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蝶璟 作者:袁枚 第1节:蝶璟(1)   楔子   徐州古称彭城,是一座具有五千年历史的文化古城。建国后,考古工作者在徐州附近发现了数以百计的汉墓,出土了数量可观的汉代文化遗存。两汉时期,徐州地区交通便利,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经济繁荣,文化发达,为当时全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徐州亦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和发迹之地。楚王在这共传了十二代,他们及其宗室子孙皆埋葬在这里,因此徐州的地下文物,当以两汉时期的遗存最重要,尤其是以西汉时期的楚王墓最具特色。   生于徐州,长于徐州的我,对于家乡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对于两汉文化常常心驰神往,念念不忘地要将其付诸于文字,却常又苦于文笔所限,无法尽其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无穷魅力。细心地读者可以发现,整部小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徐州的面貌与影像。这也是我的某种期望吧,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关注两汉文化发源地徐州的过去和未来。   很早就有写关于三生石的念头了,它在中国人的文化里是姻缘和爱情的象征,人们期盼得到美好的感情,就常常会把周遭的事物神化、理想化。那么。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把这种冀望以小说的形式反映出来。而文中,也有很多我自己想要凸显的东西,例如山楂,例如鱼羊羹,例如白兔。写山楂是因为它是徐州饮食文化的一个部分,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写鱼羊羹是因为它得名于徐州名菜“鱼羊鲜”。相传,彭祖的儿子曾在河中摸回一条鱼,因怕父亲发现责怪,便顺手将其扔进正在炖羊肉的锅里而偶得了一道美味,“鲜”这个字亦出自于此。值得一提的是,彭城作为徐州另一个名称,其正得益于这位传说中的养生家,据《资治通鉴》卷八记载:“彭门记:彭祖,颛顼之玄孙,至商末寿及七百六十七岁,今墓犹存,故邑号彭城。”而关于白兔,则是为了纪念我至今所养过的唯一的一只宠物——兔子小白。整部小说,源于我的一个短篇,其中,自然做了很多改动、删减增加。   我比较喜欢单纯地讲讲故事,不愿给出很多大道理。然而,我为了写作,却真真可以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有时,会连厕所都忘记去。洗脸的时候,因为脑子中在构思一些情境,所以导致我会常常惊呼“我有没有用洗面奶啊”之类的语句。比如,现在,这个楔子,就是在凌晨四点钟展开的。   最后,感谢每一位能够耐着性子读完这部小说的读者,谢谢你们,正因为你们,我才有了单纯地讲讲故事的愿望。   第一卷 汉家宫阙   一 初得三生石   我出生的那个初夏,山楂花开得漫山遍野,白莹莹的,好似一个又一个的雪球,压得枝子低眉顺眼。柔毛在花梗上润润的,摇曳着,轻歌曼舞,最美好的舞姬也不过于此。它那么平凡而又招摇,仿佛预示着人们命运的走向。   第2节:蝶璟(2)   秋季到来的时候,果儿已是颗颗饱满,红彤彤的粒粒惹人怜爱。家中的山楂园喜获大丰收,连父亲也说这是个好兆头。卖掉这些可人的小东西,家里光景也随之有所改善,父母遂唤我作“棠棣子”,以感激老天爷的恩赐。而在我的每件衣服上,母亲都细心的绣上了一朵娇小粉扑扑的山楂花,这即是我的标志了。   从我能走路起,我每日必去山楂园中胡闹,在清香四溢的灌木间,撒欢的奔跑,蹦蹦跳跳,快乐的如一只雏兔、一尾蝴蝶。当我玩得倦了,拖着松散的发辫,满是污泥的衣裙回家时,邻居何婶总是一边给我擦着脸一边啧啧地说:“你这疯丫头,看看,看看,这一身弄的。回去你娘不骂你才怪。”闻此,我总是倔倔地昂着脑袋,撅着嘴,冲何婶神气的说:“我娘才不会骂我咧,娘最疼‘棠棣子’了。”   “是,是,是,你爹你娘把你都宠坏了,谁让我们棠儿是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姑娘呢。多少人家都等着、等着下聘礼了。”何婶这么笑着说着,我根本不懂什么聘礼啊,娶媳妇儿的,只知道大家都疼着我,惯着我就是了。   渐渐地,到了豆蔻的年纪,穿着娘缝制的藕荷色裙装,我简直大气都不敢出了。衣领和袖口上都有娘亲手绣的白色山楂花,它们看起来那么特别,风一吹,朵朵都鲜活起来。母亲用木梳打理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充满爱意。“棠儿啊,你长大了,不能再日日呆在山楂地里了,要开始学习礼仪规矩了。你总要嫁人的。”   看着镜中我的头发在娘手中变了模样,乌发伏帖,我竟愣了,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像娘一样绵软的秀发,旋即笑了,反身赖在娘的怀里,“娘,我不嫁人,永远陪着您和爹。”   娘一脸慈爱地望向我,抱着我,轻轻拍着我,一如小时候。   巧儿,是我五岁以来最好的朋友,她是邻居何婶的侄女儿,因为父母患疫病去世,很小就寄人篱下,不过何婶视她如己出,从未缺吃少穿。巧儿虚长我两岁,总是以姊自居,但凡有好吃好玩定会拿来与我分享,而她颇爱我家作坊的山楂糕,每每央我替她多备几块。我们的感情蜜里调油,难舍难分。她生的很美,在我眼里尤甚,柳眉凤眼、瞳仁如墨,鼻子嘴巴小巧而不失气度。别人戏称我们作“二娇娘”,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如巧儿姐姐貌美,由于长年在地里跑,我结实而略黑,过于好动的性格更难和“娇娘”二字联系在一起。   一日,我与巧儿姐从果园中返家,发现家里来了一个云游方士,那时我根本不懂方士是做什么的,后来才明白他们就是为帝王卜卦炼丹的人。那人见到我和巧儿姐姐后神色微微一震,不过很快就平复了。我心中暗想,此人年龄不小却实在好色,见了巧儿姐姐就那副神色,很是鄙夷。不料,他转身对父亲拱拱手,指了指巧儿姐道:“这位姑娘有大富大贵宜男之相,应会母凭子贵,扶摇直上。”   第3节:蝶璟(3)   父亲点头应答:“这是邻家女儿,呃……此为小女,不知今后如何?请神仙家指教。”方士随着父亲的眼光望向我,不被人察觉地,竟轻叹了一口气,而后说到:“此女冰清玉润,绝不侍宠而骄,如若遇上良主,必享富贵荣华。”   父亲听闻,望了望我,又转向方士,询问着,“神仙家,这话何解?”   那人捋了捋及胸的长白胡须,有些仙风道骨的容姿,“倒也不难,只是舍与不舍,全在一念之间。不过,正所谓不舍则无得。”   “小女全仰仗仙家指点迷津了。”   “广厦之荫,龙跃凤鸣。送女儿至此人家为婢。”   “不行,咱们虽是小户之家,但女儿从未受苦,怎么能给人为奴为婢。”母亲急急的上前,阻止父亲做任何不明智决定。   “妇道人家,不得要领。如果安于现状,也至多是一介商贾,棠儿未尝不是个转机”,父亲斥责母亲,又急迫地问道,“那哪户合适呢?”   “此等玄机,自行参破吧。”   我站在原地,对爹娘的话置若罔闻,眼睛死死地盯住白胡子老头腰间佩玉,那玉石形如蝴蝶,色泽通透,奇巧的是蝶身殷红,恰似透了血,忍不住我伸手欲去抚摸,却被巧儿姐扯住衣袖阻止了我接下来的动作。老头儿见状也不生气,笑笑,取下递给我,还说,“你与它有缘,切记,与石三生,终得所好。”   仿佛是个预言般的,竟然缠绕了我的前世今生,周而复始。   父亲为了那方士的话日思夜想,始终参不透其中的玄妙。母亲却生怕父亲将我送到大户家作奴婢,整日提心吊胆。这也不能怪父亲无情,他一生想要为官,却从未如愿,凡能够抓住的机会,父亲绝对不会错失。这些天,父亲常常跑去彭城郡县做生意,一为卖掉货品,二也为了打听世事,以便能将我送去某个显贵之家。   这时距平定吴楚叛乱后,已过去了二十载,现今的楚王是安王刘道,素来器重庞氏一族,以致庞家男儿出生即为楚王家臣,女子则收进后宫,其势力真真是如日中天。而这家的女儿马上就要出嫁,嫁给未来的楚王——储君刘注,所以,庞家正需更多家奴婢女为小姐送嫁。父亲得知这个消息简直喜极而泣,立即做出决定把我送至庞家做侍婢,因为“庞”字正应了“广厦之荫,龙跃凤鸣”的金科玉律。   回到家,父亲急迫地把这个决定告诉我们,母亲说什么都不答应,却又拗不过父亲,竟一夜白了头。我不忍见父母如斯,心疼难当,无处排忧,就去找巧儿姐商量。“巧儿姊,我该如何?该如何啊?”   “我想,既然方士说过我们命已注定,不妨信一回。你平常鬼主意多,这回倒没了主意。我看,我跟你一道去,在姑母家住这么多年,无以为报,不如这次换个一两半铢倒好。”   第4节:蝶璟(4)   我重重地点头,下了决心。回家,向父母禀明,父亲自是高兴,母亲已泣不成声,我宽慰着:“娘,让我去吧。有巧儿姊陪我,我们互相照应,不会难过的。您和爹要保重,如若有朝一日,女儿定能衣锦还乡。”这话为了安慰母亲,更为了使父亲宽心。可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伟大的计划和野心。   临行前,母亲和我依依惜别,为我梳着发辫,谁能料到,这竟是最后一次,有生之年,我没再见过母亲,她在我离家的一年后郁郁而终。何家那边,自然也是千万个舍不得,没曾想平日里娇弱的巧儿姐可以铁了心离开。想必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个人冷暖自知了。然而到了庞家,不也是从一个篱下到另一个篱下吗?我想不通,也不愿细细思量。   二 悠悠我心   经过重重考查,证明我们身世清白,性格纯良后,我们得以进入庞家作婢女。我想,皇帝选妃也不过如此了吧。因为我们是送嫁丫头,才得以有机会看见庞家小姐庞窳,我们的主子。   她端庄秀丽、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大家风范一览无余,头上珠花、布摇虽不多,却看得出枝枝做工考究,出自名家,脸庞圆润、眉扫入鬓,睫毛浓密修长,有些羞涩,有些妩媚,可谓国色天香。连我和巧儿姊两个姑娘都看傻了,更别提若是男子看了她会怎样了。她盈盈地张开红如山楂的小嘴问道:“你们俩叫什么?”   “棠棣子。”我冒冒失失的回答。巧儿姐偷偷扯了我一下,低头小声说:“奴婢名叫巧儿。”   “巧儿,很好听”,小姐说话声音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入耳,“你呢?为什么叫‘棠棣子’?”   这次我学乖了,“因为奴婢家开山楂园,奴婢又生在山楂盛开的时节,所以家人就给起了这个名儿。”   “嗯,山楂又名‘棠棣子’,也叫‘胭脂果’,我想就叫你胭脂,好吗?”   “可是,可是……”,我还欲争辩,却被巧儿姐抢白道;“谢谢小姐赐奴婢们名。”   “以后你们两个就在我房里吧。”她巧笑倩兮,示意我们出去。   一出门,巧儿姐就捏住我的胳膊说;“我的好妹子,现在咱们不比从前逍遥自在,凡是都要小心,别犯错才是正经的。”   我承诺地点着头,碰到了大管家庞进。他看见我们就直嚷嚷:“你们两个以后就到小姐那去侍奉,现在快去厨房端食盒。”我们俩急忙低头向厨房处疾走,不曾想,又被大管家拦住。“我听说,小姐给你们其中一个改名了,是吗?是哪一个?”   “是我。”我一步上前道明。   “放肆,要说奴婢。”管家很严厉。   我悄悄吐了吐舌头,想要走开。   “慢着,我的话说完了吗?话没吩咐完就准备离开,是婢女的大忌。还有……”,他指着我腰间的玉石问道,“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第5节:蝶璟(5)   我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那块仙人方士赠予我决定命运的石头,从那时起,我就一直佩戴,没拿下来过。“回答管家,是奴婢的,是奴婢的。”我尽量做到低眉顺眼、礼数周全。   “嗯,是块好玉啊。”管家摇头晃脑,边说边走。   “你应该把那玉送给大管家”,巧儿姐私下里常向我说,“大管家准是看上了你那块玉,不给他,他准会找咱们的碴儿。”   我就偏不信,偏不给,我爱极了这块玉,毕竟是它改写了我的整个生命。   百草权舆之时,我家小姐庞窳嫁与储君刘注,他们的大婚热闹非凡,小姐当日身着玄色礼服,安矜烟视媚行,简直美不胜收。她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成为第六代楚王后。而作为未来王后的贴身婢女,我和巧儿姐也得以踏进了汉家宫闱之内,开始了“棠棣子——胭脂”的新生活。   我家小姐,确实是个美人,心地善良,以美德和高尚情操闻名于天下。她比我大四岁,比巧儿姐年长两岁,却从不把我们当作仆从,坚持用姊妹的形式相待。所以不仅我俩喜欢她,连她的夫君都对她疼爱有加,称她作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我心里却有时会泛上酸楚的感觉,为什么?嫉妒吗?是的。嫉妒小姐的幸福吗?不是。嫉妒小姐所得到的爱吗?是吧。最起码巧儿姐这样认为。   我初见储君是在他与我家小姐的大婚典礼上,这位未来的楚王庄重威严,又不失宽宏大度,身材颀长,文采翩翩。我认为,我是在仰慕着他吧,他的文采风流,品德出众,又那么卓尔不群,实在令人心动。当我禁不住向巧儿姐赞叹他时,她总是很担忧,担忧我的“白日梦”,担心我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如口含荼菜,一腔愁绪的日子伴随着我的日日夜夜,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小姐近些天来,胃口欠佳。我用山楂和新鲜荷叶煎水作茶为她开胃,这是我家作坊祖传的手艺。我端着茶碗,小心翼翼地在回廊里走着,我要赶在茶凉了之前到达小姐寝宫,又不能泼了茶水,实在需要很大技巧。这对于过去的“棠棣子”来说,简直不可能,但现在的“胭脂”已经是一个懂事、稳重的女仆了。我无心于那些双层的楼房,曲折的殿阁,华美的屋椽,嵌玉的瓦当,不管它比庞家宅院富丽堂皇多少,我只关心储君和小姐的饮食起居而已。   “胭脂……”这熟悉的声音,洪钟般有力,是了,是我日夜思念却又近在眼前的储君大人。我有些无力的转身行礼,低着头,盯着我的裙裾。   “这个是你的吗?”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物件。   我缓缓地,甚至有些惧怕地抬起头,望向那物,正是我的那块命中之玉,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腰间滑落了。随后,我立即低下头去,应道:“是……是奴婢的。”   第6节:蝶璟(6)   “我很令人害怕吗?”温柔而让人心醉的声音呐。他问。   “不是,奴婢……奴婢……”   “好了,把它收好,不要再弄丢了。”说着,他将玉放入我手中,准备走开。   我松了一口气,身子又些飘忽,努力使自己稳定下来,声音又传来,“你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五岁了。”   “啊,已到及笄之年了。”他若有所思的离开了。   回到侍女房里,我竟有小小的欣喜,这种感觉又与谁人说,我把玩着我的蝴蝶玉佩,低声轻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巧儿姐在我身后摇头。   储君大人终于继位,继位大典隆重威仪、壮观隆重,在我们这些没见过市面的老百姓眼里,真的是很奢华。我和巧儿姐兴奋的要命,在人群堆里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我还有自己小小的心思,微妙特殊的感觉,看着他稳健地登上楚王宝座,那么荣耀,那么夺目,那么意气风发,我迷失了自己,全身心都被一股力量牵引住了,我的灵魂已经出窍,飘向那灿烂辉煌的光芒……   接下来便是连续几日的庆典活动,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豪放典雅的歌姬们翩翩飞舞,抛撒自如的长袖变成了灵动的蛇,纵横交错,煞是动人。楚王满脸笑意,品尝着手中的美酒佳酿,而他身边的我家小姐、我们的王后,却显得忧心忡忡,心事重重。怎么会不担忧呢,嫁进皇族三年无所出,眼看储君继位成为楚王,接下来要面对的又该是继承人的问题了。没人知道,此时的王后已经暗中留意,要为楚王选一位如夫人。   雨水过后,苑里清香宜人,花草气息氤氲,我和巧儿姐在喂王后救来的野兔。王后就是这么善良,不以身份压人的她看见花草折断,鸟兽受伤都会不辞辛劳的救助照顾。前一段时间,野苑里跑来一只野兔,腿上受伤,王后便为它上药包扎,细心照料。没几天,它就痊愈了。我们都很喜爱这只兔子,它通体雪白,眼如琥珀,王后唤它作“雪”,恰当极了。   “雪”活泼好动,巧儿姐拿着嫩草诱它偏又不给它,它便围着着巧儿姐打转。巧儿姐穿着粉桃色的衣裙,裙裾随着身体的躲闪飘扬,这个场景美到极至,芳草,粉桃,白雪,多妙的颜色,多秀丽的画面,我想着,却无意中捕捉到了王的神色,他在不远处站着,带着一抹微笑,这一切尽收他眼底,我突然感到心惊。   我的担忧,怀疑,烦恼都是徒劳,巧儿姐被楚王纳为妾室,这一切快得好像是眨眼的功夫,我都没来得及细细捉摸,就已惘然。成为如夫人的巧儿姐多次向我表示亏欠之意,我笑着答她:“如夫人,你没有亏欠奴婢,反而是奴婢应该感激如夫人尽力照顾楚王和王后。”每每这时,她不再说什么,只让我欣赏楚王赏赐的珠翠玉器,锦衣华服。   第7节:蝶璟(7)   不负众望,如夫人在寒露时节有了身孕,楚王赐名“如意”。真是得偿所愿,每个人都很愉悦,包括我。   2   三 泪下渫渫   如夫人慵懒的躺在榻上,婢女们端茶送药,进进出出,真是门庭若市。我端着一盅补品送进如夫人寝室。   “胭脂,看来当年你爹请来的那个云游方士真是厉害,居然预测我可以母凭子贵,享尽荣华。如能再遇他,我可真得好好打赏他。不过,你的命就差些,这也是定了的。”如夫人懒懒地说着。   我笑了笑,将补品端至她面前,“如夫人,快用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好。这些药啊,补品啊吃的腻人。我真想你家作坊里的山楂糕。胭脂,你能给我做些吗?”   “如夫人想吃楂糕,奴婢马上去做。”我应着,急匆匆跑去厨房。   食官不在,我熟练地将山楂煮熟去籽,搓成果泥,用细纱细细滤了,去掉肉楂,取果胶,兑上石蜜,精工熬制,至一定火候,放入奁中,大功告成。我用衣袖拭去额上细汗,我家作坊的楂糕,声名远播,我的手艺怎会差呢。   如夫人吮着那晶晶莹莹的糕点,心满意足地长出了口气。“多少年没吃到了。胭脂,你的手艺一点没变。”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多会,呼吸均匀起来,沉沉睡去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如夫人寝室传出,我进门时,侍婢跪了一地,王后也赶来一探究竟。   我看见血,这辈子,我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无边无际地漫延,染红了如夫人的榻,红的残忍而霸道。   如夫人小产了。   医官们切脉诊治,询问道:“如夫人近日都食用过什么?”   “一切都按膳食清单准备的。”食官答道。   “其他呢?”食官摇头,侍婢们也摇着头。   “如夫人今日想吃家乡的山楂糕,奴婢按家乡做法炮制的。”我上前禀明。   “山楂糕?”医官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谁允许你奉上的?山楂虽有开胃消食之效,亦有破血散淤之用,但妊妇食之,会致胎元不固,乃至小产。”   我瘫坐于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看不到,惟有心疼。天那,我杀死了王的骨血了,我杀了他了,我杀了他了。生与死,受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在意了。是了,快些杀了我吧,我就不会感到那么疼痛,锥心刺骨般的一下、一下又一下,扎开我的每寸肌肤……   下雨了,浇透了我的衣襟,我跪着,听候发落,雨丝顺着我的发梢流下来,“嗒,嗒,嗒”,每滴都砸在我心上。   王后极力维护我,为我求情,诚恳地求楚王开恩,鞭打我一顿逐出宫去,不要取我性命。王后,你为什么对我这般的好?我不值得,即使丢掉性命我也决不离开。   第8节:蝶璟(8)   楚王似乎被说动了,但如夫人一句“她是故意的,一定是的,她自小熟悉山楂,有什么禁忌她怎会不知”又令他怒不可遏,不肯原谅我的过失。   杀头吧,我默默期待,令楚王伤心,令如夫人伤心,我罪该万死。   楚王宅心仁厚,还是饶恕了我,只将我鞭打一顿,贬去洗衣房劳作。这样我已满足,只要不离开宫闱,哪怕见不到王,在他附近生存就够了。   事情却有了转机。如夫人自小产后一直打不起精神来,王后体恤,命人送她至别宫静养。如夫人临行前向王后要走了我,作她的贴身侍婢,照顾她在别宫的日常生活。王后很是疑惑,但为了平抚如夫人就依然允诺了。   辇乘边,如夫人一脸阴郁,我没有多言,只是扶住她。她推却我的手,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不会把你留在王身边,就算被冷落我也不要你去填缺。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呆在哪儿,我死你也不可苟活。”   我有些冒冷汗,这还是那个打小一处玩闹、温柔可人的巧儿姐吗?她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不再是相亲相爱的姊妹,亦不是陌路,而像是有着大恨的仇人。   一路无语。   到达别宫的时候,一堆仆妇已在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走上前来。“如夫人,一路辛劳,请进殿歇息。”他毕恭毕敬地行礼,继而引路。待一切安排妥当,管家模样又一行礼,说道“如夫人,还认得小的吗?”如夫人放下手里茶盅,抬头端详。   “大总管!你是庞家大总管!”   “正是小人。王后娘娘遣人传唤小的,带来庞府的红枣、阿胶、鳖丸等补品,又嘱咐小的暂留别宫伺候如夫人起居。”   “嗯,有劳王后费心了。下去吧。”   “是。”   王后体贴入微,居然把娘家总管调来服侍。大总管庞进见到我,则是另一幅神色。   “胭脂啊。如夫人和你同时陪小姐送嫁进楚王宫,人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呢?还是个小婢女。真是命运不济啊。”   我埋下头,垂眼睑,看大管家哈哈大笑,长扬离去。   我从没想过,如今再与如夫人共处一室做她的侍婢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   从早起,就挨了无数个巴掌。香炉的香气太浓了要挨打,梳头时弄痛了也要挨打,食盒摆放不好更要挨打。我一一忍了,并不只因为我是个婢女,而是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害她失去孩子,她心里怨我,恨我,拿我出气,我都明白。   她常常突然就发了脾气,将珠花、衣饰砸在我身上,嚷嚷:“你这个死贱婢,害死我孩儿还不够,还要气煞我。楚王怎会看上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告诉你,只有我,只有我如意才配得上楚王。”   第9节:蝶璟(9)   我拼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又说中了我的痛处,我曾经艳羡过她,却从未嫉妒过她,我真心真意希望她能诞下楚王的孩儿。   “怎么,说中你心思了。把眼泪收回去,不要装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楚王、王后全不在。我是主子,你是个奴婢,你敢在我面前掉眼泪,是咒我死,还是在咒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如夫人恕罪。奴婢没有哭泣,只是小虫儿进眼里了。”   “你是该死,该死,给我滚出去。”如夫人终于疲累,半伏在榻上。   大管家忙不迭地跑过来,训斥我道:“如何惹如夫人生气了。你快退下,把宫里铜灯全给我擦了。”   “是。”我应诺,慌忙退去。   “如夫人,消消气。小的给您讲个笑话解解闷儿。”大管家审时度势,曲意逢迎,“学馆里有二徒,一个聪俊,一个愚笨。一日,老师出夜课,适庭中栽有梅树,即指曰:‘老梅。’一个徒儿见盆内种柏,应声答:‘小柏。’老师直夸他聪明并对他另一个徒儿说:‘可对好些’,这个徒儿说:“阿爹。”老师以其对得胡说,生气打了他的头。这个徒儿哭着说:“他小柏(同伯)不打,倒来打阿爹。”   如夫人听明白了,“扑哧”的笑出声来。   “没想到管家你,倒有几分智慧。”   “不敢,不敢,如夫人,雕虫小技,但求博您一笑,就已知足。”   “好。管事你就多多搜集些有趣儿的,讲给我听听,我的心里还舒坦些。”如夫人赞许着。   “承蒙如夫人抬举。”   四 危机起   如夫人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了,脸上莹润,两颊有淡淡地绯红,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不再肆意地打骂我,反而常常对镜梳妆,独自微笑。我也替她开心,以为她终于前嫌尽释,多日静养有了效果。   这天夜里,天气转凉,我抱着一床暖衾准备给如夫人添上。正欲推门,忽听得房中窃窃私语,分明有个男声,我大惊,喊出声;“如夫人,奴婢进来了。”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打开门,迈进去,如夫人从床上起身,衣着有些许凌乱,大声斥责道:“进来干吗?快出去!我方才入眠,就让你搅了清梦。”   “奴婢看天气凉,给您添床被子。”   “不用了。出去吧”,如夫人似有些紧张,不时地偷瞄窗户处。   我注意到了这种反常,随着如夫人眼光瞥了过去,雕花窗不知何时被掀开,一个黑影“倏”地隐没。我吓了一跳,大喊着“有鬼。”   如夫人跳下床,狠掴了我一掌。“什么鬼。再乱说割你舌头。估计是只野猫吧。”这时,窗外适时地传来几声猫叫,我才稍稍平复。   “啪”,门大开,大管家庞进带着一群侍卫仆从闯进如夫人寝室。   第10节:蝶璟(10)   “怎么了,如夫人,出什么事?”庞进询问道。   “一条野猫,把胭脂吓住了”,如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都出去,我的寝室岂能乱闯?”   “是,是,都出去。”管家大手一挥,示意所有人出去,转向如夫人,“小的告退,请如夫人就寝。”又冲向我,“胭脂,以后弄清楚了再叫人,否则为了侍卫为了护主,兴许会伤及无辜。”   一群人就这样呼呼啦啦地又出去了。   “你也出去。”如夫人命令着。   “可是,如夫人,奴婢刚才分明听到……”   “出去,小心舌头。”话没说完就被如夫人制止住,“疑神疑鬼,不要搬弄是非,捕风捉影,出去!”   我应声而退。   窥探到如夫人的秘密实属偶然。   王赏赐的礼匣送到了,我小心地捧着去给如夫人,想必她正在午睡,我放慢步子,蹑手蹑脚地进门,唯恐惊醒她,换来一顿臭骂。   ……   眼前的景象使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我的心到了喉咙眼,马上就要跳出来,我止不住的发抖。   如夫人衣衫不整地与一个男子躺在床上,而那个男人不是王。天那。   如夫人和那男子看到我后,都惊住了,男子迅速从窗户逃离,我的思维都没转还过来。   “你……你……你……“如夫人的话被噎住,怎么都发不出来。可她立马跪倒在我脚下。“小棠,小棠,救救我,救救我。”多少年没有听到她这样叫我了,那还是我们进庞家之前她对我的称呼。   我必须做些什么了。我蹲下身子,扶着她,问:“如夫人,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我第一次尝到了你以前的那种感觉,一种作为女人的幸福感。”   “如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叫我如夫人,我们还以姊妹相称好吗?以前是我不对,但是最近我想明白了好些事,有些不能怪你。听我说,这人是大管家牵线引来的,我想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发觉。小心就好。”如夫人说的时候,面颊因激动而微红,眼睛也闪现着明亮的光彩,她绽放出不同以往的光彩。   “你是说。你还要和那人见面?不要。被人知道会杀头的。”我也激动起来。   “是的。我不能不见他。未见他之前,我觉得天下荣华顶顶重要,遇见他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柔肠百结’,‘朝夕梦见之’。你对王的感情,我终于能了解了。过去,是我不该与你争。那时,听到王和王后商讨要立你做妾室,我就慌了,我太虚荣,太渴求荣华了。你体会的到,是不是?我不想成为白头宫女,一辈子就完了。所以,我三番四次引诱了王。”   我无暇顾及她话中王曾经想要立我的事,只觉得心惊肉跳,怕王知道后伤心,更怕如夫人若被发现所带来的后果。   第11节:蝶璟(11)   “大管家,大管家,他怎么会为你引荐这个人,他有什么目的,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逢迎我,以期日后我在王和王后面前替他美言,也从我这拿了不少钱财首饰。”   我仍是不放心,但我又不能不帮助她,因为我能够深深地体会那种“日日思君不见君”的苦楚。我连是非对错都不愿去详加考虑。由于这个秘密,我与如夫人又恢复了往昔的情谊。   更大地波澜还在后面,如夫人又有孕了。   觉察到自己有了身孕,如夫人吓得花容失色,她找我商量,我也一筹莫展。她曾想立即起程回楚王宫来混淆视听,但深知偷梁换柱、鱼目混珠,紊乱皇族血脉这种事罪孽太重,无人可担当,便打消了念头。   如夫人又要我请来了大管家议对策。   “如夫人的事情,可曾告知与他人。”大管家仔细盘问我。   “没有,奴婢谁都没敢说。”   “好,如夫人,确定有孕?不是虚惊一场?”   如夫人摇头。   “我们要掩人耳目,我会去找个大夫了结此事。如夫人,但请放心。”   这个决定,如夫人和我都难于接受。如夫人全身心想要留住这个孩子,我亦不忍心如此。正在我们踌躇难当之际,决定如夫人命运的一天到来了。   大管家带领很多侍卫鱼贯而入,进到如夫人寝室,我们当场愣住。如夫人低声质问大管家:“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奉楚王旨意,捉拿如夫人。”大管家昂首挺立,指挥捉人。   “我,我犯了什么罪?”   “与人私通。和你私通的男人我们已经捉住了,他供认不讳。把他押过来。您可以和他当面对质。免得说咱们冤枉了你。”   一队侍卫押上一个男人,如夫人见状面如死灰。我第一次直面如夫人的那个男人,他十分俊秀,堪称“转侧绮靡,顾眄便妍”,真真是个标致的美男子,而此刻怯懦如鼷,畏缩不前。   “你不要血口喷人,栽赃嫁祸。无凭无据,如何定我的罪?”如夫人做最后挣扎。   “如夫人想要证据,就从你腹中胎开始吧,医官一验便知,容不得你抵赖。如夫人别宫静养多时,其间并未见过王,如何珠胎暗结,恐怕只有你自己知晓了吧?来呀,把如夫人押下。”   侍卫们上前押住如夫人,她被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如夫人,这儿有我和胭脂作证,你通奸大罪铁证如山!神仙都救不了了!”大管家大喝一声。   如夫人闻此不相信地望向我,瞪大了双眼,嘴唇都咬出血来,“好,好,你们,一起陷害我。你们不得好报。”   我震惊于大管家的话,朝如夫人拼命摇头,胸中憋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泪眼婆娑中,看着她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第12节:蝶璟(12)   如夫人和那男子被枭首,一食三命。杀头那天,我偷偷去送她,除了我,她没有亲人。何家恐受牵连,竟无一人前来。那天,她悲愤难当,一直抬头望着天。一群大雁飞过,她的眼神就停留在那一群自由的鸟儿身上,没再移开……   想起儿时我俩坐在山楂树下,一直一直唱着一首童谣:   “灵山卫,灵山卫,   几度梦里空相会。   未曾忍心搁下笔,   满纸都是血和泪。   灵山卫,灵山卫,   一草一木皆憔悴。   闻说灵山高千尺,   难觅一朵红玫瑰。   灵山卫,灵山卫,   多少情系天涯内?   日日空见雁南飞,   不见故人心已碎。   灵山卫,灵山卫,   一年一度寒星坠。   遥望去年星在北,   今年寒星又是谁?   灵山卫,灵山卫,   灵山何处无血脉?   且听夜半松涛声,   诉说昨日功与罪。”   我泪盈于睫……   3   五 闻君有两意   关于如夫人的死有很多谜团萦绕我心间,挥之不去。   回到楚王宫后,王后将我从洗衣房要了回来,我每日又可以侍奉王和王后了,惨淡的心情才得以暂见好转。   王后娘娘实乃温柔敦厚、娴静端庄,闲暇时光,她教会了我好些东西,懂得了许多道理。从《尚书》、《诗经》、《仪礼》至《孝经》、《尔雅》,王后娘娘为我一一讲解,令我受益匪浅,深感读书之乐。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従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従革作辛,稼穑作甘。”我念着王后赠予我的简牍,仔细思量着其中的意思,这番语句来自《尚书》中的《周书?洪范》,虽然古奥,却精妙极了。每逢闲隙,我就常常在水榭台旁发呆,先贤的智慧引领我至一个过去从未接触到的天地,时时令人神思游离,入太虚幻境。   “胭脂?”一个声音唤回我散漫的神志。循声回望,大惊,竟是王。我仓促行礼,忙乱中,失手掉落竹简。   “这是何物?”王伸手捡拾起散在地上的竹简,笑吟吟地展开瞥了一眼,稍稍有些发怔,还有些许震动,抬头望向面红耳赤的我,道:“《尚书》?你看得懂此书?”   “奴婢愚钝,只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请王恕罪。”   “学问思辨,何罪之有?见你方才念念有词,不知读的是哪一篇?”王又一笑,“本王来考考你,答不上来,可要治罪。”说罢,抖开手中一卷,问曰:“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你来释义。”   第13节:蝶璟(13)   我努力稳定自己,轻声答:“五福六极,全由心生。普天下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患得患失,为世所累。倘若视飞黄腾达,钱财荣华作惟一,势必不幸。风物常以放眼量,幸与不幸,全凭一念。”   王沉默了片刻,默许地点点头,又问:“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者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乃其乂民。你可知,这两段出自何处?有何见解?”   “回王,这两段出自《周书?康诰》。大概是说,打江山易,顺人心难。殷商纣王固然残暴,却也有过圣明的先王成汤,自身的血缘风俗外来者不可武力征服,惟有明德尚德,施仁政,顺民心。”   “好!好!妙极!妙极!想不到我楚王宫小小侍女,竟有如此才思,真乃一大幸事也。”王很高兴,对我赞不绝口。   我暗自松口气,令王愉悦,我心甚慰,“回王,奴婢自知才疏学浅,方才的一切全由王后教导。奴婢惭愧。”   “你不必自谦,胭脂,从今时起,你可常伴孤之左右。”   如此这般,我竟被立为世妇,司祭祀 、宾客、丧纪之事。由于敬重王后,我从不刻意争宠。   接着,于美人出现了。   王新立的这位于美人,生的万种风情,十分标志,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王醉心于之美色,很快就将其扶为于夫人。   于夫人虽娇艳,却知书达理,虽动人,却不骄傲张狂。我们有时会在一处秉烛夜谈,视为知音,此种情谊在这互相倾轧的后宫里实属弥足珍贵。偶尔,她甚至会为我梳上一个垂云髻,揽镜自窥,竟也能娴雅飘逸。   王也常说:“孤有王后大方敦厚,夫人明丽动人,世妇才思敏捷。实在快煞孤了。”这个时候,我由衷欢愉,王的愉快,是我之大幸。   而更令人快慰的消息不久便传来,于夫人有喜了。   为给于夫人调理身子,食官送来了鱼羊羹。   于夫人坐在我身边,轻轻吹着羹汤,道:“你看近日来我丰腴了不少,可医官说还要进补。我一向偏爱清雅淡食,这些食物实难下咽。”   “为了腹中孩儿,您也要多吃才好。”我宽慰着。   于夫人点点头,舀了一勺,放在嘴边,正欲吃时,王后驾到。   王后进门时,神色略显不安,看到于夫人正在进食羹汤,竟急急上前,碍口地说:“于夫人,身子娇弱,实在不宜进食容易上火的食材。何况,这羹也有些放凉了,有腥气。”   “谢谢王后关心。这羹确实不合口味,但不应糟践,以后再吩咐食官好了。”于夫人笑答,抬手执勺,准备食用。   第14节:蝶璟(14)   “啪”的一声脆响,于夫人手中的炖盅被王后掀翻在地,摔成粉碎。   “我说不让你食你就不能食!”王后发了脾气,“我是王后,你是夫人,我在上,你在下,我的话你敢不听!”   素日宽以待人的王后居然大发雷霆,众人皆愣住了。   遣退下人,王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夫人,说:“鱼羊羹里有下胎药。”   我和于夫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后接着到:“你们一定很震惊,我是怎么知道的。”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害人。下药的是我,是…..”,拗口的,却终于说出口来,“是我爹。”   “是庞大人!”我们又一惊。   “是。我爹,也就是庞大人,秘密派人做的手脚。”   “可……可是为何要这么做?”于夫人忐忑的问。   “你们不明白吗?我贵为王后,我爹是楚王重臣,他不能眼看其他妾室先于我产下王子。我嫁进王宫,几年却毫无消息,父亲唯恐我的位子坐不牢,那么他的地位也同样朝不保夕。”   我感觉天旋地转,不敢相信王后的话,我是那么敬重她,更大的疑窦使得我胆寒。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后。   “胭脂,不要用这样的眼光注视我,我很难,对于我爹所作的一切我无能力,我无法忤逆他。”王后哀怨地说,“不错。如夫人那次,是我爹的意思。胭脂,你没有过错,如夫人的日膳也是动了手脚。包括她后来的那个男人,亦是我爹让庞进安排的,她的死,是我的错,我的懦弱害死了她。”   我斜下头,泪水直流,“那么,王后娘娘,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胸口要炸开了。   “我爹他遣人四处找寻名满天下的美男儿,趁机送给寂寞的如夫人,之后寻求机会捉她通奸,治她的罪。”   我想起,第一次发觉如夫人寝室里有人叫出声时,大管家庞进很快就带人进门了,如今想来,心惊不已。   “所以庞大人现在故技重施?王后娘娘,您是否又知如夫人她,初尝幸福?尽管她犯了大错,也只因单纯的思恋上了一个人。”我悲从中来,已乱了礼数不自知,“可庞大人何以放过了我,如夫人的事,我从头至尾都清楚?”   王后深深凝视着我,真诚地对我说,“胭脂,从你到我家来侍奉我起,我就希望能和你做知己,你勇敢率真,十分特别。我自小养在深闺,没有伴儿,虽锦衣玉食,却从不真正开心。打小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看着我的哥哥们能够自由自在,任意妄为,我羡慕极了。而你来了,和我过去的侍女都不一样,我曾经热切地盼望做你的朋友抑或姐妹。所以,为王立妾室时,我希望是你,那样的话,我们真真成为姐妹。王也曾提及立你做夫人,我以为大局已定,不曾想,王要了如意。之后的那些,你都知道,我央求爹并要大总管替你解围。”   第15节:蝶璟(15)   “而我就成了杀死如夫人推波助澜的那只手。”我憋不住哭泣。王后的话既让我感动,又让我觉得伤心。看着王后手里鲛绡尽透,实难苛责她,更何况亦没有资格。   此时,于夫人也潸然泪下,一种作为女人的无奈将我们拉近。   “这些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说了,你们若恨我,可以禀明楚王,我甘愿受罚。”王后定定地将目光投向我们。”   “王后,您救了我和腹中孩儿,又如此信任我们,告知真相。我们不会与他人讲,更不会告诉王。不该再有更多无辜之人为他者一己私利丧命了,此事关系重大,牵连起来非同小可。我们会把这秘密带入棺材。是不是,胭脂。”于夫人蕙质兰心,说出了我所想,不能让更多的人流血流泪了。   我冲王后和于夫人重重地点头。   尔后于夫人所有日常起居皆由王后与我亲自监理,专人打点,防患于未然。   小满时节,于夫人平安顺产,为王添了一位小翁主。   六 呼儿烹鲤鱼   好事接二连三地发生,王后与我都有了王的骨血。   得偿所愿,王后常常与腹中孩儿说话,告诉他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山,什么是水,什么是草,什么是木……这种母亲与孩子间天然的联结,其他人不会明了,为人母的欣喜我却体会笃深。   于夫人怀抱女儿,与王后和我两个妊妇在野苑漫步,花草开的繁盛,树木苍郁,我们三个真的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丑时,王后开始阵痛,即将分娩,产厅里医官、侍女出出入入,忙得不可开交。   侍女们为王后擦拭着汗水,疼痛席卷了王后全身,她感觉到那小小的生命正要冲破自己的身体……   “……哇,哇,哇……哇……”一阵婴孩啼哭声传来。   “恭喜王后,贺喜王后,是个小王子。”宫娥们托着那轻盈柔弱的小生命,为他擦拭着身子。   王后闻此,展颜微笑。   此时的我,正在焦急地等候消息。“扣,扣,扣”,传消息的侍女到了,王后的近婢。   “怎么样了?”我焦急地问。   “回世妇娘娘,王后已产下小王子。”   太好了,我心中默念。   “不过……”侍女有些吞吞吐吐。   “不过什么,快说呀,是王后……王后出事了?”   “不,王后娘娘很好,奴婢,奴婢说不清楚,烦请世妇娘娘去产厅一趟,于夫人娘娘也已经去了。”   出了什么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匆忙赶去产厅。   “什么?小王子早夭?”我吓住了。王后刚诞下的婴孩竟然不到一个时辰就过世了。   “禀告楚王了吗?”于夫人问。   “没有,奴婢们谁也不敢去说,王刚得消息,得了小王子,正欲大宴群臣。奴婢们不敢通报。”侍女们一个个吓得色如土灰。   第16节:蝶璟(16)   我正为王忧虑之时,一阵痛楚袭来,我也要生产了。   宫娥侍女们乱作一团,产厅迅速腾出,我躺着,感觉自己就要被撕裂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于夫人在我身边守候。我张了张口,感觉到干渴。   “是个男婴。”于夫人安抚地握住我的手。   “王后……王后……她怎么样?”我想到王后,万一她得知她孩儿的事,怕该会承受不住吧。   “还不知道小王子的事。”   我吐了一口气,脑袋里被一个闪过的念头深深攫住了,我勉强着对于夫人说:“快去,把这个孩儿送去给王后。”   于夫人一怔,“你是说……”   我费力地点头,感觉自己像躺在湖水里,“只有我们能了却庞大人的心思,尽量瞒住王后吧,她会受不了。告诉王上,我的婴孩没保住,夭折了。只能这样。”   “可是”,于夫人还想说下去,又突然住了口,了解似的点点头,“你要不要看一眼孩子?”   我睁着眼,汗水、泪水浸湿了身下的薄衾。   孩子那么漂亮,明亮的眼睛如一汪秋水,那么专注地望着我,我伸手摸了他的小手,柔柔的,像初生莲般粉润,他撅着小嘴,在寻求母亲甘甜的乳汁。我狠心吞下泪水,“快送去,晚了就来不及了。叮嘱侍女们,要守口如瓶。”   如夫人抱起我的孩儿快速离去。   宫里登时鼓乐齐鸣。   王骄傲万分,对群臣们说:“世上难得纯良贤德之人,孤赐吾孩儿一字‘纯’,以冀他日后为国之栋梁,温良恭让之君子。”   群臣共贺,庞大人终得安心。   园子里长春花开的繁盛,醉酒、平顶白、玫瑰香、铁瓣红、小朵粉、十姐妹、刺儿头争奇斗艳,香浓品佳。绕缭之,则馨香满袖,沁人心脾。   纯儿仍是垂髫年纪,小脸润润的,很是讨人喜欢,那些侍婢宫娥们常爱逗他,心里自然生出一股怜爱来。一只小小的白色兔子乖巧安静地躺在他小小的臂弯之中,那模样异常可爱,即使赳赳武夫抑或仇敌,一见他的姿态,怕也是不得不面露笑容了。   他慢慢走到王后娘娘面前,轻轻将小兔放于地下,刚唤了一声“母后娘娘”便被王后一把搂在怀里。   躲在山石背后,看着纯儿天真烂漫之色,俊秀玲珑之态,我不禁一阵心酸,几乎堕泪,好容易才隐忍下去。目睹王后疼爱,感动更深,难于禁受,正转身欲走,却被王拦住。他见我面带泪痕,微微一震,立即明了,想我落地孩儿早夭,心中必不免触景生情,顿生悲悯之情。王扶住我的肩,安抚道:“胭脂,随孤来。”王转而握起我的手,他的手温热有力,驱走我心头积压的凉意。   王领我走到了王后与纯儿面前,又命人将赏赐纯儿的礼物奉上。那是一柄玩具剑,是王上佩剑的复制品,大小似一把匕首。王将剑交付与我,让我送给纯儿,此举完全是为了宽慰我,我心知肚明。   第17节:蝶璟(17)   蹲下身子,我仔细将那礼物系在纯儿腰间。不料,他小小身子竟突然扑进我怀中,小手抚着我的发髻,奶声对我说:“胭脂妈妈,谢谢。”我终是忍不住紧紧抱他坠泣。   “你对纯儿来说,也是一位母亲”,王后温柔地对着我微微笑。王上此时亦对我点头。   晚些时候,我陪着纯儿玩着一个儿时常做的游戏。他从于夫人处得了些小铜壶、小煎锅的玩意儿,玩得既开心又认真。只见他忙忙碌碌把锅儿和壶里分别装了些花瓣、鹅卵石以及水,为着我和他准备着一场盛宴,待他完毕,我便把它们挟到嘴边假装用餐。即便是一个小小游戏,却仍让我感到极大的乐趣。我渐渐放下心,他聪颖伶俐,深得王上喜爱,必会得到各方宠爱,于我已足矣,他的身世于夫人和我会永远保守下去。   一阵风乍起,花园里的花即刻随风飘舞,瓣瓣扬洒,柔软的丝绸,沁凉的碧玉,我牵着纯儿的手闭住眼睛,感受这份久违了的宁静……   王病倒了。医官们无力回春。   弥留之际,王召见了王后、于夫人、我和纯儿。   王拉住王后的手,叹息着说:“王后,孤恐怕命不久已。你,一定要照顾好纯儿,不可过分骄纵,日后,要他做一个仁厚的王。”他温柔地望了一眼纯儿,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王,您不要这么说。”王后涕泪俱下。   “于夫人,好好愉快度日吧。细儿已有翁主名号,孤无力为她主婚了。”   于夫人叩谢王恩。   他又转向我,这个让我心系一生的男人,方士的石头、父亲的抉择将我带至他的身边,而现在却又要硬生生把我从他身旁扯开。我咽回泪水,注视着我的王。   “胭脂,孤最放心不下你。你看似坚强,实则柔弱。孤若离去,你必寂寂。孤离你而去,亦是孑然一身。”   我的王,你已经看穿了我。我顿时泪如雨下。   “王,不会的。您不要抛下小妾,小妾永远在您身旁。您是小妾的良木,良木不在,妾也不可独活。”我心已碎。   王摇摇头,慢慢阖住双目。   “王……”   王上薨,我遂服食了断肠草,随他去了。大王意气尽。贱妾何乐生。不能让王一个人寂寥的长眠于地下,我不安心,定要去陪伴他。   楚襄王刘注在位一十四年薨,传子楚节王刘纯,节王在位一十六年,传子刘延寿,这便是最后一任楚王了。   王与我生同衾,死同穴,合葬于彭城小龟山,那块石头作为我的衔玉含入口中,希望它陪伴我,保佑我早日与我的王再次相见。   一千年斗转星移的逝去了,我静静躺着,躺着。后来,来了一群盗墓贼,我恨他们,他们拿走了我的衔玉,我的蝴蝶玉石……   第18节:蝶璟(18)   (第一个故事完)   4   第二卷 民国情思   一 夕月之夕   初见他,大概是在那一年的仲秋吧。彼时,我只有五岁,是爹娘的掌上珠,心头宝,家境还算殷实,是开糕铺的,卖的是最有名的水晶楂糕,听说前清那会儿还是贡品呢。我有个小弟,刚刚满月,时值仲秋佳节,家里、铺子、街道处处张灯结彩,真是一派“诸店皆卖新酒,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的景象。我拉着爹的手,央他带我出去玩,我撒娇耍赖扮痴,爹终于答应在晚宴前,带我出去遛一阵子。   到了街上,我才知道有多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占满整条道路,有芝麻灯、蛋壳灯、刨花灯、稻草灯、鱼鳞灯、谷壳灯、瓜籽灯,还有鸟灯、兽灯、花灯和树灯,真真让人目不暇接,映得我的小脸五彩斑斓的。我看的痴了,那些卖馄饨、卖茶汤、卖酥皮月饼的摊子时不时地传来一股子一股子的香气,我更是迷醉了,连爹的手何时被人潮冲开了都不知道。待我发现之时,我正站在一个卖兔儿爷的商贩摊子前手足无措,眼泪不争气地直往外冒,我甚至于不敢号啕大哭,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啜泣。   “你怎么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一个男孩儿站到我的面前,他约摸有十岁左右的样子,清清秀秀的,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那么一股子倔犟的劲儿,两眉之间有一颗黑色的痣,若长在女人家脸上,这大概就叫“美人痣”了吧。他轻皱眉头,那颗痣也纠结在一起,让他看上去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说话。   “你怎么了?和家人走散了吗?”他又问。   我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是,不过,不用害怕,咱们就在这附近慢慢等,总会有人来接咱们的。”说着,他牵住了我小小的手。   他的手真暖啊,手心里微微地沁出了汗,我们两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给与着彼此些许心安,些许慰藉。他甚至指着摊子上的兔儿爷让我看,它们有的扮成武将头戴盔甲、身披戢袍的、也有的背插纸旗或纸伞、或坐或立,还有一种叫“叭哒嘴”的、肘关节和下颔都能活动的兔儿爷。这一切使得我紧张的心情稍稍的平静下来,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喜悦。   不知等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男孩儿的家仆们才找到了他,但他仍是攥着我的手不放,命一个家仆留下陪我们,其他的先回去报信儿。他小小的年纪心思智慧就已不输大人了,他陪我等着,就那么等着,等着……   焦急的家人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找到了我,担忧焦虑分明写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我号啕大哭。   第19节:蝶璟(19)   手松开前,男孩儿对我说:“以后要小心呐。我也该回家了。再会。”   看他远去,我突然醒悟了般,“小哥哥”、“小哥哥”不停地喊着,他回过头,冲我猛猛地挥着手。父亲也从寻回我的喜悦中转还过来,想要看看该道谢的人家是哪家时,他们早已经走的很远了。   那一年,我五岁,他十岁……   我十五岁了,是俞家的长女,我还有一个弟弟,叫作振元,我们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虽非大富大贵,也称得上小康之家。前院是铺子,由父亲和赭叔打理,后院则是“五间三进”式的格局,由娘和赭婶儿负责日常起居。我在女子中学读书,而弟弟就在一个教会办得学校上学。日子过得平凡而充实,家人都是知足常乐的人,守着祖上的家产快乐度日。   继承了父亲的脾气秉性,我天生爱读书,常常秉烛夜读,诗词歌赋、散文戏曲,中外小说都一一网罗,细细品读。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绛纱记》和《碎簪记》我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缠绵悱恻、伤心感怀的故事引得我掉了无数次眼泪,深深被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所折服。而对于自身,我则希冀能够拥有那般追求幸福的勇气,但是心仪的对象却难觅踪迹,五岁那年的记忆影响至深,令我每每泪散衣襟、魂牵梦萦,却始终寻不到他,那个我懵懂时期就开始依恋的男孩儿,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而毕竟流散于人群之中。   “蔓心,蔓心,快点呀,上学要迟了,快点。”未见其人先闻其大嗓门,唤我一同上学的是我的同窗好姐妹——罗婉丽。罗婉丽,罗婉丽,她可是一点儿都不婉丽,胖胖乎乎,天生一副大嗓门,活活泼泼的。不过她家是开洋行的,别人就很容易忽略了她不美的事实,追求者依然络绎不绝。   “来了,来了。”我应声而出,见她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便莞尔,冲她:“你呀。一点儿都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不是大家闺秀。瞧你这大嗓门,打老远就听到了。”   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就被我爹当成男孩子养。让我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我还不如死去了呢。要是再让我像过去女人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非憋死不可。”   我还欲相讥,不料,她早已拉住我向门外走去。   坐上人力车,婉丽向我要了楂糕,她就偏爱这酸酸甜甜的零食,总是央我从家里作坊多带些给她。她有小轿车不坐,专职司机不用,却包了人力车日日与我一同去学堂,真是有些古怪又有些率性而为的人呢。   我常常在想,如果婉丽是一盒西洋蛋糕的话,那么,我就只是一粒山楂而已,普普通通,既不特别美亦不丑,小小的,并不招摇,并不十分引人注意。也许,我天生就有些自哀自怜的情怀在内吧。   第20节:蝶璟(20)   二 思心依依   等呀,盼呀,终于熬完了早上的算术科,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婉丽扭过头来对我说:“蔓心,这算术真难啊,先生在上面讲,我在心里想,只要知道买东西时该给多少,找零多少不就好了,这些什么公式的有什么用啊?还好,终于结束了。”她斜瞥着我:“你肯定又在等着李先生的言文科了吧?”   我笑笑,冲她点头。   “我就知道。每回力先生的课你都如痴如醉的,有时,连我叫你你都不知道。”   我低着头,盯着我脚上的布鞋的绑带,低声地说:“婉丽,你不知道,国语科上那些美丽的诗句,曲折的情节,那些内心复杂的人物,真的是很奇妙,人不禁就被吸引住了。但愿我能把所有李先生提及的书都读上一遍。”   再抬起头时,只见婉丽冲我摇头:“要是我呀,就宁愿只上密斯何的音乐科,那才对我胃口。”   婉丽有着很好的歌喉,她似乎也独独对唱歌感兴趣,什么国文、算术只会要了她的命。   “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这是《诗经?国风》中的一首,讲述君子应该德才兼备、宽和幽默,充分展示男子的气质品格,才华修养。君子之美在于后天的积学修养,磨砺道德。大家明白了吗?”   李先生阐述的淋漓尽致,我听的痴迷。   “日后大家择夫选婿,势必找如此这般之人,一定要温文尔雅、严正宽厚。”李先生拿我们女生打趣。大家也不计较,深知李先生幽默诙谐,兴致所至。而这却使得我们这一群姑娘有的眉开眼笑、乐在心头,有的就满面绯红、无限娇羞,我在心底想着:“如玉、如金锡、如圭璧的男子该是多么让人难以忘却啊。那样稳重又风趣、和睦平易的君子又会不会叫我给遇上了呢?”   “嘿,又发呆了!”婉丽一巴掌拍在我的肩头,把我从臆想中惊醒。   “下课了。蔓心。走吧。”她收拾着书桌。   “今天,我要去一趟书局,买李先生介绍的书。”我对婉丽解释道。   “那好吧。我就不奉陪了。你知道,我一看见书就会打瞌睡。”   我笑着拉了拉她的胳膊,“好,我知道。嗯。再会。”   说完,起身走出教室。   我正在看《巴黎茶花女遗事》,他就这么大剌剌的闯进了我的视野。   他问,“同学,你看的是林纾先生的译作吗?”   第21节:蝶璟(21)   我白了他一眼,说到:“谁是你同学?我们同校吗?我念女校,难不成你也念女校?”我伶牙俐齿,讲的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其实我平常不这样,不知怎的,今天一反常态,未曾给人留下淑女印象。   “没有,这个,我比较喜欢林先生的作品,一直没买到,走了几家书局都没能找到,寻知此,才得知你手里的是唯一的一册了。这书,你可否转让给我?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不成不成,我可也是走了大半个彭城呢。”   听到此话,他悻悻走开了。他离开的时候,我又偷瞄了他好几眼,他长得可真英俊,唇红齿白,穿着学生装显得颀长潇洒,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的眉宇中央有一颗小小的痣。这副模样,我分明似曾相识,心脏突然小鹿乱撞般的直跳。   “是他吗?是他吗?是那个五岁时找到了我,救了我,从此便让我心心念念的他吗?”我从记忆中拼命搜寻他的影子,那个小小而倔强的身影与如今这个反复重叠了又重叠。应该是他没有错,虽然眉眼、身子都长开了、长大了,但那张脸,那个轻轻蹙眉的样子却早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寻了这么好些年,今日竟会不期而遇,实在巧极了。   我想上前询问他,可两只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裹足不前,眼巴巴看着他走出了书店仍是迟迟疑疑。   买下书,我飞快地跑出书局,寻觅他的身影,街道、食肆、摊铺,全部找了一遍,完全没有任何他的迹象。我即刻灰心,拖拖拉拉的在街上乱逛。   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子上我停了下来,一块蝴蝶玉佩吸引了我,它强烈地吸引着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懂得买这些东西,可就是怎么都不能把眼光收住。   那是块很通透的蝴蝶状玉石,奇怪的是蝴蝶身子是鲜红鲜红的,像喝足了血一样。我禁不住触碰它。   摊主说:“小姐,真识货,这是汉代王室的玉石,十分罕有,跟你有缘,二十个钱成交。”   天呐,二十块,卖了我,再卖了我手里的书也买不了。但我仍没挪开脚。   “这块玉石价钱多少?”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我身侧停留,扭过头去,竟然是我刚刚苦寻不着的他。   “二十个钱儿。我刚跟这位小姐讲,好东西,一点儿都没多收您的。”   他也侧过身子,我们四目相对。   “啊。又是你。”他惊呼,“看来我们总是想买同一样东西。”   我埋下头,呼吸急促,双手把刚购买的书握的紧紧的,我一伸手,愣愣地将书送至他鼻下,“这个,给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我连呼吸都要停了。他问:“真的可以吗?谢谢。我把钱给你。”   我摇摇头,把书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掉。   第22节:蝶璟(22)   待到他追上我时,已经跑了好几里路。他把一个盒子放到我手中。   “这个给你,当是交换书。”他扬了扬我给他的那册书。   我打开盒子,竟是那枚蝴蝶玉佩。   “不,不,不,这个太贵,那本书要不了这么些钱。”我欲还给他。   “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转让了这书,我也得做些什么才好。何况我平日里并不热衷于这些东西,不知道今日怎会生出这个念头。而且这又是姑娘家的配饰,我买下来也不合适。”   “可,这,太贵重了。”一句话被我说的支离破碎。我想了想,又说,“我不愿占你这个便宜。可我却真的喜欢它,请留下你的地址,我把钱还给你。请告诉我。”   他又笑,“这样吧,三日之后,还在那个书局见,我叫聂临风。你呢?”   “蔓心,俞蔓心!”说罢,我就怀揣那玉佩,再次溜掉。   那日晚间时候,我习字,不想,竟写出了“花花自相对 叶叶自相当”几个字来。   三 素琴清声   知道了,终于知道了,那个五岁起就朝思暮想的姓名,竟然叫“聂临风”。“聂临风”、“聂临风”,多好的名字,“玉树临风”,多么适合他,多么贴切。我的心犹如窗外的栀子花般悄悄盛开了,又好似一团密密织的锦,层层叠叠。   敲开扑满,也不过凑够了三个钱,剩下的又该怎么办呢?不能向家里要,铺子生意最近很是萧条,父亲与赭叔已经焦头烂额,怎好再开口呢?惟有去弟弟振元那儿先想想法子了。   推门进振元房间,他正在温习功课。他的寝室干净整洁,清新素雅,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得当,书卷簿册散发出阵阵墨香来。虽身为男孩,却有着一颗纤细的心,实在难能可贵。   见我进房,振元便问:“姐,怎么了?有事?”   我对他点点头,“姐姐想和你商量些事。”沉吟片刻,见他待着,我接着说:“振元,你那还有多少爹娘给的零用?”   “还有一些,我没数过,姐姐要钱做什么?”   “我自有些用处,你先借给姐姐一用,日后还你。行吗?”   “当然可以了,姐姐,你等一下。”他转身从一个小木匣中取出钱袋,掏出钱来,一一并数,旋即递给我。   “只有一块半这么多了。”   “一块半”,我心想,“恐怕只是沧海一粟,解决不了问题。”可我还是接了过来,仔细放入荷包,“你先记着,姐姐日后定补给你。”   振元笑了,“姐,没关系的。咱家现在难,爹娘没法给咱们零用钱了,咱们能自己想办法,就替家里分忧了。不过,这些足够吗?”   “够了。”我摸了摸振元的头,他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23节:蝶璟(23)   余下的钱看来只能求救于婉丽了。   翌日课间,我向婉丽张了口,婉丽自是乐意帮忙,但她非要知晓钱的用途,毕竟十五个钱儿不是小数目,她担心我被人欺骗,用错了道儿。我只得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了她。   “什么?五岁时的救命恩人?你能确定是他吗?真是巧呀。”婉丽发出一连串的惊叹,不过,很快地,又恢复了她往常笑嘻嘻的样子,“我看你,红鸾星动,桃花遍开了。”   我嗔怪地拍她,“你,真是。”   她端起我的脸,打趣着:“看你这粉扑扑、桃花样的小脸,芳心大乱了吧?那天,我也跟你去看看,不过你放心,我只躲在角落里,不让你们瞧见。”   “你不用躲起来,我请你陪我一同赴约。我一个人的话,太尴尬了。”   “咳。有什么尴尬的,咱们可是新女性,敢做敢为,怕什么。那好,我陪着你,不用担心。”   我仍旧十分紧张,明明期待着那天却又莫名地恐惧。   那天,下起了大雨,婉丽说这很浪漫,雨中会情郎,别一番滋味在心头,而我则焦急万分,叮嘱她千万别在聂临风面前乱说,她自是又取笑我一通。   等了好半天,都没见着聂临风的踪影。婉丽是个急性子,连说他肯定是忘了今天之约了,她略显不耐烦。我有些失望,或许婉丽说的对,他是忘记了,内心深处却还保留着一份渴望,希冀他的突然出现。我暗自祈祷。   也许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声吧。随着“哗”的一声,书局的门被打开了,一阵风挟雨吹了进来,一个男子翩然而至,他浑身湿透,刚刚收起的伞上雨水滴滴答答地不住往下流,整个人看起来虽有些狼狈,却仍掩饰不住自身原有的飞扬气质与光芒,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我悄悄掐了婉丽的胳膊一下,她好似也有些发怔。   他环顾四周,终于将眼光落到了我们面前,走了过来,大方地对我说:“久等了,十分抱歉,今日雨太大,路上有些难走。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不放心,还是过来看看。”   我羞得顿感脸上发热,举手将一个钱袋递给他,“给你,十九块半,除去那本书的钱。你数一数吧。”   “不用了。其实这钱大可不必的,你转让了那本书,就当作感谢。”   我把钱袋塞给他,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气恼,“不用,我付得起。你还是数一下吧。”   他笑笑将钱袋收好。   “是你。我在我家里见过你。”婉丽向前一步对聂临风说道。   “啊。你是罗家的那个女儿!”聂临风看了看婉丽,有些惊讶。   “是呀。一年前,我家舞会上我们见过。当时,我因为有点烦恼不愿与你共舞。”婉丽竟有些羞赧,这种样子的她我从来没见过。   第24节:蝶璟(24)   “还被你嘲笑了一番。”聂临风接话道。   婉丽低下了头。   见状,聂临风爽朗地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只是说笑。   看他们谈得火热,我慢慢地往后退,想要退出他们的谈话圈子。婉丽一把拉住了我,冲着聂临风说:“你看,有多巧,你还是我最好朋友的救命恩人呢。世界真是小。”她又变回往日嘻嘻哈哈的状态。   “救命恩人?”聂临风有些不解。   我扯着婉丽,示意她不要乱说。   聂临风又求解似的望向我,我赶忙冲他摆摆手,慌乱地说着:“没有,没有。别听她乱讲。”   “我才没有。她五岁时,你救过她。仲秋节,有印象吗?救过一个和家人失散的小女孩?”婉丽辩解着,全然不顾我的暗示。   只见聂临风茫然地摇着头。   天,难道不是他?难道我认错人了吗?此时此刻,我真的有些急于想要离开了。   5   四 双珠玳瑁簪   婉丽提议去附近餐厅边吃边聊,聂临风也答应了。婉丽又将询问目光转向我,她还记得身边有个我。   “不了。你们去吧。我想先回去了。”我拒绝了这次邀请,脑子里乱七八糟,还是赶紧回家理清头绪才好。   “难得我们竟都有些认识,一起去吧。人生的奇遇实在是一种缘分,我真诚的想要邀请你一同前往,可以吗?”聂临风眼见我推辞,便一再邀约。   老天,我实在难以拒绝这个人,虽然知道他有可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可当我面对他那双热情真挚的眸子时,还是无法找出理由来推托。   “去吧,去吧。这样站着,我实在有些累。蔓心,咱们快走吧。”婉丽也再欲说服我。   我只得点头答应。   “白天鹅”西餐厅是城里最好的西餐厅了,听说是洋人开的,自然消费也高,像我这种平头百姓家的女儿真可谓是“见了世面”。   每张餐桌上都燃着一只蜡烛,厅里还有人演奏着钢琴,我坐立不安。平日婉丽总是跟着我去各种小吃摊吃东西,不想,今天她却把我们带到了这儿。   聂临风举止大方自然,谈吐合宜。这也难怪,他家和婉丽家是世交,自然不会是小家小户的模样。   “原来如此。”听闻聂临风十二岁时曾生过一场大病,之后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后,婉丽发出了感慨。   “所以,俞小姐,你能否告知那件事之一二?我指,你儿时被救的那件事。”他问我。   “首先,我叫蔓心,你可以叫我蔓心,叫我俞小姐我很不习惯。其次,现在我并不能十分确定你是十年前的那个男孩儿了,我觉得是你,只因为你的样子很像,另外,那个男孩子眉毛间也有着和你一样的一颗痣。”   第25节:蝶璟(25)   “是这样啊。不过我听家里人说,十年前,我确实曾在仲秋之夜和家人也走散过,至于是不是救过一个女孩子,我真的也记不清了。不过,不管事实怎样,我觉得能够在芸芸众生中相识很不易,而我十分珍惜这种不易。”他望向我们,笑起来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蔓心,你是否很喜欢读书,很喜欢外国小说?”   “她呀,简直是个书痴。我们学校先生提过的小说呀、诗词呀,她没有不买来读的。”婉丽插言,她一向心直口快。   “那我可真要好好请教了。”   “别拿我打趣了。我只觉得那些诗好美,意境好美,故事也好美。林纾先生译的外国小说给我打开了一扇窗,使我看见了好多外面的东西,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说得太好了。我也有同感。咱们国家如今内忧外患,日本人欺压我们。这现状必须改变。我们的民族有一天会重新觉醒,重新站起来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学习掌握国外的先进技术,打击敌人,国家复兴指日可待。”此时,聂临风双眼炯炯,激动而又充满了感情,他完全是一个热血青年。   我们一样感同身受,国家的命运不依靠我们,又有谁要来肩负和承担呢?   就这样,我们三人成为了好朋友,成为了知己。真好,真好,不必受过去旧礼教的束缚,真好。时代难道不是在进步吗?   婉丽在私下里对我说过,她与聂临风的初次见面,居然很不愉快。   一年以前,婉丽的生日宴会(其实可以说是一个相亲大会)当日,发生了很多小故事和小插曲:   罗婉丽是世才洋行罗经生总经理唯一的女儿,其实他是有过儿子的,一个姨娘生下的,却早早夭折,后来,那位经理大人就再也没有纳过妾了,也再也没有过子嗣,其中的缘由婉丽不便多说,我也不便多问,个中深意恐怕也只有当局者自知了。既然如此,婉丽的婚事就是罗家人最大的牵挂,亦必关乎洋行生意是否可以强强联手,做到更大的关键。所以,“政治联姻”这个词就摆在了罗总经理的议案之上。那么,借由生日的幌子,罗府邀请达官贵人、富豪之家的公子、青年才俊来个世纪大相亲则势在必行。生日当天,婉丽亦邀请了我,而我偏偏和她置了气。原因是她非要自作主张为我在宴会之上选一位如意郎君,本来我就对富人家的骄奢之气烦不胜烦,而婉丽的言行又恰恰在不经意间践踏了我这个平常人家女儿出身顶顶在意的个人尊严。我第一次对婉丽发了脾气,将我连夜制作的水晶楂糕摔给她,便负气离开,至此也错过了她与聂临风的一次“头破血流”的交手。   婉丽每次向我回忆那次经历都会由衷地、旁若无人地笑起来。或许我敏感了些,也许我是善感,我觉得婉丽已经喜欢上了这位“玉树临风”、有着忧国忧民情操的热血青年、我们共同的朋友——聂临风。不出所料,没几日,婉丽她,就向我和盘托出了她的情感。她说:“蔓心,你不觉得聂临风这人不错吗?我以前那样对他,他都没生气,那样的气度胸襟真是李先生在课上所说的……所说的……”   第26节:蝶璟(26)   “温文尔雅,严正宽厚。”看她犯难,我忙接话。   “对,对,严正宽厚。那天,我与你生气,那些公子哥们没一个敢请我共舞,偏偏他不知缘故,以为我落单无人相邀,来碰我这个硬钉子。这也难怪,他平日里在北平念大学,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会知道本小姐的脾气。”   “他也够冒失的。”我心里竟有些酸酸的感觉,很不熟悉的感觉。   “他就是人太好,想来给我解围,我不领情,推了他一把。他真不知我当时气极,就那么倒霉地跌倒,又偏偏擦着了桌角,头上蹭破了皮不说,那一跤却实在狼狈。”婉丽说到这儿,止不住地笑个不停。她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揉了好一阵肚子,又接着到:“可他一丁点不生气,还说自己不小心就滑倒在了我的石榴裙下。你瞧他,多幽默,多可人爱啊。”   我点了点婉丽的小脑袋瓜儿,装作老气横秋状,“你呀,你呀,孺子不可教也。”   婉丽突然就抓住了我尚悬在半空中预收回的手,神色一下变得好认真,居然微微红了脸,真挚地对着我:“蔓心,我喜欢他,你明白吗?你能体会吗?虽然初见他只觉得他好笑,但同你共同赴约的那一次,他那么英俊,那么潇洒,我真的是……真的是……”,她拗口地,但还是说了出来,“十分地喜欢他。蔓心,你明白吗?体会得到吗?”她如此急切,如此认真的样子与往昔简直判若两人。   “蔓心,你还认为他是你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吗?你喜欢他吗?如果你喜欢,蔓心,十分抱歉,我可能会变成你最有力的情敌,可我决不会放手,成为他的新娘是我的目标,你一定得原谅我!假设你对他没有那么一份感觉,你可不可以代我去问问他,他的心意如何?”   “我,我,这……”我突然感觉要窒息了……   五 起卧不宁   尽管心酸,尽管心里隐隐作痛,我还是答应了婉丽,去向聂临风那儿“套话儿”了。   我约了他在大同街的钟楼那儿见面。每一分钟、一秒钟,对于我来说,都是个煎熬,看着钟楼上大钟的指针悄悄起着变化,我的内心也似波涛般汹涌,起伏不定。   “咣、咣、咣”,三点的钟声准时敲响,附近的人们早已习惯这清朗之音,各自忙着各自手里的活计儿,而我方才那颗富于变化的心也在此刻下了一个决心。   聂临风急匆匆地从不远处跑了过来,直至身边,他努力平息着、大口喘着气,“听说你挂电话到我家找我,我……刚得到消息,就……急急忙忙赶来了,生怕误了时间…...”,他看起来十分愉快,尽管气息不匀,却仍能听出口气里漫延出来的那种高兴的心情。   “能找个地方,你歇歇脚,我们谈一谈吗?”我平静地望着他。   第27节:蝶璟(27)   “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茶社还算安静,去那儿行吗?”   我点了一下头。   茶社里,氤氲着清清茶香,人不多,幽幽静静的,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我的心也变得安安静静,所有焦躁心烦都慢慢沉淀了下来,正如我面前那一杯茶。   “好难得,你会找我谈些什么。我一直以为没有与你独自谈话的机会。”聂临风轻轻说,跟我展露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微笑,“好了。你要与我说什么呢?”   “聂临风,你能否描述一下罗婉丽这个人?”   “啊?什么?”他貌似有不解。   “说一下你对罗婉丽,对她这个人的看法。”我解释着。   他仍是疑惑,“对于她?她怎么?她很好啊。很不错,活泼开朗、为人热情如火,是个容易相处的朋友。”   尽管都是很平常的叙述,婉丽确实如此,但是,当我听到他说她很好、很不错时候,我还是觉得心微微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我决定单刀直入,“那么,那么,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   “嘭”的一声我的心炸为碎片了,强作欢颜,“太好了,婉丽叫我打探一下你的心思,我的任务完成了。她也十分喜欢你。”   “等等,你在说什么?什么喜欢?我当然喜欢,因为她是我朋友啊。可为什么还要打探呢?朋友之间不应该相互喜欢才能成为朋友吗?这一点毋庸置疑的。”他还是没能弄明白我的意思,依旧追问。   该怎样让他明白此“喜欢”非彼“喜欢”?这种事我实在也羞于启齿,女儿家们的心意是被一层又一层蚕丝细线包裹起来的。   “婉丽她请我替她问问你,她有没有希望成为你今生的新娘?”我鼓足了勇气,这番话终于冲了出口。   聂临风呆住了,他恍然大悟,埋下头,沉默了许久,待他再次抬起头,他也似鼓足了勇气般,眼睛通红、有些恨恨地盯住我,“代婉丽传话,这个是你自己的意愿吗?在你的意愿之上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不情愿?”   “我不懂。”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扎得生疼,我心大惊。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今生新娘的人是你?”他的目光直逼我心。   我的心脏真的没有这么好的承受能力,忽然碎裂,忽然颠覆。我无语。   “或者,我有些自作多情,抑或你心里住着某个人,还是我根本叫你讨厌。许久以来,对你用心,对你关切,全是惘然?你丝毫体会不到半点?我拼命压抑的心情你是忽略了看忘记看,还是懒得解读?”他握住茶杯的手开始微颤。   连呼吸都困难,眼泪想要往外冒,我终于开始抽抽嗒嗒了。   “蔓心,俞蔓心,正如你的名字,你已经蔓布了我整个心。初见你,觉得你伶牙俐齿好不饶人,再见你,觉得你清新素雅宛若菊,三见你,觉得你端庄高贵有思想。越认识你,越让我心动,现如今的我,已是情难自禁,情难自已了。蔓心,如果我的告白伤了你,那么请原谅,如果我的热情吓倒你,那么请原谅,如果我的心意打动了你,那么请你考虑我是不是能够企及你?”他一古脑掏尽了心里话。   第28节:蝶璟(28)   这番“套话儿”的结果令人出乎意料,与我先前儿想的全不相同,下定了决心不与婉丽争,但演变成这样叫我情何以堪?怎么办?怎么办?我支支吾吾:“我……我……我不知道。”   “那想想可以吗?你顾忌婉丽,我也同样顾忌她,不愿她难过,可是,不明确自身的感情更是错误,更是伤害,所以婉丽那边,我会自己去说。你只负责你的部分就好了。现在天色已晚,姑娘家也不宜久留在外。我先送你回去。”说罢,他便起身等候。   我仍是抽噎,扶将茶桌站起来,跟随着他,出了茶社。   家门前巷子里,聂临风仍在极力宽慰着我,见我仍不住哭泣,他一筹莫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些什么。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蹿到聂临风面前,大声嚷道:“你是谁?你在干吗?你竟敢欺负我姐!”   是振元。   我惊呼,“振元!”   “姐,别怕,有我呢。这人要干吗?”振元扭转身子,把我拉到他身后。   “你误会了。这位是姐的朋友。我们在谈些事情。”   振元方才放松绷紧的身子,安下心来。   “你怎么这么晚了没回家?”我终于止住眼泪,询问振元的晚归。   “学堂有活动,所以晚了。”   “你叫振元,是蔓心的弟弟啊。”聂临风这才搭话,“不错,很厉害,是个男子汉,可以保护人了。”他赞许地拍了拍振元的肩膀。   “这位是聂先生,要叫人啊。”我提醒振元不要忘了礼节。   “什么聂先生,就是聂大哥。叫我聂大哥就行了。”聂临风玩笑似的表示着抗议。   “聂大哥!”振元好像和他特别投缘,随着他叫了一声。   “嗯!现在护送你姐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不负所托!”振元很开心。   回到家,爹娘没有仔细盘问我这一下午去了哪儿,他们都是开明的父母,信任儿女。   晚上,赭婶儿送来鱼羊羹给我作夜里点心,我问赭婶儿:“赭婶儿,你有没有特别牵挂过某个人?”   “妮儿,妮儿,怎么想起问赭婶儿这个?”赭婶儿从小看我长大,她没有儿女,拿我就当亲生女儿般疼爱,一直唤我作“妮儿”。   “就是想知道。”   “有呀。你,元儿,还有你爹,你娘,都是让你赭婶儿记挂的人。”   “那赭叔呢?”   “他是你赭婶儿的天,有你赭叔,就有片天,就觉得自个儿是安稳的。”   “哦。我懂了。”   “傻孩子。趁热吃了,早点睡吧。”   谢谢你,赭婶儿,我在心里默念。   六 蒲苇冥冥   一夜未眠,我想明白了,我喜欢聂临风,每回有他在的时候,我就觉得安稳。我喜欢他,不能不承认,也不可不承认,感情是世界上最无法掩饰的事情了吧,即使要与婉丽做一对情敌,这也是命中注定了的,婉丽,对不起,我无法不忠于自己,即便自私,也不要辜负他。   第29节:蝶璟(29)   顶着黑黑的眼圈,深深的眼袋,起了大早,仔细梳妆,对镜贴花黄,我要赶着去告诉他,我对他的答案。挂了电话,他不在家,一清早就出门子了,下午时分再去寻他,仍然无果而返。他究竟去了哪里?   回家的路上,心情沉闷,满心的欢喜化作了疑惑。低头,看着石子、落叶,仲秋又将至,抬头,婉丽在不远处,看见我,就走了过来。   “婉丽?”我望着她,一日没见,她憔悴了许多。   “蔓心,什么都别跟我说,我都知道了。早晨,聂临风来找我谈过。可是,蔓心,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了?你错了。我不会,而且绝不会放弃,我自小喜欢的东西别人都手捧奉送,我不见得稀罕,可是,我自己选中的,别人奉送与否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肯定能得到,付出代价的才更弥足珍贵。我来这,不是和你宣战,只是告诉你事实。蔓心,我很珍惜你的友谊,可是这也是我愿付出的代价,最惨痛、最珍贵的代价。从小父亲把我当男孩子来养,他告诉我凡事都要坚强,别人不给你的才是最宝贵的,不惜任何代价、任何条件也要拿到手。蔓心,你认为我会轻易放手这最珍贵的吗?你以为我的父母、我的家庭、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会容许你们在一起吗?还有,我知道你把他当作什么,你只当他作你过去救命恩人的替身罢了,也许他就是你要找的,也许他根本不是,可你不放过他,你让你们彼此认为是命运的注定?究竟是注定,还是巧合,我们最后见分晓。”   婉丽说了很多,我只静听,这种局面在预料之内。   “你说完了吗?婉丽,如果你讲完了,也请听听我的话,好吗?”见她点头,我继续到:“我跟你一样的是,我也自私了,因为喜欢而想得到,但我与你不同的是,我不把聂临风看作物件、货品,不择手段,作为代价、交换去得到,我尊重他自己的抉择。另外,关于我的救命恩人,他是我儿时的最美的一个梦,但那与一个人实实在在在你身边的感觉不同,梦是虚无飘渺的,可以留恋、可以放在心中,诚然,我无法确定聂临风是我的救命恩人与否,可他实际存在并且我真真实实感受到他。若他是那个人则皆大欢喜,若不是,我也会把那个人珍藏于心。我思索了一夜,但愿我是对的。我们不再能像过去一样嬉戏,是我最遗憾、最难过的。我们可以一夜成长却不该失去本真的那颗心。”   “讲完了。多么感人肺腑,多么义正词严?可是,他呢?聂临风呢?你没有找到他不是吗?你敢说你们拥有的还是最本真的心吗?”   婉丽咄咄逼人,却让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啊,聂临风去哪儿了呢?   我病了,病倒了,苦寻不到答案,找不到聂临风,使得我内心焦虑,天气转凉,我也丝毫未有觉察。患上风寒不足以让人卧病在床,但内热外寒,相互夹击,致使体质虚弱,再加上思虑过重,身子自然受不住了,这是大夫所言,他叮嘱家人必要好好调理一番才能康复。   第30节:蝶璟(30)   我的生病把家人忙得团团转,跟着病情加重而担惊受怕不说,光是大夫开的那些补药就使得我们这本已陷入困境的家庭苦不堪言。我愧疚难当,却又起不了身,心中更是焦急,庆幸弟弟振元常与病榻左右开心解闷,聊以排解心中苦楚。   这一年的仲秋自然过得十分寂寥,但赭婶儿还是做了松仁儿月饼,玩起了一种叫“卜状元”的游戏:把月饼切成大中小三块,叠在一起,最大的放在下面,为“状元”;中等的放在中间,为“榜眼”;最小的在上面,为“探花”,之后全家人掷骰子,谁的数码最多,即为状元,吃大块;依次为榜眼、探花,从中取乐。我听着家人们在院子里的动静,听闻他们的笑声,才略感安心。我们家真真成了贫穷人家了,贫穷之家,苦中作乐已矣。   忽闻院外有人敲门,一声一声扣在我心,随着年久失修木门的应声而启,我听到振元惊呼“聂大哥”。老天,他来了,在失去音讯这些天后,竟突然登门,让我的泪水忽然溢了满眶。   “伯父、伯母,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叫聂临风,是令嫒蔓心最好的朋友,能准许我见一见令嫒吗?我有些话想与她讲。”   听到久违的声音竟略带沙哑,我挣扎着欲从床榻上起身,却始终动弹不得,浑身疼痛难当。   我的房门被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娘,她替我掖好了被子,又为我整理了额前的乱发,然后,爹和聂临风他们就进屋了。   爹娘竟然不多盘问就让他进来了,想必已是猜到我生病的原因了,他们是一对多么慈爱开明而又体谅孩子心情的父母啊。   “她就一直这样病了好几日,你来看她,我们十分感谢,有什么话,你们自己慢慢谈一谈吧。不过,聂先生,小女身体羸弱,劳烦你多加注意,不要让她过于劳累了。”   “是的,伯父,我不会和她谈太久。您叫我临风就好。”   爹示意大家出去,留下我与聂临风单独谈话。   “蔓心,你怎么病了,还生得这么重。”他跪于我床榻前,说的时候眼圈也红了。   我艰难地侧过头去,不打算理他。   “蔓心,你在生我的气?你为什么生气?是因我这几日不告而别吗?”   “不是!”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蔓心,这是不是说明,你也有些喜欢我呢?”   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扭转过来,却看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可是最注重整洁的啊。无法继续生气,我哭出声来:“不是……不是有些,是有很多。否则……否则我不会生病。”   他一边擦试着我的泪水一边流泪,“蔓心,我和家中决裂了,因为我告诉家里我喜欢上了你,一个出自平凡人家却又最不平凡的你。崇尚金钱的他们不会明白,他们断了我在北平的学业,断了一切经济来源,所以,我有好些事要处理,本想给你带个消息,无奈事多烦杂,实在没来得及通知你。所以,你就病了吗?这都是我的过失。”他垂下头去。   第31节:蝶璟(31)   我甚至比他热烈表白那一次更感动,他在我对他的感情毫无回应下,仍抛开家庭,一心向我。   “我要对你说,却一再地找不到你,所以受了些风寒,没有大碍。我要说的是,你早在以前就打动了我,我只能一切都不管不顾了。但是,我仍然自责。”我第一次向他坦露我的心意,一切都很自然。   “为我的家庭吗?其实不用,我早已想要离开那儿了,它时常让人窒息。你只是加速了我对它的失望而已。不过,我现在是个穷小子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可不能对我不管不顾。”他逗着我,在经历了很多后依然在只想要逗笑我。   他确实做到了,我笑了,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   6   七 慈孝于性   爹娘体恤儿女心,就将聂临风留于铺子,毕竟他已无家可归。聂临风处处留心,预备重整楂糕店,让它能够起死回生,与此同时,对我亦悉心照料,爹娘已逐渐视他为自家人,默认了我们的情分,只待我身体转好,再论婚嫁。   他建议将水晶楂糕渊源历史写在糕店盒上,或是随楂糕附送其历史小画册来提升水晶楂糕的名气,又运用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铺子规章,真的在一个月内给小小楂糕铺的生意带来了大转机,连赭叔都赞他“毕竟是在京城里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顶灵”。我的病也随着铺子生意的好转渐渐恢复了。我们的情感日益加深,我感觉自己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子。   这一天,铺外来了一辆车,车上来人送了一封书信,信是聂临风父亲亲笔所写,大意是邀请我去聂府一聚,应该算得上是封示好的信了。可聂临风却叫我不用管它,他深知父亲脾气性格,不会就此罢休,此次必是圈套。而我则一直劝他回去,毕竟血浓于水,不想他与家人至厮境遇。经不起我再三劝说,他终于同意与我一同前往。   来到聂家之前,我就曾想过他们必不同于平常人家,其虽不是官宦之家,也必如婉丽家那样华贵气派吧,但真正进入院落后,我目瞪口呆,简直称得上“制益华奂、院辟数宅、房分数进、汉玉为屏、紫檀为器”。临风说此乃祖上基业殷实,代代相传,时至今日,却有了这般霉腐气象。   餐室内、落座前,我才发现婉丽也来了,聂临风返身欲走,被我拉住,央他再多逗留些时候。婉丽一直瞪视着我,我躲开目光,却看到了另外一个“聂临风”。   他简直是“聂临风”的另一分身,不仅面貌相似,气质亦接近,要说有什么不同,就在于这一位较之临风多了一份女性的阴柔之感,不像临风有股刚毅的男子气,而且最重要的,他眉宇间并没有一颗痣。   见我望他,他便开口:“我叫聂亦儒,聂临风是我大哥,我们是双生子,我是他的孪生弟弟。所以我们长的恨像。”他对我一笑。   第32节:蝶璟(32)   我惊讶得望向聂临风,他从没告诉我他有个双生弟弟,临风并未解释,只低声问:“过的好吗?”   “托福。一切都好。”他弟弟又是温和一笑,便不再多言。   “原来你连他有个双胞胎弟弟都不知道,还自以为多么了解他。”婉丽在一旁挖苦嘲笑。   我只有不解,疑惑,这时,临风父母进来了。   他的父亲是个不怒自威的人,很是威仪,右手挽着一只文明仗,左手一只老式烟斗,留着长长黑色胡须,使人生畏,而他的母亲身材娇小,气质脱俗,仪态万千,却有股傲气,有不易接近之感。   席间,聂伯父对我说:“俞小姐,吾儿临风近日多亏贵府照料,不胜感激。但念其不久便要与罗家婉丽小姐,啊,也就是这位”,他用文明仗示意了一下婉丽的位置,接着:“成婚,所以,就不便继续打搅贵府清静,即日让他迁回家住吧。”   “父亲,我今天来,完全是蔓心说服了我,否则,我不会来。所以,请您让我们安安静静用完这顿饭,不要又弄得不愉快。”我还未接口,临风抢白为我解了围,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他们父子二人的冲突。   “放肆,有你这么和长辈们说话的吗?”聂老爷子大发雷霆。   聂亦儒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哥”便噤声。   “俞小姐,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聂伯母突然开口问我。   我应诺。   房间里,只有我和聂伯母。她用很严厉的口吻质询我:“俞小姐,你是不是打算让临风生不认考妣,爱不及姊弟了?”   我惶然。   “不是这样,我希望他能和家里和好如初。更希望他能心情愉快。”我老实回答。   “他自小娇生惯养,怎么会受这份苦。现在,学业也无法完成,你认为他窝在你家的小天地里就会快乐吗?明知他与罗家小姐有婚约,为什么还要从中作梗呢?”她气势逼人,绝不允许人予以还击。   “我不认为他在受苦,相反地,我觉得他活得很充实,他每日辛勤劳作,用心生活,怎么会觉得苦。外面的广阔天地任他开辟,这份踏实在这养尊处优的生活里是根本体会不到的。至于罗家小姐和我,我只能说,我尊重临风,我比谁都希望他活得开心,活的自在。”   “你居然忤逆我,你可知道忤逆我的后果。”她干脆实施威胁。   “我不是在忤逆您,我只是说出了实话。”   “我不得不说,这次谈话十分令人不愉快。那么,我们就不必再继续了,请你离开我家。”聂伯母不再维持风范,下了逐客令。   我找寻聂临风,准备与他离开,恐怕我希冀他们和平共处的愿望要破灭了。   可是,我再一次寻他不着了。   第33节:蝶璟(33)   我被赶出聂家,没有聂临风的影子。我跌坐于聂府门外台阶上。   婉丽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你好自为之吧,聂临风已经改变主意了,他还是要过回他聂家大少爷的生活,他吃不了苦,你死了心吧。快离开吧。”   “不可能,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你们做了什么?”我拉住婉丽追问。   “我说过了。还有,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她挣脱了我的手,匆忙离去。   我在台阶上坐了好久,直到聂府的门再次开启,我满心期盼看到聂临风出来,可是,出来的却是聂亦儒,如果不是眉宇间的特殊印记,我真会把他错当成聂临风。   “俞小姐。我哥哥他属于这儿,他不能离开。你不要再等了,他真的不会回到你身边了。”亦儒温吞地说着,温吞地好似一湖止水。   “他去哪儿了?我不相信。这怎可能,我相信他,我定要等他。”   “如果我父母要他留下,会穷尽各种方法的,相信我,他不可能出来。”   “他受到了威胁是不是?那我更应该等他或者帮助他。你会帮助我是不是,你们是双生子,一定心灵相通,你体会的到他的悲哀和无奈是不是?是不是?”我越说越激动。   “我……我……我不能”,他流露出一种颓唐的情绪来,“俞小姐,如果你真的与他命运相连,那么,两情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应该对他和自己抱有信心。”   是啊,他说的对,我被点醒了,终有一天他可以打破枷锁,自由飞翔的,会的,他会为此而努力的,我所能做的只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八 睹物若君存   五年间的每天,我都带着我们初见时他送我的那枚蝴蝶玉佩,充满信心地迎接每一天,因为我知道,也许在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展开阳光明媚的微笑。   亦儒也常常来我家的楂糕店,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虽年长我五岁,我却总感觉他像振元一样,是我的弟弟,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呵护。他对我也很是依赖,对我敞开心扉讲了他与哥哥临风的种种过往。   “我从小就不如哥健康,总是体弱多病,而哥总是生龙活虎,敢于作为。我从来不敢忤逆爹娘的意思,可哥哥敢。我依赖他保护,我羡慕他,可是我也记恨他,我恨他比我勇敢,我恨他比我健康,我恨他可以四处闯荡而我只能在家中花园和病榻上流连。所以,我有时会做些事情来报复他。十岁那年仲秋,我们一同出游,我故意走丢,其实我是回了家,我故意让哥四处找我,长到十二岁,我害他掉进花园池子里,差点就死掉,从此就忘记了小时候的一些记忆。我知道,他不是忘记,只是不愿想起,他总是轻易原谅我,让我懊恼,让我后悔。再大些,我崇拜他,对他更加依赖,但是当他遇见你时,我害怕你会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所以我恨你、诋毁你。可我眼见你们的感情,看见你的勇敢,我就知道哥的选择没有错。而现在,又变成了我开始依赖你。”亦儒轻声地说。   第34节:蝶璟(34)   他总是那么谦和,那么温柔,让人心生怜爱,令我忆起年幼时曾养过的一只白兔,胆小、敏感、善良、需要保护。每当他回忆与临风的童年,他都显得如此势单力薄,他虔诚地将头埋在我的怀中,寻求一丝一缕慰藉。   人们常说,睹物思人,而对于我来说,见玉如见君。   五年后,聂临风终于回来了,这个消息是振元传达给我的。振元现在已是十五岁了,长得很高了。他在等着自己再大些去参军,报效祖国,消灭日本侵略者。   “姐,他回来了,姐,他结婚了。”振元如是说。   振元义愤填膺,指责聂临风是个负心汉,他为我鸣不平,娶谁不行,偏偏娶了罗婉丽。   可我知道他这么做自有缘故,他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碰上他,是在我家楂糕店里,现在的楂糕店由于经营合理业已小有名气。他和婉丽来买楂糕。   “麻烦请拿一盒楂糕,我妻子怀孕了,爱吃酸一点的。”他对我说,口气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把楂糕包好递给他,对他说:“聂临风,恭喜你,要做父亲了。”   他疑惑不解地望着我,又看了看他挺着大肚子的妻子,问道:“怎么?你认得我?可是,我完全对你没有印象啊。”   婉丽也是一副陌生人模样,“小姐,我们并不认得你啊。你怎么会知道我丈夫的名字的?”   我纳闷极了,弄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错。   “婉丽,究竟怎么回事?”我问她。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全糊涂了,适逢振元下课回家,看见聂临风竟然领着他的娇妻在店里,他就生了气。他上前揪住聂临风的领子,气愤难奈地冲他嚷:“聂临风,你太无情无义了,亏我姐等了你这么些年,而你早已娶妻生子了。你太可恶了,我非要揍你不可。”说着挥拳就要打去。   我和婉丽都急坏了,我拖住振元,婉丽却借机拼命用手袋打着振元,叫着:“你这个疯子,你们这一群疯子,我们从未见过面,你们说些奇怪的话就算了。现在还来打人,你们都疯了,我要让巡警把你们统统捉起来。”   振元为避开婉丽的击打,奋力一摔胳膊,我被摔在地上,好半天动不了。振元忙放下一切来看我。   我忍住痛对聂临风说:“快走,快走,你还想挨打吗?”   聂临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便被他妻子半拉半拖带出了店门。   “姐,你!唉!我不管了。”振元对他们的逃脱很是生我的气,跺跺脚走开。   他已经忘记我了,竟然当作不认得,我痛到无以复加、无以名状。   聂临风不光不认识我,他连聂亦儒以及他的父母通通不认得了。   第35节:蝶璟(35)   聂家在彭城被日本人占领前就败了、没落了。曾经辉煌一时的聂家人现在暂住在过去的一所旧宅子里,他们在街上偶遇聂临风,他却不认他们。起先,聂伯父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就没见怪,可当他连亦儒都不认得的时候,一家老小便抱头痛哭。亦儒难过的接连几日滴水未进,我劝了好久并答应他们去找临风谈谈时他才勉为其难喝了几口粥。   不过,我还未按地址去找他们,婉丽已经先来找了我。她快要分娩了,她跪了下求我不要去找临风谈话,不要拆散他们,她把一切都告诉我。   原来,临风当日却被其父拘禁起来准备将他与婉丽一起送到国外去生活,试图以此阻止我们的感情。可是,临风当晚就逃了出来,本来以为他会回我那儿,实则是他去执行了一个秘密的任务,结果不幸被人从背后袭击脑部受伤,病愈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婉丽找到他后,陪伴了他四年,也就是最近,他们才结婚,他仍然在执行各种危险的秘密任务。   婉丽苦苦哀求我不要与临风相认,我对她说我已死心,尤其是你们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我不会去给他造成任何困扰,但条件是,她必须告诉临风他父母的事情,否则“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谁都无法担当。婉丽允诺。   日本投下的炸弹击碎了无数人家的房屋,拆散了无数家庭,带走了无数人无辜的生命,我就亲眼看到过电线杆上悬挂的还带着辫子的被炸飞了的人头,恐怖还在持续,人心惶惶。就在我和婉丽谈话的这天,一个炸弹击中了邻家的店面,所有屋椽轰然倒塌,我拉着婉丽开始逃,一块弹片飞向我们,我返身护住婉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另一块弹片打到了婉丽腿上,顿时鲜血四溅,婉丽要生了……   医院里,到处都是断手断脚的人们,呻吟声、哀号声此起彼伏。婉丽静静地躺在一侧,她的孩子没保住,她的生命也危在旦夕。   “蔓心,我……我……我快不行了……请你……请你帮我照顾……照顾……聂…..聂……”   我握住她的手,泪眼迷离,“不会的,不会的,婉丽,你要振作,临风他,临风他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坚持,和我讲话,说说我们年青时的那些事。还记得,我们一同放风筝的事吗,我们的风筝放的最高,好高,好高……”   婉丽的手逐渐的凉了,她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掉了,她走了,走的很安详,一直在笑,在笑……   临风到时,婉丽去了,他就像负伤的野兽,在我面前痛哭失声。   九 悠悠歌黍离   临风决定去参加抗日战争,临行火车前,他与我们依依惜别。   他嘱咐亦儒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爹娘。亦儒此时已十分坚强,战争使他不得不背负起整个家族。他又嘱咐振元要要保护好家人,争取早日与他会合。   第36节:蝶璟(36)   上车前,他塞给我一封信,再三叮咛等车离开后再拆开。我已泣不成声。   火车缓缓开动了,我突然觉得我要失去他了。我跟着火车追,突然想到那枚蝴蝶石,那枚将我与他人生交汇的命运之石,我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从中掰成了两半,一半一只蝶翅。我拼命追赶火车,全力把这一半蝶翅送到他手里,不停哭喊:“当蝴蝶再能振翅高飞,就是我们相见之时。你一定要保重!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隆隆的车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他终于走远了……   展开他给我那封信,我已泪流满面:   蔓心:   蔓心。蔓心。我多想这样一直叫着你直到我们老去,可是命运似乎没有如此安排。我们一次次错过又一次次重逢,然而总是阴差阳错,失掉彼此。   你要问我,何时再忆起了你,那就是在振元生气要揍我那次,你拼了命拉住他。那时起,我就隐隐觉得我们有关联。后来,我问了亦儒,我慢慢回忆,竟然第一个忆起了你。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婉丽,她跟随我四年,一个千金小姐样的人竟然照顾了我四年,不厌其烦。所以,第五年,我给了她名分,我相信你知道了原委也就不会怪我了,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蔓心,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当中,只有你一个女子,那是从我十岁、你五岁就定了的。其实,我就是那个仲秋佳节救了你的男孩儿,我之所以开始时没承认,是我怕有作为救命恩人的负担,相信你一定懂得。后来,你我交好,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确定你是喜欢我的人,而非被救命恩人这个头衔所缚住,不能很好的辨别爱与感激。当我确定了你的感情时,好几次想要告诉你,却每每状况百出,没有机会。   蔓心,我感激老天爷把你给了我,却也感激老天没有让你嫁给我。因为我这样的人生和身份势必给你带来无穷的烦扰和恐惧,我宁愿你活得开心。   蔓心,如果不算麻烦的话,请你有空时替我去看望我的父母,他们的一生亦不容易,请他们原谅我这个不孝子吧。   蔓心,嫁给亦儒吧,他是那么在喜欢着你。爱他,就等同于爱我。   蔓心,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去去从此辞,相见未有期。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蔓心,让我再一次叫你的名字吧。   临风 字   振元在他满十八岁那年参了军、入了武,他日后成为了国家历史上一个赫赫有名、用兵如神的开国元勋。他娶了跟他抱有同样信念的革命者方青梅,继续行进在为祖国奋斗的漫漫长路上。   聂临风一生没有回来,有的人说他已经阵亡了,有的人说他失去一条腿后就失踪了……   第37节:蝶璟(37)   俞蔓心等了聂临风一辈子,终生未嫁,聂亦儒等了她一辈子,终生未娶……   俞蔓心一直在等一个声音,就像那次一样,某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听他说:“蔓心……我……   (第二个故事完)   7   第三卷 最后一站   一 兰草自香   我叫俞汉蕴,我是个女生,或许现在应该不叫女生了吧,已婚妇女应该叫女性、女人、女子,再粗俗点就叫妇女,如果再粗俗点应该就叫作“娘们”了吧。我要说的故事,你不从头看起,或者你看得囫囵吞枣,你都不会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要说些什么,所以,在您老老实实看全前面的故事后,我就来继续我的叙述,这事还得从头、从我小的时候说起。   当我呱呱坠地之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婶婶,反正是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为给我命名而争论不休。其实一个名字有什么好争的,就是一个符号,记得伟大戏剧作家莎士比亚曾曰过“玫瑰就算换了其它的名字她依然芬芳如故”,那么,我的名字就没那么好争论的了吧。叫“大丫”、“狗剩”、“二蛋”,我还是我,实质没有丝毫改变。但名字之口水战还在行进当中。爸爸妈妈所出生的五、六十年代,人们思想激进,所以他们想叫我“俞火花”,“火花”、“火花”,火中之花,多威风,可是奶奶说那还不如叫“荷花”,清新秀雅,适合女孩子。姑姑说妈您那叫一个俗呀,什么“翠花”、“莲藕”的现在已经过时了,应该叫“妮娜”,瞧,准是苏联小说看多了。最后,爷爷以绝对权威取胜,有了我现在的名字——俞汉蕴,蕴含着两汉发源地、我的出生地彭城的无限汉代文化魅力。好了,我的名字说完了,可您知道,爷爷为什么会取胜吗?除了名字还算好听、爷爷是家里权威之外,还因为他会打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国元勋之一,但是我要讲的故事不是他南征北战那会子的事,也不是爷爷奶奶的浪漫史,因为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在彭城军区安享退休后的生活了,我要讲的是关于一块富有传奇色彩的石头的故事,我和这块石头的渊源,还得从我爷爷的姐姐、我的心姑奶奶说起。   心姑奶奶与被定格在那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都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她终生未婚,一直守着她与奔赴前线的未婚夫的约定。她的未婚夫没有回来,她就一直保持着处子之身直到去世。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颇为单纯的缘故呢?还是因为他们对爱情的理解和信仰与我们当今这个时代的不一样?总之,她既可以被看作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又可以说是受了历史局限的女性。如何评判,全看您自己心里的那杆秤了。   第38节:蝶璟(38)   我出生的时候,心姑奶奶也已经很老了,我满月酒的时候,别人都送小铃铛、长命锁什么的,她却送了我半块石头,当然不是地上随处可拣的那种,而是一枚通透的玉石,只有半边的蝴蝶翅膀,至于蝶翅的那一半自然就是给了他上前线的未婚夫了,这个故事家人对我重复多遍。至于现在那一半流落到哪儿,我还不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半块属于我的,是自从挂在我的脖颈上直到我成人前就没拿下来过。听说这半拉石头又些年头也有些来头,只是尚在襁褓中的我还不会分辨而已。   在我稍微年长的时候,心姑奶奶已经去世了,我只见过她的一张黑白老照片,但仅仅一眼,你就可以断定她是那个时代的美女。她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了件月芽白的旗袍,那红彤彤的半片玉石就挂在她的胸前。她柳叶弯眉、丹凤眼,两片薄而圆润的嘴唇微微抿着,一派娇羞。我也要成为她那样的闺秀,她一直是我眼中女性典范的形象。如果我的性格不是粗粗拉拉,很大条的话,我也可以闭月羞花了。   跟着讲讲我的初恋故事吧,那是在高一的时候。怎么样,也算得上早恋了吧。不过,比起现在小学就开始恋爱的孩子们,我还算是个乖女孩儿吧。   我在中学的时候,不太爱讲话,我就属于大院里长大不爱贫的那种,所以朋友也就那么一、两个。我发现那时的我其实很自闭,走路低着头、上课低着头、说话也听着头,就是老师们常说的那种“希望在地上捡钱包的孩子”。   这一天,放学后,我与好朋友相约骑脚踏车回家。她们骑的快,我骑的比较慢。值得一提的是,那天刚下过雨,道路很滑。为了追赶她们,我在学校下坡路上一个没当心,车把没握好,直接从侧面摔了个“狗吃屎”。旁边一群无所事事的高年级男生幸灾乐祸,丝毫没有同情心,没有人道主义精神,就算不是美女,就算我很“矬”,戴眼镜,箍牙套,也不至于乐成那样。我骂了一句,“一群猪”,声音小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便跨上车继续路漫漫其修远兮了。   那两个朋友已经骑出好远了,我不再急急忙忙追她们,优哉游哉骑在归家的路上。偏偏倒霉催的,骑到广播电台前时直接被一辆三轮车别倒,又摔了一狠的。不过,这次姿势摔得很美,很有些楚楚动人的感觉,蓝色校服裙裙摆处直接甩到路边的泥滩里,车子的重量整个压在我的右腿上,左脚还勾在脚蹬上,白色袜子在侧面撕开一个大口子。就在我狼狈的恨不能找一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极富磁性的男性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日后才知道这声带不是白长的,能发出如此诱人声音的一定不是电台DJ就是电视台主持人,他显然属于前者。他说:“你没事吧?没摔伤吧?”   第39节:蝶璟(39)   就这简单的一句,给日后我的爱情道路增添了很多崎岖。我很多时候,回想这一幕,不得不想起那一群幸灾乐祸的高年级男生,正是他们的嘲笑让我觉得同年龄的男人都是幼稚的傻瓜,只有年长者才成熟稳重,具有男性魅力。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走那么多爱情弯道,所以,我决定了,我诅咒他们。   当我再从羞臊中回过神来,抬起头望向这声音源时,我呆住了。原来这个声音源不仅声音好听,长相也是一流的,用现在的话说,是极品中的极品。   就在这0.01秒的间隙,我立刻爱上了这个男人。我那春心萌动的少女之心立刻激动不已,也许花季的年龄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吧。爱做梦,爱上琼瑶阿姨笔下的“费云帆”,爱上老男人。   实际上,那个男人不算老,三十出头,可我的年纪才是他的一半,差距即刻显现。   他在救我之后,显然不会告知我他的名字,他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职业爱好等等等等。这一切都是我后来在电台盯梢的无数个日子里逐渐知道的。   从此我的生命里就缠绕了一棵“枯木”。W的故事拉开了序幕。   我刚认识W的时候,他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奉行“单身贵族钻石王老五”的信条,作为他的听众粉丝团,我和其他一群疯狂的花季、雨季姑娘们每天守候在电台大门口,吵吵嚷嚷着“W我爱你之类”的话,典型青春期综合症候群。而我自认和她们不一样,我是W英雄救美的对象,有别于一般粉丝,就如现在和偶像握个手可以一年不洗手一样疯狂,我是唯一一个直接和偶像有肢体接触的fans,别人羡慕不来的。   为了接近心中的白马王子,我努力练习朗诵,参加各式各样的辩论大赛、演讲大会,胆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变大了的吧,不仅胆子变大了,性格也从哼哼唧唧的蚊子型变成了有一说一的絮叨型,我那时在想,怎么日后也得是个传媒人啥的吧。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我失策了,我变成了一个整天掘人坟墓、挖人祖宗的考古人士。这个暂且按下不表,先来叙述我和老W的爱恨情仇。   我喜欢叫他做老W,首先他确实比我老,其次我必须得和那些叫他W的人区分开来,这是我给他一个人的昵称。   和他终于有了交集是在十七岁那年广播电台举办的“歌风汉韵”演讲比赛上。大赛优胜者将和老W做一档弘扬汉代文化的广播节目。作为粉丝团团长的我,比赛重任自然落于我肩,而那些仰慕他的中老年妇女听众也加入到参赛的队伍中来,还有一些期望从事播音主持的大学生们,反正一句话,那次大赛可谓是盛况空前,异常火爆。   经过重重关卡,初赛,复赛,半决赛,凭着无比的耐力和过人的实力,我一路杀入决赛,誓要将PK进行到底。我的决赛稿件选了元代萨都剌的那首《彭城怀古》,它气势如虹,可以很好地表现彭城人民对自己城市的热爱之情。我在后台一直琢磨着它语气、轻重,希望以最好的状态发挥诗词的波澜壮阔之美。   第40节:蝶璟(40)   “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起伏如龙。   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锺。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我尽力抑扬顿挫,捕捉诗人的感受。   “这首诗选的很好啊。”一个悦耳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回头辨认,竟然是老W,“诗人先描绘楚汉之战的恢宏大气,尔后又将徐州的著名景点都囊括在内了,像汉墓、戏马台、燕子楼等等标志性的景致,那么,你作为一个彭城人,是不是应该由衷地感到骄傲呢?如果能把对家乡的感情融入诗歌的诵读之中,岂不绝妙?”他说完,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茅塞顿开,他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寥寥数句,已能击中要害,怪不得他能成为广播界的奇才。我忙不迭地表示感激。   他不慌不忙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便又乐呵呵走掉了。   由于他的一个小小提醒,我竟然打败群雄,勇夺桂冠,甚至还荣获了那场大赛的“最佳城市形象大使特别奖”,做到了“名符其实”,没有辜负爷爷当年专断取名的深刻用意。   至此,对他的崇拜与日俱增,他让我相信儒雅温和的男子榜样非他莫属。   二 千里足   和老W三个月的广播合作让我和他之间更进一步,我们之间似有某种默契,做节目时从不互相抢话,有问有答,甚是流畅。他称与我是“忘年交”,事事可找他商谈,虽我不想仅限于此,但碍于年纪小,我没有采取主动进攻。只是有时会问他:“老W,你怎么还不结婚?”每逢这时,他必言辞闪烁,含糊其词,答曰:“会结婚的,会结婚的。”便不再多言。   最后一次节目乃是介绍小龟山汉墓,需要实地采访。我跟着老W和其他工作人员来到了传说中楚襄王刘注与其王妃的陵寝,在此之前,我可是从未下过此类墓穴。   甬道中温度偏低,有些森然,我紧跟在老W后面,生怕碰上什么千年幽魂之类的悚人事件。陵墓尽头悬挂着一幅襄王头颅遗骨面貌复原后的画像,画中之人威风凛凛,龙骧虎视,我竟看的呆了,颇有似曾相识之感,直到老W在我肩头一拍,我才惊叫一声。   “收工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这画像中的人就是楚襄王,经过颅骨复原后的样子,听说此人身材高大,是当时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怎么,你对这位古人很具好感?”老W开玩笑地说。   “是,我被灵魂附体了。快走,不然你可遭殃了。”我作张牙舞爪怪样吓他,他配合地做恐怖状,引得所有工作人员大笑不止。   第41节:蝶璟(41)   这段愉悦的播音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老W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安慰我,他说,“我们友谊长存嘛”。   在此之后他也一直履行诺言做我的朋友和生活上各种问题的“军师”。   从楚王陵穴回来后,我一门心思要报考考古专业,爸妈认定我此举只乃心血来潮,多番阻挠未果,终于大发雷霆,不再管我。为避免冲突,我搬进过去妈妈厂里分的一间单身公寓居住,准备迎考、谁知这一住,竟由此宣告了我独立生活的启动。   初秋,如愿以偿,顺利进入B大考古学系,成为一年级十分“新鲜”的新生。   我与老W的恋情始于大一那年。进入高等学府,不仅意味着人在才智上的飞跃,更意味着迈进了成人的门槛。我可以向已介三十有三的他表明心机了。   约他同去郊外烧烤,我由一个玩笑切入正题:“老W,你都不年轻了,不能再游戏人间了,赶紧找个老婆吧。要不,帮你介绍个?”   老W一脸无所谓,双手麻利地翻转着烤架上的肉串,“行。不过鄙人条件很高的。身高要在一百六十八公分到一百七十一公分之间,穿高跟鞋时不得高于一百七十三公分,不穿高跟鞋时不可低于一百六十七公分。要温柔体贴、娴静端庄、小鸟依人、宜室宜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能过于性感也不能不妖娆。不能木讷寡言也不能热情似火。经济上要独立,礼数上要周全。不可过于不切实际亦不可过于现实,没有浪漫情结。……”   “噗”,我刚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饮料,随着震惊,全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全喷在老W的脸上。   “哎。这算什么?”老W眯起眼睛,饮料顺着他额前发梢滑到脸上,流下来。见状,我忍不住笑了,赶忙寻找纸巾,掏出来想帮他擦干净。   他接过纸巾,自己擦拭着,“我的话有这么吓人吗?这要求不高吧?”   “这还不高?我去哪儿给你找这么个人。就算有,男人们早抢破头了,还留得着给你老W。”说完,顺势给他胳膊上一记“爆栗子”。   他“哎呦”了一声,捂住胳膊直唤“好痛”。   我大惊失色,忙问:“不要紧吧?没事吧?我没有用力啊?你怎么样?怎么样啊?”我焦急地询问。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我一脸奸笑。   天,竟被他给耍了。“好哇,你等着。”我喝了一大口果汁,做出要往外喷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怕了,怕了你了,给你吃鸡翅,都烤好了。”他举“鸡翅”投降,讨好地对我倍加细致。   “饶了你这一次。”我接过鸡翅大啃大嚼起来,全然不顾他在旁边大惊小怪说我“没有淑女样”。   才不管,吃饭皇帝大。不睬他。   第42节:蝶璟(42)   刚才那个话题似乎没有继续的趋势,老W却开口了。他拿起餐纸细心地为我擦去嘴边的食物残渣,目光里充满了柔情,轻轻将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认真地说:“汉蕴,做我女朋友吧。”   我惊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嗽不止。他连忙替我拍背,有些尴尬神色,“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好了。”   努力平复嗓子的不舒适感,我两眼放光地望着他,吞了一口口水,大声说:“你说真的?好啊!好!我愿意!”丝毫没有此时该有的羞涩矜持,一副大大咧咧做派。   他温柔地笑了。   两年的暗恋至此由暗转明,由负变正。   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在老W家辛勤劳作,洗洗涮涮,擦窗抹地,忙得不亦乐乎,心情却是愉快的,嘴里还哼着歌:今天好运气,老狼请吃鸡……   自从老W把他家房门钥匙给了我,我就经常来这做一位勤劳的“田螺姑娘”。   忙乱过后,抬头四顾,一派窗明几净、整洁有序的景象,我抬手拭去汗水,笑意从心底升腾。看看时钟,已经指向晚间八点,老W快做完新闻节目回来了,我端出香气四溢的一碟碟清雅小菜和一盒草莓蛋糕,归置餐桌。今天是老W生日,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他是南方人,口味淡雅,为学这一桌菜我独自在家练习了一个月之久。   餐桌边,第一次尝到我做的南方小菜时,他很是惊讶,很是喜悦,他吮嘴,咂舌,赞不绝口:“真不相信这是你做的。很正宗,很美味,娇生惯养的小女孩竟有这种手艺。”说完,他又夸张地、大口大口地吃着那些菜。   “谁是小女孩?”我有些生气,讨厌他叫我“小女孩”,总让我有种不平等的感觉。   他笑了,用餐巾擦干净嘴,站起来,旋开音响开关,曼妙的华尔兹音乐随之飘出。他走到我面前,弯腰轻点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冲着我道:“那么,这位漂亮的小姐,可否与我共舞一曲呢?”   我将手放入他手里,瞥着他撒娇:“哼。故作王子,还不是个大蛤蟆。”   他笑着一把将我拉起,我们随着音乐缓缓地移动着舞步……   突然,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没有防备,惊得站不稳,他顺势扶住我,将我拥入怀里。我挣脱不开,两人的脸又如此接近,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着我的嘴唇。原本抵在我与他之间的我的手渐渐垂了下去,不再挣扎不再抗拒。他温柔小心地将我拦腰抱起向卧室走去……   与老W幸福的同居生活开始了,但我总隐隐感觉这幸福的背后隐藏了些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间。   8   三 何以南 何以北   晚间有选修课,民族学概论,很受欢迎的课程,老师总喜欢让我们自己展开分组讨论。   第43节:蝶璟(43)   与我同组的一个男生和我为了功能学派思想争论不休,我们势均力敌,同这样的厉害角色辩论常常令我受益匪浅。直到下课,直到出了校门,我们还在热烈讨论当中。一直等到我看见老W熟悉的红色“TOYATA”时,才想起今晚他的节目提早结束会来接我的事情。   我豪气万丈地拍一拍那男生的肩说:“本姑娘还有事,下次非要和你辩出个究竟。再见。”没等人家有所反应,我就已一溜烟跑到老W车前了。   一路上,老W阴沉着一张脸,我有些好奇,便问他:“怎么,节目录制的不顺利?”   他摇摇头,仍旧神色阴郁。   有些纳闷,但我极力想要驱散车内让人憋闷的气氛,故作兴奋的说:“今天,我遇着一个强敌,他厉害极了,雄辩滔滔。当然,我也不能输给他了,和他一直就讨论到校门口。我都忘记你要来接我,差点跑去挤公车了。”   他仍是无言。我有些气恼起来,嚷到:“你怎么了?拖着一张苦瓜脸?有什么烦恼和我说说啊。”   “我要专心驾车,回去再说好吗?”他虽然开了口,语气却是冰冷的。   终于熬到家,他却开始躲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被动地站着,皱着眉望着、向他,默然不语。   熄灭烟蒂,他从沙发深处站起身子,走近我。他的脸色是忍耐的,眼底掠过了一抹痛楚和苦涩,他轻声问:“今晚,那个男生是谁?”   什么?就为这。我生气了,“刚才在车里不时告诉过你吗?是同学!同学!”   “他想要怎样?”他还是不放弃。   我拼命压住心中怒气,咬着嘴唇,“我们在讨论问题。在思辨,在学习而已。你怎么为这种小事烦恼呢。”   “以后不要那些男孩子走得过近,容易让他们产生误解。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你已经不是个小孩了,社会太复杂。”   我气绝,“你以为我是天仙吗?男孩接近我就有企图?为什么把事情复杂化?这和社会混杂扯得上关系吗?没想到你气量这么小,竟然和我的同学吃醋!你不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吗?更何况,我不是你私人财产,甚至于不是你妻子,你有什么权力这么说?”我实在气愤以致口不择言,“你是我爸吗?是吗?是吗?”   显然这话刺痛了他,他受到了伤害,“是,我没有权力。我有什么权力?我怎么可能有权力?对于你来说,我是太老了。”他颓然坐下,静默着,屏息不动,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他就那样一直保持着,一言不发地,让我有些害怕。我哭着,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蹲下来,轻轻缠绕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引发这些不愉快?我们一直不是都好好的吗?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到底怎么了?”我心痛着他的受伤,他的每一个无奈。   第44节:蝶璟(44)   “我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我怕我没有能力来爱你,来保护你。和你比我老太多,我们的路该怎么走?”他已泪流满面。   “你应该对我有信心啊。我们怎么不会最后走在一起?你未娶,我未嫁,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年纪差距根本不是问题。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捧起我的脸,审视着我,慢慢把我拥进他的怀里,喃喃自语道:“但愿我有这个能力。但愿我有这个能力。”   不愉快在拥抱和泪水中消失殆尽……   这件事过去后几天,潜藏在我和老W之间的一颗炸弹终于定时引爆,将我整个人炸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   如果,那天,我没有从实验课逃课回家,是不是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呢?答案是否定的,一切该来的总会来,该发生的就谁都逃不掉。   这一天,天气严热到连知了都从树上了掉了下来,再也唱不出清脆悦耳的歌声。我因为生理痛,内心焦躁,翘了实验课,想躲回家吹吹冷气,吃片药,好好休息一下。   行至门前,拿钥匙欲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有锁。在我懊恼自己粗心大意之时,我听见屋内有说话的声音,一惊,想是家中进了贼,踌躇之际、进退两难之时,听到了老W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家里还好吗?”老W口气里全是不快。   “好,老人们都好。只是你有日子没回来了。我担心你,来看看。”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实在捺不住性子了,推门进屋。   见我回来,老W大惊失色,慌慌忙忙过来询问:“汉蕴,你......怎么回来了?”   他问我的这个档儿,我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方格衬衣、蓝色裤子,一脸倦意,一脸风尘仆仆,她脚下还放着一只巨大的尼龙袋子。我和她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你是谁?”我打破沉默。   “你又是谁?”她反问。   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结成团。老W急急过来拉住我说:“汉蕴,你可不可以先去楼下超市替我买些……买些果汁,家里没有了。等会儿我再和你解释。”他边说边把我往外推。   “等等。”我还没有所反应,那中年妇女发了话,“你等等,我是他老婆,你是谁?”   一句话惊得我张口结舌。屋子顿时静下来,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转过头,盯着老W。此刻的他垂头丧气,不复往日的心气。我问他:“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   时间再次停住,听得“啪”一声,我甩了老W一巴掌,夺门而出。   我边走边流泪。怪不得,怪不得,平日里老W的所有苦衷隐忍都得到了解释,他那么自傲的一个人竟会在我面前显得那样自惭形秽,说什么爱我的权力,他明明早就没有了,骗子,骗子,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第45节:蝶璟(45)   无论老W如何给我打电话,甚至来学校找我,我都避而不见。我实在不知道该和他再说些什么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蜗居在过去妈妈给我的房子里,也不去上课,也不想出门。我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终日寡淡,日子一天天索然无味的流逝。   每天,电话铃总会在晚间九点钟响起,我知道那是老M,他晚间节目就做到九点,日复一日,他仍不肯放弃。   这天的电话我接了起来。   电话中的他声音略带惊讶,忙问:“是汉蕴吗?汉蕴,我是老W,我能……我能见见你吗?”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你别说话,听我说,请你将我留在你家的东西收拾好,在床左边柜子抽屉里有一块用丝巾包起来的玉石,请你一并带来。我会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等你,十点钟你不来,我就走了。如果,你没有把我的东西带来,我会扭头就走,绝不停留一步。你明白吗?”说完,不等他回答,我就挂了电话。   咖啡馆里,还是我们常坐的那个老位置,只是此时的心情与当日已大相径庭。   我与他默默相对坐着,面前的咖啡已经全冷。   “你的东西我已经都收拾了带来。每收拾一样我都心如刀绞。汉蕴,我对不起你。”他眼圈微红。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是欺骗”,他激动起来,“我知道虽然结果都是一样,但我的确用真心在爱你。只是,我怯懦,我不敢告诉你,我是个懦夫。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同在一个村子,家里很穷,为了供我读大学,她辍学外出打工,才有了我的今天。道义上,我对我妻子负有责任,可感情上,我们并没有那种心灵相契合的感觉啊。汉蕴,但是我跟你拥有那种默契,是不是。我无法与她离婚,良心上我过不去,她一直帮我照顾家中父母,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你的情妇。在你欺骗过我之后,在你伤透我之后,还想要夺走我的自尊和骄傲?那你就错看我了,我什么都可以迁就,唯独不愿做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   “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想乞求你的原谅。我太自私,我不该对所有人隐瞒我的婚姻,我过于自卑,生怕别人笑我有个拿不出手的妻子。她说如果我愿意她可以同我离婚,她真的很苦,我不能,真的不能和她离婚。你看,我就是个两难的小人。”   我闭上眼睛,忍住泪水,是的,我还在爱着这个自私的男人,只是一切已惘然。   “老W,我希望你可以维持住你的婚姻,这样的话,你在我记忆里,还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说完,我拎起我的物品,准备离开。   第46节:蝶璟(46)   老W呆坐在位子上,木然地问:“那么,你是不能原谅我了?我们连最起码的朋友也无法做了吗?”   “原谅与不原谅,于你于我已无所谓。至于成为朋友,我实难做到。再见。”我向咖啡馆门外走去。   出了咖啡馆,老W追了出来,他拦住我,留着泪说:“我送你,再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可以吗?”   我摇摇头,推开他,“不用,又何必苦苦相缠?既然决心已定,这样做只会徒增烦恼。”   从此老W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四 冬雷震震   这段感情沉重地打击了我,我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人,对于生活,不再充满热情,只将全部重心转向学业上。   对于爱情,对于男人,皆已失望。   一直到他的出现……   此时,我已经二十五岁,刚刚进了研究所,跟着导师做汉代美术考古专项研究。   这些天来,研究所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一个从澳洲来的研究员会加入我们研究所做一项DNA比对工作。借助外援,本乃稀松平常之事,只听说其人年轻有为,高大英俊,风流倜傥,便引得无数学妹翘首以盼,预备先到先得了。我只笑她们幼稚可爱,便重新埋头于我手中的研究工作。   他到的那日,我正忙得焦头烂额,一个新出土的文物需要记录数据,根本没时间加入接待者的行列。那些,就留给仰慕他已久的学妹们好了。   可是,他还是进到实验室做自我介绍了。然而,他脚还没进来就已经被我赶了出去。   “实验室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说到。   “哦,我不是闲人,我刚从澳洲过来,是协助你们工作的研究员。”他连忙解释。   我叹口气,“你是研究员,怎么连未消毒不得进入实验室的规矩都不懂。”我抬头看他。眼前这个人,的确一表人才,风度极佳,但对于我已经没有诱惑力了,我不再懵懂无知,流于表面。   “你好,我是李江山,你可以叫我Leo,请多关照。”他大方地主动伸出手来欲和我握手。   “不过我不叫俞美人。你好,俞汉蕴。叫我汉蕴就行。听说,在西方,握手时,男性先伸出手是对女性的不尊重。先生,你从国外回来,怎会不知道呢?”不过我还是伸出手,轻轻跟他握了握,不想过于怠慢,他毕竟是客,还要帮助我们工作。可多年来,对于男人的态度已经成为习惯。   他没有因此而生气,只是斜着头继续问我:“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抑或俞小姐到过澳洲?”   “我连去澳大利亚的末班机都没登上。你对每个人都说这种陈词滥调的寒暄话吗?不免俗套了。”我牙尖嘴利,话不经脑子已脱口而出,熟悉我的人估计已经惯了,使得我从不去考虑它们是否会伤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第47节:蝶璟(47)   “俞小姐总是这么尖锐吗?只觉有似曾相识之感,但请原谅我的唐突。”他淡淡微笑,绅士风度尽现。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可谓“不打不相识”。   最近以来,出土了很多玉璜、玉环、玉琥和玉珑,每组数据都要详细、准确记录,工作量突然加大了不少,我是个喜欢今日事今日毕的人,然而这样就意味着每日都要忙碌到很晚。   “吁……终于做完了”,我长长地伸了懒腰,舒展一下筋骨,扭扭脖子,再这么下去,颈椎病又要复发了。   锁好实验室的门却发现隔壁实验室还亮着灯,十分好奇谁比我还拼命。轻轻拉开门,看到的居然是李江山那个家伙。只见他摘下眼镜,一直在揉着太阳穴,看来真是累坏了。   “李前辈,咖啡。”琦星学妹也在实验室内,殷勤地为他端上一杯咖啡。   我欲离去,琦星学妹却叫住了我。“学姐,你也还在啊。快来,帮帮我和李前辈吧。我们的数据太多了,学姐,帮帮忙吧。”她撒着娇,实在令人难于拒绝,“研究所之花”的称号不是白来的,是个有些淘气的漂亮姑娘,其他男生都对她极尽讨好之能事。然而她却留在这儿帮忙,可见小妮子春心已动了。   “我……我…..呃……”我被琦星拉进实验室内,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前辈,学姐还没走耶。请学姐也帮我们处理一下数据吧。”她对李江山说着,又扭转头对着我:“学姐,拜托,拜托。”   李江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抱歉地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可否帮忙?”眼中流露出企盼的神色。   “好,乐意效劳。”我笑笑,忙去重新消毒。   DNA比对数据庞杂,这次进行的是疑似汉代第七位楚王刘纯的遗骨与小龟山汉墓发掘出的六代楚王夫妇遗骨中提取DNA的比对。由于发掘者和转运途中人的一根毛发和一个喷嚏都可能使结果有偏差,所以参与其中所有人员的DNA样本都必须入数据库,当然也包括李江山、琦星学妹和我的DNA。这就造成了数据的庞大和考古工作者们的辛劳。   天色渐渐发白,我和琦星背靠背,打着呵欠,稍作着休息,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   “出来了,有结果了。”李江山突然喊了出来,“快来看。人体细胞染色体一半来自于母亲,一半来自于父亲。快看,这里,样本3与样本1和样本2各有1/2的相同基因。可以肯定,他们之间有父母子女的关系。六代楚王身份的确定势必预示七代楚王刘纯身份的确定。”   太棒了,终于可以确定了,多方协助、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考古工作中,大量工作有时可能只是徒劳无功,像这样有结果的微乎其微。那么,这也意味着,七代楚王刘纯的生母竟是小龟山墓穴的女主人,她的身份有可能只是一个王妃或一个夫人而非正室王后,然而她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一个值得深究的研究课题,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甚至于一部小说、一部电影的极佳题材。   第48节:蝶璟(48)   我们为此结果雀跃,李江山和我们击掌庆祝,琦星更是拥抱着我又蹦又跳。   有股淡淡的情愫流转于我和李江山之间,不过,我没有在意也没有细想,我那尘封已久的心扉又怎会突然重新开启呢?   这简直不可能。   协助我们研究所进行DNA样本比对一个月后,李江山返回澳洲,两个月之后,他却又回来了。   再见到他,我很惊奇,不知他此次来又有什么新任务。   听闻我的疑惑,他如实告知:“我这次不是以协助研究员的身份而来,而是以研究所正式研究员来这工作的。我申请调到这个国内研究所了。”   “啊?”我讶异极了,“可是我们这儿研究条件还不如国外,相信待遇上也相差好多。你怎么会申请来这儿?”   他冲着我笑,“这个嘛。既有个人研究工作的原因,也有些私人缘由。”   “哦?”我表示好奇。   “俞小姐,可否允许我追求你?自从见了你,我就难以忘记。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居然为了我调到这儿来工作。这个人脑袋估计有问题。   “呵……”我皮笑肉不笑,没等他把这个话题进行完,就飞也似地跑掉了。   接下来,这个奇怪的人每天一束鲜花步步紧逼,连导师都打趣说我们研究所成了花的海洋。随花附上的,还有他每日一封短笺,向我讲述着他童年的过往、生活中的趣事以及对我的感觉。我不是铁石心肠,即便是坚冰也有融化的一日,可是我迟迟不愿接受他,除了我自身对感情的不信任外,还因为学妹琦星。   她跑来找我,诉说她对李江山同志的一片深情。   “汉蕴学姐。你喜欢李前辈吗?如果学姐不喜欢,可不可以向前辈说明,让他死心。因为我好喜欢他,好希望他做我的男朋友。”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竟跑到情敌这儿来撒娇央求。不禁觉得她很可爱,似乎这样的人更适合李江山吧。   我宽慰着她:“琦星,如果你喜欢他,你就要加油了。至于学姐喜欢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他明白,你才是适合他的人选。”对于这样可爱的孩子,我也忍不住柔声细语。   “嗯!”她猛点头。   可是,更令我惊讶的事情在随后几天发生了。琦星这孩子居然又跑来说服我和李江山交好。我惊得下巴差点都掉了。   “学姐,你就做了李大哥的女朋友吧。”   天,什么时候他成了她的李大哥。这李江山还真有几分本领。   “你……你不是喜欢他的吗?”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与你争了,李大哥是个好人,配得上学姐。我甘心退出做他的小妹。既然大哥有难,做小妹的我应当帮他分担。”   第49节:蝶璟(49)   真奇怪,李江山先生是怎么做到,既不伤害他的仰慕者又将他变为最有力、最无敌的说客的。   “你俩,你俩怎么一回事啊?”我问琦星。   “大哥说我是很可爱,人人都喜欢可爱的人。但是,大哥也说,人与人之间,除了互相吸引外,还有一种叫作“惺惺相惜”的怜爱在内。他说,只对你有这种感觉,因为爱而觉得心疼,因为爱而觉得要保护,因为爱而认定了。他还说,这种感觉很玄妙,我还小,尚不能体会。如果有一天,能体会到了,就爱上了,就再也逃不掉了。刚开始我不懂,只觉得是推脱我,可是,想了几天,我又觉得很有道理。毕竟我没有陷的很深,而我又很欣赏李大哥,就这样,他做了我的大哥。既然是大哥的烦恼,我一定要帮助解决。”   琦星真是个十分天真可爱的孩子,但愿世俗不要污染了这块璞玉。不得不承认,李江山的那番话真的很让人感动,我的心离他似乎又走近了一步。   9   五 入君怀   研究所一年一度的舞会临近了。研究所的所有人员都暗中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女孩子们都在商量着穿什么衣服,怎么样打扮;男孩子们就在摩拳擦掌等着向心爱的女子们表白,这是他们再战的好机会,所以,他们也忙着修饰自己,以期尽快提升自我,给女孩子们留此下好印象。而之于我,这只不过是男人追求女人的一次联谊的“噱头”罢了,搞的郑重其事,仍逃不脱各自伤心的终局。我的心放佛已经好老,似乎已值垂暮,没有波澜,十分平静。   舞会前一天,李江山托人送来了快递:一只大盒子内躺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中间有用碎玉点缀的腰带,曲裾于下身缠绕好些层,在其斜幅上还缀着长飘带,完全是汉服的特色。大盒子里还套着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竟是施华洛世奇经典天鹅项链。盒中见一短笺,写着:   汉蕴,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天鹅,在舞会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我穿上礼服,戴着他送的项链,揽镜自窥,脸上竟有了丝丝红晕,心头分明有着某种震动。   舞会当天,我犹豫了,在去与不去之间苦苦徘徊。可当时钟已经滑向舞会开始的时间后,我还是决定去了。   舞会十分热闹,纤草香罗,裾带飞扬,男孩子们忙着大献殷勤,女孩子们巧笑倩兮,娇羞无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衣华服包裹下的还不是一颗暮霭沉沉的心。那些低眉浅笑、轻舞飘扬的日子不会再属于我。我自嘲地笑着,自己怎么又被荷尔蒙的冲动所蒙蔽了。没有去找李江山,我悄悄退场,独自返回家中。   我擦着洗澡间里一面镜子上的水汽,随着镜子的清晰,我的内心也明朗起来,镜中人依然年轻,乌发、弹指即破的皮肤仍旧昭示着我的年华。我还能恋爱吗?对镜自问。电话突然响起。凌晨一点一刻。   第50节:蝶璟(50)   电话是李江山打来的,他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告诉我他在我家楼下,如果愿意,可以下来见面,如果犹豫,他会在下面一直等待。   此时,漫天大雨。从阳台望出去,一片雨线。李江山就站在路的那一面,雨里淋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打他漠无反应得身体。一刻也等不得了,我箭一般冲下楼去。   见到我,李江山他,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甚至连这雨都可以扫晴。   我却看得心溶化成苦水,骂他“傻瓜”。   他对我认真地说着:“汉蕴,我真的用心喜欢你。我向你朋友打听过,你过去感情上受到过伤害,以致你不再轻言谈爱。那么,我是否可以请你再一次为我重启心门。我不敢说,不敢保证以后会如何。可是,我对你的那颗心你不用再怀疑。其实恋爱很简单,只要我们彼此真诚相待、用心相处,就不会有所憾、有所悔了。”   听完他的话,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投进了他的怀中……   在回家的路上,我被一个戴着墨镜、留着卷发的美丽女人所劫持。这是一个绝对娇艳动人的女人,在她摘下墨镜后,我看清了她的容貌:眼睛大而有神,眸子漆黑如墨,挺鼻红唇,性感妖娆。   她对劫持我的事件做出了解释:“你好,我叫白琴,你可以叫我Linda。我是Leo的未婚妻。”   “谁?什么?”我的脑筋都没转过来。   她轻叹口气,接着说道:“李江山,我是李江山的未婚妻。”   “我没听说他有什么未婚妻。就算你是,找我有何贵干?”我面露不悦。   “俞小姐,我是他在澳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两年前,我们订了婚。可他最近和我说,要解除婚约,因为一个你。虽然我不认为真会有这种事,可还是当机立断,立即动身赶来这里,向你表明我的态度。”   “你既然认为不会真有这种事,”我十分惊讶,满脸涨得通红,“那你何必自找麻烦,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究竟有何来意?”   “要你针对这件事,给我一个解释。”   “我不欠你任何解释,更没必要解释。”我冷冷地说。   “你以为他与我解除婚约,你们结合就会幸福吗?凡是与他沾亲带故的人,都会指责你,轻视你,厌恶你。”   “这真是天大的不幸,”我答道,“不过,做了李江山先生的妻子,势必会受到莫大的幸福,因此,总的来说,完全用不着懊恼。”   “你这顽固不化的丫头!我都替你害臊!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跟他结婚。”   “我不能答应这种事。”说完,把这妖娆而自傲的女人留在身后,任其嘶嚎。   为了散心,我坐飞机一路飞到香港,替导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后,站在维多利亚海港边,吹着海风,我必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再回去面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51节:蝶璟(51)   忽然,一个人从背后环住了我。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本小姐遇着流氓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可怎办呀?正欲狂呼“救命”,转身挣扎,看到的竟是李江山的一脸憔悴。   我转过身来,大叫:“怎么是你!”   他有些气结:“真让我好找。竟然跑到这儿来,要不是央了你导师半天,还不知道你来这儿了,幸亏知道你住的酒店离海港近,否则我该又失掉你了。”他居然哽咽起来。   “你的未婚妻呢?”我问。   “什么未婚妻,”他唉声叹气,“谁让我有个古灵精怪的姐姐。你听着,那天找你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姐姐——李琳达,根本不是我的未婚妻。”   “可她为什么要假扮呢?”我疑惑。   “要不说她古灵精怪呢。她听我说爱上了一个女孩儿,还为她申请回国工作,便一直嚷着要来看看。当我跟她说你对我的感情还尚未确定时,她便想了这个鬼主意,想要刺探到你的内心。我多怕她适得其反,劝她不要胡来,可她还是偷偷跑来了。不过,当她对我说,你内心是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欣喜。再去找你,手机关机,电话无人接听,我都要急死了,还好找到你了。汉蕴,答应我,不要再从我身边逃开了,好吗?”   我为他的“傻气”所深深感动,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还有,汉蕴,我姐姐说她很喜欢你,欢迎你进入我们的家庭。”   我有些害羞地垂下头去,低声说:“请你转告她,我也很喜欢她,希望能再见到她。”   “嗨,你是说……”李江山突然不敢相信了,旋即,脸上就绽放出了狂喜的光彩。   我伸手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海天相接处,各色烟火冲天绽放,海面顿时五彩绚烂。   六 尾声   城内,又发现一处古墓。   我奉导师之命来到发掘现场做记录,李江山不放心,非要跟着来,拿他没辙,便同意了。自从我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他就整日跟着我,生怕把我给再弄丢了。   甬道中,我专心数据,不曾留意有一处泥土松动。尚未来得及反应,泥土夹杂着石块已向我涌来。还没叫出声,李江山已挡在了我前面。我与他重重倒地,石流迅速将我们覆盖,李江山护住我的身子一动不动,我也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家人、朋友关切地围在四周,唯独没有李江山的身影。   我勉强起身,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抓住琦星的手,奋力挤出几个字:“李江山呢?他怎么样了?”   琦星安慰着我:“学姐,他没有事,真的没事。”   “那他怎么不来看我。”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突然激动起来,所有影视剧里的桥段浮现于脑海中。   第52节:蝶璟(52)   “没有,没有,他好好的,只是腿部骨折了,不方便来看你。你不要激动,身体要紧。”母亲心疼地抱住我,生怕我再有差池。   再见李江山时,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额上、脸上都有些擦伤,右腿被包得像个粽子。他却还对我笑嘻嘻。   我当着他的面大哭起来,心中的所有烦忧都随着泪水流掉了。   他急了,挣扎着起身,想要安慰我,却苦于腿伤,动弹不得。“你别哭了,叫我这个伤残人士怎么办啊?汉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很难过。”   “人家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着你了。”我诉说衷肠。   “傻瓜,我死了,谁来保护你。”   一句话让我哭得更凶了。   “汉蕴,你先别哭,我枕头下面有件东西,你先帮我取出来。”   我收住泪水,从他的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打开来,是一枚蝴蝶玉石,奇特的是,它只有半边翅膀,分明有人把它从中间掰开。   我愣住了。   “这可以算得上我的传家宝了吧,我把它送给你作为我们订婚的凭证。它只有半边,是因为有一个故事。你坐下,听我说。”见我发呆,他便解释道。   “当蝴蝶振翅高飞之时,就是我们重逢之日。”我喃喃自语。   听到此话,李江山大为震惊,忙不迭问我:“你知道这句话?你是打哪儿听到这句话的?那么,你是否知道这个故事?”   我冲他点头,同样有些震动,有些迷惑,“我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大概就是蝴蝶的这半边了。”   李江山又是一惊。“真的吗?”   “嗯。我放在家里了。这是我一位姑奶奶留给我的。”   “你的姑奶是不是叫做俞蔓心?”李江山好似恍然大悟。   我点头,也有些明白了。“既然我们各有玉石的半边,各拥有半个故事,我们何不让玉石重圆,故事得以圆满呢?”我提议。   李江山告诉我,原来心姑奶奶的未婚夫聂临风在抗日战场上受伤丢掉了左腿,被李江山的爷爷救起,但成了残废的他,由于担心回去后给姑奶奶添麻烦,就一直生活在李爷爷的家乡,临终前,将这枚玉石托付给了李爷爷。而李家几经辗转移居到了国外。李爷爷去世后,嘱咐家人定要寻到另枚玉石的主人,家人依照意思回国找寻多次,却一直未果。   我同样将我知道的故事的另一半告诉了李江山。   我们都为这段旷世奇情唏嘘不已,更为我们之间的机缘巧合而震撼。   当两枚玉石拼凑成一只完整的佩玉时,我和李江山都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要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好好相爱,再续前缘之未了缘。   我与李江山的婚礼举行的异常盛大,说它盛大,并不因为它铺张奢华,而是照着我的意思,着汉服、依周制。   所有的人都到了,其中也包括老W,我们前嫌尽释,他真诚地来祝福我。已成了电台副台长的他,女儿也有四岁了,真正做了一个知足常乐的人。   拜过堂,我与李江山行“执手之礼”,意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尔后是“同牢合卺”,再接着,将我们头发各剪下一缕,用绳子绑在一起,以示我们是“结发夫妻”之意。这些程序做完之后,我们被众人拥着,步入了我们的家,我们共同的家。   新房内,我虔诚无比地献出了自己,由他引领着,走向了真正的幸福……   后记   后来,经多方专家考据,我们的那枚定情玉石竟然是汉代楚王宫廷御用之物,名字叫做“三生石”,相传是女娲补天时遗漏的泥土所变,在汉代,常被用作占卜问卦的用具之一,也可作为死者的衔玉被埋于陵寝墓穴之中。   我和李江山把这枚珍贵的负载着很多故事的古代汉玉捐赠给了彭城城市博物馆。当隔着玻璃钟罩,我和他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看我们的爱情见证之时,我俩都默默期许,希望它能安然入眠。   睡吧,三生石,但愿你有个好梦!   与石三生,终得所好……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