靴子,打开裤脚,又把明黄色绣云龙飞舞的袜子褪下来。宫女端了木盆来,里面的水因为浸泡了中药包的缘故变成了褐色。皇后便把英宗皇帝的脚放到木盆中。   英宗方拍拍自己身边的软榻,说道:“来,陪朕坐一会儿。这些事情交给宫女做就行了。”   王皇后却微微一笑,说道:“臣妾不比宫女强呀?皇上为民分忧,臣妾身为皇后,就应该以身作则伺候皇上呀。”   英宗陛下笑着叹息:“哎!朕的皇后真是贤良淑德。”说了这话又想起柳雪涛来,于是笑道:“皇后猜一猜今晚朕出宫遇见谁了?”   皇后笑道:“臣妾哪里猜得到?皇上别打趣臣妾了。每次您微服出宫都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快请皇上说给臣妾听听吧。”   皇上便说起了在落霞楼遇见卢峻熙一家子的事情,又说起柳雪涛教给泓宁背的《弟子规》来。称赞了一通后,又叹道:“这个卢峻熙真是好福气啊,能有这么聪明的妻子辅佐他,哎!朕真是羡慕啊。”   皇后便撅了嘴巴,嗔怪的说道:“万岁爷怎么说起这等小孩子的话来?这话儿若是传出去,还不知被那些混账东西说成什么呢。万岁爷的名声要紧。”   英宗皇帝一愣,继而笑道:“朕也没说什么呀。朕是羡慕卢峻熙这小子好福气,还有个漂亮的姑娘连朕都不放在眼里,非要上赶着去给他做妾呢。”   皇后愣了一下,心里有些许的酸楚,但身为皇后她又不得不做出宽容的胸怀来,平静的问道:“还有这事儿?不知是哪家的女儿?也是今晚在落霞楼相遇的么?皇上若是喜欢,臣妾明儿便传了她的母亲进宫来问问直纳入后宫就是了。”   英宗皇帝听皇后这番话,又没了多少兴致,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朕也不是为这事儿惋惜,只是觉得奇怪——你说这卢峻熙一个风流才子,连个侍妾都没有,这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啊?”   皇后笑道:“大臣们的家事——臣妾也管不着呀,皇上也别管,还是有他们自己操心去吧。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若是连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怎么辅佐万岁爷治国?怎么替万岁爷平天下?”   英宗皇帝笑道:“皇后这话说的有道理。朕原来也是觉得奇怪才问了那卢峻熙一两句。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朕今晚真是累,还是早些睡吧。”   皇后便拿了手巾来给英宗擦了脚,命宫女把洗脚水端走,又亲自给皇上套上干净的鞋子,搀扶着他往床上走去。   英宗皇帝日理万机,这样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此时在他这里如一页纸一样揭过去便不再翻回来。殊不知皇后听了此话却令生出了一番心思。   第二天,皇后便把自己的心腹太监叫了进来,一番细致的吩咐叮嘱,这位一向办事利索的凤章殿总管太监李义芳便去玄武门找到皇后娘家的亲信,又是一番细密的叮嘱。   两日后的中午,九霄阁还没开门营业,便有一个年轻的贵公子带着五六个家丁进了门。   老鸨见这阵势不敢怠慢,忙上前应付。谁知那位贵公子却点名要蔓云出来见客。   蔓云已经三年多不见客了,她是在英宗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认识英宗的,三年来被英宗保护的很好,再加上她也不贪图多少银子,包银之外英宗的大部分赏赐都给了老鸨。所以老鸨也没敢为难她。如今知道蔓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算是以前的那些贵公子来,老鸨自然有更年轻的姑娘拿出去应付,今天这样点名道姓要蔓云的,还真是少见。   于是老鸨心里边多了个心眼儿,忙陪笑道:“这位公子是头一次来我们九霄阁吧?我们这儿的姑娘多着呢,蔓云年龄大了,现在已经不怎么接客了。要不,奴家给公子介绍几个更好的姑娘,如何?”   来人却冷冷的扫视了九霄阁一眼,直接吩咐道:“搜人!”   老鸨立刻急了,忙伸出手臂拦着那几个人说道:“哎哎——几位,我们犯什么法了就抓人?”   这位贵公子冷声道:“谁说要抓人了?爷不过是要点这位蔓云姑娘出去应付个席面,怎么,难道你们这青楼妓馆里还敢拒接生意不成?”   老鸨立刻又赔上笑脸,上前来求道:“这位爷,实在是蔓云姑娘不方便,不如您找别的姑娘?”   “爷就要她!”说着,那人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玉牌,玉牌系着明黄色的穗子,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老鸨见状立刻长出一口气,笑道:“唉哟哟,可吓死我了!爷您早拿出这牌子来不就成了吗?”说着,便转身吩咐身后的龟奴,“快去给蔓云姑娘送个话儿,就说贵人在等着她呢,叫她快些梳妆打扮了出来吧。”   蔓云听说是有人拿着系着明黄穗子的玉牌来接自己,自然不敢怠慢,忙梳洗毕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藕紫色衣裙,又披上一件洋红撒花银鼠斗篷,方扶着小丫头的手缓缓地下楼来。   虽然来人蔓云也很陌生,但既然手拿皇家之物,她便没有多想,跟着那人上了一辆马车便离开了九霄阁。   谁知马车却七拐八拐的在京城绕了好几道圈,终于在一处僻静的白墙青瓦的院门口停下时,蔓云才觉出有些不对劲。于是她掀起车帘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会带我来这里?”   那人淡淡的说道:“我家主子要见姑娘,因我家主子身份特殊,蔓云姑娘就别挑剔了吧。”   蔓云听见‘身份特殊’四个字,心里的忐忑又稍微平复了一些,于是缓缓下车随着那人进了院子,又沿着长长的游廊穿过前面的正厅,往里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又拐过一道月亮门,方进了一个幽静的小院。   带着蔓云来的人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说道:“姑娘请进去吧,我家主子等候多时了。”   蔓云点点头,答应了一声,缓缓地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小小的三间正屋,门窗紧闭。屋檐下站着几个穿着湖绿色衣裙,套着银红色坎肩的丫头,见蔓云进来,也不答言,只等她走近了屋门口,方有人淡淡的说道:“且住。”说着,几个丫头便围上来,其中带头的人吩咐了一声:“搜身。”   四五个丫头便把蔓云身旁的小丫头拉开,七手八脚的在蔓云身上摸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凶器后方站起身来,各自站到一侧。为首的丫头看了蔓云一眼,方进屋里去回禀。不多时又转回来挑开门帘吩咐道:“主子叫你进来。”   蔓云沉默的点点头,抬脚进了屋门。   第226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蔓云进了那间屋子后,便看见一个中年女子端坐在窗户跟前的暖炕上,穿着云雁纹锦滚宽黛青领口对襟长褙子,素白洁净,不染纤尘。花饰是衣料自有暗纹镂花,连衣领袖口的刺绣也一并省去,整个人都在这种端庄宁静中透出一丝雍容和贵气。   一眼看去,蔓云便觉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迫于一种本能的怯懦,她并不敢多说什么,只上前去深深一福,轻声说道:“奴家蔓云,给夫人请安。”   女子平静的看着蔓云,只凭她福身在那里,却不叫起,也不说话。   蔓云只好保持着那个难受的姿势。幸好她从小受过严格的训练,身体也吃过各种苦头,这点小小的折磨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还可以做到平静以对。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端坐在暖炕上的女子方淡淡的开口:“你就是蔓云?”   “回夫人,奴家是九霄阁的蔓云。”   “果然不同寻常。”女子冷冷的哼了一声,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盖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蔓云,你可知罪?”   蔓云依然保持那个福身的姿势没变,温婉乖顺的回道:“蔓云不知,请夫人明示。”   “哼!你倒是挺会装。”女子冷笑,把手中茶盏重重的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然后理了理袖口,又冷冷的瞥了一眼蔓云,“你勾引当今圣上,败坏皇家声誉,论罪当诛。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人是皇上,元宵节晚上你和你妹妹陪皇上逛街,都逛到六部大臣的面前去了。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都是聋子不成?!”   蔓云早就想过,总有一天自己会难以逃脱这样的罪名。只是想不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   于是她慢慢的跪下去,平静的说道:“蔓云知罪,但求一死。请夫人成全。”   “死?”女子冷声一笑,“你倒是大义凛然。你说——你若是死了,会不会有那些文人墨客为你撰写諘文,说你是为了成全他人而殉情的烈女呢?”   蔓云忙低头说道:“奴家乃残花败柳,死不足惜,天下读书人怎么会为奴家这样微贱的女子挥洒笔墨,蔓云的生命如蝼蚁一般,生不会有人喜,死不会有人悲。”   “是么?你妹妹呢?你死了,你妹妹也不会伤心么?”   蔓云一惊,骤然抬头看着端坐在上面的女子,一脸的悲伤和恐惧,在看见对方冷漠的眼神时,她仅有的一丝从容已不攻自破,忙忙的叩头求道:“丁香还小,只是个不懂事的毛丫头,求夫人放她一条生路……夫人大恩大德……蔓云永生不忘!来世必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求夫人……”   女子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抬手扔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小瓶子扔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在那小瓷瓶落地的时候,蔓云便觉得泰山压顶,似乎头顶的那片天都随着那只小瓷瓶落了下来。   “夫人……”蔓云抬手捡起那只小瓷瓶,只觉得温凉如玉,此乃官窑烧制的上等贡瓷,在女子的怀里呆的久了,似乎还带着她一丝淡淡的香味。   那种味道,蔓云曾经在一个男人的身上闻到过,据说那是西域进贡的上等香料,每三年一贡,每次也只有六两。所以除了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谁也不配拥有。   “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女子淡淡的问道。   “是,奴家明白。”蔓云将那只小瓷瓶握紧,慢慢的低下头去。   “下去吧。”简单的三个字,便如同是阎王的缉魂令一样,冰冷可怕。   “夫人!”蔓云猛然抬起头来,哀求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女子,“求求你,一定要饶了我妹妹……”   “如果你在该去的时候去,她便不会有事。”   “是,蔓云会在该去的时候,以该去的方式,去的……”蔓云最后给女子磕了个头,然后慢慢的起身,缓缓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九霄阁里蔓云的侍女没听见蔓云姑娘唤人伺候,还以为她睡得迟了早晨发懒。便轻手轻脚的起身,自己去洗漱。然等到辰时已过,还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一时有些不解,便轻轻的推开门进去。   却见紫色的纱帐内蔓云一身盛装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便纳闷的走近前去掀开帐子,却见蔓云面色红润,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熟了一样。只是这大冷的天,她身上却连一层薄毯都没盖。   侍女皱着眉头抬手去拉床内的锦被,手不小心从蔓云放在腹部的手上划过,却被手上的冰冷吓了一跳,再伸手去慢慢的凑到蔓云的鼻孔处,等了片刻却没试着一丝呼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来人——”便转身跑了出去。   九霄阁清静的早晨被这一声尖叫给打乱。上上下下的人都慌了。   老鸨一边哭着一边跑到蔓云的屋子里,在确定蔓云的确是死了之后,顿足捶胸,嚎啕大哭。   皇上听见蔓云死的消息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那天散朝之后皇上忽然想起有几日没出去逛逛了,便叫了跟前的总管太监拿了便服来换上,带着侍卫和总管太监和往常一样微服出宫。到了九霄阁门口恰好遇见穿了一身素服的丁香哭哭啼啼的从里面出来,于是问道:“咦?丁香,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谁死了?”   丁香见了英宗皇帝,立刻上前去跪在他的脚边,抱着皇帝的脚哇哇的大哭起来。   英宗皇帝更是奇怪,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还不快说,只管哭什么?”   丁香一边擦眼泪一边哭道:“姐姐——姐姐……姐姐她……没了……”   英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是他身边的总管太监低声问着丁香:“还不好好说话,好好地怎么就没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你可别吓着爷!”   丁香便从地上爬起来,呜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又把怀里的包袱举起来给英宗看了看,说道:“这些都是姐姐的旧物,我正打算拿出去替她烧了呢……”   英宗皇帝顿时觉得锥心的疼痛,他历经了无数风雨,看惯了杀伐杀戮,一直以来都以为蔓云是一个最与世无争的女子,况且她十分的懂得进退,并没有得罪过谁,缘何会无故丧命?于是他忍着心痛抓住丁香的手,哑声问道:“好好地,头一天晚上还有说有笑,第二日为何会死?有没有报官?有没有叫人把她身边的侍女抓到大堂上审讯?”   丁香又哭道:“爷,怎么可能报官?怎么会有人把九霄阁的人带去审讯?姐姐是什么人……这样的身份……死了也不过是一把火烧了……连个坟头儿都不会有,怎么会有人花心思去过问这些……”   英宗皇帝更是心痛不已,一时难以自持。总管太监又怕他过于伤心,忙劝着他离了九霄阁,带着丁香另寻了个地方细细的说话。   .   实际上,蔓云之于英宗皇帝,不过是纷扰红尘中的一方净土而已。英宗从小生于皇家,看惯了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甚至连亲兄弟之间都是互相算计,恨不得你死我活。皇帝的宝座从来都是踩着鲜血和白骨登上去的。   而蔓云却只是一个沉静的女子。虽然她出身青楼,但她却从不争什么,这才是英宗最爱她的地方。之于美貌,之于才情,之于琴棋书画,她和后宫的三千粉黛比起来,样样不及。然后宫的女人们唯独没有她的‘不争’之心。   如果蔓云一直平静的活着,慢慢的陪着英宗一起老去,或许用不了多久,英宗就会把她忘了。   毕竟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一个平常到平淡的女子,也只能是一缕清风而已。沉闷的时候希望有清风相伴,但更多的却是帝王的宏图。清风可有可无,不过是冗杂政务里的一点点清透而已。有则舒爽,没有——日子也是一样的过。   然而她却在圣眷最深的时候死了。   她这个人也因为她的死,而在英宗的心里留下一个难以抹平的印记。   皇上这几天心情不好,直接影响到朝中各个大臣及后宫的诸位妃嫔。   而卢峻熙作为朝中唯一一个见过蔓云的臣子,便成了皇上倾诉的对象。于是在朝后被皇上点名留下,拉着一起逛御花园去了。   正月末的天气,春寒料峭。   御花园里的腊梅花还没有凋零,依着山石的迎春却已经展开了点点鹅黄。   皇上和卢峻熙二人在御花园里慢慢的散步,卢峻熙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但不知道他为何心情不好。于是劝道:“皇上不必为国事劳神,今年是有些春旱,但目前来看尚不至于成灾情。况且去年江南丰收,各地的粮仓有充足的粮食,纵然春荒,也足以赈济灾民,皇上还是以龙体为重,放宽心怀啊。”   英宗陛下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身边越发丰神俊朗的卢峻熙,说道:“峻熙啊,你知道么——蔓云死了。是朕害死了她……朕这心里……很不是滋味啊。”   卢峻熙一愣,心想蔓云死了?怎么会是皇上害死了她?   英宗见卢峻熙疑惑的看着自己,便叹道:“那日元宵节看灯,回来后朕无意间跟皇后说了两句,朕当时不过是觉得丁香那丫头很是浮躁,居然想让朕给她作保,把她许给你做侍妾这样的事情有些可笑,谁知皇后却把此事听进了心里,叫人查明了蔓云和丁香的身份,用毒赐死了她。”   这种事情,皇上有心查明白自然会去查。因为皇后身为一国之后出宫不是小事,仪仗司一定会预备车马,玄武门也会有记录。皇后出宫第二日蔓云便莫名其妙的死了。英宗想查这两件事情有没有联系一查便知。   但这伴事情却没有直接的证据。没有人知道皇后到底见没见蔓云,更不知道蔓云到底是不是吃了皇后给的毒药才死。因为蔓云已经死了,一切证据都随着她的死变成了谜团。   这正是英宗皇帝最郁闷的地方。明明知道心爱的女人因何而死,却不能给她报仇。   他总不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去赐死皇后吧?再说,他也没有人证物证可以说明是皇后杀了人。那天皇后出宫的理由是去宝相寺上香为太后祈福的。有宝相寺的方丈大师可以为证。   卢峻熙的心思千回百转,却不愿掺和到这样的事情里。于是劝道:“皇上圣明。有道是细雨雷霆皆是君恩。臣想蔓云姑娘此时纵然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皇上的一番盛情的。皇上就不要为此事难过了。龙体要紧。皇上若是心里烦闷,不妨把皇子们都叫来,查看查看皇子们的课业,或者命皇子们作诗联句,享受一下父子亲情,天伦之乐。”   英宗皇帝一听这话,果然换了一副笑脸,叹道:“哎!爱卿说的不错。昨晚朕不思饮食,还是朕的大公主亲自做了两样点心送来,朕才吃了几口。今儿你又说道皇子们,朕也有十来天没检查他们的课业了。今儿正好有你这探花郎在,不如叫他们都来,也正好考考他们的诗词曲赋。”   后宫之首,正宫凤章殿。   王皇后听了心腹太监从耳边轻轻耳语一阵之后,原本焦虑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微微一笑说道:“这个卢峻熙的确会做人啊。三言两语就把皇上劝开了,难怪人家姑娘哭着闹着要给他做妾。”   站在皇后身边的内侍太监也悄声笑道:“皇后娘娘说的不错。奴才昨儿无意间听见华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说,华贵妃想要把自家一个庶出的妹妹许给卢大人做二房夫人呢。”   皇后一愣,立刻问道:“嗯?咱们华贵妃的妹妹给他一个四品官做二房都舍得?”   那太监忙道:“娘娘还看不出来?咱们皇上一开始就对卢大人格外的开恩。如今更是事事都不瞒他。卢大人圣眷隆重,高升指日可待。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要入主内阁了!况且卢大人少年才子,英俊风流,家里只有一个正室妻子,再无侍妾。给他做二房说着好像不怎么好听,可算起来却一点也不吃亏呢。”   皇后脸上原本的笑意渐渐的凝固,眉头微蹙,淡淡的说道:“华贵妃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太监躬了身子低下头,不敢接话。皇后则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对了,卢大人家的雪涛夫人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吧?”   太监细细的算了算,说道:“自从禄王之变她中了毒差点小产后,据说便没出过家门。怎么,皇后娘娘想她了?”   皇后笑道:“可不是么!那么个心灵手巧的聪明人儿,怎么能不想呢。”   “娘娘还有何吩咐?”   “本宫听说雪涛夫人和谨郡王妃关系很好,二人小时候还结为手帕交,如今都在京城,更是好得不得了。谨郡王妃和洛婕妤是亲姐妹——此事我们就不出面了,你去请洛婕妤来一趟,本宫好久没跟她说说知心话儿了。”   “是。”太监躬身退出去。   柳雪涛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眼看着天气暖了,迎春花也开了。她出了月子,身子也渐渐的恢复了。便抽空去自己的新宅子上转了一圈,又叫人去查日子,看过了正月后哪天适合搬迁,好从那边搬过来,再把老宅子收拾出来,准备给李氏和洛紫堇做私房菜馆儿用。   这几日洛紫堇也会抽空过来,和她细细的商议着私房菜馆的菜谱。柳雪涛为了自己能吃的开心些,又叫人弄了各色的食材来,逼着洛紫堇把之前的那些拿手好菜挨个儿的做了个遍。一连十来天,每天每顿饭都没有重样。   两个女人整天叽叽咕咕的,不知不觉中,柳雪涛被洛紫堇给喂养的气色红润起来,人也稍微胖了些,乐得卢峻熙整日夸赞谨郡王妃真是能人,恨不得天天把洛紫堇给留在自家。   自然,赵玉臻却对此事恨得牙根儿痒痒,暗地里把卢峻熙叫去谈话数次皆不见效果,只差对卢峻熙拳脚相加了。幸好洛紫堇很是勤快,每次做的菜都要给老王妃送去一份,老王妃吃的也是不亦乐乎,很是支持洛紫堇多研究研究厨艺,又说郡王的脾胃也很不好,需要多多的调理调理。   洛紫堇为了能够得到赵玉臻的支持,又暗暗地使了些温柔的手段,把赵玉臻给收拾的又爱又恨。爱的是她的温存体贴,还有每天可口的饭菜,恨得是每次这些好吃好喝的都会分柳雪涛一半。   这日,洛紫堇一大早派人来找柳雪涛。柳雪涛还以为是洛紫堇又做了自己爱吃的早点,谁知这次却只是一封书信。柳雪涛有些紧张,忙拆开书信看时,却是洛紫堇要自己换了进宫的朝服陪她一起进宫去看她姐姐。   柳雪涛心中暗暗地想着这位洛婕妤一向沉静,虽然有三皇子却不得圣宠。今日叫洛紫堇进宫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来人却催促道:“请夫人快些准备,奴才们来的时候,我们王妃已经换好了朝服,叫人准备了马车呢。”   柳雪涛心想兵来将挡,此时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于是忙吩咐翠浓:“快把我的朝服取来,香葛,弄水来洗脸,快些梳妆。”   第227章 春光明媚恰好处   进宫之后柳雪涛才发现真正诏洛紫堇进宫的不是她姐姐洛婕妤,而是凤章殿的皇后娘娘。而皇后娘娘的本意也不是找洛紫堇,而是找自己这个五品诰命夫人柳雪涛。   洛婕妤的慈元殿后面有个小花园,里面栽种着各种各样的梅花,此时初春,腊梅花已经落了,但尚有其他数种梅花尚在盛开,婕妤娘娘就把这次姐妹相会的小小宴席设在梅林里。虽然是敞开式的凉亭,但因为四面前架了小小的炭炉,再加上阳光明媚,索性也不算冷。   洛婕妤也真的是美貌,这日她因为可以与妹妹相会,特意换了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金线广玉兰飞蝶的小毛氅衣,内衬淡粉色高领斜襟的中衣,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裙摆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绢纱,腰系一条黑缎子织金绣五彩凤蝶的腰带,贵气而显得身段窈窕,气若幽兰。   柳雪涛和洛紫堇刚给洛婕妤见礼完毕,屁股还没坐到凳子上,皇后娘娘便到了。   王皇后今日却没穿凤装,只穿一件大红色的团花金线凤纹长襦,肩上披着一条红色羽纱挑金绣牡丹凤纹的披帛,款款走来越发显得她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洛婕妤不敢怠慢,慌忙起身给皇后见礼。洛紫堇和柳雪涛自然后洛婕妤一等在她后面给皇后磕头。王皇后微微一笑,说道:“妹妹快快起来。今日乃姐妹小聚,不过是叙叙家常话而已,你们两位也都起来吧,不必拘礼,还跟之前一样坐着才好说话。”   柳雪涛等三人谢恩起身,按分位徐徐落座。   皇后便拉着洛紫堇的手问安庆王妃的身体,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含笑问着柳雪涛:“雪涛夫人刚出了满月,身子恢复的怎样了?”   柳雪涛忙欠身回道:“臣妾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多谢皇后娘娘挂心,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便笑道:“卢大人整天忙于朝政,陪在皇上身边为皇上解忧,家里的事情只能由夫人多多的辛苦了。”   柳雪涛忙又欠了欠身,回道:“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为夫君打理家事,解除后顾之忧,乃是做女人的本分,雪涛不敢言辛苦。”   皇后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雪涛夫人和别家的夫人是不一样的。别家的夫人只是在家里主理中馈,都不管外边的事情。雪涛夫人却还管着宝马行的事情,为咱们仪仗司和兵部效劳,却是身兼两份职责,比那些闲散的官吏们还辛苦呢。”   柳雪涛一时摸不清皇后的意图,只好打着官腔赔着笑脸说道:“娘娘体恤雪涛,是雪涛的福气。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雪涛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从心底里希望国家强盛,国泰民安。所以,雪涛能为朝廷做点小事,累些也是开心的。再说,宝马行的事情主要依仗那些管事和工匠们,雪涛也不过是查看查看,给他们提提意见出出主意罢了。真的动手,却是不能了。所以也没什么可辛苦的地方。”   皇后则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哎,要不说,咱们这些女人个个儿都是实心眼儿的人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越发的不得其解。   却见皇后看了洛婕妤一眼,洛婕妤便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皇后福了福身,说道:“皇后娘娘,臣妾早起亲手做了两样点心,这会儿还在火上蒸着。也不知好了没有,臣妾去瞧瞧,端了来给皇后娘娘和雪涛夫人尝尝臣妾的手艺。”   皇后笑道:“素来听闻你做的点心香酥可口,却总没机会尝到新出笼的,今儿这么巧,可是我们有口福了。”   洛婕妤便看了一眼洛紫堇,又道:“妹妹跟我来,帮姐姐一把。”说着,便拉着洛紫堇告退。   柳雪涛的心里便紧张起来,心想皇后这女人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她有什么话,直接一道谕旨吩咐下去不就行了吗?干嘛把自己拐弯儿抹角的弄到洛婕妤这儿来,还拉着自己说悄悄话?   小花园里没了外人,皇后便不再同柳雪涛兜圈子。直接问道:“雪涛夫人有没有想过找个帮手?或许你还能轻松一些。”   柳雪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刚挡住了皇上,又来一皇后吧?   皇后见柳雪涛沉默不语,又叹道:“说句心里话吧。本宫的心里也烦着呢!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我想——你应该能体会的吧?”   柳雪涛心想我太能体会了,您真是贤良淑德,可以容忍后宫那么多女人跟你分享一个丈夫,姥姥的,这若是换了我,我他妈早休夫出宫过我的逍遥日子去了。谁爱待着这沉闷的牢笼里受这种窝囊气啊。   只是,柳雪涛想是敢想,说却不敢说。此时虽然只有她和皇后两个人,但也不敢随意的表露自己的心声,谁知道这阴险的女人会不会在下一刻翻脸,说自己没有妇德,治自己的罪啊?   于是她跟着皇后叹了口气,说道:“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每天除了为皇上打理后宫琐事,的确是不容易啊。”   皇后好像是找到了知己,又幽幽一叹,说道:“所以说呢,咱们女人首先要能体谅女人,雪涛夫人,你说是不是?”   柳雪涛连忙点头:“皇后金玉之言。”   “本宫有个表妹,今年十六了,一直养在深闺,人长得并没有什么沉鱼落雁之貌,比雪涛夫人你呢,自然是差着一大截儿,但胜在聪慧,不管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本宫的母亲前几天进宫来,想让本宫为表妹指一门像样的亲事。本宫思索再三,看着这满朝文武,也没挑中哪个世家子弟能配得上我表妹的人品。最后——本宫觉得,卢大人不错。才学品识样样都是数一数二的,本宫很是满意,想把我这表妹许给卢大人做妾。但又摸不清雪涛夫人的意思,凑巧今儿在这里遇见夫人,正好问一问夫人的意见。”   皇后这下一鼓作气把话说完,之后便平静的看着柳雪涛,等她的意见。   柳雪涛心里惊涛骇浪,许多许多的话都堵住嗓子眼儿,不吐不快。但面对眼前这个脸色平静的让人猜不透心里想什么的女人,她一再的提醒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谈判桌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千万不能冲动。   心里越是慌张,柳雪涛便越是极力的克制自己不要说话。这种时候只要开口,肯定都是些得罪人的气话。说多少错多少,所以她选择紧咬牙关,缄默不言。   皇后见柳雪涛沉默,便耐心的等。   但她等,柳雪涛也在等。   最终,还是皇后先沉不住气了,冷冷一笑,问道:“怎么,雪涛夫人没听见本宫刚才问的话么?”   .   柳雪涛此时已经把那股愤怒的情绪压制下去,虽然还是很生气,但最起码她已经恢复了理智,已经组织了一番语言,在等皇后开口后再开口说话。   所以皇后冷笑着质问柳雪涛时,她便淡淡的叹了口气,说道:“臣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后娘娘的问话好。因为臣妾不知道娘娘是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皇后越发的生气,沉下脸来问道:“难道你还有胆量说假话来蒙骗本宫?”   柳雪涛摇头,恭敬的回道:“正因为不敢,所以才没说。”   皇后立刻追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雪涛此时已经想通了,她那什么表妹之流,既然可以被她拿出来送给卢峻熙这样一个四品官去做妾,侍妾,乃是奴才辈儿的人,送到了人家的家里,乖乖的听话还好,若不听话,打一顿骂一顿的事情也是有的。凭她怎么有脸,也越不过一个理去。   所以柳雪涛笃定,能让皇后拿来送人情的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表妹。看来此时此刻,皇后要的不是什么答案,她要的只是柳雪涛的一个态度。于是柳雪涛回道:“皇后既然想听真话,那雪涛就说了。雪涛不愿意让夫君纳妾,也不同意他纳妾。如果有别的女人要进卢家的门,那得先把我柳雪涛休出门才行。有我在,我不许我的夫君碰别的女人。”   皇后为此话而震惊。   刚端着点心尚未走过来的洛婕妤和洛紫堇也震惊。   皇后瞪大了眼睛看着柳雪涛,好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洛婕妤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洛紫堇,暗暗地叹了口气。   洛紫堇先是一愣,接着便微微的笑起来。   这就是柳雪涛,坚决不许夫君纳妾的柳雪涛。那句话说着真解气——要想纳妾,先把我休出门!可是,哎!你这个傻女人,怎么也不看看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这样的话怎么能对着一个皇后说呢?可不是要被她扣一顶有失妇德的帽子在头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洛紫堇,因为同样有着异世灵魂的她对柳雪涛的这番言辞感觉不到什么不对,于是她款款的走上前去,一步步迈进小亭子里,轻声笑道:“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皇后的惊愕被洛紫堇打断,于是重新收拾心情缓了缓神色,看了一眼随后而至的洛婕妤。   洛紫堇是谨郡王妃,看在安庆王妃的面子上皇后不好对她太过严厉,但是洛婕妤——她怎么可以这么不听话,居然在本宫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带着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闯进来了!   皇后心里越发的不痛快。柳雪涛自然看在眼里,不过她不着急。不等皇后说话,柳雪涛又平静的开口:“柳雪涛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便是有失妇德,不容于世人。所以刚才皇后娘娘问的时候,雪涛不敢说。”是你执意要问人家才说的,如果你再以此治人家的罪,不合适吧?   皇后听了这话冷笑一声,看了看已经进了凉亭的洛婕妤,说道:“若天下女人都跟你这样的想法,那我们这洛婕妤岂不是该贬去冷宫了?三皇子可就没了娘了。”   此言一出,洛婕妤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臣妾不知身犯何罪,求皇后娘娘开恩。”   柳雪涛忙站起身来,对着皇后深深一福:“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所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皇后娘娘乃凤临人间,怎是柳雪涛这样的凡俗女子可比。”   皇后听了这话,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只是这微笑很浅,却又转瞬即逝,在场的人也只有洛紫堇的目光捕捉住了,连柳雪涛都没有看见。   “罢了。洛妹妹起来吧。”皇后叹了口气,却也站起身来,又抬手捡了一块点心,一点一点的掰下来送到凉亭下的鹦鹉架上去喂着那只鹦鹉,又幽幽的叹道,“如此说来,雪涛夫人果然不答应本宫的要求了?”   柳雪涛只得应道:“是。雪涛从小性子执拗,喜欢认死理。皇后娘娘或许可以问问臣妾的夫君。若他愿意休妻,柳雪涛则无任何话说。”   皇后叹道:“柳雪涛,你真是高明啊。本宫怎么能去问卢大人这样的话呢?如此一来本宫不就成了挑拨你们夫妻不和的罪魁祸首了么?你放心。本宫是不会去问卢大人这样的话的。不过本宫也请雪涛夫人记住今天的话,本宫心疼你,体谅你身为正室夫人的苦楚。可并不代表别人也能体谅。你好自为之吧——另外,实话告诉你吧,本宫没有什么表妹,本宫倒是有几个表姐,不过她们都快当婆婆了。”说完,皇后便自己先笑了起来。   柳雪涛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忙深施一礼,然后跪在地上给皇后叩头:“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娘娘隆恩,雪涛终生难忘。”   皇后依然咯咯的笑着,手中的一块点心已经尽数进了鹦鹉的嘴里,她只拍拍手上的碎末,说道:“起来吧。本宫都说了,同为女人,本宫的心里也烦着呢。又怎么会去给你们添堵?”   柳雪涛心里叹道,是啊是啊,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何况咱们还都是当正室的。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因为边上还沾着一个洛婕妤呢。她刚才因为自己的缘故被皇后呵斥了一句,还跪了一跪呢,恐怕这会儿心里正恨着自己呢。   皇后抬抬手说:“雪涛夫人请起吧。好生为卢大人持家,也别忘了皇上交给你的差事。在我们女人里,你是个与众不同的,说实话,你比我这皇后还强,连我——都羡慕你呢。”   雪涛忙又叩头谢恩,慢慢的站起来,心道恐怕你是妒忌姐吧?姐可以完完整整的拥有一个男人,而你却要跟成千上百的人分享一个。说实话,姐也挺可怜你的。   皇后没再多呆,事实上她已经同柳雪涛说的够多的了。再多说下去就有失皇后的身份了。所以她对着其他三个女人笑了笑,说道:“郡王妃好久没进宫了,妹妹留王妃用了午饭再走吧。本宫乏了,先回宫了。”   洛紫堇和洛婕妤忙叩谢皇后恩典。然后和柳雪涛三人一起恭送皇后离去。   洛婕妤长长地出了口气,方拉着洛紫堇重新坐下来,又客气的请柳雪涛坐下,方叹道:“妹妹这些日子在安庆王府还好吧?”   洛紫堇点点头,说道:“我还好,就是难为姐姐了……”   洛婕妤苦笑一声摇摇头,说道:“能平安的活着,就是福气。姐姐已经知足了。”   柳雪涛无语,后宫是非古来多,她想一下就头痛。如今更不想被牵扯其中。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洛紫堇和柳雪涛乘坐同一辆马车,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车内的软榻上,洛紫堇把柳雪涛搂进怀里,劝着她:“想开些,古代的男人哪个不是上三妻四妾的。卢峻熙算是好的了,从开始到现在你都是他的唯一。”   柳雪涛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赵玉臻呢?他有多少个侍妾?”   洛紫堇苦笑:“我哪里知道?反正我进门的时候他屋子里有十几个丫头。谁知道哪个上手了哪个没上手。”   柳雪涛撅了撅嘴巴,叹道:“那你岂不是很可怜?都不知道嫁的是个几手货。”   洛紫堇失笑,抬手捏了柳雪涛的脸蛋儿一把,低声笑骂:“你这张嘴,怎么还是这么不饶人?这么厉害卢峻熙吃得消么?”   柳雪涛也扑哧一笑,说道:“哼,这小屁孩子胃口大着呢,怎么会吃不消?”   洛紫堇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后登时羞红了脸,转身拧住柳雪涛的双腮,使劲的捏:“你这不知羞的死丫头,比之前还厉害!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了?”   柳雪涛连声求饶,好姐姐好姐姐的叫了几十遍,洛紫堇才放开了手,见她脸蛋儿被捏的红了一大块,又不忍心的去给她揉着。偏生柳雪涛还笑的喘不过气来,又问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你就想歪了。感情赵玉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把你这名门淑女调教的不错。一点即通了……”   “你再胡说……”洛紫堇又是一顿揉捏,顺带挠痒,把柳雪涛给折腾的全身没了一点力气,头上的珠翠都歪歪斜斜,连发髻都歪了,乌黑的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才罢了手。   卢峻熙的家离着皇宫远些,柳雪涛的马车先送洛紫堇回了安庆王府,然后才又从安庆王府回家。到家时已经将近申时,卢峻熙已经从衙门回来,因听说柳雪涛陪着洛紫堇进宫去了,也没多想,后听见马车回来,便从里面迎了出来。   柳雪涛和洛紫堇在马车上闹得全身上下没一处端庄的样子,一下车把卢峻熙给吓了一跳,忙上去扶着她一步步踩着梯凳下来,问道:“怎么了这是?搞成了这幅样子,难道你跟谨郡王妃打起来了不成?”   柳雪涛犹自笑的浑身发软,此时还没多少力气,于是半个身子都靠在卢峻熙的手臂上叹道:“别提了,今儿可差点都回不来了。进屋再说吧。”   卢峻熙一听这话忙收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柳雪涛叹了口气,和卢峻熙挽着手臂进了屋子里,疲惫的靠在炕上去,方叹道:“今儿皇后娘娘跟我说,要把她娘家的表妹许给卢大人你做二房夫人呢。”   “什么?!”卢峻熙蹭的一下子站起来,十分认真的看着柳雪涛,“此话当真?”   柳雪涛嗤笑一声,瞥了卢峻熙一眼,说道:“用得着这么高兴么?”   “谁高兴!”卢峻熙急了,一把抓住柳雪涛的手腕把她拉起来,扶着她的双肩焦虑的问道:“你答应了?”   “不然呢,那怎么办啊?”柳雪涛有心逗他,心里想着自己在宫里被皇后吓了个半死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这会儿逗逗他也好。   “我不要!”卢峻熙气急败坏的一甩手,转身背对着柳雪涛坐在火炕的边上,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于是转过脸来看着柳雪涛,补充了一句:“谁答应了谁负责!”   “负责什么呀?”柳雪涛好笑的看着卢峻熙,他这副臭孩子脾气很是可爱,“人家是来给你做侍妾的,堂堂皇后的表妹哦!难道你不心动?”   “我不心动不心动不心动……”卢峻熙呲牙咧嘴的吼道,“你这女人真是的,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不答应就是抗旨不尊啊。”柳雪涛实话实说。   “你——”卢峻熙说不出话来,抗旨不尊可是死罪。和死罪相比,他也不由得妥协。于是想了想,生气的说道:“行,不就是个侍妾么?进门后我就卖了她!”   “呃?”柳雪涛一时没摸清状况,忍不住问道:“怎么能说卖就卖啊?那可是个大活人啊!”   “侍妾,乃主子的私有财产,可以任意买卖。此事有朝廷法度可以依循。”卢峻熙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夫人放心,皇后既然说是给我做侍妾,那我就可以转手把人卖出去,随便哪里都行。谁要进我家的门,就等着进青楼吧!”   “噗——”   柳雪涛被小屁孩信誓旦旦的样子给逗乐了,伏在枕头上不停地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笑什么?不信为夫的话?”卢峻熙依然在生气,冷着脸坐在那里。   柳雪涛直起身子来屈就过去,从他背后搂住他,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的摇晃着:“哎!我也想着我的夫君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所以呢,我当时就冒着生命的危险,抗了一回皇后的懿旨。当场就拒绝啦!夫君对小女子的表现,可还满意?”   卢峻熙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柳雪涛问道:“真的?”   “当然,不然我能是这幅德行回来么?”   卢峻熙抬手把柳雪涛额前的一缕碎发抚到耳后,心疼的问道:“难道你跟皇后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了?”   柳雪涛不屑的瞥了卢峻熙一眼:“去!我像是那样的人么?”   “那你是怎么拒绝的?”   “我说,皇后娘娘若是想让我的夫君纳妾,可以。你得先让他把我休出门去再说。”   “我不!”卢峻熙抬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箍着她,霸道的宣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柳雪涛永远都是我的!”   柳雪涛哀叹:“这么不讲理?这辈子你缠着我也就罢了,难道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缠上了?”   “是,就是!”卢峻熙说着,又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固执的看着她,“你快答应我,快!”   柳雪涛撅嘴,看着他不说话。   “你这女人!快答应我……”说着,他便不分轻重没头没脸的吻下来。   随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卢峻熙火热饥渴的唇压下来,夺取了她的双唇。   她脑子一阵连绵不绝的嘤嗡声,软软地躺下,闭上眼睛,他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强壮的身躯欺身而至。难耐的热切渴求不太温柔,也不像第一次那么蛮横。   .   柳雪涛在吻中沉沦的她,猛睁开眼,如梦初醒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个日日相伴却依然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在拥吻着她。   她莫名的有些慌乱。   狂风席卷的热吻激烈无比,炙热更胜于干柴烈火,狂野不亚于暴雨台风。   她还没从炙热的激情中回神,瞬间又沉溺于另一番情欲交加的辗转悱恻。   在他超乎寻常的强势和亢奋里,她幸福地投降,在他的热情的怀抱里融化,尽情地享受。直到即将窒息而亡,她才恋恋不舍地推开仍旧处于“性奋”状态的卢峻熙,痴笑着用柔弱无骨的双拳捶着他的胸口:“峻熙,不行,我身上还没干净,再等几天……”   “怎么还没干净?都快两个月了啊……”他不满,火热的唇移到她的耳后,贪恋地吻着她温润的肌肤,“你别又在骗你男人呢吧?”   “怎会呢?我忍得比你还难受好不好……”   “真的?”他火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有着岩浆爆发的温度。   “你说呢……之前,人家还帮你解决过几次,你可是……一次都没帮过人家……”   “好,那这次我来……我来……”他说着,便去解她的衣带,匆忙之中拉错了带子,却把活扣拉成了死扣,拽了半天拽不开,干脆用力把衣裳撕烂。   “油腔滑调……”一阵麻痒让她笑得浑身轻颤,柳雪涛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躲避着他贪婪的吻。“没办法,谁让我偏偏就是喜欢你的油嘴滑舌……”   “你很快会知道它有多可恨……”   软玉温香的身体将他的欲火撩拨到极致,他再也没法压抑,修长的手指一勾,拉开她的衣领,兜衣在拉扯间随着衣物一起滑下去。   “唔……”特殊的刺激让她脊背僵直,难挨的火热焚尽她的理智。   正月底的天气,春寒料峭。薄薄的暮色渐渐的遮住了灿烂的云霞,原本是接人待物的前厅成了欢爱的殿堂。   真正的爱情,并不是享不尽的风花雪月,耳鬓厮磨。   而是你读得到我的需要,默默为我做,我听得懂你的心事,静静听你说。   不必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只为我快乐的时候,也能听见你快乐的笑声……   皇后娘娘果然说话算话。蔓云死后一个月,丁香被人从九霄阁带走。走的时候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因为她早已经赎身,不再是妓女,户藉早已经从贱藉中剔除,只是尚未办理重新落户,那人索性连她的户藉一并带走。   老鸨本来是舍不得她走的,想着没了蔓云,至少还有丁香,或许皇上会念着旧情来找丁香,那样的话自己这个九霄阁也少不了这个有力的靠山。   谁知她想到的皇后也想到了,皇后自然不准许丁香留在京城等着皇上去爱屋及乌顾念旧情,干脆命人把她送去山西境内,寻了个中等人家落了户藉,并叫她改了姓名,重新做人。   其实皇后当时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把丁香给卢峻熙送去的。只是她后来多了个心眼儿,把柳雪涛叫进宫来侧面的问了那些话。原本她就觉得,像柳雪涛这样要强的女人肯定不会同意卢峻熙纳妾,但她又衡量不准到底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是谁辖制着谁。所以她才试探一番,最终得到了答案。   于是皇后快刀斩乱麻,动用手中的嫡系力量直接把丁香送出了京城,也算是永绝后患。   丁香被送到山西一家煤矿主家里,做了一个富绅的第九房小妾。从此开始了她新的生活,为了能够在那个大院里站住脚,她整天与前面八个姐姐争来斗去,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只有在疲惫的没有什么力气时的暗夜里,才能想起她远在神都上京的那个美丽的梦。   几年后,收了丁香的那个煤矿主死于非命,他的儿女们分了家产,便把这些姨娘们都卖进了青楼。可怜丁香姑娘花容月貌却终究逃不过当街卖笑的下场。不到三十岁上便被岁月蹉跎的没有了当日的鲜艳颜色。   青楼里的女人,没有恩客眷顾之后便被赶去打扫粗使。   丁香做粗使的婆子没两三年便恶疾缠身一命呜呼,结束了她悲哀的命运。   一切事情在权势下面前变得渺小起来,这些事情被皇后暗中操作,竟然没升起一丝的波澜。   卢峻熙和柳雪涛商量好了,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只要提赐给侍妾的事,就异口同声的婉拒。本来按照卢峻熙的意思是不管谁来,第二天立刻转卖到妓院去。柳雪涛却说那样不好,干脆不要就是了,总不能硬生生的把人塞进来。   不过话说归说,柳雪涛心里却很是清楚,这是皇上没有把此事当真。但这并不代表着危机不存在。皇后娘娘的警钟不会白敲,肯定是有缘故的。   不过,担心归担心,日子总还要过。   天气一日日的暖起来,赵仁已经找了大师查了日子,敲定今年的三月初二乃是搬迁的好日子。于是柳雪涛便叫人收拾准备,择定三月初二这日入住新宅。   家人们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柳雪涛却忙着和洛紫堇敲定私房菜的菜谱。每一道菜都精心设计过,柳雪涛又弄了颜色来画了图样,把一道道美味的菜肴画到纸上,做成特别的菜谱。   二月中旬,北方的天气素来春寒,但上京的杏花也已经开了。   柳雪涛和洛紫堇二人在卢家的书房内,一个坐在炕桌上书写菜谱的配料,一个坐在书案上为佳肴画画。两个人把私房菜馆的事情当成了二人共同经营的一份美丽回忆,而不仅仅是赚钱的店铺。所以做起事情来时刻都是开心的。   柳雪涛画完了一道红豆蛋糕的图样之后,却忽然放下笔,叹了口气。   洛紫堇头也不抬的继续写她的配料,嘴上却问道:“好好地,叹什么气?”   “你说,皇上会不会哪天心情不好真的给我们塞一个女人进门来?”   洛紫堇淡淡的笑了笑:“他不会那么无聊吧?”   “谁知道呢,万一他哪天神经不对劲,突发奇想还以为是为了我们好呢?”   “不会。那么多国家大事等着他去做呢,哪儿那么无聊呢?”   柳雪涛笑笑,心想也是。别太把自己当棵菜了,皇上哪会整天惦记着给卢峻熙纳妾?皇上又不是卢峻熙的老娘。才懒得操这份闲心呢吧?于是把心放到肚子里,继续画画。   刚画了不到一半,忽然有丫头进来回道:“夫人,夏侯大公子求见。”   柳雪涛和洛紫堇对视一眼,问道:“他怎么来了?可有说是什么事?”   丫头摇头:“没说,只说有事儿要见夫人。老爷不在家,夫人见还是不见?”   柳雪涛点头:“请表兄在前面花厅稍等,我换了衣服就来。”说着,柳雪涛把画笔放下,把自己卷起的袖管放下来,叫了声:“翠浓——拿一身见客的衣裳来。”   洛紫堇也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咱们卢大人可真是大方,不仅放心的把宝马行的事情都交给了夏侯家表兄,索性还许你们藕断丝连的经常见面?换了我,我早跟你急了。”   柳雪涛得意的笑笑,装模作样的说道:“那是当然,我们家峻熙从来都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哪像你们家那个赵玉臻,连来我家里都臭着个脸,跟欠了他八百万银子似的。真是欠揍。”   洛紫堇笑道:“还说呢!我刚嫁给他那会儿,整天听他的嘴里叨念着‘雪涛妹妹如何如何’,我这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当时我还想,也不知哪儿来这么个女人,居然取个名字跟我姐们儿一样,还缠着我男人不放,回头见了她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她长长记性。哎!真是没想到啊,这个人居然是你!”   翠浓拿了衣裳进来,柳雪涛及时的闭嘴,没说完的话也只好憋回肚子里。   洛紫堇已经站起身来走到柳雪涛跟前,一边帮她整理着发髻,一边说道:“夏侯大公子来找你会是什么事儿?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见他?”   柳雪涛听了后忽然笑道:“你不怕他了?记得小时候我们住在舅舅家里,他弄了一务大青虫来,把你吓得哇哇的直哭,还一头栽进了水池子里……怎么,这会儿成了郡王妃了,想着要报仇了?”   此言一出,洛紫堇一下子愣住了。   柳雪涛看她忽然不说话了,也不恼也不笑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换了一副正经的模样,问道:“怎么了?这事儿你还生气啊?”   洛紫堇脸上的神色忽然古怪起来,又抿了抿嘴苦笑了两声,转过身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就忘了这茬?我怎么就忘了呢……这事儿……哎……”   柳雪涛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转到她面前去,拉着她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姐姐可别吓唬我!”   洛紫堇摇摇头,说道:“你去见夏侯瑜吧,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说着,洛紫堇便叫自己的丫头进来,取了披风来就要走。   柳雪涛见她神情怪异,很是不放心,于是忙上前拉住问道:“真的没事儿啊?”   洛紫堇笑了笑,说道:“真的没事儿。我是想起一件事情来了,要立刻回去跟郡王爷说清楚。你先忙,我明儿再来找你弄这些事儿。”说着,果然急匆匆的走了。   柳雪涛换了衣服往前面去见夏侯瑜,夏侯瑜却是因为新锻造出来的钢铁的问题来找柳雪涛的。他根据柳雪涛提供的独家秘方锻造出来的钢铁的确比之前的生铁坚硬了好多,但成本太贵,比一般的生铁要多耗费两倍的银钱。他是想找柳雪涛商议一下,看有没有个折中的办法。   柳雪涛如今对夏侯瑜也不再藏私,直接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钢铁锻造的一点知识都讲给他,然后又叹道:“其实我也是纸上谈兵,我一个女人家,又没有亲自在锻造作坊里呆过,哪里能知道的那么详细。就这些,也还是父亲那边的铸铁作坊里十几个工匠反复试了一年的结果呢。如果表兄一定要做,我或许可以帮表兄引见一个人。”   夏侯瑜的眼睛立刻一亮,问道:“谁?莫不是江南的第一锻造之家,丰家?”   柳雪涛笑着点头,说道:“正是。我听说丰家和周家关系甚好。表兄同周家大公子周玉鹏是至交,怎么就和丰家搭不上关系?”   夏侯瑜笑了笑,摇头说道:“还不是姑父他老人家发了话,丰家的老爷子丰炅铎和姑父那么要好的关系,姑父一句话,他怎么会见我?”   柳雪涛笑着摇摇头,叹道:“原来还是我的缘故。既然这样,过几日我搬家的时候,就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夏侯瑜听了这话更是惊诧:“搬家的时候?难道你要在那日把姑父的几个至交都请来?”   柳雪涛笑道:“试试吧,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他们能不能来,可就不好说了。”   夏侯瑜点头,说道:“行,我这就写封家书给父亲送去,问他老人家那天能不能也来凑个热闹。”   柳雪涛听了这话高兴地拍手:“好啊!我怎么就忘了舅舅!哎,只是不知道嫂子能不能来?这都快一年没见她了,还挺想她的。”   “她是不能来,我母亲还在病床上呢,家里离不开人。”夏侯瑜轻声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在京城也住了半年多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妻子姚纤云,夫妻两地分居,父母和孩子都不能见,心里也不怎么是滋味。   柳雪涛点点头,心想也只能是这样了。   却说洛紫堇坐了自家的马车匆忙回府,回家后并不急着回自己的房间,却直直的奔了赵玉臻的书房。赵玉臻此时正在同门上的幕僚杜先生下棋,书童匆忙进来回报说郡王妃从外边回来了,行色匆匆直接来书房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杜先生闻言忙跟赵玉臻拱了拱手,烟袋锅子都来不及拿便慌忙从后门躲了出去,他刚一出门,洛紫堇便一脚踏进了书房。赵玉臻见她着急的样子忙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紧张的问道:“怎么了这是?”   洛紫堇忽然见了赵玉臻,又觉得心里的事情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吞吞吐吐的,又红了脸。   赵玉臻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又乱了心神,忙把她拉进怀里轻声问道:“是不是想本王了,嗯?”   洛紫堇又挣扎着从他的怀里出来,说道:“王爷,妾身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赵玉臻笑了笑,说道:“说吧,不就是要和柳雪涛合伙儿开个菜馆儿么?需要多少银子只管说。本王手里的钱没有雪涛夫人多,但总也不至于让我的王妃太没有面子。”   .   洛紫堇摇头,看着赵玉臻说道:“不是那个事儿。”   “哦?还有别的事儿?那本王可猜不着了。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赵玉臻拉着洛紫堇进去坐下,又把下人都遣退出去,方握着洛紫堇的手,说道:“说吧,王妃。这儿可没什么闲人了。有什么私房话要跟本王说,尽管开口,咱们这都老夫老妻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洛紫堇支吾了一声说道:“我七岁那年曾经受过伤,是夏侯瑜拿着一条大青虫吓唬我和雪涛,当时雪涛不害怕,夏侯瑜吓不倒她,我却被他吓得滚进了水池子里……”   赵玉臻一挑眉毛,生气的说道:“嗯?还有这事儿?夏侯瑜是吧,本王这就派人去找他,把这小子给狠狠的揍一顿,给我的王妃出气,如何?”   洛紫堇忙拉住他的手,着急的说道:“哎呀,我不是说要报仇……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他也不大,也是个孩子嘛。我是说,我那时受了伤……下身……出了些血……”   “啊?”赵玉臻不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看着洛紫堇,“王妃你这话时什么意思?”   洛紫堇着急,说话的声音却更加低下去,哼哼的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我想——那就是我的处子血吧……那时候还小,都不懂事,所以……吓坏了,没敢跟谁说……”   赵玉臻愣住。然后下一瞬立刻明白过来,便一抬手把面前的女子搂进怀里低下头来狠狠的亲她。   洛紫堇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有些慌乱,终究抵不过那熟悉的气息和安心的感觉,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突觉像是漂泊的小船找到了港湾,温暖的安全地依恋着,再也不想离开。   “堇儿,之前是我错怪你了……”赵玉臻在她耳边低低说着,磁性沉稳的声音声声石子般的罗在心湖,她突有一种哭的冲动。   事实上,她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只是沉浸在甜蜜的海洋里自己都没有察觉。一直以来,她都是可以忍受他的冷酷无情,却对他的温柔毫无招架之力。   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洛紫堇忙手忙脚乱的去推他,他喘息急促,却固执的吻着,右掌摸索着去解她腰间玉钩,洛紫堇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贪恋片刻的温柔,又不敢大力推他,慌忙从他怀中退出来,赵玉臻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眉目半睁半闭,声音急促沙哑:“我要你,堇儿,我要你……”   “王爷,这里是外书房……”   “不管他,谁敢进来本王就打死他!”他又急促地吻上去,撬开她的贝齿,肆意温柔的索取。   修长的手指带着灼人的火热探入她的衣襟,游弋在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衣裳尽落,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细细品尝每一寸肌肤,短促的火焰被他燎原般地燃起,两个寂寞而孤独的心灵终于契合在一起,心靠得近,便不再寂寞。   她羞涩而温柔的回应着,与他攀上云端,享受云雨的美妙,满足而幽幽叹息。   他却恍如梦中,不断地索取,执拗地想拖延这场春梦的时日,独怕,梦醒,人空。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句话:“堇儿,你是我的……你完完整整的属于我……你是我的……真好……”   春尽缠绵,风无眠。   卷七 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28章 迁新居说凌云壮志   九霄阁的生意每况愈下,老鸨都要愁死了。眼看着人家倚红阁门庭若市,而自家的门前连几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急得老鸨都要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姑娘们骂了。   然而,屋漏偏逢阴雨天。   这日九霄阁还没开张,便有掌管京城大小事务的顺天府的府尹下了稽查的文书,说九霄阁乃禄王造反余孽,要把为首的人缉拿问话。   老鸨当时就吓的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人便已经到了大牢里。   自古以来,妓院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若想从里面找出什么违禁的东西,找出某某造反的证据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九霄阁此次遭劫,却是致命的一劫。   这日洛紫堇的马车从街上路过,看见顺天府的衙役压着七八个人从自己的马车一侧走过,于是问着旁边的家人:“这又是哪家的人犯了事儿?”   安庆王府的家人跟在马车旁边回道:“回王妃,这是九霄阁的人犯了事儿。顺天府查出他们曾是禄王余孽,已经把九霄阁给封了,把相关罪犯拿去审讯。”   洛紫堇点点头,心想朝中势力的争斗总要有些余波的,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于是没有多想。   到了柳雪涛家里,二人偶然间说起此事,柳雪涛却很是惊讶,因问:“九霄阁会是禄王造反的余孽?有这可能么?”   洛紫堇笑道:“为什么没有?妓院那种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了。什么人不往那里面钻?说不定他们就是禄王当初设下的一步棋局。”   柳雪涛细细的思索,又想起丁香的样子,便摇摇头,说道:“我总觉得不至于。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是禄王的棋子?若是,恐怕她也不会等到死也没有出手啊。”   洛紫堇因问:“她?她是谁啊?”   柳雪涛叹道:“一个如水一样沉静的女子。叫蔓云。”   洛紫堇一向对外边的事情不喜欢多问,所以从未听说过蔓云这样的人。柳雪涛对她当然不藏什么秘密,便把蔓云和丁香的事情跟她细细的说了一遍。   之后,柳雪涛叹道:“那天峻熙回来跟我说,皇上怀疑是皇后鸩杀了蔓云,但又没有证据。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为蔓云寻找凶手。心里很是郁闷。但姐姐想想,真正杀死蔓云的人是谁呢?”   洛紫堇生气的说道:“是皇上!想不到他居然会这样!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成害!他那张嘴,一高兴说什么都说……”   “姐姐?”柳雪涛惊讶的看着洛紫堇,打断了她的话。   洛紫堇意识到自己失言,便转过身去躲开柳雪涛的目光。   柳雪涛却转过身去把洛紫堇拉过来,看着她微红的脸问道:“说不说?不说本夫人给你上刑了。嗯……”   “哎呀,有什么好说的呀。”洛紫堇甩开柳雪涛的手,又转身躲开。   柳雪涛轻轻的咳嗽一声,说道:“嗯,你说,我是不是要把郡王爷一起请来喝茶呢?”   洛紫堇撇嘴:“你爱请谁请谁。我不管。”   柳雪涛又笑道:“嗯,让我们家峻熙把皇上也请来好了。不知道皇上和郡王爷这兄弟二人到了一起再有姐姐这个王妃在,会不会很热闹呢?”   “雪涛!”洛紫堇回过脸来瞪了柳雪涛一眼,“你唯恐天下不乱啊?”   柳雪涛斜着眼看洛紫堇:“那你招是不招?”   洛紫堇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好招的?不就那么点破事儿么?”   “什么破事儿,说来听听。你知道我这人最八卦的!”柳雪涛拉着洛紫堇去了一边的榻上,俩人挨在一起坐,柳雪涛搂着她的脖子,十分的亲密,“好姐姐,说说吧,这日子过的闷死了,说来给咱们解解闷儿也好。我保证不跟峻熙说。”   “你说的啊,若是卢峻熙知道这事儿,咱们俩可没完。”   柳雪涛郑重其事的点头,说道:“我发誓,绝不跟他说。”   洛紫堇方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是之前的一些琐事。你应该也猜到了一些。他因为我,宠幸了姐姐。却在我嫁入安庆王府的时候,再也不进姐姐的慈元殿了。前几日我和你一起进宫见姐姐,可怜我姐姐才二十四岁,就有了白头发了……”   柳雪涛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叹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的爱是最靠不住的。你没选择他是正确的,只是可怜了你姐姐……”   洛紫堇叹道:“当时我跟姐姐是籍没入宫的罪臣之女。在宫里受尽了欺凌。原本姐姐跟我是隔母的,从小也不怎么亲近。可是因为进了宫,做了宫女,姐妹感情反而好起来。那时候皇上还不是太子,因为偶然一次机会他看见我和姐姐在花丛里偷偷的哭,才注意了我们。那些都是我来之前的事情,我很长时间内都不记得那些事,你懂得?”   柳雪涛点头,知道那是因为韩月茹的灵魂穿越过来之前的往事,自己也经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一次昏迷才忽然想起来的。想必洛紫堇也是如此。于是柳雪涛又问:“后来呢?”   “后来皇上登基成为新皇。后宫里年龄大的宫女都放出去了。姐姐原本也该放出宫去的,可是我们的亲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出了宫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宫女出宫后,幸运的可以到王公贵族家里当教习嬷嬷,但大多数人都会流落街头,像我们姐妹这样的只有等着饿死的份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后来姐姐同我商议了,唯有让她成为皇上的女人,才能继续留在宫里,陪着我。我知道皇上一直是喜欢我的,但我们有个约定,只要我不愿意他就不碰我。但为了姐姐能够留在宫里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我不得不设了个局,把去另外一名妃嫔宫里的皇上从半路上引了过来。设法把他灌醉,然后把他推到了姐姐的床上……”   柳雪涛不由得叹了口气,都说飞蛾扑火是自寻死路。可谁又知道在飞蛾的心里,那一点光明才是活下去的勇气。   洛紫堇继续说下去:“也是姐姐的运气好。只有那一次便怀上了龙种。太后正嫌皇上子嗣单薄,知道姐姐怀孕后便一道谕旨把姐姐封为了美人。后来皇上找到我,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我说,姐姐若是被放出去了,没有活路会死。姐姐死了我也不会好过。所以求他把姐姐留在宫里,就算是与我作伴也好。”   柳雪涛轻叹一声,靠在洛紫堇的肩上说道:“皇上顾念与你的一番情意,就把你姐姐封为了婕妤?然后你却又被太后阴差阳错的赐婚给安庆王世子,从此和皇上宫里宫外,一道宫墙天人永隔。皇上却从此以后不再进你姐姐的慈元殿?”   洛紫堇点点头,叹道:“是我害了姐姐。虽然此时这个灵魂不是她的亲妹妹,但她对我——却是一直很好的。”   柳雪涛想想,自己是因为本尊身体中了毒,将要死去时穿越到了这个身体之中,于是又问洛紫堇:“那你是如何有机会穿越到这身体上的呢?”   “应该是因为我和姐姐把皇上从那位妃嫔那里引来,惹得她妒忌生气,便想方设法在我的饭菜里下了毒。我中毒昏迷,醒来后就穿越了。”   “中毒。”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居然都是因为中毒。”   “雪涛,其实命运待我们还是不薄的。我能够嫁给赵玉臻,你能够拥有卢峻熙,然后我们姐妹也能再相见,还可以这样在一起聊聊天,我真的很知足了。”   柳雪涛笑道:“是啊。你这个贤妻良母加上我这个白骨精,我们这一对组合是天下无敌嘛。”   洛紫堇点头,抚摸着柳雪涛蓬松的发髻,说道:“赵玉臻也感觉到了些什么。所以一直不愿意参与政事,也不喜欢我进宫看姐姐。还怀疑我和宫里的那个人有染,婚后很长时间不待见我。”   柳雪涛立刻炸毛:“他凭什么怀疑啊?你们又没怎么样。”   “可是,我们第一次……却没有处子红。你说他能不怀疑么?”   “哦?怎么会这样?”   “那天,你忽然说起夏侯瑜拿着大青虫把我吓的掉进水池里,我才忽然有了那段回忆。是那一次,我这个身子受了伤,才会这样。”   柳雪涛叹气:“哎!老天怎么安排了这么多巧合!不过也幸亏你没把自己交给那个人,如果他当时没见那几滴血,当时还不把你给打进冷宫了?”   洛紫堇也叹息:“所以我才说我很幸运,才对他这种虑事不周的性格而生气。蔓云身世可怜,落在那种地方,一个男人,就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不受伤害的。她能那样对他,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连一个卑微的女人都保不住……”   柳雪涛忙劝她:“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若蔓云自己不愿意,又有谁能强迫她?她若不是心甘情愿的死的那么无声无迹,皇上必然会有办法为她寻个公道。她跟了皇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觉得凭着皇后的本事,有可能会在皇上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才察觉么?”   洛紫堇细细的想了想,说道:“不会。王大人的势力权倾朝野,皇上经常出宫,王皇后不会不知道皇上去了哪里。”   柳雪涛叹道:“所以,我认为,皇后此举乃是因为丁香的缘故。”   “怎么说?”洛紫堇抬起了头,疑惑的看着柳雪涛。   柳雪涛叹道:“丁香这个姑娘,看上去很聪明,实际上很傻。元宵节的晚上,她看见我们的马车停在落霞楼的楼前,便撺掇皇上去落霞楼找我们,还想让皇上出面说服我们家的卢大人纳她为妾。她费尽心机只不过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她姐姐和皇上的事情给捅到了朝臣的面前。你想想,这样一来,皇上将会有话柄落在朝臣的手里。这次是我们家的卢大人,下次呢?皇后不为皇上着想,王大人呢?”   .   洛紫堇摇头:“那也不至于要了蔓云的命。她也太心狠了。”   柳雪涛拍拍她的背,叹道:“你还是太善良了。没想到更深的一层。现在想想那日皇后对我说的话,我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洛紫堇一愣,想起当时的万分紧急,又着急的说道:“你还说呢。那天差点没把我吓死。皇后那个人可是有手段的,有些时候连皇上都不怕。你居然敢顶撞她!”   柳雪涛不在意的笑笑:“我猜透了她当时的谜底,赌了一把。索性赌赢了,躲过了一劫。”   洛紫堇忙问:“怎么说?”   “她先跟我诉苦,说什么做女人不容易。你想,她身为皇后,还有什么不容易得?唯一不能满足的地方就是皇上不属于她自己。她必须贤良淑德,对后宫的众位妃嫔表现的大度从容,还得每隔三年为皇上选一次美,充盈后宫。哎——想想这事儿也真够苦的。若是换了我,我就做不来。所以我想,她当时是要我的一个态度,想从我的身上找到她的些许梦想。于是我便演了一回妒妇。”柳雪涛说着,又无奈的笑了笑,“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妒妇,这辈子都别想有别的女人进这个门跟我争男人。”   洛紫堇失笑,抬手捏了捏柳雪涛的脸蛋儿,打趣道:“你厉害,连我都服了你了。居然说出那么刚硬的话来。”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如今想来,皇后当时可能有两种打算。”   “嗯?这又怎么说?”   “如果当时我同意皇后所谓的表妹进门,她肯定会把丁香送过来。所谓的表妹,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放在我们夫妻身边,时刻监视着我们,或者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洛紫堇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叹道:“天哪,这是极有可能的。丁香的姐姐死了,她无依无靠,只能成为皇后的棋子。再说,若有亲缘关系,皇后岂肯把自己的表妹给人做妾?王家的脸也让她给丢尽了。”   “是啊。后来我表明态度,不许妾室进门,她便抄了九霄阁,把那些人归为禄王余孽。如此也绝了丁香的后路。只是不知道丁香这个傻女人如今被她弃去了哪里。我想,皇后为了把这个人情做足,她这辈子恐怕是回不了京城了。”   洛紫堇叹道:“如此说来,九霄阁一干人等的性命还有蔓云都是因为这个丁香而起了。只是可惜了蔓云,这样的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不可惜。一个女人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候死去,死的时候爱人还没有变心,亲人也能够平安的活下去,她也知足了。若再蹉跎下去,红颜渐渐老去,君心慢慢的改变,亲人也离开了自己,等到她品尝过那些苦涩滋味再死,纵然九泉之下也难以安眠了。”   “哎!你说的不错。想想也真是可怜。她们姐妹就这样成了人家的棋子。”   柳雪涛笑道:“可以这么说。这次事件真正得利的人是二皇子。皇后的手段真是高明啊。等着瞧吧。”   洛紫堇点点头,这话她自然是明白的。柳雪涛和卢峻熙会因为皇后出面把丁香的事情一扫清楚,这就让柳雪涛欠了她一个人情。她如今已经是皇后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她的儿子铺路而已。   柳雪涛的等着瞧,就是说九霄阁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皇后也该开始向柳雪涛和卢峻熙索要好处了。   二人刚说完话,便听见丫头香葛在外边回道:“夫人,大舅奶奶差人送了一封书信来。”   柳雪涛忙收拾心情,放开怀里的洛紫堇,说道:“拿进来吧。”   香葛应声推门而入,把书信交给了柳雪涛又乖乖的退出去。有郡王妃在的时候,自家夫人不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丫头们都已经摸清了夫人的习惯,所以如果夫人不叫,她们是不会出现在屋子里的。   洛紫堇看着柳雪涛展开信笺一目十行的把信读完,问道:“你这大嫂子如今也高雅了,居然给你写信?”   柳雪涛叹道:“现在那边家里事情也多。我二嫂——哎,也是有些本事的人。我大嫂相对来说弱一些。所以现在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过来,只好用书信这种形式了。”   洛紫堇点头:“你二嫂的父亲做过府台,乃真正的官宦之家的大小姐。你大嫂只是江南一个丝织商人的女儿,再加上你二哥现在是候爷,自然有压过你大哥一层。不过——你二哥很疼你啊,你大哥之前还害你。按理说你该同你二嫂亲近才是。怎么反倒同你大嫂更好些?”   柳雪涛叹道:“二哥对我很好,就是他对我太好了,所以二嫂才看我有些特别。多少有些怨恨我占据了二哥心里的位置,又挤兑她的嫌疑吧?这你还不懂?反倒是大嫂,她原本在娘家时就听说了我们这边的事情,为大哥几次三番害我而感到内疚。我对她一直是和大哥分开来看的。从不因为大哥怎样而冷落了她。所以她对我倒是更好些,更像是娘家人。”   洛紫堇叹道:“这世上的事情,机缘巧合,处处都暗藏着因果。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又忙了一阵子。洛紫堇在柳雪涛家亲自下厨房料理二人的午饭,饭后俩人又躺床上去睡了一会儿,下午洛紫堇才走。   几天的忙碌,终于到了三月初二这日。按照当时搬家的风俗,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柳雪涛和卢峻熙带着两个儿子坐着马车顶着星光从现在的家里搬去了新宅子上。因为那边一应用度都是早就准备妥当了的。所以搬家这日也只是人入住了进去,所有的东西都没动,还留在原来的宅子上。当然,锅,枕头这两样是必须带走的。不然根本不能算搬家。   搬新家的两件重要事情,一个是安灶,一个是安枕。而且还要讲究个风生水起。   所以,那天卢家新府邸里又一脉活的泉水一直汩汩的流着。水是用小型的水车给弄到假山上去的,假山用玲珑的湖石堆砌而成,据说一块不大的湖石都要上千两银子,而这一堆湖石堆成的假山,估计要几万两白银方可堆成。来祝贺卢峻熙夫妇乔迁新居的朝廷官员们见了这堆假山,无不暗暗地唏嘘卢家之富有。一个个儿又都暗暗地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柳雪涛却利用这天做足了文章。她把当初在江南为她集资建宝马行的几个老家伙都请了来。   在江南叱咤风云也可以说在整个神州都独占鳌头的大商家几乎是齐聚一堂。   做海上生意的蓝沧云,江南粮商徐季,江南铸造第一家丰炅铎,瓷器世家洛开山,珠宝商人何玉铭,丝绸锦缎第一人柳裴元,汇丰商号南宫世家的南宫曜。再加上夏侯明辉,此为江南八大商人,一个不少全都到场。同来的还有夏侯瑜和周玉鹏这两位年轻一代的商界骄子。   敞亮的兰雪堂为招待卢峻熙官场上同僚的地方,以王明举王老丞相为首的一帮子官员分三席都在兰雪堂相聚。而属于柳雪涛娘家人的八大商人则由柳雪涛专门安排到了后花园的望月楼上。   柳裴元自然是跟这些老家伙们坐在一起的。但身为靖远侯的柳明澈却和卢峻熙一起在前面的兰雪堂同那些官僚在一起说笑。   柳雪涛不用去管那些官宦们,官场上的事情自然由卢峻熙去打点,她只是想借此机会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望月楼是建在新府邸后花园里靠近水池的一座三层高的观景楼。宴席设在二楼,一楼存放各位商业大亨随身用的东西,并设宴招待他们带来的管家随从,三楼为柳雪涛放东西的地方,两个孩子随着奶妈子在三楼上玩儿。柳雪涛怕今日人多事杂,孩子们不在自己眼前会有什么意外。   洛紫堇,李氏,杨氏等几个女人也在三楼。官家的太太夫人们都没有请,乔迁新居虽然不是小事,但柳雪涛因为有事情要办,所以便没太过声张。   一道道珍馐佳肴由新买的端庄俊俏的丫头们端上了那张大大的花梨木雕花圆桌,围坐在桌子周围的那个老家伙加上两个年轻人便啧啧称奇。   年龄最长的蓝沧云首先说话,他叫着柳雪涛的名字问道:“雪涛,你这些菜色看上去这么好看,不知道味道如何呀?”   柳雪涛笑道:“伯父问什么呀,直接尝尝不就知道了?”   众人笑。蓝沧云便首先拿起筷子,笑道:“主人不说开吃,咱们这些做客人的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呢,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又笑。柳裴元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自豪,笑道:“雪涛不是大哥的侄女?在自家孩子的家里,还称什么客人。就冲你这句话,就该先罚一杯。”   夏侯明辉身为柳雪涛的舅舅,也跟着开口:“不错,蓝大哥先自罚一杯,咱们再开始。”   旁边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非要蓝沧云先自罚一杯。蓝沧云仗着自己酒量不浅,笑道:“这正话儿还没说呢,我怎么就能自罚。少不得,贤侄女陪一杯吧,伯父就仗着自己比你的伯伯叔叔们长几岁,占个先了。”   柳雪涛自然不好让蓝沧云自己喝,于是取了个酒杯让丫头斟满了酒,从一旁走到蓝沧云跟前,先将自己的酒杯放回身后丫头拖着的托盘里,抬手把蓝沧云的酒杯端起来举到他的面前,笑道:“伯父这两年来为雪涛受了不少辛苦,侄女就不说什么客气的话了。免得伯父和叔叔们不依,也要罚侄女酒。请伯父干了,侄女陪着您喝一杯就是了。”   蓝沧云也不推脱,接过柳雪涛递的酒,笑道:“我蓝沧云幸运啊,有五品夫人给端酒,这一杯说啥都得干了。”   “是!大哥干了!”   “说的不错,咱们雪涛不是寻常女子,比男儿还强三分。喝她的酒,咱们也痛快!”   “大哥干了!”   ……   蓝沧云和柳雪涛各干一杯,然后柳裴元带头,大家为了庆贺柳雪涛乔迁新居,同饮六杯,取六六大顺的意思。   阳春三月,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季节,偌大的后花园子里春水悠悠,繁花累累,莺啼燕妒,彩蝶翩跹。望月楼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知不觉间六杯美酒已经下了肚。席间诸人带了几分酒意,一个个儿也就话多起来。   大家互相交错开敬酒,柳雪涛又跟几位长辈挨个的倒酒端酒,忙了一轮后,方被蓝沧云以命令的口气让她去一旁的高几上坐下。只叫丫头在一旁斟酒布菜,让她坐下来好生说话。   柳雪涛见众人喝的差不多了,方提及自己思虑了半年多的事情:“诸位伯伯叔叔,还有父亲和舅舅都是商海里的风云人物。大家‘以义取财,兼济天下。’也算是这一代呼风唤雨的人物。只是咱们商人一直以来都被人瞧不起,在地位上总是矮人一等,真是叫人心里愤懑。”   南宫曜听了这话,先是重重一叹,说道:“雪涛言之有理。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多少商家纵然累世努力,也改变不了这种现状。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天下人以读书人为贵,士为首,农为本,工和商历来受到歧视,甚至在有些朝代都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其实要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若不能入仕为官,在家则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这些人除了不断的完善自己的学识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外,对于其他的谋生之道是一点也不会的,有很多落榜书生在家里还要指望着女人耕作来养活他们,想想都觉得丢人。”   柳雪涛笑道:“南宫叔叔的话很是有道理的。他们都说咱们商人是投机倒把,倒买倒卖获取利润。其实想一想,若是没有商人,南边的茶叶丝绸到不了北方。北方的皮毛也到不了南边。银钱不流通,货物不流动,柴米油盐都不能周全,百姓的日子恐怕早就没法过了。”   粮商徐季叹道:“贤侄女说的是啊!”   柳裴元也跟着叹息:“可是自古以来的圣人之言,咱们一时也无法改变。”   柳雪涛便提议道:“我有个主意,可以让那些达官贵人甚至朝廷都不敢再小看了我们商人。”   蓝沧云忙问:“什么主意?贤侄女快快道来。”   柳雪涛说道:“咱们成立商会。选出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担任会长。此人就从在座的几位伯伯叔叔们中选。之后,我们再吸收中等商家入会,大江南北,我们商家联合成一体,每人拿出一定份额的钱来,再成立一个以商会为基础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钱有两个用处,一是用来做善事的,可以赈济灾荒,收容孤寡,也可以修建福利院,二呢,我们用来投资,或者扶持弱小却有前途的商家,或者扶持那些落魄的秀才读书,但凡有希望的投资,我们都做,基金会的钱也可以生钱,生出来的钱我们再做投资……”   柳雪涛新颖的思维方式和细致的描述把在座的众人都带进一个神奇的蓝图里。包括周玉鹏和夏侯瑜在内,他们都被这幅宏伟的蓝图所吸引,听的热血沸腾。   柳雪涛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不仅为众人阐述了关于商会和基金会的各方面问题,还回答了在座众人提出来的疑问。关于商会和基金会的具体操作她已经经过了半年多的思考,可谓是有着充足的准备的。因为此事太过重大,不适合一个人来做,所以她把目光瞄准了江南八大商人。   她要的是给自己和卢峻熙更多一层身份,这样将来就算皇上想动卢峻熙,那也不得不考虑会不会动摇了国本。   卢峻熙不能在朝中结党营私,那样会犯皇上的忌讳,但柳雪涛却可以利用别的方式来巩固他的势力。自然,只有卢峻熙的身份巩固了,柳雪涛才会有安稳的日子过。在这样的社会力,男人始终都是女人生存的支柱。柳雪涛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低调。   事关重大。当晚这几位老爷子都没有离开卢家新府,而是同时在这里住了下来。   柳雪涛也早就做了准备,晚上的时间她以另有各府上的夫人太太们来贺喜为借口,把商讨的空间留给了这八个老家伙还有夏侯瑜和周玉鹏两个年轻人。柳雪涛只命紫燕带着丫头们好生伺候着,她和卢峻熙二人都没有露面。   洛紫堇瞅了个空儿把她拉到一边,紧张的问道:“这事儿行得通么?我怎么看着他们的脸上都是匪夷所思的样子?”   柳雪涛笑道:“他们不觉得匪夷所思就怪了。新事物总要让这些人接受一阵子的。咱们不能逼得太急了,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反正这事儿是大家共赢的事情,之前那些老观念什么‘同行老死不相往来’的想法总要破除的,这些老家伙们不把我当成妖孽反叛给骂出去已经很不错了。”   再者,柳雪涛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有夏侯瑜在里面,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当初夏侯瑜提出夏侯家和卢家强强联手时,柳雪涛便看好了他。将来商会成立之后,她想着一定要把基金会会长的职位交给夏侯瑜。这个男人的确是个商业奇才。钱交到他的手中,他绝对会翻倍的赚回来。   等到基金会的钱多到一定的程度时,便可以操控市场,从而操控朝廷。   不求翻云覆雨,只求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伟人说得好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经过彻夜的长谈。江南八大商人加上周玉鹏和夏侯瑜,终于一致通过了柳雪涛的提议。决定每家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来组成基金会,也同意大家联合起来成立商会的提议。   不过,在商会会长的人选和基金会会长人选的问题上,大家产生了分歧。   柳裴元的意思是长者先。众人应该以蓝沧云为首,让蓝沧云这个海上蛟龙站出来做会长。而蓝沧云则要推举卢峻熙出来做会长,原因是卢峻熙现在是户部侍郎,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兼任会长,会更加有号召力,便于那些中等商家加入。毕竟加入商会也是要缴纳会费的,再加入基金会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这件事情柳雪涛不适合参与意见,夏侯瑜则提议,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让大家各自把自己中意的会长人选写在手心里,写好后大家同时展开手掌,以得推荐多者为会长。   .   众人同意,于是命人取了笔墨来,各自在自己的左手心写了一个字,然后同时将手掌伸向桌子中间,摊开手心。   十个人中,除了柳裴元和夏侯明辉二人同意蓝沧云为会长之外,其他八个人的手心里写的都是‘卢’字。   柳裴元看了一眼夏侯明辉,没有说话。   蓝沧云便拍板决定:“商会的会长就是卢峻熙卢大人了。他身在户部,乃商会最合适的人选。”   柳裴元便道:“既然这样,基金会的会长就非大哥莫属了。”   蓝沧云叹道:“不瞒柳老弟说,我老啦!也该回家含饴弄孙了。我总觉得这些事儿是年轻人该办的事情。也正是因为欣赏咱们侄女雪涛的能力才会来京城走这一遭。所以这事儿还得交给年轻人去办。我那几个儿子只是将才,没有统领全局的能力,否则我就把他们带来长长见识了。所以这基金会会长一职,我还是建议在下一代年轻人里选。”   柳裴元想想也是,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都不能出任,但卢峻熙已经是会长,总不能把女儿再拉出来。于是他看了一眼夏侯瑜,又看了一眼周玉鹏,没有说话。   蓝沧云问着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家里的儿子怎么样,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着基金会一职的,先把人提出来,咱们大家再商议商议?”   南宫曜想了想,说道:“我那儿子还小,不足以担当大任。不过我个人的意见,觉得夏侯贤侄不错。再有周大公子在一旁辅佐,二人必成大事。”   南宫曜的话,众人不得不认真的考虑夏侯瑜作为基金会人选的问题。   夏侯瑜被提为候选,自然没有了发言权。和周玉鹏二人都保持了沉默。   但众人也都知道夏侯瑜和卢峻熙虽然有亲缘关系,然却一定程度上二人算是情敌。夏侯明辉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对柳雪涛那份痴情。柳裴元更是十分的清楚。于是他们两个为了柳雪涛和夏侯瑜各自的家庭考虑,首先提出反对。   洛开山却不以为然,他认为二人都不是那种冲动莽撞之人。从个人能力上看,他们二人一个在官一个在商,正好符合柳雪涛提出的运行方案。于是他首先提出支持夏侯瑜为基金会会长,并提议周玉鹏为副会长。充分利用周家的关系把商会的事情越发巩固起来。   依然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夏侯瑜在除了夏侯明辉和柳裴元之外,还有卢俊熙缺席,他自己保持沉默,其他七人一致赞同的结果成为基金会的第一任会长。周玉鹏则成为副会长。   事情确定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五更天。窗户纸泛着淡淡的青色,外边院子里有鸟儿唧唧喳喳的叫声。众人纷纷起身离座,各自伸着胳膊伸着腰,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去,借着清晨清凉的空气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   夏侯瑜更是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看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脸上隐隐然的霸气也渐渐的焕发出来。   周玉鹏站在他身边,微微笑道:“怀瑾,你毕生的报复便是以商而称霸天下。看来你的表妹真的要祝你一臂之力了。”   夏侯瑜笑了笑,叹道:“从小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与众不同的。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没有改变我对她的看法。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女子。只是这样的她,却注定一生一世只能是我的表妹。再近半步,都不再可能。”   周玉鹏微笑着点头,叹道:“知足吧。”   夏侯瑜点点头,是的。他很知足。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情不关风和月。   第229章 论国策且步步为营   卢峻熙在听说江南商会决定选他做会长的时候,略一沉思问着柳雪涛:“夫人,你说我做这个会长合适么?”   柳雪涛笑道:“你不做会长,我操这么多闲心做什么?”   卢峻熙认真的看着柳雪涛,半晌方问:“夫人,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柳雪涛靠在他的怀里,轻声叹道:“你可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样的话?”   卢峻熙搂着她依然消瘦的肩膀,叹道:“你太多虑了。如今我卢峻熙在朝中,只能算是个比较得宠的新秀而已。和那些根基深厚的老臣比,差得多呢。‘月满则亏’这样的话对我们来说,为时尚早。不用担心,嗯?”   柳雪涛摇头:“正因为我们没有根基,而你的仕途又太过顺利,我们才更要未雨绸缪。风雨来时,那些大树盘根错节相互关联,他们利用联姻的方式把关系网拉的细细密密。可以连成一片防护林抵挡大风大雨,而我们却只是一棵孤零零的小树。   唯一的哥哥如今只是个靖远侯,武职在我朝素来不受重视,只能是开疆扩土或者保家卫国的时候皇上才能想到他们。文臣之中——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同盟。   我们的儿女还小,而且……就算是将来,我也不打算把孩子的婚姻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如今他们想方设法的拉拢你,除了银钱之外便是女人。   但你又不要他们的女人。他们拉拢你不成,就保不定会暗中弹压你,以免你为他们的对手作用。现在皇上依仗着你的能力,将来朝政稳定之后呢?君臣之间的这种信任太薄弱,细想想我真是有些后怕……”   说话时,柳雪涛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在晨曦下闪着智慧中夹杂着些许忧郁的目光,犹如湖面上荡起的涟漪,波光粼粼,让卢峻熙一时看呆了去。看着她,粉红的嘴唇,闪着蜜糖般润泽的光芒,甜蜜的模样,让人很想品尝一下。于是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有夫人相伴,前路纵然是风雨兼程,也是乐在其中。”   柳雪涛会心的笑着仰起头,主动地吻上他的唇。她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就吻了上来。这个吻很轻柔,混合着玫瑰露清甜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端,一丝一缕,牵惹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依照本能地吮吸着她口中的蜜汁,渴望许久的柔软和甜美让他颤抖,不受控制的颤抖。   柳雪涛真切的感受到卢峻熙炽热的双唇,紧贴着她的,舌尖横冲直撞却也不失小心翼翼。   佛说,大爱无情。天下万物,莫不互伤以自利,唯有对一切无情,才能对万物有爱。   红尘中,你若爱上了一个人、一朵花、一棵树,你的眼里便只剩下她,而淡去了天地乾坤。   此时此刻的柳雪涛,眼睛里只有一个卢峻熙。   而卢峻熙的眼睛里也只有柳雪涛一人。   商会和基金会的事情定下来之后,蓝沧云等人又在京城逗留了一月有余。一来是他们每人为商会基金注入的一百万白银要到账,再就是还要确定一个商会名誉会长和副会长的人选。   名誉会长按照柳雪涛的意思自然要找一个皇室成员。   到底还是社会制度决定一切,很多时候众人都不能忽视皇室的存在。   于是柳雪涛提议把赵玉臻拉了进来。另一位副会长则由卢峻熙提名了一个他属下的一名官吏,此人跟随卢峻熙这段时间,办事干练,人品也说得过去,毕竟卢峻熙将来要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得力的手下去执行。   这年雨水多,不到五月的时候京城便进入了阴雨天气。自从蓝沧云等人走后,阴雨不断,已经有半月多不见阳光。此时北方正是小麦成抽穗的时候,四月底下的两场雨倒是缓解了北方的旱情,但已进入五月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日早朝,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连日降雨,已经有四五个州府报了涝灾,黄河七处决口,大大小小吞没了几十个村庄,受灾之人上万。   各地有灾情,大家的目光便都聚在户部几位主要官员的身上。   皇上当时向户部尚书下旨:“速速安置灾民,修缮河道!”   户部尚书马云瀚急忙出列,回道:“回皇上,前日刚发了五十万担粮草去西疆,昨日又发了三十五万担粮草去北疆,现在国库里的粮食仅存二十万担。不能再动了……”   皇上急了:“速速征粮!”   马云瀚为难的叹道:“回皇上,二月里修缮西长京避暑山庄,户部调拨白银八十万两,三月太后寿宴花费十万两,四月里皇上下旨清漕运,从国库拨出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还有……”   皇上怒声喝道:“你只说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回皇上,不足五十万两。不能再动了……再动,就动摇国本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刻乱了起来。众大臣纷纷交头接耳,一个国家的银库里,连五十万两银子都凑不齐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啪!”   一声脆响,把乱纷纷的朝堂镇住。众人忙住了嘴抬头看去,见皇上脸色铁青坐在龙椅上,手中原本握着的一份奏折狠狠地摔到龙案上。重臣都把脑袋低的不能再低,一个个儿大气儿不敢喘,只等着挨骂。   皇上肚子里有火自然要发出来,众臣都要把脑袋低到怀里去了也没用,总要揪出一个来出气吧?于是皇上怒声喝问:“马云瀚,你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得?嗯?!”   马云瀚忙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实在是前面的那些支出都不能省,这涝灾来的突然,臣……也是无能为力啊……”   皇上生气的看着满朝文武:“你们呢?你们也都是无能为力么?”   满朝文武依然不说话。   英宗陛下长叹一声:“灾区的那些百姓都没吃的没喝的,颠沛流离,朕看用不了一个月,那些难民便都跑到上京城来乞讨了!诸位大臣们到时候恐怕也睡不好觉吧?难道就不怕你们的府门口挤满了叫花子?”   “皇上。”安庆王爷站在群臣之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老臣愿拿出一年的俸禄来安置灾民。”   亲王乃最高王爵,一年的俸禄是白银两万两。安庆王爷拿出两万两来捐给国库,已经是不小的手笔了。   皇上听了这话,忍不住叹道:“还是朕的皇叔最能体谅朕的难处。”   左丞相王明举也跟着站出来:“皇上,老臣也愿拿出一年的俸禄来捐给灾区百姓。”   皇上的脸色好看了点。点点头,说道:“好!丞相也是我朝忠良。”   有这两个人带头,朝中文武大臣也都不敢再沉默下去了。众人或一年,或半年,或三个月,多多少少都能拿出点银子来为灾区捐献。卢峻熙也少不得跟着众臣一起,说拿出半年的俸禄来捐献。一个四品官半年的俸禄也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而已,他知道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也只好从善如流。   皇上命人算了算,今日朝堂之上共有五十八人。个人的俸禄不尽相同,大致算起来,也只有区区十多万两。按照各处灾区所报的数目,相差甚远。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皇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不能让朝中大臣都跟着灾民去吃树皮吧?   十多万两也聊胜于无了。皇上知足的摆摆手,说道:“散朝。”   朝后,户部尚书马云瀚拉住户部左侍郎卢峻熙,叹道:“峻熙啊!你看看今天这事儿,可怎么是好啊!你得帮老兄我想个办法啊!”   卢峻熙叹道:“马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下官哪有什么好办法,有的话刚才在朝堂上不就说了么?哎!”   马云瀚刚要说什么,便听见身后一声公鸭嗓子尖声说道:“卢大人!卢大人?!”   卢峻熙和马云瀚同时止步,回首看去却见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抱着拂尘快步追来,走到卢峻熙的面前微微躬身:“卢大人,皇上叫卢大人去御书房说话。”   卢峻熙微微皱眉,有片刻的迟疑。   马云瀚忙道:“卢大人快些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若是久等了恐怕又要发脾气了。”   卢峻熙点点头,冲着马云瀚拱拱手,跟着太监往回走去。   .   旁边有为身穿三品官服的大人凑过来,对马云瀚道:“你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我看早晚让这位探花郎给顶了去。看看吧,如今有了灾情皇上首先想到的还是他。我说马大人你也太好欺负了吧?”   马云瀚不满的看了那人一眼,淡淡的说道:“皇上喜欢卢峻熙也不是今儿的事情。当日琼林宴上一首诗便奉了他母亲一个五品诰命,把状元榜眼都比了下去,谁又能说什么?高大人若是不服,这会儿也还可以去求见皇上,献上治灾良策啊!”   被马云瀚抢白的高大人乃是兵部尚书高玉璁,此人乃康王嫡系,之前严惩王承睿的父亲卢峻熙的舅父就是想着给卢峻熙一个下马威。不想卢峻熙却拖了安庆王爷从中说情,一个芝麻粒大的小事儿,能捅到安庆王爷面前,高玉璁自然不好再较真下去。不过心里到底不服气卢峻熙如今青云直上如日中天,再加上康王和安庆王爷不和了这些年,如今动不了安庆王爷难道还动不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探花郎么?   只是这回高玉璁挑唆马云瀚和卢峻熙之间的关系,马云瀚却半点不上当。高玉璁碰了个软钉子,瞥了一眼马云瀚,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却说卢峻熙进了皇上的御书房,行礼毕被皇上叫道龙案之前,问道:“峻熙啊!你该知道朕叫你过来的缘由吧?”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回皇上,臣知道。皇上为灾患之事烦心,是想问臣要对策的。”   皇上点点头,说道:“峻熙,你一定要替朕想想对策。满朝文武个个儿都出钱,也才只有十一万两银子……这……差太远了!”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臣不得不说,这十一万两也不过是个数字而已。真正能拿去赈灾的恐怕连五万两都没有。”   “这话什么意思?”皇上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难道他们当面答应的事情还能反悔?这些人可不是市井百姓,个个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皇上,莫要着急,请听臣细细的跟您说。”卢峻熙忙又躬身,回道:“大臣们说的是拿俸银出来赈灾。臣觉得,他们说的俸银不是从家里拿出银子来赈灾,而是说把将来的俸银拿出去……”   “……”皇上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所谓俸银,不过是将来的俸禄,朝廷扣下他们的俸禄也就算是他们捐献了,说来说去自己能动的还是国库里那五十万两银子。英宗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卢俊熙不必说了。然后颓然的坐在龙椅上,默默地叹了口气。   “皇上。臣倒是有个主意。不过臣怕皇上说臣吃里扒外,所以……”   “说!”英宗皇帝的拳头轻轻的捶了一下龙案,“吃里扒外朕不怕,只要能给朕弄到粮食和银子,朕就准你所奏。”   卢峻熙应了一个‘是’,回道:“皇上,三月里臣搬家,臣的妻子邀请了江南几个富商在家里相聚。这些人的生意都做到了海外,其中也有几家的生意给宫里做着供奉。他们几个人商议着成立了一个商会,非要选臣当什么会长。臣一开始没答应,觉得自己拿着朝廷的供奉应该为皇上办事儿,怎么可能给那些人当什么会长?不过后来臣又想,他们既然选臣做会长,那多多少少都会卖臣个面子吧?所以臣想回去后同他们商议商议,看能不能让这些人也出点钱,为朝廷赈济灾民。”   英宗皇帝摆摆手,叹道:“不可能,不可能……商人都看重利益,让他们拿银子出来替朝廷分忧,简直是做梦……”   卢峻熙笑道:“皇上英明,商人都重利益,所谓无利不起早。他们拉拢臣去给他们做这商会的会长,每年给臣两千两银子的好处,原本也是看上了臣在户部的职位。这个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皇上细想,他们既然看中了臣在户部的职位,自然是想着能沾点朝廷的光。他们能沾什么光?他们都有钱,他们手里的钱恐怕几辈子都花不完。他们现在缺的就是名,就是体面。皇上,咱们何不从这上面做做功夫呢?给了他们体面,朝廷有了银子赈灾,岂不是两全其美?”   自古以来,入仕者都是读书人。商贩从来都为读书人所不齿。在当朝,很多落寞的官宦之家都不愿意和商人联姻。所以,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人为商人说过话。   那些官老爷们不骂这些为商者‘见利忘义,斤斤计较,无商不奸’就不错了。在朝廷的眼里,农业才是国之根本,朝廷六部的户部掌管的也是以地租田赋土地户籍为主。所以虽然商铺商贩归户部所管,但户部也从没重视过他们。   英宗皇帝听了这些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过的话,此时听了卢峻熙的这番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要不——朕给他们书写几个匾额?卢峻熙啊,你说朕的墨宝能值多少银子?”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皇上的墨宝万金难求。但这墨宝的珍贵之处也在于‘不易得’,总不能人人都有啊!皇上,一家两家的富商,可拿不出几十万两银子来捐献的。”想用几幅字画换几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卢峻熙觉得太过坑人。   英宗皇帝又皱眉:“那怎么办呢?”皇帝以为,对商人施恩,最大莫过于赏一幅字画,赐一方匾额。若说加官进爵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卢峻熙这样说,英宗的心里有些不痛快了。   卢峻熙忙笑道:“皇上,臣的一份小私心您还不明白啊?”   “卢峻熙啊卢峻熙——”英宗陛下看着卢峻熙有些邪气的笑脸,一时间气得哭笑不得,抬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脏话:“有屁快放!”   卢峻熙被皇上骂了一句,不敢再兜圈子,忙回道:“皇上英明。我朝的漕运,盐政,煤铁金银等矿业一直是由皇室宗亲掌控。臣查阅过我朝户部的档案,康王手中握有四座煤矿矿山,当时的禄王手中掌控着楚州一带的铁矿,恭郡王管理着江南的盐政,驸马都尉房寿岭掌控漕运的十二家大码头。皇上,这些都是朝廷的经济支柱,每年能获利的银子岂止数百万?这些产业掌控在皇亲国戚手里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朝廷有事的时候,他们也都应该站出来啊。”   英宗皇帝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说道:“他们不跟朕哭穷就不错了!前几天房寿岭还唆使晋阳公主进宫跟太后哭穷,说他们家里连修个花园子都修不起了……”   卢峻熙又叹道:“驸马都尉是个读书人,整日在书房里做文章,不懂得经营之道。漕运这几年每每出事,的确是都赔到了姥姥家了……”   英宗皇帝问道:“他就是那样一个人,难道朕还要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吃不上饭么?”   卢峻熙说道:“皇上何不把漕运交给妥当之人,让那人每年拿出一定的银子来交给朝廷,再由皇上出面给晋阳公主和驸马提升俸禄,这样朝廷也有钱,公主也不再找太后哭穷,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皇上一愣,问道:“谁是妥当之人?”   卢峻熙沉吟片刻,说道:“福建商人蓝沧云多年来经营海上生意,对水运颇为精通。臣以为漕运一事可从蓝家选出一位能者掌管,皇上若是不放心,可另派一名漕运督查协助。臣想,若是漕运此事交给蓝家,他们应该可以先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来上交朝廷,做保证金。至于皇上怎么跟晋阳公主商议,这事儿臣就不敢多说了。”   英宗皇帝吃的一声笑了,抬手指着卢峻熙,笑骂道:“你这个滑头!那你又想要什么好处呢?要不朕派你去做这个督察?”   卢峻熙叩头:“皇上英明,臣不堪当此大任。”   “嗯?你不堪当,谁还能行啊?”   “臣的确不懂漕运之事,到时候恐怕让蓝家的人给卖了还不知道。臣以为,这督察应该从驸马都尉的手下中提拔一名勤政的官员去做。臣……只不过图的是在蓝家有个面子罢了。”   “哼,你这家伙,倒是学会了藏拙了!要什么面子?朕不管了,也懒得去考校驸马门下的那些酸腐书生。这漕运督察一事朕交给你了。二十万两银子朕要定了,三日之后你给朕弄到手。朕即刻下旨让你兼任漕运督察。”   “臣,遵旨。”卢峻熙有些无奈的磕头领旨。心想算来算去,最终还是让皇上把自己给算进去了。哎!也罢,督察就督察吧,弄出点政绩来给那些老油子们看看,小爷也不是吃白饭的。   ……   卢峻熙回到家里自然要同柳雪涛说起此事。柳雪涛便笑道:“你也太小气了,二十万两银子就把皇上给打发了。小心皇上到时候算过账来找你麻烦。”   卢峻熙笑道:“怕什么。如今满朝文武都凑不齐十万两,我一个人一下子弄了二十万两给皇上,难道还算小气么?再说了,此事驸马府还不知道怎么恨着我呢。他们整日价哭穷,谁不知道都是捞足了油水的?如今把漕运从他们的手里夺过来,他们估计这会儿恨不得我死呢!”   “嗯!不过皇上对驸马府早就不满,他们修个花园子也去跟皇上要钱,你说皇上能不烦他们么?只要让皇上感觉没有亏待了他们,就会为你撑腰。升了他们的俸禄,他们也有体面,不一定会记恨咱们。只不过是他手下的那些依仗着驸马府赚外快的小人可就不好说了。”   卢峻熙点头,二人又细细的商议了一番,卢峻熙又叫人请了夏侯瑜和周玉鹏来商议此事。三人在书房里说了大半夜的话儿,直到四更天方散了。   第230章 圣恩重美女筹英雄   三日后,果然如卢峻熙所言,朝中大臣们所捐献的不过是未来的俸禄,连安庆王府这样的亲王府,有亲王,郡王,及两位王妃的俸禄在,才勉强拿出了八千两银子送到户部。这是最好的了,其他的官员更是大打折扣,有的连许诺的一半都拿不出来。   更有不少官员直接一两银子也没交,说起来他们便为难的叹息: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紧张了,况且想想以后半年都没有俸禄发,这会儿再把仅有的一点银子拿出来,全家老小也该逃难去了。因此,朝中大小官员一共捐了三万四千二百六十一两银子。   若不是卢峻熙的二十万两银子垫底,皇上这次赈灾策略可谓是彻底的黄了。看着户部尚书呈上来的账单,英宗皇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摆摆手:“马云瀚,朕封你为钦差大臣,带着这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两银子去灾区,具体怎么征粮,怎么安置灾民,一切事情都看你的了。户部的事情暂时交由卢峻熙掌管。今日你就把手上未办完的事情交给卢峻熙,明日一早,你带着朕的尚方宝剑出城去吧。”   马云瀚原以为这次自己会被降职查办,没想到皇上却委派他为钦差大臣,让他带着这二十多万两银子出京赈灾去。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却在涝灾发生的时候拿不出钱来,不能未雨绸缪已经是渎职。皇上能不追究,这已经是天外之恩了。马云瀚立刻叩头谢恩。   散朝后,皇上依然留下卢峻熙说话。   兵部尚书高玉璁出了朝堂又拉住马云瀚,似笑非笑的说道:“恭喜马大人了。这赈灾可是肥差,马大人走这一趟回来,安置了灾民立了功劳,怕是要高升了。在下还望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马云瀚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之意。高升是不可能的,这次差事若办不好,定然会祸及全家。纵然是办好了这趟差事,回来也只能是调离户部,去当个闲差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恐怕是要让给卢峻熙了。只是自己弄不来银子的确是自己没本事。谁让自己没有一个能干的五品夫人呢?   说起卢峻熙家里那位夫人,别说马云瀚,连安庆王爷都忍不住点头。   二十万两银子一句话就给送来了。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现在谁家里敢往外拿二十万两银子试试啊?看皇上不问他个贪赃枉法之罪?偏生人家,这银子拿出来还响当当的捞了个好。因为人家娘家是累世的富商啊,别说她爹柳裴元,就是她自己那个宝马行说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来也不成问题啊。   当然了,人家这次的二十万两银子不是柳家的,也不是卢家的,而是从江南专做海货生意的蓝家募捐来的。不过大家都明白,这银子虽然不是卢家的,但也只有卢峻熙能募捐得来,不服气?不服气你自己去蓝家试试啊,蓝沧云素来不把这些官员放在眼里,他做的是海上生意,来往的都是南洋,东洋,还有西洋的商人,朝廷哪里管得着他?   户部尚书马云瀚虽然在卢峻熙这里认命,但却依然不服高玉璁,听了他的嘲讽之言,冷冷笑道:“多谢高大人好意提醒。”说完,便匆忙离去。   且说卢峻熙又被皇上叫进了御书房,皇上有了银子赈灾,心情自然十分不错。于是笑眯眯地问道:“峻熙啊,怎么朕还没答应把漕运的事情交给蓝沧云打理,你就把这银子先给拿出来了?”   卢峻熙笑道:“臣不敢欺瞒皇上。当时他们成立商会,要臣去做会长的时候,臣就先发了话,说:要我当会长可以,你们得先拿出些银子来作为商会的运作基金。这要饭的会长我可不当。”   皇上闻言又忍不住笑骂:“哼!你倒是长了行市了!感情你不是要饭的,朕倒成了要饭的了?”   卢峻熙忙躬身笑道:“皇上恕罪。臣不敢。”   “嗯,以你这么说——江南的各大商家都能拿出点银子来给你这会长做经费了?”   “回万岁爷,是的。但是这笔银子不在臣的手里。臣是户部的大臣,怎么好直接要他们的银子呢?臣只是会长,但这商会里还有个基金会长。如今他们凑起来的银子都在这位基金会长的手里攥着。要动这笔银子,是要通过大家一致同意的。毕竟,人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   皇上点点头,说道:“这话很是。毕竟连朕的国库里也不过五十万两银子而已,这二十万两银子从人家的家里拿出来定然不会打水漂。蓝家——嗯,行,朕回头想办法劝一下晋阳公主,十日之内,把漕运的事情从驸马都尉房寿岭的手里收回来。不过——峻熙啊,如今你掌管户部,朕可不想继续过这种穷日子了。你说漕运也是朝廷的经济命脉不是?你得想想办法让朕的国库也充盈起来,是不是?”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是,臣一定会想办法让这条纵贯南北的运河扭亏为盈为朝廷带来财富。”   “嗯!好。这话朕爱听。你先下去吧,朕也要去办正事了。”   卢峻熙告退,知道皇上是要找晋阳公主了,那是皇上的家事,自己不好参与,于是急匆匆回户部和马云瀚做政务交接。   英宗皇帝心情舒畅的从御书房去了后宫,先去太后那里坐了坐,太后自然问起灾民之事,皇上长吁短叹,连声诉苦。太后自然忧心,当时便命令自己身边的总管太监,把自己的份例减掉一半,剩下的都捐给灾民。   当时皇后和华贵妃都陪在太后身边,二人听太后都自减份例,自然也不能落后,于是当时便表明态度,也要自减一半的份例。   皇上自然又感慨了一番,最后又把卢峻熙的建议变着说法的跟太后说了一下。最后又道:“反正晋阳宫中如今家里也是艰难,漕运之事房寿岭并不精通,弄得屡屡生出事端来,去年一年光漕运上的民变大大小小就有八起。朕实在是忧心忡忡。如今倒不如把漕运交给能者,让他们每年都上缴一定得银两作为保证金,朕便用这些保证金给公主和驸马加年奉,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太后,皇后和华贵妃听说这些话,都暗暗地动了一番心思。太后倒没什么,如今她已经看着自己的儿子登基做了皇帝,以后便只等着颐养天年了,至于晋阳公主那里,只要这个女儿不进宫整天找自己哭穷她就安心了,于是笑道:“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情皇上和大臣们商议着办就是了。我们娘们儿哪里懂得这些朝政大事。你只要让你那个妹妹别整日的跑哀家这里来哭穷也就罢了。”   皇后听太后所言,也跟着笑道:“皇上心里烦闷,跟臣妾们说说也就罢了。到底这大主意还是要皇上定的。不过臣妾倒是觉得雪涛夫人很好,昨儿臣妾听臣妾娘家的嫂子说,雪涛夫人已经叫人在城西修建粥棚了,说怕是有些逃荒的灾民会到京城来,她叫家人先在城外搭建临时的草棚,修了粥锅,说若是有逃荒的灾民入京,立刻都引到城西去,以免扰乱京城百姓的正常生活呢。”   皇后作为后宫之首,自然不能带头干政,所以她不能夸卢峻熙为国尽忠,也不能直接替他说好话,但她很聪明,知道夸卢峻熙的媳妇。然夫妻一体,柳雪涛好,自然就是卢峻熙好。她夸柳雪涛,自然也是在夸卢峻熙了。   皇上听了这话自然高兴,赞叹道:“卢峻熙夫妇的确是很好啊!”   华贵妃也在一旁附和。几人说了几句家常话,太后说乏了,要进去休息一会儿,叫皇上和皇后等人先去忙,这里不用伺候。   皇上和皇后、华贵妃从太后宫里出来,华贵妃便福身恭送皇上皇后回宫。   皇后笑了笑,说道:“臣妾今天斋戒,饭菜都是素菜,皇上不喜欢的。皇上还是到华妃妹妹那里去坐坐吧。华妃妹妹那里定然有好吃的。”   皇上也正好有几天没去华妃那里了,便顺水推舟的笑道:“朕倒是有几天没看见朕的惠敏公主了,很是想她,就去华妃那里坐坐。”   华贵妃对这突如其来的彩头很是惊讶,忙先福身谢恩,又福身跟皇后告辞,方挽着英宗皇帝的手臂往自己的华阳殿走去。   皇后站在太后宫门口看着华妃陪着皇上远去,便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   跟在她身后的总管太监立刻匆匆跟上,悄声道:“娘娘,好好地您怎么把皇上往人家身边推呢?”   皇后笑了笑,说道:“华妃已经有十来天没见到皇上了。我这做皇后的怎么着也要大度一点,让这后宫诸妃雨露均沾啊。”   那太监叹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可是……华贵妃一直想拉拢卢峻熙,如今这当口上,娘娘不怕她抢先娘娘一步么?”   皇后冷声笑道:“是疖子,早晚要发出来。她想拉拢卢峻熙不假,可她有没有儿子,拉拢到身边去又能怎样呢?”   “哎呦!我的娘娘……淑妃因娘家的事情受了牵连,被降为美人。大皇子如今颇得华贵妃照应,一天到晚的往华阳宫跑,娘娘怎么能忘了呢?”   皇后淡淡的说道:“本宫怎么能忘了呢?本宫天天在想这事儿呢。”   太监不解,却也不敢再多话,只随着王皇后回凤章殿去。   华贵妃挽着英宗皇帝回了华阳殿,大公主惠敏从偏殿里迎出来给英宗皇帝请安,身旁还有大皇子赵云鲲一起跪倒在地,给皇上磕头请安。   皇上很是意外,因问:“鲲儿,你怎么在这里?”   大皇子忙回道:“回父皇,儿子是来给华母妃请安的,因见母妃不在,便同妹妹一起论了几章书。”   “同你妹妹论书?好,好啊!”天下做父母的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上进。英宗皇帝也是父亲,听见自己的一双儿女在一起讨论学问,自然高兴地很。呵呵的笑着拉起大皇子,又爱怜的看了看华贵妃,叹道:“鲲儿如今多亏了爱妃照顾,越来越懂事了。”   华贵妃笑道:“鲲儿和惠敏一样都是皇上的孩子,自然也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也是心疼他。”   皇上点头,叹道:“爱妃真是贤淑。”说着,他放了赵云鲲的手,转身揽着华贵妃的削肩膀往正殿走去。大皇子和公主对着二人的背影行礼,并没有跟进去。   华贵妃同英宗皇帝浓情蜜意,华阳殿里的宫人们也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用心伺候,瓜果点心香茶美酒一样样的送了进去,华贵妃出身武将之家,为人爽直,劝着皇上吃了几杯酒后,便夸赞起卢峻熙的忠心来。   英宗皇帝听了自然高兴,刚在太后那里被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扫了兴致,原本他就是想听两句奉承话的,偏生太后理智,皇后精明,俩人谁也不夸卢峻熙,皇上自己也不能说太多。这会儿华贵妃一说,他心里越发的痛快。   华贵妃便借机说道:“皇上,像这样的忠臣,您也该有所表示才行啊。”   英宗皇帝笑道:“朕已经打算让他接替马云瀚的户部尚书一职了。马云瀚这个老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三月里太后寿宴,他还跟朕吹嘘国库有足够的银子为太后做寿。说朕去年开恩科把琼林宴和太后寿宴一起办,有些冷落了太后的意思。今年若再不好好的办,恐怕会叫天下人以为朕与太后不和,不孝顺太后。孝顺太后是要的,朕也想让朕的母后体体面面的过生日。可你看看——可这刚到五月里,他就跟朕打饥荒了!”   华贵妃劝道:“皇上何必生气。太后寿宴原本就在每年的支出计划之内。这是他马云瀚在其位不谋其职,不能未雨绸缪给皇上当好家而已。不过,皇上升卢大人的职,虽然说是皇恩浩荡。可如此一来卢大人身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呀!以后卢大人为皇上总揽财政,恕臣妾多嘴,这也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呢。”   皇上笑笑,说道:“不是爱妃多嘴。朕也知道,如今这种时候户部尚书是个苦差事。国库里空的连老鼠都养不活了,里里外外都要银子。就说这次赈灾——二十三万两也只是个开始。况且如今只是五月里,到了六七月份江北才是真正的雨季。到那时还不知怎样呢!”   华贵妃靠在皇上的怀里,温言笑道:“皇上说的是啊。所以说卢大人将来任重道远,肩上的胆子重着呢。皇上更应该褒奖他,以示皇恩浩荡啊。”   皇上叹道:“如今国库空虚,赈灾的银子都没有了,朕又有什么好赏的呢?哎!说不得,他跟着朝廷同甘共苦,熬过这道坎儿再说罢了。”   华贵妃笑嘻嘻的说道:“万岁爷!您觉得卢峻熙会缺了银子么?”   英宗皇帝一愣,又借着几分酒意捏着华贵妃尖尖的下颌,笑道:“那爱妃说他缺什么呢?”   华贵妃红艳艳的樱唇凑到英宗皇帝的耳边,一边呵着气一边娇笑道:“皇上也是男人,你们男人的事情还用明着说么?”   英宗皇帝呵呵的笑了起来,转头噙住华贵妃的樱唇狠狠地亲了个够,又叹道:“哎!卢峻熙家里只有正妻一人,也的确是够寂寞的,满朝文武众大臣们的女儿也不少,除了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要留着充盈后宫之外,剩下的那些四品五品六品官员家也有好女儿。可是,谁愿意去给他卢峻熙做妾啊?之前朕倒是有个人选,可现在——哎!”皇上说到这里又想起了蔓云,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华贵妃便笑道:“皇上,臣妾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要等皇上一句话才好说。不然的话,臣妾却是害了这位妹妹。”   皇上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华贵妃笑道:“臣妾的叔叔有一个庶女,不过从小都养在婶娘的身边,婶娘只有两个儿子并无女儿,所以这位妹妹跟亲生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她从小长得也是伶俐的,人也俊俏。臣妾欲把她许给卢大人做二房。前些日子臣妾去跟皇后娘娘提了,想请皇后娘娘保个媒,自然我那妹妹过去后要矮着雪涛夫人一等的,可臣妾的私心——也总不能跟买来的妾室相比的呀。”   华贵妃坐在皇帝的膝头一边说着,一边腻在皇上的怀里。英宗皇帝点点头,一双手已经弹入她的衣襟之内,听了这话自然连连点头,说道:“爱妃的妹妹怎么说也是朕的小姨子,自然不能跟那些买来的侍妾相比。怎么着也得做个二夫人吧?”   华贵妃却推开皇上亲过来的嘴,叹道:“可是皇后姐姐却说,雪涛夫人说了,她不愿意让卢大人纳妾。谁也不许把自家的姐妹往卢家送。”   英宗皇帝皱眉:“这是什么话?自古以来女子三从四德,哪个女人敢这么嚣张?还敢跟皇后面前说这样的话?真是狂妄之极。”   华贵妃又笑道:“皇上别生气嘛!”   英宗皇帝叹道:“朕原来还以为那个柳雪涛是个懂事的人,如今看来这女人太强也不是好事。”   华贵妃又劝道:“臣妾也很欣赏雪涛夫人的性格。臣妾倒是觉得,她虽然出身商家,但也是知书达理的,不一定会这么不懂道理。估计是要面子罢了。”   “哦?爱妃的意思呢?”   “皇上口谕赐婚,已经是天大的脸面。难道她还敢不谢恩么?而且,卢大人抱得美人归后,心里自然是感念皇上的圣恩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以后会更加为皇上尽忠效命,分忧解难呢。还有……”华贵妃又凑在皇上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英宗皇帝不住的点头称是,待华贵妃说完之后,便一拍桌子赞道:“好!爱妃真是好主意。就这么办了!”   “皇上英明。”华贵妃又蹭到皇上的肩窝里去。她一边娇声哼着,人便整个如同八爪鱼一样缠上了皇帝的身体,热切的咬着吻着,柔软的双峰挤压着他的胸膛。   英宗之所以宠幸华贵妃,是因为她出身武将世家不做作扭捏,也不跟皇后那样的道学。与她行男欢女爱之事,每每都能淋漓尽致。   而这次,华贵妃又是有心邀宠,为娘家的势力拉拢关系,更是极尽讨好。把英宗皇帝服侍的舒舒服服。   当晚,皇帝便派了御前总管太监出去传自己的口谕,宣卢峻熙当夜进宫。   华贵妃又命自己的人出宫把这位堂妹给接进宫来。先给皇上磕头谢恩,然后便等着卢峻熙进宫后让二人见上一面,再由皇上将此事挑明也就把此事定下来了。   总管太监到卢峻熙家里的时候,卢峻熙正在同夏侯瑜在书房里说话。这几日为了赈灾和漕运的事情,夏侯瑜白天出去忙,晚上都来卢峻熙这里来与他商议漕运的事情。同来的还有蓝沧云的四子蓝惜文。   宫里来人传皇上口谕,绝不是小事。夏侯瑜和蓝惜文听说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来了,忙起身让到一边。卢峻熙则匆忙迎出去,陪笑道:“公公这么晚来下官府上,可是皇上有什么要事?”   总管太监笑道:“洒家先恭喜卢大人了。皇上宣卢大人即刻进宫去呢。”   卢峻熙怔了怔,忙问:“这么晚了,有什么喜事?公公可否告知一二?”   太监笑道:“大人别问了,洒家可不敢乱说啊。横竖是喜事儿没错。大人快些跟洒家一起走吧。”   卢峻熙忙道:“待我换了朝服就来。”   那太监又笑:“不是公事,是为了卢大人的私事。皇上说了要卢大人快些去呢。不换朝服也罢。”   卢峻熙越发的疑惑,想自己并没有什么私事可以惊动皇上的,况且如今灾患之事尚未解决,个人的悲喜哪里比得上百姓的死活?   只是太监催得紧,卢峻熙也不敢耽搁,只跟夏侯瑜和蓝惜文说了一声:“二位且先回去,明儿咱们再议吧。”便匆匆忙忙的跟着那太监进宫去了。   .   .   沧海明珠231-233   第231章 遵誓言峻熙触龙怒   柳雪涛原本是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去厨房瞧着丫头们炖了一大盅参汤,还有几笼水晶蒸饺,想着是先等会儿卢峻熙三人忙完了给他们做宵夜的,谁知蒸饺还没出笼便听前面服侍的丫头进来回道:“夫人,夫人——皇上宣了老爷进宫去了。说是有什么喜事......”   柳雪涛皱眉:“这当口上,灾民都讨饭讨到京城了,宫里还能有什么喜事?再说、这大半夜的,皇上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折腾人呢......”   来回话的丫头自然更加迷茫,一时站在那里不敢多说。   柳雪涛因问:“周公子和夏侯公子呢?”   “已经回去了。老爷说请他们明晚再来。”   柳雪涛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丫头退下,柳雪涛看了看旁边的紫燕把水晶蒸饺从蒸笼里一个个儿的拾出来放在盘子里,无奈的说道:“先别往书房送了。这会儿都没人了。”   紫燕点头:“嗯,奴婢听见了。先放在这盘子里,等会儿大人回来了再热一热,那汤先在炉子上炖着,奴婢压住了火儿,用文火多炖一会儿更好。”   柳雪涛点头说道:“是啊。这都三更天了,怎么这么折腾呢?别是有其他的事儿吧?”   紫燕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能有什么事儿呢,咱们大人不是刚刚得了皇上的夸奖么?”   柳雪涛摇头,说道:“受到皇上的褒奖却不一定是好事啊!”   紫燕紧张的挽着柳雪涛的手臂,轻声说道:“夫人,皇上该不会怀疑那二十万两银子来路不正吧?”   柳雪涛摇摇头,嗤笑道:“这倒是不至于,这会儿那些来路不正的银子谁敢往外拿?你当京城的那些世家官宦都是傻子么?他们此时只求保住自己家里的银子,不求多事。皇上若是真的要澄清吏治,恐怕千万两银子也弄得出来。皇上不想在这种时候弄得众叛亲离,只好用了我们拿出来的那点银子。”   紫燕便放了心,因劝道:“夫人,天色不早了,要不您先睡下。等老爷回来奴婢叫醒您就是了。”   柳雪涛却依然摇头:“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不行——紫燕,叫人备车,我要去安庆王府找郡王妃商议一下。”说着,她便往自己屋子里走,又叫翠浓快些回去准备出门的衣裳。   紫燕忙挽住柳雪涛劝道:“夫人,这三更半夜的,郡王妃肯定睡了,而且郡王和老王爷住在一起,咱们半夜去打扰,惊了老王爷和老王妃可怎么好呢?”   柳雪涛说道:“我们去王府的西角门上喊人,老王爷和老王妃住在王府东院,郡王夫妇的屋子在西边,西角门上的人我都认识,他们知道是我不会声张的。走!”   紫燕苦劝不住,只好同着柳雪涛换了衣裳坐了车往安庆王府而去。   安庆王府西角门上的人果然和柳雪涛很熟,紫燕上前去叩门,说自己是户部卢大的家人,自家夫人有急事要见郡王妃。里面看门的人便十分的为难,点了灯开了一条门缝儿,露出一张脸来问道:“是夫人亲自来了么?”   柳雪涛便从车窗处露出脸来,说道:“小路子,是我来了。我知道这会儿夜深了,你们郡王妃肯定睡了,不过我这件事情十分的紧急,一定要见到王妃,你快些想办法。”   小路子一看果然是雪涛夫人本人,便不敢怠慢,忙回道:“夫人请稍等,奴才这就去叫内院的门。”说着,便提着灯笼一溜烟儿跑进去,到了二道门处敲门唤人:“逢叔,老逢叔——雪涛夫人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咱们郡王妃,你快些起来......”   二道门上看门的是个老头儿,听见小路子连声唤人又拍门,便从睡梦里醒来,先清醒了一下心神,又问了两遍,便不得不穿上衣服去内宅门上唤人。   内宅门上值夜的婆子还没睡,正打牌打得疲倦了,想要收拾摊子眯一觉,忽然听见二门上的人来唤人,又少不得问了几遍,听清楚了才挑了两个老道的人挑着灯笼去洛紫堇住的院子里传话儿。   今儿赵玉臻在卢峻熙家见了泓宣,特别喜欢这个胖嘟嘟的小家伙,回来后便拉着洛紫堇说要生个女儿,将来长大了把泓宣那小子给弄来当女婿。洛紫堇知道他不过是找个由头而已,也不拆穿他。本来她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两家生的都是男孩儿,想联姻没有女儿是不行的。   洛紫堇被赵玉臻折腾了一个晚上,这会儿刚疲倦的偎在他怀里睡着,外边值夜的丫头明月便悄声的在帘子外唤道:“王妃......王妃?”   赵玉臻先醒了,不满的低声问道:“何事?也不看看时候,叫什么叫?”   明月忙低声回道:“外边的人进来说,是雪涛夫人有急事求见王妃......”   赵玉臻了解柳雪涛的为人,若不是有急事她必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见,于是忙吩咐:“快些请进来说话。”说着,他又轻轻拍了拍怀中女子略带绯红的脸颊,轻声唤道:“堇儿,堇儿......”   洛紫堇于朦胧中翻了个身,推开赵玉臻:“唔......别吵......”然后继续去睡。   赵玉臻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他一点也不愿把她叫起来,可是如果不叫她等她睡醒了肯定又要耍赖,于是只好在她耳边轻轻的吻了吻,说道:“雪涛来了哦?说有急事找你。你确定不起来?”   “啊?”洛紫堇立刻睁开眼睛半坐起来,揉着惺松的睡眼同道:“雪涛来了?”   赵玉臻倍受打击,无奈的靠在床上看着她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笑道:“是啊,这半夜三更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莫不是卢峻熙跟她打架了不成?小两口闹别扭也别搅了咱们的好觉啊。”   洛紫堇忙推开身上的薄被,露出莹润的小身子骨儿,一时也顾不得赵玉臻就坐在旁边,便起身下床去找衣裳穿,因为之前过度的欢爱,她洁白如玉的身上还种着深浅不一的小草莓印,此时就那么明目张胆的从赵玉臻的面前晃过去,把他给看的血脉喷张,一股热流从小腹中升起,腾地一下燃遍了全身。于是抬腿下床,长臂一伸又把她给捞回来。   “哎呀!别闹了!雪涛这种时候来肯定是出大事了!”洛紫堇此时哪有心情跟他胡闹,不但挣扎,还抬手捶打他。   赵玉臻更是不依,硬是把她摁进锦被里亲了个够又硬生生的压着她不许她动弹。   幸亏安庆王府深宅大院,柳雪涛从西角门一路走进来到了洛紫堇的院子里时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丫头在门外唤了两声:“王妃。”方见洛紫堇只穿着一身烟紫色的茧绸睡衣从卧室里面出来,两颊绯红,发丝凌乱,一看就是春睡刚醒的样子。   柳雪涛也来不及多说,便上来拉住洛紫堇的手,焦急的说道:“姐姐,皇上深更半夜的把峻熙给召进宫里去了!”   洛紫堇也大吃一惊,问道:“这个时候?半夜三更的叫他进宫做什么呀?”   赵玉臻方从里面穿了衣裳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长襦给洛紫堇披上,又劝道:“皇上这几日每天都叫他单独议事,是在想办法弄钱赈灾呢吧?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柳雪涛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事情。若是这样的事情白天就说了,为何三更半夜又叫了回去?郡王爷,你得想想办法让我进宫去,我不放心......”   赵玉臻为难的看了看洛紫堇,洛紫堇也是一脸着急的看着他,那目光比柳雪涛还殷切。让他都不忍心拒绝,于是赵玉臻又看了看那边的沙漏,说道:“这会儿也该四更天了。五更天早朝,要不我先进宫去打探一下,有什么事情提前给你送个信儿出来。你们女人家这会子恐怕是进不了宫的。别着急,这当口上,谁有事峻熙也不会有事,雪涛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赵玉臻说着,便叫丫头拿了郡王的朝服来,换衣服准备上朝。   打发走了赵玉臻,柳雪涛心里依然不安稳。   洛紫堇便拉着她去东里间的床榻上歪着,劝道:“你这一夜都没睡吧?先在这儿眯一会儿,一会儿有消息出来我叫你。”   柳雪涛歪在榻上哪里睡得着,便拉着洛紫堇一起说话。猜测将会发生的各种情形。   却说卢峻熙随着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匆忙进宫,却不去御书房,直奔后宫的华阳殿去。   卢峻熙便在后宫的宫门口停了脚,迟疑的问道:“公公,后宫可不是大臣们能去的地方。卢峻熙不敢越雷池半步。请公公进去回禀万岁爷,就说卢峻熙在这里跪侯万岁爷圣旨。”   这一路进宫,卢峻熙心里想了不少,这深更半夜的,他觉得万岁爷传自己进宫实在是诡异,暗暗地思忖着可别是谁的圈套吧?所以到了后宫的门口,他说什么也不进去了。   老太监只好先去华阳殿回了皇上,皇上想想也有道理,毕竟后宫女人的名声是最重要的。半夜三更的弄个外臣进华阳殿,让言官们知道了不仅卢峻熙的日子不好过,自己恐怕也要颜面受损。于是便吩咐道:“都跟朕去御书房吧。这半夜三更的——哎!若不是卢峻熙这小子给朕弄了二十万两银子来,朕才懒得为他折腾呢。”   华贵妃却精神的很,好像给她自己寻了个如意郎君似的,挽着皇上的手臂娇声劝道:“皇上这也是为国为民操劳嘛!”   皇上极为享受这样的马屁,本来他也有想奖赏卢峻熙的意思。毕竟这家伙最近表现得太出色了。而自己也的确没什么可赏的。加官进爵?太快了,众臣不服。赏赐金银珠宝?恐怕国库里那点值钱的东西还不如他家媳妇的私房钱多呢。自古以来男人都是讲究‘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会儿卢峻熙啥都不缺就缺个美人儿了。   虽然他家的雪涛夫人也很俊,可是——毕竟是正室妻子,个中滋味怎么比得上偏房小妾呢?   男人嘛,不都是吃着锅里看着碗里么?况且,华贵妃的这位堂妹......那个叫李娇的姑娘果然水灵的很呢!看上去——颇有几分妩媚妖娆,不怎么像是武将出身的女儿家。   英宗陛下被华贵妃给灌得醉醺醺的,半依半靠在华贵妃柔软的身子上一步三晃的走到了御书房里,卢峻熙也跟着小太监进来了。   英宗皇帝在龙案后面的高靠背龙椅上一坐,看着拜倒下去的卢峻熙,笑呵呵的说道:“峻熙啊,平身吧。这么晚把你找来,朕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   卢峻熙心中一愣,脸上却不动声色,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身边满面春色的贵妃娘娘,心想:能有什么喜事呢?看上去皇上像是喝醉了一样,怎么说话都着三不着两的呢?   “微臣不知皇上说的喜事为何事,敬请皇上明示。”   “看看这位姑娘——怎么样?”英宗笑呵呵的说着,抬手指了指华贵妃身旁的一位佳人。   卢峻熙这才看见站在华贵妃身后的一名少女,此女与旁边的宫女不同,衣着打扮都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不是宫女的打扮。只是卢峻熙刚才一门心思在皇上的身上,根本没有看见还有这么一位俏佳人站在灯影里。   却见她云髻雾鬟,斜插金厢倒垂莲簪,镶钻的银色流苏,闪闪发光。青黛娥眉,明眸流眄,一袭透着淡淡紫色的平罗裙,长及曳地,乳白丝绦束腰,手挽屹罗翠软纱。垂一个小小的香袋并青玉连环佩,益发显得身姿如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不胜。肩披宽长的极近透明的白色云肩,一举一动皆引得云肩有些波光流动之感。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231-2   卢峻熙看了一眼,心思绕了一圈,只好躬身回了四个字:“美如天仙。”   英宗听了这话抬手一拍龙椅的扶手,笑道:“哈哈——卢峻熙啊卢峻熙,你还不谢谢华贵妃的一番美意?这位姑娘可是华贵妃的堂妹呢。今日朕说你忠心爱国为朕分忧该奖,却又奖无可奖,华贵妃便说愿意将她的堂妹许你做二夫人。朕索性就给你保一回媒,也算是慰劳一下你连日来为朕奔波劳碌之辛苦吧。呵呵......”   卢峻熙忽然间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炸开,然后他只能恍惚看见皇上坐在龙椅上呵呵的笑着,贵妃娘娘也是一脸的笑意,还有那个姑娘,更是娇羞妩媚,只是他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好像失声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眼前诸人的笑脸忽然间乱纷纷的动了起来,最终合成柳雪涛哀怨愤怒的样子看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巴,试了试声音,终于咳嗽了两声,稳了稳心神,然后转身重新跪倒在地上,重重的磕下头去,大声说道:“臣请皇上收回圣谕,臣惶恐,臣曾跟妻子柳雪涛有过誓言,今生今世与她白首相携,绝不纳妾,更不会娶别的女人做二房夫人。皇上一番美意臣无福消受,臣万请皇上恕罪!”   皇上和华贵妃见卢峻熙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恭敬地跪倒在地,满心里想着的是他三呼万岁谢陛下隆恩的话语。却没想到卢峻熙开口便是请皇上收回圣谕。   英宗皇帝的酒意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原本和蔼的笑容渐渐的凝固,两道剑眉慢慢的蹙了起来。   华贵妃更是冷了脸,生气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卢峻熙。此时他恭敬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华贵妃从龙椅旁边站着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清瘦修长的后背。一身四品大红色官服衬在地上紫红色的九龙地毯上,颇为醒目。   而华贵妃身后的李娇已经嘤咛一声哭出声来,拿着手中的帕子捂住嘴巴,转身跑开。   李娇一哭华贵妃先反应过来,立刻指着卢峻熙怒声质问:“卢峻熙,你要抗旨不尊么?!”   卢峻熙不答话,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皇上被华贵妃一提醒,也醒悟过来,龙颜大怒,啪的一声一拍龙案,指着卢峻熙生气的喝问:“卢峻熙!你——你竟敢违抗朕的旨意?!你......”   英宗皇帝很想问卢峻熙,你活腻歪了吗?可是他问不出来。   此时他的酒意已经醒了一大半儿,他知道此时杀了卢峻熙,恐怕有些大事会不好办。   .   但是不治他的罪,这面子没处儿搁,一口气更是咽不下去。身边站着的可是贵妃娘娘,当着贵妃的面卢峻熙就敢违抗圣旨,这话传出去还了得?皇上的威严何在?以后随便有个人都敢站出来和皇上逆着行,庙堂之上不乱成一团了吗?   于是英宗皇帝气了半天,说了好几个‘你’,最后还是接着一串剧烈的咳嗽把问罪的话给憋了回去。但是华贵妃却忍不住了,卢峻熙当着她的面抗旨不尊,极其严重的伤了她的脸面。一个冠宠后宫的贵妃娘娘连一个户部侍郎都治不了,将来她在娘家人的眼里还算什么?索性,她玉臂一挥生气的对门口的侍卫说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卢峻熙抗旨不尊,还不给我拿下!”   门口的侍卫听见华贵妃的呵斥,忙推门进来要拿卢峻熙。   英宗皇帝生气的看了华贵妃一眼,然后冷声喝道:“都给我退下!”   侍卫们被皇上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怠慢,忙又退出去。   华贵妃立刻哭了,转身跪倒在皇上脚下,哭道:“皇上!卢峻熙侮辱我李家......皇上......臣妾的妹妹被他当面拒绝,以后还能嫁给谁啊!臣妾......想想都无地自容了,这是拿着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啊......”   华贵妃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法活了,说自己是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越发刺激了皇上心里的怒气。皇上终于忍耐不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卢峻熙生气的问道:“卢峻熙,你可知罪?”   卢峻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平静的回道:“臣知罪。请皇上治臣抗旨不尊之罪。”   这话不是气话。卢峻熙在听见李贵妃的哭诉的时候就感觉到今天这事儿不会善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索性也就不求饶了。反正抗旨都抗了,要杀要剐随您的便,要想让我娶那个女人回家做二夫人,做不到。   索性,卢峻熙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他的心思转的飞快,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却越发让英宗皇帝觉得下不来台。   英宗皇帝心里越发的不痛快,生气的站起身来看了卢峻熙一眼,暗想,这小子根本就不服软啊!居然直接请皇上治罪!英宗皇帝被气得头疼,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着卢峻熙,生气的说道:“卢峻熙,你是不是觉得朕现在离不开你,不会治你的罪?”   卢峻熙忙回道:“臣不敢。”   “不敢?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儿?!”英宗皇帝生气的走到卢峻熙的面前站住脚步,弯腰问道:“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嗯?朕看——你真是狂妄至极!”   卢峻熙又磕了个头,平静的回道:“回皇上,臣不敢在皇上面前狂妄,更无心顶撞皇上,也绝不是有意忤逆皇上的好意。的确是臣早有誓言在先,曾经当众对雪涛许下誓言,今生今世只要她一个女人在身边,再不纳妾。此事发生在五年前,臣曾经对着岳父还有谨郡王发誓。皇上若是不信,可招谨郡王进宫对峙。”   皇上听了这话,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狠狠地剜了卢峻熙一眼,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一句话差点就问出来了:你说你咋就这么点儿出息呢?!哪个男人跟你一样,发这种誓言啊?真是不可救药!   不过,皇上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柳雪涛——那样的女人,按说也值得一个男人用一生去爱了吧?   不过,爱是爱,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为了爱一个女人,连‘夫纲’也不要了,连‘君臣之义’也不要了,为了她去忤逆皇上,这算什么道理呢!   此时此刻,纠结的人倒成了皇上。   治卢峻熙的罪?难不成还真的要杀了他?杀了他谁去给自己弄银子花?   不治他的罪?这口气真是咽不下,还当着自己女人的面。   英宗皇帝在御书房里来回的踱步,卢峻熙则平静的跪在地毯上等着皇上发落。   华贵妃也一直跪在地上。当时她跪下去了,皇上没叫起来,她自己当然不能起来。但此时皇上烦躁的转来转去,却又不许侍卫们进来把卢拉下去治罪,华贵妃的心思自然也不会闲着。   原本是嘤咛的哭泣,渐渐的变成了悲伤地呜咽,哭着哭着,华贵妃的声音渐渐的小下去,然后整个人便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随侍贵妃的宫女见状,吓得“哎呀”一声上前来扶,却见华贵妃已经哭得昏死过去。于是忙惊叫道:“皇上......不好了,贵妃娘娘昏过去了......”   英宗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蹲在地上把华贵妃抱起来,对宫女喝道:“去,传太医!”   宫女立刻答应一声跑出去。皇上抱着华贵妃狠狠地瞪了卢峻熙一眼,一句话没说便转去了后面平时午休的内殿。   卢峻熙知道自己这回欺君之罪是没有了。皇上虽然纠结,但的确不会杀自己了。   不杀就好,留着这条命,还能陪着雪涛一直过下去。   卢峻熙长叹一声,老老实实的跪在御书房的龙案前,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经此一闹,恐怕以后没谁会自找没趣把他们家的女儿往自己身边强塞了吧?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不多时御医进来,跟着宫女进了内殿。此时华妃已经醒来,她原本就没什么毛病,刚才是哭的太厉害,一时气闷才昏倒了,皇上抱起她放到床上没多久就醒了。御医进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华贵妃身体没事儿英宗皇帝心里的怒气又消了些。想想卢峻熙还在御书房里跪着,而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再过一会儿就要早朝了。早朝上又是赈济灾民,兴修水利,边疆的军饷,宫里的开销......一切都为了一样东西:银子。   皇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宫女:“送贵妃娘娘回去吧。”   华贵妃听了这话,便转手拉住英宗皇帝的衣角,怯生生的问道:“皇上——那臣妻的妹妹......”   皇上抬手拍拍华贵妃的后背,劝道:“你放心,朕会给你的妹妹找一个如意郎君的。这事儿包在朕的身上了,你乖乖回去养着,这么点小事儿就昏倒了,这身子可真是弱的很,御医也说了,要你多多的休息呢。”   这几句话听上去关爱无比,但华贵妃听后都总觉得有些微微的凉意。   此时不敢多说,她也只好乖乖的回宫。   皇上从内殿换了朝服出来时,卢峻熙依然笔挺的跪在那里,目不斜视,一动不动。眼睑低垂着,看不清他的眼神,也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皇上走到他面前,淡淡的问道:“卢峻熙,你在这儿跪了这一会儿,可想清楚了?好好地把李家的姑娘娶回去,两全其美。你说你好歹也是个户部待郎,如今又代尚书主理户部,怎么就一点魄力都没有?你若是怕你家夫人不同意,朕让皇后娘娘跟她说说去,如何?”   卢峻熙依然垂着眼睑看着地面,回道:“回皇上。此事臣真的不能答应。也不用麻烦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找雪涛,雪涛也不会答应的。雪涛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卢家的事情,她为卢峻熙育有两子。臣没有纳妾的理由。”   “你真是不可救药!”皇上的怒气又上来了。原本他是想给卢峻熙个台阶下,让皇后找他媳妇去说,这样他回去后也可以给柳雪涛一个交代。想不到这厮居然不领情,依然是一口回绝。   皇上一气之下冷声喝道:“来人!”   “奴才在!”   外边的侍卫应声而入,一阵凉风吹进来,卢峻熙感到些许的潮湿夹杂着一丝丝寒意。   “把卢峻熙给我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皇上也不说卢峻熙抗旨不尊,因为抗旨不尊是死罪。也不说为何打他,因为打他就是因为他抗旨不尊不给皇上面子。   既然杀不得,打总打得。打完了养几天,还照样让他去主理户部,不——养伤的这几天也不许他歇息,谁让这个耿直的家伙这么叫人生气!   侍卫应了一声,上前拉着卢峻熙便出了御书房的门口,拉到外边摁到板凳上,毫不含糊的噼里啪啦一顿板子。   皇上不忍心看着这个为自己分忧解难的臣子挨打,索性早早的离开去上早朝了。   卢峻熙被打完之后,屁股上皮开肉绽,一片血渍,雪兰色的长袍已经不堪入目。   走路是不能走了,就是能走卢峻熙也不能下来。   侍卫原是见惯了血腥的,但此时看见这位年轻瘦弱的户部侍郎被打了四十板子却一声不吭,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时,也不禁有些动容。   更何况,这位探花郎挨打的缘由几人听得十分清楚,因此众人心里更加觉得这个卢大人真是与众不同。   说他傻吧,他十七岁高中探花,先入翰林院,后晋封户部侍郎,一年之内连升数级,在朝堂之上犹如一颗明珠,把几十个大臣都给比下去了。   说他聪明吧,皇上好好地给他保媒,把华贵妃的妹妹许给他做二房,他都能张口回绝。   华贵妃的妹妹,李将军的侄女,如花似玉仙女一样的人物儿,别人巴结还巴结不上,想娶回家当正室夫人都不能的,皇上许给他做偏房,他愣是不要!白白的触怒了皇上挨了这顿板子。真是傻到了家!   再说赵玉臻匆匆忙忙入宫,到了前面的乾元殿外,却只见侍卫们雕像般的身影趁着黎明前的黑暗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众位大臣们还都没来,赵玉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辕门,忍不住叹了口气,往前走到乾元殿门口,问着门口的侍卫首领:“昨晚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吧?”   侍卫首领一愣,不晓得这位郡王爷为何突然问这话,只好实话实说:“回王爷,下官和众人一直在此当差,并未见什么异常。”   赵玉臻点点头,说道:“好,好,诸位辛苦了。”赵玉臻点点头,转身踱了几步,心中暗暗地思忖着,外边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进来,那就说明皇上找卢峻熙不是国事。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此时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赵玉臻不好在这里晃悠,只好去旁边的御茶坊闲坐。   等了一会儿,朝中大臣便陆续来了。皇上早朝开始,众臣觐见。   赵玉臻随着众大臣一起进了乾元殿,三叩九拜之后,皇上叫起,他悄悄抬头往上看,却见皇上端坐在龙椅上,一脸的疲惫之色。再看看旁边,却不见卢峻熙的身影。心中更是纳闷。   皇上更没什么心思,只摆了摆手,旁边的太监便高声喊道:“皇上有旨,众大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赵玉臻忍不住,只好出列上前,躬身道:“皇上为国事操劳,也该注意龙体。皇上虽然年轻,但也不宜太过操劳,臣观皇上气色很差,一脸的疲惫,想是皇上为了国事彻夜未眠,臣等惶恐,不如宣御医进殿为皇上请个平安脉吧。”   皇上摆了摆手,叹道:“朕没事。刚刚御医来过了,朕就是有些累了。皇弟不要为朕担心。朕——就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有些痛。众位爱卿没什么事儿,今儿早朝就散了吧。”   众大臣又忙跪拜行礼恭送皇上。   皇上临走之前看了赵玉臻一眼,说道:“谨郡王跟朕来一下。”   赵玉臻心想这回定然是为了卢峻熙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昨晚进宫来都做了什么,怎么把皇上都给愁成这个样子了?此时猜测无用,赵玉臻只好匆匆的跟上皇上的脚步,随着皇上去了御书房。   一进御书房的院子,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赵玉臻心头一惊,暗道这是怎么了?再转头看时,却见院子里的板凳上趴着一个人,雪兰色的长衫裹着略显清瘦的身子,整个人无力的趴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屁股上一片血渍。   “皇上,这......”赵玉臻惊慌的指着板凳上的那人,心想卢峻熙犯了什么错啊,居然让皇上在御书房里打板子?啧啧,瞧这副样子,至少得四五十板子吧?这下可怎么好呢......   英宗皇帝看了一眼卢峻熙,也有些心疼,只是想想这厮顶撞自己时的样子,肚子里那股气还在。于是哼了一声,说道:“这就便宜他了!你跟朕进来,朕问你几句话,回头你把他送回家去。”   赵玉臻忙答应了一声赶紧的跟皇上进门,想着早说完了话早些把卢峻熙给整家里去,这下打得,没有十天半月可下不了床了,哎!   232   赵玉臻心疼的看了一眼卢峻熙。卢峻熙也趴在板凳上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赵玉臻进来,肯定是受了雪涛之托,卢峻熙此时想起自己一夜未归,雪涛在家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心里又是一阵哀叹。想想自己辛辛苦苦的为皇上办差,不但没得到什么狗屁好处,如今却白白的挨了一顿板子。真是窝火!你说这笔帐怎么找回来呢?   英宗皇帝进了御书房,屁股刚坐到龙椅上便问赵玉臻:“皇弟,你得帮朕一个忙。”   赵玉臻一听这话急忙躬身行礼:“臣弟不敢,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臣弟必竭尽全力为皇上办差。”   英宗皇帝叹了口气,把昨晚的事忙说了个大概。之后又十分头疼的一手托着额头,叹道:“这个卢峻熙,真是个死心眼!你去劝劝他,朕这话已经说出来了总不能再收回去吧?李将军的脸往哪儿搁,朕的颜面往哪儿搁!”   赵玉臻心想皇上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好好的你管人家有一个女人还是十个女人。你都搞不定,交给我做什么?我这会儿别说去管卢峻熙的屁事儿,我自己的事儿还没弄清楚呢!我家王妃已经和和气气的打发了我屋里三个收房丫头了,我跟谁说理去啊?于是赵玉臻吞吞吐吐的回了一句:“皇上......这事儿恐怕真不好办......”   英宗皇帝一瞪眼,生气的说道:“这么点小事儿也能难得住你吗?”   .   赵玉臻心想这么点小事不是已经难住你了吗?可嘴上却不敢说,只好嘻嘻笑道:“皇上,这事儿还得雪涛夫人说了算。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外人不好说的。”   英宗皇帝点头叹道:“朕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华贵妃刚才都在朕这儿哭得昏死过去了。谁能去说?所以才找你想办法,你让你母妃也好......那个......王妃也好......不管是谁,找柳雪涛说说这事儿。朕就不信朕连这么一点小屁事儿都办不成!朕成了什么了?”   赵玉臻心里也是偷着乐,看皇上吃瘪感觉还是蛮不错的嘛,只是脸上不好表现出来,只好赔着笑脸劝道:“皇上乃英明圣主,何须为这点小事操心。再说,这些都是臣子们的家事,皇上大可装糊涂嘛。他们爱联姻就联,不爱联姻对皇上也是好事啊。大臣们结党营私,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皇上听了这话,也少不得要沉思一下,点点头,叹道:“行啦,这事儿朕交给你了。你把卢峻熙带回去吧,四十板子对这个读书人来说是重了点,不过这比抗旨不尊之罪来说,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你告诉他,养伤期间也不许耽误户部的政务,朕可不想为那个头疼,让户部的人去他家议政去,朕听说他刚搬了家,新宅子收拾的着实不错。”   赵玉臻心想终于可以带着卢峻熙走了,哪里还顾得上跟皇上去议论什么户部的政务,想想家里那俩女人还不知多着急呢。于是忙叩头:“臣弟领旨。皇上保重龙体,臣弟告退。”   英宗皇帝摆摆手,赵玉臻转身出去,叫侍卫抬着卢峻熙出了御书房飞速的往宫门处奔去。   卢峻熙被侍卫放到赵玉臻的马车上,方长长的叹了口气,趴在马车里对赵玉臻拱拱手,惨淡的笑了笑,说道:“下官多谢郡王爷出手相救。”   赵玉臻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原本我是想见了你小子好好的收拾你一顿呢。半夜三更的让雪涛去敲我们家的门,你说这算哪门子事儿啊?不过看见你被皇上打得这样,这笔帐先记着吧,回头咱再慢慢地算。我说你真是死心眼儿啊?为了拒绝一个女人去触怒皇上,你真是糊涂透顶!不喜欢弄进门来放一边就是了,一年半载的不见她,又能怎么样?你说你这四十板子挨得冤不冤呢?”   卢峻熙笑了笑,摇头,说道:“不冤。”   赵玉臻气结,瞪着卢峻熙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生气的哼了一声,啐道:“冤不死你!”   卢峻熙心里却悠悠一叹,不冤,四十板子而已,和家宅安宁夫妻和睦相比,真的一点都不冤。如今的家是卢峻熙疲惫时休憩的温暖港湾,他不想因任何人任何事去破坏家里的宁静。他从小看着母亲和张姨娘斗,对妻妾之争早就厌烦透顶。   马车颠簸,卢峻熙屁股上的伤痛滋滋啦啦的疼。只是他的心里却是无比安静的,数日劳累加上一夜未眠,他倒是趴在马车上沉沉的睡了。   赵玉臻命人回府送信,叫自己的马车直接送卢峻熙回家,又叫自己的小厮去请了白苏叶来给卢峻熙治伤。   柳雪涛在安庆王府听到消息后立刻回家。洛紫堇不放心也跟了她一起过去。   卢峻熙被人抬进了卧房,御医白苏叶来的时候,柳雪涛也刚进门。她正用温水湿了帕子慢慢地浸泡被血渍浸透粘在伤口上的衣衫,她一边轻着手慢慢地揭着那些被她用剪刀剪开的衣衫,一边咬着唇流泪,却不哭出声儿来。卢峻熙则趴在床上抱着枕头,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却是豆大的汗珠子缓缓的掉下来落进枕头里不见踪迹。   白苏叶讲来后劝道:“夫人莫要着急,下官这里有一种止痛的药,先给卢大人撒上些,可止住他的伤痛,然后再清洗伤口会好些。”   柳雪涛感激的看了白苏叶一眼,泪眼朦胧却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的点点头,把手中被血渍染红的手帕子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摆了摆手,丫头们忙把水盆端走,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来。   白苏叶劝道:“夫人,还是让下官来吧。”   柳雪涛点点头,从绣凳上起身,默默地走到卢峻熙的面前,抬手握住他汗湿的双手,默默地坐在床边上。   卢峻熙却反手抓住她的手指,轻声劝道:“不怎么疼。放心。”柳雪涛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下来,不疼?!怎么会有一脑门子的汗?脸色苍白,怀里的抱枕已经被汗珠子打湿了一片。   白苏叶的止痛药粉的确不错,撒上一些后不到片刻,卢峻熙便觉得疼痛好了许多。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道:“雪涛,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糕点,就是那种用鸡蛋和面做的那个松软甜腻的那种。你去给我做,好不好?”   柳雪涛忙不迭的点头,说道:“好。”她一夜未眠,声音又沙又哑,叫卢峻熙听了越发揪心。   “那你快去,等会儿上好了药我就可以吃了吧?”   柳雪涛点点头,把自己的手从卢峻熙的手里拿出来,又看了看白苏叶。白苏叶笑笑,说道:“夫人可要快些,下官这儿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好。”   “嗯,有劳白先生了。”柳雪涛站起身来,对着白苏叶深深一福。   她心爱的男人,此时就有劳这位御医好生照料,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此时别说让她给人家行个万福,恐怕让她深深地三鞠躬她都愿意。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两次的分娩之苦她都深切的感受,却从不及这样的伤痛加在他身上更让她疼痛难受。   白苏叶见柳雪涛对自己施礼,忙拱手还礼,微笑着劝道:“夫人客气了。这是白某应该做的。夫人放心,白某定会尽力。这些棒伤也没夫人想得那么严重,看来他们还是手下留情了的。若是打得重了,早就伤筋动骨了。如今只是皮肉之伤,用不了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柳雪涛又看了看卢峻熙,转身出了卧室。   外边赵玉臻陪着洛紫堇还等在那里,见柳雪涛一出门洛紫堇忙迎上去:“雪涛,怎么样?”   柳雪涛抬手抱住洛紫堇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尽情的流泪。   赵玉臻所认识的柳雪涛一向是个要强的女人,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好像天大的麻烦在她来说都不是麻烦。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她软弱的一面,也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背过脸去。   洛紫堇拍着柳雪涛的背轻声安慰:“好了,白御医来了,刚才他说的话我们也听见了,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未伤筋动骨的。你不是要给他做糕点么?我来帮你。走......”   洛紫堇拉着柳雪涛出去了,赵玉臻便进卧室去看卢峻熙的伤。   小厨房里,洛紫堇和柳雪涛都穿上了自制的花边围裙,打蛋,和面,开火,弄烤箱。厨娘们都被遣散出去,只留下两个小丫头打下手。   柳雪涛叹道:“这次可真是永绝后患了。”   洛紧堇摇摇头,说道:“也未必呢。我听郡王爷说,皇上还让他来劝劝卢大人呢。”   柳雪涛生气的说道:“皇上把人打成这样,总不会再叫那女人进门了吧?就算她进了这门,又该知何面对我们呢?难道不怕我们把这笔仇记到她的身上?”   洛紫堇说道:“你还不明白,现在皇上根本就顾不上那个姓李的女人将来怎样了。皇上要的是个脸面。你真当抗旨不尊真的打几十板子就过去了?那是皇上现在杀不得卢大人。离开了他,眼前这赈灾的事情就过不去。但赈灾的事情一过去,就保不住他不找你们后账了。”   柳雪涛把手中和面的盆子往桌子上狠狠的一放,生气的说道:“这笔帐我还想算呢!难道就这样白白的叫他们打了?”   洛紫堇忙过来拍拍她的后背,劝道:“你别着急,我明儿进宫一趟。我只能说试一试,但......”她凑近了柳雪涛的耳边,低声说道.“至于怎么收拾姓李的那个女人,咱们得借助皇后娘娘了......嗯?”   柳雪涛的眼皮一动,转头来看着洛紫堇,低声问道:“你进宫去做什么?找皇上?”   洛紧堇咬咬牙,点点头。   柳雪涛忙劝道:“郡王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洛紫堇笑了笑,说道:“生气就生气吧。若是咱们俩换一换,你这会儿看着我受这样的委屈,你会袖手旁观么?”   柳雪涛笑笑,摇头。   洛紫堇也笑,二人不再多说,抓紧忙碌手上的事情。   柳雪涛把挑好的鸡蛋面粉放到烤箱里,洛紫堇说她在这儿看着火候,柳雪涛便洗了手摘了围裙去看卢峻熙。   白苏叶果然是祖传的良药,卢峻熙此时被他包扎好了,依然趴在床上,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柳雪涛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和赵玉臻说话,赵玉臻连连摇头,似乎对他的说法不尽赞同。   她一进来,二人便止住了谈话。外边白苏叶已经写好了发散的方子进来交给柳雪涛,说道:“夫人叫人按这个方子抓一两剂药,络卢大人吃两天,把身体内的热毒疏散了,这外伤也好得快。”   柳雪涛忙又道谢,亲自送至门外,又吩咐紫燕好生叫人送白先生出去。   赵玉臻又留下来说了会儿闲话,不过是劝卢峻熙别硬顶着皇上的意思,好歹学会点变通之类的言辞。不多时洛紫堇把糕点端上来给卢峻熙,赵玉臻看着心里气闷,硬是分了一半,方端着盘子拉着洛紫堇出去了。   柳雪涛坐在床边上,把糕点弄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用牙签插着喂卢峻熙,吃几口便端过热鲜奶来喂他喝两口。卢峻熙靠在床上边吃边喝,吃了一大块糕点,喝了两碗热牛奶方才说饱了。   柳雪涛又拿了温热的手巾来给他擦了脸,擦了手,又掀开薄被看了看他身上的伤。此时自然看不到了,都被白苏叶用白色的棉布一层层包起来了。不过柳雪涛看了之后还是心疼,叹道:“皇上这样做,就不怕臣子们寒了心么?”   卢峻熙慢慢地侧卧了,伸手拉着柳雪涛坐在自己身边,笑道:“抗旨不尊原是死罪,如今只不痛不痒的打了四十板子,这是天外之恩了,回头等这伤养好了,还得进去磕头谢恩呢。”   柳雪涛更加生气,却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叹道:“不如咱们辞官回江南吧。种种地,读读书,看着孩子们快乐的长大,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何必受这份闲气呢!”   卢峻熙挽着她的手,笑道:“这可不像你的话啊!这么点小挫折就顶不住了?你该想想,这四十板子挨得值了,看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还说把他们家的姑娘送来给我当二房。咱连李贵妃的妹妹都拒之门外了,皇上的面子都不给。他们再来,不是找不痛快么?”   柳雪涛叹道:“这事儿还没完呢!皇上还让郡王来找我说情,说要我贤良一些,主动去把那个李家的姑娘接进门。”   卢峻熙忙握住柳雪涛的手,问道:“怎么会这样?”   柳雪涛微微笑道:“夫君放心。你夫人我也不是好惹的。今天这四十板子我得想办法还给他们。当我柳雪涛的男人是白打的么?哼!”   卢峻熙惊讶的瞪眼,看着柳雪涛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媳妇啊,你还有啥妙招么?”   柳雪涛微笑,点头,抬手摸摸卢峻熙苍白消瘦的脸颊,说道:“嗯。妙招说不上,不过之前的银子财物总不能白扔了吧?这会儿也该用用了。”   卢峻熙颇有些刮目相看的表情。   柳雪涛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个事儿,皇上说了,你养伤期间不能耽误了政务。户部的事情现在最忙,他居然说让户部的官员来咱们家里办差。真是叔可忍,他婶子也不能忍。咱们这是家,又不是户部衙门,私人之地凭什么给皇上办公用啊?从今儿起你给我装病,就说连日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那些户部的人来了,你只管睡昏昏的躺在床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最好去皇上跟前告状去!”   卢峻熙忍不住笑道:“这招好,为夫喜欢。还有么?”   柳雪涛心疼的捏了捏他薄薄的脸皮,笑道:“你趁这段时间好好的养几两肉给我,每次都把我给铬的生疼,真是太不舒服了。其实男人还是胖一点更有安全感......”   卢峻熙惊讶的看着她,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我说夫人——这好像应该是男人说的话吧?你确定你没搞错?”   柳雪涛坏笑:“嗯,没搞错。”   “我看是搞错了,不信再试试......”他说着,手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不分青红皂白的乱亲一气。   “唔......外边......还有人......”她忽然意识到赵玉臻俩人还在外间,说不定下一刻就进来了。虽然说洛紫堇是自己的密友,但万一是赵玉臻......那个多难为情,况且,卢峻熙此时还是个伤患......   幸好,外边俩人似严也很忙,并没有什么心思进来查看他们。   当卢峻熙终于因为动作不适而扭痛了伤口时,才不得不把她放开。却是一脸的郁闷。   柳雪涛又低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微笑着安慰:“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来,嗯?”   柳雪涛无奈的笑笑,转身出门,却发现外间屋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洛紫堇和赵玉臻二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233-1   第233章 无情人偏到情深处   回安庆王府的路土,赵玉臻揽着洛紫堇的肩膀闭着眼睛养神,三更半夜被折腾起来到这会儿他还没合眼呢,累都累死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在马车上可以抱着媳妇休息一会儿了。   洛紫堇却推了推他,轻声说道:“王爷,你躺下好好睡。”   .   赵玉臻不依,偏生挂在她身上半搂半抱的睡。   洛紫堇叹了口气,不理他。   赵玉臻便睡不着了,枕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的问道:“挨打的又不是本王,王妃叹什么气呢?”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郡王爷这辈子都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挨打。”   赵玉臻彻底的没了睡意,蹭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扳过洛紫堇的肩膀问道:“王妃这话什么意思啊?”   洛紫堇直直的看着他:“难道我说错了么?王爷。”   “你那意思是我不像卢峻熙对雪涛那样对你呗?”   洛紫堇摇摇头,叹道:“他们两个是不能比的。”   “有啥不能比的?回头把家里的那些侍妾都打发了不就得了?以后谁再让本王纳妾,本王也一并都推了。”   洛紫堇好笑的看着赵玉臻,这男人此时生气起来倒是蛮可爱。   “你看我做什么?不相信?前几天你打发了那几个人,我不是也没说啥嘛?”   “那是因为你很长时间不理她们了,干嘛还让人家在这里空守着?剩下的几个我可不敢动了呢,一个个儿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回头去母妃那里告我一状,别说把她们赶出去,恐怕我得被休出家门了!”   赵玉臻愤愤的瞪了洛紫堇一眼:“说来说去,王妃那意思还是本王不如卢峻熙就是了!都是柳雪涛挑唆的,以后我不许你见她。”   洛紫堇淡淡的说了一句:“这却不行。”   “我就知道!”赵玉臻恨恨的捏着她的下颌逼着她和自己对视,“在你的心里,柳雪涛比我这个丈夫还重要是不是?”   “是啊。”洛紫堇平静的看着他:“之前王爷不也是这样的么?时时刻刻不忘把你的雪涛妹妹挂在嘴上。那时候你们男女有别我都没说什么。如今我们两个好姐妹这样,王爷先受不了了?”   赵玉臻看着洛紫堇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的笑了,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指,叹道:“你跟我这儿找后帐呢?”   洛紫堇笑笑:“没有。只是我下午想进宫一趟,希望王爷能准许。”   赵玉臻皱眉:“这事儿跟进宫有什么联系?”   洛紫堇淡淡的说道:“我自然是为了雪涛进宫。雪涛是我最亲最亲的妹妹,比宫中我姐姐还亲。所以,我希望王爷能够理解一下我的心情。”   赵玉臻叹了口气,说道:“你要去找皇上,对么?”   洛紫堇点点头。   “你终究还是忘不了他。”   “我与他本来就只有约定,没有其他。有什么忘不忘的呢?卢峻熙为了雪涛可以和夏侯瑜成为朋友,为什么王爷的胸怀不能宽阔一点呢?何况那时候他还不是皇上,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如今他高高在上是九五之尊,而我只不过是个卑微的罪臣之女。我要的,他这辈子都给不了......”   赵玉臻看了她半晌,终究是不愿多说什么,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叹了口气。   洛紫堇抬手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叹道:“玉臻,你了解那种死而复生的感慨么?你知道那种在死亡的绝望里挣扎的痛苦吗?我曾经有过两次那样的经历,我不想再有第三回。”   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赵玉臻惊讶的转过脸来看着她,半晌方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又如何能知道?好吧,你之前所受的苦是我父王的失误造成的,那就由我来补偿你好了。可是——我不希望在你的心里除了我还有别的男人。这应该不过分吧?”   洛紫堇点点头,嘴角带上了甜甜的微笑:“那——你和我一起进宫?”   “好。”赵玉臻反握了她的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   柳雪涛安抚好了卢峻熙,让他乖乖的睡了之后,便换了衣服叫家人准备了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悄然出府。   此时中午时分,原本应该繁华的街道上因为阴雨连绵的天气和泥泞的街道而变得冷清了几分。行人不多,闲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种天气若非得已,谁也不愿意出门找罪受。   柳雪涛的马车沿着宽敞的街道不紧不慢的走着,在经过左丞相王明举大人的府邸时稍作停顿,柳雪涛掀开帘子看了看大门口的守门的家人,轻声吩咐道:“去角门。”   赶车的人是石砚本人,柳雪涛这次出门也没叫丫头随行,只有石砚和紫燕夫妇两个跟着。   石砚应了一声赶着车往丞相府东南上的角门走去。   柳雪涛把自己的名帖从东南角门上递进去,门上的家人不敢怠慢,急匆匆的送到了王明举的内书房。   王明举一看是雪涛夫人的名帖,先是一愣,沉思之后吩咐门上的人:“叫夫人去后花园的听涛阁等我。”   家人应声出去,自然有人领着柳雪涛去丞相府后花园的听涛阁等王明举。   听涛阁乃王丞相府中后花园一处非常阴凉的小楼,四周种的都是松柏之树,四季常青,风过时松涛阵阵,颇有几分幽居在僻静山谷的感觉。这是王丞相平日里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他命家人请柳雪涛来这里,可见他对柳雪涛十分的不同。   柳雪涛在听涛阁等了一刻钟的时候,王明举方从前面过来。一进门便拱手道:“庶务繁杂,让夫人久等了。”   柳雪涛彼时正站在听涛阁的正厅里看着那副中堂,乃前朝著名书画家的一副水墨山水画。听见王明举说话忙转身过来深深一福:“雪涛冒昧求见,实属无奈,还请丞相见谅。”   王明举捻着花白的胡子笑了笑,说道:“夫人不是莽撞之人,匆忙前来必有缘故,这里也没有闲杂之人,夫人只管说便是。”   柳雪涛便把卢峻熙半夜被召进宫,然后皇上要将华贵妃之堂妹许给他做二房,以及卢峻熙抗旨不尊被打了四十板子在家养伤且不得延误公务的事情详细的对王明举说了一遍。她说到最后想想卢峻熙身上狰狞的棒伤,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只是她生性倔强纵然是伤心也只是无声的流泪,连哽咽都没有。   王明举见她这般更是生气,长叹一声,右手握拳重重的击了一下桌案,说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多少年来的祖训,这个华贵妃真是太过分了!”   柳雪涛叹道:“妾身听说皇上在华阳殿喝醉了才会这样。”   王明举恨恨的说道:“哼!后宫不安宁,朝堂之上便不安宁。朝堂不安宁,江山怎么会安宁?这事儿老臣绝不会坐视不管!”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款款起身对着王明举深深一拜:“此事有劳大人从中调解,雪涛感激不尽。”说着,便又跪下去。   王明举叹道:“此事错不在你们。卢峻熙一心为国为民,皇上原本也是要奖赏他。只不过被有心人给撺掇了。后宫之事自然有皇后会做主,雪涛夫人放心就是。皇后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任由这些妖魅惑主的人横行霸道的。”   柳雪涛忙道:“丞相如此说,雪涛便放心了。以后丞相和皇后若有用得着雪涛的地方尽管吩咐。”   王皇后乃王明举的侄女,从小养在王明举夫人身边,跟亲生女儿一样。王明举说皇后会处理此事就不会有假。这种时候柳雪涛也知道自己不能进宫所以才来这里。不过细想想,柳雪涛觉得皇后应该已经出手了。自己来找王明举不过是明着表个态,婉转的告诉皇后,这个情分自己承了。   王丞相点点头,微微笑道:“夫人言重了。卢大人这次为了赈济灾民的事情煞费苦心,连老夫都自愧不如。此等大才,能够未雨绸缪,周旋于庙堂和江湖之间,将来必将担当大任,为国为民且有的操劳呢。老夫老了,还能活几年?皇上的万里江山必须要有几个忠臣为他打理才是啊。”   柳雪涛忙又福身称是,说完了正事她也不久留,只放下几样礼物便告辞回府。   后宫之首,凤章殿。   皇后一早起来便听到了御书房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初时,她芳眉微蹙,听到后来,脸上便有了薄薄的怒容。待身边的总管太监汇报完了之后,她的嘴角又带 出了微微的笑意。她点点头,弹着长长的指甲微微的笑道:“这么说,抗旨不尊也只不过是打了四十板子而已?”   “回娘娘,是的。人已经被谨郡王带走了。并没伤着筋骨,调养几天应该就没事儿了。”   皇后淡淡的说道:“如此说来,皇上还算理智。这样的人若是打坏了,以后谁还肯为这江山社稷出力呢!难道治理国家都要靠那些武官莽夫么?只是此等妖魅惑主的人实在可恨。若是昨晚皇上醉的再厉害些,可就酿成大错了!寻常百姓家,家主犯点小错大不了损失几两银子,可皇室天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丢的可是江山!”   站在下首的太监忙躬身回道:“皇后娘娘深明大义,皇上有皇后娘娘相伴,不会出那样的错的。”   王皇后笑了笑,说道:“不过她到底也是个贵妃,咱们总要给他们李家留个脸面。既然都在皇上那里哭晕过去了,咱们还是去瞧瞧她的好。别是真的有什么宿疾没有诊治出来,到时候皇上又怪罪本宫没有照顾好后宫的姐妹们。”   太监忙附和道:“是,娘娘仁慈。”   王皇后又吩咐:“带上前几日婶娘叫人送进来的极品血燕。”   “是。”旁边的宫女答应着进内殿去,不多时提了两盒东西出来,随着王皇后出了凤章殿,朝华贵妃的华阳殿而去。   华阳殿,华贵妃极其郁闷的靠在凤塌上,看着身边坐着抹眼泪的妹妹李娇,忍不住连声叹息。   李娇早就哭够了,此时也只是红着眼睛劝华贵妃:“娘娘也别生气了,咱们哪里知道他会是这种性子。如此莽撞,多半成不了大事。不跟着他也好。”   华贵妃生气的说道:“你呀!还是不懂事儿!你可知道如今这个卢峻熙有多炙手可热?忤逆皇上,这是多大的罪过?皇上居然只打了他四十板子。这若是别人,恐怕脑袋早就搬家了!我敢说,连王明举也不敢当面忤逆皇上。偏生他就敢,你还瞧不出来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么?”   李娇一愣,细想了想也忍不住点头,又叹道:“咱们已经这样屈就了,人家一口回绝,宁可冒着忤逆的罪过都不答应,还能怎样啊?”   华贵妃又叹道:“这事儿怪我,还是操之过急了。不想等了这么久,时机还是不成熟。”   李娇听了这话,低下头去,沉默不语。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为了能够给家族带来顺利的和文官之首联姻,婚姻一再的推迟。再等下去可真的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女儿家的婚事由父母做主,这一点乃天经地义。   可是选来选去,最终还是这样的结果,这又让李娇心里很是不服。凭什么姐姐可以是贵妃,而自己非要去给一个户部侍郎做二房?甚至,连二房都做不成,照样被人家当面拒绝。   正是沉默间,外边的宫女太监们已经跪了一地,众口齐声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华贵妃一愣,看了一眼李娇。李娇忙起身扶着华贵妃起身,二人从卧室里迎出去,刚走到门口却见皇后已经扶着一名宫女的手款款而至。华贵妃忙福身请安,皇后淡淡的笑道:“妹妹免礼。”   华贵妃站了起来,李矫却依然福身在那里等着皇后说话。   皇后自然看见李娇了,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走到上位上坐下,方问道:“妹妹身边这位美人儿是谁呀?本宫看着有些眼生,不像是宫里的人吧?”   华贵妃忙回道:“回皇后,这是臣妾的堂妹,闺名单一个‘娇’字。”   “哦!原来是妹妹娘家的堂妹。”皇后很是惊讶的看了李娇两眼,依然笑得很淡漠,“本宫听说妹妹昨晚在御书房晕倒了,还传了御医。所以特意过来瞧瞧妹妹,妹妹这会儿没什么大碍了吧?李娇姑娘是进宫来伺候妹妹生病的么?”   .   华贵妃听皇后明知故问,心里暗暗地生恨,她连自己在御书房晕倒都知道了,如何能不知道李娇因何进宫?于是也不想隐瞒,索性直接说道:“不,皇后娘娘误会了。妾身是想撮合我妹妹和卢峻熙卢大人的姻缘,才把她召进宫来的。只是不想——卢峻熙不识抬举,竟敢忤逆圣意,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立刻拉长了:“妹妹说卢峻熙不识抬举,忤逆圣意?”   华贵妃生气的点头:“不错。他把皇上给气的半死,听说被打了四十板子回家思过去了。”   皇后冷声道:“你不是说是‘你’想撮合他们的姻缘么?怎么又成了‘忤逆圣意’?莫不是你假传圣旨吧?”   华贵妃立刻急了,转头看着皇后,冷着脸回道:“皇后娘娘此言从何而起,妾身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假传圣旨。那可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皇后不经意的笑笑,淡淡的问了一句:“假传圣旨是欺君,要诛九族。那‘妖魅惑主,结党营私’呢?”   华贵妃被皇后的话彻底的激怒,原本她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呢,此时皇后又来左右拿捏,似乎不给她栽赃誓不罢休似的,于是生气的回道:“妖魅惑主也是要诛九族!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谁,谁——妖魅惑主了?谁结党营私了?”   皇后淡淡的笑:“哟,妹妹急什么呀?本宫又没说你妖魅惑主结党营私。你这是梗着脖子跟本宫较劲儿呢?谁妖魅惑主谁结党营私难道还写在脸上不成?”   华贵妃别过脸去,冷冷的说道:“皇后娘娘的话令人惊心,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妾身的三魂七魄都被皇后娘娘给吓掉了大半。”   皇后愣愣的笑着,说道:“哟,这就吓着了?来人,把我的礼物呈上来,给贵妃娘娘压压惊。”   华贵妃不得不再次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皇后的贴身宫女送过来的两只盒子,又对着皇后轻轻一福:“臣妾谢皇后娘娘的赏赐。”   皇后笑了笑,又看着李娇,说道:“这么漂亮的姑娘给人家做妾,真是可惜了啊。妹妹怎么舍得呢?”   华贵妃无奈的笑了笑,没说话。说啥?说自己家妹妹就是喜欢卢峻熙?这是不守妇道。说自己瞧上了卢峻熙的人品?这是结党营私;说自己听了皇上说要赏卢峻熙却没什么好赏的,便建议皇上把自己的妹妹赏过去?那还是人吗?况且,卢峻熙因此事而被打了四十板子,皇后肯定会给自己扣上妖魅惑主的帽子。刚刚皇后已经敲打过了,这个时候自己能说啥呢?无话可说。说啥都得跳到对方的陷阱里去。   皇后见华贵妃的脸黄黄的,站在那里干着急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很是痛快。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些。又满眼爱怜的看了李娇一眼,叹道:“去年恩科耽误了事儿,今年春天又是灾情又是水患的,闹得人心里不能沉稳,皇上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本宫看李娇姑娘国色天香,定能让皇上赏心悦目。倒不如入宫来跟你姐姐做个伴儿,一起陪伴皇上为本宫分忧,如何?”   此言一出,华贵妃和李娇都愣住了。   皇后见二人都不答言,便收了笑意,淡淡的问道:“怎么,李娇姑娘不愿意?或者——不中意皇上的人品相貌,心中另有他人?”   李娇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回道:“奴家谢......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笑了笑,说道:“平身吧。虽然你父亲只是个五品带刀护卫,但你又是李将写的侄女,自然与别的五品官员家的女子不同。就封作——宝林吧。本宫觉得,之前选秀女的制度有些迂腐了,这满朝文武的女儿多了,并非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宦家有才女美女,你看看,像李娇这样的好姑娘之前就没有机会承泽圣恩,本宫看,以后这选秀制度要改改,但凡官宦之家的女儿十六岁之前都要入宫筛选,落选之后方可自由婚嫁。华妃妹妹觉得本宫的主意如何呀?”   按照规定,朝廷五品官员家的女子入宫,只能从采女封起,有特别的才艺能获得皇上喜爱并宠幸者,方可封为御女,为皇上生育子女者,方可封为宝林以上的品级。李娇身为五品武将之女,尚未进宫便封为宝林,实在是特别的恩宠。   但是,后宫之事素来都是皇后打理。皇后掌管凤印为皇上选美充盈后宫,也的确有这个权力。   此言一出,连华贵妃都要谢皇后恩典了。   但此举分明是拆了华贵妃的局,让她断了笼络朝廷大臣的心思,从此以后乖乖做人。   华贵妃心中难免不服,暗暗地痛恨皇后的阴险。   皇后却淡然一笑,问道:“怎么,妹妹觉得这个品级还不满意?本宫瞧着李娇姑娘的品貌,只要入宫来肯定能得皇上的欢心,至时候若是能为皇上开枝散叶,生个皇子或者公主,到时候封妃封嫔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么?你们姐妹俩共司服侍皇上,在这后宫里也正好做个伴儿呢。难道本宫的一片苦心,倒是惹了妹妹厌弃不成?”   华贵妃此时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再沉默又要被皇后拿捏错处了。于是忙福身谢恩:“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恩泽天下,臣妾万分感念。”你的阴招的确多,这次是你赢了!   华阳殿诸位宫女纷纷给李娇行礼道贺,李娇心里痛苦万分却不得不强作笑颜应付众人。   皇后则长出了一口气,做出一副极为疲倦的样子来缓缓起身离座,叹道:“哎哟,来了半天了本宫也乏了。妹妹先好生送李娇姑娘回家,待本宫选了良辰吉时安排了后宫住所再把李娇姑娘接进宫来,和皇上玉成好事吧。”   华贵妃忙福身恭送皇后,李娇也只好在华贵妃身侧一同行礼。   送走了皇后,华贵妃一咬牙,抬手便把旁边的一只花瓶拿起来,重重的摔了出去。   “啪”的一声,珍贵的瓷器变成万千碎片,纷纷崩裂开来,稀里哗啦溅得满屋都是。   宫女们吓得纷纷抱头,片刻之后才都纷纷跪下,齐声请罪。   华贵妃却长出一口气,喝了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宫女太监们纷纷叩头,匆匆退下。李娇却轻叹一声,说道:“娘娘,事已至此,恐怕再无回天之力了。”   华贵妃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被特别教养以用来为家族利益联姻的妹妹,冷冷的笑了笑,说道:“嫁给皇上,总比嫁给户部尚书要体面吧?你也该知足了。”   李娇低了头。嫁给皇上自然体面,可是皇上后宫粉黛三千,还有这位贵妃娘娘在侧,自己恐怕这辈子也只有守活寡的份儿了。   华贵妃却真正体验了一回掀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这样年轻美丽的妹妹若是到了皇上身边,自己还能维持这份恩宠么?本来就没有儿子,费尽了心机拉拢了大皇子,如今恐怕又要鸡飞蛋打了......   “行了,你先回家吧。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长住宫里了。咱们姐妹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李娇看着自己堂姐的脸色,心里自然明白以后她都会把自己当成对手。只是这种时候她自然不会同这个姐姐闹翻了脸。士是乖顺的福了福身,劝道:“姐姐保重,妹妹回去了。”   华贵妃看着李娇窈窕的身影,嘴角紧紧地抿着。姐姐?妹妹?还没进宫呢,就急着换了称呼?   午饭后,赵玉臻陪着洛紫堇进宫。二人先去慈元殿给太后请安。之后太后因要午休,赵玉臻借口去东宫找太傅和几位皇子说话,洛紫堇便说去慈元殿里看姐姐。太后自然不多过问,随他们二人各自去了。   从太后那里出来,二人并没有分开,而是一同往御花园走去。   233-2   说来也巧。皇上今日早朝没有理政,上午在御书房睡了两个时辰,中午用了点午膳后,不能再睡,便一个人去御花园散闷。赵玉臻和洛紫堇并肩走着,正想着知何去打探一下皇上在何处,却远远地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那边的牡丹丛中慢慢悠悠的晃过来。   洛紫堇拉了拉赵玉臻的衣袖,赵玉臻点点头,转身躲到了一旁的竹丛里。   洛紫堇便站在水池旁边漫不经心的看着水面上刚刚钻出来的小荷,新绿的荷叶玉盘滚珠,淡粉色的花骨朵尖尖的立在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之中,宛如亭亭玉立的少女,轻纱遮面,欲说还羞。   英宗皇帝心里很是郁闷。想想自己一时冲动办了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弄得自己没面子不说,现巴巴户部一大摊子事儿就没人替他去管。所以他一边穿花渡柳一边长吁短叹,漫不经心的从那边牡丹园走到了这边的荷花池,冷不防一抬眼却见一个身穿品月色春衫的女子袅袅婷婷的站在水池边,挽着嫩绿的柳条,蹙眉沉思。再仔细看时,此人不是他心底深处恋着的洛紫堇又是谁?   一时间英宗陛下恍若梦里,竟呆呆的站住脚步不敢向前。生怕前面站着的女子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再向前一步,那个美丽绝尘的女子就如梦中一样瞬间消失。   洛紫堇虽然没有回头,但从水影里已经看见十步以外的皇帝。皇帝身边跟着的总管太监已经带着身后的小宫女和小太监悄然退下,柳荫里只剩下英宗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于是她也不回头,只是看着湖面的新荷发呆。   半晌之后,英宗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紫堇?”   洛紫堇方徐徐回头,淡淡的看了英宗皇帝一眼,也不行礼,只把手中挽着的柳枝啪的一声折断,在手里晃了晃,继续看水面的荷花。   英宗皇帝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洛紫堇的身边,又叫了一声:“紫堇,真的是你?”   洛紫堇往一侧躲了躲,方慢慢的福身,毕恭毕敬的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   “紫堇......”英宗皇帝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水面,“你如今也变了。是不是也觉得朕很讨厌?”   洛紫堇忙又一福身:“皇上乃万乘之尊,众人敬重都唯恐不及,谁敢讨厌?”   “哎!你直接说朕很令人讨厌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这又不像你的性子了......”   洛紫堇沉默不语。   英宗皇帝又叹了口气,问道:“紫堇,朕听说你和玉臻你们二人最近很好?”   洛紫堇依然不语。   “紫堇,你今天进宫来是看你姐姐么?”   洛紫堇还是不语。   “紫堇?”英宗皇帝忍不住抬手去拉她,洛紫堇却猛然往一旁闪开,转头来冷冷的看着英宗,不语。   “紫堇,你怎么了?谁得罪你了不成?”英宗皇帝不解的看着洛紫堇,心头不由得一慌。   “洛紧堇卑微如同一粒尘埃,不敢当皇上如此隆恩。”   “紫堇!你跟朕说这话?当初那个果敢的人哪里去了?是不是赵玉臻为难你,嗯?朕找他算账!”英宗皇帝被洛紫堇淡漠的口气激怒,好像是被夺了心爱的东西一样,不寻常的恼怒。   竹丛里的赵玉臻看的咬牙切齿,一双拳头几乎都攥出了汗水来。   洛紫堇淡淡一笑,仰脸看着别处,冷漠的问道:“郡王爷和臣妾之间的事情,乃是我们夫妇之间的私事。皇上若是过问,是不是有些不合适?或者,最近皇上真的很闲,总喜欢搅合到人家夫妇之间的事情去?把人家好好的一对夫妻拆散,很好玩么?”   “朕哪有拆散谁?朕只是关心你!”   “皇上把卢峻熙打得半死,柳雪涛差点儿成了寡妇,怎么皇上这还不算是拆散么?”   “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卢峻熙跟我没任何关系。只是如果柳雪涛的日子有一分的不好过,我便有五分的痛苦。她与我是从小的姐妹,对我恩深情重,比慈元殿里我的亲姐姐还亲。谁若是为难她,我洛紧堇第一个不高兴。”洛紫堇撅着嘴巴,一脸的薄怒,英宗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立刻想起少年时自己还只是个皇子,而她却是太后宫里的宫女,自己总是偷偷的拉着她的手跑到这莲池边玩耍的情景。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一个清丽懂事的姑娘,而他也成了太子,身上附加了很多重任。每天要处理很多政务,还要帮父皇监国,和那些大臣们讨论朝政。每次他累得要死要活时,便特别想去母后宫里找她,让她给自己捏捏肩,揉揉背,她的手法和力道每次都是恰到好处,可以驱除一身的疲惫。   他很想娶她为妃,曾经许她皇后之位。可是她不愿意,她只想有一天可以被放出宫去,回江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于是他开始想办法,先是利用自己登基时清除大龄宫女为名,要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出宫。让她们姐妹分离。果不其然,她姐姐不愿出宫,和她商议着要想办法留在宫里。   好吧,他如她所愿,在半醉半醒之间临幸了她的姐姐。然后直接封她的姐姐为昭仪。   那段时间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笑,自己也很高兴。之后几次都悄悄地问她,可不可以给他做妃子。   但她依然说,向往宫外的生活。   后来她莫名其妙的中毒,差点死掉。自己心急如焚,恨不得和她一起去死。   .   无奈二人的感情惊动了母后,母后不允许她们姐妹二人联手霸住自己的心,所以背着他一道谕旨把她赐给了安庆王世子为正妃。从此后他们二人将是大伯和弟媳的关系,错不得一丝半毫。   当时他恨不得对她用强,占了她的身体把她留在身边。可是,她依然不愿意。   所以他无奈的放手,从而把一份孤独的感情寄到宫外的青楼女子蔓云身上......   今天,好不容有个机会可以在这莲花池边再遇旧情人,英宗皇帝心底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汹涌泛滥起来,他所熟悉的洛紫堇在宫里生活十多年,都从没提及那个叫柳雪涛的女子,怎么如今她们二人却如此亲密了?   ......   听了洛紫堇的话,英宗一片迷茫:“这......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时候她又成了你的好姐妹?朕......真是被你给弄糊涂了!”   洛紫堇看着英宗询问的目光叹道:“我之前之所以从不提及她,是因为我怕我身上的罪会连累她。我不愿看她因为我受到任何牵连,何况她远在江南,而我却获罪深宫,我以为我们这辈子是不会再有什么联系的了。可是老天怜我,把我小时候的亲密姐妹送到我身边来,我便不能再看她难过。小时候我们姐妹都寄居在亲戚家里,都没有亲生母亲照料,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如今大了,各自成家,她便是我回忆里唯一的阳光。所以我不许她再难过,她难过,我也会痛不欲生......所以,我求求你,不要给卢峻熙安排什么妾室偏房,如果你不信任他们,一定要在他们身边安插你的眼线的话......我求你换一种方式好不好?不要破坏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你无法拥有的东西,请你不要去破坏......”   你无法拥有的东西,请你不要去破坏......   英宗皇帝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子,宛如陈旧的古钟一样发出苍凉的声响,这声音由小到大,渐渐的轰鸣起来,把他彻底的震撼。   洛紫堇从宫里出嫁的前一个晚上,他偷偷的潜入她的卧室,纠缠着她,欲强行占有她。她毫不反抗,只是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任凭他慌张的解着她的衣带。而最终他却在手忙脚乱中彻底失去了那份暴躁的勇气,最后颓然的坐在她身边,问她:“紫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进她的心里了。   此时,她说:你无法拥有的东西,请你不要去破坏......   英宗皇帝慢慢的点点头,叹道:“紫堇,我懂了。我懂你为何会这样维护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了。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你放心......”   说完,英宗皇帝颓然的转身,往来时的方向慢慢的走去。   洛紧堇慢慢的转过脸来,看着英宗落寞的身影,轻轻的开口:“玉晟。”   英宗皇帝身形一僵,止住了脚步,却不敢转过身来。   “我希望你能做一个英明的皇帝,名垂青史。让后世千万代子孙都称颂你的圣明,让你的名字成为所有陪伴着你的人最深的骄傲。”   英宗皇帝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洛紫堇微微的笑:“紫堇,四年了,你一直不肯叫我的名字。今天,你的话我会记住的。”   洛紫堇也微笑,点点头:“皇上,保重。”   英宗皇帝也微笑点头:“谨郡王妃,保重。”   ......   从宫里出来,赵玉臻一直绷着脸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响。   洛紧堇却很随意的歪在他的身上闭目养神,身子软软的随着马车的晃动而轻轻的摇摆着,枕在他肩膀上的头也轻轻的摇着,略显凌乱的发丝在他的耳边轻轻的撩拨,些许微痒搅得赵玉臻的思绪越发的混乱。   慢慢的她终究是睡着了,身体渐渐的软下去,头慢慢的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枕进了他的怀里。   赵玉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把她搂在怀里,让她以更舒适的姿势继续睡着。低头看着她安稳的如婴儿般的睡颜,心里纷纷乱成一团麻。   今日他亲眼看见皇上对她那样的不同。他叫她‘紫堇’,而她也叫他‘玉晟’。虽然早就想到她在宫里十多年,肯定和皇上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感情,可猜测是一回事儿,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儿。何况如今的她还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儿子云骁的母亲!   按说,他应该很是气愤,应该把她大卸八块,应该把她一纸休书休出家门,应该狠狠地辱骂她,狠狠地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可是他又偏偏该死的理智非常,仅仅通过皇上和她那简短的对话,也猜测到他们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令人唾弃的关系。她并不中意那个黄袍加身的人,她不愿意陪着他,更不愿意过深宫里的那种日子。因为从皇上对她的态度来看,只要她有那么一点点的默许,她早已经是冠宠后宫的妃子而不是他谨郡王的王妃,慈元殿里的那个洛婕妤也不会是今天的洛婕妤。   如果她和皇帝之间真的有什么,此时此刻她更不会如此坦然的睡在自己的怀里,安静的如同一个孩子。   她说:你无法拥有的东西,请你不要去破坏......   皇帝思忖片刻,说道:紫堇,我懂了。我懂你为何会这样维护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了。你放心......   赵玉臻反复的思索这一句对话,再想想柳雪涛和卢峻熙夫妇二人,不难猜测到皇上说懂了的意思。应该是她曾经对皇上说过什么,那些话应该是她拒绝皇上的理由吧?   甚至,赵玉臻已经感觉某一句话已经就在嘴边,那句话应该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长长地叹了口气,赵玉臻低下头去看着熟睡的洛紫堇,如雪的肌肤带着微微的红色,如同三月里新绽开的桃花一样,粉嫩嫩的,吹弹可破。她这样的美丽,也有一颗执着的心。她也是这样的温柔,如水一样的清澈。她心里向往的应该也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吧?   只是她不像柳雪涛那样的刚烈,她不会把自己的想法那么明白的表现出来。多数时候她都在忍耐,像是墙角里默默开放的梅花,只待人循着一缕幽香去慢慢的发现,慢慢的寻找。   马车回到了安庆王府,洛紫堇依然在睡。   没办法,昨晚她一夜未曾好好地睡,又陪着柳雪济折腾了一个上午,中午吃了点饭便进宫去了,又费尽了心思同皇上说了那些话,此时终于把心里的事情都解决掉,她从心底里的倦意让她靠在自己丈夫的怀里沉沉的贪婪的睡着,马车一路颠簸她没醒,到了府门口马车停了她也没醒,赵玉臻抱着她下车一直送到卧室里去放到床上时,她倒是睁开眼眼看了看,一看是自己的床,立刻又翻身向里,沉沉的睡去。   赵玉臻不依了。他踢掉鞋子解开外袍褪去,屏退了屋子里的丫头们掀开帐子上了床,贴着她的后背慢慢的躺下去,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唤:“堇儿,醒醒了......”   “唔......做什么......好困......”   “难道你就没什么要跟为夫说的么?”赵玉臻在她耳边轻轻的问,手也不客气的探进了她的衣衫,她都睡了一路了,早就该睡够了吧?这会儿还睡,实在有些逃避的嫌疑。所以他一心把她弄醒,不惜手脚嘴并用。   洛紫堇不胜其烦,终于在全身酥痒难耐的状况中醒了几分,眯着眼睛看着身侧的赵玉臻迷迷糊糊的问道:“什么事啊?”   “还不老老实实的招了。你跟皇上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赵玉臻一边在她耳边质问,一边揉着她胸前的柔软,只要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他就决定狠狠地惩罚她。   洛紫堇实在是又累又困,抬手软软的推着他的手臂,模糊不清的说道:“别人的心我管不着,我只能管住我的心......我爱的是你啊,笨蛋......”说完,她便翻过身来蹭在他的肩窝处,继续跟周公约会。   赵玉臻放在她衣衫里的手一时无力的滑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惊喜。   她说的是什么?她说,她爱的是自己......   真是笨蛋,笨死了!赵玉臻抬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拍,只觉得胸口一阵火热,猛的低下头去咬住怀里沉睡的佳人亲个不够。   “堇儿我也爱你。”赵玉臻叹气,双臂缓缓收紧。   搂住她的细腰,动作堪称温柔怜惜,可惜她却迷迷糊糊根本无心享受。   模糊间似乎听到那火热的身体主人苦笑低喃:“怎么还睡......”随即有温柔的吻慢慢落满身躯,让她颤抖,轻吟。   春光旖旎,夕阳在那繁复的雕花窗棂间投射过来的迷人光芒照在紫色的纱帐外,斑驳的光影落了满满一室。   一场颠鸾倒凤之后,云收雨散。   洛紧堇翻过酸痛的身体,背靠在他的怀里再没有一丝的力气。   他从她身后拥住她,温言软语的哄她:“堇儿乖,我们一起睡。”   她的确是累了,小腹酸疼。他的眼睛清澈晶亮,声音低沉缱倦,在他从没有过的温柔中,她蜷曲身体,酣然入梦。   .   .   王丞相夫人高氏有事进宫请见皇后娘娘,皇后听说后很是惊讶。   凤章殿里,皇后亲自把高夫人接进内殿,宫女奉茶毕,皇后又问了丞相大人的身体可好,家中日子过得如何,答家常话。高夫人一一回毕,便从袖   子里拿出一封书信来交给皇后:“这是永相叫臣妾给娘娘送来的。臣妾一个妇道人家连话也说不明白,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后听了这话,忙伸乎接过书信来,撕开信封将信笺拿出来看。   王丞相乃文臣之首,寥寥数语便把柳雪涛的事情说得异详尽清楚。   王皇后叹了口气,说道:“叔父果然英明。婶娘回去跟他老人家说,我在宫里跟个聋子一样,外边的事情还请他多多留意。皇上其他事情上都好,唯有‘情’之一字总是看不破,容易受人挑唆。朝堂上的事情,须得叔父多多留意。”   高夫人忙答应着,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朝廷外命妇也不宜在宫内久留,十是匆匆告辞回宫。   王皇后将丞相的书信丢到蜡烛土烧掉,自己闷闷地坐了一会儿,便叫贴身宫女进来吩些道:“伺候本宫更衣,本宫去给太后请安。”   “是。”几名宫女手脚麻利的给皇后换了衣裳,又重新把发髻整理了一番,方搀扶着皇后出了凤章殿往太后住的福寿宫走去。   太后这里正预备着传完善,皇后来的正是时候。太后见皇后亲自来伺候晚饭,心里很是高兴。便对自己的贴身宫女吩兴道:“去,让御膳房把皇后娘娘的晚膳传到这里来,哀家和皇后一起用晚膳,我们娘们儿也好说说话。”   皇后谢了太后恩典,便陪着太后说话,看宫女们调开桌椅,摆上了碗筷。不过是晚膳抬了进来,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子。皇后扶着太后入座,自己在一旁相陪,布菜,盛汤,极为周道。   晚饭后,皇后又扶着太后去里面说话。太后因问起了皇上今天怎么一天不见,皇后叹了口气,说道:“儿臣正为此事担心呢。儿臣听说昨晚华贵妃在皇上的御书房里晕倒了,先是吓了一跳,后又听说贵妃身体并无大碍,方稍微放了心。到底还是亲自去了华阳殿一趟。”   太后因皱着眉头,问道:“她身子一直很好,怎么好端端的会晕倒了?而且,后宫不得干政,她如何去了御书房?”   皇后忙起身行礼:“是儿臣统驭后宫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情。儿臣心里忐忑不安,请母后重责儿臣。”说着,她便跪下去。   太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叫人把皇后扶起来,说道:“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做主!”   皇后方把事情的原原本本一丝不差的跟太后回明,只是把时间颠倒了一下。又补充道:“母后恕罪,儿臣之前的确是看着李娇的模样好,才说要将她召进宫来陪伴皇上的。孰料华贵妃却一心想着把她妹妹许给卢峻熙为二房夫人。还趁着皇上吃了酒,命人把卢峻熙召进宫来当面赐婚。卢峻熙不肯背信弃义,拒绝停妻再娶,华贵妃便指责卢峻熙欺君。幸亏皇上圣明,没有治   卢峻熙的欺君之罪,只打了他四十板子,给华贵妃出了口气也就罢了。儿臣已经宣了口偷,封了李娇为宝林……母后,您看这事儿……”   太后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儿不怪你!你贤良淑德,为皇上着想,为我皇家子嗣着想。哀家很是高兴。只是这个华妃太过分了!她这是妖魅惑主!仗着她父亲的功劳,都忘了做后妃的根本!来人——传我的懿旨,华妃李氏不守砚矩,谗言媚主,削去贵妃封号,降为婕妤。告诉她不用来福寿宫谢恩了,好好在华阳殿闭门思过吧!”   后宫风云果然变幻莫测,太后一句话,华贵妃便从贵妃之尊一下子降到了婕妤。而且还被无休止的禁足在华阳殿里,何时能够出头,已经成了未知。   华贵妃,不,华婕妤听到太后宫里来宣太后口谕的太监尖着嗓子宣布完之后,脸色由白变黄,由黄变得铁青。终于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身子前倾,手臂持在地毯上的时候,又蓦地一阵刺痛由指尖传到心口,忙抬手看时,却见手指不知被什么刺伤,鲜红的血慢慢的渗出雪白的手指,蜿蜒着流到了掌心里,通红一片。   “哎呀,娘娘……怎么了?”宫女忙过来检查,却发现地毯的缝隙里有残留的碎瓷片,正是皇后走后华妃自己摔碎的那个花瓶种下的祸根。   “哼......死不了。”冷冷的笑意绽放在嘴角,华姬婷的眼睛里闷烁着逼人的寒意。   第二日,皇上早朝,原户部尚书马云瀚已经离京奔赴灾区,代尚书卢峻熙挨了四十板子在家养伤不能上朝。户部琐事繁杂,无人主理,户部的大小事情由户部各个官员直接上凑皇上,把英宗皇帝给烦的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摆手对户部的官员们说道:“卢峻熙现在是代尚书,你们这些繁杂小事先去同他商议了,再写成奏本呈上来给朕看!”   散朝后,户部的右传郎程克贤无奈的叹息着,自顾往前走,三位郎中,五位主事都匆匆的跟上来,围着程克贤七嘴八舌的问道:“程大人,卢大人现在养伤在家,我们怎么好去他家里打扰呢?”   程克贤叹了口气,拍拍手里被皇上扔回来的奏折,叹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皇上的圣谕,难道大家没听清楚?走吧,大家先去买点补品,咱们一起去看看卢大人也好。”   “是是是,卢大人昨天被杖责,咱们还没时间去看看他呢,真是的……”   “哎,也不知洪冲撞了谁,居然受这份罪。”   “听说是华贵妃呢,华贵妃被卢大人气得昏死过去了……”   “胡说,卢大人身为外臣,怎么司能见得后妃?”   “就是,不许胡说,这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可是死罪……”   众人议论着离开,却不知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高玉璁却慢慢的止住了脚步,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令人难以捉摸。   一时间,户部左待郎卢峻熙被杖责四十。华阳殿华贵妃被太后斥贵,降为婕妤。两件事情引发的风波还没过去,李将军府的侄女李娇又被皇后选入后宫,直接封为宝林。   恩恩宠宠一时辗转剑缠,着实令人猜不透其中的隐情。   只是,户部的众位官员每日去卢峻熙的府上找他议事,却次次都被柳雪涛招驾。   卢峻熙每天都发高烧躺在床上,不是灌药,就是冷敷,据说整日昏昏沉沉。程克贤不信,也曾进内书房的卧室探视,果然见他面色苍白,趴在床上,额头的碎发湿粘轱的贴着额头,双目微闭,嘴唇也没有血色,着实的司怜。   程克贤身为目前户部职位最高的右侍郎,在这种状况下,不待不去找雪涛夫人细谈。   此时,柳雪涛身为五品诰命夫人此时也不得因为卢峻熙身上有伤而出来见外客了,请了程克贤在内书房的偏厅里落座奉茶毕,抑雪涛叹道:“程大人近日来多多辛苦了。妾身先替我们家大人谢谢程大人的关心。”   程克贤忙领首叹道:“卢大人此番也是遭罪,这天也渐渐的热了,偏上户部的事情又多,下官和属下们每日来府上打扰,夫人茶饭招待,也是每日里麻烦。下官们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啊。”   柳雪涛叹道:“朝中能人众多,皇上偏生不愿让我们家大人休息两日。这也是皇上对我们大人的隆恩。我柳雪涛又岂敢懈怠?”   程克贤又叹了口气,赞道:“夫人乃女中英豪,也该明白此事不宜长久。长久下去,恐怕对卢大人的官声也不好。”   抑雪涛点头,幽幽叹道:“妾身多谢大人提点。这话之前孔大人也劝过我。司是——皇上圣命难违,我一个小女子又能怎么办呢?只是可怜了我们家大人,如今还不能下床,又是一阵阵的高烧。这太医院的药也不见效。真真急死人了。”   程克贤忙建议道:“夫人如何不去求求安庆王妃,让安庆王妃同老王爷说一说,此事恐怕也只有老王爷能劝得动皇上了。”   柳雪涛恍然道:“对呀!瞧瞧,我这儿每天为我们大人的伤势着急,都急糊涂了!多谢程大人提点,我这就去安庆王府,求老王爷跟皇上说说情。户部之事就有劳程大人多多操心了。好歹让我们家大人将养两日吧。”   程克贤忙拱手:“夫人客气,下官也是为卢大人和夫人着想。至于户部之事,下官也实在难当大任,不过相信皇工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柳雪涛点头:“是啊是啊,朝廷人才济济,怎么可能离了我们家大人就不转了呢。”   送走了程克贤,柳雪涛进了内书房的里间,看视正在‘发烧’的卢峻熙。   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这几日都是替换着在这里服侍的,其他小丫头什么的一律不准进来。柳雪涛进门,正靠在床边脚踏上打盹儿的翠浓忙起身,轻声笑道:“夫人,老爷刚还嘟囔着让奴婢去找您呢。”   柳雪涛撇着嘴偷偷的笑了笑,点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就好了。”   翠浓答应着出去,关好了房门。柳雪涛方轻轻的坐在床边,抬手理了理卢峻熙额前的碎发。   她一碰他,他便醒了,眼眼里尚有淡淡的血丝,却满含着笑意的叫了一声:“雪涛……过来,亲亲我。”   柳雪涛捏着他的鼻子笑道:“不过是四十板子而已,怎么就打的你跟修远一样了?整天的叫着亲亲,亲亲的,也不嫌腻烦?”   卢峻熙立刻学着儿子撒娇的样子撅起了嘴巴:“嗯,是很腻烦。我叫了那么多次你都不来。有你这样狠心的人么?”   柳雪涛笑着俯下身,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小声问道:“你想要怎样才能出气?”   “已经很出气了。不是说那个华贵妃被太后贬为婕妤了么?那个什么李娇也被送进宫里去了。户部的人在家里聚了三四天了,连我的一声哼哼都没听见。皇上这会儿也该着急了,夫人真某高啊!真是佩服,佩服!”   柳雪涛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可是我的气还没出。好端端的被他打了四十板子,怎么着他也得来道个歉吧?”   卢峻熙惊诧的看着柳雪涛:“夫人,你莫不是异想天开吧?让皇上跟我道歉?叫呵……”卢峻熙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俗话说雷霆细雨皆是君恩,皇上纵然下旨杀人,被杀的还要磕头叩谢皇恩呢。而自己顶撞皇上,也只是挨了四十板子,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要皇上道歉?   柳雪涛却不以为然。本来嘛,卢峻熙好好地为朝廷办差,一心一意的为皇上分忧,他不感激就算了,还故意找茬,设个圈套给人家钻,然后打了人家板子还叫人家谢恩,回头还当牛做马的使唤人家,当我柳雪涛跟那些窝囊废一样都那么好欺负啊?   柳雪涛从自己的发髻上摘下一枚象牙小梳子,把卢俊熙的发髻打开,慢慢的为他通发,又淡淡的说道:“做错了事都要承担结果的。怎么,夫君觉得我的话太匪夷所思了?”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雪涛,我只想安静的歇息几天,好好地和你在一起,你每天都这样陪着我。等这伤好了,我都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呢……”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好。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二人正说着,门口翠浓轻声回道:“夫人,侯爷来看望老爷的伤情了,还有老夫人也来了。”   柳雪涛一听是自己二哥来了,忙道:“快请二哥进来,请老大人先去内院奉茶,我一会儿就过去陪她老人家说话。”   翠浓答应着,请了柳明澈进了内引。另有人陪着安老夫人去后面奉茶。   柳明澈进门后看见柳雪涛坐在床沿上位卢峻熙通发。便羡慕的笑道:“有我妹妹亲自给你梳头,我看卢大人这板子挨得也算是值了。”   卢峻熙斜着眼瞥了柳明澈一眼:“怎么,靖远侯左拥右抱的守着好几个,还不去偷着乐,这会儿又来嘲笑我们夫妻了?”   柳明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撩袍子翘起了二郎腿,笑道:“罢了罢了,不看在你挨这板子是为了我妹妹的份上,我也懒得来看你。喏——江湖上的棒疮药,一天抹一次,七日后愈合,不留伤疤。”说着,他把怀里的小瓷瓶扔到卢峻熙身边的薄被上。   柳雪涛正担心卢峻熙漂亮的屁股将来狰狞不堪呢,听了柳明澈的话忙捡起那小瓶子打开看,却见里面是一粒粒小小的药丸,因问:“这个真的管用?”   柳明澈笑道:“傻妹妹,哥哥我还能骗你么?娶半盏温水化开了,轻轻涂抹伤患处即可。此药乃独门秘方,我师叔祖给我的,换了别人,一粒也别想。谁的屁股开花随他开去,管我什么事儿。我还不是看在你这傻丫头的份上,才不得不忍痛割爱。这小药丸别看不起眼,一千两银子一粒也没处儿买去。我那师叔祖工个月就辞世了,这药方也没留下,哎!”   卢峻熙瞥了一眼柳明澈痛心疚首的死样,就差上去啐他了:“行了行了行了!我说二舅兄,你敲竹扛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啊!你只说你有什么事儿要小弟办不就成了?用得着拐这么大的弯儿么?也不嫌累。”   柳雪涛忍不住笑着把卢峻熙的头发绾好,拿了那枚白玉发簪别住。又拿起小瓷瓶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俩慢慢的贫,我先出去一下。”   柳明澈点头,卢峻熙却有些依依不舍。人家夫妻好好地在这儿说话呢,这人不长眼色的进来坐着,真是讨厌。   柳雪涛出去后柳明澈往前弹了弹身子,认真的看着卢俊熙的脸,压低了声音问道:“四十板子,真的就受不住了?你瞒着别人也剩就罢了,可别瞒我!”   卢峻熙冷冷的瞥了柳明澈一眼:“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柳明澈站眨眼晴,狡猾的笑着:“你会武功,有内力,那点板子对你来说也就是个皮肉伤,你故作声势的是不是还想捞点好处?”   卢峻熙不屑:“有什么好处可捞?不然你也去顶撞一下皇上,挨四十板子试试?”   柳明澈放软了口气:“峻熙啊,别太较真了。差不多就算了吧,嗯?”   .   卢峻熙看着柳明澈的脸,半晌方问道:“侯爷这是为谁说话呢?卢峻熙听着有些不明白。”   “李老将军拖人来找我,想让我劝劝你。华贵妃如今已经被太后贬为婕妤了,你的气也该消了。”柳明澈叹了口气,拍拍卢峻熙的肩膀,劝道:“你的性子我知道。只是雪涛的性子太烈。我怕她不肯罢休,回头你劝劝她。大家同朝为官,有些事情闹得太僵了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卢峻熙笑笑说道:“舅兄说的有道理。只是——你的妹子你还不知道啊,我是劝不动她,回头舅兄自己去劝劝吧。我如今只能趴在床上,一步也动不了,哪里还敢得罪她。我家夫人若是不痛快,我这儿连饭都吃不上咯!”   柳明澈笑道:“你这家伙,越发的蹬鼻子上脸了。我妹妹有那么厉害么?说的跟河东狮一样。”   卢峻熙咬着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慢慢的侧身,叹道:“侯爷的亲妹妹,难道侯爷自己不清楚?”   “行。我回头找她去,你好好养着。听说户部这几天都乱了套了!皇上急得觉都睡不好。今儿早朝上还发了脾气。”   卢峻熙笑了笑,没说话。嗯,发脾气好啊!发脾气最好了,爷我就喜欢听皇上发脾气……   这几日皇上真是暴躁死了,真是各种暴躁都齐了。   御书房里他把户部的奏折全都标出来放到一边,看着摞得两尺多高的三大摞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茶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茶碰翻了,茶水洒了一桌子,还烫了他的手。于是英宗暴躁之下顺手拾起茶盏给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官窑斗彩盖碗便粉身碎骨。   旁边伺候的宫女手忙脚乱的想把奏折挪开,却又不小心把那些摞得好高的奏折给碰翻了,纷纷乱乱的洒了一地。   英宗更是生气,抬脚踹开宫女,生气的吼道:“都是些废物!户部二十几个人都不如一个卢峻熙!都是废物!”吼完,他便转身气呼呼的出了御书房。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尽在细雨霏霏的笼罩之中,各种色彩都带了一层湿润。   英宗皇帝在雨中疾步而行,也不许太监撑伞。走了一段路之后,沁凉的雨丝把他暴躁的头脑浸润的清醒了一些,他方放慢了些脚步。   总管太监忙撑着明黄色的油纸伞上前来为他抬住细雨,劝道:“皇上,您这衣裳也湿了,这若是着了凉可不是小事儿。这儿离着洛婕妤的慈元殿近,不如清皇上先去慈元殿避避雨,奴才们伺候皇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再去太后宫里请安。”   英宗皇帝听了“慈元殿”三个字,想起那天洛紫堇叮嘱自己的话,她要自己做个圣明的皇帝,要名垂青史,让身边的人都为自己骄傲,心里的暴躁平复了许多,点点头说道:“去慈元殿。”   洛婕妤此时正坐在窗户前精心的绣着一方帕子。   英宗悄无声息的进来,站在她的身后,看她绣的入神,忍不住叹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洛婕妤被吓了一跳,一针扎在手指上,红豆似的血珠慢慢的沁了出来,她忙用手捏住,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英宗陛下忙拉过她的手,看着她纤细的指尖,叹道:“是朕吓到你了吧?疼不疼。”   洛婕妤的眼圈儿忽然红了。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皇上捏在掌心里的手,轻声说道:‘谢皇上关心,臣妾没事儿。皇上的鞋子都湿了,快些去里面换下来吧。”   英宗拉着洛婕妤进了里间,洛婕妤蹲下身子替他脱下明黄色的长靴,又拿过一双软软的布鞋套在他的脚上。早有太监取了皇上平日里穿的龙纹箭袖长衫来,洛婕妤慢慢的解开英宗皇帝的外套给他换下。   英宗皇帝看着洛婕妤沉静却憔悴的面容,叹道:“爱妃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可是身体不舒服?若是有什么不适,宣御医进来诊诊脉,调理一下。莫要不在意,积小成大,拖坏了自己的身子。”   洛婕妤低头垂目,福身谢恩:“臣妾谢陛下关心。皇后娘娘昨儿还命御医进来给臣妾诊脉,并无大碍,请皇上不必挂念。”   英宗皇帝点点头:“皇后很好,朕政务繁杂,难免冷落了你们。有皇后关照你们,朕也放心了。”   洛婕妤又趁便赞扬皇后的美德。   英宗皇帝连连点头,见外边的雨越发的大了,于是吩咐跟自己的太监:“叫他们把午膳传来慈元殿,朕要跟洛爱妃一起用膳。”   诸人忙答应一声退下去。英宗皇帝拉着洛婕妤去窗前看雨。   洛婕妤又劝皇上保重身子,英宗皇帝叹道:“这雨不停的下,朕都要急死了。赈灾的事情刚刚开始,银子也不够用,卢峻熙也不能来上朝……哎!这许许多多的烦心事,都没人替朕想个办法。”   洛婕妤想了想,因后宫不得干政,她不敢乱说,可皇上叹息她又不能沉默,于是回道:“皇上可叫诸位大臣一起商议对策,还有几位王爷们也该替王爷分忧啊。”   英宗皇帝叹道:“别提那些王爷们。除了安庆王爷和谨郡王,其他的人不张口跟朕叫穷就不错了。”   洛婕妤低了头,不再多言!。   英宗皇帝叹道:“也就卢峻熙这小子有些办法。只是……哎!”被打了四十板子,高烧不退人事不清,不能为国分忧……想想户部那些人的奏本,皇上又连声叹气。   洛婕妤便趁势劝道:“皇上,别心烦。、臣妾陪您去雨中走走如何?”   “好啊。”英宗皇帝笑了笑,和洛婕妤并肩出了慈元殿的屋门。   洛婕妤撑着一把粉蓝色的水墨画油纸伞,陪着皇上慢慢的在雨中走着,一路出了慈元殿的门往不远处的莲花池走去。皇上依然是皱着眉,又叹不尽的烦恼。   洛婕妤便依着皇后提前的叮嘱,轻声劝着英宗皇帝:“皇工,人都是要面子的。卢峻熙前些日子为皇上辛苦奔波,结果却因无心之过被打了板子,心里想来是有些不舒服。皇工何不微服去瞧瞧他,给他几分面子,又不用花钱,还让他感激不尽。外边的臣子们看来更会以为皇上渴慕贤才。卢峻熙心里一激动,说不定那伤就好的快些。他好了,出来主理户部,皇上的烦恼自然也少了些。”   英宗皇帝诧异的侧脸,看着洛婕妤,半晌方轻声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洛婕妤忙福身回道:“臣妾不懂规矩,乱参政,还请皇工治罪。”   英宗皇帝拉了她的手,叹道:“这有什么可治罪的?你的话很有道理,即时提点了朕。朕这几日被灾情给闹的头晕脑涨的,幸亏你提醒。京城也是连日阴雨,恐怕百姓们也不好过,朕也有些日子没微服出去瞧瞧了,也不知道顺天府的人尽职不尽职。走吧,咱们回去,用了午膳朕也好出去走走。”   洛紫堇忙答应着转身,为英宗皇帝撑着伞往回走。   再说柳明澈和卢峻熙胡乱说了几句笑话后,便同安老夫人告辞回府。柳雪涛原本是要留饭的,可安老夫人说妇老爷病着,自己何必再添乱,只劝了柳雪涛几句便走了。   户部的十几位官员在卢峻熙的外书房里忙乱,柳雪涛陪着卢峻熙在内书房的里间里说笑。   卢峻熙要听柳雪涛唱歌,柳雪涛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唱《三生三世》。   当柳雪涛唱到:“我用三世的情换你一生的缘,只为寻找你太久可相聚却太短,我用三世的情换你一生的缘只是不愿再错过你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时,卢峻熙紧紧地攥着柳雪涛的手,手心里都是汗,黏黏的却不愿放开。   柳雪涛被他握的手指酥麻,血液不通,却也不愿做任何挣扎。   然后,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的手指轻轻的捏着他头顶各处的穴位,为他缓缓地按摩,他昏昏欲睡,且在迷迷糊糊之间问她:“雪涛,下辈子你还跟着我好不好?”   柳雪涛刚微微的笑着:想说:“那多吃亏啊,那么多帅哥我都来不及泡…”的时候,门外的翠浓焦急的回道:“夫人,皇上来了……”   卢峻熙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扭,却扯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身后雪白的纱布又洇红了一大块。柳雪涛便拍了他一巴掌,轻声斥道:“急什么?趴下!”   于是他急忙抱着枕头趴好,柳雪涛方端过旁边的一盏温水来伸手沾了沾水,三下五下弹到他的脸上:又把他整齐的发髻揉乱了,扯下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看着满意了方长出一口气,低声说道:“装睡啊!你现在是半昏迷的知道不?”   卢峻熙点头,把脸埋起一半来装迷糊。   外面已经传来英宗陛下的声音:“程克贤,卢峻熙怎么样了啊?”   程克贤身为户部右侍郎自然要陪着微服私访的皇上进来探视卢峻熙,听了问话忙回道:“回皇工,雪涛夫人说,卢大人早晨刚退了热,这会儿还在昏睡。”   柳雪涛忙整理了表情,深呼吸一口气,轻着脚步走到卧室门口,一掀帘子出去,对着微服到访的皇上徐徐跪倒在地上:“臣妾柳雪涛参见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降罪。”   皇上忙虚扶一下,说道:“夫人请起。朕也是微服出宫,偶然经过这里,想起峻熙负伤在身,顺便进来看看。不怪夫人,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隆恩。”柳雪涛又恭敬地磕了个头,然后才慢慢的站起来,却再不说话,只低着头站在那里,等皇上发问。   英宗皇帝低头看着柳雪涛,却见她白暂的脸庞,素颜以对,也不上妆,眼圈儿微青,唇色略显苍白,憔悴消瘦,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再无往日的神采飞扬,一时又内疚起来。叹了口气,问道:“峻熙怎么样了?”   柳雪涛忙欠身回道:“回皇上,昨晚夜里又发热,早晨天亮了才好些。这会儿吃了药正沉沉的睡着。”   “朕看看他。”皇上说着,便抬脚往里面走。柳雪涛忙上前打起帘子,请皇上入内。   屋子里博山斗彩香炉里焚着瑞鳞香,却遮掩不住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在看床上趴着的卢峻熙,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茧绸衫子腰上搭着一条松花色的素锦薄被,发丝凌乱微湿,像是刚发过一身透汗,抱枕遮住了半边脸,只能看见苍白的额头和微闭的眼晴,人却安静的睡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模样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英宗皇帝忍不住叹道:“哎!到底是书生家,侍卫们没轻没重的,给打的如此厉害。”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拿着帕子拭泪,叹道:“如今已经是皇上格外开恩了。是我们大人这脾气倔,也都怪臣妾……是臣妾气量太小了……”   英宗皇帝忙摆手:“不关你们的事,是朕那日吃醉了酒。哎!”说完,皇上便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程克贤和柳雪涛忙跟出去。出门时,柳雪涛又悄悄回头,却看见卢峻熙正眯着眼晴对自己偷笑,于是瞪了他一眼才跟出去。   英宗皇帝出去后落座,柳雪涛亲手奉上香茶,然后站在下面敢听圣训。   皇上叹道:“雪涛啊,这几日辛苦你了。”   柳雪涛忙福身:“一切皆因臣妾小性儿而起,臣妾只恨不能替夫君受刑,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皇上依然摆手,略有所思的问道:“有笔墨么?”   “有。”柳雪涛不知皇上又搞什么名堂,但他要啥这会儿都得说有啊,于是忙吩咐身后的丫头:“准备笔墨纸砚。”   此处为卢峻熙的内书房,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香葛和翠浓忙去书案前铺纸磨墨。   英宗皇帝走到书案前,默默地沉思后,提笔在雪白的纸上挥洒笔墨却是‘琴瑟相携’四个字。写完之后,他对程克贤说道:“克贤,朕知道你文采也不错,回头替朕拟一篇圣谕昭告天下,户部尚书卢峻熙和夫人柳雪涛夫妻结发,奉案齐眉,情深义重,恩爱百年,当为本朝夫妇之楷模。昭告天下,令朝野文武百姓,男要效仿卢爱聊修身齐家为国效忠,女要学习雪涛夫人忠贞和顺,德才兼备。”   程克贤忙跪地接旨,柳雪涛和卢家上下奴仆皆跪地谢恩。户部其他陪侍的主事们也都跪在地上,山呼万岁英明。   皇上又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明黄玉珠摘下来递给柳雪涛,叹道:“峻熙这会儿还昏睡着,等他醒了你把这个给他看。朕的意思,都在这里面了。”说完,便跟自己身旁的总管太监说道:“走吧!”   柳雪涛接了黄玉珠串后,又跪地叩头:“臣妾恭送皇上。卢家满门谢皇上圣恩。”   英宗皇帝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   一时间程克贤带着户部的主事们向柳雪涛说了恭贺之词,忽然间听见内室卢峻熙沉吟着唤人时,众人方散了。柳雪涛握着那串明黄色的玉珠串进了内间,却见卢峻熙侧卧在床上,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神色却好了很多。   柳雪涛也笑了。坐在他身边又拿了个靠枕给他垫在腋下,说道:“行了,也该见好就收了。”   卢峻熙接过那串珠玉,说道:“皇工这是赞扬我们珠联璧合的意思?”   .   柳雪涛笑道:“也是警示你,以后最好别纳妾,否则可是打了皇上的脸了。”   卢峻熙立刻苦了脸:“你这女人可真是阴险啊……居然就这样把为夫的一辈子给算计了。”   “你若不想被我算计,早就该把那李家的美人接进府来呀,还用得着受这份罪呢?”   “唔……还是算了吧。美人虽好,却是穿肠的毒药。我可不像跟父亲一样,莫名其妙的一场暴病丢了性命,到如今还是无头公案。”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收了玩笑,叹了口气,点头不语。   第二日,夏侯瑜又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来交给户部,说此乃江南商会基金专门捐献给朝廷赈灾的银子,是江南八大家商会效忠皇上的一点心意。   程克贤将二十万两银票在朝堂之上交给皇上的时候,皇上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当时便下旨,将运河漕运之事移交江南蓝家掌管,派户部右侍郎程克贤做漕运督察,协助蓝家清除漕运积弊,务必保证南北疏通。   原本,皇上是要卢峻熙做这个督察的,可是他后来想了想卢峻熙还有大用,此时不能什么事儿都往他肩上放。何况,漕运如今也不过带来四十万两银子的好处,按照卢峻熙的话,还有盐政,铸造,金银铁矿及称矿的开采等事务,朝中还缺着好几位督察呢。若这些督察都落在卢峻熙肩上,还不得把这小探花给累死啊?   至于程克贤突然间白白的捡了个大便宜,这都是因为程克贤和卢峻熙的关系甚好的缘故,皇上想着将来有事他们自然会去商议着解决,自己这个皇帝总不能大小事情都操心。   程克贤自然是满心里感激卢峻熙。如果卢峻熙不挨这四十板子,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卢峻熙的书房里办公。如果他不去卢峻熙家,皇上当时也不会让他草拟圣谕,甚至皇上都不会单独跟他一个不上不下的右侍郎说几句话。   如今都是托了卢峻熙的福,他才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了一把,才捞到了这样一个有财路的好差事。于是程克贤认定了卢峻熙是自己的福星,打定主意以后要跟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的户部尚书混下去了。   235   皇上驾临卢家府邸之后的第二天,圣谕昭告天下。   神都上京上至丞相王明举下到皇城根儿上逃难来的灾民,人人对卢峻熙夫妇羡慕的死去活来。   男人们都在感慨,人家户部新尚书卢大人甚走的什么运?居然能娶到那么好的媳妇,连皇上都表彰她才德兼备,真是了不起啊。   女人们都在哀叹,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命,自家男人不仅左一个侍妾,又一个姑娘的往家里弄,还整天往青接里钻。看看人家雪涛夫人,不仅有个貌比潘安才高八斗的丈夫,人家爱还没有一房妾室!不仅如此,连皇上都下旨表彰。   有些爱动心思的女人就说,皇上表彰卢峻熙夫妇堪为当世夫妇之楷模,是不是就暗暗地表明男人们个个儿都得像卢大人那样,不纳妾呀?   而有些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也说,人家雪涛夫人那是一般的女人么?就寻常的女人,十个也抵不上人家一个呀!人家是论相貌美如天仙,论才华堪比道韫,不仅有才有貌,还手握数千万两银子的家产,人家贤良淑德,卢大人养伤期间每天都亲自服侍左右,吃喝拉撒连丫头都不用。男人若是能拥有这样的女人,几辈子都知足了!别说纳妾,给个天仙也不换啊!   柳雪涛偶然听见家里丫头们学着外外边的传言,也不过是莞尔一笑罢了,并没有当真。   倒是卢峻熙对这些很感兴趣,每每丫头们讲完了他还能问上几句:他们就说了这些?还有么?还有什么?回回都惹得丫头们偷偷的笑他,怎么大人这一养伤,反倒跟个孩子一样了呢?   经过几日的调理,卢峻熙的伤势算是得到了巩固,又过了三四天的时间,伤口愈合,据说能拄着拐棒扶着丫头慢慢的下地走动了。就是没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他得呲牙咧嘴的叫两声痛。   户部的官员还是每日散朝后过来,卢峻熙开始的时候是侧躺在榻上同他们商议事情,后来渐渐的好了,也能坐上一别钟。只是伤口开始发痒,每坐一会儿都得起来走动几圈。   他一可以出来理事,户部的事情便顺当了许多。皇上那里少了许多聒噪。又把后来的二十万两银子派人专门送到灾区交给马云瀚。马云瀚听说了银子的来路,又不得不暗暗地对卢峻熙竖起了大拇指。   如今马云瀚人在灾区方才体会到,不管是男人女人,只要能弄来银子就是英雄,之前他也不服气柳雪涛一个女人家却和皇室的仪仗司合伙得了那么大的一个便宜,如今是真的服服帖帖了。也对卢峻熙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看法。   皇上把漕运之事从驸马房寿岭的手里收回来,交给了蓝家。蓝家掌管京城生意的四字蓝情文和程克贤二人一起着手清理漕运积弊,官商联合,专职专权,绕过朝廷里那些无关的官员门槛,虽然是万事开头难,但蓝家人也是有手段的。蓝惜文虽然年轻却也不比夏侯瑜差,一通软硬兼施下来,漕运也相对有了些起色。   这日,连续下了十来天的雨终于停了。天光放晴,太阳一出来便热辣辣的烤着大地。如今已经是五月底,仲夏的季节,神都上京正是万物蒸腾,一片欣然之景象。   卢峻熙今日康复上朝第一天,柳雪涛在家里伺候了他这些天,也终于可以走出家门,去已经开业的私房菜馆儿转一圈。洛紫堇不在,菜馆也没什么客人,只有李氏带着几个标致的丫头在收拾各处的摆设装饰等物品。   柳雪涛进门便叹了口气,手里的宫制纨扇不停地扇着,说道:“这天,真是要热死人了。”   李氏听见柳雪涛的声音忙从里面转出来,见果然是她,忙笑着迎工来:“妹妹终于能出来瞧瞧了?卢大人的伤无碍了吧?”   柳雪涛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凉茶,喝了半盏后方笑道:“好了。今儿上朝去了。不然我哪里能出来,他能折磨死个人。”   李氏悄声笑道:“你们夫妻恩爱已经成了我朝典范,在一起腻歪点儿也是常理。”   柳雪涛羞红了脸,啐道:“如今你也学坏了,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人们学,一句好花儿也没有。”   正说着,洛紫堇也匆匆的进门,喘着气说道:“快给我一碗凉茶,这鬼天气,可真是要热死人了!这才什么时辰哪,这太阳跟个活火炉似的烤。”   柳雪涛忙把自己吃了一半的凉茶递给她,洛紫堇接了连问都不问仰脸就喝。   李氏忙拦她,话未说完她已经将剩下的一半喝完,叹了口气说道:“真是痛快!”于是叹道:“也没见你两个,整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连一碗茶也要一起喝?”   柳雪涛笑道:“小时候我们都钻一个被窝,如今大了,到底生疏了些。”   洛紫堇也笑道:“如今我倒是还想跟你一起睡,只怕你们家卢大人不乐意。”   柳雪涛啐道:“呸!你只说他不乐意,难道郡王爷是乐意的?”   李氏和丫头们都偷偷的笑,几人往里面放了冰盆的屋子里去坐着凉快,丫头们给三人各上了一碗凉茶后便都退出去。这间小雅间原是前面正房的西里间,此时已经成了她们三人平时议事的屋子。   柳雪涛因吃了凉茶便怀念起二十一世纪的冰激凌来,便问洛紫堇:“是否能用牛奶做冷甜点。”   洛紫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细细的想了想:说:“可以试试,拿蜂蜜,鲜奶,炒熟的淀粉,加工白砂糖和各色水果,说不定还真能做出可口的冷点。”   李氏听了笑道:“我这儿光听一听,便觉得馋了。王妃快些动手,我这就去准备这些东西去!”   洛紫堇笑道:“还要冰呢!”   “知道!”李氏说着,人已经匆匆的出门去。   柳雪涛握着洛紫堇的手,叹道:“这次多亏了你了。”   洛紫堇又悄声取笑:“被表彰的感觉不错吧?卢峻熙没好好地谢谢你?”   柳雪涛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不满的哼着:“你不知道他被打了屁股么?怎么谢我啊?”   洛紫堇叹道:“也是啊,你说皇上是不是忒缺德?居然大人家屁股!哎!”   柳雪涛抬手捏她:“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嗯?”   “姐姐这是替你惋惜啊,你说这都半个多月了吧?真是的,让我妹妹守空房,太过分了!”   “你这色女!”柳雪涛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笑骂:“都不知道谁是色女!你看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原来多好一个人啊,都让赵玉臻给带坏了!丫个色胚!”   洛紫堇听了这话又叹了口气:说道:”‘雪涛,你整天跟那小屁孩混,都是怎么过的呀?如今我屋里的那些莺萤燕燕都打发的差不多了,怎么我这儿觉得这日子倒是没什么好过的了呢?想看好戏都看不上了,真是的……无聊啊!”   柳雪涛撇嘴:“你就不能过点安生日子?要是我早打发了!”   洛紫堇叹道:“我觉得我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古代人了。原来那些现代的意识都没有了。每天晨昏定省,跟婆婆陪笑脸,之前想象都头疼,怎么现在每天都做反倒很自然了呢?”   柳雪涛叹道:“哎!你呀,这是陷进去了!”   洛紫堇认真的看着柳雪涛:“什么意思?”   “你爱上赵玉臻了呗。你这个人我很了解,你轻易不会爱上谁,可万一真的爱上了,恐怕下下辈子都会死心塌地的爱人家。所以呢,我下次见了郡王得好生敲打敲打他,让他对你好一点,不然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这个傻女人。”   洛紫堇探究的看着柳雪涛,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没有死心塌地的爱上卢峻熙?人家为了你都爱了四十廷杖,你还没对人家交付真心?”   柳雪涛笑了笑,有点心虚的躲开洛紫堇的目光:“难道你忘了,我柳雪涛人生三不信?”   “啥?”洛紫堇怀疑的看着柳雪涛。   “一不信命运,二不信男人,三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且!”洛紫堇鄙夷的瞥了一眼这个自以为自己很孤傲的女人,“你就是嘴巴上爱逞强。我看,你也是早晚让卢峻熙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不信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看是姐收拾他,还是他收拾姐!”柳雪涛坏笑着回头,眯着眼晴看洛紫堇。   洛紫堇忽然低头叹了口气,说道:“哎!你家里人少事儿少,多清净。不像我们府上——”   柳雪涛皱眉,回身来问道:“你们怎么了?不就是老王爷和老王妃么?”   洛紫堇摇头:“我们府上的大爷要回来了,人家这次可是在北疆立了军功。皇上已经下旨,封他为忠烈大将军呢。”   “什么大爷?”柳雪涛一头雾水。   “赵玉臻庶出的哥哥,赵玉郅。”   “啊?”柳雪涛颓然的叹气:“你们府上也有个庶出的哥哥啊?额滴神啊……”   “很烦人吧?据说从北疆带了二十多个漂亮的俘虏回来献给皇上。 北疆的女人应该跟咱们那儿的俄罗斯妞儿差不多吧?个个儿性感的要命。不知道皇上会把那二十多个美女赏给谁。”   “这个……恐怕你们家郡王爷是少不了要沾大便宜的。我们家的那个……估计不会了,正在风头上呢。总不能皇上刚表彰了我们,又赛美女进来吧?”   洛紫堇点头,叹道:“这话儿倒是真的。”   柳雪涛没再说什么,只暗暗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前面的事情,只能是抹黑慢慢的走了。越是打算的长久,越是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二十一世纪的人都难保不出轨,何况这种男尊女卑的社会。   赵玉郅回京的那天京城十分热闹。忠烈将军凯旋回京,礼部专门准备了迎接队伍,礼乐,鞭炮,烟花,歌舞,每样都不少。   京城的百姓更是不畏炎热,把北城门到南辕门之间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安庆王府更是张灯结彩。虽然是庶子,但也是爷啊,安庆老王爷,谨郡王,再加上一个忠烈将军,这是多大的荣耀啊。连安庆老王妃都面带笑容,吩咐洛紫堇一定要好好地张罗一桌家宴。   洛紫堇自然是逃不开的。原本想让柳雪涛过来帮忙,偏生柳明澈的媳妇这天要生孩子,一大早的把柳雪涛给叫去了,索性连李氏都没办法出门。   虽然杨氏生孩子柳雪涛倒不用忙活什么,但柳明澈紧张的不得了,非得以她有生产经验为由把她给接了来。卢峻熙自然还忙着赈灾的事情,天气炎热容易产生瘟疫,此时又有北疆军队在城北驻扎,万一瘟疫流传到军队里更是了不得的大事。   .   这一天,对于柳雪涛来说好像满京城就忙两件事。   一是迎接忠烈将军进京。二是靖远侯夫人生孩子。   虽然这两件事儿跟她都没啥关系,可是她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在为这事儿忙?忙来忙去,索性把柳雪涛也忙的晕头转向了。   杨氏辛苦了一整天,叫道嗓子都哑了,到了晚上的时候才把孩子生下来,也是吃尽了苦头。   不过因为是个女孩,所以一家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古人到底还是重男轻女的,柳家人也不会因为柳雪涛的缘故而特别喜欢女儿排斥儿子。不过大家也没有想象种的那么过分,   柳裴元倒是看了看孙女,微笑着说:“很好,很好。将来能跟我们雪涛一样就行。”便回房歇着去。   杨氏听见抱孩子的奶妈子回来学了柳裴元的话:气得直掉眼泪。又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又暗暗地写决心下次一定要生个儿子。   柳明澈倒没什么,女儿也很喜欢,抱着看个不停。杨氏见了心里还舒服了几分。   碧莲忙里忙外外的,到了这时候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端着一碗十全汤进来要服侍扬氏进补呢,柳明澈又把孩子交给奶妈子,叫着她出去了。   杨氏又愣了半天,最终还是自己的贴身丫头服侍着好歹吃了半碗汤才沉沉睡去。   柳雪涛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卢峻熙和她前后脚进门也是灰头土脸的。见子她第一句话就是:“夫人,为夫累死了,你帮我洗澡。”   柳雪涛啐道:“你还是不累,累了索性连澡也不洗了,直接去床上睡了。”   卢峻熙哪管那些,拉着她直奔浴室,俩人一起洗了一个时辰方清清爽爽的出来。回屋时泓宁已经过来等着给二人请安,奶妈子也报了泓宣过来。柳雪涛一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身的疲倦更少了几分,笑着同卢峻熙说道:“二哥今儿得了一个千金呢,小模样长得很是俊俏。”   卢峻熙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外说着又附到柳雪涛的耳边,悄声问道:“咱们是不是也该加把劲儿了啊?”   柳雪涛生气的瞪了他一眼:“当着孩子的面儿就胡说八道的!”   卢峻熙笑嘻嘻的退回去,拉着泓宁去问他的课业。   柳雪涛抱着泓宣问了奶妈子一些寻常的小事,紫燕进来问可否传晚饭,柳雪涛方把孩子交给奶妈子,说:“传饭吧,这一天折腾的真是累死了。”   奶妈子抱着泓宣下去,泓宁则留下来同父母一起用饭。又问柳雪涛:“娘亲,二舅妈生了小姓娃了没有啊?”   柳雪涛笑道:“生了,很可爱的小妹妹呢。过几天娘亲带着你去看她。”   “嗯,我最喜欢小妹妹了。娘亲回头也给我和宣儿生个妹妹吧?”   卢峻熙笑着抬手敲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说道:“乖儿子,真孝顺,知道爹的心意。”   柳雪涛瞪了这父子二人一眼,专心对付碗里的红豆慈米粥。   第二日私房菜馆儿那边有人定了两桌宴,洛紫堇因为府里有事儿走不开,柳雪涛只好过来对付。她的厨艺虽然比不上洛紫堇,但也不算太差。因为菜馆儿刚开业,菜金的要的又不是一般的贵,比京城里最贵的馆子还得翻四五倍,很多人都互相传送说来这‘静雅轩’吃饭就是烧钱玩呢,所以平日里很少有人一定就是两桌。   一桌菜金一千二百两,两桌就是两千四百两,酒水自备,静雅轩里只有菜没有酒,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柳雪涛一早过来忙活,因为李氏说来交银子定菜的人说来定宴席的人是个南方的口音,所以柳雪涛今儿准备的都是南方人喜欢的清淡口味的饭菜。提前一天拟定的菜谱,叫人把材料都准备好了。柳雪涛只是一早过来进厨房忙活。   潮味烧雁鹅,香茶海参,肉沫烧茄子,鲍翅木瓜船,卤水鹅片,豆酱鸡,双丸蟹柳炒,榄菜蒸豆腐,香始鱼丸羹还有一道姜丝塔香鲜烤汤,另外配了虾饺,蟹黄包,碧粳米饭等几样主食。饭菜一式两份,两桌宴席完全相同。这更省了不少的事儿。   有钱人吃饭,不只是讲究一个色香味,而且还将就一个环境。柳雪涛和洛紫堇弄得这个私房菜馆儿讲究的出了饭菜之外,也是这个环境。   因为贵,所以一般人都进不来。因为人少,所以环境特别幽静。   屋子很宽敞,却用大株的绿色植物装点,即使是夏天,也是清幽宁静,玉簟生凉。   两桌宴席安排在一处宽敞通透的三间屋里。左右里间个安放大屏风,并用绿植将里空间隔开,称半开放状,说话时能互相听闻却又半遮不见。空间用的很是巧妙。   中间一间空着,正对着屋门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两面的对联直接引用红楼梦里的句子:“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就更添了一份闲适清幽。   客人来的比较早,已正二刻的时候,四辆大马车相继进了院子,车里陆陆续续的下来一群人。柳雪涛透过厨房的窗子看出去,却见十七八个人里居然还有白皮肤蓝眼晴黄头发的人,于是不由得一阵激动——老外啊!想不到在这里也能见到老外。看来今天在这里订餐的人一定大有来历。   的确。这次在这里订餐的人的确不是一般的人,乃是当朝的礼部侍郎郑鹤勐郑大人。不过带人来的却不是郑鹤勐本人,而是他的长子郑少琮。郑家祖籍福建,来定宴席的乃是他们家的老管家,操着一半的南方口音,所以李氏猜到他们是南边儿来的人。   郑少琮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过此人只是喜欢吃喝玩乐奢靡败家而已,从不欺压良善,也不会为非作歹。说白了就是一吃货。、   他来这里定宴席也是慕名而来,听说城北开了个私房菜馆儿,里面的菜色很是地道,精致异常,掌勺的是风姿卓越的美人儿,不但貌若天仙,而且多才多艺。当然这菜也贵的吓死人。一道菜就是寻常酒宴的两桌菜钱,还得提前七天预定,否则一律不接侍。更没有人有机会见见所请的美女厨娘,听那所谓的音律歌舞更是白日做梦。似乎一切都是传言而已,但所有又说进过   这家私房菜馆儿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带着惊喜出来的。   初时他觉得那是吹牛,后来经不住众人的撺掇,又加上近日有外邦来朝的大使,礼部侍郎郑大人负责接待。郑少琮便趁机起兴,约了众人来着静雅轩尝这所谓的‘美女私房菜’。顺便瞧瞧传说中的美女厨娘,当然能揩油更好,顺便把这美女厨娘收了岂不更是人生一大乐事?   众人下车后,跟着清丽的丫头往后走,一直走到了后进院子里,进了题为‘海棠厅’的雅间,郑少琮进门抬头看见那幅海裳春睡图和那一副对联后,便不由得把扇子啪的打开,连声叫了几个“好。好啊!的确是个美妙的所在,能在这样的屋子里用饭,今生亦无憾事矣!”   随着郑少琮来的驸马都尉房寿岭也叹道:“贵亦贵乎,然却物有所值啊!”   郑少琮哈哈一笑,回身握着扇子拍了拍房寿岭的肩膀,说道:“房都尉,你这些之乎者也在咱们这些贵宾的耳朵里,可听不出滋味来呀。是不是,诸位?”   跟着进来的六个外邦人中,为首之人淡淡一笑,用十分别扭的语气说道:“是的,郑大公子。”   “波霍王子,请这边坐。”郑少琮说着,便让那个为首的外邦人往东面的席上坐。   而房寿岭却让着另外的几个人去西里间的宴席上落座。   一共十六个人,八人一桌。众人落座毕,丫头们先给每人上了一道解暑冰碗。这里的冰碗与这些富贵人家寻常用的冰碗不同。里面除了水果丁之外,并不是冰块,而是雪一样的东西,有的碗里洁白如雪,有的碗里却是粉红粉紫,甚至鹅黄,还有的是淡淡的绿色。一个个都是鸡蛋大小的圆球,每个碗里都有四个。   郑少琮又是一阵惊讶,叹道:“这么雅致的冰碗,难道是用三九严寒时留下来的雪做的么?”   站在他身后的丫头微微笑着,福身回道:“回公子,这是我们家独门秘籍制作的雪碗,与寻常的冰碗不同,滋味更好。公子尽管放心品尝。”   郑少琮点头,拿了餐盘工的银质小汤匙来,挑了一点粉绿色的雪沫方道嘴里,却是淡淡的哈密瓜香味,于是叹道:“美味!美味!诸位,都来尝一尝,果然美味!”   众人听了,纷纷拿起汤匙各自品尝,果然赞不绝口。   那边房寿岭叹道:“三伏天里食香雪,却疑梅花六月开。妙,真是妙啊!”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好诗!好一句‘三伙天里食香雪’。这可不正是‘香雪碗’么?”   郑少琮笑道:“这三个字好,‘香雪碗’比冰碗听着更有食欲,也贴切。”   于是席间有人跟旁边服侍的丫头笑道:“去跟你们厨娘说,我们郑大公子给你们这冷点想了个好名字呢。”   丫头笑道:“多谢贵客赞赏。”   郑少琮又吃了一点紫色的,因问:“这是什么味道?怎么有些香芋的样子?”   另一人也常了一点自己碗里的紫色的雪球,细细的品了品:摇头:“我觉得不像是芋头。”   众人都笑,又各自去品尝自己碗里另外外的雪球,居然各有不同的味道,黄色的凤梨,也有香蕉,还有甜橙蜜桔,紫色的香手,也有红豆,紫薯,粉色的杨梅,也有蜜桃,西瓜,绿色的哈密瓜,也有青苹果,绿豆沙等。居然各重口味不重复,众人都齐声称奇。   其中一位乃郑家的幕僚,懂的西洋语,很受礼部侍郎郑大人的看重,因问边上的丫头:“外这个香雪碗多少银子一份儿?”   丫头微笑一福:“回爷,这一份四个雪球,乃是十两银子。”   “我的天……”有人立刻叹息:“这四个雪球竟然是我一个月的月例,真真是天价。”   郑少琮却摆摆手笑道:“天价也是价,只要有价就有人要,怕的是无价。来来来,二两五钱银子一个的雪球,大家敞开了吃。今儿都算在爷我的帐上。”   众人立刻欢呼,更有西洋人吃上了瘾,居然有人吃了两份还要。丫头却劝着:“这可不许吃多了,吃多了肠胃会受不了的。”   郑少琮便大方的说道:“大家别着急,等会儿走的时候大家每人带两碗回去,给家里的女人们尝尝。哈哈……”   “好啊!大公子真是想得周到!”   “就是,跟着大公子出来,就是长见识,来……吃吃……这个杨梅味的好吃,酸酸的,很是爽口。”   “这个苹果的也好吃,你那里面没有吧?我的给你一点……”   柳雪涛在后面窗户外外边听了会儿,方悄声吩兴身后的管事媳妇:“等他们吃完了,喝两口热茶再上凉菜,不然这些家伙的肚子可真是受不了了。”   管事媳妇忙答应一声,又笑道:“夫人,只这雪碗儿一项,今儿就得二百多两银子的进账呢,顶上外边的两桌酒席了。”   柳雪涛笑道:“你没听里面那位公子说么,有价就行,这年头就怕无价之物。花多少钱都没处儿买去!”   有些人为了温饱拼命的耕作,可有些人的兜儿里揣着银子却不知道如何花出去。自古以来穷富的差别便在于此,柳雪涛想着,要赚钱自然要赚那些富人的钱,把他们手里的银子都赚过来,自己花不了拿去救济穷人也好。   管事的媳妇笑道:“是,是……夫人说的奴才们记住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这些人的细瓷天白小碗里的雪球都吃得一干二净,丫头们重新换了清香的云雾茶来,大家嘴巴里冷嗖嗖的再品香茶,又别有一番风味。   半盏茶的时间后,每个桌子上各上了八个小凉菜,白绿相见的香菜千张丝,橙色的果汁瓜条,碧绿的核桃菡笋,每一块菡笋上都放着一个香酥核桃仁。红艳艳的老醋花生米,红绿相见撒着黑芝麻的凉拌萝卜皮,红绿白杂烩的杏仁拌双丁,还有一道耗油火腿娃娃菜。   精致的填白青花瓷七寸盘,八样精致的凉菜摆在可以自动转动的圆桌上,众人更是瞪大了眼晴。这些看上去也不算罕见的食材怎么摆在这桌子上就是那么美味呢?   郑少琮身为主家,自然是先开口,对坐在他身旁的波霍王子笑道:“圣人有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波霍王子,今儿这顿饭是我郑少琮专门招待您来我华夏的接风宴,主菜还没上,咱们先尝尝这些开胃小菜。”说着,又吩咐身后的丫头:“姑娘,把波霍王子带来的酒给我们都斟上吧。”   旁边伺候的丫头答应着,把琉璃瓶子里血红的酒倒进专门烧制的硫璃酒标里,琉璃本身徇烂的色彩应着鲜红的美酒,更是徇烂夺目。   波霆王子不怎么懂华夏语言,要靠郑少琮带来的幕僚翻译才能和郑少琮交流,但简单的词语还能说一两个。今日他也是豪情万丈,举起酒杯和郑少琮相碰,用十分别扭的语调说道:“干杯!”   柳雪涛在窗外外站了一会儿,见他们喝的是西洋红酒,便吩咐丫头把冰块拿出来,去把客人带来的红酒冰起来。然后再回厨房掌勺,开火做热菜。   .   厨艺也是一门艺术,做菜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温饱,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享受。   这一点柳雪涛是受了洛紫堇的影响,把烹饪当成一种生活艺术来做,心里自然充满子热情,充满子创新,也充满了激情。听着,看着那些人在品尝自己做的菜肴时感慨惊叹的话语,她那点虚荣心多多少少也是膨胀的。   波霍王子在看见服侍的丫头用装满了冰块的瓷盆把他带来的红酒冰起来的时候,立刻惊讶的瞪大了眼晴,激动的用西洋语司郑少琮:“难道贵国里有懂我们波雾国酒的酿酒师?她们怎么知道我们的酒要放到冰块里冰过了才更加美味?”   郑少琮见波穿王子忽然间这么激动,还以为他怎么着了呢,听完幕僚的翻译后:则哈哈笑道:“我们泱泱华夏,什么人才没有,你们这种酒——不是我吹,其实我们也能酿的出来,只是我们华夏人喜欢烈酒,是那种用粮食酿造的烈酒。我们华夏人讲究‘煮酒论英雄’,烈酒是给英雄豪侠喝的。不想贵国的酒,虽然后劲儿绵长,但总带着几分胭脂气息,看看这颜色,便是   胭脂色,应该是闺房之中的佳酿。”   郑少琮此番言论,隐含着几分对波掌国的轻视。按照当朝的习俗,说某某人胭脂气,女人气,实际上是一种贬低。但是这对波霍国王子来说却无所谓,因为人家国家掌权的是女王陛下,在人家国度里,尊重女性是每一位男士所必有的风度,也剩就是俗称的绅士风度。   所以,波霍王子听了这番话之后,并没有生气,反而竖起大拇指对郑少琮乐叫叫的说道:“阁下说的真是太好了!我们这国酿侍品正是我们女王陛下最喜欢的东西。”   郑少琮听了翻译之后,忙抬手捂住嘴巴,一颗花生米差点没喷出来。原本是有些嘲讽的话,居然成了赞扬。这真真是一个巧宗儿。   酒过三巡,热菜也陆续的端上来了。这位西洋王子吃的不亦乐平:想来他们西方那种喜欢吃生食的国度也的确没什么美味:于是非要认识一下这里的厨娘。   郑少综为了把自己泱泱大国的气度表现出来,自然要答应这位王子的要求,于是转身对旁边伺候的丫头道:“这会儿厨房也该忙完了吧?请你们厨娘过来说两句话如何?”   丫头恭敬地福身,回道:“对不起,公子。这恐怕不行。”   郑少琮皱眉,但依然和颜悦色的说道:“不是说你们这儿的厨娘都多才多艺么?听说她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不愿意出来见人无所谓,要不给我们表演个歌舞什么的也行啊。”   丫头依然恭敬地拒绝:“对不起,这恐怕也不行。”   房寿岭不乐意子,抬起手指点点桌子,沉着脸司道:“刚才我们郑大公子说了,不管什么事儿,只要有价就好办。你们去问问,请你们家厨娘露露面,要多少银子?”   伺候的丫头也沉了脸,不卑不亢的回道:“对不起,房都尉,我们这儿是菜馆,不是青楼奴馆。”   众人立刻起哄,七嘴八舌的胡乱嚷嚷起来。   有的说卖菜也是卖,卖唱也是卖,有什么区别嘛!   有人说人家这是正经的菜馆,而且这宅子之前是户部尚书卢大人的产业,如今虽然不住了,也不会随随便便租给什么人,大家还是收敛点吧。   有的说不露面也行,弹个琴唱歌曲儿的,隔着帐幔也可以了。这总无所谓了吧?   有的说人家是厨娘,又不是琴师戏子,咱们还是别为难人家了。   波霍王子听不懂大家的议论,只好求助于幕僚翻译,终于明白了其中意思之后,却微笑着站起来,对着那两个丫头躬身行礼,右手放在左胸的位置,神情十分的恭敬。   此一举动,倒是把两个丫头给吓坏了。她们是买来的奴婢,是伺候吃饭的客人的。怎么能让这位什么王子给自己行礼呢,于是二人吓得慌忙跪倒磕头,连声说道:“奴婢不敢当王子大礼。”   郑少琮也坐不住,忙起身把波霍王子拉起来,笑道:“王子不必对两个丫头如此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   波霍王子微笑道:“我只是想见一见能够做出这么美味的饭菜的人,尤其是她还懂我们的国家酿造的美酒。不然将来回去见到我的母亲,说起来也是一种遗憾。”   幕僚把王子的话翻译给郑少琮听,郑少琮便对那两个丫头说道:“听见了吗?这可常扯到两个国家的礼尚往来。我看你最好还是去问问你们家主子,说不定你们家主子深明大义,就肯出来一见呢。再说,就算咱们男女有别,不宜相见,难道你们不能让厨娘带个帏帽蒙个面纱什么的?做人要懂得变通,知道不?这可是国宾、回头王子吃着高兴,以后礼部的招待都定在你们   这儿了,银子还不流水一样的往你们家主子的衣袋里装啊?”   柳雪涛做完了菜已经悄悄地过来听墙根儿,听了这位郑家大公子说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对身边的管事媳妇说道:”你去告诉他们,我可以从屋子后面临水的凉亭内为波霍王子弹一首曲子。但要波霍王子留下一件他们王室的信物给我。问他愿意不愿意。”   管事媳妇答应一声,从后门进了雅间,悄悄地走到郑少琮跟前,低声说子几句话。郑少琮手中水墨画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拍了拍手掌心,笑道:“有门了!”   波霍王子看着郑少琮的表情便猜到自己的要求人家允许了,一时很是高兴,忙跟旁边的翻译说道:“是不是可以见到那位传说中美丽的厨娘子?”   郑少琮笑道:“不,见是见不到的。不过人家愿意为王子抚琴一曲。不过人家想要王子留下一件贵国皇室的信物,估计是……想给自己的子孙六个纪念吧,不知王子可方便?”   波霍王子听了翻译的话后:急忙答应:“方便,方便。”说着,把自己衣领上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玫瑰胸针摘下来交给郑少琮,又说道:“这是我的母亲为我们兄弟三人专门打造的同样款式的胸针,请转交到那位夫人的手里。”   236   波霍王子的胸针由郑少琮亲自交给柳雪涛身边的管事媳妇,管事媳妇拿出去交给柳雪涛,柳雪涛看了看那枚白金镶嵌蓝宝石做成的玫瑰微章,微微一笑,这是传说中波霍家族的皇室徽章。再反过来看了看背面,却是用繁琐的复古字体刻着一个‘3'字,由此可以猜测波霍王子在兄弟之间应该是排行第三。   柳雪涛的确很喜欢这枚胸针,于是把它小心的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又吩咐人把瑶琴取来摆在那边的凉亭内,自已又去换了一身雪白的广袖长裙,发髻也全部散开,长长地乌发在脑后用一根金线绣万字花纹的丝带绑住,松散的垂下去,一件首饰也不带,只在手腕上留了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   凉亭外绿柳扶风,红菜照水。碧水蓝天,艳阳高照。雅间内众人透过湘帘往外看去,但见远远地,一白衣女子,长裙飞舞,发丝如墨,脚步轻缓地进了凉亭。   因为离得远,众人都看不清她的容貌,唯觉得她缥缈如仙的身影风姿卓绝,如凌波仙子一样,空灵幽雅,美丽绝尘。   二十一世纪的柳雪涛是不会弹琴的,别说这种古琴,就是比较普及的钢琴甚至连电子琴她也不会弹。不是她笨,而是她从小被学习任务压迫着,基本没有时间去学那些东西,只练过两年的舞蹈后来也是无疾而终。不过幸好,她占有的这具身体本尊却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如今她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便拥有两个人的本事。虽然许久不弹有些生疏,但问题也不是很大。   柳雪涛认为弹琴重在选曲口这次是为了这位西洋来的王子弹琴,若是给他听那些古调,恐怕他不会很喜欢,虽然音乐是无国界的,艺术是相通的,但文化背景却不一样。尤其是在古代,东西两方人的审美观点还是会有些许的差别的。   所以柳雪涛想了想,还是决定弹一首通俗易懂的曲子一一《梁祝之化蝶》。   这原本是小提琴协奏曲,不过柳雪涛觉得用古琴来弹奏这首曲子也不会影响它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想当初西方人嘲笑华夏是一个没有文化沉淀的民族,嘲笑新华夏没有一首能够拿得出门的曲子,华夏某伟人便带着这首《梁祝》去参加某国家某界音乐会,一炮走红,彻底打破了西方人对华夏文化的鄙视和偏见,让他们不得不用新的目光来审视东方文化。   这次,柳雪涛也想用这首曲子来征服这个波霍王子,试想效果也不会太差。   你可以想象吗?一个白衣女子,在绿柳红菜碧水蓝天之间,坐在一角小小的凉亭里,双膝盘坐,膝头一架小小的瑶琴,琴声叮咚,却是那首震惊全球的爱情金曲《化蝶》。   第一遍的时候,柳雪涛要把自已记忆里的曲子和本尊的琴技融合到一起,多少有那么一些生涩,但第二遍,便生涩尽退,第三遍的时候,曲子本身和她娴熟的琴艺已经完美的融合到一起,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连她自已都被琴声陶醉,沉浸在美好的爱情里不愿醒来。   有人说过,音乐是有翅膀的,它拥有不同的质地,这不同又包裹在无限混沌中,这混沌反而让想象有了自由飞翔的可能。它可以穿越很远的地方,到达人类心灵的彼岸,那是灵魂的力量。   也许今生人们到过的地方很有限,但不要紧。   只要有放松的自由的心魂,那么你就可以无所不在,可以挖掘很多神奇。   《化蝶》的旋律弹奏了三遍之后,柳雪涛方收住琴声。但却不急着起身,依然坐在那里垂目冥思。似乎在无声的发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爱情,是化蝶的悲哀,也是双飞的美丽。   不管是东方华夏还是西方罗马,爱情这个字眼一直是镶嵌在人类文明史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听琴的人,不管是礼部侍郎的大公子郑少琮,还是来自波霍家族的波霍王子,不懂得管是懂得东西两种语言的幕僚师爷还是私房菜馆里最卑微的婆子,所有的人无不为这琴声打动。   最后还是郑少琮首先叹了一口气,略带惆怅的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曲子真是妙,妙不可言。是我郑少琮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曲子……”   波霍王子湛蓝色的瞳眸里闪烁着晶亮的光彩,他虽然听不懂郑少琮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却也感受到了他话语里淡淡的惘怅。于是用他的母语说了几句话,郑少琮见他神色也带着几分惆怅,却更有一层虔诚,于是问着旁边的幕僚:“王子说的是什么?”   那位幕僚想了又想,方翻译道:“王子说,这曲子是什么爱情之神的轻叹,是玫瑰盛开时的声音。公子恕罪,奴才……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郑少琮笑了笑,不以为意。其实心灵深处真正的激荡震撼,是语言所无法表述的。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语言,都不能表达他们心中感慨只万一。于是他对身旁的服侍丫头说道:“很感谢那位女子的琴声,波霍王子很满意,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们向那位抚琴的人敬一杯酒,绝无其他,这只是我郑少琮的一点心意。”   丫头微笑着向郑少琮福了福身,说道:“奴婢替我家夫人谢公子的好意。”   “夫人?”郑少琮微微一怔。原来那个白衣女子已经名花有主子……   这顿饭是郑少琮光临静雅轩的第一顿饭,如此静雅轩之前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一夜之间名动京城。当然,人们在说起这家私房菜馆的时候,不再围绕着‘贵’字抒发感慨,而是围绕着其别具一格的菜品,精致周到的服务,还有那里面某位厨娘空灵的琴声,绝尘的身影……   当晚,卢峻熙从衙门回来时看见柳雪涛坐在院子里的西府海棠村下的凉塌上纳凉,手里捏着一枚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半开的宝蓝色玫瑰,于是凑过去看了一眼问道:“这又是哪儿淘来的宝贝?倒是蛮精致的。看这样子有些西洋人的风格。”   柳雪涛笑道:“这是波霍王子的东西呢。是波霍家族的徽章。”   卢峻熙皱眉:“既然是人家波霍王子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可别跟为夫说是你捡到的,我是不会相信的。我说——夫人,你总不会跟那什么王子在那条大街上狭路相逢吧?”   柳雪涛笑道:“哪儿那么多狭路相逢?我一首曲子换来的。想着将来若是有一天我有机会远渡重洋去了波霍,手里拿着这个东西或许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卢峻熙抬手把那枚胸针从柳雪涛手里拿过来,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那股醋意:“好好地谁会去波霍?远渡重洋,穿过漫漫无际的大海,有多少凶险?这次来的波霍王子据说在他们国家很不受他母后的待见,波霍国为了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从我们国家购进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才派他过来和谈建立邦交。这事儿是礼部负责啊,你好好地去凑什么热闹,也   不跟为夫说一声。下次可不许这样啊。”   柳雪涛又抬手从他手里夺回那枚胸针微章,哼了一声说道:“哟,这是来立规矩呢吗?”   卢峻熙坐在她身边,楼着她的肩膀,轻叹一声:“礼部的人可都是康王爷的人,你要小心些啊!”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去招惹他们。是郑少琮带着人来静雅轩吃饭嘛。吃着饭菜很合口味所以非要见我。我自然是不能出去见他们的啦,所以就远远地弹了一首曲子给他们。可是我想这吃饭要饭钱,弹琴呢?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了,这回来的是个波霍王子,不如干脆敲诈他一样皇室的信物吧,如果他舍不得给,我还正好不用弹了呢。谁知道我叫人过去一说   ,那王子立刻就给了这个。再不弹琴也说不过去了……就这样了,卢大人瞧着发落吧,妾身都招供完了。”说完,柳雪涛转身躺倒榻上,背着身对着卢峻熙,不再理他。   卢峻熙便凑过来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趴在他耳边小声问道:“这就生气了?”   柳雪涛不语。   “夫人,好夫人……哎呦……嘶一一好痛……”卢峻熙说着,身子一僵,只在柳雪涛身后嘶嘶的抽气。   “怎么了?”柳雪涛紧张的翻过身来欠身看他的身后,“碰着哪儿了……唔……”嘴巴被堵住,呼吸被夺去,小屁孩使诈成功,柳雪涛中计。   没有嘴唇之间的辗转厮摩,卢峻熙直接深深的吻进去,让自已的舌头纠缠住柳雪涛的,然后再放缓,引诱她和自已一起互动,追逐自已。他的吻细细密密缠缠绵绵,他的手温暖湿润,他的怀抱里,都是她熟悉的温度和味道,盅惑着她,忘情的投入。   柳雪涛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不会那些矫揉造作。   喜欢就是喜欢,她喜欢这种亲吻的感觉,所以她热切的回应着他,在激烈纠缠后躲藏,这样会引来他重重的喘息和更加激烈的料缠。   她喜欢这样的直接的热烈,喜欢能够点燃并分享激情的亲密。彼此吮吸着,好像要把对方吞噬似的撕咬着,却在其中有着不能言说的兴奋和满足。   但就是她最真实的或紧或慢的呼吸,她有些迷蒙的眼波流转,让他清楚的感受得到,她很投入,也很陶醉,这样她很快乐。此间带来的愉悦无关技巧,是涌动着的激情的碰撞。   就是她此时的毫无保留,让卢峻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渴望,他愿意付出一生的时间只拥有这一个女人,已经胜却那些左拥右抱花红柳绿。   .   炎炎的夏日似乎比之前的每个夏天都要炎热。不过幸好卢家新宅子的设计和用材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夏天柳雪涛睡在卧室更里面的那间碧纱厨里,这间屋子终日不见太阳,十分的阴凉,屋子后面还有一片水池,里面种着紫色的睡莲,从后窗子里看出去一片碧绿,紫色的莲花也透着凉爽。不用冰盆,晚上怕热的柳雪涛便可以安然入睡。   此时差不多已经是三更天了吧?铺了玉簟的床有些硬,夜凉如水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婉转着身子迷迷糊糊的蜷缩到床里面的薄被上。抱着柔软的被子昏昏欲睡。   现在的柳雪涛,早不是几年前的样子,蜕变得十足女人,举手投足,都是嫣嫣袅袅的味道,眉眼中也是清冷中有着难掩的高贵,但她的骨架,还保持着少女时的纤细,小小巧巧,柔若无骨,卢峻熙看着这样的她,自已都有些着迷。   【创造和谐阅读环境,删除二百八十五字】   第二日上午柳雪涛醒来时,身边早就没子某人的身影,和田玉簟带着温润的凉意轻微的刺激着她的肌肤,拉过薄被裹住自已,她忍着腰身的酸痛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想继续睡下去。却发现枕头和某人的确是天壤之别,抱着枕头再也无法入睡。   哎,朝廷哪有那么多忙不完的政务,让人连个懒觉都睡不好。   柳雪涛叹着气坐起身来,拥着薄被叫人:“翠浓,香葛……”   两个丫头闻声进来服侍她起床,尚未梳洗完毕便有人进来回话,说大舅奶奶叫人捎了信儿来,今儿那边府上还是有许多琐事,静雅轩那边她没空过去。   柳雪涛皱眉:“孩子不是已经生完了么?再说,坐月子的是二嫂子,还有老夫人在一旁照顾,二哥身边的侍妾也有两三个,哪里用得着大奶奶照应什么?”   来传话的是李氏的心腹婆子,听见柳雪涛问,便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这几日不怎么去那边府上,一些事情奴才原也不该多嘴。只是我们家二夫人对我们大奶奶……有些过分了……”   此言一出,柳雪涛自然明白了八九不离十,肯定是李氏经常不在家,杨氏趁着坐月子拿捏起她的错处来了。只是自已的父亲素来是公正的,怎么此时倒是辖制不了这位二嫂子了呢?   打发走了李氏派来的婆子,柳雪涛简单用了点早饭,又看了看泓宣,问了问泓宁跟着先生读书的事情,正要叫人预备马车去静雅轩瞧瞧,外边的人进来回道:“夫人,安庆王府老王妃派人来,说要请夫人过去听戏呢。”   柳雪涛不解:“这大热的天儿,听得什么戏啊?”   那人回道:“是忠烈将军带回来的几个姬妾,说是会演北疆胡族歌舞,老王妃叫人弄了戏台子吩咐她们就演,所以特地叫人来请夫人过去一起瞧热闹呢。”   柳雪涛笑道:“安庆王府这些日子可真是热闹。行了,既然是老王妃亲自叫人来的,我这脸面上越发的有光彩,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这衣服还要再换,叫来人先回去吧,说我一会儿就来。”   翠浓又去取了一身华丽些的夏衫来,柳雪涛又回屋里换了衣裳,发髻也重新梳了,又多戴了一支绒花,一根鎏金镶红宝石的喜鹊蹬枝的簪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叹道:“如今我也是一个大俗人了,居然也喜欢这些金银珠宝了。”   香葛笑道:“夫人已经够简单了,平日里谁家有宴会,那些夫人们个个儿都是花技招展的,满头的珠翠,恨不得把家里的头面都带上,生怕别人小瞧了似的。也就夫人,只这么两三样首饰。不过那些人倒也识趣,从没有谁敢在背后说夫人的。”   翠浓瞥了嘴巴哼道:“我们夫人的东西,拿出来不怕羡慕死她们。敢跟我们比金银珠宝呢,她们也得长长眼睛,看仔细了再说。”   柳雪涛摇头叹道:“你们两个闲着没事儿了?怎么想起说这些无聊的事情来了?人家谁有多少家底,难道都戴在头上不成?难道不怕把脖子给压弯了?”   香葛和翠浓都捂着嘴巴笑,然后两个丫头也都换了衣裳,柳雪涛又叮嘱了泓宣的奶妈子几句话,方坐了车直接去安庆王府。靠在车里柳雪涛眯起眼睛,暗暗地盘算着有三天没见着洛紫堇了,还真是想她。   安庆王府府邸更是大得出奇,前面看不出什么,和别的王府府邸一样的格局,但是后面却真的很大。一个王府里住着一个亲王,一个郡王,一个忠烈将军,能不大么?   所以这王府一再扩建,前面不能动,只能动后面和东西两面,西面原本是赵玉臻夫妇住的屋子,因赵玉郅回来,安庆王爷早就叫人把西面的一片地也收拾出来,挨着赵玉臻住的屋子又另起了一片屋子给赵玉郅,又叫生了赵玉郅的周姨娘跟着搬过去住,平日也不叫她过来伺候。反正都有年轻的姬妾丫头们,周姨娘如今也是半老徐娘,早没了往日的颜色,伺候老王爷已经不   再合适。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姨娘也水涨船高,在赵玉郅那边竟有些老夫人的意思了。赵玉郅的几个妾室为了讨好她都背着老王妃等人叫她老夫人,周姨娘越发的飘飘然起来。   其实这日老王妃设宴请了柳雪涛过来也是有缘故的。赵玉郅虽然是庶子,但到底还是老王爷的儿子。他在北疆带兵打仗这几年,耽误了终身大事,如今凯旋归来已经二十有六的年纪了,又封了忠烈将军,总该娶一房正室夫人才算是成了家。   所以老王妃借着赵玉郅回京受封这件事的余热,请了几家关系不错的公侯世家的夫人小姐一起过来玩一天,也算是从中给赵玉郅选媳妇的意思。   按照世家的道理,赵玉郅的婚事自然是由老王妃操心,周姨娘是一点发言权都没有的。但是她如今自以为身份不同不甘落寞。一大早便打扮了,带着赵玉郅的几个姬妾往老王妃这边来伺候。   柳雪涛来的时候,安庆王府的二门外已经停了七八辆豪华的马车,璎珞流苏无不十分讲究,还有几辆根本就是从江淅府宝马行里定的货,只是比不上柳雪涛用的马车那样大,但也是橡胶的车轮,坐工去很是舒适享受的那种。   下车后柳雪涛便跟身边的丫头笑道:“瞧瞧,咱们京城的车行只跟宫里打交道,却带动了江淅府那边的好些生意。”   香葛笑道:“这正是夫人的高明之处呢。有了皇家的招牌,那些人纵然花再多的银子也不会心疼的。反正规格不一样,不会借越。有银子谁不图个舒服呀。”   柳雪涛轻笑。香葛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她和翠浓两个丫头跟了自已一年多,长了不少的见识。说话办事都透着麻利果断,再看看这两个丫头一般也是花一样的水灵,柳雪涛难免心生不舍。这样的好丫头,不知又要被谁给娶了去。   如今的柳雪涛,越发觉得女儿的劣势,好好地培养了许久,终究会是别人家的人。想想碧莲,就看见这俩丫头的将来了。不管是妻是妾,反正她们都不会在自已身边呆一辈子。   老王妃把这次宴会设在王府后花园的湖上。一艘大大的三层楼船靠在湖边,湖边翠绿的芦苇丛连成一片,再往里去是层层叠叠的碧荷。船里已经有女先儿在唱地方戏,五六个三四十岁左右的公侯夫人们坐在里面说笑,另有一席坐了六个貌美如花的小姐,宛如一把六根儿水葱,一个个儿都是妩媚娇软,水灵灵的惹人喜爱。   柳雪涛一进门,老王妃便冲着她笑:“等来等去就等她了。怎么这会子才来。”   洛紫堇已经起身迎到楼船外,站在船头看着她笑:“懒丫头,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出门。”   柳雪涛笑道:“昨儿那边忙了两桌宴席,我都快累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洛紫堇牵了她的手进去,几位夫人有级别低的或者同级别的都起身同她问候,那边的几位姑娘更是早就站起身来,一起给柳雪涛福身问好。这些姑娘们都是知道柳雪涛的,皇上都下旨表彰的德才兼备的五品诰命夫人,称她为当朝妇女典范,姑娘们自然更是要效仿学习,以她为榜样将来好相夫教子。   柳雪涛笑道:“今儿可真是热闹,王妃这儿是要办一场选美比赛么?”   老王妃笑道:“哪里是什么选美比赛呢。是这几位姑娘们素日仰慕你的才华,几次三番的说要我找个机会帮她们引荐引荐,我这儿一直忙的抽不开身,今儿好歹有空,她们也来的齐全,所以才硬生生的把你也拉来,你是跟我们几个老的坐在一起呢,还是跟那几位姑娘们坐在一起?”   按照品级,柳雪涛是诰命夫人,她不比洛紫堇有老王妃在场自然不好往上凑,只得和姑娘们坐在一起。所以,柳雪涛是应该跟老王妃坐在一处的。可是老王妃说姑娘们仰慕柳雪涛的才华,分明是在暗示让柳雪涛帮她参详参详这几位姑娘的人品,况且柳雪涛也是要和洛紫堇坐在一起的,于是笑道:“王妃恕罪,雪涛还是喜欢跟姑娘们坐在一起,说话玩笑也随意些。”   坐在安庆王妃身边的郑国公夫人笑道:“雪涛夫人是嫌我们老了!”   柳雪涛笑道:“国公夫人说笑了,我这性子直爽,又喜欢玩笑,还是在这边更自在些。”   安庆王妃本意如此,自然也不为难她,便跟旁边的周姨娘吩咐道:“伺候雪涛夫人入座。”   周姨娘原本是想着自已很有体面的,来这里伺候几位国公夫人郡王妃也就罢了,却还要她去伺候柳雪涛这个小辈儿的女人,心里多少都有点不高兴。但老王妃说了,她又不敢反驳,只得答应一声亲自过来,给柳雪涛把洛紫堇身边的一把椅子拉开,等着她站过去之后,方又往前推了推,伺候柳雪涛坐下。然后又从小丫头手里拿过碗筷巾帕一一放在桌子上。又赔着笑脸儿说   道:“请问夫人喜欢喝什么茶,奴才好去给夫人准备。”   洛紫堇笑道:“不用你去了。”说着,又转头叫自已的丫头彩霞去自已房里把郡王爷拿回来的白牡丹给柳雪涛。   周姨娘的讨好被洛紫堇淡淡的招了出去,心里越发的不自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去,默默地转身站回到老王妃的身后。   坐在柳雪涛身边的一个穿杏红色轻纱夏衫的女子摇着绣着大朵牡丹的纨扇,轻轻的笑道:“雪涛夫人这衣裳颜色真是好,这料子看着像是霞影纱,只是又觉得不大像。不知夫人可否告知,也让咱们长长见识。”   柳雪涛回头看这姑娘,洛紫堇忙为她介绍:“这位姑娘是丰国公府的大小姐,闺名素月。在家里排行老二,她的姐姐是如今御前一等侍卫李大人的夫人了。”   柳雪涛暗暗地点头,李广源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当今皇上极为信任的近臣,能做李广源的夫人,定然不是一般的女人。这位素月姑娘说话娇软温和,但目光里却透着精明,是那种外表和软内力刚烈的姑娘。于是她微笑着说道:“素月姑娘好眼力,这不是霞影纱,这是雪绮罗,专门做夏天的衣裳用的,薄而透气,却不透亮。”说着,柳雪涛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最重要的是,做裙子穿不会走光。”   洛紫堇噗的一声笑了,抬手偷偷的捏了捏柳雪涛的胳膊,低声啐道:“这些都是姑娘家呢,你就说这样的话。”   柳雪涛轻笑:“我这话最实在了。姑娘们出门才更要注意细节,一般的纱罗轻透是有的,但也正因为轻透,却不够遮掩,咱们还得加一层里衣。如此倒是白白的多穿一层,又麻烦,又热。”   几个女孩子都纷纷点头。大户人家的姑娘走光自然是不会的,嬷嬷们会给她们穿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许走一点光。殊不知她们也会被这一层层的轻纱薄罗给裹得透不过气来。   柳雪涛又笑道:“这雪绮罗是仿了进贡给宫里特制的云霓锦,虽然比不上云霓锦色彩华丽,但胜在清凉。夏日里穿着最是舒服。”   素月忙问:“不知夫人说的这雪绮罗是在哪家绸缎铺买呢?我们家的采买也不知怎么当差的,有这么好的衣料居然都不知道,白白的害的我们受这些罪。”   柳雪涛心想我们柳家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姐的衣裳料子还用买么?于是告诉了她们一家绸缎庄的名号,素月毕竟是国公府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对外边的店铺生意并不了解,只记住了名号暗暗地想着让家里的采买去弄这种雪绮罗,却不知道这种衣料却是寸罗寸金,等闲人家是看的着买不起的。   彩霞拿了茶来,给柳雪涛冲好。船娘便解开了船头的缆绳,把船慢慢的划到了湖心。   湖面上碧波荡漾,凉风送爽。老王妃在那边问着女先儿:“今儿可有什么好书说给我们听?”   女先儿便笑着上前回道:“今儿我们给王妃和诸位夫人说一部新书,此书的名字叫做《五女拜寿》”   老王妃听了忙说:“唉哟哟,你这是馋我呢吧?你知道我们没有女儿,偏生要说这个。”   丰国公夫人冯孙氏笑道:“王妃没有女儿,那边席上却坐着六个姑娘。倒是比她这书里说的还多一个呢。今儿咱们就听听这《五女拜寿》吧!”   众位夫人都说很好,老王妃便让那女先儿说起来。   这边柳雪涛心知这类的书无非是说的孝女之道,所以她没几分兴致。洛紫堇见她淡淡的,便悄声说道:“你不喜欢听书?”   柳雪涛轻笑:“这些书都是一个套路,她一说我便猜到了后面的故事,所以听不听倒没什么两样。”   素月对面的一个姑娘是南阳长公主的女儿,闺名玉芙的,因听了柳雪涛的话后,便笑道:“夫人既然猜到了,倒不如夫人先说给我们听听。若是说对了,便叫那女先儿换一个来,如何?”   那边老王妃听了这话,忙笑道:“雪涛,你说说。若是果然猜中了,今儿这说书的钱咱们便可以赖掉了。”   柳雪涛笑道:“既然这样,我便猜不到了。”   玉芙便问:“夫人怎么又说猜不到了?”   柳雪涛道:“若是我猜中了,老王妃果然赖了人家说书的钱,断了人家的生财之道,回头我离了这王府回家去的时候,怕是要被人家打闷棍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呵呵的笑起来。说书的女先儿忙上前福身,赔笑道:“夫人说笑罢了。夫人千金贵体,我们见了磕头还来不及呢,岂敢动那些歪念想。”   柳雪涛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说了?”   女先儿忙笑道:“夫人请。”   柳雪涛便呷了一口茶,说道:“你这书叫《五女拜寿》,这家定然是有五个女儿的。而且必定没有儿子,是也不是?”   女先儿点头:“是的,的确是只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   柳雪涛笑道:“这定是个老员外家,五个女儿个个儿都许了人家,必定有富有贵,也有贫穷的。这贫穷的也不是寻常百姓家,定然是个落魄的秀才举子之类的书生。”   女先儿笑道:“夫人可是曾经听过这部书?”   柳雪涛笑着摇头:“没听过,我不过是猜的罢了。”   .   女先儿惊诧的笑着:“夫人说的分毫不差,就是这样的开头儿。”   那边靖国公夫人忙笑道:“你别打岔,让卢夫人一气儿说下去。说完了你再说。”   女先儿答应着站到一旁。柳雪涛又笑道:“这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必然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初时女儿女婿来拜寿定然是根据寿礼的轻慢贵重把女儿们分出个三六九等来,那个嫁了落魄书生的女儿自然要遭冷遇。后来这老爷子告老还乡,没了朝廷职务,那些富贵家的女儿们便少了来往,一个个儿不再献殷勤,更有甚者连爹娘都不认了,只做陌路人。倒是那落寞书生夫妇还算   有良心,接了二老一起住,吃穿用度虽然艰难,但对待老人很是孝敬。再后来,这书生定然是科举高中,得了官职,这一对老夫妇又跟着这女儿女婿沾了光,又有了往日的风光。之前那些富贵家的女儿们又纷纷上门来。这对老夫妇终于明白不能嫌贫爱富的道理,狠狠的教训那些不孝的女儿女婿们一通,或者继续往来,或者闭门不见,也就是终了。是也不是?”   那女先儿连连称神,笑着说道:“夫人说没听过这书咱们说什么也不信,夫人说的竟是和书里的故事分毫不差呢!”   柳雪涛笑道:“这些书无非是教导世人不要鼠目寸光,看人看事要看长远,当时的富贵不代表一世的富贵,当时的落魄也不会是一辈子的落魄,又告诫天下子女一定要孝敬父母才能有好结果。把这些道理编入书中,不过是起个教化万方的作用罢了。只要稍微用点心思,也就能猜着了。”   女先儿忙笑道:“夫人说的很是。既然夫人已经猜中了,我们自然不能再说这一出,只请夫人再另点一出我们细细的说来,也就罢了。”   柳雪涛忙摇头:“我真的不懂,还是请王妃和诸位夫人们点吧。”   王妃便笑道:“既然这样,咱们也不点了。索性大家一起行酒令更热闹些。想来她们年轻的姑娘们读书识字的,平日里也没少读那些书,再听这些倒是叫她们烦闷了。”   在座的六位姑娘忙站起身来,齐齐的向着老王妃一福身。老王妃忙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坐下吧。酒令么……越简单了越好。不如咱们就行个‘占花枝’的令好不好?”   ‘占花枝’乃是富贵人家闺房里常行的酒令,原是把各种名花都写在笺子上,总共二十四笺。每种花都有一句诗词,暗合着花的品性情操,又有借花喻人的意思。   今儿这顿家常宴明着是大家仰慕柳雪涛的才德兼备,想借着安庆王妃认识认识她以后也好常交流,实际上是老王妃借着柳雪涛的才情品貌给赵玉郅选媳妇。   安庆王府有两为少爷,赵玉臻乃嫡子,如今又因为在除禄王反党的时候立了大功才封谨郡王。虽然他的王妃才情品貌样样都是拔尖儿的,但到底是前朝罪臣之后,是籍没入宫的宫女出身,当时太后赐婚,只带来了少的可怜的妆奁和两个宫女做丫头。这桩婚事在老王妃的心里一直是个遗憾。”   如今老王妃让行这个令,也有借花相人的深意。想给赵玉郅选一个合适的妻子,也让安庆王府锦上添花,喜工加喜。   所谓合适,自然是为人处事要圆滑懂事,才貌品学也要好。既不能压过洛紫堇去,也不能太差了。压过洛紫堇,将来嫡庶之间的矛盾必然尖锐,老王妃再怎么说也有些死心眼儿。才貌品学也不能太差,否则只能给安庆王府丢人。   如此一来,这倒真的成了一件艺术活,这火候可是要细心掌握的。   柳雪涛也跟着细细的想了想,明白老王妃这个酒令选的可真是合适。   一时丫头们把笺子取了来,又拿了一副骰子来,众人又把两桌宴席各自撤掉,重新把桌子拼到一起,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大桌子拼起来的桌子上,令摆了珍馐佳肴,果品差点,按照次序纷纷落座后,老王妃便命洛紫堇当令官儿,掷殿子数点,开始行令。   洛紫堇便抓起骰子来在碗里随意一撒,三个散子在碗里哗啦啦的转了几圈,最后停了下来,柳雪涛帮着数了数,却是一个四,一个五,一个一,加起来刚好是个十。于是洛紫堇从自已数下去,数到十刚好是素月姑娘。于是忙对丫头说道:“把竹简给素月姑娘,让她先来。”   237   洛紫堇叫人把竹筒递给素月,素月微笑着接过来,对众人笑道:“素月就先摇一个,不知摇个什么好的出来。”说着,抱着竹筒轻轻的摇,摇了三四下子,果然有个莲花头的竹笺子落在桌子上。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穿着秋香色夏衫的女孩子名花锦云,乃是工部尚书家徐千金,今日随她的母亲来赴安庆王妃的宴,乃头一遭来王府。不过她之前便和素月相识,所以这次才挨着她坐。见笺子落下来锦云忙抬手捡了,笑嘻嘻的捡了起来,惊讶的笑道:“哎呀,素月姐姐居然掷了个山茶花!”   素月便笑吟吟矫接过那支笺子,轻声念道:“叶厚有梭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   锦云认真的想了想,赞道:“‘叶厚有棱,花深少态’,这花果然是姐姐的品格。”   旁边的几个老夫人也纷纷点头,说在座的几个姑娘都不及素月稳重大方。   洛紫堇微微一笑,说道:“到底怎么个吃酒法?那笺子后面写着呢。素月姑娘倒是快些说话吧。”   素月点点头,将笺子反过来看时,上面写着:本家吃一门杯,对面相陪,左右各陪半杯。于是她含笑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柳雪涛,微微笑道:“还要请雪涛夫人与素月一起同饮一杯,左右锦云妹妹和付妹妹一同陪半杯。”   坐在素月右侧的付姑娘乃镇南侯付勇昆的女儿,闺名换做凤蝶。付勇昆长年镇守云滇边境,维护西南边疆,他的老母亲和女儿不习惯那边湿热的气候,所以留在京城居住。因也是战功赫赫公侯之家,英宗皇帝十分的侍重,所以平日里诸王公贵族家有什么宴会也都少不了付家老夫人。   众人依令,各自吃了酒,然后由素月掷骰子。却掷了三个一点。这也是极少见道的,洛紫堇便打趣素月:“今儿很该赌两把的,这手气巨好,估计能赢不少银子。”   众人又笑,竹筒便递到了素月数请去第三位姑娘雅兰的手里。   凤蝶儿见雅兰握着竹筒只管笑,便催促她:“快些摇,看摇出什么好的来!”   雅兰禁不住畸催,便抖着手腕摇起来。她虽然用力摇,但那些笺底只散竹筒里转,转来转去总不肯出来,于是她又加了几分力气,摇了几下,终于有一只笺子掉散桌子上,凤蝶儿便抬手抢了先看,却见上面画着一只芍药花,一旁也有两句诗:香清粉淡怨残春,蝶翅蜂须恋蕊尘。   凤蝶不解其意,因问旁边的素月:“素月姐姐,你看这是什么意思啊?”   素月笑道:“不过是玩的罢了,此乃酒令,且看如何吃酒再说。”   雅兰的父亲是安庆王妃娘家兄弟,虽然她是安庆王妃的内侄女,但父亲早逝,家族势力自然比不上这些当朝大员,所以她从小却比别人更多了及分乖巧的心思。这两句诗也正好和着她的心意,于是却不多言,只翻过笺子来看,一看又笑:“席间年长者喝一杯,年小者喝一杯,左右各饮一杯相陪。当事人自饮——两杯!”说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要好好地论一论了,最小的我知道,定然是桂枝妹妹了,她今年十四岁,尚未及笄,咱们中间可没有比她小的了。”   洛紫堇笑道:“若论年长者,自然是付老夫人。”说着又指着风蝶儿笑道:“瞧人家的孙女都这么大子。”   老王妃笑:“这倒是,付老夫有同他们小辈儿们喝一杯吧。酒令大如军令,咱们是不敢违的。”   付老夫人笑道:“说不得,我也在这里倚老卖老一回吧。”   桂枝乃是礼部侍郎郑鹤勐的小女儿,郑少琮的妹妹,此次是陪着母亲一起来的,听了众人的话,忙端起酒杯,笑道:“桂枝最小,只好先干为敬了。”   桂枝干了后,雅兰左手的凤蝶和右手的洛紫堇也只好干了,然后付老夫人也喝了一杯。雅兰自己方吃了半杯后,重新拿过骸子来掷。却得了十点。一次数过去,正好是最小的姑娘礼部尚书郑大人的女儿桂枝。   桂枝笑嘻嘻的拍手:“我刚还在心里念叨着下一个要是我才好呢,不想雅兰姐姐果然掷了个十点。我来我来……”于是忙转身接过丫头递过去的竹筒,三下五下便摇出一只笺子来。自己忙去捡了看时,却又红了脸丢开:“唔……不要这样的,重新来!”   柳雪涛心里暗笑,莫不是这个也跟红楼梦里的探春一样,摇出一个招归婿的笺子来?于是忙起身捡了过掳看时,却见上面画着的果然是杏花,更有一样的诗句:日边红杏倚云栽。于是笑道:“这个好得很。将来必是夫荣妻贵的,你如何丢开了?很该多喝一杯才是。”   桂枝红着脸转身笑道:“夫人喜欢,这笺子送夫人就是了。”   柳雪涛笑着摇头:“这可送不得。”说着,又翻过笺子来看,却是:得此笺者贵不可言,席间众人同贺一杯。于是笑道“大家一起干一杯,为郑姑娘祝贺。”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笑着痛饮一杯,又把髓子送过来让挂枝掷。   席间欢声笑语,妙语不断。柳雪涛细细的观察下来,这六个姑娘各有所长,素月稳重大方;凤蝶灵秀脱俗;桂枝娇言憨语的可爱;锦云聪明内敛,话不多;雅兰乖巧懂事,体贴人心;玉芙孤高,有些目下无尘,毕竟是长公主的女儿,身上有皇家的血统,算起来和赵玉郅好有血缘关系,自然是不用考虑的。   一时酒令行下来,众人多多少少都吃了七八杯酒,难免面红耳赤。柳雪涛便摇着扇子笑道:“不得了了,我这会儿时吃醉了。得去洗洗脸,不然待会儿可要闹笑话儿了。”   安老王妃已经把几位姑娘都摸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只等着柳雪涛的意见,于是忙笑道:“叫你姐姐陪着你一起去。”   洛紫堇忙起身,拉着柳雪涛的手应道:“母妃放心,我陪着她一起去。”说着,二人和其他夫人告辞,往外面船舷上来吹风。   柳雪涛索性坐在船舷上,靠着栏杆摇着扇子,叹道:“老王妃这顿群芳荟萃,可真是叫人有点吃不消哦!这些姑娘们个个儿都这么好,叫人看着就羡慕。哎——”   洛紫堇拉着她往里靠了靠,坐在她身边笑问:“你羡慕什么?你坐在那里自有一股风流别致,把她们都压下去了。”   柳雪涛叹道:“我羡慕人家年轻嘛,你看看一个个儿花骨朵儿似的。哪像咱们,不管怎么说都老了都老了……”   洛紫堇拿着扇子笑着拍了她一下,骂道:“竟胡说!你不才二十一岁么?这在某些事情上说你都不够年龄呢!在这儿跟我说老啊老的,找打呢是不是?”   柳雪涛噗的一声笑了,叹道:“是啊,这若是在咱们那儿,这可是典型的早婚早育,恐怕要受法律制裁的。如今呢!姐连孩子都有两个了,大的都读书识字了!真是莫名其妙啊!”   洛紫堇刚要说什么,却见楼船后门的帘子一掀周老姨娘从里面钻出来了,见二人并肩坐在船舷上吹风,忙笑着上前劝道:“哟——王妃身子弱呢,可不许坐在这儿吹风儿,这水面上的风带着湿气,仔细头疼。雪涛夫人也请快些起来吧!回来头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柳雪涛对这位周老姨奶奶没什么印象,之前只是听泓宁提及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不过她从洛紫堇刚才对她的态度上便听出了几分不喜,知道这位定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此时听她如此关心自己,便淡淡的笑道:“谢谢姨娘关心,这大六月的天儿,我们正想吹吹凉风呢。好歹我们凉快凉快就进去了。”   周姨娘听了这话,索性也不进去,只站在一旁陪笑着问道:“夫人觉得,里面那几位姑娘哪个更好些?”   洛紫堇微微皱眉,看了柳雪涛一眼转过脸去,问着周姨娘:“你觉得呢?”   周姨娘大概也知道洛紫堇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忙涎这笑脸说道:“奴才哪里知道这些?郡王妃的眼光也是好的,好歹这次是给咱们家将军选正妻,郡王妃定然心里有数了吧?”   洛紫堇淡淡的说道:“我心里能有什么数儿?你不如去问问母妃的意思。这事儿总还是要母妃说了算的。”   周姨娘被洛紫堇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心里自然不痛快,不过她一直都有锲而不舍的精神,这点小痛快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又往前凑了两步,俯下身子悄声笑道:“刚才奴才在里面站了会儿,听着老王妃话里话外的意思,颇中意雅兰姑娘呢。”   “雅兰?”洛紫堇略感惊诧,不由得转脸看了一眼周姨娘的脸,似乎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出点端倪来。谁都知道雅兰是老王妃娘家的侄女,老王妃娘家的兄弟去年病逝,堂兄弟里并没有成大器者。老王妃娘家的势力颇有些走不景气,这雅兰虽然出身高贵,但父兄皆不能成为她强大的依靠,老王妃自然有心把她聘到自己眼前,也好有个照顾。可是这样的话儿在周姨娘这个人的嘴巴里说出来,总是透着几分诡异。   按道理,她应该更看重其他的姑娘,比如国公之女素月,比如公主之女玉芙,比如镇南侯的女儿凤蝶……六个人里面不管周姨娘怎么挑,都不会瞧上雅兰。   洛紫堇愣神之际,柳雪涛却已经微笑着开口:“雅兰姑娘是老王妃的内侄女,做姑母的偏爱内侄女也是正常的。但将军的婚事总还要听听老王爷的意见吧?”   周姨娘听了柳雪涛的话,眼晴不自觉的一亮,却又故作沉吟的说道:“夫人的话有道理。不过家里的事情,老王爷素来不怎么过问。我们老王妃说了就算的。以奴才看来,雅兰姑娘的确很不错,温润贤淑,将来定然能跟郡王妃妯娌和睦。老王爷应该也没有什么意见。”   洛紫堇已经多少明白了这位周姨娘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你的话的确不错。回头母妃问起来,我就这样回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对柳雪涛笑道:“走吧,咱们也该进去了。”   柳雪涛起身,对着周姨娘笑了笑,跟着洛紫堇进了船舱。   周姨娘却站在原地,细细的想着洛紫堇的话,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自言自语的骂了自己一句:“糊涂东西,这回又被那小蹄子给算计了去!”   原来之前周老姨娘总该和洛紫堇针锋相夫,每每她说什么,洛紫堇总要反向而行。所以这次她便想着不如自己说句反话,激着洛紫堇这个小狐狸跟自己作对,然后能把雅兰给推出去,这样将来自己身边的儿媳妇就不会是老王妃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自在一些。   可谁知道,那个柳雪涛忽然又提及老王爷,把周姨娘的激将法给缓了缓,趁这机会洛紫堇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让她的完美计划成了泡影。   周姨娘来不及多想,知道这会儿里面的谈话定然涉及到自已儿子的婚姻大事,于是忙又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悄悄地进来服侍。   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周姨娘进来的时候恰好柳雪涛在说笑话,引得大家笑的前仰后合的,付家老夫人却笑跟拿着帕子捂着嘴巴靠散椅子上咳嗽。小丫头忙上去帮着捶背。   只听老王妃又笑道:“咱们这一屋子的人,也总没雪涛这么会说笑话。”   付老夫人也笑着附和:“这话很是,到底是她的见识广,比不得我们是笼中之鸟,一年到头的都闷在家里,除了听书就是听戏,满脑子都是那些东西了,什么新鲜事儿也没见过。”   旁边礼部侍郎郑鹤勐的夫人笑道:“我瞧着锦云那孩子倒是个有见识的,比我们家桂枝好多了。我们这个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只知道嘻嘻哈哈,连京城都没出过呢!”   锦云的母亲桑夫人笑道:“我们也只是那年跟着她父亲去了一趟江南,左右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回来了。到底比不得雪涛夫人的见识广。”   洛紫堇笑道:“雅兰也不错,刚才雪涛还跟我说起她。”   .   安庆王妃自然是中意雅兰的,听见洛紫堇这话当时便扭过脸来问道:“怎么说?”   洛紫堇笑道:“说雅兰话不多说,最是清透的人呢。”众人捧着安庆王妃,自然又附和了及句。却把雅兰说的不好意思了,只拉着凤蝶儿悄悄地退了出去。   柳雪涛悄悄地瞥了周姨娘的脸,果然见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心中忍不住的乐。别的事情她不管,跟洛紫堇做对的人再来算计自己?哼,当本夫人是傻子呢?   众人又吃了几杯酒,到底是经不起这数杯佳酿喝尽肚子里,一个个儿的不是去洗脸就是去更衣,席间诸人散了一半儿。丫头们又重新端了瓜果来,将酒杯撤下,换了新茶。   老王妃便拉着柳雪涛的手,悄声问道:“这几个女孩子你觉跟哪个更好?”   柳雪涛悄声说道:“这却不好说。王妃还得细细的斟酌。毕竟婚姻乃是大事,不仅仅要取中一个姑娘的品貌,还要看娘家人的品行。一旦联姻,两家的利弟可就结结实实的绑在一起了。”   安庆王妃点头,说道:“你说的是啊!所以我才慎重了又慎重,把你也叫来帮我参谋参谋树。”   柳雪涛又悄声说道:“以妾身的意思,倒是取中了雅兰姑娘,她的性子温和,将来必然是好相与的。可是太过懦弱,又怕被刁奴拿捏,老王妃总不能跟着她一辈子。所以以妾身的观点,雅兰姑娘不适合嫁给身份地位比她家里高的人家。倒是应该选个有前途的中等人家的子弟,或许会更合适。”   安庆王妃听了这话,心中立刻一亮,拍着柳雪涛的手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今儿多亏叫你过来,不然的话我却想不到这上头。”   柳雪涛自然知道老王妃对雅兰更好些,自己娘家的侄女,叫谁谁也会特殊对待。想着能在眼前里长长久久的。可是赵玉郅不是赵玉臻,庶子未必会听嫡母的话,赵玉郅对于老王妃而言,多得是阳奉阴违,虚张声势。让他娶雅兰为妻,心里必然会怀着一种愤恨,明着对她好,实则会冷落她。依照雅兰的性子,恐怕眠辖制不住这个将军。   安庆王妃听明白了柳雪涛的话,便把雅兰选来给赵玉郅做妻子的想法给丢开。   当晚,安庆亲王从外边回来,很难跟的同老王妃一起用饭。老王妃便把今日宴请各家夫人小姐的话同他说了,安庆王便问:“可有合适的人选?雅兰那孩子听说从小就乖顺,何不直接说来给郅儿?”   老王妃便笑道:“我娘家原来很好,只是雅兰如今没了父亲,哥哥也不争气,如今竟是没落了。算起来门第有些不合适呢。郅儿虽然不是我生的,但好歹是王爷的亲儿子,也是当朝的三品忠烈将军。门户上不配,要惹人家笑话的。何况王爷也知道我的心病。当时臻儿婚婚配……多少有些不尽人意,幸好如今他媳妇很能安稳,又给咱们生了孙子,也就罢了。哎!如今郅儿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才行。”   安庆王笑道:“难得王妃如此想,这样我便放心了。仔细的选选吧,回头再问问郅儿的意思?”   老王妃点点头,说道:“自然要问问他的意思的。不然新媳妇娶进门却跟他不对眼,这日子也是没发过的。”   安庆王点头,老夫妻又说了些闲话,方才睡下。   当晚,洛紫堇也跟赵玉臻说起此事。赵玉臻却很不关系,只是搂着她做他喜欢的事情,她说什么他基本没听进耳朵里去。最后洛紫堇也没兴趣说了,爱谁嫁进来谁嫁进来,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懒得操那份儿闲心了,目前为止还是打起精神来应付自己身边的这头饿狼要紧……   俗话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这话真是不假。   中午时老天还是睛空万里,晚上却又阴云密布,顷刻间电闪雷鸣,却是一场暴雨突至。   卢家深宅大院的碧纱厨内却刚好云收雨散。卢峻熙满足的搂着昏昏欲睡的女人,轻声叹道:“夫人啊,明天为夫难得不用去衙门,今晚咱们就不睡了吧?”   柳雪涛抬手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身后无耻的家伙,低声咕哝了一句,拥着锦被继续迷糊。   “夫人……要不,明个儿一早咱们悄悄地出城去吧,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地过两达,让他们谁也找不到咱们,如何?”   柳雪涛实在受不了他的聒噪,叹了口气回过身来,懒懒的说道:“卢大人你睡不睡?不睡请去书房找人聊天。妾身困死了,要睡觉。”   卢峻熙长叹一声,伸出手臂去把炸毛的女人搂进怀里,说道:“行,那就睡吧。睡醒了再说。”   外边瓢泼大雨,玉碎珠溅。屋里更香袅袅,春睡浓浓。   恰好应了那首脍炙人口的长短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清晨柳雪涛懒懒的伸着懒腰,继续往卢峻熙的怀里拱,想借着这家伙的臂弯多睡一会儿,多难得啊,他今天居然不用那么早出门,可以留下来陪自己睡个懒觉。   然却天公不作美,卢峻能倒是留下来陪她睡了,可外边的事情却不准她睡。卯时还没过,翠浓就在外边叫了:“夫人,夫人……大舅奶奶打发人来说,那边老爷子忽然晕倒了!夫人……”   柳雪涛杂觉跟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的一下子从卢峻熙的怀里钻出来,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翠浓也是急得不得了,听见柳雪涛醒了,又忙回道:“夫人,是大舅奶奶打发人来说,老爷子今早晕过去了……让夫人赶紧的过去看看……”   柳雪涛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没从床上栽下去。幸好卢峻熙及时坐起来一把抱住了她,劝道:“别着急,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   柳雪涛只觉跟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虽然听见卢峻熙在说话,也感觉到他正搂着自己安慰,却说什么也捕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置身于一片空虚之中,眼前一片惨烈烈的红,那是铺天盖地的彼岸花,开在黄泉的两岸。   “雪涛……雪涛……”卢峻熙见柳雪涛面色苍白,自己怎么说她都没有反应,一时慌张起来,忙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抬手掐着她手上的合谷穴,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唤她的名字。   像是过了许久,柳雪涛方渐渐的回过神来,看着卢峻熙无力的问道:“父亲不会有事吧?峻熙……我好怕……”   “不怕,雪涛……不怕……我陪着你,我和你一起。”卢峻熙长出了一口气,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晴诚恳的说载,“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陪着你一起。不要怕……”   “快……我们快去看看……”柳雪涛仿佛有了些力气,于是推开卢峻熙立刻下床,匆匆的去衣柜里找衣裳。卢峻熙却披上长衫唤了丫头进来,吩咐她们立刻给柳雪涛梳妆,然后自己一边系着长衫的衣带一边匆匆出去,叫人把马车备好。   二人匆匆的赶到柳府时,御医也匆匆赶来,几乎是和卢峻熙夫妇一同进门,柳雪涛见了方孝耘立刻问道:“父亲怎么样了?”   “回姑奶奶,老太爷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老夫人喂他喝了办盏水,只是身上没有知觉,手脚一时都不能动弹。”   柳雪涛一时心乱如麻,暗想难道这是中风?或者说是脑溢血?这古代的病症和现代人说法不同,这里没有西医,不能透视拍片,只靠望闻问切也不知道能不能辩清楚病情。   卢峻熙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她和手劝道:“没事儿,你看白先生都来了,白家的医术是祖传的,你几次在危难的时候都是白先生把你拉回来的。放心,没事儿的!”   柳雪涛的手心里都是冷汗,她知道卢俊熙说的话不假,但大夫也不是万能的,谁也不能说此时柳裴元真的没事儿。   众人匆匆的进了柳裴元的屋子,柳皓波和柳明澈都沉着脸站在屋子里,李氏和杨氏都躲在屏风后面,安老夫人守在里面的凉塌旁,拿着帕子抹眼泪。   柳雪涛进门后来不及同两个哥哥打招呼,便直接奔到柳裴元的跟前,哭着叫着:“父亲……父亲……你怎么样?”   柳裴元此时虽然全身不能动,但还是能听见柳雪涛的声音的,他的脖子无法转动,眼珠儿却转过来寻找自己的女儿,嘴巴一动一动的,没有声音,根据唇形可以猜测,他是在叫:“雪涛……”   柳雪涛忙握住他的手,哭着叫着:“父亲……”   卢峻熙忙跟过来,劝道:“雪涛,先比哭,先让白先生给岳父大人诊脉。”   柳雪涛听话的点点头,把柳裴元的手放到白苏叶放好的小垫子上,冲着柳裴元强作笑颜,劝道:“白先生来了,父亲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柳明澈和柳皓波自然要跟进来瞧着白苏叶给自己的父亲诊脉。只是兄弟两个谁也不说话。仿佛苦大仇深的样子。   白苏叶认真的给柳裴元诊脉,然后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老爷子,没什么大碍,待会儿在下给您月银针疏散一下,再开两服药给您吃几日就好了。”说完,便起身给卢峻熙使了个眼色,卢峻熙放开柳雪涛的手跟了出来。   柳明澈又恨恨的看了一眼柳皓波,轻轻的哼了一声率先跟出去。柳雪涛听见动静抬头看时,却看见柳皓波正狠狠的瞥了那边的杨氏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出去。   柳雪涛心中有些惊诧,却始终猜不透为何柳皓波会瞪杨氏,再加上此时她面对这样的柳裴元。哪有心情去想其他,只是一瞥之后,又低头来安慰着柳裴元,劝他不要担心,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   外边,白苏叶对柳明澈和掌皓波叹道:“老爷子这次是生气的缘故。因为情绪波动过大,又上了年纪,日夜操劳,所以导致瞬间昏厥,然后四肢经脉处于暂时的麻痹状态。这次虽然问题不大,但下次却不一定了,幸亏现在是夏天,人身体里的血不像冬天那样粘稠,所以好歹没有中风。你们一定要注意了。”   柳明澈点点头,说道:“有劳白先生,我们会注意的。”   柳皓波却冷冷的看了柳明澈一眼,没有说话。卢峻熙在一旁看着听着,心里好像明白了几分,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于是催促着白苏叶:“白先生,您刚才说给老爷子用针来着,你看需要做什么准备,好先吩咐人去做。”   白苏叶摇摇头,说道:“这次针灸主要是针头上的几个穴位,不用特别准备。”   卢峻熙一愣,柳皓波却先一声惊问:“针头上的穴位?白先生,这……头上可比不得别处……这……不会有事吧?”   白苏叶笑了笑,说道:“无妨,我学针灸的时候,都是从自己的身体上练习的,头上的几处穴位,我自己也给自己针过几次了,你看我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柳皓波没有什么疑问了,柳明澈和卢峻熙也不再多说。   白苏叶用烧酒把银针泡了一遍,然后给柳裴施针,一刻钟后,柳裴元的手指可以轻微的活动了,白苏叶又给他推拿了一下脑后颈椎及背后的几个穴位,柳裴元的手臂也可以动了,慢慢的能说出话来,众人也就放心了。   只是柳裴元却不愿多说话,稍微好了一点便扶着柳雪涛的手去了床上,吩咐儿媳和安氏全都出去。只留下柳雪涛一人在身边。   李氏一言不发的出去,临走的时侯还轻轻的碰了碰柳皓波,柳皓波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杨氏却不愿就走,正要说什么都被柳明澈一把拉走,并低声的喝道:“你今天闹得还不够么?!”   安氏叹了口气,对着卢峻熙点点头,扶着丫头的手默默地出去。卢峻熙不好守在跟前,也跟着安氏往外边去了。   柳裴元拉着柳雪涛的手,叹了口气,说道:“雪涛啊……爹爹只有你了……”   柳雪涛忍不住伤心,劝着柳裴元:“爹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哥哥嫂子么?还有老夫人陪着您,有什么事儿您说了,谁敢不听呢,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柳裴元重重的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柳雪涛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把父亲给气成这样?刚才听二哥的话,好像是二嫂子惹您生气了?她月子还没出,爹爹跟她生什么气呢?”   柳裴元又气呼呼的说道:“哪里是爹跟她生气,分明是她要气死我这个老头子了!”   原来,杨氏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柳家的产业有柳雪涛的一半儿,当时便气得不得了。再想想自己丈夫乃是侯爷,家中的生意虽然是公公打理,但至少是柳明澈占大半,就算占不了大半儿也是一半儿。   柳皓波如今算是庶子,总不能跟柳明澈这个嫡子侯爷平分秋色,给他一些产业把他分出去单过就是了。至于柳雪涛,以杨氏的意思是柳家的产业与她无关,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没有听说哪个女儿带着妆奁嫁出去了,还回来分家产的。   这原本是她临生孩子的时候听到的闲言碎语,当时跟柳明澈说,被柳明澈一句话压下去:家里的生意是父亲说了算,谁也不许胡说。   杨氏心里窝残火便总找李氏的麻预,冷嘲热讽,说她吃里扒外,拿着自己的私房钱出去做生意,回来还干等着家里分红。当时李氏因见她快生了也没跟她计较。   后来杨氏生了个女娃,便越发的沉不住气了。好像柳裴元现在就已经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大孙子柳景尧似的,也不等出月子,便抱着女儿去了柳裴元的书房,找他去讨要家里生意的股份去,说姑奶奶可以凭着大夫人的妆奁分家里一半的生意,自己的女儿又能分得到多少?索性自己的妆奁也不比大夫人当初进门的时候少什么,让柳裴元现在就给个说法。   柳裴元早就不满杨氏的作风,只是瞧着老友杨博云的面子上不跟这个儿媳妇一般计较。凡事总不跟她多说就是了。却绝没想到杨氏居然泼辣至此,抱着孩子直接找公公理论家产的事情。   饶是柳裴元见多识广,也被杨氏给气死了。当场便晕倒在地,人事不省。   柳明澈一早是出去的,家里出事方孝耘立刻着人出去找人。柳明澈早柳雪涛几步进门,已经听说了原委,当时便甩了杨氏几个嘴巴子。还是柳皓波喝止了他,说请大夫要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柳雪诗坐在柳裴元的床前,听他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这世界上最狠毒的东西不是尖刀利刃,不是深仇大恨。而是银子呀!”   .   柳裴元听了女儿的话,不由得也跟着深深地叹息:“女儿啊,若是人人都能跟你一样把事情看的这么开,该多好啊!你说像你二嫂这样的人,她好好地过日子,难道凭着柳家的家产还能让她挨饿受冻?我敢说,连那些公主郡主的日子也不一定比她好过多少!只是贪心不足啊!总想着独霸独霸,这偌大的家业若是真让这个妇人独霸了去,恐怕用不了三年五载也就赔尽了!”   柳雪涛叹道:“父亲,家财万贯不敌自己的身体康健。女儿劝你一句,这若大的家业将来总是哥哥嫂子们的。不是女儿夸海口,女儿为今自己的银子也是花不完的,要那么多财产做什么呢?我可不想让泓宁将来再和景尧互相争斗。爹啊,你听女儿的话,不如趁着现在大家脸面还在,分了家吧。你老留下一部分产业养老,剩下的平分给大哥和二哥,随他们怎么折腾去,你只清清静静的养身体,不好么?”   柳裴元摇摇头,不甘心的叹道:“我当初接管柳家的时候,柳家上上下下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不足十万两。经过这二十六年的努力,我把柳家的家业翻了百倍有余。这是我毕生的心血啊!这些产业盘根错节,互相联系,就像是一头猛兽,随便的呼啸一声便是惊天动地!可是若是肢解了——也只能是七零八散的一堆肥肉而已。到时候只能等着人家来分而食之,最终连骨头都不剩啊!”   柳雪涛默然。她自然能理解柳裴元的心情。人活到他这个年纪,绝不愿意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水,换了是她她也不愿意。难道真的要自己来趟这道浑水么?   如果自己掺合进来,大哥柳皓波会怎么样?二嫂杨氏又会怎么样?还有老夫人会怎么想?   最重要的,是二哥柳明澈会不会很为难?这份难得的兄妹之情还在么?大嫂和自已的这份友谊还能有么?   就算自己力排众议接收了柳家的产业,这个庞然的猛兽会听自己掌控吗?丝绸之路上连绵不断的据点,大江南北四十多家铺子,田产,作坊……各个地方的大小管事加起来足有上百人,他们会对自己这个女流之辈口服心服么?   一瞬间,柳雪涛心里思绪翻涌,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劝道:“父亲此时说这话还为时过早。女儿如今太年轻,也没有掌控这么大生意的本事。就算是着手接管,也要过渡两三年的时间。所以还请父亲保重身体,就算是为了柳家的家业,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啊!”   柳裴元点点头,说道:“你这话说的很是。爹听你的,好好地养身体,心平气和的同他们过下去。但是雪涛,爹这个年纪了,一生劳碌,你总不能让爹爹我活到老忙到老吧?你总跟给爹几年的时间享享清福吧?所以,别让爹等太久啊!”   掌雪涛握住掌裴元的手,重重的点点头。   238   却说柳皓波和柳明澈兄弟二人从柳裴元和房里出去之后,原本走在前面的柳皓波忽然站住脚步,侧身看着后面跟上来的柳明澈,淡淡的说道:“御医白苏叶的话靖远侯也听见了。父亲可再也经不住这样的吵闹了。我柳皓波夫妇不敢跟侯爷夫妇比,但也请侯爷和夫人看在父亲生养一场不容易的份上,少折腾些罢了。”   杨氏一听这话立刻火了,上前两步指着柳皓波骂道:“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初也不只是谁往老爷子的汤里下子毒药,想要毒死他老人家。这会儿又来说这话!我都替你丢脸!”   李氏立刻挡在柳皓波的面前,淡淡的说道:“弟妹这是怎么说话儿呢?那件事儿大家都知道是方氏做的,而且为了惩处她老爷子已经下令把她赶了出去。跟大爷有什么关系?你这话倒要说明白些,不然传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   柳明澈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把杨氏往后一拉,对李氏点点头,说道:“大嫂,这话是素琴说的不对,希望你和大哥都看在弟弟的面上别跟她一般见识。如今父亲的病情尚未稳定,我们兄弟们先吵起来,白白的叫人家笑话。请大嫂和大哥先回房去,父亲的病情回头我找了雪涛再去你们房里再商议。”说完,便拉着杨氏离开。   柳明澈拉着杨氏回了自己房里后,转身冷喝跟进来的丫头们:“都给我滚出去!”   碧莲吓了一跳,忙带着几个丫头都下去,并关好了房门遣散了众人亲自守在廊檐下。   里面柳明澈挥手一记耳光抽在杨氏的脸上。怒声低喝:“你给我跪下!”   杨氏冷不防的被柳明澈打得脚下不稳,侧身倒在地上,脸上立刻印上一个红红的手印子,嘴角也带出血丝来。她原想着柳明澈一定会发火的,却没想到他什么话也不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顿时懵了。   柳明澈两眼布满了血丝,犹不解恨的指着杨氏骂道:“你这贱人!你说!你到底跟父亲说了什么?居然差点把父亲气死……你……你今儿不说清楚,我一纸休书把你休出门去,绝不留你这个不孝的贱妇!”   杨氏哇的一声哭起来,从地上爬起来便往柳明澈的怀里撞去,一边哭一边喊道:“你打我!你索性就打死我!我是贱妇……你打死我吧……”   柳明澈岂能让杨氏撤泼,抬手钳制住她的一双胳膊,不许她动弹,然后把她推到床上去撕烂了帐子把她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丢在床上问着她:“你到底说是不说?!”   杨氏哭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想休我,我就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柳明澈见她还是嘴硬。便气得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恨恨的问道:“你真是不要脸面了!亏你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你也想想你说的话,可像是大户人家的女人该说的?嗯?”   杨氏知道自己这会儿无论说什么在柳明澈听来都是大逆不道的该死该休的罪过,于是干脆挺着脖子不说。有本事他问他爹去。哼!   柳明澈见杨氏打定了主意不说,便冷冷的笑道:“好,你不说?更好……碧莲!”   碧莲原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听见里面又吵又闹的,知道这回夫人是真的让侯爷生气了,所以更不敢走开。这会儿听见里面叫自己,忙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尘,推门进去。   “侯爷,您叫我?”碧莲心里很是惶恐,这种时候谁对上这位怒狮的眼晴都会害怕。   “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可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其中原委!”柳明澈恨恨的瞪了杨氏一眼,心想你不说我就没办法子吗?爷我有的是办法!   “回爷的话……”碧莲为难的看了一眼杨氏,吞吐着说道,“夫人去找老爷的时候。不许奴才跟着。奴才听见夫人临走时跟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金梅说了几句话……”   “她们说什么了?”柳明澈皱眉。   “好像是说——姑奶奶将来要分柳家一半儿家产的事情……然后夫人就急了,说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还回来分家产的。金梅又说了些千真万确的话,还说侯爷也是知道的……说当时大爷害姑奶奶也是因为此事,若是假的,大爷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   柳明澈气急嘻坏的怒喝:“去!叫方孝耘把金梅这个贱人给我绑到前厅上!”   碧莲哪敢多话,忙答应了一声转身请去叫人。   金梅被方孝耘带着人绑到前厅上的时候,安老夫人也抹着眼泪跟子过来,见了儿子怒气冲冲的一上来就让人打金梅,忙拦着问道:“先说清楚了缘故再打人!这丫头到底怎么着了?”   柳明澈从小在外边长大,方氏之前只是姨娘,在柳明澈的眼里就没有立请多少威风。如今她被服了正,柳明澈虽然孝顺,但到底也不怎么怕她。此时柳明澈要惩戒母俾按说先要去母亲跟前请一个不孝之罪。回明白了话等安老夫人处置金梅。但他此时盛怒之下听了安氏的询问也不行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母亲请上面安坐,儿子今儿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背地里教峻主子,横生事端的贱婢!”说着,便一挥手吩咐家丁:“给我绑起来,先抽十藤条,回来爷再问她!”   金梅忙跪请去,磕头求道:“侯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侯爷看在老夫人的面上饶了奴婢的性命……”   柳明澈此时被杨氏气得头疼欲裂,恨不得杀了所有人替父亲出这口气。哪里听她辩解,只连声吩咐把人拉请去狠狠的打。   还是安老夫人拉着柳明澈的胳膊。连声问道:“要打人容易,你先说清楚了是什么事儿?如今你父亲还病着,你妹妹和妹夫都在府上,你就把人打得死去活来的,成什么体统?”   柳明澈叹了口气,无奈的看了母亲一眼,方问金梅:“你都跟二夫人嚼了什么舌根,如实招来。否则爷今天就把你活活打死!”   金梅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撒谎,于是断断续续的回道:“回侯爷……不是奴才嚼舌根子……是……是二夫人问着奴婢的,夫人问奴婢,奴鼻若是不说,会被夫人卖出去的。之前就有三个丫头被夫人卖了……都奴婢只是想留在府里伺候老夫人罢了。别没有什么痴心妄想。夫人向奴婢打听府里陈年旧事。许奴婢给侯爷做屋里人……奴婢……奴稗自知自己愚钝,不配伺候爷……但是……但是奴婢需要银子……奴婢的弟弟要去读书……夫人给了奴婢银子……奴婢就把府里的旧事说给她了……奴鼻该死……不该乱说话,求……求侯爷饶了奴婢一条贱命……”说着,金梅便把连连磕头,不多时便把额头上磕的渗出了血丝。   柳明澈听了金梅的话,越发的生气。又指着她骂道:“你这该死的贱婢!你缺银子可以直接跟爷说,再不行跟老夫人说,跟老爷说,我们家从来没有苛待过下人!你却仗着自己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多年,拿着家里的陈年旧账去赚银子花?她许你几两银子你就去胡说八道,若是外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定然会回来谋害主子了?!”   金梅吓得连连摇头,慌张的说道:“奴婢不敢……侯爷饶命……”   柳明澈怒不可遏,对方孝耘吩咐:“这样的人家里不许留,立刻贱卖出去,再提好的进来给母亲使唤。”   方孝耘答应着命人把金梅带下去,闲杂的家人都跟着方孝耘退下去。安老夫人拉着柳明澈连声叹息:“你呀!把你对你媳妇的恼恨发到一个丫头身上,也真是的……”   柳明澈咬牙:“母亲,我要休妻。”   安氏叹道:“这可不行啊!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就冲着你岳父和你父亲的交情,也不会让你修了你媳妇。你呀!就是平日太忙了,你得多在家里呆一会儿,家里这些事儿啊,你得多上上心了。你父亲上了年纪,你大嫂是个女流,你大哥……如今什么事儿也不管。我也是个有心无力的……这一大家子人哪,没有个人主事儿怎么能行……”   柳明澈生气的说道:“父亲素来持家有方,就是碍着和岳父的交情这些日子才对素琴一忍再忍。她又是个争强好胜的,没人挑峻还想着往前冲着给人家当枪使呢,若再被有心人挑峻几句,哪里还有理智在?我看碧莲的心思都比她更慎密些!”   安氏忙抬手捂住了柳明澈的嘴巴,焦急的劝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正妻和侍妾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这话要是被你父亲听见了,又是一场气生。”   柳明澈却气呼呼的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让素琴先回娘家去住几天,昨儿兵部收到海宁的奏折,说那一带海寇又开始骚扰诱岸的渔民。恐怕用不了几天我又要南下了。她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家里?”   安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为娘无能,这些事情竟不能料理。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好好地照顾你父亲。别的事情我想管也管不了。你如今在朝廷里身居要职,做事自然是有分寸的,你自己瞧着处理去吧。”   柳明澈打定了主意要把杨氏送回娘家去住几天,当时也没跟柳裴元商量,便叫人备了马车亲自送她回去。见了杨博云自然把事情的原委照实说了。杨博云当场便把女儿一顿臭骂,又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带着来给柳裴元赔礼道歉。   柳雪涛不放心父亲的身体,便同卢峻熙商议着自己留下来照顾柳裴元,让卢峻熙先回家里去照看家里。卢峻熙再不乐意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同柳雪涛别扭,只好答应她自己先回去。留请她一人守着柳裴元。   杨博云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柳雪涛身为嫁出去的女儿此时自然不好在旁边,只跟杨博云行子礼问了声好,便带着丫头出去。   凑巧李氏亲自煎了药给送过来,因见柳雪涛从里面出来,忙问道:“老爷子睡下了?”   柳雪涛摇摇头,挽着她往外走,悄声说道:“杨家伯父来了。同父亲在里面说话儿,咱们先别处坐坐再来吧。”   李氏忙点点头,把药交给丫头吩咐先拿下去热着,便同柳雪涛出了柳裴元的正房院往后面的闲置小院子里走去。   二人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李氏叹道:“老爷子辛劳一生,也算是叱咤风云大半辈子,不想到老子该享清福的时候了还会有这样的烦恼。想想人生真是无趣。倒不如不来这世间的好。”   柳雪涛笑道:“这些繁琐杂事,家家都有。也不独是咱们家这样。嫂子何必悲观至此?”   李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之前没出阁的时候,在家里看着兄弟们姨娘们挣来斗去的,觉得真是累。原想着出嫁后会好些,因为我早听说柳家老爷子极明事理,柳家的两位公子一个从商一个从政,将来也能够朝中乡野互相依傍着共同支撑家里的产业。谁知道……哎!也是挣来斗去的,想想真是没趣儿!”   柳雪涛叹道:“其实都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那份遗嘱惹的祸。之前大哥对我心存芥蒂,如今二嫂又对我心怀不满,都是因为那份遗嘱。可这事儿我又无能为力。纵然我说一百次不想要柳家的家业,只要父亲活着一天,他们就都不会信我的话。”   李氏叹道:“如果我是老爷子,这会儿我也不会把这份家业交给下面这些人的手上。我也会赞同他的观点,把家里和产业交给妹妹打理。那样的话,最起码可以保证柳家子孙三代的荣华富贵。否则——恐怕老爷子前脚一走,后面这些人便会打破了头,不但叫人家笑话了去,连老爷子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家业也将付诸东流都……”   柳雪涛听了这话真是说不出的惊讶。怔怔的看着李氏。半天方笑着问道:“嫂子,你该不是说笑话吧?”   李氏微微一笑,看着柳雪涛说道:“我像是说笑话么?”   柳雪涛摇摇头,又叹道:“不过你的话的确让我很是吃惊。我觉得纵然嫂子不排斥我,也不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产业交道一个嫁出去的小姑子手中经营的。而且一一大哥也不会同意你这样。”   李氏叹道:“是啊!恐怕这世上有十个人,总有九个半不会像我这样。连你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你听听我的话,你便明白我的心情了:   柳家的家业极大,在江南诸大世家中,排名绝不在前五之外。老爷子曾经对我交过底儿,我们柳家大大小小的铺子总有四十六家,这还不算江南绍云老家的那几间作坊。柳家如今在外边流动周转的银子便将近一千万两,银库里存放的和各大钱庄里存放的,加起来也有两千万。还不算各处的房屋田产。   偌大的家业,够几辈子人吃喝玩乐的了。按理说,就算大爷和二爷一生碌碌无为,也没什么好愁的。可是偏生他们两个并不是碌碌无为的。   大爷就不说了。之前受人挑峻和妹妹作对。犯了那些错处已经够他忏悔一辈子的了。二爷偏生又是侯爷。既然在朝为官,难免得罪了人。得罪了人自然就会被人家背地里算计。再说老爷子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更有那些如狼似虎的对手,无时无刻不对我们家的生意虎视眈眈。   按道理他们兄弟二人和和气气的。一个打点朝里的事情。一个经营生意,却是极好的搭档。可正因为大爷步步走错,导致他们兄弟二人跟仇人一样。而且——如今老夫人服了正,二爷便是嫡子,大爷这个庶子如何能配合二爷再来掌家呢?   若是这家里没有个明白人掌管,将来被人家背地里算计了,说倾家荡产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到时候别说三代子孙的富贵,只怕我们这一辈就过不到头了。老爷子将来岂不是死不瞑目?”   柳雪涛听了李氏一席话,更加对她敬重起来。便抬手挽了她和胳膊叹道:“大哥真是好福气,娶了嫂子这样一个明事理的人。许多男人尚且不能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谋略,嫂子这番话,让雪涛也自愧不如。我们柳家真是幸运啊!”   李氏又叹道:“若是妹妹出面掌管柳家和家业,凭着二爷和妹妹从小的感情,自然是权力维护的。而我们这边——妹妹也尽管放心。除非大爷休了我。否则我们也是全力支持的。妹妹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么?”   柳雪涛笑道:“嫂子莫不是早就和父亲商议好了,非要拉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来给你们当牛做马吧?”   李氏笑道:“怎么,嫁出去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妹妹走到哪里不都是我们柳家的女儿么?”   柳雪涛啐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花言巧语的算计着我回来给你们当长工呢。我不干!”   李氏叹道:“其实我也知道妹妹的难处。换作是我,我自家的铺子还懒得管呢,哪里还会操那个闲心去管别家的事情。可话又说回来了,妹妹一定要三思啊!咱们家的产业,总是大夫人当年拿出来的资本呢。就算是为了大夫人能够含笑九泉,你也不能撤手不管吧?”   .   柳雪涛收了玩笑之心,仔细的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可真的说不准。这事儿不是小事,我不能轻易地做决定。而且,大哥这边嫂子可以打包票,二哥那边却不一定呢。杨伯父现在就在父亲的屋子里坐着,杨家也不能那么轻易就能得罪的。二嫂子绝不会请堂,二哥……哎!我也不想他太过为难。总不能为了一些几辈子都花不着的银子,弄得大家兄妹不成兄妹,父子不成父子的。何苦呢?”   李氏叹了口气,点点头:“妹妹果然是有难处的,这嫂子我也理解。我的意思已经跟妹妹说清楚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是‘宁可给明白人牵马坠镫也不给糊涂人当祖宗’。我这辈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妹妹拍绑在一起的,妹妹说什么也不能把我甩开。”   柳雪涛为李氏这份情谊深深地感动,倒在她的怀里叹道:“嫂子,有你这句话,大哥之前做的一切,我都会忘掉的。你同他说,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我只想他能好好地待你。好好地孝敬父亲,什么金银钱财了……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将来有那么一天,人两眼一闭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意思?”   李氏忙惊讶的笑问:“妹妹这话当真?真的不怪他了?”   柳雪涛点点头:“有嫂子这几句话,我还有什么好怪的?反正他也没真正和伤了我。真正伤过我的是他的姨娘方氏。如今她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仇恨这东西,存储在心里没什么好处,所以我决定让它随风散了。”   “好……我一定会说给你哥哥,回头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不必了,嫂子。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我就知足了。”柳雪涛感慨的看着小院子里馥郁的花木,一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上能获得幸福是多么的不容易。像李氏这样的聪慧女人,更应该得到幸福。   柳裴元一肚子的气,在几十年的好友面前也只能像个被扎了眼儿的气球,慢慢的撤了出去。   说来说去,做长辈的总不能跟儿女们一般见识。柳裴元拿杨氏当女儿看,所以才对她一再纵容至此。如今杨博云带了厚礼登门道歉,再三说回去一定会好好地管教女儿,绝不会让她再做这等混账的事情,又再三央告柳裴元好歹看在二有这么多年好友的份上,千万别让柳明澈休妻。给他留几分颜面。   柳裴元只好满口里答应,又宽慰了杨博云一些话,说二儿媳妇如此定然是受了家里下人别有用心的挑峻,他又说等自己身子好起来一定彻查,决不允许再有挑峻是非的奴才们留在家里。又说二儿媳妇一直都是孝顺的,如今又在月子里。还要好好的养身子。将来还指望着她能给自己再生几个孙子。   杨博云走的时候已经是慕色沉沉之时。柳明澈好歹沉着脸送了他出门上了车,看着马车走了方转身回来。   柳雪涛服侍柳裴元吃了晚饭后等了两刻钟的时间又劝着他喝了汤药。方说自己要先回去。明儿再来伺候父亲。   柳裴元便拉着她的手,连声叹气。   安老夫人在一旁劝道:“老爷,雪涛家里还有孩子呢。宣儿也才几个月大,哪里离得开娘亲?我不是在这儿服侍着您呢吗?你就让她先回去吧。好歹明儿一早她还过来。好不好?”   柳裴元方点了点头,放开了女儿的手。   柳雪涛又同安老夫人告辞,由李氏慢慢的送出来,走摇二门处待要上车时有遇见了柳明澈。李氏对着柳明澈点点头,跟柳雪涛说了声:“路歪小心点儿,回去早些睡。我先进去了。”便转身走了。   柳明澈方缓缓地走到柳雪涛徐面前,抬手拍拍她消瘦的肩膀,叹道:“今儿这事儿是哥哥的错。多亏了你了……”   柳雪涛一时间心里又涌起本尊的记忆里柳明澈对自己从小的发自内心直到骨子里的关心,于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柳明澈粗糙的双手,叫了声:“哥……”   柳明澈却募然抬手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叹道:“丫头,如果我们可以不长大该多好……”   柳雪涛默默地闭歪眼晴,沉沉的叹了口气:“时光如流水,我们都长大了。你当了父亲我当了母亲。哥哥……我们的肩上都扛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柳明澈也重重一叹,放开手臂让柳雪涛从自己怀里退出去,说道:“你的话不错。可能我不想因为这些所谓的责任,这些乱七八糟的俗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坏了我们兄妹的二十年来的感情,你是我的妹妹,从你刚出生的那天起,我看着包在襁褓里面的你就对自己发誓,今生今世这都是我的好妹妹。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绝不会让她不开心……可是如今,那个让你受委屈的人确是我的妻子,偏生我又休不了她……雪涛,你说哥哥该怎么办呢?”   柳雪涛淡然一笑,抬手摁在柳明澈的胸口上,劝道:“哥,你把我放在你这里,就好了。我们是有血缘联系的。我们的身体里都留着父亲的血。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情任何人会坏了我们的兄妹感情。哥哥放心,在妹妹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永远都是护着我宠着我的那个人。至于那些钱财家产……其实我真的不在乎。更不会跟哥哥的妻子去争。”   柳明澈忙抓住柳雪涛的手说道:“不!不是你跟她争,是本来就能你的,而她却想要独占。我不准许她这样,夫为妻纲,哥哥说了话才算……”   柳雪涛忙拦住柳明澈,不让他再说下去:“哥哥!我不喜欢‘夫为妻纲’这四个字。我以为,这辈子两个人能够成为夫妻,那是前世辛辛苦苦修来的缘分。佛家不是说么,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所以说,今生能够携手百年,那是多不容易的事情。想想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男人,女人,偏偏是她和你拜了堂,成为结发夫妻。多不容易啊!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相处呢?为什么不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呢?难道非要分出个上请高低,非要男人说算。要女人无条伴的无从男人才行么?难道男人就不会出错?”   柳雪涛最后一句话,让柳明澈一下子想起了柳皓波。如今有大嫂在,这个大哥好像真的安分了很多。果然是大嫂相夫教子的缘故么?再想想这个素琴——也真是太过分了!一味的骄纵要强不肯服输,动不动就拿大家子的规矩来说理,若是她能有雪涛一半的性情,今天父亲也不会被她差点气死……   柳雪涛同柳明澈作别,然后上了自己的马车直奔卢府。   卢峻熙当晚正叫人准备了她爱吃的饭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毫无食欲的发呆。想着今晚自己的女人是不会回来了,可怜自己一个人守在家里,怎么想都有些怨妇的味道。于是这个已经颇有成熟男人却依然十分年轻的户部尚书。竟然守着饭菜叹息了几十次。碗里的半碗碧粳米米饭愣是没见下去几口。   茶饭不思,茶饭不思啊!   柳雪涛一脚进门,悠悠的叹了口气:“哎哟,可累死我了……”   卢峻熙立刻两眼放光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喜的问道:“雪涛,你回来了?”   “唔——不希望我回来呀?这儿是我家,我不回来我去哪儿啊?你还没给我休书的不是吗?”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又没把我爹给气死,我为什么要写休书?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呢,下辈子我还找你,不许你嫁给别人。”   说着,卢峻熙拉着她坐到饭桌旁,然后瞪着旁边捂嘴偷笑的丫头,“还不给夫人盛饭,瞎笑什么呢?再笑把你们一个个儿都卖到倚红阁去!”   翠浓和香葛看着自家大人郁闷了老半天了。这会儿夫人一回来他立刻活蹦乱跳的冲上去,哪里还是面对户部诸位大人时那个老气横秋的尚书大人?于是强忍着笑上前来给柳雪涛盛汤盛饭。   柳雪涛早就饿了,刚在柳府就没怎么吃东西,心里一直堵着不痛快。这会儿见了卢峻熙这小屁孩,又听他及句甜言蜜语,心里立刻舒服了。端起碗来开始扒饭,一连吃了几口方发现这屁孩子正散一旁呆呆的看着自己,于是不解的问道:“看什么?你怎么不吃啊?”   卢峻熙叹道:“夫人啊,为夫发现一件事情很严重。”   柳雪涛皱眉:“什么事儿啊?”   “我这辈子是离不开你了。见不到你连饭都吃不下,你说这事儿严重不严重?”   “噗——”柳雪涛嘴里的饭一下子喷的满桌子都是……   .   .   柳裴元心里的气被杨博云顺了过来,杨博云又把自已女儿狠很的骂了一顿,送她回来给柳裴元跪了半天,最后柳裴元实在看不下去了,想着杨氏还在月子里,她的身子落下病根儿最后还是自已儿子吃亏,所以好歹让她回房躺着去了。   洛紫董听说柳雪涛的父亲突然昏厥的事情,特地做了马车带了补品来柳府探望。柳雪涛又陪着她说了会子闲话后亲自送出门来。叹道:“这些提事真是烦死人,私房菜馆儿那边的事情我和大嫂这几天都靠不上了。还是要你多费心。”,   “你跟我什么关系,需要说这样的话么?”洛紫堇拍拍柳雪涛的手,安慰她:“伯父的身体要紧,咱门都是过来人,知道亲情是掺不得假的。”   柳雪涛点头,说道:“所以我才为此事烦心。我不愿父亲为难,更不愿因为这庞大的家业弄跟大哥和二嫂心里都不痛快。虽然大嫂和二哥会支持我,但谁有能保证他们夫妇不会关起门来吵架?!”   洛紫堇笑道:“那就不是你能担心的事情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情自已关起门来解决,哪儿用得着你操心?”   柳雪涛笑笑,点头说道:“也是。”   送走了洛紫堇,柳雪涛重新考虑柳裴元的建议。   一连几日柳雪涛每天都是早上过来下午回去,卢峻熙难得清闲两天她又没时间陪他。两个人就这样忙碌起来,转眼间竟是十来天的时间没有好好地偎在一起谈心了。   这日柳裴元已经大好,柳雪涛也放了心。早早的从柳府回来,想着好久没和小屁孩甜蜜了,柳雪涛的心里也有些痒痒的。先去厨房弄了面糊糊放进自制的烤箱里烤上蛋糕,又吩咐厨娘去牛棚里挤了鲜牛奶回来煮上,又弄了水果和蔬菜,取了冰块来把从郑少琮那里敲诈来的红酒冰上。方去浴室泡澡。   卢峻熙从衙门里回来,进门便看见翠浓香葛两个丫头在屋子里收拾,便高兴地问道:“你们夫人回来了?”   翠浓笑道:“早就回来了。”   卢峻熙一双凤目贼溜溜的在屋子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又不解的问道:“人呢?”   香葛捂着嘴巴偷笑,翠浓忍着笑回道:“去厨房忙了半天……”   卢峻熙听了忙要去厨房,翠浓又叫他:“老爷,老爷……”   “哎呀什么事儿回来再说……”   “老爷一一夫人从厨房回来了呀!现在去沐浴了!”   卢峻熙人已经走到了前院,听见翠浓在背后喊的话,又气呼呼的转回来等着翠浓骂道:“死丫头,怎么不早说?耍你家老爷呢?真是欠打!”   翠浓嘟囔着:“谁叫你那么急嘛……”   卢峻熙哪里来跟及跟丫头门磨牙,急匆匆的窜去了后院。   柳雪涛刚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服,正对着镜子绾着湿漉漉的长发,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急匆匆的冲过来,吓了一跳。忙转身看时,卢峻熙已经冲到了跟前,笑呵呵的看着她,说道:“夫人,你今儿终于早回来了。”   每天回家看不见她的感觉真他妈的坏急了。如果柳裴元不是自已的老岳父,卢峻熙拿着刀去杀人的冲动都没有了。霸占着人家的老婆,真是天理何在啊!   柳雪涛轻笑:“难道我之前回来的很晚么?瞧你急跟这一身的臭汗,快去洗洗。我去给你做好吃的,嗯?”   “晤……我要吃你……”卢峻熙不依,上前抱住她就要求欢。   “听话……”柳雪涛抬手轻轻的拍抬他的脸,顺着他的毛哄他,“你好好地洗澡,今晚我服侍你,嗯?”   “新花样?”   “嗯。”   “真的?说话算数?”卢峻熙惊喜万分,两眼直冒绿光。   柳雪涛点头,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卢峻熙忙不迭的点头,然后亲了亲她的脸,立刻乖乖的脱了衣服跳进了浴桶里。   柳雪涛笑着看了他一眼,快步出了浴室。   不得不说,在这种古香古色的屋子里吃西餐,还真是别扭。柳雪涛端着挑了九根蜡烛的烛台慢慢的走到餐桌前,把烛台放在餐桌的一旁。红红的蜡烛无声的燃烧着,照亮了红木圆桌上的两份西餐。黑椒牛排,水果沙拉,蒜蓉百合香辣虾,蜜汁烤鸡翅。还有抹了自制酸梅酱的蛋糕。   泓宁被紫燕带走了,临走时还带着一份蜜汁烤鸡翅和一大盘蛋糕,说是和紫燕家的妹妹一起去吃;泓宣有奶妈子带着,不用柳雪涛操心。今晚的烛光晚餐是属于二人世界的。   奶奶的,怎么看都没有西餐厅里的浪谩。   柳雪涛叹了口气,拍抬手,把胸前自制的花边围裙接下来交给旁边的香葛。   香葛看着这一桌子新奇的饭菜,赞道:“夫人,您真是心灵手巧,这样的饭菜也亏您想的出来。”   柳雪涛笑笑:“这不算什么,我是跟郡王妃学的。她做的菜那才叫一个好吃呢。哎!我做的这些在她的眼里,也就是个学徒工的水平。”   翠浓叹道:“这还是学徒工?那师傅做的又是什么样子啊!”   柳雪诗笑道:“这得问问郡王妃了!”   卢峻熙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屋子,他的头发还没拧干,额前还滴着水渍,身上歪歪斜斜的披着一件长衫,脚上趿着鞋子,又因为长得极美,所以竟有些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的样子。   柳雪涛叹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也不叫人给你整理一下。”   卢峻熙挥手让丫头门都退下,上前来拉着柳雪涛叹道:“我可不愿让被人服侍,夫人,你给我收拾收拾。”   柳雪涛最受不了这小屁孩撒娇的样子,他一摆出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来,她就从心底里发腻。于是拉着他走到椅子跟前,推他坐下,然后抬手整理着他的衣领,把系错了的衣带解开重新系好,又把他的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上去,拿了手巾拧的半干手又重新给他绾了个发誓用簪子别住。   卢峻熙便楼着她的腰任凭她给自已弄弄这儿戳戳那儿,一双手老实不客气的揉着她腰上的软肉,慢慢的探进衣衫里去。   柳雪涛便回手把他的手拉出来掐了一把,娇声斥道:“别闹!不听话我不管你了……”   卢峻熙的脸已经埋进她的胸前,一边隔着她薄薄的夏衫轻咬着她的丰满,一边闷声哼道:“别管我?不管我行么……本大人这辈子就赖上你了……别的女人不许进门,你还不管我……”   柳雪涛被他闹跟全身酥痒,喘息着笑道:“你别急……等我走了,别的女人就可以进门了。”   他便猛地在她的胸口上咬了一口,恨恨的说道:“在胡说?!”   “呃……痛啊!”柳雪涛吃痛,抬手捏住他的耳朵把他从自已怀里拉出来,生气的斥责:“你属狗的呀?咬人这么狠?”   “我不属狗,我属狼……饿狼……!”他说着便把她拉进怀里用力的吻住她的唇。   这些日子柳雪涛觉跟很辛苦,可是卢峻熙呢?她想想这些日子他一直默默地等着自已,每天晚上都坐在饭桌前茶饭不思的等自已回来,上床后又担心自已太累而合不跟纠缠。她是很累,可他也忍得很苦啊。想到这些她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拢上他的脖子,轻轻地回吻,虽然只是很轻的动作,可是他能感觉到,箍在她腰上的双臂骤然间狠狠地收紧,他用了太多的力气,似乎是全部,紧紧地紧紧地把自已收进了他的怀抱里……   终于亲够了,他放开她。透过旖旎的烛光和她对视。她娇艳的小脸上闪着迷人的光彩,红红的唇微肿着,一双媚人的眸子里带着闪着腻死人的春情。   目光灼灼凝视着她,卢峻熙笑了,展露出了这些年来最洋溢、最灿烂的笑。   最是那不经意的一眼,落在心尖上的微颤,涌出隔世彷惶的寻觅,说是仙人不为过的风采,还有那,风流的姿态,透出骨子里的神韵,刹那间唤起前世纠缠的红线。   忠烈将军赵玉郅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安庆王妃在权衡利弊,左右思量的情况下,终于选了礼部侍郎郑鹤勐的小女儿桂枝给赵玉郅做正妻。这个结果完全出乎周姨娘所料,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原本周姨娘想着,就算退一万步,老王妃不选她的内侄女雅兰,至少也要选平南将军的女儿凤蝶。实在想不通为何老王妃会选了官职最小的礼部侍郎的女儿入安庆王府,而且那个桂枝才刚满十五岁,在家里又是个娇生惯养的,言谈举止都稚气未脱,选她进门,将来能帮扶自已的儿子么?于是周姨娘越发怀恨在心,抽空儿便在赵玉郅面前抱怨几句,说老王妃太偏心了,郡王爷的婚事她不能自已做主,被太后赐了个罪臣之女,将军的婚事却偏偏不好生挑选,竟放着那些公侯皇亲的女儿不选,只挑了个四品官家的女心……   初时赵玉郅并不上心,对周姨娘的抱怨左耳听了右耳便出了,根本不在乎。但却经不住她时常的念叨,再加上自已身边几个侍妾也众口一词,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说老王妃有心弹压将军,怕将军娶了公侯贵族之女,将来会压过郡王妃去,所以才别有用心的挑了礼部侍郎的女儿给将军做正室。渐渐的,赵玉郅的心里便不痛快起来。   这日,赵玉郅恰好有事见老王爷,说完正事后,他方迟疑着跟老王爷说道:“父王,孩儿和郑家的亲事……您老怎么看?”   安庆王爷沉吟片刻,说道:“你母妃不是同你商议过了么?你母妃既然给你选了他们家的女儿,自然是你同意了的。怎么,现在又有别的想法了?”   赵玉郅便道:“之前孩儿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年纪。只想着母妃做主自然是不会错的。可是今儿孩儿听说那姑娘只有十五岁,是不是小了点?孩儿已经二十六岁,娶个比自已小十一岁的姑娘为妻,将来还不得哄孩子一样的哄着她?”   安庆王爷被自已儿子的话给气的笑了,斥责道:“胡说!女儿家过了十五岁便是大人了。礼部侍郎郑鹤勐也是朝中数得着的文人。家里的规矩是极严的。他门家的女儿娇气些倒是有可能,但绝不会跟个孩子一样叫人操心。那还像话吗?”   赵玉郅被父亲训了几句,不敢说什么。闷闷地从书房里出来,迎面却遇见赵玉臻。   赵玉臻见他一脸的不自在,因问:“大将军这是怎地了?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父王又训你了不成?”   赵玉郅十几岁上去了军营,小时候和赵玉臻一起玩耍,后来长时间不在一起,也生琉了。如今他们哥俩一文一武,平日里颇有些水火不相容的样子,此时听了赵玉臻连讽带刺的话,便冷着脸哼道:“郡王爷很闲么?倒是看起人家的脸色来?”   赵玉臻冷笑着说道:“忠烈将军的脸很大呢,我就是不想看这迎面走过来也看见了。怎么着?从父王那里受了气,到来我这里耍威风了?”   赵玉郅心里别扭着呢,赵玉臻又这样刺挠他,他便忍不住了,生气的说道:“谁敢跟郡王爷耍威风?是郡王爷故意找茬吧?那我也只好奉陪了。你说吧,是动文还是动武,我都奉陪到底了。”   赵玉臻原是看这家伙黑着脸从父亲的书房出来,便想着拿话激他两句,看能不能打听出父亲因何教训他,不想这家伙先恼了。只是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挣来斗去的,小时候就谁也不服谁。之前赵玉臻身子弱,加上王妃又十分的溺爱,不许他舞刀弄棒的,他生就一副文质彬彬的弱书生样。而赵玉郅从小身子强壮,十岁时练习骑射,十四岁岁父从军,在边疆一呆就是十多年的时间,如今已经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二人一文一武怎么比呢?   赵玉臻想了想,说道:“我门找个地方比酒吧。”   赵玉郅听了这话越发的不屑。拼酒?军营里出来的将军怕拼酒么?于是他朗声应道:“走!”   二人并肩出了王府,赵玉郅因问:“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哪家的酒好。你选地方。”   赵玉臻笑道:“这个自然,你只跟我来就罢了。”说着,认镫上马,带着赵玉郅直奔洛紫堇和柳雪涛合开的静雅轩而去。   赵玉郅是个粗人,但也是粗中有细的人。单纯的大老粗在军营里也混不下去。就算他有安庆王爷做后盾,但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一味豪爽粗心的话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如今他跟着赵玉臻一路疾驰到了静雅轩的门口,便觉跟这个所在极其幽静,从外边看上去这儿根本就是个小别院,哪里像是酒家?于是奇怪的问道:“不是喝酒么?怎么跑小花园子里来了?”   赵玉臻笑道:“来这儿喝酒安全。喝醉了也不怕被人算计,放心就是。”说着,便从马上跳下来上前叩门。   里面的下人打开门见是郡王爷,忙请安问好:“王爷安。您里面请。”   赵玉臻点点头,问道:“今儿有客人订宴席么?”   下人回道:“有一桌,已经忙完了。”   .   “哦,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爷要跟咱门大将军好好地喝几杯。”   下人哪敢多话,忙引着赵玉臻兄弟二人去了后花园子里临水的水榭里,早有人匆匆的去回洛紫堇。洛紫堇听说赵玉臻带着赵玉郅来喝酒,很是纳闷。但又不好多问,只叫下人好生招呼着,自己去厨房亲手给他们兄弟二人做几个小菜下酒。   恰好柳雪涛也在这儿,因听见赵玉臻兄弟二人来了,便拉着洛紫堇问道:“他门俩不是素来不合么?怎么会在一处儿吃酒?”   洛紫堇叹道:“我哪里说得请楚?左右是来了,就让他门喝吧。喝醉了把他门弄一边儿睡去,不用管他门。”   柳雪涛悄声笑道:“估计是郡王爷想你了,所以才找个由头来这儿喝酒。待会儿我想个办法把那个将军罐醉了,弄一边睡去,你去跟郡王爷谈情说爱去吧?”   洛紫堇笑着骂道:“死丫头,不是你门家峻熙是收抬你那会儿了?”   柳雪涛笑着跑开,叫人搬了一坛子绍兴老酒来想了想,觉得不行,又吩咐下人去把我那次专门研究的阴阳壶拿来。   洛紫堇听了,忙阻拦:“可别闹过了火儿。那好歹也是个将军呢,小心跟罪了他回头有你的好果子吃。”   柳雪涛笑道:“不怕。不怕。顶多让那个将军喝醉了,而郡王爷还却十分请醒。咱们也正好从那将军的嘴巴里套套话儿,说不定郡王爷会夸我会办事儿呢。”   所谓阴阳壶,就是一个特制的酒壶。外边看上去和寻常的银质酒壶没什么区别,只是里面却大有乾坤。壶里分左右两边,完全隔开的空间。可以装两种不同的酒,壶把上有个小小的按钮,按下去时倒出来是一边的酒,推上去时倒出来的是另一边的酒。   这本来是柳雪涛预防着有难缠的客人来踢场子时,自已上去跟人家拼酒用的。你想啊,用这样的酒壶,一边装烈度酒,一边装白开水,还不跟把对方给喝死?   洛紫董本来没心思管赵玉臻兄弟俩的事情,见柳雪涛非要如此,说不得也只好跟着凑热闹。反正不过是让赵玉郅多喝几杯酒而已,又不会真的出什么大事儿。   那边两兄弟坐在水榭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坐了一会儿,丫头们先上了几个凉菜,后拿了一把银质的酒壶来,又摆上了两只银质的酒杯,然后分别给两兄弟斟上酒。   赵玉郅便举起酒杯说道:“来,我门先干三杯。”   赵玉臻无茶的笑笑,心想还真是兵匪习气,联句客气话都不用说了,于是也举起酒杯,说道:“干。”   赵玉郅一口闷了杯中的烈酒,叹道:“好酒!有些日子没喝这么烈的酒了。”   赵玉臻却咧着嘴笑了笑——这他妈的什么酒啊,分明就是白开水嘛!想,比白开水好喝一点,有那么点酸,有那么点甜,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不错!他咂吧咂吧嘴,点点头、   赵玉郅见对面的家伙如此淡定,颇有些意外,于是问道:“怎么,你觉跟这酒不够好?”   赵玉臻笑:“好,很好!再来一杯!”   说着话,赵玉臻暗暗地感叹,我媳妇真是聪明啊,居然知道我跟这厩来拼酒,暗中帮我作弊。旁边伺候的丫头是经过特殊点拨的,自然知道该给谁倒什么样的酒。于是忙上来给二人斟满酒杯。   二人连干了三杯。赵玉郅的脸上便带了一丝微红,黑黝黝的脸上发着亮光,一看就是个来自西北的莽汉子。而赵玉臻则面色如玉,温润谦和,一看就是个纨绔公子。这两个人坐在一起,任谁都不觉得他们是一个爹的兄弟。只有在二人蹙眉对视的时候,眼睛里迸射出同样高傲的目光十分的神似。   赵玉郅越喝脸越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赵玉臻却是怡然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依然是那副丰神俊朗的纨绔形象,连摇扇子的动作都那么不慌不忙的,眼角带着笑,斜着眼看着赵玉郅,心里暗暗地骂他:蠢东西,居然还没发现这酒有问题。   其实这也不怪赵玉郅,因为他曾经好几次暗中观察丫头手里的酒壶,分明是二人的酒都在一个壶里倒出来的,分明是同一种酒。可对面这个小白脸喝了跟喝白开水似的,而自已却已经渐渐的有了几分醉意。   赵玉郅心里也暗暗地骂着:妈的,难道这小子在京城经常在酒场上混,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了?不可能啊……就凭他那一张俊的跟女人一样的小白脸,也不应该是本将军的对手啊!   热菜端上来,六样地道的西北菜色,赵玉郅见了更是连声称奇:“这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菜?真是奇了啊!”   “尝尝昧道怎么样,或许是中看不中吃呢!”赵玉臻坏笑着讥讽对方。   “哼,也不知道是谁中看不中吃!”赵玉郅带着几分酒气瞪了赵虽臻一眼,鄙夷的说道。   赵玉臻哈哈一笑,招呼丫头:“倒酒!”   第240章 夫妻一体福祸同当   小丫头接二连三的倒酒。赵玉臻和赵玉郅一番拼杀下来,终于见了胜负高地。   赵玉郅说话的舌头都直了,卷儿也不会打了,唔里哇啦的说着醉话不用赵玉臻问,自己就嘟囔上了:“你说,礼部侍郎家的那个小女儿怎么样啊,听说刚过十五岁,都一身孩子气呢。也不知道母妃是给我娶媳妇呢,还是找女儿……!”   赵玉臻一听这话终于明白了这厩为何都闷,原来是选的媳妇不满意啊。   这下可真好,爷我就是喜欢看你不满意,于是他忙劝道:“哎——话可别这么说,我可听说那个小姑娘长得好看的很,跟天仙似的。”   赵玉郅斜着眼瞥了赵玉臻一下,摇头,不屑的哼着:“骗人!你的话从来都不能相信,你就是那种最狡猾的狐狸,你说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差的。”   “我说……不带你这么说话儿的吧?”赵玉臻立刻不满的瞪眼,“什么叫我说好的就一定最差?我说这家菜馆好,你刚才不也说人家的酒好么?!”   “是……这话儿你没说错。这家的酒的确是……好酒……”赵玉郅说着,又端起酒杯来一口干掉,然后抬着酒杯对丫头说道:“满……满上!”   小丫头上前给赵玉郅满上了酒,转过身来给赵玉臻倒的时候发现酒壶里空了。于是福身赔笑道 “爷请稍等,奴婢去罐了酒来。”   赵玉臻很是体贴的点头:“去吧,不着急。”慢慢的调配,今晚回去一定好好地谢谢自家媳妇。   小丫头拿着酒壶下去,那边赵玉郅又抬着赵玉臻,吞吞吐吐的问道:“你刚才说郑家的那丫头长得美,可是实话?”   赵玉臻此时正沉浸在自家媳妇对自己的特殊照顾中,哪里听得见赵玉郅说什么,于是连连点头,说道:“美,美若天仙。母妃还能害你啊?”   赵玉郅听他这话,索性越发的不信,于是撇嘴问道:“比你那王妃还美?”   赵玉臻想也没想就点头:“嗯,比她还美。”   后面,正和柳雪涛偷听二人说话的洛紫堇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生气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柳雪涛一看好啊,赵玉臻你这混蛋,敢欺负我的好姐妹,今天要你好看。你等着……   柳雪涛生气的转身时恰好遇见丫头端着酒壶从对面过来,于是她忙拦住她,吩咐道:“打开酒壶。”   小丫头不敢怠慢,忙把酒壶的壶盖儿掀开。柳雪涛看了看里面涉及的跟鸳鸯火锅一样的酒壶肚子,问道:“那边是水?”   小丫头拈了抬左边:“这便是给世子爷的薄荷糖水。那边是酒。”   柳雪涛点头,抬手从袖子里膜出一粒小药丸放进汤水里,对小丫头说道:“晃一晃,让药丸化开。”   小丫头不解,奇怪的问道:“夫人,这是什么药啊?”   “大补丹,专门给男人补身体的。”柳雪涛咬牙切齿的说着,又回头瞪了一眼身后水榭里的赵玉臻,低声吩咐小丫头:“干万别弄错了。这可是我专门找御医精心配置的大补丹呢,药材珍贵,合着二十两银子一粒。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小丫头微微一笑,福身回道:“夫人放心吧。”   柳雪涛点点头,去那边花荫下找洛紫堇说话去了。小丫头端着酒壶进了水榭。   赵玉郅正嚷囔着要酒呢。小丫头忙道:“来了来了,让二位爷久等了。   ”说着,上前去先给赵玉郅满上,又给赵玉臻也倒上。   赵玉臻很是感激的看了小丫头一眼,还跟她悄悄地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偷偷一笑,安静的退到一边。   那边赵玉郅又不耐烦的叹道:“女人真是麻烦!不说了,来,咱们兄弟喝酒!”   赵玉臻笑道:“你醉了吧?看你酒都端不稳了。”   赵玉郅不服:“谁醉了?本将军还能喝一坛子!”   “好!没醉没醉……喝,喝!”赵玉臻心想醉不死你丫的!爷今天就陪你喝到底,不把你喝道桌子底下去,誓不罢休!   二人又喝了一壶,赵玉郅是真的醉了。然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醉了,就越是叫着没醉,非得再喝下去。赵玉郅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看酒壶里又没了酒,索性不耐烦起来,拍着桌子叫道:“把酒坛子拿上来!爷又不是给不起酒钱,用跟着这么小气吗?”   小丫头不敢怠慢,二人转身出去,果然抬了一坛子绍兴老酒来放在桌子上。   赵玉郅抬手撕开酒坛子口上的封条,抱着坛子咕终咕终的罐了一气,然后抬手抹着嘴巴叹道:“痛快!你也来几口?”   赵玉臻心里有些打怵,但又十分看不惯对方这副张狂的样子,于是嘴硬的说道:“来就来!”怕你啊?你丫的已经喝跟烂醉了,咱这儿一口没喝呢,就是这会儿陪你喝几口,也是你先倒下!   于是赵玉臻接过酒坛子,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仰着脖子咕终咕终也罐了几口。其豪情壮志绝不在赵玉郅之下。   赵玉郅对着赵玉臻竖起大拇抬,叹道:“好!好样的!郡王爷算条汉子……”话刚说完,赵玉郅便双腿一软,吃当一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呼呼地睡起来。   赵玉臻哈哈的笑着,指着地上的赵玉郅骂道:“蠢货!输了吧?下次见了爷乖乖的叫声大哥……呃……好热啊……”赵玉臻说这话,只觉跟丹田内一股热流猛然间涌了上来,顿时觉得如置身火海之中,热得透不过起来。于是皱着眉头对小丫头吩咐道:“这么热的天儿,你这儿还关着窗子作甚?给我打开!”   小丫头忙回道:“爷,这屋子里放着冰盆,还热?”   “热……爷都快热死了……”赵玉臻喃喃的说着也不跟小丫头一般计较,推开水榭的门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摇晃着走了出去。   “这么这么热……妈的……什么鬼天气……”赵玉臻一边猛力的呼扇着手中的折扇一边沿着石子小路往对面的花荫下走,想着去石头上躺一躺或许会好些,这天可真他妈的热啊!   刚走到这边的芭蕉树下便看见洛紫董和柳雪涛并肩坐在不选处的青石上,两个女人各人手里都摇着一把纨扇,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儿呢。赵玉臻忙叫道:“堇儿!雪涛!你们怎么在这儿?”   洛紫堇听见赵玉臻说话,心里又生气他说郑家的桂枝比自己漂亮的话来,索性赌气背过身去。   柳雪涛却笑嘻嘻的起身迎过来,却闻见赵玉臻嘴里一阵酒气,于是惊讶的问道:“你喝酒了?”   赵玉臻一边扯着衣领一边合糊的回道:“喝了,怎么了?”   柳雪涛暗叫不好,原本那一粒丹药乃是媚药,正常情况下两刻钟会发作,她还想着等会儿自已走了,留下赵玉臻和洛紫堇让他们两个好好地算账呢,不想他喝了酒,这会儿恐怕已经发作了。于是来不及多想,忙回身指了指洛紫董,小声说道:“我姐姐正生气呢,你还不快过去哄哄?”说完,也不等赵玉臻说话就逃也似的跑开了。   赵玉臻见着洛紫堇时,觉得腹中的热气更是如火上浇油,熊熊燃烧着似乎要把自已烧的灰烬不留。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三步两步走过来,慌慌张张的抱住洛紫堇低声叹道:“堇儿,我好难受……快帮帮我……”   洛紫堇没好气的啐道:“王爷有什么难受的?我瞧王爷自在着呢!跟你那好兄弟吃酒聊天说女人,神仙也不换的日子呢!”   .   “王妃……堇儿……我好热,你帮帮我,帮我把衣服解开……帮我扇扇风……”赵玉臻一边说着,一边住洛紫堇怀里拱,他总觉得此时自已抱着的女人身上几位凉爽,自已的肌肤一贴上她就说不出的舒服。于是他渴望着更多,更多的亲呢。   洛紫堇还想推他,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吃了春药中了媚毒的男人?她的手臂还没推开他就被他张口吻住,粉藕般的玉臂被他噙在口中,火热的气息几乎要把她的肌肤融化,他喘息着吻她,顺着手臂一直吻到她的怀里,像个饥渴的孩子一样拉着她的衣衫。脸上滚烫的温度灼热的可怕,洛紫堇猛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雪涛给你吃了什么?!”   “唔……哪有吃什么……为夫就喝了几口酒而已……”赵玉臻一边压抑的闷哼一边撕扯她的衣衫,根本不管不顾此时身在何处,只是焦急的想要发泄自已身体内横冲直撞的欲望。   洛紫董心知赵玉臻此时定然是被柳雪涛给算计了,于是哀叹一声不再挣扎,而是配合着他的热切,缓缓地解开了自已的衣衫。再怎么生气,也要先把他弄清醒了再说,这种时候若是跟他别扭着,恐怕是自找苦吃。   洛紫堇身上粉紫色的夏衫轻盈的清落到碧草地上,清凉的芭蕉树下,芳草萋萋,碧影婆娑。   美丽的女子香肩半露,罗裙凌乱,再男人狂热的撕咬纠缠中颠簸起伏。   正是仙仙蝴蝶飞,绰绰轻扬回。娇靥花朵笑,芳泽任郎亲。   仙肌胜雪,翠冀堆黛倾。醉女添春色,终是一夜风情。   而赵玉臻身上的长衫也早已被丢到一旁,此时他光着上身,身体的线条如猎豹一般,丝毫不见文弱的样子,却是一种娇健的俊美,洛紫堇看着他光清的额头,服帖的耳鬓,直展的锁骨,精瘦的肌肉,汗珠一路密布,说不出的性感。   他这模样洛紫堇已见过不只寥寥几次,却仍能逼得她甘心做鬼风流。   柳雪涛从芭蕉时从中逃出来后,拿着扇子侯劲的呼扇了两下,看见那边有个婆子捉着一壶水慢慢的走过来,于是招手让她过来,吩咐道:“郡王爷和王妃在里面商议重要的事情。你去那边的路口堵着,闲杂人等一律不准从这条路上过来。”   那婆子听了忙答应一声,快步走到柳雪涛指定的路口上守着,看见有人过来就立刻支开,不许人靠近半步。   柳雪涛叹了口气,心想自已还是别留下来的好,于是把自已的丫头翠浓和香葛叫来吩咐她们俩各自守在旁边的两个路口上,叫她门等着郡王爷和王妃从里面出来方可离开。然后自已急匆匆的往前面去吩咐人套上车回家去了。   路上,柳雪涛想想就要偷笑两声,想想再叹息两下,一路又笑又叹的回了自家府中。洗了澡,换了家常的衣衫,靠在碧纱厨里睡午觉。   下午时卢峻熙从衙门里回来把她从梦中吵醒,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还没回来。   柳雪涛忍不住叹道:“是不是药力太猛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卢峻熙奇怪的问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药力太猛,能出什么事儿?”   柳雪涛偷偷的笑,把卢峻熙的好奇心全都勾上来,一边贴上来刨根问底一边动手动脚。柳雪涛架不住他的折腾,只好隐晦的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却把卢峻熙的邪火也给勾了上来。抬手把她推倒在床上,欺身而上,在她耳边笑道:“你这古怪精灵的女人,怎么想起这样的损招儿来?回头看郡王妃不找你报仇!”   柳雪涛笑着喘息,说道:“怎么报仇?”   “让她也给你下点春药,让你也浴火焚身……然后,让为夫来给你解毒……”说着,他又重重的吻住她的耳垂,手也伸进她的衣衫内一阵辗转揉搓。   翠浓和香葛各两个丫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二人回到府上也累跟筋疲力尽,连去柳雪涛跟前回话儿的力气也没有了,坐在前厅屋檐前的台阶上,靠着廊柱无力的叹道:“哎哟,这一双腿哟,都酸麻的没了知觉了!”   旁边有小丫头凑上来好奇的问道:“二位姐姐,你们当什么差去了,竟然累成这样?”   翠浓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给郡王爷和王妃守阵地去了。”   小丫头奇怪的问道:“守什么阵地啊?难道郡王爷和王妃还打仗?”   香葛叹了口气,拍拍小丫头的肩膀:“妹妹,你哪里知道,这可是酣战一场啊!比打仗可累多了。想来那些将军勇士门打仗也坚持不这么久。”   小丫头越发的糊涂,还要再问,却被翠浓给制止:“行了,你们也别瞎打听了。夫人呢?这会让该传了晚饭了吧?赶紧的替我们进去回一声,就说我们两个回来复命,就是这腿站不起来了,空怕要等一会儿才能去跟夫人回报那边的战况。”   小丫头答应着起身往里面去回话。此时卢俊熙和柳雪涛也刚战罢,二人正慵懒的从浴室里出来,柳雪涛裹着一袭长衫半躺在凉塌上,说什么也不肯去吃饭,卢峻熙正在一旁好脾气的劝。小丫头在外边回道:“回夫人话,翠浓姐姐和香葛姐姐回来了。只是二人都腿酸的要命,在前厅屋檐下的台阶上坐着站不起来了。所以叫奴婢进来回夫人一声,说是一一那边郡王爷和王妃已经没事儿了,请夫人放心。”   柳雪涛听了这话强忍着爆笑,让小丫头退下,然后抱着枕头笑着滚到床里面去,一直笑的两眼流泪还无法止住。最后还是卢峻熙上来抬着她一通亲吻,才把她从爆笑中解脱出来,之后依然压在她身上,无奈的问道:“夫人,你可真能折腾人。你折腾为夫也就罢了,还去折腾郡王夫妇,哎!这笔账,我看赵玉臻那个阴险的家伙早晚要算到为夫的头上。”   柳雪涛瞪眼:“他敢!我这次是为了他好,他背着我姐姐的面说郑家的女儿长得漂亮,比他的王妃还漂亮,哼!若不是我这会儿替他想了这个办法,恐怕他正在家里坐冷极凳呢。哪里来的夫妻酣战?还把我的丫头给累的半死不活的。”   卢峻熙好笑的问道:“这么说他还应该感谢你?”   “当然,不谢我的话,他就是忘思负义。”   “嗯,回头为夫去提点他一下。身为郡王爷总不能做个忘思负义的小人。”   “夫君说的是,要好好地提点他。最好把他灌醉了忠烈将军的事情一块说出来,这也是本夫人不小的军功呢!”柳雪涛拍自信的笑道。   “还有忠烈将军什么事儿?”卢峻熙瞪眼。   “当然,他门兄弟拼酒嘛……”柳雪涛又把自己用酒壶作弊帮赵玉臻灌醉了赵玉郅的事情说了出来。   卢峻熙哀叹连连,摇着脑袋说道 “雪涛啊雪涛,你说人家赵玉郅哪儿得罪你了?你居然用这种阴招害人家。回头这事儿若是抖搂出来,你说你该怎么收场?”   柳雪涛哼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难道我家卢大人打不过他不成?”   卢峻熙连忙撇清关系:“关我什么事儿啊?”   柳雪涛很正经的看着卢峻熙:“你是说一一夫妻一体么?”   “呃……”卢峻熙听了这话只得连连点头:“夫妻一体,夫妻一体……夫人说的没错!”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41侯门似海爱恨斟酌   却说那日赵玉郅被赵玉臻灌醉,在静雅轩睡了到二更天时分才被酣战结束的赵玉臻死活推醒。   没办法,赵玉臻若是把他丢这里不管,回头老王爷问起来自已也是有干系的。所以不管怎样都得把他带回去。赵玉郅醒了看见赵玉臻夫妇站在自己旁边,一时愣住,因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赵玉臻无奈的叹道:“真是喝醉了?你这酒量在西北军营也没练出来啊!可以说是浪得虚名。这事儿干万别让你手下那些人听到了,有损你忠烈将军的威猛形象不过呢——你败在自家兄弟的手下,也不算怎么丢人。”   “胡说!我是你哥哥!”赵玉郅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没办法,他太沉了,当时躺在桌子底下睡着的时候四个丫头都没抬动他,还被他睡梦里一拳一个给打趴下了。所以大家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就让他在地上睡了。   反正人家是将军,雪地里一样睡觉,何况是这么舒适的水榭里,还铺着地毯。   然而赵玉郅太过兴奋,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大脑门“咣”的一声碰到了桌子上,顿时起了个大包。   洛紫堇忙呵斥旁边的丫头门:“还不把将军扶起来?一个个儿的杵在那里跟木头似的,做什么呢?”   赵玉郅忙摆摆手,说道:“王妃不比发火,我自己能起来。”说着,他若无其事的摸了摸额头,从地上站了起来。真是奇怪,这个威猛的将军见了洛紫董,就跟孙悟空遇见了观世音一样,一点流氓习气都没有了。   洛紫堇命丫头门打来洗脸水,服侍着赵玉郅洗了脸,又等他醒了醒神,吃了一杯热茶方离开了静雅轩,赵玉臻夫妇乘车,赵玉郅骑马,三人一起回王府去了。   回府后三人一起去老王妃面前定省,恰好老王爷也在。因见他门三人一起进门,所以问道:“一整天都不见你门的人影儿,一个个儿的都去哪儿了?”   赵玉臻刚要回话,洛紫堇忙上前去对着老王爷一福身,娇声回道:“是儿媳同雪涛开的那个菜馆有些琐事,才烦请郡王爷和将军过去帮了个忙。之后,他门兄弟二人又留下来吃了两杯酒。所以才回来晚了。是儿媳疏忽大意,请父王不要责罚郡王爷和将军了。”   其实在老王爷的心里,两个儿子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担心他们嫡庶不和才会有此一问。因听见说俩人在一起喝酒聊天了,心里也就放开了,淡淡的说道:“下次注意些,一家人有什么话儿不能在家里说?偏要跑到外边去说个没完没了的?”   老王妃笑道:“紫堇和雪涛在外边弄了个菜馆无非是为了解闷儿,那里等闲也去不了什么闲杂之人,和家里有什么区别?王爷就别为这些小事不自在了。他们都是大人了,也该知道分寸的。”   老王爷点了点头没在说什么,只摆摆手叫三人各自回去。   从里面出来,赵玉郅到底还是给洛紫堇抱拳道了声谢。洛紫堇大大方方的说了声:“将军何须客气。等将来郑家妹妹进了门,我们有的是机会一起出去吃酒聊天呢。”   一句话又把赵玉郅给说的郁闷至极。他是大哥,虽然是庶出,也比赵玉臻大了两岁,可偏生娶个媳妇刚过到十五岁。如今没过门儿,正好被人家占便宜,郑家妹子郑家妹子的,说的好像自己成了他们兄弟似的。   赵玉臻真是暗爽,悄悄地握着洛紫董的手使劲的捻。   赵玉郅却合糊的哼了一声匆匆走了。   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秋风送爽,柳雪涛终于迎来了她穿越时空后嫁做人妇的第七个秋天。二人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多的时间,总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说不清楚。就算她很自私,就算她心底藏着许许多多的私密不为他知,她也跟这个小男人再也分不开了。   洛紫堇又有了身孕。虽然只有两个多月,腰身依然行细如初,但卢峻熙已经妒忌的不行了。这几日有空便拉着柳雪涛缠绵,说什么也要让她给自己生个女儿。   柳雪涛拗不过他只好顺着他。和他一起荒唐,一起胡闹。反正卢家府邸里关起门来就他门二人最大,丫头婆子门一大堆一个个儿都不敢多嘴多舌。这比起洛紫堇上有公婆下有小叔子的日子来可算是人间天堂了。   当然,这也要在柳裴元不找她,夏侯瑜不找她,江南绍云县的秀儿夫妇不找她还有江浙府的林谦之不找她的时候才行。通常情况下,柳雪涛比起卢峻熙来更加忙乱,可谓是日理万机。   —这不,这日柳雪涛刚送走了夏侯瑜和周玉鹏二人,利用她在二十一世纪看的某些激战大片里学到的些许知识点评了他门新研制的大型精钢弓弩之后,管家赵仁便喜滋滋的拿着一封书信进来回道:“夫人,林大管家来了书信,这次是他亲自压着商船从江浙府来上京,说他们一家子都来了呢,同来的泓安大少爷。”   柳雪涛惊讶的笑道:“泓安也来了么?听说今年的秋闱他中了乡魁,这可是大喜事啊!”说着,便接过赵仁递上来的书信,粗略的看了一遍,笑道:“好……好……今年这个春节咱们可要热热闹闹的过了。泓安中了乡魁,要在上京住下来等着来年的春闱,泓宁和林谦之家的那小子也该好生跟着泓安读一阵子书了!”   于是柳雪涛忙安排家人给泓安收拾屋子住,又叫人另收拾了一个偏院儿给林谦之夫妇和虎腻和林子诚一家四口居住。这里正忙着,又有人进来回道:“夫人,碧莲姑娘哭着回来了,瞧那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柳雪涛一楞,因问:“她能受什么委屈?”   说着话碧莲已经哭着进来,见了柳雪涛便跪了下去,呜呜的哭道:“夫人救我……”   柳雪涛便拉起她来问道:“有什么话好好的说,哭哭啼啼的也解决不了问题。”因又惊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可是病了?”   一旁紫燕听说碧莲回来了,便急匆匆的带着孩子过来瞧她,一进门正好瞧见柳雪涛拉碧莲起身,却见碧莲的裙子上已经沾了大块的血迹,一时吓跟白了脸,问道:“你是怎么了?那天我还听说你有了身孕,这是怎么说的……”   柳雪涛也大惊,忙问:“是怎么个像故?!”   碧莲哭道:“我们夫人因知奴婢有了身孕,怕奴婢生下的孩子是儿子,压过了她去,所以……所以逼着奴婢喝了坠胎的汤药……”说着,碧莲又呜呜的哭起来。   “真是太没天理了!”柳雪涛不由得气白了脸,“当初人是她要去的,既然要了去,为何又不好好的对待,却生出如此狠毒的心肠来!”说着,又忙吩咐紫燕收拾屋子给碧莲住下,又叫人去请了稳婆和大夫来给碧莲诊治。   然孩子是保不住了,碧莲怀孕已经四个多月,稳婆来的时候,一个已成型的男胎已经被打了下来。碧莲疼的昏死过去,血流不止,幸好大夫来的及时算是保住了大人的性命。   柳雪涛气的在屋子里来回的转圈,偏生柳明澈因奉圣旨去了海宁,不到年底是回不来的。那边的事情家里是安老夫人和李氏主理中馈,柳裴元还是掌管外边的生意。如此已经很是为难,这样的事情柳雪涛却无法再去给他们添不痛快。只是碧莲又太过可怜,大夫说她此次受伤极深,将来恐怕不会再有生育了。   卢峻熙从衙门里回来见家里有稳婆还有大夫,吓了一跳,还以为柳雪涛怎样了呢?急匆匆的找到柳雪涛时才知道是碧莲出了事儿。听清楚了事情原委之后,卢峻熙感慨:“我就说,闲着没事儿纳什么妾?真是白白的找罪受。”   此时柳雪涛正后悔呢,听卢峻熙这样说,便着急的哭道:“我哪里知道她是那样的人?当时是她死乞白赖的跟我要了碧莲去,我还想着她们或许能够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成为好姐妹的。而且当时碧莲对二哥也是一片痴心,想不到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   卢峻熙叹了口气搂着她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着急了。让碧莲在家里住下,好生养一段时间,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这儿好歹也是她的娘家,我看那个姓杨的女儿再怎么厉害,还能来我这府上撒野不成?”   柳雪涛生气的说道:“我还怕她不来呢!来了我先找她讨个说法再说”   卢峻熙看她又生气,忙劝道:“好了好了,你也别着急上火的。家里事情本来就多,你再气出个好歹来让为夫怎么办呢?乖,这儿交给她门吧,你先陪为夫回房去,为夫还有话同你说。 ”说着,卢峻熙拉着她回房去了。   晚上,李氏倒是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见着柳雪涛先是叹气,又说去看碧莲。柳雪涛便问着李氏:“到底是怎么个缘故?我问碧莲,她只是哭不肯说。这会儿她该是睡了,嫂子可知道详情?”   李氏叹道:“她也真是太狠了。她自己生了个女儿,便怕屋里的人生儿子压过她去,前些日子刚把她娘家带来的一个姑娘给折腾的小产了,月子还没出就把人给打发出去了。后来又听说碧莲有了身孕,便找了大夫来诊脉,不想碧莲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她骂碧莲不知好歹,有意瞒着她,想要有朝一日踩着她的头上去。碧莲素来是个老实的,连分辨也不敢分辨一句。其实碧莲自己也不知道有了身孕,皆因她一直不在乎,也没有害喜的状况,所以才迷迷糊糊的过了这几个月。谁知道招来的却是这样的灾祸,硬是被她逼着喝了坠胎的汤药。这件事情怕是瞒不住了,老爷子已经知道了,气的不行,把老夫人给码了一顿,说老持家不严,这样的事情都管不了……哎!其实这是她屋里的事情,我跟老夫人都是蒙在鼓里的。我这儿一听说就过来了,若是早知道,该早些想个办法保住这个孩子才是……”   柳雪涛叹道:“二哥如今年龄也不小了,跟前只有一个女儿。若是知道此事恐怕又要闹着休妻了。这几年家里是怎么了,总是这么不素净!”   李氏叹道:“说的是呢!你说是不是该找个法师过来给看一看家里的格局?我听说有些东西摆放不当是会影咱家庭和睦的。”   柳雪涛无奈的笑了:“嫂子还信这个啊?”   李氏忙道:“这事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鬼神之说虽然并无道理可循,可有些事情也的确跟信啊!”   柳雪涛点头,说道:“那就依嫂子的话,回头跟父亲说一声,请个有道法的大师来家里念念经,把那些歪门邪气给驱除驱除。”   李氏又无奈的叹气。柳雪涛又和她说了几句话,天色已晚,李氏不宜久坐,便去碧莲住的院子里看了看,见碧莲面无血色睡在床上,身边有两个小丫头服侍,也就放心了,同柳雪涛告辞回家去回柳裴元的话。   碧莲在柳雪涛家里养着,柳雪涛命人每日里单拉给她炖补汤,熬补粥,仔细的调养身体。七八日后林谦之果然同泓安及黄氏等人一起进京。一行人带着大小行李还有专门准备的各色土仪礼品,林林总总拉了十几车,先后在卢家府门口排成了车队,过往的行人不知道缘故,还只当是卢老爷家搬家呢。   林谦之等人把搬运等琐事交给他人,自已则牵着妻儿和泓安一起进去给柳雪涛请安。   黄氏见了柳雪涛更是亲近,柳雪涛也很是想念他们,拉着手让她坐在身边,说了好一会子的家常话儿。   泓安也进来给柳雪涛口头,当初不起眼的小小少年已经长跟玉树临风,颇有读书人的风采。柳雪涛见了他又问起了他母亲。如今绍云县的田地产业都是泓安的母亲容氏主理,秀儿和她的男人阿根掌管了春敌两季的租子和大小琐事。林谦之常驻江浙府,极少回去。   所以泓安这次来,还带来了家里田产的账簿,以及自家田里产的各色珍贵的稻米,蔬菜瓜果,还有一些野味,账单拉了长长的一溜儿。柳雪涛也没工夫去看,只交给赵仁叫他好生收起来,那些獐狍鹿兔等野味都圈养起来,把各色细米都入了厨房仓库。账簿书信等都让丫头收起来送进卧室里去,此时她只管坐在那里和林谦之夫妇说笑,听泓安和他门夫妇说这两年来江浙府和绍云县的趣事儿。   正房屋的花厅里笑声阵阵,卢峻熙一回府便看见前面人来人往的忙碌,一问知道是林谦之他们来了,也高兴得很。里面泓安和林谦之听说大爷回来了,急忙从屋里迎出来,见卢峻熙一身正三品的紫红官袍,风神俊朗笑意盈盈的从外边进来,在不时当初青涩少年的样子。林谦之一时间觉跟眼睛里涩涩的,上前叩头请安时声音已经带了沙哑。   卢峻熙忙躬身把他拉起来,说道:“林叔,你是长辈,见了我如何还用行此大礼?叫孩子门看了笑话。”   林谦之一边抬手用衣袖擦着眼睛,一边叹道:“老奴是世仆,蒙开恩放了出去。再说了……如今老爷是朝廷命馆,草民见了大礼叩拜也是应该的,谁会笑话呢。”   卢峻熙笑笑,拉着他的手问候了他的身体,泓安便从后面上前来,给卢峻熙磕头。卢峻熙见了泓安更是高兴,忙弯腰把他拉起来,叹道:“你小子,如今竟也长这么高了!你看看,你比叔叔我矮不了多少了,这大衙上走着,分明就是个大人了嘛!”   林谦之笑道:“大爷如今可不已经是大人了!绍云县里各家名流,争着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儿了。他只是打定了主意不定亲,跟他母亲说,要来京城见了老爷和夫人,过了春闱,等老爷和夫人给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呢!”   卢峻熙笑着拍了拍泓安的肩膀,说道:“好小子,有主意!”   众人又笑了一阵子,簇拥着卢峻熙进了屋。柳雪涛已经叫厨房预备了宴席,如今卢峻熙回来便立刻开宴。   林谦之夫妇因自知身份,执意不敢跟卢峻熙夫妇坐一张桌子。柳雪涛扭不过他们,只好叫人另没一桌,让他们两个坐了上位,另赵仁石观两对夫妇相陪。而里面主宴上卢峻熙夫妇坐在上位,泓安泓宁两兄弟并肩坐在下面,围坐一桌。虎妮被柳雪涛叫道身边去坐,又拉着她悄声问了一些小女儿家的私房话。   卢峻熙还记着之前虎妮的针线女工做的很是差劲的事情,又旧话重提问虎妮的针线如今学的怎样了。虎妮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被卢峻熙嘲笑再也没有小时候的泼辣,只羞红了脸说道:“老爷见笑了,奴婢在母亲的教诲下认真学了两年针线,如今不是那般拿不出手了。”   柳雪涛便夸她心灵手巧。卢峻熙不信,非要她拿出自己绣的现成的东西来给大家看看。虎妮只好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递给柳雪涛。柳雪涛看后夸她:“果然是你母亲教导的好,你看这花儿绣的竟比京城的绣娘绣的还精致。   可见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此时卢峻熙身居高位,柳雪涛手中掌控千万家财,这宴席虽然只是家宴,但也是山珍海味无所不有,珍馐佳肴层出不穷。   林谦之夫妇又忍不住感叹一番,说在想不到主子能在二十岁之前坐到正三品的高位上。林谦之想起了卢峻熙的母亲王氏,心里越发感慨万千。   吃饭时黄氏听紫燕说起了碧莲,饭后便悄悄地过去看她。碧莲见了黄氏,未免伤心难过。黄氏便以自己做例子劝了她许久,直到三更天方出来。   安顿完了众人,柳雪涛抱着疲惫的脚步回房,卢峻熙也去沐浴换了家常衣衫回来,二人相拥床上。   卢峻熙看见林谦之自然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来,于是搂着柳雪涛沉默不语,安静的想心事。   柳雪涛原本以为他晚上又不老实的,却没成想他竟然比睡着了还老实。于是轻轻的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安静?”   卢峻熙叹道:“夫人啊,我在想之前的那些琐事呢。”   “之前的事儿?哦。那你慢慢想,我先睡了啊。”柳雪涛说着把被子拉高,裹着自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卢峻熙忽然抬手把她搂紧,低声说道:“雪涛,别睡。陪我说说话儿吧。”   柳雪涛点头,低声哼着:“说吧,我听着呢。”   “雪涛,你小时候做错了事情,岳父大人会罚你吧?”   柳雪涛摇摇头:“不会,父亲从不罚我,但我也没做错过什么事情啊。我从小懂事儿,很会看人家的眼色。绝不惹大人们生气。”   卢峻熙嗯了一声,又叹息着:“雪涛真是乖。我小时候经常跟峻晨打架,但大多数都是被他打。我小,打不过他。开始的时候被他打了回来跟母亲告状。母亲不但不会偏袒我,还会罚我跪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母亲是不愿意我和峻晨打架,以为我们兄弟二人原就该好好相处。可是后来我让着峻晨,不跟他打架。母亲听说我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了他,二话不说拿了鸡毛掸子一顿狠打……”   柳雪涛叹道:“她是恨其不争。想让你胜过峻晨,不是想让你让着他。有些人越是让着,越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有张姨奶奶在,峻晨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做好兄弟。”   卢峻熙长叹一声,说道:“是啊!自古以来,嫡庶兄弟之间为了家业打破头的比比皆是。我们家也不过是干百家中的一家而已。可那时候我不明白呀,我恨母亲,为何会对我这样残忍,本来没有父亲已经在外边被人家小看一头了,回家来还要当母亲的出气筒。那个时候,护着我的总是林叔。后来也是他跟我说了那些道理,让我一定要强大起来,不能被峻晨打到,要捍卫母亲以毕生的心血创下的卢家的那份家业。林叔还告诉我,其实每次母亲打了我之后都会偷偷的哭。我在外边跪着,母亲便在里面站着,我不起来她会一直站下去……”   柳雪涛抬手把卢峻熙的头楼到自己的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叹道:“你们母子真是不容易啊!多亏了林叔忠心耿耿的跟着你们。不然的话,你门孤儿寡母的不知被多少人欺负了去。”   “是啊!今日见到林叔,看他头上多了那么多白头发,我就在想——若是母亲还活着,见了林叔这般模样,会怎么想呢?”   柳雪涛轻叹,又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如果她还活着,他们都会很高兴的。毕竟他们共同的愿望就是你能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做出一番事业来。你看林叔今天看见你,都掉眼泪了。可见他心里是多么的想你。如今见了你这样,心理定然开心极了。”   卢峻熙笑笑,说道:“我不是说这个。”   柳雪涛也笑,问道:“那你是说什么?”   “我是说……”卢峻熙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叹道:“算了,不说了。林叔如今能有个儿子,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柳雪涛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小屁孩还是想着他娘若是见了林谦之另娶了别的女人,心里会怎么想。不过这也太不公平了些。总不能让林谦之为了一个死去的主子奶奶守节吧?天下也没这样的道理啊。何况,人家林大叔曾经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啊,就算如今两鬓斑白,但看上去依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呢!如今那些婆子们一个个儿见了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当初?   柳雪涛还在想呢,卢峻熙已经欺身上来,她冷不防被他压在身下,呼吸一顿无奈的问:“你不累啊?”   卢峻熙贼笑:“不累。”   “可我累了,早就想睡了,又被你拉着说了半天的话……”   “嗯,你歇着,我来……”说着他抬手扯开了二人之间的衣裳,一拉被子把两个人都包裹起来,身子一纵退到了下面去。柳雪涛身体猛地一颤翻身要躲,可哪里还能躲跟开呢……   终于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刻的景象:被翻红浪。   窗外有蟋蟀的叫声,锦被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娇吟。   这个清爽的秋夜,银月当空照,人月两团圆。   林谦之一家子在京城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里,林谦之除了跟柳雪涛细致的汇报了江浙那边的生意状况,还去看望了柳裴元老爷子,并跟着柳雪涛在京城的宝马行呆了一阵子,和夏侯瑜周玉鹏等人混的越发的熟悉,京城这边生意上的人早就知道南边有个大管家姓林,就是没见过。这次终于算是见到了,一个个对林谦之也是十分的客气。   柳雪涛还带着他去了赵玉臻名下编织行的铺子,见到了陈家堡陈大富之前的女人苏氏,也见到了张姨奶奶跟前的大丫头金蝶儿,还有花泥鳅的妹妹翠衣。见到这几个女人时林谦之深深地感慨,暗想自家夫人的城府真是深不可测啊!卢峻熙有她陪伴在身边,官场上风云变幻也不怕了。   原本,柳雪涛是想等着碧莲的身子恢复了,就让她跟着林谦之回南边去的。柳家是不能去了,有了这一出碧莲已经死心。跟着林谦之回南边去还能过几年安稳的日子。京城是碧莲的伤心之地,她在这里这两年可谓是遍体鳞伤。   熟料林谦之还没动身,年底柳明澈便从海宁回来了。回家后听见碧莲的事情,当时气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无话如何柳家都不容杨氏再这样下去。柳裴元这次也不再多说话,上不敬老也就罢了,连柳家的子嗣都不容的女人,如何能当柳家的媳妇?传出去还不被人家给笑话死?   柳明澈也不休杨氏,想着休她出门反倒让自己父亲为难。于是直接叫人在府邸后面另盖了一座小院,里面供奉了菩萨,让杨氏过去吃斋念佛去了。把她陪嫁来的几个丫头都撵过去伺候她,一年之内不许她出来。   处置完家事后,柳明澈直接去卢峻熙府上接碧莲回来,他来得时候碧莲正收拾自己的衣物准备跟林谦之和黄氏回绍云县老家去,柳明澈猛然闯进来倒把屋里的人给吓了一跳。   黄氏转身看见是这位二舅爷,忙起身见礼。   柳明澈却只看着碧莲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把她搂进怀里。   黄氏忙带着人悄悄地退出去。碧莲却在柳明澈的怀里泣不成声。   柳明澈安慰着她,叹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好歹你也是我的女人,怎么连走都不跟我说一声么?”   碧莲泪如雨下,哭道:“奴家是个不祥的人,又没用又懦弱,保不住爷的孩子,没有脸面再在侯爷的跟前。想着回绍云老家去,为侯爷日夜祈祷,求菩萨饶恕奴家这一身的罪填过……”   柳明澈心如刀割,越发紧紧的拥住她低声吼道:“我不许!谁说你是不祥的人?分明是那个扫帚星搅得家里不安宁。我已经叫她去静室念佛去了,她所犯下的罪过让她自己去菩萨跟前忏梅去。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的过日子。”   碧莲听了这话,顿觉一阵暖流自心中升起顷刻间遍及全身,她仰着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柳明激,嘴角噙着幸福的微笑,抬手贪婪的抚膜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良久,方轻轻的摇头。说道:“奴家谢侯爷的一片恩情。只是奴家命笑福薄,承受不起侯爷的隆恩。不配再留在侯爷的身边了……侯爷只当奴家已经去了……”   柳明澈低吼:“不许!你哪儿也不能去!”   “爷……”碧莲泪眼婆娑的哀求,“奴家已经不能再生育了,留在爷的身边只能是个笑话……就算爷不要夫人了,凭着侯爷您的身份,必会有名门闺秀嫁进来服侍你。奴家已经……很累了,恐怕以后也没什么力气照顾候爷了。请侯爷自己多保重……”碧莲说着,推开柳明澈的手臂,对着他深深一福,转身要走。   柳明澈先是一愣,他此时才知道碧莲经此一劫已经再不能生育。然也正是因为她为了自已受了这样的苦,却丝毫没有抱怨之心,还说回老家去念经诵佛为自己祈福,他越是感动的一塌糊涂,转身追上去一把从她背后把她抱住,连声说道:“不!我不娶别的女人了……我把你扶正,从此以后你做我的正室夫人,你陪着我白头到老,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碧莲的身子就在这简单的几句话里软下去。她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而是哭着任凭柳明澈把她抱在怀里,将她的身子翻转过去,让她紧紧跟贴着他的胸口,永远不想离开。   “什么?!”柳雪涛听了柳明澈的话之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呆呆的看着自己这个素来喜欢我行我素的二哥,再看看他身边的碧莲。无奈的咬了咬嘴唇,又叹了口气,说道:“二哥,碧莲,不是我打击你门。你觉跟父亲会同意这件事么?”   碧莲忙挣脱了柳明澈一直握着的手,从他身后转出来,说道:“碧莲自知身份,不敢奢求。夫人不要为难,碧莲不求名分……”   柳明澈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不求名分我还要名分呢!”说着,又转脸看着柳雪涛,恳求道 “妹妹,这些年来哥哥都没求过你什么事儿。今天哥哥求你这一回。你去帮我跟父亲说,大家都知道父亲就听你的话。啊?”   柳雪涛苦笑。谁说柳裴元那老爷子听自己的话?那也要看看是什么话!就碧莲给柳明澈做正室夫人这事儿,恐怕天王老子说了,老爷子都不会同意。   .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在这里生活了这几年,柳雪涛早就领教了所谓世俗礼教的力量。凭着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和杜会抗争,想改变杜会改变历史改变那些上位者的思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柳明澈是朝廷里堂堂的靖远候,凭着军工挣来的侯爷爵位,朝中多少大臣都瞪大了眼睛寻找机会拉拢他呢,那些人拉拢他的心思恐怕不比拉拢卢峻熙少多少。只是他早就跟杨家的姑娘订婚,那些人又不甘心把自家的女儿送给一个武将为妾罢了!   她敢说,只要今天把柳明澈废正妻杨氏的消息放出去,明天柳府的门槛就会被官媒给踩烂了。   虽说做填房名声也不大好,但那却是正经的侯爷夫人,可以有诰命受朝廷封赏有俸禄的命妇。绝不是伺候人的妾侍奴才。那些京官又不是傻子,谁会看不清楚这些?   柳明澈看着柳雪涛为难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妹妹,你若是不肯帮哥哥这个忙……”   柳雪涛忙打断他:“二哥!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是多愿意碧莲能和你白头偕老啊!可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说扶正她做你正室夫人的话……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啊!”   碧莲也劝着柳皓波:“侯爷,奴家不走了。你也别着急了!奴家跟你回去,还做你的妾……奴家一样一辈子都守着你的,好不好……”   柳雪涛心头一酸,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柳明澈无奈的叹了口气,拍拍碧莲的手,叹道:“好吧,咱们先回去,慢慢地想办法。反正——我是不会再取别人了。你就跟老妇人一样慢慢的熬着,等我辞官回乡一样把你扶正,让你做我的夫人。”   柳雪涛听了这话苦笑着转过身来,却见柳明澈已经拉着碧莲出门离去。   对于杨氏的处分,杨博云没有说一句话。他也明白柳明激这样做是给自己留了脸面。要不然他真的把自己的女儿休回来,将来杨家的女儿恐怕都嫁不出去了!他也没去柳家上门赔罪,因为他明白自已如果去了,只能让柳裴元为难,柳裴元肯定不想让自已的二儿子断子绝孙,换做是谁都不愿意,别说人家柳明澈如今还是侯爷,侯爵将来是可以世袭罔替的,难道让人家用军功换来的爵位不留给自己的子孙却便宜了旁系子侄不成?   杨博云的沉默,让柳府也跟着沉默了许多。对于废杨氏这件事情并没有人表现出太多的震惊。   柳裴元依然每天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李氏帮着安老夫人主理中馈,闲了边去菜馆儿打理那里的账目。   卢峻熙在听了柳雪涛说起柳明澈要扶碧莲为正妻的话之后淡然的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侯爷真是绿林豪侠的行事作风,仗义直行,快意恩仇。只可惜他身在官场,也是身不由已啊!”   柳雪涛叹道:“连你也这样说?哎!看来是一丝指望也没有了!”   卢峻熙诧异的笑着,问道:“怎么,我听夫人的意思一一你很赞同你二哥的意思,想帮他把碧莲扶正?”   柳雪涛不语,只微笑着看着他。   卢峻熙见柳雪涛默认,连忙冲着她摆手劝道:“你越早断了这份心思。这种事儿是一万个不肯能。”   柳雪涛幽幽的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我自然知道是一万个不可能。不然我当时就答应二哥了。你是没见他两个人当时的那种情形,我都感动的掉眼泪了。”   卢峻熙笑着抬手揽住柳雪涛的肩膀,叹道:“你哭也没用。这自古以来就没听说一个侯爷取一个丫头为正妻的……啊,不!是扶正一个妾侍——还是被御医判定了不能生育的妾侍。而且这侯爷如今只有一女尚无子嗣。”   柳雪涛不得不正视现实情况,点了点头,说道:“哎!我看还是考虑着给我二哥娶个温凉恭顺的小姐做续弦比较靠谱。”   卢峻熙俯身过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说道:“嗯,我家夫人终于开窍了!走吧,夫人,天色不早,是不是该安营扎寨了?”   “去!没正经的……”柳雪涛推开卢峻熙自己起身进了卧室。   242章利字当头各自打算   杨博云这个人也是个聪明人,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虽然不说是风生水起,但也是颇有体面的人。如今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着急的很。这次又跟上次不同,不能直接去找柳裴元赔礼道歉,而是……人家也没把女儿给送回来,只是打发到静室里去念佛了。自己这个老丈人还有什么脸面和理由去找柳明澈呢!   思来想去的,杨博云也是好几天睡不着觉。   这晚,他的夫人见他实在着急,便劝他:“老爷不好去柳家,不如妾身去?妾身去找安老夫人说说,她好歹是姑爷的娘亲,她的话姑爷应该是听的。”   杨博云叹道:“他那个母亲是妾扶的正。如今只不过比以前好些罢了,说若主理中馈还算勉强,哪里管得了已经封了侯爷的儿子?如今连柳裴元说话恐怕都不管用了。这个素琴……真是的,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女儿没教好,你的责任首当其冲!”   杨博云的这位夫人原是续弦,原配夫人给杨博云生下大儿子就因病去世了。素琴是这位继室夫人生的女儿。前面还有个姐姐,她是小女儿,所以平日里杨博云根本不管她,况且女儿家从小都是娘亲教导,杨博云说着话虽然有些赌气,但也是八九分的实情。   听了自家老爷的话,这位杨夫人也少不跟忍气吞声的,叹道:“老爷说如何是好呢!素琴从小脾气就暴躁,原以为嫁了人会好一些,却不想会如此左性。”   杨博云叹道:“我哪里知道怎么办?我若是知道,早就去办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杨夫人默默地个给杨博云捶着肩膀,忽然间眼前一亮,说道:“老爷,不如妾身去见见卢夫人吧?”   杨博云一时不解,扭头问道:“哪个卢夫人?”   “哎呀,老爷怎么把亲家公的女儿给忘了呢?可不就是现在的户部尚书卢大人的夫人?”   “雪涛?”杨博云一证,陷入了沉思。   杨夫人见自己老爷半天不说话,因问:“老爷,行不行,您拿个主意啊!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啊。若是再过几天,这事儿传出去了,恐怕上门赶着给侯爷做继室的可就踏破了门槛儿了!”   杨博云一拍腿,叹道:“准备礼品,咱们这就去卢大人府上!”   杨夫人听了赶忙答应一声:“哎!”然后转身去准备礼物去了。   杨博云从摇椅上站起来,吩咐丫头:“更衣!”然后夫妇二人带了礼物坐了车直奔卢峻熙府上。   此时正是下午,卢峻熙因公事不多已经从衙门里回来。刚进书房还没瞧见柳雪涛便有门上的人进来回道:“老爷,太仆寺卿杨大人求见。”   “杨大人?杨博云?”卢峻熙皱眉,心想天哪,他们该不会是来找自已夫人去给他们女儿求情的吧?然待要说不见,又十分的不妥。好歹如今还同朝为臣,而且自家岳父跟他关系甚好,这几年来两家虽然没什么来往,但也没翻了脸。于是只好跟下人说道:“快快请进来说话。”   家人下去请杨博云夫妇进屋,卢峻熙跟丫头吩咐了一声便匆匆去内室换衣服。待到杨博云进了卢峻熙的书房时,他这换衣服的还没出来。丫头只好上前福身行礼,十分客气的说道:“杨大人请稍候,我们老爷刚从衙门回来,去更衣了。”   杨博云笑笑说道:“好,好,不急。”就算是心里急死这会儿也不能说急啊!   卢峻熙和柳雪涛打了个照面,简单说了几句话从后面来书房见客之时,杨夫人也已经进了柳雪涛后院待客的花厅。柳雪涛见了杨夫人,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亲威之间盘根错节的实在。那边自己哥哥除了事儿,这边人家爹娘倒是找到自己这个妹妹了。   杨夫人进来后,柳雪涛上前寒暄问候,客气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儿。丫头门端上香茶,奉上水果点心,后各自退下,杨夫人方入了正题:“夫人聪慧明白,自然猜到了我们登门的目的。索性咱门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素琴那孩子是很任性,这次铸成大错责任都在我。是我从小没有教养好她!   倒是叫碧莲那孩子受了这些委屈。”   柳雪涛一听心道这下好了,她连碧莲都说出来了,肯定是打听仔细了的。于是只好打起精神来应对,不得不微笑着说道:“老妇人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情,我这个做女儿如何能多言呢?再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并不清楚。碧莲虽然在这里住了一两个月,但这段日子里我里里外外的忙,只吩咐丫头婆子们照顾她的身体罢了,那些事情却是问也没来得及问一句,如今她已经走了。这委屈不委屈的,谁知道呢!这也是她的命不好罢了,老夫人不必自责。”   杨夫人听柳雪涛这番话,竟是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且滴水不漏,也不得罪人。倒是让她没话可说了。于是幽幽的叹了口气,借低头吃茶的功夫暗暗的组织语言,想这位姑奶奶嘴巴这么伶俐,自己怎么说才不被她给圈起来像踢球一样的踢出去。   柳雪涛见杨夫人不说话,自己也便抬手接了丫头递过来的茶慢慢地吹着。   杨夫人终于又开口,依然是微笑着叹道:“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这女儿也到底是家里的亲骨肉嘛。血浓于水,夫人总不能看着娘家的事儿横在那里没人管吧?”   柳雪涛笑笑,说道:“怎么会没人管呢,还有母亲在呢,再说,还有大嫂。纵然二嫂如今静心礼佛,柳家的事情如今也轻不到我来插嘴呀。”   杨老夫人笑道:“夫人这也不叫插嘴嘛。我们只是想请夫人回去劝劝侯爷,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们我们姑娘跟了侯爷这两年,如今虽然没有儿子,但也有个女儿了。我门家老爷和令尊那是从小到老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亲家公也定然不愿看见我们家姑奶奶在佛堂里受罪吧。”   柳雪涛听了这话,不由跟冷冷的笑了笑,叹道:“是啊!若是论起交情来,杨柳两家在江浙府都是出了名的好。父亲一个商人能和杨伯父成为至交,那是柳家人几辈子的荣耀。可是……我越发的弄不明白,因何我这位二嫂子就不能多看看两家的交情,居然会对碧莲如此明目张胆的下手?连心计都懒得费了,直接命她和坠胎药,这可又把我父亲放在眼里?”   杨夫人忙道:“哎哟哟,真是谁造的谣言!我们家姑奶奶怎么会做这种事儿呢!我已经去叫人问过了!夫人且听我说,实际上当时是碧莲那孩子给我门素琴煎了汤药,原是素琴月子里没养好,经期不调,落下了病根。也不知是谁挑唆,说是之前月子里用的汤药不对才会落下的病。我们素琴又是个直性子的,当时便骂了碧莲。碧莲那孩子心眼儿老实,被素琴骂得委屈的不得了,只是哭。也是素琴的脾气不好,当时便拿话儿激她,说若是这药没毒,让她喝下两口去试试。碧莲果然就喝了。你说——这活血化瘀的药如何给孕妇喝得?这事儿坏就坏在碧莲这丫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这不才造成了这样的冤孽。你说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这分明是狡辨嘛!   可是,怎么说她都是个长辈,柳雪涛再生气也不能直接去抽她的脸,于是淡淡的说道:“我就说嘛,徐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儿,我是没办法多说多问的。老夫人既然已经问的这么明白何不直接去找我们家老夫人去说?父亲也不是那种护短不懂道理的人,老夫人也可以让杨伯父找他去说。或者直接把哥哥叫道贵府上去,狠狠地骂一通也使得。只请老夫人别再为难雪涛了。”说完”柳雪涛直接站了起来,又叹了口气说道:“刚刚谨郡王妃叫人来说话,要我去安庆王府走一趟。今晚就不留老夫人在府上用饭了。得罪之处还请老夫人见凉。”   杨夫人立刻傻了眼,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十分难受。   而柳雪涛已经在送客了,她又不好再坐下去,人家张口便说去安庆王府上,她自然也不能指责人家什么。毕竟如今安庆王府的势力谁也不敢得罪。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外加一个将军,都是皇室宗亲,得罪得起嘛?   无奈之下杨夫人只跟告辞出来,柳雪涛已经叫人去回卢峻熙,说自己要去安庆王府的事情。果然,杨夫人出了内宅后便看见卢峻熙送了杨博云从外书房出来。   柳雪涛见了杨博云自然要行礼请安。杨博云却有些愧疚之色,忙道:“夫人不必多礼,老夫也不是外人。”   卢峻熙便笑道:“杨伯父轻易不来家里,却是如此不凑巧。晚生真是过意不去。改日一定和雪涛登门道歉。”   杨博云笑着摆手:“我们都是身不由已的人,安王府的人来请,自然不能耽误。我们是自己人,些许小事何时说都行。老夫告辞了,雪涛啊,回头见。”   柳雪涛忙福身道 “杨伯父慢走。”   看着杨博云夫妇上了马车出府而去,卢峻熙便拉着柳雪涛的手问道:“怎么这么着急就把人家赶走了?”   柳雪涛气的冷声哼道:“怪不得杨素琴会是那样的人,都拖了她这母亲的福了!”   卢峻熙看柳雪涛气的脸色都变了,忙劝道:“罢了罢了,他们不过是想你替他门说几句话而已。你不管也就是了,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   柳雪涛气咻咻的说道“把人家整的那么惨也就罢了,偏生说碧莲实心眼儿,说碧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还赌气替她女儿试药!这还不如直接说碧莲是个傻瓜缺心眼儿呢!好歹也是我身边呆了好几年的人,这不是变着法的骂我也是傻瓜,骂我也缺心眼儿吗?”   卢峻熙忍不住笑了,拉着柳雪涛的手叹道:“谁敢说我家夫人缺心眼儿,我立刻去跟她拼命!”   柳雪涛一甩手,瞪着卢峻熙:“你笑什么呢?!”   卢峻熙笑得更深,劝道:“我没笑什么啊,就是想笑而己……”   “你笑我?你敢笑我……”柳雪涛崛起嘴来把手伸进卢峻熙的腋下拧住他手臂内侧的细肉狠狠地掐了一把。   卢峻熙连声抽气,咝咝的叫着:“夫人……饶命……饶命啊……”   丫头婆子们都偷偷的捂着嘴巴忍着笑各自躲开去,谁也不敢看自家老爷在夫人面前吃疼求饶的样子。   安庆王府上自然要走一趟的,这也不是柳雪涛胡说,原本就是洛紫堇听说了柳裴元家发生的事情,跟老王妃说了,老王妃便动了心思,想把雅兰许给柳明澈做继室。又一再的想想这两个人也算是般配,所以才叫洛紫堇给柳雪涛传了个话,叫她有空儿来府上坐坐,顺便提提这件事儿。   柳雪涛和卢峻熙是掐着饭点儿来的,进门时安老王妃那里刚好传饭。洛紫堇便笑着点着柳雪涛的鼻子,说道:“馋猫的鼻子长,你是不是闻见我们这儿的饭菜香了,巴巴的这个点儿赶来了?”   柳雪涛看着丫头们把一样样的饭菜摆来,笑道:“可不是嘛!只是想不到王妃这里的饭菜这么丰盛。想来老王妃一个人吃不完也是要浪费掉的,索性我们就来蹭顿饭,省下家里的费用也是好的。”   安老王妃指着柳雪涛笑道:“你来我这里蹭饭省家用?你一把拿出几十万的银子给皇上去赈灾,这会儿来我这儿哭穷,真有你的。快请坐过来吧,这次咱们也算是替那些灾民谢谢雪涛夫人的慷慨解囊。”   .   柳雪涛便洗了手靠在老王妃身边坐了,老王妃又叫洛紫董也坐。旁边的丫头给三人布菜,老王妃指着桌上的炒鱼籽说道:“那个才给雪涛尝尝,这可是紫堇亲手做的呢,比厨房里的人做的好多了。”   柳雪涛笑道:“姐姐的手艺自然好,还是老王妃有福气,可以天天迟到她做的菜。哎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熬到老王妃这样,可真是幸福咯!”   安老王妃笑道:“你那修选长大了必然是个有出息的。你早晚都是儿媳妇转着圈儿伺候你的命,比我强着呢,放心吧。”   洛紫堇便笑着掐了她一把,低声啐道:“你也太张狂了些,这才二十多岁的人就盼着儿媳妇伺候你了?你且得等着吧,至少还得十年的时间。”   柳雪涛立刻惊叫“十年?我的天哪!难道要我儿子十五岁就娶媳妇?”   安王妃笑道:“这有什么?你门家卢大人娶你的时候不是只有十三岁?”   “………”柳雪涛立刻闭嘴吃饭,心想自已怎么忘了这茬?   安老王妃又笑:“早些成家也早些懂事儿。我们家臻儿之前也总是胡闹,自从紫堇进了门,好了许多。如今也知道替他父亲分忧了,还在朝中立了功封了郡王。所以说,这娶个好儿媳妇比生个好儿子重要。你门两个将来都是当婆婆的人,可要好生睁大了眼睛挑选,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好儿媳妇。呵呵……”   这话正好触及柳雪涛的心事,于是长叹一口气低头吃饭。   洛紫堇见她不说话,自然知道她是为娘家的事情烦心。于是劝道:“你也别太着急了。你二哥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都说要替你二哥张罗个好媳妇呢。反正他还年轻,以后大好的日子在后面呢。”说着,又给她夹菜添饭。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多谢王妃和姐姐关心。只是……我实在是担心   父亲的身体。再这样折腾一次,他老人家可真是撑不住了。”   安老王妃也跟着叹息,一时三人默默地用饭。饭后丫头们上了香茶,三人挪到一旁去说话。   洛紫董便捉起柳明澈的妻子杨氏来,因问柳雪涛:“除了这样的事情,怎么靖远候竟然没有动静呢?上次听说她气得老爷子背过气儿去,靖远候不是把她送回娘家去了么?这绝子嗣的事情,可是不小的罪过呀。”   柳雪涛叹道:“不过是因为杨伯父和我父亲几十年的交情罢了!之前我们家没有势力的时候,杨伯父每每照顾我门,如今父亲自然是要给杨伯父留些脸面的。”   安老王妃也是叹了口气,又问:“这样的女人留在家里又怎么样呢?”   柳雪涛叹息着摇头:“如今只在佛堂静修,让她自己念经诵佛,以赎己过罢了。”   安王妃便问:“在佛堂静养是以什么身份?难道过个一年半载还让她出来做正室夫人不成?”   柳雪涛忙笑道:“那自然是不会了。已经废了正妻的名分,就算出来顶多也只能是个妾。”   安老王妃叹道:“这女人心肠狠毒,若是出来,恐怕一家子都要遭殃。”   柳雪涛摇头:“我瞧着二哥的意思里,是绝不会让她再出来害人的了。四个月的孩子就这样没了……想想真是叫人心疼。”   洛紫董又问:“听说碧莲从此后不能再生养了,可是真的?”   柳雪涛点点头。   安老王妃又叹道:“真是作孽啊!她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一世的冤孽。”   三人又叹了一阵子,又说了些碧莲的病,安老王妃又问了柳雪涛柳家老爷子的意思。抬弯儿莫角的说了好些,然后又问道:“如今看来是该给你二哥两外张罗一门亲事了。”   柳雪涛点头,说道:“正是呢!我二哥如今这样的境况,真是不好办。”   安老王妃看了一眼洛紫堇,洛紫堇便笑道:“有什么不好办的?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现就有个人选,很是合适。只是不知道柳家老爷子的意思,不敢乱说。只先听听妹妹的口风。”   柳雪涛因问:“哪家现成的好姑娘快说来听听?”   洛紫堇笑道:“若说此人,你也是极熟悉的。上次我们在后面花园子里的船上还一起行过酒令。你还夸她性子温和恭顺,是个最难得的好人。”   柳雪涛眼前一亮,笑道:“可是!我怎么就忘了这事儿!只是——”说着,柳雪涛又看了一眼老王妃,叹道:“这也太委屈了雅兰姑娘。”   老王妃笑道:“随说是继室不比原配。不过你哥哥现是侯爷,你们家的为人我也清楚,不是那种仗势欺人忘恩负义的。前几年你二哥在我们府上呆过一段时间,人品样貌我都见过,最是放心的。我这个内侄女就是性子和软,若是嫁个不知底细的,将来我们也是不放心。索性你哥哥如今也只有个嫡女,并没有儿子。雅兰也没什么可吃亏的。你觉得合适,就去跟你父亲提一提。我这边是没意见的,只等着你门那边的意思了。”   柳雪涛心想二哥果然是个拾手货,老王妃的话已经说跟如此明白了,想来拒绝也没得想了,于是忙站起来对着老王妃深深一福,说道:“雪涛先替父亲谢王妃的垂爱。明儿我就回家去跟父母商议此事,尽快会给王妃一个回复。”   安老王妃笑道:“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柳雪涛忙又答应着,说道:“天色也不早了,再聊下去恐怕要到三更天了。耽误了王妃休息可是大事儿。”   安老王妃点头对洛紫堇说道:“你送你妹妹出去,我就不送了。”   洛紫堇答应着,陪着柳雪涛出了房门。柳雪涛因问:“这样的大事儿你怎么也不事先给我透个信儿?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老王妃上次听了你的话,一心要给雅兰找个合适的婆家,她把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宦世家都巴拉了一个遍儿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昨儿听我说起了你们那边的难事儿,她立刻上了心,非要我当时就把你找来问问。这几日你忙的连轴转,咱门总没个见面的功夫,我哪有给你透信儿的机会呢?!”   柳雪涛叹道:“这会儿冷不丁的说出来,真是叫我拿不定主意呢!不过雅兰那个姑娘到真是个省事儿的。娶了她进门最起码不用担心把我父亲给气的半死。我也不盼别的,只求他们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也就罢了。”   洛紫董也忍不住叹息,说道:“按照我们的想法,我自然是不赞成她嫁给你二哥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男子主义者,家里总有几个姬妾了吧?还有个碧莲已经这样了。对雅兰来说极不公平呢!”   柳雪涛拍拍洛紫堇的肩膀,说道:“有时候我都在想,我到底是哪个柳雪涛呢?如今连衡量人的标准都变了。这坏境的力量可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早就接受三妻四妾的状况了,你如今还好,只守着一个。不像我……”   柳雪涛噗的一声笑了,看了看家人都不在附近,于是凑近了洛紫堇的耳边,笑问:“你怎么了?郡王爷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不都被你打发没了吗?如今他不也是老老实实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   洛紫堇叹道:“还说呢,昨儿老王妃又刚把自己的一个丫头赛进了我们屋里来,说我怀孕了,总不能让他儿子身边没人伺候……”   “这样?!”柳雪涛皱眉。   “就这样吧!管得住他的人也管不住他的心,我呀,以后就跟自己的孩子好好地过。等将来我也给我儿子找一群漂亮姑娘,咱也不吃亏,是不是?”   “你这女人!”柳雪涛苦笑着拍拍洛紫董的脸,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车边卢峻熙和赵玉臻早就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了,见着两个女人腻腻歪歪的说个没完,二人都十分无奈。好不容易等着她们俩说完了,赵玉臻方根卢峻熙说道:“行了,天儿也不早了。改天闲了咱们去静雅轩吃酒。”   卢峻熙点头扶着柳雪涛上车,又跟赵玉臻拱手告别,然后上车而去。   车里,柳雪涛侍在卢峻熙的肩膀上连声叹息。   卢峻熙便问:“怎么了这是?一晚上都唉声叹气的,可是谁又跟你说什么了?”   柳雪涛说道:“紫堇怀孕了,老王妃又塞给赵玉臻一个通房丫头。紫董心里堵得很呢。”   卢峻熙笑笑,摇头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柳雪涛心想男人就是男人,永远不会站在女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于是她突发奇想问着卢峻熙:“峻熙,你说为什么男人可以有好多女人,而女人却只能有一个男人呢?”   “呃……”卢峻熙被这个问题给雪倒,侧脸看了看枕在自已肩头的女子,想了又想方问道:“雪涛——你说你这脑袋里都是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雪涛叹道:“你若是能敲开就好了。”   卢峻熙听着她的声音落寞无比,心中不由一紧,忙搂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脸贴在她的额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着玩的,你就生气了?”   柳雪涛摇摇头,无奈的说道:“没有生气。你已经待我很好很好了,我又有什么理由生气?”   卢峻熙叹道:“夫人啊,你总不能要求天下男人都像为夫对你这样对自已的妻子啊。”   柳雪涛叹道:“为什么不能?我们这样多好啊?难道你们男人一天不跟女人上床会死啊?女人给你们生孩子,用自己的性命去换的你门子孙满堂,可男人呢?男人却在女人为自己怀孕受苦的时候搂着别的女人寻欢作乐。这是什么道理嘛!”   卢峻熙叹道:“三纲五常,圣人之言。自古就是如此啊!人人都这样,天下人都这样,又岂是你我二人所能改变的?”   柳雪涛不语,她很想说千年之后人们就是这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什么妻妾之争,小三是要被道德和法律谴责和惩罚,重婚更是重罪。   可是她不敢说,因为那是千年之后的事情,而且自己如今正处在一个不知名的朝代,不知道这个朝代千年之后还有没有更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空间存在的时代。   卢峻熙见柳雪涛沉默不语,只当她累了,于是侧身扶着她躺下,然后轻轻的拍着她劝道:“累了就别想了。有些事儿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顺其自然吧。”   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是啊,顺其自然吧,自己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下来,过到今天这个样子已经很幸运了。保不定哪一天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了。自已又有什么能力去管天下人?   马车轻轻的晃动着,銮铃声声,清脆悦耳。她躺在卢峻熙的怀里不多时便睡着了。   朦胧中她似乎梦见了二十一世纪,梦见了自己之前的男友,似乎是二人热恋的时候,他很开心的搂着自已说笑,给自已买大捧大捧的敌瑰,说着醉人的情话。   然后忽然间便到了那个圣诞节的夜晚,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荷尔蒙的味道混合成令人室息的颓废的气味,叫人几欲作呕。那些男人挣拧的笑着,坐着禽兽不如的事情。   她看见自已的男友被他门几个人纠缠在一起,还发出兴奋的声音,便觉得透不过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出去,那种时刻,她宁可死,宁可迅速的死去!只要能解脱,只要能解脱她怎样死都愿意!   然后她便开着车把油门踩到底,解开安全带直接冲着高架桥一侧的拦轩冲过去。   “啊……”   她尖叫着,渴望着解脱。   身子猛然一抖从噩梦中醒来,便听见卢峻熙紧张的叫着她:“雪涛!雪涛!雪涛你怎么样啊……”   她全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无力的倒在他的怀里。   卢峻熙吓得半死,紧紧地搂着她安慰着:“你是怎么了?做了什么噩梦?我用那么大的力气摇你都不醒,最后还是你自己从梦里吓醒了………”   柳雪涛靠在他诣瘦的胸膛上,用她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锁骨,喘息着说道:“峻熙,我好怕……”   卢峻熙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拍打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哄孩子一样爱怜的许诺:“雪涛,别怕……我们永远在一起,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挡在你的前面。什么都别的……”   柳雪涛靠在这个稍嫌瘦弱的怀抱里渐渐的平息下来,渐渐的想清楚了自己的穿越,想清楚了自己这几年一步步的努力,想清楚了自已如今正处在的局势。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峻熙,联姻对维持一个家族的长久富贵真的很有用,是吧?”   .   卢峻熙仔细的想了想,点头,说道:“应该是吧。”   “那你说,我二哥和老王妃娘家的侄女联姻,会不会对柳家更好一些?”   卢峻熙又仔细的想了想,点头,说道:“嗯。还可以。难道今天老王妃说起这事儿了?”   柳雪涛点头。   卢峻熙蹭着她拉散的发誓,说道:“老王妃的娘家哥哥虽然没有了,但还有两个侄子在。他门都是世袭的爵位,虽然世袭的爵位每袭一代便要降三级,但老王妃的侄子如今也是侯爷爵位。散职侯爷的妹妹给有兵权的侯爷做继室夫人也不算辱没了她。只是这姑娘的性情怎么样?岳父大人如今可再也经受不住那些折腾了。”   柳雪涛点头,说道:“这个倒是没问题,那个姑娘我见过几次,紫堇也说她性子很和软,和大嫂的人品差不多。进了柳家的门应该会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卢峻熙听了这话笑道:“那也算是天作之合了。这是好事儿啊,你做的什么噩梦呢?”   柳雪涛又重新靠进他的怀里,低声叹道:“我梦见我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噢一一雪涛!你可不许胡说……”卢峻熙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紧紧地搂住她,慌张得毫无章法的亲她,纷纷乱乱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把柳雪涛心里残留的恐惧一点一点的吻去。   第二天,柳雪涛一大早起来打发卢峻熙走了,自己又在前厅里见了几个管家,料理了一些家事,便叫人备车去柳府。   这两个多月下来,柳裴元好像是老了十岁的样子。两鬓的头发花白了,走路时腰极儿也挺不直了。柳雪涛看了心里着急的很,好几次都偷偷的抹眼泪。   柳裴元这次终于被柳雪涛劝动了决定分家,应该说是经此一劫他也看开了许多。空守着家财万贯却不能让家人各自安宁的生活,才是毕生最大的失败。   于是柳裴元把柳皓波夫妇和柳明澈叫进了书房,直截了当的提出来:“分家。”   柳皓波一楞,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柳裴元,嘴巴张了张,最终没说话。   柳明澈则立刻反对:“父亲,我不同意分家。我觉得这家也没什么好分的。父母健在,兄弟怎么能分家?”   李氏也叹了口气,劝道:“爹,之前家里是有些琐事闹得不痛快,但那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大家都会好好地,咱们分什么家呀!你有什么事儿需要我们去做,只管吩咐就是了。分了家,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儿您就能放得下了么?不还是跟由您老人家来掌管?”   柳裴元叹道:“我老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过两年清净的日子。钱财银子多少算是多呢?当初我接管柳家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不足十万两。如今就算把我们的家产分成二十分,也是当初的几倍。我留给你们的这些比你门祖父留给我的多了去了!我也算对跟起列祖列宗,死了——也违心无愧了!”   柳雪涛的眼泪立刻纷纷而落,转身拿着帕子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抽泣出声。   柳明澈也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柳裴元叹道:“分吧!今儿我说了就算。把管家叫来,叫账房把账本都抱进来。”   柳皓波终于开口:“爹,杨氏被废,这会儿二弟怎么说也算是单身,您说分家儿子不敢多说,可怎么着也要等二弟再成了亲吧?现在分家,那二弟将来的亲事怎么张罗呢?”   柳裴元很是惊讶的看着柳皓波,被他的城恳深深地打动。欣慰的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看来这几年你安心读书,并没有白读。大儿媳妇相夫教子更是功不可没。哎!好啊……好!就依着你说的。反正家里的产业也要整理出来,跟你们母亲说,叫她立刻寻官媒来,给明澈另提亲,这次一定要挑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家境贫寒些没什么,不过是给她几两银子罢了。主要是人品要好,要知冷知热跟大儿媳妇这样的就行。”   话说到这里,李氏再怎么也坐不住了,忙含羞起身,轻声说道:“妹妹和二弟且陪父亲坐着说会儿话,我去厨房看看,午饭怎么样了。”   柳裴元点点头,看着李氏转身出去之后,方对着自己的三个儿女叹道:“你们哪!都给我记住一件事儿。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瞧了女人!”   此言一出,柳雪涛兄妹三人全都被震惊。   柳雪涛暗暗叹道,老爷子的思想真不是一般的超前啊!像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柳皓波和柳明澈简直是傻了。这是自己父亲说的话吗?他一向不都是瞧不起女人的吗?怎么会说这种话?   柳裴元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微微的笑着,问道:“怎么,你们觉得爹说的话不可思议?”   柳明澈点头。柳皓波也点头。连柳雪涛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不是这话不可思议,是这话从这老爷子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   柳裴元叹道:“古有妲己媚主乱国,更有孟母三迁,只这两点,你们便可以想象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有多大。有一个妖媚祸乱的妻子,就会丢掉大片江山。有一个贤淑厚德的母亲,便会成就一代圣人。自古以来女子的职责便是相夫教子,可真正能‘相好夫,教好子’的,能有几个?”   柳雪涛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又轻轻的点头,心中对老爷子精辟的分析暗暗地叹服。   柳裴元又叹道:“你们看看咱门柳家的姑爷卢峻熙,十七岁中探花,入翰林院,同年任户部侍郎。十八岁升户部尚书,朝廷正三品大员,掌管天下财富。他虽然不能跟历史上的英雄相比,但举目看去,谁还有他这番作为?可你们两个想一想,若不是我门雪涛嫁给了他,他能有今天吗?就凭当初他们家里那个乱劲儿?那个卢峻晨和那个张氏上蹿下跳的折腾,他卢峻熙能保住家产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此言一出,柳明澈连连点头。自家妹子的手段他还是了解的,况且他后来也参与了一些事情,知道了禄王贾善庐一些人的事情,说起来也是步步惊险。若不是柳雪涛一直守在卢峻熙身边给他出谋划策,关提时刻都能站出来力挺他一把,卢峻熙还不知栽倒在哪一场里。   柳裴元又叹了口气,说道:“再看看咱门家的两个媳妇,大媳妇虽然没有力抱狂澜的气魄,但重在知书达理,温良恭顺,肯吃苦,能忍耐,眼光也远。很多次她跟我谈起家里的生意,我都觉跟她一些看法不亚于男人。这几年老大的变化也应该归功于她。”说着,柳裴元又问着柳皓波,“你自己说,是不是?”   柳皓波一直低头不语,待柳裴元问的时候,他便点点头,表示认可。   柳裴元叹了口气,还有看了看柳明澈。剩下的自然不用说了,一个杨氏把家里搅跟天翻地覆,也是女人之过了!所以说,能娶个好的女人做妻子,也是男人这一辈子成败的关键。   柳雪涛听柳裴元说完了,便趁机提起二哥的婚事,因问:“不知父亲和二哥有没有听说安庆王妃娘家的侄女人品如何?”   柳裴元听了这话细细的思索一遍,并没有什么印象,于是摇了摇头。   柳明澈倒是点点头,说道:“前几年在王府见过她一两次,不过不记得具体情形了。至于印象——更谈不上。”   柳雪涛叹道:“昨晚上老王妃把我找去,专门说了这事儿。她的意思是要把她娘家的侄女说给二哥。只要咱们这边同意,她那边没什么话说呢。”   柳裴元皱眉:“这门第上是我们高攀了吧?还是娶来做继室的,会不会委屈了人家姑娘?”   柳明澈却摇头,说道:“此事现在捉太着急了些。过段日子再说吧,我暂时还不想娶亲。”   柳裴元立刻斥责:“混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如今连个儿子都没有呢,人已经二十六了!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   听见父亲斥责,柳明澈不敢再坐下去,立刻站起来垂首侍立。   柳皓波也不好再坐下去,也慢慢的站起来,叹了口气劝道:“父亲也别生气。二弟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咱门还是先了解那姑娘的人品为好。门第上……如今是他们上赶着我们,自然不会觉得委屈了。”   234章 为姻缘小聚静雅轩   柳雪涛听见柳皓波的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心想大哥如今果然变得这么好了吗?   柳裴元沉思片刻,点点头说道:“最主要的是安庆王府乃是明澈的发迹之地,老王妃既然开口了,咱们再说别的,恐怕会让人家脸面上不好看。雪涛便应了她吧。改天我们找官媒去慕府提亲。他门家的姑娘叫什么来着一一雅兰?是吧?”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是的,雅兰姑娘是老王妃娘家兄弟的侄女。父亲去世了,大哥慕钧袭了爵位,是个闲职,二哥慕锺捐了个同知。”   柳明激依然不说话,只是偷偷的看了柳雪涛一眼,似乎有些无奈。   柳裴元长叹一声说道:“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择个吉日让媒婆去提亲。明澈不许胡闹,否则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柳雪涛忙起身和两个哥哥一起告退,三人一起从柳裴元的书房里出来她便被柳明澈拉到一边。   “雪涛,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碧莲不是你的人?”柳明激低声问道。   柳雪涛叹道:“我正是为她着想,才会跟父亲提及雅兰姑娘。这个姑娘我见过几面,性子和软,不会挑事生非的。嫁入我们家来,只要哥哥好好待她,人家就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你也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碧莲这种情形——你觉得父亲会答应你把她扶正么?或者还不等你提这个事儿,父亲做主把她打发走了!你保都保不住她,何谈扶正的话?”   柳明澈听了这话,又忍不住重重的叹息。   柳雪涛又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如今的朝局你也要看的清楚些。当初是禄王康王他们和皇上暗中对抗。过了这两年,禄王被抄,康王也收敛了许多。但皇子门都要长大了!大皇子的母妃因为受禄王的事情所牵连,被贬进冷宫,如今华婕妤姐妹却成了他的靠山。皇后娘娘那里二皇子也崭露头角,依仗着王永相为靠山,也开始拉拢朝臣。哥哥好好地想想,若不尽快的和雅兰姑娘把亲事定下来,说不定上面猛然就塞给你一个更有靠山的女子进门。到那时你是要想把柳家卷入惊涛骇浪里么?”   柳明澈一楞,刚要说那些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给一个武将送去当继室,可当他猛然想起当初卢峻熙被皇上打了几十板子的事情来,心底一阵紧张。当初可不是淑妃非要把自己的堂妹塞给卢峻熙为妾么?做妾人家都愿意,何况是继室?   柳明澈不得不为柳雪涛的话而重新思考这些利害关系。呆呆的想了许久,方叹道:“妹妹……你的话乃是金玉良言啊!哥哥替我们柳家一家老小谢谢你的及时提点。”   柳雪涛轻轻一叹,说道:“哥哥跟我说这些话做什么?柳家是我的娘家,柳家好,我也好。柳家不好,我又如何能好?我们是亲兄妹,我只能时时刻刻为你打算,绝不会把你推向绝路。我知道你心里担心雅兰的为人,我已经想好了。如今正是极高气爽,吃菊花酒的好日子。不如抽个空闲,由我和峻熙做东,请哥哥,郡王爷,忠烈将军和郡王妃,雅兰姑娘,还有郑家的桂枝姑娘一起赏菊,可好?”   柳明澈一听这话,立刻点头,又摇头,叹道:“男女投受不亲,你请了这些人,大家也没办法在一起说话呀。尤其是忠烈将军和郑家的小姐,他们已经放定了,又需要守礼,怎么能见面?”   柳雪涛抬手揉了揉脑门,心想真是麻烦,明明是规矩森严,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男盗女娼?要不说这旧杜会万恶之极。   柳明澈笑道:“真是想不到,这世上也有你办不到的事儿?”   柳雪涛无奈的笑:“你还来取笑我?再这样说我不管你们了!”   柳明澈忙赔礼笑道:“好妹妹,你就多传授哥哥一点经验,你说你跟峻熙你们两个是怎么好到蜜里调油的?”   柳雪涛瞪眼:“哥哥能跟峻熙比么?峻熙如今一个小妾都没有……”   柳明澈无奈的叹气:“若说这个,也不是我的错呀!杨氏当初不知听了谁的挑峻,一有了身孕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纳妾。不仅从外边买了两个来,还把碧莲也从你那里要过来。我还当她是贤惠呢!只是没想到这贤惠的代阶也太大了些……”   柳雪涛叹息,摇头,无奈。心道这又就是女人的虚伪之处了!倒不如干脱表现得泼辣一点,善妒一点,就像自己,那样,或许还可以抓住男人的心……   只是婚姻这东西,一百个人有一百个范本,谁也不能说谁就是对的,只有自已走过去,才知道其中的辛酸坎坷。   柳雪涛又同柳明澈说了几句闲话,便同他道别说要回家去。柳明澈留她用了午饭再走,柳雪涛却说记桂着家里的泓宣,这几日泓宣长后面的大牙了,牙床痒跟很,又咬不到东西,不好好的吃奶总是会哭闹。柳雪涛放心不下奶妈子的照看,说一定要回去瞧瞧。   出了柳府的二门,柳雪涛因寻吩咐翠浓:“去叫人把马车签过来。”翠浓忙答应着去了。这几日三天两头的往柳府来,翠浓等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的熟悉了。   柳雪涛和柳明澈在门口等着马车,李氏听说柳雪涛不用午饭要回去,便忙寻来相送。却在二门内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听见了柳皓波身边一个小厮的说话声:“大爷说了,这样算下来将来总是多一副妆奁。”   然后便听见方孝耘说道:“大爷说的有道理……”   李氏极为纳闷,这又是什么话?索性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便丢开一边去寻柳雪涛。   柳雪涛正要上车,听见李氏从里面出来,便转身笑道:“刚还说呢,好像总忘了点事儿。这会儿嫂子来了我也想起来了。后儿我们家卢大人有空,我想在静雅轩摆两桌宴席,请一请谨郡王,忠烈将军。自然少不了郡王妃和郑家的姑娘到场。然后呢——再请二哥去做陪,大嫂也来吧,若是大哥有空,也一并请去。”   李氏立刻明白了柳雪涛的用意,于是笑道:“我是必过来的。怎么说这几位都是贵人,总不能失了照应。你大哥就不过去了。老爷子这几日身体不怎么好,家里总不能没个人守着。姑奶奶放心吧,我一定提前把东西都准备齐全。”   柳雪涛笑道:“行,回头我叫人送银子和菜单过来。”说着,便转身上车,回家去了。   第二日,柳雪涛又亲自走了一趟安庆王府,回了安老王妃的话。老王妃很是高兴,又夸柳雪涛会办事儿,又跟洛紫堇说明儿一定要好生预备,正好也叫玉郅抽个机会见一见郑家的小姐,省的他姨娘又在背后里调三窝四的去老王爷跟前挑唆是非。又说她也想去凑个热闹,倒时候只躲在一边不露面,看看这几对冤家到底怎样。   .   洛紫董忙答应着,又和柳雪涛商议了一下菜品细节。二人拟了单子打发人拿了银子给李氏送去,叫李氏着人立刻添置食材。   柳雪涛从安庆王府回来后并不急着回家去,而是顺道去了一趟落霞搂。   如今周玉鹏和夏侯瑜二人长年住在落霞搂,江南商会的据点便设在了落霞搂上,有南边哪家的人来京城,一般都去那里报个到。   若是无事便说说笑笑奉上土仪礼品各自散开,若是有事,尤其是有人要求朝廷上办事,正好可以通过夏侯瑜这个会长去找卢峻熙。   卢峻熙能办的都给办了,不能办的也会去找其他大臣或者直接找皇上想办法疏通。   如此一来,这江南商会渐渐的成了江南商家进京朝拜的梯子。那些没什么靠山的商家只要交了会费,商会一样会帮着他门想办法讨政策,反而省了他们不少的路子。   柳雪涛如今在江南商人的眼睛里那可是传奇人物,进京朝拜的那些人宁可不见户部侍郎卢大人,宁可不见商会基金会的会长夏侯大公子,也要想办法见见这位女中豪杰雪涛夫人。   只是无奈雪涛夫人等闲不露面,整日在深宅大院内不出来。去府上拜会,十有八九都会说夫人不在家,改日再来。依然见不到人。所以日子久了,柳雪涛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便充满了神奇色彩。   柳雪涛的马车在落霞搂跟前停下,里面的伙计们便早早的迎了出来。这些人最是看眼色的,早就记准了柳雪涛的马车。急忙从里面迎出来上前请安:“奴才们请夫人全安。”   柳雪涛从车里下来,叫几个人都起身,问道:“夏侯公子可在?”   “回夫人,我们大公子和周公子都在。夫人里面请。”   “嗯。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柳雪涛带着翠浓香葛进了落霞搂,从楼梯一路走上去。她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蔓云和丁香姐妹两个。今日一上楼梯,又想起了她们。心里暗暗地叹着也不知丁香如今还活着没有,只是蔓云那样的一个女子,为了亲人死的毅然决然,倒也让人佩服。   一边想着一边上楼。早有下人飞奔而上,报与夏侯瑜和周玉鹏。二人听说柳雪涛来了,自然是双双相迎。如今柳雪涛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看上去柔弱实则伶俐无比的小妇人,而是朝廷命妇,江南商会的核心人物。   夏侯瑜和周玉鹏二人迎到楼梯口,恰见柳雪涛捉着玫瑰紫色织锦长襦及淡紫色百褶裙一步一步走上搂来,二人忙躬身行礼,合笑道:“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选迎还请夫人恕罪。”   柳雪涛扑哧一声笑了。抬头看着这两位俊逸潇洒的年轻公子,笑道:“   我不过是路过这里口渴了,上来讨杯茶喝。也值跟你们如此隆重相迎?”   周玉鹏忙笑道:“夫人能来我们这里喝茶,也是我们的荣幸。平时多少人盼着夫人能来一趟都盼不到呢。”   夏侯瑜则转身吩咐旁边的侍女:“去把昨儿南边的人新送来的白茶拿来给夫人冲上。”   柳雪涛随着夏侯瑜二人进了落霞楼最大的雅间,二人请她上座。柳雪涛谦让了两句,无奈二人执意要请她上座,她便也不再推脱。   本来嘛,纵然柳雪涛是个女人,但也是五品诰命。夏侯瑜和周玉鹏只是巨商,没有官职。理应尊柳雪涛上座。此乃朝廷规矩,等闲马虎不得。   侍女上了香茶后,各自退下。   夏侯瑜方欠身问道:“夫人这些日子一向可好?柳家姑父的身体也还好么?”   柳雪涛叹道:“正是这几天为了那边的事情烦心呢。不提也罢!倒是商会这边的事情怎么样?这几日倒是没听见我们家卢大人说起什么。应该是诸事皆顺利吧?”   夏侯瑜点点头,笑道:“虽然有些许小事比较麻烦,但也还算顺利。”   柳雪涛一边吹着茶末嗅着茶香,一边叹道:“总会有些麻烦事儿的。朝中那些人,不是好对付的。一个个儿的都会背后里桶刀子。”   周玉鹏忙道:“夫人说的是啊。其实大事儿还都是卢大人操心。我们不过是听他的意思半具体的差事罢了。”   柳雪涛笑道:“周公子又不是外人,还说这样的客气话。”柳雪涛这次来好像真的是吃茶的,一句有关商会里面的事情也不问,只说闲话。   夏侯瑜和周玉鹏陪着她说了一阵子闲话,便找了个机会问道:“昨天南宫家来人,说西南蜀地的铁矿上出了点事故,地方官员将事情夸大上奏了朝廷。如今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夫人有没有听见卢大人提及此事?若是有消息,也好给他们回个话,好让南宫家的人放心。”   柳雪涛听了这话,细细的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有这回事。我隐约听说了是有人从中作梗,应是把一场意外事故说成了蓄意谋害,说什么……是铁矿上的工头霸占了一个女人,后来引起矿工们的不满,那些人合起来把工头给打了个残疾,工头便使了坏把十几个矿工都埋在了矿坑里。是这样吧?”   周虽鹏叹道:“南宫家的二公子来京,说此事完全不是这样。而是因为那边连日下雨,矿井松散,工人们操作不慎造成了矿井塌陷。他们已经给矿工们做了补偿,死者的女人和孩子也都抚恤过了。是因为铁矿原来归属康王府,如今被咱们商会拿了过来,他们不服气才把小事弄成大事。   其目的不说夫人也明白,无非是报复打压,然后想方设法的把开采权再要回去罢了。矿井塌陷这样的事情在之前也是屡见不鲜的,死者家属从没见过一两银子的抚恤。如今倒好了,那些人得了银子反而倒打一耙,帮着那些人做伪证,弄跟南宫家很是被动。因事情闹得大了,他门也不敢大意了,所以才派了二公子南宫桦进京打点此事。”   柳雪涛心里感慨,这种矿井塌陷造成人员伤亡的事情在千年之后依然会频频发生,更别说在古代这种生产力底下的时候了。周玉鹏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不管是谁经营铁矿开采,都免不了会有塌陷的可能。但如果有人利用这样的事情制造风浪,就另当别论了。   细细的想了想,柳雪涛叹道:“这件事情的关键不在朝廷,而是在那些受难家属的人身上。他们定然是被人挟制,所以才制造伪证。如今南宫家处于被动之中,想要反客为主,必须寻找有力的证据。而且,康王府那边应该再想想办法才好……”   柳雪涛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她要表达的意思夏侯瑜却已经猜到了几分。   朝中的问题不在皇上那里也不在刑部,而在康王府。只要康王府受了牵制,无暇顾及蜀地的铁矿,南宫家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夏侯瑜的脸上露出犀利的微笑,对着柳雪涛一抱拳,说道:“夫人提点的很是。我们明白该怎么做了。”   柳雪涛笑道:“我哪里提点你们是很么。表兄就是会给我扣高帽子。你们男人们做事自有你们男人的方式,我一个女人家懂得什么。”   夏侯瑜笑笑,没有多说。   周玉鹏却又些许的不解,但此时又不能多问。   柳雪涛吃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夏侯瑜便挽留她在落霞搂用晚饭。说南宫家的二公子南宫桦乃是南宫曜的儿子,一直想见她没见到,很是遗憾。这次既然柳雪涛来了,看在南宫耀的面子上还是见他一面。   柳雪涛想了想,也觉得南宫耀和江南其他几大商家还不相同,当初自已初建宝马行的时候,他更是慷慨相助,如今他儿子来了,自己怎么也要见一见。于是点头,又说:“总要叫人去给卢大人说一声才好。”   周玉鹏忙笑道:“夫人放心,在下亲自去户部衙门门口等卢大人。”说着,便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而去。   夏侯瑜留下来同柳雪涛说了几句闲话,因见她面有倦色,便借故退出去,让柳雪涛一人去里面的榻上歇息,只留她的贴身丫头在里面服侍。   柳雪涛心里感激,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待夏侯瑜出去后,方对翠浓说:“实在是累了,我去里面小睡一会儿。一会儿你们老爷来了叫我。”   翠浓便叫人回车上拿了一条毯子来,服侍柳雪涛去里面的榻上躺下。   卢峻熙从衙门里出来,因为一些琐事弄得他一天都心情欠佳。出来后刚要上轿,因看见周玉鹏在对面合笑走来,便问道:“周公子寻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周玉鹏拱手抱拳,笑道:“在下给卢大人请安。这回却不是有什么要事,而是专门来接大人去落霞楼赴宴的。”   卢峻熙纳闷的问:“赴什么宴?”   周玉鹏将柳雪涛要在落霞搂见南宫家来人的事情与卢峻熙说了。卢峻熙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那就走吧。如今真是多事之秋,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眼看着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了。”   周玉鹏不知他因何而发这样的感慨,不好搭话。忙拱手微笑等卢峻熙上了官轿方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尾随着卢峻熙一路往落霞楼走去。   卢峻熙进雅间的时候,柳雪涛刚刚睡着。旁边香葛半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翠浓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打盹儿。听见门响翠浓忙睁开眼睛,看见是卢峻熙时急忙起身上前请安。   卢峻熙看一眼合着眼睛稳稳安睡的柳雪涛,一身的疲惫烦躁顿时化为乌有。摆摆手让两个丫头退下,自己便走到榻前靠着她慢慢的坐下去,抬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捏揉着。   柳雪涛被骚扰的睡不下去,慢慢的睁开眼睛看见卢峻熙正在自己身边,因软软的出声:“回来了?”   卢峻熙点点头:“嗯。还睡么?”   柳雪涛慢慢的做起来,叹道:“还睡什么,不是还有要紧的事儿么?”   卢峻熙叹道:“想不到你也这么忙。还要管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够累了。”   柳雪涛叹道:“我是想着有些日子没听你唠叨商会的事情了,所以才来看看。不想真是有事。你也不该瞒着我呀。有什么事儿大家一起商量不好么?”   卢峻熙叹道:“这几天那边的事情够你烦的了。我怎么还能让这些事情烦你。想着让你少知道些,也好将养身体。不是……哎!还有更烦的呢。”   柳雪涛笑道:“还有什么可烦的?索性说来听听。”   卢峻熙握着柳雪涛的手,轻轻的抬着,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是谁把舅兄的事情给透出去了。今儿丞相大人专门找我说,他想给侯爷保媒呢。说的是提刑司郭大人的千金。我哪里好说别的?只好说要回来让你去问问岳父大人的意思。王丞相之前是个很耿直的人啊,怎么如今也这么俗套了!”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果然!果不其然啊!”   卢峻熙便奇怪的问道:“雪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早就请到了王丞相会有意给二舅兄保媒?”   柳雪涛叹道:“我昨儿还拿此话劝二哥,想不到今儿便应了验。这些人真是沉不住气啊。连王大人都这样慌张了,可见一场风雨又在酝酿之中了。”   卢峻熙越发不解,搂着柳雪涛低声问道:“夫人这话是在说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么?”   柳雪涛靠在卢峻熙的怀里轻轻点头。低声叹道:“其实在之前华婕妤硬把她妹妹塞给你做妾室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妥了。所以我便利用这些人暗里的私心,悄悄地去找了一次王丞相。果然,被我请中了。王丞相不但出手,而且还卖了我们一个很大的人情。可见皇后和丞相在皇上那里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卢峻熙心中恻然,不由自主的搂紧了柳雪涛,叹道:“这些人,真是精于算计啊!他们这是为自己将来做打算呢!二皇子是皇后的儿子,可大皇子如今却靠定了华婕妤。我听说后宫里皇上很是喜欢李宝林,几乎是夜夜专宠,连初一十五也不去皇后那里了。”   柳雪涛点头——所以嘛!皇后急了,丞相也急了。王丞相乃文臣之首,如今急着拉拢武将了。   柳明澈刚废了嫡妻,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是——那位提刑司郭大人的干金人品相貌谁也不知道,岂能随便应承?尤其是柳家已经领教了杨氏的彪悍狠毒,自然要慎之又慎,柳明澈的前途固然重要,但家庭的和睦也很重要。这一次柳家最起码要选一个温良贤淑的姑娘进门。   这里夫妇二人刚说了几句话,门外翠浓便轻声回道:“老爷,夫人,夏侯公子来了。”   卢峻熙拍拍柳雪涛的后背,叹道:“此事回家后再说吧。”   柳雪涛点头,整理衣衫。卢峻熙便朗声说道:“哪有客人把主人报之门外的道理?还不快快请夏侯兄进来说话。”   房门被推开,夏侯瑜微笑着走进来,说道:“夫人在此休息,夏侯瑜怎么敢放肆打扰呢。”   柳雪涛已经整理衣衫从内间转了出来,因笑着说道:“表兄越来越会打官腔了。这里关起门来又没有外人,还夫人夫人的,回头见了舅舅,我倒是要问问我们还是不是亲戚了。”   夏侯瑜忙笑呵呵的说道:“姑舅亲辈辈亲,这话还能假得了?”   卢峻熙不愿听他们俩在话亲戚说下去,便笑问:“你们巴巴的去户部衙门将我劫了来,可有什么好吃的预备着?”   夏侯瑜拱手笑道:“好吃的自然有,这就请卢大人下楼去用膳吧。”   .   卢峻熙点头:“本官早就饿的潜心贴后背了。午饭就没好好吃,走吧。”说着,三人一起出了雅间去了另一处屋子,里面周玉鹏和南宫桦已经等在那里。二人因见夏侯瑜引着卢峻熙夫妇进来,忙起身相迎,重新行过了礼。卢峻熙叫大家都别客气,坐下边吃边谈。   夏侯瑜便拍手叫下人速速上菜。   因有柳雪涛在,宴席并不没大桌子,只设了几个高几放在个人面前。卢峻熙夫妇自然上座,面前对了两张高几,另外夏侯瑜周玉鹏和南宫桦面前也是各设一个高几。丫头们进来把精致的菜看和点心茶水酒杯都摆在高几上,每人身后都有两个丫头服侍,布菜斟酒,很是方便周到,也避开男女之嫌。   席间,众人只谈闲话,不议朝政。南宫桦也是只宇不提自己进京需要办的事情。   明白人都知道,卢峻熙夫妇肯在落霞楼见南宫家的人,南宫家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卢峻熙是什么人?柳雪涛又是什么人?一些话不用明说,只一个眼神便已经心领神会。   开始的时候周玉鹏领头说笑,后面南宫桦便烦烦敬酒。夏侯瑜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关键的时候开口,言简意赅,却十分有力。   卢峻熙今晚也多吃了几杯,话也不少。柳雪涛只是专心照顾他的酒菜,极少说话。在不了解她的人看来,她就是一个乖顺贤惠的妻子,除了照顾丈夫之外别无其他长处。   然这些在夏侯瑜的眼睛里,却看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来——这才是聪明女人的做法呀!这个雪涛如今真是修炼成精了。   晚饭后,卢峻熙带了几分醉意从落霞楼出来,不用官轿直接上了柳雪涛的马车。柳雪涛回头和夏侯瑜三人道别,最后对着南宫桦微微一笑,随后上了车。   看着这辆特别的大车离开之后,南宫桦叹道:“家父说雪涛夫人绝非寻常女子,我当时还有些不服。今日一见,夫人果然心怀绝世才华,与众不同啊!”   夏侯输笑道:“你不过才见她一面而已。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什么是绝世才华雄韬伟略了!”   南宫桦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是少年英才傲视尘世的主儿,听了夏侯瑜这番话,修长的剑眉挑了挑,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   卢峻熙酒喝得有点多,在车里晕晕忽忽的搂着柳雪涛的腰腻歪。说柳雪涛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了生个女儿的,结果生了两个儿子,非要拉着她兑现诺言,一定要生个女儿。   柳雪涛怕他发酒疯,只好顺着他的毛摸,哄着他说回头一定给他生个女儿。   回到府中,泓安和泓宁兄弟二人扶着卢峻熙进了内室,瞧着丫头门服侍他躺下,然后又给柳雪涛道了晚安,方回房去。柳雪涛看着泓宁在泓安的带领下越发懂事,心里很是欣慰。   当晚有同卢峻熙缠绵半夜,第二天一早又不得不早早的起来。虽然十分的疲倦,但想想还有重要的事情,也顾不得了。   卢峻熙却赖在床上不动,非要抓柳雪涛回来再睡一会儿。   柳雪涛冷着脸不理他,先直接去沐浴了,然后换了一件烟紫色的苏绣软绸丝棉薄袄,一条艳紫色扎染的棉缓长裙,扎染是一种特别的工艺,裙子角上颜色最深,越往上越淡,颜色变化很是微妙。不用刺绣,只熨烫了一层细细的褶皱,行动处如烟如霞,绚烂无比。   柳雪涛换好衣服后再回来卧室梳妆,把睡眼朦胧的卢峻熙给看的直发呆,靠在床上连声叫着:“夫人,你这裙子真是好看啊!你穿这么好看的衣服想着要干嘛呀……不行不行,快去换下来,据说赵玉郅那野人很是粗鲁……我不放心……”   柳雪涛懒跟理他,头也不回只对着菱花小镜捏着螺子黛细细的描画着弯弯的眉毛。   因头发还没干透,翠浓拿着手巾在她身后一点点的拧着,把长发里的水分拧到半干,然后再拿象牙梳子慢慢的通开。卢峻熙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穿着睡衣从床上下来,走到柳雪涛身边拿过她手里的螺子黛为她画眉。   柳雪涛便乖乖的转过身来,仰着脸让他画。   卢峻熙细细的端详着她精致的面孔,认真的描画,仿佛在做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情。   一点点的画好,然后左右端详,再满意的轻叹,手指捏着她尖尖的下颌,说道:“夫人,你可真好看。”   柳雪涛倒没觉得怎样,身后的两个丫头先红了脸。   “我说卢大人,这一大早晨的您就做了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该去更衣了?你若是再磨蹭,我可不等你了啊。先说好了,今儿我可是请了好几个人呢,二哥,谨郡王,忠烈将军都会过来。人家各自陪各自的媳妇和未婚妻,你好意思让你夫人我一个人过去?闹不好人家还以为咱们俩吵架了呢。然后……后果不堪设想啊。”   卢峻熙连连点头,很是怪异的笑了笑,又感慨的叹道:“好,好一个后果不堪没想。来人啊!伺候老爷我更衣!”   旁边小丫头忙把柳雪涛替她们家老爷挑出来的一件华贵的紫色团花贡缎长袍拿过来,连同腰封,宫绦,玉佩等物都一起拿来,又把那一双鹿皮短靴也递过来,有条不紊的伺候卢峻熙穿戴安当。   泓安又和泓宁进来请二人的早安,柳雪涛便叮嘱他们两个好生用功读书,不要辜负了这大好的光阴。然后又叮嘱泓宁一定要跟大哥好生学习,在学堂里要听大哥的话,不许打架生事,不许跟同窗们吃酒胡闹。   二人都答应了,然后告退出去结伴去学堂念书。   卢峻熙看着泓安英姿挺极的背影叹道:“泓安真是懂事了。大嫂子也算是有了指望了。””   柳雪涛点头:“她苦熬了这些年,盼的不就是泓安有出息么?泓安也是个懂事的。希望修远跟他在一起能更加懂事长进。”   “泓安从小懂事,我们修远跟着他一起读书不会有错。”   丫头们传了早饭进来,夫妇二人一同简单用了点清粥小菜,外边赵仁便进来回话:“谨郡王夫妇的车已经到了门口,说是约着老爷夫人一同出去。奴才特进来请老爷夫人示下。”   柳雪涛忙道:“我的车可曾预备好了?”   赵仁回道:“回夫人,已经预备好了。”   “那快些走吧。”   “是。”   卢峻熙和柳雪涛同上了马车,从大门口出来却见洛紫董的马车停在门口,旁边赵玉臻骑着马,和赵玉郅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俩人一文一武远远看上去不像兄弟倒像是《将相和》里的两位主角。   柳雪涛因笑道:“你也该骑马的,你看郡王爷和将军都骑马。你偏生跟我挤在一起,倒显得没有了气魄。”   卢峻熙这几日累的要死要活,不比赵玉臻赵玉郅兄弟二人清闲,于是双手反剪道脑后,索性往榻上一歪,长叹一声说道:“他门是闲的没事儿干才骑马。老爷我整天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有一天清闲,谁跟他们比?还是能享受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柳雪涛被他逗笑,知道这小屁孩最近着实辛苦,于是转过神来给他揉捏着肩背,把他给揉捏的舒舒服服,一脸的幸福。   赵玉臻兄弟二人骑马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慕雅兰这会儿和洛紫堇同坐一辆马车,赵玉臻这个表哥总不好再去跟两个女人挤在一起。至于赵玉郅?他从来都认为坐车是娘们儿才会做的事情,大老爷们儿从来都是马背上的英雄。   柳明澈是骑马来的。李氏一早就去静雅轩准备了,比众人都先到半个时辰。   反而是郑家姑娘由哥哥郑少琮陪着过来,比众人都迟了些。   这次宴席选的是个四合院子。北屋自然是给了男客,南屋是女人门相聚。东厢房三间也早早的收拾出来,里面亦是丫头婆子齐刷刷的伺候着,却是安老王妃由李氏陪着,半躺在软榻上品茶吃点心。   郑少琮同妹妹一起过来是因为他听说妹妹要来静雅轩赴宴。静雅轩对郑少琮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感。自从那次招待波霍王子之后,他又在这里定过两次宴席,却都没在见到那次弹琴的那个女子。越是见不到心里越是思慕万分,今儿听说赫赫有名的雪涛夫人做东,请自家妹妹小聚,他如何会错过这个机会?   却不想进门后发现谨郡王和忠烈将军也在,连整天忙于公事比皇上还忙的户部尚书卢大人也在,于是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众人相见又是一阵寒暄。   桂枝随着静雅轩的丫头去了去了另一处雅间,却是和这边男人们的宴席隔着一丛秋芙蓉的三间南屋。进门后因见洛紫堇和慕雅兰也在,小姑娘更加高兴,拉着二人的手娇滴滴的叫“姐姐”。   洛紫堇打趣她:“还叫姐姐,该改了称呼了才是。”   桂枝羞红了脸,笑道:“改了称呼?不知改成什么?”   洛紫堇笑道:“叫嫂子。”   柳雪涛在一旁打起:“不妥,人家忠烈将军可是比谨郡王大两岁呢。要叫也是叫弟妹。”   洛紫堇笑道:“他们俩那次赌酒,输了的是兄弟,赢了的是哥哥。将军输了,自然要做兄弟,桂枝随了夫君,当然要叫我嫂子。”   几人听了这话都笑,桂枝羞红了脸转过身去,跺脚啐道:“你们都不是好人!我不理你们了!”   寒暄笑闹过后,洛紫堇先跟众人说有事,悄悄地退出去换了衣服进了厨房。张罗出二十几个凉菜之后,方换了柳雪涛回厨房去张罗。   244章诗倩画意剑胆琴心   桂枝和雅兰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因打趣洛紫董道:“怎么王妃和雪涛夫人还要替换着在这儿跟我们说话?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客人也在这儿相聚不成?”   洛紫堇笑道:“哪儿有的事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郡王爷和卢大人都来了。原来郡王爷就说这家的菜做的很有特色,所以刚才我去厨房瞧他们这儿的厨娘做菜去了。这会儿估计卢大人也是那个意思,是瞧上这家的菜了,让雪涛夫人也去学习了。”   雅兰叹道:“眼见着你们两对夫妻可真是恩爱到家了。他们男人在外边吃了好吃的东西,也要你们去学,学会了好家去自己做。”   桂枝便笑道:“听哥哥说这儿的菜很是昂贵,就这小小的冷盘都要十几两银子一道呢。学了回家自己做很有必要。”   洛紫堇便捏着桂枝娇嫩的小脸笑道:“这就开始算计着过日子了?要不要你也去学学呀?听郡王爷说,将军可是很喜欢这里的西北菜呢。要不弟妹也赶紧的去学了将来好做给将军吃呀。”   桂枝顿时又羞红了脸,上来便去挠洛紫堇的肋下,一边气急败坏的啐道:“没正经的,我叫你再胡说八道!”   洛紫堇赶忙笑着往一旁躲。桂枝便追上来。二人你追我赶的便出了屋门,一时也忘了对面屋子里还有别人,沿着游廊笑嘻嘻的跑出去。   洛紫堇到底比桂枝更熟悉地形,三转两转便没了人影儿,她躲进了木芙蓉的花丛里去,桂枝再也寻不到。于是急跟跺脚,对着花丛喊道:“好啦,我不追你了,你出来吧。”喊了几声依然不见人影,便说了一声:“我回去啦!不理你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却冷不防撞到一堵黑墙上,吓跟‘啊’的一声惨叫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没被后面的石子给绊倒。   黑墙不是别人,正是赵玉郅。他原是出去方便回来,恰好看见桂枝对着花丛说话,一时好奇想过来同她说话,没想到她却已经转过身冲着自己走过来,气呼呼的样子很是可爱,头也不抬就那样直直的撞过来。   赵玉郅一时也有些慌了。毕竟是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那副气呼呼的可爱模样真是合人不知所措。他就傻傻的站在那里等着人家姑娘撞过来,然后在她痛极呼叫的时候才恍然回神,急忙伸手把她拉住,却又因用力过猛把人家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   洛紫堇躲在芙蓉花丛里早就看见了那边走过来的赵玉郅,可以说她是故意的给二人制造了这次偶遇的机会。只是她导演好了开始没导演好过程和结局。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当时看见赵玉郅傻傻的搂着惊呆了的郑桂枝,她躲在花丛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桂枝被人家紧紧地搂住,只觉跟天昏地暗的不知身在何处。唯有头顶上热呼呼的喘息吹着她的发丝,越发叫人不知所错。   最后还是赵玉郅先反应过来,干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你……没事儿吧?”   桂枝猛然清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推开赵玉郅便要往回跑。赵玉郅却手疾眼快抬手一把将她拉住,说道:“是我。你别怕。”   桂枝拼命地甩手,低声骂道:“你放手!哪个管你是谁!你个色狼……”   赵玉郅听着女娃儿骂自己是色狠,也有些急了。自己又没去欺负别的女人,她分明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嘛。赵玉郅是军营里磨练出来的将军,最讨庆那些繁文褥节。在他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何必连守哪些不死不活的灿巨,还要守礼?在边疆,男人喜欢女人,就直接去人家门上提亲,只要女家愿意,立刻就成亲拜堂入洞房了。边关战乱,百姓朝不保夕,哪有那些闲工夫等什么六礼?   桂枝哪里知道赵玉郅的心思?人家可是正经的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小姐,最是知书达理的姑娘。因见赵玉郅还是死拉着自己不放开,心里越发的着急上火,因啐道:“你再不放手,本小姐要叫人了!”   眼看着桂枝已经恼了,赵玉郅也冷静不下去了。生怕二人因此结下梁子将来却不好再和好了。洛紫堇忙从芙蓉从里闪了出来,笑道:“哟,这算不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桂枝登时明白过来这人就是自己已经放定的夫婿,心里顿时羞涩万分,两颊飞起两朵彤云,又瞪着赵玉郅低声喝道:“还不放手,不怕人家笑话么?!”   赵玉郅听她换了一副娇怯羞涩的模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还带着泪水,一时这位钢铁汉子的心里也充满了绕指柔情,方轻轻的放开了她的手,又嘿嘿笑道:“怕什么,反正早晚都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   桂枝从小生在宫贵窝里,所见到的男子不过是哥哥那样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等耿直憨实的将军?一颗心早就七上八下小鹿似的乱跳,听了赵玉郅的话少不得又瞪了他一眼,娇软的喝了一声:“胡说!!!便转身跑了。”   洛紫堇已经从芙蓉花丛里闪身出来,看了一眼已经站在那里痴呆了的赵玉郅,轻声咳嗽两声,忍着笑问道:“将军,将军?你还不回去?仔细叫他们捉住了你罚你酒哦。”   赵虽郅猛然回神,一张麦色的大方脸也透着微红,只是讷讷的朝着洛紫堇点点头,转身走开。   洛紫堇再回南屋的时候,桂枝正坐在桌子上大口的喝茶。旁边雅兰还在问她:“跑哪里去了?这么久不回来?郡王妃呢?”   桂枝咕终咕终的喝掉一杯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哪里知道她跑哪里去了,说不定让花妖给捉走了。急死郡王爷也就罢了,哼!”   雅兰叹道:“这可奇了,她又如何得罪你了,居然这样说她?”   桂枝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反正她不是好人!”说完,恰好看见洛紫堇笑吟吟的从外边回来,便又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雅兰好笑的同洛紫堇说道:“王妃是如何跟罪了她?她居然生这么大的气!”   洛紫堇摇着帕子坐下来,瞥了一眼桂枝笑道:“我何曾得罪了她?是我们家的将军跟罪了她才是真的。”说完,又拿帕子捂着嘴巴咯咯的笑。   雅兰暮然明白原来是刚才她们两个跑出去遇到了赵将军。于是忍不住偷偷一笑,和洛紫堇对了个眼色,又过去搂着桂枝的肩膀劝说。   一时丫头端着各色热菜上来,后面跟着笑嘻嘻的柳雪涛,进门便笑道:“听说刚才小玉女撞见了黑面神?快说说是怎么个缘故?”   桂枝羞到极致,反而镇定下来,抬手拿了筷子夹了一根碧绿的芦笋方道嘴里,悠悠的说道:“贤妻良母终于回来了?夫人可真是做足了功夫,真不愧是我朝妇女的典范呀。回头我们都去卢大人府上去,瞧瞧夫人亲手为卢大人做的饭菜,咱们这些小女子可得认真的学着点呢!”   柳雪涛惊讶的看着洛紫堇和雅兰,叹道:“哟,桂枝姑娘何时被你们给熏陶的这么厉害了?居然懂跟反攻了?”   几人又咯咯的笑起来,屋里气氛越发的火热。   东厢房里,李氏陪着老王妃一边品尝着美味的饭菜,一边笑道:“老王妃瞧见了吧?将军和郑姑娘也正是天作良缘呢。”   老王妃笑呵呵的说道:“我看他回头还跟不跟我闹别扭了。见到人家姑娘立刻就傻了,亏他还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这若是在战场上人家用上美人计,可还得了?他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李氏也笑着打趣道:“王妃放心,西北边疆那些女人一个个皮糙肉厚的,哪里比得上人家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咱们将军岂会那么没品位?”   老王妃笑道:“这话说的是。哎哟!你说他门两个这算不算以柔克刚呢?郅儿这小子从小就不服管教,又是在西北军营里长大的,在家里连他父王都敢顶撞,如今却偏偏对桂枝这小丫头手足无措,真是应了那句话:一物降一物啊!”   李氏也笑着叹道:“老王妃以后只管调教好了儿媳妇,这儿子就对您老千依百顺了。”   “你呀!也是一张巧嘴!我们家雅兰将来进了你们家的门,你们妯娌可要和睦相处啊!”   李氏忙陪笑道:“老王妃说的哪里话,雅兰姑娘知书达理,出身书香门第,比妾身可强多了。以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自然是要主理中馈的。妾身以后凡事都听她的。”   老王妃便叹道:“如今你也不算外人,咱们也不用说那些虚的。什么出身不出身的,我倒是不怎么计较。你看我那大儿媳妇,可是什么样的出身?如今不照样跟郡王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对我们也很孝敬,里里外外的都夸她好。你们家也是,原来你那个弟妹倒是出身好,父亲做过府台,也算是封疆大吏的女儿,却竟是做出那些上不跟台面的事情来。你虽然是商家之女,却比她强了百倍。你公公婆婆都是明白人,自然不会薄待了你。是不是这个理?”   李氏忙点头称是,又忙给老王妃斟酒布菜,二人又撇开话题,说些别的。   北屋男人的席上,卢峻熙正打趣着赵玉郅。赵玉郅却依然沉浸在刚才的美妙感觉中,回味着桂枝身上甜甜的香味,而不能自拔。   郑少琮因碍于情面,岔开了话题。却被卢峻熙又引回去。于是无奈之下只好提议大家行酒合。   赵玉臻便赶机笑道:“行酒令?行酒令好啊!咱们就拉上南屋的几个女人姑娘们一起来如何?”   郑少琮笑道:“郡王爷真是会说笑话。这行酒令嘛自然是酒席上玩的,对面屋子里几个女子连面都不能见,如何一起行酒令?我看倒不如对诗联句的好。”   卢峻熙听了这建议忙笑道:“很是很是。对诗不如联句。咱门这里有五个男人,郑大公子不算,因为对面屋里没有他的女人,你就给我门当裁判吧。”   郑少琮原想着能以诗文会发把上次弹琴的那位女子给勾出来,不想卢峻熙开口便把自己给踢了出去,于是苦笑道:“卢大人夫妇今日做东,怎么反倒让在下做起了裁判?”   卢峻熙笑道:“谁让你没把你家少奶奶带来呢,我这联句的规矩叫‘心意相通’,咱们几个先把自己的上联写下来,叫丫头送到对面屋里。不许写自己的名宇,叫对面的女人门去猜。看她们能不能找到自家男人写的句子,然后再对上。拿过来之后,咱们仔细的验证,你们说怎么样?”   赵玉郅立刻摇头:“这是玩什么花样?我知道你是探花郎,可也没这么玩的。想要玩死我们这大老粗吗?”   卢峻熙笑道:“将军这就没信心了?依我说将军大可放心,你虽然是大老粗,可人家郑家小姐却心细呢!你不怕丢人,人家郑家小姐还怕呢,我相信郑家小姐不会选错的。嗯?”   赵玉郅一听卢峻熙提及郑家小姐,便立刻又想起那小姑娘娇媚可人的笑脸,因为羞愤惊讶生气而那样的生动,好像是迎着西北风沙恕放的仙人掌花,多刺,却娇艳至极。   郑少琮听赵玉郅没了意见,心想这也是让自家小妹试探这个莽夫的好机会,可心里想想到底还是不甘,于是又说道:“靖远侯也没有女人在对面,为什么不请他来当令官?”   卢峻熙瞪眼:“郑公子,你家有贤妻美妾还不知足是怎地?正因为靖远侯现在没有女人,所以才更有必要参加这次联句。这话儿还非要人家明说么?”   郑少琮立刻明白,于是忙拱手笑道:“各位王爷将军侯爷尚书,在下今天甘心为几位当令官了。几位快些请吧。”   于是卢俊熙命丫头们准备了笔墨纸现过来,率先带头走到旁边的书案前,提笔沾墨,略一沉思便写了一句:“雪海林涛风云气。”   旁边柳明澈看了笑道:“就你会作弊。”于是接过笔来,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句:“兰芳东序三春草。”   赵玉臻摇摇头,看了看这两个人,笑道:“你们俩是五十步笑百步啊!我也就不客气了。”说着,他从柳明澈的手中接过笔来,换另一张宣纸写到:“木桂香送花锦绣。”   轮到赵玉郅,赵玉郅却搔了搔头,说道:“你们这都文绉绉的,看上去很是公正,分明是欺负我武将出身。”   卢峻熙笑道:“这会儿咱们讲的不是公正,是测一测你们这一对新璧人有没有默契,快点写,别瞎耽谈工夫。反正我门都不看,好歹我们三个人的待会儿拿过去他们都差不多能认识,剩下的肯定是你了。”   赵玉郅少不得凑了一句:“恰逢金秋桂子落。”   郑少琮看罢之后只得笑了笑,便叫丫头将四人的上联各自折叠好了,方道托盘里送到对面南屋里去。   柳雪涛洛紫堇等人正在玩笑,因见丫头端着招盘进来,说明来意,洛紫堇惊讶的笑道:“到底卢大人探花郎出身,这酒令行的也雅致。如此就把这四个上联都打开。咱门各自找各自的,若是找对了就赶紧的联句,找错了就罚酒一杯。”   柳雪涛听着也十分有趣,又暗暗的感谢卢峻熙想的这个巧妙的主意,可以让这两对新人先互通一下心声,看双方是否有意。于是忙叫丫头将四张宣纸展开。打眼一看,便忍不住笑道:“这也太明显了,若是咱们连这个也认不出来,可不就成了傻瓜了么?”   洛紫堇笑道:“这刚开始,他门是试探咱们呢。咱门不仅要对下联,也要出了上联回去给他们。若是对不上,一样要罚。”   雅兰不像柳雪涛和洛紫堇一样认识自己丈夫的笔迹,然而却看着其中一句‘兰芳东序三春草’暗暗地称奇,心想难道对面有人知道自己的闰名,居然能写出这个‘兰’字来?于是她倒是先拿了笔沾了墨,在那句‘兰芳东序三春草’后面,对上一句:曲水流觞日月心。   柳雪涛看了,连声称奇。洛紫堇也连声叫好。雅兰不知其意,因问:“真的很好么?我怎么觉得并不工整呢。但我又不想落俗套,不想用那些‘萱草’‘红花’什么的去和‘兰芳’相对,所以便另外曲解了他的意思,把‘兰芳东序’解成‘兰亭序’然后用‘曲水流筋’对它。到底是有些牵强了。”   洛紫堇笑道:“我说好,不再你前面这四个宇,好就好在你这‘日月’二字上。”   柳雪涛也连连点头,笑道:“此乃天意。”   桂枝忍不住好奇的问:“什么天意?”   洛紫董转身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还不快去对你的‘桂子落’去?”   桂枝哼了一声,转头道:“我偏不对那个,我要对别的。”   柳雪涛忙把卢峻熙写的那句拾走,笑道:“别的我不管,我只管我自己的这一句。”说着,也拿了笔沾了墨在那句‘雪海林涛风云气’后面添上一句:山河险峻旭日图。   洛紫堇也忙拿了隐含自己名讳的拿上联去,添上一句:臻于至善玉精神 柳雪涛笑道:“郡王爷有那么好么?看你用的着词,也太露了些。如此明目张胆的表露自己的心声,也不怕人家笑话?”   洛紫堇啐道:“你还说我?看看你自己写的什么?”   雅兰已经瞧出了端倪,暗暗地从刚才他们的话里也猜到了自己刚才对的正是请远侯柳明澈的上联,心中一阵紧张,脸上便带了几分羞涩。   桂枝却好奇的看着她,上前来问道:“雅兰姐姐,你的脸怎么红了呀?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雅兰便推她:“还不去对你的对子,这会儿再不去对,可要罚你的酒了   !”   桂枝撅着嘴巴说道:“那就罚酒好了。我宁可被罚酒,也不去对那劳什子的对子。明摆着你门是算计我呢,我偏生不上当。”说着,她果然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杯,一仰脖一口干了一杯酒,然后颇有些豪情壮志的说道:“可以了吗?”   柳雪涛和洛紫堇对视一眼,知道这丫头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于是笑道:“你这会子生气不要紧,回头吃醉了可没人抱着你上车。你可想仔细了。”   桂枝不屑的笑了笑:“本姑娘长这么大还没醉过呢,夫人放心就是。”   柳雪涛惊讶的看着桂枝,笑问:“此话当真?”   桂枝自信的笑:“自然。”   洛紫堇也有些刮目相看,叹道:“你可别吹牛。上次我们家忠烈将军就是吹牛吹跟过了头儿,被郡王爷给灌倒了。这次你若是真的醉了,可别说姐姐们没有提醒你。”   郑桂枝一听洛紫堇又提赵玉郅,索性扭过脸去不说话。摆明了不提这个人。   柳雪涛叹道:“这下没办法了,还是把这上联拿回去吧,看这是谁的上联,让他自己撞墙去吧。”   洛紫堇笑道:“且慢,等咱们也出了上联给他们拿去,这次可不许再把对方的名宇带出来了,这也太没意思了。”   柳雪涛笑道:“成。”说着,便略一沉思写下一句下联:“玉免毫光生紫气。”   洛紫堇却写了一句:曲院风清呈雪藕。   雅兰也暗暗地思忖了半日,终于写了一句:风梳绿柳舒青眼。   柳雪涛将三人各自的对联折叠了,连同刚才三人已经对上的一并放到托盘里交给丫头,又笑着说道:“有一个上联被留下了,是因为我门这里面有一个人生气了,自愿罚酒不愿对句。你过去告诉卢大人,请令官酌情处罚。”   丫头答应着,棒着托盘去了北屋,卢峻熙赵玉臻急匆匆的上来将宣纸打开来看,不由跟含笑对视。卢峻熙笑道:“还是我家夫人聪慧。”说着,拣出柳雪涛写的那句上联,得意的说道:“这个必是我的。”   赵玉臻不乐意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是你的?你又不是属免子!”   卢峻熙哼道:“我自然不是属免子的,可我家夫人是属兔的。怎么了?不服啊?”说着,他便拿了笔在柳雪涛的那句后面写上:“天马行空驾白云!”因为卢峻熙是属马的,夫妇二人的属相正好是一对。   赵虽臻撇嘴低声咕囔着:“美得你!”说着,便挑出洛紫堇写的那句上联,笑道:“这个必然是我的了。”   .   卢峻熙因问:“你又怎么能确定那个是你的而不是靖远侯的呢?”   赵玉臻得意的弹了弹那张宣纸,笑道:“王爷我的生辰可是在夏天。今年我生辰,我家王妃做了一道秘制雪藕纯排骨,那叫一个香!嗯……不能再说了,再说又饿了。”赵玉臻居然很是纨绔的摸了摸肚皮,自去书案前拿了笔在那句‘曲院风清呈雪藕’后面,加上一句:春催竹苑笋抽芽。因为洛紫堇的生辰在春天,所以赵玉臻这样对上。   赵玉郅便过来因见柳明澈已经拿了他自己的上联去认真的看,便奇怪的问道:“啧?怎么我的没有拿回来?难道是没人对的上?”   郑少琮便问那丫头:“怎么回事儿?怎么将军的上联没有人对?”   柳明澈不理众人,只拿了慕雅兰的句子细细的琢磨,又忍不住淡然一笑,提笔对上下联:琴瑟和谐慕雅情。   丫头照实回答:“雪涛夫人说,她们那边桂枝姑娘正生气呢,甘愿罚酒不愿对对子。”   郑少琮笑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啊!好好地生什么气呢?将军,你看这事儿怎么说?”   赵玉郅心里明镜儿似的,于是便抬手将自己右手腕上的一枚青铜护腕摘下来,放在丫头端着的托盘上,闷声说道:“你把这个拿去给她,就说我刚才多有冒犯,请姑娘原谅。”   赵玉臻立刻转身来指着赵玉郅说道:“哎哎哎——你这可是私相传送,还当着人家兄长的面,也太不合理了。”   赵玉郅瞪眼:“管你鸟事?老子给自家媳妇东西,用得着看谁的脸色?”   赵玉臻立刻摇头叹息:“哎!粗鲁,真是粗鲁……人家姑娘可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怎么会受得了你这种人的粗鲁………真是可惜了,可惜……”   赵玉郅立刻上前来等着赵玉臻这个兄弟,低吼:“你再不闭嘴老子揍你…”   赵玉臻根本不怕这个色厉内茬的家伙,抬手点着他的胸膛,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跟谁称‘老子’啊?我‘老子’也是你‘老子’,你敢跟我称‘老子’?你信不信我回了父王和母妃,把你吊起来狠狠的抽一顿?”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赵玉郅真是被赵玉臻这不死不活的语气给气跟要命,怒气上来就要跟他动手。   郑少琮忙上前来将二人拉开,陪着笑脸劝道:“二位,二位……郡王爷,将军,咱们是来吃酒的,不是打架的。对面还有女人在,可别让人家看咱们大老爷们的笑话。你们总还是兄弟嘛,这个闹法跟三五岁的孩童一样,着实有点……那个……不怎么妥当啊。”   赵玉郅此时无论如何也要给郑少琮面子,总不能得罪了人家妹妹,再把哥哥给跟罪了吧?再怎么说,这郑少琮还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子呢。于是他哼了一声瞪了赵玉臻一眼,转身坐到酒席旁边去,端起酒盅一仰脸把里面的烈酒一口喝下去。   郑少琮一拍手,笑道:“有了!不如就请将军在院子里为我们舞一路长剑,如何?”   卢峻熙笑道:“好主意,最好再请郑姑娘为我们弹奏一曲,正好取‘琴心剑胆’一词,也算咱们预祝他们夫妇二人将来婚姻美满,如何?”   “好!”柳明澈立刻响应。   “这主意好!”赵玉臻也赞同,然后又同赵玉郅说道:“我们可以替你保密,你可要认真的舞剑,想办法打动人家姑娘的芳心。成败在此一举咯!”说着,招手把丫头叫过来,附耳叮嘱了一番。丫头含笑离去。   南屋,柳雪涛和洛紫堇正在撺掇着桂枝喝酒,俩人正一人一杯端着酒杯轮了跟她喝,想看看这小丫头到底能喝多少。这儿还没喝两杯,便有小丫头进来凑到洛紫堇耳边说了几句话。   洛紫堇笑道:“得了!咱们也别喝酒了。郑大公子说了,要罚对不上对子来的人弹琴。”   柳雪涛一听这话心中一动,心想是郑大公子要自己妹妹弹琴?莫不是怀了什么心思吧?   雅兰听了这话,笑道:“这主意极好,比在这往死里灌酒好多了。我听说桂枝妹妹是个多才多艺的,不仅回弹古琴,还会弹琵琶。不如这会儿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琵琶?”柳雪涛惊讶的笑道:“好啊!给我们来一段《十面埋伏》怎么样?”   桂枝吃了几杯酒,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当时便笑道:“这有什么,我就给你们弹一曲十面埋伏。”   洛紫董立刻对那丫头说道:“快去取了琵琶来!”   原本柳雪涛要听《十面埋伏》但桂枝却不知这支曲子为何物。柳雪涛十分无语,然此时若要赵玉郅舞剑,她又想不出什么好的曲子来衬托。因问桂枝:“你可会弹什么武曲?咱们刚才吃酒行合,玩的是‘文’的,这会儿再来个‘武’的方才有趣。”   桂枝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我知道了。那就弹一首武的。”说着,怀抱琵琶,轻轻的调整了一下丝弦,又简单的拨了几个声调,找了找感觉。然后屏息凝视,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拨动琴弦,却是静挣凿凿之音,奏出的隆隆战鼓声低沉悲壮,合人闻声肃然。   东厢房里,安庆王妃看着外边丫头来来回回的传东西,因问李氏他们在做什么。李氏笑着说道:“他们在联句行一个‘心意相通’的酒令。”这里刚跟老王妃解释完了酒令的妙处,便忽然听见琵琶声从南厢房传来,乐声里竟带着大战在即的沉闷和紧张。于是叹道:“这是谁弹的琵琶,竟然有此等气势?”   旁边的侍女忙回道:“回王妃大奶奶,是忠烈将军要舞剑,特意请郑家小姐在弹琵琶以助剑兴。”   老王妃忙笑道:“这可精彩了,来,扶我道窗前去瞧瞧。”说着,便从软榻上起身,扶着李氏的手走到窗户跟前去。   果然见芙蓉花树的北面赵玉郅手持长剑刚刚起舞,剑带风声,风声凌厉,竟夹杂着片片粉色的芙蓉花瓣谩天飞舞。   琵琶声越发的激烈,像是战事已起。赵玉郅手中的长剑也越发的迅速凌厉,已经看不清人影剑影,但只见漫天花瓣飞舞,绯红片片。   北屋里,身为武将的柳明澈首先浸染在这悲壮的气势里”喃喃的沉吟:“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雅不逝。雅不逝兮可奈何,虞今虞今奈若何!”   桂枝的琵琶声逼真地描给了气势磅碍的大战的场面,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犹如雄军百万,铁骑纵横,呼号震天,如雷如霞也。   赵玉郅的剑却丝毫不逊色与琵琶声,光影交错之间气动四方,的确有气吞山河的魄力。   一曲即终,赵玉郅的剑也收了势。   院子里依然是漫天花雨飞舞,地上落红片片。   雅兰站在南屋的门口看的呆了。带到一切都静下来之后,她方深深一叹,说道:“如羿射九日,如骖龙翔舞,如雷霞收怒,如江海凝光。”   殊不知这几句话被柳明澈听到心里,却激发了的内心深处的英雄豪气。在十几年之后,柳明澈和雅兰夫妇二人无聊之极谈起往事的时候,柳明澈对这四句话依然记忆扰新,一字一句的给复述了出来。   桂枝一曲弹罢,将怀中琵琶交给旁边的侍女,怅然起身慢慢的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零落的花瓣雨,撅起嘴巴来哼了一声:“谁这么败坏?好好地一丛木芙蓉叫他给削的乱七八糟了!”   柳雪涛笑道:“不怕,只要你们将来能够夫荣妻贵,这些许芙蓉花又算什么。来!咱门继续吃酒。”说着,便一手拉着雅兰一手拉着桂枝,回房去各自落座,几个女子亦是推杯换盏,频频相敬。   这顿饭吃的很是开心,下午众人走的时候个个儿都带了醉意。连一向谨慎的雅兰都红了脸,一边扶着丫头的手慢慢的走路,一边悄声的笑着:“怎么我这脚下跟采了云彩一样呢?总觉跟轻飘飘的踩不到底儿。”   桂枝喝的最多,她原本以为自己酒量很好,这次可以喝倒了柳雪涛等人。却不想她们几个很坏,居然轮番上来和她碰杯,干脆来车轮战。若是不喝,洛紫堇便把赵玉郅搬出来镇着她。柳雪涛则非要她去连赵玉郅的上联,又说二人琴剑相和了,何必再扭扭捏捏。   这一顿酒下来,桂枝居然醉了六七分。直接趴在丫头的肩上让丫头半搂半抱的扛着走。   赵玉郅也吃了不少酒,但这次酒中没有作弊,他并没有被灌倒。反而素来以纨绔著称的郑少琮被赵玉郅给别有用心的灌倒了。   待到桂枝上车时,东倒西歪的上不去,丫头们急的没办法时,赵玉郅英雄救美,上去直接把桂枝抱起来送进车里,并在撤回来的时候握着她的小手,开心的笑道:“你的琵琶弹跟真好,我很喜欢。”   桂枝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觉的湿湿热热的,似是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待到眨巴了眼睛再看时,赵玉郅已经没了影子。   安庆王妃早早离去,李氏带着丫头婆子们收拾残羹剩酒。   卢峻熙早就拉着柳雪涛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儿去了。赵玉臻以为被罐醉了酒由洛紫堇扶着另找了个雅间醒酒。雅兰却落了单,先是被李氏请到一间干净的小雅间里吃茶,不多时丫头们也都去忙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洛紫董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府,而她则是同洛紫堇一同坐车来的,这时候自己又没办法回去,于是心中很是着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房门,慢慢的沿着游廊散步。   柳明澈此时心里依然放不下碧莲。但是又不跟不听柳雪涛的话另做打算。此时又喝了酒,所以之前的那些琐事一件件的涌上心头,难免心烦意乱。于是自己拿了酒壶遥遥晃晃的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在石头上慢慢的喝酒。   雅兰沿着游廊慢慢的走,冷不防看见前面假山石上坐着一个男子,身穿藏青色箭袖长衫,头顶的独髻上带着侯爵的发冠,白玉长簪别住,却又些许碎发散在耳前耳后,凌乱的垂在肩膀上,他靠在石头上仰着脸,手中握着一只银质缠枝芙蓉花的酒壶,正往嘴里倒酒,仿佛只求醉生梦死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雅兰长叹一声,慢慢的站住脚步,靠在廊檐下的柱子上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凭着猜测似乎也能感觉到他是谁。   想想来的时候姑母叮嘱自己的那些话,雅兰又不自觉的羞红了脸。   这样的男子,将会是自己终生的依靠么?   大家都说他少年得志,平海寇,封侯爷,乃朝堂上仅次于户部尚书卢峻熙的少年英雄。   可是为何此时他看上去如此悲伤,如此的落寞?   柳明澈喝了几口酒之后,便感觉一侧有人在看自己,只是他不想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心中的纠结和挣扎会更加痛苦。所以他干脆仰脸猛烈地灌酒。   雅兰实在看不下去,便淡淡的说了一句:“心里不痛快,就拿自己的身子出气么?”   柳明澈的身子猛然一僵,举着酒壶的手顿在了半空。些许酒从壶里滴出来,落在他的衣衫上,瞬间渗透,宛如点点泪痕。   雅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时,却听见柳明澈无奈的叹道:“你要回去吗?要不要我叫他们给你另外准备一辆马车?”   雅兰心中一震,再次转过身来,看着依然靠在青石上的男子,半晌方问:“你没醉吧?”   柳明澈把手中的酒壶正过来,然后慢慢的起身走到雅兰的面前,淡淡的笑着:“你看我像是醉了么?”   雅兰脸上浮起一片红晕,别过目光,只看着一旁的翠竹。   柳明澈把手中的酒壶往拦杆上一放,抬手握住雅兰的手腕,笑道:“走,我带你去各地方。”   雅兰心中慌张,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他拽着往游廊的尽头跑去。   245章盛情殷殷婉言相拒   静雅轩是之前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居住的小院子,原本后面就有个小花园。后来改成私房菜馆,更是把后面的小花园巧妙利用,重新改造,弄成了一个温馨雅致的茶杜。   此时深秋,园子里各种菊花竟相绽放,喷在的金橘也桂上了一个个金黄的果实。柳明澈拉着雅兰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园子的小水池边。   水池的边上种着紫藤,老根老藤盘结在一起,黄绿相间的叶子在头顶婆娑。   柳明澈慢下脚步,放开雅兰的手,转身在一根胳膊粗细的藤萝上坐了下来,然后拍拍身边的一根,示意雅兰坐过去。   雅兰羞红了脸,别开目光看向湖心,装作没看见他的示意。   柳明澈倚在身后的藤萝上,叹道:“整个静雅轩,我最喜欢这里。”   雅兰轻轻的哼了一声,背对着他不说话。   柳明澈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仰着脸,让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斑斑驳驳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透着一种无法言输的静谧和落寞。   .   雅兰站在湖边等了许久,却听不见柳明澈说话,于是好奇的转过神来却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于是黛眉微蹙,抬手折下藤萝的一段枝条,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到柳明澈身边,站住脚步安静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她确定他真的睡着之后,方偷偷的坏笑着,抬手用枝条去戳柳明澈的鼻孔。   柳明澈其实根本就没睡着,他在雅兰走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只是他不知道这姑娘到底要干什么,所以装睡看她会怎样。   雅兰手中的枝条一抬起来,柳明澈立刻全神戒备。只是他知道她不是什么武功高手,更不是仇敌,所以耐心的瞪着她出手。   枝条凑过来的时候,柳明澈终于轻笑着抬手,一把握住那根纤细的树枝,手上用力一带。雅兰冷不防被柳明澈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被他带进怀里。然后挣扎着要逃开时,腰却被他紧紧地箍住。   “发坏?”柳明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一双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略显迷蒙的看着她。   “哪有。你放手!”雅兰一边推着他的肩膀,一边扭着腰。   “不放。”柳明澈嘴角的笑意更浓,借着酒意眯起眼睛看着她,只觉得神情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两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清明节之前,柳雪涛和卢峻熙回江南祭祖,这里只留下石砚夫妇和碧莲等几个家人看守门户的时候’他因为同素琴吵了嘴,心里烦躁来这里散心,却发现碧莲一个人坐在这老藤上默默地绣花。她全神贯注的绣着一个人的脸,连他走近了都没发现。他原本想吓唬吓唬这个傻丫头,不想走近时才发现她绣的竟然是自己的肖像。   当时柳明澈心里的惊讶和感动,无法言输。很想问她为何会绣自己的肖像,然而站在她身边许久没发出任何声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去问吗?   雅兰挣扎不开,索性放弃了挣脱。而是乖顺的被他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柳明澈发现她老实了,便轻声笑道:“不跑了?”   雅兰哼了一声:“反正也跑不了了。”   “乖丫头。”柳明澈放松了手臂,却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再次圈住她,枕着她的肩膀,再次闭上眼睛。   微风过处,有酒香从他的身上散开,雅兰原本也吃了几杯酒,但南屋女人那一桌上的酒与男人的酒不同。男人喝的可是正宗的绍兴女儿红,酒香浓郁,甘醇,后劲十足。   雅兰闻了闻就好像醉了一样,身上酥酥的软软的,再也想不起许多。   柳明澈就这样睡着了。   他许是真的醉了,原本就跟卢峻熙等人在一起喝了许多,后来又自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壶,此时有沉浸在酸甜的往事之中,可谓醉的一塌糊涂。   雅兰看着原本英挺刚毅的男子此时睡得像个孩子,一颗心软的如同棉絮一般,慢慢的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揽着他刚硬的肩膀,轻轻的叹息。   柳明澈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天空中的云彩锦缎般的红了半边天,雅兰的脑袋歪着靠在身后的藤萝上,人也进入了甜蜜的梦里。娇艳的容颜和枯藤形成鲜明的对比,直把柳明澈看的失了魂魄。   许是感觉到肩头一阵轻松,柳明澈刚看了她片刻还未来得及多想,雅兰便从浅睡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柳明澈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一时又羞红了脸。忙从他腿上站起来,转身要走。   柳明澈忙抬手拉住她,轻声笑道:“等等,我送你回去。”   雅兰手腕轻轻的挣着,摇头说道:“不用,我坐郡王妃的车回去。”   柳明澈笑着摇头,又看看天边的云霞,说道:“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怕是早就走了吧。”   雅兰的脸越发的红了,忙别过脸去,用力的挣脱柳明澈的手,快步向前。可她再快,也比不上身怀武功的柳明澈,他几乎两步便追上他去,再次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面去了。   柳雪涛和卢峻熙还没有走,洛紫堇和赵玉臻早就走了。   雅兰果然不知该怎么办,柳明澈便叫人去跟柳雪涛说一声,借了她的马车送雅兰去安庆王府。   雅兰上了柳雪涛的马车后,才发现这么大的马车内真是一个小小的天地,各色用具一应俱全,竟像是一个小家一样的温馨。车还没走,忽然又一下轻轻的晃动。雅兰回头看时,却是柳明澈也钻了进来。于是问道:“侯爷不骑马么?”   柳明澈笑笑,歉然的说道:“喝多了,头晕的很。”   雅兰便往一侧躲了躲给柳明澈让开空儿。柳明澈进来坐在她的身边,吩咐外边的车夫:“走吧。”   车夫答应一声,摇起了鞭子打了个响鞭,马车裁着二人轻快地往安庆王府走去。   柳雪涛在花墙之后牵着卢峻熙的手叹道:“哎哟!我这二哥还真是浪谩。”   卢峻熙笑道:“这叫浪漫?这叫不守礼。知道不?”   柳雪涛回头瞪他:“人家将来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提前见个面,互相了解一下有什么不好?偏生那些老规矩害人。若是二哥娶杨氏之前能见上一面,会有今天这些烂事儿么?”   卢峻熙摇头:“这可不好说,他们俩定的是娃娃亲,从小不准见面。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柳雪涛叹道:“就是。”   卢峻熙又问:“夫人,咱们俩之前也没见过面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是遗憾?”   柳雪涛仰着脸仔细的想,想了半天后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想了好久,觉得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不遗憾的。”   卢峻熙马上凑上来:“那夫人是不是想要什么补偿呢?”   柳雪涛撅起嘴巴,哼了一声说道:“说什么呀,说了也白说。你又不会补偿人家。”   卢峻熙立刻举手发誓:“娘子,只要你说,为夫就给你去办。说吧,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我可说了啊!”   “说,放心的说。”   “我不想生娃娃了,你可不可以别老缠着我要女儿了……”   “……”卢峻熙欲哭无泪,拉着柳雪涛的手满脸的委屈。半天才说道:“夫人啊,你这陷阱连为夫都用啊?这可不行,这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如今不能再反过来要求我。换一个吧,夫人——要不,咱们生一群女儿?干脆来个七仙女,等将来你做寿的时候,咱门家就有七仙女拜寿了!怎么样?”   说话间夫妇二人已经回了屋里。柳雪涛转身靠在榻上,哀叹:“一个也就罢了,如今你变本加厉居然想要七个?我宁可给你纳妾去……”   “不要……”卢峻熙立刻扑上来把她推倒在榻上。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然而甜蜜过后大家都要面对现实。   第二天一早卢峻熙上朝去,临走之前有转回到床前,看着睡眼惺松的柳雪涛叹道:“夫人哪,王丞相那里为夫可就如实说了。”   柳雪涛点头:“也只好照实说了。安庆王妃先提及这事儿的,而且雅兰已经和二哥那样子了,我门总不能再拒绝人家。你先照实回了,回头我再带着礼品去丞相家拜访。”   卢峻熙叹道:“也只好这样了。又要辛苦你——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柳雪涛笑道:“何必分什么你我?再说,这本来就是二哥的事情而起,我想推也推不掉嘛。”   卢峻熙点头,又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方转身走了。   柳雪涛一个人靠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换丫头进来服侍起床。   菱花镜前,柳雪涛看着自己略显疲倦的脸,连连叹气。   翠浓因见自家夫人神色憔悴,因劝道:“今儿索性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夫人不如用了早饭再睡一会儿?”   柳雪涛叹道:“睡不成了,今儿还有事呢。去把石砚给我叫进来。”   香葛应声转身去吩咐小丫头。不多时石砚从外边进来,站在外间屋里隔BB s .JOOyOO· NeT 着帘子回道:“夫人,您有何吩咐?”   柳雪涛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精致的妆容将她脸上的憔悴和疲倦都掩饰住,此时的她又恢复了华贵的光彩。慢慢的走到卧室门口,隔着珠帘问着石砚:“后日是不是王丞相的孙子过百日啊?”   石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来,查了查回道:“夫人,后日王丞相府上是有个小宴会。但不是王丞相的孙子,是王丞相兄弟的孙子。他的兄弟去年放了外任,去了山西做通判,家眷都在京城,住在王丞相家西府里。”   柳雪涛点头,又问:“准备礼物了吗?”   石砚忙回:“已经准备好了,夫人要过目么?”   柳雪涛点点头,让石砚把礼单呈上来后,仔细看了看,说道:“太简慢了。去说给赵仁,把库房打开,把那两匹雪绮罗找出来,再把前些日子他们新送来的那一只茶晶梅花花抬笔筒找出来,一并和这些礼放在一起,等会儿都用大红绸子包了,打上封条,备用。”   石砚应了一声,又问:“夫人今日要用?”   柳雪涛点头:“用了早饭,便准备去丞相府上给孙少爷贺喜。”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石砚应了一声,匆忙下去找赵仁开库房拿东西。   泓安和泓宁并肩进来给柳雪涛请早安。柳雪涛叫他门兄弟两个一同留下来用饭。   这边两个丫头已经把柳雪涛的早饭摆了上来。柳雪涛转身坐在饭桌前,又命泓安和泓宁入座,因问他们两个:“这几日的书读的怎么样?你叔父忙,也没工夫拾查你的功课。过了年就要科考,你可有几分把握?”   泓安忙回道:“回婶娘,把握的话,侄子不敢说大话。但前些日子叔父布置下来的那些书侄儿已经读了大半儿了。再有十来天也就读完了。”   柳雪涛笑道:“这就好。只要你肯用功,总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   泓安忙答应着。   柳雪涛又说:“今儿你门俩个都不用去上学了。跟着我出一趟门,也去见识见识。”   泓宁立刻堆了笑脸,问道:“娘亲,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呀?”   柳雪涛瞪了他一眼:“不许调皮。好好吃饭。等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这会子问东问西的,成何体统?要跟你大哥多学学,知道么?”   泓宁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饭。   柳雪涛吃了一碗胭脂米的山药粥便饱了,又看着泓安用芙蓉汤泡着吃了一碗米饭,泓宁多吃了半碗胭脂米粥,方叫人将饭菜撤下去。   香葛和翠浓也已经回房去吃了早饭换了出门的衣裳。然后抱着包袱带着随身用的东西过来跟着柳雪涛出门。   泓宁自然要跟柳雪涛坐车,泓安便骑着马,带着几个常跟着出门的家人直奔王丞相府上。   .   因为后日才是贺喜的日子,而且因为是王丞相的兄弟添了孙子,所以王丞相夫人等人并不着忙,一些事情都由媳妇的女眷照应,丞相府这边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柳雪涛的马车到了丞相府的门口,泓安下马上前,同门口的人说明来意,家人立刻报了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堆着笑脸迎出来,开了侧门,请雪涛夫人的马车直接进府,一直到二门上方才停车,有婆子上来服侍柳雪涛下车,石砚命人将贺礼抬上来,并将礼单递给了来迎接的管家婆子。   管家的婆子们笑着向柳雪涛福身道谢,又请了柳雪涛和两位小公子一起进去奉茶。   因泓安如今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又是柳雪涛的侄子,所以便没有请去书房,而是和泓宁一起随着柳雪涛进了内宅。   王丞相的儿媳妇汪氏在丞相夫人的院子里迎了柳雪涛进去,柳雪涛进屋后含笑给丞相夫人福身道喜。丞相夫人笑呵呵的说道:“夫人可是我们盼了许久的贵客,今儿头一次来我们府上,可不许见外。”   柳雪涛含笑答应着,又转身让泓安和泓宁给老夫人请安。   丞相夫人便惊讶的笑问:“这两个小公子竟然长得跟亲兄弟一样。我恍惚听说夫人是有两个儿子,可小的还不满一周岁,如今这两个又是谁呀?”   柳雪涛笑着指着泓安说道:“这个是我们的侄子,名叫泓安。因八月的秋闱上中了秀才,所以才进京来找我们家大人,想着明年能进考场历练历练,纵然不中,也长一长见识,壮一壮胆子,以待将来能有些出息。那个小的是我们的大儿子,名叫泓宁,从小调皮的很,不懂规矩。倒是叫老夫人笑话罢了。”   柳雪涛说完,泓安和泓宁又一起给永相夫人躬身行礼,齐声道:“老夫人万寿万福。”   丞相夫人连声夸赞道:“哎哟哟,这一样的孩子,你说人家卢大人家的孩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小的孩子,不仅透着机灵,还这么懂事。一看便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我看这侄子倒不像是侄子,竟跟你们家的儿子像是亲兄弟一样。啧啧……真是叫人羡慕啊。”   汪夫人也在一旁笑道:“这都是雪涛夫人教导的好。我看这两个孩子都是读书的好料子,将来必然也是金榜题名的。”   柳雪涛又谦逊了两句,汪夫人拉着柳雪涛入座,又转身吩咐丫头:“请二位小公子去里面的矮塌上坐,再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叫出来陪客。”   泓安和泓宁忙躬身谢了汪夫人,便跟着丫头转过屏风,去里面的一间屋里坐,丫头们奉上香茶,摆上各色的果子点心,二人却动也不动,只棒着茶盏慢慢的吃茶。   泓宁到底小,有些安奈不住,刚要笑嘻嘻的说话,便被泓安止住:“修远,咱们这是在丞相家做客,你要斯文些。”   “哦。”泓宁听了,又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品茶。小模样伊然已经有了卢峻熙的几分风采。   旁边伺候的丫头们见了这兄弟二人如此懂规矩,又都暗暗地赞叹。   外边柳雪涛和丞相家老少夫人说着家常,不多时听见外边的丫头回道:“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丞相夫人笑道:“还不快叫进来?也让我们家的两匹野马见见外客,识识规矩。”   说话间,大红弹墨门帘被掀起来,外边进来两个华服少年。一大一小,大的大概十四五岁左右,清高华贵,沉稳霸道,眸子锐利精悍,生气时像染着几丝冰寒的酷味。小的也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只比大的矮了两三寸的样子,却是清新俊逸,嘴角上扬,勾起迷人的狐度,让眉宁天生带有的那股子傲气也漂亮起来。   兄弟两个上前来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又给柳雪涛见礼。   柳雪涛早有准备,一边和二位小公子客气的说话,一边悄悄地看了一眼翠浓。翠浓便将一个小包袱送上来,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两只苏绣的荷包,绣着‘马上封侯’的吉详纹样,十分精巧细致,荷包鼓鼓的,里面自然是另有乾坤。翠浓一边递给二人,一边笑道:“这是我们夫人送给两位小少爷的见面礼。”   汪夫人忙道:“这可使不得了,前面已经送了重礼,怎么还有礼?”   柳雪涛笑道:“那是给西府的小少爷的,这是给眼前这两位小少爷的。总是来跟匆忙,太减慢了。”   两个少爷大的叫王霖之,小的叫王潇之。二人接了荷包后又一起向柳雪涛行礼道谢。   柳雪涛笑着把泓安和泓宁叫来,说道:“你门二人快跟二位小公子认识认识,以后长大了能得个一官半职的,也好请二位公子拉你们一把。”   汪夫人忙笑道:“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正是我们家的孩子不争气,不喜欢读书上进,将来才要夫人家的两位公子多多的帮扶。”   大人说着客气话,四个小公子却已经行了礼,笑着拉手去一边说话去了。   汪夫人又叫了管家娘子来吩咐准备上等的宴席,又叫人去传了家里养的小戏子来助兴。   不多时丞相夫人的屋子里便摆开了两桌宴席。一桌是老夫人带着儿戏汪夫人,侄媳妇李夫人并大孙女凤吟陪着柳雪涛坐了一桌,另一桌则是王霖之王潇之陪着泓安泓宁四个小公子一桌。   管弦丝竹之声响起,小戏子们打抬起来,粉墨登场。果然是歌有天籁之声,舞尽天魔之态。   几位夫人频频劝酒,柳雪涛亦是客气相迎。   席间无非是些家常话,谁的衣服好看,谁的料子精致,谁的首饰别致,说来说去,最终终于绕道了别家的闲话上,然后汪夫人便赶机问着柳雪涛:“听说夫人娘家的哥哥靖远侯柳大人的家里前些日子遇到了些不痛快的事情?”   柳雪涛闻言心中暗暗地感叹,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会儿恐怕满京城都知道了杨氏的事情。于是只好轻轻的叹息着,说道:“是啊,嫂子不贤,还得妾室四个月的身孕掉了,还差点儿出了人命。说起来真是丢人啊,我都觉得没什么脸面见人了。”   丞相夫人忙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那女人善妒,跟夫人有什么关系?夫人德才兼备,皇上都下了圣旨表彰,夫人何必难为情?再说了,她是嫂子,你是小姑子,她行事不好,你也说不着她呀。出了这种事情,只怕那边府上的事情要累你多操心了。”   柳雪涛叹道:“自己娘家的事情,撇也撇不开的。这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   李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说的很是。也幸亏有夫人这个明事理的人在,不然柳家老爷子和老夫人还不知多糟心呢。”   大小姐凤吟听大人们说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便悄然离开,只去后面找丫头们说话去了。   汪夫人方压低了声音问着柳雪涛:“不知柳家老夫人可有给靖远侯重新张罗亲事?”   柳雪涛笑道:“前几天因有些事情麻烦到安庆王府,安庆王妃便跟我说起了她娘家的侄女。那个雅兰姑娘我之前也见过几次,才貌学识都是极好的。昨儿跟家父说了,父亲说承蒙安庆王妃厚爱,二哥能入王妃的眼是二哥的福气。已经同意此事,只是时间太紧迫了,还没来得及下聘礼过去。”   李夫人听了这话,便悄悄地看了上手的老夫人一眼。王丞相夫人自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听了这话立刻笑道:“靖远侯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人。慕家的那姑娘我上个月还见过,果然是水灵灵的好姑娘。跟靖远侯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儿。”   柳雪涛叹道:“如今委屈人家做个继室,我二哥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呢。”   李夫人笑道:“靖远侯若是过意不去,之后好好的对人家慕姑娘也就罢了。这有什么呢?”   老夫人也笑着说是。柳雪涛只好随着她们敷衍过去。   这日柳雪涛拜访丞相府无非是一个目的,婉转的告诉她们自己的哥哥靖远侯已经有了合适的妻子人选,请丞相府的夫人门就不要再操心了。   另外,柳雪涛带着泓安和泓宁来自然也有目的的,她原是想让丞相家的女人们看看,我们家也有公子,不要把目光都盯在我二哥的头上,你们若是愿意联姻,可以从下一代的少爷们身上动心思啊。瞧见没,我侄子也是一表人才呢!   但这次却有意外的收获,并非联姻,而是联谊。   王家的两个小少爷和泓安泓宁倒是成了好朋友,当天他们两个便跟丞相夫人说,要请泓安和泓宁来自家的私塾里一起读书。   丞相夫人立刻笑着答应,笑呵呵的搂着她那俩宝贝孙子,满脸的褶子都带着笑意。   回来的路上,柳雪涛坐在车里搂着泓宁问道:“你跟你哥哥和王家的两位少爷说什么了,他们居然会邀请你们两个一起去读书?”   泓宁回道:“哼,他们两个笨死了。还拉着哥哥和我跟他们联句。他们出的上联哥哥张口就来,可哥哥出的对联他们却想半天都想不出来。他们哪里是要我们去一起读书?分明是要我们去给他们当先生去。”   柳雪涛好笑的问着泓宁:“那你们岂不是很了不起了?”   泓宁撅嘴:“我不想去。”   柳雪涛不解的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   “怎么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哪里说得清是……”   柳雪涛无语,这小孩居然学会耍脾气了。   246章鬼心思难登大雅堂   礼部侍郎郑鹤勐大人家里这几天有点不大安静。主要原因是桂枝小姐的心情不好,闹跟郑少琮也很是郁闷,郑夫人更是被这个宝贝闺女给闹的哭笑不得。   原来桂枝在静雅轩吃醉了酒被赵玉郅抱上了马车还被人家偷香一口,心里又羞有愤,偏偏这种事情又说不出来,所以回来后便冲着哥哥郑少琮发脾气,埋怨他哪天喝醉了酒,对自己疏于照顾。郑少琮也是郁闷的很,想自己整日里同各府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这酒量也算是不浅的了。怎么哪天就稀里糊涂的被赵玉郅给灌醉了呢?   嗯,说不定这家伙当时耍了花招,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他是有意的把自己灌醉了然后意图对自家妹妹不轨?   不过这也说不过去啊,自己妹妹已经和他放了定,‘问名’的礼都过了,就算见个面说几句话也不算什么了。可为什么妹妹如此计较此事呢?难道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郑少琮百思不得其解,问自己妹妹,又免不了被她又闹又骂,一句好话也混不出来。   郑夫人看着这兄妹俩整天的别扭着,也是很无奈。只好跟郑少琮的妻子葛氏说道:“你回头悄悄地问问你妹妹,可是他门兄妹之间有什么事儿别扭着。这眼看着都不是小孩子了,总这样闹下去还成?”   葛氏答应着,瞅了个空儿悄悄地问自家小姑子各种原由。桂枝便红着脸十分委屈吞吞吐吐的跟嫂子说了那天的事情。葛氏听了之后偷偷的笑,又不敢笑的太过引这位小姑子闹起来,少不跟忍着笑劝了她几句,回头又悄悄地跟郑少琮说明白。   郑少琮也是哭笑不得,只得叹了一句:“这个赵玉郅,真是阴险狡诈之徒。”这话传到赵玉郅的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说道:“他难道没听说过‘兵不庆诈’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城里好像各府都洋溢着喜气。   安庆王府忙着预备着给忠烈将军娶亲,洛紫堇的肚子慢慢的鼓了起来,安庆王府的事情老王妃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事情托给别人又不放心,索性三天两头的都要把柳雪涛叫去商量事情。   靖远侯府却另添置了一处新府郅。原来的府耶给柳裴元夫妇和柳皓波居住,新府都则是柳明澈用来娶慕家姑娘的新房。   柳雪涛每日里不得闲,索性柳明澈和慕雅兰的婚事也是要她多操心的,她隔三差五的往安庆王府跑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忙完了纳吉,纳证,便开始‘请期’。   安庆王妃的意思,赵玉郅娶亲的事情要定在年前。因为赵玉郅是将军,将军的肩膀上担负着国家边疆安全的重任。说不定什么时候边疆有战事他还跟上战场,所以这成婚的事情越早越好。   偏生郑家又觉得自己的女儿刚满了及弃之年,想多留她在家里过个年,等明年春天里再行婚嫁大礼。于是这‘请期’一事上,双方产生了些许不协调。   如此一来,又给了赵玉郅的姨娘周氏一些话柄。她又背地里生出一些不满的言语来,由那些丫头婆子姬妾等下人门互相传来传去,没几日便传到了赵玉郅的耳朵里。   这日赵玉郅刚从外边进来,回房换衣裳时,有两个姬妾上前来服侍,其中一个叫绿奴的姬妾一边为赵玉郅解衣带,一边笑问:“爷,这几日都不见您的笑脸,可是有什么烦闷的事情?跟奴家说说,奴家为您解解闷儿。”   赵玉郅冷着脸甩开外衣的衣袖,抬脚往里面走着,淡淡的说道:“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不去端茶来?”   .   另一个姬妾换做红芙的忙拿了家常外衣跟进来替赵玉郅穿上,又陪着笑脸说道:“奴家听说爷大喜的日子定在腊月里?也不知道爷将来娶了夫人进门后,还记不记跟奴家的好……”说着,这红芙便腻在赵玉郅的怀里,软着身段讨好他。   赵玉郅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抓着女人的手腕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淡淡的说道:“爷累了,你们一个个儿都给我消停点。”   红芙被赵玉郅推开,小嘴巴立刻撅了起来。绿奴端着茶进来见了这样的情景,少不跟又换了衣服恭敬的神情,把手中的茶盏递上去后,悄悄地同红芙出了房门。   周氏听见赵玉郅回来,正要过来和自己的儿子联络一下感情,刚到门口便看见这两个丫头一脸的落寞从屋子里出来,因叫住二人问道:“怎么了这是?又惹将军生气了?”   绿奴忙上来搀着周姨娘诉苦:“老夫人哟!我们怎么有那个胆量惹将军生气呢。是将军在外边不知生了什么气回来,脸色阴沉的可怕,奴婢们又没有什么办法令将军开怀,所以在这里懊恼呢。”   周姨娘抬手点了点绿奴的鼻子,笑道:“你这张嘴最是会说,怎么这回倒成了笨的了?爷们儿在外边凭着什么有不开心的事儿,回来不过是呵斥几声就完了,难道还把你们发配到边疆去?一个个儿的看见主子脸色差点就都跑出来了,那还要你们做什么?”   绿奴又拉着周氏撒娇:“我们一个个拙嘴笨腮的,哪里比得上您老人家在老王爷跟前?凭什么天大的事儿,您只一去,老王爷便都烟消云散了。”   “去去去!再胡说八道,老娘我可要拧你们的嘴了!”周姨娘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是乐开了花,眼角眉稍都带着搬人的笑意,推开两个丫头进了赵玉郅的屋子。   赵玉郅心里别扭正歪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兵书,看也看不进去,半天眼睛都只盯着一个地方,动都没动一下。   周氏进来,见他一脸的阴沉,便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赵玉郅看了看周姨娘,抬手把兵书放到面前的书案上,叹道:“这婚期一直不定,又说要到明年。今儿我去城外的军营,连手下的部将都看我的笑话。真是抬不懂不知道郑家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把女儿留在家里十年八年的不成?既然应了亲事,又这般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周氏也叹了口气,说道:“话就是这样说嘛!总归你和郡王爷是差着一层的。你的事情他们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是有的。当郡王爷娶亲的时候,从赐婚到成亲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上上下下一通忙活,不还是样样齐全,事事妥当?如今换了你了,总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当初我就说郑家这姑娘太小了,跟你不合适。如今怎么样?”   赵玉郅听了这话越发的生气,抬手拍着桌子说道:“这事儿定然有隐情。我就看郑少琮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是他从中捣的鬼!回头遇见他我定要他好看!”   周氏忙上前来劝道:“我的爷!这哪有媳妇没进门,就先去找大舅子的麻烦的道理?这件事情还跟从咱们自己身上找原因。人家想把婚期往后拖,是不是嫌咱们送的聘礼不够重呢?你这次回京一饿带回了不少的珠宝金银,那些顶尖儿的都孝敬了皇上,剩下的不都是归到了府里?怎么不拿出几样像模像样的东西来给人家送去?这礼重重的下,人家还好意思不答应咱们的提出的婚期?难道年后嫁女儿和年前嫁女儿还有什么区别不成?我就看不出来了!这前后不差两三个月,那礼部侍郎夫人还能想女儿想疯了?再说,我们王府又不是天涯海角,还能不许她见女儿了?”   赵玉郅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叹道:“我这就去找老王妃,跟她说说这事儿。”   周氏忙拦住,劝道:“这事儿恐怕老王妃不知道。我听说‘纳证’‘请期’都是郡王妃和那个卢夫人商议着办得。老王妃那几日都在忙着雅兰姑娘和靖远侯的事情。说不准啊,这送往郑家的聘礼倒是被人给暗中克扣了也说不定呢。”   赵虽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周氏:“这不能够吧?”   周氏笑了笑说道:“嗯,说起来也真是不能够。好歹她如今也是郡王妃,虽然进门的时候没什么妆奁,可如今也是有奉银的。听说——她在外边还和别人合伙儿弄了点小生意,三天两头的往外边跑,应该也能赚点儿私房银子。不至于这么不开眼,是吧?”   赵玉郅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深:“郡王妃年奉也有千两银子,再加上郡王爷的奉银八千两,这万数量银子还不够他们花?竟也要出去弄什么小生意?”   周氏笑道:“哎哟哟,我的傻将军。你当京城跟你们西北军营一样,几十两银子的军狗就能花半年?三个五个的铜钱就能吃一顿饭?这可是神都上京,你回京这几日也应该领教了,哪个有名的馆子里随随便便点一桌酒席不跟上百两银子?何况还有往来的人情世故?你再悄悄他们两口子那行事左派,处处奢靡享受,只那一辆出门用的马车,就两三万两银子。万数两银子够干什么用的呀?”   赵玉郅听了这话,便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也太会享受了!边关的将士们温饱都是夸侈,而他门却……”   周氏又劝道:“将军这话说的,人家乃是皇亲贵胃,是郡王爷。怎么能跟边关的那些苦呵呵的兵将们相比?”   赵玉郅越发生气:“皇亲贵胃怎么了?若是没有边疆战士的奋勇杀敌,人人都要做亡国奴!到那时谁还呈得起皇亲贵胄的威风?哼!”   周氏讪讪的笑了笑,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凑巧外边丫头说有兵部的某主事来找将军有事商议,请将军去前面书房。周氏便借故退了出去。   赵虽郅起身去前面书房见客,谈完了公事差不多也要用晚饭了,他便直接去东面院子里给老王妃请安。   凑巧柳雪涛今日也在,因同洛紫堇商议了半日的事情,天色已晚,洛紫堇要留她用了晚饭再走。柳雪涛记桂着家里不肯留下来,安老王妃也留她不住,只跟让洛紫堇送她出来,却在院门口遇见了来给老王妃请安的赵玉郅。   赵玉郅也有些意外,便站住了脚步先给洛紫堇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洛紫堇也不跟他计较,只笑了笑说道:“将军来了,老王妃在屋里呢。将军先请进去吧。”   赵玉郅却站着不动,淡淡的看了一眼洛紫堇,又转向柳雪涛说道:“这几日真是辛苦夫人了。夫人忙里忙外,忙着朝廷的事情还忙着自家的生意,如今又来我们府上帮忙,实在辛苦。改日在下必去夫人府上拜会夫人,以感激夫人的奔波劳碌之苦。”   柳雪涛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先是一愣,继而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我柳雪涛辛苦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在乎的人。我跟将军并没什么瓜葛,纵然辛苦,也不敢劳将军承情,将军这话有些言重了。将军若谢,只管谢老王爷和老王妃罢了。”   赵玉郅淡淡的笑道:“父母养育之恩自然要谢,这个还无需雪涛夫人提醒。赵玉郅虽然是个粗鲁的莽夫,但是‘忠孝’二字也还认得。”   柳雪涛斜着眼看了赵玉郅一眼,淡淡的笑道:“忠烈将军嘛,忠孝二自然是懂的。”   赵玉郅皱眉:“夫人什么意思?”   柳雪涛淡淡的说道:“没什么意思。”   洛紫堇见二人说话间已经有些把剑怒张的味道,于是生气的问着赵玉郅:“将军字字句句针对雪涛夫人,到底是因为何事?我们素来以为将军带兵打仗,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何必在这里冷嘲热讽的,什么意思?”   赵玉郅的目光从柳雪涛的脸上转到洛紫堇的脸上,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是很奇怪为何王妃和雪涛夫人非亲非故,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如此形影不离。连我们的家事也要请雪涛夫人来料理,这事儿难道不是有些奇怪么?”   柳雪涛冷笑道:“将军是怪柳雪涛闲着没事儿做来王府上指手画脚?将军可要想一想,老王妃还在呢,你这话又把老王妃放在什么位置?你不敬重郡王妃也就罢了,难道连老王妃也不放在眼里么?”   赵玉郅亦冷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把老王妃哄得团团转,如今什么事儿都听你们二人的,你们便觉得可以在这王府里只手遮天,瞒天过海,借机徇私?”   洛紫堇已经气得答白了脸,冷冷的说道:“赵玉郅,你别血口喷人!你说谁只手遮天,说谁瞒天过海借机徇私?走,我门这就去老王妃跟前把话说清楚。今日你如果不把话说明白了,休想就此罢休!”   说完,洛紫董便拉着柳雪涛往回走,直接要去老王妃面前回话。   柳雪涛忙把洛紫堇拉住,笑着劝道:“姐姐何必动真气?你如今怀着孩子,一切以身子为重,切莫中了小人之计,气坏了自己反而让那起小人越发的得了意!这有什么?忠烈将军不就是说我们借机徇私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借机’么,应该是借了忠烈将军和郑家小姐的亲事这个好时机了?徇私嘛……怕是忠烈将军怀疑我门从中私吞了你的聘礼?”   洛紫堇被这些话给气的笑了出来,不屑的说道:“这天下人任谁去私吞人家的聘礼,也不会有人怀疑雪涛夫人去私吞人家的东西。说这话的人才是瞎了狗眼。”   赵玉郅被洛紫堇骂了一句,立刻有些恼了,于是沉声问道:“你骂谁?”   “谁说我们借机徇私,我就骂谁。”洛紫堇此时反而不气了。   这种小事儿果然没什么好气的,想来这样的话赵玉郅这大老爷们儿也想不出来,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背后里挑唆了他。想必那次在静雅轩这个莽夫和人家雅致姑娘一相见,便动了真心。如今听说人家郑家往后拖延婚期,这会儿急跟坐不住了才是真的。   赵玉郅发现自己忽然间处于被动状态,自己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凭空猜测说人家借机徇私,的确是不妥。于是哼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此时骂骂咧咧的,别是心虚了吧?”   洛紫堇淡淡的说道:“今儿看来将军是冲着我来的。既然这样,这事儿就跟雪涛没什么关系了。将军且进去给老王妃请安,待我送走了雪涛夫人,回来再跟将军好好地对对这王府里的详细账目。”   赵玉郅听了这话,便不再纠缠抬脚往里面走去。   柳雪涛看了一眼他魁梧的背影,皱着眉头问洛紫堇:“他这人怎么这样?”   洛紫董不在意的笑笑:“不怕,他就是个纸老虎。”   柳雪涛依然不放心,握着洛紫董的手说道:“真的没事儿?”   洛紫董笑道:“你还信不过我?”说着,又凑近柳雪涛的耳边,小声说道:“不过是那个老姨娘闹的,这些小人不过就是这些小心眼儿。咱们又没怎样,怕他作甚?”   柳雪涛叹道:“话虽然这样说,但这些小人防不胜防,到底还要小心些才好。你有了身孕,不管饮食起居还是来往行动,千万注意。”   洛紫堇笑道:“这你还不放心?比这艰难几倍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此时还怕谁?你快些回去吧,不然卢大人该找上门来了。以后再想麻烦你过来帮我们,可就更加难了。”   柳雪涛依然不怎么放心,但经不住洛紫堇一再保证有催促,方出了内宅上了马车回府而去。   洛紫堇送走了柳雪涛后,淡淡的笑了笑,转身回安老王妃的房里。   赵虽郅尚未离去,洛紫堇回来后看了他一眼,走到安老王妃身边,回道:“母妃,可要传饭?”   安老王妃说道:“且等下再传饭,这会儿咱们且说说郅儿的事情。刚才郅儿说边关又有军情,说不定年前他还要奔赴边疆,这婚事宜早不宜晚。郑家那边,还是要个妥当的人再去一趟。她们舍不跟姑娘早出嫁,可我门这边却等不及了。再催一催吧。”   洛紫堇点头,说道:“昨日儿戏已经把官媒请了来,跟她说了我门府上的意思。纳征时聘礼的单子和请期时聘礼的单子都交给了管家,管家也是按照彩礼单子上列的东西一一准备妥当了,叫人抬着送去了郑家府上的。人家娇贵女儿,面上想多留几日也是常理。只要我们再派个有分量的人过去说说,想来也就应了。”   安老王妃想了想,叹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比别人。礼部侍郎不过是正五品的官,难道我们王府的脸面还不够?可哪里再找有分量的人呢?”   洛紫堇笑道:“王府的面子虽然大,但这几次去的都是媒婆。咱们这边却并没有去什么人呢。”   安老王妃听了这话,细想了想,又叹道:“总不能让我去吧?我倒是没什么,恐怕这规矩上是不合适的吧?你如今也是郡王妃,还怀着身子。再说了,这种事儿也没有自家妯娌跑的道理。总要个外人去帮衬着说话儿才合适。哎——雪涛就很好啊。卢峻熙如今正得皇上重用,她也是五品的诰命,去礼部侍郎府上走这一趟很是合适。”   洛紫堇听了这话,忙摇头说道:“这恐怕不行。刚刚在门口,将军还指责人家多管闲事儿呢。这会儿她正恼着呢,怎么还去求她?”   安老王妃听了忙问着赵玉郅:“这话怎么说?”   赵玉郅神色一顿,看了洛紫堇一眼,没有说话。   洛紫堇便把门口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实话实说,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完了之后还问赵玉郅:“将军,我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赵虽郅立刻红了脸,又暗暗地看了洛紫堇一眼,目光中带着责备,像是在怪洛紫堇多嘴。   安老王妃便生气的骂道:“你个直肠子的东西!想必是又听了谁说什么了?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将军,沙场上指挥万千兵马的人。你打仗是个好手,怎么竟连那些奴才们的小心眼却看不明白?好端端的受那些狗东西的挑唆,闹得家宅不宁,你又有什么好处?紫堇和雪涛二人这几日为了你的婚事忙里忙外,你谢都不谢一声,反倒说给人家这样的话听?你那些学问道理都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自以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如今就自己去办这些事儿去,我也不管了!省的管来管去的倒落你的埋怨,你瞧着谁一心对你好,谁真心服侍你,你就去听谁料理,叫谁去管吧!”   赵玉郅闻言,哪里还坐得下去?心中着急后梅的,忙离了椅子跪倒在地上,磕头道:“母妃息怒,是儿子一时糊涂,听了丫头们胡说八道。母妃教导儿子,儿子听着就是了。只求母妃不要生气了。”   安老王妃依然气跟不理他,坐在榻上任凭赵玉郅磕头哀求,只是别着脸不看他。   洛紫堇便劝道:“母妃不要生气了。将军从小在军营长大,哪里懂得这些内宅的人情世故?刚才儿媳在门口听了这些话也很是生气,又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但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他的错,定然是那些奴才们说了什么,那些人花言巧语最会编排人,没影儿的事情都说的千真万确呢。将军是个直爽的人,才受了她们的挑唆。这也是儿媳的疏忽,让将军那边的院子里有这起狐媚子作祟,闹得我们家宅不宁还小,竟把外面的客人也跟罪尽了。这还了得?回头儿媳便把那些人都打发了,再挑几个本分的去服侍将军。母妃且消消气,索性等新媳妇进了门,将军那边的事情咱们也可不用操心了。”   安老王妃听了这话,方叹了口气,冲着赵玉郅喝道:“听见郡王妃的话了没有?你但凡有些心眼儿,也不该受那些人的挑唆。”于是又生气的吩咐旁边的管事媳妇,“你们几个去西院,把将军房里的人都叫齐了,一个个儿的给我盘查一遍,看是谁在那里造谣生事,败坏我王府的名声。查明白了立刻来回我!”   管事媳妇答应着下去,老王妃才叫赵玉郅起来。一时赵玉臻从外边回来,请了安,便带着洛紫堇回房去了。老王妃留下赵玉郅在自己这里用晚饭,不叫他回房去。好让那些管事媳妇们彻查谣言之事。   饭后,那些人果然查明白了,回来细细的回了老王妃。   老王妃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跟赵玉郅说道:“你先回去吧,你要明白,你是主子,是将军。以后说话办事都要有自己的主意。内宅之中的事情不比你们军营里的军情简单。那些三十六计在这群女人们之中也照样用得着。”   赵虽郅忙躬身答应着,说道:“儿子谢母妃教诲。儿子告退。”   老王妃点头,摆摆手说道:“去吧。婚事一定会在年前办了。这事儿不光你着急,你父王和我也很是着急。到了后日一定会有消息。如今我给你吃个定心丸儿,你且回去好生睡觉吧。””   .   赵玉郅听了,心中越发的后梅自己刚才的莽撞。   .   .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47章 忙碌碌花明卫柳暗   赵玉郅走了之后,老王妃立刻命人:“去把周氏给我叫来!”   旁边的管事媳妇听了,立刻出去,不多时周姨娘灰溜溜儿的进来,上前福身回道:“不知王妃叫奴才来,有何吩咐?”   老王妃冷冷的看了周氏一眼,生气的说道: “你以为你背地里嚼说的那此混账话别人都不知道么?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你费劲了心思,如今也该明白了吧?郅儿是郅儿,你是你。虽然是你生了他,可他毕竟是主子。如今又封了将军,以后前途无量,也是我们这个家里的一个顶梁柱。你若真是为了郅儿好,就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巴。少给我胡说八道的,否则——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姨娘忙辐身恭敬地回道:“ 奴才不敢说些什么,都是那些小狐狸精们难调教……”   老王妃听了这话,冷声打断她的话,说道:“行了!我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呢!这几日这边很忙,你别在西院住着了。还搬回这边来住,一早一晚的也好帮个忙,总比那些没规矩的下人强些。   周姨娘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又不敢不依,少不得答应着回去收拾东西,当晚便搬回老王妃后面的小院里住。   赵玉郅屋里从北疆带回来的几个姬妄也被打发出去,令换了几个规矩的丫头进来伺候。   第二日,洛紫堇听了老王妃的安排,暗暗地笑了笑,只说母妃家里的事情还是得由母妃做主。   柳雪涛又被安老王妃请了过来,说要烦她去郑侍郎府上走一趟,把桂枝和赵玉郅的婚期给定下来。柳雪涛看洛紫堇的神色,心知昨日之事已经有了说法。想着赵玉郅也不过是个莽夫,自己也不好同他计较太过,便少不得答应下来。   从老王妃屋里出来后,柳雪涛去了洛紫堇的屋里。丫头们奉上茶来,洛紫堇亲自瑞了递给柳雪涛,笑道:“昨儿那口气如今可顺过来了?”   柳雪涛笑道:“我不过是为了你而巳,你的气顺了,我自然也顺了。你若是还在生气,那我就去回了老王妃。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做呢。”   洛紫堇忙笑问:“如此说来你心里的气还是不顺,我叫他给你当面赔礼道歉,如何?”   柳雪涛摆手笑道:“不必了,我说了只是瞧在你的面上。谁稀罕他的当面道歉?”   当日,柳雪涛果然带着洛紫堇准备的六色重礼协同官媒一起去郑家。郑夫人也不过是要几分脸面,自然不好一再将婚期拖延下去,也便应允了腊月初九的婚期。只叹了声:“时间太过紧迫,这妆奁却有许多还没谁备好,只怕叫人瞧着太不像话。”   柳雪涛当时便笑着劝道:“ 这天下的规矩,也没有说女儿出嫁了,做父母的就不能疼了。等她们小两口成了亲,夫人再想给他们什么东西,不是一样的?安庆王府那边老王妃盼着儿媳妇进门盼的什么似的,如今已经着急的不得了了。”   郑夫人少不得又说了些客气话,欲留柳雪涛用饭,柳雪涛自然不会答应,事情办妥她便告辞出来,郑夫人亲自相送至二门门口,柳雪涛刚回头跟郑夫人说了声:“回吧,等亲事成了,少不得会经常在一起聚的。”   郑夫人点头,还没说话,便见外边进来一批枣红马,马上一人身穿石青色缂丝灰鼠箭袖,脚上蹬着黑色鹿皮马靴,神采飞扬,风流倜傥,正是自己的儿子郑少琮。于是叹道:“不是说去驿馆替你父亲接南番来的使臣么?怎么这会子又回来了?”   郑少琮上前来先给自己的母亲福身请安,又转身给柳雪涛问了好,方回道:“ 南番的时辰要明天一早才进京,这会子还在几十里路之外呢。所以儿子先回来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便笑道:“夫人和公子忙着,妾身先回了。”   郑少琮忙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夫人且慢,在下还有事赙麻烦夫人,原本是想去府上叨扰的,恰好夫人来我们家里了。夫人若没急事,就请家里用了饭再走。说着,因问他母亲,母亲不也整天念叨着雪涛夫人么?个儿夫人来了,怎么又不留饭了呢?”   郑夫人笑道:“我何曾不想留饭?只是雪涛夫人说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忙,所以才急着走。我这儿苦留还留不住呢。”   柳雪涛忙笑道:“公子有事请尽管直说,妾身真的还有急事。且不说安老王妃在家里等的着急,妾身还要去哥哥那边,如今哥哥和慕家姑娘的亲事也有许多事情料理呢。不怕夫人和公子笑话,我这会儿差不多都成了官媒了   这话一说,郑夫人和郑少琮母子又呵呵的笑起来。郑少琮又道:“这是众人都信得过夫人,才肯请了夫人在各府走动。换了别人,各府上还不放心呢。在下真是有事麻烦夫人——我听说城北静雅轩私房菜馆是租赁的夫人家的房产,这不,之前有几次礼部来了外使,我们都定在那边招待,但这次礼部的人去定宴席,他们那边说这几日都排满了,宴席订不上。所以才想请夫人帮忙说个情,看他们能不能瞧在夫人的面子上,在后日能腾出一间中等的雅间来,给我们行个方便。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的发笑,这几日实在是太忙,柳明澈的婚事和赵玉郅的婚事牵扯了李氏和洛紫堇的全部精力,如今连自己也都被她们给抓来帮忙,谁还去张罗私房菜馆的事情。如今怕不是生意忙,宴席安排不开,根本就是没人掌勺,那边的管事们不敢接生意罢了。于是细想了想说道:“我试试吧。那边做生意的本家原是南边来的,跟商会有些联系,晚上等我们家老爷回来,我跟老爷说一声,看他们能不能卖个人情。若是可以,晚上我必会派人来给公子回个话儿。”   郑少琮忙拱手道谢,高兴她说道:“卢大人出面,此时定然是十拿九稳的。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柳雪涛笑了笑,又微微点头,同郑夫人道别后上了马车。   看着这辆特别的马车从自家府里驶出去,郑夫人悠悠的叹了口气,说道:“瞧瞧人家,这么年轻就是五品诰命,娘跟她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呢,更别想这样的风光。”   郑少琮点头笑道:“其实五品诰命也没什么,儿子就是搞不懂,你说她这样一个商家之女,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来历,为何上至宰相府家,下至那些江南的商家,个个儿都对她如此尊重呢?”   郑夫人笑道:“我之前也很是纳闷儿,今儿跟她说了半日的话儿才明白了几分。她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不拿架子,为人很是谦虚,不管说话还是办事儿,都给足了别人面子。而她自己又是不卑不亢的,不像那些人官级比人家小就奴颜婢膝的讨好,更不像那些公侯家的夫人因为自己品级比人家高就端着架子。跟她说话,心里总是说不出的舒服。单凭这一点,这个女子就很不一般啊。”   郑少琮听了自己母亲的话后,又细细的想了想,不由得点头说道:“到底是母亲的目光锐利,儿子自从上次和桂技去静雅轩赴宴见过这位雪涛夫人一面总后,也总在琢磨,一直也没琢磨出她到底哪里与众不同。如今听母亲一说,果然是这样。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透着圆滑,却又不世故,不会让人小瞧了她。她的精明和锋芒全都藏在她的平和随性的外表下。她让人觉得她处处都优缺点,却又拿捏不到半点错处,回回都不自觉的跟着她的思维去想事,做事,都还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不对——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正想那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木。”   郑夫人笑道: “你说这么复杂,我越听越是糊涂。总之一句话,这位雪涛夫人和卢大人是值得咱们深交的人,以后你和你父亲在外边的那些事情能听听人家的意见最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况,若想再往上走,也只能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了。你妹妹嫁给忠烈将军,正好也为你们父子的前程搭了道梯子,娘不指望你跟人家卢大人那样年纪轻轻就能光宗耀祖,娘只希望你将来能执掌起咱们这个门户,等你父亲告老还乡时,你可别让娘跟着你们搬老家去种田养老。”   郑少琮搀扶着他的母亲往里面走着,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会博得个功名,好好她奉养您和父亲,绝不会让你们老两口回乡养老。”   柳雪涛回到安庆王府,跟老王妃说了婚期定下来的事情,老王妃很是高兴,又夸柳雪涛很会说话办事,帮了王府的大忙。柳雪涛只笑着说道:“不过是王府的威仪和王妃的脸面,再加上忠烈将军的好名声罢了,雪涛不过是说几句话的事情,哪有帮到什么忙。”   老王妃听了,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姨娘,叹道:“你自己是这样谦虚,可在有些小人的眼里,却看不到这份辛苦。我知道你昨儿受了郅儿那混帐的气,你放心,回头他成了亲,我叫他带着他媳妇去你府上登门道谢。   柳雪涛忙说不敢当,又说了些客气话便要告辞回府。安庆王妃说什么也要留她用午饭。饭后,柳雪涛从老王妃的屋里告辞出来,洛紫堇送她出门。因说道:“今儿郑少琮遇见了我,说要在静雅轩里设宴招待南番来使。这几日总要抽出个空闲来才行,不然这个月静雅轩的帐目可要出现亏损了。”   洛紫堇笑道:“行,你今儿办成了一件大事儿,这次的宴席你就歇着吧,我回头准备了菜单叫他们去采买,后儿一早过去给他们张罗。”   柳雪涛听了,又凑近洛紫堇的耳边小声说道:“再把价格儿开高一些,反正不赚白不赚。”   洛紫堇悄声笑着淬道:“你个不知足的女人,赚那么多做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柳雪涛笑道:“我们已经把前面都铺垫好了,如今只等着收钱了,你又手软了?再说了,那个郑少琮多少有点好色,那次他便撺掇霍王子听琴,这次还不知要撺掇南番来使出什么花样儿呢,难道到时候你还问他要银子?咱们又不是卖笑卖唱的。”   洛紫堇淬道:“越说越离谱了。横竖我都依着你罢了,你有空也过去吧,这几日真是累死了,难得有空咱们过去闲散一天也是好的。”   柳雪涛笑道:“行。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不过来了,把家里那些琐事都理一理,后儿一早便直接去那边等你。”   洛紫堇点头,看着柳雪涛上车离去后方转身回自己房里。   却说柳雪涛回到家里,只觉得浑身酸软疲乏,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倒头大睡。   然而刚进门,屁股还没落到椅手上,边有人进来回道:“夫人,王丞相府上打发人来,说有事要见夫人,人已经等了一会子了,说事情很重要,一定要见到夫人才能走。”   柳雪涛皱眉,叹道:“快请进来吧。”   丞相府来人乃是家中的大管家,柳雪涛一看是这位老头儿亲自来了,心中暗暗地惊讶,忙请他落座,又叫丫头奉茶毕,含笑问道:“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劳动老人家亲自跑了来?”   老管家六十多岁的年纪,是跟着王丞几十年的贴心家人,听了柳雪涛问话,忙抱拳笑道:“说来也是一件喜事。今儿我们老爷散朝回来,说皇上有意为二皇子择几个伴读,要世家子弟入宫陪二皇子殿下一起读书。我们家老爷思来想去,因想起府上的大公子如今正是适合入宫件读的年龄,所以差老奴过来跟夫人商议一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柳雪涛的心里暗暗地一惊。心想难道宫中皇子们的争斗已经剧烈到如此地步?王丞相和皇后已经如此明显的在为二皇子拉拢大臣了?如今,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儿子,柳雪涛不得不慎重了再慎重了。   老管家见柳雪涛沉默不悟,自然也明白她心中的为难,于是微微笑道:“事情太突然,我们老爷也说了,夫人必然会有所顾虑,不过我们老爷还说了,夫人不必急着回话,皇上说了,二皇子身边的伴读人选要在过年的时候定下来,过了年出了正月才要入宫去。夫人有足够的时间和考虑,我们丞相静候夫人的决定。老奴告辞。   柳雪涛点点头,起身对着老管家轻轻一福.说道:“请老人家回去同丞相大人讲,这件事情雪涛一定会同我们家大人好好地商议商议。尽早回给丞相大人回话。”   老管家抱拳应道:“好,夫人先忙,老奴就不叨扰了。”   柳雪涛含笑点头:“老人家慢走。”说着,她亲自送至门外又吩咐石砚:“好生替我送送老人家。”   石砚答应着送老管家出去,柳雪涛却站在廊檐下许久没动。   冬日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在院手里打着旋儿,萧索的花木在冷风中颤抖,枝条不住的摇晃着,像是柳雪涛难以决策的心。她一身疲惫,然却再也没办法去休息片刻,老管家的话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起来。   如果王文举看上的是卢峻熙,柳雪涛也没这么紧张。如果他看上的是自己,柳雪涛更没什么可怕的。可是他看上的是自己的儿子。   此时此到柳雪涛真想狠狠地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何当时会一时心血来潮,带着儿子去丞相府?   为何当时只想到联姻的事情,却没想到进宫给皇子当伴读?   泓宁还那么小,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皮性子,进了宫万一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岂不是连小命儿也保不住了?   在这一世里,柳雪涛的心头最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了。   父亲,兄长,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她却是灵魂穿越,对他们,她一半是感激他们对自己的付出,另一半也是为了本尊在尽孝道。其亲情虽然真挚,但也有些许的遗憾。   卢峻熙对于她来说,是这一世的夫妻,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她和他同甘共苦,一切都可以分担。但是儿子——却是她拼了性命拼了这一生的精神都想要保护的人。儿子和自己的感情是一丝一毫的杂质都没有的,完完全全的连心肉啊!   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守着柳雪涛站在廊檐下,看她站在那里半天都不动,初时没敢打扰,可时问久了她们俩便有些害怕了。夫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脸色苍白忧郁,日光沉静的怕人,这样的情形她们跟了夫人这么久都没遇见过,于是俩人一起上前,一边一个搀扶住柳雪涛的手臂劝道:“夫人,外边冷,咱们回屋吧?”   柳雪涛被丫头提醒,方发现自己站在廊檐下全身已经被冻透了。于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扶我进去,我这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了。”   两个丫头忙一人拉着她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架着她慢慢的进了屋手里去,让她坐在软榻上,又忙去拿了手炉包了帕子放进她的怀里,另有小丫头拿了脚炉过来垫在脚底下。   翠浓又去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来,用汤匙一点一点的喂柳雪涛喝下去,香葛棒了一床锦被来把她衰住,暖了半天柳雪涛的脸上方有了些血色。   香葛因着急的问道:“夫人,传大夫来跟您诊诊脉吧?”   柳雪涛摇头,轻声一叹,说道:“没事儿,你们不要害怕。我不过是想事情想住了,站在那里被冷风吹了一下。一会儿暖过来就没事儿了。你们别都围着我,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去吧。”   此言一出,香葛和翠浓便叫小丫头们都散开,只二人一边一个安静的守着她。   紫燕听说上房里忙乱,便带着女儿匆忙过来,进门见柳雪涛安静的卧在软榻上闭日养神,方暗暗她出了一口气,唤了小丫头到一边细细的盘问。   卢峻熙回来的时候,柳雪涛依然歪在榻上,进门后卢峻熙一愣,看着丫头们屏息凝视大气儿不敢喘的样子,忙问:“你们夫人怎么了?”   柳雪涛听见他的声音忙睁开眼睛,涩涩的问了一句:“回来了?”   卢峻熙忙把大氅解下来丢到一边,上前坐到榻上握住她的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事儿。遇到一个难题,怎么想也解不开答案。”   卢峻熙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抚平了她的眉心,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我们一起这几年来,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子。你看你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吧,把丫头们一个个儿都吓的那样。”   .   柳雪涛看了看周围的香葛和翠浓,再看看墙角处的几个小丫头,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的笑道:“是把她们给吓坏了。算了,愁也没用,还不如打起精种来想对策呢。说着,她便坐直了身子,又吩咐香葛:“去看看晚饭有什么好吃的没?我想吃虾了,叫紫燕把我教她的油闷大虾给我做一份来。”   香葛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忙起身回道:“是,奴婢这就去跟厨房说。”   卢峻熙拉着她下了软榻,二人携手进了里间,丫头进来服侍卢峻熙换了朝服,将衣服折叠整齐拿出去后,卢峻熙才坐到柳雪涛身边,扣着她的纤腰问道:“说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柳雪涛叹道:“王丞相要举荐修远入宫去给二皇子做伴读。你说他这是什出意思?”   卢峻熙听了这话,倒没怎么在意,轻轻一叹,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北啊,植得你吓成这样?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如今怎么反而胆子小了呢?”   柳雪涛着急的说道:“修远才几岁啊!他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去应付宫里那些阴险狡诈之辈?那里面的人,一个个儿都是心思歹毒的,修远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他们,岂不是……”   卢峻熙抬起手指摁住她的唇,轻轻一笑,说道:“我知道。不过夫人也不要太担心。今儿朝堂上,康王上奏本,要皇上立大皇子为太子。皇上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瞧着那神色似乎并不怎么反对。大皇子今年十六岁,文学武略样样都好,皇上对他很是满意。王丞相和皇后更加坐不住了。所以才借着二皇子读书不如大皇子的缘由,请皇上为二皇子在朝臣的子孙里面选伴读。皇上当时也应允了。如今想想……皇上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啊!”   柳雪涛听了这话,不解的问道:“难道皇上真的会因为皇后赐死蔓云的事情和她反目?要立大皇子为太子?”   卢峻熙摇头,轻声说道:“就算皇上有心立大皇子为太子,但今日朝堂之上康王提议,皇上的心思恐怕也会变一变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也轻轻的点头,皇上一直防备着康王呢,上次南宫家铁矿上的事情被康王暗中作梗,卢峻熙便上本参奏康王之前曾经在户部借银十万两至今未还之事,康王便被皇上叫去御书房问话,据说皇上把康王大骂一顿,说他是朝廷的蛀虫,令他限期还钱。康王从御书房出来后便收敛了许多,又叫党羽找卢峻熙不好,放开了南宫粗的事情。从那之后,康王明着乖顺,实则对皇上更加不满,暗中网络人心,图谋不轨。皇上怎么肯能会听他的意思立大皇子为太子呢?”   皇上对大皇子恐怕都已经起了戒备之心了。   而二皇子……   皇上再怎么生皇后的气,也不会在江山社稷的事情上要小脾气吧?   柳雪涛想到这些,心里的纠结稍微好了些,脸色也稍微好转,靠在卢峻熙的怀里叹道:“如今我们到了这个位置,真是步步维艰。时时刻刻都得小心着,日子过得太累了。”   卢峻熙楼着她消瘦的肩膀,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我们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也只有一步步走下去了。所以这些日子我对修远要求十分的严格,他是我们的长子,将来子承父业,如今必须好好地培养他才行。我跟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懂得许多人情世故,知道看人的脸色了。而他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这可不行。”   柳雪涛点头,孩子总要长大,不会一直在自己的羽翼下无忧无虑的生活。与其给他衣食无忧,倒不如给他猎食的本事。于是她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卢峻熙低头吻着她的额头,笑道:“傻瓜,什么叫你知道,我放心?修远的事情我来安排。你每天忙里忙外的,够累了。进宫给二皇子做件读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正好趁机磨练磨练他。反正过了年才进宫,年前这段日子就让他跟着泓安每天去王丞相家的私塾里去读书。让他好好地学会与人相处。”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卢峻熙听了这话满意的笑着,低头轻声问道:“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柳雪涛尚未从心事中清醒过来,便随口说道:“你是一家之主,不听你的听谁的?女人要三从四德,妾身还是记得的。”   “嗯,夫人真乖……”他说着,便一把把她推倒在床上,不等她反应过来时,他的气息已扑面而来,然后是他柔软又强硬的湿热薄唇重重落在她的唇上。   “呜!”柳雪涛抬手推他,他的胳膊却铁铸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修长手指从她的松花色的棉绫小袄下摆伸上来,顺着腰抚上了她的胸,肚兜的带子被揭开,他的手边顺着推上去,玲珑的胸乳契合在他的手心里。她挣扎扭动,只换来他更加激烈的热吻和揉捏。   屋子已经暗下来,蜡烛还没点上,柳雪涛睁开眼睛,淡蓝的夜色给他的轮廓镀上荧蓝的边,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彼此唇齿的纠缠,颤抖不稳的气息,温热光滑的皮肤,辗转炙热的抚膜,被黑暗催生成身体最原始的欲望   第二日柳雪涛不出门,在家里呆了一天。   卢峻熙早晨出去,中午便匆匆的回来。二人又在屋里腻了半日,直到晚上方从卧室出来。   晚饭时柳雪涛同他说明儿一早要去静雅轩,礼部招待南番特使,要在静雅轩设宴。   卢峻熙顺笑道:“你那私房菜馆原本是弄来自己享受美味的,如今倒是便宜了礼部那此家伙们,时不时的拿着朝廷的银子进去吃喝玩乐一通,回来还对着其他各部的官员们臭显摆。那次礼部的一个主事说起这事儿,我恨不得上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告诉他老爷我下次不批他们的花费银两,看他们还臭显摆不了。”   柳雪涛笑道:“别呀,就凭我们那儿的菜价,寻常人家那真是望而却步啊。除了礼部这个大头,我还真没什么生意做。卢大人您若是不批银子,我们那群人可要喝西北风儿去了。”   卢峻熙好笑的说道:“你还缺那点银手?我是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好好地给那些好吃懒做的家伙们当厨娘,想想老爷我心里就窝火。”   柳雪涛笑着凑上来,站在他背后替他捏着肩膀,放软了悟气说道:“这些银子咱们不赚,也白白的便宜了别人。最主要的是我们还能从这些人的嘴巴里听一听一些外边听不到的事情,回头还能给卢大人您提供一些重要的信息,你说这不也挺好么?”   卢峻熙叹道:“你呀!总有叫我难以拒绝的理由。嗯……既然这样,我明儿散朝后早些回来,也去静雅轩凑凑热闹。我得青看着我家夫人,不能让那些蠢货们给欺负了去……”   柳雪涛无奈的抬头看看屋顶,咧着嘴巴暗暗地叹了口气。   为了应付这次的国宴,洛紫堇着实花费了一些心思。不仅特意找人了解了一下南番的生活习惯和饮食习惯,精心拟制了菜单,列出了食材叫人去购买预备。晚饭后还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菜单细细的思量着明日该如何去做。   赵玉臻这几日外边有些事情忙,今日难得在家里呆了一天,却见洛紫堇一天都在琢磨着一些奇怪的菜品,知道她这也算是正事儿,白天便忍了。谁知晚上了她还抱着那几张纸坐在桌子跟前一动不动,便再也忍不住了,索性走过去抬手夺过那几张纸,问道:“这一整天了都在弄这个,你也不觉得累?”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是因为无聊才弄这个,怎么会觉得累?王爷今晚怎么有空?”   赵玉臻呲牙咧嘴的俯身过来,抬手揽住洛紫堇的脖子,低声问道:“爷我哪天没空?是堇儿你天天忙好不好?”   洛紫堇皱了皱眉头,问道:“王爷不也挺忙的么?母妃怕你寂寞,又给你指了两个美人过来,你不去同她们寻欢作乐,怎么还在这里转悠?”   赵玉臻听了这话忽的笑了起来,颇有些得意的看着洛紫堇,低下头来以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悄声问道:“堇儿这是……吃醋了吧?”   洛紫董一摇头,躲开这暖昧的姿势,冷声说道:“少臭美了。谁会吃你的醋?哼。”   赵玉臻见她真的生气了,便不再开玩笑,只上前来蹲在地上,楼着她的腰把脸贴近她的肚子上,叹道:“也不知我的乖女儿想父王了没有……”   洛紫堇被他搂着,只觉得全身软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于是轻声的哼道:“女儿才不会想你呢。等将来她生下来,我就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大混蛋。在她娘亲最难受的时候,把我们娘俩丢到一边不顾不管……”   “啊——” 赵玉臻立刻叫起来,起身楼着洛紫堇嚷嚷:“堇儿啊堇儿,咱可不带这样的啊!你这冤枉人也冤枉的太厉害了吧?我哪有把你们母女丢在一旁不管不顾了?有吗?有吗……”   洛紫堇反问:“没有吗?真的没有吗?你这些天都干嘛去了?晚上连个人影儿也不见?”   赵玉臻哀怨的看着洛紫堇,叹道:“我分明是有来过,只是没回来你都睡了。彩霞说你这几日忙着玉郅的婚事,累的很,白天一刻不得闲,我便想你好不容易睡了,就让你好好她睡吧。我……彩霞——彩霞——” 说到后面赵玉臻索性仰着脖手叫起丫头来。   彩霞在外边伺候着,听见郡王爷叫人.匆匆进来,问道:“奴婢在,王爷有何吩咐?”   赵玉臻搂着洛紫堇问着彩霞:“你说,这几日晚上本王都是睡在哪里的?”   彩霞听了这话,细细的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洛紫堇,方回道:“郡王爷晚上都是睡在厢房里的。”   赵玉臻听了这话,又问着洛紫堇:“听见了吧?听见了吧……”   洛紫堇撇了撇嘴巴,淡淡的说道:“怪不得那几个丫头一大早的都往厢房里跑,我还以为她们极重规矩,每天早早的过来给我请安呢,原来是去服侍郡王爷去了……哎!罢了,妾身人老珠黄,早已经没了往日的颜色。还是叫人收拾屋子给郡王爷吧,省的她们一大早的挤来挤去,弄得这院子里也没个安生。”   “啊——” 赵玉臻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脑门,指着彩霞喝道:“出去!给我滚出去……”   彩霞不知缘故,匆忙退出去,不敢多话。   赵玉臻拉着洛紫堇的手腕,叹道:“堇儿,你是不是要我学学卢峻熙把那些人都打发出去?”   洛紫堇心里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生气的说道:“我真是不明白,男人难道真的一点情谊都没有?女人为了给你们生孩子每天吃不好睡不好,而你们却在我们为你们孕育孩子的时候去搂着别的女人寻欢作乐,你们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赵玉臻委屈的要命:“我没有!”   洛紫堇猛然转过脸来对着赵玉臻,哭着问道:“你没有,那靑环肚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   “什……什么?”赵玉臻一下子懵了,靑环肚子里的孩子?她肚手里的孩子哪里来的,自己怎么知道?反正自己又没碰过她……   等等!   赵玉臻在下一瞬瞪大了眼睛,看着罗紫堇问道:“你说的靑环是哪一个?”   洛紫堇冷笑:“郡王爷可真是多情,连自己要过的女人都记不清了?好,你不记得了不要紧,我身为主母,总要替王爷记得的。”说着,她对这外边喊了一声:“彩霞,叫靑环过来一趟。”   彩霞应了一声出去,赵玉臻不可思议的看着洛紫堇,问道:“堇儿,你不是跟我开玩笑?”   洛紫堇长长地叹了一声,反问:“郡王爷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么?”   赵玉臻这下真的傻了。   彩霞果然带着靑环过来,靑环羞怯怯的上前给赵玉臻夫妇行礼请安:“奴家请郡王爷、王妃安。”   洛紫堇竭力自持,淡笑着说道:“靑环,听说你有了身孕,郡王爷很是高兴。不过王爷这几日忙于公务,难免冷落了你,今日我跟王爷说了,你从今儿起同其他几个人分开住,搬到这边厢房里来吧。”   靑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刚要福身谢恩,却被赵玉臻立刻摆手止住,“等下。”说着,赵玉臻站起身来走到靑环面前,说道,“你抬起头来。   靑环依言,慢慢的抬起脸来看着赵玉臻。   赵玉臻又问:“你有身孕多久了?”   靑环的脸羞得更红,又慢慢的低下去,说道:“回王爷,奴婢也说不清楚,这个月奴婢的葵水未至,近几日又有些嗜睡,整日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醒。问了家里的嬷嬷,嬷嬷说八成是有喜了。”   赵玉臻好笑的看了看旁边的彩霞和明月,又看了一眼洛紫堇,问道:“都没叫大夫来诊脉?”   洛紫堇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过,只是事到如今她说什么也晚了,只好强作冷静,淡笑着说道:“是我下午时刚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叫御医呢。王爷不放心,这会儿叫他们去传御医进来给她诊脉就是。”   赵玉臻听洛紫堇的话越发的冷漠,忙道:“且不必着急,我还有话问。”说着,他又问着靑环,“你是哪一天伺候的爷?我怎么不记得你了?”   靑环听了这话,顿时白了脸,忽然抬头看着赵玉臻,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轻声的抽泣起来。   赵玉臻又着急又生气,于是厉声喝问:“你哭什么?!本王问你话呢,你不好好的回话,有什么好哭的?”   靑环被赵玉臻一喝,身手一震立刻跪下去,一边哭一边回道:“是前个月月底……王爷从外边回来,喝醉了酒。进了王妃屋里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奴婢给王爷端了洗脚水进来,原是要服侍王爷洗脚的……王爷……王爷吃醉了……所以……所以……”   靑环一边说一边跪在地上颤抖,看上去楚楚可怜好像一只落水的小猫。   洛紫堇生气的上前去站在赵玉臻的面前,说道:“彩霞,扶靑环起来。她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受惊吓,不能长时间跪在她上。你送她回房去。”   .   彩霞忙答应着扶着靑环起身,送她出去了。其他的丫头见这番阵势不敢久留,也忙退了出去。   赵玉臻看着洛紫堇冷漠嘲笑的脸,越发失去了理智,他干笑几声指着门口说道:“你是认定了那个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洛紫堇好笑的别过脸去,半晌又回过头来看着赵玉臻,说道:“她是我们这院子里的丫头,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这院子里也之后王爷一个男人。不是你的难道还是我的?”   赵玉臻听了这话,被气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无奈的咽了口唾沫,上前来扶着洛紫堇的双肩,想了想,说道:“堇儿,你有孕在身不能着急。这件事情咱们慢慢说。我知道靑环肚手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但你相信——那也不是我的!”   洛紫堇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相信,反而有些鄙视的看着赵玉臻,笑了笑,推开他的双手,什么也没说,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了下去。   赵玉臻被洛紫堇那嘲讽的一笑彻底的刺伤,从小到大养成的臭脾气被瞬间激发出来,他猛地追到床边一把抓住洛紫堇的手臂,问道:“洛紫堇,你到底什么意思?”   洛紫堇淡淡的笑了笑,慢慢的站起来,手臂用力挣开赵玉臻的钳制,然后对着他轻轻一福,十分平静的说道:“妾身恭喜王爷,又将喜得贵子。   “你!”赵玉臻的脸色立刻惨白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洛紫堇半天说不出话来,目光从愤怒慢慢的转为悲伤,继而冷漠,最后又是怒火稻天,“好,好,好!你爱怎么想就怎出想,爱怎么做就怎出做,随你的便!”   说完,他一甩手,把手里的菜单扬了一地,然后愤然的转身出门。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48章 迷糊糊趁机好寻欢   洛紫堇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难受的恨不得去死。这几天她因为妊娠反应吃什么吐什么,闻到一点怪气味儿都恶心,晚上睡不好还做恶梦,梦见自己被好多人追,有时候被人家捉住了就丢进猪笼里,和石头绑在一起沉到水里。然后她在惊恐和窒息中惊醒,摸摸身边冰凉的床铺心里越发的难过。   她原本也想和之前怀着云骁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把赵玉臻当成一个古代的世子,把他当成自己在这一世里的生活伙伴。没有他,自己就没有这个合法的身份,有了他,自己便可以在这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再不能回到从前。因为她已经深切的爱上了这个伙伴,把他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半,当成了真正的丈夫。所以她对他的要求也随之改变,在她难受的时候,很自然的就会渴望得到丈夫的抚慰,可以在夜半梦醒时靠在他的怀里安稳的睡去。   连日来的委屈在赵玉臻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洛紫堇伏在床上悲恸的哭起来。   赵玉臻气呼呼的走到了门口,听见身后的哭声又猛然站住脚步。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看门外战战兢兢的丫头们,皱着眉头沉恩片刻,又转身回去。   洛紫堇哭的伤心,根本没听见门帘声响,也不知道赵玉臻去而复返。依然伏在锦被上呜呜的哭着。赵玉臻的心就像是有一只手根狠狠地抓住扭了一把一样,疼的出了一身冷汗。   他娶她进门这几年,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哭。   赵玉臻坐在床上,抬手把洛紫堇拉起来,劝道:“堇儿,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好不好……”   洛紫堇哭的气短,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赵玉臻便抬手垂着她的后背,又轻轻的顺着她的胸口,叹道:“我真的没碰过她,你要相信我。这事儿不是小事儿,你仔细的想想——总不能凭着那丫头一句话,你就要我白白的替别人养孩子去吧?”   洛紫堇哭了一阵子,心里的烦恼委屈发泄了一些,此时又听赵玉臻说这话,心里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于是一边抽泣着擦泪,一边问道:“那我也不能只听你的狡辩。”   “我狡辩?”赵玉臻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色哭的梨花带雨,总是不再忍心去扭着她,只好哄道:“堇儿,生气归生气,吃醋归吃醋,咱们可不能生分了,是不是?要不然,可要让人家卢峻熙两口子看咱们的笑话了,嗯?”   洛紫堇啐道:“你还有脸提人家?”   赵玉臻搂着她,抓过她的帕子来一边擦着她眼角的泪,一边叹道:“他们两口子是我朝夫妇之典范嘛。不提他们提谁啊?”   “他们是典范?你还知道人家是典范?人家卢大人可是一个收房丫头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有雪涛一个人。你呢?你呢……”   “我知道我从头上起有不少女人,可是——到尾就不好说了。只要你乖乖的,让我一辈子守着你一个也不是不可以嘛……”说道后面,他便扭股糖似的缠上来,搂着她又亲又蹭。   洛紫堇心里依然委屈着,自然不让他得逞,扭着身手不配合,最终又七手八脚的把他推开。   赵玉臻叹道:“堇儿,你到底要怎样呢?”   洛紫堇背对着他坐,生气的撂下一句:“你啥时候找的靑环肚子里孩子的爹,啥时候再来碰我。”   “什么?”赵玉臻无奈至极,呆呆的看着她消瘦的背影,脖颈处肌肤如玉,散乱的发丝在衣领处纠结着,一根根缠着他的心。赵玉臻长叹一声又凑过去从身后搂住她,叹道:“天色已晚,要查也要明天了。你总不能让我今晚再去厢房睡吧?再这样,恐怕我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洛紫堇扭了扭身子,这次没有挣开,于是叹了口气,依然无限委屈的说道:“你在这儿睡可以,但不许碰我。”   赵玉臻原就以为怀了孕的女子不能同房,此时洛紫堇说这个他也没什么意见,于是立刻答应道:“行,我不碰你,就只搂着你。”   洛紫堇又要说什么,赵玉臻已经打了个哈欠,说道:“堇儿,这都什么时辰了?困死了困死了。明儿不是还有事儿么?睡觉,睡觉。”说着,他一转身把洛紫堇放倒在床上,又探身去脱掉了她的鞋子,把她的双腿抱起来放到了里面,自己也蹬掉鞋子躺在她的身边,拉过被子来把二人一起裹住,然后乖乖的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洛紫堇原本还生气,可是听见身后他悠长沉稳的呼吸,似乎是睡着的样子,一肚子的气又不知跑去了哪里。于是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他,心里一遍遍的问自己,为什么不把他踹到床下去?是惧怕他郡王爷的身份? 惧怕着万恶的社会制度?惧怕死亡?还是因为舍不得,因为自己已经毫无保留的爱上了他?   长长地叹了口气,洛紫堇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他俊逸的脸庞,心里的挣扎最后慢慢的平息下去,化为一种无可奈何,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的睡去。   三更天的时候,洛紫堇靠在赵玉臻的怀里进入了梦乡,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睡的她终于酣然而眠。又过了一会儿,赵玉臻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清冷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他看看熟睡的洛紫堇,慢慢的把自己的胳膊从她的脑袋下面撒出来,拉过枕头给她枕好,然后悄悄地坐起来,慢慢的下床。   夜色沉静如水,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赵玉臻披上大氅走到门口,轻轻的拉开房门走到廊檐下,看了看黑洞洞的院手里闪烁的风灯,眉头轻轻的拧到了一起。此乃自己的内院,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婆子丫头们,因为王府的规矩,男人绝不可能进这院子半步。靑环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难道真是自己的?不可能啊,自己再糊涂也糊涂不到这种地步,跟哪个女人做了那些事儿自己还不知道?碰都没碰过她,哪里来的   孩子?   站了一会儿,赵玉臻觉得冷,便悄然转身想要回屋去,却见西厢房里的灯忽然亮了。赵玉臻心里一动,立刻闪身躲到廊柱之后。一小会儿的功夫,西厢房的灯又灭了。   赵玉臻原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正要转身回屋时,却见西厢房的门被轻轻的拉开,一个身材玲珑的女子披着深色的斗篷从里面悄悄弹出半个身子,停在门口处环顾院子各处,没发现什么动静之后,方才放心的走了出来。   廊檐下有上夜的婆子裹着毛毡倚在墙根儿打瞌睡,对院子里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赵玉臻躲在廊柱之后的黑影里看着那个女子悄悄地出了房门后,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院子里值夜的婆子没有发现她,方拉紧了斗篷往院门口走去。   赵玉臻心中大惊。想不到在自己起居的院子里,居然有人半夜偷偷的出入。这还了得?!   此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叫人,把刚刚出去的那个丫头给捉回来狠狠地打一顿,问出她半夜出入的缘由,再把她同伙一起揪出来治罪。   但下一刻,他又立刻忍住了。   这种时候,还是要静观其变的好。一旦喊出来,恐怕会多生变数。   第二日,洛紫堇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睁开眼睛后一翻身,发现自己身上还搭着一条手臂,于是生气的推开他:“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天哪——这会儿恐怕……”   赵玉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急匆匆下床的女人,抬手又把她给捞回来按进被子里,笑道:“母妃哪里我已经叫人去打过招呼了。今儿早晨不用去伺候早饭了。”   “哦——”洛紫堇长出一口气,在古代的生活最最让人讨厌的是当人家的儿媳妇每天早晨要去伺候婆婆梳洗早饭,比之前每天早晨按时上班都烦。所以洛紫堇羡慕柳雪涛家里没有公婆完全享受二人世界的日子。   但转念之间,洛紫堇又想起了自己还要去静雅轩,而且——昨晚的事情还没解决,自己还没跟这厮和好呢,他怎么就如此放肆起来?于是又推开他冷声说道:“郡王爷不用去忙么?”   赵玉臻笑道:“今儿正好不忙,倒是有空陪着堇儿。要去静雅轩么?咱们一起去。”说着,赵玉臻也起身穿衣,并叫彩霞明月进来服侍。   静雅轩今儿真是热闹。卢峻熙陪着柳雪涛,赵玉臻陪着洛紫堇,四个人先后来了不说,连李氏今儿也早早的过来了,还带来了柳皓波庶出的女儿雅心。   小雅心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小美女,李氏照顾她很好,是个有教养的小女孩。见了柳雪涛福身请安叫姑姑,见了洛紫堇磕头请安叫王妃。于是洛紫堇便拉着柳雪涛叫嚷:“为什么你是姑姑,我就成了王妃?咱们不是姐妹么?你跟她说,叫我也是姑姑……”   雅心便回头看着李氏。李氏笑道:“没有外人的时候,可以叫王妃姑姑,有外人的时候不许这么放肆。”   雅心答应着上前来重新叫过,洛紫堇高兴她拉着她的小手,叹息着:“雪涛,你说我们怎么就不能生个漂亮的女儿呢?”   赵玉臻和卢峻熙在一旁听了这话忍不住对视一眼,卢峻熙目光里是哀怨,赵玉臻则是得意。   “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再加把劲啊!”赵玉臻说着,拍了拍卢峻熙的肩膀。   卢峻熙瞪他:“别以为你自己多行似的,你敢说这回就是女儿么?我们可是有了两个儿子了。   赵玉臻撇嘴:“起码有一半的可能是女儿。而你——一分希望也没有呢。”   “……”卢峻熙差点没被气成内伤。   那边女人们已经说笑着进去。赵玉臻和卢峻熙只好另去别的雅间闲聊吃茶。   李氏让雅心自己去玩,便带着人先去厨房收拾食材。   柳雪涛见洛紫堇的眼睛还有些微肿,于是把她拉到一边问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洛紫堇心里的委屈又上来了,气呼呼的说道:“还能有谁?就那边那个   柳雪涛看了一眼对面卢峻熙和赵玉臻喝茶的屋子,不解的问道:“你们这不是挺好的么?闹什么别扭啊?”   洛紫堇生气的说道:“好个头啊!我们屋里的丫头孩子都怀上了。昨儿我一听说,差点没背过气儿去!你说天下男人怎么都这么薄情?唯一一个好的,叫你给挑了去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也被气坏了,咬着牙啐道:“这个没良心的……我去找他!”   “哎——”洛紫堇忙抬手拉住她,叹道:“你这会儿去找他做什么?昨晚我问他,他都没跟我说一句正径话。这会儿当着卢大人的面儿,我们又何必找这些不自在?”   柳雪涛也被气得笑了,说道:“他不说正经话?难道他还不承认?”   洛紫堇无奈的笑道:“还真给你说着了。他死活不承认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那丫头哭的不行,跪在地上话都不敢说。”   柳雪涛听了这话也觉得蹊跷,便问着洛紫堇:“他说不是他的,你又怎么知道一定是他的?这事儿在现代杜会也只能等孩子生下来去验dna,在这种年代又有什么好办法?”   洛紫堇叹道:“你傻啊?你当现在的丫头跟咱们那边的小三一样啊?一个个儿不知根多少男人好过。就我那院子里的丫头,一天到晚的门都不能出,你说出了他能让人家怀孩子之外,还能有谁?”   柳雪涛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叹气:“说的也是啊!那些丫头们整天都围着你们两口子转,能见的男人也只有赵玉臻一个了。”   洛紫堇不再说话,只是闷声叹息。   .   柳雪涛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他说他根本没碰过那丫头。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柳雪涛笑了:“这话说的也是。那丫头非说自己的孩子是他的?这也要有征据啊。”   “他喝醉了,人家端洗脚水伺候他洗脚的时候,他……”   “喝醉了?”柳雪涛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貌似很多小说里都有酒后纵情的事情。这种事儿在这种环境里,又在赵玉臻这样的郡王爷身上是在正常不过的了。只是可怜自己的好姐妹在这种时候受这种委屈。柳雪涛又觉得胸口里有一股难以平复的恕气。   生气归生气,但她知道洛紫堇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再刺激她,于是少不得忍着恕气劝她:“说不定那孩子真不是他的,姐姐先别生气,等他给个说法。”   洛紫堇无奈的笑了笑:“什出说法?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去做菜去。今儿要好好地吃一顿,好些天都没正经给自己弄菜吃了。”   柳雪涛笑道:“你今儿别进厨房了。油烟味你也受不了,今儿我伺候你,保征让你吃的舒舒服服的。”   洛紫堇摇头:“那怎么行?我昨天可是准备了一天了。”   柳雪涛劝道:“你说给我就行了嘛。这么信不过你徒弟的厨艺啊?”   洛紫堇终于开心的笑了笑,那自己准备的菜谱拿出来,一样样的说给柳雪涛。   这边两个女人说知心话,那边两个男人也在互相感慨。   赵玉臻对卢峻熙叹道:“峻熙啊,你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不觉得亏了么?”   卢峻熙鄙夷的看了赵玉臻一眼,说道:“郡王爷左拥右抱,是不是觉得赚了很多?”   赵玉臻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赵玉臻欲言又止,心里憋了好久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就不信卢峻熙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可以忍着一年多不行房事。所以他想问问卢峻熙那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难不成要找清秀小厮败火?”   卢峻熙不知赵玉臻想表达的意思,所以一听这话就带了火药味。   赵玉臻仔细的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女人怀孕不能行房,雪涛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呀?”   卢峻熙听了这话,脸上立刻阴晴不定起来,他盯着赵王臻看了许久,看的赵玉臻有些不好意思了,才问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恩?难不成你也要把你的那些姬妾都打发了?”   赵玉臻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把昨晚的事情给卢峻熙说了个大概。然后又叹道:“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得,就算是吃醉了酒,也不至于自己要了女人都不知道吧?”   卢峻熙仔细的想了想,想自己之前是有很多次吃了酒,更有一次在慈城被人家灌了春药,但依然还是能分清楚自己面前的人是谁,所以他相信赵玉臻的话,点头叹道:“这事儿可真是复杂了。恐怕你那院子里早就被人家安插了什么人进去,也未可知。”   赵玉臻听了这话,万分感动,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叹道:“哎呦!这事儿还是男人跟男人能说清楚。我那王妃……她是死活都不信啊!我昨晚半夜起来,也发现了一些瑞倪,但如果放长线钓大鱼,总要有几天的时间。这几天里我又不能总跟她冷着脸。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卢峻熙看着赵玉臻,心里偷偷的乐,脸上却装成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然后捏着嘴巴转着眼珠儿做冥思苦想状,好一会儿才问:“要不——让雪涛帮你做做工作?”   赵玉臻如逢知己,连连点头:“她就是听雪涛的。老弟,这会儿你得帮帮我。”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王妃听雪涛的,那是因为雪涛她一直和王妃是一条战线上的人,说实话,我有预感今晚连老弟我都要被王爷连累呀!   赵玉臻忙问:“这话怎么说的?”   “你这事儿今儿王妃必然会跟雪涛说,晚上回去雪涛还不得先把这火气撒我身上?我得等她气顺了,在跟她说您这事儿吧?所以,总要受些连累的。不过王爷放心,为朋去两肋插刀,在下和王爷的交情,就算是回家被媳妇收拾一顿,也值了。”   赵玉臻不可思议的看着卢峻熙,问道:“不是——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你们两口子在家里凡事儿都是听雪涛的?”   卢峻熙做苦瓜脸状:“王爷也是男人,别的事儿自家女人说了不算,可有件事儿她总是说了算的吧?在下有不比王爷,还有那些收房丫头们伺候着   赵玉臻又气的摆手:“得了得了。这会儿谁也别跟我提收房丫头!”   ……   将近中午的时候,郑少琮的父亲郑鹤勐亲自带着南番的使臣来到静雅轩,陪同的有礼部的几个主事,还有负责翻译的幕僚,还有南番使臣的随从,大大小小共有十几人,依然是分两桌坐。这次郑少琮负责陪使臣的随从,使臣则有郑鹤勐亲自陪同。   赵玉臻因为心里烦躁的缘故,也不愿出去打招呼,只和卢峻熙躲在屋子里喝茶聊天。   郑少琮那边因为有郑鹤勐的缘故,也少了许多花呼哨。一些人主要郁是在谈与政事贸易有关的事情,若不是饭菜极有特色,郑少琮都后悔陪着一起过来了。   于是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郑少琮便找了个借口悄悄离席,从后门里出去,沿着小院的游廊漫无目的的走了出去,心里想着若是能跟那天弹琴的那个女子遇上最好了。   那天的一首琴曲,把郑少琮的魂魄都给勾走了,从那之后他不管听谁弹琴,都听不出那种感觉来,再好的曲子,再有名气的琴师也抵不上那天白衣女子在那个小凉亭里的随意弹奏。   说来也巧,正好卢峻熙和赵玉臻结伴出来更衣,往回走的时候无意间看见郑少琮失魂落魄的从对面走来,卢峻熙便笑着笑问:“郑公子?难道是被友邦来使给灌醉了不成?”   赵玉臻也笑这点头,说道:“是啊,不然怎么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无力?   郑少琮见是这二位,不敢怠慢,忙拱手笑道:“郡王爷,卢大人,好巧。二位也在这里用饭?”   赵玉臻点头,说道:“是啊,那次在这里吃了这家的菜,回去后便觉回味无穷,所以才好歹缠着卢大人请一次客。郑公子是同令尊一起过来的吧?”   郑少琮点头,又叹道:“之前来这里定宴席还订不上,今日在这里转了转,也没发现几桌客人呀。怎么这儿的人就说订满了呢?”   赵玉臻笑道:“你不知道人家这私房菜馆每天只订两桌?你们一下子要两桌宴席,人家就只好把别的人都退了呗。不然你想让人家的厨娘累死啊?就我和卢大人二人,也还是千说万说才进来的,这不,到这时候了,菜也没给我们上一道,只让我们二人在哪边喝茶了。”   郑少琮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里的饭菜这么贵,如此说来,真是值了。值了!既然二位大人还没用饭,少琮不敢多有打扰了。王爷,卢大人,待会儿再叙?”   赵玉臻点点头,说道:“好,待会儿你们那边忙完了来这边咱们再继续联句对诗。”   郑少琮一提这话,心里又想起赵玉郅上次故意把自己灌醉的事情,一时脸色微红冲着二人拱拱手,笑着等赵玉臻和卢峻熙离开了方摇摇头往回走去   赵玉臻见了郑少琮,又说礼部那些人都是吃货,说户部不该每年给他们那么多招待的银两。   卢峻熙笑道:“怕什么,他们不来这里吃照样回去别的地方吃。与其让银子落进别人的口袋里,倒不如落进咱们的口袋里更舒服。郡王爷不用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说咱们那点俸禄,一年到头就那点银子,够干什么用的呀?”   赵玉臻点点头,说道:“也是,也是……”   二人说这话悄悄地去了厨房,却见厨房里炉火呼呼的烧着,里面温暖如春。   洛紫堇和柳雪涛还有李氏及小雅心几个人正坐在一张方桌旁边守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吃的痛快。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问道:“怎出吃饭都不叫我们?”   柳雪涛回头看了看二人,没有说话。   洛紫堇头也不回的说道:“二位爷点餐了么?”   卢峻熙无奈的叹了口气,率先走到柳雪涛面前,很是温柔的说道:“夫人,给为夫也来一点,这喝了一上午的茶,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然后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你该不会一恕之下殃及池鱼吧?”   柳雪涛瞪了他一眼,转身吩咐旁边的丫头:“去给卢大人搬把椅子来。”   李氏早就拉着小雅心离座,只是柳雪涛不开口,丫头也不敢上前撤掉她们母女的碗筷。柳雪涛一开口,立刻有小丫头搬着椅子过来放在洛紫堇和柳雪涛身边,另有人拿了两套碗筷来摆好。   李氏和小雅心辐身告退,去了另一边,丫头们把她们二人的碗筷拿走。   赵玉臻看看冷着脸的洛紫堇,装作没事儿的样子,拿起筷子来往火锅里捞了些羊肉抬手放在洛紫堇面前的餐盘里,笑道:“堇儿,你如今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咱们女儿可不能受委屈啊,多吃点。”   洛紫堇不理他,又把他放过来的羊肉挑出来放回他的碗里去,然后慢慢的吃自己碗里的青菜。   柳雪涛淡淡的笑道:“郡王爷只关心王妃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不关心别的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这不都是你的骨肉么?眼见着这会儿就分出嫡庶了?”   赵玉臻刚吃了一口羊肉在嘴巴里,这会儿咽都咽不下去了,直直的看着柳雪涛,一时间憋得两颊通红。半晌才问:“雪涛,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卢峻熙忙偷偷的拉了一把柳雪涛,示意她说话给人家留点余她。   柳雪涛气呼呼的回头瞪了一眼卢峻熙,说道:“我说错了么?”   赵玉臻叹道:“不管你们信不信,青环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是我的。这事儿迟早会查清楚,现在你们都要相信我的话。”   洛紫堇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你的意思是那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你是说我们的院子有男人可以随便出入?你说这话可是要想请楚后果的。”   赵玉臻叹道:“青环可是长了脚的!没有人进来,难道她不会出去出?”   洛紫堇一愣,继而摇头:“王府规矩森严,任何女眷不得随意外出。她若是出去,门上必定有人来回我。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们房里的丫头,在外边来说就是你的女人。她出门至少要有两个婆子跟着。王爷不会不知道这些规矩吧?”   赵玉臻又问:“白天如此.晚上呢?”   洛紫堇淡淡的笑:“罢了,我懒得与你争辨。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从今儿起,我搬去和雪涛同住。”   “什么?赵玉臻不可思议的瞪了柳雪涛一眼,眉头立刻皱眉紧。   “呢?”卢峻熙手里筷子夹着的美味羊肉刚从到嘴边又放了回去,哀怨的看着柳雪涛,似乎在问:媳妇,这不会是真的吧?   柳雪涛却一脸平静的继续吃东西,好像这几个人的神情谈话都与她无关   卢峻熙见柳雪涛不说话,也只好继续保持沉默,继续吃东西。   赵玉臻却啥也吃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扔,生气的说道:“我不准!你是堇郡王妃,怎么能说走就走?这是什么规矩?父王和母妃问起来怎么说?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宫里的事情怎么办?堇儿,你同我闹脾气是闹脾气,可不许弄得一大家子人都不痛快。”   洛紫堇淡淡一笑,说道:“这些都不用王爷操心。母妃那里我自己去说。想我洛紫堇嫁入王府这几年,连个娘家也没回过,就算是我回娘家住两天,清静清静,母妃应该是会答应的。况且——我又不是去别人家里,雪涛可还是王爷的义妹呢,好歹也是近亲了吧?”   赵玉臻听了这话,脸都黑了。可是气归气,他还是不愿朝着洛紫堇发脾气,于是抬头看着柳雪涛,希塑她能拒绝洛紫堇去她家。   可谁知柳雪涛听了这话,微笑道:“王妃放心,回头我和你一起跟老王妃说去,好歹我去你们那里帮了这几日的忙,如今我家里也忙,烦请王妃过来搭把手,老王妃想来也不会拒绝。”   赵玉臻急了,低声吼道:“卢峻熙?!”   卢峻熙叹道:“王爷,这也没什么嘛……你用得着这么着急么?”   .   赵玉臻差点就破口大骂了,感情你媳妇没去别人家住,你小子自然不用着急。他杀鸡抹脖似的看着卢峻熙,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卢峻熙却不紧不慢的拿过柳雪涛的帕子擦了擦嘴巴,又拿了旁边的温热的酒浅浅的喝了小半口,砸吧着嘴巴说道:“反正我们家里有的是屋子,索性郡王爷一起过来住吧。快过年了,家里事儿多,王爷闲着没事儿过来看看我们家哪儿不合适的,盯着下人收拾收拾……”   赵玉臻根本没听见他后面是说什么,只听见他说让自己也去他们府上住的时候,便开始连连点头。柳雪涛却瞪了卢峻熙一眼,提醒道:“卢大人,你也知道人家是郡王爷,怎么我听着你分派的那些事儿都是我们家管家的分内事呢?”   洛紫堇瞄了赵玉臻一眼,见他根本不管对面两口子说什么,此时已经放下心来抓起筷子忙着对付他碗里那些已经冷了的羊肉和青菜去了。于是她叹了口气,拿起汤勺从锅里舀了点热汤倒进他的碗里,然后在他惊喜的看过来时,平静的转过头去继续吃饭。   洛紫堇当然不会去柳雪涛家住。赵玉臻更不会去给他们当管家。   当晚赵玉臻陪着洛紫堇躺倒床上去后,拉着她的手叹道:“这回你脸面也挣足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吧?”   洛紫堇却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要把青环肚子里的孩子弄明白了才行。若那孩子果然不是王爷的,这事情可真是透着邪性。若说她不守妇道,和外边的男人暗通款曲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可出了这种事儿她应该瞒着才对,为什出要张扬着说是王爷的?难道她不怕死?不怕被浸猪笼?”   赵玉臻听了这话,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低声说道:“阴谋。其中必有极大地阴谋。”   洛紫堇见他这样,也跟着坐起来,问道:“那以王爷的意思,这背后操纵者该是谁呢?”   赵玉臻一天一夜都在想这件事情,但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透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阴谋。这青环丫头是家生奴才,她的父母如今都在编织行做事,每月的月例银子是府中当差的人的两倍。自己待他们不薄,他们不应该被谁收买……   洛紫堇见赵玉臻脸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拉了拉的他的手臂,低声问道:“你白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赵玉臻问:“什么话?白天我说了好多好多。”   洛紫堇哼了一声,又放开他。   赵玉臻叹了口气,转身搂住她,亲着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在你面前何曾说过假话?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   洛紫堇摇着头躲着他,问道:“说正事呢,我是说青环私自出去的事情,难道是真的?”   赵玉臻点头:“昨晚我看见西厢房里有个丫头在三更天之后悄然出去,不过应孩不是青环,因为我看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倒像是明月。明月是你从宫里带来的丫头,原本是太后宫里的宫女……所以这件事情很是叫人头疼。不过我想,既然她半夜三更能出去,就保不住青环也会出去。这些丫头们大了,心思千样百种的,也保不定会有什么事儿。只是她喜欢谁倒不如直接说了,赏她们一副丰厚的妆奁许她们嫁出去也就罢了。实在不该做出这种丑事来,还往本王的头上赖。”   洛紫堇一下子紧张起来,事情牵扯到宫里的时候,就会牵扯到无数人的性命。这一点她比谁都请楚,因为她有深刻的亲身经历在。此时再想想这些日子和柳雪涛一起,真是开心的过了头了。竟然疏忽大意到这种地步,连明月彩霞二人的行踪都没有案觉。   赵玉臻正亲吻的火热,忽然感觉怀中的身子僵硬起来,于是他不满的抬手捏了捏她胸前的柔软,轻声提醒:“专心点,在为夫的怀里,还胡思乱想的?”   洛紫堇回神,抬手把他的手腕抓住用力的往外推,又焦急的说道:“正事儿还没说完呢。”   “凭什么正事,还有你我夫妻的恩爱重要?”赵玉臻急切的说着,便去拉扯她的衣裳,今儿从静雅轩,听了卢峻熙的悄悄话,女人怀孕的时候照样可以同房,人家两口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偏生听那些人为了多子多孙,非要趁着女人怀孕的时候纳妾,让许许多多的女人都给自己生孩子,想想这可笑的“多子多福”,真是害人不浅。哪家多子的不都是手足相残?从来没见谁家的嫡庶兄弟好成一个人的,还他妈的多辐呢。   洛紫堇见赵玉臻这回是来真的了,于是焦急的劝道:“不行啊,你可千万别胡来……”   赵玉臻亲吻着她的锁骨,撕扯着她的衣裳,含糊的说道:“什么不行啊……放心,我还知道轻重。把手拿开,快……听话……拿开……”   “孩子……你不管孩子了?”洛紫堇紧张的问道。   “你懂医木的,堇儿你自己说……你自己说行不行,嗯?你可是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是不是?是不是?你明明知道可以的,你还瞒着为夫……   “啊?你说什么呀?洛紫堇心里一阵惊慌。   “卢峻熙跟我说的……他们都有两个孩子了……堇儿,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嗯……”   “呃……”洛紫堇暗暗地骂道,都说女人跟女人没有私密,想不到卢峻熙这厮居然跟女人一样,什么话都能说……   洛紫堇的衣服被彻底脱光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恶狠狠地想:下次叫他卢峻熙长舌妇!不,长舌男!哼……   卷七伉俪雍椿萱茂 第249章 勇敢接招细心布局   青环怀孕的风波从这晚的一场缠绵之后,算是一掀而过。   第二日一早,洛紫堇便叫人传了御医进来,先络自己诊了平安脉之后,又叫彩霞把青环叫来,一并给她也诊脉。   御医给青环诊脉后,微微点头,说道:“从脉象上看,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胎儿很是安稳,只要用心调养,不会出什么差错。   洛紫堇眉头微微一蹙,问道:“御医的意思是,这身孕两个月了?”   御医点头,十分笃定的说道:“回王妃,是的。至少两个月。”   洛紫堇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吩咐彩霞送御医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的想了一会儿,方叫青环进来,淡淡的笑道:“御医说了,你这胎儿很安稳,好好调养即可。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会让彩霞调理你的饮食起居。你如今有了身孕,自然与之前不同。原来的屋子不用住了,原说叫你搬到这边厢房来,王爷又说进出人多,反而不清净,不利于养胎。不如就另收拾一个小院子给你吧。”   青环听了这话,忙辐身恭敬地说道:奴婢谢王妃恩典。”   洛紫堇立刻叫人收拾院子,又把自己贴身的两个婆子桃出来去服侍青环   原来和青环住在一起的几个小丫头便有不服之色,几个人暗暗地凑在一起悄声的议论着,看向青环的目光便透着嫉妒和愤恨。   洛紫堇只是不动声色,暗暗地叮嘱了那两个婆子好生伺候青环,不得有半分闪失。   一连几日,各处都安安稳稳的,不见什么异常动静。连赵玉臻叫人暗中调查的明月也没有什么异常,从那晚之后再没有出去过。   青环有孕的事情传到了老王妃那里,老王妃又把她叫去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只叫她回去好生养着,想要什么只管跟王妃去说。等青环走了之后,老王妃方跟洛紫堇笑道:“怎么臻儿竟然看上了这个孩子?样貌才情样样都一般的很,倒是让她有了身孕。”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那次是郡王爷喝醉了,自己都什么也不知道呢。稀里糊涂的便让这丫头怀孕了。我还说给她个姨娘的名分吧,郡王爷又不愿意,说并没有瞧上她的人品,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老王妃便点点头,又见洛紫堇脸上不怎么高兴,又叹道:“你如今自己也有身孕,要好生养息着。她肚子里那个总不如你这个重要。如今咱们虽然有了个骁儿,可一个孩子总是太单薄了。将来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想开了,孩子们有个兄弟姐妹的做伴儿,总比孤零零一个的好。你若是不喜欢那丫头,就等她肚子里那个生下来,把她打发出去罢了,将孩子抱在身边教养,长大了和你亲生的一样。”   洛紫堇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将此事一笑而过。反正王府一直在忙赵玉郅的婚事,老王妃这种时候也没心思管赵玉臻房里一个收房丫头的事情。   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的冷了。冬至这日,柳雪涛亲自看着翠浓带着小丫头把那幅九九消寒图挂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这算是有个盼头儿了,从今儿起,一天一瓣儿梅花儿,等着九九八十一个白描梅花瓣儿都填成了红色,这春天就到了。”   泓宣刚好蹒珊着脚步从一旁走过来,嘴里还高兴地叫着:“娘娘……”   柳雪涛听了很是高兴,忙俯下身来拍着手让他往自己这边走。   然泓宣毕竟刚是不到一周岁的小孩子,还穿着厚厚的棉衣,行动不稳,刚歪歪斜斜的走了两三步,便倒在地上,咧着小嘴就要哭。   奶妈子忙上前扶起他来,笑道:“我的小爷……不让你走你非得走,咱们还不到一周岁呢,哪儿就能走的那样快了?”   柳雪涛笑道:“你们不该这么快就把他扶起来,让他自己爬起来多好。”   奶妈子忙道:“这么小的孩子哪儿能让他在地上坐的久了,这地上虽然铺着地毯,可还是冰冷冰冷的,坐的久了要拉肚手可就麻烦了。”   柳雪涛抬手接过儿子,看着他秀气的小脸叹道:“若这样,能稳稳的走路不得等到明年春天?”   奶妈子笑道:“明年春天会走路也不算晚呢。谁家的孩子不到一岁就能迈步的?前儿奴才回家里去,原来跟我们邻居的那家孩子都一周岁四个月了,才跟咱们小少爷似的刚能挪动两三步,那个头儿还不如小少爷高呢。”   柳雪涛笑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不给孩子饭吃?”   奶妈子叹道:“哎!饭自然是有的,没有大人吃的,也总要有孩子吃的。可他们的孩子吃什么,咱们小少爷吃什么?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他们家还是好的,那些再贫苦些的人家,恐怕冬天都过不去了。”   柳雪涛因问:“今年不是大丰收么?这赋税征粮的都没有增加,朝廷也没有战事,难道百姓们的日子还不好过?”   奶妈子又叹息着说道:“夫人不知道,今年京城里的米比往年贵了三成呢。那肉啊,面的,更是贵的离谱。百姓们不知缘故,又听有些人说朝廷要征兵讨伐胡人,把之前胡人占了的土地夺回来。所以米面还有肉菜都涨了钱。”   米面涨钱的事情柳雪涛还真不知道,这几日她都忙着别的事情,家里的开支账本都没看过,再说,这些琐事如今她也不怎么过问,有赵仁和石砚两个外管家,有赵仁媳妇和紫燕两个管家媳妇,哪儿还用得着她过问这些杂事?   因此柳雪涛皱眉问道:“这事儿我们都没听说,你们又从哪里听说来的?胡人占去的土地都是些不毛之地,朝廷为了几百里荒芜的土地发兵,去跟那些游牧胡人作战,可真是得不偿夫的事儿啊。皇上和朝中大臣个个儿都是明白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你们从哪儿听来的这话?”   奶妈子听柳雪涛这样一说,也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说道:“前几天我回家看我们家那几个孩子,在门口听邻居们说了几句,也没细打听,这会儿也不敢胡乱跟夫人说。夫人若是想知道,只叫婆子们去后街上转一圈也就打听来了。”   柳雪涛想了想,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奶妈子,转头吩咐香葛:“去拿了我的斗篷来,咱们出去走走。”   香葛忙劝道:“夫人,外边阴着天呢,看样子要下雪。”   柳雪涛笑道:“无妨,正好给我取了那件白狐斗篷来,试试暖不暖和。”   香葛便应了一声去取了那件白狐狸毛里子玫瑰紫色织锦贡缎斗篷来,连同风帽手套一起,把她给裹了严严密密,然后香葛和翠浓也都穿了皮毛的衣裳,系了斗篷,方双双跟着柳雪涛出了屋门。   北风阴冷凛冽,柳雪涛一出门便被吹得脸上生疼,于是叹道:“这么冷的天,还不知有多少人穿不暖吃不饱呢!居然有人哄抬物价?”   吩咐奶妈子看好泓宣,柳雪涛带着丫头上了车,出了府门往城东北角一带贫民区走去。   天的确是冷,北风呼啸,还夹杂着尘沙,打在车棚上呼呼的响,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声音。幸好车棚用是用几层厚厚的毛毡做成,外边还加了一层防雨防潮的橡胶皮,里面柳雪涛抱着手炉裹着狐皮斗篷都不觉得暖和,更别说外边那些行人了。   柳雪涛在车里掀开车窗帘子一条缝隙往外看,但见大街上空荡荡的基本没什么行人,商铺店家虽然没有关门歇业,但门口也是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意。   “哎——这大街上怎么这么冷清?”柳雪涛皱着眉头叹息。   翠浓也往外看了看,摇头说道:“不管什么东西都涨价,老百姓们都得悠着点花钱了。不然到了年底可怎么好呢?往年这时候正是热闹着呢,秋收秧种都忙完了,百姓们手里也有些银钱粮食,很该出来采买些东西才对。这个时候生意都如此冷清,都不知道过了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又该怎样。”   柳雪涛点点头,叹道:“是啊。这哄抬物价的结果便是缩紧开支,百姓们手里没有余粮日子是没办法过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过这条以绸缎衣料为主的街道,到了另一条以五谷杂粮肉蛋菜蔬为主的杂货街上,却见这条街上的铺子却是拥挤不堪,更有不少店铺门口都排了长长地队伍,人声喧哗,夹杂着叫驾声,真是杂乱不堪。   柳雪涛的马车根本过不去,不得已车夫只好在街头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柳雪涛抱着手炉从车里下来,站在街道上看着这拥挤的人们皱眉叹息。   那边的商铺一个个调零的门可罗雀,这边却又热闹成这个样子。   柳雪涛一边叹息一边往里面走,翠浓忙劝道:“夫人,咱们跟这些人挤在一起怕是不安全,还是别过去了吧?”   柳雪涛叹道:“这些都是穷苦百姓,又不是土匪强盗,有什么不安全的?”说着便一边走一边看着左古,往前走进去。   .   翠浓等几个丫头紧紧地跟着,生怕有人不长眼挤到了自家夫人,车夫在街口上牵着马车,原来跟车的四个小厮也忙上前来走在柳雪涛前面给她开道。   柳雪涛便叫那四个小厮都闪开,说道:“我又不是什么钦差大臣,何必如此声张?我们就走一走,瞧瞧这儿的境况,你们都跟到后面去。”   小厮们听了不敢多说,只好往退到后面。   走了有十几家商辅的距离,前面长长地队伍一直排到了街对面,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挤得死死地,一丝缝隙也没有,根本不可能通过,柳雪涛走到近前也无人让路,只好站住脚步,问着那排队的人:“这位大哥,你们这是排队买什么呀?”   那人瞥了一眼柳雪涛,冷冷的笑道:“夫人这样富贵人家的人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赶紧回去吧,小心挤脏了你这一身好衣裳。”   柳雪涛原是好心打听,不想这人出口噎人,于是叹了口气,淡淡的笑了笑。还没开口,旁边的香葛却生气的说道:“我们家夫人问你话呢,你不回倒也罢了,怎么还连讽带刺的?我们又没得罪了你,你这人真是没有教养。”   那人被香葛一说,又转过脸来冷笑道:“哟,草民不懂礼数,得罪了这位夫人。姑娘这张嘴好生厉害,只是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不好生在家里吃茶嗑瓜子儿,你说天寒地冻的跑出来添什么乱呢?你们又不缺银子买米买面的,何苦来这种地方受罪?”   香葛还要说话,被柳雪涛抬手拦住,微微笑道:“这位大哥,我不过是有事想去前面的那家米铺,不想走到这里却走不过去了,所以下来问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就罢了。何必说这些风凉话。我们家是富裕,可我们的银子也是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也没得罪你,你说话又何必这么噎人呢?”   那人被柳雪涛说的无话可说,一时紫涨了脸。站在他身后一个排队的男子却叹道:“这位夫人说的有理。我们这些人都是排在这里等着买面的,这家面铺说今天的白面三文钱一斤,便宜啊,昨儿那边铺子里卖四文钱。所以我们都在这儿排队买面呢。”   柳雪涛点点头,微微笑道:“一斤白面便宜一文钱,的确不少呢。”   又有一个中年女人听了这话,叹息着:“谁说不是呢,这之前一斤面只要两文钱,听说国家要发兵,这面就呼呼地涨钱。你说好好地又发什么兵呢?以前年年打仗,都没这个折腾法,如今太平日子过了没几年,居然折腾起咱们老百姓来了。这一年到头的辛苦,也剩不下几个钱,这吃喝的东西一涨钱,可真是不叫人活了……”   柳雪涛听了这话,眉头便紧皱了起来。刚要再问什么,却忽然听见前面的人大声喧哗起来,刚喧哗了几声,便有叫骂声,甚至要打了起来。后面排队的人也纷扮上前拥,更有人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哎呦!这家面铺说,他们家的囤货已经卖完了,暂时不卖了。明天再说……”   “姥姥的,这不折腾人么?老子都在这儿站了半天了……”   “谁说不是呢……这是大玩儿活人啊!”   “这么大的面铺,怎么会没囤货了呢?别是故意的吧?”   “这可说不好,这年头有钱谁不赚?恐怕明儿又该是四文钱一斤了。”   “妈的,四文钱一斤还是好的,恐怕还得涨钱啊……”   “哎呦,我的妈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吃面了,我们改吃大米。前面的哪家徐家米铺的大米不涨钱,咱们都去买大米。”   “真的?不管大米白面,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啊!”   “就是,走了走了……赶紧的去买米……”   “对,不然米也涨钱了……”   “草,早就涨了好不好?原来三文钱两斤的大米现在改五文钱三斤了……”   “总比面便宜,走吧……”   柳雪涛见这些人叫骂着散开,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此下去,恐怕米也不够卖的了。   徐家米辅正是柳裴元的好友徐季家的生意。徐季乃江南第一粮商,江南的粮食以大米为主,他们家的米辅也是开遍了大江南北。柳雪涛正是要去徐家米铺瞧瞧是怎么回事儿呢,如今看来自己也是难以挤到门口了。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九门提督府和顺天府尹的人都没有动静呢?这样闹下去他们就不怕激起民变么?   还有,卢峻熙身为户部尚书,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不闻不问?为何这几日也没听他说起呢?   柳雪涛叹了口气,暗暗地想着,卢峻熙这小子如今真是翅膀硬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跟自己商量了,他倒是长了能耐,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   心里带着几分失落几分郁闷,柳雪涛站在大街上看着那些愤怒的叫骂的百姓慢慢的散开,有的失望的回家,有的拿着袋子往那边米辅跟前凑拢,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去。   翠浓和香葛等人也都不敢多说,见主子往回走,一个个儿都快步跟上。   柳雪涛上了马车,却不说话。   翠浓便瞧着她的脸色问道:“夫人,咱们回家吧?”   柳雪涛摇了摇头,说道:“去落霞搂。”   翠浓忙对外边的车夫说道:“夫人要去落霞搂,走!   车夫忙答应一声牵着马掉转方向,往落霞搂所在的街道走去。   哄抬物价的事情夏侯瑜和周玉鹏等人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们也以江南商会会长的身份发出通知,要商会内的商家不许借机哄抬物价,也告诉他们打仗的事情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的事儿,户部扩收屯粮是为了明年做唯备,跟战事无关。   无奈流言已经散开,商会再说这些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而且在上京,粮食米面之类的经营商家江南商人只占了三成,其中多数都是北方的商人,还有山西那边过来的商人。   山西人和北方人以面食为主,而江南的粮商却以大米为主,这从饮食习惯上就分成了派系。   再加上因为卢峻熙执掌江南商会的缘故,许多北方的大商家和山西商家都对江南商会暗地里不服,如今更是赶机诋毁报复,又岂会让夏侯瑜等人如意?   柳雪涛来到落霞搂,夏侯瑜和周玉鹏二人把她迎了进去,不等她问便把这些事情源源本本的都说了出来。   柳雪涛听了这番言语,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淡淡的笑道:“这可真是好玩儿了!”   夏侯瑜和周玉鹏听了这话后,不仅面面相觑。情况如此紧急之时,她居然说好玩?   柳雪涛看二人的神情,微笑道:“想来表兄和周公子已经明白那些流言蜚语制造混乱的人最终目的就是我们江南商会了吧?”   夏侯瑜和周玉鹏又是一愣,不由得问道:“夫人的意思是他们根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柳雪涛笑道:“他们若不是冲着咱们来,单凭如今大街上的混乱,顺天府和九门提督就该坐不住了。这可是天子脚下,百姓们整天吵闹不堪,相聚在大街之上口口声声的议论战事,若不是有些人刻意隐瞒了这些事情,或者说是把大事化小了,你们觉得皇上还会坐得下去?”   夏侯瑜点点头,说道:“不知这件事情卢大人怎么看呢?”   柳雪涛叹道:“他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事儿,定然是不想让我操心。我个儿不过是偶然听说才来问问你们的打算。不过如今想来他可能已经有了对策,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还要再等等罢了。”   周玉鹏叹道:“我总感觉这次的事情透着不一般。若是没事儿还则罢了。有事儿肯定便是大事儿!”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他们此番针对江南商会,肯定是蓄谋已久的计谋。想想我们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也算是把那些人给逼到了绝路。漕运,金银矿,煤矿,冶炼,盐政,这些支撑朝廷财政的几个大的产业已经商会收了十之八九,这些王公贵族们定然是等不下去了。”   夏侯瑜却笑道:“皇上这回是坐收渔翁之利了。之前这些产业在王公贵族的手里攥着,不但不向朝廷交银子,还给他哭穷。如今在咱们接手了,国库也充盈了,光从我们商会往朝廷交纳的银两今年就有八百六十万,到了明年,还会有更多的银子交上去。皇上算是过足了富豪的瘾了,据说工部今年请旨修缮西长京避署山庄,差不多要花费一百万两银子。皇上二话不说就批了。当初为了赈灾,连二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想想这些……哎!”   柳雪涛笑道:“表兄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想要做什么事情,不先把皇上打发舒服了怎么能行呢?我们赈济灾民行善积德也好,操控商界赚银子也好,不就是为了自己要做一番有业出?可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若是不给我们撑腰,我们做什么都不会顺利啊。”   夏侯瑜点点头,叹道:“是啊!先把皇上打发舒服了,剩下的绊脚石才能一个个踢开。然后我们不管做什么事情,也都能畅通无阻,这的确是大方向。夫人说的对,我们都听夫人的。”   柳雪涛叹道:“我只是想着,如今我们不能眼看着他们哄抬物价而不做响应。总是要做点什么才好。”   周玉鹏忙道:“我们已经和徐家商议过了,徐家名下所有的米铺都稳住价格,别人涨,他们不涨。可这没用啊,那些商家比老百姓有钱,我们如果不涨,他们就大批大批的购进我们的粮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柳雪涛笑道:如今他们这些人可真是抱成了团。”   夏侯瑜点头:“对了——他们好像也成立了什么商会,叫什么来着……”   周玉鹏笑道:“瞧你这记性,这都忘了—— 叫京都商会。”   柳雪涛听了这话,噗的一声笑了,问道:“京都商会?亏他们也想得出来,难道他们只是把京城的几大商家给联合了起来?”   夏侯瑜笑道:“不,他们依靠的应该主要是山西商人,只不过山西在京城势力不够大,所以才打上了京城商家的名头。”   柳雪涛又笑:“京城的世家主要是官宦之家,哪有什么大的商家?”   夏侯瑜想了想,说道:“有几个,乔家算一个,因为乔汉云如今是直隶府都,所以山西商人乔家如今算是京城一大世家。”   柳雪尖皱眉。乔汉云和卢峻熙关系很好,还有孔德昊他们三人亦兄弟相称,如今难道要反目成仇了么?   夏侯瑜不知道柳雪涛心里想什么,继续说道:“还有谭家。谭家祖上也是为官的,只是到了谭云凤这一带已经不再做官,专门经营药材生意,太医院的用药十有八九都是他供货,在京城也是有名的人物。前些日子他曾找过我们,想加入我们商会,但我们已经有了江南白家,所以当时我只说要商议商议,想不到他们就恼了。如今已经和乔家联合起来,还有垄断了直隶河北两省的粮商颜祖同,这三家的势力已经不容小觑了。尤其是颜家,他们家的粮铺可是占着江北一带的大半儿。江北人以面食为主,我们江南产的稻米反而没多少人喜欢吃。但就粮商而言,恐怕徐家在江北拼不过颜家。”   柳雪涛之前没有涉猎到这些事情,如今听夏侯瑜一说,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起来。暗想之前自己的心思还是太小了,只想凭借着江南几大商家把卢峻熙给托起来,却没想到人家立刻把江北这几大商家也联合起来。而且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太妙,杀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夏侯瑜见柳雪涛沉默不语,便不再说下去。想着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和判断。   不了柳雪涛听见他停了,便抬头看着他问道:“没有了么?”   夏侯瑜忙道:“还有。山西那边之前的煤炭商人和太后的娘家庄国公有着密切的联系。庄家原来掌有煤矿开采权,在山西一带很有势力。如今煤矿的开采权被何家用五十万两银子的保证金拿走,庄国公心里很是不高兴啊。”   柳雪涛的心越发的沉下去。想不到自己这一刀子捅下去,居然牵扯了这么多人,连太后也牵扯进来了。不过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了。卢峻熙那句话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之计只能顶着艰难险阻往前走了。   周玉鹏和夏侯瑜这几天已经被这些事情给弄得烦躁不堪,柳雪涛再不来晚上他们两个都要去府上拜访了。所以今日柳雪涛过来,他们便毫无保留的把这些事情一一说给她听。   说完之后,二人心里稍微轻松了些,但看这柳雪涛沉思的样子,又不免有些忐忑和心疼。这样的事情大男人都没办法,真不知道这个女子会怎么办。夏侯瑜甚至有些后悔,想想还是卢峻熙做的对,这种事情或许根本就不该让她知道。   柳雪涛沉思片刻之后,微微一笑,说道:“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难办。不知道如今商会还有多少可用的钱?”   夏侯瑜大致的算了算,说道:“因为是年底了,所口银子不多了,一共还有六十多万两。如果不够,夏侯家可以暂时拿出四五十万两来,和他们拼一拼。”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不用了。八大商家今年都拿了银子出来,只有我家没有出。好歹着我们家户大人也是商会的会长,总不能一点钱也不出,说出去了,岂不叫人家笑话我们是铁公鸡?”   周玉鹏忙道:“周家也没出,夫人和卢大人已经出了力了,很不用再出银子。我们如今荣辱与共,需要多少银子夫人只管说,周家来出。”   柳雪涛笑道:“下次再有什么事情,再由周公子出面顶着。这次先由我们来吧。表兄,我们要想办法把颜家在京城的囤货摸清楚,看他们到底囤了多少米面在京城仓库。   .   然后我们要另外安排人去直隶河北两省,我想,他们既然打着京城商会的名头,肯定只在京城哄抬市价,他们是粮商,又不是农庄主,像河北直隶两大省的农庄主卖给他们的粮食肯定不会涨价。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收购那些农庄主手里的存粮,价钱可以比颜家多一点,务必要尽最大程度的把那些农庄主的屯粮都收购下来,断了他的粮食来源。   同时,我们还要分批购买他们除了京城之外那些辅子里的存粮。不要让他们感觉到异样,分批购买的原因就是要稳住他们,不让他们商铺里的人起了疑心。   但动作一定要快,我先拿一百万两银子出来,表兄和周公乎立刻分派可靠地人下去。最多二十天,我要我们手中的屯粮可以和颜家抗衡。下一步——我倒要看看他们京城商会要怎么办。”   柳雪涛沉稳平静,悟气缓慢有力,一番话说下来,夏侯瑜和周玉鹏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周玉鹏双手交叠一拍,叹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用,的妙啊!”   夏侯瑜说道:“事不宜迟,我立刻去安排人动身。”   柳雪涛要了笔墨,写了一张字据,然后从怀中拿出自己的专用印章在上面轻轻的印上朱印,然后交给夏侯瑜,说道:“这张字据表兄拿着,直接去汇通钱庄去取银子就是了。汇通钱庄在直隶河北两省具有分号,你可以兑成他们钱庄的银票,交给手下带着,到了地方直接去钱庄取银子去购粮。这样行动迅速,也不容易引起对手的察觉。”   周玉鹏一愣,问道:“汇通钱庄还有这样的本事?在这里兑了银票,然后去河北直隶省取银子?”   柳雪涛微微一笑,说道:“汇通钱庄是我的本钱,最大的特点就是通存通兑。不过还没有对外人公开过,我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用银子方便而已。汇通钱庄一共八家,直隶省有三家,河北省有两家,京城一家,江浙府两家。对外边来讲,钱庄不过是替人家保管银钱然后拿去做其他生意,给人分利息而已。实际上我看中的是它的通存通兑。不过这件事情太大,如今我们还没有那个精力去做。这一次就先试试其作用吧。”   夏侯瑜和周玉鹏对视一眼,二人眼睛里皆是不可思议。   周玉鹏拿过柳雪涛递过来的那张字据,却见她所写的不过寥寥几十个字,不过是告诉汇通钱庄让拿着这张字据的人支取一百万两银子使用。住让人奇怪的是她那个印章,因为那分明是个不完整的印章,上面雕刻的应该是一个篆体字,然而因为只有一半,又经过了刻意的变化,所以根本猜不透那是个什么字。   周玉鹏怎么看都不明白,于是问道:“就凭这张纸,汇通钱庄就会支给我们一百万两玩银?”   柳雪涛笑了笑:“周公子不信,明日一早可以拿去试试。”   夏侯瑜点头笑道:“明儿我也去见识见识,真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情,你就不怕别人伪造一个这样的印章,然后也去汇通钱庄支钱?”   柳雪涛笑道:表兄可以试试,看你伪造一个这样的印章,能不能支出钱来。”   夏侯瑜笑着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周玉鹏暂时放下这事儿。又跟柳雪涛商议道:“夫人说的办法最快也要二十天见效。这二十天之内,京城若是出现变化,可如何是好呢?   柳雪涛想了想,笑道:“不会出变化。你放心去做吧。”   周玉鹏听柳雪涛说的十分笃定,便拱手笑道:“好,这次我们就跟着夫人玩一把大的,看夫人如何在这江北商海翻云覆雨。”   柳雪涛羞涩一笑,说道:“周公子这是笑话我呢?”   周玉鹏忙道:“岂敢,岂敢……”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柳雪涛从落霞搂告辞出来,便直接回了自家府邸   这几日,柳雪涛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和往常一样每天去安庆王府走走,再去柳家走走。明着是忙活两家的喜事,实刚对外边的物价暗暗地上心。   物价的问题,从来都是老百姓关心的事情,那些达官贵人公侯世家的主子们,向来不管这些。一文钱一个鸡蛋,他们会吃,一两银子一个鸡蛋,他们还是吃。这些人领着朝廷的俸禄,根本不操心这点小事。说不定一文钱的时候他们会吃一个,一两银子的时候他们反而会吃十个。   再说了,那些买卖商家谁敢得罪这些贵人们?他们哄抬市价捣鬼,自然要把各府里都打点好了,朝廷不找他们的茬儿,他们才有得赚,朝廷若是想整他们,他们不还得喝西北风去?   半月的时间,不过是一晃而过。   柳雪涛站在那幅九九消寒图跟前,手中拿着紫毫云湖笔,沾着胭脂将第十六片花瓣点红之后,看着苍劲的老梅技干上剩下的白梅,淡淡的笑了。   卢峻熙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站在她身后,悠悠叹道:“夫人,冬至过了半月了啊,咱们儿子的抓周宴也该办了吧?”   柳雪涛转过身来,把手中的毛笔交给丫头,抬头算了算,说道:“还差四天。不忙,不忙。”   卢峻熙笑道:“之前你弄那什么钱庄,我还说你不务正业,总是异想天开。想不到这次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柳雪涛似笑非笑的看了户峻熙一眼,这家伙越发的历练了,一个浅笑,一个眼神,都带着那么一点阴险狡诈的味道,举手投足更是处处隐藏着心机。用现代的语言形容那就是‘腹黑’。只是在柳雪涛面前时,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偶尔还喜欢撒娇。   卢峻熙看着柳雪涛那样的眼神,把手中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给她,不满的问道:“夫人,你笑什么呀?还那样看为夫,真是……啧啧,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了,你还不知足?”   “我算计天下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柳雪涛接过茶来,浅浅的喝了一口,想,不冷不热,正好。   卢峻熙却拉着她去一边的暖炕上坐下,笑眯眯的问道:“早起夏侯瑜不是叫人送了消息过来么?说外边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夫人还等什么?”   柳雪涛嘴角一弯,笑的比小狐狸还狡猾,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说呢?”   卢峻熙‘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倾靠在后面的紫檀木橱拒上,仰着脸想了想,又悠然的说道:“夫人是想让颜家送我们宣儿一份大大的周岁寿礼吧?”   柳雪涛笑着点点头,说道:“不错,卢大人现在也锻炼出来了。能够走一步看两步了。”   户峻熙吃的一声笑了,然后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问道:“这只是第二步?那第三步呢?你是不是想让康王爷还有杨驸马他们都在你面前甘拜下风?从此以后对你服服帖帖?”   柳雪涛抬手推开他,哼道:“我又不缺男人,要他们甘拜下风做什么?我是要他们对你甘拜下风,你还不领情呢,哼!”   卷七 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50章 亲人探访险透玄机   洛紫堇这几日也没闲着,既然御医已经肯定青环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至少两个月了,那么她这个主母也得不仅仅责任,挑选了两个精奇的嬷嬷过去伺候,并一再叮嘱:务必要细心照看,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并又趁着跟前没人的时候细细的问了一遍赵玉臻和他喝醉那晚的情形。准确的时间还有除了青环之外身边还有谁伺候等细节。   赵玉臻细细的回忆了一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时间不对。赵玉臻一再确认自已喝醉回来的那晚至今不足两个月,而青环肚子里的孩子则至少两个月。赵玉臻一听洛紫堇说这话,立刻跳了起来,连声说道:“我就说不是我的吧?我就说不是!你这女人偏偏不信,如今怎样?如今怎样嘛!”   洛紫堇撇了撇嘴巴,哼了一声:“你想要怎样?”   赵玉臻又咬牙切齿的等着洛紫堇,瞪了半天自已却笑了。然后又腻过来搂着洛紫堇闹了一阵,洛紫堇又推开他,一本正经的问道:“这事儿到底是要彻查,还是要稀里糊涂的过下去?”   赵玉臻立刻瞪眼:“彻查!我可不稀里糊涂给别人养孩子。这也太他妈的冤了。查出来把这一对狗男女架在火堆上烧死!”   洛紫堇立刻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动不动就烧死人?”   赵玉臻轻轻的哼了一声,说道:“男女私通,给本王爷戴绿帽子,还不该烧死他们么?不诛九族就是便宜他们了。”   洛紫堇想了想,劝道:“若是这青环是和别人有情,我们就悄悄地放了她吧。就算是替我肚子里的孩子积福,好么?”   赵玉臻叹道:“若只是她单纯的和别的男人有情,她就早早的来求你把她放出去嫁人,如今她明明和别的男人有私情,有了孩子却说是我的,这口气我咽不下。你若是想给咱们的女儿积辐,尽管拿银子去寺庙上香,不然出去盖粥棚施粥给那些叫花子也行。总之不能饶了这些阴险狡猾的小人。”   洛紫堇拗不过他,只好保持沉默,后来寻了个机会,她把事情说给了柳雪涛。柳雪涛也同意赵玉臻的做法,劝着她说道:“王府里人太多,事情绝非那么简单。郡王爷说话有道理,这祸根若是不除,将来肯定会威胁到云骁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悄悄地查,然后来个可蛇出洞,把那些人一锅端了比较妥当。”   洛紫堇叹道:“你如今也变得心狠了。”   柳雪涛无奈的叹息:“不是我心狠,是这个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我们心软了,人家就当是我们懦弱。等到他们喘过这口气儿来,会把我们给置于死地。所以趁着如今我们还有能力把对方至于死地,就尽早出手吧。”   赵玉臻要查一件事情,自然会有他的办法。   然而青环却一直很安稳,跟着她的两个婆子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她每日都嗜睡,除了睡觉之外,便是在院子里随意的走走,有时会呕吐,但并不严重。   如此平稳的过了半个多月,当赵玉臻也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却突然有了动静。   原来是青环的姑妈来找她,知道她如今坏了郡王爷的孩子,特地带了些补品来看她。二门上的人先来回了洛紫堇,洛紫堇回问:“她姑妈是雅?她一家子不都是我们府上的人么?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一个姑妈?”   旁边的一个管事婆子回道:“青环的奶奶是改嫁过来的,在嫁给他爷爷之前,曾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一个女儿,想必就是她这个姑妈了。”   洛紫堇笑道:“还真是复杂。既然人家是亲戚,也没有不许见的道理。叫她进来吧。只是你们都给我看仔细了,可别让她带进不干净的东西来。”   婆子答应着出去,叫了青环的姑妈梁氏进来,直接带她去青环现在住的小院子里去见她。   粱氏带了一个半大小子,跟着她身后背了一个粗布口袋,而她自己也垮了一个大蓝子。王府的管事媳妇便问:“你这带的什出东西呀?我们府上还能缺了青环姑娘的用度?快些放在门口,郡王妃说了,不干不净的东西不许往里面带。”   粱氏忙赔笑道:“这是我们特意给姑娘带来的补品,这红枣,这糯米,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我们专门去农庄子上捡着人家留的尖儿,才买来的。我们也知道王府上什么也不缺,这好歹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我们来看姑娘,总不能空着手呀,嫂子就行个方便吧。”   管事的婆子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带进来吧。”   青环见了她姑姑,并不十分亲热,只是淡淡的叫她坐,也不看她带来的东西。   她姑姑粱氏倒是上赶着问了她一些话,又问她身体怎样,这几日有了身孕可能吃得下饭去,有没有害喜的症状等话。   奉命照顾青环的两个婆子一直都在,青环只是淡淡的跟她姑妈说话,不过是些家带话,并无可疑之处。   梁氏便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给青环看,青环便叫婆子收起来。   两个精奇的嬷嬷对视一眼,一人上前拿了红枣,一人上前拿了糯米出去了。   屋子里没了外人,青环立刻气愤的瞪着她姑妈,低声斥道:“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也不看看时候!这阵子王妃正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蹊跷呢,你就沉不住气找上来了!”   粱氏也低声叹道:“我的姑奶奶,你当我愿意走这一趟么?那边催的紧,你这里只管没有动静,你表哥的命都快没了!”   青环又生气的说道:“你只顾得上他的命,便顾不上我的命么?你们找来的那药也不准,御医竟然诊治出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到如今要三个月了!原本不是说是一个多月的么?这和我跟王妃说的伺候郡王爷的日子根本不符。你没看见刚才守在这里的那两个嬷嬷么?那不是伺候我的,竟是监视我的!反正若是我活不成,你们谁也别想活!”   粱氏忙抬手捂住青环的嘴,焦急的说道:“哎呦呦,我的姑奶奶,你好歹顾忌着我们一家子的性命吧!当初若不是我,你娘早就把你弄出去嫁人了。你哪里有今日?做人不能太忘恩负义呀!”   青环叹道:“早知道是今天这样的牢笼,还不如早早的嫁出去呢。也比这样死无葬身之地的好。”   粱氏刚要再说,忽然听见门帘响,于是忙改了口,笑道:“你如今是熬出了头儿了。等过几个月,给郡王爷生个大胖小子,王妃定然封你做姨奶奶,到时候你也是半个主子的身份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姑妈我疼你一场。”   青环看了看外边进来的婆子,淡淡的笑道:“姑妈何必一再的提醒,你的大恩大德青环一辈子也不敢忘的。如今时候不早了,姑妈也回吧,晚了可就出不了城了。”   梁氏忙笑道:“说的是呢,今儿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我还得去买些米面。如今外边这米面是有钱也买不到啊,家家米铺面铺每天只开半日的门,一过了中午,直接都关门歇业了。存着那些米面等明日再卖,说不定明儿又涨了钱了呢。哎……真真是不叫咱们老百姓活了。”   .   青环淡淡的笑道:“那姑妈为何不一次多买一些,反正总要吃饭的嘛。”   粱氏叹道:“多买?那也要人家卖才行啊。每人每次只准买十斤。多了人家还不卖。哎呦,真是坑人。好了,你好生养着,姑妈走了。改日闲了再来瞧你,记得好好地吃东西,没胃口也得吃,吐了更要吃。你不饿,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会饿的。”   青环答应着起身相送。粱氏便抬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腕,青环许是坐的时候久了,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粱氏忙伸出另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臂,原来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边悄悄地塞了个东西到她的手里。旁边的两个嬷嬷只是担心青环会摔倒,忙上前来扶,哪里看见她们二人悄悄地递了东西。   不过幸好刚才她们悄声说的话已经被其中一个听见了。粱氏一走,那婆子便悄悄地去回了洛紫堇。   洛紫堇听了之后皱眉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这也没什么呀?你们听得仔细不仔细?”   那婆子忙打包票:“王妃,青环的姑妈指定是有事儿才进来的。不然她们两个不会在奴才进门的时候转了话题,前面奴才瞧见青环的脸色很是不好看,像是和她姑妈吵嘴的样子。还说到了什么药……奴才也没听的很真切。”   洛紫堇皱眉,斥道:“真是糊涂!偏生这药听不真切?”   那婆子忙回道:“好像是青环抱怨她姑妈的药不准……”   “药不难?”洛紫堇越发的疑惑,想了想,便叫那婆子继续回去照看青环,然后叫人把赵玉臻请了回来,说道:“这个青环的姑妈有鬼,要立刻叫人去查她的底细。”   赵玉臻听后点头,说了一句:“放心吧。”便出去安排人。   却说着粱氏也不是寻常的百姓家,她的丈夫乃是颜祖同的远房侄子,如今京城里米面涨价,说白了就是她的夫家江北粮商颜祖同家暗地里捣的鬼。   颜家受康王府和杨驸马等人的挑唆,又联合起来利用户部今年广征粮食的事情,制造谣言,哄抬米价面价,然后带动了所有食材相继跟着沸价。造成了如今人心惶惶的局面。   粱氏从安庆王府出来之后,上了马车并没着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胭脂铺子里。   这家胭脂铺子就在上京城北,正好在皇宫正北的玄水街上,乃是一条以经营胭脂水粉,丝织绣品,珠宝首饰等女人用的东西的铺子组成的街道,沿着这条街道一直走到北头往东一拐,便是上京城有名的烟花巷,倚红阁,云衾搂等京城几大青搂都在这一带。   这条玄水街曾经是卢峻熙之前住在城北静雅轩的时候,每日上朝进宫的必经之路。   而粱氏今日进的这家胭脂铺子正好就是当初卢峻熙揍庞焕容的哪家铺子。而粱氏进了这铺子之后,竟然像是进了自己家里一样,进门便叹道:“哎呦,怎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呢?这都去哪儿暖和去了呀?”   “谁来了?”说话间,一个胖胖的女人从楼梯口旁边的屏风后转出来,看见来人立刻笑开了花,上前来挽着粱氏的手,说道:“哎呦,这不是贵人到了出?可是有些日子没见到妹妹了,今儿怎么有空儿来我们这小店了?”   梁氏瞥了一眼胖女人,淡淡的笑道:“还说呢!你们上次给我的好胭脂!如今还让我那侄女担惊受怕呢!”   胖女人笑道:“没有的事儿啊,我那可是独门秘方,百试百灵的!”   “灵什么灵呢?见效么,倒是见效了,只是日子不对。你不是说应该是一个多月的症状呢么?怎么那御医居然能诊出两个月的身孕来?这日子不对,可是要出大事儿的呀!”   胖女人忙道:“哟,这怎么回事儿啊?莫不是吃了什么相冲的东西?不过这也没什么嘛,连御医都诊断着是有了身孕,这还怕什么呢?难道他们还能怀疑你们侄女偷人不成?”   粱氏叹道:“此事太过冒险,必须谨慎行事。”   胖女人叹道:“放心,只要每月用我家私制的,‘胭脂’,保证十个月后,你们家侄女会生个大胖小子。”   粱氏皱眉:“只怕不到十个月,她的命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咱们都得玩儿完!”   胖女人压低了声音,冷笑道:“妹妹可以小瞧了姐姐我,却不能小瞧了康王府。”   粱氏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只要家人都平安也就罢了。却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胖女人干笑了两声,拍拍粱氏的肩膀,叹道:“令郎在康王府上的差事,却是前途无量的呀,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粱氏叹了口气。摇摇头,闷声不悟。   搂上忽然有放浪的笑声传来,梁氏抬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全身上下都圆滚滚的胖女人,说道:“行了,王爷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东西已经交给她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走了。”   胖女人送粱氏到门口,笑道:“妹妹有空儿来玩儿啊。”   粱氏点点头,淡淡的回了声:“是了,你也回吧。”说着,人已经走出了铺子门口,头还回头看着身后站着的胖女人。却冷不防差点撞到对面走来的一辆马车上。粱氏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了两步,那马车却忽然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梁氏叹道:“这么大的马车可是那位官老爷经过呢?今儿真是怪了,接二连三的事情都碰到一起了。”   这样的马车,如今虽然在京城算不上独一份,但却也找不出第二辆一模一样的来。   真是无巧不成书,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儿。不错,这正是柳雪涛的马车,里面坐着的也正好是卢峻熙和柳雪涛夫妇。   马车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差点撞到粱氏,而是因为车内的卢峻熙到了这里忽然想起往事,便掀开车窗帘子看着这家万紫千红胭脂铺子跟柳雪涛说:“我总觉得这家铺子不简单。你说她明明是个开胭脂铺子的,怎么庞焕容那样的人会在这里寻欢作乐?凭着当初庞家的权势,庞焕容找什么女人没有,还用得着在这种地方偷情?”   柳雪涛刚要说话,便听见外边车夫的声音:“喂,你没事儿吧?好好地走路不往前看,反而看后面。你说你若是真的撞到我们车上,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粱氏忙道:“没事儿,没事儿,是我自己不小心。并没有撞着……”说话时,她又忍不住抬头打量着马车,却正好从半掀开的车窗帘子里看见了卢峻熙那张秀美到极致的脸,一时间竟有些痴了,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老天怜我,竟能在这大街上遇见他,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一回。只是——这男子到底是谁呀?如此年轻,又乘坐如此奢华的马车,定然是哪家的贵公子哥儿了……   卢峻熙素来最讨厌被人家盯着看,美女倒也罢了,还能回看一眼,而如今连个半老徐娘也敢在大街上如此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真是叫人生气。于是他忽的一下放下车帘子,吩咐车夫:“走!”   柳雪涛坐在他的里侧自然看见了外边那个盯着自己男人看的中年女子,心里也好生纳闷,于是笑道:“卢大人的倾慕者真是广泛的很啊,从十四五岁的少女到四五十岁的妇人,一个个儿见了您都是失魂落魄的。以后上街可得小心点儿了。实在不行,我回去也做个帏帽给你,档一档卢大人这祸国殃民的脸。”   卢峻熙气急,转过神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问道:“雪涛,你是不是有点儿皮痒?”   柳雪涛咯咯的笑道:“妾身不皮痒。”说着,她反而贴过来,伏在卢峻熙的耳边,悄声笑道:“不过,的确有个地方很痒……”   “……”卢峻熙的脸反而倏然红了,猛然把她推倒在榻上,俯身过去狠狠的吻她。   卷七 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51章上门求和心怀叵测   卢峻熙把柳雪涛摁在车内的暖榻上放肆的亲吻着,柳雪涛挣扎不过,只好由着他发疯,终于挣脱了一个空隙,喘息着笑道:“别闹别闹——我说的是我背后痒啊,想要你给我抓一抓……”   卢峻熙的手边顺着她斗篷里面的棉绫子小袄摸进去,一边亲着她的脖颈一边问着:“哪几儿?恩……这儿?还是这儿?或看是这儿……”   柳雪涛咯咯地笑着躲开他的骚扰,忍着被他撩拨起来的奇痒笑道:“别闹,还有正事儿呢……”   卢峻熙哪里理她,一味的骚扰上来,亲够了闹够了才放开她,然后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雪涛,咱们的女儿在哪儿呢?”   柳雪涛嗤笑一声,推开他说道:“没影儿呢。”   “这可怎么办呢……”   “凉拌。”   ……   马车一路轻快地奔跑着,从这条玄水街上穿过,留下一串悦耳的马铃声   而这几日京城主要卖米面的那条街道上以及京城东南西北各处的米面店铺里,都在为一件事情着急——没有货源了。   之前的时候,不管他们怎么哄抬市价,每天都必须开门营业。不管你卖多少,都得卖。不然的话,老百姓不答应,时间长了人家还来你这儿买不买东西了?你这铺子还干不干下去了?   可是这几天,这些大大小小米面铺子的老板都傻了眼了。   存货自然还有一些,但原本支撑着大家哄抬市价的颜家却停止给各家铺子供货了。   原来他们哄抬市价也是暗中商量好了的,反正能多赚钱谁不愿意赚啊,可是颜家忽然断货,这些人可都撑不住劲儿了。没货怎么行啊,这店铺还开不开了?   而颜家自家的铺子也从之前的每天只卖二百斤面一百斤小米缩减了一半儿。   而且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消息,说颜家的粮库里也没多少存粮了。如今江北各大农庄主的粮食被江南来的一个富商以高出原来两成的价格给收购的差不多了,颜家这次要载了。   这样的消息谁也猜不透真假,可一旦传播开来,那可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之前和颜家一直联系着的商铺急的团团转,有的甚至找上了门来,什么也不说,就是要粮食,要米,要面。   真是祸不单行,今年的第一场雪迟迟不来,百姓们又开始着急明年的收成。   今年的冬天,上京城中又是风云暗涌。   卢峻熙夫妇原本是去静雅轩有些小事儿,从玄水街回府路过那家胭脂铺子。回到家里刚进门,便有管家赵仁赶紧的迎上来回道:“老爷,夏侯公子带着颜老先生在里面厅里等您呢。”   卢峻熙皱眉:“哪个颜老先生?”   柳雪涛轻笑道:“江北第一大粮商,颜家的当家人颜祖同。”   赵仁忙点头应道:“夫人英明,正是这位老爷子。”   卢峻熙看了看柳雪涛,微微一笑,说道:“夫人,你先进去吧,我去见见这位颜老爷子再说。”   柳雪涛点点头,进二门从旁边的穿堂直接回内宅去了。   对于京城内米面价格哄抬不稳,某些商家暗中操控谋取暴利制造混乱的事情,皇上早就有耳闻。而且也在第一时间找到卢峻熙谈过话。当时卢峻熙给皇上的建议是:“脓疮疖子总要让它发出来才好动刀,然后才能根除敷药,从而一劳永逸。若是提前去弄,反而要多受些罪。所以请皇上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事儿不出一个月,肯定会解决。”   卢峻熙说这话的时候,自然不知道柳雪涛的布置,但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解决,而且他也要借这个机会把那些藏在暗处整天跟自己作对的人狠狠地打压下去。所以他选择等,等时机成熟,自己也计划周详了再出手。反正京城百姓不至于挨饿,因为小米白面买不到,他们还可以吃大米嘛。江南第一粮商是商会的一大成员,江南的大米绝不会涨侨。   但卢峻熙没想到的是柳雪涛来了一招更狠的。直接让那些以卖小米面粉玉米面等北方粮食的粮商断了货源。   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妙极了。自从卢峻熙知道柳雪涛部署好了收购江北小米白面的事情之后,他的心里越发期待这场爆发快快到来,一等就等了十七天,直到今日此时。   十七天——恩,不算晚,但也够久了。谁让他们哄抬市价给户部制造麻烦,谁让他们不本本分分的做生意,非要搀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政事,跟着那些皇室宗亲瞎折腾哈?折腾来折腾去都是被人家当枪使。最后怎么样?还得来求人吧?   户峻熙到背着手,迈着四方步闲适的走进外书房。看见夏侯瑜陪着颜祖同坐在那里喝茶说闲话,忙拱手笑道:“夏侯公子,颜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夏侯瑜和颜祖同忙将茶盏放到一旁的高几上,站起身来向卢峻熙拱手行礼,十分客气恭敬的说道:“给卢大人请安。   .   人就是这样,官级高,比年龄高值钱。卢峻熙乃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颜租同不过是个有钱的商人无官无职,只是有钱。但卢峻熙同样也不穷。最重要的是不管你多有钱的大财主,见了当官的都得跪一跪啊。夏侯瑜平日里见了卢峻熙都是不跪的,不管怎么说大家都那么熟了,还沾亲带故的,不好天天见面天天跪。但这次有颜祖同在就不一样了,夏侯瑜带头跪下去,颜祖同也不得不跟着跪下去了。人家夏侯大公子的身价不比他颜祖同低啊,人家都跪下了,你还等什么?   这会儿,卢峻熙一个不到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站在那里,颜祖同这样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要给他跪拜行礼,这事儿看上去总是那么不和谐。   卢峻熙跟柳雪涛生活了这么久,总算是被感染了一点点‘平等’的观念,不等颜祖同跪下去便伸手去扶了一下,笑道:“颜老先生切莫多礼。”   颜祖同被卢峻熙扶了一把,心里舒服多了。这年头,任谁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愿意给人家下跪磕头。于是颜祖同对卢峻熙的印象好了不少,忙赔笑道:“谢卢大人,谢卢大人……”   户峻熙又向夏侯瑜摆了摆手,笑道:“夏侯兄不必多礼,我们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用这么多礼数。坐,二位都请坐。”说着活,卢峻熙率先去主位上坐下,颜祖同和夏侯瑜才在下手落座。   丫头们又给卢峻熙奉上香茶,另外又有人给夏侯瑜和颜祖同的茶盏里面添了水。   卢峻熙一边吹着茶末子一边微笑着问道:“久闻颜老先生大名,只是无缘一见。想不到今日居然来到我的家里,夏侯兄,这是你的不是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着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颜祖同听了这话,忙拱手赔笑道:“不是夏侯大公子的缘故,事出突然,是颜某造次了。”   卢峻熙忙摆手笑道:“颜老先生难得来我这府上,有话何妨直说?”   颜祖同忙又站起来,对着卢峻熙一躬身,叹道:“实不相瞒卢大人,这次颜某冒味登门拜访,是想求卢大人给我们颜家指一条明路的。”   卢峻熙微微笑道:“颜老先生这话又叫人猜不透了。我卢峻熙是户部尚书不错,可我不懂这些生意上得事情啊,颜老先生有事儿不妨跟夏侯兄商议商议,至于我这里嘛,能给你们行方便的自然会行方便。不过——这物价一直上涨,皇上今日早朝又冲着户部的官员们发了一阵火儿,我卢峻熙首当其冲挨了一顿敲打。唉!不怕老先生笑话,我如今是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给你们指什么路呢。”   颜祖同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一眼夏侯瑜。   今天在来的时候之前,颜祖同是先去找了夏侯瑜的,也可以说,是他求着夏侯瑜为他牵线搭桥,来这位户部尚书大人府上求和的。   在这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办法,他也联合了京城谭家和山西乔家。可是着两家一个经营药材生意,一个以西北草原上的马匹,牛羊,皮毛等生意为主,再就是会把一些瓷器,丝织品,还有茶叶等运到西北蒙古一带,乔家的生意虽然涉猎极广,但他们并不囤货,就算是囤货,也以高粱,黍米等粗粮饲料为主,此时也帮不上颜家什么忙。   指望着康王府和杨驸马这些皇室宗亲?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些人平日里只知道要钱,哪里会有银子拿出来救市?而最最主要的,是颜祖同已经细细的打听过了汇通钱庄的背后老极,通过各处的消息来看,这个背后的东家极有可能就是户部尚书家里的那个聚宝盆夫人。   你说如今之计他颜祖同不来求卢峻熙,又能求谁去?   颜祖同听了卢峻熙连声诉苦,沉沉的叹了口气,自责的说道:“不瞒卢大人说,这事儿是在下的错,是我老糊涂了,错听了一些消息,还以为朝廷会对北蒙古胡人发兵,所以才跟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粮商说了几句闲话。不想他们都当真了,然后逐渐的抬了粮价,弄得京城里人心惶惶的。在下后来也劝过他们,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回来也来不及了。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麻烦。颜某真是汗颜啊!卢大人乃户部尚书,掌管整个朝廷财政的大臣,您肯定有办法的,颜祖同今日冒味登门,就是来给卢大人赔礼认错的。卢大人出面,此时定能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啊!”   卢峻熙听了这话,不由得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这事儿恐怕不好办呀……若是有法子,我还能顶着皇上的责骂到今日吗?颜老先生虽然不在朝中为官,但生意做得这么大,朝中必然也有几个相熟的官员,皇上现在每天早朝都要说这事儿,没次说起这事儿都是大发雷霆。皇上动怒,我卢峻熙一家人掉脑袋都有可能啊。你说倍的事儿我能不急,我全家人的性命之事,我能不急么?”   颜祖同听了这话,也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拱手婉言相求:“卢大人,不瞒您说,如今我们这些粮商最大的难处就是被人家断了货源。此人专门针对我们江北的粮商,暗地里高价收购粮食,江北今年的产粮恐怕已经被他收去了半数。如此一来我们颜家倒还能够支撑,只怕那些小点儿的商家可是活不下去了。”   卢峻熙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这生意上的事情,本来就存在着竞争。既然有竟争,玖总有大吃小的问题。只要人家没有违法朝廷法度,户部也是没办法插手的。就像这次京城米面的价格几次哄抬,甚至到了翻倍的程度,户部不也是束手无策么?”   颜祖同听了这话,顿时无言以对,又求救的看了看夏侯瑜。   夏侯瑜见颜祖同一再的向自己求救,知道再不说话这个老头真的没台阶下了。于是笑道:卢大人啊,颜老先生这次来见您,除了跟您说说这件事情之外,还有一件事情,颜家——想加入我们江南商会,和商会的几大商家同谋利益,共同发展。这事儿我之前跟大人你说过了,大人说要考虑考虑,不知大人如今考虑的如何了呢?”   卢峻熙一听这事儿笑的更是如沐春风:“这可是好事儿,咱们求之不得呢。还用得着商量么?当时咱们这商会成立的时候,我就想着邀请颜老先生入会。可是……我却听说如今颜老先生是京都商会的副会长?这事儿恐怕又有些不妥了吧?当然,之前的时候您加入江南商会这事儿很简单,江南商会里为主的几大商家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看看夏侯兄就知道了,夏侯兄对颜老先生的事情热心着呢,夏侯兄,我说的是不是?”   夏侯瑜笑了笑,说道:“是啊,是啊。”   颜祖同听了这话有些糊涂,卢峻熙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他若是同意了,自己的事情就是商会的事情,他作为商会会长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可为什么他那话里还有一句‘可是’云云呢?   卢峻熙刚要说什么,门口赵仁很不合时宜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回老爷,靖远侯爷府上方管家送了二少爷的周岁寿礼来,奴才请老爷示下,是放在厢房里等老爷查看呢,还是直接入库?”   卢峻熙的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没看见这儿有客人在吗?这种事情怎么不去回夫人?”   颜祖同的眼睛一亮,笑眯眯的问道:不知卢大人府上二少爷周岁宴是哪一天啊?你看我这老糊涂的,怎么就没听说这事儿呢。”   卢峻熙忙摇头:“没什么周岁宴,这小手当初出生的时候,差点儿要了他娘的命,想起这事儿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所以这周岁宴不打算办了。唉!说实话,如今京城里都有些民不聊生了,我身为户部的主要官员,却不能为朝廷和皇上分忧,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给孩子办周岁宴呢。靖远侯是他舅舅,所以不管我这边有没有宴席,依然送了东西来,其他的同僚,我们一律没有通知,更没有下帖子。老先生自然不知道的。”   颜祖同如今有事儿求着人家,自然是抓住一切契机,于是笑道:“按理说,这朝廷的事情跟小少爷也没多大的关系。人家都说寤生的孩子造化大,将来必然是有出息的。大人不愿意在同僚中张扬此事我们也不敢多嘴,只是我们既然知道了此事,总要送一份寿礼给小少爷,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卢峻熙忙又推脱。   颜祖同便陪笑道:“卢大人执意拒我们于千里之外,是不是我们颜家之前做错过什么事情,的罪过卢大人,请卢大人明示,也好让我们改过自新。”   卢峻熙忙笑道:“老先生这话说得,真是让我卢峻熙无话可说了。如此三日后才是犬子的周岁,在下就在落霞搂设宴,专门请颜老先生和江南商会的几位同乡。”   颜祖同忙拱手笑道:“多谢多谢,在下一定到场。”   说话间,丫头又上来添茶。卢峻熙笑着点头,抬手对颜祖同笑道:“颜老先生请用茶。”   颜祖同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卢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为皇上分忧日理万机,颜某玖不打扰卢大人的时间了。三日后颜某一早去落霞搂赴小少爷的周岁宴。”   卢峻熙又客气的挽留了两句,颜祖同和夏侯瑜同时告辞离去。   从书房里回了内室,柳雪涛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在屋里逗弄泓宣,泓宣刚会说话,偶尔冒出一句两三个字,总是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丫头们见卢峻熙进来,都俯身请了个安退下去。奶妈子把泓宣也带走了   柳雪涛起身走过来接过卢峻熙褪下的大氅,问道:“颜祖同说了什么?”   卢峻熙笑道:“说好听的呗。我怎么听着他那些话里面多是演戏的话,没几分诚意。”   柳雪涛轻笑了一声,把卢峻熙的大氅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弹了弹衣角的褶皱,走到柳雪涛身边拉着她去榻上坐下,又问:“宣儿的周岁宴到底怎么弄,我可是答应了颜祖同请他去落霞搂吃酒了。”   听了卢峻熙的话,柳雪涛冷笑一声说道:“颜家这次深受打击,不过我们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呢。那些高价收来的粮食都在仓库里存着,一百多万两银子压在那里,一个月只算利钱也不少呢。难道就这么白白的折腾了?哼。   卢峻熙靠在榻上,揉捏着柳雪涛的肩膀劝道:“我这不是问你想要怎么样呢嘛?”   柳雪涛冷哼:“你不是说他诚意不够么?”   卢峻熙叹道:“他是试探,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装傻卖乖,趁机先敲打敲打他一下,反正粮食在我们手里攥着,他诚意不够我们就留着慢慢的卖,他什么时候诚意够了,我们就一次卖给他。他一个粮商若是没有粮食卖,你说会怎么样?”   柳雪涛笑道:“他不可能没有粮食卖。他在江北经营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囤积粮食呢?别的没有,粮食他应该还是不缺的。他怕的是将来。”   卢峻熙懒懒的问道:“将来怎样?”   柳雪涛悠悠的说道:“颜家是江北最大的粮商,但他们自家的粮铺并不是太多。我叫人查过了,他的生意有六成都是和中小粮商的交易。如今我们大量的收购粮食,他的仓库里屯粮减少,就不敢再继续卖给那些中小粮商。他得首先保证他自己名下的铺子里有足够的存货。如此一来,那些中小粮商从他那里弄不到粮食,要么关门大吉,要么另寻出路。”   卢峻熙听了这话,忽的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惊叹道:“夫人的意思是   柳雪涛淡淡的笑道:“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靠,唯有我们自己才可靠。我想通过这次机会,在江北商界立足。和他颜祖同平分秋色。”   户峻熙被这么大胆甚至匪夷所思的想法给震惊了。   颜祖同做到如今这个地步,那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通过几十年的积累才有的成果。不光是他,江南商会的几大世家包括夏侯家,哪个家族不是经历了至少三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有今天的家业。而柳雪涛此时所要做的不是从颜家拿到多少好处,而是要和他平分秋色?!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愣愣的神色,忽的一下子笑了,抬手捏了捏他白晳的脸蛋儿,轻佻的笑道:“怎么,吓着卢大人了?”   卢峻熙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叹道:“雪涛,你这话说的是不是太大了?你知道颜祖同手中握有多少产业么?商家的产业不比柳家差多少,我也曾粗略的估算过,他们家各处的铺子,田产,房屋等产业一总算下来,至少也有一千万,凭着我们一百万两银子的存粮怎么可能和颜家平分秋色?”   柳雪涛笑道:“谁说我只有一百万两银子?”   卢峻熙说道:就算我们不只是一百万两银子,可我们手里的银子不能都拿去屯粮食啊。”   柳雪涛看着卢峻熙认真的表情,笑问:“颜家的屯粮恐怕连一百万两银子都没有。还不如我们多呢。不然的话,他们今日也不会登门不好。”   “他们还有谭家和乔家为联盟。我们也不能大意了。”   “这个自然,我们不还有江南商会么?怕什么?”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52章 一再小心终出意外   安庆王府上这几天越发的忙碌起来。忠烈将军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时间紧迫,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洛紫堇每天都要去老王妃那里去,安排采买,调停人员,协助老王妃打理这些里里外外的杂事。   老王妃心里也是记挂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不是太忙,便叫她回去休息。   从上房出来,洛紫堇裹着大红色羽缎紫貉斗篷走在北风里,依然是袅袅婷婷风姿卓绝。   刚走到西跨院的甬道上,便有家人飞奔来报:“回王妃,雪涛夫人来了,人已经进了二门。”   洛紫堇忙道:“快请到我房里来。”   家人答应了一声又飞奔而去。洛紫堇便对身边的彩霞说道:“你快些回去,叫小丫头把我埋在梨花树下的那一坛子旧年蠲的梅花上的雪刨出来,我们煮茶吃。”   彩霞笑着答应着,快步先回去安排。洛紫堇便在自己的院门口和柳雪涛相会了手牵手进了院门。二人亲热的说笑着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屋里走着,身后的丫头婆子们逶迤随行,一个个亦是悄声说笑着,喜气洋洋。   洛紫堇因笑道:“我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想着你们家宣儿的周岁快到了,正愁着该送什么贺礼呢,这会儿你既然来了,倒不如来点实在的,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叫人给你置办去,岂不更好?”   柳雪涛握着她的手叹道:“我和宣儿的命都是你救的,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洛紫堇见柳雪涛嘴角带着微笑,眼睛里已经有蒙蒙的雾气,于是忙劝道:“那你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好好谢谢我不就得了?还用得着这会子说这些?”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屋子,洛紫堇将身上的斗篷摘下来交给丫头,柳雪涛也把身上湖蓝色的雁翎织锦披风脱下来,露出里面碧霞云纹的长襦。洛紫堇笑道:“这件衣裳好看,是今年江南织造坊新出的花样儿?”   柳雪涛笑道:“这不是咱们这边的料子,是他们从西边带来的,说是暹罗国的东西,我喜欢这颜色,才做了件衣裳。姐姐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两匹,叫他们拿来给你也裁一件衣裳穿。”   洛紫堇走到近前来拉着她的衣袖看了看,笑道:“这个若是做个短袄穿也好看,八片收腰的那种,可着身量做,然后下面配石榴红丝线绣的百褶裙,过年穿很好。”   .   柳雪涛听她这样说,知道定是要剪裁新式的短祅,便笑道:“如今我也没那个心思了。倒是你,怎么还没事儿人似的?那一个怎么样?”柳雪涛说着,往外边瞥了一眼。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没怎么样,还是那样。按说这也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怎么那腰身也还不见粗?”   柳雪涛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别是假怀孕吧?”   洛紫堇也悄声说道:“若是假怀孕,怎么这几个月都没见红?这可是做不得假的。我派去的那两个婆子也别是傻瓜。何况还有服侍她的两个小丫头。她的贴身衣物可都是这几个人收拾着呢。”   柳雪涛轻笑:“亏你还是个医生。这种事儿也不少见。不来老朋友就是怀孕么?”   洛紫堇叹道:“柳医那次诊脉时也说有两个月的身孕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事情也过去半个多月了,你们就一点破绽也没发现?那天我瞧着郡王爷的神情也颇为郁闷,这样的黑锅你背得起,他也背不起啊。这话说出去可真难听,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洛紫堇轻笑:“所以我才不着急了。这种时候,我乐得做个好人,也竖一竖我这贤良的好名声。她有孕的事情可是连老王妃都知道了呢。这事儿若不弄点大动静,将来她还得往我这里赛人。你说呢?”   柳雪涛悄声笑道:“如今你也学坏了。”   洛紫堇轻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我又不比得你,手里掌控着江南商会,连皇上都不得不倚重你们家卢大人。又没有婆婆,关起门来你最大。我呀……且得好好地为将来打算打算呢。”   柳雪涛点头,轻轻一叹:“连自己的婆婆和丈夫都要动心机,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呢?”   洛紫堇笑道:“之前是谁说的,幸辐的婚姻也需要用心经营?”   柳雪涛也笑:“我记得是你说的。   二人便咯咯的笑起来。   外边丫头忽然回道:“回王妃,青环姑娘的姑妈又来探望她了。请王妃示下,是许他们见还是不见。”   洛紫堇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皱着眉头说道:“又来了?她倒是挺准时。”   门口回话的丫头不敢言声,只是俯身听命。   柳雪涛便问:“怎么了,她这个姑姑经常来么?”   洛紫堇细细的想了想.说道: “上个月也是这个日子来的,这个月又来。我叫人查过门房上的登记,她每月的这个时候进来,已经连续三次了。最早的那次青环还没有身孕,所以我也没理会。”   柳雪涛的脑子忽然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她是来送药的?”   洛紫堇一愣,问道:“送什出药?”   “延缓经期的药啊,这种药你应该不陌生吧?”   洛紫堇嗤笑:“那些药都是西药,这是什么年代,你当人人都是神医呢?   “你可不要大意了。”柳雪涛曾经领教过这古代毒药的厉害,至今那个方氏还被她悄悄地留在静雅轩的某个角落里叫人看守着,如今她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人还是很清醒的。柳雪涛为了将来有一天或许柳皓波会叫人四处寻她,所以也不缺她的吃喝,方氏整个人被养的也还算健康。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还好好的活着,柳雪涛才更加钦佩这古代的毒药,那是连点副作用都没有的纯天然毒药啊。   洛紫堇见柳雪涛神色凝重,便问:“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柳雪涛又想了想,便转头对门口那丫头说道:“去,把你们青环姑娘叫来,也把她姑妈一并叫到这里来,你们王妃格外开恩,要赏她们二人来尝尝王妃的好茶。”   这是天大的恩典,那丫头忙答应了一声快步去传话。   洛紫堇便问着柳雪涛:“你搞什么鬼?”   柳雪涛笑道:“我那边还有大事儿呢,姐姐这边的小事儿总不能一拖再拖。咱们倒是先看看这他们姑侄二人是怎么回事儿。再作打算。   洛紫堇笑了笑,说道:“就依你。”   青环比她姑姑早过来一会儿,进来后刚给王妃和夫人请了安,她的姑姑也便进来了。   粱氏进来后给洛紫堇磕头,又给柳雪涛磕头。   洛紫堇说了声:“赐坐吧。“便有小丫头搬了两个小圆凳子过来放在当地,青环和她姑姑谢了坐,便在绣墩上各自坐下,另有小丫头端了两杯茶来放在她们面前一张小圆凳上。   和上次一样,粱氏依然是带了点农家的特产,这次是一些桂圆和榛子。那榛子是炒熟了的,还专门用小锤子砸裂口儿,拿手轻轻一捏也就开了。   请安毕,粱氏便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送到了洛紫堇的面前,讪笑着说道:“这是奴才的一点小心意。奴才知道王妃定然不称罕这些东西,可这些都是奴才一个一个用心剪出来的,还请王妃和夫人赏个脸吧。”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也难为你一片心,东西有限,但你能常来走动,这就很好。”说着,便看了一眼彩霞,彩霞答应了一声,唤了两个婆子进来把那半口袋榛子和桂圆一并拿下去,然后令拿盘子各装了两盘子送上来,一份放在洛紫堇和柳雪涛之间的高几上,另一份放在青环和她姑妈面前的圆凳上。   粱氏见东西虽然摆上来,上面的王妃和夫人都看也不看,便暗暗地笑了笑,抬手捡了一粒榛子,轻轻地一捏,那榛子便,‘啪’的一声打开,粱氏剥了里面雪白的果仁递给她身边的青环,低声笑道:“你先尝尝,这是我专门用五香盐水泡过了又炒的。”   柳雪涛原本端着茶盏轻轻地吹茶末暗暗地想着这个女人的有些面善,却怎么也想不起从哪里见过她,因听了这话便问:“你说的什么‘五香盐水’是用那些香料配置的?你可知道青环如今有孕在身,可不能乱吃那些香料。   粱氏忙欠身回道:“夫人说的是,奴才这五香盐水也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就是用粗盐兑了热水,再加上花椒粒,大小茴香,桂皮,把榛子放进去一起用文火煮开了,然后再捞出来晾干,放在细沙里炒的。我们西邻居家的儿媳妇也怀孕了,就爱吃我做得这榛子,据说吃这些核桃榛子什么的,对孩子好,将来孩子特别的聪明。”   柳雪涛轻笑,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洛紫堇,说道:“这位嫂子说的我都有些馋了。”说着,便抬手捏了一个榛子,却在指尖轻轻地转动着细细的看,见那榛子上有浅浅的印迹像是被小钳子捏过,果然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儿,手一捏,便‘啪’的一声打开,很是方便。   洛紫堇眼看着青坏已经吃了三四个榛子,而粱氏还在给她剥,便暗暗地想着她能吃,别人自然也能吃。于是笑道:“就你馋嘴猫似的,也不怕被人家笑话。”   柳雪涛笑道:“人家好心好意地拿来孝敬咱们,咱们一个不吃,倒像是不给人家脸面似的。”   梁氏忙笑道:“夫人放心吃,奴才担保您吃过之后再也忘不了这个味道   一听这话,洛紫堇心里便陡然一颤,背后莫名其妙的升起一阵凉意。便假装不经意的一抬手,打掉了柳雪涛手里的榛子,后又诧然笑道:“哟,这可不好意思了,是我不小心。”说着,暗暗地给柳雪涛递了个眼色。   柳雪涛笑了笑,并不在意。   早有小丫头爬到椅子底下将那颗榛子拿走。   洛紫堇便吩咐彩霞:“把前儿宫里赏下的点心拿出来给夫人尝尝。”   彩霞忙答应着进去,不多时带着两个小丫头上来,果然捧了两个宫制的点心盒子进来,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桂花酥糖和玫瑰圆饼摆在碟子里捧了上来。   柳雪涛捏了一块玫瑰圆饼笑道:“那日我还说,这玫瑰饼要数着宫里的婕妤娘娘做得味道最是正宗,可巧今儿就吃上了。这个很是不错的,王妃也赏青环和她姑妈两块尝尝。”   洛紫堇笑道:“就你是个心善的,拿着我的东西做人情。难道我的人我不知道去疼她?”说着又吩咐彩霞,“把这个给青环姑娘尝尝。”   青环此时脸面十足,忙喜气洋洋的起身对着洛紫堇和柳雪涛二人俯身道:“奴婢谢王妃和夫人恩赏。”粱氏自然也跟着站起来谢恩,脸上也堆满了笑意,跟她自己受了封赏没什么两样。   洛紫堇摆摆手:“你坐着就是了,如今怀了身孕,身子娇贵着呢。”   青环忙又谢恩,见彩霞把那玫瑰饼放到自己身边的小圆凳上,方徐徐坐下去。   粱氏扶着青环坐下后,自己方也坐下。   柳雪涛瞧着粱氏和青环各吃了一块玫瑰饼,二人神色平常,丝毫没有戒备之色,并且连声夸赞宫里的点心果然味道更好。便不由得又和洛紫堇对视了一眼。   人家青环和她姑姑此时光明磊落的吃着玫瑰饼,反而显得柳雪涛和洛紫堇二人的心思不怎么正派似的。   按照柳雪涛的心理。若她自己是青环,此时断然不敢乱吃东西,要知道她肚子里的这块儿肉可是她将来荣华富贵的保证。就算她不能向周姨娘那么好命,可以一举得男,但有了孩子的姨娘和没有孩子的绝对不是一个待遇,这是明明白白的事情。所以,柳雪涛此时便越发怀疑青环怀孕的真假。   只是人家没有什么马脚露出来,柳雪涛和洛紫堇又不能平白无故的去表示怀疑。这下可真是叫人难做了。   点心也吃了,茶也喝了。粱氏便起身告辞,给洛紫堇和柳雪涛福了个身,笑道:“时候不早了,奴才告退了。今儿有幸领了王妃赏的茶和点心,也该知足了。青环这孩子从小跟着我过了几年,我跟前没有女儿,平日里就是惦记她。如今见王妃如此待她,想着她将来也是有了依靠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挂碍的了。奴才再次感谢王妃的大恩大德。”   洛紫堇笑道:如今她肚子里怀着孩子,自然与别人不同。郡王爷子嗣单薄,如今只有云骁一个儿子,我这个做主母的格外照顾她也是应当的。你们不放心,尽管来瞧她,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事儿来走动走动,也替青环解解闷儿不是?”   青环也起身谢恩。洛紫堇便笑道:“你送你姑妈出去吧,回来就不用过来伺候了,说了半日的话儿我也累了。”   粱氏告辞,青环应了洛紫堇的话送她出去。   柳雪涛便笑道:“好几日没看见小世子了,不知长高了没有?”   洛紫堇笑道:“他比你们家宣儿大七八个月,那次我见了宣儿,倒觉得二人一样的高呢。”说着,便吩咐明月:“把云骁叫来给夫人请安。”   明月笑着应了个‘是’便转身去叫云骁。云骁此时不在院子里,却是和奶妈子去老王妃那里了。明月便在粱氏和青环身后往院门口走,前后差着不过十来步的距离。   门口一阵童稚的笑声传来,明月便笑道:“小世子回来了,可省了奴婢跑一趟腿儿。   正说着,云骁果然哈哈的笑着跑进来,虽然不到两周岁的小孩子,却也跑得不慢,倒是把后面小脚的奶妈子给落下了好几步,却一头撞在青环的身上。   青环粹不及防的被他撞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身子摇晃了两下,往后倒去,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摔得她呲牙咧嘴,捂着屁股直嘶嘶的吸气。   一时间,云骁也被吓傻了,站在原她愣愣的看着青环。   粱氏也被吓傻了,心里一着急,也不管这小孩是谁,便当头喝道:“你这孩子,好好地跑什么跑啊?撞坏了人可怎么办?”   云骁虽然小,但从小到大都没人敢呵斥他一句。老王爷和老王妃更是凤凰似的捧着他,长子嫡孙啊,这可是安庆王府将来响当当的当家人。赵玉臻虽然是嫡子,但却比庶子小了两年,这总是老王妃心头的一块阴影。所以按着赵玉郅一直不给他成婚,就是怕孙子辈儿上赵玉臻再占不住一个‘长’。   如今赵玉郅也要成婚了,云骁却将要满两岁。这是老王妃心头最最舒心的一件事情了,也是她最最担心的一件事情。所以云骁身边的奶妈子丫头一个个儿都是老王妃亲自挑选并严格教导了的。若是小世子有一丝半点的差池,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也都不用活了。   梁氏心里为青环担心,不妨头的呵斥云骁,云骁尚未怎样,他的奶妈子宁氏已经火了。二话不说抬手给了粱氏一记耳光,先把她打得晕头转向的然后才喝道:“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呵斥小世子?!活腻歪了你?!”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53章 小疏忽透出大阴谋   按道理说,青环一个大人实在不应该被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撞到。   只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要不人家总说‘无巧不成书’呢。青环是安庆王府家生的奴才,父母如今在赵玉臻的编制铺子里做活,小时候她曾经跟着这个姑妈一起过了几年,但十二岁上便回了王府当差。她从小被嬷嬷们教导做做下人的规矩,不管何时何地见了主子都是要小心翼翼的。这种小心种到了骨子里,成了一种不可更改的习惯。   .   所以,在小云骁从前面冲过来的时候,青环下意识的往后躲,粱氏不知道这小孩子是谁,她是知道的。撞坏了这位小少爷自己纵然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但她却忘了她此刻是有身孕的人,往后躲得时候又不放被脚下的青石板缝隙带了一下锈鞋的鞋底,然后一个趔便结结实实的坐到了地上,把屁股摔得生疼生疼的,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粱氏被奶妈子宁氏抽了一记耳光之后有些懵了,这女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人,这是什么道理?   但当她听了宁氏的呵斥之后,心里又暗暗地后悔自己的造次,实在不该好死不死的冲着这位小世子大叫大嚷的。于是粱氏一边捂着脸一边向云绕请罪,俯身道:“奴才粗鲁无状,冲撞了小主子大驾。请小主子恕罪。”   梁氏赔罪的时候,青环已经咧着嘴巴从地上慢慢的站了起来。粱氏赔完了罪之后,慢慢的抬头,却友现刚才抽自己耳光的女人正用差异的目光看着青环。于是她也莫名其妙的转过头去看着青环,因问:“青环,你没事儿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青环明显的没事儿,除了屁股生疼之外她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可正是因为她好好地没有任何不妥,这事情便越发的透着一丝诡异。   她是怀了三个月身孕的人啊!就这样被人弄了个仰八叉,硬生生的坐在地上跌的这样厉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居然一点事儿也没有?她整个人看上去除了有些紧张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再无任何不妥。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她应该下身出血,纵然没有血涌如潮,但最起码也得来点反应啊!   可是,偏偏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该死的正常!   梁氏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忙上前去握住青环的手臂,摇了摇她又暗暗地掐了她一把,问道:“可是吓傻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儿吧?”   这句话明着是关心询问,实则是提醒青环了。青环又不是傻瓜,听了这话后脸色立刻苍白起来,心里惊慌失措,抓着粱氏的手也不停地颤抖起来。   粱氏到底年纪大,有些心眼儿,觉着青环握着自己的手颤抖不已,又见她脸色苍白嘴唇也哆喳了。便惊慌的问道:“怎出回事儿?感觉哪里不妥?肚子痛?青环——你倒是说话呀!”   青环的肚子例是不痛,只有屁股痛的厉害。不过反正是痛,被粱氏一提醒,她只得趁机做戏,抬手轻轻地捂着肚子,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声:“姑妈,别大惊小怪的。我没事儿……”   云骁不过是个孩子,此时已经被嬷嬷抱起来站到一旁。明月是眼见着这一切发生的人,前后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此时她细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忙上前来问着青环道:“青环姑娘,你真的没事儿么?还是传御医进来看看吧,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小事儿。”   传御医来?那不是露馅了么?!   青环听了明月的话立刻连连摇头,遮掩着笑道:“明月姐姐,真的没事儿。姑妈……你看你大惊小怪的,哪里有什么事儿啊?别吓着了小世子,可是天大的罪过。”   奶妈子宁氏皱着眉头看着青环,这丫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儿,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按照常理,此时她应该捂着肚子大声的吆喝起来了,不把满院子的人吆喝出来给她做主她还能罢休?做收房丫头或者妾室的不都是这种手段么?怎么她反而说自己没事儿,还好像很怕传御医的样子?   于是宁氏忙对明月说道:“这可不是小事儿,还是传御医进来瞧瞧吧。”青环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可马虎不得。若有闪失,我们可都是死罪。”   明月是个姑娘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原本没把青环摔倒的事情当回事儿。但宁氏如此一说,她便不敢大意了,忙对旁边的婆子说道:“还等什么,还不赶紧的去叫人传御医?你们两个扶着青环姑娘先去厢房好生躺着。”说着,她又对旁边的粱氏说道:“这位婶子你也先别走了。不管怎么说你是青环的姑妈,若有什么事儿你在这儿搭把手是最现成的。”   明月这里指派着众人行动起来,把青环搀扶进了东厢房在北炕上躺好,早有丫头进正房去回了洛紫堇知道。洛紫堇听了这话后立刻惊讶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她果然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仰面坐到地上,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回话的是个婆子,有过生养的经验,心里很是纳闷青环被重重的一摔,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完好无损。于是忙点头再三说道:“回王妃,奴才说的都是真的,她自己连声说没事儿,又不让传御医。”   洛紫堇和柳雪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吩咐那人:“立到去传御医来!群王爷的孩子是能马虎的么?这个青环也太糊徐了!”   那婆子忙回道:“王妃放心,明月姑娘已经吩咐人去传御医了。”   洛紫堇叹了口气说道:“这也罢了。走,咱们去瞧瞧。云骁这孩子也真是的,跟他的奶妈子也不好生看着他。这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   柳雪涛劝道:“这不过是个意外,小孩子家活泼些也是难免的。我瞧着他那奶妈子倒是很好,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老王妃选的人,听说她家的男人还是老王爷的亲随,这样的人定然错不了。倒是青环,那么大个人了,怎么竟被个刚会走路的孩子给撞到?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了。”   洛紫堇和柳雪涛双双起身往外走,二人的丫头赶紧的拿了她们各自的斗篷给她们披上。洛紫堇又叹道:“真是不叫人省心。”   青环被丫头们扶着躺倒炕上去,心里正暗暗地着急待会儿御医来了要怎么办,便听见门帘一响,丫头们齐刷刷的转过身去,俯身请安。她也忙着要坐起来,却被柳雪涛抬手止住,劝道:“你这会儿正是要紧的时候,别在活动了。好生躺着等御医来了再说。”   洛紫堇懂得医木,纵然医术说不上精湛也不是什么有经验的老中医,但她却有着急救的临床经验。而且她懂医术在王府也不是什么私密,所口她进门后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到青环的跟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切到她手腕的脉搏上。   从脉搏上看青环的确是怀孕了,但一丝流产的征兆都没有这就很奇怪了。   洛紫堇心里赵发的奇怪,难道这个青环的体制真的好到了这种她步?   这换做别人,肯定是要小产了吧?她竟然一丝征兆都没有?   旁边的粱氏不知道洛紫堇懂医术,却见她握着青环的手脸色阴沉如水,瞧不出任何的端倪来,于是怯怯的问道:“王妃,青环……她……”   洛紫堇听见粱氏迟疑的问自己,便抬手把青环的手腕放回去,淡淡的笑道:“青环没事儿。你大可敌心了。不过孩子一天没有安安稳稳的生下来,我们就都不能大意。”   粱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忙给洛紫堇跪下磕头,说道:“有王妃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柳雪涛看着洛紫堇的脸色,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于是说道:“总要请御医过来诊脉后确认无事才行。”   洛紫堇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说话间御医已经匆忙而至,洛紫堇等年轻女眷皆躲到屏风之后,只留下几个年老的嬷嬷在一旁服侍。   御医进来后并不多话,立刻到榻前诊脉,而赵玉臻也随后进了院门,因见丫头们都聚在厢房门外,便问着其中一个:“怎么回事儿?御医匆匆忙忙的进来是因为谁病了?你们王妃呢?”   丫头忙回道:“回王爷,王妃安好。是青环姑娘不小心摔了一下,所以请御医来给她诊脉。”   赵玉臻听了这话暗暗地长出一口气,丫头忙将门帘打起来,他一低头进了屋门。   屋子里鸦雀无声,御医队真的诊脉,赵玉臻因见这次传来的御医是白苏叶,便冲着他微微一笑,示意继续诊脉不必多礼。片刻后起身对着赵玉臻深施一礼,恭敬的回道:“回谨郡王,夫人从脉象上看一切安好,只是受了几分惊吓。不用汤药,稍作休息就好了。”   赵玉臻点点头,说道:“有劳你了,请借一步说话。”   白苏叶依言跟着赵玉臻出了厢房进了正屋厅里。   赵玉臻落座后,又请他也坐,方问:“白老先生,胎儿真的没事儿么?刚才摔那一下可不轻啊。”   白苏叶也是一脸的惊奇,叹道:“真的没什么事儿,一丝小产的征兆也没有。或许是这位庶夫人的身子从小强壮的练故。不过这种事儿也不能大意,有时候当时没事儿,过一两天才见征兆。还请郡王爷令家人小心服侍为好。”赵玉臻点点头,又道:不知这身孕有几个月了?上次传御医的时候我没在家,来的人也不熟,王妃也没仔细问。”   白苏叶忙回:“两个多月的身孕。”   “两个多月?”赵玉臻惊讶的几乎要站起身来。上次御医诊脉就说两个多月至少两个月。怎么过了这二十多天了还是两个多月?   白苏叶见赵玉臻惊讶的样子,理解为他为人父的惊喜,于是微微笑道:   “是啊,至少两个月的身孕。”   赵玉臻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道:“白老先生,此话当真?”   白苏叶撵着花白的胡须笑道:“这还有假?郡王爷生在王家,必然明白太医院里的人别的不行,这妇科上定然是马虎不得的。”   太医院每日应付后宫的妃嫔们,天长日久哪个不是妇科能手?若是连这身孕的日子都诊不出来,还怎么在太医院里混下去?   可正是这句话,让赵玉臻的脸色渐渐地苍白起来,他上前两步抓住白苏叶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先生乃国手圣医,小王有一事不明。”   白苏叶见赵玉臻这个样子,心里渐渐地感觉到不对劲儿,于是忙收敛了笑容说道:“王爷有话尽管说。”   赵玉臻便问道:“有没有什么药物吃了之后可以让人有怀孕的征兆,但却并不是真正的怀孕?”   白苏叶细想了想,说道:“妇科症状千变万化,光治疗妇科的药材也不下上百种。王爷说的事情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若是精心研制,也不是不可能。”   赵玉臻又道:“若有此事,那白老先生能不能诊断出来?”   白苏叶又细细的想了想,说道:“老臣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患,不敢说怎样。”   赵玉臻低声叹道:“不瞒老先生,一个月前王妃传御医来诊脉,那次来的是凌御医,他说的话和老先生一样,都是至少两个月的真孕。”   白苏叶大惊,忙道:“不可能!”   “千真万确。”洛紫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身大红羽缎斗篷裹着她窈窕的身影,旁边站着披着湖蓝色雁翎织锦披风的柳雪涛。   白苏叶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垂日沉思片刻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洛紫堇,说道:“请王爷王妃恕罪,容老臣再给庶夫人诊一次脉。”   洛紫堇点头:“好,白老先生请。”   白苏叶这次抱着另一种心情回到了东厢房。   刚刚扶着青环坐起来的粱氏见这位老御医又转回来,心里便咯噔一下。   青环更是忐忑,怯生生的问道:“怎么了?”   赵玉臻随后跟进来,身后还有洛紫堇和柳雪涛二人。进门后赵玉臻便笑了,原本就俊美无比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自然,粱氏的惊讶和青环的忐忑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只是装作没看明白的样子,说道:“不要害怕,白老先生只是怕你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什么不妥,所以要重新给你诊脉。”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连站在一旁的洛紫堇都有些微酸,若不是早就知道此事另有隐情,她想自己恐怕回立刻转身离开。这男人——真是太阴险狡诈了。   青环果然感激的红了眼圈儿,乖乖的躺好后又把手腕伸出来。   六十多岁的老御医白苏叶谨慎的坐下来,抬手将手指切在青环的脉搏上   良久。这次诊脉的时间比上次多用了三倍不止。   当赵玉臻和洛紫堇都情不自禁的对视一眼,互相交换迟疑的信息时,白苏叶才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转身对赵玉臻说道:“回郡王爷,刚才是老臣一时疏忽。这位庶夫人的脉象实在是有些复杂,老臣一人不敢断定,还请王爷派人把太医院的崔鹤云找来,老臣若是能和他商议一二,就更好了。”   洛紫堇见赵玉臻皱眉不语,便应道:“白老先生先请那边用茶,我这就叫人去请崔鹤云来。事关郡王爷的子嗣,我们绝不敢大意,老王爷和老王妃知道了也定然不依的。”   白苏叶答应着出去,洛紫堇便吩咐明月:“你们好生在这里照看青环,不得有半分闪失。”   明月忙俯身领命。粱氏便凑上来陪笑道:“王妃对青环如此关爱,奴才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和天色也不早了,王妃若是没什么吩咐,奴才先行告退吧。”   .   柳雪涛在一旁听了这话,心想这女人是要开溜吧?于是她咳嗽一声不等洛紫堇说话,便上前笑道:“你也真是的,刚才还口口声声的说关心你侄女,怎么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安稳下来,你就急着要走?你们家里能有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洛紫堇也说道:“天色晚了怕什么,我们这里别的没有,空房子还是有几间的。自然少不了你的住处。还望你看在青环是你侄女的份上,在这里多照顾她一会儿。你也是女人,自然明白女人家这个时候都盼着有个娘家人在旁,是不是?”   粱氏听了这话,知道自己今儿是别想走了,于是仙笑两声,说道:“多谢王妃和夫人一片感情。”   洛紫堇笑了笑,没多说话便和柳雪涛转真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们两个都不走,却坐在这里吃茶说话儿。伺候她们二人的丫头婆子们也都站在屋子里,东厢房原本就不大,这会儿满当当的站满了人,粱氏和青环连交换个眼色都能被人发现,一时间二人都觉得锋芒在背,心里越发的慌了。   一刻钟的功夫儿,外边的婆子果然来回:“崔御医到了。请王妃示下,是现在就诊脉呢,还是等等。”   洛紫堇立刻吩咐:“请崔御医进来诊脉吧。”   崔鹤云原本是个江糊郎中,本不是太医院里的供奉。只因当年太后随着先帝送圣祖爷的灵枢去寝陵安葬,因舟车劳顿动了胎气,眼看着要小产,随行的御医没有办法,刚好有人说那一带有个著名的雪科郎中,善于保胎,便叫人请了来给太后安胎。   崔鹤云果然是妙手回春,不但保住了太后当时五个月的身孕,而且还预言了生产日期。太后感念他的医术高超,便求了皇上让他到太医院供职。后来太后生下一子,便是当今皇上。如今皇上登基,太后搬至懿和殿,崔鹤云更是水涨船高成了太后的专属御医。今儿若不是安庆王府的人去请,崔鹤云恐怕都不会出太医院的书库。   崔鹤云自然是认识洛紫堇的。当初洛紫堇在太后身边当差,崔鹤云经常去给太后请平安脉,二人少不了见面。只是后来洛紫堇嫁入安庆王府,二人便没怎么见过面而已。   崔鹤云进门后给洛紫堇请安,洛紫堇见他依然是当初那个神采斐然的中年大叔,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样子,儒雅中正,谦和有礼。便微微笑道:“崔御医快快请起。有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崔鹤云见是谨郡王的人来请,还当是郡王妃身上不好,所以才匆匆前来,因见洛紫堇面色红润的端坐在椅子上同自己说话,忙笑道:“郡王妃的事情,下官怎敢怠慢?”   洛紫堇忙道:“不是我,生病的另有其人。真是不好意思,白老先生也在这里,郡王爷正陪着他在别的屋里吃茶。请崔御医先诊脉,待会儿再和白老先生会诊。   崔鹤云此时才明白原来是白苏叶那老家伙遇到了疑难杂症对不付不了了才把自己给召来。   不过此事正合了崔鹤云的心性。做医者做到崔鹤云这个份儿上,自然是非疑难杂症不能引起他的兴致。于是哪里还在乎是给王妃诊脉还是给丫头瞧病,转身在丫头的引领下坐到那边的床榻前,抬手给青环诊脉。   崔鹤云一上来便抱了谨慎的心思,因为他知道白苏叶不是泛泛之辈,能叫他说不出来的症状绝非一般的疑难杂症。于是他细细的诊脉,用心的判断。片刻之后,嘴角却露出一丝浅浅的冷笑。   洛紫堇见崔鹤云诊脉后站起身来,便问:“崔御医,怎么样?”   崔鹤云笑了笑,说道:“果然有趣,请王妃恕罪,下官要先和白老先生说几句话。”   洛紫堇点头:“这个自然。”说着,便对柳雪涛说道:“雪涛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崔御医过去。”   柳雪涛自然明白洛紫堇这是不放心这些丫头婆子们守着青环,此时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怀孕之事的蹊跷之处,决不能在这种时候让有心人钻了空子。于是她点头说道:“好。你放心吧。”   洛紫堇点头,带着崔鹤云出了厢房的门径自进了正房。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 第254章   柳雪涛见洛紫堇和崔鹤云出了厢房的门往正房去,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青环,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不相干的都下去吧。这屋子窄小,人多了反而更乱。只留下青环的姑姑和明月两个人就是了。”其他的丫头在这里站了半日,巴不得这么一声,于是纷纷向柳雪涛俯身行礼告退出去。   翠浓端了茶来递给柳雪涛,柳雪涛接过来慢慢的吹着茶末。   柳雪涛用眼睛的余光看见青环和粱氏对视一眼,然后慢慢的坐起身来想要下榻。便抬头问道:“青环姑娘要做什出?”   青环忙赔笑道:“回夫人,奴婢有些内急,想要去小解。”   柳雪涛便看了一眼明月,吩咐道:“去叫婆子把马桶提过来,服侍青环姑娘小解。”   明月是洛紫堇从宫里带出来的人,之前好歹是服侍太后的,后来跟着洛紫堇陪嫁过来,再怎么说她也是一等一的大丫头。因为之前在太后的懿和殿里当过差,安庆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此时柳雪涛指派她,她也没什出怨言,因为柳雪涛是诰命夫人,又是洛紫堇的好姐妹,可让她服侍青环她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不过明月也是个伶俐剔透的人,已经从王妃对待青环特别谨慎小心的样子中感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所以少不得忍着心中的不快,转身去吩咐人去给青环提马桶。   青环心里暗暗叫苦,她原是想找个机会出去一下,想个办法和自己的姑妈说两句话呢,不想这位雪涛夫人心细如发,居然连这样一点机会都不给。   伺候青环小解的婆子心里更是不服,她可没有明月的心胸,因见青环并没有尿多少,便不高兴了。冷着脸说道:“青环姑娘真是奇怪,虽说怀孕了吧,可着肚子还没起来。肚子没起来吧,这毛病却跟七八个月要生的女人一样,这一点点尿就折腾人,莫不是存心的吧?”   青环登时红了脸,想要说什么偏生说不出来,只好咽下这口气以待将来   可偏生明月不想就此丢开,便笑道:“大娘说的这话真是好笑,难道青环姑娘还能装作有身孕来折腾咱们不成?”   那婆子撇着嘴冷笑两声说道:“这话咱们可不敢乱说,好歹有王爷和王妃自会料理,咱们不过是只配给主子们提马桶罢了。青环姑娘,您好了么?请问您下次再用大概要多少时辰?奴才们要好生伺候着,可千万不能耽误了您的大事儿啊。”   青环早就被这婆子说的无地自容,原本心里有鬼,这会儿更是没什么可说的。   粱氏只好接过话来跟那婆子说道:“我们姑娘年轻,哪里经得住嫂子就如此打趣?”   那婆子哪里会把粱氏看在眼里,自以为王府下三等的奴才也比她强,听了这话立刻冷笑回道:“哟,这又是那门贵亲呢?也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梁氏紫涨了脸,还要说什么却被青环拉住。青环羞愤到了极处也顾不得许多了,拉了一把她的姑妈转头对那婆子说道:“大娘好歹担待点儿,我姑妈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妇人,比不得大娘是王府里呆久了的人,不会说话。只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说少两句。将来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婆子不服,还要说,却被明月喝住:“行了,啰啰嗦嗦的有完没完,想让人家尚书府的人看我们家的笑话么?”那婆子听了这话方不再言语,提着马桶出去了。   柳雪涛坐在前面,早就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暗暗地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再说洛紫堇和崔鹤云进了正房屋里,和赵玉臻白苏叶互相见礼后各自落座,白苏叶想着崔鹤云拱拱手,说道:“崔医政,刚刚那位庶夫人的脉息在下从未遇到过,若是不是郡王妃提醒,险些被她蒙混过去,也当做有孕来对待了。”   崔鹤云却淡淡的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个师兄个性乖张,真是叫人捉膜不定。配这样的药让人家假怀孕,真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思呢?真是的   赵玉臻一听这话,立刻扭头看洛紫堇,眉毛一挑,意思是在问:这回你信了吧?爷我根本就没碰过她。   洛紫堇却懒得和赵玉臻说什么,忙问着崔鹤云:“崔医政,你是说青环真的假怀孕?”   崔鹤云点点头,又微微笑道:“若是真的有孕在身,摔这一下子就算有八个孩子也掉了。”   赵玉臻立刻握紧了拳头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手边的那只汝窑填白青花瓷盖碗便被震得叮铃一声响。   崔鹤云叹道:“我师兄唐桂寿外号‘唐鬼手’,最擅长配置各种奇怪的药丸,这个人不贪财,不贪权,唯一的一点臭毛病就是好色。所以要找他必须往那些烟花巷子里去。”   赵玉臻却不管这些,一股恶气没处发,今天定然不能饶了青环姑侄,于是说道:“唐桂寿找不找得到没什么,今儿家里这些没王法的东西若是不处置了,到叫我赵玉臻贻笑大方了。”说着,便对着门口的管家婆子吩咐道:“传家法,带青环!”   洛紫堇忙抬手制止道:“且慢!”   赵玉臻气红了眼,看着洛紫堇说道:“不处置这些狗奴才,他们还当你我夫妇是那样好欺骗的呢!”   洛紫堇握着他的手劝道:“她不过是个粗使的丫头,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弄这些事儿来欺骗王爷。这事儿明显是个阴谋,背后肯定藏着主谋。崔医政也说了,唐桂寿不贪财也不贪权,他那样的人定然不会是这种事情的主谋。如今我们且不动声色,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才行。不然,这个祸患留在这里早晚都不叫人放心。去了青环,还不知后面还有什么损招呢。”   赵玉臻听了这话,少不得先把怒火压下。洛紫堇又问崔鹤云道:崔医政,可有什么好法子对付你师兄这种怪药呢?你知道我也略懂点医木,对这样的事情很是好奇呢。”   白苏叶在一旁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不光王妃好奇,连在下都很好奇呢。呵呵……”   崔鹤云摇了摇头,无奈的笑道:“这怀孕的事情嘛,自然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难道她还能一直怀孕两个月下去么?再过两个月,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赛个孩子去那女人的肚子里。除非……”这女人与别的男人私通。   后面的话崔鹤云不好直说出来,毕竟事关郡王爷的面子,他怕赵平臻脸上挂不住。但他不说不代表大家不明白。洛紫堇的眼晴立刻飘到赵玉臻的脸上,暗暗地叹了口气。   “难道要等她十月怀胎?以我的意思现在就把这贱人绑起来交给大理寺卿,凭他是谁的主谋,只要一过堂,就不怕她不把实话招出来。“赵玉臻心里的火气又按捺不住了,双眼喷火,仿佛立刻要把青环捏成粉末挫骨扬灰才解恨。   洛紫堇摸了摸自己已经隆起的肚皮,叹道:“眼看着忠烈将军就要成婚了。家里不宜出这种事情。再说了,我还想为我的孩子积点福呢。郡王爷还是先忍一忍这口恶气,妾身心里一样很气愤,但生气也要顾全大局,总要过了这个年再说。”   崔鹤云听了这话便不得不对洛紫堇拱了拱手,说道:“王妃说的有理。”   赵玉臻虽然不怎么乐意,但也觉得洛紫堇说的有道理,便不再说话。   崔鹤云看了一眼白苏叶,然后站起身来对着上面坐着的赵玉臻夫妇拱了拱手,说道:“王爷和王妃若有什么事情,可随时传唤下官,这会儿没什么事儿,下官先告辞了。”   白苏叶听了这话也起身告辞。   洛紫堇只得起身相送,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明朗,再留两位御医在家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赵玉臻似乎心里有了什出主意,便起身说道:“本王送一送二位。”然后又对洛紫堇说道,“你照看一下家里。”   洛紫堇点头,看着赵玉臻和两个御医一起出门,不由得叹了口气,跟旁边一直站着的彩霞说道:“你都听见了?”   彩霞早就被这匪夷所思的事情给惊的说不出话来,此时听了洛紫堇的话,立到叹道:“神天菩萨!天底下居然真的有这种人!”   洛紫堇看了一眼彩霞气愤震惊的样子,淡淡一笑,说道:“这事儿王爷可还没什么正经主意呢,你若是走漏了风声……”   彩霞忙连连摇头,赌咒发誓的保证:“王妃放心,奴婢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洛紫堇轻笑,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个丫头,淡淡的问道:“你们两个呢?”   另外两个丫头不比彩霞,忙齐刷刷的跪倒在地上:“奴婢绝不敢多说半句。”   洛紫堇点点头,说道:“好,你们三个……若此事将来有什么风声在外边,可都在你们三个人身上了。若是叫我听见一丝风声,这几年的情面可都顾不得了。”   彩霞和两个丫头连声保征。洛紫堇倒也不怎出担心,这种事儿越是有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才更容易演戏。忙活了半日,早就到了午饭的时间。洛紫堇一边叫人传饭,一边带着彩霞出了正房,往厢房来找柳雪涛。   二人又回到了正屋来,悄悄地说了一番话,赵玉臻方才从外边进来。   用饭时,赵玉臻把所有的丫头婆子都打发出去,同柳雪涛和洛紫堇计较了一顿饭的功夫。   从安庆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未正二刻时分。柳雪涛不急着回家,反而让车夫顺着玄水街往北走,不经意间又走到了万紫千红摁脂铺,柳雪涛便叫人把马车再次停下来。   果然,粱氏从安庆王府出来之后又去了这家铺子,柳雪涛算着时间过来,又遇见她从里面出来,后面还是那个胖女人在门口笑脸相送。   柳雪涛坐在马车里,看着粱氏一脸的不高兴从里面出来,又唠唠叨叨的离去。方对旁边的翠浓说道:“走吧,回府。”   .   回去的路上,柳雪涛靠在车里闭目养神,又暗暗地想着洛紫堇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小不起眼的丫头花重金买这种假怀孕的药会有什出目的。难道她是想引起赵玉臻的欢心,果然和她颠鸾倒凤,然后一举得子?   这也太幼稚了吧?   若是有大阴谋者,肯定不会想这种不靠谱的主意。   不知为何,柳雪涛一想到这个胭脂铺子里曾径有庞焕容那样的富家公子在里面和女人厮混,便觉得事情透着蹊跷。如今再加上这件事情,越发肯定这家胭脂铺里面有大文章。   回到府上之后,柳雪涛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把江上风给我找来。”   赵仁一愣,立刻应了一声:“是。”   江上风这两年一直在跟在外边南北跑得商船上。这几日刚好随进贡的商船进京,还没回南边去。赵仁派人出去寻了半日,晚上的时候终于来给柳雪涛请安。   卢峡熙衙门里有事儿,已经遣人回来传过话,说晚饭不回来吃了,叫柳雪涛自己用饭不用等他。   江上风进来时,还没传晚饭。柳雪涛正坐在暖阁里听泓安和承宁听私塾里读书的事情。外边的小丫头进来回话:“夫人,江上风来了。”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叫他进来吧。”   江上风进来给柳雪涛请安,泓安和泓宁便站到一旁。   柳雪涛见江上风这几年虽然南北走动,但依然不失往年的风采,便笑道:“你还是那副大侠的风范。坐下说话吧。”   江上风又给泓安和泓宁见礼,谢坐后方在一方绣蹬上坐下。   柳雪涛又叫丫头给江上风上茶,江上风忙欠身说道:“奴才多谢夫人感情。不知夫人叫奴才来有何事情,请夫人吩咐。奴才莫敢不从。”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那一年,老爷从玄水街上过,被一个女子兜头泼了一盆水。当时老爷生气,进去教训人,却是庞家的人撞到了枪口上,挨了老爷一顿打。可那个泼水的女子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我想让你去查一查这个人。铺子嘛——是玄水街上的那家万紫千红胭脂铺。”   江上风忙起身领命:“奴才明白了。”   .   .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55章   泓宣的周岁宴定在落霞楼,夏侯瑜着实费了些心思。这一日落霞楼清场,一个外客也不接。只预备泓宣少爷的周岁宴。   来赴宴的人真是不多,江南商会的成员自然是要到场的,虽然柳裴元之前的那些老弟兄们都不在,但各个家族也有代表人物出现。南宫家的南宫桦,徐家的徐亮风,蓝家的蓝惜文等人都到了,柳裴元一家子全家到场,再加上周玉鹏夏侯瑜也有十几个人口。   李氏,洛紫堇,雅兰等女眷在一个雅间里坐着说话。柳皓波的女儿雅心,儿子景尧,还有柳明澈的女儿也随着安老夫人一起过来,洛紫堇也把云骁   带来了,四五个孩子围着泓宣闹来闹去,差点儿把落霞楼的屋顶给掀起来。   这个说你抢了我的东西,那个说你踩了我的脚,这个又说你蹭了我的衣服,那个又说你碰了我的头。   云骁比泓宣大几个月,两个小男孩都争着和雅心玩儿,雅心如今大了,倒是能哄他们玩一会儿,可偏生柳明澈的女儿雅玉要跟姐姐玩,不许这两个   男孩子靠近雅心。还专门跟云骁作对,动不动就咧嘴哭。云骁最讨厌哭得孩子,俩人越发的不对付。   幸好泓安带着泓宁去了男人们的屋子里敬酒,不然的话这里更是要翻了天。   柳雪涛被这几个孩子闹的不胜其烦,便跟各人的奶妈子说道,“你们把他们几个分开来,这头都要被他们给闹的炸开了。 ”   安老夫人便起身笑道,“我带着她们去一边玩儿去,你们姐妹几个安安静静的说说话儿。 ”说着,便带着几个奶妈子和孩子去了隔壁房间。屋子里只剩下柳雪涛,李氏,洛紫堇和慕雅兰四个女子在,顿时清净下来。这里刚说了几句话,又有丫头进来回道,“回夫人,颜家的老爷子和颜夫人一并来了,老爷叫夫人过去呢。 ”   柳雪涛叹道,“正主儿来了,你们且坐着,我过去瞧瞧。 ”   洛紫董和她自然不用客气,只点点头说道,“你尽管忙你的,我们这儿有吃的喝的就成了。 ”   柳雪涛出来,会同卢峻熙一起走到楼梯口,颜祖同边和他六十来岁的夫人颜孔氏一起上楼来。一见到卢峻熙夫妇亲自相迎,颜祖同夫妇忙上前行礼,十分客气的笑道,“恭喜卢大人和夫人,有劳大人和夫人亲自相迎,实在是不敢当啊。 ”   卢峻熙抱拳对颜祖同笑道,“老先生亲自前来给犬子贺周岁,峻熙感激不尽。未能远迎已经十分内疚,老先生,老夫人一一里面请。 ”   颜祖同的夫人孔氏乃孔家嫡系女儿,孔孟颜三家在山东直隶一带皆是名门望族,为了巩固家族的实力,三家多有联姻。颜孔氏按照辈分排下来当时   孔德昊的姑母,因此这次陪同颜祖同夫妇来的还有孔德昊的妻子梁氏。   梁氏三四十岁的样子,没有年轻女子的秀丽妩媚,却多了几分庄重大方,在颜老夫人身后闪出来上前和柳雪涛见礼,柳雪涛忙回礼笑道,“真是想不到梁夫人也来了。怎么孔大人没一同过来?刑部的公事就那么忙呀? ”   梁氏笑道,“原本没事儿的,早起又有人来寻,不知又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他说了,过会儿自己过来。叫咱们先吃着,不用等他。 ”   卢峻熙忙笑道,“这可不敢,说什么也要等孔大哥一起才行。老夫人,嫂夫人,二位请跟着雪涛去那边,颜老先生这边请。 ”   颜祖同点头笑着和卢峻熙去了男席上,孔夫人和梁夫人便跟着柳雪涛来了这边。身后的家人忙把抬来的一箱子贺礼交给卢峻熙身旁的管家石砚。紫燕和赵仁的媳妇在一旁料理着,十分的周全。   洛紫蔓和李氏见又有女眷过来,少不得要同人家客气两句。洛紫蔓乃郡王妃,自然不用起身相迎,李氏和慕雅兰却已经起身,先给孔德昊这个刑部侍郎的妻子梁氏见礼,然后才给孔夫人见礼。这跟官场的官阶相联系,却顾不得年龄的大小和私下的亲戚关系了。   然入座时,梁氏说什么也不肯做到孔夫人上面去,柳雪涛因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不强求,只让着孔夫人坐在洛紫呈下手。又有人请了安老夫人回来坐在洛紫董的另一边,柳雪涛自己反而在下首相陪。一边是梁氏,另一边则是李氏和慕雅兰。   女席这边人虽然齐了,但要等男席的人齐了才好一起开宴,夏侯瑜便叫人上了满满的一桌子茶点水果等小零食,又命戏班子装扮起来,在临时搭建的小戏台上开始吹拉弹唱起来。第一出戏乃是柳裴元点的《满床笏》,不过是寓意将来小泓宣必将出将入相,大有所成的意思。   柳雪涛一边陪着几人喝茶瞌瓜子,一边闲聊。   洛紫蔓笑道,“今儿咱们是来给小寿星恭贺周岁的,按理说该唱那贺寿的戏文。只不过这戏文里贺寿的都是给老人,未免有些牵强。 ”   孔夫人笑道,“王妃说的很是。这些戏文里面,真是都没有给小孩子的戏文。不过这出戏也不错,将来小少爷有所成就,卢大人便是这‘郭子仪’了。 ”   众人听了这话都纷纷说道,“老夫人的话不错。 ”   柳雪涛却暗暗地偷笑,人家郭子仪是七个女婿来拜寿。只可惜卢峻熙到如今一个女儿也没有呢,这话若是让他听见了,肯定又要抱怨一番。   李氏因不放心奶妈子照看孩子们,便悄声同柳雪涛说道,“我去看看孩子们。 ”   柳雪涛忙点头,说道,“把雅心叫来和大家一起坐吧,五六岁的丫头和一两岁的小孩子玩儿,也真是难为她了。 ”   李氏点点头,悄悄地去隔壁的屋子里看雅心等人。那边果然闹的厉害,云骁的奶妈子正抱着云骁从雅玉的身上躲开,原来是雅玉和云骁大家,云骁居然把雅玉推到在地又骑上去,抓着她的小辫子扬言要骑马。   雅玉原本就娇气,这会儿被云骁椎到了摁在地上骑,越发的哭的厉害,小脸哭的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蛋儿滚下来,坐在银红色的锦缎棉袄上。任凭雅心和奶妈子怎么哄都不听,非要去还手打云骁。   云骁的奶妈子见李氏来了,忙陪笑道,“大奶奶见谅,是我们小世子不懂事,欺负了二小姐。 ”   李氏无奈的笑道,“都是小孩子们一起玩闹,说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话?小世子好歹也是个爷们儿,怎么能欺负小丫头呢?是不是? ”   云骁听了李氏的话后,无声的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忽然推开他的奶妈子走到雅玉跟前。雅玉的奶妈子以为云骁又要打雅玉,忙要把雅玉护在怀里。   却见云骁伸手去把雅玉脸上的泪抹了两把,闷声说道,“别哭了,难看死了。 ”   说也奇怪,雅玉原本哇哇的哭着,被云骁这么一说,果然闭上嘴巴,虽然还委屈的要命,但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再也不哭了。   李氏忍不住笑道,“好了,小世子给咱们雅玉道歉了,雅玉也要大方一点,不需再哭了啊。 ”   雅玉瞪了云骁一眼,哼了一声扑进李氏的怀里,叫了一声,“大妈。他好坏。 ”   云骁撇了撇嘴巴,嘟囔了一声,“告状精。 ”便转身和泓宣玩儿去了。   李氏哄着雅玉不哭了,方转头跟雅心说道,“雅心,你去那边吧,你姑妈叫你过去呢。 ”   雅心忙应了一声‘是’便带着自己的奶妈子和丫头往柳雪涛这边来,进门后雅心方知道又来了客人,便轻着脚步走到柳雪涛身边,叫了一声,“姑   妈。 ”然后便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等着柳雪涛吩咐。   柳雪涛见她来了,便笑着拉住手,给她介绍孔夫人和梁夫人认识。雅心便盈盈上前,献给孔夫人俯身行礼,又给梁夫人请安。   孔梁二人齐声笑道,“好标致的女孩儿,这是雪涛夫人的内侄女? ”   柳雪涛笑道,“这是我大哥的女儿。闺名儿叫雅心。 ”   慕雅兰也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儿的小女孩儿,便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笑问,“你几岁了? ”说着,又拿了一只蜜桔来递给她。   雅心低头微笑着回道,“回姑姑,雅心六岁了。 ”   梁夫人又连声叹道,“这姑娘真是懂事儿口柳家教女有方,这雅心姑娘将来长大了一定又是雪涛夫人一样才德兼备的女子。 ”   柳雪涛笑道,“嫂子打趣儿我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也不放过? ”   梁夫人又笑,“我说实话呢,哪里是打趣? ”   柳雪诗和梁夫人说笑,上面孔老夫人已经隔着洛紫董和安老夫人说起了闲话儿。因问道,“这姑娘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   安老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意会是人家有意提亲,于是忙说了雅心的生辰八字儿,又婉言说明雅心是庶出,别叫人家错领了意思。   孔老夫人一听雅心是庶出,心中也难免有些失望。只是心里想着自家如今的麻烦事儿,也顾不上许多了。便招手叫雅心到了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叹道,“真是个好孩子,虽然还小,但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又懂事知礼,侯门小姐也没有这份庄重。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说着,便从自己的手腕上掳下一只镯子递给雅心,说道,“第一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这个就当是见面礼了。 ”   安老夫人见那镯子水头儿十足,有一段还带着阳水绿,基本没有什么棉絮,却是极珍贵的老坑玻璃种,于是忙推脱道,“她一个小孩子家,如何当得这么重的礼?老夫人还是快收回去吧,给她也难免糟蹋了。 ”   孔老夫人便放开雅心的手,让她回到自己的作为上去,又笑道,“不怕老夫人笑话,我家里有个孙子,今年十岁了。甚是顽劣。他父亲每每教导他读书,他只是胡闹。前儿我跟儿媳妇商议着,很该给他订一门亲事,也就能收收心了。这孩子——我一看就说不出的喜欢,不知道老夫人可否舍得您这大孙女? ”   安老夫人听了这话,便不由自主的看了柳雪涛一眼。   柳雪涛原本和梁夫人在说笑,忽然听见孔老夫人的话之后也有些差异,但见安老夫人偷偷地给自己使眼色,便立刻明白了几分,于是小道哦,“小少爷不过十岁而已,顽皮些乃是正常,定亲的话,是不是早了些?孩子们总要先读几年书才好吧? ”不好好读书不好好上进的话,我们家小雅心怎么能放心的跟你们?你们不嫌我们的女儿是庶出,我们还要挑一挑你们家儿子正干不正干呢!   再说了,定娃娃亲神马的,柳雪涛是从来不赞成的。   孔老夫人听见柳雪涛的话,心里有些小郁闷。自家的嫡孙订婚,都没有瞧不起她柳家的庶女,怎么他们还侧是不乐意了呢?颜家在江北的名声不比柳家小,不过是她多了个能干的姑姑和一个做侯爷的叔叔罢了。可话又说回来了,她自家父亲却是个不长进的,怎么又不说?   梁夫人乃孔老夫人的内侄媳妇,此时再不好旁观下去,便劝着柳雪涛说道,“雪涛夫人的话说得虽然有理,可世族之家,哪个公子哥儿不是早早的就定下了媳妇?像雅心这么好的姑娘,我们姑母自然着急,不然的话再过一两年,还不知被那家的公子哥儿给定了去,岂不后悔? ”   此言一出,安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忙说道,“雅心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如今还没长成,许多事情都不会呢,哪里就有夫人说的那么好了? ”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安老夫人也知道若是当面回绝了人家,恐怕这顿饭都吃不痛快了。于是又道,“我们回去跟她爷爷商议一下,再给老夫人一句准话儿吧。 ”   话说到这份儿上,孔老夫人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柳雪涛却暗暗地叹道,原本想敲他们一记竹杜呢,这下好了,人家倒是先提亲来了。若以后颜   家和柳家真的成了亲家,自己这竹杠还怎么敲呢?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56章   柳雪涛非常非常的不想让柳家和颜家联姻。但是,这种话又实在说不出来。   心思百转千回之后,她只得笑道,“这事儿总要跟我们大哥和老爷子商议一下才好。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总需要父母做主的。”   李氏意会柳雪涛的意思,忙跟孔老夫人说道,“这话很是,不说这孩子还小,她父亲和爷爷疼她舍不得定出去,纵然要定,也不好这会子就匆匆的定下来。”   孔老夫人忙笑道,“这话很是,自然我们回去要托了媒人上门求亲的。   李氏微微一笑,不再说话。柳雪涛也只好装傻,继续和几个人打哈哈。”   女人们总是闲话多的一类,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说着说着便扯到了家中的生意上。孔老夫人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最近家中诸事不怎么顺,很是烦恼。   安老夫人不怎么知道外边的事情,便无心的说了一句,“孔老夫人如今在家里是老封君一样的人,纵然有些小烦恼,只管出来找相熟的人打打牌听听戏,日子也就混过去了。”   孔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若有若无的看了柳雪涛一眼,又自顾自的笑了笑,说道,“我可没有老夫人那样的福气,家里的那些烂事儿还是要操心的。”   柳雪涛不接话,只和洛紫堇说话。孔老夫人见她无心跟自己交谈,只得再次放下架子来对柳雪涛说道,“所以,我今儿拼着这张老脸来,是想求夫人给我们一条活路呢。”   柳雪涛听了这话,只做不解的样子奇怪的问道,“老夫人这话做何讲?”   .   孔老夫人被柳雪涛的样子给弄得越发端不起架子来,少不得越发放低了姿态,说道,“我们家老爷让老身来求一求夫人,求夫人放过我们颜家一马,把那些屯粮卖给我们,我们颜家上下无不感激夫人的大恩大德。”   柳雪涛想着这位老太太怎么着也得再兜一会儿圈子呢,不想这么快就坦白了,而且还说的这么直白。她有心再装傻,可又觉得那样有些不太厚道,于是只得欠身道,“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颜家乃是名门望族,颜老先生门路极广,在江北那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老夫人这话叫雪涛如何自处呢?”   孔老夫人少不得赔着笑脸继续说道,“夫人运筹帷幄椎韬伟略不输于男儿,我们家老爷子每次说起话来都要赞叹夫人睿智博学,巧思敏慧。夫人这次若能救我们颜家于水火,我们必当世代感激夫人的大恩。”说着,孔老夫人居然站起身来,对着柳雪涛深深一礼。   柳雪涛也不好再怎样,起身搀扶起孔老夫人,轻笑一声叹道,“老夫人言重了。我们也算是在商言商吧,请老夫人传话给颜老先生,改天再请去我们府上详细的说说此事吧。”   孔老夫人总算是得到了一颗救心丸,忙连声道谢。   心事一去,众人才算是敞开了心扉,席间骁筹交错笑语连连,却是说不出的繁华热闹。   晚上回家后,柳雪涛站在东厢房里看着颜家送的那一架二尺长的缅甸翡翠玉白菜,对身边的卢峻熙说道,“你说,将来颜家会不会记恨我们?”   卢峻熙轻笑,“你手段确实狠了些,据说这颗翡翠玉白菜可是稀世珍品,颜家祖上留下来的一件宝贝,不过——记恨嘛,也是需要有筹码的。我们   如今且不用怕他们。”   柳雪涛点点头,抬手在那可精雕细琢的翠玉白菜上轻轻地抚摸着,叹道,“我也不想这样,可一想到他们用心险恶,联合起来要置我们于死地,心里的那股气便不打一处来。”   卢峻熙抬手从背后拥住她,如今的卢峻熙再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修长的身材已经足足高出她一头多,他从背后楼着她,她的脑袋只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他低下头来,蹭着她柔软的发髻,轻声劝道,“雪涛,别生气。若没有这些对手,人生也没什么乐趣了。是不是?”   柳雪涛忽而也笑了,仰起脸来侧目看着头顶上那张好看到祸国殃民的脸,说道,“卢大人这么无聊么?”   “嗯……是很无聊,夫人是不是该安慰安慰为夫呢……”说这话,他手腕用力便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的高度符合他的要求,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修长却坚实的身躯紧紧地环着她,屋子里笼着极旺的炭火,暖意融融,隔着单薄的绸缎衣衫她似乎能够感觉到他胸膛里澎湃的血液。   卢峻熙的手滑进她的丝袍底下,滑过腰肢,缓缓移至胸前,掌心的温热灼烫她每一处肌肤,令她顿时酥软。柳雪涛喘息渐急,微微咬唇,仰头望向他。他目光幽深,眼底浮动着情欲的迷离,俯身渐渐靠近……几近窒息的长吻之后,他放开她的唇,薄削嘴唇掠过颈项,蓦的含住她的耳垂。   柳雪涛嘤咛出声,刚要别开脸时,却听见门外地翠浓略显慌张的说道,“大少爷请留步,老爷和夫人在里面商议要事,您且稍等一下……”   卢峻熙一愣之时,她已经挣脱开去,并迅速的整理了衣衫,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孩子越来越大了,你也要注意些,有人没人的便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他却轻笑一声,抬手抚在她略显红肿的唇上,微微用力揉了探,说道,“无碍,他们都是知道进退的孩子。”说着,便转头对门口说道,“是修远在外边么?”   翠浓忙答应了一声,“回老爷,是二位少爷求见老爷。”   柳雪涛便明白泓安和泓宁都来了,是以吩咐,“进来吧。”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从外边进来,泓安年长,进门后恭敬的给卢峻熙夫妇行礼请安。泓宁则只是做了个样子,听见父亲说了声‘起来吧’之后,便立刻蹭到柳雪涛的怀里去。   柳雪涛一日未见儿子,心里也是记挂的很,便拉着他去一旁坐了,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笑问,“今儿去学堂读书,可有什么笑话儿?”   泓宁便极着嘴巴说道,“今天先生出了一副上联给我们,说谁对上了下联,便可得他多年收藏的一套《汇神传》,我想要那套书,可是对联太难了,我和哥哥想了一日也没对上来。”   柳雪涛看儿子一脸的沮丧,心中不忍,而且她素来不喜欢古代人那些咬文嚼字的行为,觉得对什么对联完全是虚耗心力的事情,况且这些东西原本是陶冶情操的,如今拿来难为小孩子更加不该,因笑问,“什么《汇神传》?有什么好的?对联什么的本来就难,你一个小孩子家对不上就对不上了,那书回头娘亲想办法给你弄一套来不就是了?”   卢峻熙则不以为然,刚要跟泓安说什么,听见柳雪涛的话,便回头笑道,“夫人,你这可不对了,哪有这样教育孩子们的?”   柳雪涛当着儿子和侄子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笑,跟泓宁说道,“你们先生给你出了什么上联,不妨说出来让你父亲对一对。也让为娘长长见识。”   泓宁听见父亲说母亲,已经不敢再腻在柳雪涛怀里,早早的退出来站到旁边。此时听了柳雪涛的话后便抬眼去看卢峻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   闪的,似是在征求卢峻熙的意见。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如此,就说来听听吧。只是你们不能拿着为父对的下联去招摇,更不能欺骗先生。”   柳雪涛瞥了卢峻熙一眼,心想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对上呢,就在这里教训人,哼。   卢峻熙早就看见了那女人的神色,只是面上做一片平静状,不多说什么,只等泓安说王宰相府上的私墓先生出的上联。   泓安便拱拱手,说道,“叔父,先生出的上联是,花灯悬挂杏花开,桃花开红,李花开白,头戴花,步生花,花上加花,百花香透花马国。”   卢峻熙微微皱眉,心想这个先生真是苛刻,不过是一套闲书,却要如此为难孩子们。于是又细细的品了一遍上联,明白如今年底了,来年乃是甲子年,他这昏对联原本也暗合着花甲串对,于是微微一笑,对道,“甲策翻看灵甲目,麟甲呈吉,龟甲呈祥,龙现甲,鳖展甲,甲中添甲,万甲光腾甲子年。”   泓安听后,立刻称赞,“叔父的下联果然是妙。”   柳雪涛也很是惊讶,不过想想卢峻熙一个能高中探花的人若是对不上人家私塾先生的一副对子,未免也太丢人了些。于是淡淡的笑道,“可别忘了你叔父的名头,区区一个私塾先生恐怕还难不倒他。”   泓安忙点头称是,卢峻熙却悄悄地瞥了柳雪涛一眼,从她酸溜溜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戏谑之意,便暗暗地给了她一个暧昧的眼神。   泓宁则不管那些,听自己父亲的下联对的如此之妙便忍不住上前去拉着他的手求道,“父亲,求您准许儿子明儿把这下联说给先生,纵然赢不回他那套书,也要让他收敛一下那些嚣张之气。可好?”   卢峻熙皱眉,“这是什么话?你如今还未学成,就想着去压师傅一头,像什么样子?”   泓安忙躬身回道,“叔父莫要生气,这事儿实在不怪修远。”   卢峻熙不解的转头,问着泓安,“到底怎么回事儿?”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57章   卢峻熙要给儿子一个难忘的教训,话未出口柳雪涛的心先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能怎么惩戒?”   卢峻熙心里暗叹一声,转头看向柳雪涛,低声说道,“夫人,你先回房。”   柳雪涛听这话,心里越发的着急,不舍的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看泓安。然后转头看着卢峻熙,用眼神表述自己的心情之后,红唇一抿,果然起身出门。   修远见一向对自己严厉的母亲反而心软,而父亲却一脸的铁青,心里也忐忑起来。不安的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着父亲的阴沉的脸,便徐徐的跪下去,低声说道,“儿子知道错了,以后儿子绝不乱说了,求父亲莫要生气。 ”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错了吗?以为父看来,你虽然知道错了,却不知道你的错将要带来的严重后果。你可曾想过你们见到的那个贵公子是谁?你可知道你听到的那些奴才们胡乱说的话若是被他听见了不但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还有可能祸及全族?今天为父必须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   上不是做错了事情只要认错便可以安然无恙的,有些话,有些事,既然说了,既然做了,就要承受一定的后果。 ”说着,卢峻熙吩咐门口的家人,“来   人,传家法来。 ”   泓安听了这话,也忙跪下抱住卢峻熙的腿去求道,“叔父莫要贵罚弟弟,他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是侄儿没有带好他。叔叔——你打侄儿吧,求求你…… ”   卢峻熙轻轻抬腿,然后弯腰把泓安拉开,淡淡的说道,“各人都有自己的错,泓宁是泓宁,你是你,按照你这样说,子不教,父之过,那泓宁犯下的错误更应该由我这做父亲的来承担。不过——你也有错,回房去,把你婶娘编写的《子弟规》抄写二百遍。 ”   泓安听了这话忙磕头应道,“是,侄儿领命。 ”   恰好此时家人已经传了家法来。卢峻熙家的家法又三等,一是戒尺,戒尺比较常用,读书人家基本上都有,是用来打手的,二是藤条,三呢,就是扳子了。因为刚刚卢峻熙说传家法,因家人知道是要惩戒大少爷,肯定是用戒尺了,于是只传了戒尺来,藤条和扳子都没传。   卢峻熙见了,皱眉道,“藤条呢?! ”   泓安刚领命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卢峻熙说这个,吓得又立刻跪下去,连声哀求,“叔父息怒,叔父消消气,修远还小,哪里经得起那样的重则? ”   泓安一求饶,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都纷纷跪下去替泓宁求饶。   卢峻熙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薄唇紧紧地抿着,听了泓安和众人的哀求,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怎么,在这个家里,我说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   石砚和赵仁已经闻讯赶来,刚到门口还来不及劝说,便听见卢峻熙的质问,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忙叫人去传了藤条来,二人无奈的对视一眼,进门   去双双跪在卢峻熙的脚下。   卢峻熙却铁定了心要严惩泓宁,看见石砚和赵仁二人跪在自己脚下,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谁要求饶,便立刻赶回南边去,用不许进京。 ”   石砚和赵仁二人语塞,只好磕了个头又站起来,退到一旁站好。   泓宁跪在地上,心知这次藤条是逃不过去了,却反而不怎么害怕,心想做不过就是一顿藤条,父亲素来疼爱自己,总不会把自己打死,反正都是皮肉之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而石砚则悄悄地给身边的丫头使眼色,让她悄悄地去跟柳雪涛送信去了。   柳雪涛原本想着卢峻熙也不过是吓唬吓唬泓宁,纵然打他两下子也不过是用戒尺或者拳脚,却没想到他叫人取了藤条来!当时听了丫头的话她便把持不住了,急匆匆的站起来便要往前面来。紫燕,香葛,翠浓等丫头也都是看着泓宁长大的,一个个儿听说老爷要用藤条打他,都忍不住红了眼圈儿随着柳雪涛往前面来。   家人果然取了藤条过来,站在一旁双手奉给卢峻熙。卢峻熙抬手取过那根鸡蛋粗细的藤条,轻轻地抖了抖,厉声喝道,“逆子,跪好了! ”   泓宁果然听话的跪好,趴在地上,既不哭泣,也不求饶,很是乖巧听话的样子。   他这番模样,让站在旁边的一众家人越发的心疼,丫头婆子们都低着头不敢再看,赵仁不忍心,也悄悄地背过身去抹眼泪了。石砚更是着急,杀鸡抹脖子一样对着那些丫头们使眼色,叫她们赶紧的去通知夫人。   卢峻熙却把手一扬,然后决然的甩出去。只听‘啪’的一声,那藤条准确无误的抽在泓宁的屁股上,锦缎衣衫被抽烂,毛茬处沾上了血迹,泓宁只   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遍及全身,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猝不及防受这一下,张口‘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哭出来却又倒不过气来,俊俏的笑脸顿时   资涨起来。   泓安急忙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藤条,哭道,“叔父……饶了弟弟吧……是侄儿不好,你要打就打侄儿…… ”   卢峻熙是在场唯一一个心狠的人,他并没有因此而住手,手上的藤条反而一下一下狠狠地抽下去。   泓安护着泓宁,身上挨了几下,顿时衣衫破碎,后背和臀上也免不了皮开肉绽。   柳雪涛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屋子里,进门后话也来不及多说便扑上去,以自己的身体护住泓安和泓宁,并转头怒视着卢峻熙,沙哑着嗓子说道,“老爷执意要打两个孩子,不如先把我打死算了! ”   卢峻熙生气的瞪了柳雪涛一眼,手里的藤条终究没有落下去,而是一甩手扔到了一旁,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赵仁和石砚见状,纷纷上前来,紫燕和丫头们扶着柳雪涛闪开,另有人把泓安和泓宁都扶起来。泓安背上吃了三下,臀上吃了一下,勉强还能站起来。泓宁则只挨了两下,除了第一下子重重的抽在屁股上之外,另一下则是泓安遮挡不住,藤条的稍儿顺带着卷了他的腿上的,虽说不怎么严重,但到底是小孩子,竭斯底里的哭起来,也是险些背过气去。   石砚抱起泓宁,另有两个婆子搀扶着泓安,在一片哭哭啼啼之声中离开,往各自的屋子里清洗敷药去了。   柳雪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抬手推开紫燕,吩咐道,“你去看着他们,再叫人去传了御医来。再叫人放出风去,就说二位少爷言行不当,触怒了老爷,老爷一时生气,打了他们一顿,年前是下不了床了…… ”   .   紫燕忙答应着下去,屋子里一时没了什么人。   卢峻熙方缓缓地转过身来,清俊的脸上却有一片泪痕。   柳雪涛一肚子的火气都一下子烟消云散,原本她也想到了卢峻熙今日借机发作定然有什么样的打算,可没想到他居然动了藤条。刚刚进来时见侄子和儿子滚在地上,卢峻熙手执藤条狠狠地抽着,一时忘情才冲上来以身抵挡。这会儿却想不到打人的人倒是先哭了。   于是她轻叹一声,上前两步抬手擦了擦他的脸,叹道,“纵然要虚张声势,也没必要下这么狠的手啊!两个孩子若真的被你打得怎么样了,可怎么办呢?修远是我们的儿子,你教训他也还说得过去,可泓安毕竟只是侄子,今儿你连他也打了,若是叫他娘知道了,还不知怎样说你呢。 ”   卢峻熙叹了口气,说道,“大嫂子深明大义,应该不会怪我们。泓安这孩子……经此一事,必然和泓宁肝胆相照,将来他们兄弟二人能够互相扶持,也不枉我今日的一番苦心。雪涛……你去看看他们两个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   柳雪涛也轻叹一声,问道,“你不去么?好歹你也是孩子的父亲和叔父,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就不见他们了吧? ”   卢峻熙摇摇头,叹道,“我不去了,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当年母亲每回惩罚我的心情,我去静室给母亲上柱香。 ”说着,卢峻熙也不等柳雪涛再说什么,一个人转身出去。   柳雪涛看着他消瘦高挑的身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泓安和泓宁被打得消息果然不胫而走,柳裴元亲来探视,安庆王府上也听到了消息,洛紫堇不但亲自来看,老王妃还派了跟前的嬷嬷拿了西域进贡的棒疮药来。一时间关于户部尚书卢大人的传言又多了几分,说他严格教子,绝不姑息,堪称‘严父’。   王明举听见消息,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叹道,“年关在即,过了年就要送卢泓宁进宫伴读了,怎么偏生又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   旁边的夫人劝道,“虽说卢大人家法严明,打得小公子一时下不了床。   但过了年开春到现在总还有几十天的光景,应该耽误不了伴读的事情。只是妾身恍惚听说卢家小公子被他父亲责打的原因与咱们府上的事情有关,不知老爷可曾听说? ”   王明举皱眉,问道,“又跟咱们府上有什么关系?这话是怎么说? ”   夫人回道,“妾身也是听孩子们说的,说是因为学堂里的先生出了一副对子,说谁对上来了就把他私藏的书藉赏给谁,那个小卢公子争强好胜,当时没对上来,回家便请教他父亲去了。他父亲不知为何忽然发怒,便打了他。”   王明举笑了笑,摇头说道,“这事儿应该是瞎传,卢峻熙乃前科的探花,绝不会因为一个对联就打儿子。回头你叫人准备补品,亲自去瞧瞧吧。看看那孩子伤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   王明举夫人忙答应了一声,“是。 ”又说,“今儿是安庆王府上娶亲的日子,过了今儿妾身便去看他, ”   “哎呀!夫人真是糊涂!正是要趁这个日子才去探病,不然你还能探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   王明举夫人听了这话,连忙点头称是,便叫人准备补品,饭后果然去卢峻熙府上去探望泓安泓宁的伤情。   因这日是安庆王府上的办喜事的正日子,柳雪涛再忙再脱不开身也要去府上坐一坐,洛紫董知道她心里记挂着孩子,也不多留她,只叫人把贺礼手下,又留柳雪涛吃了茶,用了两块点心便放她回去了。安庆老王妃还怪洛紫堇不会待客,洛紫堇便笑道,“她人坐在这里,心早就飞回家去了。我们又何必为难她? ”于是便送了柳雪涛出来,叫家人送至二门外。   柳雪涛匆匆回府,刚进门便听家人回道,“夫人,王承相夫人特来探望公子,现在人已经在正厅奉茶。 ”   闻听此言,柳雪涛吓了一跳,因问,“今儿是安庆王府办喜事的日子,她不去贺喜,跑我们家来做什么? ”   赵仁家的忙回道,“奴才也纳闷呢,所以并没有让她去见少爷,只和石家弟妹(紫燕)商议着在正厅奉茶,然后想去告知夫人呢。 ”   柳雪涛点头,又问,“两个少爷现在怎么样? ”   赵仁家的忙低声回道,“刚换了药,正在床上歇息。 ”   柳雪涛笑了笑,说道,“走吧,快带我去给承相夫人道谢。人家百忙之中拿抽出时间来看我们家不长进的少爷们,这份情谊实在是重啊。 ”说话间,柳雪涛已经迈进了正厅的屋门,后面的那句话正好被坐在里面吃茶的承相夫人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王夫人已经徐徐起身,对着匆忙进门来的柳雪涛微微一笑,说道,“原本还想着今儿来错了日子了,今儿王府上摆喜宴,夫人怎么也要下午方回,想不到夫人却撂下王府上的喜酒这么早赶回来了。 ”   柳雪涛忙俯身行礼,笑道,“家里躺着两个小祸害,哪里能吃得下喜酒?再说了,臣妾若是不回来,可不是怠慢了老夫人你啦! ”   二人寒暄完毕后,分主宾落座。王老夫人方叹道,“都是我们家的私塾先生不好,害的小公子被他父亲贵罚,今儿啊,是老身特地来给夫人赔罪的。”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58章   柳雪涛听见王承相夫人十分客气的跟自己说是来赔罪的,便无奈的笑了笑,摇头说道,“夫人这话说得倒是叫妾身不知说什么好了。是我们家的孩子顽劣不懂事儿,他父亲教训他们也是应该的,跟老夫人有什么关系呢? ”   王承相夫人忙笑道,“夫人不必隐瞒,老身已经听说了,是我们家的私塾先生玩心太重,非要出什么对联让孩子们对,这分明就是难为孩子们嘛!   我们家老爷已经打发人去学堂里说了,不许他们再这般不务正业。小公子天资聪颖,倒是在我们那里耽误了大好的时光了,这事儿叫我们心里难安。 ”   柳雪涛又说了些客气话,承相夫人便说要去看望一下泓宁的伤情。柳雪涛心里暗暗地不快,凭着两家的交情,完全没有到这种程度,此时王承相夫人坚持要去看泓宁,却有些假了。但柳雪涛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陪着她一起去泓宁房里去。   泓宁身上的伤并不是很重,卢峻熙打他的时候也不过是用了巧劲儿,只抽裂了皮肉,并没有伤到筋骨,按道理趴在床上养个十天半月的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泓宁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头,这是头一遭,他一点心理准备没有,连痛带吓的,五内也受了损伤,此时可谓是外伤内病,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儿,趴在床上浅浅的睡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叫人一瞧便觉十分可怜可恰。   王夫人见状忍不住叹息,又问泓宁用的什么棒疮药,吃什么药调理身子等话,柳雪涛一一说了,泓宁听见有人说话便睁开眼睛,见是承相夫人,又忙在床上拱手问安。王承相夫人忍不住红了眼圈,叹道,“这孩子乖巧的叫人心疼。 ”   因病人需要静养,承相夫人也不好多坐,只说了几句话就出来,又叫随身的人把带来的人参,燕窝等补品给柳雪涛看,又说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要什么珍贵药材也只管说。   柳雪涛一一客气的回复着,送着她出去。   待承相夫人走后,紫燕在柳雪涛身边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夫人心里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呢?按道理她这也太热情了些。 ”   柳雪涛叹道,“他们可真是沉不住气了。 ”说着,徐徐转身往回走,并不回自己房里,却往泓宁和泓安住的小跨院走去。   泓安在这里住的屋子是和泓宁在一起,兄弟二人一个东里间一个西里间。因为泓宁尚小,承相夫人来探望,尚可进屋一看,泓安已经十五岁了,按照规矩外边来的堂客是不便探视的。所以刚才承相夫人只看了泓宁,并没去泓安住的西里间。   柳雪涛则不然,虽然她也年轻,但到底是至亲,如今泓安住在这里,把这个婶娘当做母亲孝敬,如今他又替泓宁挡了两藤条,柳雪涛从心底里更加怜惜他,所以这次回来柳雪涛倒是先来看泓安。   泓安身上的伤比泓宁厉害,但因为他毕竟大了,并没因此而引起其他的病症,只是调养外伤而已,所以气色比泓宁好些。柳雪涛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本《庄子》在看。   腊月天气,北方极为寒冷。只是这屋子里笼着极旺的炭火,当中大铜鼎里焚着素淡的必栗香,词候的丫头都在外边候着,屋子里悄无声息,炭火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柳雪涛进来,有丫头忙上前请安。里面的泓安听见动静忙翻过身来想要起身,却被进门的柳雪涛止住,“你身上有伤,不可乱动。牵扯了伤口再不   好养了。 ”   泓安忙在床上欠身领首,给柳雪涛请安道,“侄儿给婶娘请安,劳烦婶娘亲自探视,侄儿心中惶恐。 ”   柳雪涛只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叹道,“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身上的伤是因修远才得的,婶娘对你还是万分愧疚呢,你娘若是知道这事儿,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   泓安忙道,“侄儿从小只有慈母教诲,没有严父训诫,人生本就是一种遗憾。如今叔父不嫌弃,把侄儿当儿子管教,正是侄儿的福气。况且,修远还小,那藤条若是抽在他身上,岂不是要了他半条命?侄儿年长于弟弟,没带好他,本就该罚,这是理所当然的。纵然母亲知道了,也会如叔父和婶娘一样对侄儿严加教训的。 ”   柳雪涛看泓安言语真诚,又忍不住点头叹道,“修远有你这个大哥带着,以后我跟你叔父要省多少心呢! ”   泓安忙笑,“如今侄儿在叔父府上,正是要叔父和婶娘操心呢,哪里还省心。 ”   柳雪涛听他这话,又微笑摇头,一时丫头断了补汤来给泓安,柳雪涛叮嘱丫头细心服侍他喝,便起身去看泓宁。   年关将至,柳雪涛整日忙碌。家中之事都交给内外管家去料理,宝马行的事情有夏侯瑜管,而她则全心操纵和颜家的生意上。一百多万两白银的囤货以高于收购价两成的价格分批转给颜家以及一些中等粮商,她自己还留了四十万两银子的存货铺在来徐家粮铺里,暗地里和颜家分去一些生意,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够预防将来再有这么一出。江南商会的几大商家得到了好处,又站稳了脚跟,还深入了江北颜家的生意之中。连徐家粮铺眼高于顶的大掌柜都暗暗地赞叹雪涛夫人这一手办的漂亮。感叹雪涛夫人真是巾帼英椎胜过无数男儿。   新春即将到来时,泓安和泓宁身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只是泓宁身子还虚弱着,御医说伤了点元气,要安静的养些日子。泓安则行动无碍,已   经恢复了之前的朝气。过年忙碌,他已经可以出来帮着管家们料理一些琐事,让卢峻熙省了不少的心。   日子在忙碌中过的尤其迅速,转眼间已经是大年除夕。   户部尚书卢大人府上在几位大管家的张罗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柳雪涛站在镜子跟前,看着自己新上身的一件玫瑰紫挑金线绣百蝶穿花的雪狐狸毛窄狠短袄左看右看。   而她的脚边,有两个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裳,九云樱桃红百合裙,裙作百褶,每一褶内皆藏有红丝垂金铃,百褶百丝百铃。裙上金鹞鸠腰带垂如意鸳鸯佩,金线绣芙蓉荷包,荷包上缀赤色流苏。起坐之间,唯闻一点金铃的脆响。   歪在旁边暖榻上的那个穿着一身修紫色黑貉毛大氅的男人则懒洋洋的笑道,“不用照了,放心——我家夫人天生丽质,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柳雪涛听了这话慢慢的转过身来,迷离水漾的双眼斜了卢峻熙一眼,嗤的一声笑了。   卢峻熙慢慢的踱步走到她的身边抬手轻轻地排过她领口上细滑洁白的风毛,轻轻一吹,那细腻柔软的上等皮毛便轻轻地晃动着,拂过她白暂娇嫩的肌肤,引起一阵暖暖的痒。   词候柳雪涛穿衣裳的小丫头立刻让开,悄声退出去。   柳雪涛抬手抓住卢峻熙捣乱的手,娇嗔的笑问,“真的是穿什么都好看? ”   卢峻熙轻笑点头,然后忽然收了笑容,做沉思状。   柳雪涛见他这般模样,因问,“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事儿没办妥? ”   卢峻熙微笑着凑近了她的耳朵,轻轻地哈着热气在她耳边说道,“我忽然想起来,其实夫人还是什么都不穿更好看些…… ”   “你…… ”柳雪涛气节,这家伙如今说笑话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喜形于色的少年郎,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这官场之中修炼成一只深不可测的狐狸了。   而他却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去笑骂回嘴,只轻轻侧脸,便准确无误的稳住了她的樱唇。   她软着腰贴在他的怀里,抬手勾着他的脖子,缠绵的回应着他的亲吻。   微微的闭上眼睛,有淡淡的薄荷香渐渐地充盈了她的感官,眼前一片草长莺飞,春花烂漫的胜景正在她面前一点一点的展开。春深处,似有人婉转而歌,   与彼共醉兮桃花飞往兮   偷偷弄墨涂画你睡脸兮   齐眉低身对笑兮   新春相伴相拥兮   今唱合欢曲……   除夕之夜,鞭炮声声。卢府也跟其他众位王公大臣的府邸一样,吃年夜饭,守岁,唱戏,燃放烟花爆竹,一家人聚在一起欢声笑语连成一片。   初一一早卢峻熙带着泓安泓宁泓宣祭祖敬天,修建这座府邸的时候,卢峻熙曾经跟柳雪涛商议着在东跨院的东面修了三间宽敞的房屋,里面供奉着卢家列祖列宗,方便供奉。   初二开始吃年酒,朝中各个大臣家里的酒席从初二一直排到了正月十五。   .   卢峻熙作为英宗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掌管着朝廷财政的重臣,自然是备受欢迎,上至宰相府,下到六品七品的小吏,个个儿都给他递来了年酒   的请帖。   至于那些小官小吏们,原本是不该凑这个热闹的,可是只准卢大人不到,却不准他们不送帖子,所以众人商议了不管有脸没脸的,一律送上请帖,欢迎卢大人有空来寒舍做做,奉上薄酒一杯略表心意。   柳雪涛一点也不比卢峻熙闲,各府上的诘命夫人们比老爷们还会玩儿,这家听戏,那家打牌,邀请的帖子竟然比卢峻熙的还多,那些商人世家不方便请卢峻熙的,都安排自家老婆写了拜帖请雪涛夫人到家一叙。   初五这日,卢峻熙实在是厌烦了各家的酒席,一大早起来便腻在床上不起来。   柳雪涛头一日在安庆王府陪着老王妃,洛紫蔓,郑挂枝婆媳三人魔骨牌。   直到晚饭后方回,回来后恰逢卢峻熙吃的半醉从外边回来,见了她没说几句话便拉扯到了床上去缠绵一通,直到三更天才睡了,这会儿她只觉得全身像   是散了架一样,更是不想动。   二人裹着锦被窝在床上,卢峻熙眯着眼睛悄悄地转过身来,抬手悄悄地伸到柳雪涛的被窝里,在她腰身之处摩挲着,人也渐渐地靠过来。   柳雪涛原本迷迷糊糊的此时被他一闹,忽的清醒了许多。忙裹着被子往床里面躲了一尺多,嘟囔道,“今儿卢大人要去赴孔大人的宴呢,听说孔大人今年的年酒别开生面,卢大人可别误了好事儿。 ”   卢峻熙却死缠烂打的跟上来,不由分说从自己被窝里挪到了对方的被窝里,也不顾后背还露着大片,便手脚并用把对方暖烘烘的身子霸占进怀里,嘴巴和鼻子依然往前拱着,含糊的问道,“什么好事儿?天底下最好的事儿就是搂着老婆睡大觉,懂不? ”   柳雪涛及其郁闷的叹道,“好一个勤政爱民的户部尚书,原来也是个好逸恶劳的人,唉! ”   卢峻熙跟着以同样郁闷的声调哼哼,“本尚书勤政爱民了一年了,还不许在这年节里稍微放松放松?总不能让老婆怨恨我这做丈夫的不尽职责吧?”   柳雪涛轻笑着拍他,把自己的被子角往前拉了拉,裹住对方的半边后背,叹道,“我是有怨恨,我这儿才二十多岁,就整天顶着一对熊猫眼了!我说——卢大人你知不知道,女人纵欲过度对身体也很是不好啊? ”   “没听说过,本大人只听说过女人欲求不满后果会很严重,所以本大人一直都坚持不懈的努力着……”说着,这家伙竟然不知羞耻的翻身骑上来,把怀里的女人摁在身下,一阵上下其手,又是一番颠鸾倒凤,红纱帐随着错金铜鼎里冒出的热气轻轻地晃动,隐约间只瞧得见大红锦被波涛起伏。男人低沉的喘息声和女人娇弱的吟哦汇成新春醉撩人的曲子,在古香古色的卧房里缠绵不断。   云收雨散时,柳雪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勾着卢峻熙的脖子叮嘱,“听说孔德昊昨天的宴席上每个客人都安排一个名妓坐陪,那些姑娘们一个个儿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今儿去他府上赴宴,可要给我小心点哦…… ”说完,她似是十分的不放心,手指还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捏了一把。   卢峻熙神清气爽的笑了笑,低头狠狠地嘬住她略显红肿的亮晶晶的唇,又是一阵狂吻,直到怀里的女人没有一丝力气沉沉睡去方放开她,又抬手捏了捏她红润的脸蛋儿,笑道,“你再敢多想试试?”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59章   孔德昊府上的宴席果然别出心裁,他居然在家里的花园子里设了戏台,请了京城三大戏班汇演。宴席也精巧,竟然各自分开,借着花园子里的景致各自设席面,或亭台之中,或楼阁之上,五六桌西面居然各自独立,互不相扰。这也给来吃酒席的人多了几分方便。   像卢峻熙这样的人,在朝中虽然结交甚广,但也总有几个不想见的人。   原本在之前别家的酒席上偶有遇见,心里很适合不爽。如今孔德昊这番安排,果然叫人舒服了很多。于是卢峻熙不得不夸赞道,“孔大人真是心思慎密   ,以后咱们家的酒宴都要按这番布置方好。 ”说着,便和孔德昊,乔汉云三人拾级而上,登上了孔德昊家后花园的碧云阁。   碧云阁乃孔德昊府中的一座玲珑小阁,阁楼并不宽敞,然却精巧细致,又正对着戏台,所以乃是今日宴席之首座。卢峻熙和乔汉云二人说笑着登上楼梯,门口的俏丽丫头上前福身问安毕,俯首打起珠帘,卢峻熙和乔汉云一前一后进了阁楼,但觉馨香铺面,眼前忽的飘过一片炫目的光彩,已经有几   个绝色丽人袅袅的迎至身前。   “奴家香芹, ”   “奴家紫云,”   “奴家翠荇,一一给大人请安,恭贺大人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   乔汉云呵呵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对旁边的孔德昊说道,“都说孔大哥府上绝色歌姬多,兄弟还只不信。今儿总算是开了眼了。好,好……呵呵……都起来吧。”   三个美姬一人一个,贴上来挽着孔德昊和乔汉云往里面走,那位自称紫云的女子欲上来抚住卢峻熙的手臂却被他捕捉痕迹的躲开,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自顾走进了屋子里,在孔德昊的另一边坐下来。   乔汉云见随着卢峻熙的那位美姬被疏落了,便指着卢峻熙笑道,“峻熙啊,你还是这般不懂得疼惜佳人,你看看人家姑娘都被你身上的寒气给冻得小脸惨白了。亏你还是江南第一才子呢,恰香惜玉都不知道? ”   卢峻熙淡淡的笑道,“这世上需要恰惜的女子太多了,我卢峻熙的怀抱不如乔大哥的宽敞,可以左拥右抱。诺。 ”说着,卢峻熙转头对自己身边的紫云说道,“——你也去吧,让乔大哥这个风流才子好好地怜惜你。 ”   乔汉云听了这话忙摆手,“哎哎——别介啊!我这儿有翠荇一人足矣,这是咱们孔大哥的一番好意。再说了,这儿又没有别人,谁还去你们家里那位夫人跟前告状去不成?放心,哥哥们都是向着你的。”   孔德昊也搂着香芹笑道,“是啊是啊,峻熙,你一年到头的辛苦劳碌,这大过年的总该放松放松了吧?你放心,这是在哥哥家里,又不是外人。今儿咱们敞开了喝酒,敞开了说笑,谁也不许构束。紫云——还不给卢大人把酒满上?难不成你还真生卢大人的气不成? ”   紫云听了忙笑着起身,执起酒壶给卢峻熙斟酒。   卢峻熙心里暗叹一声,这年头洁身自好怎么就这么难呢?怪不得早起家里那女人一再的提醒自己呢,这儿果然有绝色美女相伴,唉!   不碰女色,只好喝酒了。   卢峻熙端起酒杯,和孔德昊连干三杯。酒一下肚,孔德昊和乔汉云的话更多起来。   乔汉云这两年在直隶做府尹,天高皇帝远的,更是享受惯了的人,年底被调回京城述职又深得皇上嘉奖,今年的年酒便吃的越发高兴些。他一边吃酒一边搂着怀里的美人儿,笑着对卢峻熙说道,“峻熙啊,你总还是没把咱们兄弟当自己人是不是? ”   卢峻熙忙问,“乔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   乔汉云看了一眼孔德昊,又问,“今儿就咱们兄弟三人坐在一起吃酒,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么?自古都说英椎难过美人关,难道你卢峻熙竟是柳下惠不成? ”   卢峻熙笑了笑,摇头说道,“兄弟虽然不是柳下惠,但也不是酒色之徒。女人嘛,有自己喜欢的人相依相伴就好口太多了未必是福气。峻熙还要劝劝二位兄长,也要适当收敛,爱惜自己的身体啊!毕竟酒色之事,太过了容易伤身。 ”   乔汉云听了这话,不高兴的摇摇头,对孔德昊说道,“大哥,你听他说得这些话,真是没劲!”   孔德昊身为主家,自然不会和乔汉云一起指责卢峻熙,于是忙对着乔汉云摆摆手,笑道,“汉云别恼,峻熙对雪涛夫人夫妇和美情深,寻常脂粉入不得他的眼也是有的。不过呢一一今儿哥哥我也想到此事了,所以专门请了云家班子的当红名角儿来,下一场戏就是他的了,二位先别着急,来来来,且再吃一杯。”   碧云阁的对面,是孔德昊专门为自家老母亲搭建的戏台子。老夫人酷爱听戏,所以孔德昊府上一年到头都少不了戏文。因为今儿孔德昊请得是户部侍郎卢大人和前直隶府台乔汉云,外带着朝中几位青年才俊,所以今儿这戏台子专门空了出来。老夫人带着家里的几位女眷只在另一边角落里的水谢上远远地听戏。   这戏台比正常阶面高出四十公分左右,粉墙灰瓦,曲折回廊,雕花窗棂、红木古梁,纹理繁雅——古韵盎然,秀美绝伦,既显幽雅别致又不失瑰丽雄伟。台面不算大,最多可容纳十人出场,不过昆曲并非多人戏,所以很显宽绰。台顶用油阔铺盖,葫芦结顶,四边翘角。   台口柱子上挂抱柱顿联。太上扳用四扇大荫门构成,上半截配以字画,下半截有雕刻花扳,头顶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具有扩音功能,在台上唱戏,   声音通过它能扩大好几倍。纵然在角落的水谢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轻曼的乐声响起,一席雪白的纱帐象瀑布一样由上悬挂而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荡起一波一波的褶皱,精工细雕的红木廊柱上,几盏宫灯散发着幽暗靡丽的光芒。   有一个佳人,着霓裳羽衣舞着妙曼的身姿款款而来,发髻高耸,长袖翩翩,足踏花履,飘飘胜仙,不见裙动,莲步再再,恰似婶娥返人间,说不尽的闲适飘逸。   唱的竟是长生殿,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朱唇皓齿间。   恰便似一串驹珠声声和韵闲,恰便似莺歌燕舞弄关关,恰便似鸣泉花底流溪涧,恰便似明月下泠泠清梵,恰便似猴岭上鹤唳高寒,恰便似步虚仙佩夜珊珊……   “瑶池陪从,何意承新宠?怪青鸾把人和哄,寻思万种。这其间无端帐动,奈谣琢蛾眉未容,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金笼花下开,巧赚娟娟凤。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声音婉转低回,杨贵妃身形若行云流水,宫灯光线柔和,她置身在当中,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楼,鼻如悬胆,皓牙细洁——   生得似仙姿佚貌,说不进幽闲窈窕。端的是花输双颊柳酥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丰标。似天仙飞来海娇,恍嫦娥偷离碧宵。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抵多少百样嫖停也难画描。   众人不禁为这样的倾国倾城而倾心倾倒。卢峻熙也忍不住从心里叹一句,“好一个闭月羞花的杨贵妃啊!”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扬贵妃只换了衣服,带了假发,并没有按照戏曲的常规要求画头面上红妆。   卢峻熙只慢慢的品着杯中之酒细细的听那唱词,不料身边的紫云却诧然叹道,“咦?台上这位扮贵妃的,居然不是云家班子的当红名旦?这是谁呀,怎么瞧着如此眼生? ”   此言一出,孔德昊和乔汉云也忍不住举目看去。但见那女子温润如凝脂白玉的雪色肌肤,那曼妙无比的婀娜身躯,那犹如空山灵雨般不食人间烟火   的清纯气质……   连孔德昊这个风月场上混久了的老油条都忍不住忤然心动,暗想这美人究竟是谁呀?居然敢顶着云家班子当红名旦的名号上台演戏,还连妆都不上,这不明摆着是要挑衅这京城第一花旦的名头么?   卢峻熙闻言也忍不住转头看过去,然他却并不像孔德昊那般的惊艳,而是陡然一惊,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杯中之酒便溅出几滴来,洒到了紫云的裙子上。   “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余音袅袅中,贵妃眼波斜飞,顾盼流离间,对台下的宾客微微一笑,眼里波光荡漾,美得妖异、惑世。柔和动听的嗓音将玉环嗔娇的模样一一道出,雪润的肌肤晶莹似玉,更显她美轮美奂,出尘脱俗的超绝神态。   紫云忙拿了帕子掸了掸裙子上的酒渍,轻笑道,“卢大人竟然也看呆了呢。可见这位‘贵妃娘娘,果然是倾国倾城。”   乔汉云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卢峻熙笑,“原来咱们卢大人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未见娇花情不动,啊! ”   卢峻熙却另有心事,因敛了神色问着孔德昊,“大哥可知道这个唱杨贵妃的女子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   乔汉云和孔德昊相视一笑,孔德昊叹道,“兄弟终于耐不住了吧?看来哥哥我今儿一番心血没白费啊!不过这云加班的倪老扳也真是的,临时换人也不通知我一声,哥哥我还真不知道这位丽妹的来历。不过兄弟别急,她既然进了哥哥的府上,哥哥便绝不会让你失望。 ”   说着,孔德昊抬手啪啪啪击掌三下,门外立刻有人进来躬身伺候。孔德昊因吩咐来人,“去问一下这位唱杨贵妃的花旦是谁?老爷我很是赏识她的唱腔,等会儿她戏演完了先别卸妆,让她过来给我兄弟敬杯酒。 ”   下人答应一声转身下阁楼去传话。对面戏台上的杨贵妃又在一阵锣鼓细乐之后婉转的唱着,“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我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天——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风前——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只有那一步远。分明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儿……”   乔汉云又一拍手,高声叫了一个,“好! ”   孔德昊也激动地笑道,“听了这么多回《长生殿》,也就这回听得有意思! ”   卢峻熙却刻眉深锁,一双凌厉的目光锁着戏台上的人儿,抿嘴不语。   直到一段戏文唱罢,另有武生敲锣打鼓的上台来,卢峻熙的眉头方微微平复了些,原本紧紧捏着酒杯的手也缓缓地放松,将那只汝窑填白酒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紫云忙又执起铜雕镀银的酒壶给他倒酒,并微笑着问道,“莫非卢大人跟刚才那位花旦熟识? ”   卢峻熙一愣,抬头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   对面乔汉云也忙道,“紫云,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如何会跟一个唱戏的熟识?连我们都不认识那女子,你可不要乱说话,惹怒了卢大人可没你的好   果子吃。”   紫云忙离座给卢峻熙福身请罪。   卢峻熙只淡淡的笑了笑,摆摆手说道“没那么严重。 ”   .   紫云方出了一口气,刚要说什么,便听见珠帘之外有清丽圆润的声音如轻烟一样袅袅的传进来,“奴家给各位爷拜年,一拜,祝各位爷吉祥如意、富贵安康,二拜,祝各位事事顺心、加官进爵;三拜,祝各位爷笑口常开、阖家幸福。 ”   孔德昊抬手一拍,笑道,“好,好好好——进来说话。”   话音刚落,便听见珠帘一响,一个身穿大唐戏装的女子诗旎而入,进门后她双手相握置于腰侧,盈盈下拜。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0章   话说珠帘一响,一个身穿大唐戏装的女子旖旎而入,进门后她双手相握置于腰侧,盈盈下拜。   卢峻熙心里更是暗暗地抽了一口气,心中的疑惑差点失声问出来。这女人分明就是跟之前那个女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道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又或者是有心人专门安排的一场戏?   那边孔德昊已经笑眯眯的开了口,“这位姑娘,你不是云家班子的人吧?”   乔汉云则摆摆手,笑问,“或者说你本就是云加班子私藏的宝贝,一直藏着不见人,今儿乍然露面是为了给我们兄弟们一个惊喜? ”   孔德昊呵呵一笑,直起腰扳来慢慢的往后一靠,举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不得不说,你们云老扳真是个极懂风月之人哪!姑娘,可否能够告知你的芳名啊? ”   那女子盈盈一拜,娇声回道,“回大人,奴家小名豆蔻。 ”   孔德昊点点头,说道,“豆蔻?这名儿不错。 ”   乔汉云也笑着说道,“娉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名字好啊! ”说完,便问着卢峻熙,“卢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   卢峻熙点点头,笑了笑,说道,“二位大人的话自然不错。只是不知这位豆蔻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亲人? ”   豆蔻忙福身回道,“回大人,奴家从小便被戏班子收养,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   乔汉云则指着卢峻熙哈哈笑道,“刚才还一副正经八百的学究模样,原来是没见到真国色。如今绝色美女站在旁边,咱们江南第一才子可把持不住了吧?这么着急问人家的家世,莫不是想要娶进门去做如夫人不成?孔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   卢峻熙皱着眉头说道,“乔大哥,说什么呢你! ”   乔汉云笑道,“瞧瞧,人家姑娘还没怎么样,他先不好意思了。我说豆蔻姑娘,能如得了我们卢大人的眼,可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啊,还不快快过来,陪卢大人喝一杯? ”   豆蔻却福身婉言回绝道,“诸位大人请恕罪,奴家这嗓子是从小养成的,我们家师傅可不许奴家吃酒,若是在这里吃一杯酒回去,恐怕师傅要不依呢。奴家还是给几位大人斟酒伺候着吧。 ”说着,便又福了福身,上前去执起酒壶,果然给卢峻熙三人各自斟满了酒。   孔德昊却道,“这像什么呢?明明是我们卢大人喜欢你,你却给我们三人同样的斟了酒—一这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嘛! ”   豆蔻到底也是风月场上的女子,纵然被这般调笑也不见羞涩,倒是落落大方的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奴家就替大人端一杯吧。 ”说着,便上前来伸出一双纤纤素手端起卢峻熙的酒杯,慢慢的送到了他的唇边。   乔汉云打了个响指,抬手搂过自己身边的翠荇连声要美人喂酒。   卢峻熙却缓缓地抬起手来把凑到唇边的酒杯慢慢的推开,一双水漾冷澈的凤目因吃了酒的缘故,竟流转着几分盅惑的妖气,他薄唇微翘,连说话的声音也带出几分魅惑,“豆蔻姑娘可认识之前住在九霄阁的蔓云姑娘? ”   此言一出,孔德昊和乔汉云都有些愣住。关于皇上的一段风流韵事虽然官方没有什么说法,但这些人多少都听到了一丝半点。当然,并没有几个人真正的见过当日的蔓云,但孔德昊和乔汉云等皇上身边的几个宠臣却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所以卢峻熙一问这话,连乔汉云喝到一半的酒也不由得含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了。   豆蔻却猛然不解的笑了笑,十分纯真的问道,“蔓云姑娘?是谁呀,京城几大名角里也没听说有这么个人呀?至于大人说的九霄阁……奴家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过,不过也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怎么,难道那蔓云姑娘乃是大人的红颜知己? ”   卢峻熙抬手推开豆蔻递过来的酒杯,摆摆手,淡淡的说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哪里有什么红颜知己。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孔德昊拱了拱手,说道,“孔大哥,兄弟酒吃的多了,出去走走就来。 ”   孔德昊忙叫紫云,“好生伺候着卢大人去解手。 ”   紫云忙应了一声,果然搀扶着卢峻熙出门而去。出了门卢峻熙便叫紫云留下,自己一个人下了阁楼往那边梅花从中走去。   屋子里面孔德昊却早就忍不住,命人取了一封银子来赏了豆蔻,又叫她单独唱个新鲜的曲儿来听。   豆蔻也不推脱,清了清嗓子,也不用丝竹管萧,只清唱了一曲《满庭芳》,小阁藏春,闲窗销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   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恰似、何逊在杨州。   从来,如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扫迹难留。   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   一曲唱罢,卢峻熙还未回来。乔汉云便直嚷着没趣儿,又埋怨道,“好好地一个才子,却娶了个厉害老婆,如今给辖制的这般拘束,就是在外边也全然没有那份风流倜傥的潇洒,想想真是替峻熙可惜了! ”   孔德昊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哥哥我这几年算是看出来了,峻熙对他家里那位夫人是真心的好。再说了,那雪涛夫人也值得峻熙全心全意的对她,那本就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我敢说,若是兄弟你这会儿有那么一个夫人在家里,恐怕你也不会在乎这些庸脂俗粉。 ”   乔汉云摇摇头,说道,“峻熙家的夫人咱们兄弟都见过,人时长得俊俏,也有些才气。只是再好的人整天腻在一起也会厌倦。孔大哥,你我都是男人,有些事情又何必说的太明白?想必峻熙还是年轻,他家里的夫人又太有手段,弄得他不知各种乐趣,所以还自以为自己是个痴情的种子。我敢保证,等他尝过一次,就会迫不及待的尝第二次,你信不信? ”   孔德昊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怕兄弟你生气,哥哥我还真不信。他们夫妇可是皇上下旨嘉奖的人,你可别小看了咱们这个痴情种。峻熙对他那夫人,那真是情真意切,矢志不移的喜欢。外人的的确确是插不进去的。 ”   皇上当初嘉奖卢峻熙夫妇的时候,乔汉云已经去直隶赴任去了,关于此事他虽然听说过,但到底不怎么相信,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以讹传讹,都是人们添油加醋故意夸大了的。如今听了孔德昊的话,嘿嘿一笑,“兄弟我今儿还就是不信这个邪!那个豆蔻姑娘——你给本大人听好了,今儿你若是能使得卢大人为你多吃一杯酒,老爷我赏你纹银五十两。若是能让他为你吟一首诗,老爷我赏你纹银一百两。你今日只管把你们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若是你今儿有本事把卢大人拉到你的红纱帐里,你要什么爷我赏你什么。 ”   此言一出,旁边的翠荇和香芹都拍案叫好。   豆蔻却盈盈一笑,说道,“乔大人莫不是哄着人家玩儿吧?奴家纵然有本事让卢大人动了真情,乔大人又如何能许得奴家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呢?此时说的热闹,回头奴家真的办事儿办成了,乔大人却不认账了,叫奴家哭都没地方儿哭去。 ”   恰在此时,卢峻熙进门,孔德昊忙笑道,“你别胡说,乔大人乃是朝廷五品大员,岂能赖你们的账? ”   豆蔻忙俯身称是,转身欲搀扶卢峻熙入座。卢峻熙却依然摆摆手,淡淡的说道,“我还没醉呢,哪里就用得着人来搀扶?来来来,咱们接着喝酒。”   卢峻熙心中有事儿,酒便喝起来没了遮拦。再加上豆蔻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在一旁一再凑趣儿,众人不知不觉已经连着喝了七八杯酒在肚子里。   豆蔻娇笑倩兮,已经悄悄地对着乔汉云伸出了四个手指头。却冷不防被卢峻熙抬手抓住了手腕。卢峻熙此时吃的半醉,只斜着眼问着乔汉云,“乔大哥,你和豆蔻二人合起来算计谁呢? ”   乔汉云和孔德昊相视大笑,“哈哈……我们是在赌酒呢。贤弟果然不是那种冷性之人,这一会儿工夫,愚兄已经输给豆蔻姑娘二百两银子了!哈哈…… ”   卢峻熙顿时拉长了脸,抬手推了豆蔻一把,冷声说道,“乔大哥真是有趣儿,居然拿着兄弟当引子和一个戏子赌酒! ”   乔汉云见卢峻熙果然生气了,忙站起身来端起酒杯笑着赔罪,“兄弟莫怪,是哥哥我酒后无德。哥哥自罚一大杯给你赔罪! ”说着,他满饮一杯,然后倒转酒杯,又问,“如何? ”   卢峻熙淡淡的笑了笑,说道,“这也罢了。只是你们实在不该背地里拿我寻开心。若是赌酒令嘛,也有很多种方式,不如我们就行个‘一子锦’的令,但要每个人都说出自己人生的一大喜事,一大憾事,再加上一个梦想,输了的喝酒,如何? ”   乔汉云和孔德昊都是文字堆里爬出来的,听了这个无不叫好。孔德昊又提议,“香芹三人也加进来,豆蔻姑娘,你来试试? ”   紫云香芹和翠荇三人本就是孔德昊从青楼招来的陪酒妓女,三人自然是无不可的。只有豆蔻微微一笑,说道,“奴家不会诗词,输了也不能吃酒,几位爷吃酒行乐,奴家这番白白的让爷扫兴。倒不如奴家再唱一曲,为爷助兴如何?”   卢峻熙见着女子并不落自己的圈套,心里又着实有些郁闷。   无奈人家本就是指着嗓子吃饭的,自己也不好强求,只得随她又唱了一曲,方让她离去。   这一日来孔德昊家赴宴的还有其他同朝为官的大人们,纵然那些人都是后起新秀官阶比不上孔德昊卢峻熙三人显贵,但孔德昊身为主人也不好慢待了人家。后半席孔德昊去其他席上吃酒,卢峻熙则借口吹了冷风有些头痛,告辞回家了。   柳雪涛今日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里宴请了商会诸家的女眷们。卢峻熙回来的时候,中女眷刚走,杯盘残羹尚未收拾,柳雪涛还靠在软榻上同江南来的南宫家大小姐说话,卢峻熙边一脚迈了进来。把南宫大小姐给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问安。   卢峻熙抬头看见一个少奶奶站在柳雪涛身旁,也没多想,只摆了摆手,同柳雪涛说道,“酒吃多了,有些头痛。你们说你们的话,我进去躺一躺。”   南宫大小姐哪里还敢多说,忙同柳雪涛告辞。柳雪涛也不好多留她,只命紫燕等人好生送出去,自己则扶着卢峻熙进了内室。并轻声埋怨道,“吃多了酒也没个这样的。怎么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就进来了?幸好是南宫家的人,若是换了别的官太太在这里,岂不又叫人家笑话? ”   卢峻熙满心里只想着豆蔻的事情,又吃了酒,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跟柳雪涛讨论这些规矩道理,只拉着她的手靠在床上,十分神秘的问着她,“雪涛,你猜猜我今儿看见谁了? ”   柳雪涛轻笑,“我又没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的,哪里知道你今儿遇见了谁?”   卢峻熙又皱紧了眉头,说道,“你可还记得那年元宵节时咱们在落霞楼遇见的那两个女人? ”   柳雪涛一愣,敛了笑容问道,“蔓云和丁香?她们二人不是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么? ”   卢峻熙摇摇头,叹道,“我今儿遇见一个戏子,名叫豆蔻。长的却是跟那个丁香一个模样。乍一见到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几次三番的试探她,她却好像对丁香这个人一无所知似的。夫人你说,世界上真的有人会长的如此相像么? ”   柳雪涛好笑的摇摇头,说道,“你是喝醉了吧?还是快躺下睡一会儿吧,别胡思乱想了。这世上的树叶都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何况是人? ”   卢峻熙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慢慢的躺在床上睡去,临睡前嘴里还嘟囔着,“像,真是太像了…… ”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1章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却会有十分相似的两个人。   柳雪涛暗暗地叹了口气,原本刚刚放平稳的心又揪了起来。她知道凭着卢峻熙的个性,是绝不会危言耸听无中生有的,他既然能够说这样的话,那就说明那个叫做豆蔻的戏子肯定和丁香十分的相似。   如果只是相似也就罢了,怕就怕她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柳雪涛看着睡安稳的卢峻熙,又帮他拉高了被子掖好了被角,方轻轻地起身离开。   江上风奉柳雪涛之命查询万紫嫣红胭脂铺子的事情还没有个像样的结果,又被柳雪涛召回来调查云家戏班子的新花旦豆蔻的来历,真真成了大忙人。   然豆蔻在孔德昊府上一亮相,接着便引发了京城烟柳地一大亮点,这风流袅娜杨贵妃的名号一夜之间在各个官宦富贵之家传诵开来,这个小花旦更是身价倍增,不到正月十五,若是想听她一出戏,恐怕没有千八百的银子是请不动的了,这样的身价竟然盖过了京城第一花魅娘子,一时间成为一段奇闻。   所以江上风想打听她的消息也比那胭脂铺子容易了许多。但凡她出门,江上风便都暗中相随,跟了没多久便发现这个小花旦果然有些门道,她从不饮酒,从不在外边留宿。   不管对方位多高权多重,出多少银子,她都严守这两条规矩,绝不破坏。   甚至又一次在康王府因为拒绝了康王世子的美意,惹得世子勃然大怒,   差点没要了云家班子老板的性命。   后来还是康王爷出面呵斥世子不务正业,才勉强救了云家班子一窝人的性命。   不过也正是如此,京城许多达官贵人之家越发知道她的名头,这个连康王世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小花旦,一时红遍了京城。   .   正月二十五是柳明澈的母亲安老夫人的寿辰。之前安氏为妾,柳家并不曾给她做过寿。如今柳明澈已经封侯,安老夫人也已经扶正成了正室夫人,这寿宴是免不了的了。   柳雪涛虽然不用怎么忙活,但也要准备一份像模像样的寿礼去拜寿。京城各家显贵不是柳裴元的朋友,便是柳明澈的同僚,十有八九也都准备了寿礼前来道贺。   为了热闹,柳裴元也把京城有名的云家班子请来,在自家的小花园子里打起了戏台唱堂会。   柳雪涛这日一早便只带着泓宣过来。泓安在家读书预备春闱,泓宁依然养伤养病,自从卢峻熙打过他之后,他便一直病着,过年也没出来走动,是以年后王承相家的两位小少爷入宫去给二皇子做伴读,泓宁并没有跟着去,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泓宣一岁多,正是活波可爱的时候,进门后见了柳裴元和安老夫人,立刻上前拜寿,童稚的声音话都说不清楚,还偏生逞强,引得众人都乐不可支。   柳雪涛是早就听说请了戏班子的,所以行礼拜寿过后,她便拉着李氏悄声问道,“云家班子的人到了么? ”   李氏点点头,说道,“到了,他们的人都在后面蔷薇小院里装扮呢。 ”   柳雪涛看了看屋子里纷乱的众人,又悄声笑道,“我之前就听说这家戏班子新来了有名的旦角叫什么豆蔻的,只是可惜一直没机会听她的戏。既然   今儿他们已经来了,我倒是想悄悄地过去看看,只是怕父亲知道了又骂我胡闹。 ”   李氏悄声笑道,“你还是这么顽皮。他们那样的人我们如何见得?未免失了身份。 ”   柳雪涛偷偷地抬手捏了李氏一把,笑道,“就你假道学,他们也是人,如何见不得? ”   安老夫人抱着泓宣说笑了一会子,因泓宣要找母亲,一直往薛涛这边挣,安老夫人见柳雪涛只顾和李氏说悄悄话,并不理会孩子,于是笑道,“你们姑嫂俩见了面就说不完的话,好歹也同我这老婆子说几句吧。 ”   柳雪涛和李氏忙笑着转过身来,碧莲上前抱过泓宣,笑道,“小少爷交给奴才了,二位夫人只管说话去吧,今儿大好的太阳,奴才带着小少爷去外边玩儿。 ”   碧莲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不再是之前那副憔悴的模样,虽然比不上原本的红润,但也没什么大碍了。柳雪涛见她这般喜欢孩子,心里又隐隐的觉得酸涩,于是笑道,“我这儿正愁着没个可靠地人托付呢,你要带他去玩儿自然是最妥当不过的了。 ”   泓宣倒也乖巧,由着碧莲抱着他出去了。   一时又有别家的夫人来了,李氏扶着安老夫人去迎接问好,柳雪涛便悄悄地从后门出去,一个人悄悄地往李氏说的那个小院子走去。路上偶然遇到送东西的下人见了她只当是这位姑奶奶有什么事儿去后面,不敢多问只是一个个儿福身请安,柳雪涛也不多话,只点点头往前走。   拐了两道弯后便到了东北角的小院跟前,抬头却看见大管家方孝耘站在那边角落里正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柳雪涛心头一愣,心想他这会子不在前   面伺候着,跑这里来做什么呢?   想着有些蹊骁,柳雪涛便忙闪身躲在角落里,刚站定脚步,便觉身后凉风一吹,有人猛的拉住了自己的手腕一把,整个人不由得往一侧歪过去。顿时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忽然又有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待要挣扎时,身后之人却低声说道,“夫人莫怕,是为夫在这里。 ”   柳雪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侧脸瞪了身后之人一眼,低声斥责,“你要吓死我啊? ”   卢峻熙悄声说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些闲杂人等是你一个诰命夫人能见得么? ”   柳雪涛一撇嘴,冷声哼道,“你一个四品朝廷命官都来了,我怎么不能来? ”   卢峻熙还要说话,却见那边方孝耘和那人已经说完了话,正转身往这边走来,于是他忙把柳雪涛往怀里一拉,二人都躲到了墙角里去。   待到方孝耘离去之后,二人方又慢慢地出来,柳雪涛悄声问道,“你来了多久了?听到了些什么? ”   卢峻熙回道,“我也是刚来,因为江上风发现你的大哥和大管家在一起鬼鬼祟祟的说了些话之后,方管家跑这里来找云家板子的云老扳,而他又恰好发现经常出入那家胭脂铺子的那个女子今儿也来了,他一个人盯不过来,所以我来瞧瞧。 ”   “啊? ”柳雪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胭脂铺子里卖笑的女人也来了?那种人怎么会来参加柳家的寿宴? ”   卢峻熙鄙夷的笑道,“官宦世家多的是藏污纳垢之处,你当那些诰命夫人一个个儿都是干净的么? ”   柳雪涛瞪眼,“你说谁呢? ”   卢峻熙忙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哄着,“乖,你先回去,好生盯着的兵部尚书高玉媳的那个好儿媳妇。这儿交给为夫了。 ”   柳雪涛更是惊讶,“兵部尚书家的儿媳妇? ”   卢峻熙点点头,又悄声叮嘱,“一定要沉住气,不可打草惊蛇,明白么?”   柳雪涛忍着心底的激动,点点头说道,“放心吧。 ”说完,转身要走时却被卢峻熙猛的拉进怀里,于是推着他啐道,“又没正经了? ”   卢峻熙坏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低声笑道,“夫人,你今儿的妆扮真是好看。 ”   柳雪涛抬手捏了捏卢峻熙迷人的笑脸,回了一句,“相公,你今儿也是风流倜傥,潇洒迷人。小心待会儿那些小戏子见了你一个个人饿虎一样扑上来,可别怪夫人我没提醒您。 ”说着,趁卢峻熙愣神之际猛的推了他一把,逃离开去。恨得卢峻熙在墙角里咬牙跺脚的,发誓晚上回去要好好地收拾她。   柳雪涛悄悄地回到前面去,果然见高玉媳的夫人孙氏带着儿媳梁氏婆媳俩坐在安老夫人对面吃茶聊天。安老夫人身边坐着颜祖同的夫人孔氏,孔老夫人正在同安老夫人坐在一起说着柳皓波的女儿雅心的事情,颜家已经拖了媒人上门提亲,雅心和颜家少爷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柳家的议程。如今双方是   准亲家,所以话格外的多,也格外的亲热。   孔老夫人见柳雪涛从后门屏风之外转过来,忙起身见礼。她一起来,屋子里品级比柳雪涛低的夫人还有各商家的夫人奶奶们也都跟着起身见礼。柳雪涛忙还礼不迭,众人又说了些客气话后落座。   柳雪涛虽然是诘命夫人,但也是女儿回娘家,在这里也要起半个主人的作用,好歹要帮着李氏招呼众人,于是她便坐在了兵部尚书高玉媳夫人的身旁去。   高孙氏倒是和柳雪涛一个是兵部尚书的夫人,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夫人,但她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而柳雪涛则比她儿媳妇还要年轻美艳几分,两个尚书夫人虽然品级差不多,但一比之下便见了高低。   五十多岁的尚书夫人如何比得上二十来岁的尚书夫人前途无量呢?你再怎么伸展也没人家的未来光明啊。况且京城的贵夫人们一个个儿都知道柳雪   涛的名头,都知道这女人是个极其富有的主儿,哪个不更高看她一眼?是以高孙氏在众人艳羡称赞的目光中暗暗地感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柳雪涛因想着卢峻熙的叮嘱,便有意无意的多跟高玉媳的儿媳妇梁氏多说几句话,梁氏也是仰慕柳雪涛已久只恨无缘得见的人,她的娘家又跟孔德昊的夫人是同族,都是直隶梁家大家族里出来的女儿。所以说起话来更熟悉几分。   梁氏见柳雪涛身上穿着的玫瑰色银线绣缠枝莲花灵芝纹对襟猎子乃是今年最新花样的宫缎,衣襟上的扣子乃是用珍贵的南洋珍珠制成,色泽也是罕见的粉色。于是艳羡的笑道,“夫人这件衣裳真是好看,这样的缎子是贡缎   吧?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就是穿这样的衣裳。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   柳雪涛笑道,“瞧大奶奶说的这话,我们是什么人,怎么敢跟宫里的娘娘们相比。这缎子瞧着跟贡缎一般,其实不是的。那贡缎绣的是金丝,我这衣裳绣的是银丝。这就有很大的区别呢!我不过是五品的诰命,哪里就敢穿贡缎呢。 ”   梁氏忙笑着赔礼,“瞧我真是糊涂了,怎么竟忘了例制。夫人这衣裳上的珍珠怕是南洋珠吧?瞧这么大得一颗,难得的一样大小,还有这色泽也是罕见的。 ”   柳雪涛笑着摇头,“这个我也不懂,这是一个世家叔叔叫人送来的一匣子珍珠,我瞧着穿珠花用太大,做项链吧,我又懒得带,所以就叫人穿了孔儿钉到衣服上当扣子用了。大奶奶只说我呢,我瞧着大奶奶唇上的胭脂颜色很是好,红润又有光泽,不只是用的那一家的,大奶奶说给我,回头我也叫人去买来用用。 ”   梁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了头笑道,“我们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街上的胭脂铺子里卖的罢了,我这会儿一时也说不上来是哪家的,等回头家去问了家里的采买,再打发人去跟夫人说一声? ”   柳雪涛见她这般遮掩,心中顿时有数,便不再追问。   不多时家人来通知说戏班子的人已经准备就绪,请老夫人示下是即刻就演起来呢还是再等等。安老夫人便侧头问了李氏客人来了多少,李氏回十有八九都来了,还有几家没来的也已经打发人送了寿礼来。安老夫人便笑呵呵的吩咐道,“那就开始演起来吧。 ”   家人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不多时对面的戏台上果然响起了锣鼓,屋子里众人的说笑声渐渐地低下来,大家都专心去听戏。   安老夫人寿辰,来祝寿的女眷多于男客,所以戏台便搭建在内宅,在前厅另设了宴席招待一些晚辈后生,后面开戏,前面的男客们自然也要凑热闹,柳明澈便叫人在戏台的一侧另外收拾出几处厢房来,设了帐幔屏风与女眷们隔开,也好一同看戏。   卢峻熙和柳明澈,夏侯瑜,周玉鹏等十几个江南商家的少年子弟坐在厢房里吃酒聊天,讨论着京城几大戏班子里各家的拿手好戏,不时的发出阵阵笑声。   江上风原本是盯着柳皓波的,这会儿柳皓波已经同众人一起去听戏吃酒,他也倒出空儿来。只专门注意着戏台后面帐篷周围的动静。   一顿宴席下来,众人吃喝玩乐,个个都是酣畅淋漓。柳雪涛也陪着吃了几杯酒,一时面憨耳热,便悄悄地起身,躲到后面去歇息。翠浓和香葛近身服侍着,打了洗脸水来伺候她洗了脸,又重新匀了脂粉,将那件玫瑰紫的银鼠对襟襟子换下,令拿了一件藉紫色湖绉撇花蚕丝棉的袄来给她穿上,因怕外边有风,香葛又命小丫头拿了手炉来用锦帕包了,放到自家夫人的怀里。   柳雪涛又吃了一碗秋梨煮的蜂蜜水,方叹道,“还是去前面坐坐才好就回去。 ”   丫头们答应着,又陪着她往前面来。刚要入座,柳雪涛却发现原本坐在自己身边的梁氏不知去了哪里,因微笑着问旁边的一位少夫人,“怎么高家   的大奶奶也去洗脸了么? ”   旁边的夫人听她问,便环顾四周,笑道,“没注意呢,刚直听见她说屋里闷,相比是出去走走了。 ”   柳雪涛点点头,便对香葛吩咐道,“你到外边去我们的马车上找一找,我平日里用的那一盒高丽参膏可曾带着,若有呢,给我拿过来。我这手一经水,回头要皴裂的。 ”   香葛忙应了个‘是’,转身去了。   柳雪涛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是香葛掌管着,向抹手用的高丽参膏都是随身携带的,刚刚在后面洗脸的时候已经用过,这会儿柳雪涛又吩咐她去拿分明是另有所指。香葛跟了柳雪涛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于是出了屋门便一路寻来,见了小丫头也只悄声打听,“可瞧见高家的大奶奶了? ”   柳府的小丫头们都是和香葛翠浓二人极熟悉的,听见问便指给她。香葛不多时便找到了高家的大少奶奶梁氏,却见她正站在移驾迎春花编成的花障子旁边,瞧着那边戏台后面临时搭建起来给戏子们装扮用的棚子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于是香葛也不声张,只悄悄地从她身后走过去,躲在花障子的另一侧。   不多时果然见那边戏棚子里出来一个尚未卸妆的青衣,见着梁氏在这里,急匆匆的走过来,把一包东西交给了她,并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奶奶有事儿还是回头再说吧。 ”   香葛听得分明,那扮了青衣的分明是个男子。于是她吓了一跳,忙用手捂住了嘴巴。高家乃是四品尚书之家,如何这位少奶奶还与戏子私相传递?   这若是传出去了,性命脸面要还不要?   惊诧之余,香葛又细细的去听。却见梁氏接了东西,只对那青衣不满的埋怨道,“三天两头的忙,想同你说句话也难。真是的…… ”   那青衣又劝道,“我的好奶奶,大正月里都是年呢,各家的堂会一场接着一场,小的这脸上的妆面都来不及清洗呢,今儿这里忙完了,还有别家。横竖出了正月再说吧。 ”   那梁氏还要说什么,却见那边有送水的婆子提着壶慢慢的走过来,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了。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2章   香葛见梁氏往回走,又忙往后躲了躲,带到梁氏没了影子之后,方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却不料走了没几步又听见柳家大爷柳皓波说话的声音。原本香葛是怕被他撞上还要请安问好的,正要绕道走呢,却听见柳皓波很是生气的说了一声,“如今咱们越发成了贼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香葛忍不住又停下脚步靠在墙角另一侧细听。   原来同柳皓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柳家的大管家方孝耘。柳皓波发了感慨之后,方孝耘忙劝道,“大爷莫要生气,横竖这家是要分的,不过是早晚罢了。 ”   柳皓波却冷声哼道,“慕家穷酸,就算老王妃能给她补贴些妆奁,估计也没多少。如今想来倒是我算错了。还不如趁着她没进门的时候先分了家,也省得到时候娶亲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   方孝耘又劝,“大爷也不必为这事儿生气。横竖二爷如今是侯爷,纵然是娶续弦,朝中大臣们又有哪个好意思不随喜的?这也是一笔丰厚的收入,说不定算下来也能稳赚一笔呢。还是等二爷成了家再说吧。 ”   .   柳皓波叹了口气,说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倒是老爷子的身子还是不怎么见起色。你倒是好好打听打听,可别是那个老女人暗中做了手脚。如今她儿子没有媳妇,下面只有一个女儿,可不是要着急了! ”   方孝耘忙道,“这个大爷放心。如今老爷子十分谨慎,吃的喝的全都是心腹之人弄的,外人一概插不上手。 ”   柳皓波苦笑,“他老人家也是‘一朝被蛇咬’啊!你且去吧。今儿人多事儿多,家里乱哄哄的,你也要多多得留心才是。云家班子乃是王爷的重要棋子,万不可暴漏了。 ”   方孝耘答应着,二人散开各自离去。香葛方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镇静了一下匆匆去寻柳雪涛。   柳雪涛见梁氏回来好一会儿了也不见香葛,心里正暗暗地纳闷呢,却见香葛匆匆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受了惊吓一样,于是暗暗地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问道,“怎么慌慌张张的,难道我们的马车里还藏了一个鬼不成?”   香葛忙俯身回道,“夫人恕罪,奴婢去车里找了好久也没找到那高丽参膏,想必是奴婢一时糊涂来的时候忘了带。要不,夫人还是先借舅奶奶的用   一用吧? ”   柳雪涛看着香葛的脸色,便知道她定然有话回,于是叹道,“你们这些懒丫头,整天丢三落四的,要你们何用! ”说着,又同旁边的梁氏笑了笑,起身去寻李氏。香葛忙跟上去搀扶着她的手臂,趁着众人都听戏并不理论时,悄声回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李氏正在另一席上陪着一个夫人说话,见雪涛来寻,忙跟那人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过来。   此时雪涛已经确定了云家班子果然不是个寻常的戏班子,柳皓波嘴里的王爷想必就是康王了。如今安庆王爷和皇上连声一片,禄王已经倒台,朝中唯一一个有实权的王爷便是康王了。真不知道这个柳皓波又搀和道康王府里   面想做什么。想想这些着实心惊,柳雪涛遂拉着李氏的手匆忙往后面安静处走去。   寻了间静室,柳雪涛命香葛在外边守着,自己拉着李氏的手进屋子里去,着急的叹了口气,说道,“嫂子这几日可关注过大哥的一举一动? ”   李氏闻言一愣,不解的问道,“妹妹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几日忙着老夫人的寿辰,我确实有几日没同他深谈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   柳雪涛同李氏不仅仅是姑嫂,如今也算是交心的朋友,有些话也没什么可瞒着她的,便把刚才香葛所回详细的同李氏说了一遍,然后叹道,“我原想着大哥这几年安心读书,今年春闱他又是决心取功名的,只以为他已经不再受人盅惑,做哪些糊涂事。如今看来他还是被人家给利用了。之前是禄王,如今又换成了别的王爷。 ”   李氏闻言,一下子想起之前又一次自己恍惚听见跟柳皓波的一个小厮同方孝耘说话,说什么那样也好,正好多一副妆奁等语,此时再和柳雪涛说的话一对,正好应到了一处。她的脸色一时苍白如纸,一边咬着牙跺脚,一边叹道,“这可如何是好?老爷若是知道了,定然又气个半死。 ”   柳雪涛叹道,“如今好几下里的事情对在一处,我似乎也能看出些眉目了。只是这些人放长线钓大鱼的本事也真是了不得。居然能把网铺的如此广泛! ”   安庆王府赵玉臻跟前的侍妾青环,青环的姑妈梁氏,云家班子里名声鹊起的小花旦豆蔻,兵部尚书高玉媳的儿媳妇梁氏,万紫千红胭脂铺子里的女人,还有太医院里崔御医那个从不露面的师父,这些人,这些事儿凑在一起,便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上罩下来,饶是柳雪涛这个见多识广有着现代人思想的女人面对这些事情,也是感觉到千头万绪,纷乱不堪,却又一阵阵的脊背发凉。   李氏见柳雪涛沉思不语,又拉住她的手问道,“好妹妹,如今嫂子我只能求你给我指一条路了。你说这事儿可怎么是好?他好歹是你的同父的哥哥,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绝路吧?”   柳雪涛从沉思中回神,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事情没那么严重,嫂子也不要担心。如今大哥所图,不过依然是多要一份家产而已。如今不管二哥和慕家姑娘的婚期定在何时,哥哥都只是等着分家,在分家之前他应该不会再生事端。嫂子闲时还是多和大哥说说话,不要冷落了他才行。还有句话我不得不去劝嫂子一句,侍妾,屋里人什么的,能少就少,不要只图了一个贤良的美名儿,就没多没少的给他纳妾,到时候惹得说不清的麻烦,还是要你自己去受着。 ”   李氏叹道,“这倒也罢了,我的好妹妹,我只是担心他若真的参与了那些大逆不道之事,将来事发被牵连进去,可怎么是好呢! ”   柳雪涛暗想,造反谋逆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若柳皓波真的参与康王爷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将来事发别说柳家,恐怕连自己也要受牵连。想到这些她又忍不住的心烦。叹道,“如今趁着事情还不明朗,能防患于未然更好。这事儿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今儿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刚才也是吓坏了,才急匆匆的把嫂子叫出来说这些,这会儿想一想,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呢。”   李氏原本以柳雪涛为榜样,每每遇到事情都会感叹她的有担当,敢作为,今日听她也说这话,心里不免越发的着急,一时红了眼圈,便拿着帕子拭泪。   柳雪涛只好劝她,“嫂子切莫着急,这事儿牵连甚广,想来对方也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要慢慢地想办法才是。依我看来,大哥不一定就知道其中的密谋,想来他们也不过是撺掇着他牵制二哥罢了。如今我们及早发现此时,不正好及时想对策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在这里掉眼泪?回头让外边的那些人瞧见了,还只当我们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   李氏听了柳雪涛的话,方收了哭泣,擦干了眼泪。又在这里沉了一会子,待心情好的差不多了,方又回到前面去应付那些贺寿的夫人奶奶们。   一场寿宴,拍了十出戏。待到戏罢茶凉之时,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宾客们陆续离去,柳雪涛陪坐了一日也是劳累不堪。因叫丫头们收拾了东西,把睡觉的泓宣叫醒,准备回府时,前面服侍柳裴元的丫头却来说道,“老爷有话,请姑奶奶且过去一趟。”   柳雪涛长出了一口气,略带疲惫的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说着,她转身叮嘱泓宣的奶妈子,“好生看着宣儿,不许他吃生冷的东西,不许出去乱跑。 ”   奶妈子答应着,抱起小泓宣应道,“夫人放心吧,小少爷刚睡醒,我们都不敢带他出去吹冷风的。 ”   柳雪涛点点头,方放了心往柳裴元的书房去。   柳裴元也不是一时兴起,只是这几日一直都在忙着请年酒的事情,过两天又进了二月里,柳明澈原来的媳妇杨氏在静室里念经修养也一直不安分,总是想方设法的闹着出来,一闹二闹的闹出了病,这会子又要请医延药的折腾。如今杨家那边又提出来要接她回去养病,闹的柳裴元心里很是不肃静。   今日安老夫人寿辰,杨家又派人送了寿礼来,并带了杨博云的一封书信,书信之中言辞恳切,说自己年纪大了,很是想念女儿,要把杨素琴接回去住些日子。   柳裴元无法,便做决定要人把杨氏送回娘家去,但这样送回去又说不过去,便想着把柳皓波,柳明澈和柳雪涛叫到跟前,商议一下是否要把杨氏嫁进门时带来的妆苍一并随她送回杨家。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等于是将她休回了家门。   柳裴元把自己的想法跟儿女们说完之后,便疲惫的靠在太师椅上,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杨氏的妆奁都归了公中。如今若要退还的话,恐怕还得把之前的嫁妆单子找出来,一样一样的核对。我不过是个提议,并不像专权,你们兄妹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大家商量。 ”   柳雪涛和两个哥哥一起听了自家老爹的一番话之后,各自感慨,柳雪涛并没有什么意见,别说杨家送来的那点妆奁,就是柳家如今偌大的家业她都   不想要。所以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品茶,一句话也不说。   事情是有关杨氏的,自然是柳明澈先说话。他看了看柳皓波,又看了看柳雪涛,想了想说道,“父亲多虑了。自古以来,女人失了妇德被休出家门,并没有归还妆奁的道理。如今我们又何必多这些麻烦? ”   此言一出,柳皓波立刻附和,“二弟的话说得有道理。她在我们家折腾了那么多事儿,把父亲险些气死,如今不找他们也就罢了,哪里还要还什么妆奁。父亲,我们总不能太仁慈了。再说了,还有雅玉呢,她那些东西留下来给雅玉也好,再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   柳裴元幽幽叹了口气,看着柳雪涛问道,“雪涛,你的意思呢? ”   柳雪涛淡淡的笑着,说道,“回父亲,女儿没什么意见。那份妆奁是留下也好,退回去也好,也不过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想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是富贵至极,但父亲也没有必要为了几千两银子劳神至此。父亲的身子是最重要的,今儿母亲大人寿辰,忙碌了一日,我们年轻人尚且觉得身体不支,父亲想必也是十分劳累了。以女儿的意思,此事交给大嫂子处置也就是了,何必又让父亲劳神?”   柳雪涛建议自己的父亲把事情的处决权交给李氏,先就封上了柳皓波的嘴。李氏是他媳妇,他绝没有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反对的道理。   柳明澈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人,听了柳雪涛的话再看柳裴元,见父亲果然疲惫不堪,于是忙说道,“此事交给大嫂子处置甚好,儿子没有意见。 ”   柳裴元叹道,“老大,你有什么话么? ”   柳皓波忙道,“近年来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帮衬着母亲处置,既然二弟和妹妹都说交给她好,那就交给她罢了。若有不妥,父亲再站出来也是一样的。我们做小辈儿的本来就应该为父母分忧。这也是她分内的事情呢。”   柳裴元笑了笑,说道,“你们三兄妹这次倒是难得的意见一致。就这么办吧!回头老大把这事儿说给你媳妇就是了。我今儿真是乏透了,你们都退下吧。 ”   兄妹三人忙起身告退,从柳裴元的书房里出来后,柳雪涛便同二位兄长说道,“两位哥哥请了,雪涛这就作别回去了。 ”   柳明澈忙挽留道,“都这个时辰了,用了晚饭再走不迟。 ”   柳雪涛笑道,“我们这刚从宴席上下来哪里吃的进去什么东西呢。只是觉得身上累的很,还是先回去睡一会儿是正经。 ”   柳皓波也点头道,“如此,我们就不多留妹妹了。 ”   柳雪涛又微微一笑,再向柳明澈点头说道,“走了。 ”   柳明澈忙拉住她的手说道,“我送你上车。 ”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如同儿时一般亲密的往二门走去。身后柳皓波看着二人并肩而去的背影,又悄悄地捏紧了拳头,眼睛里的目光也渐渐地冰冷了许多。   方管家不知从哪儿转过来,走到柳皓波身边轻声叫了一句,“大爷,戏班子的人要走了,云老扳特地叫奴才来问问大爷还有何吩咐? ”   柳皓波此时满心里想着的只有杨氏的妆奁不能退回去,便摆摆手说道,“没什么事儿,你只告诉他下次再来我们家演堂会,《长生殿》这出戏是不能缺的,今儿老夫人寿辰,他们班子里的红角不来,是什么意思?! ”原来今日堂会豆蔻并没有来,《长生殿》的杨贵妃也没人唱。原本柳皓波还想借此机会看一看那名嗓一时的名角花旦是何等风姿呢,如今竟是没见着,也不怪他会生气。   方孝耘忙应道,“是。想必那豆蔻姑娘今儿身上真是不痛快,也未可知。奴才听说前日太常寺卿大人家里的堂会,她也没到。那边的大人也很不高兴呢,但终究没法子呀,人家如今连康王世子也都不放在眼里呢! ”   柳皓波心里却烦躁的很,抬脚往后面走着,又生气的哼了一声,“行了,她再红也不过是个戏子,逗人开心的玩意儿罢了,还当自己是什么贞烈节妇么!你带着他们去找账房结账。刚父亲跟我们说起杨氏那贱人的妆奁呢,真是新的还没抬进来,旧的反而要送回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   方孝耘听此话才明白原来真正的火气头儿在这儿呢,于是忙赔笑劝道,“大爷先消消气儿,这事儿不还没定下来呢么?自古都没有休出门去的媳妇带着妆奁走的,我们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来老爷爷不会真的就这么做。不过是说一说,给杨家那边几分面子罢了。此事大爷若是先着急,反而显   得大爷对那些东西动了心思似的。所以呢,大爷是急不得的。 ”   柳皓波点头,“我知道。这事儿刚已经有了定论了,老爷子要把此事交给你们大奶奶处置,哼哼……这还是咱们那个英明贤惠的姑奶奶提议的呢,到底不枉你们大奶奶和她好了一场,此事也算她有点良心。”   方孝耘忙劝道,“话是这样说,但最近大爷又有些锋芒太露了,大爷要时刻谨记之前的教训,学会低调处事啊!”   柳皓波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弓腰跟在自己身后的方孝耘一眼,不悦的说道,“是我不低调呢还是舅舅你不低调?你一个大管家,跟在我身后唠唠叨叨的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锋芒太露?我他妈的装孙子装了三五年了!我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走走近,别跟我这儿瞎叨叨!”   方孝耘被柳皓波骂了个狗血淋头,正纳闷呢,一侧脸忽见那边李氏带着一众女眷说说笑笑的走过来,再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恰好是泓宣的奶妈子,方孝耘顿时明白了柳皓波的用意,忙俯首连连作揖,一副极为小心的样子,说道,“大爷教训的是,是奴才多嘴了,奴才该打,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请大爷恕罪。 ”   李氏远远地笑问,“这是怎么的了?爷居然发这么大的火? ”   方孝耘忙退到一旁,躬身侍立,不敢多言。   李氏走到柳皓波近前,身旁一众丫头婆子们纷纷给柳皓波行礼请安,李氏又问,“什么事儿啊,老妇人的千秋呢,爷就跟管家发脾气? ”   柳皓波叹了口气,瞥了方孝耘一眼,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他跟我说云家班子的老扳嫌我们打赏的银子不够多,让大管家来跟老爷子说说,想再加点,我这儿正说他贪得无厌呢! ”   李氏噗嗤一声笑了,转身同方孝耘说道,“不说这事儿我还忘了呢。今儿他们这都唱的什么呀?那个豆蔻连歌面儿都没露一下,之前不是说好的有她的《长生殿》么?今儿好几位夫人都说是奔着她这出戏来的,不想她却影儿都没露一下。就这还要了我们两千两银子,还好意思嫌少?我正想打发人去说他们呢,大管家在这儿正好,你就去说给账房上,两千两银子不许给,只给他们一千二百两罢了。若是嫌少,让他们那个豆蔻姑娘来问我要吧! ”   方孝耘听了这话,赶忙躬身答应着,告退离去。   柳皓波又对李氏叹道,“这个方孝耘是越来越没谱儿了!”   李氏劝道,“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了,爷跟他叫什么劲儿呢。老爷不是吩咐了么,家里的事情慢慢的转到小胡管家那里去,过两年就让他养老去了。行了,爷也该乏了,先回访歇着去吧,妾身送小外甥去前面找他娘去。 ”   柳皓波看了看那边被奶妈子抱在怀里的小泓宣,笑了笑说道,“去吧,妹妹刚刚去前面了,这会子恐怕跟二弟在一起说话儿呢。 ”   李氏点点头,正要走,柳皓波又叫住她说道,“刚老爷叫我们商议了一件事,让我回头告诉你呢,你别耽搁太久了。”   李氏笑道,“知道了,爷先回去吧。 ”   柳皓波点点头往自己房里去。李氏却早已经羞红了脸,自顾笑着摇摇头带着丫头婆子们往前面去。一路上婆子们悄声笑着同李氏玩笑着,“我们大爷对谁都爱理不理的,唯独和大奶奶斯抬斯敬的,可真是相敬如宾。”   李氏笑着啐了那婆子一口,骂道,“少胡说呢!如今纵的你们越发连规矩都没有了,当着客人的面儿就敢打趣主子了?”   那婆子赶忙闭嘴,又拿别的笑话岔开,众人一起往前面寻柳雪涛去了。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3章   晚间,李氏和柳皓波用了晚饭后,打发雅心和景尧各自随各自的奶妈子回房去,褪掉外头的大衣裳后又屏退了丫头婆子,方和他一起坐进了床帐里。李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今儿一天可真是热闹。我粗略算了算,来的人竟比我们预计的多了二十多人。幸亏东西都是多预备的,不然可真是要出丑了。 ”   .   柳皓波也叹道,“是啊,我也想不到老太太的寿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竟比往年老爷子的寿辰还热闹。 ”   李氏因笑道,“这有什么,爷看看来的那些人,十个里总有七个是官场上的人,可见这些人都是冲着咱们家二爷来的。那些商人之家不过还是之前那些人罢了。也没见有什么新客。 ”   柳皓波不爱听这话,可此时他却不会同李氏唱反调,只是笑了笑提醒道,“颜家不是商家么?今儿我见着他们家的那个小少爷了,他是随着他的祖母来的吧?那孩子我瞧着还行,大丫头跟他的婚事我看可以考虑考虑。 ”   李氏摇头道,“雪涛的意思是还要等一等,那家孩子还小,性子也没定下来。若是早早的订了婚,将来他们家的孩子不上进,岂不是害苦了雅心?虽说雅心不是我生的,可她从小在我跟前长大,比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我可不想让她受什么委屈。再说了,咱们家的女儿也不愁嫁,急什么呢。 ”   柳皓波跟着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说道雪涛,我正要跟你说,今儿老爷子说要把杨氏送回她娘家去,并且把她当初嫁入我家时带来的妆奁如数奉还。二弟不同意,老爷子问雪涛,雪涛说此等小事就由你来处置好了。老爷子也同意了,你怎么看? ”   李氏听说这话,正中了心事。于是反问,“爷是怎么看的呢? ”   柳皓波听李氏询问自己的意见,忙道,“我和二弟一个想法。自古以来   就没有休妻还退还妆奁的,老爷子也懂这个道理,只是碍于和杨博云这几十年的交情,有些抹不开面子罢了。”   李氏想了想,说道,“爷的话自然有道理,可爷刚才也说了,是老爷子和杨家伯父几十年的交情在那里,面子上抹不开罢了。妾身觉得,这些年来杨家伯父在官,我们家在商,很多事情上杨家伯父帮了我们不少的忙。这些情面算下来也不只是几千两银子能说得过去的。况且她此番回去,定然是无法再嫁,杨家伯父提出来接她回娘家去也不过是给咱们行个方便而已。那慕家虽然不怎么景气,但到底还是安庆老王妃的娘家人。人家慕姑娘给我们二爷做继室,前面还留这个与原配养在佛堂是什么意思呢?杨伯父为我们家着想,我们又何不宽容待人?杨氏嫁入我家时带来的妆奁,满打满算不足一万两。纵然如数退还,我们也不是拿不出来。何苦来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柳皓波听完这番话后细细思量,沉默片刻,终究有些不甘心的。于是说道,“之前杨家和我们家多有来往,虽然他们于官场上罩着我们家,但父亲每年也没少给了他好处。这也是互相帮衬的事情,算下来我们家也不欠他们什么。如今杨博云不过是个太常寺卿,我们家早就高出他许多,将来之事他也没什么可帮忙的了。万数量银子虽然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终究是这口气难消。难道你忘了当初杨氏差点把父亲给气死?终究是大病一场,留下了病根儿,如今还要细细调养。 ”   李氏扶着柳皓波慢慢的躺到床上去,又拉过被子来给他盖好,然后自己也钻进了被窝里,并拉过他的手臂枕在头下,又劝道,“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并不怎么懂。但我想,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变幻莫测的。如今杨大人只是个太常寺卿,可之前他任知府的时候,政绩卓著,接连收到先皇的褒奖。   想来也是个极有才学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一直闲散下去,若有朝一日他起复了,我们再去巴结岂不是太晚了?况且本就有杨氏这件事情在这里,人家心里总会别扭着,到时候会不会暗地里给我们使伴子也说不定呢。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好吧?   至于爷说老爷子的病是杨氏给气的,要我说一半是这样,另一半也是老爷子自己操劳过度而种下的病根儿。爷细细的想想,老爷子实际上还是很疼爷的。如今老太太扶正,二爷算是嫡出,可老爷子宁可自己掌管着家业也没让二爷染指家中生意一丝一毫。而且,若不是老爷子还很疼爷您,他尤其会看重我这个儿媳妇?   而雪涛呢,她自己一堆事儿还忙不过来呢,根本不愿搀和我们家的这些事儿。银钱,权势对她来说都是浮云一样,她如今连江南各打商家都愿意拉扯,却唯独远着我们,爷想想所为何事? ”   柳皓波淡淡的说道,“不过是她还记恨着我罢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她还一直记着。她还好些,那个卢大人更是过分,到现在见了我都不给个好脸色,冷冰冰的好像我真的怎么着他们了似的。 ”   李氏把脸往柳皓波的怀里蹭了蹭,劝道,“这您得原谅他,爷您得想想如果您和卢大人易地而处,你会怎么样? ”   柳皓波心头一愣,眼前立刻浮现儿子可爱的小脸,再低头看看怀里温柔的女人,下意识的紧了紧手臂,叹道,“谁若是打你们娘俩的主意,我要跟他拼命。 ”   李氏笑了笑,说道,“所以呢,你怎么能怪人家? ”   柳皓波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心神被怀里的女人牵制着,渐渐地偏离了他原本的方向。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地平稳悠长了许多,方问道,“爷,那我就按照父亲的意思,把杨氏当初带来的妆奁都还给杨家吧,就算是给杨氏后半辈子的生活费好了。毕竟将来杨伯父终老归西之后,她的哥哥也不一定会好好地待她…… ”   柳皓波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李氏继续说道,“爷,妾身今儿给你交个实底儿,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我拿了自己平日里积攒下的银子去跟雪涛还有谨王妃合伏儿开了一个私房菜馆   ,到了年终分了多少红利?”   柳皓波陡然有了精神。这事儿他隐约知道,是听丫头们悄悄说李氏不要老爷子的钱,把她自己的头面首饰等东西拿出去典当了银子入了姑奶奶家的股儿,但几次试探李氏都不多说,他叫方孝耘暗中查了好久都没查到什么,   此时她主动说出来,他的心中忍不住砰砰的跳。   李氏抬头看着柳皓波睁开了眼睛,不由得妩媚一笑,说道,“不到一年的时间,妾身便分红一万三千两。 ”   柳皓波忍不住叹息,“这么多?你说什么私房菜馆,可是最近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菜价堪比御膳房的静雅阁?”   李氏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柳皓波叹道,“那么贵的菜有人去吃么?据说一个小小的凉拌黄瓜就得二两银子?”   李氏笑道,“大冬天的,黄瓜多么难得?二两银子那还是便宜的。”   柳皓波想了想,笑道,“那也是,据说那里的菜都是吃个不寻常,夏天里他们弄什么香雪海,冬天里才吃青瓜茄子之类的蔬菜。 ”   李氏叹道,“雪涛脑袋里的那些点子,随便说出一个来就是银子。有这样一个妹妹,咱们根本不愁没银子花,只需担心家里的银子没地方使罢了。妾身从小也是长在锦衣玉食之家,见惯了那些你争我夺尔虞我诈,从小就想着将来自己成了家,一定要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和相爱的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白头到老。自从嫁入柳家和爷做了夫妻,妾身更是对亲情二字深有休会。爷——其实银子这东西,够吃够用就行了,再多也不过是银库里堆放着的死物。人生在世就那么短短的几十年,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杯黄土。何必活的那么累呢?”   柳皓波听了李氏的话,再次陷入沉思之中,许久不语。   李氏知道劝到此处他已经心动,便适可而止不再多说。   安老夫人的寿辰过去之后,李氏果然做主,把当年杨氏嫁入柳家带来的东西折算成银两共计七千六百两,并把杨氏当初的四季衣裳都让碧莲收拾出   来装了箱子,和她的人一柄送至杨府。   杨博云原本想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在柳家受尽了苦楚,此时自己年事已高,心里越发惦记的不行,才拼着被同僚耻笑接她回家,却想不到柳家不仅把人给送了来,还把她四大箱子衣裳还有七千多两银子一并送来。于是他只拉着来送人和东西的柳家家人问其缘故,柳家的下人赔着笑脸说道,“我们家大奶奶说了,杨姨娘在杨老爷府上养身子,总不能白吃白喝,这些衣服自然是给姨娘穿,这些银子是我们家杨妓娘的生活费。我们大奶奶还让奴才给老爷道费心,说按理姨娘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人,就不该送回来,但又怕老爷担心姨娘的身子,况且,这些日子府上忙,家里也着实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就依着老爷把杨姨娘送来,等过了这阵子,老爷愿意,我们还接姨娘回去。 ”   杨博云听了这些言辞,惭愧的老脸通红,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因为李氏这件事情办的很对柳裴元的心思,柳裴元心里高兴,瞅着一个全家人都在的空儿着实赞赏了李氏一番,又直接言明老夫人年纪大了,诸事多有想不到的,以后家里的事情便交给她主理了。而他自己以后只管外边生意上的事情,家中之事无论大小,都由大奶奶做主。   而且,从这件事上连柳明澈都暗地里感慨这位大嫂行事大气,颇有些雪涛的风格,心底里越发敬重她。每次见了她必问安好,俨然一副‘长嫂如母’的样子。   柳皓波暗地里观察了几日,心里越发的感到惊讶,想想柳明澈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连安老夫人的话都只听五分,如今居然对自己的媳妇如此恭敬,真是有意思。   于是他又不得不重新想起平日里李氏劝说自己的那些话来。又暗地里叫人去打听静雅阁私房菜馆,果然生意极好,也很赚钱。据说礼部已经把这家菜馆定为国宴之地,凡有外邦来使,必然要去那里吃一顿饭的。   柳皓波越发的觉得李氏很是有眼光,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分了一万三干两。如此说来这样一个私房菜馆一年竟是能赚四五万银子?这还仅仅是一个私房菜馆儿,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小宅子,里里外外都算上也不过十几个雅间儿……   如此说来,自己还用得着去算计老二屋里的那点妆奁么?原来自己老婆就是个能人呢?   柳皓波这几日心情越来越好,嘴角上总是情不自禁的带着笑意,连家里的丫头婆子们见了都觉得奇怪,个个儿都在私底下悄悄地议论,说大爷这些日子好像是变了个人。   方孝耘瞅了个机会悄悄地问柳皓波,“大爷最近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   柳皓波笑了笑,说道,“爷是发了财了。”   方孝耘不解的问道,“大爷整日在家里读书,并没出门。如何发了财了?”   柳皓波说道,“爷是没出门,可不出门爷也能发财啊。”   方孝耘越发的疑惑,因问,“爷,大奶奶从中账房里支取了七千六百多两银子给杨家送了去,您当真不生气? ”   柳皓波点点头,说道,“这事儿我知道,你们大奶奶是先跟我商量好了的。 ”   方孝耘忙凑上前去,越发低声的问道,“莫不是大爷有什么妙计?也说给奴才听听,让奴才长长见识。 ”   柳皓波叹道,“没什么妙计,只是爷如今刚刚懂了两个字。 ”   方孝耘忙问,“哪两个字? ”   柳皓波神秘的笑了笑,说道,“放下。 ”   “放下? ”方孝耘傻傻的问,“爷,放下什么?把什么放下?”   柳皓波抬手拍了拍方孝耘的肩膀,依然笑了笑,不语的离开。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4章   柳明澈和慕雅兰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六日,如此二月里便没什么大事,大家尚可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专门筹备他们二人的婚礼。   静雅阁私房菜馆的幽静雅间里,柳雪涛看着大红喜贴上写的吉言吉日吉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跟旁边慢慢品茶的洛紫堇说道,“唉!好歹也让我们歇息几日吧。”   洛紫堇也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么,从去年十一月到这会儿,一连三个多月都有事儿,不是娶亲,就是做寿,中间还夹着一个年,可把人给累死了。”   柳雪涛把大红帖子放在一旁,也端起手边的钧窑斗彩盖碗儿来,揭开杯盖闻了闻那茶香,惊讶的说道,“这就是滇池龙芽的味道么?果然清香的很。”   洛紫堇微笑,“这是自然,昨儿宫里赏下来的,听说一年总共也只有一斤多。这可谓是万金难求。 ”   柳雪涛感慨,“你说着古代什么都好,就是好东西产量不高。这若是在现代,如此美味的香茶那些人会想尽了千方百计造出相似的来,纵然是以假乱真,也可以让老百姓们尝一尝嘛。想想虽然是无商不奸,可总比在古代,这好东西在寻常百姓家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好。”   洛紫堇笑着骂道,“胡说!这跟造假有什么关系?这龙芽是要百年之上的老茶树,且得长在那高山之巅的,不能取头一茬的芽尖儿,因为头一茬芽尖儿经过了冬日的严寒,入味有些苦涩。那头一茬的新芽要及早掐了去,待那第二茬的芽尖儿冒出来,又得在日头未出之时顶着露水摘下来,再选满月之夜在月光下晾干。经老茶师精心炒制而成。这茶叶贵重便贵重在生长的茶树和环境,采摘的时辰,晾晒的条件,还有炒制者的手艺上。说白了,一切都是讲究一个缘法。岂是现代社会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如一炮制出来的东西可比? ”   柳雪涛忙笑道,“阿弥陀佛,你原本就是个矫情的女人,如今到了这里,越发的矫情的没边儿了。哎——我说,这茶是皇上偷偷赏给你的吧?郡王爷肯定不知道吧?不然的话……嘿嘿! ”   洛紫堇瞪了柳雪涛一眼,啐道,“呸!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怀里抱着一个卢大美男,外边还有个夏侯大公子对你念念不忘?我可没有你那样的福气! ”   柳雪涛吓了一跳,赶忙把手中茶盏放到桌子上,以手拍桌,低声吼道,“你还说!前儿我拿那个名噪一时的戏子跟他理论,他又翻出这些旧账来了,如今你还说,可是不要我活了吧?”   洛紫堇瞥了她一眼,却悠闲地品茶,“谁叫你先说我? ”   柳雪涛愤愤不平,“是你自己说的,这茶是宫里赏下来的,还说什么一年也只有一斤多的产量。想想这么贵重的东西,也只有皇上能配喝了,恐怕连皇后都摸不到呢,你偏偏能拿了一罐儿来,瞧着刚才那个定窑出的古董茶罐儿里装的,怎么着也有半斤吧?不是皇上偷偷赏你的,又是哪来的?”   洛紫董淡淡的哼道,“我姐姐给我的,不行吗?”   “你姐姐?’,柳雪涛一愣,继而越发的惊讶,“姨抒娘娘? ”   洛紫堇点点头,方正色说道,“雪涛,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呢? ”   柳雪涛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却促狭的笑着,说道,“这应该是旧情难忘吧?然后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或者说是草船借箭?”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胡说! ”洛紫堇不满的瞪了她一眼,说道,“别人的事情你都能那么上心,怎么换了我的事情,你竟只知道取笑? ”   柳雪涛方收敛了之前玩笑的神色悠悠的叹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啊,皇上爱屋及乌,把对你的感情转移到你姐姐身上,这似乎是好事,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多多的提醒你那个不爱说话的老实姐姐,叫她好生防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们才是。 ”   洛紫堇也叹息,“我何尝没提醒过她,只是只怕她如今也是深陷情网,身不由己了! ”   .   柳雪涛无奈的叹道,“唉!你这个小资女人前世不知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三流四流的网络小说,难道还不知道封建社会最是无情帝王家?作为女人,这辈子对谁用情都可以,就是不能对皇上用情。你自己做的很好,却把姐姐给搭了进去! ”   洛紫堇摇头,“皇上那个人……若非有你我这样的功底,恐怕是个女人都敌不过他的。 ”   柳雪涛忽的笑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洛紫堇也陷入了沉默之中,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唯有炭盆里的红罗炭静静地燃烧着,簇簇的火苗把屋子里烘绪的温暖无比。李氏从外边进来,见两个人都不说话,不觉奇怪的问道,“怎么了这是?二位怎么相对无言了呢? ”   柳雪涛原本趴在桌子上玩弄茶盏的,听了李氏的话便坐直了身子,问道,“今儿不是定了一桌酒宴么?怎么还不见人来? ”   李氏笑道,“我正要说这事儿呢,人已经来了。菜可以开火了吧? ”   洛紫堇点点头,慢慢的站起身来,说道,“得了,开工了。我觉得我们天生就不是受富贵的命,明明不缺银子,却偏生弄出这个营生来。 ”   柳雪涛笑着站起来说道,“王妃也别抱怨了,您若是不开心,那今儿就让咱来掌勺,看看这些日子来跟你学的手艺如何了?”   洛紫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笑道,“罢了,你还是给我打下手吧。”   二人说笑着进了厨房,李氏也跟了进去。   这里的厨房自然不比寻常菜馆的厨房,整个厨房是三间通透的大房子,里面好不见一丝油泥污垢,真正的窗明几净,犹如样扳景观。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若客人提出要求,是可以进来参观的。当然,客人进来看的时候,洛紫董等人是不会在这里的,不然事情传出去说谨王妃在私房菜馆儿当厨娘,这王府的威仪何在?外边传言是传言,若是叫人家真的看见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洛紫堇,柳雪涛和李氏三人进来之后,原本在里面挣菜顺菜的几个利索媳妇忙上前来福身请安,并有人拿了三个精致漂亮的诗叶边围裙给三人套上。   看着这样的美女在厨房忙活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何况她们原本又有着精巧的厨艺。   柳雪涛一边将随着南边货船运来的鲜嫩黄瓜切成小手指粗细的长条,盛载白玉雕的卷叶盘子里,又拿开水缀了一下,放在一旁备用。这个是要做一个秘制油泼黄瓜用的,此乃是柳雪涛本人很喜欢的一道小咸菜,如今在这静雅阁里,要卖二两五钱银子一份。   那边洛紫堇正用心切着鲜绿的芦笋,这些新鲜蔬菜在二月里的北方根本是见不到的。柳雪涛让自家庄子上的菜农在绍云县试验种出来的温棚蔬菜都被柳雪涛给弄到了京城来,自然是先满足自家供应,而且再分出一部分给安庆王府送去,还有柳家自然也少不了。如此一来,这东西也都剩不下多少了。   有些人家吃到过这些新鲜蔬菜的也想着回去自己健温棚种植,只是一来这些吃到嘴里的人都是主子,主子们一个个儿只知道发施号令,并不了解种植原理,而那些瓜果菜农们又不懂得什么人工授粉之类的东西,所以大都是半途而废,白白的虚耗了银子,并种不出什么蔬菜来,没过多久大家也都放   弃了。   柳雪涛倒是凭着这些别处买不到的蔬菜赚足了那些富豪劣伸口袋里的银子。   李氏按照洛紫堇的吩咐在一旁打下手,柳雪涛因问她,“大嫂子,今儿来定宴席的人是做什么的?”   李氏一边把洛紫董独家秘制的酱汁仔细的淋到刚从熏笼里端出来的一盘牛肉片上,一边说道,“是通政司刘国通刘大人在咱们这儿宴请文华殿大学士简大人。据说刘大人家的三公子今年要参加春闱科考,想必是想请简大人猜一猜今年春闱的考题吧。”   柳雪涛闻言一愣,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问道,“这个简大人是什么来路?他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猜得到皇上钦定的考题呢?”   洛紫董却依然忙碌着,头也不抬的说道,“文华殿大学士简华枫如今乃是在宫中给三位皇子讲书的人,官拜太子少傅,乃皇上十分绮重的文臣之一。你若是不知道他,回家问问你们家卢大人,他一准儿知道。”   柳雪涛冷声一笑,说道,“如此说来,他们竟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洛紫董淡然的笑道,“我们开门做生意,赚我们的银子,可不许你多管闲事儿啊。”   柳雪涛却不以为然的笑道,“老板娘放心,耽误不了你赚银子。不过呢——这闲事儿也要看看是跟谁有关的。你们在这儿忙着,我去瞧瞧。”   “哎—— ”洛紫堇忙转身阻拦,“只许你悄悄地,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柳雪涛一边解围裙一边点头,“知道知道,你就放心吧。我也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了,这点小事儿还能没有分寸么? ”   洛紫董和李氏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继续忙碌。   柳雪涛洗了手,胡乱拿了一块帕子擦了擦,便出了厨房沿着蜿蜒曲折的游廊悄悄地往前面去。   刘国通选择静雅阁约见简华枫乃是看中了静雅阁的私密性。他仔细的打听过了,京城这些酒楼菜馆儿,唯有这个静雅阁私密性最好。据说他们一天只接待一家的预定,虽然银子要的高,几乎是天价。可事关自己儿子的前程和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他也少不得咬咬牙狠狠心,在这里预定了。   再说了,那个简华枫乃是眼高于顶的家伙,整天在宫里带着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在寻常的酒肆请他,说不定他根本不给自己这个面子。   果然,刘国通一说宴席定在了静雅阁,简华枫果然就应允了,刘国通还听简家的下人说,他们家简大人在答应刘大人邀请的时候,把同时约见他的另外三四个朝中大臣一概都回绝了。   刘国通便暗暗地为自己做出的这个英明决策赶到庆幸。人在官场混,依仗的不过是一份豪放的气魄,瞧瞧,同样是请客,定在静雅阁,人家一听便来,定在别处,人家根本不稀罕。   简华枫答应刘国通出来吃顿饭也的确是冲着静雅阁来的。他也听说这地方私密性很好,一天只接待一家宴请,不管人数多少。就算你只有两个人,人家只要接待了,就绝不会再接待别人。二呢,是他早就听说静雅阁的饭菜乃是天上神仙都吃不到的美味,宫里的那些膳食跟人家比,都逊色三分。但就是太贵,贵的有些离谱。想他一个太子少傅一年的侍禄银子,估计都不够人家那里的一桌酒宴。所以他一听说刘国通定在静雅阁,便忍不住心动了。   柳雪涛走到这二位朝中重臣落座的雅间时,这两个家伙正对坐品茶。茶不是御用的什么名茶,而是洛紫堇自家炮制的七珍茶。所谓七珍,乃是取中药里面的七种有滋补功效的花草搭配起来,有几种不好看的花草是在煮水的时候加入的,而泡开之后色泽艳丽,有观赏功效的珍珠菊,菜莉花则放在白瓷杯里冲泡观赏,既雅致,又可以在春寒气躁之时给人饮用,有利于润肺补身。   刘国通正在夸赞着,笑道,“简大人,人家都说这静雅阁的一草一木皆十分讲究,如今看来的确不假吧? ”   简华枫呵呵笑着点头,“不错,不错,的确不错!”   刘国通也跟着笑,转着圈儿的吹棒着简华枫,“简大人真是越来越忙了,之前的时候还能在几位王爷府上的家宴中遇见大人,今年的年酒,竟然想见大人一面都不能,据说大人一直在宫里陪王伴驾?下官真是羡慕的很啊!   简华枫连连摇头,面上苦笑,实则眼睛里全都是洋洋自得之意,“不瞒满刘大人说,在下很是羡慕刘大人呢。这大正月里的,谁不想跟亲戚朋友们聚在一起乐和乐和啊?可皇上非说皇子们课业要紧,耽误不得。不许老臣懈怠,唉!咱们为人臣者,也只有抛下家人亲朋,以国事为重了。 ”   刘国通笑道,“那是皇上看重大人。下官想求的大人这样的前程,还得不到呢!来来来,大人,这主菜看来还要等一会儿,咱们先尝尝这家特制的点心,这个好像叫什么‘玫瑰香’来着? ”   “是‘五彩玫瑰云丝香’,刘大人,诗词上您还是这么不留心。呵呵…… ”   “呃,是是是,下官其实就是个粗人,哪懂得这些雅致的东西…… ”   刘国通是极力的哄抬简华枫的才识,简华枫也是颇有些自大迂腐的毛病,二人一唱一和说的倒是热闹。   柳雪涛在外边听得不耐烦,正要转身回去呢,却听见里面忽然压低了声音。先是刘国通那沙哑的破锣嗓子,神秘兮兮的问道,“简大人啊,下官听说皇上有意让大人做今年春闱恩科的主考官?大人高升的机会眼看就要到了呀,下官先在这里恭喜大人了。”   “呵……言之尚早,言之尚早啊。此时皇上还没有定下来呢,上届恩科乃是王明举王大人的主考,以老臣看来,今年还是非他莫属啊。 ”   “哎呀,大人还谦虚什么呢。下官听说皇上对王承相不满已久,而且——据说二皇子现在也不如大皇子深得皇上欢心,看来还是大皇子前途无量啊。简大人将来必定会高登相位,把那个王明举给压下去。 ”   简华枫慌忙的阻拦道,“哎刘大人慎言,此事可不能胡乱说呀,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刘国通嘿嘿笑道,“简大人放心!下官约简大人在这里说话,就是看中了这静雅阁的安全。这来往伺候的不过是些小丫头,这些丫头据说是被这家店主从南边买来的,家人都在南边,在这里做事,终年不出大门。大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   简华枫不语。刘国通又屏退了屋子里的丫头,吩咐道,“都给老爷我到外边伺候着。 ”   屋子里四个服侍的丫头福身应了个是,便鱼贯而出。   柳雪涛躲在后窗户根儿上,不动声色。只听里面刘国通又问,“简大人啊,纵然这主考官皇上不任命您老,好歹您是个副主考吧? ”   简华枫嗯了一声,说道,“差不多吧。皇上前些日子倒是跟老臣提及过,不过皇上的意思是朝中老臣在朝根基太深了,各位大臣之间关系盘根错节,禄王之事,当年很是让皇上头疼啊。所以皇上有意今年的恩科再出新意,索性连主考官都用新人。这主考官的好差事怕是果然落不到王承相的头上了。”   “哦?那以大人看,该是谁呢?难不成会是上届恩科的状元郎孔大人?”   “孔德昊?嗯…… ”简华枫摇了摇头,声音越发压得更低,若不是柳雪涛天生对某个名字十分敏感,恐怕都听不清楚了。而简华枫那耳语一般的声   音,居然说的是,“卢峻熙。 ”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5章   柳雪涛一听见卢峻熙的名字,心里先猛的被揪了一把。心想若皇上真的如简华枫所说让卢峻熙做本届恩科的主考官,那也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了!   屋子里的说话声越发的低下去,饶是柳雪涛站在窗口也听不大清楚了。   于是她便转身离去,不再久留。   当晚,卢峻熙从衙门回来时已经是申初三刻了,柳雪涛早就明小厨房炖了稀烂的野鸡崽子汤,等着他回来用饭。卢峻熙进门见柳雪涛坐在灯下翻阅着账本,因笑道,“刚出了正月就开始看账本子了?你比我这个户部尚书还忙。 ”   柳雪涛闻言把手中账本放在一旁的小矮桌上,轻笑道,“刚开了春,你这户部尚书若真的不忙,如何又是这般时辰才回来?莫不是又去哪家同僚那里喝酒听戏去了? ”   卢峻熙轻叹一声摇头道,“哪里会有那么自在。今儿早朝后皇上把我叫去了。夫人你猜猜皇上叫我做什么? ”   柳雪涛心想这个简华枫说的话莫不是应验了?于是轻轻摇头,说道,“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能猜到万岁爷找你何事?”   卢峻熙挨着柳雪涛坐下,搂着她的肩膀笑道,“用不了多久,为夫我也是门生满天下了。”   柳雪涛轻叹,“原来我们家卢大人要当主考官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   卢峻熙见柳雪涛并无喜色,因问,“夫人,你不高兴? ”   柳雪涛转身,看着他丰神俊朗神采飞扬的笑脸,笑了笑,说道,“我高兴着呢。只是——有些担心。如今的朝廷中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激涌。年前我们为了对付京都商会,连消带打的收复了颜家,搓了那些人的势力。他们岂肯善罢甘休?每届恩科都是皇上广纳贤才以巩固自己手中强权的重要途径。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   卢峻熙点点头,叹道,“夫人说的是,为夫会慎重的。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康王爷如今虽然坐不住了,暗中搞了很多事,但到底还翻不出皇上的手掌心去。他如今也只能在暗地里蹦跶蹦跶,皇上当政已经四年,也不是当初政权不稳的时候了。康王想做什么事儿,总要想想禄王的下场,当年禄王和太皇太后在宫里里应外合都没成事,如今他自然也不能太过怨意妄为了。”   柳雪涛却劝道,“禄王的事情,是凑巧了有个契机。你我正好要差那个贾善庐的事情,所以提前对路王府坐了防范,又恰逢咱们走了一趟慈城,探得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先机,所以才能运筹帷幄,恰好皇上也要办他,才联合我们和安庆王爷将其一举拿下。如今和康王的这盘棋却还在懵懂之中,他处处设防布置,却不知道真正的重点在哪里。叫我们防不胜防啊。 ”   卢峻熙点点头,沉思片刻,因问,“郡王爷身边的那个假怀孕的侍妾如今怎么样了? ”   柳雪涛扑哧一笑,说道,“肚子大起来了。”   “啊?肚子大起来了?难道是真的怀孕了? ”   “可王妃请了稳婆给那青环丫头验看过了,她还是处子呢。王爷都没碰过她,她那肚子是如何大起来的? ”   “什……什么? ”卢峻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柳雪涛,低声问道,“还是处女就怀孕了? ”说了这话,他自己先哈哈的笑起来,搂着柳雪涛   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郡王爷……真是……真是好本事啊!哈哈……”   柳雪涛原本也觉得此事好笑,被卢峻熙后面那句话一说,遂也跟着笑起来。   .   翠浓香葛两个丫头原在外边,听见屋子里二位主子笑的这样开心,忍不住相视一眼,悄悄地退出去。   卢峻熙笑够了又腻在柳雪涛的身上动手动脚的没个消停。柳雪涛扒拉着他的双手,轻声斥道,“越来越不尊重了。丫头们还在外边呢! ”   “她们如今懂事儿多了,我一进来的时候,小丫头们都出去了。这会儿外边恐怕一个人也没有了。怕什么? ”   “那也不成。 ”柳雪涛推开他从榻上下来,走到妆台前揭开镜袱把自己略显松散的发髻拢了拢,又说道,“既然皇上让你坐主考官,打明儿起可就要忙的脚不沾地了。 ”   “二月十八开贡院,十九封门开考,二十一考完收卷,然后才阅卷忙碌呢。不急不急,还有半月的清闲。 ”   柳雪涛笑道,“就是这半个月才忙呢。那些举子们哪个到了京城不来拜访一下你这位恩师啊? ”   卢峻熙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这倒是个麻烦。皇上如今最烦拉帮结派的,今儿还单独把我叫去叮嘱了一番。 ”   柳雪涛便略一思索,说道,“这也没什么,反正近日来户部也没什么大事儿,卢大人不如给自己放几天假,妾身陪着你悄悄地出城去住些日子,怎样? ”   卢峻熙大喜,拉着柳雪涛的手问道,“真的? ”   柳雪涛嘴巴一撅,不乐意的说道,“自然是真的。人家也好久没出去玩儿了呢。如今二月里,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也不知道这上京城郊外有没有杏花?若是在江南,应是好多花儿都开了呢。原来在绍云县住着,还能去庄子上走走,如今到了京城,索性都在这四方天空里闷着了! ”   “我家夫人这是心生怨恨了? ”卢峻熙忙过来搂着她笑道,“那为夫明儿就把衙门里的事情交给手下人去办,专门腾出几天的功夫来陪夫人去游山玩水,闲散几日?”   柳雪涛娇嗔,“去!说得好听,什么叫陪我出去闲散几日?分明是你要躲着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免得落下一个拉帮结派的把柄罢了。 ”   卢峻熙呵呵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夫人陪我,不是我陪夫人,夫人贤德,是亘古未有的女贤儿……为夫乃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得夫人相   伴左右,今生今世唯有夫人能知我心嗯^…… ”   一时间甜言蜜语,天下好听的话都被这厮给寻了来哄人开心,柳雪涛便偎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开心的听着,只愿从此后天长地久,可以听他说一辈子的情话。   当晚,便有朝中之人送了帖子进来,竟是要请卢峻熙明日晚上去酒楼赴宴的。卢峻熙只看了看便放在一边,吩咐下去,“从今儿起,所有的宴会一律回了,明儿我要与夫人出城去住几日,所有来访的客人不论在朝在野,也全部给我挡在外边,只说老爷和夫人不在家便可。明白么? ”   赵仁和石砚二人乃是跟久了卢峻熙的人,自然分得清事情的轻重,于是忙俯身回道,“奴才明白。 ”   第二日,卢峻熙一早派人将自己连夜写好的奏折送去了户部,并带了话给户部左侍郎马云瀚。这位左侍郎乃是原来的户部尚书,因赈灾钱粮之事被皇上降职为左侍郎,给原本是侍郎的卢峻熙打下手。但他也从赈灾银钱一事上对卢峻熙心服口服,赈灾回来之后便打定主意和卢峻熙抱成一团互相照应着走下去。   所以马云瀚听卢峻熙来人说卢峻熙昨夜梦见已故老母,要他去城外的观音禅院去诵经半月时,便明白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肯定又要有什么大的动静了。于是早朝之时他便将卢峻熙的奏折奉上,并转达了卢峻熙为亡母诵经一事。皇上很反常的没有怪罪,只是问了一句,“户部的大小事宜都交代清楚   了? ”   马云瀚忙叩头说,“卢大人已经把户部诸事都打理清楚各自分派下去,请皇上放心。 ”   皇上便当众宣布,“今年春闱恩科的主考官由卢峻熙担任,承相王明举和内阁大学士简华枫分别为副主考。 ”   王明举和简华枫忙叩头领旨谢恩。当下,朝中诸人无不暗暗感叹皇上对卢峻熙的特别恩宠,暗地里的流言又多加了一些妄自菲薄的话,此处不再多说。   却说卢峻熙一大早便和柳雪涛二人带着随身所用之物并翠浓香葛两个贴身丫头,连家丁护卫都不带,只分乘两辆马车直奔城南而去。   上京城外,春来正早。马车出了城门后,一片春色尽收眼底,上京城东南一带乃是肥沃的耕地,此时早春,春暖花开,冰融雪消,田地里已经有勤劳的农户开始耕作。远远地有几声春燕的啼叫和着老农甩起来的鞭响和吆喝声,却是一幅极其祥和的春耕图。   卢峻熙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数月来为户部那些繁杂琐事所累,人也变得少了几分生气。如今踏春而游,之前那个张扬狂放的少年郎似乎又回来了。兴致所起,他竟然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张开双臂,迎着春风高声的诵起诗来。   柳雪涛坐在车厢里面,先是偷偷地笑,后来被他也引得起了兴致,便在车内放声而歌。   卢峻熙原本正在兴头上,因听见车内柳雪涛唱歌,便回车厢找了一直短小的玉笛来,横在唇边和着她的歌声吹起了曲子。   柳雪涛唱的却是一曲《小桃红》,又是一季春来到柳絮满天飘,暧风轻扬桃花红了榆钱串上了梢,是谁碰碎了翡翠桥染绿了小村庄。牧童换上了新衣裳黄鹏也笑弯了腰,江南就是梦里梦外又岂只是三春,塞上风云隔水相眷疑是故人来,昨日的黄花旧时容颜怎不忆江南,醉依桃红泣别离生在尘缘外……   这样的歌亦是卢峻熙闻所未闻的,但他天资聪颖,只听了一遍便已经将曲调记住,那曲子被他吹出来虽然稍嫌生涩却也能跟柳雪涛的歌相互相应,听得赶车的家人和后面小马车上的两个丫头都沉醉在这歌声笛曲之中。   风和日丽的天气,向南出上京的雀华门,八驰并驰的青石官道,柳雪涛所用的这样的马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遥遥便可望见南山顶上的三座高塔,玲珑似三枝错落有致的墨钗,插在青螺似的南山之上。   而香火绵延五百余年的大悲寺,依着山势,殿宇楼堂幢幢相衔,阶梯成叠,长廊蜿蜒,台阁相接,青瓦黄墙掩在参天树木间,缓缓的从山顶连绵的铺陈下来,一路疏疏密密,层层叠叠,直到山脚。   睛空万里,视线极好。看着极近的山寺也要走上一两个时辰。一路行至山下时,已经是过了已时。   山间风大,柳雪涛帷帽上雪色面纱被风吹得飘飘拂拂,鬓上一枝紫玉蝈蝈押发缀细细一绺紫晶流苏,也沙沙的飘荡起来。卢峻熙回手握住她的,轻笑道,“夫人,这山路崎岖,马车不仅颠簸还要绕路而行,咱们步行走着台阶上山如何? ”   柳雪涛环顾山里,清幽寂静,并无多少游人,偶然听到隐约传来一声半声梵唱,便如深处山中的空谷幽寺一般。于是抬手将头上的帏帽摘去交给香葛,笑道,“步行就步行,谁怕谁啊。当我小女子走不得路么?”说着,她竟然挣脱了卢峻熙的手,率先跑了出去。   山风吹过,她银红色的裙裾被风吹起,宛如一只询丽的彩蝶一样翩跹而起,脚上一双鹿皮小棉靴却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的跑远,卢峻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加快了。   “等等我!看踩了裙子掉倒了! ”卢峻熙忙抬脚去追。二人嘻嘻哈哈的笑着拾级而上,却洒下一路快乐的笑声。偶然有上山进香的香客被他们二人赶上,因听见这样的笑声频频回首来看,只当是小户人家年轻的夫妇上山游玩的,却并无嘲笑讥讽之意,只是回以羡慕的微笑。   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抱着两个包袱从后面紧紧跟随,香葛一边喘息着一边笑道,“很久没听见夫人这样笑过了。”   翠浓也笑回道,“是啊,夫人开心,我们好像也特别高兴似的。 ”   香葛又觉得有些遗憾,叹道,“只可惜没待二位少爷来。 ”   翠浓自小跟泓宁玩的来,也收了笑容,悠悠的叹了口气,说道,“恩,若是二位少爷跟了来,定然更加热闹。”   “唉!也不知咱们家大少爷的伤何时才能好呢。 ”明明已经无碍了,还天天装病,闷都闷死了。香葛说着话,又把怀里的包袱往肩膀上持了椅,看看前面十几步之外的二位主子也慢下了脚步,方一侧身,靠在台阶旁边的青砖遮挡上喘气。   翠浓也跟着停下脚步,半坐在香葛的身边,一边拿着帕子擦汗,一边叹息,“这要看老爷的心情了! ”   柳雪涛久居深宅,身子也变得懒了许多,爬到一半时便觉得腿脚沉重,有些走不动了。   卢峻熙跳过台阶两畔,在一株桃树下寻了一处干净的空地,叫两个丫头从包袱里拿了两个狼皮坐垫铺在青石之上,扶着柳雪涛坐在上面,又从腰上摘下一只水囊,打开后自己喝了一口,递给柳雪涛说道,“这水还是温热的,喝两口吧。等会儿进了寺里,再用斋饭。此地山风太大,吃东西恐怕不行。”   柳雪涛也只是累了,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休力渐渐地回来,便站起身来,豪言道,“这样的山,之前咱还从来没当回事儿,如今安逸日子过久了,人也懒惰的不行了。走,咱们一定要在午时之前进大悲寺上香。 ”   卢峻熙见她此时全然放开平日的束搏,豪言壮志不差男儿,于是笑道,“之前人家都说岳父大人是狂书生,教导出来的女儿更是不得了。我还只不信。如今听了夫人的话,方觉得绍云县的百姓们相传不错。 ”   柳雪涛嘻嘻笑道,“怎么,你后悔当初没打听清楚啊?”   “恩,后悔。”卢峻熙笑着点头,宠溺的拍拍她后脑的发髻。   “哼,后悔也晚了! ”柳雪涛瞪眼。   “为夫后悔这两年没经常陪夫人出来走走,把夫人这一身豪气快给消磨殆尽了…… ”说着,卢峻熙方拉着她的手踏上台阶,继续往上走去。   因大悲寺乃几百余年来的古刹,每日都有香客进香游玩,是以无论春夏秋冬,青石阶洒扫的极净,莹透如岫玉一般。柳雪涛的小鹿皮靴底软软的,踏上去无声无息,阶畔都是疏疏密密的千叶桃树,满枝满桠都是艳粉红色的花苞,簇簇团团,云霞一样的灿烂。   此山势虽不险要,但渐行渐高,便如踏在一条青色巨龙的脊背之上,步步登天一般,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一抬头遥遥已经可以看见气势宏伟的正殿,檐庞森严,正中悬着赤金九龙青地大匾,老远便可看见匾上写着斗大四个字,是为大悲,乃是本朝太祖皇帝御笔所书。   其时已近午时,阳光正射在大悲殿的琉璃瓦上,灿然的反出光亮,更显殿宇气势椎浑。   大悲殿前亦有两株极大的千叶桃,传为天宝年间所植。三百余年来,依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花枝荫翳庭中,一直延伸至檐下,香气馥郁。   “终于到了! ”柳雪涛站在大悲寺门口,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卢峻熙微笑着侧脸,见她双腮艳红堪比桃花,额上还有细细的汗珠,鬓间些许散发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脸上,便如白玉凝脂之上轻巧的勾了一笔浓墨一般俏丽可爱。   卷七伉俪雍和椿萱茂第266章   柳雪涛和卢峻熙二人在大悲寺门口稍作休息,后面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也跟了上来。卢峻熙抬手理了理她额前色碎发,说道,“我们进去吧。 ”   柳雪涛点头,四人两前两后往大悲寺里走去。   虽然今日香客不多,但大悲寺里依然热闹,院子里大殿门前的偌大香炉里,有数十根高香在安静的燃烧。大殿内梵唱声声,钟声和木鱼声交错其中,俨然一处安宁庄重的佛家宝地。   二人进门便有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躬身问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是要进香礼佛还是随喜游玩? ”   卢峻熙说道,“我们是来进香的。不过,春日胜景,还想在贵寺逗留几日,欣赏一下山间之秀丽风光,领略一下佛学之精深广博。 ”   小沙弥又宣了一声佛号,说道,“善哉,善哉,请四位施主这边请。 ”   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随着小沙弥进了大殿,拈香叩拜毕,柳雪涛又让香葛拿出一包银子来交给寺内主管的师傅,说是捐给佛祖的香油钱。   大殿里主管香火祭拜的和尚法号慧明,乃寺内方丈大师的大弟子,他接了香葛奉上的银子,道了声佛号,便吩咐小沙弥,“带几位施主去别院静室用些素斋。 ”   小沙弥答应一声,带着柳雪涛和卢峻熙几人离开大殿,转到后院去。   二人便在这寺里住了下来。下午因爬山累了,便展开铺盖睡了半日,晚间醒来后有了精神,便让丫头打开包袱,取出棋子棋盘来灯下对弈。饿了自然有寺里的素斋,渴了有山泉水可以煮茶。   白日里阳光明媚时二人便携手出寺院,去山里看风景。略有阴雨时二人便留在静室里联句对诗。   逍遥的日子让柳雪涛想起了某部名著里的一句话,“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   半月时光转眼即过,算起来还有两日便是恩科开考贡院开门的时候了。   柳雪涛知道卢峻熙再不能耽搁下去,于是命两个丫头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不过两场疏疏的春雨过后,满山的桃李杏树已经缤纷盛开,红红白白漫山遍野,叫淡薄的日光一映,如炬如烛,照得整个山林之中都灼灼直欲燃起来一般。   卢峻熙叹道,“十几日的光景,来的时候不过是春寒料峭,此时已经是春深似海了。 ”   柳雪涛也感慨,“真是不想走。 ”   卢峻熙揽着她的肩膀,劝道,“再过几年,咱们就回乡去。到时候天天是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   柳雪涛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只怕是身不由己啊。这些先不说了,我们在寺中叨扰数日,今日告辞也该去跟人家寺里的师傅到个别。 ”   .   卢峻熙点头,说道,“夫人的话很是,走,为夫和你一起去。 ”   柳雪涛回头看着香葛和翠浓,吩咐道,“你们二人先带着包袱下山,我和你们老爷随后就来。”   翠浓香葛两个丫头还在收拾东西,包袱尚未包好。听见吩咐忙起身应道,“是。奴婢收拾好了就先下山,收拾好了马车恭候老爷和夫人。 ”   柳雪涛点点头,和卢峻熙出了静室禅院,往前面的大殿方向走去。   大悲殿里那两棵极大的千叶桃树此时已经是繁花似锦。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在树梢之上,随着山风摇曳生姿。空气中幽香缕缕,从四面八方浸染,浸透人的五脏六腑,连皮毛之下的骨头,都似要被这香气渗得酥了。   柳雪涛和卢峻熙并肩而入,却见千叶桃花荫底下,却有数人负手而立,都是一色的青色布衣,神色精悍,其中一人身形魅梧,回首望了他们一眼。   仅仅是淡然一撇,柳雪涛仿佛也能觉得那目光泠泠,于自己身上电光般一转。于是她被卢峻熙牵着的手指猛然一僵,脚步便立刻顿住。卢峻熙已然感觉到她的胆怯,只是微微侧目,轻声说道,“夫人,不用怕。 ”   里面有小沙弥迎了上来,单手诵佛,十分客气的说道,“二位施主且住,此时殿内有贵客在,请二位施主先至偏殿歇息。 ”   此时,恰好有一朵桃花轻飘飘的落下来,落在卢峻熙的发髻之上,给这位俊美的少年平添了几分风流之气。卢峻熙则淡淡的瞥了大殿里一眼,问道,“佛法面前,众生平等,何来所谓贵客? ”   那些青衣侍卫,皆听到了他这句话。柳雪涛站在卢峻熙身边,便觉得那些如刀一般冷冽的目光都看过来。而卢峻熙却依然洒脱的站在那里,微微的笑着,一连淡泊宁静,只等着那小沙弥的回话。   小沙弥只得赔笑道,“还请二位施主行个方便,暂侯片刻。 ”   卢峻熙还未答话,忽闻殿中一声磐响,便如冰裂乍然,在桃花的甜郁幽静中堑然划出,令人心神一激。柳雪涛便轻声一叹,说道,“罢了,我们不过是来道别的。既然慧明法师忙着,我们就不叨扰了。麻烦小师傅替我们说一声吧。 ”说着,她便拉着卢峻熙的衣袖转身欲走。   那小沙弥正欲躬身送客,忽闻大殿门口处一声爽朗的笑声,“呵呵……这不是咱们卢大人么?十余天不见,朝中众臣还道卢大人到底有什么事儿隐匿不朝呢,不想居然躲到这山里逍遥快活来了。 ”说话间,但见数人簇拥着一人,由一名年老僧人相伴,自大悲殿中出来。   只见那老僧须眉皆银,形容枯槁,可是自有一种威严尊重之气,身披紫色袈裟,袈裟上竟用七宝镶嵌,便知是大悲寺的主持知性大师。知性大师年逾九十,被九城百姓视作“活佛 ”,近年来已经是轻易不再见外客,但见他相伴的那人,年纪不过三四十余岁年纪,两侧鬓发竟然已经灰白,夹在其余乌黑的发间,显得甚是奇特。   柳雪涛不觉多看了一眼,但见那人卓然而立,虽只是一身寻常的荑缎襟袍,但刺绣精致,衣饰洁美,气度从容之余不经意流露出雍贵之态,分明是富贵中人。而花荫底那些青衣侍卫,尽皆恭敬垂手,想必都是这襟衣人带来的仆从。   卢峻熙则淡然一笑,抬手冲着那人一拱,淡然笑道,“下官卢峻熙参见康王爷。 ”   康王?柳雪涛心中一阵惊讶,原来这人就是康王?   心思尚未转完,忽一阵风过,吹得那千叶桃树花叶漱激作响,便如电光火闪,一道黑影形若鬼魅,疾劲带起气流锐不可挡,那疾风“噫 ”得扑过她脸侧,刮得她脸上肌肤微微生痛,那黑影如一只巨鹰,迅雷不及掩耳直扑过去,所有的人犹未反应过来,已经听到闷钝一声,正是利器刺入皮肉,只见那襟衣公子身形晃了一晃,几乎是同时有人大叫,“有刺客!”   那些青衣侍卫皆已飞身直扑过来,但未及扑到,便有三四人跌了开去,腥红的血溅洒一地口柳雪涛身子一软,几乎要昏阙过去,唯觉腰间一紧,却是她的丈夫卢峻熙飞一把夹了她的腰纵身而起。卢峻熙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却不想身形极是灵巧,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抱着柳雪涛跃至大殿门外的台阶之上,夫妇二人不偏不侍正好挡在康王的身前。   然后卢峻熙反手一椎把柳雪涛推到康王身后。柳雪涛刚站稳了身子,急忙回身看时,却见卢峻熙却站在康王身前,手中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把钢刀,恰好挡住了那刺客的一剑。   那刺客一刺不成,急急回剑斜收,左手砰的一掌,击在冲上来的一名青衣侍卫的胸口,那青衣侍卫闷哼一声,向外跌开,而他的同伴已经又斜扑过来,挡住刺客的刻锋。   柳雪涛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突突的跳出了嗓子眼儿。眼前一片混乱,那么多青衣护卫都纠缠不住一个黑衣人。那刺客宛如水中蛟龙一样,一次次   直逼向康王,似是决意要取他的性命。   康王倒也镇定,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卢峻熙手中握着不知哪个护卫扔掉的钢刀站在康王身边,一次次挡开刺客的剑锦,他每挡一次,柳雪涛便觉吓得闭一次眼睛。   最后知性大师也出手了,一掌拍出去有极大地气流平地涌起。那两株千叶桃树上繁密的花瓣被气流震得漫天飞舞,洋洋洒洒,铺天盖地,艳红之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柳雪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晕眩,最终还是失去了知觉,唯有在最后一丝神智尚在的时候,听见卢峻熙惊叫一声,“雪涛—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颠簸的头晕脑胀的,徐徐的出了口气睁开眼睛,便听见头顶上卢峻熙焦虑的声音,“雪涛,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柳雪涛吃力的欠了欠身子,问道,“峻熙,你没事儿吧? ”   卢峻熙受伤的左臂往后藏了藏,用右手摁住她,微微笑道,“我没事儿。只是康王爷受了重伤,刺客被知性大师击败逃走。我们现在正在回城的路上。 ”   柳雪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场面努力的往一起拼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康王怎么会出现在大悲寺里,又怎会有刺客出现,而且那么巧,还正好是自   己和卢峻熙过去跟寺里的主管僧人告辞的时候……”   卢峻熙看着她讲结的神色,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劝道,“你身体虚弱,被那混乱的场面弄得昏迷过去。回去后要好好地叫大夫给你诊诊脉才好。”   柳雪涛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嗯……”   卢峻熙摸着她的额头,劝道,“别想了,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回城就好了。 ”   柳雪涛不语,侧了侧身子靠在他的臂弯里,再次合上了眼睛。   京城,朝中众臣都已经听说了康王和户部尚书卢峻熙同时在大悲寺遇刺的消息。皇上震惊,下令彻查康王遇刺之事,务必要将刺客捉拿归案。   卢峻熙夫妇的马车回到自家府邸门口的时候,柳明澈已经在门房里焦急的等着了。消息传进来时他正好在皇上的御书房商议恩科期间九城防护的事情,忽有侍卫进来回报说,“启禀皇上,城南护军传来快报,康王爷和户部尚书卢大人在大悲寺同时遇刺,王爷和卢大人皆受了伤,王爷伤重,在左肋下,卢大人的伤轻,在左臂之上。刺客受伤逃走,九门提督衙门已经调集护卫前往大悲寺接应王爷和卢大人回城。 ”   皇上闻言大惊,柳明澈心中更是惊慌不已。这些年来的官场经验告诉柳明澈,遇刺不要紧,受点轻伤对卢峻熙来说也没什么,只是为何偏偏他会跟康王同时遇刺?这会让皇上的心里怎么想?   不过英宗陛下到底是九五之尊,闻言后立刻吩咐道,“速速令太医院派人前去接应,万不可使得朕的王叔和卢爱卿有事! ”之后皇上又吩咐柳明澈   ,“你也速速前去探望卢大人夫妇的病情。你们是至亲,此时定然心乱如麻,但朕寄厚望于你,务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回来跟联复命。 ”   柳明澈忙躬身领旨再不敢有二话,“臣遵旨谢恩! ”   管家赵仁和石砚带着家人把自家老爷夫人迎至府内,早就有两名太医在府中等候,诊脉看伤两不耽误。   柳雪涛下车后方看见卢峻熙左臂上的血迹,当时便要跟卢峻熙急了,明明受了伤,还撇谎说没有,这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把自己这个妻子放在眼里么?   是以,太医给她诊脉的时候,她一直冷着个脸,连柳明澈凑过来看她的时候,她依然没有笑容。   柳明澈还当是她小女人家吓坏了,便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叹道,“妹妹啊,已经没事儿了,别害怕了。 ”   柳雪涛从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扭脸看向别处。   诊脉的太医白苏叶面带喜色,恭敬的说道,“夫人,请换另一只手。 ”   柳雪涛方把右手撇回,换了左手。   柳明澈再上下打量了柳雪涛一遍,又看着白苏叶,不解的问道,“夫人纵然没有伤着也该吓着了。你怎么还一脸的喜色? ”   白苏叶已经诊完了脉,听见柳明澈发问,忙后退两步,躬身笑道:“微臣恭喜夫人,恭喜侯爷。夫人已经有喜了。两个月的身孕,虽然经此惊吓,胎儿有些不稳。但也不妨事,只要吃一两昏保胎的汤药,静养些时日,便可无事了。 ”   柳明澈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 ”   太医院赫赫有名的御医白苏叶淡然笑道“微臣行医五十余年,是否喜脉还是能诊出来的。 ”   卢峻熙正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由另一个太医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听了这话也顾不得人家有没有包好,便腾地一下站起来往柳雪涛这边走。却被太医扯着纱布勒到了伤口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又忍不住呲牙咧嘴。   太医吓了一跳,忙道,“大人慢些,等微臣给您打好这个结再动不迟。”   柳明澈则拍手叹道,“险,真是太险了!想想便叫人后怕。以后可不许你再胡乱走动了。若是要出门,总要在出门前请了御医诊了脉,确定没有身孕再出门。否则,……这可真是要吓死人啊! ”   柳雪涛却瞥了柳明澈和卢峻熙两个男人一眼,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白苏叶微微一福,说道,“有劳白老先生了。”说着,又命站在一旁一直不敢说话的儿子泓宁说道,“修远请老先生移步外间奉茶开药方。 ”   泓宁闻言忙上前来躬身道,“老先生,这边请。 ”   白苏叶点点头跟着泓宁出去开药方,那边给卢峻熙包扎的御医也已经完事儿,冲着屋里的尚书大人和侯爷做了个揖,提着药箱子出去找白苏叶了。   柳雪涛头也不回的进了暖阁,自己撩开帐子躺去了床上,面向里一言不发。   柳明澈给了卢峻熙一个‘你惨了’,的眼神,无奈的笑了笑,又问道,“峻熙啊,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说你,你说你怎么又跟康王爷扯一块儿去了呢?你不知道当时皇上听说这事儿时的眼神,我当时站在一旁,都被这事情给弄懵了。这种关键的时候,别说皇上,连我都要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儿了! ”   卢峻熙苦笑摇头,叹道,“我哪里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在大悲寺住了十几日都安安稳稳的,临走了却闹了这么一出。我若是知道当时康王爷在大殿里,我又何必去道什么别? ”   柳明澈皱眉,“那刺客是什么路数,你可曾看清楚了? ”   卢峻熙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那一招‘阳关三叠’,嫡传的风家子弟都会,但能持雪引剑使出那招‘雪涌蓝关’的,天底下也只有风天扬了。 ”   柳明澈暗暗一惊,忙拉住卢峻熙的手腕,半晌方低声问道,“你确定?风天扬乃是先帝在位时极为倚重之人,这几年风家人四下飘零,好几年没露面了。这会儿怎么会无端端的去行刺康王爷? ”   卢峻熙暗叹,“其中玄机就在这里,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明儿上朝只好向皇上如实汇报。 ”   柳明澈无奈的叹息一声,“我看你还是先自请辞去本届恩科主考一职吧。”   卢峻熙的目光却看向窗外,半晌不语。   .   .   沧海明珠267-269   第267章   柳明澈和卢峻熙计较了些话之后便离去了,临走时卢峻熙叮嘱道:“二哥回府后跟岳父大人道个平安,别叫他老人家记挂。”   柳明澈笑了笑,说道:“你赶紧的进去哄雪涛吧。我回去别的不好说,雪涛有孕这事儿一定要说的。老爷子说不定一高兴又来亲自看她,若见了她这副模样,小心老爷子又教训你了。”   卢峻熙忙拱手笑了笑,送柳雪涛出了屋门,看着他离去后方转身回屋进暖阁去寻雪涛。   柳雪涛这次是真生气了。不仅仅是因为卢峻熙的胳膊受了伤,主要还是因为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他居然冲了上去,挡在了康王爷的前面。柳雪涛想到那时的情景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这个傻子!莫不是脑袋进了水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装什么英雄,还挡在人家王爷的前面去!人家那十几个护卫都是饭桶么!   原本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柳雪涛也能理解身为臣子若是王爷有难不往前凑,结果会让王爷很没面子,回来说不定皇上还要斥责一顿。可逞一时之勇让自己受伤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卢峻熙凑过去挨着她身后躺下,手还没搭过来,柳雪涛便腾地一下子坐起来了,回头瞪着他不说话。   “呵呵,夫人,为夫累了,让为夫躺一躺?”   柳雪涛转身下了床,把身上的锦被往床上一扔,说道:“您慢慢睡,妾身出去走走。”   “哎——别走啊!”卢峻熙忙一伸手又把她拉回来,圈在怀里笑道:“你不在这儿,为夫怎么睡的着嘛!”   柳雪涛生气的撇开手,侧着脸给了他一个大白眼,然后生气的说道:“我不习惯跟一个什么事儿都瞒着我的人躺在一张床上,知道么,这叫同床异梦。”   卢峻熙急忙上前伸手搂住她的腰肢,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一样委屈的说道:“好夫人,你别生气嘛,为夫什么都跟你坦白还不成么?”   柳雪涛狠了狠心,抬手推他:“不必了,妾身与夫君做了夫妻有多久了?八年多了吧。夫君八年都不想说的事情,如今也不必说了。”   “雪涛!”卢峻熙这回撒不了娇了,手臂一用力把柳雪涛紧紧箍住,全然忘了胳膊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渍,惶恐的说道:“雪涛……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到这里,终究是忍不住手臂上伤口的疼痛,忍不住哼了一声,左手臂上的力气微微松了些。   柳雪涛猛然想到他胳膊上的伤,忙问:“怎么了?很痛?”   卢峻熙一笑,趁势把她拉到怀里抱紧:“当然很痛了,你看,血又出来了……”   “那你还用那么大的力气?!”柳雪涛又生气的瞪他,“还是不痛!”   嘴上说着狠话,她自己的眼圈儿却先红了。没办法,看见那雪白的纱布上透出的血渍,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的攥了一把,痛的像是无法呼吸。一时间她也忘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小的不痛快,忙靠在他的身上拉着他的左臂,心疼的看了又看,埋怨了又埋怨。   卢峻熙一时间如同坠入爱的海洋里一般,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都无比的舒畅。他不动声色的抬起右臂搂住身边娇软的身躯,轻声叮咛:“雪涛,这次一定要给我生个女儿哦!再不生的话,等女儿长大了就该嫌她的爹爹老了。”   柳雪涛好笑的斥道:“胡说什么呢你?天下哪有女儿嫌爹老的?你该不会想着诱拐我们的女儿吧?”   卢峻熙立刻嘿嘿笑道:“也不是,就是上次听见谨郡王说他家王妃肚子里的那个是个小郡主,为夫就羡慕的不得了。哼哼……瞧他那得意的样子,好像就他会生女儿似的。”   柳雪涛皱眉,抬手戳了戳他那张俊俏如玉的脸:“你们不是应该都盼着要儿子的么?所谓含璋弄瓦,儿子才是美玉,女儿都是瓦片儿啊!怎么这会儿一个个儿都成了众女轻男了?”   卢峻熙幸福的笑:“因为他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夫人自己却没有。便一心要生个女儿培养成我家夫人这样的。”   柳雪涛一愣,却也不得不笑了起来,抬手捏了捏卢峻熙那只笔挺的鼻子,嗔道:“臭美吧你就。”   “雪涛,不生我的气了吧?”卢峻熙见怀里佳人笑了,忙顺杆儿爬上去。   “谁说的?我肚子里的气还大着呢。”柳雪涛忙又绷起了脸,做出一副睚眦必报的样子。   “唔……那我得好好地赔个不是……”他的手指依旧在她脸上描摹着,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严肃。雪涛血脉加速,心脏也砰砰地狂跳起来。和他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了解他的这个表情呆板什么。他的拇指掠过她的唇线,然后头又覆下来,她屏息迎接上他的唇。   她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又顾忌着自己肚子里弱小的生命,所以至始至终她都放不开,不停地躲躲闪闪,不断地求饶。而他却一直无所顾忌的爱她,像是倾尽所有不停的要,直到把她逼到大床的角落里,他才心满意足的箍住她。退无可退之时,她压抑的闷哼浅吟越发刺激他,每一次后退都发疼地渴望再次的触碰,每一次深入都期翼是永恒的相融。   他与她本是一体,经历多年苦苦寻觅,终于又合二为一。   第二日,卢峻熙果然在朝堂之上奏说自己身上有伤,请皇上另换主考官。   然皇上却出人意料的驳回了。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当时皇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淡淡的一笑,把卢峻熙的奏折往龙案上轻轻一放,说道:“卢峻熙,你也想跟朕这里偷懒么?那么丁点儿的小伤,就要回家歇息十天半月再回来?”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臣不敢。臣是怕因这点小伤而耽误了皇上的大事。所以……”   皇上立刻收了笑容,正色说道:“如果耽误了大事的话,朕看不是因为你胳膊上的小伤,而是因为你脑子里的那点小心眼儿。这几年朕知你信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好好去办差,多为朕选几个可用的人才,比什么都强。记住了么?”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皇上的教导,臣谨记在心。”   皇上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太监便上前一步,高声道:“退朝!”   众臣忙跪倒在地,齐声道:“恭送皇上!”   皇上离座而去,大殿内的朝臣们也各自起身,准备离去。马云瀚见卢峻熙因手臂受伤,起身时有些困难,便忙上前去扶了他一把,关切的问道:“卢大人,您的伤没事儿吧?”   卢峻熙忙道谢:“谢谢马大人关心,不过是小伤而已,峻熙没事儿。”   马云瀚侧脸看了看大殿里已经寥寥的几人都是些不关痛痒的小官儿,便拉赫卢峻熙悄声说道:“哎哟,好险啊!小官一听卢大人在大悲寺遇刺一事,当时就吓了一跳。幸好皇上没有多想……不然的话,这事儿怎么也说不清楚啊!”   卢峻熙今日早朝之前便已经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于是淡定的笑了笑,说道:“马大人为官也有二十来年了吧?一些事情总不能只看表象,您说是不是?”   马云瀚立刻点头,笑道:“是,是,卢大人说的是。”   卢峻熙看着马云瀚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微微笑道:“马大人,走吧,今儿本官先同马大人去户部,咱们且把这几日的事情理一理,从明儿起一直到试卷阅完选出三甲,我这都没什么时间来户部了。户部的事情还需马大人多多费心啊。”   马云瀚忙道:“大人说哪里话。户部的事情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按大人交代的办。”   自从赈灾一事过后,马云瀚这老头儿是打定了主意跟着卢峻熙混了。因为他看来看去这个年轻的家伙好像一直在走运,就像这次的事情,若是换了别人,怎么说也要被皇上猜忌一阵子,他去大悲寺,康王也正好去大悲寺,两个人还一起遇到刺客,这说明什么?纵然他们二人没有同谋什么事情,那他也有被康王拉拢的嫌疑啊!   皇上最嫉恨的就是大臣私交结党。这事儿算是撞到刀口上了。可就算是撞到刀口上又怎么样?人家卢峻熙还就是没事儿!马云瀚暗暗地感慨,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皇上就把他当心腹了,谁又能怎么地呢?   卢峻熙和马云瀚先去户部料理这半个多月来的政务,待到忙完了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跟马云瀚说道:“马大人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户部的事情处置的井井有条,本官会向皇上保奏大人尽职尽责为国效忠的。”   马云瀚等的就是这句话啊,在他看来,卢峻熙绝不会一直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坐下去,这家伙迟早会高升的。卢峻熙高升了,户部尚书的职位谁来坐,还不是他卢峻熙的一本保奏折子最有效么?   于是他急忙躬身笑道:“下官多谢卢大人提拔。”   “呵呵,提拔说不上,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是马大人玩忽职守,本官依然也会上本参你呢。行了!这天也不早了,咱们累了一天,也各自回家吧。”   马云瀚忙赔笑道:“大人说的是,大人先请,下官看着文书们把这些卷宗都收拾妥当之后便回。”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好,那我先走了。”   “卢大人慢走。”马云瀚送着卢峻熙出了衙门的大堂,看着这位年轻的尚书一步步往外走去,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跟身边的一位幕僚说道:“这位卢大人,真是深不可测啊!”   卢峻熙从户部一出来,便有一个人从一侧闪身而出,迎面而来,走到近前笑道:“卢大人。”   “哟,这不是李大人么?”卢峻熙自然认识这位天子近臣李广源,这位算起来也是卢峻熙的恩人呢,若没有他当日揪出使坏之人,卢峻熙哪里会是前一届恩科的探花郎呢。   李广源一身绛紫色湖绉长衫站在春日的晚风里,笑意盈盈,对卢峻熙拱了拱手,说道:“卢大人真是大忙人啊,李某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卢峻熙忙问:“李大人找峻熙定然有事儿,怎么不进去传唤,反而在此地等着呢?”   李广源笑了笑,说道:“没办法,皇上不让下官进户部找你,说让下官在户部的门口等你办完了公事再说。下官也只好等了。”   卢峻熙顿时不解,疑惑的问道:“这话怎么说?”   李广源抬手指了指那边的马车,笑道:“走吧,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卢峻熙点点头,随着李广源上了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一上车卢峻熙方吓了一跳,原来英宗陛下一身便装端坐在车里,正在闭目养神呢。卢峻熙慌忙跪了下来,低声请罪:“臣卢峻熙鲁莽,惊扰了皇上歇息,请皇上恕罪。”   英宗皇帝睁开眼睛,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卢峻熙啊,你真是比朕还忙。朕在这儿都等你半天了。”   卢峻熙心中暗暗地一惊,忙道:“臣有罪,不知皇上在此等候,居然还在里面磨磨蹭蹭的到这会儿才出来……”   此时李广源已经进了马车,吩咐车夫赶车走。马车动了起来,卢峻熙依然跪在马车里等着皇上发落。   皇上又笑:“行了行了!你自己都说不知道朕在这里等了,还有什么罪?今儿朕要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起来吧,好生坐下来跟朕说说你对这次春闱所拟定的考题有什么看法。”   卢峻熙去山里躲了这半个月,躲的就是这件事儿。他明白考题最终都是皇上定,臣子学士们说再多也没用。说得多了,反而会落下一身的不是。于是忙拱手笑道,“皇上恕罪,臣这半个月来在大悲寺为亡母念经祈祷,竟荒废了许多事情,连着主考官应该做的事情都没来得及细想,臣惶恐。皇上降罪。”   英宗皇帝无奈的笑了笑,说道:“这不怪你,是朕当时答应了你去为你母亲念经的,你今日一回来便忙于户部的事情,到这会儿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呢。也罢,今儿咱们不说政事了,到了地方先让你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再舒活舒活筋骨。”   卢峻熙忙道:“臣叩谢皇上隆恩。”   李广源便在一旁插话,把话题引了开去。卢峻熙随机应变,说话都是留三分,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皇上今番是打得什么主意。况且天色已晚,雪涛等不到自己回去,不知晚饭可有好生的吃,泓安明日进考场,自己也还有许多话要叮嘱他……   总之,卢峻熙是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坐着皇上的马车,到了地方李广源先行起身,对卢峻熙和英宗皇帝微笑道:“皇上,卢大人,地方到了。”   卢峻熙忙起身在英宗皇帝之后下了马车,定睛一看此处原来是个极其幽静的花园子或者说是别院。   此时正是春好处,园子里花香馥郁,暖风拂面,花木之间每隔不远便有一盏琉璃风灯闪烁着幽静的光,照的这繁花间竟如仙境一般。于是卢峻熙叹道:“好地方呀,今儿微臣跟着皇上真是长了见识了。”   英宗皇帝笑了笑,说道:“峻熙啊,这是东濯的别院,觉得好,待会儿多吃几杯酒,好好地根东濯说说,以后让他多请你几次也就罢了。”   卢峻熙忙对李广源拱手,赞道:“原来是李大人的园子,今儿峻熙真是长见识了。”   李广源摆手笑道:“卢大人别笑话我也就罢了。大人的府邸那才真叫气派呢。当初大人乔迁新居的时候,朝中有多少大臣羡慕啊。”   .   英宗皇帝笑道:“这你可别夸他,他那是娶了个好老婆。雪涛夫人生财有道,又别具匠心。才把尚书府修改的那番精致大气,依我看,这可不是卢峻熙的本事。峻熙啊,我说的对吧?”   卢峻熙见英宗皇帝没了平时的架子,说话倒像是多年的朋友,心里顿觉一暖,忙道:“皇上所言极是。不过,雪涛也没有皇上说的那么神奇。”   “哼,你瞧瞧,他还不服气呢。”英宗皇帝指着卢峻熙笑了笑,信步走在花木之间,进了一处凉亭,方对李广源说道:“就这儿吧。先弄点吃的来,等咱们卢大人吃饱喝足了,咱们再见识见识他的本事。”   卢峻熙一愣,不由得问道:“皇上,您今儿在这里……要臣耍弄什么……本事?”   李广源笑道:“卢大人别慌。皇上是听说你在大悲寺里同风家的人交过手,很是惊叹,说想不到卢峻熙不但是个文才,还是个武将。所以把我叫了去,说要给你准备一个场子,不许外人知道,要你尽情的施展一下你的手脚功夫。”说着,李广源抬手拍了三下,花木之中倏然闪出一个黑衣人来,站在凉亭之外对着亭内一拱手,却并不言语。   卢峻熙顿时觉得一阵隐隐的杀气似曾相识,于是仔细看那人时,心中不由得一惊——这不就是那天大悲寺里刺杀康王的那个风天扬么?!   第268章   卢峻熙看着凉亭之外的风天扬,心中的疑团渐渐地明朗起来:刺客若是皇上的人,那么一切便又另当别论了。幸亏自己在大悲寺没有尽全力保护康王,又怪不得今日朝堂之上,皇上说的那么慷慨。原来风家人依然为皇上效劳。   此时面对风天扬,他自然不会蠢到去给英宗皇帝解释说自己不会武功,去说解释什么大悲寺里也不过是一时情急才一逞匹夫之勇那样的话。因为这样说,皇上可以直接问他一个欺君之罪,把他丢进大牢等着问斩。但凡跟风天扬这样的人过一招,他也能试出你有几年的功底,何况那天自己为了把雪涛保护周到丢到康王身后去,不惜拿了一把护卫的钢刀和他过了三招。   所以,卢峻熙微笑着看了风天扬一眼,欢欢转身,冲着英宗皇帝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便起身缓缓地走至凉亭外,淡然的微笑着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嘴角微翘,用他惯有的温润如水的声音叫道:“风大侠。请多多指教。”说完,忽然出掌为刀向对方的面门劈去,速度之快堪比闪电,并不给对方一丝一毫思考的时间。   风天扬自然不屑于把这样平常的招式放在眼里,于是淡然一笑,侧身躲过。二人便战到一处。   英宗皇帝见卢峻熙和风天扬连过四五招,依然没有败落的样子,不禁来了兴致,对站在一旁精心观战的李广源说道:“想不到卢峻熙这小子还真是懂武啊?朕若不是亲眼看见,都以为风天扬是在胡说。”   李广源点头笑道:“皇上,以微臣看来,卢大人的功夫并不低于风天扬多少呢。”   英宗皇帝益发来了兴致,高兴地问道:“哦?那东濯可看得出这卢峻熙的功夫承何派?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若是卢峻熙赢了,朕便输给你一样东西。若是卢峻熙输了呢……你便输给朕一件事情,如何?”   李广源摇头:“回皇上,臣也看不出他这功夫师承何派,只是觉得见所未见,所以猜测着其中大有玄机啊。至于打赌么,微臣怎么敢跟皇上打赌。皇上乃真龙天子,皇上说他们俩谁赢,自然谁就会赢的。”   皇上未免有些败兴,摇头道:“切!东濯,你什么都好,就是少了卢峻熙身上的那股傲气。”   李广源忙躬身笑道:“是,是,皇上教训的是。”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却越发陪着小心,皇上不再理他,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凉亭外已经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个人,嘴角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   卢峻熙这次自然是用出了十分的力气,他决不能在今晚输给这个风天扬,否则的话,皇上定然会给自己安一个私通康王的罪过。只有赢了,才有解释的机会,输了,恐怕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英宗皇帝见外边越打越激烈,二人都怕是伤着皇上,所以一边打一边往远处躲,不知不觉的已经远离了这座小凉亭七八丈之外。皇上却看得真是带劲儿,便忍不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踱步跟出去观战。李广源心里也有些没底,忙紧紧相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保护皇上。别说二人失手,就是他们打架的功夫随便弄起一个小石子小树枝什么的飞过来砸到了皇上,那也是死罪啊。   卢峻熙和风天扬打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在天昏地暗风起云涌之时停了下来。   是风天扬飞身向后,落地孩子后看了看自己左臂处破损的衣衫,冲着对方一拱手,冷声说道:“你赢了。”   卢峻熙放从那边的花木丛中款款而出,对着风天扬拱了拱手,微笑道:“承认,承认。”   英宗皇帝拍着手上前来,对风天扬摆了摆手,黑衣人便立刻闪入花木之中再也不见。卢峻熙方上前来躬身道:“皇上,臣无意欺君,请皇上恕罪。”   英宗皇帝哈哈的笑着,亲手拉起卢峻熙,笑道:“你当然没有欺君,只是你给朕的这个惊喜真是太大了。朕只知道你才华横溢,却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武功高手。年纪轻轻地便有这番本事,你是如何做到的,恩?”   卢峻熙忙躬身回道:“是臣的母亲怕臣身体单薄,有一次又偶然有个穷酸道士拦住了我母亲的马车,问她乞讨银钱,我母亲见他虽然穷困潦倒但却身体强健,便劝他去我们家庄子上耕种,也好自食其力,免得受那些风寒之苦。可那道士却说让他种田耕地是大材小用,他说他是得道之士。我母亲不与他争辩,只给了他几两银子就走了。可后来那道士却找上我们家去,说要教我强身壮体之术。我母亲自然不许,怕他是歹人把我带走。但我却很好奇,便偷偷地跟他学了几年。后来那道士年老病故,臣便把他葬了。他留了一套武功心法给臣,臣自己虔心苦练,所以才有今日之功。”   英宗皇帝点点头,拍了拍卢峻熙的肩膀,笑道:“恩,都说自古英雄出磨砺。看来这话真是不假。东濯,有酒么?今晚我们应该好好地喝一杯。”   李广源忙道:“有,臣这里有藏了十八年的绍兴老酒。”   英宗皇帝一挑眉,看了李广源一眼,笑道:“哦?好!那今晚我们君臣就不醉不归!”   ……   明日是贡院开考的日子,泓安要进考场参加这次的恩科。所以他今晚很是紧张,原本是等着卢峻熙回来好好地叮嘱他一番的,不想他这位少年老成的叔父却是一夜未归。   第二日清早,泓安天不亮就过来给柳雪涛请安,然后要带着说需之物进贡院去。   柳雪涛一夜未眠,眼皮底下出现了淡淡的青色,自从嫁给卢峻熙以来,出了那年柳雪涛一个人去庄子上收地租外,二人从未分开睡过。卢峻熙不声不响的整夜不归还是头一回。   泓安进门来给柳雪涛躬身请安:“侄儿请婶娘早安。”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今日进贡院,你可要把文章仔细的做,也蟾宫折桂,好报你娘亲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的养育之恩。”   泓安忙躬身回道:“是,侄儿谨记婶娘的教诲。”   柳雪涛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泓安的跟前,问道:“用的东西都打点好了么?”   泓安忙回:“准备好了。”   “这春闱恩科每三年一回。泓安,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想出人头地,也只有这样的机会了。想想你叔父当年在绍云受的那些委屈,你应该知道这番进了贡院的大门,定要打起精神来,把你这十几年所学之才,尽数的发挥出来。婶娘相信你必能高中。”   “侄儿谢婶娘。”泓安被柳雪涛说的有些热血澎湃,忙又躬身给柳雪涛行礼:“侄儿定不负婶娘所望。”   柳雪涛便抬头吩咐紫燕:“你出去,跟少爷的石砚说,叫他好生送泓安进贡院。”   紫燕答应着,命人拿了泓安用的东西带着他出去了。   泓宁在一旁站了许久,此时方上前来搀扶着柳雪涛的手臂问道:“娘亲,您没事儿吧?”   柳雪涛摇摇头,说道:“没事儿。你大哥参加科考了。你呢?有什么想法么?”   泓宁点点头,说道:“娘,儿子想过了,儿子愿意进宫去,给二皇子做伴读。”   柳雪涛皱眉,扭头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七岁的孩子,问道:“为什么?”   泓宁却一点也不着慌,很是淡定的答道:“这是儿子必须要做的。早晚都一样,还不如早些去,也好趁着小,可以多学习一些外边学不到的东西。”   柳雪涛苦涩一笑,叹道:“唉!我们的修远也成了大孩子了。”   ……   卢峻熙是从李广源的别院了直接去的贡院,头一天晚上皇上和李广源二人兴致极高,拉着卢峻熙果然来了个不醉不休。卢峻熙没有办法,心里也清楚皇上是故意的不让他回家,也只好敞开了喝,果然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早从李广源的别院出来,他便吩咐自己的随身小厮立刻回家去给夫人报信,而他自己则捏着微痛的脑袋坐了李广源为他准备的一顶轿子直接奔了贡院。   卢峻熙原本想着晚上回去之后,自少不了要甜言蜜语哄雪涛开心,不了一进门却是柳雪涛带着丫头们亲自迎至门口,体贴备至嘘寒问暖。还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一时间卢峻熙的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甜。待到入座之后,柳雪涛屏退了丫头们,亲自执着酒壶为他倒酒时,卢峻熙抬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怎敢劳烦夫人亲自动手?”   柳雪涛方一撇嘴,把手里的酒壶往桌子上一放,生气的说道:“卢大人您还有什么不敢的?”   卢峻熙方知道前面的那些客套无非是她发火之前的一点端倪罢了,于是忙上前搂住她,面做凄惨之状,叹道:“夫人,昨晚为夫被皇上和李东濯给灌惨了!我都吐了三回,他们俩还拉着我喝……夫人,你可有什么办法替为夫找回这一场来啊?”   柳雪涛听了这话,顿时一肚子的火气都烟消云散,只生气的啐道:“呸!活该!他们劝你你就喝么?你不会拒绝啊?”   卢峻熙继续哭咧咧的叹息:“他可是皇上啊,君命难为,夫人你让为夫怎么拒绝啊?”之后,又咬牙切齿的说道:“主要是那个李东濯,一杯一杯的拉着我喝,好像我不喝他的酒就是不给皇上面子似的。皇上啊!夫人,为夫可不敢得罪,这玩意哪天皇上一不高兴又把哪家大臣家的千金送进咱们家的门来,你说我这不是给你添堵么?所以呢,为了夫人能够心情好,天天都高兴,我也只好牺牲一下,痛快儿的喝了。”   柳雪涛听他这么多话,心里顿时又有了气,转身来抬手捏了他的两只耳朵,低声啐道:“分明是你们男人在外边喝酒,偏生又车上我们女人做什么?我只听说皇上高兴了会赏人,却没听说皇上不高兴了还会赏人。”   “夫人,夫人,别捏,疼啊……”卢峻熙说着,一头抵进了她的怀里,伸手搂住她的腰一直把她压倒在榻上,在她的耳边肩窝里得意的蹭够了,方呵呵的笑道:“唉!如今满朝文武连皇上都知道本大人这惧内的毛病了。昨晚上皇上还警告我,说我若是不忠心耿耿的为他办事儿,他就赐给我十房小妾,还专捡有头有脸的朝中大臣的女儿赐,到时候让我有家不能回,有苦无处诉。夫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柳雪涛很是邪恶的笑了笑,拍拍卢峻熙的后脑,安慰道:“没关系,卢大人你之前交代过妾身了,等偏房小妾什么的一进门,妾身就按照你的吩咐直接卖去青楼妓院,价钱么,你放心,妾身经商多年,肯定会卖不低的。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大不了再打你几十板子罢了。就算是打得再重些,相信大人你身怀绝世武功,也自有妙计应对的。”   卢峻熙啊哦一声咬住她的唇,心里苦苦的叫道:“为毛娶了这么狠绝的一个女人啊!”   柳雪涛躲着他的纠缠,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说着,而他却不再听她的,只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灵活,没几下就把她剥了个八九不离十。然后抗她进了卧室,脚尖一番把房门踢上。   此一时里,柳雪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厮十几岁的时候就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好的体力,可以一夜多次勇猛无比,人家根本就是一个……武功高手嘛!   这一次,他极为用心,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思考,每个眼神都是透析,每个触摸都是品读,每个喘息都是回味,每个亲吻都是铭记,每个高潮都是融会贯通。他慢条斯理地,把吻一个个送到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刚柔并济。那风度犹如跳着优美舞步的一把火,升腾在她的经脉里,恍惚中,让她分明已身抵岛屿,在碧海浪尖上翻滚着无法靠岸。   他总是有本事折腾她,折腾的筋疲力尽了还不罢休,缠着她撒娇。   “夫人,夫人,你看……为夫还没到嘛,再来一次,这次你再用力点……”   “滚开……”柳雪涛疲惫的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昏昏欲睡。从未如此熬过夜的她早就睁不开眼睛了,若不是为了听他解释昨晚的惊险,她才懒得跟他纠缠这么久。这会儿该问的都问了,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会儿。   “唔——雪涛,你好狠心……”   “拜托,卢大人,人家昨晚一晚上都没睡觉等你回来,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我也没睡好嘛,你来,你帮帮我然后我们一起睡啊……”   “走开走开,别烦我……唔……嗯?!”柳雪涛闭着眼睛来回的拨拉着耳边聒噪不堪的家伙,却不想自己的嘴巴忽的被什么东西堵住,而且……她发誓那绝对不是卢峻熙的唇……   “唔……唔……”你个混蛋,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柳雪涛两世为人终于悲哀了一把。   睡是睡不成了,此时此刻她一丝睡意也无,瞪大了眼睛看着头上沾沾自喜的家伙,若不是为了自己后半辈子的那什么着想,她一定会狠狠心,卡擦一下把他给咬断,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哼!   第二天,柳雪涛早晨起来洗漱便扬手摔了一只茶盏。   卢峻熙偷偷地笑,把翠浓和香葛给笑的莫名其妙。   然后她不吃早饭,坐在那里冷着脸不理他。他不笑了,回头看着俩丫头,沉声吩咐:“赶紧的去吩咐下去叫他们准备好马,待会儿老爷我迟到了进不了贡院耽误了春闱大事,皇上还不要了你家老爷的脑袋?”   翠浓忙答应一声下去,香葛赶紧的去准备冠带衣袍。   .   卢峻熙看着左右无人,忙轻声哄到:“乖,别生气,大不了晚上为夫伺候你,啊?”   “滚!”柳雪涛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不惜口吐脏话。   “呃?你说什么?滚?夫人,除了床上之外,咱们可不能在其他地方滚呀……夫人肚子里的女儿要紧……”   柳雪涛彻底的崩溃,意味深长的瞪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唉——吃饭吃饭!不管怎么生气,还得先吃饭嘛!”   “吃什么吃?我舌头到这会儿还麻着呢!”   “呃……”卢峻熙终于闭嘴,也明白了为何刚才夫人一气之下摔了那只茶盏。   ……   科考完毕之后,泓安从贡院回来,卢峻熙却彻底的忙了起来。   一轮轮的阅卷筛选,一遍遍的比较考核,为了不负圣恩,他把所有考生的试卷都看了一遍,最后和王明举简华枫两个老学究一起选出了前三名的试卷,上报皇上预览。之后,皇上钦点三甲,在琼林设宴,才算是今年的恩科告一段落。   这期间,柳明澈于三月十六日娶亲,卢峻熙都没的空儿去吃一杯喜酒。只叫柳雪涛送了一份儿厚厚的贺礼过去,并致歉道,等忙完了恩科的事情,必定登门谢罪。   三月底,贡院门口张贴了红榜,泓安进士及第,考中头榜第四十六名进士,也算是没辜负了十年寒窗。柳雪涛十分的高兴,命厨房准备家宴,为泓安庆祝,又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且吩咐五六年花多少银子也要把云家板子的豆蔻请来,听一听她的《长生殿》,且请了柳裴元夫妇和洛紫堇夫妇同来,说是要热热闹闹的玩一天。   此时洛紫堇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若不是柳雪涛专门去接,赵玉臻是不许她出来的。饶是这样,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终究是不放心,他自己也跟了来。   马车里,柳雪涛挽着洛紫堇的胳膊悄声笑道:“你们两个如今也要蜜里调油了。老夫老妻也不害臊,还在我面前秀什么恩爱?”   洛紫堇抬手捏捏柳雪涛的脸,啐道:“你还说我?你也好意思,可别让我说出更好听的来。”   柳雪涛素来有事都不瞒着她,闺房密话啥的一高兴了什么都跟她说,连那次卢峻熙折磨的她一天没吃饭的事情也因二人偶然一次玩笑给说漏了嘴,最后被洛紫堇给逼供了出来,所以这会儿柳雪涛倒是学乖了,洛紫堇一说,她立刻乖乖的闭嘴了。   洛紫堇反而无趣,又叹道:“我们家里的那个青环,算起来也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她那肚子果然越来越大,你说这到底有什么古怪?我就怕到时候弄出什么人命来。算算日子,那时也正是我刚生产不久,若她真的弄出什么人命来,倒叫我如何安心的坐月子呢。”   柳雪涛想了想,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觉得她肯定要生在你的前头。”   洛紫堇不解,忙问:“为何?”   “哼……”柳雪涛阴阴的笑了笑,说道:“她们如此处心积虑的,肯定是为了往你们家送子嗣,你们已经有一个云骁了,她又怎么甘心让她肚子里的那个一再比你的第二个孩子小呢?反正也是个阴谋,我想他们肯定会做的更加干脆些,说不定到时候来个意外小产,俗话说七活八不活……你倒是要小心防备了。她那孩子七个月的时候,你的孩子可正好是八个月的月头儿上。”   洛紫堇吓了一跳,惊讶的拍着胸脯叹道:“难道他们会有如此险恶的用心?!”   “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吗?一箭双雕,既害了你,她又得了儿子。”   “啊——你这么一说,我这身上冷汗都出来了。”洛紫堇皱着眉头握着柳雪涛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又恨恨的说道:“她若真的要害我的孩子,我必不会让他们好过!”   柳雪涛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有我呢,这事儿你交给我好了。”   洛紫堇叹道:“你又不在我家里住,怎么知道她何时动手?”   柳雪涛笑道:“我不在你那里住也没关系,你别忘了她总要在确定能生出孩子来的时候动手,否则的话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洛紫堇一愣,继而拉着柳雪涛的手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柳雪涛给了她一个小小的鬼脸,摸着她已经圆滚滚的肚子劝道:“稍微有点眉目,还不能确定真的怎么样。但一些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中,你放心养胎就是。”   洛紫堇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是放了下来。   第269章   这回的家宴,总算是请到了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花旦豆蔻。   柳雪涛和洛紫堇的马车进了院子之后,管家赵仁上前来回话:“夫人,云家班子的人都到了,各大名角一个也没少,全都来齐了。他们现在西北角的小院子里装束呢,您有什么吩咐?”   洛紫堇在一旁笑道:“这回可真是面子大,总算把豆蔻那个名角给请来了?上次侯爷成亲,都没请得动她,若她再不出来,恐怕京城这些世家子弟都哟把云家班子给掀翻了!”   赵仁忙赔笑:“王妃说的是,她怕就是为了这个,今儿才不得不来了。原本派去的人也回来说她前儿着了凉,嗓子不好,今儿不能登台。不过云家班子的老板跟我们石管家算是有些交情,所以才把她给硬叫了来。但等会儿能不能唱《长生殿》可就不好说了。”   柳雪涛冷笑:“这个戏子一点也不像是戏子,倒有些大腕儿的架子,是不是?”   洛紫堇笑了笑,低声说了两个字:“炒作。”   柳雪涛扑哧笑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只是家宴,没有外人。宴席设在卢家后花园子里,把临水的凉亭弄成了戏台。把海棠树从里的棠棣院收拾出来,摆上一架十二扇八宝刘离紫檀屏风隔开两边,分作男席女席。   几个女人坐了一桌在屏风里面,几个男人坐一桌在屏风外边,外边男人一桌上由泓安执着酒壶给众人倒酒相陪,女人这一桌上便由泓宁来斟酒倒茶的。李氏带了雅心来,慕氏虽然新婚,但也带了雅玉来,碧莲也跟了来,抱着雅玉在阁楼外边的一颗西府海棠树下捡花瓣儿。   倒是家宴更加热闹,席间众人说笑都不拘礼,你一言我一语的,隔着屏风都能听见对方席上的笑话儿。   宴席开始后,戏台上的戏也演了起来。第一出是《汉宫秋》,扮演昭君的乃是云家班子另一个当红花旦,名叫云噙,豆蔻没来之前,这个云衾便是云家班子的当家花旦。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不过如今有了豆蔻,她便稍微逊色一些了。   云衾一出来,外边男人席上便有些吵闹,应是柳明澈跟卢峻熙抱怨,说怎么如今这个豆蔻就这么难请,叫她露个面似乎比登天还难。不知卢峻熙说些什么,只听外边众人一哄而笑。   柳雪涛坐在里面嗑瓜子儿,听见外边的动静,便对旁边的洛紫堇笑道:“这些男人们再不能到一处,到一处就没别的话题。这会儿咱们就在里面坐着,看他们也没个避讳。”   洛紫堇悄声笑道:“这是什么年代?男人三妻四妾外边照样去捧戏子包花魁,那是天经地义的。你当人人都是你家卢大人啊,对你忠贞不二,除了你之外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柳雪涛悄声啐道:“我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你又嘚啵嘚啵一大堆,来提醒我。哼!怪不得郡王爷如今还不把那些屋里人都打发干净了,原来是你这个大贤良的缘故啊。”   洛紫堇也嗑着瓜子偷偷地笑:“怎么不行啊?姐这是提醒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物极必反懂不懂?”   两个人在这里悄悄地磨牙,却不知道外边男人们那一桌上,说的更加热闹。   卢峻熙被柳明澈和赵玉臻灌了几杯酒后,觉得脸上发热,便悄悄地撤了出去。到了外边被湖上春风一吹,脑袋越发的迷糊,转头看见碧莲带着一个小丫头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头上捡花瓣儿,不知为何忽的一下子想起来林谦之的女儿芳菲来。想到那日她嘤嘤的哭着,在海棠树下拉着自己不放手的样子,以及后来她被卢峻晨害死时,看自己最后一眼的眼神。一时间心里烦躁不堪,便扯了扯衣领往海棠丛林深处走去。   碧莲原本抱着雅玉在玩儿,偶然抬头看见卢峻熙的背影,再回头看看里面那些人依然说的热闹病无人理会卢峻熙去了哪里,也没个丫头婆子的跟着,便有些不放心。于是抱着雅玉悄然从后门进了屋子里,寻着柳雪涛悄声说道:“夫人,老爷一个人去后面了,奴婢瞧着老爷那样子似乎有些不高兴,您还是使唤个人跟过去瞧瞧吧。”   柳雪涛心里一愣,因问:“你没问一声他去做什么?”   碧莲无奈的笑了笑,说道:“奴婢现在可不好上前去跟老爷说话呢。”   柳雪涛一笑,也是,如今碧莲可是柳明澈的妾室,怎么好意思再跟卢峻熙说这个那个的,被人瞧见可是要有闲话的。于是她拍了拍碧莲的手,笑道:“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那边有点心果子,你也带着雅玉过去吃一点。别光顾着出去跑。”   碧莲应了一声带着雅玉离开,柳雪涛便拉了拉洛紫堇,悄声说道:“你且在这里坐着应付应付,我去去就来。”   洛紫堇不依,拉住她问:“你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柳雪涛心里记挂着卢峻熙,便悄声说道:“回来再告诉你,替我支应一会儿。”说着,便悄然起身出去了。   在座的不过是李氏,慕氏,还有安老妇人几个人,再就是洛紫堇。柳雪涛悄然出去,几人只当她是去方便,也没怎么在意,依旧是吃酒聊天,听戏而已。   却说卢峻熙一个人在海棠林中走了一圈,一直从林子里传出去,跨过一座青石小桥,进了一说被紫竹掩映的小院子里去。却不想他一路走来,早就被一个人瞧见,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红花旦豆蔻。   豆蔻原本是要唱第三出戏《长生殿》的,衣裳都换好了,却因第二出戏刚刚开始,离她上场还有些时候,因为她嫌化妆棚里闷,便一个人出来走走,顺便看一看卢家府邸后花园的大好春光,却正好瞧见卢峻熙一个人有些落寞的往那边的竹林丛走去,便悄悄地跟了过去。   紫竹林里这座小院子平日里并无人居住,只有夏天的时候柳雪涛偶然在这儿乘凉。如今春天里,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却色色都不齐全,只有些笨重的家私,并无茶水细软等物。院子里当值的两个婆子悄悄地跑去听戏去了,此时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卢峻熙进来之后,寻着竹丛角落里隐蔽之处,解了小衣痛快的撒了泡尿,提好了裤子一边裹着汗巾子一边往外走,却冷不防一抬头看见一个身穿贵妃戏装的女子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似乎是在找什么。于是便沉声咳嗽一声,问道:“你找谁?”   豆蔻被卢峻熙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他从竹林丛中走出来,脸色有些阴沉可怕。于是便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走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卢峻熙看了看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不是别人,恰是那个容貌和之前的丁香一般无二的豆蔻,又侧耳听了听不远处的锣鼓管萧之声,虽然听不怎么清楚唱的什么,但方向总能分辨的出来,心里登时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却不露声色,淡然笑道:“这不是豆蔻姑娘么?”   豆蔻忙福身行礼:“奴家给卢大人请安。”   幽静小院内,竹吟细细,光影斑驳,远处管萧之声缠绵悱恻,而眼前则是如美花眷亭亭玉立。若不是卢峻熙此时心智清明,察觉了这个女人的不轨之心,倒也算得上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只是那些阴谋都在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中泄露了出来,卢峻熙此时又怎么可能听信她的花言巧语。他淡然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故作惊艳的看着她,说道:“哦,起来吧,豆蔻姑娘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儿,今儿我还想着不一定能请得动您呢。”   “谢卢大人。”饶是曾经傲比孔雀的豆蔻在面对此时的卢峻熙时也傲气不起来了,“大人的话,奴家不敢当。”   “呵呵,豆蔻姑娘出淤泥而不染,连康王世子都敢得罪,何况我们这些俗人。”   豆蔻忙轻轻地摆手,抬头看着卢峻熙,竟有些娇痴的模样,连声说道:“不,不……卢大人乃我朝第一才子,如何能与那些纨绔子弟相提并论?”   卢峻熙微微一笑,那笑却并不及眼底,只是那一双细长眼眸,薄薄的眼睑,眼尾微微上挑,颇为勾人。“承蒙姑娘夸奖,不过……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下一场戏应该是《长生殿》了吧?我们若在此处逗留的久了,可要耽误你上台了。”   “啊……是啊。奴家正着急呢,不想凑巧遇到卢大人,奴家就斗胆请卢大人帮忙带个路吧。误了今儿的戏,丢的可是卢大人的面子。”豆蔻娇媚的微笑着,温言软语,媚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姑娘随本官走吧。”说着,他便往小院的门口走去。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的豆蔻“哎哟”了一声,于是止步问道:“怎么了?”   豆蔻弯着腰扶着自己的一条腿,抬头对着卢峻熙苦笑:“卢大人,奴家的脚扭了……”   卢峻熙的目光顺着她的裙子往下看,果然见她的脚旁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可见是她刚才不慎踩到了石头上,所以崴了脚。卢峻熙心里冷笑,脸上却温润如春:“哟,不严重吧?疼不疼?你先别动,本官去叫人。”   豆蔻一听卢峻熙说要叫人,心里未免一慌,忙阻拦到:“卢大人……奴家……哎哟……”一边叫着,她似乎很是惊慌的往前走,却因脚痛而走不利索,于是整个人往前倾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豆蔻似乎唯恐卢峻熙不救她,还喊了一声:“卢大人……救我……”   .   卢峻熙却不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豆蔻就在他那一声中倒在地上,实实在在的扑了下去,幸好双手及时撑地,虽然擦破了手掌心里娇嫩的肉皮,但总算没碰着脑袋,没伤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柳雪涛听见卢峻熙呼叫,便紧走了两步进了院子,一眼便看见卢峻熙站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喊着,而地上却趴着一个穿着大红戏装的女子。于是她眉头一皱,淡淡的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卢峻熙见柳雪涛来了,心里多少有些着急,毕竟此时自己和豆蔻在这个小院里孤男寡女再无旁人,生怕她有什么唔会,于是忙道:“夫人,快叫人来!”   可偏偏这一句听在柳雪涛的耳朵里,多少有那么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况且卢峻熙的口气也太着急了些。着急什么呢?地上那个女人?不知为什么,柳雪涛的心里立刻泛起了几分酸涩的滋味,于是她也不回头叫人,只提着裙子大步走到近前,一直走到豆蔻的跟前,弯腰问道:“这是戏班子里的姑娘吧?”   豆蔻猛然抬头,目光正对上柳雪涛的脸,二人俱是暗暗一惊。   柳雪涛不由的后退一步,这女人,怎么那么像丁香?而豆蔻却只是一瞬间的愣神,见柳雪涛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看,忙低下头去哀求:“夫人……求夫人救我……”   柳雪涛到底不是个恶毒狠心的女人,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趴在她的脚下,她怎么也不忍心看人家的热闹。于是缓缓地伸出手去,问道:“你没事儿吧?”   豆蔻伸出手来拉着柳雪涛的手,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却站立不稳。这回伤脚没崴着,膝盖却磕碰了一大块皮,原来的绸缎衣裙也蹭破了,撕裂的毛茬上还渗着些许血丝。   柳雪涛低头看了看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没事儿吧?”   豆蔻红了眼圈儿,带着哭声说道:“谢夫人,奴家无碍……”说着无碍,却拉着柳雪涛的手不放开,半个身子都靠在她的手臂上,站也站不稳。   卢峻熙皱眉看着柳雪涛陪着人家演戏,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院门口高声喊了数声:“来人!”   .   .   270   卢峻熙皱眉看着柳雪涛陪着人家演戏,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院门口高声喊了数声:“来人!”   终于有人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却见自家老爷夫人都在,夫人还扶着一个受伤的戏子站在那里,一个个儿都慌了手脚,一个个忙上前来,请罪的请罪,请安的请安,更有婆子上前来扶过豆蔻,缓缓地站到一边去。   柳雪涛却并没有发落谁,只是淡淡的吩咐道:“去请个御医来,给这位姑娘看看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这会儿戏班子的老板也来了,忙上前道:“不敢有劳夫人,小的待她回去抹上点药膏也就好了。我们做这等营生的,从小都是胡打海摔的惯了,没那么娇贵。”   柳雪涛却‘哼’了一声,说道:“这可不行,人是在我们府上摔伤的,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我们的脸面也不好看,有不知道内情的小人不说你们不在乎,还只当我们仗势欺人呢。你们接着唱戏去,不准耽搁了我今儿请来的客人听戏。赵仁家的,你带人把这位姑娘扶到屋子里去,待会儿御医来了,好生给姑娘看看伤。若不能行走,就在府上住几日吧。”   “呃......这个......”戏班子的云老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于是瞥了一眼豆蔻,希望她能自己推辞。   豆蔻却暗暗地欢喜,连老扳瞪她都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柳雪涛把这一切都看在心,不由得暗暗地冷笑,脸上却是春风般的微笑:“怎么,豆蔻姑娘果然那么娇贵,连我们这尚书府也留不得她?”   云家班子的老扳忙俯首道:“不敢,不敢。奴才怕麻烦了府上......”   柳雪涛淡淡的笑了笑,转头吩咐家里的婆子:“还不把豆蔻姑娘扶到屋里去?其他的人都散了吧。接着唱,接着玩。”   众人忙应了一声,各自散开,有两个婆子扶着豆蔻径自进了竹舍,柳雪涛和卢峻熙却在众人散去之时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淡然分开。   一直随着柳雪涛的香葛和翠浓却有些奇怪,今日此事很是蹊跷,两个丫头也从未见过这一对夫妇曾经人前人后如此疏离过,于是暗暗地揣测莫不是夫人已经生老爷的气了?   少了《长生殿》,席间便少了许多话题,男人们也少了那种近似火热的眼神,女人们也少了那份隐隐的酸涩。卢峻熙回到席间便有些恹恹的,引得旁边的赵玉臻时不时的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柳明澈也很是奇怪,所幸席间并无外人,柳老爷子已经不胜酒力被丫头扶着去歇息,在座的不过是柳明澈,赵玉臻和卢峻熙三人,三人多年的至交,又夹杂着些姻缘亲戚,于是赵玉臻率先问道:“峻熙,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唉——刚刚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跑去紫竹丛那边了?该不是跟佳人约好的吧?”   卢峻熙瞪了赵玉臻一眼,低声叹道:“王爷莫要取笑了。”   柳明澈见卢峻熙这副神情,越发的惊讶,拍了拍桌子问道:“我说,这往日的时候我们若是开这样的玩笑,你早就急了。怎么今日却是这般模样?莫不是真的心中有鬼?”   卢峻熙又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情。”我是应了我家夫人的要求,陪着她演一场戏罢了。你们这些人啊,真是......浅薄啊~   赵玉臻剑眉悄然皱起,扭头和柳明澈对视一眼,又同时转过脸去看着卢峻熙,然后各自撇了撇嘴。   柳明澈微微皱眉,心想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小花旦了吧?   赵玉臻却凑近了卢峻熙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峻熙啊,你这副模样,小心雪涛见了生气啊。”   卢峻熙又无声的叹了口气,摇摇头,喝了一口闷酒。   柳明澈终于架不住劲了,虽然之前他也曾经嗤笑过卢峻熙的‘忠诚’,可那些多少都带着几分探究的样子。如今见这个妹夫似乎真的对别的女人动了心,他却先急了,一伸手夺过卢峻熙手里的酒杯,压低了声音问道:“不过是个小花旦而已,就算是她有些颜色,你也不能动心!你忘了你曾经跟雪涛发的誓了么?”   卢峻熙又摇了摇头,一脸的悲戚之状。看见这两个平时最要好的朋友都被自己装模作样的骗了,心里却乐得要死,差点儿都憋不住了。   赵玉臻却同情的拍了拍卢峻熙的肩膀,叹道:“峻熙,有句话说:自作孽不可活。你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后悔了,又说我们没劝你。”   卢峻熙又伸手拿了酒壶来,一仰脸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扭头看着戏台上由另外的花旦扮演的杨贵妃正舞的袅娜,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柳明澈和赵玉臻也跟着叹了口气,看向卢峻熙的眼神却不再是同情,而是换成了——活该!且似是带着警告之意,仿佛在说:自作孽不可活,到时候别怪兄弟们落井下石!   当晚,众人亲友离去,戏班子也撤了,卢家热闹了一天,也终于平静下来。   柳雪涛也累了一日了,回了自己房里,换下身上见客的衣裳,只穿着粉绫子夹袄和松烟色撒花长裤坐在卧室里的软榻上,自顾自的揉着太阳穴。翠浓和香葛端了热水来,先给她净了面,又换了洗脚盆来用中药煮过的水给她泡脚。香葛去收拾衣服,翠浓去弄她刚摘下来的钗环。一旁新调上来的小丫头菊香便上前来给她搓脚。   翠浓见小菊香年纪虽小,行事却也老道,便放心的去收拾东西。恰在此时,外边书房服侍的丫头进来回道:“回夫人,老爷吃多了酒,这会儿在书房睡下了。叫奴婢过来回夫人一声,晚上不过来了。”   柳雪涛闻言,冷笑一声,摆摆手。   那丫头俯身退了出去,蹲在脚边给柳雪涛洗脚的小丫头菊香抬头看了看柳雪涛渐渐阴沉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夫人,水是不是有些冷了?”   柳雪涛忽的一下抬起脚来,生气的说道:“你知道水冷了还不换去?”   菊香忙拿过大手巾来裹住柳雪涛的脚,又连声道:“奴婢该死,夫人恕罪,奴婢这就去给夫人添热水来。”   “算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热水做什么?翠浓!扶我去床上,我们也睡了!”   翠浓服侍柳雪涛这些年,还从未见她这般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听见吩咐不敢怠慢,忙把放首饰的盒子关好过来服侍,并吩咐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菊香:“夫人要歇下了,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快退下?!”   菊香闻言忙应声端着洗脚盆匆匆的退出去,到了外边院子里,犹自不解的回头看向屋门,终究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儿做错了,于是叹了口气去后院去倒脏水,不巧却遇见一个洒扫上的婆子上前来接过她手里的洗脚盆,低声笑道:“姑娘服侍了一天了,也累了吧?这些粗活重活交给我们就是了。”   菊香年小,来的日子也短。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人知冷知热,此时猛然遇到这么个人,一时心里感激,忙道:“多谢大娘,大娘也累了一日了,怎么不去歇着?”   那婆子笑道:“我们也没什么忙的。再说,今儿正巧我不当值,在屋子里睡了一天的觉,这会子躺的腰酸。唉,对了,姑娘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安少爷进士及第,家里人人都得了赏,可是你来的日子浅,那赏钱被别人分了去?”   菊香苦涩一笑,摇头说道:“并不是。只是——刚才服侍夫人洗脚,书房里当值的姐姐来回说老爷今晚不回房睡觉,夫人好像......很是生气的样子,还......骂了翠浓姐姐......”   那婆子闻言,暗暗地叹了一声:“这可真是奇了!”说着,便把洗脚盆夹在腋下单手端着,腾出一只手来拉着菊香奔了后院的一处僻静的角落,抬手把那洗脚水泼到一丛凤仙花底下,又拉着菊香去了那边一株梧桐树下的青石上坐下,悄声说道:“好好地,怎么老爷不回房睡觉?这也怪不得夫人生气。你来的日子浅,哪里知道我们家夫人和老爷素日里那真是情深似海。这些年,夫人为老爷生了两个小少爷,如今又怀了第三个,可老爷跟前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可是哪个大户人家有的?”   菊香跟着点头,叹道:“的确是闻所未闻。大户人家的公子,哪个在成亲前没收几个姬妾的?纵然成了婚娶了正房夫人,也免不了收房纳妾的。我一个堂姐小时候被卖到了一个总兵家里给他家公子做丫头,十六岁上便被收了房。如今那公子都有三四房姬妾了。想一个总兵家的少爷都那样,何况我们家老爷堂堂的朝廷二品大员?”   那婆子感慨:“说的是啊!唉——香姑娘,我听说今儿家里请客,出了一桩稀奇事儿,你跟在夫人身边服侍,可知道真相?”   菊香心里感念这婆子对自己的关照,一时间没了防备,因问:“什么稀奇事儿?我怎么没听说呢?”   那婆子小声问道:“听说今儿家里留下了一个戏子?姑娘该是知道的吧?”   菊香点头:“是啊,是云家班子的当红花旦豆蔻呢,听说这一位曾经跟康王爷家的世子顶过嘴,连王爷都没怪罪她。京城里各家公侯贵族府上,极为有脸的。”   那婆子又悄声笑道:“这个我也听说了。你说这世上的事情可真是说不清啊,看人家连康王家的世子都不给脸,今日却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可见是对我们家老爷有情。”   菊香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声问道:“大娘.你这话怎么说的?”   那婆子被菊香的大声吓了一跳,忙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可疑之人,方长出了一口气,放开手责怪道:“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儿做什么?你听我细细的跟你说......”   柳雪涛一个人睡得很好,只是苦了书房里孤枕难眠的卢峻熙。   卢大人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榻上,左翻右翻都睡不着觉,最后把枕头当某人抱在怀里,手脚并用搂着它依然睡不着觉,最后不得不披衣起床,摘下墙上宝剑,出门去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直到全身被汗水浸透,方唤人弄热水来,闷声吩咐说要沐浴。   书房里伺候的人嘴上虽然不敢议论什么,但一个个儿心里都嘀咕开了。尤其是家里之前那些跃跃欲试的自以为有些姿色的丫头们,心里暗暗地念了几声佛:莫不是老爷终于想要纳妾了吧?!   卢家府邸一时间就便有一股流言蜚语在暗暗地传播。   有人说,老爷终于对夫人不耐烦了,想要收房纳妾了。   有人说,老爷终究还是有一番男儿气概的,那日不惜得罪外边那些王公贵族们,拼着和夫人翻脸,依然把豆蔻姑娘给留在家里养伤。   有人说,夫人再强也终究是女人,那一日在竹舍那边撞破了老爷和那小戏子的好事儿,最终不得不开口把人家给留了下来。   有人说,纵然把那小戏子留下来,老爷依然不领情,从那以后都没进过夫人的卧房。   ......   石砚和赵仁听见这样的谣言,三番五次的喝令众人不许胡说八道,谁再胡说便把谁给打出去,卖去做苦役。   然这种事情,越是打压便越是疯狂的传播。   没用五六天,更加不堪的流言便传到了香葛翠浓以及紫燕等几个人的耳朵里。香葛和翠浓二人不敢擅自做主,偷偷地去找紫燕商议,看该如何说才不会让夫人生气,免得她气坏了身子。   紫燕听了这话,当时就气得拍了桌子,问着翠浓和香葛:“你们俩说管家曾经喝止过他们?那就是说赵仁和石砚两个混蛋早就听见这话儿了?”   香葛吓得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回石管家可惨了。   翠浓忙拉着紫燕劝道:“嫂子嫂子,你且消消气儿。这种事儿纵然石管家知道,也只能去喝止他们,或者捉两个罚一顿,打几板子而已。你还指望着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去跟夫人说这事儿啊?咱们还是赶快想想如何跟夫人说吧!”   香葛也劝:“就是啊。我们是真的为夫人和老爷担心。您说老爷也是的,这么多年来都对夫人始终如一,怎么见了一个唱戏的就把持不住了呢!居然为了一个戏子跟夫人赌气,都睡了五天书房了......”   “你说什么?!”紫燕是结过婚的人,自然明白男人五天不进自家女人的屋子睡觉代表了什么,一时间也有些傻了。一屁股坐在厢房的炕上,喃喃的说道:“这是真的?你们......你们怎么不早说?”   香葛叹道:“我们也劝过夫人了,可夫人说了,谁也不许去书房,更不许传话过去。若是叫她知道了,要把我们打死呢。”   紫燕叹道:“纵然是打死,该传的话也要传啊!不然夫人和老爷何时才能和好?你们两个不懂事的死丫头!这几年越是大了越是不懂事了?!”   这里三人正着急的说着,便听见外边柳雪涛的声音,不满的问道:“人都哪儿去了?整天神出鬼没的不见人,你们一个个儿真是越发的没了规矩!”   紫燕和两个丫头立刻闭嘴,然后匆匆转身出来迎至厢房门口,对着一脸不高兴的柳雪涛俯身请安:“给夫人请安,奴婢该死......”   “行了行了。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柳雪涛进了厢房,看了看里面榻上午睡的泓宣,轻声叹道:“宣儿身上的衣裳是不是太厚了?这天儿越来越热,可别给捂出一身痱子来。”   这原本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却在紫燕听来有说不出的落寞。于是她忙上前来扶着柳雪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回头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二人忙福了福身,悄然退下。   柳雪涛便看了一眼紫燕,淡淡的笑道:“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紫燕苦咧咧的叹了口气,扶着柳雪涛的手臂慢慢的半跪在她身边,叹道:“我的主子,您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   柳雪涛好笑的看着紫燕:“我怎么想不开了?你瞧你这副样子,叫石砚看见了又笑话你了啊。”   紫燕看着柳雪涛的笑脸,越看越像是强作欢颜,看得她心里发酸,眼圈儿都红了。又拉着柳雪涛的手臂,劝道:“夫人,奴婢去书房跟老爷说一说,您再跟老爷撒个娇,还是把老爷先哄高兴了再说吧,啊?”   柳雪涛故作生气的仰了仰脸,说道:“哼,谁要去哄他?他不来,我乐得清静呢。”   “主子!”紫燕一听这话,立刻双腿跪了下去,拉着柳雪涛的手臂求道:“好主子,奴才知道您的心气儿高,可咱们做女人的,又怎么跟男人赌气呢?再说了,这事儿不怪老爷,要怪就怪那个臭戏子!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唱戏的女人,个个儿都是狐狸精。夫人就该拿出往日的威风来,把她打出去才是!怎么反倒在她面前软弱,在老爷面前刚硬?可不是自己先吃了亏?”   柳雪涛听了这话,顿时恍然:“哟,你不说我还忘了,后面的花院子里还住着这么一位呢,瞧我整日里忙碌,都把这事儿给忘了的一干二净了。走,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个当红花旦,她在我们家住了这几日,身上的伤也不知养的怎么样了。”   紫燕一听这话,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柳雪涛往外走,一边又劝道:“对,反正老爷这会儿也不在家,咱们就去看看那狐狸精,若是伤养好了,叫她赶紧的滚蛋。”   柳雪涛心里好笑的要死,但为了演戏脸上却还是要做出另一种表情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紫燕的手,说道:“罢了罢了,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了可别乱说。”   “夫人......”紫燕无奈的看着柳雪涛,劝道:“您这贤良就不是这个时候用的......”   “胡说!”柳雪涛正色瞪了她一眼,严肃的说道:“我做事自有道理,哪里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的?”   紫燕只好垂首应道:“是,奴婢知错了。”心里却又把豆蔻骂了一万遍死狐狸精,这辈子不得好死,死后万世不得人身的恶毒话。   柳雪涛出了自己的屋子,恰好有赵仁家的带着两个女人进来回话,见柳雪涛带着人出门,忙福身请安,因问:“夫人这是要出门么?可要车马准备着?”   柳雪涛微笑摇头,紫燕在一旁跟赵仁家的使眼色,并故作平静的说道:“夫人要去看看那位大红人,叫什么豆蔻的花旦。看看她好了没有,若好了,就准备马车送人家家去。”   赵仁家的收到紫燕的眼色,忙应道:“那奴才叫人去预备马车?”   柳雪涛想了想,摆手说道:“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还是叫人去请个大夫来吧。”   赵仁家的不敢多说什么话,只好答应着转头吩咐人。柳雪涛却已经带着紫燕和香葛翠浓等丫头们旖旎离去。赵仁家的见柳雪涛一行人走远了,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个小花旦耍了什么手段,不仅迷惑了老爷,还把夫人一并迷惑了。你们瞧瞧,夫人待她那叫一个好!”   旁边一个管事的女人叹道:“也难为夫人了。咱们做女人的,终究要强不起来的。”   “谁说不是呢!老爷也该体谅夫人的一片心才是。你看这天儿越发的热了,夫人怀着身子还去看那样一个戏子,这话儿说出去了,谁肯信呢。”   “就是,依我说,咱们应该给老爷透个信儿,没准儿老爷听见了,心里感念夫人贤德,他们二人就和好了呢。”   “恩,这倒是个主意,就你去吧,你女儿不是在书房里当值?”   “哟,这事儿若是将来夫人查对出来了,我们母女可是死罪。”   “去!这是好事儿,夫人如何会怪罪你?”   “恩,那我就去了!”   ......   271   卢峻熙刚从外边回来,身上的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不知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阴沉着脸老大不高兴的样子进了书房的门。书房里伺候的丫头们见老爷这副模样,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上前来伺候。最近几天里,老爷这脸是一天比一天冷,这眼看着才过了春天,就像是又到了冬天似的。弄得这几个丫头心里整日的念叨着夫人和老爷赶快和好吧,再不和好这都要把人给冻死了。   小丫头春桃抱着卢峻熙的家常起坐穿的衣裳从外边进来,上前去福身说道:“老爷,奴婢服侍您更衣。”   卢峻熙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抬起双臂。立刻有另外一个小丫头上前来帮着春桃解开卢峻熙身上的朝服将外袍褪下,春桃便拿了那件浅金色暗绣竹叶松枝的袍子过来给卢峻熙穿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小声回道:“老爷,奴婢刚才从内宅走过,听见一个姐姐说夫人带着人去后花园子看那位豆蔻姑娘去了......”   “什么?”卢峻熙似是有些不相信的样子,顿了顿,抬手推开春桃,自己动手麻利的系好剩下的衣带,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刚把官袍挂好的小丫头回头看见自家老爷匆匆忙忙的出去,奇怪的问道:“老爷刚回来,连口茶都不喝急着去哪儿了?”   春桃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唉,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那小丫头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冷笑道:“姐姐又弄什么鬼?”   “谁弄鬼了?”春桃瞪了那小丫头一眼,转身出去。她听她娘的,告诉老爷说夫人去了后面花园子里找那个豆蔻,也不知道老爷如此匆忙的赶去是去见夫人还是去救那个豆蔻。都说老爷和夫人情深似海,二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水泼不进,刀插不进的,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却说卢峻熙匆匆的进了后花园子,迎头便遇见赵仁家的从里面走出来,因冷着脸问:“你们夫人可是去了紫竹舍?”   赵仁家的见这位爷脸色越发的不好看,忙福身回道:“是。夫人是去看看豆蔻姑娘的伤好了没有,还特地叫奴才们请了大夫来给豆蔻姑娘看伤。”   卢峻熙又问:“请了哪个大夫?”   “回老爷,请了太医院的白老先生过来。”   卢峻熙这下肚子里的火气可大了。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埋怨道,雪涛啊雪涛,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把这么个人留在家里膈应着不说,还把白老先生请来给她看伤!就她那种人,也配让白老先生给她把脉?真是的!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又不知道要引来多少流言蜚语呢。这该死的戏子,坏了老子的一世英名!   赵仁家的看着卢峻熙的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心里颇有些忐忑,心想自己还是别说话了,免得引火烧身。于是忙又俯身道:“老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卢峻熙一摆手,赵仁家的赶紧的撤了。   紫竹舍原是大片紫竹深处一重院落,一带青砖矮垣,黑漆小门,里面馆楼精巧,雕镂漆画。而院中山石点缀,石畔植极大两株老梅。屋子里,柳雪涛端坐在外间屋子里的玫瑰小椅子上,一边慢慢的品着新采摘的竹叶泡的茶,一边静等着白老先生给豆蔻诊脉。   按说豆蔻身上的伤不过是擦破点皮儿,哪里用得着请医延药的,还惊动了太医院的御医?不过,柳雪涛自有柳雪涛的打算,她就是要虚张声势,借此机会把这个别有用心的女人留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不然的话,她的心里总是不安稳——让江上风查了她那么久,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再说这个豆蔻和当年的那个丁香长得也太像了。虽然二人气质上大有不同,但这五官和脸蛋儿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事儿柳雪涛越想越不放心,只好用这种办法了。   反客为主,以动制静。此为柳雪涛的主要攻略。   白苏叶老先生从里面诊完了脉出来对着柳雪涛一拱手,柳雪涛忙站起身来微笑着问道:“老先生,如何?”   白苏叶微笑着点点头,说了两个字:“无妨。”   柳雪涛见他言语之中大有玄机,便点头微笑道:“有劳白老先生了,老先生请前面用茶,开药方。”   “好。”白苏叶点点头,竟然没有说别的。   里面的豆蔻心里立刻不安起来。她自己的伤她有数,就这点擦破皮儿的伤根本无须请医延药,还说什么开药方子。这个柳雪涛到底玩的什么把戏?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只有一个丫头和两个婆子在身边,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屋门都不让出去,说什么豆蔻姑娘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她们主子要打死她们了。自己不过是个戏子而已,如何会让她如此相待?这分明是软禁么!只是自己身上带着的丸药不多了,再撑一两日尚可,若是久了,没有丸了自己犯了旧疾该怎么办呢?   不说豆蔻自己在里间屋子里惶恐不安,却说柳雪涛陪着白苏叶老御医从紫竹舍出来,竹声似海,风过滔然如波,柳雪涛问着白苏叶:“老先生,这位豆蔻姑娘的病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白苏叶轻声一叹,说道:“的确。从脉象上看,她只不过是有些郁结于心,气血也有些虚弱,身上些许轻伤也没什么大碍,但细细看来,竟有蹊跷之处,倒仿佛是中毒。”   “中毒?”柳雪涛一下子愣住了,“她这个样子会是中了什么毒?”   “具体什么毒白某也说不清楚,似是常年服食寒郁之药,只不知是何种药物。只是此药甚为霸道,只怕毒性日久,便成依赖,难以拔除。”   柳雪涛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后的紫燕,吩咐道:“去把服侍豆蔻姑娘的丫头叫来,我有话问她。”   紫燕心中很有些痛快,心想既然中了毒,感情让这妖精早些死了也就罢了。于是福身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回去叫人。柳雪涛和白苏叶在紫竹丛外的一片梧桐树下寻了石凳相对而坐。不多时紫燕果然带了服侍豆蔻的那个小丫头过来。   柳雪涛问她:“你服侍豆蔻姑娘这几日,可曾见她用过什么丸药之类的东西?”   那小丫头忙回道:“有的。那日她似是有些喘息,奴婢正要问她是怎么了,她便从自己的荷包里取了一粒蚕豆大小的丸药,碧绿的颜色,闻着很是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她只用半盏白开水送了下去,不多会儿便没事儿了。奴婢问她怎么回事儿,她说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儿。”   白苏叶于杏林之学见识极为弘博,乃医学世家门第,此时听小丫头如此形容,不由道:“莫不是寒硃丸?”说完又沉思半晌,才道:“我从祖父的手札中曾见记载此药,道是用硃麝罂粟等数十味奇药合成,虽可暂舒心肺,实乃饮鸩止渴,且久服成瘾,祸及后代,唉,实实阴毒不可用。”   柳雪涛闻言心中一愣,暗想怎么说起来这么像毒瘾啊?   白苏叶见柳雪涛沉默不语,良久又叹了口气说道:“夫人不必介意,有道是再好的良药也是医得了病,医不好命。各人全凭个人的造化罢了。”   柳雪涛方回神微笑点头,说道:“有劳白老先生了。”   白苏叶起身告辞,由紫燕送了出去,柳雪涛又问了那小丫头两句话,便遣她回去好生伺候豆蔻,而她自己则扶着翠浓的手慢慢的起身,叹道:“我们回去吧。”   刚说着,便听见梧桐树后有人不悦的问了一声:“夫人要回哪里去?”   翠浓和香葛闻言心头暗喜,忙侧身行礼齐声道:“奴婢给老爷请安。”   柳雪涛则依然侧身对着梧桐树后转出来的卢峻熙,不言不语。   卢峻熙看着梧桐树阴下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豆绿色的暗绣妆化宫缎对襟褙子窄裉收腰,却越发显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几日不见她神采奕然,只是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丝毫没有见着他的喜悦。于是卢峻熙也沉了脸,看了香葛和翠浓二人一眼,淡淡的吩咐了一声:“都下去吧。”   香葛和翠浓忙福身答应着,匆匆离开。把这一片碧绿的浓荫留给了她们家老爷夫人。   卢峻熙上前两步从身后搂住她,低头蹭着她鬓间的发髻,低声叹道:“你这女人没良心,怎么这许多天不见,都不给张笑脸?”   柳雪涛轻声叹道:“人家是为大人您的心上人担心呢!刚刚白老先生来诊脉,说那位倾国倾城的豆蔻姑娘中了一种慢性的毒药,卢大人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呢?”   “我管她去死!”卢峻熙低吼一声,掰过她的肩膀,再低头准确的咬住她的唇狠狠地嘬了一口,然后用舌尖抵开她的贝齿,一路攻城掠地,毫不留情。   几日不见,其实柳雪涛心里也想他想的紧,只是为了将来长久的安稳,她不得不忍得这一时的寂寞罢了。只是这一刻他的热情近似疯狂,她想躲也躲不开了。   送白苏叶出去的紫燕不多时回来,正一路走一路寻着柳雪涛,不料一转身看见前面一对相拥的男女正靠在一棵粗粗的梧桐树上亲热,害得她差点没喊出声来。赶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又往左右四处看了看,见四周静悄悄的并没一个人影儿,于是暗暗地出了一口气,悄声的笑了笑,别过羞得通红的脸,叹道:“哎哟,总算是好了......这一对主子,可真是磨死个人......”   这日晚上,卢峻熙果然就回内宅去睡了。夫妻恩爱虽然不比往日浓烈,但也算是斯抬斯敬的,不再冷战。   于是有婆子私下里议论起来:   “夫人到底是低了头,去后面园子里看了那个唱戏的一趟,又请了白老先生来给她诊脉,老爷才算是原谅了她......”   “要说呢,还是咱们女人命苦。像夫人这样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女人,难道老爷还不知足?”   .   “唉!男人嘛,图的不过是个新鲜。夫人再怎么说也比老爷大了三岁,已经生了两个少爷,如今又怀上了第三个,哪里比得上那个戏子新鲜娇嫩?”   “说的也是......唉!只是可怜了咱们夫人......”   “也罢了。老爷待夫人,这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看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家里,哪个没有十来个姬妾?”   “所以说这男人薄幸寡恩呢......”   ......   丫头婆子们之间的传言,豆蔻住在紫竹舍多少也能听到几句,虽然不多,但也能隐约听得出卢峻熙夫妇是为了自己而生了嫌隙。这已经是她拼着回去被那位主子狠狠地责罚一顿而得到的最好的回报了。只要能离间他们夫妇,让卢峻熙睁开眼晴好好地看看自己,她这些日子以来受的罪也便值了。   于是在第六日上,豆蔻便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沉默下去了,一早起来梳妆完毕,她便对服侍自巳的小丫头莲花说道:“我今儿身上都好了,想去给你们夫人道个谢,也该家去了。”   莲花却不冷不热的劝道:“姑娘,我们夫人今儿不在家呢。反正这里有吃有喝的,您索性再等一天吧。”   豆蔻一听这话,心思越发的活了,于是问道:“不在家?去了哪里啊?”   莲花淡淡的说道:“据说是去了安庆王府上给老王妃请安去了,谁知道呢——咱们做奴才的可不好打听主子的去处。不然回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豆蔻听了这话心里暗笑,你们还不敢打听主子的去处?你们把你们主子都议论的底朝天了!   莲花见豆蔻不说话只是微微的笑,便问:“姑娘没别的吩咐了吧?”   豆蔻便收了微笑,问道:“怎么,你有事?”   莲花笑道:“姑娘若没什么吩咐,奴婢去做针线活儿了。”   豆蔻便问:“你做的什么针线活,这么赶时间?晚上我都见你在灯下绣到很晚,能不能拿来给我看看?”   莲花无奈,便去拿了自己绣的活计来给豆蔻看,豆蔻看时,却是雪白的绫子上绣的一对五彩鸳鸯,正俯在莲花下狎昵戏水。   不得不说莲花丫头人长得很是一般,女红却十分的精致,这鸳鸯戏水绣的惟妙惟肖,仿佛真的一样。豆蔻看见后触动心思,不由得感慨一叹。   莲花因问:“姑娘,你叹什么?”   豆蔻悠悠的说道:“我为我自己而叹。”   “姑娘如今都大红大紫了,整个京城达官贵人家谁不知道姑娘的大名?据说连康王爷都对姑娘另眼相看,为了姑娘责罚了世子。如今在我们家里,我们夫人对姑娘也这般好,姑娘还有什么好叹的?”   豆蔻苦涩一笑,说道:“你虽然是个丫头,将来却也能够寻一个如意郎君,如这鸳鸯一样斯抬斯敬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而我......终究不过是人家的玩物儿罢了,风光一两年,最终也不过是残花败柳,无人问津。”   莲花奇怪的问道:“姑娘既然如此明白,那为何不趁着现在花开正好,赶紧的找个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   豆蔻还要再说,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不由得抬手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衫,大口的喘着气。   莲花吓了一跳,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豆蔻的脸却已经憋得惨白,嘴唇也变成了紫色,她一手使劲的攥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那边衣架上的一件褙子,喘息着说道:“我......我......帮我......拿药来......”   莲花见刚才还好好地,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位豆蔻姑娘就成了这样,一时间吓得没了主张,倒像是没听见豆蔻说的什么似的,忙起身连声大喊:“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外边的两个婆子忙跑进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莲花便拉着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快去叫人,姑娘忽然就这样了......快去叫人......”   那婆子慌忙答应着跑出去,另一个则上前来扶住豆蔻,跟莲花说:“倒水来,快给姑娘喝口水!”   豆蔻心里越发的着急,一把抓住那婆子的手说道:“药......在我衣服里......快给我......拿来......”   那婆子偏生跟个聋子一样,只是连声说道:“姑娘别着急,大夫一会儿就来......我们夫人吩咐了,叫我们好生照顾你呢。”   豆蔻恨不得掐死这个婆子,她根本不听自己的吩咐,只是一味的胡说八道,又是喝水,又是请大夫的,还使劲的拉着自己不让动弹,这分明是要害死人了!   出去叫人的那婆子腿脚倒是麻利的很,不多时便把柳雪涛夫妇都给叫来了。豆蔻一看这番境况,心里有些惶恐,不是说他们都出去了么?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一下子都到齐了?顿时,她便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落网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被捕捉的命运。   柳雪涛和卢峻熙一起进来,身后还跟着曾经给豆蔻诊过脉的老御医白苏叶。   三人进门后,柳雪涛看着已经喘息的很是困难的豆蔻,皱了皱眉头,对身后的白苏叶说道:“老先生,你看她这个样子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白苏叶上前来一把扣住豆蔻的手腕,想要给她诊脉。豆蔻却一甩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并吃力的说道:“药......给我药......在我的......衣服内兜里......给我......拿来!”   白苏叶叹了口气,说道:“你吃的那不是治病的药,让老夫给你诊诊脉,另开一副良药给你。”   豆蔻还要再说,无奈另一只手也被婆子摁住,她心中着急只觉得胸口里闷得要死,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息,是以拼了性命似的说道:“给我......药......”   柳雪涛已经叫小丫头莲花儿去她的衣裳里找出了那一粒丸药,果然如丫头说的那般,通体碧绿,蚕豆大小,有一股异香在。白苏叶忙回头制止:“那里面有麝香,夫人千万别动!”   此言一出,卢峻熙立刻抬手把柳雪涛推到门外,说道:“你且在外边等,不要进来!”说完关上了房门转身进来,接过莲花手里的药丸,冷冷的看着豆蔻,说道:“今日我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实话实说,我便放你一条生路。若你继续执迷不悟,替坏人密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豆蔻抬头,惊恐而绝望的看着卢峻熙。原本——她以为他对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喜爱的,这一点喜爱纵然不是他和他夫人那样的荣辱与共相濡以沫的大爱,但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印象的。可如今她看着这个男人冰冷决绝的眼神,心里暗暗地长叹,原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冷性。   卢峻熙却没工夫去探究她去想什么,只是捏着那粒药丸,在她的面前轻轻地一晃,冷声问道:“说,你在进云家班子之前,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什么名字......”豆蔻咬着牙,如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的喘息着。   “不说?”卢峻熙冷冷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手指轻轻用力,那颗丸药便被捏的渐渐扁下去,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了,卢峻熙又问:“你几时进得云家班子,在那之前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若再不说,我可就要把这颗药丸碾碎了......而且,你既然在我家里住了这几日,我总有办法把你困在这里不许你出去,你信不信?”   信,她对这个男人的绝情早就略知一二,况且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她也早就领教过。恨只恨自己太天真,自以为天下的男人都逃不过自己的一双媚眼,自以为骄傲如他也终须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奴家......不知卢大人......在......说些......什么!”豆蔻咬着牙,那些话好像是一字一字的往外挤出来一样,带着无尽的决绝和倔强。   卢峻熙手指用力,果断的把那一枚药丸捏得粉碎,然后抬手一扬,便把那些碧绿的粉末散在空中。   “你......”豆蔻的心一下子沉入海底,“你......好狠......”   “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要。”卢峻熙冷笑一声,看了白苏叶一眼,然后拍了拍手,把手指上最后一点粉末也拍干净,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豆蔻终于被那种噬心蚀骨的痛苦折磨的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她无力再挣扎,只是悲哀的看着卢峻熙的背影,喘着气喊着:“等等......”   卢峻熙回过头来,看着歇斯底里的她,说道:“说实话,我会让白老先生把你身上的毒彻底的解了。从此后你不用每天再吃这种寒硃丸,慢慢的毒杀自己的生命。”   “我......我......”豆蔻的眼晴里终于流下了眼泪,她红着眼看着卢峻熙,悲怆的反问:“你......不是已经认出......我了么?做什么还问......”   卢峻熙终于回过身来,皱着眉头冷冷的盯着瘫软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半晌方叹道:“我是认出你来了。可是你自己否认了。你说你不是,那我只好当不认识你。”   豆蔻却连声说道:“是我......是我......是......”   卢峻熙闻言,原本紧皱的剑眉微微松开来,却依然冷冽的问道:“既然是你,那么你为何会进了云家班子?是谁让你中了这种毒瘾?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你最好如实招来,否则......”   豆蔻连连哀求:“我说......我说......只要你问,我便都说了......”   卢峻熙了然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坐在椅子上,十分客气的对白苏叶说道:“有劳白老先生,先给她施针压制住毒瘾,让她把话说完。”   白苏叶点点头,转身从随身背着的药箱里取出银针,隔着衣衫便在豆蔻的两只胳膊及肩膀后背上扎下了十几根银针。出手之迅速动作之麻利,犹如武功高手出招一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豆蔻果然渐渐地安静下来,呼吸顺畅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紫涨色,嘴唇也渐渐地褪去了那层雪青。   院子里,木窗如洗,满院翠色苍冷,绿荫浓郁,微风吹拂,竹吟如雨。柳雪涛站在那里听见里面渐渐地安静下来,不由得也长长的出了口气,唤过丫头搬来一张太师椅,她缓缓地坐在那里,又接过一杯香茶,准备隔窗聆听里面那位豆蔻姑娘的血泪史。   而与此同时,云家班子的老板却正经受着另一种酷刑。   湿冷阴暗的屋子里,杂七杂八放着一些刑具,这像是一间地牢,又像是大户人家的地窖。云老扳被绑缚了双手蒙住了双眼推了进来后,只觉得阴森森的气息里带着血腥的味道,不由得身上一颤,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主子饶命......此事绝非奴才擅做主张,实在是豆蔻那丫头她......她自作主张,惊动了卢大人夫妇,才被留下看病养伤的......”   黑暗中,一个暴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气:“哼!自作主张?她不过一个小戏子,怎么能自作主张?再说,我原本是把她交给了你。管不好她,你就该死!”   “主子饶命啊——”云老扳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咚咚的磕头,只求能逃过此劫。   272   命运并不会因为你的求饶而去改变什么。   相反,不管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强者为王都是不变的生存法则。   云家戏班子的老板跪地求饶也没为他换来更好的结果,三天之后,他的尸体被人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全身浮肿溃烂,若不是凭着衣物和脖子上带着的一个玉质观音护身符,他的家人都无法辨别他的身份。   这个时候,豆蔻身为云家班子里当红花旦和当朝的户部尚书卢峻熙之间,传出了一些暖昧的话题。   有人说,卢大人和豆蔻姑娘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不顾雪涛夫人的劝阻,硬是把这个小花旦留在府中数日,日日与她寻欢作乐,雪涛夫人一连几日都见不到卢大人的影子,最后还是夫人先低了头,专程去豆蔻姑娘的房里去探望于她,卢大人才和她重归就好。   这些传言流到柳裴元的耳朵里,他着实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担忧了一回,当时就叫人去卢家把柳雪涛接回来,父女俩在书房里深谈了一次。不过幸好柳雪涛早就做了好跟父亲解释的准备,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饶是这样,柳明澈还是在她从父亲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拉着她去了自己的房里。   柳雪涛看着哥哥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柳明澈皱着眉头看她,叹道:“你还笑得出来?那些传言该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满京城都传遍了,连你二嫂子都为你担心,说你这样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样的事情。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柳雪涛看了看柳明澈的屋子里,别的小丫头一个也没有,只有碧莲端着四色的茶点从外边进来,见了柳雪涛先福身问安,然后把东西摆在桌子上。柳雪涛接过茶来,微笑不语,只低着头吹着茶。   柳明澈看她这样,便吩咐碧莲:“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碧莲应了一声退下去,柳明澈把柳雪涛往一边挤了挤,挨着她坐在榻上,悄声问道:“跟哥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   柳雪涛轻笑道:“哥哥,你可知道那个豆蔻是谁?”   柳明澈皱眉,不解的问道:“不过是个唱戏的,难道还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身份不成?”   柳雪涛摇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记得前年九霄阁的案子么?”   柳明澈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拉着柳雪涛的手低声问道:“她是九霄阁里逃出去的?”   柳雪涛轻叹:“也算是吧。哥哥应该知道皇上有个青楼女子为知己,那女子是九霄阁的蔓云。当初我因为爹爹和大哥跟庞家的小畜生打架时,皇上当时就在九霄阁的楼上会他的红颜知己。”   柳明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柳雪涛继续说道:“那个蔓云姑娘有个妹妹,闺名叫丁香。因为看上了峻熙,所以煞费心机的跑去了绍云县,原想着趁着我们回去祭祖的时候找机会接近我们,不想我们行色匆匆根本没给她留机会。后来这个女子勾搭上了王承睿又回到京城,借着王承睿和峻熙的关系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晚上,却被我硬生生的赶了出去......”柳雪涛便把丁香和自己及卢峻熙的过往种种,详细的跟柳明澈说了一遍。   说完后,她又叹道:“本来我以为皇后插手之后,她们姐妹从此便会在京城消失。却想不到有人比皇后及王丞相还会挖人,居然能从山西把这个丫头片子弄回来,还让她种了一种毒瘾,控制着她。把她弄成京城第一花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她送到皇上身边......”   柳明澈顿时惨白了脸,连声叹息:“此人是谁,居然做如此深的埋伏。难道是要造反?”   柳雪涛轻声说道:“说出来哥哥绝不会相信。若不是在那种情况下逼得豆蔻说出来的,我都不相信。”   柳明澈沉思片刻,方疑惑的问道:“康王?”   柳雪涛摇摇头,神秘却苦涩的笑了笑。   “不是他?”柳明澈越发的惊讶。   柳雪涛的声音几不可闻,说道:“我也以为会是他......只是......他又如何能知道丁香?皇上和青楼女子要好这种事情,能是谁都可以知道的么?这事儿卢峻熙和我知道,再就是皇后娘娘知道。别的人只是风闻而已,到底也没真正的见过蔓云姐妹。”   “是她?”柳明澈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呢,她先把人家的姐姐给除了,然后再把妹妹驱逐出京,过两年再弄回来,调教成戏子再送到皇上身边去?如此煞费心机,难道只是要为二皇子谋皇位?   柳雪涛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无须再多说,沉默就是肯定。   柳明澈也不再说什么,兄妹二人沉默着并肩坐在榻上,各自想着心事。屋子里安静的可怕,似乎可以听见靠山几上的博山釉彩香炉里的苏合香燃烧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柳雪涛觉得坐得腰都酸了,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哥哥,你觉得这官场有意思么?”   柳明澈笑了笑,说道:“虽然说高处不胜寒,但总好过在低处被许许多多的人践踏更好些。人活在世上,要么如履薄冰,为极少数人出生入死,要么坦然安心,被许许多多的人驱使。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前者的生活。虽然惊险,但也不失精彩。人活一世总不能无声无息的离开。”   柳雪涛笑了。这才是敢作敢当,敢爱敢恨的柳明澈。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二哥,也愿意为了他去谋划一切。   于是她抬起手臂攀上柳明澈的肩膀,微笑着说道:“二哥,你居然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峻熙也是这样的想法,看来我们要在这一场博弈中好好地思量一下了。”   柳明澈点点头,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定定的看着柳雪涛,半晌方问:“我们要站在哪一方?”   柳雪涛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皇上虽然有些不足之处,但也还算圣明之君。况且他正值春秋鼎盛,皇子们一个个儿都还不成熟。此时我们自然是站在皇上这一边。皇后和王丞相再一手遮天,也总大不过皇上去。”   柳明澈叹道:“可他们这一招‘借刀杀人’很是狠毒啊。这个豆蔻,若是真的到了皇上身边,纵然被皇上发现她的不轨,也不会怀疑她是皇后的人。毕竟当初蔓云的死是王丞相动的手脚。这种深仇大恨不是说抹掉就可以抹掉的。”   柳雪涛轻笑:“可是如今豆蔻自作主张坏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云家班子的老板忽然跳河身亡,豆蔻如今虽然回戏班子里去了,也还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风波。我想着,他们的矛头也该换方向了。”   柳明澈为难的说道:“难道他们会猜到什么?可如今我们还不是皇后的对手,王丞相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岂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可比?她若是把矛头对准了我们,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柳雪涛倒是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怕什么,我们这些人里面没有皇上的宠妃,更没有哪个皇子和我们有血缘关系。再说,豆蔻在我们家里住了这几天,最后还是好好地给送回去了。就算云老板死了,可戏班子还在。顶多他们也就怀疑一下而已,而豆蔻——就算她不想活了,也不会再把跟我们透漏消息的事情说出去。毕竟皇后那些人才是杀害她姐姐的直接凶手。而且我想,皇后对我们首先还是拉拢的。倒不如我们来个将计就计。”   柳明澈的目光骤然一紧,盯着柳雪涛看了片刻,终究不放心的说道:“我们将计就计,可谁能保证皇上会相信我们呢?”   柳雪涛笃定的笑道:“哥哥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让皇上相信我们是站在他的身边的。只是这将计就计的开始,要哥哥先向皇后伸出橄榄枝......”说着,她又凑上去在柳明澈的耳边悄声说了些话。   柳明澈连连点头,最后沉声说道:“好,你放心吧。”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宛如又回到了儿时的调皮。   柳明澈抬起手指在妹妹的额头上弹了一记,爱怜的笑骂:“你个促狭鬼,怎么就那么相信卢峻熙那小子就不会对那个女人动心思?”   柳雪涛抬手捂着额头瞪眼:“我都陪着他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了,若他的那颗心还能装得下别的女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去呢我。”   “这么说,是你很有本事咯?”   “这还用说?也不看看你妹妹我是谁......”   刚说完这话,便听见外边碧莲说话的声音:“奴婢给夫人请安。”   柳雪涛听了这话,心想怎么这时候慕雅兰却来了?之前杨氏就很计较自己跟二哥走得近,若让慕雅兰知道自己在跟二哥说话还叫碧莲在外边把风,又不知回头闹出什么事儿来。情急之下她抬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一时痛的呲牙咧嘴,便借着这股疼劲儿呜呜的哭了起来。   柳明澈一惊,瞬问便明白了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是什么意思,于是忙劝道:“哭什么哭?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遇到峻熙这样的,算是好的了!”   外边慕雅兰刚要问碧莲怎么坐在门口,里面是谁在说话,却听见有人嘤嘤的哭起来,又有柳明澈的声音。心中顿时明白了三四分,于是轻叹了口气悄声问碧莲:“我们姑奶奶来了?”   碧莲听见里面的动静,很是难过的点点头,也小声说道:“刚从老爷子屋里出来,便被二爷叫过来了。”   慕雅兰拍拍碧莲的肩膀,说道:“你去小厨房看看,叫他们做些精致的饭菜,留姑奶奶用了饭再走。我进去劝劝她。”   碧莲心知此时里面的兄妹俩已经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话,此时再也不好多说,于是忙福身答应着离去。   慕雅兰一直很喜欢和柳雪涛在一起,总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没有什么忧愁烦恼的事情。她这样的人,说话办事都让人觉得可亲。此时听说卢峻熙迷上了那个唱杨贵妃的戏子,心里也替她感到难过,于是她走到门前,轻声咳嗽了两声方推门进去。   却见柳雪涛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帕子捂着脸呜呜的哭着,柳明澈则在地上转来转去,十分着急。见她进来,柳明澈叹道:“你来了,快来帮我劝劝雪涛,她在这儿哭的我心烦,真想去把卢峻熙那小子叫来狠狠地揍一顿!”   慕雅兰无奈的‘嗨’了一声,嗔怪着柳明澈:“这是当兄长的说的话么?妹妹生气,你这做哥哥的呀该劝劝。怎么竟说去打人?人家卢大人那样的文弱书生,如何禁得起侯爷的拳头?若是打坏了他回头还是我们姑奶奶心疼。”说着,慕雅兰走到柳雪涛近前,挨着她坐下去,劝道:“好妹妹,别哭了。妹妹向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那女人也不过是个戏子而已,也值得你这样?看叫丫头婆子们听见了笑话。快擦擦眼泪,别哭了。”   柳雪涛原本也不是真哭,腿上的疼劲儿过去,她也没有眼泪了。正好趁着慕氏劝自己的时候,擦了擦眼泪甩了帕子,生气的哼了一声说道:“就因为她是个戏子,才叫人生气呢!天底下的好姑娘多了去了,当初皇上只给他个二房都不要,如今却为了一个戏子跟我闹。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就那么丁点儿大的事儿,你看你还哭起来没完了?再哭着眼晴肿了可就不好看了。”慕氏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拍着柳雪涛的后背连声哄劝。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人人都夸奖的强势女子巾帼英雄其实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女人,丈夫有这样的事情,她也会哭也会闹也会骂人。如此,慕氏倒觉得柳雪涛更加可亲可近了。毕竟跟个圣女似的高高在上,总是叫人觉得生疏的。   柳明澈一跺脚,说道:“行了妹妹,你今晚别走了,住在这里。我这就去找卢峻熙聊聊。”说着,他便转身往外走。   慕雅兰吓了一跳,忙跟出去几步在他背后喊道:“侯爷,你可别冲动!好好地跟卢大人说!”   柳雪涛忙又拿起帕子捂住了嘴巴,把爆到嘴边的笑给硬生生的捂了回去。   柳明澈这回倒真的是去找卢峻熙了,俩人也拉扯着找了一家酒馆儿要了一间僻静的雅间,关起门来聊了一个晚上。不过他们俩聊得不是有关卢峻熙移情别恋的问题,而是有关朝中某种势力暗中涌动,身在朝中为官的他们两个该如何在这风起云涌之时洞悉先机,提前站好队列的问题。   聊完了之后,卢峻熙跟着柳明澈来到柳府,先去见了柳裴元,跟柳裴元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又去哄着柳雪涛开了心,夫妻俩一同告别了柳裴元父子,上了自家的大马车回家去了。   至此,户部尚书卢大人为了一个戏子和夫人闹翻了脸的事情已经圆满的画上了一个句号。市井流言关于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当然是卢大人幡然悔悟,明白了野花再香也没有家花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家和才能万事兴,朝三暮四败家门......   而另一个流言蜚语的主角京城第一花旦豆蔻此时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那日她受毒瘾的折磨再加上卢峻熙的糖衣炮弹答应为自己解除毒瘾,一生安然无事的情况下,终究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卢峻熙之外,还有白苏叶和卢家的两个婆子。   当然,还有窗户外边坐着晒太阳的柳雪涛。   之后,卢峻熙让白苏叶给她配了两副汤药叫人拿去给她煎好喝下去,又命赵仁安排人把这两个婆子送回绍云县交给林谦之看管,此事知道的便只有他们夫妇和白苏叶了。   白苏叶祖籍绍云县,乃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御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再说,他已经给豆蔻诊脉施针开了汤药,自然就和卢峻熙拴到了一条绳上。   汤药之后,白苏叶又翻阅医书典籍,另外替豆蔻配置一种抒解这种寒硃丸的丸药,虽然丸药比较麻烦,需要一些时日,但豆蔻却也从这件事上看到了卢峻熙的诚意。   从卢家回到戏班子之后,豆蔻很是自然而然的‘病倒了’。也正好迎合了外边的谣言,说卢大人和夫人和好如初,戏子豆蔻耍尽心机攀附卢尚书不成,被送回了原处。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种令人烦燥的熏蒸之气,说热不是太热,但却闷闷的叫人浑身不舒服。   云老扳投河自尽,让云家戏班子的几十口子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大家惶恐不安又气愤不已,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更有人把这件事情赖到几日不回的豆蔻头上,说是她得罪了人,人家才把头儿给逼得投了护城河。   正在戏园子里扭着腰肢练功的豆蔻被突然出现的两个黑衣人打断,倒也算从容的一下一下收回甩出去的水袖,平静的说道:“这就走么?”   黑衣人冷声说道:“主人要见你,你还敢耽搁么?”   豆蔻面不改色,依然平静的说道:“那就走吧。”   一个黑衣人右手一抖拿出一条黑色的斗篷劈头盖脸的把她裹住,一丝缝隙也不留,然后用一只手臂把她夹在腋下,和另一个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尚书府,晚饭时分。柳雪涛斜斜的靠在紫檀木隔扇窗前的矮榻上,身后靠着两三只湘色绣榴开百子的大引枕,身上是一袭浅樱色的春衫,因为怀孕的缘故,所以新作的衣衫都十分的宽松,穿在她身上略显虚大,领口绣着小朵小朵浅绯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裙。柳雪涛依旧清丽的容颜略有些憔悴,眼皮儿也有些微微的浮肿,神色慵懒,像是没睡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紫燕端着一碗调了蜂蜜的酸梅汤走到近前,低声回道:“夫人,酸梅汤来了。”   “唔......江上风还没来么?”柳雪涛有了几分精神,身子坐直了些接过那碗酸梅汤。   “来了,在外边候着呢,夫人这就见他?”   “叫他进来。”柳雪涛喝了一口酸梅汤,又皱眉:“你怎么加了这许多蜂蜜?我不要这么甜的。”   紫燕劝道:“夫人午饭没怎么用,这会子若用那酸酸的东西,怕是胃里受不了。还是等饭后再用吧?”   柳雪涛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你如今管的越来越多了。算了,叫人进来吧。”   紫燕福了福身,端着剩下的半盏酸梅汤出去,并带走了所有的丫头婆子,叫了江上风进来回话。   请安毕,江上风回道:“回夫人,那戏子昨夜被带出了戏园子。”   .   “去了哪里?”   “奴才无能,跟着那两个人在上京城内转了大半圈儿,许是他们发现了奴才,所以在朝阳胡同附近他们忽然二人分开朝着两个方向走,奴才不慎跟丢了。”   “果然谨慎的很。”柳雪涛的眉头又微微皱起,问道:“那豆蔻可回来了?”   “回来了,不过像是受了一番酷刑,回来的时候是昏迷的,奴才蹲守在那戏班子里,他们五更天不到便嚷嚷着寻大夫去了。”   柳雪涛心里又暗暗地着急,这女人会不会又把这边给出卖了呢?   江上风见柳雪涛沉默不语,因问:“夫人若不放心,奴才再去打探打探?”   柳雪涛摆摆手,说道:“罢了,不过是个戏子而已,不要管她了。这几日你要盯紧了胭脂铺子那边,若有什么动静,要立刻来报。”   江上风忙应道:“是,奴才去了。”   柳雪涛点点头,又靠在枕头上陷入了沉思。   卢峻熙从外边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美人沉思图,暮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他看不清楚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她的近前,然后弯着腰轻轻地凑过去,把脸慢慢的凑近了细看时,却见她明眸流转,嗔怪的瞪他:“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唔......夫人!”卢峻熙长呼一口气把手中的外袍扔到一旁,抬腿上榻靠过去搂住她的腰身,先在她的脸上蹭了蹭,又一躬身子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微笑着问道:“女儿今天乖不乖?”   “不乖。”柳雪涛抬手推他:“中午吃了饭都吐了,下午刚睡着她又踹我......想吃酸梅汤呢,紫燕又给调上了许多蜂蜜,甜兮兮的不好吃。”   “那个不能吃多了。现在还不是很热,吃多了伤脾胃。唉!夫人啊,你为什么又是想吃酸的?”卢峻熙有些挫败的直起身子,靠在引枕上反手把她搂在怀里,不满的嘟囔:“莫不是你又要给为夫生个儿子不成?”   柳雪涛也炸毛,谁说不是呢?她也想要个女儿啊,儿子有什么好,长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可生男生女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吧?虽然这肚子是自己的,可那什么却是他的......于是她生气的哼了一声,推开他坐直了身子,点着他的鼻子问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知道不?你种的玉米难道还想收高粱?”   “好好好......”卢峻熙见着女人炸毛,忙欠起身来顺着她的毛摸,“怪我怪我都怪我......夫人别生气了,这次若还是儿子,那咱们就争取下回嘛。反正你我都还年轻,咱们还有的是时间生女儿呢,是不是?急什么呀,儿子更好,若再生个儿子,咱们家就有三个儿子了!我羡慕死他们,哼——将来这三兄弟长大了,老大当官儿,老二经商,老三么......就专程陪在我们夫妇跟前承欢膝下,然后替两个哥哥管教子侄,如何?”   “去去去!美得你......”柳雪涛被卢峻熙那句‘有的是时间生女儿’给弄得心里老大不爽,差点就开口质问他:你当老娘是生孩子的机器啊?   “夫人啊......”卢峻熙又把她拉到怀里,手脚并用霸占住她,叹息着:“你还有多久才生啊?”   柳雪涛看他一脸郁闷的模样,心情大好,抬手揉搓着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笑嘻嘻的安慰道:“还有五个月呢,这事儿急也急不来的,当爹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了,我很辛苦的——你看这孩子越来越大了,我现在走路的时候,腰都挺不起来了......”   “还有五个月啊?”卢峻熙掰着指头算算这日子,一张脸扭成了苦瓜状,“这还不到一半儿啊?不行,为夫受不了了。反正五个月孩子也安全了,不行今晚我们再......嗯?”   “怎么,受不了了啊?要不,看家里的哪个丫头顺眼,收了房吧?”   “柳、雪、涛——”卢峻熙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叫她,“你真是皮痒了?”说着,他一双魔爪已经扯开她的衣衫,探进了柔滑的茧绸中衣里面去。   273   天气渐热,转眼已经是初夏。京城安静的如一潭死水,康王在家养伤,多方势力皆按兵不动。柳雪涛也跟着闲了起来。这几日除了送泓宁进宫给二皇子做伴读之外,便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可做。她闲着没事儿依然是去安庆王府找洛紫堇闲聊,或者大家一起去静雅阁打发时间。   这些日子若说京城有什么动静大点的新鲜事儿,那就是素来以菜品昂贵出名的静雅阁新推出了一道秘制的糕点:槐花糕。   本朝素来视槐花为有毒的花,从没有人会想着去吃它,之前灾荒之年倒是有人为了充饥吃过槐花,但后来腹胀腹泻,全身浮肿,为此丧命的也有,所以京城内鲜有人家种槐树。倒是城西郊外有大片大片的槐树,想必是农户们作为一种木材用树被种植在城郊城外的农庄子上的,四月末时大片的槐树开满了槐花,远远望去犹如香雪纷纷。   洛紫堇偶然一次出城看见了槐花,便想起穿越前曾经看过一篇言情小说,里面提到槐花糕,回来便试着做。她先是命人去城外采摘了几篮子槐花,试验了五六遍最后才做成了满意的糕点,然后拿给柳雪涛吃,柳雪涛一见非常喜欢,便趁着槐花盛开时,命人去城外采了十几篓子槐花来,叫洛紫堇蒸槐花糕。说是要在静雅阁开始推行出去。   洛紫堇没办法,为了不浪费这十几篓子槐花,她只得先命人挑选可用的花,用自制的锅灶蒸馏出槐花香露来,装瓶,放在冰里备用。   恰好那天来了一桌客人是从川蜀一带来的,许是来京城走访亲戚套关系的,听闻静雅阁的饭菜特别,便不惜重金来订了一桌宴席,宴请的也不知是哪部的贵人。丫头们给他们推荐了槐花糕,那些人吃过之后赞不绝口。其中一位极通文墨的书生还为槐花糕提了一首诗:   残春昼渐长,微雨蕉叶嫩。   槐绿茂如云,花洁胜雪梅。   素手采玉蕊,蒸露留香醇。   精心烘酥饼,寸香挽寸心。   柳雪涛听了之后很是喜欢,便命人去跟那文人说,要花重金买他这首诗,叫人写了装裱起来,挂在静雅阁的这间雅间里。那江南书生听了之后,淡然一笑。要了笔墨纸张,一挥而就,竟是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他也不要银子,竟扬长而去。   柳雪涛果然把这张字装裱了叫人挂在雅间里,后来有人来用餐,她只管叫人把槐花糕当做小点心上去,等人家吃着好吃问起来时,便把这首诗词拿出来,编了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说给人家听。一来二去的,这槐花糕便成了静雅阁的一道招牌糕点。   只是卢峻熙听说此事后专程来看过那首诗,很是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说了一句:“这样的诗一时要一百首也有,何必当做宝贝似的挂在这里?”   柳雪涛知道他是心中泛酸,所以也没怎么理他。只是晚上回去好好地哄他了一回也就罢了。   这日,在静雅阁订了宴席的依然是礼部侍郎的大公子郑少琮,他乃是这里的常客,跟丫头们也熟了,因此问着丫头们:“你们这槐花糕是怎么做的?怎么只有槐花的香味,却不见一点槐花在里面?”   那小丫头羞涩一笑,说道:“奴婢只负责端茶递水,从不进厨房,所以奴婢并不知道,请郑大公子恕罪。”   旁边的一个幕僚笑道:“那你就去问问呗,问来了,大公子自然重重有赏。”   那小丫头一福身,微笑道:“大人恕罪,奴婢问也问不来。不然哪里还是秘制的?”   众人轰然而笑。郑少琮却叹道:“我来你们这儿没有上百回也有几十回了。总不至于连这么点面子都没有吧?我就是纳闷儿而已,又不会真的回去自己做。再说,就凭着这么一道秘制的糕点,我也开不了你们这样的私房菜馆儿啊。麻烦你去帮我问问,要多少银子尽着你们老板开口。”   小丫头为难的看着在座的众人,终于经不住郑大公子的再三要求,转身去厨房了。   柳雪涛听了小丫头的话,忍不住笑道:“这个郑少琮,整天没事儿就想着多糟蹋点银子。敢情他们家的银子花着不心疼似的。”   洛紫堇笑了笑说道:“他未必就回去真的照着做,不过是要出去显摆显摆罢了。就说给他去也无妨。”   柳雪涛笑道:“就算说给他,也要找个嘴巴伶俐的人去。”   洛紫堇点头,叫过李氏的随身丫头青杏,跟她说了一番,叫她去说给郑少琮。   青杏的确是个嘴巴伶俐的,到了前面雅间里对着在座的众人福了一福,微笑着说道:“回各位爷,我们家的主子叫奴婢来跟各位爷说一说这槐花糕的秘制方法。爷请听好了,我们这槐花糕是我们捡着槐花中半开极嫩者,有一些儿黑点黄斑的都不要,一朵朵拣得干净了,方入甄蒸之,滴取其露,用干净雪绡纱滤过,澄成槐露,并不掺半滴水,只用这槐露调了槐花蜜再和了鸡蛋面糊,放入各色花样的小模子里,然后再放到烤箱里面烤熟,出炉时再撒上些许槐花蕊,再装入这翡翠荷叶盘子里方可呈上来给各位爷享用了。”   众人听了,皆咂嘴叹道:“这得多少槐花才能蒸的一两二两的槐花露来?居然用那个和面,真是难为你们了,若这样算,这糕点倒是不算贵,光拿采摘的槐花及功夫,也值了这些银子了。”   “说的是说的是,恐怕咱们上京城的槐花都弄来,也做不了这么几块糕点。”   “呵呵,来,还有两块,咱们把它分了吧......”   “来来来,分了分了,别浪费。”   ......   柳雪涛原本也没把郑少琮这次光顾静雅阁的事情放在心上,谁知这位郑大公子临走的时候却拿了一封书信交给丫头,悄声说道:“此乃波霍国新任国王遣来的使臣带来的一封书信,叫本公子千万要交给你们这里的厨娘——啊,就是之前一次本公子带着波霍王子来的时候,为王子抚琴一曲的那位女子。”   丫头忙将书信收了,福身谢过郑少琮,待这一行人离去方拿着书信匆匆进去找柳雪涛。   柳雪涛见了书信一愣,不由得笑道:“这茬儿我都忘了。亏了这位王子还记得我。”   洛紫堇嗤笑道:“还王子呢,这会儿都成了国王了吧?你也真是够可以的了,好好地弹什么琴?弹出感情来了吧?这漂洋过海送来的情书,还指不定看得懂看不懂呢。”   柳雪涛笑道:“不怕,当日他们再次相聚时说的话近似于西班牙语,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大致也还认识几个词汇,猜也能猜个差不多。”说着,她打开书信,认真的看了起来。   洛紫堇见她先是微笑,后又笑出声来,不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看完之后竟然沉思不语。于是推了推她的手臂问道:“到底说什么啊,你看懂了没?”   柳雪涛叹了口气说道:“你说,我们来的这到底是个什么年代啊?波霍王子在信中说很喜欢这里的饭菜,想要我们把菜馆儿开到他们国度去。若是允许,我可真想试试啊!你看我们整天都被闷在这狭小的天地里看着那些人耍阴谋,烦都烦死了。”   洛紫堇笑了笑,问道:“你觉得烦?我怎么只觉得累呢。”   柳雪涛抬手摸摸洛紫堇的大肚子,笑道:“你累那是因为你要生了。跟这些破事儿有什么关系?我就不信凭着你资深宅女的矫情劲儿会把这些小破事儿放在心上?”   洛紫堇摇了摇头,说道:“刚开始来的时候,天天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又死回去了。可如今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也什么都不怕了。”   柳雪涛长出一口气说道:“所以说啊,能出去走走,漂洋过海去传说中的波霍王国去看看也不错啊。”   “做梦吧你,就你家卢大人那副臭脾气,不得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啊?比你们家宣儿还缠人......”   柳雪涛瞥了洛紫堇一眼,无奈的苦笑:“你还说我,你那个不也是......这里什么都好,就是男尊女卑的礼法害死人。”   洛紫堇靠在椅子上,玩弄着自己鲜红的手指甲,慵懒的叹道:“唉!想想之前你那副拼命的模样,还是现在这样最好。人生有得有失,我们做女人的,最重要的是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只要他可以陪自己慢慢的老去,赚多少钱,握多少权,走多少路,看多少热闹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柳雪涛笑了笑,把手里的那封书信慢慢的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里,点头叹道:“说的也是。你这眼看着就八个月了吧?再过几天恐怕王爷都不许你出门了。”   洛紫堇的脸立刻垮下来,叹道:“今儿还说了呢。这天也越来越热了,我这月子又正好在六月里,你说可怎么熬呢?在这里坐月子一个月不许洗澡洗头,你说我这身上不得馊了啊?”   柳雪涛也哀叹一声:“别说六月里了,大冬天的身上都能馊了。你呀......只能苦熬了。”   二人正说着,外边翠浓的声音回道:“夫人,江上风有事求见。”   柳雪涛一怔,忙道:“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快叫他进来说话。”   洛紫堇不知道江上风是谁,因问:“谁啊这是,都能找到这里来?”   柳雪涛悄声说道:“我父亲的一个老家人,江湖人士,颇有些手段。我叫他盯着青环的姑妈呢。”   洛紫堇一听也来了精神:“那快叫他进来吧,这会儿估计她们有动静了。”   江上风进来,见了洛紫堇有些不知所措,柳雪涛说道:“这位是谨王妃,你有话只管说。”   .   江上风方给洛紫堇躬身请安,然后悄声说道:“夫人,胭脂铺子里今儿来了一个快生的女人。听她们说话的意思,那女人是专门拿人家钱财替人家生孩子的。”   洛紫堇纳闷的问道:“专门替人家生孩子?替谁生?”   江上风抬头看了这个婉约的王妃一眼,心里暗暗一叹,说道:“若属下猜得不错的话,那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会送到王妃府上去。因为属下看见那个粱氏——也就是青环的姑妈拿了银子给了陪在那个大肚子女人身边的两个婆子,说务必要让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的生下来。”   洛紫堇立刻明白过来,抬手抓住柳雪涛的手腕,说道:“她们要另外弄了孩子送进去,养在青环的名下!”   柳雪涛淡然冷笑,说道:“想得美!老娘盯了她这么久,她连只苍蝇也别想送进去。”   洛紫堇心里的惊诧不安渐渐地散去,只剩下了气愤。她咬牙道:“这些人为了富贵权势,真是无所不能。”   “她们爱算计谁算计谁去,就是不能算计我们。”柳雪涛说着,又忽的笑了,“不知道郡王爷知道这事儿会怎么想?”   洛紫堇轻笑:“那还不捏死那些人?”   “咱们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江上风,你继续盯着那边,看那女人什么时候生。她生下来了,王府这边也该有动静了。我们也准备准备,别让人家太失望了。”   江上风领命而去。洛紫堇和柳雪涛互相对视着,慢慢的笑了起来。   正是暮春迟迟,窗外风声簌簌,窗纱是新换的烟霞色贡纱,朦胧透出阶下萱兰芳草,一点绿意盈人映在二人的脸庞上,越发显得面颊如玉。   天气越发的闷热,连续闷热了三日后,天降大雨。上京城的夜色浓稠如汁,哗哗的雨声激在城楼屋瓦之上,湿而重的寒气浸润透过衣裳,倒是叫人心头忽的一阵爽快。   安庆王府乃上百年的府邸,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在雨水的冲刷映着灯火勾上一道银亮的边,上京城内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大雨铺天盖地纷烁杂乱,就像天上倾下百斛明珠,在风雨摇曳中朦胧成一片珠海。   青环是个极守规矩的丫头,虽然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但她每日里晨昏定省从不少。   这日如此大的雨,她依然叫丫头撑了雨伞过来伺候洛紫堇用晚饭。   饭后,洛紫堇略坐了一会儿,见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便吩咐青环:“这雨下的这么大,天又黑,路也滑。你身子也越发的重了,就不要回去睡了。叫丫头把厢房收拾一下,你暂且凑合着睡一晚上,也比这样的雨夜里赶着回去好。若是滑一跤,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青环忙福身道:“奴婢谢王妃恩典。王爷,王妃请安歇,奴婢告退了。”   赵玉臻只看了青环一眼,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她下去。   明月服侍洛紫堇换衣裳,洛紫堇却抬手推开了她,说道:“今晚不急着睡,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完。”   赵玉臻因问:“什么事儿?”   洛紫堇脸色不虞的说道:“妾身跟王爷说前几日丢了两样东西,今日不巧,却被雪涛的人给送了来,说是有人拿了去柳家的当铺去当了,雪涛命人暗中查找,今儿当铺里的掌柜的特意送了来。可见我们这院子里,竟是养了些贼。”   赵玉臻自然是勃然大怒,生气的说道:“如此甚是可恶。就叫人严加盘查,看是谁偷了去,两样东西如今只当了一样,恐怕还有一样没出手。”   洛紫堇便对明月丫头说道:“你去,把二门以内的人都给我叫进来,我有话要问。”   明月的脸色一白,忙福身劝道:“今晚大雨,二门上的人若是都叫进来,怕是没人当值,会坏了大事儿。”   洛紫堇淡然的笑道:“你去吩咐人就是,难道少了几个奴才看门,我们王府就要丢东西不成?”   明月听了,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忙提着灯笼出去吩咐婆子去二门上传话,说要让所有的人都进来,谁也不许留下。   洛紫堇回头看着赵玉臻,赵玉臻便走到屋门前,厉声吩咐:“来人!”   外边立刻有黑衣护卫闪身出现在大雨里:“属下在。”   赵玉臻吩咐护卫:“调一百二十名二等护卫把王府各处的角门侧门全都守住了,任何人不许随意走动。凡有擅自走动者,必须严格盘查。王妃有一样要紧的东西丢了,若是再被人私下传出去,本王必要了尔等性命!”   “是!”护卫沉声应着,转身消失在大雨中。   厢房的窗口处,青环从一指宽的缝隙里看着这番景象,心里陡然一惊,顿时觉得全身冰冷,如坠冰窖。今晚,可不是自己和姑妈商议好的时间么?幸好自己手软,并没有动手脚害王妃,否则的话真是万劫不复了。   王府的女人临产,都是提前两三个月便找好了稳婆伺候着。洛紫堇身边此时已经有两个稳婆,青环身边也找了一个稳婆来,确保万一。   洛紫堇身边的稳婆是安庆老王妃选的,而青环身边的稳婆则是她姑妈送进来的。为了这事儿安庆老王妃还说话给洛紫堇听,说她怎么可以如此大意,连个稳婆也不给预备。洛紫堇听了柳雪涛的话,并未辩解,只是依然任凭粱氏的人在青环身边伺候。外人只当是她心里头不痛快,不愿意管这样的收房丫头,也没人往心里去。   今晚青环住在这边院子里的厢房里,她姑妈送进来的稳婆自然也跟过来伺候。这稳婆乃是粱氏夫家的堂姐,娘家姓孙,也算是个颇有名气的稳婆,四邻八舍的也都认识她,众人都叫她孙婆子。   孙婆子见青环一直站在窗户口上往外看,脸色越来越不好,忙过来劝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又下着雨,还是早些睡吧。”   青环看了看屋子里没有别的人,轻声叹道:“他们好像发现什么了,你要跟姑妈通个气儿才好。万不可鲁莽行事。免得被他们捉住了把柄,这可是好几条性命在里面呢。”   孙婆子笑道:“姑娘放心吧,你姑妈下午的时候已经叫人送来了消息,说外边那个今晚生不了,估计还要再等两天。”   青环长出一口气,说道:“这样的大雨天,不生也罢。”   孙婆子又偷偷地笑,说道:“姑娘真是年轻不懂事儿,生孩子这事儿哪里是你说生就生说不生就不生的呢,前后晚个七八天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天色不早了,睡吧。姑娘放宽心就是,凡事有我们。”   青环放心的睡下,那婆子也打了地铺吹了灯安静的躺下。   大雨足足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放晴。   洛紫堇靠在赵玉臻的怀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晴,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玉臻一夜没合眼,一心等着抓那个送孩子进来的女人,一直等到了五更天方打了个盹儿,此时怀里的人一动他也醒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道:“还早,你一个晚上都没好好睡,再睡一会儿呢。”   洛紫堇睁开眼晴,看着窗纱上淡淡的青光,幽幽一叹,说道:“她们没动静?”   赵玉臻已经无法再睡,抬起手臂换了个姿势依然搂着她说道:“没动静,你的消息是不是不准啊?”   洛紫堇有些急了,一下子坐起来,皱眉说道:“那个江上风分明是说外边的那个女人要生了,胭脂铺子的后院忙忙活活,乱成了一锅粥。我还想昨晚那样的大雨,正适合她们动手脚,不想却安然无事?”   赵玉臻翻了个身,把那只被洛紫堇枕了一夜的胳膊拿到上面来轻轻地活动了两下,又觉得不够,于是一下子坐起来,悠然说道:“雪涛手下是藏龙卧虎,可她也不是神仙,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啊。”   洛紫堇恨恨的说道:“反正她们也已经沉不住气了。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只能在这一个月里。我们就耐着心等着,看她们到底会耍什么手段。”   赵玉臻不以为然的摇头:“依我说,我们何必等他们耍手段?干脆,咱们给她也耍个手段,如何?不就是人赃俱获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赵玉臻已经从床上站起来,把身上皱巴巴的袍子褪下来丢到一边,又另拿了一件来穿上,说道:“爷我最烦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偏生你们两个女人非要玩,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干脆的把这麻烦解决掉,咱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好么?”   洛紫堇长长的出了口气,又半靠在床榻之上,埋怨道:“你总是这样说,我们也是为了大家的长期利益做打算,总不能今儿弄走了一个青环,明儿又来了一个银环吧。”   赵玉臻忙道:“好好好,你们做了这么多,如今事情都明朗了,可以交给我了吧?我说王妃,你就安心的养胎,乖乖的给我把女儿生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还有啊——从今儿以后你可不许再到处乱跑了,哪儿也不许去,好生呆在家里,不然的话我就叫母妃出面,把你挪到母妃的院子里去住。”   “啊——我不要去,你快忙你的去吧,我晓得分寸。”洛紫堇皱眉,一想到老王妃那里五花八门的补品补汤,这喉咙里面就冒了酸水。想自己一个现代杜会的小资女性,居然要去忍受这千年之前的老太太在自己耳边唠叨,岂不是生不如死?   婆媳关系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是家庭矛盾中重要且主要的矛盾,永远不可调和。   如今洛紫堇和老王妃之间做到这个互不相干的份上,已经是付出了八辈子的努力了,她可不想再活回去,天天看那个老人家的脸色。叫她去跟桂枝摆婆婆的谱儿去吧,自己趁着有身孕,才得享受一下安静的日子呢。   想想这个,洛紫堇忍不住又羡慕起柳雪涛来。   这日清早,柳雪涛也是天不亮就醒了,睁开眼晴第一件事儿不是别的,立刻叫丫头进来问道:“快去叫人去安庆王府上问问,昨晚上王妃可曾生了?”   卢峻熙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这话立刻伸手把已经坐起来的女人又捞到怀里,摁倒在枕头上拉过被子裹住,嘟囔道:“人家王府有几百口子人呢,王妃生不生还轮不到你一大早晨的操心,再陪我睡会儿,当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柳雪涛推开他,不满的说道:“你这人怎么能忘恩负义?当初我生咱们宣儿时,没有紫堇,我们娘两个的命哪个也保不住。如今她快要生了,我关心她一下都不能啊?”   “没有没有,夫人误会了,为夫不是那个意思。”卢峻熙被这女人给弄得一丝睡意也没有了,不得不睁开眼晴拉过她的衣衫来给她披上,劝慰道:“我记得郡王妃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才生吧?当初你不是说要到六月里么?今儿还不到五月端午,你就这么紧张起来?”   柳雪涛不耐烦的推开卢峻熙,转身下床,说道:“哎呀,你知道什么呀。这事儿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卢峻熙皱眉:“你们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柳雪涛匆匆的蹬上鞋子就往外走,头也不回的说道:“小事小事。卢大人睡醒了就赶紧的起床洗刷上朝去吧,朝中许多大事儿都等着你呢,我们女人家这些小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   卢峻熙再喊,她已经披着衣服出门去了,慌慌张张的样子是卢峻熙从来没见过的。于是他不得不叹了口气,起身穿上衣服吩咐进来伺候的丫头:“去叫人到前面跟石砚说一声,叫他打发人去衙门,跟马大人说我今儿有事儿,不去衙门了,皇上那里让他代我请个假。”   小丫头忙答应着出去,卢峻熙自己穿好了衣裳出门去寻柳雪涛。   柳雪涛站在廊檐下,一边由着翠浓和香葛两个丫头替她收拾衣裙,一边瞪着阶下站着的江上风,生气的问道:“什么?没动静?这些狗东西居然敢耍老娘?”   一向严肃冷面的户部尚书卢大人听了这话差点没被憋成内伤,这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没边儿来?居然自称‘老娘’?   江上风显然没有那么高兴,却一脸郁闷,沉声沉气的叹道:“想必是他们已经发现属下在盯着他们了,才故意使了个障眼法。实际上他们另有安排也说不定。”   柳雪涛皱眉,不解的问道:“你不是说,那女人快要生了么?昨晚还折腾成了一锅粥,一群人出来进去的端热水找稳婆的?”   江上风点头:“昨晚是这样的。可今天早上却没了动静。那个大肚子的女人依然大着肚子在屋子里转悠呢。”   “妈的!敢耍老娘!”柳雪涛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却转头看见卢峻熙站在自己身后,脸色通红,像是忍到了极点。于是又皱眉道:“卢大人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急着去茅房就赶紧的去,怎么在这儿憋着?”   “呃......”江上风顿时尴尬的要命,赶紧的转身飞身上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伺候柳雪涛日子久了,早就对一些事情有了免疫,二人像是没听见夫人说的什么话一样,依然有条不紊的替她整理好了衣衫绸带,方后退两步,一起福身道:“请夫人示下,现在传早饭么?”   柳雪涛哪里来得及用早饭,只吩咐:“去,叫人备车,我要去王府走一趟。”   卢峻熙抬手把她控在怀里,吩咐丫头:“传饭,把三位少爷都叫来陪夫人用早饭。”   .   两个丫头为难的抬起头,求救的看着柳雪涛。柳雪涛回脸不满的瞪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儿:“添什么乱呢你?我要去看看紫堇怎么样了。回来再用早饭,就当是晨练了。”   卢峻熙却笑了笑,说道:“夫人,你也有五个月的身孕了,一大早的就往外边跑,不妥吧?还是先用早饭,至于郡王妃那里,打发个人去问问不就得了?何必要亲自去呢?”   柳雪涛素来对这个死小子的温言软语没有抵抗力,此时又被他抱在怀里在耳边轻轻的劝,心想这话也有理。倒是自己如此慌慌张张的去了,反而叫人家生了疑心,于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随你吧。”   274-1   柳雪涛不止一遍的诅咒那些晃了人一招的狗奴才们,很是气愤的和卢峻熙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又十分不满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忽然转身看着悠闲自在的卢峻熙问道:“咦?日理万机的卢大人今天不去衙门么?”   卢峻熙笑了笑,把手中的一本账册扬了扬,说道:“本大人再日理万机也不能把夫人累着,今儿我在家里帮你看这些账册。眼看着要秋狩了,你跟依仗司的生意如今做得怎么样啊?可别到时候皇上带着皇子和后妃们出塞围猎,你为皇上制造的新龙辇凤辇以及车轿等都准备停妥了没有?”卢峻熙说着,把那些账册翻开来看时,却渐渐地皱紧了眉头,指着账册上的那些蝌蚪一样的数字不解的问道:“你这是什么帐?怎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柳雪涛回头看见卢峻熙拿的是她自己平日里记录的一本总账,里面的数字并非华夏文字而是些阿拉伯数字,忍不住笑道:“那是天书,你也看得?”   卢峻熙摇摇头,叹道:“你就是喜欢省事儿!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曾经教过修远,修远小时候还跟我争论过,说这是‘一’这是‘二’,对不对?”   柳雪涛走过去靠着他,笑嘻嘻的说道:“您这不都认识么?”   “我认识这些蝌蚪文,并不代表我能看得懂你记得这乱七八糟的账,你这都什么呀?这一排排的横看竖看都是蝌蚪,看得人头晕眼花的。”   柳雪涛心想不说你自己看不懂新式的账本,倒说我这个是糊涂账,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拿过那本账册,指着上面的蝌蚪文三言五语把这横竖表格的功能跟卢峻熙说了说,卢峻熙的眼晴便瞪得牛一样的大,他拉着柳雪涛连声说道:“夫人夫人,再跟为夫说说,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这里......”   柳雪涛充分发挥了一次‘诲人不倦’的优良传统,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给卢峻熙彻头彻尾的讲了一遍她根据上一辈子用财务软件管理数据的经验而演化来的这个简易的财务表格的各种好处。卢峻熙越听越高兴,听完后便搂着柳雪涛高兴地发狂,连声说道:“夫人啊夫人,你怎么不早告诉为夫还有这么美妙的法子?你知不知道为夫快为户部那些账目给累死了!”   柳雪涛这才猛然想起来原来户部最累的工作就是查看那些繁杂的账目。而这个年代的账本简直累赘的要死,怪不得卢峻熙每日都有那么多公务,公务,公务!于是她又把自己记录的这份简单的账本丢开,另外把自己的那本卢家田产地亩及外庄生意的总账拿出来递给卢峻熙:“诺,看看这个,或许对你更有帮助哦。”   卢峻熙接过来翻看时,不由得再次惊叹:“夫人啊,你真是我命中的福星!你这可帮了为夫一个大忙了!”   柳雪涛轻笑:“哟,卢大人才知道人家是福星啊?”   卢峻熙忙转身搂住她丰满的腰身,笑道:“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就是没想到我家夫人还有这样的才华。这就像是——为夫原本以为雪涛是一个银库,如今却发现原来雪涛竟是个宝藏,嘿嘿......”   柳雪涛抬手推开他,略带几分鄙夷的笑道:“傻样!”说着,她便起身要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卢峻熙紧张的把她拉住,好像生怕她跑了一样。   “卢大人你在家里好生研究这些账册,妾身去瞧瞧紫堇去。”   “我跟你一起去。”卢峻熙赶忙把账本放到一边,也跟着站起身来。   “你不是很忙么?跟着我一个女人家出去,不是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卢峻熙笑了笑,上前去把心爱的女人略微歪斜的衣襟正了正,笑道:“天大的事儿也没有夫人重要,公务是办不完的,就算是今天的办完了,还有明天的后天的。就算是办完了户部的,皇上还会把其他的事情压给我。总不能为了这些,冷落了我的夫人吧?夫人如今挺着个大肚子,每天处理这么多家务事,还要出去走动,真是辛苦。今天为夫一定要陪着夫人,免得我们的女儿出世后怪她的爹爹冷落了她和她娘亲。”   柳雪涛嘴巴微微一撇,心想这小男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花言巧语了?倒是哄得人心里酸酸的。   卢峻熙看她这模样,越发的得意,抬手捏了捏她俏丽的小鼻子,笑道:“别哭哦?否则我会认为你是感动的。”   “呸!”柳雪涛撅嘴,“你一年到头的难得有空儿,谁会被你感动?”   “哦?那说明我做的还不够嘛,连自己的夫人都没哄好?”卢峻熙难得调皮的笑着,拉着柳雪涛的手往外走。柳雪涛眉眼弯弯的跟在他身后,脚步故意放慢,似是不情愿的被他拉着走,实则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如洋溢的花香一样无处不在。   四匹骏马两前两后慢跑在雨后的大街上,青石街面上的积水偶尔被马蹄踩得四下里溅开,如玉如珠的水滴映着明媚的阳光,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卢峻熙陪着柳雪涛坐在马车里,一边笑着一边说着有些白痴的家常往安庆王府西府去看洛紫堇。   洛紫堇因头一天晚上没睡好,早晨又起的早了些,吃过了早饭便说头晕,赵玉臻叫丫头扶着她进去再睡,自己也不出门,只去老王爷和王妃跟前点了个卯又回来陪她。   巳时刚过,丫头进来回说:“卢大人和夫人一起来探望王妃。”   赵玉臻忙道:“快请进来。”   柳雪涛虽然只有五个月的身孕,但肚子却很明显了,走路时一手扶着腰越发有些笨拙。卢峻熙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搭在她的腰上,二人慢慢的进来,看得赵玉臻都有些妒忌了。赵玉臻少有的迎出门外,站在玉阶上微微的笑着:“二位贤伉俪一大早的过来,真是让我这儿蓬荜生辉啊!”   卢峻熙瞥了赵玉臻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跟柳雪涛说道:“慢点,他这台阶上的雨水都没擦,滑得很呢。”   赵玉臻嗤笑一声,立刻斥责旁边的丫头:“去!把这台阶上的雨水擦干净,再去库房找了毯子来铺上,切不可滑倒了雪涛夫人。”   274-2   彩霞丫头含笑答应着下去安排,卢峻熙已经扶着柳雪涛到了屋门口。柳雪涛看了看屋里面没有洛紫堇的身影,便问道:“王妃呢?这早晚了还没起床?”   赵玉臻笑道:“起来了,吃了早饭又睡了。”   说话间三人进了屋子里分宾主落座,丫头们奉上香茶,赵玉臻问着卢峻熙:“卢大人一向是大忙人,今儿怎么有时间陪着夫人登我们家的门?不怕皇上明儿问你?”   卢峻熙笑了笑,说道:“天大地大,没有老婆孩子大。我这一天到晚的瞎忙活,冷落了雪涛。今儿特地空闲一天陪她。”   男人之间交流,素来只有眼神足够。赵玉臻从卢峻熙的眼神中读出了点特别的的意思,于是了然一笑,二人便不再打哑谜。   柳雪涛懒得管他们,把手中茶盏放到一旁,说道:“我进去瞧瞧王妃。”   赵玉臻点头,她便起身往卧房走去。   外边,卢峻熙看看左右的丫头都退下去了,方问:“那么点儿屁事儿,王爷怎么迟迟不肯动手?让她们挺着个大肚子来回的晃悠,你也能放心?”   赵玉臻叹道:“如今我跟你一样,都成了怕老婆的主儿了。紫堇不让我插手,我若是不听她的,回头又耍小脾气。我说——这都怪你,你的女人没降服住,她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合计,倒把我也给拉进来了。唉......”赵玉臻说着,还抬手指了指卢峻熙的脑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卢峻熙不以为意的瞥了赵玉臻一眼,一脸的不屑:“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你被王妃拿下马,怪别人做什么?”说着,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话又说回来了,这次的事情不能任凭她们俩折腾了。”   赵玉臻颇有同感的点点头,说道:“嗯,不能等了。”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珠帘,略一沉思,即吩咐外边的人:“来人!去小厨房吩咐预备酒菜,卢大人乃是稀客,今日本王也陪大人好好地喝一杯。”   廊檐下的丫头听了吩咐,立刻应声去厨房吩咐。   卧室里柳雪涛坐在洛紫堇身边的床侧,看着她浅睡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息。这女人怀孕后就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瘦瘦的,眼皮带着几分浮肿,叫人看着便觉得可怜。女人啊——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总是容易受伤害的那一类。   洛紫堇小睡一会儿,便觉得身边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朦胧的睁开眼晴便看见柳雪涛沉静的面容,似是前世的疲惫又有今生的落寞,于是心头倏然一酸,便有些泪眼朦胧的意思。柳雪涛却忽的微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一睁开眼睛看见我就哭啊?我长得有那么难看么?”   “咦?真的是你啊?”洛紫堇抬手揉了揉眼睛,微微欠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柳雪涛,无奈的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梦里呢。”   “梦里都是我?”柳雪涛受宠若惊的拍拍胸口,笑嘻嘻的说道:“郡王爷若是听见这话,恐怕得把我大卸八块。昨晚没睡好?”   洛紫堇叹了口气坐起来,说道:“可不是呢,昨晚我还一心等着她出招呢。却想不到是个烟雾弹!”   柳雪涛咬牙:“的确,他娘的!害得我一大早的还骂了一顿脏话呢。”   洛紫堇轻笑:“卢大人又该埋怨是我带坏了你。”   “切!理他!”柳雪涛开心的笑,“接下来怎么办呢?他们似乎是觉察到我们的人在盯着,这下打草惊蛇了。”   “没事儿,打草惊蛇也未必是坏事儿。”洛紫堇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   正说着,珠帘哗啦啦轻响,彩霞从外边进来回道:“王妃,夫人,王爷和卢大人已经在后面的牡丹园摆了宴席,吩咐奴婢来瞧瞧,若是王妃醒了,就请过去呢。”   洛紫堇点点头,说道:“好,进来服侍我梳妆。”   彩霞忙进来扶着洛紫堇起身,又有丫头进来打开橱柜找了一套宽幅苏绣海棠红的衣裙来替她穿上,彩霞又揭开镜袱打开梳头匣子,调好了几样簪环首饰,旁边洛紫堇已经洗了脸,小丫头替她整理好了衣衫裙带,扶着她慢慢的坐过来。   柳雪涛靠在床上慵懒的看着她,笑道:“王妃都八个月的身孕了,依然是风韵绰约,迷人的紧。”   洛紫堇回头啐道:“少胡说,你不一样把你们家卢大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旁边的丫头不敢放肆的笑.只极力的憋着,服侍洛紫堇梳了头,又拿了一件胭脂紫色的棉绫披风来给她披上,二人方出了卧房从后门里去后面的小花园子去寻赵玉臻和卢峻熙。   刚拐过一道假山石子,柳雪涛抬头便看见那边牡丹丛中的赵玉臻和卢峻熙相对而坐,旁边执着酒壶站着的女子大肚翩翩,可不是那个有了七个月‘身孕’的青环?   看见青环的时候柳雪涛的脚步蓦然一顿,和她牵手而行的洛紫堇原本没看见前面的景象,被她轻轻一拉,急忙抬头也看见了青环,于是下意识的叹了一声:“呀!他还是沉不住气了。”   柳雪涛看着端坐在那里看着青环给自己倒酒的卢峻熙,生气的低斥了一声:“卢峻熙居然也跟着凑热闹,真是可恶!”   274-3   洛紫堇反手握了握柳雪涛的手,笑道:“罢了,反正我也有些倦了,就此揭开这谜底也没什么不好。”   柳雪涛瞥了她一眼,悄声说道:“没出息,这就被赵玉臻给拿下马了?”   洛紫堇嗔怪的笑:“那你们家卢大人今儿怎么没去户部,跑我们家来吃酒作甚?”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又幽幽一叹,同声说道:“走了。”   看见她们两个携手而来,牡丹花丛里淡然饮酒的两个男人都忍不住目光一紧,卢峻熙先慢慢的站起身来,冲着洛紫堇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妃。”   洛紫堇淡淡的笑道:“卢大人请起,自家人,无须多礼。大人请坐。”   卢峻熙直起身子,抬手挽住柳雪涛的手臂扶着她先坐下来后,方在原位上坐下。洛紫堇也坐在赵玉臻身侧,看了一眼旁边穿了一件杏黄色丝绸衫子的青环,笑道:“王爷真是的,家里那么多人还不够你使唤,怎么把个有身孕的人给弄了来倒酒?”   赵玉臻含笑不答,卢峻熙却只顾给柳雪涛挑了桌上那道腰果虾仁里面的炸腰果给柳雪涛吃。   洛紫堇看了青环一眼,吩咐道:“青环,把酒壶给明月吧。”   明月福身,上前来接青环的酒壶。青环顺从的把酒壶给她,自己则站在一旁,并不敢离开。   柳雪涛满意的吃着腰果,不经意的笑道:“人家又没犯什么错,怎么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这里?总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吧?”   .   洛紫堇便道:“那就赐坐吧,可别委屈了王爷的孩子。”   青环忙福身谢坐,只侧着身子半坐在一旁的绣墩儿上。正襟危坐,沉默不语。   卢峻熙边笑道:“既然是家宴,何必如此拘谨?”   赵玉臻便吩咐青环:“卢大人夫妇不是外人,你也不必那么多规矩。”   青环忙应了个‘是’,整个人更加局促不安。她摸不清这四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按照规矩,她是万万不可能跟这几个人坐在一起的,他们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二品大员,一个是诰命夫人,自己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妾,怎么可能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坐下?实际上,这样的赐坐比让她站着还难受。   赵玉臻和卢峻熙倒不觉的怎样,好像这个叫青环的丫头坐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吃酒聊天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样。   几个人边吃边聊,边说边笑。几杯酒下去,渐渐地卢峻熙和赵玉臻的玩笑话更多起来。   卢峻熙因叹道:“唉,这花好,酒好,就是少了些乐趣。不知王府上可有能歌善舞者?”   赵玉臻笑着摇头,很不给面子的说道:“没有。”   卢峻熙忍不住又叹,一边给柳雪涛捡菜,一边打趣:“堂堂郡王府,怎么会连个歌姬都没有?”   赵玉臻笑道:“原来有的,如今都被王妃给打发了。说是怕耽误了人家大好青春。想想也是,那些女孩子们在府上唱几年歌跳几年舞,等到没了颜色再放出去,索性连个好人家也找不到了。”   柳雪涛点头:“说的是。歌姬舞姬也是人么。”   卢峻熙笑笑,说道:“就知道你在这种事情上和王妃的想法出奇的相似。”   柳雪涛看了看洛紫堇,颇有些自豪的说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嘛。连生活习惯都是一样的。”   卢峻熙挑了挑眉毛,同赵玉臻说道:“她们果然是金兰姐妹,倒把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给挤到一边去了。既然府上没有歌姬舞姬的,那就来点简单的也行,不知这位青环姑娘会不会歌舞,简单的唱几句给我们解解闷儿也好。”   青环听了这话,便有些忐忑的站起身来,看着赵玉臻的脸色。   赵玉臻笑了笑,说道:“这我可真不知道,青环,你若是会唱,就唱一个给我们解解闷儿吧。省的叫卢大人回头离了我们府上再说我们这里简陋的很,吃顿饭竟连个歌舞也没有。”   青环原本是从小到大都在王府里服侍的家生奴才,父母虽然在外庄上做事,可她却是从九岁上就选进来当差的,于歌舞之事根本不能。于是便有些憋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说道:“奴婢笨拙,并不会唱曲儿,请王爷和大人恕罪。”   洛紫堇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不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雪涛很会唱,叫雪涛唱一个我们听。”   274-4   卢峻熙立刻不满:“我们是来做客的,怎么能唱曲儿?”   赵玉臻却像是逮住了机会:“是你要说听曲子的,别人唱的再好,在你心里也不如雪涛唱得好。雪涛,你那好曲子也唱给哥哥听听,别只便宜了卢峻熙这小子。”   赵玉臻这话都说出来了,卢峻熙自然不好再怎么样。只好看着柳雪涛说道:“简单唱两句也就罢了。”   旁边服侍的丫头们一听这话,皆纷纷退下。诰命夫人唱曲儿也只能是王爷王妃在侧听,奴才们哪敢放肆?青环见机,也要福身退下。   赵玉臻却说道:“都走了,谁倒酒?青环留下吧。”   柳雪涛便站起身来,往一侧走了两步,站在一株牡丹花前,沉思片刻,开口唱了一曲《牡丹亭》。然她唱的不是昆曲,词也不是戏曲里面的那些唱词。词曲都另有一番风味:   美影纱窗,人艳花香。玉似娇娘,刚好模样。人间几风雨,岁月绕人凉。倾国难倾爱,美玉永流芳。   他年他月她又在何方,他山他水他不在身旁。一曲相思明月照故乡,似水流年春来春水长......   这是洛紫堇最喜欢的一首歌,前一世里她闲来无事总喜欢听这样的歌,如今在静雅阁里做菜的时候,她也会偶尔哼唱两句。实际上柳雪涛的这首歌还是跟她学来的。赵玉臻自然是听过的,这会儿听柳雪涛也会唱,便忍不住侧脸看了看身边的洛紫堇,笑意更深。   青环一个人忐忑的面对这两对恩爱夫妻,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滋味。   因见赵玉臻的酒杯空了,她便拾起酒壶来去给他斟酒。恰好赵玉臻不知因何却站起身来.不经意的一抬手臂,却一把推在了青环的手上。青环手上的酒壶一转,却把那酒洒在了洛紫堇的身上。   洛紫堇原在用心的听柳雪涛唱曲,不料手上被微凉的酒一撒,却是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哎呀”一声。青环便吓了一跳,想着放下酒壶去擦洛紫堇衣衫和手臂上的酒,却不料脚下一滑,站立不稳趔趄着倒在地上。   在倒下去的那一刹那,青环的心思忽然清明起来,她手腕一用力一把抓住洛紫堇的衣袖,然后猛力的一拉,并伴着一声惊叫:“啊——”   卢峻熙早就跳起来护住柳雪涛。   赵玉臻则早有防备的揽住了洛紫堇。   刺啦一声裂帛的脆响,洛紫堇胭脂色的贡缎衣袖被撕裂了一片,青环也跟着咕噜噜滚到地上去。   旁边一株盛开的稀有珍品牡丹‘玉版白’被她的身子一撞,纷纷扬扬的洒下片片白玉般的花瓣。   青环身上的衣带很是意外的散开,赭黄色的裙带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裙带扣儿散开后,裙衫皆敞开,竟然露出了她衣衫内一角猩红的锦缎。   柳雪涛好奇的凑上前去,伸手拉了拉,居然扯出了一块填满了棉絮的小包裹。于是提在手中奇怪的问道:“咦?这是什么呀?你怎么揣在怀里?”   青环的脸色顿时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全身颤抖如风中秋叶,一边往牡丹花下缩着身子,一边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是......是奴婢怕冷着腹中胎儿,所以......才特意做得......这个......”   “啊!”柳雪涛大惊:“胎儿!快,快请稳婆来啊!青环姑娘肚子里还有七个月大的孩子呀!”   经柳雪涛一提醒,青环终于才明白过来,此时她身怀七个月的身孕,如此一摔,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早产!可是她却想不明白,刚刚她明明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拉扯王妃的衣袖,为何她却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纵然衣袖被撕裂也没动一下?   赵玉臻已经铁青了脸,冷冷的看着她,问道:“青环,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儿吧?”   青环嗫嚅着,低声说道:“王爷......恕罪......奴......奴婢......疼啊......”   柳雪涛一愣,再低头看去时,果然见青环那一幅雪白的裙子已经浸染了一点猩红。花香中,有一股血腥味渐渐地散开,她忍不住一转身,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卢峻熙和赵玉臻的脸色一样的铁青着,慌张的上前去搂住她,并回头喊道:“王爷,还不快请稳婆来?!”   洛紫堇大声叫道:“来人!来人——”   赵玉臻的心里忐忑不安,紧紧地攥着洛紫堇的手劝道:“堇儿,莫怕,没事儿的......”   洛紫堇此时也迷茫了——都说青环没有怀孕,都说她是假的,稳婆还说她是处子,可那些血是怎么回事儿?一个没怀孕的人这样摔倒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躲在不远处的丫头们闻声赶来,大家都以为是王妃发生了什么事儿,却不想赶来后却只见青环倒在地上。   274-5   贴身服侍青环的稳婆见状,吓得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姑娘.这是怎么了呀?孩子......孩子啊!”   赵玉臻却不死心,厉声喝道:“来人!封锁大门,角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若有违令者,立刻绑来见我!”   .   .   赵玉臻一面命人封锁大门,角门,不许家中任何人随意走动,一面命乱成一团的丫头婆子:“取了帐幔屏风,抬了藤屉子来!叫稳婆就在这里换接生,不许挪动。”   此言一出,一直守着青环的稳婆孙婆子顿时就慌了,急忙转过身来跪在赵玉臻面前求道:“王爷,此处风大,若是在这里生,不但大人容易中风,对孩子也不好啊。王爷,这女人生孩子可不是小事儿,求您开恩,还是把姑娘挪到屋子里去吧。”   赵玉臻领冷 声喝道:“你好生照顾你们家姑娘生孩子要紧。”说着,又吩咐彩霞:“立刻取厚厚的毡子来把这里围三层,我不信还有风!此一时,谁要说挪动之言,立刻赶出去!”   如此,丫头婆子们才算是不再那么慌乱,各自都有了各自的事情,各自忙得团团转了起来。   落紫堇被赵玉臻的几句话提醒,心里的惶恐也稍微平复了些。再看那边柳雪涛已经被卢峻熙搂在怀里,慢慢的转过牡丹花从寻着清净的地方去歇息了。于是她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赵玉臻说道:“王爷且不必担心妾身,还是那边生产的大人和孩子要紧。”   赵玉臻很是不高兴的瞪了她一眼,拉着她去找柳雪涛和卢峻熙去了。   卢峻熙扶着柳雪涛在牡丹园之外的杨柳树底下站住脚步,左右看着并无可作的地方,只有树下的碧草茵茵,软软的犹如一张绿毯,于是扶着她走过去,抬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湖青色贡缎衣脱下来扑在草地上,说道:“现在这儿坐一会儿。”   柳雪涛点头,慢慢的在草地上坐下,刚要说什么,回头看见赵玉臻扶着洛紫堇过来了,于是笑道:“我正要说叫人去寻你们呢,你们就跟了来。快来这里坐一坐,怎么忽然乱起来,那气味弄得我头晕。”   卢峻熙站起身来,看着赵玉臻扶着洛紫堇也挨着柳雪涛做下来后,方跟赵玉臻说道:“虽然这生孩子的事情咱们男人帮不上什么忙,但王妃在这里就请王爷放心,卢峻熙保住王妃万无一失。其他的事情,还得王爷自己多费心了。”   赵玉臻笑了笑说道:“这会儿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既然有你照顾,我就去忙我的去了。”说着,又看了看洛紫堇,说道:“堇儿,你在这里和雪涛及卢大人坐一会儿。等我料理完了那边的事情再过来看你。”   洛紫堇看着两个男人摆明了不让自己管闲事儿了,浴室垫点头说道:“好啊,王爷快去吧,我们在这儿晒晒太阳也挺好的。”说着,便一拉柳雪涛,竟然悠闲自得的躺了下去。   赵玉臻见状,虽然有些不高兴她躺在人家的衣服上,但此时却也不顾不得许多,刚要转身走时忽然又想起身来了,便抬手也把自己那件紫红色的衣脱下来竟然一挥手盖在了那两个女人的身上,然后方觉得和卢峻熙扯平了似的,匆匆离去。   卢峻熙看着他这番好笑的举动,忍不住笑着摇头,转身看了看自家丫头翠浓和香葛远远地跟了来,便抬手喊道:“你们两个——去弄些点心茶水来!最好再搬张小矮桌来,战盟就可以幕天席地地吃茶聊天了。”   洛紫堇却在柳雪涛的而变悄声问道:“唉——今儿我们使唤使唤你家的小屁孩儿怎么样?”   柳雪涛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说道:“你家里那么多奴才,还少人使唤?别打我家的注意啊,就郡王爷那小气样儿,恐怕我还没怎么样呢,他就先来揭了你的皮呢!”柳雪涛说着,抬手掀了掀身上的氅衣,又皱眉:“这么大热的天儿,他竟然还能想着给我们盖衣裳,真是......幼稚。”   洛紫堇皱眉:“说谁幼稚呢?嗯?”   柳雪涛轻笑,扭过脸闭上眼睛不理那个将要炸毛的女人。   翠浓和香葛果然寻了好几样干果点心来,却没有小矮桌,只得将几样干果摆在铺在地上的衣衫上,两个丫头又说去寻茶水来。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去吧去吧,吃的喝的最好都找整齐了,那边生孩子还不知忙到什么时候呢,可不能委屈了这边两个大肚子女人。”   两个丫头一言又去找人要东西,躺在地上的洛紫堇却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看着那边坐在草地上的卢峻熙说道:“卢大人,劳烦你把那叠松子给我端过来。”   卢峻熙忙应了一声,欠身把那放着松子的白瓷碟子递给洛紫堇。洛紫堇却只抓了几颗松子,并不接着那盘子。卢峻熙只好又把盘子搬回去。   只是洛紫堇低着头弄了半天也捏不开一棵松子,还白白的把自己留了好久葱管儿似的指甲给弄断了,心疼的不得了,一叠声的叹息。   卢峻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起身坐过来,捏了那松子,顺着半开的缝隙剥去了松子壳儿,剥了几颗又念了松子瓢皮儿,仔细的吹干净了递过去,说道:“王妃,给。”   卢峻熙笑道:“王妃何必客气。”说着,见洛紫堇吃的高兴,他只得继续去剥。   躺在旁边的柳雪涛听了,把手暗暗地伸到洛紫堇的腰里,轻轻地捏了一把。洛紫堇‘哎呀’一声咯咯地笑着回头,看着柳雪涛问道:“雪涛,你也要吃么?来来,卢大人剥了好多呢,给你,给你......”   柳雪涛暗恨的咬牙,但为了不让着女人使劲奴役自家小男人,还是满脸堆着笑摇头说道:“我不爱吃那个,太油腻了,小心长胖。”   偏生卢峻熙听了这话忙着接上了一句:“胖什么胖?你看看你们两个人除了肚子之外,哪里还有一点孕妇的样子?都瘦成肉干了。雪涛,你也起来吃一点。刚才只顾着说话了,都没吃什么东西。”   洛紫堇回头看着柳雪涛偷笑。柳雪涛哼了一声,说道:“卢大人之前没有那么多话呀?怎么——今儿这么不寻常呢?”   卢峻熙笑:“郡王爷都去接生了,我多说几句话能算什么不寻常?”   此言一出,两个女人都笑得前仰后翻。   却说赵玉臻安置好了洛紫堇后,转回去青环生孩子的牡丹从中,却见厚厚的毡子已经围了三层,只在向阳背风处留了个小小的出口,让丫头们进出。   而那个孙婆子也公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竟能真的把丫头们指使得团团转,热水纱布的来回折腾,里面的青环也果然一声声的惨叫,好像疼的真的受不住了似的。   赵玉臻刚过来站了没一会儿,便有管事的婆子悄然来回:“王爷,外边青环姑娘的姑妈来了,还带着一些东西,说是给孩子的小衣服小锦被什么的,还有给青环姑娘养月子的东西。”   “人呢?”   “在二门上,被护卫拦住了。因王爷有吩咐,任何人不许私自出入,所以奴才的男人叫奴才快些进来回王爷,请王爷示下,这人是叫进来还是赶出去?”   赵玉臻不动声色的沉思片刻,方道:“好歹也是一片心,如何能干出去?”   那婆子忙应道:“唉,奴才叫她进来吧?”说着,她便要转身去传话。   赵玉臻却一摆手吩咐:“等等!”   .   那婆子见状,又忐忑的转过身来,看着赵玉臻,嗫嚅道:“王爷的意思是......”   赵玉臻淡然一笑,说道:“本王亲自去看看,人在哪里,你给我带路。”   那婆子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慌乱,有些干涩的笑了笑,劝道:“王爷,她不过是送几件小衣裳来,纵然是一份情谊难得,可以不敢劳驾王爷亲自去接,这不是叫她一个做奴才的折寿么?”   赵玉臻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婆子,半晌方叹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安心要折她的寿一样。”说着,便只顾着往前走,不在理论那婆子仓皇的神色。   而门上,王府护卫果然拦着梁氏不许她动。那梁氏倒是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上裹着一块雪青色的缎子手帕,脸上对着笑,正在那里跟护卫说好话,无奈那护卫乃是赵玉臻平日里调教出来的人,根本不理会她说什么。   赵玉臻慢条斯理的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梁氏,问道:“你是青环的姑妈?”   护卫忙鞠躬行礼:“属下参见王爷。这婆子说是青环姑娘的姑妈,非要进去送东西。”   梁氏一件谨郡王亲自出来了,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梁氏忙吧手臂上的大篮子往前送了一下,说道:“奴才也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不过是平日里做的一些小衣裳,还有小被褥,小孩子刚生下来,总是用得着的。”   赵玉臻点头,说道:“难为你费心,。来人!”   赵玉臻玩味的看着梁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淡淡的说道:“接了这位女眷的东西。”   “是。”护卫应声,上前去提梁氏的篮子。   梁氏却下意识的往自己怀里一带,哆嗦地说着:“王爷,这......”   赵玉臻皱眉:“怎么,你这东西还有什么蹊跷不成,不许别人动?”   梁氏忙着摇头:“没......没什么......只是这些东西怎敢劳动大人们动手,让奴才送进去就是了、反正......青环这会儿也定然想着渐渐奴才......女人家生孩子的时候最想见的就是娘家人了......”   赵玉臻若有所思的看着梁氏:“此话当真?”   梁氏忙点头:“是啊是啊,女人嘛,总是脆弱的很......”   “唔......”赵玉臻点点头,“倒也有些道理。来人——”   又有护卫应声:“属下在。”   赵玉臻憋了一眼梁氏,吩咐道:“派个人去铺子里,把青环的爹妈都叫过来,说青环要生了,娘家人捡来伺候。”   梁氏闻言。脸上轻松了许多,又挽着那只大大地篮子陪着笑问道:“王爷奴才可以进去了吧?”   赵玉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算娘嫁人吧?”   “呃......这......”梁氏被赵玉臻这话噎个半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玉臻又道:“看在你来送东西的份上。就去账房上领写赏钱吧,东西交给我就行了。”说着,赵玉臻给旁边那个传话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忙上前去接梁氏手臂上的篮子。   梁氏似乎放了心,忙躬身笑道:“奴才谢王爷恩典。”   赵玉臻见她忽然间镇定了下来,心中疑团徒然又起,便忍不住多看了那报信的婆子一眼。此时她已经接过了那篮子,脸上的紧张惶恐比刚才那梁氏更甚。   这些狗奴才!   赵玉臻从心里面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并冷声吩咐:“还不把东西给我拿进来?”   那婆子到底是做了亏心事儿的缘故,下得了个冷战赶紧跟着进去。   熟料赵玉臻往里走了几步却猛然转身,看了一眼而门外尚未离去的梁氏正在对着跟进来的婆子使眼色。于是猛然喝道:“狗奴才!在本王面前还敢耍花招?!”   那婆子又吓得跪在地上,连胜分辨:“奴才总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王爷面前耍花招。”   赵玉臻冷笑:“那你把这篮子的东西给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本王要亲自检查一番。”   “啊?这.....”那婆子原是因为赵玉臻刚才在门口没有坚持要查看里面的东西,便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却不想自己刚接过这篮子来没走了十几步,王爷又忽然叫检查起来,一时间她慌了神,浑然忘了事情原本还没露馅,便已经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起来:“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赵玉臻一摆手,立刻有人上前来,一把扭住那婆子拉到一边,另有人弯腰把那篮子上的包袱揭开去,把里面的小被褥拿走后,有几件小孩子穿的小袄,肚兜儿之类的东西,皆是展开平放在篮子里的,仿佛是为了遮盖什么东西似的。再把衣服都拿开,却见一个竹编织的罩子扣在篮子里,掀开罩子,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一看便知是刚出生不久,小小的脑袋只有苹果大小,红彤彤的睡的正香。   赵玉臻的脸便如锅底一样铁黑起来。他目光如火,怒声喝道:“来人!把刚才送东西的那个贱妇给我绑了来!”   早有护卫虎视眈眈的站在那里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上前去,扭了梁氏的胳膊结结实实的捆绑起来,然后丢粽子一样的丢到赵玉臻的脚下。   梁氏哀嚎一声被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额头上抢起来一块肉皮,火烧火燎的疼痛也顾不得,只连声求饶:“王爷饶命,是奴才一时糊涂,求王爷饶命啊......”   知道对方的阴谋是一回事儿,事实表明摆在眼前又是一回事儿。   赵玉臻不生气那是假的,只是此时他已经被这些混账东西给气的反而冷静下来。只冷冷的看了那篮子里熟睡的婴儿一眼,吩咐家人:“带上这个孩子和着两个贱妇去前厅。传管家进来!”   .   平日跟随赵玉臻的几个护卫家人立刻分头行动,带人的带人,传话的传话,不多时众人便齐聚前厅,更有喜欢传话的人悄悄地跑去回了老王妃,等安庆老王妃带着人匆匆赶过来时,赵玉臻已经把梁氏和那个传话的牌子各自打了二十大板,二人正哼哼唧唧的趴在那里会赵玉臻的话呢。   “这么回事儿啊这是!难道都要分了不成?”安庆老王妃拉着龙头沉香楠木拐杖进门,脸上的表情是又怒又恨。这一路走来,她已经把事情听了个大概,无非是青环的姑妈想趁着青环今日生产之时,送个孩子近王妃,而且送的是个男孩,齐心死不明说也能猜透几分。   这些奴才们的心思,想想真是可怕啊!   老王妃一路走来,眼前都是自己头一个儿子莫名其妙的病重以致命的往事,越想心里越是生气,越想便对这些一心想要夺嫡夺爵的奴才们恨之入骨。待到她这一路走到儿子住的西府前厅时,那股怒气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进门口龙门拐杖种种的杵着青石板的地面,恨恨的骂道:“你们想要造反,老身成全了你们!”   赵玉臻见母亲来了,便起身从前厅里迎出来,躬身行礼道:“母妃,您怎么来了?莫要为了这些事情气坏了身子。等儿子处置这些胆大作死的奴才就是了。”   老王妃看着自己这个费劲了心思才养到二十多岁的儿子也被气得脸上没了颜色,便忍不住叹道:“都是我这做娘的糊涂,还一直以为青环丫头是个省事儿的,前儿还埋怨你媳妇待她不细心,不想他们却是存了这些心思的!”   赵玉臻忙劝:“母妃犯不着为这些事情气坏了身子。儿子已经文的差不多了。母妃请坐,待儿子再问他们是受了何人指使才想出这里应外合的法子来瞒哄我们一家人。”说着,他又回头吩咐管家媳妇,“去后面的花园子瞧瞧,青环生的怎么样了?若是还没生下来,你就把府上给王妃准备的稳婆郊区,再把那个孙婆子给我绑了来!”   老王妃闻言,忙拉着赵玉臻说道:“那青环果真要生了?”   赵玉臻淡然一笑:“恐怕是生不下来了。母妃别急,等会儿就明白了。”   果然,伺候洛紫堇的稳婆一去换下了那个孙婆子,青环便一口气喘不上来给吓得昏死过去。   孙婆子被带到前面来还没有问话,后面便有人进来回道:“回王妃,郡王爷——那青环并......并没有怀孕,也......也不是要生孩子......”   “啊?!”老王妃这下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问道:“你们这是胡说的什么呀?没怀孕?没怀孕她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赵玉臻却冷声吩咐:“把梁氏和瞬时两个给我吊起来,那藤条沾了辣椒水狠狠地抽!”   家人答应着要去把人吊起来,梁氏和孙氏二人哪里守得住这样的打?孙氏先喊了起来:“王爷饶命!是姓梁的这个女人她给了奴才二百两银子叫奴才才来做这样的事情的!奴才不过是接生的婆子,没有什么来钱的进项,一时糊涂便答应了她......求王爷饶命啊!”   赵玉臻一摆手,叫人把孙氏放下来,安庆王妃刚指着她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自己说说你这满手的鲜血是怎么回事儿?”   孙氏忙道:“这不是人的血,这是鸡血......这些日子,奴才每日里都要宰鸡给青环炖补汤,便把那鸡血存起来,用油纸袋装了,放在青环的衣服里,以防备她临时摔倒了要生孩子......做手脚......”   “混账!”安庆老王妃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闹剧。一时被气得两眼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赵玉臻气极反笑,看了一眼梁氏,说道:“你们也算是查费心机了。但有一样你们是做不到的——之前青环刚刚怀孕时,那脉象连太医院的白老先生都险些骗过去,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从哪里弄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又是如何送进来给青环吃了的?再不如实招来,看我不把你们送去刑部,让你们尝尝刑部大牢里一百零白种刑具的滋味!”   梁氏已经被打了一顿,眼见着这回是逃不过去了,她寻了个机会便朝着一旁的错金大铜鼎撞去。众人吓得惊叫医生忙上去拦住,却是一旁的一个侍卫手疾眼快一脚踢了梁氏的腰上,把她踢得往一旁一歪,头险些的错开了铜鼎,撞倒了一个丫头的腿上,把那丫头撞得咕咚一声坐到地上,而梁氏自己倒没什么大碍。   赵玉臻气极,指着梁氏说道:“她想寻死,这倒容易。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后,吊起来在太阳地下面,我要把她慢慢的晒死,一直晒成肉干!”   下人听了,便要拉着梁氏出去打。   恰在这时,两个稳婆带着几个婆子推着青环从后面进来,青环一条白绫裙子已经污秽不堪,整个人活像是刚刚遭受一场大劫一样,发髻散乱,衣衫污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样子。婆子推她进来把她摁倒在地,放跪下回道:“回老王妃,郡王爷,这贱妇根本没怀孕,不过是弄了一些鸡血打得障眼法而已。”   老王妃在这里做了一会儿,心里的怒气虽然越积越浓,担心神却稳定下来,听了这话便冷声说道:“好啊!这就是我们家生的奴才!真是好......她老子娘呢?现在在哪里当差?给我速度传来!”   赵玉臻早就分夫人去传青环的爹娘了,护卫们办事素来讲究效率,青环的爹娘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今儿一早还在铺子里差点存货,对账库存,还说要跟郡王爷说说,这有改进新货了呢。却不想王爷的近身侍卫推门而入,二话不说带了二人便走。   此时老王妃一问,外边的侍卫便把青环的爹娘给推了进来,回道:“回王妃,人已经奉郡王爷之命带进来了。”   老王妃看着青环这一对老实的爹娘,沉声叹道:“你们看看你们养的好女儿!你们两个几日有什么好说的,只管说出来,若是没有说的,便统统送去刑部吧!我们王府不是寻常人家,赵氏血统岂容你们这些人混淆?皇家颜面何存,祖宗社稷又如何永固?这事儿纵然我说要饶了你们,恐怕皇上都不会饶了你们。臻儿——送他们去刑部”   赵玉臻自然也有心思送这些人去刑部,只是如今刑部侍郎乃是孔德昊,刑部尚书却是康王的人,若这些人送去了刑部,他们给来个杀人灭口岂不是让那些幕后之人逃脱了干系?于是他忙劝道:“母妃先不要着急。这些奴才们虽然做出此等无法无天的事情来,但总是我们发现的早大错尚未铸成。若他们能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我们便给他们一条生路罢了。”   老王妃被儿子提醒,也明白此时最关键的是幕后之人。于是便叹了口气,说道:“就依着你吧,你父亲不在家,家中之事自然是你做主。只是你媳妇还怀着孩子,你不能在这院子里面把人弄得鬼哭狼嚎的,吓得我的小孙子我可不饶你。把这喜人弄出去随便你审——怎么着老半天也没见着紫堇?她又出门去了?”   赵玉臻忙回道:“不是,儿子是怕她见了这事儿生气,请了峻熙夫妇在后面花园子里陪她说话儿呢。”   老王妃点头,说道:“那就行了。你快些叫人把这些人弄走吧,我这儿瞧这人把这屋子收拾利索了也就得了。”   赵玉臻领命,回神吩咐护卫:“把人都给我绑了,压到后面藏酒的地窖里去!”   家人应声上前,两个人一组,提着孙婆子,梁氏还有青环的父母退了出去。   老王妃又拉着赵玉臻的手,叹道:“儿啊,你说要幕后之人。为娘只是怕纵然你查明白了是谁捣的鬼,此时也不能动他啊!”   后花园里,花香鸟语,绿柳浓荫。   洛紫堇想着法的折腾卢峻熙,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柳雪涛每每瞪她一眼,卢峻熙就会讨好的转过身来再同样地服侍自家夫人一回。如此变成了两个女人齐上阵,却把个户部侍郎大人累的满头大汗。   柳雪涛皱眉,便俯身道洛紫堇的耳边,悄声说道:“你确定就这样折腾我们家的?”   洛紫堇故作惊讶的笑着。悄声问:“这叫折腾么?”   柳雪涛点点头,似笑非笑的说道:“行,我的好姐姐今儿我先紧着你折腾,等过了今儿,咱们再细细的算账。”   .   洛紫堇深知柳雪涛秋后算账的本事,于是呵呵的笑着回头看卢峻熙那狼狈样儿,说道:“唉!累了,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吧?”说着,便自顾拉了赵玉臻的衣裳盖在脸上,不再说话。   柳雪涛再回头看卢峻熙,却见他正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地吹,吹了几下后觉得可以了,放转过身来递给柳雪涛:“夫人,喝茶。”   “累坏了吧?”柳雪涛拿了帕子递给他,接过了茶来喝了一口又递到了他的嘴边,“你也喝。”   卢峻熙笑了笑,接过那茶来一口喝完,有一边擦汗一边笑:“伺候两个孕妇总比伺候生孩子的人要轻松些吧,呵呵......”   嘴上虽然笑着,可他心里却暗暗地骂道:丫头们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回头这些小蹄子们出来一定要好好地惩治她们一回才行。   洛紫堇终究是没办法睡,听见他们夫妻相互体贴的说话,便忍不住呼啦一下把脸上的衣服拉开,不屑的看着他们,说道:“你说那个豆蔻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坚持到底呢?看卢大人这人品相貌,她怎么舍得呢?”   柳雪涛回头瞪眼:“王妃什么意思啊?小心您家里其他姑娘们赶明儿一个个都怀孕了,看你还有没有闲心管人家的事情。”   洛紫堇见他们两个终于分开,而且柳雪涛也颇有写龇牙咧嘴的样子了,才呵呵的笑着坐起身来,问道:“说真的,你们就那么放心把那个戏子放回去啊?”   柳雪涛叹道:“不放她回去,还要怎么样?难道还真的留下家里等她生孩子不成?”   此言一出,卢峻熙忙拿了一颗杏仁放到柳雪涛的嘴里,低声说道:“这杏仁好吃,一点也不苦。”   柳雪涛推开他的手,说道:“想让我闭嘴就直接说,我不爱吃杏仁。”   卢峻熙笑了笑,又拿了一块山药糕给她:“那吃这个吧,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柳雪涛撇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那糕点来狠狠地咬了一口,惹得洛紫堇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闹够了,三个人便起身来去近处的楼阁里歇息,柳雪涛要睡觉,洛紫堇便和她一起寻了个凉快通风且安静的地方,俩人面对面的躺着睡觉。卢峻熙则在外面随便翻了一本闲书来看。   安庆老王妃寻来的时候,里面两个孕妇都已经睡的香甜,外间的卢峻熙却正站在书案前,饶有兴致的画着一幅清池风荷图。翠色的浓墨重重叠叠的铺就一尺荷叶,其中寥落极多百合迎风飞舞,似是被风雨吹得飘摇欲落。但终究是顽强的开在枝头。嫩黄的蕊,浅翠的莲蓬都透着无限的生机。   老王妃点头叹息,轻声说道:“卢大人这幅笔墨气势滂破,寓意深厚,令人深思无限啊!”   卢峻熙微微一笑:“多谢王妃夸奖。既然王妃喜欢,峻熙便双手奉上。”   老王妃忙笑:“如此就多谢卢大人了。”   ......   赵玉臻果然把梁氏,青环,孙婆子及青环的父母全部交给了刑部审讯。刑部尚书亲自料理的此案,当时便说因此事乃安庆王府的丑闻,传出去了王府的名声不好听,所以并不曾对外声张,只把几个人送进了大牢里,说关一段时间也不用动刑,让这几个人受一受大牢里的苦头他们自然就招供了。   当日,卢峻熙和卢峻熙依偎在马车里,轻声叹道:“这样的糟心事儿,难道就此算是勾去了不成?”   卢峻熙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笑道:“怎么可能呢,赵玉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把后面的人掘出来他是不会罢休的。我们且等着看着好戏吧。”   果然,几日后柳雪涛的马车偶然从安庆王府的门口路过,却发现王府的门口守门的奴才多了一倍多,里面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回家来还来不及差人去打听,敲好卢峻熙从衙门里回来,一进门便喊柳雪涛。   柳雪涛正在看着泓宣吃饭,听见他喊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卢峻熙便拉着她的手近卧室,并连声叹道:“这些好了!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柳雪涛忙问:“出什么恶气?”   卢峻熙神秘的趴到她耳边,悄声笑道:“皇上终于要动康王了!”   柳雪涛惊讶的问道:“当真么?”   卢峻熙邪气的笑了笑,说道:“康王爷沉不出气,居然安排人去刑部大牢里去害人。你说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柳雪涛也猛然惊喜:“果然是康王的人?”   卢峻熙点头:“而且,派去该人的人被孔德昊当场拿住,那人借着探视别人的时候把有毒的馒头扔进了孙氏和梁氏的那件牢房。经过一顿拷打,那人变招了是受康王的世子的指使去害人的,当堂呈供画押,着暗害刑部侵犯的罪名他们自然是逃不过了,而且这案子本就悬在那里,当时郡王爷也没说这几个女反对到底犯了什么罪。今日索性便把事情晾了出来,赵玉臻趁此机会把刑部尚书和康王世子一同告了。事情闹到了皇上那里。正好问他们一个谋人家传混淆皇室血统以图谋乱之罪。那个刑部尚书恐怕是逃不过了。”   柳雪涛皱眉:“他也不至于这么笨吧?斗了这么多年,在这样的小事上栽跟头?”   卢峻熙叹了口气。搂着柳雪涛去一旁的榻上坐下,说道:“我的夫人!难道你还不明白?皇上想动他,凭他什么小事都成了天大的事情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管家是别人的一颗棋子,可现在是那颗棋子的主人捉摸透了皇上的心思,则又能怪谁?”   柳雪涛忽了一口气,叹道:“我说呢,如此说来他也是被人家算计了?”   卢峻熙又似乎不经意的说了一声:“前几日早朝,大殿上康王爷又提议皇上里皇长子为太子。你说他这不是明摆着要逼着那一位动手么?他这一提议不要紧,朝中居然有三成的大臣附议,这就很可怕了。皇上能不起疑心么?皇上起了疑心,便给人可利用的机会了。如此一来堇郡王的那点事儿又正好成了一个顺水人请了,只是这招借刀杀人玩的真是炉火纯青啊!”   柳雪涛不禁白这些烦扰的关系给弄得有些头疼,又想起今日安庆王府门口的状况,忍不住问:“难道安庆王府还有别的奸细不成?怎么今儿从我那边路过,瞧见府门口堆了那么多人?”   柳雪涛忍不住惊讶:“如此,岂不是要翻天了?”   虽然说没有翻天,但也差不了几分。   几日后,皇上连下数道旨意。现实彻查康王府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罪;接着又撇了刑部尚书之职,令孔德昊咱领刑部事物,彻查大皇子以靥胜诅咒之术暗害二皇子三皇子的事情。半月之后,皇上又下旨,削去康王爵位,并将其一家人大小百余口人叫宗人府拘押,有刑部议罪。三日后,又下旨将大皇子赵云鲲贬为庶人,流放江州,永不许回京。   康王被拘禁,大皇子被贬出京城,一股强大的势力被清除朝堂,更有其门生嫡系十几名官员遭受牵连,各种谋逆、造反、私通、结党、暗杀、营私等罪名都罗列到一起,每一条都能置人于死地。   .   朝堂风云突变,果然是呼啦啦如大厦倾。残垣断瓦之下,不知道有多少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也不知砸死了多少无辜之人。而王丞相则在皇后的示意下,更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往日但凡又跟康王和大皇子有些许来往的人,边都被网罗其中,议罪。拘禁。流放。甚至满门抄斩。   这个夏天,皇上没有去西长京避暑,而是因病留在宫中,坐镇上京。整个京城从庙堂到各级衙门,大小的官员们全部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百姓们更是不知哪一天便有大祸临头,惶惶不可终日。皇上更是每日都要召见卢峻熙,赵玉臻,孔德昊等 朝中极为年轻新贵,有时整夜都在御书房议事,不放几人回府。   洛紫堇眼看到了临盆之时,因王府的奴才被老王爷彻底的清除了一遍,剩下的人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闪失。柳雪涛每日里过来陪她,两个稳婆更是时时刻刻都做浩劫生的准备。   唯一不着急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算算日子已经到了生的时候。可他却迟迟没有动静,把赵玉臻洛紫堇还有柳雪涛和老王妃的耐性都快磨尽了。   这日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热辣辣的气息便烘烤的上京城犹如蒸笼。柳雪涛扶着自己的大肚子疲惫的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席,叹了口气。   翠浓忙进来伺候,柳雪涛因问:“你们老爷又是一夜未归?”   翠浓回道:“是,老爷昨晚派人回来说皇上要跟几位大臣商议山西,治理几处黄河决口还有山东一带大旱欠收的事情,知道此时还未回来。”   柳雪涛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痒的眼睛,叹道:“这么忙啊!”   翠浓忙劝:“夫人,您眼睛还有些肿呢。像是昨天又没睡好吧?奴婢拿了白老先生配的眼药水给您洗洗吧,别这样揉搓,怕是对眼睛不好。”   柳雪涛点点头,果然不再揉搓。自从怀孕六个月后她的身上开始浮肿,这第三个孩子比前面两个都辛苦,这些日子卢峻熙经常彻夜不归,她一个人晚上睡不好,又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一样,每天早晨醒来她的眼睛都是红肿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尤其是那一双腿,往日的鞋子都穿不进去了,值得叫人新作了几双,才不到半月,新鞋子也穿不上去了,如今她索性只穿着袜子在家里来回的走动。幸好是夏天,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带着新选上来的小丫头璎珞和琥珀伺候他洗了脸,绾了发,褪下月白茧绸睡衣,穿上宝蓝色提花苏绣夏衫,收拾听脱了丫头们方问:“夫人,传饭吧?”   柳雪涛叹息:“不饿,先出去走走再来。”   香葛想要劝,被柳雪涛抬手止住:“刚睡醒了就吃,早晚都会成猪的。我要先去走走,散散步,回来再吃。”   正说着,泓宁和泓安进来给她请早安,柳雪涛便道:“正好,你们两个随我出去走走吧,叫丫头们把屋子收拾一下。”   泓安和泓宁忙着躬身答应着,泓宁上前搀扶着自己母亲的手臂,泓安随后跟着,三人出了房门从穿山游廊往后走,柳雪涛拉着鞋子一步三摇,泓安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好像他这位婶娘一不小心就要摔倒在地上似的,于是他想了想,还是上前去另一侧扶住她的手臂。   泓宁劝道:“母亲,眼看着您着身子越来越重了,进进出出的可不能少了人服侍。”   柳雪涛心中一动,看着身边自己的大儿子不过还是个孩子,虽然他因从小被柳雪涛按照科学营养的方式喂养的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半个头来,那俊俏的五官越来越像他爹,可以染是稚气未脱的孩子。   莫名其妙的,她的眼眶有些湿漉漉的,像是有雾气侵染了眸子。   着感人肺腑的亲情啊!让她两世为人都无法拜托其中的酸涩和甜蜜。   泓宁听母亲不说话,忙抬头笑道:“母亲,儿子也是了您好,您肚子里的小妹妹可是父亲的宝贝呢。”   柳雪涛轻笑:“那你呢?那喜欢小妹妹么?”   泓宁开心地笑:“当然,我们家就少个漂亮可爱的妹妹嘛,哥哥弟弟孩儿都有了,姐姐嘛,是不会有了,所以只盼着母亲给我们生个妹妹了。”   泓安也笑:“婶娘生的妹妹肯定聪明无比,且艳冠天下。”   柳雪涛悠悠的叹了口气,说道:“婶娘并不希望她能艳冠天下,婶娘只希望她和你们一样,能够开心快乐的一天天长大,将来能拥有一份平安幸福的生活。什么富甲天下,什么权倾朝野,什么倾国倾城,什么绝世无双......这些都不是婶娘喜欢的东西。婶娘只希望你们这些孩子们永远都幸福,快乐......”   泓安听了这话,便跟着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泓宁却问:“母亲,没有那些,又如何能够幸福快乐?幸福和快乐不就是因为拥有天下财富和至高的权势么?”   柳雪涛摇摇头,侧脸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说道:“修远啊,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不是拥有天下的财富和至高的权势。而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的穷日子,抑或是风口浪尖上的险恶生涯,在个人来说,都是甜蜜无比的。”   泓安点点头,问道:“婶娘说的可是婶娘和叔父这样的日子么?”   柳雪涛微笑点头:“是啊!泓安长大了,已经可以明白婶娘的话了。修远还小,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两个孩子不管懂还是不懂,都一致的点头。   这日,泓安没有去国子监,泓宁也没有进宫,两个卢家的男孩都告了假,陪着柳雪涛说话解闷儿,或在园子里散步,或坐在水边垂钓,知道下去卢峻熙从外边回来方各自回房。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这日白日里晴朗万里,晚上却忽然阴了起来。两风乍起,带着浓浓的湿气。卢峻熙忙起身管了窗子,说道:“好歹下场雨吧,京城周边的土地都干裂的怕人,那些夏苗都淹了半月了。”   柳雪涛刚要说什么,翠浓忽然进来回道:“夫人,老爷,郡王爷派人来说王妃要生了,请老爷和夫人赶紧的过去呢。”   卢峻熙皱眉:“王妃要生不请稳婆,叫我们过去做什么?”   柳雪涛叹道:“恐怕是不怎么顺利,快快备车,我们这就去瞧瞧。”   第277章   翠浓答应着出去。卢峻熙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王府这些日子总不太平,如今虽然各处都小心谨慎,可终究说不准有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我们还是小心些。”   柳雪涛生气的瞥了卢峻熙一眼,说道:“这世上的人你都防着也就罢了,怎么连紫堇都防着?你可忘了当初我生宣儿的时候,若不是她我们娘两个早就去……”   “雪涛!”卢峻熙怕她说出不详的话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点头叹道:“为夫陪你去就是,你又何必生气。”说话间,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闷雷,那雨便如瓢泼一样哗啦啦的倾泻下来。   柳雪涛甩开他的手,吩咐家人:“拿雨伞,油衣披风来!”   .   丫头忙应声上前,两个撑着大伞,翠浓和香葛则各拿了一件黑色的油衣披风给二人披上,卢峻熙小心的挽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却绕过她的腰,搅住她慢慢地踏出了屋门的门槛,一步步往台阶前走出。   雨太大。饶是刚刚开始下,台阶上便已经汪起片片水渍。卢峻熙担心台阶滑不得不拉着她放慢了脚步。   两边丫头撑着伞小心翼翼的跟着,几人好不容易走到院门口,外边家人牵着马车已经等在雨里。卢峻熙扶着她走到车跟前,抬手把她抱上车,然后自己也匆匆的跟上去。   马车疾驰出家门,穿过瓢泼大雨一路往安庆王府而去。到了王府后直接从西府门进去,直到洛紫堇住的院门口外地穿堂处方因穿堂太窄马车无法通行方才停下来。早有人报进去,赵玉臻却很是吃惊,忙命人抬着风兜接出来把柳雪涛接进屋子里去。一进门便见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的忙活,卢峻熙和柳雪涛被请进厢房,看着一脸焦急的赵玉臻,卢峻熙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赵玉臻叹了口气说道:“从四更天开始,到这会儿还没有动静呢,真是急死人了。这大雨的天,你们怎么知道了,还冒雨赶来,雪涛这会儿也行动不便,很不该这样折腾。等生了我自然会叫人去给你们报信儿。”   卢峻熙皱眉:“你府上的人一大早的去我传话说王妃要生了,要接雪涛过来……你这会儿又说这话?”   赵玉臻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婆子丫头,说道:“没有的事儿啊!你们二人又不是稳婆,生孩子找你们做什么?再说,我又不是不知道雪涛如今是什么状况,这样的天气如何会打发人去打你们?”   卢峻熙回头看着柳雪涛,说道 :“我就说吧?”   赵玉臻则心头一凛,忙道:“是谁去传的话,速速给我叫来!”   卢峻熙皱眉:“这会儿往哪里去找?自然是你府上的人去了我们那里,话儿是通过三四个人传进去的,这会子又往哪里找人?”   赵玉臻着急的说道:“来人!立刻去卢大人府上看看,可有什么意外发生!”   柳雪涛看着这两个男人尽管担心些没用的,便推开二人说道:“我先去看看王妃怎么样了。”   卢峻熙吩咐跟来的紫燕:“照顾好夫人。”   紫燕点头,扶着柳雪涛进去看洛紫堇。而卢峻熙则跟赵玉臻说道:“雪涛在这里你多费心,我先回府去看看。这事儿经你一提醒, 我也觉得很是蹊跷,万不可叫人钻了这空子去。”   赵玉臻点头:“雪涛在这里你就放心吧。府上的什么事尽管叫人来说一声。需要护卫的话我把人给你调过去?”   卢峻熙笑着摆手:“不用了,若有事,我再叫人来要人也是一样的。”说着,便转身钻进了雨里。   这边洛紫堇一声声的哀叫着,在生死的边沿徘徊,柳雪涛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却不知卢峻熙这一回去竟是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卢府,卢峻熙和柳雪涛的马车出了家门之后,便有两个人上门,说是江南绍云县来的故人,有要事要见卢大人。石砚不在家,越仁因不认识他们两个,却又见他们衣着体面,言谈举止皆很有礼貌,也不疑有他,只当真的是绍云县卢家的旧友上门,便客气的将二人请入前厅奉茶,并告诉他们说自家老爷不在家,若是事情不急,就请明天再来。   那人却说是很着急的事情,要请卢大人帮忙周旋,否则自家数十口子人命就保不住了,说着,便又起身给赵仁下跪哀求。赵仁见他说的可怜,又是绍云老家来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外人。便叫人去请了泓安出来见客。   泓安和泓宁这几日都没出门,一来因为大皇子的事情弄得国子监的人也受了牵连,那边一直不怎么安静,再来二皇子这几日生病,也没有读书,所以泓宁也没有进宫去。听说绍云县老家来人,泓安便本觉亲切,忙和泓宁兄弟二人出来见客。   却不料那两个人竟是江湖高手假扮了的,趁着行礼问安的时候上前劫持了他们兄弟两个,以泓宁的性命做威胁,竟趁着众人慌乱之际,劫持着泓宁出了尚书府,上了一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让卢峻熙一个人带着十万两银票去城西城隍庙去赎人。   卢峻熙回来的时候,管家赵仁正在着急的打发人去王府寻他呢,几十个家丁小厮们一个个怒气冲天的站在大雨里,那场面让卢峻熙一看便不由得心慌起来。马车一停下他便立刻从车里跳出来,雨伞什么的根本顾不得了,只上前去抓住赵仁的手腕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赵仁见卢峻熙,立刻跪倒在地上,一边锤着自己的胸膛一边哭道:“老爷,奴才死罪,奴才没看好门户,让歹人蒙骗,劫走了二位少爷……老爷……快想办法救二位少爷……他们要十万两银子……已经把少爷给劫持去了城西城隍庙。”   卢峻熙立刻两眼喷火,厉声吩咐:“牵马来!”   旁边的家人早就把马前来准备去报信呢,听了吩咐立刻把马缰绳送上去。卢峻熙牵过马把赵仁一推便飞身上马。赵仁被卢峻熙一把推倒在泥水里,仍然不忘哭着喊了一声:“老爷,他们要十万两银票……呜呜……”   卢峻熙催马如飞直奔城西城隍庙。大雨如注早就把他身上的衣裳湿透,雨水打在他的俊美的脸庞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手攥着马缰绳,另一只手不停在脸上抹过雨水。一双邪魅的丹凤目不得不轻轻眯起方能辨别雨中的景象,一路疾驰出了西城门,又跑出了四五里路直到一道缓缓地山坡上才看见那座破旧的城隍庙。   催马上了山坡,直到城隍庙的门口方拉住马缰绳,卢峻熙的身子轻轻一跃从马背上跳下来后,随手把缰绳搭在马脖子了,然后在马身上拍了几下,马儿知趣的甩了甩鼻子转身跑开。他方抬头看着那破旧的庙门上歪歪斜斜的匾额,长出了一口气后,抬手抹开额头上的一缕湿发,然后毅然决然的上前推开半掩的庙门。   ‘吱嘎——’一声晦涩的声响,有扑簌簌的灰尘自门口飘忽着散开。卢峻熙抬手挡了挡眼前的视线,然后警惕的走了进去。   大雨依然滂沱的下着,哗哗的雨声不绝于耳,越发显得这破旧的城隍庙内安静的可怕。庙内潮湿晦暗,城隍爷的神像早就破损的不像样子,蜘蛛网丝丝缕缕的缠绕在每个角落,有股难闻的气味让一向好洁的卢峻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有人么!”卢峻熙走进去了七八步。在相对敝亮的神像前站定脚步,环视着杂乱的四周,沉声喝问。   轰地一声巨响,又是一道惊雷挟着闪电以撕碎苍天的力道劈下,一条浴火金龙在空中腾挪起伏,一跃万里。然后那东、南、西、北四方雷动,轰隆隆地嘶吼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声都震破苍穹。   雨势越发骤急了起来,狂风暴雨呼啸的凉风从敝开的庙门吹进来,呼啦啦吹起屋子里的灰尘杂草,纷纷扬扬的迷乱了视线,不远处有枝叶难以承受这风劲而断裂的声音传来。   哐!一记凌厉的剑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往卢峻熙的脑袋咂下来。   剑以割剌为主,走的是轻灵刁钻路线。而单纯的将剑当做重武器来使用的,恐怕这世间没有几人。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想要用此重剑,必须在将软剑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方可。若用剑者能以软剑之巧,配合重剑之重,恐怕天下间都可去得。   卢峻熙知道这一剑的力道,身形在重剑未击下来之前就已经转开,连退三步,才喋堪避开重剑的劈挂范围之外。那人一招抢先,便步步抢先,双手握着剑柄,如使用东洋刀般横劈竖砍,大开大阖,纵横不断。   一寸长,一份强。一寸短,一份险。   卢峻熙却手无寸铁,来的太过匆忙,甚至连马鞭都没来得及拿。不过人的双手却可长可短,对真正武功高手来说,双手才是世间最厉害的杀人利器。   那人向下直劈的长剑突然间变成横切,将他周围一米范围以内的位置都给保护住了。卢峻熙没办法靠近,右脚一点,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被他挑了起来,夹带着风声地向那人脸上飞去。   对方双手握着剑柄,像是打棒球似的,哐地一声金石撞击声传来,那块石头就被他用剑给拍飞了出去。这些动作只是一眨眼间完成,甚至那些被风吹起的纷乱的杂草败叶还没有落地,可两个已经斗了好几个回合。   “啊哈哈……痛快!痛快啊!”那人大笑着,那竖砍的一剑突然间改换了攻击角度。单手握着向卢峻熙地肚子捅了过去。这就是练习过软剑后的灵巧,一把重剑可以肆无忌惮地变换招式和攻击路线。或当刀砍,或以棍砸,或当做匕首捅。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卢峻熙却已经退至门口,背后的雨丝夹杂着劲风吹到他的后背上,湿凉一片,让人极不舒服。   退无可退之际,便无须再退。卢峻熙这次不仅不退,反而欺身扑上,身体和剑身错开,一手去抓剑柄,一掌向对方的胸口拍去。那人一惊,想抽剑回防。可剑柄被卢峻熙的手扣住,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扯开。于是右手闪电般脱手,一巴拍过去,啪地一声大响,两人的手掌在雨中重重的击打在一起。   两人的身体都向后退两步,而卢峻熙左手却仍然抓着那把无锋剑。他手握剑尖,对方抓着剑尾。两人左手使力。借助彼此拉扯的力道再次飞扑到一起,又是齐齐地使出右手。   哐!   重击之下,两人地身体连连后退,卢峻熙因为手握剑尖的劣势,无锋剑从手里脱落。而那人虽然握着剑柄将无锋剑从卢峻熙手里抢走。却后退了四五步才堪堪停身。不过他却很是开心的样子,仰天大笑着,挥舞着重剑,对卢峻熙喊道:“哈哈!想不到你个弱书生,竟然有这等本事,不错,哈哈……很好……”   卢峻熙眉头紧皱,冷声喝问:“少废话!我侄子和儿子呢?赶快还给我,否则爷今日叫你死在这座破庙里!”   “要人?好啊,十万两银子拿来,人就还给你。”   “你先把人带出来给我看看,我要确认他们毫发无伤。”   “想看人?可以,来来来——先胜了我手中这把剑再说。”那人大吼着,再次握着长剑劈了过来。   酣战沸腾的卢峻熙眼神炽热,一双略显秀气的手以堪称华丽的招式和处处偏锋的诡秘来应战,玄秘难觅地身影快如惊雷闪电,犹如一只采花蝴蝶般在怪人周围游走。   怪人手中的无锋剑一往无前的前劈侧砍直刺,每一招都隐藏着凌厉杀机。两道矫健如龙的身影分分合合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次分合之间都会爆发轰然的交锋声响。   城隍庙内可谓天昏地暗,看不清是谁占了先机,更分不清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分别是谁。二人足足打了有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啪’的一声,两个身影猛然分开,各自后退一丈多远,几乎是同一时间的落在地上。   卢峻熙抬手把绛紫色的袍子一角顺手一撩掖进了腰里,露出里面玄色的长裤和……一只玄色鹿皮靴,一只穿着雪白袜子的脚。两只脚一黑一白,很是有些滑稽。   而对方那人却双目通红,半边脸红肿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拍了一下。对方脚下的不远处,赫然躺着一只靴子,正好和卢峻熙脚上的那只曾是亲密无间的一对。   “啧啧……重剑门也不外乎如是,怎么样,爷的鹿皮靴子滋味不错吧?”卢峻熙嘴角一撇,不屑的冷笑。   “啊——”那人恼羞成怒,飞身再欲冲上来拼杀。人未动,却听神像后有人冷声喝道:“住手!”   卢峻熙转头看去,见神像之后闪出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二人每人手臂皆挟持着一个少年,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匕首锋利的刀刃正好抵在泓安和泓宁二人的咽喉之处:“住手!再动一下,我们立刻杀了他们两个。”   卢峻熙凤目轻嘘,目光紧紧地锁定那二人手中的匕首。沉默片刻之后,方冷声问道:“你们既然是要银子,就把那刀子拿开一些。若是伤了他们二人一丝一毫——别说银子,爷我自办法送你们去见阎王!”   “哟呵!腰杆子挺硬啊!”挟持着泓安的那个人冷冷一笑,说道:“不许伤他们?那好啊,银子带来了么?”   卢峻熙皱眉,抬手把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摘下来,捏在手中一扬,冷声说道:“这枚玉佩乃我家传之物,拿着它去我家任何一处铺子里都可以支取现银五万两。而且这枚玉佩已经传了卢家四代人,本身也值些银子。你放了他兄弟二人,这枚玉佩给你。”   跟卢峻熙交过手的那个汉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倒是痛快!把东西扔过来,就放了那两个小子。”   卢峻熙瞥了他一眼,说道:“先放了他们,东西便给你。”   “不行!你身手太强,我们打不过你,若是先放人,保不齐你们就跑了!”挟持着泓宁的那人立刻反对。   卢峻熙皱眉,继续说道:“我和他交手,勉强能胜。但有两个孩子在,便定然应付不了你们三个。我要的不过是我这两个孩子的平安,十万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没必要为了银子而不顾我家孩子的性命安危。你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对方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卢峻熙交手的那人倒是比另外两个人爽快些,手中重剑一挥,说道:“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卢峻熙刚要说话,挟持着泓安的那个人却立刻反对:“不行!谁知道他手里的那块破玉佩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要的是银子,回头人一放回去,他这个户部尚书立刻用官府捉拿我们,到时候我们拿着他那块破玉佩倒成了犯罪的证物。不行!没银子你来做什么?回去弄银子去吧!”说着,手中的匕首往泓安的脖子上轻轻地一摁,泓安雪白的脖子上便被划出一道鲜红的血印子,又鲜血顺着刀刃慢慢的渗出来。   泓安吃痛闷声一哼,卢峻熙的心便跟着猛然一缩。他顾不得许多,立刻大喝一声:“好!先给你东西,你不要伤害他们!”说道,他扬手一掷,手中的玉佩便條地往伤害泓安的那人面门上砸去。同时,卢峻熙人也猛然飞起,径直扑向泓安二人。   “小心!”手持重剑的那人急喝一声,飞身上前。   “啊——”一声惨叫,劫持着泓安的那个人被玉佩正好砸中了眼睛,眼前视线顿失,手上一松匕首落地,他却只顾抬手捂住了那只被砸破了眼珠子的眼睛。   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把泓安吓得六神无主。   卢峻熙却已经躲开对方的拦截,纵身跳到泓安身边,迅速捡起那只匕首回手抵在那个瞎了眼睛的人咽喉之处,并冷声喝道:“别动!再动我先杀了他!”   那柄正狠狠地砍过来的重剑果然停在了半空。持剑者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突变,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俊美的如女人一样的书生怎么会有如此可怕地速度?   卢峻熙猛然抬头,看见那边泓宁被那人的手臂勒住脖子,呼吸不顺,脸色已经发青,不由得心头更痛。儿子是他心尖上的肉,做爹的哪个不心疼儿子?可此时他一手挟制着瞎眼的人,他早就分辨的出这个人是其他两个人的头儿,他们两个都听此人的调度,只有掐住了他,儿子才能确保无事。   “你杀吧,那不是我儿子!”卢峻熙暗暗地咬牙,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心头却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痛的几乎要失了知觉。   “叔……”泓安一惊,一声叔父没有叫出来便被卢峻熙瞪了回去,“逆子!你不好生看护弟弟,再多嘴看爹回去不揍死你!”   泓安立刻闭嘴,心底油然升起的一股敬意把原本的恐惧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抬手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上前去把那个瞎了眼的人的嘴巴堵住,沉声说道:“父亲,儿子看着他,你去救弟弟。”   .   卢峻熙点头,果然把匕首交给泓安,泓安一手持着匕首抵在那人的后心上,一手掐住他的后衣领,并愤怒的抬脚狠狠地踹向那人的腿窝。那人只顾着眼睛的疼痛,又被堵了嘴巴不能说话,正要挣扎,却冷不防被人踹了一脚,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而那个手持重剑的人却一直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顾忌自己头儿的安全而一直没有出手。   卢峻熙解下腰带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后,方转过身冷冷的看着对方二人:“现在,我们打个商量,一人换一人,总算是公平的吧?”   第278章   赵仁还算没有被这件事吓傻了,卢峻熙走后他立刻找柳明澈去了。柳明澈当时正在家里陪老爷子呢,柳裴元这些日子身体越来越不好,柳明澈都没敢出门,当时听了这话立刻跳起来,立刻吩咐亲兵带着江上风直奔城西城隍庙。   柳家自然也慌乱成一团,李氏还略有怀疑的看了柳皓波一眼。柳裴元目光犀利从柳皓波的脸上掠过之后再也没看他。柳晧波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恐怕自己后半辈子果然洗不白了。只是此事他的确不知内情,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越说越乱,于是跟李氏说了一声‘照顾好父亲’便转身回房去了。   柳明澈带着数百人去城隍庙,然却只缴获了那个被卢峻熙打瞎了一只眼睛的家伙,另外两个皆受伤逃走,那个劫持着泓宁的家伙临走时本想带着泓宁一起走,孰料泓宁冷不防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吃痛放手,卢峻熙立刻上前踹了他一脚,把泓宁抱在怀里,却终究吃了那人一掌,身子往前一爬护住了泓宁,自己却一个没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不过是风驰电制,柳明澈和江上风还要去追时,却被泓宁的那声‘父亲’给吓了一跳,还以为卢峻熙怎么了,待二人赶过来之后却见卢峻熙一抹嘴角的血渍,淡然的笑道:“修远莫怕,爹没事儿。”   众人冒雨把他们三人及那个瞎了眼的家伙带回去之后,先将卢峻熙送回府上请了御医前来诊脉,又按照卢峻熙的意思把那个劫匪送至兵部的地牢里看押起来。   待到晚上柳雪涛回来时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吓得她脸色雪白半天没缓过神来。   倒是卢峻熙半躺在榻上伸手把她拉过去,微笑着安慰道 :“没事儿,不过就是挨了一拳,哪里有那么严重呢,是他们太虚张声势了。”   柳雪涛‘呜呜’的哭了出来,倒在卢峻熙的怀里一下一下的捶他,又哭着埋怨:“你胡说……你胡说……我这也是一拳,怎么不见你吐血……呜呜……”   卢峻熙怕她再哭下去晚上吃不下饭,便不愿再多说,忙搂住她笑着问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还没跟我说郡王妃生了小公子还是小郡主呢。这可关系到我们宣儿是否有媳妇的大事儿,快告诉我。”   柳雪涛方擦着眼泪说道:“生了个小郡主,长得可俊俏了呢,老王妃还说我们宣儿有福气,叫我们多预备些彩礼呢,不然她不许小郡主嫁给我们宣儿。”   卢峻熙呵呵笑道:“彩礼不成问题,只是郡王爷又该得意一阵子了。”   柳雪涛也忍不住笑:“真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比什么不好,偏生要比生女儿。”   泓安和泓宁从外边进来,卢峻熙忙放开搂着她的手臂,柳雪涛也忙坐直了身子,又拉着他们两个左看右看,仔细的检查看有没有伤着。又把泓宁拉到怀里,叹道:“好孩子,吓坏了吧?”   泓安已经跪下去,给卢峻熙磕头道:“从今儿起,叔父便是泓安的父亲,泓安结草衔环以报父亲大恩。”   卢峻熙摆手道:“别胡说,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父亲死得早,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你怎么能认我做父亲?我们叔侄跟父子也没什么两样。你和修远在我心里是一样的,以后不要再说认父亲的话,否则便是不孝。”   泓安忙答应着,又给卢峻熙磕头后才站起来。   柳雪涛搂着泓宁又叹道:“你也别过意不去,你叔父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道理。”   卢峻熙笑道:“自然,我先把安儿救出来,他起码能帮我看住那个家伙。再说,我说修远不是我的儿子,他们挟持着修远也少了些底气。那种时刻,底气不足自然会败阵,我这是一举两得呢。”   泓宁原本对父亲那个时候说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还有些不解,此时才明白了其中深意。   柳雪涛叹道:“难为你那种时候还能想的这么清楚,换做我,早就哭成一团了,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   卢峻熙笑道:“越是千钧一发的时候,越要沉住气。慌乱只能让事情更加糟糕。”   泓安泓宁忙躬身受教。这里一家人坐在一起感慨,却不知外边却乱成了一团。   柳明澈将那个被卢峻熙打瞎了一只眼睛的家伙压入兵部的地牢之后,便进宫面见皇上,请了圣旨要全城搜拿劫持泓安和泓宁的绑匪。皇上听闻此事也十分的惊心。朝廷重臣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上京城还有什么安全可说?于是立刻下旨命九门提督会同靖海侯一起捉拿要犯,务必要一追到底,捉住绑匪之后一定要查出幕后之人,决不能手软。   江上风是江湖人出身,根据卢峻熙说的情形,建议柳明澈对江湖上的重剑门着重搜查。   果然,查处重剑门七八名弟子近日来到京城,一直住在京城的一家小客栈里。   九门提督带人把那家小客栈查封,并没捉住重剑门的人,然江上风却从那里捡到了一个小荷包,翻开看时里面的东西却令人振奋。于是他立刻拿给柳明澈,柳明澈看了之后脸上闪过几分阴寒。   “侯爷,是什么东西?”九门提督路天虎忙凑上前来问,“可是重剑门的信物?”   柳明澈冷冷的说道:“信物倒是真的,只是不是重剑门的,路大人你看看,你可认识此物?”   路天虎接过来一看也是十分的惊讶,叹道:“这个东西应该是兵部尚书家的东西,我认识这个小字应该是‘高’字,记得高大人的佩剑上的剑穗子系着这样一块玉上也刻着这个字。”   柳明澈冷笑着点头:“正是,走,你同我一起去见皇上。”   高玉璁此时正心急如焚的在京城某个角落的小院子里来回的转圈,而他面前站着的两个人正是从柳明澈手下逃走的两个劫匪。高玉璁恨恨的骂着:“窝囊废!真是窝囊废!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成,你们还有脸说是重剑门的弟子?!”   那二人中跟卢峻熙交手的那一个把手中的重剑哗啦一声戳在地上,冷声说道:“高玉璁,你什么意思?你不过是师门的弃徒,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你知道那两个娃娃的老爹是谁么?他是江湖上消失许久的镇元真人的传人,那镇元老道的本事你可听说过的吧?别说我们几个人,就是师傅来了也不是他的对手!”   “胡说!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怎么会是镇元的徒弟?分明你们手段不够,拖延时间,还跟我狡辩!”   “狡辩?如今师弟已经被那那厮打伤了一只眼睛,此时生死难料,我们谁还有心情跟你胡说!你还是快想想办法先把师弟救出来再说,他可是师叔的独苗!若他有个好歹,师叔肯定饶不了你!”   “蠢物!你们真是蠢!”   “高玉璁,是你蠢还我们蠢?你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还敢挟持人家的孩子要挟人家?你他娘的就是一头蠢驴!”   高玉璁原本是康王心腹,如今康王被拘禁,太子被贬出京城,他没了主心骨,才会想出以钱买通重剑门弟子让他们挟持卢峻熙的儿子然后逼迫卢峻熙为自己为所用的蠢主意。他煞费心思部署了很久,利用康王留在安庆王府的残余力量,先用‘调虎离山’,然后再来个‘请君入瓮’,以为自己算计的十分机密了,却不料这一招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里正在争吵叫骂,高玉璁的贴身小厮却忽然闯进来:“老爷,不好了……九门提督的人闯到了家里,说奉皇上旨意要拘押老爷去大理寺呢。老夫人已经晕死过去,大少爷派人来寻老爷回家……”   高玉璁立刻愣住,片刻之后才猛然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又没造反,九门提督的人凭什么拘押我?”   ……   又是一场浩劫。兵部尚书府以私通江湖匪类,劫持朝廷大员图谋造反的名义被查抄,这一次的事情和康王谋逆的案子牵连起来,高玉璁一门百余口子人全部被拘押入狱,静候发落。   至此,康王的势力在朝中已经被清除掉十之八九,剩下的那些残余小势力早就调转了矛头,或者低调做事不再声张,或者改投向王丞相那边。二皇子在皇后的调教下越发的好学上进,对皇上又十分的孝顺,皇上因大皇子的事情而造成的郁闷也被渐渐地排解开来,朝廷内外出现了暂时的和谐局面。   卢峻熙正好趁次机会求了皇上,让泓宁回家休养,趁便自己教他些拳脚功夫以求强身健体,将来能勉强自保也就罢了。随后,卢峻熙又动了自己的关系把泓安派去江浙巡察司做了个六品小吏。并叮嘱他从低处做起,万不可张扬行事。泓安拜别了卢峻熙登船南去,在此后他的为官生涯里,几十年时间步步高升,左右逢源,每有变动都会化险为夷,也正是因为听了卢峻熙的教导使然。   九月里,柳雪涛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卢峻熙便不再早出晚归,一来是他担心柳雪涛一个人在家里不妥,再就是他已经学会了柳雪涛的表格记账,把那些繁杂的户部账目叫手下的官员们整理出来,并且几张都沿用柳雪涛专用的蝌蚪数字,这样便更节省了大半的时间。户部的各级官员都暗暗地称赞卢大人真是奇才。   这日,恰是洛紫堇新出生的女儿悠悠的百日。小丫头的名字是柳雪涛给取的,当时柳雪涛说,这孩子出生在郡王家本就已经富贵,不求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只求一个‘悠然自得’。赵玉臻和洛紫堇都喜欢的紧,当时便把这名字说给了老王妃,老王妃也点头说好。   安庆老王爷是先皇的兄弟,到赵玉臻这一代只有两个儿子,下面也只有云骁一个孙子,却没有一个郡主。老王妃对这个孙女是千娇百爱,爱不释手。百日宴也弄得极其隆重。   柳雪涛自然是要到场的,卢峻熙扶着她的手臂一步步下台阶,每看一眼柳雪涛的大肚子便都会觉得心惊肉跳。若是劝她不要去吧,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得,卢峻熙也只好一路心惊肉跳的陪同着。   果然,卢大人的担心终究没有落空,百日宴上当红花旦豆蔻的一曲《贵妃醉酒》尚未唱完,柳雪涛坐在宴席上便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不由得皱眉抬手抚在肚子上。坐在她旁边的洛紫堇心细,忙问:“怎么,要生了么?”   柳雪涛咧嘴笑了笑,点头道:“真不好意思,要搅了咱们悠悠的百日宴了。”   洛紫堇忙吩咐边上的人:“快扶夫人去后面内室,传稳婆进来!”   柳雪涛忙抓住洛紫堇的手说道:“我得回家去,你这儿还热闹着呢。”   洛紫堇又好笑又生气的嗔怪:“别胡说八道的,你这个样子回家,难道是想生在马车上?”   柳雪涛皱眉,摇头道:“那也不能生这里啊,不还得坐月子呢么?”   洛紫堇也觉得是个问题,想了想说道:“我先随你到后面,看看还能坚持多久。你这是第三胎了吧?估计很快就能生下来。”   无奈,柳雪涛只得随她进了内室,孰料洛紫堇刚扶着她躺倒榻上,便有鲜红的血顺着裙子浸染开来。洛紫堇忙道:“快——快准备热水,襁褓,剪刀!”   柳雪涛着急的问道:“怎么了?”   洛紫堇叹道:“你还问呢!羊水早就破了,这一时半刻的就要生出来了。躺好了,腿蜷起来……”   柳雪涛自然也随身带着两个懂接生的婆子,听见传唤两个婆子慌张的进来,床上柳雪涛已经疼的满脑门子的汗了。   洛紫堇的话果然不错,第三胎生的真是快。不到一个时辰,孩子便呱呱落地。柳雪涛气喘吁吁的问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洛紫堇抱着小家伙凑过来笑道:“看看吧,你家三少爷虽然个头儿不大,但却俊俏的很,跟你们家卢大人有的一拼。”   “男孩儿?”柳雪涛无奈的叹了口气,又笑道:“这下他爹该跟我急了。”   洛紫堇也笑:“你说你那么大的肚子,怎么生的孩子这么小?竟像是不足月的样子”   柳雪涛刚要反驳,忽觉得肚子又痛,于是惊叫:“不好,怎么肚子还痛啊?”   洛紫堇瞪大了眼睛转头去看,见那已经被丫头婆子们清理干净的蓐草上又有血迹,于是忙叫人:“快!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快把孩子抱过去……”   柳雪涛又痛的叫出声来,幸而外边白日宴上锣鼓喧天,外边吃酒席的人正忙着猜拳行酒令,这边的动静也没怎么听到。只是卢峻熙心急如焚坐立不宁,终究是悄悄地离席出去叫人偷偷地打听。   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知道柳雪涛已经被郡王妃给安排内室去了,还传了稳婆,卢峻熙差点儿没直接蹦到墙头上,直接翻墙进内宅去柳雪涛身边。   那婆子见这位卢大人二话不说就要往内宅闯,忙上前拦住陪笑道:“大人,里面有各家的王妃夫人在吃酒,您就这样闯进去了,岂不是坏了规矩?”   卢峻熙气得跺脚,问道:“那你们这儿有没有侧门?后门?”   那婆子摇头:“没有。”   卢峻熙呲牙:“那你给我让开!”   婆子一梗脖子:“大人,您真的不能进去。”   卢峻熙咬牙转了两圈,最后实在没办法,便仰着脖子喊道:“去把你们郡王爷给我请来!”   .   “找我做什么?”赵玉臻乃是被几个世子王爷给撺掇着出来抓卢峻熙回去喝酒的,还以为这厮跑出来躲酒呢,不想他正跟个婆子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于是他笑意吟吟的问道:“你小子也忒没出息了,怎么拉着我这里的婆子胡搅蛮缠?”说着摆手让那婆子退下,又凑到卢峻熙的耳边,小声问道:“你喜欢她?回头我把她送你府上去啊。别说你眼光真不错,这婆子年轻的时候听说俊俏的很呢……”   “赵玉臻!”卢峻熙彻底的被逼疯,“雪涛要生了,我哪有功夫跟你闲扯淡?!”   赵玉臻一愣,继而抓住卢峻熙的手腕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卢峻熙继续喊:“刚才那婆子说里面都传稳婆了,不是要生是做什么?”   “啊!好啊!走,咱们瞧瞧去!”   卢峻熙很是奇怪的瞪了赵玉臻一眼,终究没忍住,埋怨道:“是雪涛要生,用得着你这么着急么?”   赵玉臻不理他,只拉着他进了内宅的院门然后擦着墙根儿捡着僻静的地方匆匆前行,并含糊的回答:“当然。”   卢峻熙一甩手,生气的问道:“你着什么急啊,跟你又没关系。”   赵玉臻回头,坏笑:“当然有关系。”   “有个屁关系?!”卢峻熙再次疯掉。   赵玉臻依然坏笑:“若是雪涛生了儿子,就是我们悠悠的夫婿,若是生了女儿呢,就是我家云骁的夫人。”   “你……”卢峻熙气结,等着赵玉臻修长的背影,半天才说出话来:“想得美!我不同意!”   两个大男人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后院的内室西厢房,赵玉臻先卢峻熙一步拉着落紫堇问道:“生了没有?男孩女孩?”   卢峻熙不等洛紫堇回答,又上前问道:“王妃,雪涛呢?人怎么样啊?”   洛紫堇瞥了一眼赵玉臻,说道:“你看你,不问问大人怎么样,到先问起孩子来。”   赵玉臻和卢峻熙无奈的对视一眼,同时叹道:“王妃,你倒是回答问题啊!”   洛紫堇把嘴巴朝着里间努了努:“自己去看吧,瞧我这脏兮兮的一身,我去换衣服了。”   卢峻熙立刻闯进里间去。赵玉臻一时没想过来,也要往里面闯,却被洛紫堇一把拉住,“你去做什么?”   赵玉臻一愣,呵呵笑道:“怎么我也跟着紧张?刚进这屋子时一阵恍惚,还以为是我的媳妇生了呢。”   “去!没正经的……”洛紫堇又推了他一把,转身走了。   赵玉臻忙跟着往外追,又扯着洛紫堇问道:“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洛紫堇轻笑道:“还是雪涛有本事,生了一对双胞胎。”   “俩儿子?”赵玉臻立刻做恐怖状,“不是吧?”   “龙凤胎!想什么呢你?”洛紫堇好笑的摇摇头,回自己房里换衣服去了。   “不是吧!”赵玉臻拍了拍脑门,“卢峻熙这厮也太好命了,呜呜……”   厢房里,虽然是九月天气,但依然拢上了火盆。屋子里暖烘烘的,卢峻熙只穿着夹衣都觉得热,只是此时他顾不得别的,看看并排躺在雪涛身边的一双儿女,笑得合不拢嘴,再看看雪涛失血的脸色,又心疼的呲牙咧嘴,连声说:夫人辛苦,夫人辛苦……   柳雪涛却有气无力的叹道:“想不到居然在人家的家里生了,这可如何是好?你想办法把我弄回家里去,我可不在这里坐月子。”   卢峻熙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月子里,你可不能随便挪动,还是在这里静养几天吧,大不了我把家里的东西都给你搬来,回头咱们好好地谢谢郡王爷和王妃——也不用重谢,刚王爷都说了,女儿给他家云骁做媳妇,儿子给他们家悠悠当女婿,这下好了,夫人一下子生了对龙凤胎,他家儿子女儿都不用愁了,在他家坐月子还是便宜了他。”   柳雪涛好笑的问道:“若没有人家的儿子和女儿难道你的儿子女儿就都不成亲了么?说什么事便宜了人家?”   卢峻熙又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那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爱恋的叹息:“我舍不得嘛!尤其是女儿,我怎么舍得她嫁给被人呢,你看你看,她这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呜呜……我喜欢的不得了!”   柳雪涛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叹道:“早知道你这么自私,我就不给你生女儿了。”   “夫人!”卢峻熙的五官立刻挤到了一块儿,脸色呈苦瓜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为夫哪里自私哪里自私了嘛!”   “你都不要女儿找婆家了,还不自私?我父亲那么疼我,不还是让我嫁给了你,你这个人……哼!”   “要女儿嫁给云骁那家伙也可以,你得再赔我一个女儿,不然我不许她出嫁!”   “再赔你一个,你还是不许她出嫁怎么办?”   “那你就再给我生一个呗,反正大女儿嫁了还有二女儿,二女儿嫁了还有三女儿嘛!”   “你真是疯了!”柳雪涛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睡觉。这年头,疯子才跟疯子说话呢,哼!   ……   柳雪涛到底没在王府坐月子,七日之后她便死活闹着回了自己家里。幸好洛紫堇也是个现代人,知道坐月子没有古代那些规矩里讲的那么严格,只要不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那日她命人把柳雪涛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跟粽子似的,卢峻熙抱着她出院门上马车,后面跟着奶妈子抱着两个孩子跟着洛紫堇坐在她的马车里,一起回到了卢家府邸。   饶是这样,柳裴元和安老夫人过来还是把柳雪涛和卢峻熙给数落了一顿,说他们两个人年轻不懂事,月子里落下病根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的卢峻熙懊悔万千,暗想不该听雪涛的话,最终还是把御医请来开了两副汤药让柳雪涛喝下去,通身发了一遍汗才算罢了。   十二日小摆宴席,只把近亲诸人请了来稍作庆贺,然朝中诸大臣但凡听见消息的也都送了贺礼来。   事情一时宣扬开来,连皇上都知道卢峻熙添了一对龙凤。这日散朝后皇上拉着卢峻熙笑问:“听说你家里今日是双喜临门,怎么,怕朕去讨你的喜酒喝呀,说都不说一声。”   卢峻熙忙回道:“臣那些琐碎家事怎么敢说来烦皇上。”   英宗皇帝笑道:“那些烦心事你不说也就罢了,喜事也不说,分明是不想让朕跟着你们欢喜。”   卢峻熙便笑道:“实在是不敢让皇上破费。”   英宗皇帝一愣,继而呵呵笑着指着卢峻熙笑骂:“你这厮倒是乖巧,朕还没说赏呢,你倒先说了破费。如此朕若是不赏贺礼,岂不是又被你说小七?”   卢峻熙忙躬身微笑着谢恩。皇上指着他对旁边的李广源说道:“东灈,你有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啊?”   李广源笑道:“的确是没见过。不过卢大人家里喜添贵子娇女,皇上赏些贺礼也是应该的嘛,臣记得前些日子乔汉云的二夫人生了个儿子,皇上还赏了几匹锦帛过去,如今雪涛夫人给卢大人生了一双儿女,这孩子将来必然是国之栋梁,皇上赏下贺礼也不会赔本的。”   皇上错愕的看着李广源,半响方问:“东灈,你什么时候叶会说笑话了?”   素来以严谨著称的李广源被皇上一问,反倒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卢峻熙也笑道:“李大人素来幽默,只是当着万岁爷的面不敢说笑话罢了。”   皇上笑着看了看李广源又问卢峻熙:“朕若是给了贺礼,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上你的喜酒?”   卢峻熙一愣,忙躬身跪地,说道:“皇上万乘之尊,乃国家社稷之根本,臣怎敢劳动圣驾?”   皇上鄙夷的笑着:“看看吧,就属你小子最小气了。朕给了贺礼,连杯喜酒都讨不到,唉!”   卢峻熙忙回道:“皇上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袁盎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侥幸。”皇上若是想吃臣家犬子小女的满月酒,臣便叫家人抬了送入宫中便是……   皇上笑着摆手,说道:“罢了罢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说定了,朕到时候一定去你们家吃喜酒。贺礼么,自然石吃喜酒的时候再带去,省的朕这时候赏了,回头空手去你们家,脸上也不好看。”   卢峻熙见皇上认真要去自己家里,便不敢在推脱,只得磕头道:“臣遵旨。”   ……   皇上说的郑重其事的,卢峻熙自然不敢怠慢,虽然儿子女儿的满月宴还有十来天,但他还是回家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从菜单到差点,何处接驾,何处奉茶,何处安坐,何处行礼等等一应琐事全都叫管家拟了单子然后递上来他一一敲定。真是比户部那些政务还有繁杂。   最主要的是,皇上来的那日只能安排几个要好的大臣来,至于江南商会的那些人都要错开日子了,不然君臣商贾们碰在一起恐怕磨不开,到时候出了乱子又是大事儿。柳雪涛也有些焦急,但卢峻熙坚持不让她操一点儿心,只见她安静的养着,大事小事都不许家人去跟她说一个字。   这一通忙活,硬生生的把卢峻熙给折腾的瘦了一大圈儿,还得那日柳明澈见到他时笑问:“是你坐月子还是雪涛坐月子?我看雪涛面色红润精神好的不行,而你这大男人怎么倒是先瘦了一圈儿?”   卢峻熙只得笑笑,啥也说不出来。   柳裴元因惦记着外孙和外孙女的名字,便催柳雪涛:“峻熙整日忙碌不堪,你闲来无事在床上躺着怎么也不替两个孩子拟几个像样的名字?”   柳雪涛笑着说道:“还是罢了吧,那日峻熙说孩子满月宴皇上要来,说不定皇上高兴就要赐名了。到时候皇上若是赐了名,我们自己取的不久用不上了么。”   柳裴元叹道:“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懒了。这若是皇上到时候不赐名呢?”   柳徐涛笑:“不可能。皇上来了,没个不看孩子的。既然看孩子,自然就会问可有名号?到时候我们说没有,皇上自然会卖弄自己的文墨功夫,顺便就给赐名了。”   柳裴元听了后捻着胡子呵呵的笑,说道:“若得皇上赐名,可是我这小外孙小外孙女的好福气呢。”   卢峻熙安排了大小琐事,把皇上到时在何处用马桶都好了,可是皇上还是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皇上竟然比满月那日提前了两天过来,并且还带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一起来了,随行的还有洛婕妤。   这下可把卢峻熙给忙坏了,幸好东西都提前预备下了,不然可真是误了大事。   幸好这日赵玉臻和柳明澈都在,他们两个也是听说皇上要来吃满月酒所以才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省的卢峻熙一个人着急上火。   管家石砚慌慌张张的从外边跑进来报信的时候,卢峻熙柳明澈和赵玉臻三人正在书房里研究皇上驾临那日是否该把那唱杨贵妃的当红花旦豆蔻给请来,也给皇上来一段《长生殿》。毕竟卢峻熙现在已经洞晓了豆蔻背后那位棋主的如意算盘,想着自己是不是将计就计一下呢,忽然听见石砚从门外大声的叫喊:“老爷!老爷……皇上驾到了!皇上……二皇子三皇子还有娘娘的龙辇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卢峻熙顿时就懵了,傻傻的看着赵玉臻和柳明澈问道:“皇上这是成心要我焦头烂额啊!怎么这会子来了?还带着皇子和娘娘?”   赵玉臻倒是冷静了许多,忙整了整衣衫,说道:“既然来了,咱们就去接驾吧。”   柳明澈悄声跟卢峻熙说道:“是我们疏忽了,皇上的行踪岂能大肆宣扬?之前他说满月那日来,我们就应该想到有此一出。”   卢峻熙抬手拍着额头,连声叹道:“是我忙糊涂了,快快接驾!”   三人匆忙迎出时,皇上已经扶着洛婕妤的手进了卢峻熙家的大门,帝妃二人笑语嫣然的说着话往里走,卢峻熙等三人忙上前跪行大礼,齐声请罪。   .   英宗皇帝笑道:“你们二位也在?都起来吧。是朕临时兴起,不遵守约定时间,倒让你们手忙脚乱的。”   卢峻熙等人忙谢恩,又赔笑道:“臣惶恐,家中乱糟糟的实在不成样子,还请皇上和婕妤娘娘恕罪。”   皇上笑着摆手,说道:“朕出来走走,图的就是个随意。你莫要弄得比在宫里还繁琐,那朕可真的不高兴了。”   卢峻熙忙道:“是,皇上请正厅奉茶。”心里又暗暗地谈着,倒是想繁琐呢,如今也繁琐不起来了。   皇上进了正厅落座,卢峻熙亲自奉上香茶,二皇子赵云麟和三皇子赵云鹏皆站在皇上身后。卢峻熙赵玉臻和柳明澈站在下首。皇上吃了半盏茶,方问:“峻熙啊,你那一双小儿女可以抱出来给朕瞧瞧了吧?”   卢峻熙忙俯首称是,转身吩咐管家:“去内宅,叫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给皇上叩头谢恩。”   洛婕妤便笑道:“雪涛今儿还算没有出月子呢吧?别叫她过来了,这女人生孩子可不是小事儿。只把孩子抱过来瞧瞧就是了。皇上,您说呢?”   皇上点点头,说道:“恩,雪涛既然还没出月子,就别过来了。只把孩子抱过来就好。”   管家下去,不多时奶妈子果然抱着两个孩子到前面来,只是同来的还有洛紫堇和云骁母子。皇上见了,更是高兴。一边叫人把孩子抱过来瞧瞧,一边又觎着眼睛偷偷地看洛紫堇。   洛紫堇则大大方方的跪拜下去:“臣妾参见皇上,雪涛不能前来,特让臣妾代请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洛婕妤不想会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妹妹,早就喜出望外。皇上自然舍不得洛紫堇久跪,忙抬手道:“好,好……起来吧,赐坐。”   此言一出,赵玉臻的脸都要绿了。他这个郡王爷还站着呢,他媳妇郡王妃就赐坐了,这是什么道理啊?   幸好洛王妃偷偷地笑了笑,替皇上弥补了错误,提醒道:“郡王爷还站着做什么?自家人面前,不必拘礼,卢大人,靖海侯,都坐吧。”   皇上一愣,自来没有皇上面前妃嫔开口赐坐的道理啊,不过他倒也聪明,一看洛紫堇还站在那里,便反应过来了,于是忙笑道:“都做,你们都做吧,朕都说了今儿都不许拘礼。”   众人忙一起谢恩,各自在下首的绣墩儿上正襟危坐。   洛婕妤已经从奶妈的怀里接过了孩子,笑道:“这是儿子还是女儿啊?长得真是俊俏,是你们家小姐吧?跟咱们卢大人很是像呢。”   旁边的奶妈忙回道:“这是我们家小爷,那一个才是小姐。”   洛婕妤听了又忙去看另一个,一边夸赞一边笑着,说道:“这儿子女儿都一样俊俏,咱们是分出来的。”   皇上虽然也有子女,但最小的女儿也有七八岁了,自从他登基为帝一来还未曾看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童心乍起,转身伸出手去,笑道:“给朕抱抱。”   众人一惊,皇上贵为天子,连皇子都不抱,如何能抱臣子的孩子呢?   洛婕妤到底是后宫里摸爬滚打许多年过来的,忙笑道:“这可使不得,回头这孩子若是尿在万岁爷身上,万岁爷又该后悔了。”   皇上一愣,继而呵呵的笑起来。下面坐着的几个人也暗暗地松了口气,一个个也跟着笑,只是卢峻熙却是一头的汗,心想当初琼林赐宴都没这么紧张,这会子倒是让万岁爷给急出一身的汗来。   那边皇上偏生又笑起来,说道:“朕瞧着这女娃儿很是俊俏可爱,不如朕先下聘礼,聘了给我们云鹏做媳妇吧?”   洛紫堇一听这话立刻急了,忙站起来说了一声:“这怎么行呢?”   皇上惊讶的扭头看着洛紫堇,以目光询问其缘由,洛紫堇还没说话呢,旁边的云骁便上前去,小手一拱,躬身说道:“皇上,那是云骁的媳妇儿,我母妃连聘礼都下了。一女怎能许两家?”   “呃……”皇上新留起来的小胡子都翘起来了,奇怪的问道:“这小女娃还不到满月,你母妃就下了聘礼了?”   云骁指着那边卢峻熙在襁褓中的小女儿,说道:“皇上请看,小妹妹手上脚上的紫金铃便是我们家的聘礼。”   赵玉臻忙低声呵斥:“骁儿,不许放肆!”   云骁却很是委屈的回头看了一眼赵玉臻,又看了洛紫堇,看到洛紫堇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后,方大着胆子说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她是从我家里出生的,自然石要给我做媳妇。”   这样的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保不准就有杀头之祸。可云骁从小被安庆老王爷教养,天生就有一种皇室贵胄的气质在身上,再加上洛紫堇暗地里调教,此时说出这些话来,叫人听着极其自然,又透着纯真可爱,竟把皇上给逗乐了。   皇上一笑,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缓和了许多。众人都偷偷地笑,卢峻熙更是对云骁这小家伙另眼相看,暗地里感激他勇敢出面,替自己女儿挡去了一劫。自此后,云骁便仗着卢峻熙的偏爱没来卢府便如入无人之境,连弘宁都奈何不得他,此是后话,暂且不说。   皇上开心的笑着对赵玉臻说道:“你儿子可比你强多了。来来来,骁儿来皇伯父跟前来,让皇伯父看看你和你家小媳妇配不配。”   云骁迈开了小脚丫子上前去站在皇上的跟前,皇上很是喜爱的拉着他的小手道:“骁儿,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长大了做将军,为皇伯父守疆扩土。”   “好!”皇上忍不住一拍大腿,高兴地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氏子孙!好孩子,皇伯父今儿一定要赏你点什么,才不枉你这番雄心壮志。”   云骁听了这话便拉着皇上明黄色的衣袖,乖巧的说道:“皇伯父,那就请您给我的媳妇赐个名字吧。她都快满月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皇上又是哈哈大笑,指着云骁的脑门说道:“你这个机灵鬼倒是会顺杆儿爬!”说着,又问卢峻熙:“你这个探花郎怎么连自己儿女的名字都取不好呢?”   卢峻熙忙俯首笑道:“臣……一直想着给他们去了特别的名字,只是这些天一直忙乱,总没空出心思来想。”   皇上笑了笑,说道:“卢大人为国事操心,那朕就替你的儿女想个好名字来。”说着,沉思片刻,撵着新留起来的寸许胡须说道:“你前面两个儿子一个名‘宁’,一个名‘宣’?”   卢峻熙忙点头称是。   皇上也跟着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庄子有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三子可名‘容’,这个字也够你这三小子受用一生的了。”   卢峻熙忙叩首谢恩。赵玉臻和柳明澈也在一旁连声称好。   皇上又道:“这女儿虽然可不从辈分上取名,但有个好字不用岂不可惜,就叫‘宜儿’岂不妙哉?”   卢峻熙又叩谢皇上隆恩,云骁也跪在皇上脚边,稚声道:“谢皇伯父隆恩。”   洛婕妤便在一旁打趣他:“皇上又没给你赐名,你倒是谢的什么劲儿?”   云骁嘿嘿一笑,起身冲着洛婕妤做了个鬼脸,说道:“我去跟夫人说一声,宜儿有名字了。”   赵玉臻皱着眉头刚要斥责儿子不懂事,却见他已经迈着小步子跑出去了,只得喟然一叹,躬身请罪道:“臣教子无方,还请皇上赎罪。”   英宗皇帝如何会怪罪云骁?此时他看着洛紫堇在一旁一脸的幸福,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要不说,天下之事,唯一个‘情’字难解。   说笑了一阵子,洛婕妤便问卢峻熙:“我们仓促而来,倒是让卢大人忙乱了,不知可有没有戏班子?本宫虽然在宫里,但也听说咱们京城出了个名角,专唱杨贵妃。不知卢大人有没有请她来?”   卢峻熙心里一怔,暗想难道洛婕妤如今也是皇后的人?于是忙躬身回道:“回娘娘,已经预备下了,娘娘若想听那豆蔻的唱段,臣这就叫人去吩咐她板上。不过戏台子搭建在后面的花园子里,还请万岁爷和娘娘移驾后花园,那边临着水,那管线之声倒是更润色些。”   皇上似乎对那个花旦也很是感兴趣,听了卢峻熙这样说,立刻笑道:“那还等带什么,朕悄悄地跑你家里来就是想听听外边的戏班子唱的戏,走,去后花园。”   卢峻熙和柳明澈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皆对皇上此举感到无语。   众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卢府的后花园。此时九月间,正是枫红菊妍,木樨飘香的时节。柳雪涛又极爱花,后花园子力各色珍奇花卉色色齐全,此时木芙蓉,菊花,木槿,月季等各色花卉依然是争奇斗艳,还有挂满了雪白流苏的流苏树,和开了金色小花的桂树,真可谓满园芬芳。   戏台子是早就搭建好的,只是豆蔻那边要临时去接,若不是因为豆蔻乃是别人特意为皇上设置的一颗棋子,今儿卢峻熙还真是请不来她。   豆蔻这次上台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时候她唱杨贵妃都不上彩妆,只穿着那唐装戏服,戴上凤冠,甩开水袖就唱,她凭借的是她的花容月貌和天籁魔音,还有她的妖魔身段儿,今儿知道是皇上和婕妤娘娘专程听她全套的杨贵妃,便细细的上了彩妆,画了眉眼,故意遮住了一半的本来面貌。   所以她一出场,皇上虽然有些恍惚,但却没有料到她本人是谁。但见那贵妃娘娘真珠璎珞黄金缕,满围香玉逞腰肢,玉钗斜横翠袖偏,飘扬初似雪回风。更有乐人拔丝成声,宛转顿挫,有筝、琴、琶韵。弦皮手拨管芦吹,口上弹琴乃铁为,宛合宫商凭两叶,亦堪攫醳袛单丝,高山流水分明在,凤尾龙唇非所知。   英宗皇帝一时间也看的痴了,手指在桌案上合着那锣鼓的节拍轻轻的敲打,似是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戏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镇日缠,任款款莲步生花心底,丽语珠韵缱绻来。   卢峻熙双眉微锁,看着戏台上的豆蔻舞着柔软的绸做的水袖,要妖娆姿态似是要把那水袖都舞出风来。忽然间有人敲擅板,有人抚秦筝、有人琵琶轻响。   她只是双手轻移,眼波暗转,虽处众人之中,却神游他处,唱的偏是极尽清丽那段:“留人间几回爱,迎浮生千重变,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   一时间,众人的眼睛里满都是她一把纸扇任轻盈,又似乎看见那粉墙黛瓦芍药圃小院,还有一盏海棠酒温婉入喉难释怀,两道水袖抖十丈软红离合悲欢,和着低低缓缓的笛,应着断断续续的笙:“似柳也似春风,伴着你过春天,就让你埋首烟波里,放出心底狂热,抱一身春雨绵绵……”   花园内,戏台上,身随曲,拂蝶飞,弓鞋袖转,纤手划过,素腰款摆,袂影翻云,流风回雪。   一曲唱罢,满园皆静。   英宗皇帝好久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击掌叹道:“这个杨贵妃果然名不虚传。”   卢峻熙忙上前问道:“皇上,还叫她再唱一曲么?”   英宗皇帝的手指依然在桌案上轻轻地扣着,似是沉浸在那醉人的曲子中没有醒来,听见卢峻熙问,只是略听了听,说道:“唱!接着唱。今儿朕可要好好地清闲清闲。”   洛婕妤淡然一笑,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来劝道:“万岁爷刚吃了几杯酒这会儿还是吃点东西吧。”   英宗皇帝摆摆手,说道:“朕不要这个,给朕端杯茶来。把这碗莲子羹去赏给刚才唱贵妃的那个小旦吧。”   洛婕妤应了一声,转手把那碗莲子羹递给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把这个赏给那个豆蔻姑娘吧。”   宫女应声,端着莲子羹退了出去,卢峻熙在一旁看了后,心里暗暗地担心,便悄悄地拉了赵玉臻的衣袖一下。赵玉臻皱眉,脸上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卢峻熙又轻声的咳嗽了两声,赵玉臻方皱着眉头跟他身边的一个丫头说了句什么,那丫头也悄然退下去。   不多时,洛紫堇便从另一边的小亭子里慢慢的走过来,手中端着一个火锅,青铜罩子上还冒着丝丝的白气。她轻着脚步走过来,走过卢峻熙和赵玉臻的面前是,微微一笑,然后直接走到皇上和洛婕妤的桌案前,微微一福身,笑道:“这是臣妾专门为皇上和娘娘准备的火锅,里面用菊花和几位清热去火的中药配的锅底,这个时节,荆水河里的鱼是最鲜美的,卢大人叫人专门去河边上买了来,叫人料理干净了给皇上涮着吃。皇上一定要尝尝哦。”   英宗皇帝微微笑道:“一定一定。郡王妃受累了。”   洛紫堇轻笑着福身:“臣妾和雪涛乃是从小的姐妹,今日她不能出来料理,皇上面前有失照应,臣妾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洛婕妤笑道:“你们两个眼见着是姐姐妹妹了,如今却把我这个姐姐放在一旁。”   皇帝还要说话,那边戏台上锣鼓又起。洛紫堇忙微笑福身,又要退下,却被洛婕妤一把拉住:“不许你走,坐下来陪姐姐说句话。”   .   洛紫堇只好依言坐在自己的姐姐身边,却悄悄地回头,瞥见下面赵玉臻铁青的脸色。心里又暗暗地好笑,姐姐为了拉住皇上的心,非要把自己留在身边,意图时时提醒皇上不要为台上的戏子迷了眼,而下面的赵玉臻却因为自己坐在皇上这一桌而几欲发狂。   想到这些,洛紫堇不由得叹了口气,侧脸跟洛婕妤悄声笑道:“姐姐,我真的还有事儿呢,等会儿姐姐来后面找我,我有话要说。”她故意把声音说的大了些,这样就算是她伏在洛婕妤的耳边,那边的皇上也听得清清楚楚。说完后,洛紫堇不等洛婕妤有什么反应,便站起身来,袅袅的退下去。   果然,戏台上的一曲唱罢,豆蔻又回去换戏装的时候,皇上便借口要出去方便一下,站起身来离席往后面走。洛婕妤忙起身相随,皇上却摆摆手笑道:“你坐着吧,朕不过是去洗把脸,有太监跟着就行了。”   离了宴席,英宗皇帝便有些晕乎乎的顺着花障子走,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反正自从听见戏台子上的杨贵妃唱了那几句‘和有情人做快乐是’之后,心底便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就是今天说什么也要跟她说几句话,不管怎么样都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问她这些日子来过的好不好……于是他凭着刚刚洛紫堇悄声说的那几句话一路寻去,却 不想竟是绕了个半圆,走到了戏台一侧的几间帐篷跟前。   皇上炸了眨眼定了定心神,知道那里面应该是给戏子们化妆换衣裳的地方。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热的额头叹道:“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正说这话,便见洛紫堇恰好从那五彩帐篷里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上好穿着戏装,脸上的彩妆已经洗了去,只露出如玉般洁白莹润的脸和如墨的眉眼,那顾盼之间的莹莹笑意却让皇上如遭电击一样傻傻的愣在原地。   洛紫堇偶然抬头看见英宗皇帝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只死死地盯着身边的豆蔻,心底忍不住暗叹一声,真真是了不尽的冤孽啊!豆蔻却被皇上看的红了脸,不经意的侧过身去,悄声笑道:“奴家谢王妃赏赐,下一场还是奴家的戏,奴家就不送王妃了。”   洛紫堇点点头,微笑道:“如此你且回去吧。”   豆蔻对着洛紫堇轻轻一福,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皇上急声喝道:“慢!你且站一站。”说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二人近前,颤声说道:“你转过来,让朕看看你的脸。”   豆蔻原本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皇上站着,身后那个曾经和她嘻嘻说笑的男人乃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她最亲的姐姐就是为了他华年早逝,葬送了年轻美丽的生命,她对他可谓是恨之入骨。然而,他厉声一喝,那么威严,纵然她心里怀着彻骨的恨意,纵然她身中奇毒受尽了折磨,依然不敢对这个男人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慢慢的转过身来,软着嗓子恭请圣安,然后又徐徐的跪拜下去。   这是她在心里设想了千万遍的情景,今日做起来依然是全身颤栗,连请安的声调都是那样的慌乱不堪:“奴家……奴家参见皇上,恭……恭请皇上万福金安。”   英宗皇帝又跟了一句:“你抬起头来。”   豆蔻只得依然慢慢的抬起了脸,却依然低垂目光不敢和他对视。他是九五之尊,微贱如她若是和他对视,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要被处死甚至灭九族的。灭九族——想到这个她就想笑,原本是罪臣之后,唯一的姐姐也为了他服毒自尽了,如今和有什么九族可灭?   英宗皇帝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那张脸,前尘往事便如闪电一样在眼前闪过,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弯下腰去把这个弱女子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叹一声:丁香,几年不见你怎么又去了戏班子?   可是他没有。   现在的英宗皇帝已经完全融入了皇帝的身份,再不是之前的那个多情的太子,也不是因为得不到爱人回应而出去寻找安慰的伤情人。他已经是一个重权在握,执掌乾坤的皇帝,在遇到任何事情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祖宗社稷万里江山,而不是儿女情长山盟海誓。   况且,洛紫堇久站在他的身边,他曾经答应过她要做了名垂千古的好皇帝。   刹那之间,心思流转,已经是万千头绪化为轻烟飘散。   英宗皇帝端详了这张脸许久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问道:“你叫豆蔻?”   豆蔻忙俯首应道:“奴家豆蔻,是云家戏班子的花旦。”   英宗皇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好,很好……起来吧,不想你跟堇郡王妃常有来往,京城之内,你这名头也真是数一数二的了。”英宗皇帝说着,侧脸看了看洛紫堇。   洛紫堇微笑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跟她并无什么来往,只是早闻盛名,今日听了她的《长生殿》果然是叫人难以放下,也见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所以才想着赏她些东西,又怕他们家的戏班子头儿给贪污了去,才不得不走这一趟罢了。”   英宗皇帝笑道:“郡王妃果然心细如发。既然这样,朕也赏一件吧。”说着,他便将腰上的一枚汉白玉配摘下来递了出去,“朕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给你。”   豆蔻又叩谢皇恩,双手将那枚玉佩接在手里,却不觉心头一颤。那玉色晶莹,触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此正是曼云活着的时候常常念叨的四句话,不想确是皇上玉佩上雕刻的。   英宗皇帝看着豆蔻接了那玉佩,颤抖着叩头之后,便对洛紫堇笑道:“走吧,朕出来这一会子了,若再不回去,怕是他们该着急了,只是刚才朕一路迷迷糊糊从那花障子里穿过来,这会儿却忘了怎么回去了。”   洛紫堇福身应道:“臣妾送皇上回席上去,省的娘娘和诸皇子担心。”   豆蔻跪在地上恭送圣驾,看着一身大红色一品诰命服饰的洛紫堇和宝蓝色团花福寿长青家常衣衫的皇上并肩而去,嘴角上隐然浮现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赵玉臻见洛紫堇陪着皇上回来,心头自然又耿耿的不快。   戏台上锣鼓又起,皇上依然笑意俨然的吃酒听戏,而赵玉臻却终究是忍耐不住借机离席,悄悄地拉着洛紫堇离了这繁华热闹之地,寻了个偏僻的角落把她箍在怀里生气的问道:“你们悄悄地出去到底做什么去了?好生招来就饶了你,否则,本王就在这里……”   洛紫堇好笑的看着他,撇嘴笑道:“卢峻熙家的酒是不是装错了坛子了?叫我们王爷竟不是吃酒,却是吃了半坛子醋……呃……不成?”话犹未完,他忽然一低脸,寻到她的唇,起先轻柔,渐渐热烈,而后稳下她的脖子。他火烫的嘴唇几乎是洛紫堇的肌肤燃烧起来,她被迫慢慢向后仰身,他却不放开她,用手绕道腰下向上顶,令她更加靠向他,一阵颤抖窜身而过,而他的厮磨竟然勾起了她体内无由的燥热。连话也说不流利了。   她半仰起头,喘着气,徒劳地伸手推开他,却一手推在他胸前边硬硬的一点突起,秋衫衣料轻薄,指腹下的一颤更加证明她的判断,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拉下她闯祸的手,报复性地隔衣抚捏上胸前……   “唔。”洛紫堇扭开身极欲避开,只激得赵玉臻猛然将她打横抱起甩到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   一瞬间,洛紫堇只觉得天旋地转,恍若失重,还未缓过神来,赵玉臻忽抽开手解开她的腰带,剥去下身裙裤,一双大红色的绣着牡丹凤蝶的鞋子被撩出了好远,啪的一声打在一只盛开的芙蓉花上,那锦簇的花枝摇晃着,落下片片花瓣随风飞舞着。   兰麝细香闻喘息。   赵玉臻像一只吃饱喝足的豹子一样斜靠在青石上搂着怀中衣衫零落的女人,旧话重提:“还是不招?是不是还想再来?”   洛紫堇哀叹:“你有完没完啊?我都说了,我不过是跟他偶然遇见,他自己走迷了路,我带他回来的!”   赵玉臻心中妒火中烧,哪里肯信这些,于是转移了矛头骂道:“卢峻熙就是个祸害!好好地又使什么将计就计,等我收拾完了你再去收拾他!”   洛紫堇叹息:“你们男人私下商议的事情,如今又来怪我。”说着,便把手臂从他的脖子上拿回来,递到他面前埋怨道:“看看,你也太狠了些!”   赵玉臻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又忍不住心疼的吻着伤处,哄道:“对不起对不起,是为夫不对,刚才一着急就忘了地方,这儿——是不是不舒服啊……”   大青石上唉!何止不舒服?洛紫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心里骂了一句:恶狼,回家要你好看!哼……   二人正对峙着,忽然听见花丛外边有童稚的说话声:“咦?这儿怎么又一只鞋子呀?”   洛紫堇心头一紧,忙抬手捏赵玉臻的肩膀:“呜呜……好像是宣儿的声音……”   赵玉臻淡定的笑笑:“堇儿放心,小孩子胡乱跑,咱们别动,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洛紫堇刚要点头,又听见另一声童稚的声音:“唔!好像是我母妃的鞋子哦!”于是又忍不住掐了赵玉臻一把,悄声骂道:“骁儿也来了!你这个坏蛋……呜呜……”   赵玉臻为了让怀里的女人别再出声,忙低头吻住她的唇,辗转反侧。   泓宣看着手中这一只精致的大红绣鞋,皱了皱眉头,说道:“云骁乱讲话,你母妃你鞋子怎么会在这里?这说不定是哪个丫头的……”   云骁不乐意了,上前抢过泓宣手里的绣鞋,大声的反驳:“你胡说!这分明就是我母妃的鞋子,这上面的绣花我认得!”   泓宣撇嘴,:“你还要当将军呢,怎么会对花样子如此在行?我看你是在家里学着姑娘们绣花了吧?”   “泓宣!”云骁的尊严受到挑战,扬手把绣鞋一扔,指着泓宣骂道:“你小子欠揍是吧?”   “啪!”大红绣鞋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到了花丛中大青石上某缠绵的一对人的脑袋上。   “啊……呃……”惊慌的沉闷的叹息声从花丛中传来,把外边张牙舞爪的两个小爷给吓了一跳。两个暂时忘了内部矛盾,一致转头对着花丛中喝问道:“谁在那里!”   洛紫堇掐死赵玉臻的心都有了。于是慌忙地推开他开始整理衣裳。赵玉臻却上前扯过她摁在怀里,悄声说道:“别动,小心再有什么声音把那两个小子引过来。”   “他们已经听见了”洛紫堇咬着牙在这可恶的男人耳边无声的怒喝。   “那你是想穿好衣服出去告诉他们咱俩刚才在这里玩耍把你的鞋子丢出去了吗?”   “……”还别说,这不打自招的事情还真不能干。洛紫堇无语的瞪着赵玉臻,继续保持趴在他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外边两个小爷见花丛里没了动静,又迟疑的对视一眼。泓宣皱眉,说道:“莫不是有什么怪物藏在话里?”   云骁鄙夷的看回去:“这是你们家的花园子,能有什么怪物?”   泓宣哼了一声,不高兴的说道:“云骁,你是个胆小鬼吧?”   “你才胆小鬼!”   “你胆小鬼!我绝对不会要我们家宜儿嫁给你的,我回去就跟我娘说,你等着!”   “泓宣!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改天你去我家,也不许你看我妹妹!”   “悠悠是我的!哼……他现在是你妹妹,长大后是我的媳妇!看她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她是我妹妹,当然听我的!”云骁急了,攥紧了拳头冲着泓宣大嚷,根本就忘了刚才两个争吵的原因。   “且!幼稚!”泓宣自以为跟这样幼稚的人说话很掉架子,竟然转身要走,“懒得理你。”   “喂!你敢走?站住,今儿我要教训教训你!”云骁见泓宣要走,一抬手就要给泓宣一掌。   熟料却被一个高挑的少年挡在了中间,并被人家当头一喝:“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到处找你们找不到,居然跑这里打架来了?”   花丛里,赵玉臻和洛紫堇长出了一口气:“嘘,修远来了……”   281   泓宁带着云骁和泓宣离去,花丛中相拥相抱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赵玉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刚刚打了两个人脑袋的绣鞋给洛紫堇套在脚上,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腰,说道:“好了,这也算是有惊无险。”   洛紫堇恨恨地捶了他一拳,啐道:“看你以后还放肆不,以后我们在孩子跟前都抬不起头来了!”   两个人悉悉索索的在花丛里整理好衣衫,赵玉臻又把自己原来的汗巾子粗粗叠了几下塞进靴子里,顺手拿了洛紫堇的裹在腰里,然后慢慢地从花丛里走出去,左右看了看,回头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哦!”便先一步出了芙蓉花丛往那边宴席上走去。洛紫堇靠在大青石上又歇息了好一会子,直等到跟她的丫头彩霞一路找来才懒洋洋地出去。   皇上到底还是对豆蔻上了心。自从卢峻熙府上一对龙凤胎的满月宴后,他又寻找机会听了她的两次戏。终于等到了过年的时候,皇后在跟皇上商量今年宫里如何庆祝新年的时候,皇上似是无意的说道:“前几次在大臣家里听了几次戏,倒是有个唱杨贵妃的花旦很是抢眼,今年宫里也要热闹热闹,咱们也把那戏班子叫进几家来,好生的热闹热闹吧。”   王皇后闻言,脸上便露出暗暗的笑意,只是嘴上却疑惑的说道:“后宫乃禁苑所在,叫那些戏子进来……合适么?”   英宗皇帝回头看了皇后一眼,淡然一笑说道:“安排好地方就是了,通知各宫的妃嫔,到那天都小心些,约束着宫女不要到处跑就是了。不过一天的功夫,唱完了戏就让他们出去。”   皇后再无异议,福身回道:“臣妾就按皇上的意思办,今年一定要过个热闹的新年。”   .   ……   除夕之夜,外命妇皆按品级大妆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洛紫堇身为郡王妃乃一品命妇,柳雪涛已经随着卢峻熙水涨船高封为二品诰命,自然也是要进宫请安的。只是她和洛紫堇不同,洛紫堇是皇室宗亲,给太后请安后要太后会留下宗室的子侄及王妃夫人们在宫里用用宴,柳雪涛则可以在请安之后回府过自己的年。   年后,各家请年酒,洛紫堇终于有机会和柳雪涛凑在一起的时候,便把跟前的丫头婆子都遣散了,拉着她悄声说道:“雪涛,你可知道皇上最近迷恋上那个豆蔻了么?”   柳雪涛微微笑:“迷恋上?你确定是迷恋么?”   洛紫堇想了想,点头说道:“我姐姐是这么说的。除夕那晚豆蔻进宫唱戏,皇上看着她依然是目不转睛,而且还指名赏了她一盒子珠宝。初三那日,皇上去西苑,又叫人把豆蔻给叫去了西苑,听了一日的戏。你说——不就是一个杨贵妃么?全场的戏也唱不了一日吧?”   柳雪涛点点头,说道:“是,整套杨贵妃唱下来也用不了一天。”   ……   晚上,卢峻熙回来,柳雪涛替他换了外袍后和他一起坐在榻上,问道:“皇上看来是真的对豆蔻上心了。”   卢峻熙点点头,说道:“放心,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皇上不是昏君,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再说了,当年皇上喜欢的是她的姐姐蔓云,对于她不过是有些内疚而已。你以为还真能陷进去啊?”   柳雪涛点头,心想皇上的确陷不进去,洛紫堇都没让他陷进去,何况一个豆蔻?   新年过去,便是春天了。天气渐暖,国泰民安,朝政井井有条,皇上出去玩耍的兴致越发的好了。   清明时节,上京城的西苑的长提上绿柳成荫,桃花缤纷,正是踏青狩猎游玩的好胜景。西苑又是御苑,专门给皇上骑马狩猎的地方,常年有专人打理。之前的时候皇上每年也来一次,但也不过三五天就回去了,但今年却连文武近臣都带了出来,摆明了是想多住些日子。   西苑当值的太监宫女着实的忙乱了一番,卢峻熙赵玉臻柳明澈等人也收拾行李跟着皇上去了西苑。   柳明澈是武将,赵玉臻身为安庆王爷的儿子虽然娇生惯养但从小也是练习骑射的人,卢峻熙虽然是文官,但皇上是知道他的本事的,单身匹马敢跟重剑门的三个大弟子交手,那可不是说着玩的。皇上带着这几个近臣白天在西苑骑马狩猎,晚上接见大臣或者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竟然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这日,皇上骑了半日的马,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中午用了膳之后,皇上便恹恹的靠在榻上发呆。服侍在一旁的太监总管见皇上这幅样子,立刻狗腿的上前去,讪笑着说道:“万岁爷骑了一上午的马,累坏了吧?要不奴才给您拿个毯子来,您睡一会儿?”   皇上摇了摇头,很是不耐烦的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说道:“睡什么睡,朕身上都长毛了。”   太监总管听了这话,又嘿嘿的笑了笑,说道:“要不,奴才打发人去把卢大人请来,陪您下盘棋?”   皇上又摆摆手说道:“下什么棋啊,卢峻熙那小子今儿也是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一上午陪着朕骑马,居然说了五次他儿子如何,三次他女儿如何……我看呢,他最想说的是他的夫人如何,只是碍于朕在不敢说罢了。”   太监听了这话,抬手掩着嘴巴偷偷地笑了笑,说道:“卢大人正是年轻风流的时候,这也难免么。”   皇上别鄙夷的看了身旁的太监总管一眼,冷声哼道:“你这老狗,居然也懂这些?”   太监总管忙笑道:“奴才哪懂这些啊,要不——奴才打发人回宫去请婕妤娘娘来陪皇上说说话儿?”   皇上眉头皱得更紧,极为不耐烦的说道:“不要了。”   “那……奴才去吧云家班子的人叫来给皇上唱两出戏?”   “恩……事情办得周密些,别叫那些言官知道了,回头他们又上折子来烦朕。”   “是,奴才都知道。”太监总管媚笑着退出去。   ……   上京城,凤章殿的殿宇广阔,除了御案之侧两盏十六枝的烛台点了通臂巨烛,另有极大的纱灯置在当地,照的暖阁中明如白昼。   王皇后端坐在双凤捧珠的凤椅上,很是细心地品着今年的新茶雪顶含碧,半响方淡淡的问道:“你吕公公果然这么说?”   一直忐忑着站在下手的一个小太监忙躬身说道:“回皇后娘娘,吕公公亲自安排的人来京城接了豆蔻去了西苑。”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朝政的事情呢,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那小太监忙道:“这个……吕公公倒没说,不过吕公公说这几天皇上好像身体不怎么舒适,每天晚上跟大臣议事的时候,总是打瞌睡。”   皇后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这怎么行呢?赶紧叫太医院派人去给皇上调理。”   那小太监忙应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的极是。皇上的身子还是要皇后娘娘操心才是。”   皇后点点头,继续品茶。   第二日,太医院四名御医奉皇后之命去西苑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很是欣慰,跟正守在一旁的李广源叹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果然是这个道理。皇后娘娘真是贤良淑德。”   李广源忙道:“皇上所言极是,皇后娘娘和皇上是从小的夫妻,自然情深似海。”   请完脉之后,太医恭敬的退出去开药方子。皇上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怎么太医院的白苏叶没来?”   卢峻熙正好从外边进来,低声笑道:“皇上莫急,白苏叶老先生这几天身体不适,不过臣这里倒是有一个人的医术跟白太医差不多,皇上要不要见见?”   英宗皇帝忙问:“是谁?”   卢峻熙轻笑:“江南世代医家白苏叶老先生的堂弟白松音。”   英宗皇帝看了看李广源,李广源笑道:“此人比白苏叶年轻,但医术应该不在他之下,臣前些日子去江南,听闻这个白松音被江南的百姓称为神医。”   英宗皇帝点点头,说道:“等会儿外边的太医开了药,拿进来后给白松音看过之后,再去煎药。”   卢峻熙微笑着点头,应道:“臣知道了。”   英宗皇帝又看了看李广源,叹了口气说道:“你回京一趟,见一见王丞相,告诉他朕这些日子身体劳乏,朝中之事就有劳他这个丞相多多辛苦了,还有——你告诉他让他多带带二皇子处理朝政,他早些懂事也省得朕整日的辛苦……”   李广源微微一笑,应道:“臣遵旨。”   看着李广源出去,英宗皇帝对旁边的卢峻熙叹道:“朕真是累了!还要陪着他们玩儿这些花招。”   卢峻熙忙劝:“皇上宽心,这些事情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二皇子天资聪颖,且极重孝道,必不会受了别人的挑唆。”   英宗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说道:“峻熙啊,他们放这么长的线,图的是什么朕能看不出来么?”   卢峻熙还想再劝,英宗皇帝摆摆手,说道:“罢了,你也别说了。下去看看太医们给朕开的药方吧。”   282   皇上从西苑春狩完了之后,便转去了西长京避暑,后宫妃嫔只命新选进来的两个宝林,三个采女随行伺候,有皇子公主的几位妃嫔全部留在了宫中。连近年来很受皇上喜爱的洛婕妤也不例外。原本随行西苑的几个近臣只带去了李广源,其他人返回京城协助二皇子料理朝政。   而京城中风言风语说,皇上居然带了一个当红的花旦去了细长京。虽然只是风闻,但此时也足以引起朝中些许言官御史的激烈反应,有人连续上书奏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保重身体,更有御史说话犀利的则直接奏请皇上远离声色犬马,专心朝政。   更有人借此机会弹劾卢峻熙,柳明澈,孔德昊等年轻的近臣,说他们为人臣者不尽臣子之道,不为社稷分忧,谗言惑主,大逆不道。   卢峻熙处于言论的风口浪尖之上,便称病在家,把户部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户部侍郎马云瀚料理,而他自己则留在家里每日里风花雪月,做起了真正的富贵闲人。   于是有人上书,请皇上赦免卢峻熙户部尚书之职,然所有的上书都如石沉大海,被皇上留中不发。   而朝中有两位整日叫嚣着罢免卢峻熙尚书职位的言官却被王丞相不声不响的打发到偏远地方做州府去之后,便再无人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上书弹劾了。   卢峻熙从西苑回来后不久,便应王丞相的再三恳求,把长子泓宁再次送入宫中给二皇子做伴读。   自然,言官们的话会引起朝野上下的一番风潮涌动,但言官们的引起的这一阵风波也无非只是风波而已,一切都随着时光的转移和朝政的稳定而渐渐地平静下去。   整个夏天,上京城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语的闷热之中。甚至有时候连着两三天的下雨,也缓解不了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甚至等到进了八月将近中秋之时,天气还没怎么透过起来。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夏天的闷热,柳裴元的身体一天天的差下去,初时不过是请医延药,到了八月里却已经全身乏力,人也越发的没什么精神了。   柳雪涛心急如焚,每日一早便去柳府探视父亲,下午方回。日复一日的忙碌,也终究没能逆天转命,只能眼看着这个全副身心疼爱自己的老人一天天的衰弱下去,而无能为力。   这日,柳雪涛服侍柳裴元用了汤药后,坐在床榻旁边陪着他说话解闷儿。   柳裴元叹道:“雪涛啊,为父拜托你的事情,你到底考虑的怎么样了……唉!你难道真的要为父到地下无颜见你的母亲么?”   柳雪涛沉思良久,方含泪说道:“父亲,女儿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而已,一生所求无非是家庭和睦,一家人平平安安而已。女儿有个更好的办法,可以让父亲给母亲一个交代,让母亲在九泉之下含笑,不知父亲愿不愿意听?”   柳裴元微笑着点头:“说来听听。”   柳雪涛便把自己想了许久的改柳氏商业体系为股份制的计划慢慢的,细细的说给了柳裴元听。   她建议柳裴元把家族的产业分为不动和可动两部分。不动的是柳家在各处的别院,田产,可动的自然是柳家的丝绸织绣的生意。不动产业由柳家子孙继承,身为女儿的柳雪涛绝不染指。而柳家的丝绸生意则以五十六家店铺为主组成一个集团,一共分为十份股。   柳皓波三份,柳明澈三份,柳雪涛自己也拿三份儿。剩下的那一份是给安老夫人养老的。   安老夫人跟着柳明澈,那一份便由他领,若安老夫人将来归了西,那一份就作为祖宗祭祀的基业,在祖茔附近开土种田,安排族中无成就无官职之人在附近居住,负责一年四季的祭祀之事。   柳明澈在朝为官,没有精力也不宜打理生意上的事情,柳氏的生意则全部交由柳皓波出面管理,柳雪涛派总账房监管银钱之事。生意上除了正常的银钱流通之外,一万两以上的财务支出须得报备柳家三兄妹皆知。而大哥柳皓波作为总掌柜,每年额外领取一万两银子的辛苦费。   柳雪涛明白,一万两白银在当朝等于郡王的俸禄,这对柳皓波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并且,若生意的盈利比往年有所增长,柳皓波还可以根据增长的额度再多拿一份辛苦钱,自然,若是比往年有所下滑,那么也按照同样的比例在这一万两银子里面扣除。如此,他或许可以更加尽心尽力的为整个柳家谋算了。   这一份类似于现代企业中股份改革的计划在柳雪涛的心里反复思索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上一次柳裴元被杨氏气病之后,她便开始细细的思考,后来又和洛紫堇反复的商议才终于修订出来的一份完整计划。   她为了让柳裴元能够完全明白其中互相制约的各个环节,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给他讲解。   最终,柳裴元微笑着点头,说道:“如此很好,明日便叫你两个哥哥进来,把这样的决定告诉他们。你们要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把我们柳家的家业按照你这份计划一步一步的落到实处,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见你母亲了。”   九月,英宗皇帝又带着禁卫军们去西苑围场秋狩,待到回京的日子定下来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一场冬雨过后,天气着实的冷了起来。   柳雪涛裹着一件灰鼠披风慢慢的从静雅轩的厨房里走出来,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枯黄的梧桐叶子,忍不住瑟缩着抱起了双肩。   .   洛紫堇从她身后出来,和她并肩站在廊檐下,关心的问道:“怎么了,又长吁短叹的。这段日子便少见你的笑脸了。”   柳雪涛轻轻摇头,说道:“父亲的身子怕是熬不过冬天了。我都不敢想……”   洛紫堇看她又红了眼圈儿,便抬手挽住她的手臂,劝慰道:“别难过了,想想我们,说不定死亡对他来说也是另一个开始。”   柳雪涛惨然一笑说道:“像我们这样的都是中千万大奖的人,而大多数人所能期待的也不过是一个来生罢了。”   洛紫堇轻轻地感叹:“又或许,忘了这一世界的记忆,去另一个世界重新来过,也是一种幸福呢。就像是打游戏一样,不一样的关口,不一样的升级,自然有不一样的精彩和乐趣。”   柳雪涛转身看着这个有幸和自己两世为友的姐妹,终究是忍不住投入她的怀中,默默地流下泪来。   皇上回京的时候恰好是在夜里戌时。初冬的深夜,万籁俱静,京城的百姓们皆进入甜美的梦想之中。苍茫夜空中一天璀璨的星子,东一颗西一簇,放佛天公顺手撒下的一把银钉。   禁军进城,皇帝的扈从自然是大队人马,然却极其的安静,只听得嘚嘚的马蹄声紧蹙的响着。似是滚珠落玉似的将这寒冷的深夜踩得细碎。   卢峻熙搂着柳雪涛躺在温暖柔软的锦被之中,原本浅睡的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原本俊美妖冶的容颜上边多了几分冷静凌厉之气。他再侧耳听了听,把被雪涛枕着的胳膊轻轻地拿出来,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轻轻地放在枕上,在轻轻地拉起被子给她严密的掖好,方悄悄的起身,随手拉了件猞猁披风裹在身上轻着脚步出了房门。   暗夜里,风声低低的呼啸,黑暗中的宁静带着几分诡异之气。   卢峻熙修长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风卷起猞猁裘的衣摆飘忽不定叫人深思忍不住恍惚,他终究是巍然不动。片刻之后,夜色中有人影从屋脊上出现,不过是一晃而过,宛如幻觉一般,两个黑衣人便站在了卢峻熙的面前。   “什么人?”卢峻熙淡然地问道。   “我们是李大人的手下。”来人说着,从腰里拿出一枚玉牌递给卢峻熙。卢峻熙接过玉牌来看了看牌上的金丝篆文,又看了一眼玉牌下缀着的杏色流苏,微微点头。   其中一人拱手问道:“卢大人,皇上要的东西您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卢峻熙点点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来人。又跟了一句:“我有话要跟你们家大人说,请回去转告大人,明晚戌时,静雅轩私房菜馆见。”   “是,我们必会转达。”那人接了东西之后,微微躬身,然后和身边的同行者对了个眼神,二人身影骤然后退,如夜色里的蝙蝠一样飘上了屋脊。   卢峻熙看着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后,方徐徐转身回房,外间屋子里临时支起来的板床上睡着两个值夜的小丫头。此时二人皆睡得很沉,梦中似有呓语。卢峻熙踩着柔软的地毯进了卧室之后,并没急着上床,而是在熏笼旁边烤暖了身子后,方将大氅褪下抬脚上床,掀开锦被悄然挤进去。   柳雪涛依然沉睡未醒,似是感应到他凑过来的身子,便往他怀里靠了靠。   然正式着熟睡中无意识的动作,足以让卢峻熙的心倘佯成一池的春水。   283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北风夹杂着重重的湿气,刀子一样直刺进了骨头缝儿里面去。酉时便飘起了雪花,不到一个时辰天地间便苍茫一片白。   李广源果然依约来到静雅轩菜馆。门口有卢峻熙特别叮嘱的石砚等候,见他下马立刻迎上去低声请安,拉过马缰绳亲自牵着马随着他进了院门。   卢峻熙已经在雅间里等着,见李广源一身玄色箭袖,身披玄狐大氅,神色冷峻不似往日之悠闲,忙起身相迎,拱手道:“下官参见李大人。”   李广源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低声叹道:“果然不出兄弟所料,皇上在围场回来的路上遇到江湖匪类行刺,幸亏我们早有防范,他们才没有得逞。然皇上本来就憋着一股气,在经过这番折腾,到底病了。”   卢峻熙皱眉叹道:“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势力。”   李广源冷笑:“他们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门生广布,如今又是一品宰相,国丈之尊。皇上登基这几年接二连三的跟他们斗,先灭禄王,又除康王,在加上东夷北胡这些外患,总没有正经的喘口气,总归不是他的对手。”   卢峻熙点点头,抬手端起茶给李广源倒了一杯香茶,沉吟片刻,方问道:“不知皇上如今作何打算,还请李大人赐教。”   李广源喝了一口热茶,神色缓和了不少。听见卢峻熙问,不由得叹了口气:“如今皇上也没有更好的计策。之前我们按照兄弟你的意思,以退为进,请君入瓮,无奈我们的瓮不够结实,有被他们打破的危险,皇上知道我来见你,只叫我带了一句话:不知峻熙有没有扭转乾坤之计策?”   卢峻熙一愣,皇上又来这一套?   李广源又叹息:“峻熙啊,皇上想明日早朝颁布圣旨封你为内阁大学士,正一品右相,想让你和王明举抗衡。被老兄我劝住了。我觉得,如今明面上你还没有同王明举撕破脸,皇上若这样做,只能让他更加防备着我们,太过冒险。你说呢?”   卢峻熙点头:“是啊,想想我这几个月来一直称病在家,无功无德,如何胜任一品内阁?此举必然引起朝中许多人的猜忌和不满。李大人虑事周全,峻熙佩服。”   李广源笑着摆摆手,说道:“峻熙不要笑话愚兄。愚兄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如今皇上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所以咱们得劝着他点儿。你可知道昨晚皇上回宫一进御书房便看见二皇子站在皇上平日里批阅奏折的龙案跟前,他身后便是皇上平日里坐的那把椅子……”   卢峻熙大惊:“纵然皇子监国,准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也不能站在龙案之前啊,这个……”   李广源低声冷笑:“当时王明举就在旁边,皇上一脚他进去,他倒是反应得快,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问了一句:二殿下,奏折找了到么?便给了二皇子一个台阶,二皇子抬头看见皇上脸色铁青,立刻转过龙案跪拜在地,并请罪说自己急着找江浙省来的一份奏折,忘了规矩,请皇上治他大不敬之罪。当时皇上一怒之下,差点没拔佩剑……幸亏愚兄就在皇上跟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卢峻熙长出一口气,叹道:“他们分明是不给皇上留余地。”   李广源也叹息:“但皇上再生气,也不能拿着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开玩笑啊!何况今年刚把大皇子贬出京城,若再贬二皇子,岂不是动摇了国本?”   卢峻熙点头。   李广源又冷笑道:“还有更气人的。他王明举算准了皇上不会借此机会贬黜二皇子,居然在今天的早朝上上书奏请立二皇子为太子。满朝文武居然有一半人数附议。”   卢峻熙这回倒是没觉得惊讶,摇头叹道:“哎!他这是趁热打铁。纵然那铁打不成,也能给下一次提议制造一定的舆论和时机啊。二皇子本就是嫡出,如今又有监国的政绩,加上王氏一门的全力辅佐,在朝臣的心目中,将来继承皇位二皇子乃是不二人选。只是大家惧于大皇子和康王的事情,不敢提议让皇上立太子罢了。”   李广源叹道:“是啊。峻熙你的话极有道理。可如今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一个豆蔻还不足以证明皇后和王氏一族的野心啊!”   卢峻熙摆摆手,说道:“豆蔻只是他们的一颗小小棋子,不过是用来监视皇上的一举一动罢了。今日已经为我所用,便不能轻易的弃之。没了她,他们还不知会再弄什么样的人去皇上身边,那样我们更不好控制。如今之计,我觉得应该是剪除王氏的党羽,打草惊蛇未必不是好事啊。”   李广源忙问:“怎么个打草惊蛇法?”   卢峻熙压低了声音,凑到李广源的耳边,悄声议论了一番。李广源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一拍桌子,赞道:“贤弟言之有理,愚兄明日便进宫跟皇上商议。只是此事别人恐怕托付不得,还得贤弟去办。”   卢峻熙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瞒大人,我那岳丈近日来身体十分不好,恐怕过不了年了。若他真的不好了,恐怕我家夫人是一定要送他的棺木南下的。”   李广源微微一笑,说道:“愚兄明白了。”   卢峻熙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地长叹一声,若柳裴元真的没了,雪涛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事情果然如卢峻熙所料,半月后,柳裴元病逝,享年五十九岁。   柳明澈上报朝廷,请旨丁忧。皇上准奏,并追封柳裴元为二等公,御赐谥号‘安’,以表彰其教养的子女皆为定国安邦之才。后世人便称其为柳安公。   柳雪涛悲痛欲绝,说什么也要亲自随着他的棺木南下。卢峻熙便不得不替她请旨,皇上素来以‘孝’治天下,不但准奏,还准卢峻熙携子陪同夫人南下,顺便体察一下江南一带的民情吏治,及河工等政绩,将户部尚书一职暂由马云瀚代替。   朝中重臣都暗暗地嘲笑卢峻熙素来深得圣宠,如今却被皇上来了个明升暗降,去江南巡查民情哪里比得上户部尚书这个财政大员来的体面?然众人却不知道皇上此举明着是给卢峻熙放了个大假,实则另有密旨给他。   柳裴元的灵柩在京城停了七日,柳明澈在朝中相交的诸位官员和有往来的商贾世家都吊唁后方离开京城。   因天气寒冷,河边结冰,大队人马不得不走陆路南下,为了节省时间,避免扰民,柳明澈和哥哥柳皓波商议了,只用十几辆大车,除了柳家本家一门老小之外,仆从行李一律从简。昼行夜宿,马不停蹄的赶往绍云。   卢峻熙和柳雪涛只带着刚满一周岁的一对小儿女离京,泓宁留在宫里陪着二皇子,食宿皆在二皇子宫中,泓宣则由紫堇领了去。家中诸事以及静雅轩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了赵玉臻夫妇,仆从只带了随身的四个丫头,并石砚紫燕二人,赵仁夫妇及大部分家人依然留在卢府看守门户。   离京五日后,众人行至一处小镇,恰好天色已晚便在小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住下来歇息。因小镇并不算繁华,柳明澈便不叫家人亮出身份,只说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商人路过此处,并没有惊扰地方官员。   灵车不宜进客栈,柳明澈便安排江上风带着几个身怀武功的家人在小镇外边搭建了帐篷,临时停放夜宿。夜里,柳明澈和柳皓波轮流值守。   柳皓波兄妹三人在柳裴元的棺木跟前烧了黄昏纸,上了香之后,便先回客栈用饭歇脚。饭后,柳明澈安置好了众人,又叮嘱了慕氏照顾好安老夫人及女儿雅玉,方和柳皓波夫妇打了招呼,带着人去郊外守护父亲灵柩。   柳雪涛自从父亲死后,一直忧伤难解,吃不好睡不好,十来天下来,人已经瘦得不像样子。这晚有卢俊熙好说歹说的,勉强吃了半碗饭,出门走动时恰好碰见柳明澈从大哥的屋子里出来,便上前去问道:“二哥,你是要去陪父亲么?”   柳明澈点点头,说道:“天冷,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屋子里去。”   柳雪涛便拉着他的衣衫,说道:“我也想去。”   柳明澈自然不会答应她,推开她的手,劝道:“郊外荒凉,岂是你一个女人家能呆的地方?你的孝心父亲自然明白,也不在这一时。乖乖地听话,回屋子里去躺着。”   柳雪涛不依,执意要去,卢峻熙从屋子里出来,把一件月白缎面灰鼠大氅给她披上,劝道:“要不我随你去,一个时辰之后回来睡觉,可好?”   柳明澈叹道:“你宠她也没这个宠的,看看她的身子,再这样折腾恐怕回不到绍云,就先病倒了。”   卢峻熙揽着她的肩膀叹道:“悲伤抑郁在心里不得发泄,病的更快。还是让她去吧,多守一会儿岳父,她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柳明澈无奈的点头,说道:“叫他们备车。”   柳雪涛却摇头,“我跟你们一起骑马。”   卢峻熙不顾柳明澈的颜色,只一味的顺着她点头道:“好,我们骑马。”   柳明澈叹道:“峻熙,你太顺着她了。”   卢峻熙却笑了笑并不多说,拉着她出了客栈的院门,拉过自己那匹白马来将柳雪涛抱上去,然后自己抬脚认镫翻身上马,一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把她搂住,一手牵着马缰绳,在她耳边叮嘱道:“把斗篷拉紧了,别害怕。”   柳明澈已经甩开了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双脚一踹马镫,喝了一声:“驾!”他那匹黑马率先跑出去。   卢峻熙也纵马跟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穿过沉沉的暮色,踏着小镇上黄土飞扬的街道直奔郊外。   这一路上,卢峻熙果然如柳明澈所说的,对柳雪涛千依百顺,宠的不能再宠。   有时候柳明澈都看不下去了,便把卢峻熙拉到一旁问他:“雪涛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又何必如此?”   卢峻熙只是淡淡的笑笑,说:“我知道她心里的苦,我深有体会,无奈这样的伤痛我不能为她分担,也只能尽心尽力的照顾她罢了。”   此后,柳明澈便对卢峻熙彻底的放心,再也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妹妹的那份深情。以至于在以后很久的日子里,只要柳雪涛一同卢峻熙闹别扭,柳明澈便指责自己的妹妹身在福中不知福,应该好好的体谅卢峻熙,不该怀疑他,指责他的不是,要与他同心同德,相依相伴。   .   从上京城道绍云县长路漫漫,纵然他们风雪无阻,一路辛苦前行,直到十一月下旬方才到达。   因柳家是合家进京的,家中只有旁支族人和十几名下人看守门户,柳明澈不免担心家中之事有诸多不周全,别的倒还罢了,只是柳裴元的棺材到家后灵堂是否收拾停当他都不知道,所以离家还有一百余里路的时候便差了方孝耘和江上风二人连夜骑马赶回去,不想家中诸事皆有泓安和柳裴元的几个老友赶到柳家提前料理,带着下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停妥,帐幔,孝衣,挽联,烛火香马,祭祀供品等色色齐全。   柳皓波柳明澈兄弟二人扶柩进府,柳氏族人不免又是一场沉沉哀痛。哭罢之后,柳皓波以长子之命恭请族中长者出面料理丧事,更有当地官员闻听靖海侯的父亲亡故,纷纷前来吊唁。此番更比在京城时更繁琐了几倍。   柳雪涛虽然没住在柳府,但也是日日过来。卢峻熙不便每日都来,但却是一早送她到巷子口,晚饭前必来相接。又忙乱了半月有余,柳裴元的棺木终于送至柳家祖茔,和夏侯夫人合葬在一起。   柳雪涛也是第一次至母亲坟前烧纸磕头,虽然她本尊的灵魂早就消失,然却回思这十来年的风风雨雨,又想到自己在现代社会的父母又不知因为自己的早逝而伤心成什么样子,越发忍不住在坟前嚎啕大哭一场,却因她连日来辛苦奔波,饮食不调而身体虚弱,哭的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诸人都感叹柳裴元之女贞洁孝烈,然那份苦楚酸涩是任何人都难以体会的深刻。   284   安葬了柳裴元之后,柳皓波和柳明澈带着族人留在祖茔附近的庄子里住几日,为父亲守灵。柳雪涛是女儿家,按照规矩不用为父亲守灵,于是只得在当晚连夜坐车回了县城卢家。   这个春节是柳雪涛来这个世上的第十个春节,也是她最为悲伤的一个春节。   然,按照古代人的规矩,娘家有丧事者,不能影响夫家过年热闹。纵然柳雪涛再悲伤,再怀念父亲柳裴元,卢家也不可能和当初卢峻熙的母亲王氏去世的时候那样,不贴春联,不放焰火,不摆酒请客。   林谦之和黄氏带着林子诚从江浙府赶回来伺候卢峻熙夫妇过年,庄子上的各位庄头儿知道东家夫妇从京城回到了老家,也都纷纷带着年礼上门拜年。   只是柳雪涛再没什么心思去应付那些人,年前年后她只是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或者翻看旧日的书籍,或者挥笔涂鸦,画一些莫名其妙的画儿,更有些时候,她安静的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认真的写一些诗词。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卢峻熙从外边回来,无声的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宣纸上清秀的字迹,轻声叹息着把她搂进怀里,劝道:“雪涛,过几天暖和了,我陪你去庄子上转转吧?”   柳雪涛摇摇头,问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能有时间么?如今过了年,皇上也该有旨意给你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呆着。”   卢峻熙轻笑道:“来的时候皇上已经有旨意,命我在江南闲住些日子,你说你想去哪儿,为夫就陪着你去哪儿,咱们趁着这个机会把江南游遍了再回去也不迟。”   柳雪涛不解的抬头,看着卢峻熙的笑脸不说话。   卢峻熙又魅惑的笑着捧着她的脸,深邃的眼眸里流动着宠溺,看花了眼,醉腻了心。爱恋的亲吻鹅毛般的从她的额头到眉毛,眼睛,鼻子,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由浅入深,从细雨缠绵到狂风暴雨。   他们就这样在安静的书房里相拥入怀,紧紧相依,他的唇温柔又热烈,她的唇甜美而羞涩。   此时此刻她只愿这样拥着,拥绿江南,拥冷江北,拥老青山,拥醉明月。   他只求就这样吻着,吻却今生,吻定来世。   这晚的卢峻熙出奇的强势霸道,前所未有的热切,柳雪涛在他的掌控下,无意识般的和他一起疯狂,一起沉沦,一起攀登欢愉的巅峰。   沉沉的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看看被自己枕着的胳膊,柳雪涛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却把身后的人从梦中惊醒。   “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又不用急着去做什么,管他什么时辰。”   “怎么会没事儿呢,大过年的,家里总有人来的,快起来吧。”柳雪涛知道自己没事儿做并不代表卢峻熙没事儿做,事实上从过了年他基本就没闲着,绍云县的县台大人是从慈城调过来的,之前的顾明远已经升任江浙府抚台了,旧日的亲戚朋友这几年没有走动的知道卢峻熙回来便都上门走动,这个年卢峻熙过的是特别的忙,比在京城都忙。   卢峻熙见柳雪涛起身,也跟着坐起身来靠在引枕上,抬手捏着她单薄的肩头,微笑道:“这都过了上元节了,亲戚朋友们也都见过了,今日没什么人来。”   柳雪涛转身看着他,沉思片刻说道:“既然没人来,那我们不如就出去走走吧。”   卢峻熙立刻答应:“好,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柳雪涛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我想去慈城看望一下舅舅。”   卢峻熙点头应允,捏捏她的下巴说道:“那快起来收拾吧,吃了早饭我们要收拾一下,准备些礼物什么的,明儿一早出发赶过去也要晚上了。”   柳雪涛又道:“要跟二位哥哥说一声。”   卢峻熙笑道:“这个自然,我找二哥还有事儿呢。”   早饭后,柳雪涛叮嘱紫燕和石砚准备去慈城的东西,自己和卢峻熙做了马车去柳家。   柳明澈奉旨丁忧,有一年的假期,柳皓波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却忙了很多。柳雪涛和卢峻熙来的时候柳皓波不在家,慕氏已经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又兼着柳裴元的丧事劳碌了,大夫叫她好生休养胞胎,便足不出户只闷在自己的房子里。   李氏迎了柳雪涛进去和安老夫人说话,柳明澈和卢峻熙便在书房坐着用茶。   因为重孝在身,柳明澈过年都没换吉服,此时依然是一身月白缎子灰鼠箭袖,略带懒散的靠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品茶。卢峻熙看着他这一副慵懒的样子,不禁淡淡的笑道:“之前见惯了你精神抖擞的模样,不想如今闲下来倒是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柳明澈抬眼看了卢峻熙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想着过几天去庄子上住些日子,反正在家里没事儿也是大眼瞪小眼的,再这样闲散下去恐怕身上该出毛病了。”   卢峻熙笑道:“如今这种关键时期,靖海侯还能闲着么?”   柳明澈一愣,侧脸看着卢峻熙:“你这话什么意思?”   卢峻熙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片明黄色的绫子,低声说道:“皇上有旨,靖海侯刘明澈听旨。”   柳明澈忙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徐徐跪拜在地叩首道:“臣柳明澈听旨。”   卢峻熙展开黄绫,朗声读到:“着靖海侯柳明澈统领江南六省驻兵,同江南六省检点督查使卢峻熙一起,彻底查处江南诸省吏治,军务,河务,税务等政事,钦此。”   柳明澈再叩头,朗声道:“臣领旨,谢恩。”   卢峻熙把密旨交给柳明澈,微笑道:“二哥,你当皇上真的准你丁忧一年呢?”   柳明澈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却没多想,只是想不到皇上会如此看重我。这江南六省的驻兵不下十万,一下子交到我的手里,这心里还真是有些忐忑。”   卢峻熙叹道:“皇上此番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来,咱们细细的计较一下。”卢峻熙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素白宣纸铺在柳明澈的书案上,指着上面罗列的一个个人名,说道:“这些人都是王明举的党羽,他们遍布江南,几乎每个跟钱财粮草有关的地方,都有一个他的心腹。皇上想要拿掉朝中外戚的专权,为皇子将来即位铺好路,势必先要把这些人像踢石头一样的一个个踢开。如此王明举这座大山也就轰然倒塌了。”   柳明澈皱皱眉,手指着那张人名单上慢慢地滑过,却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没有一年半载是办不成的。”   卢峻熙点头,说道:“所以皇上给了你一年的时间丁忧。”   柳明澈看着卢峻熙,不解的问道:“那你呢?你这个做女婿的总不能跟着我一起丁忧吧?”   卢峻熙叹道:“这个没办法,我只好在明处。不过皇上给了我一个查看江南各处政务的由头,来的时候圣旨也已经公布天下。我想在暗处也不能了。只是可怜了雪涛,皇上的意思是让她带着容儿和宜儿回京城去。宝马行的事情不准移交夏侯瑜的手上。”   柳明澈和卢峻熙对视良久,淡然一笑,说道:“皇上毕竟是皇上,做事都要留几步后路。”   卢峻熙又叹:“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我们也只能你遵旨办事了。”   柳明澈无奈的点头:“雪涛自幼聪明伶俐,也是个有造化的,京城有谨郡王夫妇在,再加上她的智慧,保平安是足够的。”   卢峻熙也点头:“就是要过一段劳燕分飞的日子了。”   柳明澈拍拍卢峻熙的肩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从离开京城卢峻熙便对柳雪涛一味的依从宠溺,再无半点违拗的缘由了。   当下,二人又计较了一日的光景后,卢峻熙带着柳雪涛同柳明澈告辞回府。第二日,他夫妇二人乘车去慈城拜见夏侯明辉,柳明澈则以替父守灵的名义带着妻妾女儿乘车去了柳家祖茔的庄子上去了。   柳雪涛从慈城逗留了几日后,拜别夏侯明辉后直接北上进京,和卢峻熙再江浙府告别,二人一个向北去,一个留在江浙府为皇上巡查政务,从此开始了夫妻分离的日子。   一年的时光说长很长,说短也的确是短。   没有卢峻熙的日子的确是枯燥不堪,但幸好有洛紫堇这个好姐妹相陪。   柳雪涛守着四个孩子和宝马行静雅轩的生意,只要不想念卢峻熙,日子过得倒也算充实。   三月,洛紫堇告诉柳雪涛说卢峻熙在扬州查验盐政,罢免了盐政上的一个盐运使司的同知,一个副使。   四月,柳雪涛听赵玉臻说卢峻熙在常州巡查,请天子尚方宝剑当街斩了常州州府,并将州府内十几名属官一并锁拿命人押解进京,皇上收到卢峻熙的奏折后,便命刑部接手此案,并下旨给刑部,叫刑部尚书孔德昊务必对此事彻查到底。   同月,徽州巨商谷家因私通东洋珠宝商人,借珠宝通商为由私自将徽州的铜铁等矿石高价卖给东洋人,卢峻熙查明真相之后,立刻下令将谷家抄家,谷家满门二百余人皆锁拿入狱,命江西府台接受提刑司的监督,严查此案。   六月,七月,福州,潮州也接二连三的有大案发生。所犯官员无不被锁拿进京或者在当地被处置。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   这一年,江南六省的大小官员个个儿都是提心吊胆,江南官场甚至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因为这位卢大人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一旦揪出谁来,又都是铁证如山。他手持天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又有江南六省的兵符在手,密奏进京的速度之快更是神鬼莫测。很多事情这边刚出来,京城皇上那里便收到了他的奏折。铁证,皇权面前,那些经营了多年的巡抚,抚台等封疆大吏也是无可奈何。   日子久了,听得也多了,柳雪涛便对这些事情再不上心了。她每日里只是认真打理宝马行的事情,只求丝毫不差,不被人揪住任何把柄而已。别的事情,一概不上心。   然而,她沉得住气,总有人会沉不住气。   七月初七之日,是传说中天上的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牛郎织女都会抱头痛哭,所以每年的这一天都是阴雨天,那雨水便是他夫妇二人的眼泪。   往常的时候,柳雪涛那里会在乎这些。只是今年卢峻熙不在她身边。她人也难免伤感。便叫静雅轩的所有的预定都在这一天推掉,自己带着几个孩子在这里关了门,独享一份安静。   葡萄架下用绘了江南水墨画的油布搭了一个临时的小亭子,柳雪涛便叫人在小亭子下摆放了一组桌椅,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带着泓宁、泓宣入座,又叫奶妈子把泓荣和宜儿都抱过来在下手坐了,便吩咐身边的小丫头:“把酒倒上。”   酒是柳雪涛叫人拿水果酿的果酒,略带几丝酒味却是酸酸甜甜,泓宁和泓宣都喜欢喝,柳雪涛便叫抱着容儿和宜儿的两个奶妈子也喝一些。   泓宁见母亲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便劝道:“娘亲,儿子敬你一杯。父亲不在家,家中之事都赖母亲做主,母亲真是辛苦了。”   柳雪涛看着已经颇有卢峻熙少年风采的大儿子,心中甚是感慨,便举着酒杯叹道:“你父亲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你祖母的教诲下与乡间邻里的诸家公子交往,家中涉外之事也已经担起了大半。如今你虽然没有参与过家中之事,然却在宫中陪伴二皇子,与你父亲比起来倒也说得上是青出于蓝。你如此懂事,母亲心中很是欣慰。”   .   泓宣也跟着举杯,却是稚气未脱的淘气:“娘亲,不能只喝大哥的酒,还有我的……”   柳雪涛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笑着和泓宣碰杯:“好,还有咱们宣儿的。”   285   七夕的夜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缠绵细长,雨点打在葡萄叶子上宛如动听的情话在耳边呢喃。   柳雪涛母子几人在葡萄架下一边听雨一边吃酒聊天,柳雪涛给几个孩子讲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连两个奶娘和旁边伺候的几个丫头也听得入了迷。   渐渐地雨下的大了,容儿和宜儿已经在奶娘的怀里渐渐地睡去,鸿宣也打起了哈欠。柳雪涛便吩咐吓人先把他们兄妹三人挪到屋子里去睡。泓宁便问:“娘亲,你还不睡么?”   柳雪涛轻声笑道:“娘还想再坐一会儿。你若困了,就跟弟弟妹妹一起进屋里睡吧。”   静雅轩里有专门收拾出来给他们母子歇息的屋子,泓宁看看站着的几个丫头也有些无精打采的,便不放心的说道:“我不困,二殿下替皇上去奉化将密太妃的灵柩迁移至先帝寝陵之内,儿子也不用进宫当值,再陪着娘亲坐一会儿也无妨。”   柳雪涛笑着点头,说道:“修远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于是又吩咐旁边的小丫头:“去厨房看看那红豆薏米粥可好了,若好了就端上来吧,我们一直尽顾着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   丫头答应着下去,泓宁便起身执了酒壶又给柳雪涛倒满了酒,然后把自己的凳子往柳雪涛身边挪了挪,挨着如坐下来,低声到:“母亲,儿子今儿遇见一件蹊跷事儿,想听母亲分析教诲。”   柳雪涛便问:“你今儿不是送二殿下出城了么?在二殿下身边能遇见什么蹊跷事儿?”   “娘亲。”泓宁说着,便看了看四周,丫头们都退下去了,葡萄架外地青砖地面上被雨水淋湿,迎着点点烛光,那流动的色彩一摇一晃的随风闪烁着,分外妖娆。他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儿二殿下出城时,经过西城门,九门提督王大人上前去给二殿下送行,他们劈开儿子,在城门外说了一会儿话,儿子站在远处,看见王大人还送给了二皇子一件东西,看上去像是个什么玉牌,但儿子终究没看真切。因想着这事儿非同寻常,便没有同任何人讲。回来后儿子再三思索,觉得此事透着蹊跷。王大人身为九门提督纵然有什么事情也该跟皇上说,他本就是二殿下的舅舅,犯得着这么偷偷摸摸么?”   泓宁点头,确定道:“的确是给了他东西,那东西包着一层翠色的绫子,儿子瞧着像是玉牌玉佩之类的东西,却不知到底是什么。”   柳雪涛皱眉暗暗地思忖,九门提督是王明举的侄子皇后娘娘的堂弟,也就是二皇子的舅舅。九门提督一职肩负这京城之中皇上及后宫还有一城老百姓的安危,极其重要。他和王明举一文一武,在朝中无人能动。这种时候会给二皇子什么东西呢?   皇陵在奉化,二皇子此去来回最少也要两个月的功夫。他们会在这两个月内做什么事情?   柳雪涛苦思良久不得其解,恰好又有丫头端了一大盅粥过来,如便将此事暂时丢开,跟泓宁说道:“不管什么事儿,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宫里,今儿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别再想那些事儿了。从明儿起,你便在家里帮着为娘整理一下家中之事。两个月之后二殿下回京时,你父亲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泓宁点头答应着,结果丫头递过来的粥却并不急着吃,等柳雪涛开口吃了几勺之后,命他也吃时,方才拿了汤匙开始吃粥。   第二日一早,洛紫堇带着云骁和悠悠过来见柳雪涛,云骁和泓宣同年的生日,如今也到了开蒙的年龄,柳雪涛便命泓宁带着两个弟弟去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读书,又叫奶妈子带着三个小的去外边透风,自己便拉着洛紫堇进了内室,悄悄地把泓宁昨晚的话说给她。   洛紫堇听了这话之后稍作沉思,便忍不住惊道:“坏了,他们莫不是要私调兵马,去西长京逼宫?”   柳雪涛闻言也是大吃一惊,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说道:“二皇子并无兵权,丞相和九门提督皆没有权利调动兵马,他又如何带兵逼宫?”   洛紫堇叹道:“我昨儿刚听郡王爷说蒙古察哈尔部和北胡有所勾结,老王爷已经和兵部商议,请皇上调奉化以北营山的五万兵马往西进驻二百里,过些日子天气冷了,那些游牧民族便不安定,如此才能预防他们起事。皇上已经同意调兵,兵部昨天已经发出了兵符,若是他们借此机会将营山的兵马引向西长京,可不就坏了大事?”   柳雪涛摇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过是凭着泓宁这孩子看见他们悄悄地给了二皇子一样东西,那东西或许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兵部发出兵符,非等闲之事,如何会这样大意,竟能落到九门提督的手里?我想这事根本不大可能。时间上也冲突,兵部的兵符现在就已经发出去了,调兵遣将的事情定然怠慢不得,京城到营山快马加鞭不过十来天的路程。二皇子奉旨去迁移太妃的灵柩,大队人马随行根本快不了。如何能赶在兵部的人前头?”   洛紫堇摇头叹道:“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总是小心谨慎要紧。如今卢大人和靖海侯都在江南,我们家的将军也不在京城。兵部尚书也是王明举的人,皇上身边只有个李广源,若真出了事儿,又如何抵挡住五万精兵?据说营山的兵马都是朝廷花重金打造出来的精良奇兵,善骑射,善奔袭,骁勇无比。这些人若是纵马杀入西长京,恐怕真的会凶多吉少。”   柳雪涛听了这话也不禁皱起眉头,沉思良久方问洛紫堇:“如此说来,咱们还真是马虎不得。你要赶紧的回去跟郡王爷商议一下,让老王爷拿个主意。”   洛紫堇点头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了。”   柳雪涛忙拉住她,悄声说道:“不行,如今京城里也不太平,你我出门都要小心。你刚来这里便回去,说不得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倒不如叫人去请郡王爷过来,只说有朋友宴请,岂不更好?”   洛紫堇点头,说道:“还是你心思缜密。”说着,便叫来静雅轩菜馆经常在外边走动的采买,去了一个大红请帖,提笔写了几行小字,交给那人吩咐道:“你去安庆王府上,把我这封请帖送到郡王爷的手上。”   请帖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赵玉臻果然策马而来,进门便问下人:“你们主子有什么好吃的,巴巴的打发人送了帖子来?”   静雅轩门口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只陪着笑脸回道:“奴才们做的事粗差事,哪里知道里面的事情,王爷请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赵玉臻也不跟他们罗嗦,一路穿过繁华浓荫回廊花厅,一直到了洛紫堇和柳雪涛平日里吃茶说话的小雅间内,进门便嚷着热,又问:“这么闷热的天儿,你们又琢磨出什么好吃的来了。”   柳雪涛便笑着吩咐丫头:“还不去把咱们的碎冰香橙取一碗来给郡王爷去去暑气?”   洛紫堇上前来替他打着扇子,低声叹道:“这种时候请了王爷来,自然不是为了吃的。”   赵玉臻一愣,忙问:“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洛紫堇瞧着丫头端上了香橙冰碗后又福身退了出去,便拉着赵玉臻去椅子上坐下,悄悄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赵玉臻一边吃喝冰凉的香橙一边听,听到后面时猛然惊道:“不好,他们果然是沉不住气了!”   柳雪涛忙问:“何以见得?”   赵玉臻把手中冰碗放到一旁,焦虑的说道:“你们难道忘了前几天的那件悬案了?城南凝翠轩珠宝行里一个工匠莫名其妙的死了,刑部查了这十来天都没查出头绪来。我就说此事透着蹊跷,不想果然有阴谋。”   柳雪涛和洛紫堇对视一眼,问道:“一个琢玉的工匠死了,有什么蹊跷的?”   赵玉臻叹道:“他死在这个时候,就是蹊跷。你们细想想,若是有人想伪造兵符,首先要找什么人?”   洛紫堇惊叹:“琢玉工匠!”   柳雪涛恍然大悟,低声叹道:“王爷的意思是二皇子拿走的是他们假造的兵符?”   赵玉臻的手指慢慢的攥紧,手心里禁不住冒出了汗,低声说道:“但愿此事只是我们的臆想而已。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决不能放松警惕,一定要有所部署才行。”   这种事情,柳雪涛和洛紫堇就帮不上忙了。她们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各自转身,在身后的椅子上慢慢的坐下去。   赵玉臻又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说道:“我得走了,你们两个进进出出的都需小心。皇上不在京城,他们越发的肆无忌惮。峻熙在南边做了那些事,他们早就恨之入骨了。”   柳雪涛点头,说道:“所以呀,我这几日都没回家,一直在这里将就着呢。”   赵玉臻摇头说道:“这里也不一定就安全,等会你还是和紫堇一起去我府中住吧,再怎么说,安庆王府还是有数百名侍卫剑士日夜值守的。总比你这里几个江湖更妥当。”   柳雪涛笑了笑,摇头表示自己不去,又劝赵玉臻:“郡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您一定要谨慎行事。”   赵玉臻点头,看了一眼洛紫堇说道:“你们两个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随性张扬的人,这种事情能随便乱来么,自然是要跟父王商议一下,暗中部署才行。”   柳雪涛和洛紫堇点点头,目送他离去后,二人又说了半日的闲话,方才散了。   天气阴沉沉的,却没有雨。连风也夹杂着闷热,上京城的七月是令人焦躁不安的时节。   柳雪涛和洛紫堇同时离开静雅轩,洛紫堇带着云骁和悠悠回了王府,柳雪涛则带着泓宁去了宝马行。   夏侯瑜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宝马行的事情上,而他自己的生意则大都交给了周玉鹏做主。   周玉鹏按照柳雪涛修改的弓弩图样,用精钢锻造出需得十个精装士兵才能拉开的巨弩深得皇上赞许,如今已经开始锻造,按照皇上的要求,要在明年秋天造出一千只这样的强弩,分别给北疆,南疆,西疆和东海各路将士二百只,另外二百则分别安置在皇宫禁苑周围和西长京避暑行宫周围。   柳雪涛来宝马行的时候,周玉鹏恰好也在,正在同夏侯瑜商议着什么,听见她来,二人忙起身相迎。   夏侯瑜见柳雪涛近日憔悴了不少,便劝道:“这天又闷又热,夫人有什么事情只管打发人来叫我们过去商议便是,何苦自己又跑一趟?若是中了暑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雪涛因见了周玉鹏,心中更想到了别的事情,便对夏侯瑜笑了笑,说道:“哪有这么娇贵呢,我正是在家里闷得慌了才带着修远出来走走。这孩子平日在宫里,外边的事情接触的少,趁着这几日二殿下不在京城,也好叫他出来跟着表兄和周公子多学习学习。”   夏侯瑜见了泓宁自然很是喜欢,听柳雪涛这样说,便道:“修远是二殿下身边的人,前途无量,认真读书习武也就是了,何必在这些事情上劳神。夫人对他的要求也太过严格了。”   泓宁忙拱手道:“并非母亲要求严格,实在是修远看着母亲每日里劳累,自己闲着无事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着急才要跟着母亲出来走走。二殿下一去便是两个多月,我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再说,出来见识见识,总比在家里读死书强很多。还望舅舅不嫌弃修远愚钝而多多教导。”   夏侯瑜很是高兴,笑道:“你愿意来,我们自然十分的欢迎,以后要来自己来便是了,叫你母亲在家里多休息休息。还有你弟弟妹妹都还小,需要你母亲照顾,外边的事情我们总不能再叫她费心。”   柳雪涛便笑着跟泓宁说道:“你别只顾在这里瞧,回头你也去你周世叔那边去看看,你周世叔那边新造的弓弩皇上见了都赞叹呢。”   周玉鹏忙笑道:“还不是多亏了夫人的图纸和锻造秘方。只凭着在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弓弩的。这功劳都是夫人的,我们如何敢在夫人跟前居功自傲。”   柳雪涛又问:“不知那弓弩如今已经锻造了多少了?可曾试用过?”   周玉鹏细细的算了算,说道:“到今日为止,应该有一百六十架合格的成品了,只是还没试用,不知道威力到底如何。”   柳雪涛听了这话,暗暗地盘算着一百六十架巨弩要用什么法子悄悄地运到西长京去。   周玉鹏和夏侯瑜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有什么事情这边做的不够,不由地对视一眼后,试探着问道:“夫人,我们……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柳雪涛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弓弩锻造出来,要用什么样的车子运出去才好呢?”   周玉鹏回道:“我们的锻造作坊在上京城西北五十里之外的庄子上,那里虽然偏远,但有官道通往四方。咱们宝马行的车都能进得去出的来,夫人何必担心运输?”   柳雪涛点头,又看着夏侯瑜,说道:“表兄,此等利器非寻常之物,运输起来也需得保密才是。不然的话若有闪失被贼匪夺了去,对朝廷的兵勇可是致命的打击啊。”   夏侯瑜点头道:“夫人所虑甚是,我和周兄也想到过此事,所以对押运粮草兵器的马车进行了改装,夫人若是有空儿,不妨随我们去后面的仓库看看。”   柳雪涛忙道:“走,咱们去瞧瞧。”   宝马行的仓库里,柳雪涛看着夏侯瑜在原来运粮草的马车上进行的改装,不由得轻笑:“表兄把这车身加到这么长,是为了运那强弩么?”   夏侯瑜点头,又指着旁边的一堆麻袋说道:“精钢强弩放在车内,上面再排上这些麻袋,看上去像是运草料的马车,运送的时候不需大队人马,只要安排武功高手化装成押运粮草的兵勇护送马车即可。那些劫匪们肯定不会想多,只当是运输草料的普通马车。再说了,纵然有什么事儿,那些武功高手以一敌十不成问题的。我们再安排一些人暗中护送,不会有事儿的。”   柳雪涛点头,说道:“既然这样,表兄就立刻安排,随时听上面的命令,将那些新锻造出来的一百六十架强弩运出去。”   夏侯瑜一怔,不解的问道:“运到哪儿去?”   柳雪涛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以防万一,说不定哪天皇上就会想起此事,万一一道圣谕下来情况便是十分的紧急,我们却不能没有准备。”   周玉鹏点头,说道:“夫人言之有理。我们这就着手准备。”   柳雪涛又叮嘱:“一定要机密行事,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   夏侯瑜和周玉鹏见柳雪涛神色凝重,不似平日之嬉笑待之,便不敢怠慢,齐声道:“夫人放心,我们两个知道轻重。”   ……   皇宫,凤章殿内,处处敞亮,十分洁净。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王皇后穿着碧色缎织暗花竹叶夹衣,头上一色珠翠句无,只簪着一枝碧玉扁方,将那乌沉沉一头秀发绾住。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恍若未闻。   宫女栖霞福身回道:“回娘娘,老夫人来探望娘娘了。”   皇后手上的笔毫不停顿,却是一气呵成将那首诗词写完,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写字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你们就是记不住。”   栖霞忙福身请罪:“奴婢该死。是老夫人说有重要的事情求见皇后。”   王皇后将手中毛笔往一旁的笔架上一搁,吩咐道:“请进来吧。”   王明举夫人随着宫女轻着脚步进殿来,恭敬的行国礼参拜皇后,皇后赐座赐茶毕,栖霞带着宫女们一溜儿退出殿外,皇后方问:“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装的进来,也不怕有人瞧见了生疑心?”   王老夫人忙回道:“那件事情已经办妥了,臣妾特地来跟娘娘回一声,至于哪一天去那边,还请娘娘定夺。”   王皇后皱眉,深思片刻后方问:“叔父是什么意思?”   王老夫人回道:“老爷说,事情太大,不宜轻举妄动。请娘娘三思。”   王皇后听了这话,半晌没有反应,许久方幽幽叹道:“岂是我要轻举妄动?只是若我们再等下去,这些年来的心思都要白费了。卢峻熙在南边,屡屡发难。而西边又传来消息,请皇上在避暑行宫召见了大皇子,你说……皇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老夫人轻轻一叹,无奈的说道:“臣妾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老爷如今也上了年纪,恐怕也等不了几年了,一切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王皇后的手轻轻地扣着花梨大案,又沉思良久方说道:“行了,此事容我再细细的思量一番,回头有机会和叔父当面商议。”   王老夫人听了这话,忙起身回道:“是。时候不早了,请娘娘保重身体,臣妾告退了。”   王皇后点点头,沉默的看着王老夫人徐徐转身,一步步走向凤章殿的门口,脸上始终平静如水,不见丝毫的波澜。   ……   西长京避暑行宫旧址本是前朝大学士赵密的私邸花园,占地极广,后毁于兵变,成了一片瓦砾断垣。到了本朝太宗皇帝年间,天下靖平国力富强,景宗皇帝便选中此地修建行苑,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三代五十余载,知道天佑初年,终成四十六景,成为规模最威的皇家御苑。   “玉寰连波”是避暑行宫四十六景之一,乃是一处避暑佳地,背山面湖,松树环抱,地处幽静。英宗皇帝素来喜寒畏热,每年一进五月便会离开上京来西长京避暑,而此一处又是他最喜欢的对方,所以这里的行馆便逐渐修缮的更加宽广幽深,屋宇越发的繁复,大臣们觐见的殿宇,等候的偏厅,以及皇上午休的碧纱橱,晚上歇息的寝殿一色都是最最齐备妥当的。   豆蔻此番被皇上身边的侍卫总管康尤宁悄悄地接到西长京后,便安置在离玉寰连波最近的明月洲居住。明月洲其实是湖中一座小岛,凌跨湖面有一座垂虹桥,红栏弓洞,如长虹卧波。皇上闲暇之时经常坐了楼船于湖中游玩,每每都会去明月洲喝杯茶,听豆蔻唱上一曲《长生殿》,倒也果然逍遥自在。   这日,皇上听马云瀚回了一上午的政事,不是兴修水利工程,就是修缮上京城皇宫殿宇,还有奉化皇陵有几处也是经久失修需要石材木材,总之又是四处要钱的事情。便很是不耐烦的叹了口气,连声说头晕,太监总管便悄悄说道:“皇上,这天气闷热的紧,奴才叫他们把船开到这边来了,要不您上船上去吹吹风,或许还能透透气。”   皇上点头,说道:“还是你知道朕的心思。”   旁边随行的户部左侍郎马云瀚见皇上要走,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忙上前问道:“皇上,那山东巡抚上奏兴修孔圣人庙宇之事.....”   马云瀚还要再说,皇上已经起身出了殿门。马云瀚不得不叹了口气,跟旁边一起进来回事情的工部侍郎叹道:“瞧见了吧?皇上心情很是不好,这银子虽然说要拨给你们,但你们也要小心办差了,若出了纰漏,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那位工部侍郎也无奈的叹道:“皇上近日以来火气大得很,也不知道卢大人什么时候从江南回来。我说马大人,江南查抄了这么多宦官世家,那银子少说也有上千万两了吧?如今皇上不应该再为银钱的事情发愁了呀,怎么还这么大的火气?”   马云瀚瞪了那人一眼,说道:“瞧老弟你这话说得,户部有卢大人在,早就不打饥荒了,皇上是生那些贪官污吏的气吧,你却为抄回来的那些银子偷着乐,唉!小心皇上听见这话骂得老弟你狗血淋头......”   “是,是是......马大人说的是。”   英宗皇帝出了殿宇,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天气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吕太监忙赔笑道:“皇上,奴才刚才还听侍卫们悄声议论,说近日天气旱得很,百姓们正需要一场大雨呢,您看这就阴天了,保不齐晚上就要下雨。若下了雨,一来解了旱情百姓们高兴,二来云开雾散皇上自然也开心了。”   英宗皇帝嗤笑一声,瞥了这老太监一眼,摇摇头,往湖边走去。   第286章   柳明澈那日带着慕氏,碧莲以及女儿雅玉离开家去祖茔庄子上为父亲守灵,到了庄子上也不过住了两个晚上而已,安置好了家眷们他便带着几个得手的下人悄然离开,直接去慈城和卢峻熙汇合。   这半年多柳明澈和卢峻熙走遍了江南各省各县,惩恶诛贪,暗查江南大小官吏和王明举的来往,为皇上解除江南之忧,也在很大的程度上打击了外戚势力。   七月,江南江北皆是雨季。   江北多雨不过是下下停停,而在江南则是阴雨连绵的天气。   脱去一身官袍的柳明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游侠之气,一身华贵的锦衣,腰佩宝剑,长发用一根缎带随意的束在头顶,不经意间一回眸,便有锐利冷澈的目光流转,生气时越发染着几丝冰寒的酷味。每回他住客栈,客栈的掌柜的都不怎么敢收他的钱,且小心伺候着生怕哪里不周到惹这位侠士生气,一剑要了他的老命似的。   这日,柳明澈一早起来便坐在客栈楼下靠窗户的饭桌上,独自一人喝闷酒,佩剑斜放在桌角,吓得上菜的小二都要多转几步绕道另一侧上菜上酒。   酒壶的酒喝了不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男子拿了一封书信过来,见着柳明澈笑着叫了声:“二爷。”便把书信递上去。   柳明澈点点头,接了书信当时就拆开来看,看后皱眉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说我知道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卢峻熙的贴身管家石砚。石砚听了柳明澈的话,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柳明澈又喝了两杯,方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丢到桌子上,抓了宝剑起身出了客栈。客栈的掌柜的喜滋滋的上前去收了银子,又追了一句:“侠士,要雨伞么?”柳明澈哪里理他的话,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雨里。   绿柳飞扬的湖边,一艘十分普通的游船上,卢峻熙一身月白长衫临风而立,身后有小厮为他撑着一把雨伞。烟雨空蒙之中,他们主仆二人倒像是一副别有情调的水墨画。   柳明澈轻轻一跃跳上船去,走到船头朗声笑道:“我远远地看过来,还以为是一位绝色佳人在此临波沉思,我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漂亮的丫头在身边撑伞,弄这么个混小子真是大煞风景啊。”   卢峻熙头也不回的看着湖边上一层层的涟漪,淡然吩咐身后的小厮:“你下去吧。”   那小厮把手中的杭绸十八骨大雨伞的伞柄交给卢峻熙,躬身退下去解开缆绳,撑起竹篙,船便悠悠的滑向湖心。柳明澈和卢峻熙并肩而立,湖上有风吹过,夹着雨丝打湿了二人的衣衫,长袍的衣角却兜着风哗啦啦往后飘扬着,飒飒作响。   船滑到湖心时,卢峻熙方淡淡的开口:“二皇子去了奉化。”   柳明澈不在乎的说道:“奉化那里虽然驻扎着一万人马,但却直属皇上调遣,属御林军编制,二皇子调不动他们。”   卢峻熙又道:“谨郡王传来的消息,说二皇子极有可能带走了假兵符。他暗中调查过,京城有位琢玉的巧匠莫名其妙的死了,那人一直默默无闻,从不在沾惹是非。却死于剧毒之下。修远曾在城门口亲眼看见王明举的侄子把一个类似玉牌的东西交给了二皇子。这两件事情连起来想,再逆向推理一下,不难猜测他们交给二皇子的是什么东西。”   柳明澈皱起了眉头,许久才沉声说道:“此事不妙。奉化以北的营山驻扎着两万精锐骑兵。他们是受兵部调遣的,若二皇子用假兵符调他们进京逼宫,皇上必定凶多吉少。”   卢峻熙说道:“谨郡王也是这样预测,所以传了消息过来,问你我二人的打算。”   柳明澈沉思片刻后,眼睛一亮,问道:“不知夏侯瑜他们锻造的强弩如今怎么样了?”   卢峻熙一听此事,立刻想到了柳雪涛,原本冷峻的眸子顿时化成一池春水,说话的语气也柔和起来:“雪涛说,他们已经制造好了一百六十架,而且雪涛也叮嘱了夏侯瑜他们,准备车辆,随时准备把那些强弩运往西长京。可是——若真的到这种程度,那些精锐骑兵岂不可惜了?他们的铁蹄应该践踏的是敌国的土地,而不是西长京的秀丽风景。”   柳明澈叹道:“那只铁骑的将领林沧钺乃是安庆老王爷的部将,不过林沧钺的夫人却是王明举的女儿。他们翁婿二人表面上虽然不和,但事关重大,我们却不得不防啊。万一林沧钺和王明举站在一条线上,想赌一个世代荣华,我们可输不起啊!”   卢峻熙点点头,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微微侧身看着柳明澈,说道:“江南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只是……我们得悄悄地回去。”   柳明澈点头:“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卢峻熙淡然一笑:“这回我也学学二哥,做一次仗剑而行,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士。”   柳明澈亦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是日晚,钦差大臣江南六省督抚卢峻熙大人因泛舟湖上淋了雨,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江浙府府台顾明远焦虑不安,请医延药,用心照顾。并写了请罪的折子递进京城,说自己没照顾好卢大人的起居,害的卢大人得了重病,耽误了朝廷之事,罪该万死。   ……   上京城,左相府。   王明举收到顾明远的请罪折子后,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跟当时正在他身边商议政事的几个近臣说道:“卢峻熙病了,江南那边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吏部一位主事叹道:“他这大半年的时间呆在江南六省,相爷的诸位门生大受其害,算下来总有十几人了。咱们这次的损失无法估算,将来一定要从这个卢峻熙身上一点点的找补回来!”   王明举叹道:“当初我很是看好他,也一味的抬举他。想不到到头来却养了一只狼啊!”   “这不是相爷的错,相爷何必自责,是那小子没福气罢了。”   “就是,他也不过风光这么一阵子罢了。相爷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想整死他还不容易?也就是动动小手指的事情。”   众人附议,纷纷劝说王明举趁此机会直接派人动动手脚把卢峻熙这个祸害留在江南永不回京。   王明举则摇摇头,叹道:“此时乃多事之秋,不可轻举妄动。二皇子不在京城,你我都要收敛些。再说,那个卢峻熙甚是狡猾,顾明远又是他的故交,受他的恩惠颇多。如今谁也说不好他是不是在耍花招。这些日子你们都给我机警一些,不可大意了。”   众人忙答应着,不再纷纷议论。   待到七月底立秋过后,上京城的天气便转凉了许多。柳雪涛带着泓宁,泓宣,泓容和宜儿娘们四个早就搬回了家里住,因天气渐凉,府中管着四季衣裳的管事婆子在外边订了秋天的衣裳,正拿了几个样子给柳雪涛过目。因为是丫头们的衣裳,所以柳雪涛也不怎么上心,只大致看过之后,便吩咐她们去跟赵仁家的商议,商议好了拟个数儿只管去账房上领银子去就是了。   婆子们刚退下去,赵仁家的便匆匆进来,见柳雪涛身边伺候的几个丫头都在,便上前去悄声耳语:“夫人,南边有消息传来,说老爷在江浙府病倒了,听说已经卧床多日,把顾大人也急坏了,您看怎么办是好?”   柳雪涛心头一震,一颗心突突的跳着几乎要跳出胸口来。忙低声问道:“是谁来传的话?”   赵仁家的低声说道:“是小禄子。”   小禄子是柳雪涛收留了多年的一个小叫花子,一直忠心耿耿,柳雪涛想了个办法托着夏侯瑜转弯儿抹角的把他送去了王明举府上做眼线。此时他来,消息必然不会有假,于是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去告诉他以后不要随随便便跑过来,叫人家发现了我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赵仁家的忙答应着下去。柳雪涛稳了稳心神,又沉思片刻,方对旁边的香葛说道:“去拿出门的衣裳来,我要去安王府走一趟。”   香葛看看外边的天色,劝道:“夫人,天色不早了,这会子过去正好是晚饭的时间,您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是不是打发个人过去说一声?这会子出去,怕外边不安全。”   柳雪涛看了看外边渐渐西沉的日头,皱眉沉吟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别人去我不放心。”   .   香葛见柳雪涛面有难色,忙上前福身请命:“夫人若不嫌弃奴婢拙嘴笨腮,奴婢愿意替夫人走一趟。”   柳雪涛看着香葛点点头,说道:“你说话办事儿我是放心的。”   香葛便上前两步,听柳雪涛悄声说了几句话,一时间也是面带惊慌,定定的看着柳雪涛,忍不住问道:“夫人,此事该不会是真的吧?”   柳雪涛叹道:“是不是真的我也说不准。所以才要去安庆王府一趟,问问谨郡王妃可听到什么消息不曾。这会子,我一颗心都乱成了麻。”   香葛忙劝:“夫人别着急,奴婢这就去,很快就回来了。”说着,便福了一福起身出去。   柳雪涛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扶着翠浓去了后面的静室,在新请来的观音像跟前上了一炷香,暗暗地祈祷着卢峻熙千万别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香葛去安庆王府上还没回来,赵仁家的又匆匆进来,因没看见柳雪涛在屋里,便着急的问丫头:“夫人呢?”   小丫头忙回:“夫人在后面静室呢,大娘又有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赵仁家的叹了口气,说道:“这回事儿倒是不急,你替我进去回夫人一声,说静雅轩那边有人来,说南边来了位旧友要见夫人。问夫人见是不见?”   那小丫头是新调上来不久的,不敢专擅,只得说道:“大娘稍等,奴婢进去回夫人一声。”   柳雪涛听了小丫头的话从静室出来,皱眉问道:“什么江南来的旧友?说没说姓什么?”   赵仁家的忙道:“说了,那人说是姓黄。啊,还有这个东西叫奴才交给夫人看。”说着,她忙把手中一个用帕子包着的戒指双手递到柳雪涛面前。   柳雪涛慢慢的拿起那一枚祖母绿镶嵌的紫金戒指,眼前忽然一亮,惊讶的说道:“孙大牛?”   赵仁家的不知孙大牛是什么人,于是赔笑问道:“夫人认识这戒指?”   柳雪涛忽的笑起来:“认识,这是我的东西,我能不认识么?”   赵仁家的忙笑道:“那就是了,静雅轩的人来说是江南来的夫人的故人,这回假不了了。”   柳雪涛笑道:“这戒指当年我给了黄嫂子的大儿子,想不到十年过去了,他竟然真的来找我。”   赵仁家的又一头雾水:“黄嫂子的大儿子……是谁呀?”   柳雪涛看着她那样子又忍不住笑:“就是林谦之家的,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改嫁来的?她之前跟着的男人姓孙,那是个混账东西,被我收拾了。她跟那男人有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儿子,后面一个女儿就是虎妮。”   赵仁家的抬手拍着自己的额头,叹道:“哎呦!是她的孩子呀!转过了这道弯儿,我都被转迷糊了。那……夫人是见他呢还是不见?”   一枚戒指引得柳雪涛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心头不禁一阵感慨。忙对赵仁家的说道:“自然要见。只是天色将晚,我就不去静雅轩了,你派人过去把他带来家里说话吧。这也不算是外人了。”   赵仁家的领命而去。柳雪涛便吩咐翠浓:“拿我见客的衣裳来。十年没见,不知道那孩子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翠浓先见柳雪涛一脸的愁容,此时却见她有了几分喜悦,忙赔笑道:“虽然十年没见,但夫人也没怎么变样,奴婢觉得,夫人现在跟奴婢当时初见夫人时一样的好看。”   柳雪涛啐道:“死丫头,还有心情说玩笑话?”   翠浓忙去打开衣柜拿了一套石青色的衣裙来,暗绣竹叶梅花的长襦配藏蓝色的茧绸百褶裙,裙角处绣着繁丽的白梅,青莲色腰封上绣着莲子百合,打扮的柳雪涛十分的端庄。   倒是香葛先回来,柳雪涛见着她忙问:“怎么样?”   香葛叹道:“郡王妃说,叫夫人放心呢,消息不一定是真的。”   柳雪涛点点头,心里方才宽了几分,叹道:“我原想着他也不至于如此疏忽,再说,淋场雨就一病不起的人也不像是他。”   恰在此时,赵仁家的又进来回道:“夫人,那个姓孙的公子来了。”   柳雪涛忙道:“好,叫他在小花厅等我,我这就过来。”   香葛便道:“奴婢进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在二门上下马呢,那人长得好威武的样子,难道就是那个姓孙的公子?”   柳雪涛瞥了她一眼,轻笑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是春心动了?”   香葛顿时羞红了脸,跺脚道:“夫人这会子有心情说笑话了,倒是拿着奴婢取笑起来。”   翠浓笑道:“夫人哪有取笑你,刚我听你那样说,都听出几分意思来了。那人正好是林大管家的娘子之前的儿子呢,你若是愿意趁早说,夫人正好给你做主。”   香葛便转身去打翠浓,一边骂道:“你这个烂了嘴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柳雪涛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倒是跟着去前面不去?”   香葛被笑的满脸通红,甩手道:“奴婢去瞧瞧小少爷和小姐去。让翠浓这蹄子服侍夫人去吧。”   柳雪涛笑了笑没说什么,带着翠浓和另外几个小丫头往前面的小花厅里去了。   香葛说的不错,十年后的孙大牛的确不再是之前那个穿着粗布裤褂的窘迫少年,原本他坐在小花厅最下手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一身青灰色的府锻长衫穿的整整齐齐,一看便知他今非昔比,绝不是弄庄子上混的青年人。四方大脸,黑油油的肌肤,一双浓黑的剑眉下,深沉的眸子闪着睿智的目光。   听见门帘响,大牛便已经站了起来,待柳雪涛进门时,他已经跪拜下去。朗声道:“大牛拜见夫人,请夫人金安。”   柳雪涛低头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听着他底气十足的声音,忍不住叹道:“十年不见,当初的少年郎竟长成了一个响当当的硬汉子。快快起来,若你母亲见了你,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大牛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他这一站起来,柳雪涛便不得不抬着头看他,于是心里又叹息香葛那丫头说的果然不错,这小子长得真是高,算起来他也不过是二十来岁吧,竟然比自己高出了两头,这个头若是在现代社会肯定是个篮球场上的英雄。   落座后,柳雪涛命小丫头奉茶,方问道:“你这是才来京城,还是来了有些日子了?”   大牛听见柳雪涛问话,又站起来回道:“回夫人,大牛是昨日到的京城。因有点公事在身,办完公事之后,才打听到大人虽然不在京城,但夫人和公子们却在府上。因又怕冒然来府上多有不便,才托人在静雅轩定了位子,请夫人一见。不想夫人开恩,竟许大牛来府上相见。”   柳雪涛听了这话,忙问:“你如今是在哪里当差?怎么我们竟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大牛忙道:“不敢有瞒夫人,自从我家娘亲跟着夫人走后,我便把弟弟托付给邻居贺奶奶,自己一路北上,原本打算谋个生计,却因为目不识丁,年纪又小,没多少力气,没人理会。后来不得已从了军,去了西北。辗转几年,跟着安庆王爷手下的孙将军打过几场仗后,又被调去了林将军手下,如今在营山兵营当差。”   柳雪涛恍然,惊问:“你在林沧钺手下当差?”   大牛点头:“正是,夫人也知道林将军?”   柳雪涛点头笑道:“林将军手下两万精锐骑兵,乃我朝兵马之中的佼佼者,谁人不知啊。”   大牛笑道:“人家都说尚书府上柳夫人乃女中豪杰,见识高远不逊于卢大人,果然不假。”   柳雪涛笑着摇头:“你也听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倒是你母亲如今不在京城,你这次回来难以见她,真是一大憾事。若是你早说你在营山,我早就安排人去找你了。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很是挂念你呢。去年冬天我们回去,还见着你弟弟了,他如今成了家,都有了孩子。一家子就是不知道你在何处,说起来,你母亲还掉了几回眼泪。我就说你是个有志气的,果然不假。等将来功成名就,也让她享几年的清福。”   大牛叹道:“母亲这些年跟着夫人,必然受不了什么委屈。唉——十年没见,几回生死关头过来,重逢的事情如今都不敢想了。”   柳雪涛的心底也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酸楚,又劝道: “你这也太过伤感了,不是你这种钢铁汉子该说的话。你这次回来是要住些日子呢,还是急着回去?若是住下,我这就叫人收拾屋子去,就住在家里吧。”   大牛忙推辞道:“不瞒夫人说,我这次来是因为有些紧急的军务要见兵部的胡大人。可偏生胡大人随着圣驾去西长京了。原来奉旨监国的二皇子又去了奉化,所以只得去拜见了左相大人,办完了我们大人交代的差事,要连夜赶回营山去呢,住是不能住了。公务在身,请夫人见谅。这次来的匆忙,原也没指望着能见到夫人,所以也没准备像样的东西,这有几件珠宝是我们打了胜仗的时候得的战利品,还请夫人不要嫌弃。”大牛说着,便将腰上的一个包裹解下来,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黑绫子小包裹双手交给旁边的丫头。   柳雪涛忙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你若放在我这里也行,回头我叫人给你母亲带去。叫她也欢喜欢喜。既然是公务在身,我也不能强留你,只是这碗饭是要用的,用了晚饭再赶路回去也不迟呀,是不是?”   大牛忙道:“谢夫人爱惜赐饭。这些年来承蒙夫人照顾我娘亲,些许小东西实在不成敬意,还请夫人不要推辞,我娘亲那里改日我回去时再准备就是。夫人若是不收,便是嫌弃这些东西粗鄙了。”   柳雪涛听他这样说,只好叫丫头收下,又吩咐翠浓:“去叫厨房准备饭菜,留孙少将在家用饭。”   翠浓答应着下去传话,然后又急匆匆的跑到后面去寻香葛,拉着她悄声笑道:“你的眼光真是不错,人家是营山军营里的人呢,林将军手下的干将,前途无量啊。好姐姐,将来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妹妹。”   香葛便扭头啐道:“不胡说八道你会死啊?哪个瞧得上他,不过是将军手下的一个兵勇罢了,你喜欢你尽管去嫁,我一辈子守着夫人,再不出这道门的。”   翠浓笑嘻嘻的问道:“哟,这么说姐姐是看上咱们家的那个清秀小厮了?姐姐快说,到底是谁呀……”   香葛把手中的针线放到一边,起身来拧翠浓的脸,一边又骂道:“我把你个烂了嘴的小蹄子,一天到晚你没一句好话,今儿我不好好地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锅是铁打的!”   两个丫头笑嘻嘻的闹作一团,冷不防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在这里闹什么,你们夫人呢?”   声音太过突然,也太过熟悉,俩丫头一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抱在一起转过脸来看时,却见自家老爷和二舅爷两个人站在门口,俩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几夜的路没休息一样。   香葛不由得叹道:“我的天哪!可是老爷回来了么?”   卢峻熙不耐烦的进了屋门,一把扯开身上的衣衫,生气的说道:“不是你家老爷还有谁?还不快去准备热水和衣裳,我和你们二舅爷赶了几天的路,脏都脏死了。”   翠浓终于缓过神来,忙道:“老爷,二舅爷请稍等,奴婢去回了夫人。”   卢峻熙忙抬手拦住她,吩咐道:“别声张,不许弄得阖府的人都知道了,悄声些。”   翠浓忙答应了一声,急匆匆的跑了。   香葛开了衣橱找了两身家常的袍子并中衣,汗巾子等物,捧出来放在一旁,又出门去喊了婆子进来吩咐道:“快去抬两桶热水来送到后面的浴室去。”   粗使的婆子向来奉香葛翠浓两个丫头的话为圣旨,此时更不敢怠慢,匆匆的去厨房抬了热水送来。   香葛已经亲手泡了香茶来给二人,卢峻熙早就渴得厉害,接过茶来一边吹着气一边喝,柳明澈却低声问香葛:“你们夫人在前面会客?这会子来了什么客人?”   香葛忙回道:“刚听翠浓那丫头说,是营山军营来的人,据说是什么林将军的手下……”   卢峻熙一惊,一口热茶呛了出来,紧张的问道:“林沧钺的人?来我们府上做什么?”   香葛忙福身回道:“是奴婢该死,话没说清楚。听赵家嫂子说,那人是林谦之家黄婶子的儿子,就是……黄婶子跟她之前的那个男人的大儿子。”   “他?”卢峻熙一下子明白过来,一时间心思又转了几转,低声叹道:“竟然是他,他如今是林沧钺的手下干将?”   柳明澈也暗暗地思忖道:“如果他不忘旧恩倒是好事,只是事关重大我们万不可冒险。还是先让雪涛探听一下他来京城到底是什么事儿要紧。”   卢峻熙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门帘哗的一声被掀开,柳雪涛匆匆的进门,急走了几步又愣在屋子中央,傻傻的看着他们两个一时间成了一尊五彩蜡像。   .   柳明澈忍不住笑道:“这傻丫头,看见我们莫不是高兴傻了?”   卢峻熙却慢慢的站起来,向着柳雪涛走了两步,张开手臂,柔声叫她:“雪涛,我回来了。”   柳雪涛嘤咛一声哭出了声,人却一阵风似的扑进了卢峻熙的怀里,抱着他呜呜的哭起来。卢峻熙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她揉碎了摁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去,又在她耳边轻声的哄着:“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看你,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香葛早就躲了出去,后面跟着柳雪涛回来的小丫头压根儿就没敢进门。   柳明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两个相拥在一起,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好端起茶来背过身去慢慢的喝茶。   等他慢悠悠的把一盏热茶喝完,背后的两个人还在那里缠绵不断。幸好外边有个不知好歹的婆子回了一句:“夫人,热水准备好了,请夫人准备沐浴吧。”   卢峻熙方拍拍柳雪涛的脸,轻声哄她:“乖,我和二哥先去沐浴,回来咱们再细说。”   柳雪涛含着泪点点头,亲自去拿了衣服递给他,又问:“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预备。”   卢峻熙轻笑:“你前面不是有客人么?怎么,不准备叫为夫陪客啊?”   柳雪涛想了想,点头道:“我还正想着这事儿呢,若是你能见见他,说不定于大事有益。”   卢峻熙和柳明澈对视一眼,说道:“雪涛,你得确定他不会出卖我们才行。”   柳雪涛又细想了想,说道:“我瞧着他还可信。再说,还有黄嫂子呢,他总不能不要他娘了吧?”   卢峻熙说道:“这样,我们先去沐浴,你再去前面同他聊几句。十年不见,人是会变的。别的事情倒还罢了,眼下这件事可是牵扯到万千人的生死,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   柳雪涛点点头,看着二人从后门去了浴室,便换了香葛和翠浓过来伺候着,又把屋子里不相干的人都打发出去,自己带了小丫头往前面的小花厅再次找大牛说话。   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卢峻熙和柳明澈沐浴完毕换了衣服出来,翠浓便悄悄地来回柳雪涛,说老爷和二舅爷要见见这位孙少将。   柳雪涛也和孙大牛说的差不多了,问清楚了他在军营里的军职地位及平日里和林沧钺之间的关系如何,越发肯定他并不会出卖自己,便点头悄声吩咐翠浓:“你进去跟他们二人说,晚饭传在内书房,让他们二人先过去,我陪着孙少将一会儿就过去了。”   翠浓福身回去,大牛忙起身道:“夫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反正属下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夫人尽管去忙,属下就此告辞,以后有机会进京再来拜会夫人也是一样的。”   柳雪涛忙挽留道:“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是吩咐丫头叫她们把晚饭摆在内书房。这里屋子狭小,我们说话也不方便。咱们十年未见,不管怎么说都要留你一顿茶饭的。不然将来我见了你母亲又怎么说呢?走吧,你随我来。”说着,柳雪涛徐徐起身,带着孙大牛从小花厅的后门出去,拐过一道穿堂,便是卢峻熙平时起居的内书房。   翠浓带着十几个丫头刚好把饭菜送了进去,尚未来得及摆好。柳雪涛便带着孙大牛进了屋门。   因见卢峻熙和柳明澈尚未过来,柳雪涛便吩咐翠浓:“把饭菜摆好后叫丫头们都下去吧,孙少将也不是外人,你去把香葛叫来你们二人在此服侍也就罢了。”   翠浓答应着下去,不多时过来同一个清丽俊俏的丫头进来,身后却还跟着两个男子。   大牛没见过卢峻熙更不认识柳明澈,因见这二位进门后柳雪涛便站了起来,便忙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柳雪涛的一侧,像是仆从一般。卢峻熙见此英俊男儿黑塔一样站在柳雪涛身边,心里没来由的犯堵。因问:“夫人,这就是你说的孙少将么?”   柳雪涛和卢峻熙分别半年有余,今日乍然相见,相思之情来不及诉说,便要应付这些事情,心里也别扭得很。然她却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女流之辈,听见卢峻熙问,忙微笑着说道:“正是。大牛,这便是我们家卢大人,刚从外边回来,比你还晚了一刻钟。那一位是我娘家的二哥,靖海侯。”   大牛在经营之中混了七八年,柳明澈的名气还是听说过的,不待柳雪涛说完,忙躬身行礼:“末将孙长岭参见卢大人,柳侯爷。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卢大人和侯爷见谅。”   柳明澈和卢峻熙相视一笑,弯腰把大牛扶起来,又对柳雪涛笑道:“你只管大牛大牛的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谁,这会儿他自报家门我们才知道了,原来你就是他们常说起的那个孙长岭。你的骁勇善战,我们是早有耳闻呀!之前也恍惚听说孙将军是江南人,却想不到跟卢大人却是一家子。”   大牛有些不好意地笑了笑,说道:“从军后,他们都说我的名字土,便凑合着改了这个名字。刚才拜见夫人,一时高兴也忘了说起。末将本就是大人的家仆,后来蒙夫人开恩,放末将出去自行闯荡,末将能有今日都是夫人所赐,大人和夫人但有驱使,末将必在所不辞。”   卢峻熙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抬手冲着大牛健壮的胸膛锤了一拳,笑道:“恩,孙少将没给咱们绍云县丢脸。英雄莫问出身,以后咱们只论同乡,主仆之说就免了。”   大牛忙跪地叩头:“末将不敢。小时候母亲经常教导,说人不能忘本,所以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末将都是大人的家仆。”   卢峻熙弯腰把他拉起来,笑道:“你母亲听了你这话,还不知有多高兴了。如今你建功立业,却还能记得她教导你的话,可见你是个不忘本的人。来,今日没有外人,我一路奔波也早就饿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大家入座,柳雪涛只坐在卢峻熙身侧,偶尔给三人布菜让酒,旁边香葛和翠浓两个丫头一个倒酒一个倒茶,外边秋风萧萧,屋子里却是笑语嫣然。   酒过三巡之后,柳明澈问大牛:“孙少将来京城是为了公事?林将军能派你来,可见他很是重用你,你也是他的心腹了。”   大牛忙道:“侯爷若不嫌弃,只管叫末将的名字就是,再不然跟夫人一样叫末将大牛,倒是更亲切些。末将跟了林将军三年,如今在他帐前当值,算不上什么心腹。不过他的一些事情也不避讳我。这次来京城原是找兵部的胡大人。因胡大人去西长京面圣,所以不得见。只好把公文交到兵部当值主事的手里,又趁便去王丞相家里走了一趟,替我们林将军送了一封家书。别的也没什么了。我是在兵部出来的时候听说了卢大人和夫人的事情。知道卢大人去了江南,夫人和公子们在京城,才打听着京城最好的菜馆,想去那里订个位子想请夫人一见。又怕夫人不肯见陌生人,才把当年夫人留下的那个戒指托付给传信之人。才有今日之福,得见侯爷和卢大人。”   卢峻熙听了这话,心想这个大牛看来跟林沧钺的关系还是很铁的,不然的话送家书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让他代办。于是问道:“你来我这里,相府的人可知道?”   大牛笑道:“此乃私事,再说,末将也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能见到夫人。怎么会对别人讲呢?”   柳明澈点点头,笑道:“有道理。来咱们再喝一杯。”   大牛忙举杯:“侯爷,末将敬你。”   卢峻熙也陪着喝了半杯,又问:“长岭,你今晚还是在府上住一晚,明天一早走吧。”   大牛摇头笑道:“大人爱惜,末将原不该推辞,只是来的时候林将军交代过,命我星夜赶路不得停留。军务上的事情,片刻也耽误不得。还请大人体谅。下次来京一定会在府上叨扰,大人恕罪。”   卢峻熙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样,我正好也要去营山办点私事,不如与你结伴同行,如何?”   柳雪涛一怔,抬手悄悄地握住了卢峻熙的衣襟,眼底一片黯然之色。   卢峻熙却不动声色的看着大牛,另一只手也悄悄地伸到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一捻。   第287章【大结局】   卢峻熙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着柳雪涛的,脸上却是风轻云淡的表情看着大牛。大牛因想着卢峻熙是个文臣,生的又有些文弱,如今官居二品自然越发的娇贵,听他要跟自己结伴同行,便猜着他是想让自己保护他去营山的意思。于是忙拱手道:“大人有命,末将自然是奉命办事。只是这夜里行路很是辛苦,末将怕大人的身子吃不消。”   柳明澈知道卢峻熙刚回来,和柳雪涛话还没说两句,此时若即刻离开,他们小两口怎么受得了,于是也劝道:“峻熙,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哥我替你走一趟也是一样的。”   卢峻熙摇头笑道:“不要。二哥乃是兵部出来的,营山的兵士们虽然跟你不熟,但多少也有些人认识你。二哥堂堂靖海侯去替卢峻熙办私事,若让万岁爷知道了恐怕会怪罪。况且,二哥在家守孝半年多,如今回京还没去觐见皇上,怎么好连夜去营山呢。”   柳明澈听了卢峻熙的话,知道他计谋已成,心思已定,再劝也没有用处。却又十分担心他一个人去了营山,若有什么变故,深陷危难之中难以自保。于是眉头紧皱,深思不定的看着他,良久不语。   柳雪涛察言观色,也猜到了其中的凶险,想若是那林沧钺果然反了,卢峻熙一人于两万虎狼之师中,岂不是落入虎口?于是她神色哀怨的看着他,轻轻地拉了拉手。   卢峻熙微微侧目,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大牛见他执意要去,只得应允:“大人一定要去,末将定然护大人一路周全。”   卢峻熙的手从柳雪涛的手里挣脱出来,反手拍拍她的肩膀,微笑道:“夫人放心,有长岭在呢,为夫不会有事。你去给我收拾几件衣物,我们吃点东西就走。早些到了办完了差事也好早些回来。”   柳雪涛强忍着眼泪,默默地瞪了他一眼,慢慢的站起身来,跟大牛说了声:“慢用。”便带着香葛转过屏风从后门出去。   夜风一吹,她的眼泪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一路默不作声的回到卧室里,她浅蓝色的衣襟上已经湿了大片。香葛见了,忙上前劝道:“夫人莫要悲伤,营山比江南近多了,老爷许是去去就回。左右也耽搁不了多少日子。”   柳雪涛幽幽长叹。这一去其中的凶险乃是千分万分,想一想便已经是心惊肉跳,此时又如何跟一个丫头说起?于是她只得拿了帕子擦拭着眼泪,吩咐道:“你快些把你们老爷的衣服都拿出来,挑几件样子寻常的给他包上。天气渐渐地冷了,营山又在北边,一早一晚的肯定寒冷,你再把棉衣和小毛衣裳也找出几件来给他带上。”   香葛答应着,挑了两个小丫头去后面挑厚衣裳,柳雪涛自己又将卧房的橱柜打开挑选几件夹袍和箭袖。又将中衣和贴身衣物细细的打点了,总共包了一个大大的玉色哆罗呢的包袱,想了想,又叫香葛去账房拿了一叠银票来,找了个荷包塞了进去。   看着包裹,柳雪涛又忍不住落泪,香葛正劝着,卢峻熙从外边进来,见这副情景,摆手命香葛出去,他方过来将她搂进怀里,轻声的哄着:“别哭,看叫孩子们看见了笑话。我不过是去走一趟,见机行事,劝说林沧钺而已。那两万精锐之师乃是朝廷立国之根本,花费了朝廷多少银子才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若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岂不是可惜了?”   柳雪涛叹道:“你就知道为皇上打算,又何尝替我想一想?这一去大半年,刚回来连饭都没好生的吃一口,这大半夜的又要走……”   卢峻熙也很是不舍得在她耳边叹息:“乖,我正是为了我们将来打算才会如此。早早的把这些事情做完,我也好辞掉官职陪着我的夫人去游山玩水,恩?”   柳雪涛撅嘴:“哼,只怕你现在打算的好,将来皇上还是不放人。”   卢峻熙轻笑着在她的唇上一啄:“就算皇上不放人,到时候为夫位极人臣,也是可以请假好好地休息一段日子的吧?”   柳雪涛低头埋进他的怀里,不满的嘟囔:“只怕到时候又给你按一个钦差的名头,一边玩儿还得一边巡查政务,到时候一样不省心。”   卢峻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耐心的劝说:“乖,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你在家里好生呆着,没事儿别出门。带好孩子们就是大功一件,知道么?”   柳雪涛点头:“知道。这还用你说么?”   卢峻熙又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魅惑一笑:“等我回来再好好地陪你,嗯?”   柳雪涛不满的哼道:“想得美,等你回来,看我怎么罚你!”   “罚?唔……好吧,为夫认罚。到时候一定好好表现,让夫人满意就是。”卢峻熙抬手捏了捏她润滑的脸蛋儿,抬手拎起床上的包裹,转身离去。   柳雪涛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外,嘴角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长夜漫漫,有他轻如羽毛的亲吻和甜如蜜糖的话语在心头萦绕,再苦再累再孤独,她也觉得值了。   第二日,柳明澈悄悄地离开上京城直奔西长京避暑行宫。   皇上听见他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宣他在明月洲觐见。明月州乃湖中小岛,一条细长的小桥从湖面上横过,宛如一条玉带缠着明珠一般。   皇上此时正独自在明月洲品评新乐,正对着一湖新荷嫩绿,风凉似玉,美人歌喉如珠,正是说不尽的风光旖旎。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觥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身五彩戏装的豆蔻独自一人在湖边的杨柳下舞着妙曼的身姿,她的声音本来就甜润,待唱到‘梦’字,声音已经极低,如梦似幻,舞姿极柔,便如随风之柳,在漫天花雨间低迥而下,随着余音袅袅,旋得定了,臂间轻缕缓纱如云,纷扬铺展开去,终于铺成一朵极艳的花朵,盛放在红氆氇上。盈盈一张秀脸,便如花中之蕊,衬得一双明眸善睐,目光流转,顾盼之间,足以倾倒众生。   柳明澈上前大礼参拜,皇上则摆摆手,淡淡的笑道:“明澈,你来得好。来人,赐坐。”   旁边的总管太监吕公公忙亲手搬过一个小绣蹬来摆在皇上下手,柳明澈谢坐后,方半坐在绣蹬上。   皇上的目光依然在豆蔻身上缱绻,只是目光里的笑意却荡然无存。只低声问道:“江南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卢峻熙也回来了不成?”   柳明澈便把事情的前后始末一字不漏的给皇上回明。待他说完,豆蔻和吕公公及原本在周围伺候的宫人尽数不见,湖上有风吹过,皇上脚边的衣袍轻轻地摇摆起来,似是惊扰了他沉沉的思绪,龙颜不由得怒了,原本捏着龙骨折扇的手此时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只在他只记得腿上狠狠一锤,恨道:“这些乱臣贼子,真是胆大包天!”   .   柳明澈又低声回道:“峻熙昨夜已经去了营山,他让臣来跟皇上请罪,说定然想办法阻止此事。但——臣以为,他只身一人未必能力挽狂澜。皇上还是应该做好万全之准备。”   英宗皇帝叹了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沉声说道:“峻熙真是好样的!只是他只身一人入虎穴,朕十分的不放心。明澈,你带朕的密旨去营山。若云麟有忤逆之意,即刻锁拿了他来见朕。朕倒是要当面问问他,朕这个做父亲的,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他竟然要忤逆朕,连父子之情都不顾了!”   柳明澈忙劝道:“皇上英明,二皇子必不至此。只是无奈权臣从后挑唆,二皇子也是一时糊涂。此事若能防患于未然最好,免得大动干戈。”   英宗皇帝摇头道:“祖宗基业丝毫马虎不得。这种事情,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他若有谋逆之心,朕早晚都被他害死。到时候大权旁落,祖宗基 业就没了!这个逆子真是其心可诛。”   柳明澈又劝道:“皇上息怒,二皇子年轻不懂事,此事绝非他一人之过 。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权臣除去才能永绝后患。至于二皇子,他总归是皇上的骨肉,天下哪有儿子害父亲的道理?臣恳请皇上三思。”   英宗皇帝抬手捶着自己的腿,叹道:“总归是朕太大意了。平日里对他疏于教诲,之前云鹏的事情他也没能吸取教训。事已至此,那就让东濯派人悄悄地去营山联络卢峻熙,你回京调遣夏侯瑜秘制的强弩来西长京。”   柳明澈领圣旨回京城,秘密调遣夏侯瑜周玉鹏锻造的强弩一百六十架去西长京,在避暑行宫之北做成一道强弩防护带,并密调御林军两千人反复练习使用强弩,以保万无一失。   不过月余便是中秋时节,天气转凉。京城各王公大臣府上的桂花先后悄然开放,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蜜糖一样的桂香之中。百姓们都忙着采买各色礼品,预备着庆祝中秋佳节。然而中秋佳节到来之际,柳雪涛日日担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八月十三日一早,京城内外忽然多了几倍的御林军,四面城门被封锁,百姓们不许随意出入,官宦之家及马车等更是不得进出,凡有进出必有御林军彻查清楚才许放行。   柳雪涛听门上的人进来回禀时,一颗心不由得揪到了嗓子眼儿。   当晚,九门提督府被谨郡王赵玉臻带兵秘密查抄,抄捡出许多违禁物品,据说还有龙袍冠带等物。九门提督合家入狱。第二天一早,安庆王爷又奉皇上密旨,带兵包围了王丞相府。   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卢峻熙府中,柳雪涛端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听跟前的赵仁详细的说着外边街道上的混乱。手中一盏茶从滚烫到冰凉,她始终没喝一口。   许久,柳雪涛方皱眉叹道:“总要想办法出城去打探一下你们老爷的消息。或者去打听一下营山骑兵到底有没有动静?”   赵仁迟疑了片刻,又吞吞吐吐的说道:“夫人,奴才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只是不敢跟你说……”   柳雪涛‘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生气的喝道:“怎么不敢说?快说!”   赵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道:“奴才听城门口的官兵议论,说营山的林将军反了,带着一万骑兵连夜南下,如今恐怕已经到了西长京以北的护城河边。这个时候……皇上恐怕有危险了……”   “什么?!”柳雪涛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站立不稳。于是急忙抬手扶住一侧的桌子,喘息着问道:“我们家大人呢?!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赵仁摇摇头,低声说道:“正是因为奴才怎么也打听不到咱们家大人的消息,所以才没敢回夫人……”   柳雪涛怒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叫人去打听?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泓宁从外边进来,恰好听见柳雪涛发火,忙上前去扶着她坐下,又劝道:“母亲不要生气,此时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父亲不会有事的,母亲放心。”   柳雪涛叹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这话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我这心里到底不安。修远,你好生在家照看弟弟妹妹,娘还是出去一趟。”   一屋子的人听了这话纷纷上前,泓宁更是抱着柳雪涛的腿跪下去,劝道:“娘!你莫要着急,这会儿外边乱的很,到处都是御林军在纵马疾驰,您出去也问不到什么消息,若有个闪失,孩儿如何向父亲交代?”   柳雪涛着急的叹道:“那也总比干等在这里强啊!就这么等下去,何时是个头儿呢!你舅舅去了西长京……我去王府找郡王妃去,有郡王爷在,他们那里的消息会更快更广些……”   泓宁拉着柳雪涛的衣袖劝道:“孩儿刚从安庆王府回来,王妃让孩儿好生照顾母亲。郡王爷已经带人查抄了九门提督府,今天上午老王爷又奉旨查抄王丞相府。听说后宫诸妃也已经被限制出宫,京城各家各户从公侯王府到百姓家全部关门闭户,谁也不许随意走动。您听儿子一句话,万不可出去冒险……”   柳雪涛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有生以来两世为人,她都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无助。   万千铁蹄之下,安有万全之策?   林沧钺率一万骑兵南下勤王,卢峻熙岂有活路?说不定他早就成了林沧钺的刀下鬼,在大军开拔的时候祭了军旗……纵然他们不杀他,此时他也只是他们手里的人质,用来要挟皇上?   哼,皇上又凭什么为了一个卢峻熙而舍弃这万里江山?自古无情帝王家,他可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下得了手的帝王。一想到这个,柳雪涛的心便如被一把钝刀来回的割着,那种痛让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漫长的等待,犹如一万年那么久。又仿佛一生一世,柳雪涛安静的坐在那里,呆呆的等着,从阳光明媚的上午一直到慢慢无尽的黑夜。滴水未进的她,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一片连着一片,血红血红的颜色,把人的眼睛都灼的生疼生疼……   恍惚中,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沉痛而焦灼。   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不敢答应。生怕一开口,自己便和他是天人永隔。   好乱。好多人在吵,还有人在哭。   好像还有孩子在叫:娘亲,娘亲……她只觉得浑身头痛,痛不欲生的感觉,好想哭,但又哭不出来。想逃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却又偏偏寸步难行。   混沌中,她忽然明白,生与死的距离原来那么近,不过是一口气上不来罢了。   “雪涛,醒醒……夫人……我回来了,醒过来……睁开眼睛……”   断断续续的声音又从纷乱中传来,她的意识忽然清醒了几分,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果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握紧。她嗫嚅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却看见无数张脸在眼前罗列着,一个个都焦急万分的看着自己,不停地叫着:“夫人,夫人……”   “娘……娘亲……”   “雪涛……雪涛……”   那么多张脸在眼前,她却一下子看见了他,干裂的唇上带着褐色的血迹,眼睛里却满是欣喜:“雪涛,你醒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她亦欣喜,开口却是沙哑的声音:“回来了?”   卢峻熙立刻把她搂进怀里,强忍着眼里的湿气不扩散开来,闷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回来了,夫人。”   ……   这一年在本朝的纪元中乃是英宗七年,西长京避暑行宫的‘逼宫’事件被称之为‘中秋之变’。   史书记载:英宗七年秋,营山大将军林沧钺被二皇子以假兵符蒙蔽,率一万精锐以‘清君侧,除妖女’之名杀向西长京。   英宗皇帝命大臣卢峻熙深入军营以探查军情并伺机策反,卢不辱使命,以大义之词慷慨痛陈,令林沧钺幡然悔悟,反擒二皇子,并押送至行宫以北护城河边。   林沧钺亲命万名骑兵解兵甲,交枪盾,俯首于马前请罪。英宗深明大义,谅其受人蒙蔽,无心犯上作乱,不予深究,只收其兵权,削其爵位,降为庶人,静候发落。若大一场风波,以王丞相削去一切爵位终生囚禁,王皇后被废囚禁冷宫,二皇子被贬至琼州的结局落下帷幕。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皇上于西长京避暑行宫起驾回宫,安庆老王爷率诸王公大臣至西城门迎接。   皇上御驾归朝,百官齐声称贺。   庙堂之上论功行赏,卢峻熙当居头功。皇上称赞其有动过安邦之才,有功于千秋社稷,特封其为一等爵‘定国公’,世袭罔替,富贵相传;夫人柳雪涛相夫教子,深明大义,运筹帷幄亦不逊定国公,加封为一品夫人。追封卢峻熙之父为灵公,其母王氏为三品诰命。并赏卢峻熙夫妇良田千顷,别院两套,黄金万两,绸缎锦帛数匹,珠宝玉器若干箱。   靖海侯柳明澈进封为一等爵忠靖公,世袭罔替。夫人慕氏加封一品夫人,赏良田八百顷,黄金五千两,绸缎锦帛数匹,珠宝玉器若干箱。   营山精锐营少将孙长岭忠心耿耿,战功累累,进封为镇北大将军,领营山两万精锐骑兵,镇守西北边疆。其母亲黄氏加封为五品恭人。并赐婚平南王之女嘉敏郡主,令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夏侯瑜,周玉鹏用心钻研,耗费几年心血终为朝廷制造出精良的强弩奇兵。不仅有功于当朝,且有利于万世后代。二人虽为商人,然却一样为国尽忠,分别赐号‘仁德舍人’‘仁义舍人’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万两以示嘉奖。   这次风波中唯一的牺牲者不过豆蔻一人。这个身世飘零的女子在最后的时刻不惜自服剧毒,只为临终前能以自己的鲜血提醒皇上,一定要为她的姐姐报仇。   ……   风起云涌的政治风暴终于过去,秋风送爽,天地之间一片祥和之气。   一道道圣谕颁布下来,京城内外朝野上下可谓是普天同庆。   卢峻熙府上最为热闹,赵仁石砚领着家人把府内外各处都打扫一新,为了摆酒设宴招待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及王公贵族,卢家上下二百余口人整日忙碌,采买,定单子,择日,安置席面,宴请戏班子,定酒水瓜果点心等,赵仁石砚二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泓宁也无暇看着弟弟妹妹玩闹,不得不去料理内外。   然而卢峻熙和柳雪涛二人却在府中消失了。任凭是谁,任凭天大的事情 都找不到他们两个。   卢府后花园东北角,一处名为‘红叶小筑’的小院子里种了数十株枫树 槭树,秋风送爽的时节,树叶或黄或红,如胭脂染过一样绚丽缤纷,秋雨过后还有特别的清香。   小巧的房舍收拾的干干净净,房门紧闭,窗纱严密。外边秋色正好,屋 子里却是一室春光旖旎。   厚厚的地毯上,五颜六色的衣衫东一件西一件的扔着。临近床前,一件葱绿色的抹胸上绣着粉色的玫瑰一朵一朵层层叠叠的罗列着,娇艳欲滴。抹胸的前端沿着玫瑰花瓣裁剪成不规则的形状,可以想象这样的抹胸穿在身上,又是怎样的撩人心怀。   湘色的纱帐内,有低沉的喘息声和妩媚的娇吟一唱一和。   情致浓时,一声嘶吼绕着一声尖吟,最终归于平静。   “夫人,夫人?”卢峻熙俯在柳雪涛柔软的身体上,轻声唤她。   “嗯?”柳雪涛全身酸透在没有一丝力气,连呼吸都变得细长柔弱,轻轻地侧开脸,媚眼如丝。   “累了么?”卢峻熙抬手,拂去她额头上的一缕湿发,露出她如玉般光洁的额头,又忍不住轻轻一吻。   “哼……能不累么?我们都一天一夜没出这屋子了……”她终于抬起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下去,我都被你压得喘不过气儿来了。”   卢峻熙魅惑一笑,缓缓地翻过身去,从背后拥住她,在她脖颈处纷乱的发丝中轻轻地蹭着:“才一天一夜而已,我们有七个月没在一起了,比你怀着孩子的时候还苦……”   柳雪涛嗤的一声笑了,转过脸来推开他的下巴,嗔怪着:“你怪谁啊?叫我说这是你自作自受。”   卢峻熙的五官立刻扭到一起做苦瓜状,再一次像八脚蟹一样的爬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夫人的心好狠啊!你真舍得么?嗯……刚才叫那么高的声音又是为什么?”   “再说!”柳雪涛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啐道:“再说不理你了……以后再也……”   忽然间,一阵秋风吹过,枫叶哗哗的响。伴着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卢峻熙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柳雪涛也一惊,此处甚是偏僻,平日里逛园子谁也逛不到这里,这个时候他们不在前面忙,却到这里来做什么?夫妻二人在帐子里屏息凝神,细细的听着外边的动静。   “云骁哥哥……云骁哥哥……我在这儿啊……哈哈……”是宜儿稚气的笑声由远及近,“这里有叶子……哥哥,我要叶子……”   柳雪涛忍不住皱眉,宜儿怎么跑这里来了,奶妈子真是大意,才一岁的小丫头就到处乱跑,万一掉进湖里还了得?   “宜儿,别跑!小心绊倒了磕着牙!”云骁果然跟了过来,跑进枫林中拦住宜儿,却意外的发现这里的屋子好精致,忍不住多看一眼,又奇怪的问道:“怎么这里的屋子都不上锁的?万一进来小偷怎么办?”   .   宜儿却咯咯的笑着,只顾挣扎着去捡叶子:“叶子……我要那个黄色的……我要……”   云骁拉住她,哄着:“乖,地上的脏了,你去那边站好了,哥哥给你摘树上的。”   宜儿不乐意的哼道:“叶子高高……哥哥摘不到!高高…摘不到……”   云骁撇嘴:“臭丫头,你怎么知道哥哥摘不到?哥哥偏摘给你看!”   宜儿又咯咯的笑起来:“吹牛……哥哥吹牛……”   云骁瞪她:“等着,看我给你摘一串下来,这个不是?是这个么?”   “嗯……是。”   “好,站那边去,乖乖等着。”   ……   外边云骁好像是爬树去了,屋子里柳雪涛轻叹:“前面不知忙成什么样子,怎么让两个孩子自己跑这里来了。若是磕着碰着,可不是小事儿……”   卢峻熙却不在意的轻笑:“骁儿一向稳妥,夫人不用担心。”   柳雪涛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外边宜儿不乐意的嚷着:“不是这个,不要这个!”然后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心里一惊,忙要起身,却被卢峻熙拉回去摁在怀里:“别急,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云骁自然是上前哄她:“宜儿莫哭,不要这个是要哪个?你指给哥哥,哥哥给你摘就好了,哭鼻子的女娃不漂亮哦!乖乖,把眼泪擦干,不许哭了。”云骁到底也是个孩子,哄了几句见小丫头还哭,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不就是个破树叶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孰料,此言一出,宜儿哭的更凶:“坏哥哥!坏云骁!讨厌……不是破树叶……”   屋子里,柳雪涛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外边,云骁一个头两个大,一岁的女娃还真是能折磨人,可宜儿一哭,他又觉得很是对不起她,只得耐着性子哄:“哥哥不好,哥哥坏。哥哥去给你摘,这次若不对,任你惩罚,好不好?”   这下宜儿不哭了,立刻点头,认真的说道:“好,罚跪!”   “啊?”云骁忍不住挠头,“罚跪?太狠了吧,你跟谁学的啊?”   小丫头脑袋一扬,很是得意的说道:“当然是跟我娘学的呀。”   柳雪涛一愣,在卢峻熙探究的目光中哀叹一声翻着白眼转过身去装死。   外边云骁也笑:“宜儿骗人,夫人怎么会罚你跪呢,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疼你都来不及。”   宜儿虽然只有一岁多,但小嘴巴却是异常的巧,比刚会说两个字的容儿厉害多了,听云骁不信,她立刻瞪起大眼睛认真的说道:“娘亲说的,要罚爹爹跪呢……”   “呃……”云骁立刻闭嘴,不敢再问下去。   屋内,卢峻熙抬手把怀里背靠着自己的女人扳过来,邪气的看着她,问道:“雪涛,你何时跟孩子们说要罚为夫跪着的?”   柳雪涛想起当时自己一个人思念卢峻熙时悄悄说的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我没说过,宜儿胡说。”   卢峻熙长眉一挑,咬牙问道:“宜儿才一岁,怎么会胡说?”   柳雪涛坚持不承认:“你的女儿,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来。”   卢峻熙侧身俯在她的身上,把她的手腕摁在头顶的枕头上,再次逼供:“说不说?不说大刑伺候。”   柳雪涛‘嗤’的一声低低的笑了起来。卢峻熙冷哼:“还有胆子笑?好,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说我说……”柳雪涛怕他再来,一连声的点头,“我说就是了,别闹别闹……”   卢峻熙停下动作,催促道:“快说!”   柳雪涛咬着唇忍着笑,努嘴让卢峻熙看自己,又低声笑道:“你现在可不是跪着呢么?”   卢峻熙一怔,看着自己跪在她双腿之间的膝头,一下子明白过来。情急之下他猛的一拉被子连头带脚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几多欢笑,几多翻滚,春宵一刻,千金难求。   ……   卢府准备了七日,方才开宴席,唱堂会,接待文武百官的祝贺。府中花团锦簇,朝中百官知道皇上深宠卢峻熙,便携带妻女贺礼恭贺卢峻熙大人加官进爵。   庆贺的第一天,府中特别的热闹。好像大家谁也不愿意落后似的,几乎都赶在第一天来了。   卢峻熙休息了七天,整个人已经精神焕发神清气爽,带着大儿子在前面张罗迎客,跟诸多官员同僚说着客气话,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贡缎团花蟒袍羡煞别人。   正热闹时,忽然一声公鸭嗓子打断了众人的说笑:“皇上驾到——”   卢峻熙忙起身整理衣衫,带着儿子和诸位官员起身出门迎接圣驾。   皇上便装而来,进门后扶起叩头请罪的卢峻熙,呵呵的笑道:“朕来晚了。不知还有没有好酒喝?”   卢峻熙忙道:“皇上来的正好,宴席尚未开始,戏也没开始唱呢。皇上来臣家里,臣实在是惶恐不安。”   皇上笑道:“朕知道你惶恐不安,巴不得朕赶紧的走了,你好和他们吃酒行乐。朕今儿偏不让你如愿,偏要在你这里喝酒,而且不醉不归。”   卢峻熙心里连声哀叹,早知道皇上会来凑热闹,就不该弄什么庆贺宴嘛。   皇上却不理会卢峻熙的苦恼,只管进门去正位上坐了,又命诸臣都坐,方问卢峻熙:“有什么歌舞没有?”   卢峻熙忙回:“叫了两个戏班子,不知皇上要听哪一出戏,臣这就叫他们把戏单子呈上来请皇上点戏。”   皇上摆摆手,说道:“朕要看歌舞,不听戏。”   卢峻熙为难的回道:“回皇上,臣家里没有歌舞伎,也没有预备歌舞……您看这……”   皇上呵呵的笑着,说道:“你卢峻熙一向勤于政务,对这些风花雪月不怎么上心。唉,朕看着都心疼啊。你问问这些大臣们,哪个家里不都养着几十个歌舞伎啊?正好,今儿朕也没带什么贺礼来,不如就送你十二个舞姬以示祝贺吧。吕良言?”   御前总管太监忙上前应道:“奴才在。”   英宗皇帝吩咐道:“去,把前日西域进献给朕的十二名舞姬传来,朕赏给卢爱卿了。”   “……”卢峻熙倒吸一口冷气,心里连连叫苦。刚要说话又被皇上给堵了回去:“等等,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若是敢跟朕推辞,朕不介意再打你四十板子。”   卢峻熙只得作罢,苦着脸躬身跪拜下去:“臣叩谢皇上隆恩。”   这一日,皇上和诸大臣在卢峻熙家里是吃得高兴,玩的也高兴。卢峻熙却是一天下来担惊受怕吃苦受累被折腾了个半死。皇上偏生兴致极高,吃了午饭还等晚饭,晚饭过后又看了一阵子歌舞和几位文臣吟诗作赋没完没了。   卢峻熙偷了个空儿躲了出去,大气还没喘两口便听见身后一声娇哼:“卢大人不在里面风流快活,躲到这里来做什么?”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之人是他那个醋海里长大的夫人,于是哀叹一声回道:“夫人啊,这回为夫可是真的招架不住了。你得搭把手儿,救我于水深火热啊!”   柳雪涛不屑的笑了,转到他跟前来悄声说道:“有什么呀,不就是四十板子么,你又不是没挨过。”   卢峻熙咧嘴:“上次是在御书房,为夫扛着也就扛着罢了,如今在咱们家里,还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若是真的抗旨,你当四十板子那么好受的?指不定皇上一怒之下把为夫发配三千里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受得住么?”   柳雪涛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啐道:“呸,有什么受不住的?大半年你不在,不也那样过去了?你当我是那种放荡的女人么,一天也离不开男人?”   卢峻熙坏笑着伸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低声道:“你受得了,为夫可受不了,万一回来连着罚跪半年六个月的,为夫这身板儿还受得了啊?”   柳雪涛急了:“你再胡说!我这就走了。”   “哎——别走别走,还没给为夫捏捏肩膀呢,怎么就走了?”   夫妇二人在廊下角落里说悄悄话,不料却被出来方便的李广源瞧见,这位老实巴交的道学先生还只当是看花了眼,站在游廊的灯笼下仔细的看了好久,才看清楚那靠着廊柱坐在栏杆上眯着眼睛享受身后佳人温柔按摩的人是今儿的主角卢峻熙卢大人,于是暗暗的一笑,转身回了屋子里。   不多时,里面便有吕公公独特的声音传了出来:“皇上摆驾!”   卢峻熙噌的一下子站起来,拍拍柳雪涛的手:“夫人且回去等着,为夫先送皇上回宫。”   柳雪涛淡淡一笑说道:“不用了,卢大人今晚上若不把那十二名西域来的歌姬处理掉,就安稳的睡书房吧。我这人有洁癖,别人用过的东西,绝不会再用。”   “你讲不讲理……”卢峻熙万分着急,咬牙切齿跺脚叹道:“就算是卖去青楼,也要等明天了!你总不能让我当着皇上的面儿就把人打发出去吧?”   柳雪涛偷偷的笑着转身离开,屋子里传来大臣们恭送皇上的声音,卢峻熙来不及再说忙转身进了屋门。   皇上摆驾回宫,临走时不忘拍拍卢峻熙的肩膀,似笑非笑的说道:“峻熙,再接再厉啊!”   卢峻熙莫名其妙的点头:“臣谨记皇上教诲。”   圣驾浩浩荡荡出了定国公府,凑热闹的同僚们也纷纷告辞。卢峻熙站在自家的大门口长出一口气,对身边的管家说道:“关门,睡觉了。明儿起,关门谢客,再有人来就说我跟夫人去寺里上香去了。”   “是,奴才知道了。”石砚躬身答应着送自家老爷进了二门,方叮嘱着家人各归各位,值夜的值夜,安置的安置,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条。   夜色旖旎,金桂飘香,一切都已经结束,一切却又悄悄地开始。   (全文完) --------------------------------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