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乱》 作者:XLY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心机乱 第一回 心有愧  冬日的阳光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即使是透过冰雪,透过疏疏朗朗的树枝,透过沾满鲜血的铠甲,也仍旧能轻易激起一个人心底里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渴望,那种渴望轻浮而热烈,如春风,如弱水,在人心头激荡盘旋,无时或已——我了解这种感觉。 永熙三年,冬十月甲子日,徐彦将军书信中言道:“青枝,今冬有暖阳,念及去岁春日陌上相逢,即刻思君忆君,无时或已……” 思君忆君,无时或已……我反复念着这句话,闭上眼。清早的晨曦穿过九重宫阙上的青天,再轻轻穿过我的眼睑,透出一种鲜嫩的红。杯盘在我手中轻轻撞击,细弱地叮当作响,却声声惊心。 阳光照在我后背,暖融融地将我的影子投射在面前的一扇纱窗上。房内的人想必是看见我了,轻轻地咳了一声,一开口,声音却仍旧是沙哑的: “门外是青枝么?进来吧。” “是。”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道大红色的朱门走了进去。描金门帘在清晨的微风中细细碎碎地摇动,在繁华幽深的宫廷里,令人迷醉地轻轻闪烁。 房间里一种长久不透气的臭味和浓重的薰香气扑面而来。 一时间冷热交替,空气又闷浊得很,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大哥立刻手忙脚乱地将窗户全都打开。他瘦了,龙袍如同个罩子一般裹在身上,软软地打着褶。眼睑下的阴影浓重不散,双眼无神,下巴上的胡须根根剑弩拔张,头发也杂乱不堪。 我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的大哥,南齐朝当今的九五至尊,十几年来我每日称呼作“大哥”或是“皇兄”的人。 “皇兄,这是松瓤油糕,还有去年酿的甜米酒。” 我将杯盘搁在临窗的桌案上,尽量微笑着,希望能够减弱自己眼中的杀机。那阵阵锋芒在我眼中凌厉地闪动,混合着对他的眷念温情,定会显得怪异。一想到这个,我慌忙低下头,对他说:“皇兄,看你的头发都乱了,坐下,我来给你梳梳。” “国难当头,还管什么头发。”大哥苦笑着,一边说,一边仍旧是顺从地坐了下来。 不管他在朝堂上多么昏庸暴躁,在我面前,他却始终是那个温厚仁爱的好兄长——也许他只是不适合当一个皇帝。上两代皇帝创下的基业,在他继位后的五年中,已是凋零不堪,还白白赔上不少将士和百姓的性命。我忽然想起城外那个人的铠甲上或许就是血迹斑斑,再想起远在云南的母亲和弟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该是终止的时候了,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我真的不敢保证谢丞相会不会伤害母亲和弟弟。此外,我也倦了,真的很想离开——带着徐彦,一同回到云南…… “青枝,”正想的入神,大哥忽然开口对我说,“明日,我想让周将军率三万精兵北上,迎战北朝那个狗皇帝的兵马,你看如何?” 他的口气中蓄满了自信,如同一个对明日充满幻想的孩童,纯真而固执,勇敢得近乎无知,我几乎不忍去打碎那种梦想,只得随口说:“好啊,可是周将军前年曾经在朝堂上讥刺过朝政,皇兄你不生气么?” “国运衰微至此,只要有个良相猛将为朕出谋划策,他就是再侮辱我,我也不在意。”大哥苦笑道,“良相猛将……谈何容易。可惜朕现在才开始找寻,有些晚了。” 是晚了。我心中不由得一惊,梳子落在地上。我看着他一口一口吞掉我亲手端来的点心和美酒,看着他眼中渐渐透出倦怠,心里不由得如同猫抓一样,痛得难以呼吸。 “青枝,扶我去歇息一会儿。”大哥说。 “好。”我答应着,却没有动弹。我看着他渐渐睡去……渐渐,死去。 清晨的风吹过描金帘子,时歇时起。我望着大哥的面容,轻轻抚着怀里的一本残卷。今晨才从云南送来京城的,甫一得手,就置一人于死地——也许不止一人。南齐朝自建国起四十余年,终是了断了。 这一刻,我心中竟升起一阵空茫茫的恐惧和寂寞,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我这个南齐的公主,实在是冒名欺世,做尽了阴狠恶毒的事,连我自己想起来都为之齿冷。 第二回 何人是同心  接连几夜,都睡不着,半夜里不是哭醒就是被噩梦吓醒,白天也是一副萎靡不振,恍恍惚惚的样子,宫里的人私底下都说,公主和皇上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果然手足情深,云云。殊不知我听了之后,心中如同针扎一般疼痛。 如此,一连过了五日。 宫中宣布国丧。皇叔东阳王齐海平摄政。 没有人怀疑过是我杀了皇上。宫中御医下的结论是劳损过度,其实就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尽管这样,尽管云南那边对我赞许有加,我仍旧不敢放松警惕,更放不下心中隐隐的歉疚,每日夜不能寐,只听着窗外的更鼓一声声敲动,心中仿佛有所亏欠一般,一连又过了七日。 这些日子里,北朝皇帝黄天殷得知南齐国丧,令大将军李汉庭率十万人马攻城掠地,一路南下。南齐一朝的江山经过前几年的昏庸治理和连年征战,早已损失大半,兵溃民散。往日的千里山河在李汉庭的攻打下,竟只剩下益州和衡阳两城勉强可以抵挡一阵。其中益州乃是都城,若是攻打下益州,俘虏城中皇族,南齐便算是亡国了。于是李汉庭弃了衡阳,率大军兵临益州城下,驻扎在泗阳河边。十万铁骑,一律身披精铁所铸的铠甲,军容整肃,如同一片铁海,让人见而惊心。 强敌当前,这几日朝中请战的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昏庸的皇帝新丧,皇叔摄政,他们自以为自己见到了一线希望。 然而朝廷上每日请战,皇叔却每每坚决不允。三日之后,他索性下令罢朝,将自己关在上书房中,任何人都不见。于是那些朝臣的奏疏开始源源不断地送来我宫里——虽然我只是个公主,却是最可能受皇叔召见的人了。毕竟他一直都很宠爱我。 “公主?” 刚刚朦胧醒来,侍女便照例捧了一叠奏疏来见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道:“今天有何尚书、崔将军、文大学士等人的——” “一个都不看。”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坐起来,问她,“皇叔还在上书房里?” 侍女点头。 已经不早了。阳光浓烈,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窗格上精致的雕花。昨夜仍旧没有睡好。身体微微酸疼,内心阴郁而疲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有事要发生。 心中的烦躁不安,夹杂着阳光落在我脚背上的刺热,又使我想起那一年春天,与徐彦相逢在江南,他的目光也是这样落在我身上,引得我一阵欢喜,又微微不安。 正想得入神,身旁的侍女又小声说,“公主,刚才上书房送了密旨来,见公主睡着,不敢惊动。现在……” “废话,有密旨还不早说?”我心里一阵烦躁,顺手抓了一碗热茶掷过去,正中那侍女的膝盖,泼了一地的水,茶杯应声而碎。那侍女唬了一跳,慌得连忙跪下,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一个劲儿地磕头道:“公主饶命!”外面的侍女太监们也忙进来跪下,乌溜溜地占了一地。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心里也一阵阵地悔上来: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发火,却总是控制不住。 “密旨呢?”我抬头问,“还供在正房里么?去取来。” 侍女们听了此令,一溜烟地奔了出去,取了个黄色的绢包回来。 “你们退下吧。丹儿留下伺候。”我有气无力地说。 没点到名的人仿佛从身上卸下了上百斤的石头,立刻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唯有丹儿低着头,明显是不开心的,却又不敢显露出来——伺候我这个喜怒无常,心机深重,却又极其得宠的公主娘娘,想来也不是什么美差。我端着新沏好的茶,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心中怔忡不定地想,我何尝愿意这样,只是自己也是被人逼着赶着管着,稀里糊涂地冒名顶替做着南齐的公主,这十年来何尝过过一丁点儿轻松的日子? 直到她们全部退下,我才吩咐丹儿将那个绢包拿给我拆看。 拆开第一层黄绸,我忽然看见绸缎角儿上小小地绣了一枝珊瑚,不禁大惊,颤声问丹儿:“这绢包——拿来的时候就有这层黄绸吗?” 丹儿听见我声音有异,连忙走过来,一看见那枝珊瑚,也吓了一跳,低声说:“拿来的时候似乎只有里面那层绢裹着……这……这什么时候多了一层?” 我们俩看着那枝珊瑚,种种恐怖的回忆都涌上心头,一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慌了。珊瑚……这只能是他们的,可是这珊瑚党已经销声匿迹许多年,怎么会…… 猛地看见这样东西出现在我面前,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快速地跳动,呼吸几乎有些难以维持。过了好久,才镇定了一些。 “先看看摄政王的旨意再说,”我横下心,将那层绸缎丢在一旁,手指颤抖,从丝绢里拿出一张御笺,心中仍然想着那个珊瑚标记,恐惧不已,一时间,连御笺也拿倒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勉强定下心去看摄政王的旨意。 鹅黄的洒金笺上是他的亲笔字,令长公主齐青枝于今夜子时到上书房,不得有误。 这种时候,我自然是不想去见他的。益州城破指日可待,等上几天就可以出城去了,何必横生枝节。 我这样想着,便对丹儿说: “丹儿,恐怕还得请你去见摄政王,就说我连日为皇兄守灵,疲累忧伤过度,有些不舒服,不敢去见皇叔。”我一边说一边将信笺在佛前的灯上烧了,吩咐她,“然后你再去请位御医过来,装装样子。” “可是——”丹儿没有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是什么?”我心头烦躁,皱着眉头说,“快去吧——这时候去见摄政王,容易横生枝节。不如装病,等南齐这里的事情完了,我们还要想办法混出城回云南去呢。” 这最后一句话,我是用西赵都中的方言说的,久不说乡音了,说起来竟是心里酸苦——西赵十二年前就被南齐灭了,虽然还有一群以谢丞相为首的臣下立了我弟弟善儿为储君,在云南凤仪山上隐居,近年来颇成气候,但终究是前途渺茫。 丹儿听我说起家乡话,神色也轻松了一些,用同样的话回答说:“可是,我爷爷想要公主继续作南齐的公主,随南齐降臣到北朝去。” “什么?!” 我愣了一会儿,说:“当年不是说灭了南齐就接我回去?” “可是——” “可是什么,”我顿时心里明澈,冷冷地说,“谢丞相他们不外乎认为我是父皇身边最微贱的宫女所生,所以瞧不起我,想让我就这样做你们的工具,不过是颗丢到险地去的卒子!” 这番话我脱口而出,说得又快又急,丹儿脸上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我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想必她确实听到过她爷爷谢丞相同别人的商议,商议什么,也不用多想了。 “算了。”我低声说,同时背转身去。 窗外阳光灿烂,花圃中的各种药材大多都沉埋在地下,地面上的枝条积了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南齐公主喜欢研究药理,天下皆知。阳光照在我身上,轻而暖。丹儿站在我身后,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她必定是很讨厌我的——谢丞相家的小姐,却来这里做了我的下人。想到这里,我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她,问:“那么谢丞相让你什么时候出城?接应的人都到了么?” “啊?!”丹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着急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到城里了?”我冷笑。 丹儿跪下来只是磕头,挣红了脸,方才说:“公主不走,我也不走。让他们在城里呆着好了。” “哈!”我轻轻笑了一声,说:“没有那个必要。北方凶险,我还盼着你爷爷他们好好照管善儿,可不敢让你去冒险——我早就听说,他们把善儿当作西赵将来复兴后继承大统的储君,却又在背地里寻找我父皇的其他骨肉。如此不忠不诚,如今又要置我于不顾,看他们日后如后去地下见我赵家的列祖列宗!” 丹儿只顾在地上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末了,还是我自己去开了箱子,拿出一条素色的衫裙,对丹儿说:“今夜我去见摄政王,他必定要问我城破了之后如何打算。我会向他表白求死之意,他素来疼爱我,不会忍心让我去死,说不定会劝我去北方。过几日你出城之后,见了你爷爷,就对他转告说,他若有差使,可以继续让人送信给我。只求他们好好对待我弟弟,将他培养成才,让他生活得安安乐乐,我就感激不尽了——丹儿,你在这里这几年,我背着旁人,从来没有用公主的架子对待你,也没让你做过重活儿,吃的穿的,虽然不敢让旁人看破,但是背地里一直没有亏待你。你如果觉得有什么地方受了委屈,就多担待罢,日后回去做你的丞相府小姐,想必没有见面的日子了,善自珍重吧。” 说完,我就进了暖阁,去换衣衫。门外传来丹儿的哭声,哭了一会儿,便出去了。我换好了衣服,推开门,只见到满地阳光,依旧灿烂。只有那张绣了珊瑚的黄绸,被风吹拂,在桌上轻轻地鼓动。尽管有阳光,冬日的风仍旧寒冷刺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前途难测。 第三回 闻诏心惊  用过晚膳之后,有圆月高照。 清冷的光辉照在回廊上,让人稍稍觉得有些宁定。无论白日里经历过什么,夜晚微凉的水汽混合着安静的月光笼罩下来,总能让一切都平息,至少是表面上平息下来。 我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在心中背得滚瓜烂熟,同时还暗暗猜测摄政王会说些什么。我想他虽然疼爱我,但是事关国体,恐怕还是会让我在城破前自尽。如果那样,我又该如何是好?也有可能他不想让我去死,也不想让我作为俘虏流落到北方,于是会在城破前让人带我出宫去——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趁机要求让徐彦带我出城,借口是听过皇兄赞扬他,认为此人忠诚,危难时可以倚用。但是这样一来,谢丞相他们希望我能够继续到北方去的事,就不成了。母亲与善儿还在他们手中,我实在放不下心。想来想去,只有拿忍辱负重的话来劝皇叔,只要他心中抱着复国的愿望不自尽,我就可以跟着他被押送到北边去。至于徐彦,我心中一阵无奈,却又是一阵温暖——想来他应当不会负我。 “公主,子时快到了。”身边的太监低声提醒说。 “好。去上书房。”我吩咐说。 远远的,有太监、宫女们飞奔着过来,列成仪仗。 我心中想着那些纷纷杂杂的事,心不在焉地登上凤舆,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我曾经住过十二年的宫殿。层层叠叠的飞檐画栋,在月光下散发出所有的华美与庄严,那是一个曾经统治大江以南的国度最后体现出来的气魄。我在它最强盛的时光中成长,又见识了它的衰败,可是月光下看来,它依旧那样巍然屹立。尽管已经是兵临城下,亡国在即。 这一刻,我竟然是那样地不舍得,哪怕它应当是我的仇敌。 “公主,”远处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小太监,一直跑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说:“摄政王有令,赐长公主齐青枝白绫一副,以殉家国!” 说毕,又低声对我说:“公主,摄政王已经在上书房为您准备了饯别的酒菜,催公主快去。” 什么?! 我怔怔地听完他的话,头脑中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心仿佛是要从胸腔中挤出来一般,剧烈地跳动着—— 赐死!他竟然这么快就要将我赐死!! 五脏六腑,似乎都在剧烈地颤动。周围一片沉默。 左右的太监都低下头去,侍女们都低低地开始啜泣。 圆月之下,一阵恐怖的气氛开始从我背后蔓延。 “公主,请赶快起驾。”那个来报信的小太监提醒我。 我心中回过神来,顿时疯狂地转了千百个念头,脱口而出说:“你去禀告摄政王,我要回宫去打扮一番再来上书房作别。” “不用了,已经指定了几位老宫女去为公主准备衣饰。”那小太监一口回绝,竟然自作主张地高声吼道:“起驾!” 我又是着急又是生气,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来别的理由。奴才们抬着凤舆,开始一溜小跑,不一会儿,离上书房已是越来越近了。我忽然想起来上书房侧还有一个通向御花园的小门,便在他们扶我下来的时候故作平静地说:“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 “奴才陪公主进去。”那小太监居然又站出来躬身对我禀告,“摄政王令奴才定要将公主送到他面前,不然就治奴才死罪。” 我大怒,心想那位所谓的“皇叔”今夜果然是不杀我不罢休了。心里一横,咬牙切齿地对那小太监说:“很好,你陪我进去。” 说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第四回 杀心起  面前,是那道长长的白玉阶梯。 上书房在整个皇宫的最高处。门上有南齐开国皇帝所题的匾额:“登高思危意”,意思是要让从此往后坐在上书房里的人都要在最高的地方思量天下百姓,居安思危。上书房前那九十九级阶梯,全由白玉雕成,蔚为壮观。 月光下,那道阶梯显得很长,很陡。 曾几何时,皇兄无数次召我来这里,都是站在门口等我。看着我在白玉阶梯上跑跑跳跳,他总会笑道:“皇妹,当心摔了,张御医今天告假,没人医骨伤的。”那时候的台阶,光洁明亮得像是天上的白云,踩在那上面,低头望去,整个皇宫尽收眼底,一片金碧辉煌;仰头向上,只见蓝天白云近在咫尺,皇兄开怀的笑容一如他身后的阳光般灿烂。 他从不知道我是假的公主,只当我是失而复得的妹妹,宠爱得如同天上的珍宝。 多少年过去了,月光下的白玉阶梯,不见有一点的破败,却更加莹润明亮。 “公主,走吧,摄政王久等了。”那小太监见我站着不动,连忙催促我。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强压住心中的阵阵焦虑,朝阶梯上走去。 再长的阶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人生的悲苦与喜乐,又有哪一个没有止境? 我站在上书房中,凉夜的风如水一般浸入肌肤,让人顿生萧索之感。皇叔坐在珍珠帘后,一言不发。窗外暮鼓声声,昏黄的烛光只照亮了他那一隅,摇曳不定。子时三刻了,珠帘后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多日未眠,那人早已憔悴不堪,惟有那一双眼睛,仍旧是虎虎生威,矍铄依然。我仿佛看见三千里山河在他桌案上一一展开,四十年的春秋大梦在他身后缓缓掠过,不由得很是欣慰——南齐总算还有个做得起皇上的人。只可惜他要杀我。只可惜,今夜我说不定会杀掉他以求自保。我冷冷地盯着他面前那道珠帘,心里暗暗估算,如果杀了他,能不能趁乱逃出宫去。 “枝儿,”他终于对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迟疑着走了过去。我腰间藏了把精刃匕首,袖中还有一包药粉,不过药力不算太强。它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隔着我的衣衫,别别跳动。 皇叔见我走到面前来,微微一笑,一双大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撸着我的头发,眼睛里含着慈祥温和的神情,轻声对我说:“枝儿,唉……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皇叔率兵攻进西赵皇宫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在冷宫中找到你,你又瘦又小,却还认得出我,一见到我,就哇一声大哭起来,扑在我怀里。那时候皇叔铠甲上又是血,又是土,你也不怕,紧紧地拉着我,说什么也不松开——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嗓子发嗄,低声说,“我记得……” 皇叔微笑着看我,仿佛在同我一起回忆当年。只不过我的回忆,跟他有太大的差别。 恍惚记得,十五年前,南齐攻到了西赵的都城附近。南齐皇帝齐蒙以为此次是手到擒来,便亲自率军督战,却不慎受伤,连自己的三岁的女儿长公主齐青枝也被掳去。齐蒙恼羞成怒,养兵三年,令皇弟东阳王齐海平即今天的摄政王出战,终于一战而平西赵,还意外地救回了已经六岁、面黄肌瘦的公主。 他们始终没有发现公主是假的——真正的公主,早已被西赵皇后丢到一口井中溺死。西赵都城被围之后,西赵的皇帝和皇后一来是害怕齐蒙听说公主死了,会报复自己;二来朝中大臣已经决议要将几个皇子带出宫去抚养,日后重振西赵,因此想要趁南齐救长公主这个机会安插个人进入南齐。他们选定了我。 城破之后,南齐的人不明真相,听说公主被关在冷宫中,东阳王便亲自领兵来迎接。他们见我虽然稚嫩,却认得出皇叔东阳王,还叫得出一些后妃的名字,又在西赵宫中饱受虐待,一副自小便没有吃饱过的样子,于是连一点疑心都没有,整整养了我十二年。 他们怎么知道,迎接回来的,只不过是西赵皇宫中一个最低等级的宫女所生的女儿,从小就被胁迫着要听从那帮大臣的计谋,做他们的卒子。 齐蒙不知道,东阳王不知道,皇后不知道,我故世的皇兄,更不知道。 他们将我看作失而复得的宝物,天天锦衣玉食,连重话也舍不得说我一句。六宫之中,金殿之外,任由我嬉戏。 “枝儿,”皇叔转过身去,低声说,“只怕我们以后不能见面了。城破之后,皇叔要作为降臣,到北方去。今晚,我们叔侄俩就此永别了。” 我心中别的一跳,见他怅怅地望着远方,心里一动,迅速将衣袖里的药粉倒在他的茶杯中。晕黄的灯光下,只见那药粉入水即溶,微一错眼,就不见了。 第五回 扪心自问空叹息  夜风里,传来阵阵更鼓,二更了。 皇叔回过头来,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却又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心中一阵一阵地凉上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混了毒粉的茶水喝下去,几次想上去抢下他的杯子,可是一想到“赐死”两个字,却终究挪不动脚步。 “枝儿,”皇叔喝完茶,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对精雕细凿的赤金镂空的镯子,那镯子上的一颗夜明珠极大,光芒闪烁,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将镯子递给我,说:“刚才皇叔派人去宣旨,说是要将你赐死,其实只是做给奴才们看的。待会儿你换成寻常百姓的衣衫,孙将军他们自会将你送出宫去——你还记得你十岁的时候,宫里的李妃被处死,她儿子,也就是你二哥齐清河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的事情么?” “记得……”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乱如麻,知道自己已经酿成大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皇叔笑了笑,继续说:“他如今在蜀地,皇叔去年才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音信,他故世的母亲李妃跟你母亲端华皇后原本是表姐妹,一向感情很深。那一年他们母子获罪,多亏你母亲百般求恳,才留下清河一条命。你二哥他一定会好好对你。青枝,从此以后,我就将你托付给他照料了。清河原本想来都城亲自接你,不过他如今在蜀地有一支兵马,怕走后军士们难于管束,因此走不开。孙将军一路护送你去他那里落脚,皇叔就可以放心了。这支镯子原本是你父皇送给你母后的,你收在身边,日后出嫁的时候,就当作你的嫁妆。看见它,就如同我们在你身边一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忍不住打断他,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真的不是要我死?” 皇叔哑然失笑:“青枝,家国天下,那是男人们的事,无论我是生是死,你都不必挂怀,更不必想什么殉国之类的事。皇叔只盼望你以后安安乐乐地活着,嫁个好人家,也就是了。” 我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肩膀狠狠地撞上一片不知是墙壁还是地面的硬物,就人事不省了。 第六回 不畏心期阻,惟愁面会难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地觉得有人将我抬在软轿中,向前走去。耳边不断有人低声说话,我屡次想要睁开眼睛,眼睑缺像是压着石头一般,沉沉地往下搭。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窗外雨声潺潺,一种潮湿、寒冷却又清新的气息渗进马车。 迷迷糊糊地觉得四周传来赶车的吆喝声,就连我自己和床,也在很有规律地摆动。 硬撑着抬起头来,耳边忽然有几个人的声音喜悦地叫道:“好了好了,小姐醒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一辆很简朴的马车中,蓝色印花的布帘在窗畔摇摆,坐椅上铺了几层褥子,又软又暖,六个妇人在两边雁翅排开,笑咪咪地看着我,手里捧着手巾、茶壶等物。其中一个白净清秀的年轻妇人将一盘点心递在我手里,小声说:“公主,一夜没吃东西了,先吃些点心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接过点心来。着实是饿得很了,颇有些狼吞虎咽。另一个大约有三十岁出头的妇人递过茶水,说,“公主慢些,喝点水……对了,摄政王吩咐我们在路上不要泄露公主的真实身份,因此我们以后在路上都只称呼小姐,请殿下不要见怪。” 我猛地听她提到皇叔,顿时清醒了起来,昨夜的事逐件出现在脑海,眼中立刻迸出眼泪来,喉咙哽咽,再也咽不下点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皇叔……他可是……他还好么?” 那几个妇人眼神交汇,却都不说话。 那个年级稍大的妇人显然是头儿,勉强笑着对我说:“小姐已经出了宫,就不要惦念着家里了。” 我心里一凉,顿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觉得胸里堵得慌,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皇叔定是中毒身亡了。刹那间,他往日对我的宠爱顿时掠上心头,更加深了我心中原本就已经忍受不住的歉疚。 “回宫。”我斩钉截铁地说。 “小姐,我们不能回宫。”那领头儿的妇人抓住我的手,抚慰说:“王爷昨夜是有些不舒服,可是大夫们此时都在他身边,想来是没大碍的。王爷心里最记挂的是小姐,只要小姐平安到达你二哥身边,他的病自然会好得更快……” 她眉目低垂,人长得很敦厚,衣着朴素,让人看了觉得很稳重。即便是在马车摇晃中,她说出的话也是声调平稳,我听了真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 真的不能辜负皇叔的心意么?我心里迷迷糊糊的仿佛想不清楚一般,朦胧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去蜀地的。 这妇人见我镇静了许多,很高兴,继续柔声说:“这国家的大事,女孩儿管不了的……小姐能够这样牵挂家国,就是皇上在地下也会安心……” 皇上……不是摄政王,就是皇上,我对南齐,总是欠着命的。 这句话刺到了我的痛处,立刻又铁了心道:“不行!回宫!” 经过这么一闹,神志已经完全清醒。顿时心里明镜一般,将丝丝缕缕都想了起来——皇叔的“病”,只有吃了解药才能见好,而药方只有我知道。更何况……京城还有徐彦。他是京城守军中的左骑都尉,我不能离开。 那帮妇人见我喊着要回宫,束手无策,其中有两个人焦虑地揭开车帘窥看外面道上是否有人,是否会听见马车里面的吵闹。 “不用看了,”我擦了擦眼泪,很坚决地对她们说,“本宫要回去看望皇叔,等他没病了,再离开。” “哎哟,祖宗……不对,小姐,”站在角落里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慌了,走过来低声说:“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还回去吗!摄政王年轻的时候也是南征北战的,身板硬朗,虽然病了,开几剂药吃了,肯定痊愈……” 她的声音不像方才那两人那么沉稳温柔,说话又快又脆,我听得心烦,又知道跟她们讲不通,心里着急,便推开她们,向前跌跌撞撞地迈了两步,揭开前面的帘子,对驾车的两个车夫喊道:“本公主有令,即刻回宫!” 当我揭开帘子时,眼前的情景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帘子外面,整整有一百余人围绕着这辆马车。这一百余骑和其余几辆马车组成了一个商队。前面的车中不知装了什么,显得很是沉重,在泥泞的道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听见我的叫喊,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我认出领队的人正是皇宫的御前侍卫统领孙将军,便招手叫他过来。 见我召唤,孙将军将马交给一个亲随,跃进马车中,焦急地问:“公主,为何要回宫?” “昨晚我晕倒之后,皇叔究竟怎么了?”我尽量不去管心中如同虫噬般的不安,只管问他:“皇叔……病了?” “不是。”孙将军皱着眉头说,“属下不敢隐瞒公主:昨夜我们按照摄政王的命令在宫外准备好,只等公主被送出宫来之后,便远走高飞。不过久等您不到,宫里有公公出来传话说,摄政王突发肚痛,公主也晕倒在地,御医们正在诊治,让我们继续等待。过了一个时辰,宫里的这几位宫女便将公主抱了出来,据说,摄政王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我身子一软,忍不住伏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公主,”孙将军低声说,“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我擦了擦眼泪,盯着他说,“不过讲完了,我一定还是要回宫的。请将军一定要送青枝回宫。” “是,如果公主听完还想回宫,属下一定护送公主返回,万死不辞。”孙将军顿了顿,掀开车帘,对我说,“公主请看,这外面的一百二十人,不是寻常人物,乃是御前侍卫、京城守军中最精锐的人,每一个都身手不凡,是保护皇宫的最得力的力量。摄政王让他们全部出城,护送公主,这番苦心,公主难道忍心辜负么?” 这一席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我要回去。”我转过脸来对他说,“将军,皇叔他这样……我实在不忍心独自走了。” 孙将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出了马车。过了一会儿,车队便开始转向,掉头回京。 那一刻,我真的将自己当成了摄政王的侄女,我多么盼望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南齐公主。 车上的那几个妇人脸上都是一副惧怕担忧的神情。原本她们随着我出了京城,可以远远离开那战乱之地,如今又被迫同我一起返回,自然不乐意了。 “靠近京城之后,你们都可以离开,我一个人进宫。”我打破车上的一团死寂,颇有些抱歉地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强拖着你们进城。” 她们听了之后,都略略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很显出来,嘴上还是说,会随着公主同生共死之类的话。我笑了笑,也不去理会。人情冷暖,我小时候在西赵的皇宫中还见得少么。 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有阵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来势很急。孙将军立刻纵马奔到我的马车附近,吼道:“前五十,后五十,中间的保护小姐!” 第七回 刹那心阔,片时春梦  孙将军话音刚落,整个商队的人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调整队形,马车前后各保留五十人左右,剩下的转到马车之侧。所有人看起来漫不经心,散乱不堪,甚至还有说笑嬉闹的,其实是戒备森严。 马蹄声渐渐地奔近了,有一名侍卫忽然大叫道:“那是京城护卫军左统领梁将军!” 一听不是敌人,大家都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来人赶上车队,与孙将军在马车外匆匆交谈了几句,声音很轻,我听不清楚,只听见孙将军很喜悦地对他说:“小姐正担心呢!梁将军,请!” 马车门帘一掀,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走进马车,刚要下拜,我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说:“梁将军有什么要事,即刻告知我,不用拘礼。” “是,小姐。”梁益喜气盈盈地说,“末将奉摄政王之命,赶过来请小姐放心——摄政王的病已经好啦。” 话音刚落,马车中已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惊叹声。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反问道:“真的?” “是真的,”梁益说,“我亲眼见摄政王殿下已经起身了。原来不是生病,是中毒。” “是哪一位御医解了毒?”我心里略为诧异,心想那本古书是谢丞相他们千方百计找来的,赤脚神医孙广田也拿它当作传家之宝,南齐的御医怎么会清楚里面的药方? “是一位去年才来的御医解的,”梁益见状,憨憨地笑着解释说,“方御医真是好本事,他说他曾经见过一本古书上说过这种毒方,也见过解药的方子。摄政王吃下去的量大,发作得也剧烈,什么……什么关穴发红……唉,我记不全了,总之方御医一见就认了出来。自然是药到病除。” 我这才相信,心里一松,脸上禁不住笑了起来。那班伺候我的妇人们都笑道:“醒来这么久了,小姐还是头一次露出笑脸来呢。” “是,摄政王与公主洪福齐天。”梁益笑着说,“就连下毒的人也抓到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 梁益连忙说:“是北朝的一个流民,混进皇宫里面做了太监。他心怀不忿,在摄政王的酒里下了毒,在他身上已经找出了毒粉。” 毒粉。 毒粉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太监身上,而且刚好被他们发现。 南齐宫里,必定还有西赵的人,而且我不知道。 虽然知道谢丞相他们仅仅是将我当作一颗棋子,未必会真心信任我,但是我还是觉得有被人背叛了一般的愤怒。我为那个该死的故国以身犯险,而他们给过我什么?内心中,我已经觉得,为了母亲和弟弟杀死大哥是件极其蠢笨的事情。南齐的人,与西赵故臣,何是亲,何是疏? “摄政王还让我转告小姐,”梁益又说,“摄政王让小姐一定要去蜀地,不许回来。摄政王已经宣布公主在寝宫中自缢身亡,明日发丧。从今往后,小姐就不是南齐的人,只管在蜀地安然度日吧。” 我踌躇了半日,下定决心,抬头望着他,点了点头。 京城中既然传开了公主被赐死的事,那么西赵那里也必然听到这个消息了。如此结局,他们应当不会怪罪我了吧。至于母亲和弟弟,只有再设法将他们从谢丞相手中营救出来。 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我从未想过,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对上天产生一种惶惶然的感激与敬畏。从此以后,我真的能够摆脱西赵的一切,到蜀地过一种安宁的生活吗?如果可以,我必定焚香礼佛,为大哥的事忏悔一辈子,然后同二哥在一起安心生活,就如同真的公主齐青枝一样,守着自己的亲人,从心底里爱他们,尊敬他们。至于徐彦,只要设法打听到了他的消息,想来二哥也不会反对。他手里有兵有马,我自会想出办法和理由,将母亲和善儿救出来…… 心涨满了喜悦,如同要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令人浑身舒坦。我摘下头上的金钗,递给梁将军,对他说:“将军,回宫之后,请将这个交给摄政王,告诉他,青枝不孝,就此远走。盼望皇叔一定要保重自己,为日后打算。如果境况好转,请设法送信到蜀地,也好让我们安心。” “是。”梁将军答应了,躬身道:“公主一路保重,属下回宫了。” 在他转身去的那一瞬,孙将军忽然说:“梁将军,等我将公主送到较安全的地方,就回去与你并肩作战。” “不必了。”梁将军苦笑道:“也就是一日的功夫——不必了。” 这句话落在我耳里,却并未引起我的疑惑。想必是心里大悲大喜,已经无暇去多想别的事情。 梁将军别了我们,独自一人回京城而去。孙将军望着他的背影,竟落下了泪来,遥遥地向他拱手,直到望不见了,才吩咐整个车队调转方向,向蜀地行去。 车马粼粼,此时的心情,与我刚醒时的心情,又是另一番天地了。我心里轻松,顿时觉得有些肚饿,便吩咐那几个妇人将糕点拿出来,再热些酒,也不必拘礼,先同我一起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们见我终于脸色和缓了,又知道不用回京城去,都很开心,唯有那个领头的妇人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看着我淡淡地微笑。 其中那名说话又多又快的妇人却忍不住了,喜笑颜开,端着一叠梅子酱饼,很开心地对我说:“小姐,这个好吃,你多吃些……哎哟,慢点慢点。呵呵,听说蜀地的人嗜吃辣椒,这一去,恐怕吃不到这么好的点心了吧。” 我微微一笑,说,“蜀地的名菜也是很好吃的。京城之中,未必吃得到地道的蜀菜,这一去,可以大饱口福了。” 她们见我有心情谈论美食,更是喜悦,另一个看起来很是小心谨慎的妇人有意引我开心,便说:“听说京城里的那家‘蜀韵坊’老板倒是巴蜀一带来的,恐怕他做的地道些。只是咱们宫——咱们府里的规矩大,上三世不是京城的人,都不敢往里带,为的是怕查不明底细,出了岔子。因此蜀韵坊在京城里总是不如松鹤楼,听说上个月已经关门大吉,连那个老板都回乡去了。” 那个较为多嘴的妇人听了,忍不住拍手说:“哎哟,那他倒是躲过了一场杀身之祸!后天黄天羲一到……” 她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点心已经掉了下去,那领头的妇人劈头盖脸掌了她几个巴掌,喝道:“你满口胡说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领头的妇人,抓住她的手,颤声问道:“黄天羲……北朝派辽东王黄天羲来益州了?” 第八回 转觉归心生羽翼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所有妇人,都慌张地看着那个领头的。 她见没有办法隐瞒,才跪下说:“是。奴才们隐瞒小姐,是摄政王的意思。” 我心里一凉,顿时明白了皇叔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让我尽快离开。 黄天羲的大名,在北朝南征北战的这几年中,闻名遐迩。只不过并非是美名远播,而是臭名昭着——江南江北,连孩童口中的歌谣都唱道:“遇着辽东王,全城俱遭殃;百姓流中道,显贵城楼藏。血肉满街市,万里无生机……” 这首童谣颇长,早几年我便在进香途中听到过。皇兄(想起他,心中又是一阵悔恨,忍不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去)曾经跟我讲过,黄天羲是北朝前皇帝的锦妃所生,锦妃之父陈国棠原是杨丞相家中的马夫,锦妃生来秀美聪慧,被偶然去丞相家的皇上看见了,便召入宫中,封为贵人,逾月,封为昭仪,再三月,封为妃,恩宠非常。 锦妃人很聪明,将皇宫中上至太后下至奴才的各色人等,都笼络得很好,上上下下,交口称赞。过了两年,便生了皇子黄天羲,在皇子中排行第九,自小长得异常可爱,聪慧伶俐。皇上更加宠爱锦妃,一切吃穿用度以及仪仗,均与当时的皇后不差分毫。 当时的皇后姓杨,正是杨丞相的女儿,见锦妃得宠,很是气恼,认为锦妃只是自己府上马夫的女儿,凭什么与自己平起平坐?于是设计陷害锦妃与丞相府中一个管帐的师爷有染。皇上原本是不信的,只可惜皇后的父亲徐丞相也想替女儿除掉这个对头,便伪造了种种证据,不由得皇上不怀疑锦妃。 终于有一日,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黄天羲,越看越觉得没有自己的影子,于是开始质问锦妃。锦妃悲愤交加,悬梁自尽。徐丞相竟然同时将那名师爷勒死,伪造成自杀殉情的模样,皇上一听,更加气愤,差点将黄天羲处死。幸好太后依旧信任锦妃,竭力保护孙儿,才免除一死。但是过不了几年,太后归西,黄天羲仍旧变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角色。 正好当时北朝为了攻打南齐,竭力与漠北匈奴和谈,北朝皇帝竟将黄天羲作为人质,送到漠北。过了六年,北朝攻打漠北时,黄天羲险些被匈奴王处死,幸好半夜偷了三匹好马,连夜飞奔到最近的北朝守军处,才捡了一条命回来。等到他回朝,皇上竟然没有一句抚慰,又将其送到鲜卑,直到十八岁方才返回。此人少年时颠沛流离,过的都是刀尖上生死不定的日子,因此回朝之后,能征善战,凶狠无比,每攻克一个城池,都要屠城一日。据说他以见人血为喜,残忍暴戾,六亲不认,带兵打仗绝少失败,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皇上驾崩后,新任皇帝在兄弟中排行十一,前面的兄长们都颇有怨言,他只好倚重手中有重兵的九哥黄天羲,对他信赖无比。早几年前,黄天羲为北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官封车骑大将军,辽东王,加九锡。 近一两年来,北朝已经几乎没有对手,黄天羲也已经上书辞掉大将军之职,哪里知道,如今为了一个唾手可得的南齐,北朝竟然又会派出这种人物来。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刚才孙将军和梁将军的对话,恍然大悟,他们都收到了黄天羲要来督战的消息。梁将军刚才那一句“也就是一日功夫”,已经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小姐,”那领头的妇人低声说,“摄政王用心良苦,希望小姐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不要以身犯险。” 说是这样说,但我又怎么忍心离开皇叔,将他扔在那座死城中,自己一个人走掉。 想到这里的时候,情绪激动,加上昨夜没有休息好,觉得有些头晕。那妇人连忙扶住了我。就在这一瞬间,我无意中瞥见她袖子里的手肘上戴着半片铁镣铐,另外一半,却是用金子镶成,金光闪闪。 这个东西,叫做“命牌”。我也有一块。这样的东西,我魂里梦里也无法忘记。 五岁时第一次收到命牌,送礼的人强行将它戴在我的手上,冷冷地说了一番话,要我从此以后记牢自己的身份,以及同珊瑚宫的关系。可是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珊瑚宫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觉得自己面临着很可怕的东西,吓得大声哭叫。不久之后,西赵国灭,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珊瑚宫的人和事了。 所谓命牌,就是将自己的性命寄托起来,从此不再归自己所有的意思。戴上命牌的人,就得随时卖命。 我冷笑,心想这个妇人多半认为我不认得这样东西,于是堂而皇之地将它戴在衣袖里。侥天之幸,竟然让我发现了她的身份。 我假装头晕,微微闭着眼睛,看那妇人一下一下为我打扇,心里慢慢合计:她方才竭力劝我离开京城,看来珊瑚宫的人必定是想让我去蜀地。只有找机会自己离开,乘机甩掉这个仆妇,总之,蜀地是怎么也不能去了。还好此时才赶了一天路,离京城又不是太远。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皇叔的这番苦心,我是怎么也不忍心辜负的。” 那妇人连忙说:“那好,小姐今天乏了,我叫孙将军赶快派人到前面的市镇准备好房间,让小姐休息一个晚上。” 我点了点头,说:“休息可以,让人前去准备就不用了。越是随意,别人越不容易看出破绽——你挺细心的,我该怎么称呼?” 那妇人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姓廖。小姐就叫我廖婶吧。” “好。”我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侍卫。心想只怕他们今夜轮班守卫,不容易得手——必须得好好想个办法。尤其是骗过这个姓廖的女人。我转过头去,听着车外的马蹄声,心里不禁有些担心:珊瑚宫的噩梦卷土重来,可是我身边究竟有多少他们的人? 关于珊瑚宫的那一段回忆,原本尘封已久,却随着宫里那块黄绸和眼前这个廖婶的出现,重新开始鲜明起来,如同一个蛰伏已久的巨兽一般,开始轻轻地站立起来。 第九回 往日苦楚,忽上心头  到傍晚时分,一行人走到市镇附近,在最小的一个旅店里歇下了。整个旅店,几乎都被我们的人住满,闲杂人很少,防范起来,也更加容易。 我借口习惯一个人独睡,不要那几个仆妇陪同,吃过晚饭,便独自一个人进了房中。 还好包袱中有套男装——孙将军日前提到过,再走一阵,到地势稍为平坦的地方,就让我穿男装骑马,混在侍卫当中,还更安全些。 想必孙将军在做这样的打算的时候,没有料到我会穿男装逃走吧。 我拂去黄铜镜上的灰尘,解开头发,卸下钗环,仿造男子的式样将头发束起,并插上一根玉簪,着意用眉黛将眉毛描粗,把脸颊也抹得黑一些,衣衫原本就宽大,不大看得出身材。所惧者只有声音太过细弱,不过少说几句话,料想也无妨。 我收拾了一些金银,其余的东西倒也不用多带,将包袱束在腰上。收拾停当后,便轻轻地伏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整个旅店中只听得见守夜的侍卫们踱步的声音。有两名侍卫正在我门外巡逻。想来孙将军多半是怕暴露我的身分,因此守夜的人并不多。我微微一笑,走到桌案边,提笔在纸上胡乱写下几行字,大意就是说,我担忧叔父,心怀故国,因此夤夜离开,孙将军不必追赶,也不得责罚任何一人,只管仍旧带着车队到蜀地投奔二皇子,今后复国大计,就赖将军辅佐皇兄,重兴南齐,云云。 写好这张字条,我便用一支银钗将它别在窗格上,然后找了一根长绳捆在房间里的梁柱上,同时极大声地打开窗户,将绳子抛了下去。只听见门外侍卫们踱步的声音立刻停下,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人道:“小姐房间里好像有声音……好像是开窗户的声音,你听到没有?” 另一个沉吟半晌,说,“现在没有声音了,恐怕只是什么东西倒了吧……要不,你进去看看?” 第一个说话的人很是气恼,说:“为什么要我去看?唉,如果小姐没事,半夜里看见我们冲了进去,有了什么误会解释不清,这个……一百个头也不够砍哪。” 第二个说话的人便安抚他说:“算了,多半没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路走来,小心谨慎;再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天下的人能够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哪里有心思来做出些事来。” 这个人说完,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是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说:“你听,一点声音也没有,小姐一定是睡熟了。若是有什么事情,能这么安静吗?” 第一个说话的人听了,稍稍放心,小声说:“嗯,那就好。” 他们没有想到,此刻我正坐在门边,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只等天亮了,那群仆妇一定会进来伺候我梳洗,也一定会看到那张纸条,拿去报告孙将军。再加上两名侍卫半夜听到窗户开关的声音,孙将军一定会确认我是夜半离开的,下令出去追赶。那个廖婶就算心里怀疑,也只有跟着孙将军。等到他们走了,我再出去。原本还想偷侍卫们的马匹,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得手了。好在我身边有钱,出去之后,慢慢买上一两匹就是。 这样想定了,觉得没有破绽,就轻轻地倚在门上,一来休息,二来可以监听门外的动静。 那两名侍卫仍旧在慢慢地踱步,靴子在地面的木板上静静地发出沙沙声。单调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忽然听见离门口较近的那名侍卫停住脚步,语调中含着笑意,将声音放得很低,对另一个侍卫说:“常年只听别人说,咱们南齐的公主娘娘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如今总算见到了,他娘的,美的真是让人掉哈喇子啊。” 另一个人嘻嘻笑了一会儿,说:“摄政王让你保护公主西行,你小子却着意偷看公主。” “你难道没看?”那开始说话的人很不服气地说,“哼,哪个弟兄没有看了?摄政王的旨意我们自然要遵从,可是公主么……真难让人忍得住不去看上一眼两眼的。” “公主的功夫很不弱,身手也矫健。”另一个忽然不说笑了,低声说,“你看见她今晚上自己上楼的步伐没有?轻快的很哪。” “那有什么奇怪的。”第一个说话的人笑道,“听说公主特别喜欢研习医术和武术,连花圃里都种满了药材。前皇上也很宠爱这个妹妹,她说要学武,马上就找了几位将军来教习。会武也没有什么不好,比那些娇滴滴的动不动就晕来醒去的小姐们要好得多了。” “这个自然。”另一个迟疑不决地说,“可是……可是我总觉得看着公主的眼神便有些害怕……” 这句话落在耳中,让我顿时清醒。只听那个侍卫继续说:“公主会点功夫,自然很好,可是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不像是个从小享尽了荣华富贵的人,倒像是个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随时会铤而走险的人一般。这个不奇怪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另一个答道:“南齐和北朝交战快有七年了罢?她身为公主,不像我们平民百姓,想逃就可以逃的。如果不是摄政王怜惜她,吩咐我们送她出宫,她不是一样要在京城里胆颤心惊地等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来么?人天天担心自己的性命,自然就轻松不起来了。” “嗯,也对。”刚才那个人似乎不好意思再疑心,点头说,“公主也很可怜。” 我顿时放心,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趴在门上,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听方才说我眼神可怕的那个人又问道:“喂,你可知道二皇子的母亲当年是为什么被处死的?” 另一个人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第一个人似乎很失望,说:“宫里上上下下,都觉得奇怪,当年李妃娘娘那么得宠,一夜之间却落了个死无全尸,幸好皇后和她是表姐妹,苦苦向皇上求情,才没有杀死二皇子,可究竟也将他赶出宫去了,并没有说到底是为什么。” “听说是和二皇子的舅父有关。”方才那个说不知道的人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说,“听说二皇子的舅父竟然是珊瑚党的人,他们母子就是因此获罪的。珊瑚党的事情,老皇上一直讳莫如深。” 我听到他提到珊瑚党,心里不由得一沉,然后一阵恐惧慢慢地深入背心,让人毛骨悚然。门外,另一个侍卫很好奇地问: “珊瑚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另一个人不愿意多说,含糊其辞地劝导:“咱们是侍卫,只要脱离了京城那个死城,护送公主到了蜀地,自然会安乐生活,前朝的事情,就都忘了吧。” 说完这一句,那两人似乎拿定主意不开口,又踱起步来。我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心里还因为刚才听到珊瑚党的名字而有些心惊胆颤。 兽王虽死,余威尚在啊。珊瑚党已经销声匿迹多少年了,想起来却仍旧让人不寒而栗。 二皇兄母子竟然与珊瑚党有关系,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看来,这蜀地是更加不能去了。一想到小时候的所见所闻,对于那个秘密党羽天生的恐惧便浮上心头,令人胆寒。我虽然对珊瑚党的内情不甚清楚,但是有一点总是肯定的:就是被黄天羲亲手抓到北朝去,或是一刀砍了,也比落在珊瑚党手里的好。 第十回 金戈铁马心胆寒  天色渐明的时候,楼下传来有人起身洗漱的声音。我强忍着困意,伏在小小的竹板床下,听着几名仆妇的脚步声慢慢上了楼梯,向我的房门走来。 “小姐?”一个妇人在门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姐多半还没有醒,”这是那个廖婶的声音:“进去好了。今天天气好,孙将军说要多走一段路,待会儿让小姐在马车上睡吧。” 只听“呀”的一声,两人推门进来,又不约而同地惊叫道:“咦!小姐……” “小姐怎么了?”门外两名侍卫听见这声叫喊,便跟了进来,我听得出,说话的人还是那两个昨夜站岗的人。 两个妇人来不及回答他们,先冲过来,在我床上好一阵折腾,灰尘如同瓢泼大雨一般落了下来,我死死捂住口鼻,好不容易才强忍住不咳嗽。 “小姐不见了!”一个妇人首先叫了起来,“你们两个赶快去禀告将军!” “慢着!” 又是廖婶的声音。我伏在床下,只见一双三寸金莲缓缓地绕着床转了一圈,不由得有些担心:难道她竟发现了我的所在么? “这儿有个字条。”她又说。我顿时松了口气。 房间里暂时没有人说话,想来她正在读那张字条。 再开口时,廖婶的声音已经变得怒气冲冲了: “你们两个夜里守卫,难道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紧接着,一团绳子被扔在地上,廖婶大声骂道:“小姐逃了,你们难道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那两名侍卫也慌了,但他们到底是行伍出身的人,当下就仔仔细细地将半夜听到窗户开阖的声音、自己掉以轻心的事情说了。 廖婶叹了口气,说:“走吧,咱们一同去见将军。我看得马上去追人。”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四人从房里走了出去。过不了一会儿,楼下众马嘶鸣,车行辘辘,竟是去追公主去了。 我见那廖婶也被我骗过,长出了一口气,这才从床下爬了出来,掸掉头上和身上的灰尘,照了照镜子,将身上的衣服收拾妥当,悄悄溜出旅舍。慢慢走了半天,方才买到一匹瘦马。一路上所遇到的人尽是朝着出城的方向走,见我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竟要进城,都出言阻挡。 “黄天羲要来!”一个挎着青布包袱,领着儿子儿媳以及五六个孙儿孙女的老人含含糊糊地对我说:“小官人不晓事,千万不要进城了,赶快随着我们,逃远些是正经!” 我苦笑,将身边的一些碎银子给了他们一家,让他们好好赶路。 “官人要进城?”第二次问路,一个妇人又对我说,“不知官人是要寻亲还是要救人?如今城里十室九空,官人的亲友多半都逃了出去,官人还是自己躲开吧。听说北朝那个人明日就要到虎偾口啦!” 我谢过她,依然朝着京城走。那种明知是死地仍旧执拗地想要归去的心情,连我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追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对于南齐竟然有了如许深的感情。也许是在以往我呼唤做父皇母后的人将天下最贵重的珍宝堆在我面前,却似乎还不知道应该怎样疼爱我的时候;也许是以往大哥偷跑出御书房陪我去抓蛐蛐的时候;也许是在皇叔不顾自己的安危,在城破之际心心念念地要将我送出宫的时候……他们对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我在他们的怀抱中,安乐幸福,从未有过在西赵宫中所受的欺侮、穷困和窘迫、恐惧。在南齐的那个皇宫中一点一点的长大,我竟然已经那么自然地将他们当成了我最近的亲人。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弟弟和母亲还在西赵那帮人的手中,我想我或许真的会待在南齐,真的将自己变成那个长公主齐青枝。 行到正午时分,遇上了一群商旅,他们也是要到京城去,只不过是去城郊接自己的家眷。我不敢与他们搭话,便慢慢跟在他们身后,随着他们向益州行去。一路上他们打尖,我就打尖,他们起行,我就也起行,好在一路上人口众多,他们并不在意我跟着他们。 一路上,路途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熟悉,人也越来越多,我认出这正是京城附近的官道,心中顿时放心。 晚上,这群商旅在路边的空屋中歇宿,我也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却不敢睡着,只是吃了些干粮,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起身又向前行去。那群商旅反而落在我身后,迤逦来到城郊的山上。此地已经靠近虎偾口,并能居高临下远远望见益州城门了。 离京城越近,我开始有些担心能不能混进城去。最好是先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不表露身份,又该如何进城呢。正在踌躇间,忽然听见前面的商旅们一阵惊呼,抬头一看,他们正在向不远处指指点点。我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对面远处的平原上出现了一支精骑兵,缓缓地朝益州城这边行来。跟在那先行兵之后的,竟是绵绵不绝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遍体黑甲,黑压压的如同一片乌云,旌旗森森,遮天蔽日。那淡青色的旌旗上,赫然绣着一个黑色的“辽”字。辽东乃是黄天羲的封地,这支军队自然就是黄天羲的人马了。 正午的骄阳之下,只见那些骑兵呈一字型一齐摆开,虽然散漫,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令人凛然生畏。那队人马渐行渐进,城外的人都纷纷逃进附近的密林之中,浑身颤抖,只怕他们会就此开始杀戮。然而队伍一直行到益州城门前都没有异动,城上的守兵张弓搭箭,严阵以待。队伍直到临到城门下,这才向两边一分,一人一马,缓缓从队伍中越众而出。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人的身上。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能勉强看得见此人未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云纹锦袍,脚下踏着一双黑色的朝靴,靴子尖上镶着明珠,在阳光下莹润闪耀。他身下骑着一匹白马,那马儿的四只蹄子上金光灿灿,竟然是纯金打造,正好应着那人手中马鞭的颜色。那马鞭粗重有力,似乎带着片片鳞甲,就如同一条金龙一般。此时阳光耀眼,照在那人身上,说不出的尊荣华贵。 第十一回 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  这种时候,即使不问也知道,那阵前的人,就是北朝的辽东王了。 他身上除了那柄马鞭,连刀都没有一把,身边的士兵又都离他有七八丈远,设若城上的守兵同时射箭,说不定能将他射杀在城楼下。可是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有一种凶狠霸道的王者之气,让人不寒而栗,城楼上密密层层的守兵,箭弩拔张,却没有人敢射出一箭。 正在这时,城门忽然洞开,城楼上的守卫也全部收了弓箭。 皇叔一步一步都走了出来。 他上半身袒露,将双手以麻绳绑缚在背后,脖子上挂着南齐的兵符和金印,神态低微,那样的小心翼翼,简直是一步一叩首。 黄天羲就在马背上冷冷地坐着,毫无表示。直到摄政王快走到他面前了,才有一个将士将他脖子上的兵符和将印取了去,检视妥当,递了上去。 我站在城郊的山坡上,远远望见黄天羲接了金印,在手中玩弄片刻,随手往身后一抛,冷冷地对皇叔说了句什么,便扬鞭策马,进城而来。他身后的骑兵随之跟了上去。尘土飞扬中,只有皇叔还茕茕孑立,站在马匹扬起的沙土中,仿佛被那片沙尘淹没。过了许久,他才迈步走进城里,脚步迟缓,就好像负了千斤的重担一样。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疼痛,同时却也松了一口气:我就怕黄天羲会忽然发难,将皇叔斩杀在马前。 一直等着皇叔进了城,我才远远地跟着他,朝城门走过去。 城门没有守军。 一听见黄天羲在益州,别人逃都来不及了,谁还敢进城去。 我一步一步地挨进了城门,眼前尽是一片凄凉。 只见不少民舍与商铺都已经起火,浓烟滚滚,盘旋上升。呛人的烟雾中夹杂着北朝兵士押送俘虏和平民的喝骂声以及被绑缚着的人们呼儿唤女的惨叫声,还有几个小孩想来是与父母走失了,抱着家门前的廊柱,不肯被北朝的官兵抓走,撕心裂肺地哭泣。 当年的西赵国,也是这样么?鸡飞狗跳,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当年的南齐,也是这般对待西赵的子民吗? 不!一定不是。皇叔是个儒雅沉稳的人,不会做这等事。 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皇叔呆呆地立在长街中央,看着自己的子民不断地被杀、被捆绑带走。尖叫声、惨呼声,充斥着我的耳畔,也必定让皇叔内疚万分。他忽然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竟没有留意到三个北朝士兵已经走到我背后,一把将我扭住,喝道:“跟我们走!” 长刀架在我脖颈上,划破了皮肤,丝丝刺痛。不远处,有个南齐的兵士已经被砍死,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益州往日繁华昌盛的街市,都变做尸体堆积之处。远处皇叔的身影还匍匐在地上。我抑制不住悲愤,奋力挣脱他们的扭绑,拔出腰间的匕首,高声叫道:“退开!火速去禀告你们的王爷,南齐长公主齐青枝求见!你们再敢有任何不敬的举动,我立刻自刎于此!” 或许是这名字和气势震住了他们,他们竟立刻放开了我,其中一人还讷讷地向城楼上一指。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城楼上,在士兵的簇拥中站着三人,当中一个人白衫玉带,正是昨日队伍中那个领头的人,黄天羲。城楼附近,旌旗摇曳,青烟腾空而起,似乎已经开始焚烧附近的房舍。我心里难过,怒火中烧,也不顾那些兵士的阻拦,径自向城楼上冲去。刚刚上了一半楼梯,已经有兵士抢先一步将枪横在我胸前,喝道:“大胆!” 一个清朗而低沉的声音缓缓说:“放开,让他上来。” 那些兵士听见这人的命令,才让我上城楼。刚走一两步只听背后刷的一声,有人亮出长刀,抵在我背后。 事已至此,我反而镇静了不少,整了整衣服,走上楼去。 只见城楼上,众多军士簇拥着三个人,最中间的一人正是黄天羲。他背对着我,居高临下地观望着一片狼藉的益州,一只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轻轻地摇晃着一把泥金山水扇。 他身旁还有两人,都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两人的长相颇有相似之处,一望而知是血缘至亲。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穿了一件黑色的貂裘,上面绣了龙虎云纹,这等装饰似乎是北朝最高一等的王爷才可以用的服色。这人位份虽然高,年纪却很轻,又很沉稳,脸上隐隐含着一丝笑意,眉清目秀,眼神柔和,眉毛轻轻地斜飞起来,嘴角似乎永远向上扬着,那笑容尊贵而宁静,令人见之忘俗。另一个人着戎装,一身铠甲,头发上束着一个金冠,皮肤微黑,眉毛斜飞入鬓,双眼炯炯有神,一脸按捺不住的虎虎生气,趾高气扬,扬起了头看着我,表情中微微显出诧异的神情。 “这就是辽东王。” 身旁的兵士指着中间那个人,大声对我说。 我望着那个背对着我的影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风声四起。朔风中,站在城楼之上,几乎分辨不出方向。仿佛你的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密密层层的冰雪,它们被北风席卷着向你裹席而来,使你无法逃避。 即使憋紧了呼吸,那种冰冷凛冽的刺痛仍旧直抵胸膛内的某处,停留不散。 我在这一片寒冷中颤抖着开口说:“民女齐青枝冒昧前来参见辽东王殿下,殿下万安。” 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他那里听起来是不是很微弱。我言语上说得客气,却并没有怎么行礼。 他终于转过头来。 我猛然看见他的脸,差点惊叫出声来,还好反应得快,生生地将这声叫喊压在喉头。 北风之中,阴沉低暗的天光之下,只见面前的那人右脸颊上从眼角到嘴角赫然有条极长极深的伤疤,伤口两边的肉翻了开来,在那道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口。 尽管如此,他依然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俊美威严的男子。他的面色苍白,白得仿佛长久没有见过阳光,几乎连嘴唇都只有淡淡的血色。脸颊瘦削,清癯得仿佛久病方愈一般。那张脸上,眉毛如同刀锋一样,既黑且长,配上那如同烟雾一样变幻莫测的眼神,显得分外地摄人心魄。那双眼睛竟是纯黑色,不带一点褐色,在那道眉毛的映衬下,严厉而轻柔。如此的长相,本来是有些过份清秀了,但是他神情中带有中阴郁而痛苦的神色,眉目间天生有种不卑不亢气宇轩昂的度量,任谁也不敢小看。就连那道伤疤,似乎也替他添了种英气勃勃的神态。 “公主为何作如是打扮?”他冷冷地说,“来人哪,把徐将军押上来。” 第十二回 身心苦役君知否  辽东王话音刚落,有军士将一个青年将军押上城楼来。这人浑身都是伤,却仍旧倔强地将头高高昂起。一见他的脸,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想要走上前去,却又不敢。 徐彦,那是徐彦。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整年思念,万万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他清瘦了,脸庞晒得黝黑。那张曾经饱满清秀的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渍,往日江南阳光下那个温雅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时的轻裘肥马,变作了厚重的铠甲。 只有他的眼光还是一样的。刚一看到我的时候,他怒目而视的神态立刻变作了惊讶,再由惊讶,生出脉脉温情。 城楼上的朔风中,能够让我体会到温暖的,也就是这双眼睛了。 对视良久,我忽然心中一惊:黄天羲是如何知道他的?我们两人之间的传书,都是通过他的一个担任御前侍卫的好友,此人在上个月已经被派往皇陵,督造故世皇上的陵墓,应该没有落入北朝士兵的手中。 辽东王的眼光从徐彦的脸上,落到我的脸上,眼神捉摸不定。 “这位徐将军,可是公主的夫婿么?”他一开口,竟然直接说,“我本想将此人砍头,不过既然公主已到,那就……” “你要砍就砍,何必多说。”徐彦冷笑截断他的话。 我心里微微有些刺痛,却又知道不能说他做得有什么错。国难当头,儿女私情是应该放在一边。可是心里又总觉得有些难受。 “徐将军,”辽东王缓缓地说,“我敬重你是个忠君爱国的汉子,有心要饶你一命。我也不要你归顺北朝。只要你朝我求恳一句,我就放了你们;如若不然,只怕连公主的命也保不住。” 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我实在没有把握,也不知道徐彦会不会为了我去求恳别人。 果然,他望着黄天羲,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虽然动作很慢,却异常地坚定。 我心中一惊,哀哀地看着他。顿时知道,此时徐彦的心中,家国才是第一位的,他宁可我死了,也不会向黄天羲求恳一句。他实在是个忠臣良将,我没有半分可以责备他的。可是我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如果是皇兄或者皇叔站在这里,未必就会这么轻易地作出决定。 他别转头去,不看我。 我心如死灰,顿时明白,在徐彦的心中,我未必就有那么重要。他如果再知道我是西齐的奸细,恐怕只会提起剑来一剑将我杀了,也决不会犹豫片刻。 辽东王哈哈大笑,笑声酣畅淋漓,竟然十分开心。笑毕,他冷冷说道:“等我屠城三日,再来杀公主与徐驸马。” 他身边一左一右那两个青年人一直冷眼旁观,这时也忍不住了,那名穿铠甲的人愤愤不平地高声说:“益州已破,九皇兄何必再多杀戮,就此收兵报捷,不好么?……”他还想再说话,却被另外那个穿王爷服色的人用眼神制止住,只听那个人开口说道:“九哥,朝中多变,我那天跟您讲过的外逸内柔的话,您可还记得么?” 这个人的声音,轻柔而又浑厚,让人听了说不出的放心。 我微微有些奇怪:早闻北朝当中,有八位王爷,其中最高一等的加授九锡,在衣服上可绣饰龙虎云纹。辽东王功高盖世,自然列席其中,可是这个人看起来比辽东王还要年幼上几岁,怎么也能加授九锡呢?看他的言谈举止很是不凡,为什么皇兄从没跟我讲起过这个人呢? 我转头去看了看徐彦,他微微冲我一笑,笑容中却大有凄惨之意。几个兵士用长矛直指着我们的背心,城楼上下都站满了手握长戟的士兵,眼见今日是逃不出去了。可是皇叔呢,难道要他看着益州变成血海吗?!难道要让他也被杀死在城门前吗?! 我心急如焚,只怕皇叔与益州危在旦夕。此时此刻,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再明显不过。 方才那个年轻王爷的一句话,似乎对九王爷触动颇大,不过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对周围的士兵说:“你们传令下去,一定要将城中的所有官宦贵胄全部屠戮干净,咱们北朝的疆土上,容不下南齐的蛮子!” 这一句话说出来,他身旁那名穿铠甲的年轻将军几乎就要暴跳起来,喝道:“黄天羲,你屠戮无辜百姓,简直禽兽不如!”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呛啷”一声拔出剑来。这剑极长极大,剑身泛着凛凛寒光,气势逼人,就连徐彦也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好剑”。 黄天羲脸一沉,厉声喝道:“十七弟,把剑放下来!你以为你是主帅么?” 旁边那个年轻王爷也皱着眉头,挡在黄天羲身前,低声说:“十七弟,把剑放下!” 那被他们称做“十七弟”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十六哥,你不用拦我。用兵不仁,虽庶民亦起反心。我黄天义没有这等凶残暴虐的皇兄!”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年轻将军便是北朝前皇的第十七子黄天义,封地长沙,世称长沙王。听说他与蜀王黄天瑞交好,想必旁边那名年轻王爷就是黄天瑞了。皇兄对我说过,蜀地原本就有天府之国的美誉,黄天瑞自从十五岁便离开京城,前往蜀地就任,除去节庆之外,几乎从不进京。他勤政爱民,蜀人很拥护他,甚至有“蜀中只重十六王”的说法,意思是说,在蜀地百姓的心目中只有这位王爷,连皇上也要靠边站了。 九王爷黄天羲冷冷地笑了笑,转头对属下说:“来人啊,将十七王爷押下去!” 此话尚未说完,十七王爷已经和身向他扑了过去,剑光赫赫,锋锐难挡。 一时间,城楼上的士兵、十六王爷都不敢靠前。眼见得九王爷就要被十七王爷的剑伤到。混乱之中,只见九王爷极快地从身旁一个士兵腰间抽出剑来,迅捷无比地向后一跃,同时身子微侧,剑尖一抖,划了半个圈,便有鲜血滴了下来,原来是他已经划伤了十七王爷的手腕,这一剑简单干脆,连我和徐彦也看得呆了。 城楼上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九王爷的这手功夫震慑到,只有我心中还在想着徐彦方才对九王爷斩钉截铁的回答。如今见十七王爷受伤,又想起昔年皇兄和皇叔对我的好处,再看着益州城浓烟滚滚的惨状,忍不住走上前去,对十七王爷深深地行了个礼,说:“王爷心存仁厚,在此时此刻还能够为益州的无辜百姓据理力争,青枝无以为报,只有替百姓谢过您了。” 十七王有些错愕,讷讷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转头去看着徐彦,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低声说:“将军心怀家国天下,忠君爱民,青枝敬佩之极。只是青枝心中不止有家国,尚有将军。日后请将军善自珍重,就算是顾念青枝之情了。” 他怔了怔,颤声说:“青枝,你……你想做什么?” 我不回答,转头去走到九王爷面前,缓缓跪下,低声说:“王爷,青枝只是一介女流,原也不懂得天下的大事。只是想必王爷也有心爱之人,若是他也受人屠戮,王爷难道就不心痛欲绝吗,请王爷推己及人,只将我的头颅献在北朝皇上的御前,赦免了全城百姓吧。” 此时,城楼上的寒风一阵一阵地吹拂着我的薄衫,让人抑制不住地哆嗦。九王爷听了我那句话,脸色大变,立刻转过头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蜀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之事,眼中的神情古怪,看一眼我,又再去深深地注视着九王爷的背影。 第十三回 其心可诛  一时间,城楼上只有阵阵朔风呼啸的声音,混合着城楼下呼天抢地的哭声,仿佛就是身在人间地狱。九王爷的背影显得萧索而凄凉,失尽了所有的霸气,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 “把他们押下去——同摄政王一起关在长明宫中。还有……传我将令,所有兵士驻扎城内,不得妄动。各处兵士看管好城门和皇宫,等待吾皇谕旨。” 我呆了呆,立即大喜。听起来他不但赦了全城的人,也不想杀我和徐彦了。想到这里,不免感到一阵轻松,喜不自禁地回头去看徐彦,只见他眼中也有喜色,不过却混合着一些歉疚,不敢看我。 城楼上立刻就有兵士下去传令。风中只听见号令声越传越远,城中的哭叫声也渐渐止住了。远远的,忽然听见有人在厉风中高声唱:“城池破,诛手足,万里无人烟;弃儿于道旁,父母泪双行……” 歌声凄厉,阵阵地飘上城楼上来,众人听着,心里都有些凄凉,又有些尴尬。这首歌谣,明明就是讽刺九王爷的。忽然,调门一转,那人又接着唱道:“朝野乱,暗斗谋,百官不敢言。我朝举狼烟,西国有良援……” 十六王爷听到这几句,脸上忽然变色,朝着城楼下喊道:“钱先生,是你么?上来吧。不用再唱了。” 那唱歌的人在城楼下高声说:“好!” 说罢,只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瘦削的老者冲上城楼来,身后跟着个又矮又胖,四十岁左右年纪,穿管家服色的人。两人上城楼来,赶忙对三位王爷行礼。那位管家是先见了九王爷、十七王爷,最后才问候自己的主人;那老者却不然了,只恭恭敬敬地对十六王爷和十七王爷行了礼,便肃然站在一旁,毫不理睬九王爷。 “霍管家?”十六王爷见了他们,微微有些诧异,便问那中年人道:“我不是让你留在王府中了么?” 那管家看起来不苟言笑,一直对那又高又瘦的老者怒目而视,听见王爷的这句话,便躬身回道:“王爷,钱万贯不听我的指挥,一定要来这里找您。说什么朝中即将有事……您的处境大大不妙,我怕他给您添麻烦,就追了出来。没想到一错眼,还是给他走散了,听见他唱歌,方才赶了过来。王爷,这老小子今早上尽力灌了许多黄汤,早就不大明白了,他说什么做什么,王爷就当他是在放屁。” 他这话虽然听起来是平平常常地在回答十六王爷的问话,可是句句都在责备那个老者,实质上却是替他开脱。那老者方才唱了些讽刺九王爷的话,这管家却说他是在喝多了酒放屁,明明是堵九王爷的话,不让他来责备这老者了。 十六王爷微微一笑,一语点破说:“你放心,九哥不会怪罪他的。” 九王爷背着身子,置若罔闻,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话都没说。 十七王爷自从被九王爷挫败之后,一直气呼呼地站在旁边,后来听见九王爷下令停止屠城,气愤稍平,这会儿便对那又高又瘦的老者说:“钱万贯,你来得正好,益州城中杀戮了这些时候,定然有许多伤者,你同我到城中去巡查一番。你懂医术,待会儿本王就要倚重你了。” 钱万贯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说:“十七王爷慈悲,遏制魔道,善莫大焉。” 他这句魔道,自然就是指九王爷了。我不由得朝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心想这老者这样当面斥责,难道还会有命活着下城楼么。十七王爷也是一副戒备的表情。只有十六王爷,仿佛并不忧心自己的属下,反而轻轻地拍了拍九王爷的肩膀,低声说:“九哥,莫要伤心了。” 九王爷冷冷地回转身,看了他一眼,厉声说:“本王屠戮的人不下十万,既然敢作,就敢当。他要说什么,我向来由他去说。有什么伤心的?” 十六王爷只是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挥了挥手,对十七王爷和钱万贯说:“十七弟,百姓若是要逃,就任由他们逃走好了——这是九哥的意思。此外,小心保护城内有名望的人家,行事要恭谨有礼。” 十七王爷和钱万贯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下城楼而去。十六王爷又向我行了个礼,说:“小王护送公主移驾长明宫去。摄政王也在那边,想必他还不知道公主擅自回城的事,小王先派人去告知一声。” 这十六王爷彬彬有礼,我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更何况心情杂乱,一边记挂着徐彦,一边记挂着叔父,听他这么说,就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让人松了徐彦的绑缚,徐彦便站过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低声说:“青枝,我方才不能不那么做,你别怪我。我心中……”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我脸上微笑,心中却不免惆怅地想,我自然不能怪你,可是,只怕我以后也不能将你时时刻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了。 十六王爷派人找来两乘软轿,便命他手下的兵士护送我和徐彦去长明宫。我下城楼前,转头去看了看九王爷,他依然站在那城楼上,从侧面看起来,他心中定是心情起伏,颇不宁静。不知我方才的那句话,让他想到了什么。我心中不免有些庆幸,心想幸好说了那句话,要不然此时此刻,虽然也许不至于真的被杀头,不过处境就很危险了。 想毕,我转过头去,打算上轿,忽然眼睛的余光看见十六王爷在手心中写了四个字,悄悄地翻掌示以众亲兵看。我心中一动,立刻假装脚软没有力气,朝他身边栽倒过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我,却又马上将掌心捏紧。但是在那极短的一瞬,我已经看到了他掌心的四个字:“半夜放人。” 第十四回 眉高眼下,始知心力难胜天然  软轿快要到达长明宫的时候,我听见十六王爷吩咐手下将徐彦送到宫殿值戍侍卫的房中休息,然后轿子继续前行,一直到达正殿前。 这长明宫,原是南齐的开国皇帝在位一十五年之后出家之所。他驾崩之后,这宫殿就成为皇族避暑的行宫。 说来好笑,我此生从未尝到过远离后归家的心情。离开西赵时候年纪太小,对那里也没有什么眷念之情,反而只有恐惧。然而今日,一看见长明宫,我竟然仿佛是看见了自己就别的家园一般,眼泪簌簌落下。那种忽然感到的温暖和安全,难道就是眷念家园的温情吗。 十六王爷扶我下轿,我蓦地想起一事,便含笑道:“王爷,青枝有一事想询。” 他点了点头,让左右退开,这才笑着说:“公主请讲。小王但有所知,决不隐瞒。” 我心中冷冷一笑,心想我若是现在叫你把掌心中的字给我看,你也愿意么?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直截了当地问道:“王爷,请问你们是如何知道青枝和徐将军之间有儿女私情的?” 他愣了愣,茫然说:“这个么,是徐将军被俘之后坚决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官职,一味求死,十七弟审问了另外一个侍卫,那人或许是为了表功,便指证他是当朝未来的驸马。” 我心里未必就相信这个答案,只是看他神情镇定,不像是在撒谎。再说以我现在的身份,他撒谎我又能如何。当下便笑着谢过了他。 十六王爷听过,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正色对我说:“公主,小王今日见公主在城楼上为了益州百姓甘愿牺牲的决心,实在足以感天动地。不过这徐将军么,公主若要嫁他,最好多方探查一番。” 我心中一凛,凝神听他下面要说什么。 他抬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环形的玉饰,仿佛是女子所佩之物,微笑着说:“这是从徐将军身上搜出来的。他贴身带着,恐怕不是普通的情谊。这玉质不佳,匠工也不精细,我看必定不是公主之物。而且我听说徐将军出身富家,他的母亲和姐妹也不会佩戴这种东西。” 我心中冰冷得如同浸入一盆雪水中一般,兀自不敢相信,喃喃地说:“你是说,他已经娶亲,或是另有意中人?” “那倒未必。”十六王爷摇了摇头,说:“我看他对公主的心意,倒也是出于至诚。只是这位徐将军身上言行举止古怪的地方可不是一点半点哪……公主与他既然两情相悦,未始不是一件美事,不过还是不要宣扬出去,以免坏了公主的名誉。公主日后对他多加观察,小心谨慎,也就是了。” 他这后面两句,似乎是看我心痛如绞,难以忍受才说的安慰之言,我却不能忘记他方才说的话。有些话,说过了,就如同是一把刀梗在你心头,怎样也去不掉。我抬起头,执拗地望着他,低声问道:“你刚才说他……说他言行举止中,古怪的地方甚多?”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说道:“这事说来确实蹊跷——” 刚刚说了这几个字,长明宫中忽然奔出十几个太监,扑通一声全都跪在我面前,口里大声说:“恭迎公主!” 为首的一个老太监站起来,眼泪婆娑地拉着我,满脸喜悦地说:“公主,你怎么回来了!没人难为你罢?” 我看了看十六王爷,他微笑着示意让我进去,我心中大为着急,但也只好被那些太监们簇拥着走了进去。他们看十六王爷服色华贵,便对他颇为忌惮,可是虽然不敢骂他,但是眼神之间自然对敌将怒目而视。 我心中惴惴不安,心想不知十六王爷到底在徐彦身上看出了什么不妥呢? 这一天从早到晚,经历的事情竟然恍若一世,如同流云一般,让人似乎不记得,又似乎总是横亘在心头,与往日隔着千里万里的路,再也回不去了。 我心情复杂,被那群太监簇拥着,一直走到内殿门口,只见一个身影在孤灯中茕茕孑立,依稀就是皇叔。他年轻是原本是个将领,英武无比,如今虽然年老,也常常练习武艺,依然健朗。可是今日他弯腰倚在门边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老人一样,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挺不直腰了。 我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登时把什么十六王爷、徐彦都抛到了脑后,奔过去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从小到大,我在西赵皇宫中长大,尝遍了世态炎凉、倾轧欺侮。母亲和善儿都不得宠,我更是个忝居末席的皇女,连封号也没有。从小养成了一副坚强镇定的性格,我很少哭泣。真的,细细算起来,来南齐之后,我真的是哭得越来越多了。 皇叔搂着我,不住地念叨我的名字,也是泪如雨下,哭了好半天,他才让我扶他进屋坐下,苦笑道:“傻孩子,我让你走了,你又何必回来呢。” “皇叔,”我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那个九王爷应允了我,他不屠城了。” “好孩子,是你去说服他的么?不愧是我们南齐的子孙。”皇叔微笑着说。 从我进门以来,第一次看见皇叔精神焕发,仿佛又是当年那个战功赫赫的东阳王齐海平。见他这样,我比什么都欢喜,真的。 原来在我的心里,已经将他们看得跟母亲和善儿一般重,一般的牵肠挂肚,难以分离。如果皇兄也在这里,无论让我做什么也是愿意的。 一下子想起皇兄,不免更加悔恨,又伏在皇叔膝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皇叔只当我是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还拍着我的背,安慰道:“青枝,别怕,明儿我便令人去王府,将你婶婶和你的堂弟堂妹们接来与你作伴。咱们既然不死,就忍辱偷生,由他们将我们押到北朝去。日后相机行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齐家子孙不死,永远记得自己是南齐的皇族。” 我没将他这席话听进去,只是哀哀地哭着。烛火摇曳,将我们叔侄二人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白墙上。窗外夕阳西下,已经是傍晚了。 良久,一个太监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启奏王爷和公主,该用晚膳了。” 这个“晚”字,忽然让我想起来十六王爷掌心的那四个字,立刻对皇叔说:“皇叔,青枝忘了,刚才——” 第十五回 诡魅往事,犹自心寒  夕阳斜斜地照进屋子,将长明宫宫墙的影子投射在雕花地砖上。我坐在皇叔身边,将今日城楼上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讲给他听,只有徐彦的事隐去不提。 讲到一半,皇叔自然而然地将一杯茶递到我手里,仿佛是怕我渴了。那一瞬,我平生第一次渴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不为来生,不为前世,就只为我今生在南齐犯下的所有错事的悔罪——这两天中,我心里的愧疚和悔恨越来越强烈,有时候半夜猛醒,恨不得立时自尽,若不是放不下母亲和善儿,我说不定早已忍受不了这样无时或已的心痛。毕竟,那个至亲至爱的兄长被我亲手杀死,永远也回不来了。在我内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这一生再也不去伤害南齐的人,从今往后,只有对谢丞相阳奉阴违,同时设法将母亲和善儿从云南接出来,如果无法成功,那么我陪他们死就是。南齐的皇叔和兄长,在我心中,实在已经同他们一样重要了。 皇叔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只是静静地听着我讲,没有说话,一直听到十六王爷手心上写的那几个字,他才问道:“这个蜀王身旁可是跟了一个侏儒么?” “没有哇。”我一怔,问道:“这侏儒很厉害么?” 皇叔冷笑着点了点头,说:“北朝的第一谋士,就是这位蜀王手下的一个侏儒,名字叫做崔定国。他本名叫崔二,成名之后,才改名叫做‘定国’,嘿嘿,定国定国,这人志气不小啊。你刚才在城楼上见到的那个姓钱瘦高个儿老人和霍管家也不是普通人物。听说他们原本是表兄弟,原本是称霸一方的绿林好汉,不知怎么的归顺了这位蜀王。” 我点了点头,又说:“既然十六王爷身边有这种人,那么我们就更得小心防范了,今天晚上,不知会出什么事情。难道他想放我们走么?” 皇叔摇了摇头,说:“他们想做什么,咱们暂时也猜不出来。只有随机应变,别无他法。” 我心想,那不是任人宰割嘛。 皇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夕阳如血,在这幽暗冷清的长明宫里,显得凄凉而落寞。皇叔忽然说:“青枝,想听皇叔讲讲以前的事情么?” “好。”我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大难当前,皇叔要讲往事,还不如想想今夜如何应对变故呢。 可是皇叔脸色肃然,一字一句地说:“青枝,你跪下发誓,今天我对你讲的事,你一定要记下,并且日后守口如瓶,决不吐露半个字。日后南齐复国,才可以对新一任国君讲起。” 我心里一震,知道他要讲的事情非同小可,只得跪下发誓。 皇叔叹了口气,扶我起来,然后说:“这些事情,原本是只能对国君讲的。你皇爷爷当年要我和你父皇立下誓言,说是齐家今后,代代相传这个秘密,与大位一同承继。但是如今……如今我们命如蝼蚁,为了不让这个秘密失传,皇叔只有先告诉你了。” 夕阳下,他的脸色竟然显得有些恐惧,低声说:“那时候,天下两分,长江以南,由穆仁宗统治,国号凉,不过人们顺口,都只呼作南朝;长江以北,是黄姓的天下,国号顺,一般就被称作北朝。南北两朝原本势均力敌,不过有一年,南朝忽然起了内讧,分成了两个国家。” 他讲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仿佛自己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说出来。只听皇叔继续说: “那一年,我比你还小了几岁,南齐还没有建国。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皇爷爷,是南朝的右大将。当时南朝在位的皇帝是穆显宗,他喜好游玩,那一年秋天,就率领着几个大臣和一队大军,到京城不远处的一个峡谷中去游猎。皇上平日里很宠信你爷爷,我和你父亲兄弟俩,都是常常见驾的。听说他要去游猎,我们就吵着父亲,说要跟去。父亲平日里也喜欢带我们出去游玩,这一次却大大的不对劲。他不但不允许,还挥手打了我们几巴掌。娘搂着我们,却心不在焉,只是很担心地看着父亲。那几天,他常常半夜里神神秘秘地见一些人。” 我忍不住说,“皇爷爷造反了?” 皇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确实是造反,不过这个……中间的情节,就古怪的很了。当时,他和另外几个大臣陪着皇上去了龙吼峡,原本是游猎两天就回来,结果三四天过去了,也没有回来。朝中的谢丞相立刻微服出京,带了一队精挑细选的勇士去了峡谷,结果发现谷中尸骨密布,皇上带的那些大臣、士兵都死在峡谷中了。古怪的是尸体上没有伤痕,更没有中毒的痕迹,一个一个人躺得很安详,却就这么死了。谢丞相大惊之下,就要找皇上的遗体。没想到,尸体堆中爬出三个人来,正是你皇爷爷和另一个姓赵的将军扶着皇上走了出来。” 皇叔讲到这里,停下来问我说:“你想,看这副场景,你还以为是你皇爷爷造反吗?” 我惊疑不定,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杀了这么多人?怎么杀的?” 皇叔苦笑着说:“到底是怎么杀的,这个问题可是很多年也没有人搞懂,恐怕日后也不会有人明白。总之,谢丞相保护皇上和两位将军返回京城后不久,皇上就下了道密令,说是在峡谷中的所有事情,任何人都不得追究,更不得泄露。再过了两个月,他又封两位将军为王,给了他们很多封地,几乎是将国土一分为二,给了他们两个。然后不久,他就驾崩了。朝政完全落入这两个外姓王爷之手,连朝臣也分为两派。原本他们还勉强可以一起商讨国家大事,但是后来,事情越多,他们的争执也就越多,到了我十五岁那一年,他们终于兵刃相见,各自宣布称帝,南朝终于一分为二。那个姓赵的将军,成立了西赵。另一个,就是我们南齐了。” 我恍然大悟,心想在西赵的宫中从未听说过当年的开国皇帝是如何起兵的,原来是这过程的确是不太见得人。 “后来,就出现了珊瑚党。” 就在我悠然想象当年的事情时,皇叔忽然说了这么句话。我大惊之下,差点站不稳。烛光和夕阳光交相辉映,混合着昏黄和暗红的色彩,将室内的光线映照得有些狰狞。皇叔一回头,已经看见了我的表情,惊讶道:“怎么,你也听说过珊瑚党?” 我勉强点头,支支吾吾地说:“是……宫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在说……” 皇叔点了点头,说:“是,岂止是他们,几乎所有南齐和西赵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是至于他们是什么人,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一片静谧中,我的心跳得越来越重,忍不住开口颤声问:“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者……当年峡谷中有活着出去的将士,想要给穆显宗报仇?” 皇叔冷冷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如果有这么简单,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第十六回 人心难测,旦夕祸福  夕阳的晕红色光线中,皇叔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恐惧,我知道,他必定是在想珊瑚党。然而他就算想得再多,哪里比得上我的回忆?五岁那年,在西赵,父皇的亲弟弟越王的小女儿不知怎么被珊瑚党的人看上了,说是要带去养大,嫁给他们首领的儿子。越王自然不同意,父皇劝他,他始终不肯,两人关在上书房中大吵了一架。结果第二天,越王一家就被杀得干干净净,连个下人也没有留下。那个小女孩,我的堂妹,封号是秀阳郡主,竟然被剥光了衣服,活活打死。这还只是我听说的往事,就已经够让人心寒了。何况……我咬咬牙,坚决不去想某一段往事,低声问皇叔:“那么,您知道这个珊瑚党的真正身份么?” 皇叔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复又摇了摇头。 我着急道:“怎么……” 皇叔面色凝重,说:“这个珊瑚党,在穆显宗病逝之后便冒了出来,而且矛头直指赵、齐两家,行事诡秘,很是古怪。当年在峡谷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外人确实已经无从得知了。但是你皇爷爷千方百计地查找,终于证明,那个珊瑚党的首领,正是穆显宗!” “什么?!” 我大吃一惊,期期艾艾地说:“怎么会是……他?!” “对啊,”皇叔皱着眉头说,“这一节,连你皇爷爷也不知道了。如果说穆显宗恨齐、赵两个将军,只须下令征讨,谅他们也不敢抵抗。就算他们抵抗,穆显宗皇后的哥哥当时手握重兵,未必就收拾不下这两个人。为何他一面对两个将军大加封赏,一面又成立了珊瑚党?珊瑚党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浓重,室内被红色的光芒笼罩,血色侵人。我不愿多想,就强打精神对皇叔说:“叔父,珊瑚党的事情日后再说,我们先用晚膳吧。” 皇叔点了点头,看了看我,又叮咛道:“青枝,这段往事涉及到赵、齐两家,外人听到了,以讹传讹,未免会对我们南齐的名声有损。这么多年了,西赵与南齐都没有人泄露,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将这段往事说出去。” 我点头答应,见他仍然有些不放心,便柔声说:“皇叔,青枝日后总会听您的话。您不用操心。” 他微笑道:“对,枝儿你从小到大总是很乖的……你父皇故世前曾经跟我说过,日后要为你千挑万选一个文采武功、家世人品无不煊赫的好郎君。你大哥在位时,总是分外留心世家子弟中有无合适的人选,挑来挑去,却总觉得那些人配不上他金尊玉贵的公主妹妹。唉,如今……只怕叔父是办不到了。” 我听他提到父皇和皇兄,心中登时大恸,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两人各自悲伤,半晌,皇叔才说:“想来你也饿了,用膳去吧。” 此时宫中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已经遵令退下,于是皇叔和我便自行走到花厅中,唤来侍女,让他们将晚膳端上来。 虽然是亡国的人,宫中的晚膳却依然是海陆奇珍无所不备。我微微觉得这场景有些讽刺,吃了几筷,就投箸不吃,在一旁为皇叔倒酒。等到吃饱喝足,只见窗外寒鸦数点,冷月飞星,已经是夜晚了。 我始终无法忘记十六王爷手中写的那几个字,便又开口说:“皇叔,今天半夜……” 皇叔挥了挥手,说:“枝儿,吃饱了就回房去吧。你今天累了,睡熟些,有什么动静,都别管。” 说罢,他径自回房,我还在为他最后两句话而纳闷,许久才回过神来,远远地行礼退下,让侍女扶着我回房。一边走,心里一边想,皇叔方才那句话,自然是叫我今夜无论有什么事,都要以不变应万变。如今我们如同瓮中之鳖,也只好如此了。 侍女在前提着灯笼,在长明宫的长廊上穿行。光晕照亮了园中的花花草草,不由得记起某年夏末皇兄曾带我来此处散心,硬是要我站在花丛中,为我画像。可是我站了许久他都没有画出来,反而是一旁的小太监画了一张极好的工笔,我对皇兄好一番取笑,惹得他生气,日后磨了他好多天,他方才理我。 以往这长明宫里的欢笑,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在这冷清清的孤灯下,只有圆月高照,不知今夕宫中又会发生什么。我凄然一笑,心想,命也,运也,随它去吧。 第十七回 难测故人心(上)  那晚吹熄了灯睡下,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儿担心九王爷会改变主意将我们杀了,一会儿又担心十六王爷今夜的预谋,再想起徐彦在城楼上置我生死于不顾,想来想去,不知几更天才听着半夜里下起来的雨点声朦胧入睡。睡得不深,梦里竟然梦见徐彦和谢丞相争相拉扯,一个痛斥我狼子野心,要报弑君之仇;一个阴恻恻地讽刺我当真做了南齐的孝子,日后看你母亲和弟弟的下场如何。梦中我夺手不让他们拉扯,他们却越发吵嚷起来,伸手来推我。 “青枝,醒醒!” 真的有人在推我。同时,有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急切地在我耳边低声说:“青枝,醒醒!二哥回来了!” 二哥……齐清河?! 我忽地一下子坐起来,心惊肉跳地睁开眼。 果然,灯光下,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俯身望着我。他眉毛高挑,皮肤稍稍有些焦黄,鼻梁很高,一双眼睛像极了皇叔,矍铄有神,虎虎生威。我依稀记得他比小时候瘦多了,但是也精神得多。他身上穿着一件西蜀那边的织锦袍子,头上束着一根玉簪。 “二哥?”我有些错愕,随即便下意识地拿起被子裹住自己。 或许是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微笑着坐远了一些,说道: “青枝,你长成大姑娘啦。” 我清醒了一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蜀绣不愧是驰名天下,他身上的那一件袍子织得绚烂无比,很是夺目。 “你……就穿这个进来了?”我心中疑惑:长明宫外的那些北朝兵士做什么去了,穿得这么眩目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放他进来了?! 放他进来……对啊! 我心中忽地想到,难道十六王爷那四个字是要他们半夜时将二哥放进来?! 我甫一想到这点,便脱口而出问道:“二哥,是谁让你进来的?” 他看了看窗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一个朋友,在蜀地认识的。” 我又追问道:“这人……是否在北朝官职很高?” 他点了点头,笑道:“多亏有了他帮忙,今天进来的时候省了不少力气……”他轻描淡写地说罢,见我仍旧是一副吃惊的样子,连忙说:“好了,青枝,别怕,都怪我,应该先设法告诉你们我要来……大哥躲在哪里了?” 一提到大哥,那种心痛又一次袭来,没有减弱的意思,竟然是一次比一次剧烈,就如同千百个小虫用牙齿挫咬着,不知何时才能停歇。我强忍着不哭出来,嗄着嗓子低声说:“大哥……已经驾崩了。” “真的驾崩了?”他顿时黯然,喃喃地说:“皇叔曾经派人来找我,说南齐势微,有可能会将你送出宫来西蜀。所以我还以为皇兄的驾崩也是皇叔设计要让你们一起出宫来……” 我苦笑,心想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起码他躲开了,我就不用杀他。 一时间,我们相对无语,泪流满面。 我渐渐开始啜泣,他连忙将我搂在怀中,低声说:“阿枝,不用怕,大哥去了,日后你就跟着二哥。” 二哥,二哥。如果你真的是我二哥,该有多好。 他腾出手来,替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地问我:“青枝,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无缘无故就驾崩了? 我心中乱跳,连忙挣脱他的怀抱,低声说:“御医说是劳损过度。” “劳损过度?”齐清河冷笑道,“大哥若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南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多半是又纳了佳丽,纵欲过度罢。” “二哥!”我听他如此说大哥,欲要争辩又不知从何辩起,争扎了半天才说:“大哥近一年来总是批阅奏章到深夜,几天不出书房门,每日都为了国事忧心忡忡!” “好了好了。”齐清河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意再来纠缠“劳损过度”这句话,换了个话题说:“我进来的时候只抓到了伺候你的一个小丫头,她说她不知道摄政王在哪个房间……真是岂有此理。青枝,你换一下衣服,二哥在门外等你,咱们一起去见皇叔。”顿了顿,他又说,“今夜,我就要把你们带回西蜀去。皇叔的家眷,我已经让他们在王府内做好准备了,我的手下此刻多半已经将他们带上车了。” 我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看着他出了房门,便从柜中取出一件裙裾稍短的衣服换上,又将几件紧要东西胡乱裹在一个包袱中。悄没声儿地拉开门,却发现二哥并不在门外。我尽量放轻脚步,拐了个弯,一抬头,正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房间中,二哥的影子映照在窗纸上,正在和另一个人低声交谈。 那人的身影隐在转角处,看不清楚他的身形。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拔下头上最粗的金钗,轻轻地刺了个小孔,向内窥看。 只见房中,二哥对那个人长揖到地,似乎正在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我不由得很是好奇,心想,难道十六王爷竟然亲自来啦? 可惜那人始终站在转角处,连衣袖也没露出一角。 只听见二哥低声对他说:“我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那人说话声音更轻,我几乎只听见只言片语:“份内之事……不必多谢。” 二哥从怀里拿出一块形状很古怪的玉璧,对那人说:“兄台,大恩不言谢,这块玉璧,是鱼凫古国的旧址当中发现的,天下只有这么一块,兄台日后若有差遣,就只管派人将这块玉璧送来见我们主人,无不从命。” 他的主人?我觉得事情不对,于是一动不动,连气也不敢出,想听他们到底要说些什么。还好他们背对着我,看不见我的影子。只见二哥很古怪地弯下腰去,将玉璧递给对方。看起来,对方的身高比他矮了许多。 我心里一紧,趴在窗格上静静地看着,只见二哥对面的那个人伸出一双极短小的手来,单手接过玉璧,尖声尖气地说:“不必担忧,你主人的事情,定国定会尽心竭力,办得妥妥贴贴的。” 第十八回 难测故人心(下)  崔定国?!那个号称北朝第一谋士的侏儒?! 我硬生生地将喉咙里的一声叫喊压制下去,心头怦怦跳动,紧张地注视着房内。只见那个人走上前一步,向二哥还礼作揖,果然是个身材极其矮小的男人。他右手拿着二哥刚刚给他的玉璧,左手中却赫然提着一个头颅,那头颅上的眼睛兀自怒目圆睁,断掉的脖颈中一滴一滴地滴下血来。崔定国行礼时,那头颅被带着提得高了些儿,眉目依稀有些面熟,我猛地记起,这正是那个城楼下吟唱讽刺九王爷的老者! 这个时候,我再也忍耐不住,只觉得胸中烦闷恶心,跌跌撞撞倒退了两步,却正好撞倒了背后的一扇屏风。 巨响之后,我顿时呆住了。 窗外的人影凝滞不动,似乎也是惊异不定。 危急中,我俯下身子,高声叫道:“二哥,你在门外么?”然后,将外衣脱下,把自己弄成衣衫不整的模样,退到自己房间门旁的角落,缩在墙边,一迭声地大叫:“二哥!二哥……” 情急之下,声音发颤,竟然显得很是真实。 齐清河一脚将门踢开,冲了进来,问道:“青枝,你怎么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道:“蛇……” 他朝我看了一眼,见我尚未穿好衣服,顿时有些尴尬,扶着我进了房间,反手取下床上搭着的一件披风,将我裹了起来,低声问:“你没被它咬吧?” 我摇了摇头,呜咽着将衣服穿好,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指着窗边的墙角,哭道:“我刚刚换了一半的衣服,那蛇就钻出来了。唉,对不住,二哥,我吓了你好大一跳吧?”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且不着急去找蛇,反而先向门外看了一眼。 我心中冷笑,心想勉强算是躲过一劫了。 “益州潮湿,自然是有蛇的。”他抚慰道:“赶快穿好衣服,我就在这里陪你。” 说罢,他并不走出门去,只是背过身子,等我整理衣衫。 我缓缓地将外衣披上,心中尚且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齐清河既然认识十六王爷,那么他和十六王爷身边的谋士私下见面,也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崔定国为何会杀了那个老者,他不也是十六王爷的人么?二哥所说的主人又是谁? 边想边换好衣衫,提起包袱,伸手准备去拍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却立刻停住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我是猛地被他叫醒,没有留心。现在他静静地背对着我站着,我一瞥之下,竟然看到他脖子上没有胎记。 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的那个二哥齐清河后脖颈正中有块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记。有一次他温书时睡着了,我同大哥调皮捣蛋,便拿了墨汁毛笔,将那块青色胎记涂成黑色。温大学士知晓后,罚我们抄书,我写字最慢,最后还是二哥帮我,方才在用晚膳前抄写完。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故人却不一定是当年的人了。我心中了然:面前的这个齐清河,只怕是假的。 想来我刚才也是太过大意了。随便来一个人,说是二哥,就信了他是二哥么? 这时候他回转身来,脸上带笑,说:“青枝,走吧。” 我微笑点头,领着他走出门去,心中却打定主意,绝不将他往皇叔那边带。 门外,自然已经没有崔定国的身影了。 我沿着走廊缓缓地向皇叔就寝的反方向走,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我也沉默不语。也许是双方都觉得对方古怪,却又无从问起。细想起来,自从我为了离开南齐,狠心杀死大哥的时候开始,身边的蹊跷的事情确实很多,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前方灯火暗淡,走的地方越来越黑,浑不似有人住的地方。 他渐渐地觉得有些不对,眼中透出疑惑,低声问道:“青枝,皇叔……是住在这里么?” “是啊。”我点头,装作茫然不觉地问道:“二哥你不记得么?皇叔以前眼睛中过苗人的毒针,虽然被治好了,一直怕光,晚上从不许点一盏灯。” 他不知是计,还点头叹道:“是啊,离开这么久,我竟然都忘了。他老人家如今身体还好么?” “还好。”我点头说,“他很惦念二哥你,经常说起你……” 两个人谈谈说说,不觉已经走到长明宫的花园附近,他大是疑惑,问道:“这个……这不是花园么?” 我点了点头,这才冷笑道:“皇叔就寝的地方,离这里极远。四下无人,我们不妨直说,兄台到底是何人?” 他一听见这句话,神色大变,强笑道:“我是你二哥齐清河啊。” “是么?”我也不跟他争辩,缓缓地走到他身边,恶狠狠地笑道:“二哥,你既然是我兄长,为何不唤我的小名了?” “你的小名?!”他喃喃地说:“他只说是叫青枝呀……怎么还有小名?” 我冷笑,问:“他是谁?” 他见无法隐瞒,索性不再伪装,一昂首,说道:“我不是你二哥。” “那你为何要冒充他?” 面前的男子摇了摇头,笑道:“长公主,你以为我会把军国大事告诉你么?” “未必。”我笑着靠近他,猛地从腰带中抽出一根银针,扎在他腰间的要穴上,他大惊,猛地跃开,左手将腰间的银针拔出来,右手已经从怀中拿出一把尖刀,向我砍来。 “别动。”我厉声喝道:“针上淬有剧毒,只有我才有解药。” 他一愕,随即咬牙切齿地将刀放下,笑道:“公主这身功夫,着实古怪啊。” 我不去理他,拿出一张丝帕,轻轻地将他扔在地上的银针捡起来,擦拭干净,将它收回腰带中,缓缓地说:“你是谁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杀掉十六王爷的那个手下?你老实回答我这三个问题,我就替你解毒,放了你。” 他摇了摇头,说:“我绝不会吐露半句。” 我点了点头,柔声说:“可是那毒药会让你一时三刻也死不了,唉,我手无缚鸡之力,藏尸体多半也是藏不好的,他们当然会发现。逼问之下,我自然什么都会说。此事涉及到南齐长公主和摄政王,他们自然会查个清楚。此事难免会牵扯到你家主子,你受得了么?” 冷月下,静谧中,我说话的腔调说不出的恶毒,他眼神中,渐渐地流露出惧意,张口说:“好,我告诉你。” 第十九回 心若流水忆旧游  他真的愿意说出真相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些害怕。很久以前,曾经和皇兄一起去行猎,山林中发现了老虎的踪迹,却又不知道它在何处。那种恐惧的心情,就如同现在一样。 面前的假二哥齐清河没有立刻说话,眯起眼睛来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我正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他忽然单腿跪下,叩头说:“属下李丰世,叩见明喜公主。” 我身子一颤,走近两步,低声问:“你……你是西赵的人?!” 我真实的名字,叫赵明喜。这个名字,只有西赵的人知道。 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冷笑道:“公主忘了珊瑚宫里的未婚夫婿么?” 什么?!这人是珊瑚宫里的? 我心里一愣,顿时开始后悔今夜贸然行事。早知道这样,我怎么能单独将他领到这花园里来。这个人有多么危险,我现在才意识到。 他盯着我的眼睛,皮笑肉不笑,低声说:“我们公子已经长成了,主人说过,近期方便的时候,就要接公主回去成婚呢。”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往日的一切,不愿意回想,却终于如同黑压压的潮水一般逼了过来。 当年,越王的女儿被杀死之后,珊瑚党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闯进宫中,要求父皇将一个女儿嫁给他们的公子。父皇不愿意与他们为敌,但是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儿女交给珊瑚党。于是他挑了一个最不受宠的女儿,同意他们将她带去给“主人”看。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蒙着眼睛,送入了珊瑚宫中。 那真的是个珊瑚宫。 被人解开眼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是在一个大厅当中。四周放着许多我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宝物,在父皇宫中难得一见的珊瑚宝树,在这里竟然毫不稀罕,随意地摆在屋角作为装饰。地上镶嵌的碧玉砖,都精工雕凿出莲花、宝象、麒麟等图案,看起来让人觉得神驰目眩。当时我才只有四岁多,只觉得来了一个万分好玩的地方,立刻咬着手指头向最近的一颗比我还高、通体镶嵌着许多宝物的珊瑚树走去。 一个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我。 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跑开。旁边的侍卫立刻将我抱住。 只听他在背后说:“这就是姓赵的那个丫头?长得还算不错……来人哪,把伟儿带出来。” 话音刚落,他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哭着说:“不杀他!我不杀他!” 那男人眉头一皱,厉声说:“你被他打了,难道还不敢杀他吗?!我的儿子,难道是这么心慈手软的孬种!去!拿我的刀,去把他杀了!” 孩子一直坐在地上哭,也不肯抬头。那男人暴躁起来,转身朝后走进内堂。抱我的那个侍卫似乎有些担心,便放下我,低声说:“公主,你在这里等着,乖乖的,别乱走。”说罢,也进了内堂。 当时的我,见到了一个同龄的小伙伴,心中很是欢喜,便慢慢走过去,对那男孩说:“不要哭了。我父皇也常常责打我。” 那男孩转过头去,很高傲地说:“哼,你们家是我们的下人,亏你还敢叫他是父皇。” 这一句话,直到皇叔对我提到穆宣宗就是珊瑚党的首领,我才明白。那首领只能是他,否则当年的那个小男孩怎么会说出这一句话来呢。可是我当时完全没有听懂,只觉得他语气很不友善,跟我在宫里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冷冰冰地对我,于是便退了开去,自顾自地去玩一颗镶在柱子上的硕大明珠。 我这一走开,那小男孩似乎又觉得无趣,抽抽噎噎地自言自语:“我父亲要让我杀了小曾,我不杀他……” 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刚才的那个男人便提着一个小孩走了出来,掷在那小男孩面前。 被掷在地上的小孩额头上汩汩流出血来,连哭也忘了,只是恐惧地望着那个男人。就是这个眼神,让我记忆极深。说起来,五岁的孩子,能留下多少记忆。只因这一个眼神,让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够让另一个人恐惧到什么程度。这段记忆也因此长年累月地留在我记忆中不能忘却。 那个男人不住地逼自己的儿子杀了他,他儿子却只是哭,不肯动手。 男人终于暴躁起来,一把抓起那小男孩,一刀插进他胸口,将一颗心血淋淋地挑了出来,往后一抛。 我正站在他后面不远处,这一抛,那颗心差点砸在我头上。我尖叫一声,忙不迭地躲开了,却见那心兀自在急促地跳动,于是就此不省人事。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回宫,依旧躺在冷宫的破床上,娘在一旁哀哀地哭泣,善儿吮着手指不明所以地守在床边,顿时感到无比地安定,只觉得自己做了场噩梦,可总算醒了。 可惜,那不是噩梦。 从那之后,每到节庆,宫中总会收到一些奇珍异宝,点名是给我的。之后,竟然还收到了命牌。 听说每一次收到礼物时,父皇总会心情异常烦乱,而我母亲也会紧紧地搂着我哭泣。父皇越来越不愿意理我们,连善儿也不见了。我们在宫中的地位,越来越低,几乎是到了奴婢也不如的地步。 幸好不久之后,西赵就亡国了。 亡国之前,父皇要谢丞相带所有的皇子和公主离宫,却召我们母子三人前去,我还以为他终于记起了我们,没想到他用刀指着母亲和善儿,说,要我听谢丞相的话,否则,母亲和善儿就会立刻死在他的刀下。 我哭泣着跪下来求他,谢丞相将我抱了起来,劝父皇放下刀。他很和蔼,缓缓地柔声教了我许多话,又拿了一幅画像给我看,说只需要记得城破时这个人会来救我,我一定要叫他皇叔。之后的事情,方姑姑自然会慢慢教我。 就这样,城破之后,我被当作南齐的公主,带回了宫中。珊瑚宫的往事,就此尘封。我照着谢丞相的吩咐,对皇叔说,要那个方姑姑跟着我。别人只以为是孩子对照料自己的人产生感情,自然就允许我带她回宫。她教养了我十年,从武功到谋略,无所不至。只是我想起她来总是觉得害怕。几年前她去世时,我着实松了一口气。内心中实在有些巴不得她离开我生活的意思。尽管谢丞相的指令还会送进宫来,我却开始拖沓,他总叫我去杀皇兄,我也不太愿意理会。直到后来,我终于犯下大错。 往事如潮,滔滔地涌入脑海当中。我只觉得周身寒冷,回思皇兄驾崩以来的许多事,麻木地脱口而出:“你们的首领他……一直命人跟着我?我的二哥呢,他没有落入你们珊瑚党手中吧?” 第二十回 疑心重重  问那句话的时候,我恨不得现在生死未卜的人是我。 虽然小时候只与齐清河一起在宫中呆过三年,但幼时的记忆就仿佛是褪尽了颜色的纸鸢,虽然已经让人记不起它当初的好看,每每看见它时,却总会回想起当时的喜悦。当眼前这个人冒充是我的二哥搂我在怀中时,忽然感觉到的那一阵温暖和安全,不是故人的情谊,又是什么。那种纯朴而欢喜的心情,我已经多少年没有体验过了? 我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个假二哥,厉声说:“你说,真正的齐清河……现在在珊瑚宫么?” 他愣了愣,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公主放心,你那位南齐的二哥极有手段,普通人动不了他。” 乍一听这句话,胸中仿佛立刻有一块大石落下一般,让人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我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那人又冷笑道:“公主娘娘对南齐的人好得很哪。这件事,恐怕西赵的谢丞相知道了,会大大的不高兴。” 我喝道:“闭嘴,你还想不想要解药了?” 这句话果然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强自镇定,冷笑道:“公主娘娘的毒药想必也不怎么厉害……” “是么?”我微笑着说,“对,你刚一中毒的时候觉得有些恐惧,可是现下你又觉得伤口不麻不痒,浑没异状,对么?很好,过三天,你全身麻痒难当的时候,只怕你就不说这句话啦。再过三个月,你全身起了一层疹子,斑斑点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皮肤,然后一寸一寸地溃烂,直至痛死,你就是想找我拿解药也拿不到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这是……百蚁噬?” “对了。”我含笑点头,缓缓地说:“西赵的谢丞相工于心计,交游极广,赤脚神医孙广田乃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老人家亲自配的毒药,让我带着防身的,你说难道会是普通的玩意儿么?” 他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大声说:“公主娘娘饶命,小的……小的家眷都在蜀地……” 我点了点头,恶狠狠地说:“你要回去见你的家人,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许再耍花样,如果有半句不实,我赵明熹……我日后必定要你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怎么的,我已经不想再说自己当年的名字,那名字就如同一个陌生人一般,已经离我远去,不复归来了。我心情起伏,那跪着的人却是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不住地磕头,上下牙齿打颤,说不出话了。 “老老实实地说,”月光下,我的声音如同刺骨的冰凌,透出一种寒气:“珊瑚宫的人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我?” “不错。”他点了点头,说:“主公说了,西赵的……西赵的老皇爷不想将您嫁给他儿子,索性将您送到南齐去,不失为一个妙招。他原本是想立时将您抢去的,可是您竟然真的取得了南齐宫中的认可,这身份对我们大为有利,现在不必拆穿,且等日后再说。主公派了五个人设法混进南齐的宫中。从公主小时到大,很有几次危险的时候,都是他们救了公主。最近的一次,公主向南齐摄政王下毒,就是他们把一个太监逮来,替公主顶罪的。” 我皱眉说:“这五个人是谁,你一一给我报来。” 他大是惶恐,磕头如捣蒜,说:“公主,属下只知道有个姓廖的女人,其余四个就当真不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下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杀十六王爷的手下?” 一听见这句话,他立刻迟疑起来,我冷笑道:“是不是要再加一枚银针你才愿意说?” 他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哀求道:“公主,说了这个,下属也就不用活了……” “你放心。”我说:“今天的事情,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他得到我的承诺,方才放心一些,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却终究不敢讲出来,伸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道:“主公如今已同北朝汝阳王联手,起兵谋反。” 什么?! 我心想,果然兹事体大,可是这与十六王爷手下的那个老者有什么关联呢? 我一边想,一边就将自己的疑惑简要地在地上写了出来。 他看了看,又在地上急急地写道:“那老者原本愿意同崔定国一起投靠珊瑚宫,如今却又想要将事情对十六王爷和盘托出,因此杀了他。” 我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某个地方大大地不对劲,脱口而出说:“今夜难道不是十六王爷放你进来的么?” 他大吃一惊,摇头说:“不是啊!今夜是崔定国领我进宫,只说是他的一个故人,一同来审问摄政王,事关机密,不可外泄。十六王爷毫不知情。” 说到这里,我顿时心中雪亮,十六王爷手心中那一句“半夜放人”,是针对珊瑚宫的人。他早已将他们的计划摸了个一清二楚。想到这里,不禁对他十分佩服。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起兵?”我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问题,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伸出手来写字,一横,一竖,搭成个小小的“十”字,正要往下写时,只听见身后一阵破空之声,我还来不及回头,那个假的齐清河已经大叫一声,就此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背上,整整齐齐地插着十把小刀,每一把都插得深入肉中,几有没柄之势。我倒吸一口凉气,再去看身后,只见明月当空,无风无雨,花园中静谧安详,没有一丝可疑的地方,连花枝的颤动也没有——一丝迹象都没有。 我背后一阵寒意渐渐地渗入肌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伸出脚去,把地上的字迹擦掉。可是那假的齐清河却是我拖不动的,更没办法将他弄到哪里去掩埋。 我望着静得出奇的花园,忽然灵机一动,微笑着说:“唉,这花园虽然已经废弃,是个死角,但是每日早上还是有人来打扫的,再过三个时辰,那些下人就要来了。总得想办法把这人掩埋起来才是……唉,我是没有办法的。” 说完之后,我便加快脚步,赶回寝殿去。刚刚走出花园,似乎听见花园中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再侧耳去听,却又没有了。 第二十一回 从今往后心心念念,再难话相思  第二日早间,我留心打听,果然没有人发现什么异状。这么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这样更加匪夷所思地遮掩了过去。可是日后我每每回忆这一桩事,都是在警告自己,世上本就没有轻易结束的事情。 那一日我和皇叔刚刚用过早膳,便有原来上书房值守的太监派人来报,说是北朝皇帝的诏书已经到了。 “来的好快。”皇叔沉吟片刻,对我说:“青枝,昨日晚上没有什么异动么?” “没有。”我一口否认。 皇叔松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问了那个来报信的小太监一席话,都是关于城中情况的。听起来,黄天羲果然没有再滥杀无辜,整日笼闭在作为临时寓所的龙云寺中,其他所有大事,都是由十六王爷和十七王爷照管。问了半个时辰,皇叔便挥手叫他离去。 “王爷,”那小太监犹豫着不离开,躬身行了礼,吞吞吐吐地说:“奴才在城里听到了一些事情,想来应该禀告王爷和公主。” “说。”皇叔一听此话,顿时很留神,放下茶杯,吩咐他站起来说话。 那小太监脸红过耳,扭扭捏捏了半日,方才眼观鼻、鼻观心地小声说:“听说,北朝皇上的诏书是要给公主赐婚……这个……是哪位王爷,奴才还没有打听到。” 我顿时脸红,皇叔沉吟不语,问他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小太监道:“奴才现在的职务是每日清扫勤政殿,昨日辽东王和十六王爷来清查典籍及奏疏时,奴才来不及出去,就躲在一个屏风后面,大气儿也不敢出。当时就听见十六王爷说:‘九皇兄,明天诏书就要到了,只怕是关于皇上和皇兄您商量过的事情吧?’辽东王好像很不高兴,便说:‘圣意未到,不得妄加揣测。’十六王爷反而笑了,说:‘皇兄,皇上早就说过,要对南齐的旧人加意抚恤,长公主倾国倾城,如果能与我北朝联姻,这场战事也就变成一桩美事了。’辽东王哼了一声,没说话。十六王爷又说……这后面的话,奴才可就听不懂了。十六王爷说:‘皇上这次将你派出来,无非是要你不要总闷在辽东,睹物伤人,并不是认真要对南齐的百姓怎样。九哥见机行事,停止屠城,这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九哥能够放下往日的事情,再纳一个……’他话还没说完,辽东王就已经打断他,说:‘你再提此事,就是伤我们的兄弟情份。’他这么说,十六王爷就不敢再开口,后来两人拿到大臣的名录,一个一个地评价了一番,决定对谁重用、对谁贬弃,谈得就都是奴才听不懂的了。” 皇叔拿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啜饮清茶,忽然说:“两位王爷进殿,难道侍卫们不跟着进来么?怎么还会让你躲藏得住?” 那小太监见皇叔有怀疑他的意思,当下着急分辨道:“王爷不知道,那个辽东王脾气古怪着呢,从不要侍女服侍,成天连他的亲信都不能离他太近,更不能进他的寝房,哪怕在战场上也是这样。因此昨天他进殿时,除了十六王爷,其他人都在门外守候。” 皇叔点了点头,说道:“好,难为你了。下去吧。” 说毕,他又从桌案中取出一锭金子,赏给那小太监。他磕头谢过,便转身走了。 那小太监刚一出门,皇叔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皇叔,我不嫁!” 天上的浮云变幻,也比不上我现在的心情。 这一两天总是没有想到徐彦。他仿佛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那阵灿烂明亮如同阳光般的眷恋,在我的生命中,原本就应该是一瞬的事情。十六王爷告诉过我要小心他,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再去回忆那一种微笑和那种欢乐。但是我总不想离开他去嫁给别人,更何况是北朝的人。 皇叔扶我起来,脸上带着不忍,说:“青枝,你为了皇叔和益州的百姓回来,如今皇叔却是救不了你,真是惭愧。” 我听见他这样说,心里难过,抢着打断他的话,说:“皇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青枝知道皇叔的难处。可是……”说到这里,只有硬着头皮将话说完:“可是听他刚才转述的话,很有可能是……” “辽东王。”皇叔皱着眉头,说,“对,从十六王爷劝他的话中,听起来似乎是这样。可是我听说北朝朝中流传,皇上是很忌惮黄天羲的,朝中不少大臣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九王爷,北朝皇帝都不允。这次南齐被灭,你虽然是亡国的公主,可是这赐婚的事……青枝,皇叔听说那个十六王爷在蜀地勤政爱民,是个不可多得的贤王,如果是他……” “那也不行。”我心中一慌,脱口而出。 皇叔正要劝我,门外的太监、侍女却乱成一团,纷纷进来禀告道:“王爷,公主,辽东王和十六王爷来了!” 我和皇叔对视一眼,不无焦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次的赐婚,不但关乎我的未来,还关系到日后南齐皇族和大臣在北朝的处境,实在不是一桩小事。 果然,只听得长明宫外号角齐鸣,不过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听起来来者不下十人。我很是紧张,手心中全是汗水,只知道跟在皇叔身后跪下。 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窗边,到了门外。我偷偷地略微抬起眼睛,只见一双绣工极精的靴子走在最前面,停在我们面前,缓缓说:“起来吧。”听这声音,看这并不倨傲但是冷漠无比的态势,就知道是黄天羲到了。 我扶着皇叔站了起来,抬头一看,只见九王爷今日穿了王爷的服色,头上的冠冕高高耸起,腰间没有带那条金光灿灿的鞭子,却是挎了一把弯刀。十六王爷和十七王爷也都按各自的品级穿戴。十六王爷的服色虽与九王爷同等,但是一来九王爷是兄长,二来又是主帅,因此并不与他同列。在他们三人身后,大约有六七个人,有的戎装,有的青衫,看起来是他们手下的得力谋士和战将了。 九王爷微微一笑,开口就说:“小王给摄政王和长公主道喜了。” 我眼前一黑,勉强只能站稳。 他又说:“皇上悲天悯人,不愿意与南齐的皇族结怨,因此特请小王为媒,为公主择定驸马。赐婚使即刻就到,小王特地来长明宫中,告知两位。” 皇叔躬身说:“皇上仁慈,罪臣惭愧万分。累得三位王爷同时前来,就更加不敢当了。” 这时,忽然有个声音在窗外笑道:“成天听说南齐的长公主是个闻名天下的美人,今天倒是要好好看看,是她美呢,还是咱们北朝的双韵姑娘美。” 双韵是北朝的名妓,此人竟然敢用这样一个娼妓来比我,我不禁脸色一寒,冷冷地朝窗外看去。 第二十二回 戾气攻心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虽然南齐亡国已成定局,但是公然把南齐的公主与北朝的娼妓作对比,仍旧是极其无礼的冒犯。即使是九王爷黄天羲,也微微皱起眉头,很是不悦。 外面那人的笑声却是越来越肆无忌惮,转眼间转过窗户,走到门外。 他进来的时候,我先是眼睛一花,而后就抑制不住地想笑。 面前的人,眉花眼笑地搂着两个女子,两个都是满脸浅薄的庸姿俗粉,一个穿红,一个着绿。中间那人虽是位年轻公子,却偏偏像个上了年纪的富商一般,在身上挂满翡翠金玉,恨不得将整个家当都放在身上。长相虽然秀气,但神情却是浅薄愚笨之极,完全就是个浪荡子弟。此刻他斜眼瞥着我,连连摇头,嘴里嘟囔着说:“样子还行,穿得可真是寒酸……” 他这么一说,房间中同时有几个人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兄在世时,对我极是宠爱,衣服饰物,一切用度,无不独出心裁,材质最好、匠工最巧妙的东西,方能呈得到我面前。此时还在为皇兄服孝,我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绸衫,上面精工绣着一幅瑶草图。这图原本就是皇兄最得意的画作,用浓淡不一的丝线绣在衣襟上,显得飘摇风致。这件衣衫整整用了三个月才完工,稍有眼界的人,一眼就会看出其匠心独运之所在;就算是村野汉子,也能看出这衣衫花了多少功夫才绣成,可这人竟然会说衣服寒酸,真是……无法形容了。 别人笑着,那人兀自不懂,惘然问道:“你们笑什么?” 十七王爷身后的一个文士笑嘻嘻地躬身行了个礼,笑道:“何公子,小人不是笑你,乃是想起了小人家乡的一个土老财,收了一幅古董,非说人家山水画用墨太淡,执意要请小人去给他添上朵牡丹……” 这人明明是在打趣他,那门口倚红偎翠的仁兄仍旧不明所以,认认真真地点头说:“他这举动是很不通。那山水画儿买来,原本就不是为了看的。放一放,自然有人用更高的价钱买去。他硬要画上别的……别的画儿上去,就不值钱啦……咦,你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来?不通啊……” 此话一出,别说别人,就连九王爷也忍不住面带笑容,十七王爷早已捧腹大笑,搞得那公子更加迷惑。 偏偏那文士也有趣,硬是忍住笑意,很认真地说:“公子教训的是,小的说话原本就不太通。不过……这画牡丹的人,让小的更加望尘莫及。” 众人实在忍不住,不少人笑出声来,那公子似乎也隐隐猜到众人是在笑自己,脸色一变,大声说:“我爹爹的老管家在路上得了风寒,他为管家延医,耽误了半日行程,就要来了。你们等着罢。” 此话一出,我和皇叔才明白,原来这位姓何的公子只是赐婚使的儿子,先行来报信的。 十六王爷看了看众人,笑道:“既然何阁老还没有到,那我们就借长明宫中的一席宝地稍作歇息,等待圣上旨意罢。” 皇叔听了,点头称是,让下人抬来桌椅、清茶和点心,请众人坐下。不过那些将军和谋士却只肯站在三位王爷身后。只有何公子大剌剌地坐在皇叔身旁,还硬要自己的两个姬妾也同时坐下。 其中那个穿红衫的女子并不落座,娇娇怯怯地往九王爷身边靠,曼声曼气地说:“王爷,奴家早听说王爷英伟无比,今日……” 话还没说完,忽见那红衫女子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啊”地一声惨叫。九王爷冷冷地说说:“何公子,让你的爱妾回你的行馆去,否则本王的金龙鞭下去,死了一个两个的,可难说得很。” 那何公子似乎也很忌惮他,马上挥了挥手,那穿红衫的女子含羞忍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出殿门去,另外那名穿绿衫的女子却是幸灾乐祸,嘴上含着笑意,亲亲热热地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还欢天喜地地小声叫道:“姐姐,等等奴家啊。”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正好碰上何公子恶狠狠地看向我的视线。只听他冷笑一声,朗朗地说:“公主现下觉得开心,往后她们可是要与您姐妹相称的。” 这一句话,猛然让我觉得一阵恐惧,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哪怕是将我赐给了那个凶巴巴的九王爷,也比现在好。 我虽然难过,但是究竟还没有叫出声来,旁边的人反应似乎比我还强烈,只见十六王爷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一脸诧异,盯了半天徐公子,破天荒地抹去脸上那种高高在上,不在天地内,不在五行中的表情,转而显出一脸的不屑与难以置信。十七王爷更是高声问道:“什么?!你该不是说皇兄已经把公主赐给了你?!” 何公子满脸自得,缓缓点头,刷地摇开一把折扇,却猛然发现那上面画着春宫图,不免面红耳赤,又刷地一声将它收起,干咳了两声。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中不免大为忧愤:自己要嫁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一个草包! 那几个王爷身后的文臣武士们都是一脸的不屑,方才那个说话的文士忍不住低声又说道:“唉,这便似……好好的一张山水画,给我老张画上了……嗯,画上一只黄狗。” 众人听他这比喻有趣,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有三位王爷没有笑容,都满是戒备地看着那名何公子,皇叔则是与我对望了一眼,眼神中满是愤怒。 那何公子没有发现众人表情的异样,兀自紧盯着我,表情轻浮,若有所思,坏笑着说:“哼,等明年,我还要把咱们北朝的那个名妓也娶进门来……天下双美,并处一室,到底谁美些,到时候自然就比得出来了……” 我听他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十七王爷坐得离我最近,当下来不及多想,便一手拔出他腰间那把长剑,那何公子还来不及反应,长剑早已直指在他脖子上,轻轻刺入肌肤,渗入几滴血来,把他吓得魂不守舍,连惊叫也忘了。 我冷笑着撤回长剑,轻声说:“公子在北朝中或许是重臣之子,轻易得罪不得,本宫可不这么想。这里还是南齐的长明宫,公子如若对本宫再有一丝一毫的冒犯,就此身首异处,本宫说得到,做得到,决不反悔。” 说毕,我回手一掷,长剑便轻轻落入十七王爷腰间的剑鞘中,那一排站着的武将同声喝彩,吓得何公子一脸惨白。 回眸时,我望见九王爷和十六王爷的表情,他们两个人竟似同时明白了什么一样,不约而同地对视微笑,那笑容笑得我心中好一阵发寒,暗暗后悔不该露出这一手功夫。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有人来报:“何阁老一行已到殿外,请三位王爷陪同南齐摄政王与长公主前往殿外听旨。” 第二十三回 故国宫墙,触目皆关心  一行人来到长明宫外,只见旌旗招展,车马成列,浩浩荡荡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宫门前。所有的旌旗上都绣着个“北”字,周围绣着麒麟、瑞象等图案。队伍当中,一抬八人大轿前站着一名老者,紫衫蟒带,白须飘飘,身后簇拥着无数的太监侍女和贴身护卫,其中一个太监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卷黄色的绢绸。绢绸上似乎绘有龙纹,看来就是北朝皇帝的亲笔诏书了。 九王爷率先跪下,口呼万岁。我和皇叔照着他们的礼仪来做,心中很是惆怅。想当年,我们跪拜的人,可是我的兄长,他的侄子啊。如今国家灭亡,真不知前途漫漫,要走向何方。心情激荡中,只听见那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大段大段地念着那些词藻华丽的句子,却仿佛没有一句我们能够听懂。那老者的语调平和稳重,手中稳稳地举着诏书,念着念着,终于开始念到我们的名字: “……特此封齐海平为昭平侯,赐属地余州、遂城两城;封齐青枝为悦和郡主。二人务须随从大军,进京面圣。另,久闻何示何阁老之子何明崇自幼聪慧,素有雅望,才学甚佳,故令悦和郡主下嫁何明崇,南北联姻,永为世好……” 听到这一句,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果然是这样。 那个浮滑小儿何公子,就要做我的夫婿?! 我茫茫然地感觉到那个老者宣完圣旨,走上来扶起皇叔,温文有礼地讲了许多话,大意是说从此以后,他与皇叔就是秦晋之好,只盼能够共同辅佐皇上,云云。他还同我说了两句话,慈祥可亲,我也不记得自己答了些什么,只记得接了他一个碧玉盒,勉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套话。 以往我难过的时候,总会劝慰自己,以后会慢慢地变好,我总会找到一个人,陪我浪迹天涯,归隐山林,从此荆钗布裙,安安心心地过普通的日子。可是今日,或是以后,我再也不能这样想了。我以后的年月,竟然要同这样一个人捆绑在一起,还有出头之日可言么? 这样想着,身体几乎都变得麻木,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地跟在皇叔身后,再次跪谢圣恩。只听见那老者和蔼可亲地说:“这几日天气尚佳,我们明日就上路回京吧。皇上想见见侯爷和郡主,等得着急呢。” 上路,回京。这就要离开了么? 我低下头去,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半是委屈,一半是不安。 忽然有人在我手中轻轻塞了一张绉纱绢帕,那帕子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精细地绣着桃花,雅致而艳丽。我抬头一看,竟然是九王爷。他身形高大,站在我右方,挡住了旁边的人,他朝我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是啊,来日方长。 我想着这四个字的意思,微微地感到一丝安慰。人生不过几十年,苦多乐少,何必在乎;而漫漫长路,又如何能够预知以后的岁月。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不再说话。我望着他的身影,只见他今日盛装,穿得炫赫威仪,脸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心情,更看不出他为何要突然宽慰我。 平常不笑的人,忽然绽放出笑容,总是让人难忘。平日里冷漠惯了的人,忽然对人表现出温暖,自然也会让人震惊,继而记忆犹新。 九王爷,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捏紧了手里的那条绢帕,轻轻拭去眼泪,再去看那个碧玉盒子,想必就是何家给我的礼物了。好,我倒是要看看,这混乱已极的生活,如何才能走到尽头。 心中重新有了勇气,我又抬起头来,只见那老者已经上轿,十六王爷、十七王爷也分别骑上马离去。何公子没有和他父亲一起走,嘻皮笑脸地走到我面前,说道:“郡主娘子,我说的不错罢?哼,赶明儿到了京城,你嫁入我们何门,还敢来摆南齐公主的架子么?你放心,当今圣上赐婚,我自然不能休你——我也不必休你,到时候我还怕没有惩治你的法子么?” 我正要说话,冷不防站在一旁的九王爷开口道:“何公子,本王有句话,你最好记在心里。当今皇上纯孝仁善,不会对侯爷和郡主为难,定会对他们恩宠有加。你若是对郡主不好,皇上自然不喜欢。到时候惹他发怒,什么人也救不了你。” 他这句话说出来,何公子不敢再撒野,讪讪地离去。九王爷站在不远处,望着何阁老一行队伍出了一会儿神,向皇叔和我拱了拱手,也带领自己的随从离开。皇叔手捧圣旨,枉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对我说:“枝儿,苦了你了。这……这可怎么办?” 皇叔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指挥千军万马,踏平城池,灭了西赵,功名显赫,盛极一时。如今,他竟然在问我怎么办。当然,如果是面临军国大事,皇叔自然不会如此无奈,但是一来他这几年里经受了许多失败,早已有些力不从心;二来事关我的婚事,又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自然更加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我微微一笑,拉住皇叔的衣袖,说:“叔父放心,青枝很好。” 皇叔摇了摇头,断然说:“那何公子浮滑无比,有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说出四个字:“来日方长。” 想来除了这四个字,也没有其他的话可说。 猎猎北风中,我和皇叔站在长明宫外,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冬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那些华丽恢宏的屋宇是南齐盛时的象征,而如今,我们要离去了。 明日,就是离去的时候了。故国宫墙,从此只是梦中景象。 无数次听到北朝的时候,只觉得是敌国,却完全不曾想过,自己要在那里度过也许是一生的岁月。这一生,颠沛流离,欺名盗世,已经经历了两次亡国,却连个真心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在无数人面前,我有无数的秘密。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来日方长,什么时候才能够看到一个明朗喜悦的赵明喜? 我心中感喟,望着长明宫,心中想,从今往后,千里江山,只怕是别时容易见时难。 第二十四回 尘沙出塞,冷月照波心  第二日一早,何阁老便同三位王爷以及皇叔祭过天地,启程离京。一路慢慢地朝北行去。启程之前,我给徐彦送过一封信,大意时说,从此以后,恐怕再难相见了。我已经是身不由主的人,受了北朝皇上的赐婚,更加不能再奢望将来以后,等等。他没有回话,一封信都没有。我诧异的同时,不免有些失望。可是随即一想,又觉得释然。十六王爷曾经告诉过我要小心徐彦,如今看来,既然我离他那么远,就不用再去思索什么——天南海北,我只需要记得那一年江南阡陌上的阳光,以及脸上带着温暖笑容的人。就这样,已经足够。 我和皇叔同坐一辆车,十七王爷奉命率队保护我们,其实说穿了,也就是看守而已。我自小很少出宫,心境悲凉中却又免不了一丝兴奋。皇叔便徐徐告诉我,如今路过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有何典故等等。我听得津津有味,只是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些黯然神伤。 正午的时候,十七王爷手下一个姓邓的将军忽然掀开车帘,向皇叔说:“侯爷,我们奉命去府里接您的家眷,听说了一件怪事。管家说,前儿晚上有一队人来接他们,说是到西蜀去。管家见他们神情古怪,便托辞说进去收拾行李,然后将府中所有人等都送到暗室中去。那伙人后来闯进门来查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人,悻悻地走了。您可知道是谁的人马么?” 皇叔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兵荒马乱,打主意的人多了,邓将军不用去查,只要人没事,就算了吧。拜托将军多多费心照料,也就是了。”我在一旁低头坐着,心里却是雪亮。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那晚假扮齐清河的人说过,他的手下会去接皇叔的家眷。当时事情接踵而来,我不免将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听说无碍,顿时很是庆幸,同时心里不免惭愧,心想幸亏皇叔府上的管家机警,否则我不是又加了一项大罪么。 邓将军对皇叔说:“夫人和其余家眷如今由牛将军保护,已经从京中启程。他们轻装前行,想来晚上就能赶上我们了。” 皇叔点了点头,向他道谢过,神色间看起来轻松了一些。我微笑着倒了一杯茶给他,说:“叔父,这段时间你为了朝政,没怎么回家去。待会儿婶娘他们来了,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啦。” 皇叔喝下茶,点了点头,小声对我说:“你婶娘身上,有你母后留给你的一样东西。这东西事关重大,关系到你的身世,你可得牢牢地拿好了。” “我的身世?!”我一惊,心想听这话的意思,难道原来的那个齐青枝不是北朝老皇帝和皇后的亲生女儿? 皇叔这时候却没有接口,转而提起茶壶,掀开盖子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说:“不错,这还是雪玲珑的嫩叶子,这种茶叶,就是往年在宫中也很难得了。”说毕,倒了一杯茶递给我说:“你尝尝,这茶苦中带有一股微微的清甜,早年你二皇兄最喜欢这种茶了。” 我接过茶杯,却没有喝,着急地提醒他道:“皇叔,你方才说,关系到我的身世?” 皇叔点了点头,望着我,正色说:“青枝,你父皇往年之所以想要造反,之所以非要让我将你夺回来,都是为了你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你养母的亲妹子,她是……啊!” 皇叔大叫一声,脸色没来由地变得惨白,嘴一张,竟然吐出一口血来。我头脑中顿时一片嗡嗡声,不知如何是好。那片嗡嗡声中,只听到一个很尖锐的女子声音叫道:“来人哪!来人!” 要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就是自己的声音。 我扶住皇叔,绝望地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吐出鲜血,血中带黑,显然是中毒了。十七王爷原本就在我们的车马附近,第一个赶到,紧接着十六王爷、九王爷和何阁老也火速赶来了。 事后我回忆这一天,总是回忆不清楚。有时候半夜醒来,梦中依稀又是那天的情景。我总会叫醒同榻而眠的他,问他那天我到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也说不出来,总是握紧我的手,对我说,一切都过去了。然后我们并肩听着附近寺院中的钟声以及附近农家院中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心绪渐渐宁静,再一次入睡。 我只是依稀记得,当时我看着皇叔抽搐、神志一点一点地模糊,竟然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正躺在十六王爷的马车里,他坐在我身旁,车子轻轻地颠簸,若有若无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清幽淡远,车帘掀起,外面夜色如水,却仍旧平息不了心头的剧痛。 忽然间,想起了那壶茶。 我一把抓住十六王爷的手,沙哑着嗓子,像个疯子一样地反复说:“茶水!那壶茶水有毒!皇叔就是喝了茶水!” 十六王爷用两只手将我的手握住,轻声说:“九哥已经在审问那些碰过茶水的人了。你放心……节哀顺变。” 我张大眼睛,只觉得眼睛酸痛,却流不出泪来。好半天才说:“我要回益州。我要把他葬在皇陵。你们的皇帝要怪罪,就砍我的头吧。” 十六王爷顿了顿,低声说:“恐怕此时很难回益州。咱们如今改道向东,绕道向北。” 我也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迭声地吼着说:“我不去东边!我要回益州!我要送皇叔回益州!” 十六王爷等我吼完了,才又说:“公主,我们必须向东走,绕道向北。我已经下令,让他们将昭平侯就地安葬。好在这里还算是南齐的领地。” 我还没有说话,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兵士大声在车外吼道:“报!汝阳王叛军已经从北路、南路和西路同时杀来,将我们的粮草截断!辽东王请蜀王您前去商议!” 十六王爷点头答应,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对我苦笑道:“你听,南北东西,已经有三面被围,汝阳王是我皇爷爷那一辈的人,如今六十多岁了,还常常和部下食生肉,饮烈酒。他凶悍善战,连九哥也要忌他三分。你还要回益州去吗?” 说毕,也不等我答话,自行离去了。我心中茫然,呆呆地看着他跳下马车,上马离去,麻木地握紧双手,抱膝而坐。这一坐,忽然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只见那是一颗蜡丸,上面赫然有个“赵”字,竟然是谢丞相他们的消息到了。 我跳下床来,躲在窗边,向外看去,只见大队人马正沿着一条河流向东疾行,尘土翻飞中,河水在月光下莹莹地闪动波光,所有的军士都穿戴着铠甲面罩,简直看不出差别。我捧着头苦苦思索到底谁会将这个蜡丸塞到我怀中,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抖抖索索地将那蜡丸捏碎,取出一个纸团来。 第二十五回 心游物外,英雄何惧  那纸团上写的,竟然不是谢丞相的亲笔字——他惯写一手楷体,笔致圆柔端正,是当年蜚声一时的书画名家。这十年来他隐居山林,世间便少有他的书画出现了,只是我还常常得见——都是在那些秘密呈到我面前来的纸团上。可是今日纸条上的字样并不甚好,歪歪扭扭的,不成风骨。我只看见开头写着“姐”这个称呼,不由得担心起来: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我的亲弟弟,善儿。 我继续看下去,只见那信上写道:“姐:丞相命我给你写信,我不太想写,母亲也不让我写,可是丞相说,我再不写,他就不会让我做皇上。姐,你赶快把那个攻灭西赵的大奸臣杀了吧,丞相说自从在南齐宫里陪你的方姑姑死了之后,你就越来越不听话了,总是不愿意替我们办事,他一再催你,你才只杀了那个草包皇帝。姐姐,我原也不生你气,可是丞相总是骂我和母亲。丞相让我对你说,你就算不愿意杀齐海平,他也已经找到妥当的人去杀他……现在他让我告诉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北朝的那个十六王爷除掉。有了他控制着蜀地,我们在云南的日子很不安宁,更不能扩充兵士。姐姐,杀了他,你就回来罢。谢丞相说,到时候去接你……” 还没看完信,我就颓然将它放下,心里一阵一阵地害怕。谢丞相派人混入北朝或南齐的随从中伺机给皇叔下毒,甚至差点毒死我,这个不奇怪;谢丞相会用善儿和母亲作为要挟,这个也不奇怪;唯一让我吃惊的是,善儿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尽是我恐惧和恶心的话。在我的记忆中,善儿是个不小心踩死只蟋蟀都要痛哭一场的孩子,善良而柔弱,如同春风中刚刚长出来的稚嫩而又轻柔的柳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前西赵的父皇在世时,才不甚宠爱他。而我和母亲,却恰恰最宠爱那个眼神清澈得如同净空一般的孩子。如今,他竟然变成了这样。虽说我没有见到他的人,但是他在信中视杀人为无物,还隐隐流露出非常想做皇帝的心态,我简直不敢想象母亲有多么失望,更不敢想象这么多年来,他所处的环境是个什么样子。 我抬起头,望着车帘外明净的月光,隐约听见远方传来阵阵金戈交击的声音,士兵正在呐喊,天知道有多少人倒下,又有多少人正在黯然神伤。我忽然想起来皇兄在世时曾经有一次对我说过,他只盼天下没有战争,没有一个人是士兵,没有一个人要睡在冷月边关,心心念念想着自己的家国。当时我只会在心里暗暗嘲笑他成不了大器,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愿我的弟弟善儿,永远不要卷入任何争斗中。我要救他和母亲出来,豁出我的命也要救他们出来。只是这一次,一定不能再杀人了。我将永远记得皇兄死后那几日的恐惧、自责和痛楚,我的心上还有千百道伤痕,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够杀人的人。这辈子,我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杀害皇叔的凶手。 我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去,心想,如今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不动声色,将我身边所有西赵和珊瑚宫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去西蜀找二皇兄齐清河或者直接编造理由去请动十六王爷,总之,一不做,二不休,搬兵回云南将西赵的人一网打尽。这天下,原本就不是南齐和西赵的,他们这样做,只能伤害更多的人。我不会要谢丞相他们的命,只需要将他们看管起来,救出善儿和母亲,也就是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有马蹄声奔近马车,我连忙将信收好。只听见那马匹一直奔到车窗附近,高声叫道:“郡主?” 正是十六王爷的声音。 我连忙探身出去,问他说:“王爷何事?” 他仍旧笑着,说:“不碍事。我们想请郡主移步过去,商量些事情。” 我点头答应,立刻下了马车,十六王爷将我扶到一匹马上,笑道:“在长明宫中,见识过郡主的功夫,这区区策马,自然难不倒您了。郡主顺着车队前行,小王来断后。” 他的话里既有恭维又有调侃,只是皇叔新丧,又担忧着善儿和母亲,我哪里还有心情调笑,当下默默点了点头,就策马前行,只见队伍中的人已经多了些带伤的兵士,肿腿断手,不忍细看。我咬紧牙关不去听他们呻吟的声音,狠狠地用脚尖踢了踢马腹,那马儿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奔不了多远,忽然见前方的车队中有辆八匹马拉的大车,那八匹马雄健不凡,我不由得停下略看了两眼,正要继续向前奔,忽然听到身后十六王爷的声音道:“郡主,这就是皇兄的马车了,请进去吧。” 他什么时候跟到我身后的,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我心里一动,低头去看他身下的那匹马,那马歪嘴烂鼻,身上的毛都是半灰不白的颜色,只不过马身强壮有力,看起来定是精心喂养过的。 “好马。”我冲他点了点头,冷冷地说:“王爷很懂得相马。” 说毕,也不待他回答,便一躬身钻进了马车中。 只见大车里除了九王爷和十七王爷以及两三名谋士之外,并无旁人,我忽然想起来一事:在今天这种紧要关头,竟然还是没有看见崔定国跟随在十六王爷左右,难道他的位置,已经不如皇叔所听闻的那样重要了么? 见我和十六王爷进来,九王爷什么话都没有说。十七王爷站起来让我坐,低声说:“公主,节哀顺变。” 我点了点头,却盼望再也不要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这种话。哀伤,是永远不能节制的,所以才这样叫人忍受不了,想要发疯,想要做一些自暴自弃的事情来制止住这种无休无止的心头重压。如果不是我心头还想着要为皇叔报仇,要想办法救出善儿和母亲,我断断支撑不住。 幸亏九王爷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问:“公主……不,郡主想必已经得知我朝汝阳王叛乱的事情了?” 我说:“听说了。” 他点头道:“那就好。小王决定由十六弟陪同郡主从东绕向北边,尽快回京。郡主换身平民百姓的衣服,这就走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要安葬皇叔。” 他冷冷一笑,竟然点了点头,说:“好。那么,你的婶娘和她的儿女们也就陪着你送死吧。大敌当前,不能分兵来照管你们。” 婶娘!还有皇叔的子女! 我的背心一阵阵地渗出冷汗,立刻低声说:“就只有十六王爷保护我们么?” 他哈哈一笑,说:“好,你现在又嫌人少了。放心,十六弟他带领自己手下的精兵,再加上我的所有贴身护卫,尽够送你们走了。” 我听了,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手下的贴身护卫随我们走,……你怎么办?” 他扬声大笑,站起来掀开马车门帘,跃到一匹马上,回转身来,拱手道:“汝阳王那老贼还不是我的对手,郡主自行保重!” 说罢,他催马离去,竟是朝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去了。他也不批铠甲,白衫在夜色中甚是扎眼,却毫不畏惧。那背影在月光下如虎豹般矫健有力,带着种古怪的悲伤,仿佛离危险越近,索性越开心。 第二十六回 心惊胆颤  婶娘瘦了。她见我的时候,一下子将我搂在怀里,哭泣不止。我用自己所有的意志强忍着不哭,不去想皇叔的遗体,只是反反复复地对婶娘和堂弟堂妹们说着一些安慰的话,句不成句,词不成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们都已经换成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只可惜到底是王爷府上金尊玉贵的王妃、世子、郡主,露出来的皮肤看上去嫩得吹弹可破,衣服穿得再破,一看就不像是普通百姓。 我叹了一口气,低头去看了看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只希望路上没有人细看我们,否则非觉得疑心不可。 我们一行人站在道旁等着,看士兵押着俘虏,抬着伤兵,一行行一列列从我们面前走过。九王爷黄天羲的军队果然是不凡,单单是看他手下的士兵整齐严肃的样子就可窥知一二。可是那个汝阳王似乎也是个猛将……我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队伍,只觉得两支旗鼓相当的军队如此拼杀,多半会两败俱伤。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见不远处有个人在高声叫道:“什么破烂衣服,连腰带都没有?!” 我转过头去一看,正是那个浪荡儿何公子。他和他的姬妾,以及几个随从何阁老或者王爷们来的太监、侍女都跟着十六王爷走了过来,等待出发。旁人都安安静静,偏只有那何公子一边换衫,一边大呼小叫。 这时他也望见了我,大喇喇地招手说:“喂,娘子你过来,替我把衣带系好。” 婶娘诧异,低声问我:“这就是北朝皇帝给你赐婚的人?” 我对婶娘点了点头,却不理会那个何公子。何止是我,就连带他过来的十六王爷也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与将领、护卫们商量路线,就当作没有这个人。 何公子自己闹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来理会他,自己很觉得无趣,忽然看见一个侍女长得不错,便贼忒嘻嘻地凑上去,小声说:“姑娘,咱们倒是一路上做伴儿,好的很……” 他背对着十六王爷,看不见他的脸色,我却站在他们两个的对面,月光下看见十六王爷脸沉了下来,依稀与凶神恶煞的九王爷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吃了一惊,然后又有些幸灾乐祸,心想且看这人今天要落个什么下场。 只见那何公子越来越放肆,索性伸手去牵那姑娘的手,那姑娘使劲儿推他,冲着十六王爷的背影颤声叫道:“王爷……” 我不由得冷笑,心想看来这姑娘还是十六王爷的侍女,这位何公子可是挑对了人。 这样想着,只见十六王爷的脸色在月光下越来越难看,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缓缓转过身去。他盯着何公子看了半天,忽然微微一笑,那表情又恢复了莫测高深的样子,温言道:“何公子,这侍女你若是看上了,小王自当奉送。只是现在军情紧急,皇上又已经为公子赐婚,小王窃以为公子还是收敛一些为好。您要收纳姬妾,过两三年之后收多少不成?” 那何公子听他言语间对自己很是尊敬,浑身舒展,笑道:“很好,王爷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到时候,我来找你要这个丫头,你可不能不给。” 十六王爷并不答话,微笑着对那侍女说:“花瑶,去郡主那里,这一路上,你暂时服侍她们。” 那侍女听见这句话,如奉大赦,飞一般地逃到我身边来。我拉住她,低声说:“别怕。有我在,那混蛋不敢欺负你的。” 何公子被十六王爷劝住,倒也没觉得有伤自己的体面,转身又去和自己的姬妾调笑。十六王爷若无其事地继续去与那些将领继续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冷眼旁观,心中不免对十六王爷有些戒备。这个人实在是太完美了,温文而雅,聪慧仁善。但是,我宁可面对着一个将自己的缺点全部暴露在我面前的人,也不愿意面对着这么一个无懈可击的人。这样的人,太不真实。他的表象越好,我就总觉得有更大的险恶伺服其后。 十六王爷转过身来,对我们说:“郡主,夫人,一路上凶险,不能坐马车,只能便宜行事了,郡主请与我同乘一骑,夫人、公子和小姐分别由这几位将军保护,……”他将人一一分配,最后点到何公子,诚心诚意地说:“至于何公子吗,听说公子一向武艺了得,那边正好还有三匹马,您和您的姬妾正好坐上,咱们这就走吧。” 说罢,他率先上马,伸出手来将我拉上去。我看见何公子和他的姬妾拖泥带水地爬上马去,不由得暗暗好笑,颇为幸灾乐祸。自从皇叔去后,我心情阴郁,隐隐所想,竟是巴不得有谁在我面前陪他去死才好。 一行人在月下出发,渐渐地与大军分开,渐行渐远,听这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不可闻。我与十六王爷同乘一骑,一路上却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我隐隐觉得自己其实怕十六王爷多一些。然后想起了在那边拼杀的九王爷,虽然他神情冷傲,凶狠暴躁,但是我竟然觉得盼望他在这里才好。 众人默默地赶路,一路上何公子的姬妾掉下马来过三次,他自己在马上也是脸色发白,我心中冷笑,再加上自己不想呆在十六王爷身边,便低声对他说:“王爷,不如把何公子换过来吧,我尽可以一个人骑马的。” 十六王爷笑了笑,在我耳畔低低地说:“明喜公主,难道你真的担心你的未来夫婿么?” “明喜公主”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不下于一个炸雷。我大惊失色,差点掉下马去,他收紧手臂,搂我坐好,关切地说:“郡主累了么?小心些,恐怕还要再赶一程才能休息。”说毕,他又低头暗笑道:“公主,谢丞相他们还好么?” 他的鼻息在我耳边,吹得我有些痒,背上同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没有躲开他,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这时周围的护卫离我们稍远,听不见我们说话。他低声笑道:“小王早就想要纠查西赵的余孽,派人混进去,想不到那人还得到了谢丞相的宠幸,于是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南齐倾国倾城的公主,竟然是个亲手杀掉自己兄长的人,哈哈,很是有趣啊。”说罢,他竟然轻轻地在我耳边吻了吻,我不敢开口,却下意识地死命推他,不料他牢牢地捉住我的两只手腕,低声说:“公主,我要你做一件事,要是你做成了,我就不把公主的身份说出去,怎么样?”说毕,他又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阴险凶恶,在这样的夜晚,在我耳边幽幽地响起,实在让人心胆俱寒。 第二十七回 乡心月照沙  听着他用这种恶毒的口气说出话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身后这个人果真是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十六王爷。在城楼上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蜀中贤王,虽然隐隐觉得这个人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但是仍旧没有料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然而……明明是他。 错愕之下,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催马前奔,那匹丑马果然不凡,跑起来风驰电掣,又稳又快,一会儿的功夫,其余的人已经被甩到后面去了。过了许久,十六王爷方才缓缓地控住马,让它放缓而行。此时月光甚明,前面是一片草坡,后面是一条山路,后面的人追上来时,尽可以看见。我一阵一阵地毛骨悚然,欲待挣脱他下马去,却被他紧紧地搂住,右手缓缓地向我的腰上伸去。我颤声说:“你敢对我无礼,我就是拼着一死也要让你身败名裂!”十六王冷冷一笑,从我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慢声慢气地说:“以前你是南齐的公主,臣下奴仆们自然是要说你是美人的。只可惜本王我早已阅尽天下美人,对你也没什么兴趣。” 他说这段话时,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我又是羞愤又是恐惧,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十六王爷微微一笑,对我说:“公主不必害怕,小王只不过是有件小小的事情求公主。”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自己继续说道:“公主的母亲是当年西赵的一个宫女吧?哼……你从小到大,在南齐倒是享了不少福……” “你要说什么就快讲!”我几乎叫了起来。 他倒是不生气,悠闲地笑了笑,点点头说:“是这么回事。听说谢丞相在云南广交豪杰,三教九流,无不收纳。连当年南朝穆宣宗身边的一个神医都到了云南去归附他。公主平日里幽娴贞静,要杀人自然不能动手的,听闻南齐的皇帝,哦,也就是公主在南齐的假兄长突然驾崩……想必云南那个神医的不少药方流传到公主手里了?” 他提起这段话时,我心里的愤恨越来越浓烈,眼睛里几乎滴出血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笑道:“进了何府之后,想办法给你未来公公下点药,让他慢慢地昏聩,唉……人年纪大了,那也是自然的……总之,如果半年之后他还在朝堂上,”他说到这里,眼睛里射出恶狠狠的凶光:“你就替他去死,顶不舒服的死法——让天下南齐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公主其实是个假货,杀了南齐皇帝,还害死了摄政王……” 他的语调又轻又柔,斯文有礼,在月光下听起来却直让人觉得害怕。我想到那一种千夫所指的情形,不由得叫道:“皇叔不是我杀的!你诬赖我!” 他哈哈一笑,说:“到时候你以为还有人相信你么?到时候说不定我还可以顺便把我那个草包皇兄的死嫁祸在你头上……” “你还要害死九王爷?!” “不是——”他拖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用一个手指头在我脸上划来划去,凑近我的耳朵说:“是北朝皇帝,我的那个十一皇兄。” “你——” 我实在想象不到眼前这个人竟然会这样可怕。怔怔地看着他,却如同看着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轻轻一笑,问我:“公主,你倒是愿不愿意帮助小王?” 我眼前浮现出何阁老的样子。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何公子说,他的父亲为管家延医,所以耽搁了路程;后来见到他,慈祥宽厚,极有长者风度。去杀害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能够忍心?但是目前的情势,实在不由我多想。只有暂时答应,虚以委蛇,到时候自会有办法。我想到这里,就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点头说:“我找机会就是。你……可得信守承诺,半年之内,不得跟任何人透露我的身分。” 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不过如果公主把小王的图谋说出去了,云南的令堂和令弟可就……”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道上忽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正是何公子。我回头一看,只见他趴在马匹上,揪牢了马脖子,两只脚紧紧地夹着马腹,大声狂叫。他这样子自然是不会骑马的人受了惊吓之后必做的动作,但是越着急惊慌,手脚力气越大,马儿越会受惊狂奔。 十六王爷见这景象,只好救他,当即骑上丑马跟了上去,一边大吼道:“松开双腿!” 何公子大惊之下,只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掉了下去,哪里敢放松,两匹马都跑得飞快,竟下了草坡,向前一拐,不见踪影了。 我独自站在那里等待后面的护卫,等了一会儿不见,就坐在草坡上,心里神思恍惚,只觉得又悲又苦,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天上明月高悬,草坡中有虫儿阵阵鸣叫,越发显得幽静。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记起皇兄在世的时候,常常半夜里派人将我叫醒,陪他赏月。那时候宫里的月亮真好看,隔着层层雕梁画栋,将一片长空照澈。我困了不肯陪他,他便让人准备我最喜欢的烤兔腿来,烤得极香,放在我面前,由不得我不吃。我常常对他说,赏月的时候吃烤兔腿,总让人联想起月宫里的兔子也给抹了油烤了,不免有些大煞风景。他总是哈哈大笑。 我真的很想回南齐,真的。 眼泪忍不住就落下来。 我从未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一个地方,他却永远也不可能在我身边了,皇叔也是。 但是除了他们,我还有母亲和善儿。无论是谢丞相还是十六王爷,总是用他们来威胁我,我受够了,真的。 我握紧拳头,对着圆月发誓:不管到北朝的都城淮安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一定会和母亲、善儿团聚,隐居在某个地方,过平静的日子,一定。 身后传来护卫们呼喊我的声音,我一骨碌站起来,擦去眼泪,大声说:“在这里——” 我将不再臣服于他们,绝不。 第二十八回 收揽人心,以作己用  接下来的路程上,我总是自己独乘一骑,十六王爷倒也没有再露出他那不可思议的一面,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天晚上的是不是只是一个噩梦,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引发的无端的联想。但是别人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提起那一天晚上十六王爷怎样救了不会骑马的何公子,怎样在飞奔中勒马,机智过人,由不得我不相信那晚的经历。 这几天的路程从荒野到村镇,再渐渐地进入繁华的市镇,只见路上的行人衣饰越来越精致华美,吃到的东西品种也越来越多,各种供给渐渐丰富。快到北朝都城淮安的时候,九王爷派人送信过来,一共两封,一封是给十六王的军情密报,另一封却是给我的,说已经将南齐摄政王以皇室礼节安葬在了一座山上,着令山上的几个猎户担任守卫。日后来迁陵时,自会重重地赏赐他们。 我接到了信,自然放心了不少。十六王看了密报之后,却是连夜将那信使叫到驿站中去审问,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知道他问了些什么,更不知道后方的军情如何。 那一日中午,众人在驿站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要继续赶路。经过几日风尘仆仆,众人都是精神倦怠,尤其是婶娘和年幼的堂弟和堂妹,已经很疲累了。还好再有两日行程,就能到淮安,否则我是说什么也不走了。 十六王爷同众护卫一一将妇孺扶上马,正要启程,忽然见到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皮包骨头,脸颊凹陷,似乎是饿得狠了。我看着他匍匐在那里,有些不忍,便跃下马去,想要仔细看看,一个护卫却将我拦住,漠然说:“小姐,赶路要紧,路上的这些流民,不必理会。” 我点了点头,着意看了他两眼,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部下?很谨慎哪。” 那护卫得意洋洋地说:“小将是十六王爷下属,叫李万安,多谢郡主夸奖。”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李将军,我只不过是过去拿点干粮给他,若是有什么危险,将军在近旁多加保护就是。谅他一个流民,也不是将军的对手。” 他听了,也不掩饰,很得意地点头微笑。 这人多半是初出茅庐罢……若是按照往日我的脾气,多半就挥手叫他走开,可是以后……我真的不知道我会面临什么情况,会需要什么人。少得罪一个人,总是好的。 这时候其他人都已经上马,十六王爷在马上对李万安说:“郡主心肠慈悲,你就去替她喂喂那老人罢。” 李万安立刻点了点头,问驿站老板要了个瓷碗,将干粮和上些清水,放在那男子身边,推推他道:“喏,吃罢。” 说罢,就催我上马。我见那男子已经抬起头来,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够那碗干粮,当即放心,也就随李万安上马。上马后又一想,他身上没钱,吃饱了这一顿,明天难免仍旧要饿晕在地,于是偷偷取出一小锭金子,趁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扬手投到他胸前。他头发蓬乱,刚好将胸前的金子挡住,我顿时宽心,心想掷的位置刚刚好,这样也就不怕别人来抢他了吧。于是回头去看十六王爷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朝前奔去,就催马跟上,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子。 只是这下意识的回头,漠然地一瞥,忽见那男子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还来不及看清这人的容貌,马儿已经载着我奔得远了,只能看到那个身影在地上慢慢地爬起来,抱着那碗干粮向反方向走远。 这件事情我当时并不在意,只顾照顾婶娘她们,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傍晚的时候,淮安方向忽然有快马呈上一封短笺,十六王爷看后笑着对婶娘说,皇上恩准我们今夜在一座行宫中住宿,好好休息一晚,明日缓缓而行,傍晚时就可以到京城了。 所有人听了,精神都是一振。 那宫里来传令的侍卫姓左,年纪不大,却蓄了一部络腮胡子,说话行事大模大样,走路时简直恨不得学螃蟹横着走。他请我们稍作休息,就领路将我们带到一座山下,所有人下了马,向山上走去。没走多久,幽林掩映中,已经有一座不甚大的府院出现在我们眼前,门上挂着“睿王行馆”的匾额。十六王爷对我们解释说,皇上未登基前的封号是睿王,这里是他以往的一处住所。 这座王府中陈设并不富丽,但是无论格局或是建筑摆设都是小巧雅致,配着周围隐隐的山泉声,和着阵阵鸟鸣,清幽之气顿时充溢。 刚刚进府门,趁下人收拾行李和房间的空隙,大家在花厅中喝茶休息,那左侍卫迫不及待地拉住十六王爷,问道:“王爷,这次到南齐,可请了那名隐士来么?” 十六王爷皱着眉头说;“不成。我和九哥都送了名帖去,那人只是不理。这兰叶先生果然很倨傲,皇上已经连续五年派了不下十个王公大臣去请他。” 那侍卫很不屑地说:“难为王爷耐心好,我们那帮侍卫兄弟都说,不就是个穷酸秀才么,哼,再不来,咱们去南齐将他捉来打上一百鞭,看他还敢怎样。” 十六王爷微微笑了笑,说:“那他多半一头撞死。皇上大怒,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左侍卫哈哈大笑,说:“哪里有这么蠢的人!不要金子和官位,难道连命也不要吗?!”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吃软不吃硬的人,倒也不少;不过这般软硬不吃的,我倒也是头一次见到——听说这个兰叶先生的师父曾经是咱们北朝的开国军师,兰叶先生是他的得意门生,不过性情远远不及他师父和蔼,刁钻古怪,不近情理……这个兰叶……”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在这清幽的山庄中显得颇有些大煞风景。众人都诧异地转头去看,只见一个护卫帽子也掉了,衣服下摆被削去了一块,狼狈不堪地奔过来大声叫道:“兰叶先生求见!” 十六王爷和左侍卫同时问道:“谁?!” 那侍卫抹去眼角的泪痕,委委屈屈地说:“兰叶先生求见……求见……” 左侍卫性格暴躁,大声吼道;“妈的,求见谁?” 侍卫将在场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到我身上,高声说:“兰叶求见郡主娘娘!还说,他受了郡主一碗饭、一锭金子,就算是被郡主买下来了,从今往后,全听娘娘吩咐。您若是要见他,就让他进来;若是不见,他也得跟着您,只不过就是远远的跟着……”说毕,那侍卫扭扭捏捏地从袖子里取出半锭金子,递给我说:“这个……他说他万万不值一锭金子,从来标价都是半锭……因此,找还您半锭……” 我听完,忍不住微微莞尔。眼前浮现出那中年男子的身影,想起刚才十六王爷和左侍卫的话,毅然说:“让他进来!” 第二十九回 遂心愿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只想看看这位兰叶先生的尊容。 不过半盏茶功夫,只见门口的五个护卫围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虽然也是颧骨高耸,皮包骨头,却再也不像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他身上穿着一件淡水蓝色的衫子,外面裹着一件皮袄,收拾得干干净净。此人骨节宽大,连脸上的鼻梁也比寻常的中原人士高些,可眼睛偏偏又是细长的丹凤眼,嘴唇干渴,有些微的裂纹。我连忙转头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他。 他眯起眼睛看了我半晌,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碗放在一旁,扑通一声冲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问:“兰叶先生这是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郑重无比地说:“小人从此以后就是郡主的仆人,您对我可不用这么客气。”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作答,心里想,你是个大男人,又是北朝皇上求之不得的谋士,我一个南齐的降臣怎么能将你带在身边呢。 十六王爷这时候便站出来说:“皇上已经为郡主和何公子赐婚,兰叶先生要跟随在郡主身旁,恐怕有所不便,何公子也不会答应。小王在京城中有一座别府,没怎么住过,还算是新的。就送给兰叶先生,先生尽可以在京城住下。” 那兰叶先生嘿嘿一笑,拖长了声音说:“多谢十六王爷的美意,我兰叶早就立下过重誓,谁肯出半锭金子买我,我就终生跟随。十六王爷这么说,可不是让我背誓吗。不可以,不可以的。” 众人听了,一片鸦雀无声,心里多半都在想:你要金子,何不早说?当今皇上只要你肯进朝辅佐他,就是每天每个时辰都给你半锭金子,又有何难。 这时候角落中站起来一个人,却是何公子。他和他的姬妾不惯骑马,这几天早就疲累极了,萎靡不振,往日话最多的,近日来连声音都很少听到了。他多半是想早点休息,见兰叶先生在这里啰唆个没完,便站起来很不耐烦说:“喂,你要跟随郡主,很好很好,我同意了。我们何府里正好缺个管账本的,你跟我们回京之后,就随我去账房吧。” 那兰叶瞪起眼睛说:“买我的是郡主,又不是你,凭什么你支使我?” 那何公子怒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身上的金子,自然是我的,就等于是我出半锭金子买了你,对不?” 他这么一绞缠,似乎说得也很有道理,左侍卫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成日家听说何公子是个草……咳,何公子说得很有道理呀,兰叶先生,你就跟了他去何府账房吧。” 兰叶笑了笑,昂首说:“我说可以花半锭金子买我,但是却有三个条件。第一,买的时候,这个人并不知道我是兰叶;第二,买的时候,我必须是穷困潦倒,低贱肮脏,为人所不齿,浑身看不出半点才华;第三,买的时候,他一定是心存怜悯,并不求我回报。这三个条件有一个不符合,即使给了再多的金子,都不算是买了我。” 我听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烧:这些条件,当时果然都符合。没想到一时的怜悯之心,竟然有如此回报。日后我如果真的能够留这位兰叶先生在身边,对付西赵那帮人,就更加有把握了。只是男女有别,我日后马上就要进入何府,又如何将他留在身边呢?心里着急,要想个理由出来留他,却总是想不出来。 正在着急,忽然听到何公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行了行了,不就是郡主买了个人嘛,我不在意,十六王爷,就让他跟着郡主娘娘好了。要紧的,叫那帮人赶快收拾好房间,做出饭菜来,咱们赶紧吃了睡吧。” 我听了他这句话,不由得大喜。十六王爷方才想将兰叶收在自己的别府中,便用何公子来当挡箭牌,没想到这草包公子这样说话,那么他自然也没话说了。 我好笑地看着十六王爷,只见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然后又是和颜悦色的样子,微笑着看兰叶谢过何公子,站到我身旁。我请他坐,他也不坐。婶娘站起来,对他行了个礼,说:“青枝太年轻腼腆,可我这个做婶娘的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兰叶先生肯跟随她照顾她,她心里感激,绝不敢把您当下人的。您若不嫌弃,就让她当您是半个老师,亦师亦友,从今往后,就托赖您多多费心了。” 兰叶听了,看了看我,笑道:“好罢。郡主喜欢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我总是当您是我主子,这就成了。” 左侍卫听了,一脸不屑,对他说:“喂,兰叶先生,咱们皇上多次请您去淮安城里,他亲自来拜访您,让您做大官,您为什么不去啊?” 兰叶缓缓地在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何公子冷笑道:“呸,我看你是想当奴才想疯了。” 兰叶不怒,笑道:“公子这么想也可以。不过不是对的。” 何公子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他横看竖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啊哟,我明白了,什么买不买的,你他娘的定是那天看上郡主长得漂亮,想来跟在她身边有机可乘,对不对?” 他这么一说,边上的左侍卫和一堆护卫竟然缓缓点头,认为极有道理。 我大窘,怒道:“公子说话注意分寸。兰叶先生不是那种浮滑之人。” 兰叶笑了笑,说:“郡主确实是美人,不过何公子大可放心——我兰叶是佛家居士,不会妄自动念,人身之美恶不过是个皮囊,真性在内,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况且,兰叶自小跟随师父走南闯北,据我冷眼旁观,见过的美人中,郡主大致能进前十之数,不过也只能排在第九、十位左右。” 他这么一说,何公子和那帮护卫顿时大感兴趣,纷纷一扫疲惫之态,变作神采奕奕。左侍卫当即馋涎欲滴地问道:“从第一到第九分别是谁,如今在哪里?” 兰叶哈哈一笑,举出右手食指,说:“这第一位,是漠北拓跋部首领拓跋……拓跋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他的大女儿,名叫拓跋雁,如今差三个月零六天满十八岁。是拓跋……是她爹的大老婆所生。” 我听他说话有些低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想你连那个首领的名字都不记得,偏偏记得人家女孩儿的名字和生辰,还说自己是个佛家居士! 不料兰叶一转话锋,说:“此女如今已经准备进献入宫,十六王爷,您如果不去阻止,汝阳王的的叛乱可就更难镇压了。” 第三十回 疑心生暗涌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吃了一惊。左侍卫大声反驳说:“你放屁,老子在宫里就没听说过有拓跋部的女子要进宫来。就算进宫,跟汝阳王叛乱有什么联系?昨天还听见兵部大臣恭贺皇上,说九王爷已经节节取胜,眼看就要将叛军全部消灭了。” 兰叶先生点了点头说:“汝阳王有勇无谋,不是九王爷对手。不过……”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十六王爷,十六王爷没搭话,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幽静的府邸,不好好谈论美人,反来谈论军情,真是可惜了。兰叶先生刚刚才讲了第一个美人,请继续。” 如果是以前不知道十六王爷真实为人的时候,我说不定会以为他是因为相信九王爷胜券在握,根本不将兰叶的话放在眼里,才将话题引开。可是如今,我反而有些怀疑他根本就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谈论。 兰叶先生哈哈大笑,说:“好,既然王爷是雅人,我就继续抛砖引玉。这第二个美人么——” 他含笑停住不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何公子忍不住催他说:“第二个是谁,快说!” 兰叶先生笑了,说:“这第二个嘛,说起来可有些不敬。” 左侍卫心痒难挠,接连将凳子往前挪了几步,道:“咱们今天只不过是一时相逢,说过了,大家都不记得。先生但讲无妨,各位说对不对?” 那帮护卫轰然应和,都要兰叶继续说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扇子,打开来缓缓地摇着,说:“这第二个美人嘛,是九王爷的母亲,当年的锦妃娘娘。我年少时和师父一同入宫面圣的时候见过一面,娘娘温婉有礼,笑语嫣然,见过她一面的人,确实很难忘怀。当时我记得皇上在御花园中召见我们,采了一朵牡丹,递给锦妃娘娘,娘娘拿着花,轻轻一笑,那一笑,真是……” 花厅中的人都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视线飘忽,想入非非。只有十六王爷一人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兰叶先生身上,似乎对他很是顾忌。 我不想再听下去,见没人注意我,便悄悄站起来离开。 走出花厅,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可以望见大门那里有几个护卫。转身走向西,只见一片垂下来的女儿萝挡在一扇小圆门前,门后似乎是另一个院子。那藤蔓青翠可爱,枝枝蔓蔓几乎拦住人的去路。我伸手将藤蔓拨开,漫不经心地抬头望过去,竟然吃了一惊。 庭院里,一片奇花异草灼然盛开,许多品种我都叫不出名字。这些花草并不种在盆里棚中,只是按照它们各自的形态和颜色在这庭院里巧妙搭配,显得缤纷雅致,宛若梦境。 “青枝。”身后有人唤我。 我回头,只见婶娘拉着堂弟和堂妹走了过来。 我拉着婶娘的手,扶她在一块干燥的长石上坐下,看着两个孩子,欢笑着点了点头,径自走到旁边去玩胭脂花。 皇叔娶亲很迟,两个孩子中,男孩十二岁,女孩十岁,都是在深闺中娇养的孩子,浑然不知人生苦乐,看着他们,仿佛看见我的童年时光,西赵冷宫中虽然凄凉,幼小的我不也是浑然不觉,只知道每日玩乐。 婶娘看着他们的身影,有些愁苦地笑着说:“青枝,从今往后,恐怕就要让你来照顾我们了。” 我点了点头,说:“婶娘,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以后相依为命就是了。皇叔……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他报仇。” 婶娘低下头去,说:“不必了。你皇叔他——他内心中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辅佐好你大哥,才到了今天这个国破家亡的地步。再说,他一辈子叱咤千军,镇守山河,也受不了日后那种屈辱的日子。一下子去了……对他也好。”顿了顿,她又说:“这个兰叶先生,既有大名,必有广学。青枝你一定要细心对他,我们在北朝,说穿了只是些有封号的囚犯,一身安危,都依赖于小心行事。有了这个兰叶先生,就算是多了个帮手。”说毕,她看着远处玩耍的两个孩子,苦笑着对我说:“你看,要保护他们在北朝平安长大,成为他们的父亲那样的人,恐怕还要好几年。这几年中,恐怕是要我们多辛苦了。” “您跟我出来就是要跟我讲这个?”我微笑着忍住直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说,“婶娘您放心,皇叔对我,就如同父亲是一般。这些话,不必多说,我永远会记挂在心上。” 婶娘摇了摇头,说:“这个么,只是随口说起。你皇叔曾经在我这里放了一个物事,说是要我亲手交给你的。我没有看过——” 她刚刚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帕,刚刚要交给我,我忽然看见有一个人的身影在背后闪过。刚要叫婶娘小心,那人却已经纵身扑过来,将锦帕抢在手里,呵呵大笑。这电光火石间,我来不及多想,一摸腰间,却想起那把匕首已经被十六王爷拿去,不曾归还,情急之下,索性拔下金钗,狠狠地向那人手腕上刺去。另一只手同时伸过去夺他手中的锦帕。 这个人大约以为我与婶娘都不会功夫,更不会有如此迅捷的反应,我听见他惊奇地“咦”了一声,叫声中有痛楚之意,正要上去抓那张锦帕,他却向后一跃,已经扑出去很远,到了院墙边。他再一跃,便翻墙而出。此人动作极快,简直如同猿猴一般,我追不上,只好大声叫道:“抓贼!抓贼!” 护卫们和花厅中的人听见我呼唤,都散开去,四处搜查。我一边安抚了婶娘和两个弟弟妹妹,一边将手中的金钗拿出来验看,只见尖端有血迹,可知那人还是被我扎中了。我弯下腰来,见地上果然有几点血迹,一点一点向院子的西方延伸,也就是说,那人没有向府邸外逃去,而是向府邸更中心的地带去了。 这种情况,只有家贼二字可以解释。我站起身来,回转头问婶娘,皇叔难道从未告诉过她,这锦帕上写着什么。 婶娘还在哄两个哭泣不休的孩子,听我一问,茫然答道:“什么也没有说过。” 我很失望,心想皇叔倒是曾经跟我提到过,这个我冒名顶替的齐青枝实际上并不是南齐皇上和皇后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是皇后的妹妹,那么她真正的父亲是谁? 诺大的问号在我心中,我回思不久以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在暗中发展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单靠我一个人解决实在是势单力薄。或许这个兰叶先生确实是上天给我的良机,只不过在用他之前,还要试他一试。他是否当真是个智者,或者说更重要的是,我能否信赖他,他的背后,有没有别人? 第三十一回 心中算计,百密一疏  那天晚上,自然是一无所获。不要说是人了,就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找出来。 我不知道那夺走锦帕的到底又是何方神圣,只知道我现在面临的环境之复杂,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了,我必须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作为帮手,而这个帮手,天可怜见,几乎是掉在我面前的——兰叶先生。 晚间就寝时,我着意注意府里的人将兰叶安排在了哪间房屋,他过来护送我进房间就寝,果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却又一步都不敢走近,就是南齐宫中的正经奴才,也从没像他这样恭谨。 躺在床上,翻去复来无法入睡。怎么试探兰叶,如果他可信,我又怎么对他说明这一团乱麻似的情况,我暂时还没有主意。在当天晚上,我通宵达旦地思考,想了不少计策,却又都觉得有破绽,不能拿定主意。到了快天亮时,我仍旧了无睡意,忽然听见婶娘屋中传来一阵吵闹声,连忙走过去看个究竟。 只见婶娘搂着两个孩子,一同哭泣。我问了半天,他们只是不说话,后来问清楚了,原来只是为了堂妹半夜吵着要吃王府里的鲤鱼羹,婶娘劝她劝不住,转而自己也开始掉泪,口口声声地说怎生能够归去就好了。 归去,归去。 我忽然心生一计。心里暗笑,心想最简单的方法,原来就是最好的办法。 之后边劝婶娘,边想好说词,直到红日高升时,等他们睡着,我才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走到兰叶先生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只听房门内的人手忙脚乱地起身,一边道歉,一边赶着来开门。 窗户边爬了一只小壁虎,被房中的动静惊扰,从窗沿爬了出去,朝一丛刺玫爬去。 我正看那壁虎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门“呀”的一声,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郡主怎么起得这么早,连日劳顿,不多休息一会儿么?” 我抬起头来,只见兰叶含笑看着我。 或许是被我忽然叫醒吧,他的声音比昨晚滞涩一些。 我抱歉说:“早知道您还在睡,就不应该叫醒您。”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看了看外面,就低声对我说:“这府里不安全,郡主进房间来再说吧。” 我依言进房,在一张小竹椅上坐下,看他关好房门,恭恭敬敬地问:“郡主昨夜休息得好么?” 我是真的有些窘了,连忙说:“先生,我真真不敢拿您当奴仆看待。干脆这样,我们彼此不必遵守礼节,做个忘年交好了。” 他哈哈一笑,说:“好吧,兰叶听郡主吩咐。” 我刚想说出在婶娘房中想好的话,却又觉得有些为难,没想到兰叶却先问我了:“郡主今天来找我,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是不是跟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 天赐其便。 我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开始说:“先生,您才高八斗,为什么要跟随我一个女子?天下英雄众多,您选定谁,说不定日后就是谁的天下。你昨天也见到了,我身份尴尬,想要我和婶娘姓名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你跟着我们,能做什么?” 他正色说:“郡主不必担忧,有我在,就不能让郡主您受委屈。至于建功立业么,嘿嘿,我兰叶并不看重。我看重的,是人心。” “人心?”我忍不住说:“人心变幻莫测,谁能分出谁的好坏……你自己走吧,反正,我是想带着婶娘逃走的。” 他大吃一惊,低声说:“郡主,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声音放低些!” 我忍着眼泪,说:“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半路上皇叔中毒,昨天我和婶娘又差点受伤,我不想去北朝,也不想回故国去,索性流浪天涯,找个寺庙和婶娘一起安身,带大弟妹们,也就是了。这一辈子,别想有人找得着我们……” 说这番话时,我留神看他的眼神。 如果他是西赵、珊瑚宫、或者……或者更多我摸不清头绪的来人,那么,听到我要从此失踪,必定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不过在我看他眼神的时候,竟然发现他的眼神中竟然有那么一些像皇叔和皇兄,充满了温暖与担忧。我心里一热,剩下的话,就不怎么能说下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断然点了点头,说:“你现在就回房去,趁他们还没有起床,赶紧和你婶娘说明情况,待会儿我来放火,十六王爷由我来对付,你们下了山,不论哪个方向,舍命骑马直奔,到小镇上换了衣服,换马,再跑。走吧!错过了今日,明日可就来不及了!”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愣在当场,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他苦笑着说:“郡主,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走吗?良机莫失,明日就要进京了,今日又是此时最好。” 我呆呆地重复道:“此时?你不问我们去哪里?” 他奇道:“你不是说要任何人都找不到你们的下落?我若是让人逮到,泄漏了你们的行踪,那就不好了。你快走罢!” 说罢,他用力推了推我,然后往反方向走去,竟然匆匆消失在回廊上。 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 我心如乱麻,只好走到婶娘房中,低声对她说了兰叶先生要帮助我们逃走的事情。婶娘大喜,叮咛两个孩子一定要听话,不许吵嚷,然后便同我一起悄悄地到了府院正门附近,见门内不远处就是个马厩,还站着几个侍卫。 我心中茫然,简直有些糊涂,说一句话竟然就到了这个地步,我是没有想到的。难道,这个兰叶先生,是认真要跟随我的? 正在此时,府里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走水啦!” 我们回头一看,火势熊熊,烟雾已经腾空而起,正是十六王爷房间的方向。 门口那几个侍卫一看,都着急了,也来不及分派人手,一股脑儿地朝走水的地方冲去。我和婶娘一人抱了一个小孩,冲过去解开马缰,跨上马绝尘而去。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天哪,这笨办法该怎么收场啊? 第三十二回 推心置腹  当一个人心中装着许多秘密,却信不过身边的人,不能与他们分担,每时每刻都不得已编出一个又一个谎话来应付的时候,这个人心中,最首要的情绪必定是不安和恐惧。 就如同我现在在马上的心情一样,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婶娘!”我实在忍不住,只好叫她,“我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婶娘和堂弟堂妹们都回头看着我,十二岁的堂弟首先醒悟过来,立刻闹着说:“青枝姐姐不回去!不要回去!” 婶娘停下马,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青枝,你是不是还想为你皇叔报仇?” 我此时已经方寸大乱,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胡乱说:“总之我不走了,你们走吧。这一路上我们都安分守己,他们一直没有对我们看守得很严。现在正是良机,婶娘你带着他们先去洛河县找一个祝明祝大学士,你知道他的,以前是咱们南齐的状元,皇叔的至交。这人忠肝义胆,不会伤害你们。到那里稍作休息,避过风头,你们再去蜀地找我二哥齐清河。” 婶娘还要说什么,我已经将自己马上的堂妹放在她的马鞍上,看她抱好他们,却犹豫不决。我微笑着跳下马来,将自己那匹马的缰绳也与婶娘那匹马系在一起。 婶娘虽然对北朝抱有恐惧的心态,但是却不忍心将我一个人丢下。她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们跟你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我心里再一次溢满温暖。所谓亲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让你失望吧。 我摇了摇头,按住她的脚不让她下来,说:“婶娘,你记住,祝明,祝大学士。这个人右眼角有块很大的疤痕,你一定要认准了。走吧!” 说罢,我退开来,用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了抽婶娘坐的那匹马,那马吃痛,顿时飞快地奔跑起来。我心里终于放松地叹了一口气:能够把婶娘他们送走,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总算这件事还不是胡闹。 我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山脚,心里顿时有些惆怅,却又有说不出的高兴。自己慢慢地沿着山路往回走,心里胡思乱想着婶娘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睿王府门口。 来得刚刚好。门口的侍卫以那个姓左的为首,站成一排,正要出发。他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我笑道:“晚啦。她们早走了。我慢慢儿地走回来的。你想你还追得上么?” 左侍卫又惊又怒,跳下马来,一把将我揪住,欲待将我痛打一顿,却又不敢,只好悻悻地将手放下,高声说:“走!随我去见王爷!”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正要去见他。” 左侍卫推推攘攘地将我带到昨夜休息的花厅处,十六王爷正坐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亲切而高贵的笑容,看得我一阵恶心。 他柔声说:“方才走水了,郡主没受惊吓罢?待会儿让他们给你熬点镇静安神的药,否则今儿晚上可不容易入睡。” 我摇了摇头,用比他还柔和有礼的声音说:“王爷放心,青枝可没有那么娇贵。” 左侍卫原本押我进来之后就侍立一旁,满心以为十六王爷会立刻下令将我押下去关着,听见我们这几句对白,再也忍不住了,圆睁着一双眼睛,大叫道:“王爷,她……那个南齐王妃跟两个小兔崽子都跑了!” 十六王爷不再笑了,可也没有表情严厉,只是那样莫测高深地看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故意放火,乘乱救走了婶娘和两个堂弟堂妹,该有什么责罚,王爷这就下令吧。” 十六王爷笑了笑,问:“那么郡主为什么不索性同她们一起走了呢?”说毕,他不等我回答,对左右吩咐道:“把兰叶先生带过来,不用打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说是我将他买了的人。 他哪里还有什么人样。 血肉模糊,衣衫破烂,竟是一棍一棍被打成这样的。人早就是昏迷了的,几乎像是一具尸首一般被人抬了上来,往地上一抛。 我扑上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还有跳动。 我抬头去看着十六王爷,只觉得这人的清秀容貌下不知道包裹着一颗怎样的心,着实令人害怕。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 左侍卫很不甘心地走了,只剩下我和十六王爷两个人。 我知道跟他争辩也没有什么益处,索性站直了,平视着他的眼睛,说:“王爷,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所有的责罚由我将来到皇上面前一个人领受就是。兰叶先生,我要带回去救治了。” “郡主有把握么?”十六王爷不笑了,脸上面无表情,实在是比他笑得时候还吓人:“我这里有现成的大夫,若是郡主能够说出你婶娘和堂弟堂妹们的去向,小王就救他。” 我笑了,而且笑得灿烂无比,因为我有必胜的把握。我看着他,低声说:“王爷,我背后有赤脚神医孙广田,你不是还想借助他的药方来对付何阁老么?”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笑道:“你也别忘了,你还有把柄握在我手里。” 我装得气定神闲,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恐惧,说:“忘不了,王爷始终控制着我,不如就饶过我这一次罢,如何?” 他悻悻地冷笑,半晌才说:“很好,你带着这废人,给我滚出去!——来人!” 门外应声而来四个侍卫,他又变作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说:“你们小心将兰叶先生带出去,好好地送回房里去。” 众人领命而去,小心翼翼地将兰叶抬起。 我心里放轻松了一些,回头看了一眼十六王爷,他还冷冷地看着我,脸上却是一片柔和。只看了这一眼,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一想到兰叶落在他手里的遭遇,对兰叶先生更加抱歉。 明天就要进北朝都城淮安了,我必须尽快治好兰叶先生。 一个肯为我豁出命去的人,一个肯放我远走天涯的人,总不是敌人了吧? 第三十三回 夺人心魄(上)  北朝,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呈现在我面前。经过多年的扩张,北朝事实上已经吞并了往日的南朝。几年前,新皇帝即位时,已经将都城迁到淮安。 我一直忙于照料兰叶,也没有顾得上对外面热闹的街市看上一眼。他微微有些发烧,所幸的是身上的创口已经开始好转。十六王爷派了侍女和郎中来照料他,我却只要药,不要人。几乎是一切照料,都由我来做。 事实上,在送走婶娘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兰叶,已经是我在北朝、南齐、西赵、珊瑚党人的四面夹攻之下,能够获胜的唯一希望。 我脱口说是怕有人像对付皇叔那样在兰叶身上下毒,所以毫不避忌地照料他,只是希望,当我能够对他坦露一切的时候,他能够对我有一丝怜悯,勉强与许多许多的鄙视对峙。 他多半会离我而去,而我,却是再也不想欺骗这个人了。我迫切地盼望,有个人能够与我分摊心中那许多的秘密与重担。 一边静静地等着他复原,这一天,又在车马粼粼中度过。由于我坚持兰叶先生受不得颠簸,要缓缓而行,直到夜半,才到达淮安城外。 十六王爷向守城的士兵说明身份,将我们这群人放行。 城门一开,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必须殚精竭虑,任凭身上顶着多重身份,还不能露馅,每时每刻必须小心谨慎的地方。 带着这种压抑的心情,扶着十六王爷的手下了马车,抬起头来,我竟然发现眼前是个更加压抑的景象:城中一片黑暗,连一个人都没有。 深夜的淮安,就如同一座没有人的城市。 十六王爷随即向我解释说,淮安城中实行宵禁,天色一晚,居民必须守在房中,不得出门。因此这个时候,城里的居民早就已经熟睡了。 因为夜深,自然不能进宫去见皇上,只得在城内的馆驿里歇上一夜。 哪知道还没走到馆驿,竟然就看见一辆车马飞快地赶来。黑暗的街道中,那马车上的黄色灯笼分外显眼,车中的人不时将头探出车来,这时看见十六王爷,喜出望外,叫道:“王爷,您回来啦?皇上可挂念得很!”声音不自然的尖细,竟然是个太监。 十六王爷满脸堆笑,迎上去说:“陈公公好。皇上这一向身体可康健了些么?” 那太监听了这句话,满脸的欢喜顿时转作忧心忡忡,摇了摇头,低声说:“皇上这龙体……唉,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总是爱犯些小毛病,不能劳累了。偏偏又遇上汝阳王兵变,这朝内朝外,可就要劳烦众位王爷了。王爷,皇上在宫里还等着您呢。” 十六王爷愣了愣,说:“皇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他吃得消么?” 那太监抬起手指头顶着衣袖仔仔细细地揩了揩眼睛,皱着眉头说:“哎呀,要不怎么说,咱们皇爷其实很是关心朝政,只不过……” 十六王爷止住他,说:“陈公公,不必说了。既然皇上在等着,那么劳烦您马上陪我进宫,咱们即刻去见皇上。左侍卫,你带着大伙儿,先进馆驿去休息。” 那太监连忙说:“王爷等等,皇上还想见一个人——这个,呵呵,皇上想见见郡主娘娘和何公子。” 我正准备进马车去照料兰叶,忽听见那太监说,皇上要见我。 十六王爷笑盈盈地说:“郡主娘娘,请同我们一起走罢。莫让皇上等急了。” 我点了点头,朝着那公公走过去。刚才在远处,灯火中,只能看见他身形肥胖,似乎不很年轻了。如今走进了,才看见他长着一副突出的双眼,鼓溜溜地上上下下地端详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心里不舒服,微微向他行了个礼,就自行掀开帘子走进车中坐好。只听见车外,那太监还兀自在和十六王爷絮絮叨叨地小声讲话,听不清到底在讲些什么。 何公子也走上车来,和我面对面而坐。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他也不说话,自行坐在那里,我睁眼看他,只见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很是开心的样子。 过了不一会儿,十六王爷和陈公公也走了进来。那太监一坐下便大惊小怪地说:“哎哟,今儿才算见着什么叫郎才女貌了。两位神仙眷侣一般的人物,皇上看了,必定很高兴。” 没有人接他的话。何公子的表情似乎有些异样,比通常要沉静许多,却又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高兴。 车马飞快地向前驰去,拐过一个弯,上了一条笔直的大路。行了许久,都是平缓的上坡。忽然马车一停,我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灯火辉煌,照亮整个夜空,映照出金殿巍峨,影子投射在天边,只如同天宫一般。 “这就是帝宫。”十六王爷轻声说。 我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觉得一阵恍惚。这样的宫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北朝的威势,就在此刻,随着那仿佛建在天边的宫殿一起,在我心中昂然耸立。 车马改成缓缓地行进,一直走到大门前,才停下。两个兵士上来挑开车帘,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才躬身行礼。 金殿里的灯光照进马车中来,我忽然看见何公子的脸上带着种温暖而又期待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奇怪。 马车继续前行,我还以为就要进正殿了,哪知道又是三道宫门,重复了三个同样的过程。然后,才有人将我们一个个请下车来。 在下马车时,我抬眼一看,不由得心旷神怡。 巍峨的宫殿外,有白玉回廊,回廊间栽种着荷花,几只仙鹤正在不远处休息。四周种着奇花异草,一种浓烈而雅致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人说不出地激动,想要大口呼吸,却又不敢一口气将它们吸进。 我不禁有些好奇。那个睿王府,就是这个皇帝以往的府邸,已经是清幽雅致,如今这个皇宫,又是穷奢极欲,别出心裁,布置得如同人间仙境。这些宫殿的主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正在思索间,一个小太监不知从何处走出来,细声细气地说:“王爷,郡主,何公子,请进去罢。皇上等急了。” 第三十四回 夺人心魄(下)  听见那小太监传召,陈公公轻声清了清嗓子,十六王爷郑重其事地在整理帽带,何公子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压抑不住。我不禁有些惶恐——虽然知道这只是一次深夜里随意的接见,多半只是问问我们路途上可安好,可也忍不住心跳加快,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面临过这么隆重的场合。 那小太监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才无声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在前面领路,我们跟着他,缓缓地朝面前那片金碧辉煌气势不凡的大殿走去。月华光影下,明灯掩映中,那宫殿的层层殿阁威严而秀美,让人叹为观止。 沉重的殿门,在我们走近的时候,轻轻开启。 一阵明亮而灿烂的光线,在殿门开启的一刻从门里照射出来,直射进我的双眼。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只听见身边有许多人将我们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地报了上去,声音没有间断,缭绕上升,延伸到极远的地方去。 这大殿,不知到底有多深,多广。 终于,大殿尽头有人说了两句话,声音温柔而喜悦,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那些传令的人又将他的话一人接一人地传下来,过了许久,我们身边的小太监才低声说:“皇上有旨,请四位进殿。” 我跟在何公子身后,微微睁开眼,只见地下都是金雕玉砌的地面,让人不敢逼视。 走了许久,何公子忽然停下,我来不及收脚,不免撞在他身上。他弯下身去正要行礼,被我这么一撞,自然就站立不稳,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上。身旁的人都没有来扶我们,我和何公子身上的衣服又都很繁重,衣袖重叠,环佩满身,挣扎了半天,方才爬起来。我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却看见脚边掉了一支珠钗,连忙伸手去拣,哪知旁边有人动作比我更快,已经轻轻地将珠钗捡在手里。 我抬头一看,北朝皇帝就这样拿着珠钗,含笑站在我面前。 他几乎有九王爷那么高,长得也有几分像他,不过神情要温和许多,亲切而和蔼。只有一样:他们的脸色,几乎都是一样的苍白,几乎像是长久不见阳光一般。 我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微笑着对何公子说:“你可得好好谢谢朕,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为妻。” 说罢,他伸出手来,走近一步,将金钗插在我发髻中,微笑着低头对我说:“从此以后,你就算跟朕是一家人了。若是有了什么委屈,只管将我当成你的兄长,什么都可以说。” 当成……兄长。 这句话猛地沉入我心中,五味杂陈。我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双眼睛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明亮而温柔,笑容灿烂,的确就像是我故去的皇兄。 我忽地一阵脸红。幸好他转身走开,皱着眉头对十六王爷道:“今天才回来,路上受了不少苦吧?晚上别走了,跟朕一同睡,明儿早上好让人做些好汤给你喝。” 他的一举一动,果然有兄长的风范,温柔而慈爱,让人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温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想让他对你更好。 我怔怔地这么想着,忽然见他按住额头,身子摇晃,似乎站立不稳一般。 陈公公和何公子赶紧抢上前去扶住他,陈公公一边指挥周围的一些小太监去请太医,一边着急地说:“哎哟,奴才就怕您累着,您还非要等他们。您瞧,……” “皇兄不碍事吧。”十六王爷站在我身旁,不咸不淡地问道,“上次还听吴太医说,皇兄身子早就好了。” 皇帝好不容易站住,我见他脸色更加发白,却对着十六王爷笑道:“不妨事,你别担心。就是今天多看了几本奏折,劳累了。” “那我今晚就不打扰皇兄了。”十六王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公子,表情怪异,冷笑道:“我先送郡主回馆驿罢。皇兄好好歇息。” 皇上点了点头,对我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歉意,说:“郡主,今夜第一次见面,旧疾发作,惊吓着你了。郡主不用担心,明日好好休息,不用进宫来请安。等过两天,朕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我谢了他,还来不及多问候两句,就被十六王爷带走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身体孱弱的人,按理说他是灭了南齐的敌人,可是不知怎的,竟然在这一刻,让我感到温暖,感到不舍。 十六王爷一直将我带上车,吩咐赶车的人到馆驿去,就往角落里一坐,不再说话。 他这个人,总是让人觉得阴森恐怖。人恐怕就是这样,有些人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哪怕他不笑;然而有些人,哪怕他成天笑容可掬,也总是让人觉得不安。十六王爷,恐怕从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意思吧。 我自顾自地掀起了车帘,想再看看那巍峨的宫殿,却听见他阴沉沉地说:“放下!看什么看。” “很好看。”我放下帘子,镇静自如地说:“何公子跟皇上关系很好,简直比你还要好。” 他瞪了一眼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看你这表情,还用多说么?” 他怔了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冷冷地笑道:“哼,你嫁了个断袖之癖的郎君,恐怕日后就笑不出来了。” 断袖之癖? 我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那是说汉朝一个皇帝,宠爱自己的一个臣下。某日午间,二人同榻而眠,那皇帝先醒了,却看见自己的宠臣压着龙袍的一只袖子,还在熟睡,皇帝为了不弄醒他,竟然割下袖子,悄悄起身。 十六王爷笑了笑,坐近了些,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俩从小就一起长大,不过……朝野都知道,何公子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宠臣。” 宠臣! 我想起今天一路上何公子按捺不住的笑容,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只是隐隐地仍旧有一点失望,不知道是对谁的。 第三十五回 莫把碧筒弯,恐带荷心苦(上)  一路上,十六王爷和我都沉默无语。那座威严华美的帝宫和宫中亲切端雅的主人,以及某种怪异的情绪,在我心中揪斗不已。 十六王爷将我送到馆驿之后,忽然在车里开口低声问我;“你当真要收留兰叶?”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他担心我有了这个强有力的谋士,会不受他的威胁,脱离他的控制。假如我现在说一定要收留他,那么十六王爷说不定会杀掉兰叶,以绝后患。想到这里,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保证道:“王爷放心,您要求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十六王爷似信非信,眯起眼睛看着我。车帘掀起,马车的灯笼照亮他的半张脸,那脸上阴郁而迷茫,甚至带着一种慌张。 我顿时明白,杀掉何阁老这件事,在十六王爷心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其中的原因,我自然是不敢去追问的。不过下了马车之后,看着那马车扬长而去,却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个我未来的公公何阁老,真的能够让十六王爷如此忌惮吗?转念一想,既然十六王爷如此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那么看来能够控制得住十六王爷的人,也就是他了。我是他的儿媳,将来镇日待在何府中,想要弄懂这中间的关窍,为我所用,应该不是件困难的事。我想到这里,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来。再一想到“儿媳”这两个字,心又情不自禁地落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渐次凉上来,如同入了个冰窖当中。 从益州到淮安的一路上,我总是在克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徐彦,不停说服自己,他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值得我去怀念的人。但是他毕竟代表着我初次对一个男子体会到的喜悦与忐忑、温暖、激动,由此种种,终我一生,恐怕也无法忘却。 然而我是不能嫁他了。不但不能,连他的心和情意也不能多加推敲。这是一种多么可悲的境地。连他,我也不能信赖。 馆驿的驿臣原本是领着我走进来的,这时候忽然停下,问我道:“兰叶先生方才好像清醒了,郡主您是要先去瞧瞧他,还是自己回去歇息?” 我一凛,点头说:“我先去看看他。” 那人点头答应,将我领进兰叶的房中。只见他已经半坐起身来,一个小丫头正在喂他喝粥。我连忙伸手去接过粥碗,说:“你们下去吧。” 兰叶倚在床头,微笑着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去了帝宫,见到北朝皇上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先把这粥喝完。别的闲事,等您好了再讲。” 说罢,我舀起一勺子粥,递到他唇边。兰叶先生将它喝下去,笑着说:“这两天劳烦你了。” 我忽然听出他语气的转变,笑道:“不对我用尊称了?” 他点了点头,正色说:“真没想到,你竟然单单送走你婶娘和弟妹,自己还会回来救我。我兰叶这一辈子见过许多人,连许多须眉男子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一点。我对你尊敬,日后真正为你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我兰叶不把你当作女子,也不把你当作主人,从此以后,把你当作知己。” 我心里一震,一阵喜悦,如同春风化雨,慢慢地袭来。 知己…… 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个知己。 但是我心里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罪恶,就算是这个自诩是我知己的人,能够原谅我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给兰叶喂粥的动作难免慢了下来。他机警地看着我,低声问: “在想什么?有什么为难的事,郡主不妨对我说说。” 就是现在罢。 我咬了咬牙,心里惶惑,不知从何说起。 “郡主且慢。”他忽然打断我,说:“我还没有跟您讲过我自己的事情。你想听么?” 先听他的事?我心里一宽,点了点头。他将被子拉起来,想裹得更严实些,可是带动了身上的伤处,不由得低声呻吟。我连忙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起身将门窗关严。 他笑着说:“好了,不妨事。你坐下来,听我讲。只不过我的事情讲起来有些丢人,其中某些事情,恐怕会惊吓到你。” 我心里想,跟我的相比,还不定是谁吓到谁呢。 兰叶将手揣在衣袖中,咳了两声,缓缓地开始讲道:“我是辽东人。父亲是个猎户,母亲原本是个江南的歌女,可是被人掳略到了辽东,被我父亲所救,就嫁给了他。可是我父亲家里,其实是另有妻室的。我从小长相就不怎么好,再加上总是不愿同父亲和两个异母哥哥一起去打猎,他们都很不喜欢我。大娘总是将我当作一个奴隶来看待。母亲也不甚疼爱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自己逃走。后来,有个书生来辽东游玩,他当年在江南和我母亲曾经有过露水情缘,忽然在辽东认出她来,不由得大吃一惊,问起经历,双方都是感慨万分。我大娘见了此情此景,就极力劝说母亲跟着那书生回江南去。母亲……也就同意了。那书生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给我父亲,当作母亲的典身钱,可是他却不愿意出钱买我。我原本以为,她不会扔下我走的。没想到……” “没想到她还是离开你走了。”我接口说:“她恐怕并不情愿生下你。” 兰叶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继续讲道:“她走后,大娘和父亲对我就更加不好了。忽然有一天,他们逼我进山去打猎,说不想再养着我,让我自己去谋生。” “那时候你多大?”我插口问。 兰叶说:“不小了……十三岁吧。我从小长得高大,身骨壮健,看起来就好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于是父亲说,我可以进山去了。那时候,大雪封山,我哪里敢进山去,明知道这是他们难为我,却偏偏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收拾了个小包袱,决定离开家,朝江南去,就算找不到我娘,也可以去江南见见不一样的人物。可是我没想到江南有那么远,真的,走了许多天,才刚刚出了辽东。我身上的钱早就用完了,整整饿了一两天,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在一片树林中抢人行李。我专挑单身的行人下手,三四天的工夫,就杀了好几个人,得了许多的金银。” “你……杀人?”我听他说起这两个字,一阵茫然,不知道是该为他与我犯同样的错误觉得轻松还是应该觉得恐惧。 兰叶盯着床帐,继续说:“嗯,幸好我后来碰上了师傅。他对我讲了许多的道理,至今记忆犹新。郡主,如果你心中有愧,待会儿听我讲起这些道理,或许会轻松许多。” 我吃了一惊,倏地站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有愧?” 兰叶微笑着说:“看你的表情,难道还看不出来么?你别慌张,我说过当你是知己,就一定不会责难你。你听我讲完我的事,或许就愿意对我讲你的事了。” 我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听他继续讲下去。 第三十六回 莫把碧筒弯,恐带荷心苦(下)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抢人钱财,开始是出于恐惧饥饿,后来就渐渐地将这种事看淡了,每日抢到了金银,就到附近的镇上去花天酒地。其间我回家去过两次,我父亲和大娘、两个哥哥见我阔了,都惊讶得很,然后加倍奉承我,再没有问过我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 我听得入神,皱着眉头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突然拿回家那么多钱,家里人竟然还不管不问,对他大加赞赏,这不是把你往邪路上逼么?” 兰叶笑了笑,说:“辽东之地,本来也不像中原这么讲究仁义道德,那种苦寒荒凉的地方,人其实也就是半个野兽,吃得了饱饭,谁会管你饭是从哪里来的。” 我点了点头,又听他继续往下讲;“后来,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官府派了捕快在林子里等我,然后将我抓了回去。幸好那老爷有个幕僚是我从小认识的,他跟衙门里的人说了说情,让我无论如何抵死不认,再从家里拿些钱来打点上上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么过了罢。我喜出望外,觉得有了生机,就写了封书信让他交给我父亲和大娘并两位哥哥,说我曾经给过他们几锭金子,如今就请他们取出几锭来,换成银子,去打点一下衙门里的老爷们。朋友去了,回来的时候很欢喜,说是父亲同意了。我很高兴,就任凭别人怎么打,总是不认罪,心里还自以为只要拖过了这个时候,就会有转机。谁知道我整整等了一个月,隔三岔五地被提审,身上的肉都快打烂了,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父亲来。我那朋友替我着急,只好又上门去找他们,结果才发现他们怕被牵连,早就逃走了。” “他们难道就不管你的死活?” 兰叶笑了笑,说:“其实他们也给我留了银子,只不过只有小半锭金子,被我那朋友私吞了,并不曾拿出来替我打点。当然……那点钱,要去送人情,也是不够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里凄恻。 他继续说:“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杀了人,父亲和大娘他们又逃走了,自然不会有人来管我,我只有以命抵命。谁知道,就在那天晚上,衙门里忽然抓到了一个重犯,据说是劫了贡品、杀了个二品大员,总之,将他与我关在一起,严加看守。那人功夫很好,被抓到监牢里之后,并不惊慌,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逃出去,我说横竖都是个死,自然愿意试一试。他便叫我晚上做好准备,同他一起走。到了晚上,他竟然从腰中拔出一把很细小的钢锉,极为锋利,偷偷地将我们两人身上的手镣脚铐一一锉开,然后假装还被束在那里的样子,等两个狱卒来了,就阵阵声唤,说是肚子疼痛,要两贴药来吃。牢房里的犯人吃的原本就是些酸臭的饭菜,狱卒自然不疑心,怕我们一病死了官府追究他的罪责,便打开了牢门,进来察看。他靠近来这么一看,就……”他做了个倒地的姿势,我立刻会意,定是那人将狱卒杀了。 “杀了狱卒,我们立刻换上他们的衣服,将他们照原样捆绑在那里,然后拿着钥匙一溜烟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放了所有的犯人。” 我点了点头,说:“你出去之后,有没有去找你的父亲?” 他没说话,脸上猛地显出一种狰狞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去找了。我问他为什么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跪下来磕头,哼,老子跪儿子,真是稀奇古怪。” 我不说话,心里却一阵害怕。果然,只听见他说:“我那时候就像是失心疯一样,只想要把自己所受的罪都给讨还回来,于是一刀杀了大娘。我两个哥哥想来杀我,却被我躲开,一般将他们杀了。”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如同刀割一般,怦怦作跳,眼前如同重影一般,看着皇兄在我面前微笑着说:“明日,我想让周将军率三万精兵北上,迎战北朝那个狗皇帝的兵马,你看如何?” 恍惚间,只听到兰叶说:“我父亲见了这副场景,一时伤心,就撞墙死了。我一个人面对着满屋子的鲜血,扑到门外去,哈哈大笑。” 那是怎样一副恐怖的场景!我仿佛又看见皇兄慢慢地倒下去,慢慢地昏迷。 只听见兰叶说:“这时候,忽然从旁边的大道上来了一个老者,他一见我在那里大笑,再一看满屋子的血,还以为我是被吓傻了,当即问我那凶手朝哪边去了。我指着我自己,哈哈大笑,说,是我,凶手不就是我吗!” 我!凶手就是我! 这两句话如同震雷一般,在人心头碰撞。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被兰叶拉住。他按住我的肩膀,说:“郡主,你猜,我师傅那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我要回房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并强迫我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并无苛责,也无质问,只有清淡如水的冷静。他说:“一个人,如果每日去回想他做过的事情,恐怕是懊悔也懊悔不完的。人就如同一枝从淤泥中长成的莲花,不必问自己的出身,更不必回忆过往,只要经过了苦痛,懂得修身向善,从此以后,就是另一个人,也就算是重生一次了。郡主,你说是不是?”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吼道:“不是!不是!皇兄他……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兰叶也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说你皇兄……南齐前皇上难道是你……” 我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我面如死灰,定定地望着他。他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当时南齐皇上突然驾崩,却又没有病症,只说是劳损过度……可是,郡主,你为何要……” 我咬了咬牙,悄悄深手去按住自己怀中的一支金钗,看着兰叶的心窝,一字一句地说:“我根本就不是南齐的公主!我若是不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就要死。” 第三十七回 同心协力(上)  在我摸到匕首的那一刻,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他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对我的不屑或是不满,我就必须马上杀死他,不能留下后患。 可是兰叶没有。他只是有些吃惊,昂起头来想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唔,当年南齐的公主曾经被西赵掳去,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掉包的?……不错,有西赵的谢丞相在,想必计策周全,瞒过了南齐的人。唉……他也太穷心竭力了,这么小的孩子,送进去能起什么作用?” 我没说话,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很危险。听说动物对同类表示信任时往往会把自己的肚子暴露在对方面前,因为那是它浑身上下最软弱的部分。不知道它们这样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忐忑,总之我有,如同把柄就此被人捏住,种种被他陷害的幻想纷纷惊慌失措地掠上心头。 兰叶仿佛看透了我的心理,对我说:“郡主放心,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不管你干过什么,那天我仆卧街头的时候你赐我饭食和银两,这是救命之恩;当我已经要你离开,你却还回来救我,这是你对我的恩义,我更加不能忘怀。” “区区两件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冷冷地说:“你不用挂在心上。只要你不将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凝神观察他的表情,很防范地说:“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我:“你如今想要做什么?你方才提到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在云南谢丞相手里吧?”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出。 兰叶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看最好的方法是将他们救出来。你不能再这么被人威胁下去。” 这句话正说在我心坎上,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恐惧,只觉得如今这个人对于我的重要性,又不是一个谋士那么简单了:他现在掌握着我的秘密。 兰叶从床上探起身来,拉我坐下。他诚心诚意地看着我,说:“郡主,我兰叶是真心愿意帮助你。如果你不愿意,就只需要说一个‘不’字,我即刻就走。” 他盯着我,我想了又想,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说:“不行,不要走,请您帮我。” 他点了点头,重新斜躺下来,正色说:“你不妨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兰叶虽然不才,还可以为你分析谋划,让你不至于摸不清头绪。” 我看了看这房间,板壁甚薄,不由得有些担心,同时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便说:“还是改天换个地方吧。我看这里不太妥当。” 他笑了笑,示意我推门去看。 我按他所说的,将门窗推开,只听见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细细观察,只见门廊外有两个人影,仿佛坐倒在地上,发出阵阵鼾声。 我回过头去,兰叶拈须微笑,说:“刚才去厨房时失手在饭里丢了些东西。这馆驿里的人只怕不睡到红日高照是不会起来了。”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想,也罢,暂且说出来,看他怎么应对,如果他有一丝看起来可疑的表现,我就杀了他,也没有什么过错。这样想着,便坐了过去,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讲起。 我以前幻想过,在什么时候,可以对什么人说出所有的实情。但是现在,我只是这样平静中略带着些忐忑不安,从我小时候一直讲到南齐亡国的那段日子,再讲到这一路上十六王爷等人不同的嘴脸,最后讲到方才在宫中的所见所闻。 兰叶听得很认真,直到我说完了,他才将所有事情一一分析。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免佩服,同时惊惧之心渐渐减弱。 说了一两个时辰,兰叶沉思良久,终于点头说:“南齐、西赵、珊瑚党人,这几股力量已经汇聚到北朝,再加上北朝朝野兵权分割,天下是乱得无法可想了。” 我皱了皱眉头,说:“南齐么……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就算剩下一些,也不成气候……” “此言差矣。”兰叶摇了摇头,“你难道忘了你的二哥齐清河?” “他不过是在西蜀有了些兵马——我在南齐宫中,从未听说过他的情况啊。” 兰叶听我这样说,呵呵大笑,说:“那是因为他没有用真名。你想,如果他用了真名,你皇叔还需要明察暗访,才能找到他的踪迹么?按我的推断来看,你二哥齐清河如今已经在蜀地占领两个山头,都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要塞。他的化名,你在南齐的皇宫中必定早已听说过——宫茂郎!” 宫茂郎?我恍然大悟。这个名字确实听到过。只说是西蜀的一支叛军,但是只是守在西蜀,并不为非作歹。皇兄往年不知就里,还下过招安诏书,希望他们来归降南齐。 我又问道:“那为什么在南齐势危时,他不举兵来救呢?” 兰叶苦笑道:“你莫忘了,蜀地是十六王爷的领地。你二哥要对付他,着实不容易分兵来救你们。就算是分兵来救,他那些人马,也挡不住北朝辽东王的铁骑。” 他说得兴起,让我给他拿来纸和笔,在纸上划出三个圈,分别写明是南齐、西赵和北朝,然后又画了个大圈,标上“珊瑚党”三个字。他身上伤口未愈,写出来的字自然是歪歪扭扭,不过还好能够看懂。 画完图,他伸出第一个手指头,指着南齐,道:“我们将所有的事情整理一遍:如我所说,南齐有齐清河,算是一支力量不弱的兵马。你皇叔多半是早就觉得南齐灭亡是定数,因此寻访到他,希望能够将你和他的家眷们都从宫中转到那儿去,只可惜失败了。此外,你二哥的母舅有可能与珊瑚党有关,因此获罪。其他传言,多半只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然后,他又指着西赵那个圆圈,说:“西赵的情况其实很简单。谢丞相带着你弟弟隐居云南,收兵买马,招贤纳士,妄图复国。只是我看此事多半不成。谢丞相为人机变狡慧,但是没有大气,成不了大局。这一点,单从他对你的态度就可以看出。” 说罢,他将手指放在珊瑚党那个圆圈上。这个圆圈包围了其他三个圆圈,显得异常庞大。兰叶正色对我说:“他们才是最危险的敌人,我方才听了你所说的,加上我所知的,倒是猜出一些端倪,只是还不能肯定。我们现在不要胡乱揣测,日后只能多留一个心眼。” 最后,他指着北朝那个圆圈,又说:“北朝么,形势比南齐和西赵都要复杂的多,不过只是些政权争夺的纠葛,没有什么难猜的去处。我慢慢说与你听。” 第三十八回 同心协力(下)  兰叶开始将北朝年深日久的纠葛都讲给我听。听着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忽然很觉得厌烦。世上争权夺利的事情,我见多了,也不觉得他们到底聪明在哪里。夜晚的空气凉中带着湿重的露水,从门角和窗边点点浸润着衣服,兰叶的话丝丝绕绕,总是让我听不进去。我只知道他从北朝建国时讲起,将朝中每个大臣、王爷各自的兵权、党羽都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些人的名字我多半没有听过,因此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浮想联翩地总是挂念着这几天的一些事情。 他发现我心不在焉,就停了下来,问我:“郡主,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想听这些东西么?” 我笑了笑,点点头说:“我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是无趣的很。总觉得这几天思绪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有些事情我总是觉得很恐惧,觉得不止是这么简单……唉,我也说不清楚。” 兰叶若有所悟,说:“对,我讲的方法不太合适。这么着,你索性把你疑惑的事情一一说出来,看我能不能让你理清头绪。” 我点点头,有意要试一试他,就从最没有头绪的一件事情说起:“皇兄驾崩……嗯,我下毒的第二天,摄政王传旨让我去上书房,但是当诏书到我手里的时候,外面竟然还裹了一块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支珊瑚……” “这个肯定是传递什么消息,只是这消息多半不是传给你。”兰叶斩钉截铁地说,“不必多想,时候到了,自然暴露。倒是有一个人,我们需要多加查访。” “谁?” “梁益将军口中的方御医。” 对了。那次我对皇叔下毒,梁益将军追上来时说过,是一个才进宫不久的姓方的御医为皇叔解了毒,他说他曾经在一本古书上见过这样的症状描述,也见过对症的药方,因此才药到病除。可是仔细想一想,又总觉得不对。那药方是从孙广田的上几任师傅所编撰的独门疏着中整理出来的,他怎么会知道? 兰叶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人应当也姓孙。” 我摇头说:“孙神医他们一门早就规定药方必须独传,按理说应当不会有旁人啊。” 兰叶笑着说:“这个么,倒是我听来的一桩闲谈,听说孙神医的曾祖父曾经是想把自己的医术传给他的私生子的,可是他的长子不忿,竟然将他杀死,把所有的典籍据为己有,并且去追杀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可是没有成功。有人盛传在黔地出了一个姓方的大夫,年纪不大,行医却颇有孙老神医的风范,面貌也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南齐宫中那个姓方的年轻御医多半就是从这一支中出来的。珊瑚宫的人多半没有料到还有人能够解毒,仓惶之下,只有找了个太监来给你顶罪,呵呵,这一招虽然有点生硬,不过也勉强蒙骗过了一些人。但是那方御医却一定是对这毒药的来历心知肚明的,他决不会相信一般太监能够拿得到这种东西。这个人,多半已经猜测到了你的身份,至少也有些怀疑。” 我心里一阵冰凉,有些后怕。然而兰叶还在继续说下去: “郡主,现在知晓你身份的人,除了谢丞相他们,还有哪些?” 我想了想,慢慢地说:“有十六王爷,嗯,还有在南齐长明宫中曾经冒充过我二哥的那个人,还有,”我冷冷一笑,心里想,还有你。不过嘴上没有说出来,只是说:“没有了。” 兰叶皱紧眉头,说:“就怕十六王爷知晓之后会告诉北朝皇上或者其他几位王爷……唉,若是被伯阳王知道,这件事情就不太好办了。其他的人,都顾着自己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不怕。” “伯阳王是谁?干嘛要怕他?”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兰叶笑了笑,说:“这个人深居简出,也难怪郡主你不知道。这个人么,是当今皇上的叔父,算是我兰叶所钦佩的人之一。他心怀天下,正直不阿,但又绝不拘泥,如果你的事情被他知道,他多半会要求皇上对你……处以极刑。” 极刑! 半夜的凉风还在不断地渗进这个小小的屋子。我的天地,如同冰雪遮盖的长空,看不见一点日出的希望。这样在恐惧和不安中消耗的日子,还有多久? 兰叶见我不说话,低声安慰说:“郡主放心,十六王爷既然要你帮他去杀何阁老,自然就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心里仍旧很凉。我想起以前在皇兄身边的日子,无忧无虑,喜乐满足,无论晴朗还是下雨,总觉得天地一片通透,从心底泛上来喜悦和轻松。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兰叶还在照旧说下去:“你身边有珊瑚党的人、谢丞相的人,嗯,十六王爷多半也派了人暗中监视你,再说,还有徐彦、方御医这些摸不清底细的人,对了,那个在长明宫花园中杀死了假齐清河的人,恐怕也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别说了,”我忍不住制住他说,“别说了。” 我声音发颤,腿脚不自由地在发抖。一个人的身边,可以有这么多敌人吗?我能不能自保都成问题,还能够救出母亲和善儿,过我所梦想的那种生活吗? 那种轻快而明朗的希望,就好像天边的浮云一样变换,难以捉摸。 兰叶没有说话,只是陪我站在一起。 许久,他低声说:“郡主,不管你身边有多少敌人,兰叶总会站在你这一边,保你安全。” 这句话,激起我心里的温暖和渴望如同涟漪一般散开,但是又无情地聚拢: 我冷笑着说:“你和我非亲非故,就凭我给了你一碗冷饭,一锭金子,回来救了你一次,你就要舍命来帮我?” 兰叶怔了一会儿,低声说:“因为我体会过那种感觉……如同处在一个深渊里,却又怕人看见,那种绝望……我再也不想体会了,也不希望你再这样下去。”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只觉得在一片寒冷中,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兰叶没有说话,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这一拍,让我想起许久以前皇兄和皇叔的动作。都是那么轻柔,生怕会伤到你;也都是那么体贴,仿佛他们看得到我心里的委屈。 这一刻,我开始相信,我真的有了一个帮手,一个朋友。 第三十九回 臣今虽已老,未遣壮心休(上)  过了五天之后,北朝皇上终于下旨当日傍晚在荔华殿设宴,款待群臣及南齐降臣,并下诏,三日后为昭平侯齐海平下葬,举国哀悼;令悦和郡主齐青枝守制三个月,期满后与何阁老之子何明崇完婚。 下诏这一天,已经是寒风凛冽的十一月了。从皇兄驾崩之后不超过一个月,我的生活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沧海桑田,我却来不及去思考,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内心变得麻木。所幸的是这几天里,兰叶身上的伤已经结痂,我依然用对待师长的礼节来服侍他,有时候看见他的手臂上露出那一道道难看的伤疤来,心中不免有些内疚。 兰叶于是说,我的心肠过于柔软。他问我是否舍得那个叫徐彦的年轻人,是否愿意嫁给何明崇。每次问起,我都是苦笑说,难道还有选择吗。每次说完,我却又忍不住难过,索性换上男装出门去。 北朝的风土人情与南齐大不相同,原因可能是其发源地靠近漠北——事实上北朝的先祖就有胡人的血统,因此街市上有些女子毫不介意地抛头露面。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是罕事,没过几天却又觉得理应如此,虽然还不敢肆无忌惮地穿成女装出去,但是换上身男装总是无碍了。馆驿外也没有人拦我——其实我早已发现每天都有人换班监视我与兰叶,只不过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依然我行我素。兰叶默许我这样做。他说,九王爷和十六王爷、何公子早已见识我的武艺,一味地闭门不出,似乎还容易给人造成深不可测的印象,不如无所顾忌,就让他们认为我不过是个被宠惯了,任性而为的公主好了。 这一招看起来很管用。几天来,看着我天天出没于街市,东家买酒,西家买马,他们总是不加管束。我于是乐得逍遥,一边出门四处熟悉淮安的环境和风土人情,一边留心偷听街头巷尾的议论。 这一天早上接过了圣旨,还要等到戌时才能进宫。中间隔了大半天的时间,我于是跟兰叶说了一声,便换了衣服出门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只不过昨日晚上何府又送来了几个丫头、五件毛皮衣裳和几套钗环,说是担心我起居不便。他们对我倒真是体贴,可惜我每次接了何府里来的东西总是心情郁郁。借口出门去,只是不想看见那堆东西而已。 出了馆驿大门,想起前日有个丫环曾经提到过淮安城某某王府旁新开了一家酒楼,有胡人卖西域的糕饼,于是便催马朝那边去。 那酒楼是新建的,造成竹楼的外形,里面却又按照中原的风格吊上珠帘,摆上各种摆设,很有异域风味。我选了一张楼上临街的桌子坐下,点了五六碟细点,一壶茶,一边吃喝,一边看见跟踪我的那个侍卫远远地蹲在对街望着我,不由得有些好笑,心想既然你愿意等,那我可就要多坐一会儿咯。 刚刚这样想,却听见旁边有人说:“喂,公子,劳烦您让个座儿,这桌我们老爷想坐。” 我抬头一看,只见身旁站了两个精瘦的中年人,似乎是双生兄弟,一般的獐头鼠目,一样留了两撇胡子,眼珠滴溜溜转,不断地打量我,一边打量,一边陪笑。方才那句话,就是他俩说的。在他身后,还站了六七个人,满脸横肉,趾高气扬地望着我。 我还没有答话,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装扮的人急冲冲地走过来,径自走到那两个瘦子身边,对他们说:“老爷说了,这酒家的椅子太矮,所以椅子上得多多地垫两层垫子。若是不够高,就把论语孟子什么的挑两本厚的垫上。” 那两个瘦子听了,其中一个便皱着眉头说:“哎,咱们府里除了老爷自己写的书,就没一本厚的了。既然要用,你就去附近看看,不管是书还是垫子,买上一些就是。” 那家丁领命而去,另一个瘦子又转过头来满脸堆笑地看着我,说:“公子,您挪一挪,今天的酒菜钱都算在我们老爷帐上。”他以为这样说了,对方必然同意,于是也不等我说话,便挥手要跑堂的将我桌上的东西拿开。 我心情本来就有些抑郁,一看他们这样不讲道理,更加生气,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子上,说:“烦你家老爷挪一挪,他的酒菜,算在我帐上。” 两个瘦子勃然大怒,刚要发作,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几个家丁同时赶了上来,杂七杂八地说: “老爷说了,这个酒,要先烫得热热的,然后放在冷水里冰一下,他老人家上来了好喝……” “老爷说了,那个烧肘子,不要外面的皮,光要肉,但是做的时候千万要连皮做,好把香味带进去。……” “老爷说了,那个青梅酒,要去年霍娘子亲自酿的青梅酒,旁人的他不喝。” “老爷说了,……” 那两个精瘦的汉子应答不迭,一条一条地记下,一条一条地吩咐,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将那老爷的所有要求全部办到,已经汗流满面,其中一个不由得急道:“他不就是请八王爷吃顿饭吗,有这么多麻烦的。连菜都舍不得多点,一共就只有三个菜,连我们都不忍心看!” “菜贵精,不贵多。”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在楼梯角下响起,虽然苍老,但是中气十足,伴随着沉重而有板有眼的脚步声,飘上楼来。楼上的那帮人都慌了,尤其是那两个精瘦的汉子,当先奔到楼梯口,满脸带笑地柔声说:“老爷上来了,当心摔着。扶稳楼梯……” 另一个却说:“老爷当年戎马天下,如今还是老当益壮,兄长你何必多虑呢。不过咱们做下人的,……” “闭嘴。” 楼梯上的那人没好气地说道:“不用拍我马屁,趁八王爷还没来,让人把座位腾开!” 话音刚落,人群一分,我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遍体绫罗,穿得如同富商大贾般的老人缓缓捻着胡须站到了我面前。 第四十回 臣今虽已老,未遣壮心休(下)  这老人一边搓着两枚铁胆,一边故意不看我,盯着他的家丁们说:“让他走开,附近的这些桌子,随便他坐就是了,大不了我把这酒楼包下。” 我心想,这人的口气好大,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初来淮安,最好不要惹事生非,于是忍气吞声地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桌子走去,那老人的一个家丁将我的几碟点心和茶壶重重地丢在桌子上,挺胸凸肚,得意洋洋地说:“方才黄大管家和黄二管家让你挪位,你偏不挪,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很生气:这些家丁狐假虎威,那老人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不加管束,一看就是蛮横惯了。方才他们在谈话中说起过今天所请的客人是八王爷,想来这位王爷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个人多半是沆瀣一气,专门欺压百姓。 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加不快,便招手叫来跑堂的,想要付账。 跑堂的收了我的银子,陪笑着将我送到楼梯边,低声说:“公子,您是远道来的吧?这老头一向刁蛮惯了,唉……对不住您。” 我点了点头,一边下楼梯,一边对他说:“不妨事,你还是去招呼那个凳子都要用论语垫着坐的主吧……” 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踏空了一级台阶,我惊叫了一声,身体一歪,已经收不住脚,就那么往下栽去。 幸好这当儿楼梯上走来一个穿湖绿色褂子的人,这人几步并作一步,大踏步地走上来,伸手将我扶住,千钧一发,总算是没有磕到头。 楼上那老人的随从们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我满脸通红,低着头对那人说:“多谢了。”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随即便用一口圆润爽朗的淮安口音说:“没事,谁保得准不偶尔跌个一交半交的,公子不必在意。” 他的音调中透着一股浑厚洒脱的气概,既不做作,也不粗鲁,言语之中,亲切随和,让人听了非常舒服。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只见面前站着的男子大约有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豹眉环眼,国字脸,阔鼻厚唇,看起来是个长期在军中的将领,但是一举一动端重得很,说话更是得体,又像是个读书出身的朝臣。他脸上含着笑意,正看着我问道:“公子没有摔到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我摇了摇头,笑道:“多亏您,只是虚惊一场。” 那男子点了点头,说:“请再上去休息一会儿,喝杯薄酒,相见甚幸,就算是我敬您的。” 说毕,不等我回答,他便朝楼上的那个老人喊道;“二叔,您老人家这么早就到了?” 那老人阴阳怪气地说:“哼,你那些个兄弟们,个个都了不起的很,你二叔甘拜下风,只好让你们耀武扬威地摆架子。” 男子听了,笑道:“二叔别生气。您老设宴,小侄怎么敢让您等。是因为益州那边有军情传报,我赶着给九弟回信,才来得晚了。” 老人听了,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讷讷地说:“也不用这么郑重,没什么菜好请你,就只有烧肘子、煮白菜和一盒子你婶娘做的下酒菜。” 男子并不在意,哈哈一笑,说:“那很好。很久没有吃过自家的菜肴了。” 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这男子就是方才他们说起的八王爷,但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称呼那个老人“二叔”,如此看来,这老人也是北朝皇室中的成员了。酒楼里的人对于那老头表面上恭敬,事实上却不怎么理会,但是一见到这八王爷来了,都是精神一振,掌柜的马上将酒楼里的最好的酒菜都摆上桌,还低声问那位八王爷,要不要将酒楼里所有的人都请出去。那男子哈哈大笑,说:“何必呢,大家一起吃喝,不是热闹吗。掌柜您不用管我们,今日乃是家宴,只吃家里的饭菜。” 掌柜的满脸带笑,诺诺连声,说:“对对对,这些菜嘛,只是给王爷尝个新,不值什么。既然王爷不喜欢,小的马上撤下去。” 老头听见他这么说,酸溜溜地小声说:“哼,刚才我来的时候怎么不摆上来?” 我在旁边听了,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心想这老头多半是不得民心。 八王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听见他岔开话题,对那老人说:“上次二叔六十大寿,我派人送去的几种好茶,您还满意么?听说十六弟给您和婶娘送了六十幅蜀锦,什么时候我去见识见识。” 那老人摇了摇手,说:“只是些玩物,别花心思在这上头。我今天叫你来,……”说到这里,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同时不断张望着窗外的某个地方,表情紧张。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不免有些好奇,虽然已经吃饱了,却并不离开,反而叫了两个菜,坐在那里,留神听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老人忽然一拍桌子跳起来,道:“你不用跟我说这种话!老虽老矣,其心未死,我想去,谁能够拦得住我?你们这帮胡作非为的臭小子,成天……” 说到这儿,他猛然醒悟过来这是在酒楼中,气哼哼地一挥衣袖,带着那帮家丁走了。八王爷并不急着去追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出神。过了许久,才带着随从离去。我没有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有些失望,慢慢地走下楼来,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时间站在街旁,看着繁华而拥挤的淮安,心潮起伏。兰叶曾经跟我讲过,北朝的政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密布,各个势力团体互相虎视眈眈,各不相让。从这几天中我四处听来的消息看,确实如此。兰叶说,这是我的大好机会。变中求生,比平静时期更加容易。我同意他这句话。只是这些人各拥兵权,珊瑚党和西赵又派了人在我身边,急切间怎么能够应用这些人的力量呢? 正在出神,忽然见长街对面那个馆驿中监视我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小声对我说:“郡主,皇上下了道秘旨,兰叶先生让我们来找您,请您快些回去。” 第四十一回 心深处  刚一进馆驿,兰叶就迎了上来,嘱咐我赶紧梳洗,看过圣旨之后换身衣服进宫。我问他知不知道所为何事,他说来人并未说明,如今将密旨供在案上,等着我拆看。同时,他趁人不注意,递给我一个蜡丸——谢丞相的信又到了。他低声说,这是方才出现在我房间中的桌案上的,并不知道是何人所送。 我心里突突跳动,不知谢丞相又要叫我做什么事。忐忑不安中,只得梳洗,按照北朝的礼节行过大礼,忐忑不安地拆开圣旨,一看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蜀地将领宫茂郎归顺北朝,如今已经到达淮安,皇上接见之后,知悉宫茂郎曾经拜见过南齐摄政王及长公主,因此特许悦和郡主提前进宫相见,云云。 宫茂郎! 兰叶早就对我说过,他认为这个手下有两个寨子的将领事实上就是齐清河。如今这道圣旨,更加证实了这个消息——我根本没有见过哪个姓宫的人,他如此着急地捏造理由要见我,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是我的二哥。 看过密旨之后,按照北朝的制度,要将它焚毁。我趁着周围的下人去焚烧圣旨的机会,拆开蜡丸,只见上面只有两行字:“赵明善德行有缺,已经罢黜。”正是谢丞相的亲笔字。 他在威胁我。必定是见我这么久没有杀十六王爷,愈加不耐烦了。我心神恍惚,慌得几乎要哭出来,四处寻找到兰叶,喝令众人退下,然后不顾一切,将此事跟兰叶说了。时间紧张,他来不及回答,只是皱着眉头问:“圣旨呢?” 我几乎哭了出来。什么时候了,这个人还在关心圣旨。 还来不及答话,那些丫环们和宫里来的太监侍女已经在门外催我启程。外面微微地起了阵风,无晴无雨。我想到待会儿就要见那个许久不见的二哥齐清河,心里不免有些惊慌。我比他小三四岁,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在他那边,却应该还有清晰的记忆。他可不比故世的大哥,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仓惶间,我回头去望着兰叶,见他的衣角在风中缓缓吹拂,笑容温和,心中更加烦乱。母亲和善儿怎么办? 这一次进宫,是在白日里,香车宝马,侍卫随行,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向宫里进发。因为是降臣的身份,而且皇叔新丧,马车上都是素色的装饰,我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袄,外面罩着白色的毛皮披风。 那座帝宫,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在白日的天光下去看他,似乎不如夜里灯火辉煌时那么灿烂,但却又另有一种巍峨大气的风范,煌煌然地出现在我视野里。 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我应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人呢。 依然像上次那样穿过三重宫门,又过了一重小仪门,侍女们才将我扶下马车。我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小巧的宫殿,宫殿前有飞流直下,倾泻在一个水池中,水池里碧波荡漾,长着朵朵睡莲,水池前有一座亭台,亭子里有一具焦尾琴,琴身古雅,看起来价值不菲。不远处的宫殿外还供着一尊莲叶观音像,整个布置看起来超尘脱俗,一洗繁华之气,简直不像是帝王的住所。 刚刚看了两眼,便有太监悄没声儿地走过来,对我说:“郡主,皇上和宫将军都在殿里等着呢。” 我忍不住开始紧张,但也没有办法,只有随着那个太监一步一挪地跨进殿门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只见殿阁中布置同外面一样,朴素而雅致,不远处的一扇山水屏风后面,有两个人正在轻声交谈。 那太监向屏风后左侧的那个人恭恭敬敬地说:“皇上,悦和郡主到了。” 那两个人听说,都快步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长的清瘦、酷似九王爷的人,正是我见过的皇上。而另一个人穿着淡水蓝色的绸缎锦袍,比皇上略矮了半个头。这人一看见我,就抑制不住激动,朝前走了两步,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躬身行礼道:“公主……不,在下宫茂郎,见过郡主。” 他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脖子后果然有那块胎记。我心情激动,连忙走过去,首先向皇上叩拜,然后仔细看了看那个宫茂郎。他的长相很像皇叔。英气勃勃中带着一股沉稳坚毅的气质。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威仪。几乎不用看他脖子后面的胎记,我已经能够确认,他就是当年的齐清河。那种感觉很难言喻,或许是他的眼神,或许是他看到我的时候那种抑制不住的感情流露,或许……或许只是那种心心相通的感应。 不过我们在皇上面前不敢流露,我只敢说:“宫将军……多年不见了。” 这一句多年不见,不知道是否引起了他的思念。我看见他微微冲我一笑,眼睛里含着一星半点的泪光,点头说:“多谢郡主挂念。” 北朝皇上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甚是温和,直等我们两个人都平静下来,才笑道:“宫将军跟郡主以往才见过一面,就已经这么熟了么,很好,很好。这样罢,郡主和将军就在这里一叙,朕回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自会有人带你们去赴宴。” 他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能让人感到敬佩而温暖。我和二哥都目送着他离去,然后才到屏风后坐下。我刚想张口叫他,就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住了。只见他伸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桌上写道:“小妹,一切安好?” 小时候,二哥总是叫我小妹,大哥叫我的名字。一看那桌子上写着的字,我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然后问:“将军如今都好?”边问,边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二哥”两个字。 他笑了,点了点头。我又问:“您成家了么?” 他摇了摇头。 我微微一笑,心想跟我预料的差不多,二哥是个很有雄心壮志的人,怎么会顾得上自己的事情呢。心里这么想着,觉得很惨淡。南齐的皇族只剩下了我们两人,一个改名换姓,一个却是冒名顶替。这一族差不多就算是断了罢。 二哥跟我,也许都是同样的心情。身在深宫中,不能随意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怔怔地对视,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桌案上的香一点一点地燃掉,他忽然伸出手来,将我搂在怀里,低声说:“妹子,这段时间你受惊吓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敢哭得大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二哥低声对我说:“不怕,从今往后,你在哪里,哥哥就在哪里。” 第四十二回 人心各别  傍晚时分,有太监来请我们入席,宫中的礼宴终于开始。在我第一次去的大殿中,那种令人目眩的辉煌景象又一次呈现在我面前。今晚为了表示对南齐降臣的特殊礼遇,北朝皇上亲自选了一部分地位较高的大臣进宫,还命各位在京的王爷、王妃陪同。大殿中左右两侧早已摆好许多张雕花的楠木桌,除了皇上远远地坐在大殿最高处之外,其余人等都分坐在大殿两侧的桌案旁,北朝的人大都坐在左侧,南齐的降臣则聚集在右首。群臣向皇上叩拜之后,便开始有层层宫灯在大殿上方接连亮起,渐渐将殿阁中照得如同白日。各种瓜果、海陆奇珍轮番捧上桌案,有风吹过时,连空气中都混合了花香、酒香,以及饭菜的香味,一时间,直让人觉得连闻到了都要醉饱。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态,有人满面微笑,与邻桌窃窃私语;有人斜眼看着几班在大殿中间献舞的舞姬,轻轻地敲着拍子。殿中礼乐悠扬,歌舞升平,我担心母亲和善儿,正在心不在焉时,听见二哥在我身后不远处用益州的方言低声说:“穷奢极欲,富贵不长。”我吓了一跳,转头去刚想叮咛二哥千万小心在意,却发现周围的南齐旧臣脸上都是神情古怪,既有对二哥这句话深以为是的认同,还有一阵明显的艳羡与嫉妒。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仍旧回过头去。 在大殿中,穿着王爷服色的共有四个人,十六王爷也在其中。在这种场合下,他自然又是一副谦和文雅的神态,每当看到他这副神态,我总是联想起那个在月夜下阴狠恶毒的他,不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在其余三人中,有一人正是我今日在酒楼上见过的那位八王爷。他应该没有认出我,向皇上敬酒之后,就一直在与周围的人谈话。他身旁的王妃大约有三十岁左右,一直温柔款款地微笑,长相敦厚,看起来可亲可敬。那个被八王爷称做“二叔”的人并没有出席,倒是有个老妇人自己占了一副桌椅,举止豪迈,可不知是不是他的妻子。其余两位王爷,我都没有见过,一个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长得有些肥胖,眉毛低垂,眼睛总是耷拉着,看起来没有什么神采,他独自靠在桌案边,自斟自饮,菜没吃多少,酒倒是添了三次。另一个人与他恰好相反,在宴席开始时,就主动来到右边,向南齐的人讲了一些安慰劝勉的话,神采奕奕,巧言善辩,看起来很是活络。他自称是淮南王黄敬昇,只可惜我不知道这“敬”字辈是皇上的叔父还是祖父那一辈了。 酒意正浓时,皇上身旁的大太监忽然开口,说前日皇上收到军情急报,辽东王与长沙王不日便可剿灭汝阳王叛军,圣意甚悦,遥敬两位王爷三杯,盼他们捷报频传,早日回京。 这旨意还没有念完,殿外忽然闯进一个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那人口中不断地在低呼着一句话,右手抓住一块布片,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倒在地上,留下好长一串血迹。他身后的太监们都是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嘴里只是说:“奴才等没拦住崔将军,请皇上降罪!” 那人奔到金殿中央,再也没有力气,终于倒在地上,同时断断续续地叫道:“皇上……有人救走汝阳王……长沙王中毒箭,命在垂危!” 奇变陡生,群情耸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只见皇上大踏步地走下金殿,将地上的那个人扶起,高声叫道:“崔将军!崔将军!” 那人挣扎着伸出右手,将手中的那块布片递给皇上,同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溅满血的书信,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此昏迷。皇上仔细察看那布片,不明所以,扔掉布片,忙着拆看那封书信。淮南王黄敬昇察言观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挥手让那些太监将崔将军抬下去,请所有御医来,务必要将他救醒。 大殿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渐渐凝固了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中,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发现他的右手也同时越捏越紧,捏得青筋暴露。我忽然注意到那一直独自喝酒的老者已经站到皇上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不知他说了什么,皇上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反倒是皇上身边的那个负责传话的大太监低声请示之后,宣布晚宴就此结束,前方军情紧张,所有大臣和王爷都到上书房商议,南齐的臣下立即离宫。 所有人匆匆向皇上行过礼后,便即离去。皇上忽然对二哥说:“宫将军留下,随朕到上书房中,只怕有些事情,还要倚重将军。” 我和二哥对视了一眼,不敢违拗。二哥跟随着北朝的大臣朝上书房的方向走去,我和南齐众臣则在太监们的带领下离宫。临走前,我忽然看见地上飘落一片浸满鲜血的黄色绸缎,正是那崔将军先前捏在手里的,那绸缎的质地与我在南齐宫中见过的相仿佛,角上也绣了一支珊瑚。我大吃一惊,猛然意识到,劫走汝阳王的人,说不定就是珊瑚宫中的人。心念一动,忽然大声追上皇帝,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和身份,高声说:“皇上,我能救十七王爷!”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我,包括二哥。或许在这么多人当中,最疑惑的人就是他。 不过我顾不了那么多。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这么坚定。 在我的注视中,皇上缓缓点了点头,对我说:“郡主请随朕来。” 我迎着所有人的眼光走上前去,心中明了,如果我能够救得了十七王爷,势必就能够在北朝中争取到强有力的后援。这个后援,对于母亲和善儿来说,至关重要。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能争取到谁,就是谁吧。 第四十三回 澹神心,醉皇灵(上)  “悦和郡主竟然还懂得医术,不知道是哪位名师传授的?” 上书房中,伯阳王黄宗善这样问我。 我谦虚地说:“哪里是什么医术,不过是以往南齐的一个太妃出身于历代行医的世家,闲来无事,教了我一些东西。只是皮毛。” “那你如何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解得了长沙王身上的毒?”伯阳王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冷漠而平静,不依不饶。 这个看起来沉默而普通的老头,竟然如此精明,我心里开始有些打鼓,担心自己会露出马脚,于是不肯说多,只是淡淡地说:“长沙王为了益州百姓,曾经在城楼上求恳过辽东王,此种恩义,青枝铭刻在心。他是在益州一带中毒的,我想那毒箭多半是我所知道的那种药方,所以毛遂自荐。” 听我这么说,他倒也找不到破绽,重新闭起眼睛,不置可否。其他人都盯着我,盯得我心里一阵发毛。楚王必然是认出我了,皱着眉头看向我,眼神中满是探询。我心里有些担忧,只管垂下眼睛,不朝他那边去看。 暂时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二哥竟然打破沉默,说:“皇上,益州那边,确实是有几种制毒箭的秘方,如果十七王爷中的毒箭是其中一种,而郡主又知道解的方子,那就可药到病除了。如果是让宫中的御医摸索,只怕是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够将毒性清除干净。” 淮南王听了,冷笑道:“将军这么说,是瞧不上咱们宫里的御医么?” 二哥镇定自如,不卑不亢地笑道:“当然不是,不过从头摸索,总不如直接拿来就用的好。” 淮南王还想说什么,却不料皇上忽然说道:“不用争了,朕相信郡主,更相信十七弟他吉人天相……” 他的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因此一时间众人都没说话,只见皇上在御椅旁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才忽然站住,毅然对我说:“悦和郡主,辽东王已经派人将长沙王送来京城,今日夜间就会抵达淮安,朕担心他受不了路途颠簸,因此决定让三队御前侍卫与宫中的所有御医随你一同出发,到京城远郊的长沙王府中去等他,今夜你提前就要将所有有可能用于制毒箭的药方写出,令他们赶制解药。” 他神情肃穆,眼角似乎带着泪光。我看着那个慈爱而温和的君王,似乎又想起了皇兄。 所有人看他这个样子,都不方便再说什么。于是匆匆拟定了人选,大家便一同告退。 出了上书房,楚王笑着对我说:“郡主,今日没有认出您来,多有冒犯。” 我客气道:“王爷说哪里话,青枝得多谢王爷及时相救之恩。” 他看着我,忽然问道:“郡主不认识拓跋一族的人吧?” 我愕然道:“不认识,王爷何故有此一问?” 他哈哈一笑说:“只是随口一问,不必介意。” 说罢,拱了拱手,同伯阳王等走远了。 我站在那里想着他这句古怪的问话,联想到兰叶在讲天下美人的时候,提到拓跋雁时曾经暗示过汝阳王兵变与之有关。如今八王爷又提到这个拓跋族,难道汝阳王兵变的背后,果真有什么不一般的阴谋不成? 二哥一直远远地跟在我身边,他只是向我行了个礼,就骑上马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猛然感到一阵孤独,又是一阵轻松——我知道,二哥不像是大哥,他冷静而理智,我看到他,总是想起徐彦,而不是想起大哥。 耳边还是寒风凛凛的声音,二哥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皇上的侍卫们已经将车马停在宫门外,我搓搓冻僵的耳朵,迅速上了马车。马车共有十余辆,皇上当真是将御医院里的大夫们都请出来了。我不禁有些羡慕,心想长沙王有这么个哥哥,可真好。 此时正是深夜。大队人马点起火把,火速启程,一直赶到京城远郊,都没有停歇过。到达长沙王在京城远郊的王府时,已经是丑时了。众人匆匆用了一些宵夜,便开始准备熬制丸药,我搜索枯肠,将谢丞相送来给我的那本古书中的一些解药方子写出来,心中推测了又推测,觉得珊瑚党人既然是穆宣宗那一朝传下来的余孽,而孙神医又曾经是南朝的御医,那么这些药方中总该有一个对症。可是,如果不对症,哪又怎么办?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恐惧,深深觉得自己方才主动要求赶来救人实在是太莽撞了。 御医们也是深感忧虑,纷纷在王府门口翘首以盼。 各个王爷在京城都有一座王府,长沙王生性好动,喜欢行猎,因此他的府第并没有建在城中,而是在进京的山口附近。多亏有这座府第,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和路程。 大家一直揪着心,直等到天快亮时,才有探子回报,说长沙王一行已经到了不远处,马上就要进府来了。 我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却又不敢去门口和他们一起等待,只好在长沙王的卧房前不断地踱来踱去,等了许久,才听见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抬头去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抬担架,匆匆地跑了进来。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将长沙王放在卧室中的床上。那个曾经在益州城楼上痛斥九王爷的年轻人,如今就那么软软地瘫倒在榻上,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只盼我能够看出他中了什么毒。 室内安静得很,只有长沙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不停地催促着我。 而我,早已呆了。 头脑中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他所中的毒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却不是轻易就可以解的,更重要的是,我从没见过别人中毒后是如何解法——这种毒药,相传曾经毒死过南齐的一任丞相。据说,这个丞相同孙神医是世交好友,于是帮他办了一桩案子,得罪了一个富商。这富商忍不下这口气,竟然出高价秘密地收罗毒方,而这张方子,就是一个不知名的乞丐献上的。我所知道中这种毒的人,只此一例,连听过这名字的人都很少。 这毒药的名称,叫做“神灵醉”。 中毒者呼吸急促,脸色酡红,昏迷不醒,如同饮了烈酒一般。两天之后,若不能解毒,必死无疑。当时那富商要杀丞相时,还轻狂地附上了解毒的办法,只是不说某个关键诀窍。于是两日之后,丞相就此死亡。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长沙王,哑声说:“只有一个办法。” 第四十四回 澹神心,醉皇灵(下)  所有人听我这么说,都觉得有了希望,立刻就有几名御医欣喜地对我说:“只要有法子就好,郡主请赶快说出药方。” 我咬了咬牙,说:“办法只有一个——却不是药方。这种‘神灵醉’,只有冒险找到某个在心口附近的位置加以针刺,才能够将他从这种昏迷中唤醒;醒来之后,再催吐,大泄,之后就不妨了。不过——不过这穴位的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 大家听到这里,都呆了。 大多数人连‘神灵醉’这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又如何来找这个至关重要的穴位。 一时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 过了一会儿,御医中一个最老的人才说:“郡主知道这种药的成分么?如果能够知其原理,加以推敲,说不定能够捉摸到大概的位置。 我摇了摇头,说:“一无所知。” 一筹莫展之时,又有一名御医说:“实在没办法,只有多扎几根。” 这个方法也是给急出来的——怎么可能一点一点地扎来试呢,心口附近又是关键位置,如何禁得住这样的尝试。 大家实在无奈,一名御医只好吩咐年轻一些的大夫替十七王爷清洗伤口,先将伤口包扎好了再说。 我暂时躲了出去,望着朗朗青天,深深后悔自己行为孟浪,要说出那样的大话。如今给自己惹了好大的一个麻烦,不知怎么收场。 一边后悔,一边却听见房间内,有个御医奇怪地说:“咦,这伤口这么浅,中毒后还如此厉害,真是可怕。” 这句话初听时并不觉得怎样,一转念,忽然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众人都吓了一跳,慌忙扯过床上的锦被,将十七王爷遮盖起来。我顾不了那么许多的禁忌,强行推开他们将被子掀开,只见长沙王的胸膛上有一个小小的创口,旁边摆着一支极细的袖箭,那袖箭尖极细,极长,仿佛是一支银针一样。我心中一动,连忙对那堆御医说:“赶快,就在这个创口的位置,用银针刺下去试一试。”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如果没有效果,或者有个什么好歹,我如何付得起这个责任。 灯光之下,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一名善于针灸的御医将银针轻轻刺了下去。 十七王爷并没有醒。 那御医停顿片刻,仍旧没有半点反映。 所有人都矮下去半截,方才伸出去的脖子又落了回来,只觉得失望之极。 那御医将银针慢慢地抽了出来,摇了摇头,垂下头走开。 不料就在这时,十七王爷竟然猛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大喜,认为有了神效,都凑上前去。哪知道他吐完血后,依然双眸紧闭,向后一倒,仍旧躺在床上。 我的心情立刻又沉了下去。 看来,还是不管用。原本我看到那个创口之后,就觉得这么小的创口,进入肌肤的药量应当有限,不至于有如此大的药力;再看到那支细箭的样子,就觉得这支箭不像是要害他,反而像是要救他一般。但是仔细一想,就算谁懂得‘神灵醉’的解法,又怎么会有如此神箭手将银针射到准确的位置上呢。但是如果不是解毒,那个箭头,又着实太过古怪,无法解释。 想来想去,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正在此时,王府里的下人忽然来报,说是皇上听说十七王已经到了王府之后,便下了道特旨,要兰叶赶来这里,帮助我料理一切事情。一同来的,还有十六王爷和晋王。 当那个晋王走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这个王爷,竟然就是我在酒楼中看到的那个老者。多亏他通常不用正眼看人,此时竟然没有认出我来,只是急急忙忙地奔长沙王而去。 兰叶关切地问我:“有法子了么?” 我看得到他眼中的责备。 十七王依然昏迷不醒。 虽然没有人来指责我,我却觉得自己面临着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果然,晋王斜着眼睛将屋子里的人扫了一遍,冷冷地说:“事关王爷的生死,皇上竟然就让这么一个毫无见识的女流之辈来处理,简直是胡闹!” 我周身的血都往上涌。有生以来,这样当面被人叫骂,还是第一次。 我对晋王怒目而视,他不屑理睬我。十六王爷则装出一副在担心十七王爷的样子,不再理会我们。 我盯着晋王的背影,冷冷地说:“这毒药的名字,只有我才能说得出来。王爷当真有见识,就请指出那最关键穴位的位置。” 他冷冷地看着我,正要张口说些什么,旁边的御医们忽然一声惊叫,有人俯下身子,去搭了搭他手腕,难以置信地说:“王爷的脉相……似乎是平稳下来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没有再理会其他的事情,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长沙王身上。只见他的脸色果然没有方才那么红了,呼吸也没有那么急促。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喜色。我见晋王不敢再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后怕:如果长沙王没有醒来,我又该怎么办呢。 卧室之内,终于一扫之前死气沉沉的压抑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所有御医便出去拟方子,按照我所说的,给十六王爷催吐,催泻;晋王与十六王爷自去休息,而我,一时间没有人来理会,索性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个中毒的人。 他的手,忽然动了动。紧接着,眼睛也慢慢睁开。我连忙将桌上的药碗和茶水捧过来,用一根银匙将一颗安神定心的药丸弄碎了,和着茶水喂他。 他看着我,笑着说:“是你?” 我点了点头,说:“是我。王爷,再吃点药下去。” 他不说话,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将药丸推开,低声问我:“谁让你来救我的?” 我只好说:“我自己要来的。” 他的眼睛中,顿时射出难以置信,却又非常欢喜的光芒,刚要对我说什么,却又晕了过去。 第四十五回 一声羌笛心绪乱(上)  夜晚,斗室中,一点烛火安安静静地摇曳,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很大,很长。我望着那个比自己还硕大的影子,仿佛是对着另一个齐青枝。那个戴着简单的钗环,在凳子上连连打着呵欠的女子,就是背负着许多秘密许多矛盾的我么? 十七王爷的手搭在床沿上,靠近我的膝盖,在烛火掩映中,那只手的影子似乎在轻轻抖动。 我低头去看了看他,他还没有醒。轻轻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偶尔还能听见他发出微弱的鼾声,似乎睡得很熟。 这件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我长出了一口气,回忆起白日里的情形,觉得实在是有点后怕。兰叶已经责备过了我,他说这样做过于冒险,没来由地将自己拉进浑水中,实在是蠢得可以。不过万幸的是十七王爷及时醒转,封了晋王的嘴,皇上他们也必然对我赞许有加,而十七王爷日后自会感念我的救命之恩。 我低头去看那个睡得很熟的人,是的,他年轻,豪爽,他一定会感谢南齐的公主舍出命来救他,却不知道我是心中另有所图。想到这里,忽然泛起一种愧疚的心情,无法开解。 “公主……” 床上的人忽然开始叫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低头去看,他已经醒了,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微微带着笑意,看着我。 “你就这么守在这儿?”他低声问我。声音沙哑,不过听起来还算是有精神。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说:“皇上担心你的伤势,托我好好照顾你。外面还有许多御医和下人都等着呢——我去告诉他们。” 说罢,站起来想走,却被他拉住。 他的手心,带着阵阵温热,传到我的手背上。我一惊,立刻把他的手推开了。灯光下,他的脸竟然又是通红,不过跟刚才不同。 “公主。”他低声唤我,“让他们等一会儿吧,你坐下。” “你皇兄已经封我为悦和郡主了,我不是公主。”我勉强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猛地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预计。 床上的人依然看着我,说:“有旁人的时候我叫你郡主。不过私下里我仍旧会叫你公主。在益州的城楼上面,是我第一次看见女扮男装的你……我一眼就知道你就是南齐的长公主……今天迷迷糊糊地看见是你在喂我吃药,我不知道多么高兴。”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些话,整个脸都透出一种绯红,眼睛发亮,很喜悦地看着我。 我心里如同有战鼓在敲击一般,却又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去叫御医进来……王爷您着实需要调养了。” 说罢,立刻快步走出去,轻轻拉上门。 门外寒风阵阵,夜凉如水。我的脸颊却在滚滚发烫。长沙王方才所说的意思,已经过于明显。我只是想拉拢一个强援,却不想有这番局面。 不过……有这番局面又如何,我嘲笑自己,他只是在病愈时一时感激,我何必当成什么严重的事情。就连徐彦,我自认为对自己有深厚情义的人,在重要关头,不是一样的懒得为我费心。他们都是英雄好汉,不会像女子一样儿女情长。 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转身去找到几个太监和侍女,吩咐他们去叫御医,同时进宫禀告皇上:十七王爷已经醒了。 一时间,听说长沙王醒了,所有人都是面有喜色,王府中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不断有人张罗着给他换衣,熬汤,煎药,闹得沸反盈天,却是喜气洋洋。我在北朝的这几日早就听说,长沙王年轻勇猛,爽朗慷慨,很受人爱戴。他的王府中,收留了不少豪侠义士,都拿他当两肋插刀的朋友。照现在的情形看,就连宫里的下人,也对他抱有如此真切的关心。我扳着指头算了算:在北朝的八个王爷中,汝阳王已经兵变,伯阳王看起来与楚王是一派的,只是表面上尊重皇上;淮南王虽然忠心,但是看得出来既无兵权亦无多少能力;晋王刁钻古怪;长沙王在朝中有许多人支持,而蜀王与楚王,又是兵力雄厚。如此看来,北朝皇上的处境,实在是很危险了。只有那个辽东王可以倚重,但是他明显不是玩弄权术的人,除了带兵打仗之外,其他的就不太帮得了皇上了。他如此势单力薄,还坐拥整个天下,想起来,每天坐在龙椅上,应当都是坐立不安的吧。我叹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看所有人都将全副心思放在长沙王身上,不再有人来理会我,便独自一人走回房去,躺下休息。 那一夜,因为极度的疲倦,睡得很香,第二天直到正午,才悠悠醒来,收拾好了出门来,只见门口竟然跪了三列侍女和仆从,都是王府的下人,不免吓了一跳。 “郡主,该用早膳了。”其中一个侍女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将盘子举过头顶,柔声禀道:“王爷怕惊扰郡主休息,让我们在门外候着,方才若是惊吓到了郡主,还请恕罪。” 我只好点了点头,对他们说:“你们把早膳都放进来吧——王爷怎么样了?” 那侍女说:“昨夜御医说,王爷身上的毒已经全清了。还需要调养休息一段时间,不过已无大碍。御医们给王爷开了些药,吃了之后昨夜睡得很好。方才王爷也刚刚用过了早膳,已经起身了,正由几个人搀扶着,在花园中散步。”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将早膳放在桌案上,竟然有二十九样之多。 这样的早膳,在北朝的定例中,是王侯才可以享用的。我忍不住对他们说:“端错了吧?别误把你们王爷的早膳端过来了,我可吃罪不起。” 领头的那个仆从笑了笑,跪下说:“王爷吩咐,让我们要用对待公主的礼节来对待郡主。原本还应该更齐备的,可惜事情仓促,只能这样了,请郡主饶恕。” 我听得瞪圆了双眼,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脸上红了半天,方才说:“好,你们下去吧。”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悠悠的羌笛声。那曲调不像是我昨天听见的哀伤,更是一洗雄壮之气象,变作柔美而喜悦的调子,轻快温柔,如同溪流,缓缓流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那群仆从和我,都听入了神,过了好久,羌笛声悠悠止住,他们才忍不住笑道:“王爷今天心情真好。”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昨晚他对我说的话,不免有些心绪缭乱。事情已经够复杂了,老天保佑,不要再兴风浪。 第四十六回 一声羌笛心绪乱(下)  中午的时候,朝中开始有使者络绎不绝地代表不同人等来问候长沙王。他称病不理,一切都是晋王和蜀王来照料。午后,何公子也亲自来了,这一次,是奉皇上之命。 十七王爷不能不见他,却偏要屏退左右,单单留我在他身边。晋王和蜀王的表情颇有些出离愤怒,众人的目光,开始有些心领神会的味道。 我很窘,找借口推辞。但是他那么执拗,那么顽固,像十头小牛犊,拉都拉不动的样子,我只好同意陪着。 当何公子走进来的时候,看我坐在长沙王的床榻边,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 我连忙站了起来,心里暗暗责怪长沙王。 “郡主,坐下。”他对我说,“何公子昨晚在宫里陪皇上,想来也不会介意的——是么?公子昨夜在宫中休息得怎样?”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心想长沙王这句话,是肆无忌惮地指责何明崇和皇上的关系。 何公子并不生气,看了看我,淡淡地笑了笑,一板一眼,面无表情地问候道:“王爷,皇上让我问候您,祝贺您身体康健。” 长沙王正色说:“多谢皇兄。也请何公子上复皇上:亲贤臣,远小人,尤其是卑鄙无耻之人,譬如西汉时董贤那种人物,更是沾惹不得。” 董贤是西汉武帝的宠臣,说到这一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太过明显了。何公子眉清目秀的一张脸几乎变成了猪肝色,再也忍受不下去,拂袖离开。 我担心他这样回去会在皇上和何阁老面前加油添醋地说些什么,所以赶忙快步追上他,求恳道:“公子,我是奉了皇上的圣旨来这里救治十七王爷的,今儿傍晚,我就回京。” 他听见我这么说,脸色好转了一些,点了点头,上马而去。 临走前,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珊瑚镯子,递给我,说:“喏,上次遇上叛军,逃跑赶路时我在路边捡到的。” “是。公子……怎么知道是我的?”我怔了怔,心想这枚镯子是母亲给的,如今有些小了,我一直系上带子带在衣内,他怎么知道的? 他不答话,扬鞭催马离去。 我忽然发现他上马扬鞭的一切姿势都是熟练而美观,并不像是个刚刚学会骑马的人——或许是那次差点坠马,被十六王爷所救之后,就开始勤奋练习了吧。我低头去轻轻抚摸着那枚珊瑚镯子,想到何公子并不那么生气,就稍稍安下心来,转身进屋,准备向十七王爷辞行。 进屋去后,忍不住劝长沙王:“您何必这样去刺他。既然是小人,安知他会怎么对付你?” 他凝神看着我,突然问我:“你看不上他的吧?” 这句话问得直率而大胆,几近无礼。但是他的态度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真诚,我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说:“你皇兄让我与他完婚,他自然就是我的夫君——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总是我夫君。” 长沙王冷冷地笑了笑,说:“一个宠臣,还配娶你吗?” 我怫然变色,说:“王爷,您累了。我先下去。” 其实我并不是那种过分矜持有礼的女子。任何时候,我都会懂得先问问自己的心。但是我的心,就如同三月初出的烟柳,随风摇摆,不得自主。既然如此,何必再问。 可是如果我是杨柳,长沙王就注定是最纠缠不止的风,他不但不让我走,反而一把将我拉近些,让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你愿不愿意做长沙王妃?只要你愿意,我明日就进宫去恳求皇兄。他不会生气,更不会拒绝。只要你答应。” 只要我答应,就能够摆脱那个噩梦一般的何公子,可是如果我答应,我又能够将真心对你吗? 不能。而且我能够看出来,你比何公子好得太多太多,既然都不是真心,既然我的真心已经浪费在南齐那个杳无音信的人身上,我还不如嫁给一个不在意我存在的人,给皇上当个幌子。 所以我看着他,说:“不。我不答应。” 他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手劲却越来越大。 我笑了,说:“王爷真是复原了,您捏疼我了。” 他尴尬地将我的手松开,低声问:“你……在南齐的时候,那个徐彦将军……”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面前的人,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这一刻,他看起来很像是决心要屠城的九王爷。只听他气愤地说:“姓徐的不是抛下你不管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念着他?” 我知道他是指徐彦那时候即便让我死也不愿意去求九王爷的事情。更何况,我被押送来北朝,徐彦既未相随,亦无音信。再何况,十六王爷还告诉过我,徐彦背景复杂,要多加小心。 然而这一切,在我心里,总是抵不过那阵江南阡陌上的阳光。比阳光还温暖灿烂的,是他投在我身上的眼光。人有的时候,是不可思议的蠢笨,甚至笨得心甘情愿,虽然明知道自己蠢得可以,却总是丢不开手。 我看着长沙王,他的心思全都放在脸上,真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纯朴的人。于是我也放掉所有的虚文假饰,坦白说:“我是与徐彦无缘了。可是内心深处,仍然放不下他。似乎觉得从此以后,嫁谁都无所谓,都一样。” 说完这句话,我微笑着推开他的手,走出门去。冬日的风,那么凛冽地吹在我身上,等到春暖的时候,我就要嫁到何府里了。我怔怔地想着,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那雪花落在我手掌中,慢慢溶解不见,只留下一滴水。 我在窗外对十七王爷说:“王爷,既然您身子好了,我今日傍晚就回淮安去了。还请王爷多多保重。” 风声呼啸中,身后的屋子里又传来羌笛声。笛声时而忧伤,时而愤怒,如泣如诉,仿佛是个冤魂一般,纠缠在我身后,任凭我跑多远,仍旧躲不开那阵笛声。 第四十七回 兵弦临夜急,夜访心中事(上)  回朝后不久,益州方向传来了辽东王胜利班师回朝的消息。汝阳王原本被人劫走,却又被九王爷亲自夺回,装在囚车中,一路押来淮安。 日暮时分,皇上要京中所有的文武官员和皇亲国戚都出城迎接辽东王。 我又一次见到了那遮天蔽日的旌旗。 辽东王仍旧不穿铠甲,腰间带着那条金龙一般的鞭子,在队伍中如同一个异类,孤独而骄傲。汝阳王穿着粗布的囚服,站在车中,铁链满身。周围的军士们一句话都没有,神色严肃,几乎是带着冷漠而麻木的表情缓缓走进城里。上一次见到这支队伍,我心里的恐惧与愤恨无以言表。此时再见,竟然有些亲切与思念的情绪油然而生,只觉得在淮安终于又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个人虽然还不算我的朋友,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我可以完全卸去一切的矫饰,以真性情来对待他。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知道我秘密、愿意帮助我的人当中能够包括他。 兵马靠近城门,辽东王从马上下来,全军将士都在这一刻随他一起跪下,向皇上叩拜行礼。只听见一阵兵器投放在地上的声音,黑压压的一片大军立刻整齐划一地匍匐在地上。谦卑的姿势,却有着凛凛霸气。这种声势,不要说是那些文官,就连武将们也相顾失色。 在这一刻,汝阳王粗豪沙哑的嗓音忽然吼了起来,划破庄严而肃穆的场景,划破所有虚假的亲密。因为事出突然,而且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没人来得及立刻阻止他,那开头的一两句,竟然是惊天动地,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黄天殷!你这个怯懦小儿!有本事,你带上兵马,一对一地跟你叔爷爷我对战!哼,明知道他不是黄家的人,你还要将他封成王爷!你不就是……” 九王爷没有起身,从腰间取下金龙鞭,隔空甩过去,那鞭子沉重而坚硬,带着厉厉风声,一下子砸在汝阳王头上,使他立时晕了过去。九王爷回过头,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低头向皇上叩拜。皇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瞪着汝阳王——黄天殷,就是皇上的名讳。汝阳王所说的话,其实在京城里早已有许多人在议论,说当今皇上其实也并不拿辽东王当成自己的兄长,不过是倚重他能征善战,因此给他个名份罢了。不过这种话在街头巷尾讲讲还罢了,忽然被人在如此场合说出来,皇上又怎么忍得住。 他勉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下令将汝阳王押下去,择日处斩。其余还有犒劳全军将士的宴席,给众人封赏等等欢庆,我看自己不必参加了,就悄悄退出人群,登上自己的马车,准备离开。 刚刚上车,忽然听到车外有人有些紧张地对车内小声问:“郡主,我家王爷有封信给您。请问郡主今晚得闲么?” 说罢,一张淡青色的信封,从马车外面递了进来。 我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一个“辽”字,猛然明白这是辽东王的书信,一个激灵,立刻对车外的人说:“今晚有空。王爷要来馆驿么?” “王爷今夜派人来接郡主和兰叶先生。”说罢,那人就走了。我掀开帘子,只看见一个普通军士朝辽东王那边奔去。 我慢慢放下车帘,吩咐在街市上多兜几圈再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有一张普普通通的信纸,上面写道:“今夜丑时,某欲迎郡主及兰叶先生同去提审汝阳王,事关重大,慎之莫语。” 下面的署名,又是一个“辽”字。 到底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呢?还是和汝阳王有关的?我心里疑惑,将信和信封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一无所获,当即将信纸撕碎了,丢在车里的茶壶中,那碎纸上的墨迹渐渐在水中氤氲散开,如烟霭,如迷雾,如我目前的境遇一般,然后字迹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凌乱的墨迹。 马车在街市上又兜了几圈,我才回去将此事向兰叶说明。他也想不通辽东王为什么要找我们,却依然决定听从他的吩咐。 我于是在馆驿内假装自己受凉了,延医,煎药,总之闹得馆驿内众人皆知。 半夜丑时,被我指使了大半天的下人们兜沉沉睡去,我穿戴收拾好,兰叶也悄悄来我房中,一同等待来迎接我们的人。 一直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却忽然传来三下很轻很轻的扣门声。如果不是万籁俱寂,说不定连我们在室内都不能发觉。 兰叶将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人闪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劲装,脸上蒙着面罩。进了屋来,他首先将面罩摘下,我吓了一跳:来的人,正是辽东王本人。 兰叶也有些吃惊,低声问:“出了什么事么?王爷为什么亲自来了?” 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不过我自己来要妥当些。” 顿了顿,又说:“这件事情,最好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和兰叶郑重点头。 辽东王低声对我说:“马车在前方等着,咱们这就走吧。” 我点了点头,和兰叶一起随着他悄悄踱出馆门去。那馆门本应当是上锁了的,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早已打开,三人走出门去,轻轻将大门带上。 走不了多远,前方果然有一辆马车,带着闺秀风范,装饰得十分秀雅。我钻进马车中,不由得问九王爷:“王爷用这辆马车,是要掩人耳目么?” 九王爷笑了笑,说:“方才我送犬子和小女去他们的姨奶奶那里,来不及回府,就用这辆车来接先生和郡主了,失礼之处,两位多多担待。” 他的儿子和女儿……他已经成亲了么?我从未听说过九王妃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啊。我看了一眼九王爷,心中想,不管她的身份是显贵还是贫穷,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兰叶笑道:“王爷已经成亲了么?” 九王爷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我心中一下子涨满某种异样的情绪,却又缓缓跌落下去。 他别转脸,不再说这个,正色说:“郡主,我想先问您一句:您在南齐时,可看见过一尊白玉观音么?据说观音莲花座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不同种类的宝物,流光溢彩,很是珍贵。” 我皱了皱眉头,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是见过这个东西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个宫里见过的了。 “王爷为何要询问这尊观音像?”兰叶问。 九王爷看了看我们,低声说:“本王也是两天前才得知,此次汝阳王兵变,就是为了这尊观音像中的某个物事。” 第四十八回 兵弦临夜急,夜访心中事(下)  观音像中的某个物事。 这句话落在我耳中,仿佛唤醒了一些碎小的记忆,却怎么也记不清楚。我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恍惚觉得以往皇兄是对我提到过一尊什么塑像中有某样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塑像到底在什么地方,想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刚想开口询问这观音像怎么会和反叛有关,辽东王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噤声。一片沉寂中,只听见前方的马蹄声,以及车轮在地上飞快滚动的声音。我反复侧耳细听,觉得四周安静的很,没有什么古怪。辽东王却是满脸戒备,轻轻地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柄匕首。 “叮!” 弓箭破空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我脑后响起,一阵凉意袭来,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与此同时,只觉得两只手被人同时狠狠一拽,背后的马车壁上传来一记重击,仿佛是什么东西钉在了马车板壁上。我被人一拉,随即向前栽倒,好不容易才站稳。原来是九王爷和兰叶一人拉着我的一只手,将我拖离那块板壁。此时,九王爷左手正轻轻地掀起车帘,两个人都神情严肃地盯着外面,可是马车外风平浪静,只有北风吹过林间树木发出的“呜呜”声,哪里还有什么声响?天上阴云密布,仿佛是要下雨了,林间光线昏暗,除了马车前方的灯笼,哪里还能看得见林间的动静? “老鳌,快些。” 辽东王向那个马车夫下令。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个马车夫有四十多岁,全身都紧紧地裹在一件黑色皮袄中,连头也用黑巾包裹起来,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他听见辽东王的吩咐,轻轻点了点头,挥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那四匹马儿,立刻扬起蹄子狂奔,马车也随之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直奔出那片树林,到了比较开阔的地带,马儿才渐渐慢了下来。 我掀开帘子,只见马车上插着一支长箭。射箭的人劲力极大,箭头没入板壁,根本无法拔出。我问辽东王借了匕首,将箭羽削下,拿过来仔细观看。 我没有猜错,这箭羽上,也有一个小小的珊瑚标记。 微微向兰叶使了个眼色,他却沉默不语。九王爷冷笑道:“哼,追了我一路了,可也没能把我怎么样。” “王爷什么时候发现有人跟踪的?”兰叶问。 “救走汝阳王之后。”九王爷玩弄着那支箭羽,说,“他们劫走九王爷,似乎也是为了那尊塑像。我曾经偷听到一个抓汝阳王的人对他的党羽说,找不到汝阳王不要紧,横竖捉来也是要杀掉,唯一担心的,就是那尊观音像里的东西被别人发现。” 那尊观音像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三个人沉默良久,我问辽东王说:“汝阳王难道也不肯说么?我看他性情粗豪,如果加以试探,说不定……” 九王爷苦笑道:“汝阳王是我皇爷爷那一辈的人物,凶悍无比,原本倒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这事情最怪的就在这里,以汝阳王的性情,想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原本是不难的。可是偏偏现在他的口风比谁都紧。想来,那观音像里的东西确实事关重大。” “那就不妨了。”兰叶笑道:“汝阳王必定担心他死之后这秘密就此沉埋于地下,因此他一定会向您吐露的。” 九王爷摇了摇头,苦笑道:“他确实着急。可是就算他愿意吐露,也必定不会讲给我听。……他一向是很讨厌我的,即便我将他救回来,哼,他还是当我是黄家的臣下。” 马车颠簸,车前的灯光透过摇晃不定的帘子,照到他脸上。那张脸苍白而瘦削,在眼中透出极深极深的憎恶。我可怜他,故意岔开话题: “那么王爷叫我们来,是想……” “我是想请郡主替我演一出戏。”九王爷转过头来,眼神还是有些凄凉的余韵,不过已经镇静了许多。他看着我和兰叶,说:“郡主是南齐的公主,如果您说您曾经见过那尊观音像,知道那观音像里的东西是什么,必定会逼得他疑心重重,方寸大乱,从中或许能够窥得一些真相。” 我点了点头,正要应允,兰叶忽然悄悄按住我的手,冷冷地说:“郡主并不是北朝的人。如果郡主帮王爷做了这件事,王爷又该以何回报?”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问道:“郡主想要什么?” 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来找我,我也愿意真心地去帮他。 但是我还没有说话,兰叶就说:“郡主只想求王爷从云南凤仪山救出两个人来。” “凤仪山?”九王爷怔了怔,说:“那里是西赵旧部的人所聚集的地方啊。郡主如何……” 兰叶打断他的话,镇定自如地说:“王爷,那两人绝非西赵叛党,只是一对母子,与郡主的故人是旧交。王爷若是从他们手中将这两人救出,兰叶担保,那尊观音像必会在一月之内到王爷手中。” 这样无头无绪的事,一个月怎么够。不过看兰叶胸有成竹的神态,我还是没有开口。 九王爷不看兰叶,单单看着我,问:“郡主,那两人果真只是一对母子?” “是。”我重重地点头,说:“王爷若能将他们救出,青枝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九王爷沉思良久,终于笑道:“好。本王做了这笔买卖。”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以他的兵权和手段,就是将凤仪山踏平,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母亲和善儿,有望能够脱险了。 谈到买卖的份上,略微有些尴尬。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我忐忑不安地想,不知道九王爷会不会猜到其中的真相。 马车又风驰电掣般地向前飞奔,渐渐地可以看见前方有若隐若现的灯光。九王爷对我和兰叶说:“这里是我的旧居,离园。汝阳王就在地牢中。” 第四十九回 男儿到死心如铁(上)  离园很荒凉。此处本来就是一个小山丘,四周都长着多年的松树,树间蔓草丛生,水声细细,隐隐地传来野狗哀鸣。这山丘上人迹罕至,在月夜下冷冷地透出一种荒凉的气氛。 九王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仿佛对着一个阔别已久的朋友,只能相对无言。正在此时,蓬蒿中忽然走出一个人,躬身说:“王爷,那东西在花厅里。茶水都准备好了,进去休息一会儿再去地牢吧。” 这人是忽然从我身旁的松树后冒出来的,吓了我一跳。他也像那名车夫一样,用布将自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无法看出面目,在月光下极其诡异。九王爷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我和兰叶跟着他穿过那荒草丛,随着一条勉强能够辨认出来的小径向前走,终于到了宅院大门前。 尽管路径荒疏,但是大门上的拉环兀自磨得铮亮,门前也有打扫的痕迹。各处虽然看起来荒凉破败,但是仍旧保留着有人入住的痕迹。九王爷轻轻拉开大门,我和兰叶猛一抬头,被吓了一跳。 只见月光下,门内竟然整整齐齐地站了四五十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悄无声息,一样躬身垂手站立。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就在月光下这样沉默而尊敬地迎接那个九王爷。 “王爷久不来了。”其中一个领头的对他说:“东西在花厅里。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变。王爷要进去看看吗?还是我们把东西拿出来?” 九王爷没有说话。可是我发现他的眼光总是在游离不定地四处搜寻。 那个领头的人捉摸到他的眼光,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又说:“王爷,已经三年了……多半已经……” “行了,”九王爷打断他的话,“花厅上已经打扫过了吗?领客人过去。” 那四五十个人又悄没声儿地散去,另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大约是“请跟我来”之类,领着我们向前走去。这个人的声音,我仿佛是在哪里听到过,有一点耳熟。但也只是这样起了个念头,过了一会儿就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月光下,这宅第里的青石板仿佛带着清脆的回声,忧伤而沉默。四周传来隐隐的鸟儿鸣叫声,因为天冷,怯怯地叫了两声,又停了。 走完青石板路,沿着木梯向上,穿过一道回廊门,再拐了个弯,就是一间小小的花厅。 花厅门上,挂着极美的帷幕,光华灿烂,上面有折枝花纹。九王爷伸手揽起那帷幕,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叶站在我面前,刚要进们,突然回头对九王爷说:“王妃是匈奴人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见兰叶问这句话时注视着室内,就也探身去看了看。 只见房间里点着许多支牛油大蜡烛,铺着厚厚的垫子,桌子也不是中原的样式。再看了看门口那鲜艳美丽的帷幕,我忽然明白:这间花厅,想必是由九王妃布置的。从这格调来看,她必定不是中原人。兰叶曾经去过漠北一带,可能认得这是匈奴人所习惯的摆设。 想到这里,心情不免有些紧张,紧紧地盯着九王爷,却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却又强自镇定,语速极快地说:“噢,这是我以前的房间,现在早已废弃不用了。” 你以前的房间。 可是房间里,明明摆着小巧的绣架,架子上还挂着半幅没有绣完的白色锦绫。 我刚刚想走上去仔细看看,忽然被兰叶踩了一脚。于是硬生生地收住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九王爷走到花厅角落里的桌案前,三个人呈“品”字形坐下。 刚才在大门前的那个领头的人从门外进来,托着一个黑色的木雕盘,上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黄色的绸缎下高高隆起。 “已经经过硝制了。”那个人将盘子放在九王爷面前,谦恭地退了下去。 九王爷毫无顾忌地将绸缎掀开。 两个惨白的人头,猝不及防地摆在我面前。 连惊叫都忘了,我紧紧揪着自己的大腿,反复告诉自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是那是真的。空气中已经传来隐隐的血腥味,还有皮肉腐烂硝制的那种特殊的味道。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听见兰叶低声说:“崔定国和钱万贯?” 九王爷点了点头,说:“我的人杀了崔定国,在他随身的木匣子里发现了钱万贯的头颅。” 兰叶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问道:“王爷,有一句话,说出来仿佛有些不近人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九王爷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说:“跟我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屠夫还还摆什么谱。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我的脸红了红:那是我曾经骂过他的话。 兰叶和九王爷都没有看我,兰叶继续说:“王爷,您看十六王爷跟崔定国之间……” 九王爷还没等他说完,就断然点了点头:“十六弟……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那一边。” 兰叶冷笑道;“下一个,我看就是蜀王了。王爷一定要早做防范。” 这些话落在我耳中,却都没有听懂,他们又说了几句,便叫我起身。九王爷用力按了按那花厅墙上的某个地方,随着一阵铁器摩擦时刺耳的声音,地上顿时张开一个暗道口,一阵阵冷风直往上窜,阵阵腥臭的味道直往人鼻孔中钻,隐约听见有个沙哑的声音在大声呼叫。 九王爷对我说:“郡主,待会儿你下去,得告诉汝阳王,是你的人杀了崔定国和钱万贯,那白玉观音像里的秘密,你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之后,看他说什么,你见机行事加以引导就是。让他说得越多越好。” 我站在那暗道口,看下面深不见底,腿脚一阵阵地发软。刚想找借口推辞,却看见兰叶在九王爷背后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下去。 第五十回 男儿到死心如铁(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拒绝兰叶的建议。在我内心中,是越来越尊重、重视他了。 尤其是现在。我站在这个潮湿、昏暗、如同鬼蜮一般的地道中,跟着九王爷身旁的那盏孤灯向前走去,听到兰叶在我身后的脚步声,就觉得无比地安定。 汝阳王,被囚禁在地道最深处的一个铁牢中。 刚才我在上面听到的阵阵呼叫声,就是由他发出的。那声音非常沙哑,显然是吵嚷了太久的缘故。他显然也看见了灯光渐渐靠近,于是停止了吼叫。 九王爷和兰叶停在不远处,我独自一人提着装了两只头颅的黄绸包袱,独自朝前走。 地道中潮湿阴冷,在下去前,九王爷取了一件披风来给我穿上。走到汝阳王的铁笼前时,我就轻轻将那兜帽褪到脖颈后。 头上的钗环,在地道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回声。 我面前,就站着那个传闻中的汝阳王。 黄氏一族的人,似乎都长得很高大。汝阳王头发蓬乱,胡须纠结,看不出来有多大年纪,可是身材魁梧结实得如同壮年的人一般。他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眼睛发红,直直地看着我。 我不作声,等他发话。 “你是何人?”汝阳王沙哑的嗓音中充满了疑惑,想必他原本以为是辽东王过来了,没想到来人竟是一个女子。 我不答他的话,直接问:“白玉观音像在哪里?” 他愣了愣,骂道:“你这小妮子,也配来问本王爷么?我没见过什么白玉观音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汝阳王,果然不是个耍手段的人。 我假装镇静,放下手里的包袱,将那两颗人头摆在离他的监牢较进的地方,昂起头来直视着他,问:“你认识这两人吧?” 昏暗的地道中,两个惨白的人头。 就是汝阳王,也微微有些变色。过了一会儿,他再开口时,神色间就郑重多了:“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笑,说:“我以前是南齐长公主齐青枝,如今是朝廷封的悦和郡主。王爷想必不记得我的名字。” 灯光下,那双红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忌惮。他望了望远处九王爷和兰叶先生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他怎么会带你进来?一个降国的公主……他好歹也是个王爷……” 我见九王爷和兰叶没有过来的意思,就说:“最清楚那白玉观音像的人,除了我还有谁?九王爷见你负隅顽抗,才请我来审问你。” 汝阳王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说:“你当真知道那里面的秘密?如果你和你皇兄、皇叔知道了那观音像里的东西,怎么不会加以利用,怎么还会让南齐亡国?” 那观音像里的东西能够阻止北朝的数十万大军么?! 我顿时后悔,心想不该这么肯定地说我清清楚楚地知道秘密。可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汝阳王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怀疑之色越来越浓。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来两句皇兄经常吟的诗:观音枝长青,百忧不得解。有一次念这诗的时候,他还问过某个管库房的太监,那尊像到哪里去了。这个塑像,难道就是观音像吗?极有可能。 我顺嘴将那两句诗念出来,汝阳王的眼睛果然瞪大了。火光下,他神情慌张,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果然见过那个观音像!” 我不说话,依然看着他,然后悠悠地说:“那个秘密,太过重大,皇叔和皇兄难辨其真假,因此不敢吐露出来。没想到还没有加以利用,皇兄就突然驾崩,你们的大军也已经一路南下。皇叔只怕说出秘密来,会引来更多杀戮,因此不敢多言。” 汝阳王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妈的,张瑜远这个老匹夫还说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现在看起来,不是路人皆知么?” 张瑜远是谁?我茫然不知,却又不敢多问,只等着他骂了个够,才说:“王爷您也太心急了,您如何知道那消息是真是假呢?” 汝阳王圆睁一双怪眼,骂道:“老子还不知道么?他娘的,老子早就说过,后宫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皇后难道又是什么贞节烈妇?她为了坐上皇后的位子,什么做不出来?者黄家,早就不知道混进了多少杂种!” 我猛地想到九王爷,偷眼看了看他,他倒还是一副镇静的样子。 汝阳王声音太哑,骂了一会儿,就自己停了下来,咳嗽了半天,才说:“你看,他哪里有半分像是黄家的人?” 他是谁?九王爷吗?我听得茫然不知所措,不敢说话。 地道里,汝阳王声音悲凉,如同塞外的寒风,带着刚烈而悲壮的气息,在整个狭窄的地道中回响。只见他昂首对着铁笼顶,大声喊:“黄上!你皇爷爷弥留之际,曾经拉着我的手说,皇弟啊,这北朝江山,就要托赖你好好照料了。我虽然鲁钝,虽然不通笔墨,可是我总是牢牢记着他的话。我不敢对不住我的大哥,这江山,是他和他的将士用血和肉打下来的,如今……如今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我怎么阻止!怎么阻止……” 说到后来,竟然已经近似呜咽声,我哪里还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汝阳王果然是个忠心耿耿的好汉。 可惜,在政治上,在朝堂中,这样的耿耿忠心根本没有用。除了被人算计,还能怎样? 第五十一回 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上)  时值半夜,黑暗而阴深的地道中已经泛起阵阵寒气。 我打了个哆嗦,耳边听着汝阳王凄惨的呼叫声,背心一点点地凉上来。 汝阳王止住了笑,忽然说:“那白玉观音像,你不应该问我。你身边有更清楚它去向的人,问他去罢。”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他是谁?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自然现出疑惑的神色。汝阳王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二哥齐清河,就是珊瑚宫首领的得力手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心腹。那尊观音像落到珊瑚宫手中,他怎么会不知道下落?” 二哥果然是珊瑚宫里的人。 我立刻想起,皇叔让孙将军护送我出益州的那天晚上,我曾经在客栈的房间中偷听到两名守卫的谈话,他们说,二皇子和李妃获罪的真实原因正是因为珊瑚党,二皇子的舅父与珊瑚党有关。 果然如此! 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之前一段时间和眼下发生的事情,虽然杂乱,却都是围绕着某个轴心,尽管现在还无法索解,但是那个真相已经在抽丝剥茧中一层一层地靠近了。 如今看来,那个曾经假扮过二哥的人只是个小角色,那次事件,说不定就是二哥策划的。最起码,他应该不会不知道。 汝阳王冷冷地对着不远处的九王爷和兰叶先生说:“我已经和盘托出了,你们还想拿我怎么样?一发说了,不要吞吞吐吐地没个厌足。” 九王爷缓缓摇了摇头,表示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我和他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焦急:我们还没有打听到那个观音像中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 可是,应该问什么问题才能引得出汝阳王说实话呢。 我看到兰叶,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汝阳王,拓跋雁怎样了?” 我问对了问题。因为灯光中,汝阳王的脸色立即变得异乎寻常地冷酷,他忽然张开嘴说:“叱忽儿努,跋里速!”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又不肯示弱,死死地盯住他。 汝阳王疑惑道:“你不懂得这两句暗语?咦,那么你从谁那里听来了拓跋雁的事情的?” 从兰叶那里。 我很想这么说,却生生压住。 汝阳王冷笑道:“不说算了。反正我命在顷刻,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呢。”他昂了昂头,低声说:“哼,拓跋氏一族都是些脓包!为了老婆女儿的命,竟然舍得拿大事来开玩笑。我劫走他的女儿,不过是想惩戒惩戒拓跋雄。” 拓跋雄?拓跋一族的首领?这么说来,那个拓跋雁当真已经发生不测?兰叶提起她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女子至关重要。可是我现在心里首先打下的问号是:兰叶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暗道中,我能够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动。 “你到底把拓跋雁藏到了哪里?”我低声问他,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冥冥中,我知道,这个女子跟整件事情有着莫大的联系。 汝阳王嘿嘿冷笑,大声说:“她如今已经在最危险的地方,哼,皇上迟早要对拓跋部下毒手,拓跋雄不反不行。” 事关重大,九王爷实在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来,厉声问道:“拓跋雁究竟在何处?” 汝阳王冷笑道:“就算告诉你,你也救不出她来。哼,过了今夜,她就是何府何公子的小妾了。” “什么?”我和九王爷同声惊叫。 “你明知道拓跋雄很爱惜自己的大女儿——”我着急地说。 “一个英雄好汉,战马上抢天下的人,怎么能够这样儿女情长?”汝阳王大剌剌地说,“已经晚了。我的人已经伪装成了何府的家丁,将她抢到了何公子府中。拓跋雄不会不反。哼,何家那个小子,整日的花天酒地,看见那样的一个美人,还不动心么?”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两眼,又说:“公主,听说他是您的未婚夫婿,嘿嘿,这个拓跋族的女子,虽然是蛮夷人,可是比您美得多了,你就不怕抢了您的宠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王爷您自称是英雄好汉,可是您将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送到虎狼之地,这难道就是英雄所为么?”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懂什么,为了大事,不得不从权行事。” 暗道中,他的两眼,放射出灼灼光芒,激动而喜悦,仿佛是超越了我们三人,看向极远的远方。 九王爷突然问:“除了鲜卑拓跋部之外,你的同党还有谁?” 汝阳王高傲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是不愿意说的。看来他的同党另有其人,这场叛乱,不但是胜负未分,而且连敌人是谁都不明了。 九王爷恶狠狠地喊道:“来人!” 地道上方,忽然跳下许多身穿精甲的兵士。他们鸦雀无声地站立在地牢附近,围成一圈,手中慢慢举起粗壮的雕弓。 九王爷冷笑着说:“既然叔爷爷您不愿意说,那么我就执行皇上的圣旨了。” 汝阳王怒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黄家的一条狗!你的母亲不用说了,就连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也是卑贱的……” 这两句话,辱及他的母亲和妻子,我竟然听见了九王爷牙齿紧咬的声音。转头一看,他的眼中射出极其凶残的光芒,如同一头狼,只是这头狼看中的不是肉,而是血。 兰叶和我一样吃惊,不过他反应机敏,立刻就上去拉九王爷道:“王爷,不可!” 迟了。兰叶的动作,哪里快得过九王爷。 他已经夺下旁边一个兵士手中的箭,拉满了弓,三箭齐发。一箭眉心,一箭心口,一箭小腹,汝阳王登时毙命。 地道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血腥味,浓重地蔓延开来。汝阳王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火光下,仍旧怒目圆睁,保持着死时的样子。 九王爷尤未解恨,对着周围的人喝道:“拖出去喂狗!” 那帮兵士立刻将汝阳王的尸体拖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不敢说话,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他。 兰叶忽然在一旁说:“王爷,我们必须马上将拓跋雁救出,否则天下大乱,由此开始。” 第五十二回 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中)  九王爷的车夫似乎也知道了整个情况,一路上赶车比来时快得多,有些时候几乎有些冒险,我看着那个车夫的后背,越看越觉得这帮人有些古怪,九王爷的这个离园更加是处处透着异族气息,不知道他们与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去何府。 未来的人生,要有许多许多的时间在那里度过吧。某一瞬间,我有些好奇,到底那是怎样的一个宅第。 马车奔驰了许久,直到最后,我看得到马儿身上的汗在寒夜中散发出腾腾的热气。 路过的地方越来越宽敞,我看得出,我们已经进城了。 何府,就在不远处渐渐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栋中规中矩,既不刻意简朴,也不奢华的府邸,府门紧闭,不远处有打更的人一声一声地敲着鼓——折腾了一夜,已经快要天亮了。 那个被兰叶称做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子,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我想到何公子那两个左拥右抱的小妾,有些惊慌地抓紧了马车里的坐垫。 他会怎样对待那个女子,可想而知。 汝阳王安心要将拓跋雄的怒火引向北朝皇室,就必定会留下线索。拓跋雄迟早是要找上门来的。如何才能避免这一场灾祸?就算有了计策,在这样的深夜里,又怎么闯进何府?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非常棘手。兰叶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对九王爷说:“王爷,您带了拜贴么?” 九王爷苦笑一声,并不答话。他身上还穿着来接我们时的一身短装,怎么可能还带了拜贴。 兰叶镇静自如地说:“不妨,只要是王爷身上的东西就行,越不拘礼节,越显得今天事情紧急。” 九王爷闻言,取出一把短剑,我和兰叶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剑上用玉镶着个“辽”字。兰叶点了点头,说:“可以。”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郡主就在这里等着吧。” 九王爷看了看兰叶,说:“只怕何阁老和何公子认得先生,到时候牵扯到郡主不太好,这样罢,委屈先生和我的马车夫一样装扮,如何?” 兰叶笑道:“王爷细心。就是这样。” 那马车夫听了,背转身去,将自己头脸上裹的黑布取下来,撕成两半,先将自己的裹好,才转过身来,替兰叶依样扎上,然后又从马车里取出一件黑斗篷,给兰叶披上,这才低声对九王爷说:“你看,这样可以了么?” 他的口气,竟然如同一个比九王爷身份还高的人一样,对他并不特别尊敬,说话也很随意。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 九王爷点点头,示意兰叶一起跃下马车,对我说:“郡主,请就在车上等待。” 我心情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只对他说:“千万小心。” 九王爷没有表情,只是略略颔首,就快步走了过去。我看见兰叶和车夫一起拍打府门,过了好久,门才轻轻张开了一条缝,他们将九王爷的短剑递了进去,那人想必是吃了一惊,连忙走出门来,对着九王爷躬身行礼。 一直到他们三人走进府邸,我才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满手心里都是汗,熬了一夜,身体微微有些酸软,于是轻轻掀开车帘,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寒冷而凛冽,让人精神一振。不远处有家酒肆,里面的人多半已经起身了吧,传来阵阵蒸馒头包子的香味。我忙了一夜,早已饿了,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那家酒肆忽然打开门,有一个人被重重地踹了出来。这人似乎是喝醉了,立刻倒在大街上,起不了身。那酒肆里的人骂道:“你以为我不认识何公子?就你这副德性,还敢来冒充他老人家!” 此时夜深人静,又是在何府附近,他倒也不敢多骂,骂了两句,就锁了门,单单留下门口那个人,倒在地上呻吟。 我心里略略有些怜悯,看街上没有人,便跳下车去,想看看他到底摔伤了没有。 那人伏在地上,只能看得见他穿着淡蓝色的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耳朵和脖子都是通红,浑身散发出一股酒气。 我轻轻将他翻转身来,却吓了一跳,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何公子。不知那酒肆里的人为何没有认出他,将他赶了出来。 我心里大喜,料定那个叫拓跋雁的姑娘应该是平安的,顿时放下心来。只可惜不能立即通知九王爷他们,于是决定先将何公子拖上马车去,在那里一同等待九王爷,等他们出来,再作计较。 他看起来着实瘦弱,却很沉重,我实在没有力气,只好从车上拿了九王爷的披风,紧紧地裹在他身上,同时坐在他身边,远远地望着何府大门。 云彩东移,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睡容恬淡而温顺,我几乎也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他是否也是真的是那个浮华呆笨的何公子? 裹了披风,想必他睡梦中也觉得温暖了一些,嘟嘟囔囔地说着一些话,我好奇地凑过去,只听见他嘴里反复说:“你饶了你自己,别这样。我们一起走吧。” 要饶了谁?要同谁一起走?皇上吗? 我微微一笑,心里惆怅地想到以后的生活,以及长沙王曾经说过的话:“他一个宠臣,也配来娶你!” 这个世间,因缘际会,又有什么配与不配呢。 我坐在何公子旁边,仰头望着天上闪闪烁烁的星星,心里觉得迷惘极了,一阵一阵地泛起担忧——真不知道母亲和善儿会怎样。 我又一次将善儿写给我的唯一那封信拿出来看,看见那孩童稚嫩的笔迹中透出丝丝冷酷。忽然,躺在我身旁的何公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就把善儿救出来吧,他们在西赵……” 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月光皎皎,清风流转,我分明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几个字眼:善儿,西赵。 何公子认识他们?他怎么会求人救善儿,他在求谁? 第五十三回 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下)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何公子。月光下,他翻了个身,睡得更加安稳,仿佛自己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上,而是在何府舒适的床榻上。我皱着眉头站直了身子,猜想了半天,有些怀疑他是熟识西赵某个大臣或其亲眷,因此才会知道这些事情,然而反复端详,却始终觉得他的面容我并不熟悉。 天色已经渐渐地明亮起来了。东方泛出鱼肚白,明月已经隐藏不见。还好天气阴冷,没什么人早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独自守着何公子。 九王爷他们到底是否顺利,是否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我心急如焚,心想何公子都在这里了,拓跋雁又没事,如果九王爷进去出了什么岔子,不是得不偿失么?虽然这样想着,却又不能闯进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终究还是束手无策。 “母亲……”何公子皱着眉头,忽然叫出这个字眼。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很是诧异,不知他梦里想起什么了,是梦见他的娘亲了吗?他白日里荒唐的行径实在让人想不到他还有如此纯善的一面。 我微微一笑,想起刚才他还在向人恳求要他们放过善儿,心里不禁生出一些好感来,忍不住伸手去将他身上的披风再裹紧些,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这样一动,他竟然就醒了。我的手刚刚缩回来一半,怔怔地愣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看看周围的环境,又满脸茫然地看着我。 “公子醒了?” 我很不好意思地问。 他仍旧是愣愣的,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怎么来我家了?” 我满脸羞红,怒道:“谁到你家来了?这是在何府门外。” 他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说:“是了,昨天喝醉了酒,没有带银子,被那老板赶出来了——唉,当真丢脸。” 我微微笑了笑,心想,你平时丢的脸还不够吗,今天算什么。 思虑了一会儿,我还是对他在梦里为善儿求情的话耿耿于怀,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方才睡熟了,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他神色立刻就有些不自然,紧张地问道:“什么名字?” 我若无其事地望着他,低声说:“你在叫‘善儿’这个名字。” 他紧张道:“我还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您说得太小声,听不清。” 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转头不看我。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游离。于是我确信,他是认识善儿的。 于是我索性问:“您认识一个叫‘善儿’的人?” 他点头,却不肯说话。 沉默半晌,我终于轻声问:“那么,您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眉花眼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道:“怎么不知道!你是悦和郡主,我的娘子。” 他的神色又恢复了白天的那一套,总是那么浮滑,令人厌烦。看来他是不想说实话的了。我想了想,微微一笑,说:“好。您现在不告诉我,将来总有告诉我的时候。” 说罢,我听见远处的民房中渐渐传来有人咳嗽、起身的声音,便向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回到车里去,刚想对他说要他早些回府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清晨微弱的天光下,我清晰地看见何公子的眼神中猛地充满了戒备和恐慌,直直地看着我们身后。 我忽然发现,地上有三条极淡极淡的的影子。 何公子,我,另一个人是谁? 从影子上来看,他竟是半蹲在我背后,如同一个野兽一般,手脚着地。 我猛地回头,只见那人异常迅速地跃开去,桀桀笑道:“睿王府中着了公主的道儿,如今可不敢大意了。” 他脸上髭须密布,眼睛通红,身材粗壮,看起来很是骇人。那迅捷灵敏的动作,跟我和婶娘那天在睿王府花园中遇到的人一模一样。 我一惊,明知他不会承认,仍然追问道:“你是那个抢走我婶娘手里东西的人?那东西现在哪里?” 他嘿嘿冷笑,并不说话,从腰间轻轻地抽出一把软剑,那剑身细巧柔韧,在月光下如同游蛇一般,灵动闪光。 我回头看了看,何公子脸色发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人又发出一阵冷笑,剑光霍霍,向我攻来,我没有趁手的兵器,只是一味躲避,不免落了下风。 我向后一看,何公子正手足并用,很没出息地向何府门口爬去。 那人见他要逃跑,连忙掏出一支长镖,向他甩去,正中他的屁股。 何公子惊吓之下,哇哇大叫,用手将脑袋盖住,杀猪也似地叫疼。 说也奇怪,他叫了许久,何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何公子拼命大叫,赌咒发誓地求那个“英雄好汉”不要杀他,来日他准备金山银山,保证让他日后吃喝不愁,等等。那大汉如同没有听到一样,不去理会何公子,一剑一剑地向我攻来。我方才对何公子的一点零星好干都化为乌有,见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在心里骂他没用。这样一分心,几招之后,那人的软剑就划伤了我的右腿,紧接着向我的腹部刺来,竟然是要下毒手杀我。 我想大声呼救,嗓子却仿佛是被人堵住了一般,根本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剑离我越来越近。 他的剑还没有扫到我身上,我就先晕了过去。晕倒之前,只听见一声惨叫,前方有个人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就有人低声伏在我耳边问:“郡主!郡主!你怎么样?” 恍恍惚惚地,只觉得有人将我背在背上,迅速无比地向前奔跑。颠簸了一会儿,我支撑不住,终于晕了过去。 第五十四回 心似游丝扬碧天(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风吹到脸上来。风中似乎夹着雪粒,一颗一颗地打在我脸上,寒冷刺骨。我微微睁开眼来,闻到一阵烛火香味,恍惚看见侧前方有一尊泥金菩萨,金身破败不堪,菩萨像下堆着稻草,布满灰尘。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原来是个早已荒废了的寺庙,何公子也躺在离我不远处的稻草堆中,还在大睡。 我们是被人救到这里来了。 我摸了摸右腿上的伤,已经有人帮我上了药,细细地用上好的绸缎包好。我心中诧异,心想这破庙中的人怎么会有上好的缎料来给我裹伤呢。 寺庙中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外。只见红云满天,灿烂如锦,我受伤时还是天色未明,此时却已经夕阳西下。顿时想到九王爷和兰叶,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如果已经出了何府,现在想必正在找我吧。我举目四望,发现这个山坳四周的环境都很陌生,实在分辨不出在淮阳的那个方向。 山谷中寒冷刺骨,我叹了口气,缩紧脖子,右腿上的伤口微微有些疼痛。一想起被人无端端的刺伤,却不知道这个人是从何处来的,着实有些气闷。 荒凉的寺庙中,忽然听见了有人高声答话的声音。我立刻来了精神,四处看看,雪积深处,人迹罕至。低头去仔细看雪地,勉强辨认到有一行模糊不清的足迹向寺庙后延伸。我顺着那条足迹走了过去,只见那足迹延伸到一处更加破败的房舍门前,看样子往日是僧人的住所。 我不敢贸然造次,当即俯下身子,悄悄地走到窗边上,透过破败的窗棂,往房舍内张望。这一看,不由得更加觉得诧异。 只见那房舍内青灯如豆,反衬着窗外夕阳灿烂,那一点油灯发出的光线,已近湮灭不见,只能勉强照亮庙里右边墙上的一幅画卷。房舍中竟然有十多个人同时在看这幅画,大部分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他们的脸。这十几人团团围住一人,那人身着银白色皮袄,站得离那幅画最近,其他人都远远地躬身而立。灯光下,隐约可以看清那人约摸有二十八九岁,轩眉朗目,清秀中又透出一股勃勃英气,让人望而生畏。 画卷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胡人的衣服,看起来比汉人女子矫健。她头上也没有什么装饰,却长着一张千娇百媚的脸。那张脸上的眼睛明亮圆润,斜睨着画外的人,妩媚而骄傲。 “这就是拓跋雁么?”那名年轻将领问道。 一名看起来瘦小精干的汉子越众而出,向中间那人躬身说道:“少将军,此女正是此前皇上下旨要纳她为妃的拓跋雁。我们已经追上了拓跋雄的队伍,并且超过了他们,照王爷的吩咐,将汝阳王部下所留下的踪迹全部抹掉。” “好。”那年轻将领又说:“拓跋雄没有对你们起疑心罢?” “没有。”那帮人齐声回答说:“托伯阳王洪福,拓跋雄一筹莫展。” “很好!”那年轻将领很开心,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在房中走来走去,说,“我父亲神机妙算,果然猜到了汝阳王的阴谋。” “不过——。” “不过什么?”昏暗的光线中,那将军的眼睛熠熠生光,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虽然我们先一步去掉了汝阳王留下的痕迹,拓跋雄不至于真的误会到何府去,不过他仍旧认定女儿是被中原人劫走的,迟早要谋反。” 年轻将领皱着眉头,喃喃地说:“不知道汝阳王的人将这个拓跋族女子送到哪里去了?此次汝阳王造反,可真是古怪。大哥和二哥那边不知道怎样了。” 对于他问出这些问题,那帮手下都是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属下几个已经将附近的青楼、舞姬都找遍了。”其中一个人很尴尬地说,“还是没有拓跋雁的踪影。” 那青年将领点了点头,说:“继续查访。对了,那两位伤势如何?” 这可能就是指我和何公子了吧,我在窗外暗暗地想。 他的手下略微有些迟疑,然后答道:“何公子没有受伤,郡主么,右腿上有些轻伤,不过惊吓过度,兴许待会儿就会醒来。” “等她醒来,一定要按照公主的礼节隆重对待。”那名将领厉声说,“别问为什么,这是我的将令。” 按照公主的礼节对待?听起来这位年轻将领是伯阳王的儿子,我与他素昧平生,为什么他要关照他的下属这样对待我? 只听他话锋一转,又说:“你们想方设法,一定要将这个郡主身边的那个兰叶先生给除掉,哼,不为我用,必有大祸。父王的话,总是错不了的。” 他这样说着,所有人又是齐声答应,似乎对伯阳王很是畏惧。 我被他搅得糊里糊涂,心想这个人一会儿要杀兰叶,一会儿又要他的手下人用最隆重的礼节来伺候我,到底是何居心? 那个年轻将领在室中走来走去,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才转过脸来,目光沉稳地望着自己的属下,大声下令,将自己面前的人分成三组,一队人马去杀兰叶,一队人马去刺杀拓跋雄,另一队人马去查访拓跋雁的下落。 最后他咬破自己的中指,一个属下连忙端来十几碗酒。那个青年将领坚定不移地说:“拓跋雄已经在塞外纠集兵马,漠北有三个部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其兵力不容小觑。你们要快些查访到拓跋雁的下落,为天下苍生消除掉这场大祸!” “是!”所有人都躬身回应,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意志坚强,回荡在这个破庙中,就如同庙中有数不尽的人马一样,声势浩大,让人心惊胆战。 第五十五回 心似游丝扬碧天(中)  夕阳已经渐渐落了下去,破屋中的那名年轻将领示意手下卷起画轴,吹熄油灯。我连忙顺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重新躺在草堆上。何公子已经醒了,见了我,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心里担忧,只怕那帮人找到兰叶,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他,便胡乱哄他说:“我出去找逃下山的路了,一会儿你可什么也别说,他们的人守住了山口,凶巴巴的,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 他明显被吓了一跳,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小声问:“他们干嘛抓我们来这里?” 我瞪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骗他说:“公子您丢下我一个人朝家门爬过去的时候,那个虬髯凶徒原本想杀了我,多亏这帮人冲出来,救了我们。可是我看啊,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抓咱们来,还不知道抱着什么坏心肠呢。” 何公子急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忍不住转过脸去偷笑,一想到他那焦头烂额、胆小怕事的样子就忍俊不禁。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向何公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刻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神紧张,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破庙门一开,冷风立即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几个穿卫士服装的人并排站在门外,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 一片沉寂。 只见外面的苍茫暮色中,依稀看得见人影幢幢,半天才进来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卫士。这人粗豪肥胖,皮肤黝黑,目光如同冷电一般,凛凛地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扫视了一遍。他身上的衣服与那几个士兵一模一样,官阶却明显要高了许多,那几个卫士见了他,都吃了一惊,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畏畏缩缩,不再开口。 这中年人对我拱了拱手,沉声说:“在下等人偶然追踪一个惯犯,却正好遇到郡主与公子受袭,当下将两位救来这里。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原谅。”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停顿一小会儿,看向我和何公子。在那眼神中,丝毫没有一点暖意,全是冷漠与高傲。这种眼神,似乎在伯阳王那里也见到过。何公子一向是欺软怕恶,哪里还敢说话。 这人继续说:“既然两位没事,小的连夜就派人送你们下山去。” 连夜……太急了吧。 这个念头虽然出现在我脑海中,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我迫切地想下山去找到兰叶。 何公子也连忙小声哀求道:“不用再派人了……您送我们就很妥当。” 这中年人冷冷一笑,笑中满是讥刺嘲讽,草草躬了躬身,随口搪塞道:“小人的主子还吩咐了一些要事,恕不能从命了。” 说毕,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匣子,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套由明珠镶嵌而成的镯子、钗环等物。这人笑道:“这套饰物,唯有郡主才配得上。就此敬献,以表寸心。将来需要的时候,恐怕还要请郡主为我们主人遮掩一二。” 这句话说得奇怪——遮掩一二?有什么要遮掩的? 我知道他说的主子就是伯阳王,心里更加诧异,缓缓地将匣子接了过来。那人只是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所谓皮笑肉不笑,大概就是这样吧。 何公子见那人对他很是轻视,对我却大加笼络,因此怒气冲天,不分青红皂白,将那匣子抢了过来,远远地扔出去,气哼哼地说:“什么破烂玩意!也敢来我面前现眼!” 匣子刚丢出去,这中年人身后的卫士都“呛啷”一声拔出剑来,齐齐指着何公子。其中有一个人去捡了那盒子回来,恭恭敬敬地递回给我。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轻蔑地说:“何明崇,你以为你算什么?草包一个,哼,被人栽赃陷害到了枕头边上还不明所以。幸亏你昨夜喝醉了酒,否则弥天大祸落在你身上,还不知道为什么呢!待会儿送你出去,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何阁老枉自勤政清廉,却生了这么一个窝囊废儿子,当真是何门无后!” 说罢,他扬长而去,何公子兀自指手画脚,骂个不休。 暮色中,只听见那中年人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何公子,你还不如回宫去陪着皇上吧——哈哈!” 何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煞是吓人。 “两位,请。”那些卫士恭恭敬敬地请我们下山,如同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一般。我仔细看了看他们,当众并没有方才我在后面的破屋中窥视到的人。那个年轻将领与他的属下竟如同一场幻梦,消失无踪。 山势很陡。看得出来,昨天上山时,也是花了大功夫的。 我与何公子跟着他们上了马车,心里都有些纳闷,不知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弄到这山上来。看着样子,又不像是想加害我们。 车马快速前行,寒风凛凛,直吹进车里来。我打了个哆嗦,将两只手放在嘴前,轻轻呵气。正想着兰叶不知安好否,忽觉背上一暖,转头一看,只见何公子将昨晚的披风裹在我身上,嬉皮笑脸地说:“娘子,小心受凉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心里委屈,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将披风丢在地上,坐得更远一些,不与他说话。 他自言自语地说:“哼,好心当成驴肝肺……”一边嘟囔,一边索性躺下睡了。 我一个人抱着膝头,坐在马车中,回忆起南齐灭亡以来的种种往事,不由得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角落中散落着一封信。 何公子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生气,背转身子死死地睡着。我偷偷地将那封信捡起来,拆开一看,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迹。 只见那信纸上,抬头写着“清正兄”三个字,落款处盖着“文澜亲字”的方章,写信的日子是三天前。 只见信中写道:“清正兄如晤:一别两年,频频通书,却未能再续当年林中商谈天下政势之豪情,弟深为叹息。近日乱已初成,颇思与兄会面,谈论一二,却不得其便……” 我看到这里,心里有些奇怪——这个所谓的清正兄是谁?为什么他的信会掉在这里? 一边纳闷,一边又继续看下去:“汝阳王与珊瑚党联手后突然破裂,其中缘由,百般查访,亦难以索解。汝阳王欲拉拢拓跋雄,联合漠北人马攻入中原。如今拓跋氏尚在犹疑中,却已决定不再送其女拓跋雁入宫。皇上必定深为震怒,盼兄能从中劝解,切勿逼反拓跋氏,否则天下危矣。又,西赵奸相已拟废君自代。赵明善危在旦夕……” 赵明善!善儿! 我眼前发黑,将信越捏越紧。 第五十六回 心似游丝扬碧天(下)  信写到这里,后面的字就被墨水涂黑,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我忧心忡忡,只觉得绝望一阵阵袭来,心里忽上忽下,善儿、母亲、兰叶和皇兄、皇叔的身影仿佛都在我面前一一浮现。他们都是因我而死,我却无可奈何。 眼泪噎住了喉咙,无法哭出,那种酸楚堆积在胸膛中,异常难受,只怕他们现在已经变生不测。 马车里,何公子仍旧睡着。 四周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和马车车轮滚动时碾过石块的声音。 “禀郡主,出了这个山谷,就快到淮安了。”外面的车夫大声说。 看来这座山离城里倒是不远。我忘了应声,只是心急如焚地想,赶紧进城,找到九王爷,求他去救我的母亲和弟弟。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我掀开帘子,就着点点星光,依稀看得见马车刚刚驰下山坡到了一个谷地中,四周都是高高的山体,我们正在向不远处的山路上赶去。 正在此时,马车前方挂的灯笼忽然就灭了,马儿忽然看不清路途,都受了惊,马车摇晃了几下,险些翻倒。 何公子倏地爬起来,侧着身子细细聆听,一把将我拉到他怀中,我正要挣脱,忽然听见他低声说:“别动!有人在射弩箭。” 弩箭短小,如果是从特制的机盒中射出,劲力比弓箭大得多,我吓了一跳,立即停止挣扎。只听见传来马儿嘶鸣和倒地的声音,我不由得颤声说:“糟了,马儿死了。” “马不死,我们也逃不出去。”何公子轻声说,“我们好像是在一个山谷腹地。敌人必定是候着我们进了这里,才开始袭击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惊惶不定,只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弓箭破空之声,绵绵不断,都向着车头射来。 何公子将我紧紧地搂在他怀中,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抬头,只看见他的表情忽然不再那么浮滑了。眉宇间的温顺纯善,映着皎皎星光,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低头看向我。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众人都说你只是个宠臣,一个纨绔子弟,我原先也这样想,也是那么瞧不起你,可是为什么我渐渐地总是开始觉得已经不那么简单? 他将眼神挪开,不再看我。 外面弓箭声,也渐渐地停了。 有许多脚步声朝这边冲过来。 我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忽然听见他说:“公主,待会儿不论有什么事情,明崇求你,一定要以天下苍生为念,制止战祸。” 我点了点头,却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浑浑噩噩地觉得自己不能死,必须去救母亲和善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叫着同一句话,何公子冷笑道:“拓跋雄来的好快!” 拓跋雄?我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这些是鲜卑拓跋族的人。可是他们不去何府,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还没有想清楚,已经有一个大汉掀开车帘子,跳上车来。 我已经吓呆了,依然伏在何公子怀里没有动弹。 那个大汉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明亮,直照到我脸上来。 他端详了我大半天,厉声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是谁!” “何明崇。”何公子一手抱着我,一手懒懒地指了指自己,“这个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悦和郡主。” 那大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一把揪住何公子,将我们拉下车来,推倒在地上。 外面什么时候出来了这么多的人马? 只见星光下,那些战士脸上都涂着颜料,腰上挂着酒袋,表情狰狞,团团围住中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那人身上围着皮袄,带了许多珠宝和刀剑,威严地站在不远处,失望地看着我。这个人,应该就是拓跋雄吧。 那个抓我们的大汉向他跪下,高声说了几句鲜卑话,拓跋雄立刻走过来,一把拉起何公子,厉声说:“说!你把我的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何公子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胆怯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你的女儿?……我没有见过哇,你的女儿是谁?” 拓跋雄又问道:“一个鲜卑少女,跟你的妻子差不多大,你见过这个人么?你是不是在路上抢夺过这个人?” 何公子脸色发白,虚弱地说:“没有……我……我近来两天在山上呀!” 说罢,他指着我们下来的那座山,连比带划,拓跋雄终于放开了他,垂下头,低声说:“不是他。” 近来这两天都在山上?! 我猛然明白了所有的谜团。想必是伯阳王已经发现了汝阳王部下的异动,他与何阁老丁然交好,因此紧急间只有将何公子带离京城,让拓跋雄怪不到他头上去,也让拓跋雄没有理由发兵。可是伯阳王府的去抓何公子时正好碰上我被那名虬髯人刺伤,只好一起将我救了。在山上,那名中年人曾经说过,将来需要我为他们遮掩一二,就是这个原因了。虽然我和何公子深夜呆在一起,传出去不太好,可是这样的场景比他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山谷中可信多了,想必伯阳王他们临时才作出这个决定的。 可是眼前这种情形对于我的名誉,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害。何公子方才叮咛我要以天下苍生为重,说不定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担心我戳破他们的谎言。 拓跋雄身后忽然走出来一个带着面幕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对拓跋雄耳语几句,又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拓跋雄。不知他说了什么,拓跋雄立刻大怒,拔出长刀,向何公子大声喝道:“你这个奸徒!你们明明是今日晌午后才上山的!必定是你带走了我的女儿!你说!她在哪里?” 我和何公子定定地看着那个戴面幕的男人,我冷笑道:“阁下是何人?煽动天下大乱,阁下是想趁机起兵么?” 他忽地退到后面去,再不说话。 拓跋雄冷笑着取出刚才那个人递给他的物事,丢在地上。火光中,我看见那是一方白玉印章,玉质极好,上面刻着“何清正”三个字,还打着宫廷内造的款识——这是一块皇上赐给何清正的玉章。 我心里一惊,心想,何清正,难道是…… 果然,拓跋雄冷冷地说:“这是在我女儿被劫走的地方找到的。清正,就是公子的字吧?”说罢,他将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恶狠狠对何公子说:“你再不说,我就将她杀了!” 火光熊熊,我紧紧盯着何公子,只怕他脸上会出现像徐彦在益州城墙上置我于不顾的表情。 第五十七回 风冷长河曲,离心共渺然(上)  一片沉默中,却只听见何公子轻浮地说:“啊哟,皇上一年到头,总要赏赐给我那么些印章、玉佩什么的,这种物事,我家里多了去了,偶然被人拿到外面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拓跋雄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轻轻用刀尖划着我的脸,低声说:“公子在老夫面前不用装傻,老夫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你既然这么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从出生伊始,我的命运似乎就都是被别人掌握着。他们总是对我说起朝政,说起天下,却不会提及我这个被他们利用的人。我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可以牺牲的。真正考虑我的人,却被我害死了。 何公子满不在乎地对拓跋雄说:“这个郡主,并不是美人,你要杀就杀好了,……喂,听说你女儿是天下第一美人,说不定皇上会把你女儿补偿给我,哈哈!” 他这么口不择言,或许也是为了将拓跋雄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可是拓跋雄只是冷笑,将刀一点一点地伸过来,我望着自己颈边白森森的刀锋,无力地笑了笑,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益州就被人杀了呢。 缓缓闭上眼睛,忽然听见山谷四周有马蹄声传来。在安静的半夜,显得分外清晰。 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火把,照亮了整个山谷。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队伍,竟然将山谷围得像铁桶一般。 拓跋雄脸上现出凶狠的表情,让手下将我和何公子两个人提上马去,横在马鞍上。我双手都被捆着,脸孔向下,只觉得头晕目眩,马儿一颠簸,胸肋处就被马鞍硌得生疼。 两边的队伍都摆出了一副决斗的架势,我能够看得见所有的马儿都排成队列,蓄势待发。 就在这一片平静中,在对面的队伍中,忽然有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叫道:“爹!!” 马蹄声声,听起来,只有一匹马从山上跑下来了。 这个奔下山来的人,就是拓跋雁么? 我脸向着地面,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心中只能焦急地想到,兰叶和九王爷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阵马蹄声奔到我们这边,果然是刚才那个女子。她不住地叫自己的父亲,哭泣不休。只听见拓跋雄声调中也含着哽咽,低声说:“雁儿啊,你怎么样了?” “女儿没事。”那名女子声音清脆,话中带着一些稚嫩,高声说:“是汝阳王抓了我来,想要嫁祸给别人,逼您造反。何阁老、九王爷和一位名叫兰叶的先生救了我,护送我来这里的。他们原先怪您擅自闯进关来,可是现在已经请到了皇上的旨意,说情况特殊,一切都不计较啦。” 她的话,每一句都让人欢喜。待她说完,山上山下的人都是一起欢呼。在欢呼声中,忽然有人对拓跋雄说:“拓跋老英雄,悦和郡主和何公子,可是在你手里么?” 我心里一热:这是兰叶的声音。这么说,伯阳王的人还没有找到他。 拓跋雄大惊大喜之下,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只听见他叫了声“啊呀”,便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顿时有好几个人的手掌扶住我,给我揭开绳索,又将我抱下马来。 好一阵天旋地转,我终于看见自己身边站着九王爷、拓跋雄、兰叶,还有一个明艳照人的胡族少女。那女子眉毛弯弯,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如同蓄满了清水一般,笑盈盈地看着我。兰叶和九王爷都是一脸放松的表情,唯有拓跋雄满脸尴尬,低声说:“郡主,今天的事情……唉……实在是……”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老英雄您牵挂自己的女儿,皇上都说不计较了,难道我还会介意吗。如果是我被劫走……” 这一瞬间,忽然想到,如果是我被劫走,就不会有人像这样来救我。兰叶或许会想尽办法,会殚精竭虑,但是他不会像拓跋雄忧心自己的女儿一样,丧失理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人直冲进中原来;九王爷或许会出一份力,但也只是尽力而已,更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他倒是个出格的人,可我在他心中没有那么重要。其他的人,跟我就没有多深的交情了。只有母亲、善儿,还有逃走的婶娘会伤心流泪,可是无能为力。 何公子被人扶下来,拓跋雄连忙也亲自上前去道歉。拓跋雁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问我道:“郡主姐姐,他是你未婚的丈夫么?” 果然是草原的女子,讲话没有一点掩饰。我点头笑道:“对,皇上是将我赐给了他。” 拓跋雁摇了摇头,说:“哎,这个人看上去没什么骨气,配不上你。”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何公子,故意不说话。 拓跋雄沉下脸来,喝斥说:“雁儿,才脱险,就这么多话。你扶着郡主去那边的马车上,咱们这就进京,去向皇上请罪。” 拓跋雁吐了吐舌头,带着我向一辆大车走去。经过我们进入山谷时所乘坐的马车旁边,我看见了伯阳王手下的尸体,心里不由得有些发凉。对于伯阳王来说,他们、我和何公子,都不过是几个小卒子,是死是活,他才懒得思量。 所谓的天下,就是这样一种残酷的东西么?万里山河,无数的子民。为了让大军在你面前臣服,不论杀掉多少人,都当作是一种必需的代价。可是登上了天下的宝座,又能怎样?你的欲望,你的喜怒哀乐,一样纠缠不断,让人无法轻松。 我是不想要天下的,我只要人心。我的心,以及我所珍爱的人的心,都能够满足而喜悦,轻盈的如同孩童一般。我不要那样满眼都是血与火的日子。 低头想着这些的时候,兰叶忽然跑到我身边,附耳说了一句话。 听完那句话,我不禁大喜。 天无绝人之路,正好顺水推舟,母亲和善儿有救了。 他说的那一句话是:“观音像在西赵谢丞相手中。” 如此一来,不愁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九王爷发兵去西赵了。 我欣喜若狂,只觉得身体都轻盈了许多。拓跋雁好奇地问我,兰叶对我说了什么,我微笑不答。 夜晚的星空,从来没有看起来这样美丽过。 第五十八回 风冷长河曲,离心共渺然(下)  回到京城,兰叶又设法单独去见了一次九王爷。除此之外,我和兰叶一直深居简出,只怕伯阳王的人有机可乘。 没过两天,九王爷立刻上奏朝廷,说是云南边境处有西赵余孽招兵买马,长久下去,必为朝廷隐患。至于观音像的事情,不知道他是否对皇上说起过,可能暂时还是个秘密。 很快,朝中传来消息,皇上很是嘉许九王爷忧国忧民的情怀,因此授命其为抚远大将军,三日后出兵云南凤仪山,剿灭西赵余孽。 我本想画好母亲和善儿的画像交给九王爷,可惜离开西赵已经年深日久,当年又实在太过幼小,头脑中所剩余的对母亲和善儿面容的记忆,已经不足以成画。只好将他们二人的名字仔仔细细地写在纸上,托兰叶交给九王爷。左思右想,又总是莫名地担心。最后还是兰叶说由他与九王爷同去云南一趟,我才终于放心。九王爷向皇上请求带谋士兰叶前去,皇上自然满口答应,还说此行之后,要为兰叶封官加爵。兰叶看得如同清风流云一般,绝不放在心上。 大军出城的那一日,皇上亲自送到城门外。 绵绵延延的将士,几乎将出京城的道路都堵塞掉了。我望着他们,心想,谢丞相多年蜗居凤仪山,就算结交了不少人,但终究比不上九王爷兵强马壮。只要母亲和善儿不要在乱军中受伤,就能够被兰叶和九王爷找到。 九王爷和兰叶对我说,再过两三个月,等到初春,他们就会带着我母亲和善儿返回淮安。我认认真真地将这句话记在心上,只盼望他们早日归来。 兰叶临走前嘱咐我一个人在京城,凡事要三思而行。他特别提到了何公子,说看起来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浮滑的人。如若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不要太过矜持,完全可以求助何府。我微笑着点头,说无论如何我也会在京城安安全全地等着他们归来。 时光如梭,一晃眼间,就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九王爷的军马早已到了云南,捷报如同雪片一般地飞来。不过还暂时没有送给我的信。我知道他们还没有找到母亲和弟弟,不免有些担忧,但是看了那些捷报,总算是一种安慰。 在这期间内,拓跋雄已经带着他的女儿拓跋雁回到了漠北。皇上没有再提拓跋雄进献女儿入宫的话,一场战祸,终于暂时平息了。 我很久没有见过何公子,还有二哥——整日笼闭在驿站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地等着兰叶的书信。我独自一人住着,不太方便联系二哥,也不敢联系,但是怕他发现我的变化,只好想方设法让人送过一次信。信里措辞隐讳,他也回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我,还趁半夜偷偷来看过我一次,然后就没有再见过。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来这个似乎对我极好的兄长,却又总是让我有些怀疑有些怕惧。 我就在这样的沉寂中,等待着狂喜或者极深的悲伤。 午后,兰叶的信终于来了。 尽管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失望,我还是手脚发抖地展开信纸。已经是快过年了,空气中传来烛火和烤牲畜的香味,我却无心欣赏。 站在床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才开始看信。 没有想到,头一句话竟然就是“令堂与令弟已经平安……” 那种时候,忽然袭来的喜悦竟然让人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或者高声地叫嚷一番。 母亲和善儿,终于要到我的身边来了。 兰叶在信中讲了他们半夜突袭时,在深牢中找到他们的经历。他还将二人的画像附在信中,所有的记忆,都在我看到画像的那一刻鲜活起来。当年在西赵宫廷中母子三人相依为命的孤苦生活、受人欺凌的屈辱记忆,全部都回来了。母亲清瘦的,也老了许多;善儿的神情看起来依然非常怯懦,但是眉眼已经完全是个大人的样子了,总还是脱不了小时候的形貌,我一下子就能够回忆起多少年前,这张脸每日在我面前缠着我带他去花园玩的往事。 时光如流水,我怔怔地坐在床上,流着泪,内心喜悦得无以言表。 还有两个月,他们就要归来了啊。 接连几天,我连走路都异常轻盈。这几日没有接到兰叶和九王爷的书信,我也不以为意,心想他们战事顺利,又已经接到了我的母亲和弟弟,必定就不急于给我通信了。 谁知道又过了一段时间,宫中渐渐传出消息:九王爷大军已经围困住谢丞相等人,准备将西赵的人全部逮捕,却忽然消息全无。已经令云南官员到凤仪山上去督战,然而整个山上已经杳无人烟,落满了旌旗和战鼓,还有一些士兵的尸体,不过大都是西赵那边的,换句话说,九王爷的大军死伤并不严重,却已经和西赵的谢丞相等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必须去一次云南。 但是按照我现在的身份,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第五十九回 掉以轻心(上)  自从宫里传出九王爷兵败的消息之后没几天,就过年了,宫中一片喜悦祥和,鹅毛大雪在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京城中的鞭炮声和四面八方的小贩叫卖种种年货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相形之下,辽东王大军在云南全军覆没的事竟然没有多少人关心,有的只是幸灾乐祸与流言蜚语。辽东王向来深居简出,与人落落寡合,又有残暴凶狠的名头,他的政敌和被他得罪过的人如今自然是咬牙切齿,恶意中伤;渐渐地流言越来越多,就连一些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话、见过面的人,竟然也对他心怀不满。再加上西赵聚居在凤仪山上的人马,并没有对朝廷造成多么大的威胁,于是便有人说,辽东王此次主动请缨去剿灭凤仪山上的西赵残部,不过是此公嗜喜人血的毛病发作,怎么也忍耐不住,一定要去凤仪山上大开杀戒的。 一两天之内,京中的种种传言匪夷所思到了极点,甚至有人说不久前九王爷进了益州城,第一件事情就是生食人肉,痛饮人血,云云。言之凿凿,让人不可不信。再加上以往流传的辽东王并不是老皇帝亲生儿子的传言,因此从百官到庶民,越来越认为这人死在云南凤仪山是罪有应得、天理昭昭。听说他们在朝廷上虽然不便这么说,却也非常懒怠,没有人肯主动请兵去云南,最后皇上为此事发了一场脾气,终究还是定不下人选;反倒是讨论起是否翻修帝宫东南殿阁的事情时,群臣智计百出,气氛融洽。听说朝廷中甚至有人认为,辽东王的兵马都是在辽东一带带过来的,如此坐拥雄兵的人,对朝廷实在是莫大的威胁,如今他们与凤仪山两败俱伤,实在是皇上的福气。在这样一片异常祥和的气氛中,迎来了正月初一。 以我这种降臣的身份,除非是皇上特别下旨,只需要谦卑地给宫中送上礼物,不必亲自到场去扫别人的兴,倒也是落得清闲。我将自己关在馆驿中日夜谋划,却总觉得我周围的人看管甚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 这些日子里,我一边怀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兰叶或者九王爷能够突然来信,告诉我他们一切安好。可是等来等去,等来的竟然是十六王爷的信。 说起来,我从没看见过十六王爷的字迹。 有一句话是说,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如果刚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见识过这样笔锋张扬的字体,决不会再认为他是个如同表面那样温文尔雅的人。 那封信竟然是来问我要药方的。从信中含糊其辞的话上看来,皇上已经对他说过,想让何阁老带上几个将军去云南,找寻九王爷,务必将整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十六王爷想在何阁老去云南之前就下手——他问我要最烈的药,交给他指定的人就可以,由他安排人来完成。 他虽然阴险,虽然毒辣,却从来不是这样着急的人。 我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 看此情形,似乎是非去一趟云南不可了。我必须搞清楚所有的事情,把母亲和善儿救回来。此外,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兰叶之前会突然知道那尊观音像在西赵,当时忘了问他,后来又在担心母亲和善儿,如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就想起了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难以索解。为什么不早不晚,正好在我迫切地想要救母亲他们的时候,他就查到了这个消息? 当天,我没有将药方给十六王爷的人,反而告诉他:让十六王爷亲自来见我,时间,地点还有怎么见面比较妥当,都由他来定。 我知道,他比我更急,比我更怕。 果然,第二日早上,就听说不久就是十六王爷一个爱妾的生辰,打算在当日晚间宴请一些至交好友。名单中包括何公子。 我看了看请帖,对着黄铜镜,冷冷地笑着——算我走运,竟然遇到了这等好事,去云南的事,有望了。 当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去了十六王爷在京城中的王府里。馆驿里照例派了两个人来跟踪我,我却并不在意。想来就算他们看见我,也不过认为我偷偷跑去参加十六王爷的宴席而已。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在遇上汝阳王叛乱时,是十六王爷送我来淮安的,交情匪浅。因此我扮了男装来,除了何府的人,别人应该不会大惊小怪。而何府的人么,多半他们也不会知道。 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一句话:这个世间上,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光凭猜测就完全确定的。甚至我还在设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参加这个宴席,如果我没有那么得意洋洋地乱说话,之后的遭遇,说不定就会完全不同。 然而这一番道理,当年的我又怎么会懂得。 在出门之前,我意外地接到了兰叶的一封书信。信中寥寥数语,却让我很是放心。他说,他没有随着九王爷去围攻西赵残部,母亲和善儿还是与他在一起。那天九王爷去了后不久,就有西赵的军队来进犯北朝军营。他们三人侥幸逃了出去,躲在某某村寨中。后来才得知,九王爷的那支大军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追查不到。善儿在牢中染了风寒,又在乱军中受了惊吓,如今病倒在床上,不能到淮安。他们三人身上盘缠很少,盼望我能够派人来迎接他们。 我看完那封信,登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还有些担心九王爷,好歹母亲和善儿已经有着落了。 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了十六王府,不免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他趁人不注意,将我迎到一个房间中,冷冷地关上门。 那样清秀的脸上,竟然有种狗急跳墙的味道。 “你着急什么,”我冷冷地笑着说,“何阁老不过是去云南,天高皇帝远,能对你怎样?” “你给我闭嘴。”他尖刻地说,“你以为你有资格来说我?你不过是谢丞相的一条狗。” 我霍地站起来,开门要走。冷不防袖子却被他一把扯住,差点摔倒。我回过头来,只见他眼睛发红,恶狠狠地低头看着我,冷笑着说:“把药方给我,否则,你母亲和弟弟随时都有可能死!” 我冷冷笑着说:“谢丞相现在还在对付九王爷,可没功夫去找我母亲和弟弟。” 他愣了愣,将我揪得更紧些:“你母亲和弟弟跑了?” 还不等我回答,他却又自言自语地说:“对了!那天他们并没有抓住兰叶!是他带走你母亲和弟弟的?哼,那帮没用的家伙!难道在北朝军营还杀不了三个手无寸铁的人么?”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我耳边响起。我怔了好久,才慢慢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十六王爷低头审视着我,嘴边慢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半天,我紧张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柔声说:“啊哟,你还不知道。凤仪山上,其实在四十天前就已经是本王爷的地盘了。不然你以为谢丞相为什么要让你来杀我?” 我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信里没有说啊!” “哈哈!!”十六王爷放声大笑:“他若是说他已经兵败了,你还会为他办事么?他……”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有人说:“王爷,该换药了。” 第六十回 掉以轻心(下)  听见门外的叩门声,十六王爷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登时变作平静的声音,那腔调听起来温文尔雅,悠闲适意,门外的人根本想不到他正在屋里穷凶极恶地掐着一个人的衣领。我冷笑着,听见他很和缓地说:“袁大夫么?有劳你了。不过……本王正在与一个好友谈些事情,你过一会儿再来吧。” 他的手在抖动。 无论多么平静的人,当关乎自身的利益、安危时,不可能不紧张。只是能够将这紧张控制到什么程度,就要看各人的定力了。 门外的人听了十六王爷的吩咐,并不慌张,很平静地说:“王爷,您的伤口得特别小心,换药只需要一会儿工夫,不会耽误两位的谈话。” 这个声音不急不徐,说话中带着一种强有力的自信。我低头去看着十六王爷那只揪住我衣领不断抖动的手,冷笑着低声对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惊弓之鸟……” 这一句话触怒了他。他骤然收紧自己的手,卡住我的喉咙,恶狠狠地咬着牙齿低声说:“给我住嘴!你站在一旁,敢说一个字,我就让兰叶和你娘、你弟弟不得好死!” 他清秀的脸庞,已经扭曲得不成模样。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一点风度翩翩、温厚慈爱的蜀王的影子? 可是看着眼前他这种可怕的样子,我反而放心,于是住了口,微微点点头。神态比他平静得多。他一把推开我,整了整衣服,狠狠地看了一眼,猛地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人,孤身提着一盏宫灯,含笑站在门口。那是个只有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瘦弱文雅,单看其打扮,就如同一个书香门第的举子,一举一动谦逊而稳重。宫灯掩映下,只见他的长相很是普通,唯有一道剑眉显得清朗而有力,添了不少英姿勃发的气韵。那一双眼睛,微微有些眯缝,笑起来弯弯地极是亲切。他看了看我,躬身说:“小人打扰两位谈话了。” “不妨,不妨。”十六王爷谦和地笑着对我说:“袁大夫忧心本王的病症,真是感激得很。” 我看他又换上了一副温和文雅的样子,心里不禁好笑,连忙假惺惺地关切道:“王爷受伤了么?” “噢,些许小伤,不碍事。”十六王爷看了看内室,颇想带着袁大夫进去,却又怕我离开,便说:“秦兄,方才的事还没有谈完,刚才讲到哪儿了,请您替我记着,待会儿咱们继续谈。” 秦兄?我冷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刚才你正好讲道要用云南我母亲和弟弟、兰叶来威胁我。想罢,躬了躬身,斯文一脉地说:“王爷请便,小的在此恭候。” 那袁大夫插口道:“也不用进去,请王爷挽起衣袖,咱们就在这里敷药吧。” 说罢,他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进来,揭开了,只见里面放着许多个瓷瓶,还有许多干净的布条,然后蹲下去,恭恭敬敬地将十六王爷的左边袖子慢慢卷起。 我一时好奇,便转头去看。十六王爷对我怒目而视,可是当着这个袁大夫,终究不能说什么。我幸灾乐祸地望了望他,低头去仔细看那伤口。一看之下,不由得“咦”了一声。 晕黄的灯光下,只见那个伤口微微泛着蓝色磷光,伤口两边的皮肤已经溃烂,却偏偏散发出一阵如同梅花初绽时的沁人芬芳。种种诡异之像,都说明这根本不是一种毒物能够达到的效果。 “王爷这伤口很严重。”我忍不住说,“袁大夫好手段,能够将伤口范围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已经是了不得了。” “秦公子谬赞了。”那个袁大夫竟然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将一种几近透明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漫不经心地说:“王爷这是中了一种普通的寒毒,用些生肌去腐的药膏,加以时日,就可以痊愈了。” 普通的寒毒?我冷冷一笑,忍不住说:“这分明不是普通的毒药,单单闻到这香味,已经是不寻常了。王爷所中的毒中,明明有寒雪凝的成分……” 这句话刚刚说出,那名袁大夫就霍地回过头来,眼光如电,轻轻说:“这位公子对药物倒是颇有研究。只是不知寒雪凝的名字,您是从何处看来的?” 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没了主意。“寒雪凝”是孙老神医家的先辈首创,很少示人。中了毒的人,肌肤在溃烂中还会散发出阵阵香味,却连这种毒药的名字都不知道,无药可医,只能尽量缩小其溃烂的范围。 心里这样想着,根本答不出话来。 那名袁大夫见我不答,竟然也没有追问。他自顾自地将药抹完,然后躬身向我们告退,很平静地退了出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急切间只有抓住十六王爷,问道:“这名大夫是从何处来的?事关重大,你必须说明!”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个人是上个月来到淮安的,由一位姓廖的大夫推荐到我府上来。这人很有本事,对我也算忠诚。我派人查过他的底细,他原本姓方,在益州附近开过一家药铺,却得罪了村镇里的官员,于是……” “他姓方?!” 我听不到他后来所说的话,却是一味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后悔不迭。 这个人,恐怕与南齐宫廷中的那位方御医有莫大的关系,甚至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顿时,浑身仿佛被抽尽了力气一般,我慢慢地坐下去,心中疯狂地转来转去的只有两个问题:他是谁的人?他要对付谁?如此没有结果地想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十六王爷说:“我要亲自去云南!” 第六十一回 波心荡,冷月无声(上)  “你不能去。”十六王爷冷笑着说,“你去做什么?救九王爷?” “他是你的兄长!”我喊道,“你不能杀他。” “我还没有杀他——我想杀,可惜没有成功。”十六王爷恶狠狠地说,“他刚要从京城出兵的时候我就想杀他,可是没有机会,于是我让云南的人小心些——他们一直都假装成流寇。可是等他到了云南,强兵猛将,很快就俘虏了不少我的人。他终于发现,原来凤仪山早就是我的天下了。” “你害怕他将你要反的消息告诉朝廷?”我冷笑着说,“王爷,男子汉大丈夫,反就反了,何必如此。” 他看了看我,慢慢说:“我再说一遍,我是想杀他,可惜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什么?”我有些困惑,“不是你将他抓走了么?” 十六王爷摇了摇头,说:“抓走他的人,真的是西赵的谢丞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丞相在不久前决定废掉你弟弟,自己做凤仪山上的土皇帝。”十六王爷以戏谑的口吻说道,“但是他刚刚将你弟弟囚禁,我的人马就已经攻到了山下。哼,只可惜没有抓住他。谢丞相和两位大将、以及大约三千人的精兵,都不知去向。等到黄天羲……” “你应该叫他九哥!”我强自压制住满腔的怒火,说。 “好,等我的九哥——”他拖长了音调,斜睨了我一眼,冷笑着说:“等他来的时候,我的人只好仓促应战。谢丞相的人却如同神兵天降,将你的九王爷和我的残部引到一个山坳中,然后就杳无音信——这是我部下中一个因为受伤而没有参加最后总攻的将军修书急报于我的。” 我听了,渐渐地皱紧眉头。 这么多的谜团,我无法索解,却有一件事情愈加肯定:阔别多年,是回去的时候了。 我没有忘记,皇叔是被谢丞相派来的人害死的,皇兄也是他再三逼迫我去杀的,母亲和善儿被他长期当中驱策我的法宝。我必须去报仇。我冷冷地笑着,心想他如今已经是十六王爷的手下败将,至于兰叶为什么知道了观音像的下落,如何寻回那尊观音像,怎样救回九王爷,如此多的问题横亘在我心里,无法索解。我还想去见孙神医一面,将方御医的事情当面向他问清楚。我甚至可以颇为肯定地告诉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种种尚未解开的秘密,在西赵可以找到大部分答案。 “十六王爷,请送我去云南。”我看着他,说。 饶是十六王爷,也被我这句话吓了一跳。我没有心思再跟他细讲,只说:“云南的那帮地方官没有查清或者查清了也不敢报明朝廷凤仪山上的真相,可是何阁老一去就不一样了。你不是要我杀何阁老么,我亲自去,我保证让他慢慢地中毒身亡,没有人能够发现一丝蛛丝马迹。可是,你必须将我送到云南,还有,你要派人去吩咐他们不能伤害我的母亲、弟弟和兰叶——怎么样?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并不吃亏。” 十六王爷看了我半天,断然说:“好是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将你弄出京城去。” “你有的。”我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王爷,您必须想出来办法。” 他被我的语气所震动,上上下下地扫视了我几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说:“看你这么心急如焚地想要去云南,莫不是对九王爷……” 我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却又听见他阴阳怪气地说:“啊哟,可惜你这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九王妃的位子,早就有人坐了。就算是去云南救人也轮不上你——离园里面的那些人,十天前就已经赶过去了……” 离园……我心里一动,想起来那个荒园中那些古古怪怪的人,不知道他们和九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仆不像主仆,将士不像是将士。 “你这样背着何公子赶过去救我九哥,算是个什么名分?”十六王爷凑近了我,将这一句本来就恶毒的话说得更加恶贯满盈。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杀何阁老,可以用三十八种药方,每一种都可以用在不同的菜肴、食物中,不知不觉,无形无味。听清楚了,你若是要杀他,就必须用我。如果要让我尽心尽力地替你做事,你就得尽心尽力地帮我。” 他站直了腰,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半天,他才说道:“好,去云南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三日之内,一定让你上路。这几天中,你只管将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其他的事情,由我安排。无论听见什么,你都不用着急。听清楚了,无论什么,都属于我的安排之内。” 这一句话落在我耳里,却并没有唤起我的警醒。 我点了点头,又说:“我身边有珊瑚党和谢丞相派来的人,你必须得将我身边的所有人一律瞒住,只有我去云南。” 他笑道:“这个自然。” 我没有理他,自行思索还有什么要跟他商量的问题,忽然听见他又继续说:“你刚才说,有三十八种方法去害他?” 他的口气中,充满了残忍的渴望。那双眼睛迷离地注视着我,激动而又期待。 我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顿时欢喜道:“那么你必须用一种最痛苦的——不要牵连到我们,但是一定要让他很痛苦,很痛苦……”他脸上浮现出享受而心满意足的神态,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好,我亲自陪你去云南。我一定要亲眼看着这老家伙死了……” “为什么?”看着他的神态,我有些恶心,忍不住说:“你真是……” “我怎样?”他冷笑道:“明喜公主,您放心好了。杀这个人,你绝对不会后悔……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对么?” 我恶心道:“我?跟你?” 他点了点头,捏起我的下巴,小声说:“我们都是一样的,被逼得没有退路,从小到大,一生中从来没有感觉到安定幸福的时刻——不,那种时刻是有,我们倍加珍惜,却仍旧容易失去……你觉不觉得,皇上应该把你许配给我才是……” 灯光下,他的眼睛发红,闪闪发光,如同……如同一只狼的眼睛。 我惊叫一声,狠命推开他,夺门而逃。 他没有再追上来。 黑暗中,他那种阴森森的表情和腔调,如同一条冷冰冰的蛇一般,蜿蜒扭曲,附在我耳后无法甩脱。我慌不择路,一直跑到池塘附近,才停了下来。 池塘中,波纹粼粼,天空中的圆月荡成零零碎碎的影子,在水中如同一片无法拾起的碎金。 恍惚记得,在多少年前,西赵皇宫中,也有一个这么大的池塘,也有这么碎的月亮。我忽然觉得,九王爷和兰叶离我很远,很远。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诺大的一个淮安,我的身边可以说全是敌人,要多危险,就有多危险。 第六十二回 波心荡,冷月无声(中)  自从十六王府夜宴那晚,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又仿佛已如同丝绸般轻忽快速地划过,来不及注目,只剩下肌肤上微凉的触感。香炉中的香长了又短,短了又长,虽留下燃尽的香屑,却惘然不知时光逝去几何。 在这种茶饭无心的状态中,我仿佛有种错觉,只觉得馆驿外的人也都在像我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不应当有其他的思虑;就算他们在忙什么,也决不会跟我有任何关系。然而,我错了。 某一日正午时分,我正笼闭在室内,坐立不安地在床前走来走去,思索要不要再去找十六王爷,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过一会儿便有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喊道:“赶紧禀报悦和郡主,林太监已经护送圣旨到了西街口,请郡主出来接旨!” 听起来他们来的异常匆忙,竟没有下马,喊完话又飞快地往回赶了。我连忙随着馆丞等人来到大门外,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太监满脸喜悦地带着大队人马,朝馆驿而来。他单手策马,另一只手中,正是托着明黄色的卷轴。 我一阵茫然:大过年的,皇上是要传我入宫领宴呢,还是要赏赐什么? 跪下之后,只听那太监在马上宣读圣旨,文辞华丽,骈四骊六的,听起来极为正式,大致是说,豫州方向挖出祥瑞石碑,预示着战乱将止,不久后冬尽春来,一年伊始,应是国泰民安,一片祥和,云云。总之,念了良久,全不与我相关。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膝头都跪疼了,却仍旧不得要领。过了许久,好容易念完那段骈文,又是一长段歌功颂德的赞词,直念得我头晕脑涨,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是在说什么。最后,那太监声调一转,竟开始赞扬起我。妇容女工,温婉娴淑,种种词藻堆砌在一起,我心里越来越没底,已经开始有些害怕。 “……悦和郡主已赐归何门,丧服期满,春华将至,宜行嫁娶……” 这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是我最害怕的一句话终于从那个太监的嘴中说出,我猛然抬起头来。 皇上不是说要在春暖时候才……现在要我怎么离开淮安……不行!绝对不行! 那太监絮絮叨叨地又念了许多,才终于合起圣旨,笑眯眯地向我走过来。我却早已愣在当地。还是馆丞等人小声提醒我,才开始接旨、行礼。 “郡主大喜。”林太监笑道:“老奴给郡主道喜了。” “多谢公公。”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大事不好,情急中忍不住问他:“公公,十六王爷可在宫里么?” 来到淮安后不久,我每日在外游荡,兰叶却在那段时间内代我偷偷地将上上下下的朝臣和下人都打点妥当。这时这林公公听了我问话,连忙殷勤地小声说:“王爷不在宫里。他请了旨,说要回蜀地去,已经启程三天啦。因为不欲惊扰百姓,只有皇上和几位大臣知道。” 什么?!他走了?! 我顿时如同被浸如一盆雪水中一般,浑身冰冷而清醒,我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更适合的人,扔下我独自去云南了;或者,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给何阁老下了毒,想要远走避祸。种种念头纷至沓来,都让我更加绝望。连那传旨的太监后来对我说了些什么恭维话、我拿了多少赏钱给他、如何送走他们回房,都全无印象。我只记得,当自己回到房中的时候,冷汗沾衣,心里又是疲倦,又是焦虑。 十六王爷这样甩开我,必然不会照顾我的母亲和弟弟。说不定他还会将他们都杀死……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一晚喝斥走所有的奴婢,和衣躺在床上,直到深夜才朦胧入睡。天明之后,开始有人络绎不绝地送来贺仪,何府更是派人送来许多礼品。我无心拆看,吩咐侍女说我病了,一概不见,只请馆丞等人帮我收礼、致谢,我就在床上恹恹地躺着,不知道是少了睡眠还是心急上火,当天下午竟然开始发热,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夜。馆丞很是着急,启奏皇上,请来御医仔细调治。 恍惚中,我仿佛又坐了许久的马车,来到南齐宫中,皇兄也在。他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将冰凉舒适的手巾敷在我额头上。 “皇兄……” 我艰难地用沙哑的嗓子唤他,他不但不说话,还起身走了。我着急起来,伸出手去拉他,一抬手,却真的被一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双手有力而温暖,我的梦境渐渐褪去,不免吓了一跳,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十七王爷按品爵穿着金红色的宽幅大袍,坐在我床边,微微含笑,捏着我的手,却不说话。 “你……”我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转头去看,只见一排陌生的侍女、太监表情尴尬,躬身站在一旁。 “累了就别说话。”十七王爷柔声说,“我刚从宫里回来。放心,你不用嫁给那个混蛋了。” 不管他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我还是心里一宽,望向他的眼神想必亲切了许多。 他大喜,微笑着凑近了些,俯身看着我,轻声说:“你如今在我的王府里。等你身体好了就成婚,你人都住了进来,生米煮成熟饭,何公子是怎么也不能……” 什么?!十七王府?! 我大惊之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这里果然不是我在馆驿里的房间。这个房间中的布置装饰无不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巨大的羽箭雕弓,还有……那支羌笛。这里是十七王府!我心里气苦,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十七王爷连忙伸手来扶我,我怒火上升,哪里还管他是不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弟,反手一个巴掌向他打去,正好打在他脸上,登时红了。身旁的那些侍女和太监表情更加尴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总之这个王妃是他自己强抢回来的,挨打也是自找。 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脸,说:“你不愿意?” 我哭笑不得,反问他:“你这样,置我于何地?我……以后怎么面对其他人?” 他正色看着我,说:“你不用面对其他人。我长沙王黄天义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让你过的安宁和乐,决不会有任何担忧焦虑。我今生总是忘不掉你的,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 这是什么强盗道理?我大眼瞪小眼地同他望了半天,叹了口气:他如今想必是头脑昏的比我还厉害,说是说不通了。可这形势越来越混乱,到底应该怎么办? 珊瑚党和西赵那帮人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我简直有点期盼他们能够混进十七王府来将我带走。留在这里,不被何府的人杀了,笑也要被天下人笑死的。 第六十三回 波心荡,冷月无声(下)  转眼间,住在十七王府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中,十七王爷在第二天清晨离开王府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身体渐渐复原,外面的传闻也间或吹到我耳中。 听说十七王爷劫走我的那一天曾经进宫面圣,请求皇上废掉我和何崇明的婚事,皇上自然不能同意。只因宫中已有传言说十七王爷倾心于我,皇上还特地设宴安慰了十七王爷一番。哪知道他出宫后,竟马不停蹄来到我所在的馆驿,亲自进馆将我带走,馆丞等不敢阻拦,只好等他离去后立刻飞马进宫。皇上听说后,不敢置信,亲自派人来十七王府问话,已经下旨削去长沙王爵位,令他立刻将我送回馆驿。然而十七王爷竟然在朝堂上当众表明即令抗旨,也决不让我回去。皇上大怒,下令将他押入死牢,等待处置。幸亏何阁老出来打圆场,说十七王爷和我曾在益州见过面,既然两情相悦,何不风雅一些,成全一对璧人。何阁老此话原本是为大局着想,将一场闹剧变作风雅之事,既可以显示他和皇上的胸怀,也不会损伤十七王爷和我二人的性命。皇上大悦,已经草拟圣旨,要让十七王爷和我成婚。谁知道何公子心怀不忿,竟然不肯善罢甘休,联合了一帮与他平日交好的朝臣,每日在朝堂上上书要皇上对十七王爷作出处置。 这一系列曲折回环的变故,听得我惊心动魄,不由得开始为十七王爷忧心。从我被迫杀害皇兄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此生都是要隐居在山中的。总之,名誉我不在乎,旁人对我的态度我也不甚在乎。唯一希望的,就是再没有人为我无辜丧命。最不能放下的,就是在云南的母亲、弟弟和兰叶,以及杳无音信的九王爷。我多么希望不要再横生枝节,让我能够安安静静地做完这一切事情,然后带着母亲和弟弟一同归隐田园,将兰叶留在九王爷身边——我都想好了,真的,我多么惧怕,在我远走云南之前,还要在北朝留下一个等待我的人。 王府的侍卫铁了心不让我出门,每日换班守卫,人数越加越多。我又气又急,骂也骂过,贿赂他们他们却又不收,其态度竟然是跟十七王爷一样,软硬不吃。我只能闷坐在王府中,听说外面何公子和十七王爷的党羽互相揪斗,皇上犹豫不决,其余王爷要么坐山观虎斗,要么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只有伯阳王一个人说,红颜祸水,只能将悦和郡主放逐到塞外,或者干脆就地正法,才能让长沙王和何公子收心。 伯阳王的话,听得我心惊胆颤,却又极度疑惑。我曾经在破庙中偷听到那位年轻将领下令其手下要用公主的礼节来对待我,还说这是王爷的意思,可是如今看伯阳王的态度…… 古怪,很是古怪。 用罢晚膳(其实这几天每一顿饭几乎都只能喝得下一点汤水,什么也吃不下),我独自对着墙上十七王爷留下的兵器,浮想联翩。在我房间周围布置的守卫都是十七王爷的心腹队伍,这一点从他们坚定不移地反抗朝廷圣旨就可以看出。如今的我,可真是插翅难逃了。不知道我那个二哥会不会想办法救我。我一直觉得他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可是小时候的场景依旧记忆在心头,因此总是不愿意去正视这个问题。到了现在,我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想必可以看出他对我的真实感情吧……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始苦笑。 想着想着,窗外忽然火把大亮,无数侍卫开始喧哗,我不敢开窗,侧耳细听,依稀听得见他们吼着要抓人。紧接着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个人竟然从窗户钻了进来。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披风,脸上罩着一个面具。我正要惊呼,却看见了那双眼睛。 世上的许多人,都已经不会在眼神中流露出情感。他们有戒心,或者早已麻木。喜悦或者痛恨,只是埋藏在心中的事,不与旁人相干。可是眼前的这一双眼睛,却充满了强烈的情感,温柔而关切地凝视着我。我能够看懂,他心中此刻所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只是担心自己是否将我惊吓到了。 那种眼神,立刻让我不再惊怕。我甚至对他笑了笑。窗外的侍卫已经开始围拢,刀剑击打的声音不断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一伙人马在与十七王爷的侍卫们打斗。那是他的人吗?我看了看他紧张的眼神,不敢问他。火把照出窗外人影幢幢,他背过身去解开披风,再卸下自己身上的一层又轻又软的甲胄。他不敢拉我的手,也不说话,示意要我赶快伏在他背上。 我毫不迟疑,立刻在他背上伏好。他将甲胄披在背上,用带子系好,我顿时有些明白,这甲胄多半是可以挡弓箭的。可是这人是谁?我有些惊诧,反复回想那一双眼睛,却总是想不起来。 门外,十七王爷的手下人多势众,已经步步逼近。他霍地将窗户掀开,我趴在他背上,竟然觉得很是踏实。 窗外静了静,然后就有几个侍卫跳了进来。他随即转身去开了房门,我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然后就重重地落在马背上,众马嘶鸣,立刻就有十几骑人马围绕在我们身旁。人马身上,都套着那种轻软的甲胄,且战且退,极迅速地朝王府大门外退去。 原来王府的侍卫们仓促间来不及备马,虽然人数众多占了上风,却始终无法克制攻进来的人。这帮人竟如同神兵天将一般,裹挟着那名背我的人,风雷电掣地从王府奔了出去。王府大门处的侍卫已经死伤大半,如今见他们夺了人要出去,都奋力上来想要关上大门再决一死战。谁知那十几骑人马立刻齐刷刷地举起弓箭,箭矢射出得极其迅速而有力,侍卫们还没有奔到门边,就已经倒地而亡。 我见遍地都是尸首,目瞪口呆之余连忙对那人说:“别杀了!冲出去吧!” 震天呐喊声中,我说了两遍,他才听见,对周围的手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冲出门去。不想就在这一瞬间,地上一名还未断气的侍卫拼死过来抱住他的腿,狠狠地将一柄匕首插了进去,他竟然没有惨叫,硬生生地咬牙踢了踢马腹,一行人飞快地冲出王府。 仓皇中,我低头去看他的腿,只见鲜血不断流出来,将靴子染红、湿透,滴滴渗出血来。 我一直呼唤他停下,他却总不肯,一直奔到极远的山坡上,他的人才将我们扶下马,他解开带子,等我下地站稳,才颓然倒下。我想低头去看他的伤势,却被他的人挡开。他们一律不说话,眼中却盛满了愤怒。显然,他们是不高兴他来救我的。 我只有远远地站开,看着他们为他裹伤。 过了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站了起来。我连忙走过去,只见他将一封信递在我手里,我正要拆看,却被他阻止,示意这里人多,待会儿再看。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竟然就此上马,示意我就留在此处。 月光下,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似乎要将我看进眼中去,再不忘记。 微风起了,不远处的水洼轻轻荡起波纹,摇碎月影。我看着他们离去,心中竟然满是温暖与不舍。拆开信来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第六十四回 愁心清弦,白云在天(上)  借着幽幽月光,我清楚地看见那封信的信头上赫然写着“明喜公主”的字样。 这个人清楚我的底细。可是为什么我却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我心慌意乱,想要再看下去,偏偏那后面的字体甚小,有些看不清楚。我只好收起信来,向周围看了看,立刻又发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们将我一个人放在这山坡上,全身上下既无行李,亦无金银,周围都是一片荒野,难道要我一个人走下山去? 正在担忧,身后的山坡下却忽然传来辚辚车马声。我连忙躲到旁边的草丛中,刚刚躲好,就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驰上坡来。 马车里的人懒洋洋地笑道:“不用躲啦。特地上来接你的。” 听见这个声音,我在咬牙切齿的同时,却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是十六王爷的声音。 他跳下马车,我从草丛中出来,同时走到山坡上的一块空地中。我仔细看了看他,不禁有些好笑:只见他穿着贵重的锦袍,手里拿着绘了银粉牡丹的扇子,扇骨上吊了一个玲珑剔透的球形玉坠,全身上下打扮得富丽无比。平时十六王爷总是清雅脱俗,今天这副打扮实在是有些特别。 “今天王爷是准备效仿古人衣锦夜行么?”我取笑他。 他笑了笑,笑容凉薄而恶毒。每当到我面前,无论有没有必要,他总是尽情展示他冷酷狠毒的一面。我简直怀疑他是平日里将自己的本性隐藏得太深,到了我面前,终于可以不用掩饰,就开始变本加厉地发泄。 “公主难道对这几天的经历没有疑问么?”他得意洋洋地说。仿佛已经憋了许久,早已迫不及待了。 “走吧,路上再说。”我懒得去迎合他,心想看起来这几天的事情都是他谋划的,如此甚佳——只要他还需要利用我就好。 他不让我上车,劈头盖脸地朝我丢过来一包衣服,裙子覆在我脸上,好不容易才取下来。我对他怒目而视,他却更加悠闲自如,笑眯眯地说:“妹子——咱们路上假装成一对兄妹,你叫张慧娘,我叫张启郎——你把衣服换了。”见我依然对他怒目而视,他立刻冷森森地说,“不换也得换,你是想上马车去让我坐在一旁观看,还是自己到树木后面去换?” 无赖。我在心里暗骂。俯身去捡衣服,却怔了怔。 月光下,那件淡玫红色的纱衣如同天宫中落下的一般,轻薄而飘逸,玫红色的裙子、衣带、缎鞋散落在草地上,柔和而明媚。灰色的皮袄毛色根根饱满,在月光下泛着光亮。一个金银相间的盒子掉落在不远处。我启开来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套钗环,上面镶嵌的宝石与那身衣服同色,闪耀生光。 “快去穿上。”十六王爷冷冷地吩咐我。 我依言而行,到较远处的大树背后换了衣服,他总算用下巴指了指马车,示意我上去。 路过那个水洼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看自己。一片月影中,那身明媚美丽的衣服简直如同以往明朗快乐的心情一样,令我恍若隔世。往年皇兄在世时,那些我衣箱中数不尽的精致衣服,和自己心中那种喜悦安乐的心情,仿佛都回来了。 “快上来。”十六王爷提着车灯,嘴角带着猥琐的冷笑,慢条斯理地说:“公主娘娘好兴致啊——” 我满心中忽然萌出的喜悦与怀念都被他搅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跟在他身后上车。 刚刚坐稳,车夫挥了挥鞭子,马车便开始前行。十六王爷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在他附近的一个小桌几上,别转头去不看我。 昏暗的光线中,我和他沉默半晌,同时脱口而出:“刚才那个将军是谁?” 此言一出,两人讶然对视,愣了一会儿,又同时问道:“你不认识他?!” “我还以为他是你派来的人。”我首先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忽然带了人马来,将我从十七王府里劫走,然后送到这里——难道不是你跟他约好时间地点的?” “不是。”十六王爷皱着眉头说,“你接到圣旨的前一天,我进宫去说了一大车话,拐弯抹角地说动了皇上,将你和何公子的婚礼提前——我本想在成亲诏书下达后就伪装成徐彦的人来将你抢走。皇上也知道徐彦这个人,并且听我说起过益州城楼上的始末,如此一来,他不会怀疑,也无迹可循。可是我没有想到,十七弟他——” 我没有理会他,一味垂着头,心里发苦。徐彦,徐彦。不管他在哪里,想来已经回家,过得也好——他怎么还会记挂我,怎么可能会来将我带走。 十六王爷不知是没有看到我的表情还是看到了也不想理会,继续说:“没有想到十七弟竟然将你抢了出来,还下令手下牢牢看守。这样一来,我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昨夜,我的人马靠近十七王府,无计可施,又退了回来。可是他们还没归来,我就接到一封从窗外射进来的信,说明接你的时间和地点,要我准备启程。我半信半疑,准备好行李赶过来,谁知道他果然将你救出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就好像梦境一般。我和十六王爷一时间都说不出来这人的来历。 我想起来怀中的那封信,便取了出来。就着马灯的光亮,只见信上的笔迹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信中写道:“十数年前,曾随父至云南游玩,亲见明喜公主出外进香。公主落落寡欢之态,虽隔帘亦能查知一二。寒冬腊月,衣饰破旧,迥异其余皇子皇女。一面之缘,铭记在心。而后一年光景,西赵势微,余年已十五,颇思独自赴黔,却终究不得其便。其时余虽稚弱,亦设法央求父亲派人用心查探,不意却得知公主已冒名齐青枝,别离母弟,远赴南齐。相距虽远,推己及卿,亦能明了汝离乡背井之痛,恐惧惶惶之态。倏忽十二年,其间亦曾设法援救,却终因南齐宫廷防范甚严,不能得手。所幸公主身份未被识破,余打听得公主安乐美满,不胜之喜。此段时光,想能抵消卿幼时坎坷。余于是筹谋将云南令堂令弟秘密送到益州,再设法送信与公主,以摆脱谢丞相之流,谁知家父管制日严,不容余插手此事,终于功败垂成,其间公主被迫听命于奸相,实乃吾之过也。益州城破,自公主被赐婚于何崇明之日起,余即开始筹划相救,却拖延至今。余已派人在云南找到令堂、令弟并兰叶先生,已为令弟延医请药,想来并无大碍。只盼公主从此以后携母弟归耕山林,再不涉足凶险之地。一生一世,平安喜乐。云字” 我看完信,心情激荡,反复看着那个“云”字,忽然想到,徐彦的字正好是“云超”。 第六十五回 愁心清弦,白云在天(中)  十六王爷也怀疑此人就是徐彦。 可是我反复回忆,却总觉得那人的长相与徐彦不同。徐彦眉眼处有些深陷,今夜救我的人虽然只露出眼睛一带,从其轮廓却能看他鼻梁高耸,眼睛熠熠有神,清秀而俊朗,灯光下看去,颇有些十六王爷的影子,只是外表上要更英气勃勃一些。我拿着信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遍,指着那一句“而后一年光景,西赵势微,余年已十五”,说:“从年龄上来算,西赵城破那一年,我六岁,这人是十五岁,足足比我大了八九岁,而徐彦只比我年长两岁。因此此人绝对不是他。” 十六王爷笑了笑,说:“罢了,此人待你情深意重,而且将我们二人带上了远赴云南的路。日后有缘相会必要重谢,无缘么,……”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说:“就要枉费公主不知多少夜的幽梦了。” 我登时怒气上冲,他却不理会我,独自从包袱里掏出一具异常短小的古琴,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琴声温暖幽怨,响彻云霄,将一路的纷扰甩在身后。 我的满心愤怒,被他这样一弹,也渺渺绕绕地烟消云散。抱膝听了半天,他一曲才完,我就忍不住说:“十七王爷也吹得一手好笛子——” 他笑着点了点头,说:“十七弟吹的是羌笛,起源于胡地,笛声苍凉,多半是他以前随同裴将军征战时学会的。我么,”他低头去抚摸着那一具古琴,说:“这把琴名叫‘魂归’,是我母亲的,她是江南人。” 这把琴竟然有这么诡异的名字,听起来颇有来历。马车中灯光昏暗,不断地晃动,间或照到他脸上,只见他怅然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山脉,表情甜蜜而温顺,却又带着很浓的悲伤。 “令堂……去世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脸上的表情又变作一副恶毒的表情,冷冷地说:“我母亲生我妹妹的时候,后宫里的锦妃也身怀有孕。她说自己肚痛,怕是小产,父皇很是着急……许多御医都去了她那里。我母亲……后来我的小妹妹没有养下来,锦妃却轻描淡写地说原来自己是吃坏了肚子。哼,侥天之幸,后来锦妃肚子里的孩儿还没有生下来,她就上吊了。” 后宫里的妃嫔争宠,往往到了普通人不能想象的地步。皇兄在的时候,南齐宫廷中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两个人一同沉默,好半天,又听见十六王爷开口说:“我母亲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总是怕耽误别人的事,怕对不住别人。她一心一意地为我的父皇,却从不故意表现出来……就好像……就好像今夜救你的那个人对你一样。” 我点了点头。为了某个人默默地遥望,却从不让他知晓,其中的温柔与牵挂,当真令人动容。我不由得对救自己的那个人开始有些眷念。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那种安全和踏实,从未有过。 十六王爷语调忽然变得很温柔,说:“我从小看着我母亲吃亏受苦,总是跟她说,不要那么善良,除了讨好父皇,对别的人都要狠一些。她总是不听我的。可是有时候带累得我也吃了苦,她却又后悔了,抱着我不住地说都是她没用。” 我听得心里酸酸的,定定地看着他,小声问:“你那么恨何阁老,是不是就……” 十六王爷冷笑一下,点了点头,说:“他……他对我们母子俩……” 说了几遍,却又说不下去。 我岔开话题,说:“你那么小就到蜀地去,就是因为这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说:“我不想呆在宫廷里。蜀地……日后你去了就知道,那里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坏心肠,他们敬重我,找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物事,总是要献到王宫里来。我那时候水土不服,许多人在各处庙里为我烧香祈福……自打病愈之后,我就发誓,我从此要做一个寡廉鲜耻的人,可是在那块土地上除外……那里本来就是丰饶富庶的天府之国,我在那里,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母亲和妹妹如果能够陪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他说得悲苦,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先后朦胧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离淮安很远了。车帘外一个马夫正在赶车,另一个鼾声沉沉,还在熟睡。我看了一眼十六王爷,他蜷缩在角落中,还未醒来,于是又掏出昨晚那个人给我的书信,看了两遍。书信中,将我的底细透露无遗,本想将它撕毁丢掉,却终究舍不得,还是放入怀中。 十六王爷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笑道:“与公主同眠,果然是……” “别胡说八道。”我不理会他,问道:“我就这样走了,十七王爷还被关在牢房里,怎么办呢?” 他耸了耸肩,笑道:“我已经准备妥当,待云南的事情办完,就要起兵。十七弟能征善战,皇上是一定要启用他的。” “那么何公子呢?”我又问。 十六王爷哈哈大笑,说:“笑话!难道皇上还舍得伤害他不成!他可是皇上的宠臣啊!” 不,不是。我记得那个山坳中的夜晚,记得那封我在马车中捡到的书信,还记得他睡梦中也在为了善儿跟别人求情,更重要的是,我记得他偶尔时真正流露出来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纨绔子弟浮滑小儿的神态。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跟你一样,人前一个样子,人后一个样子呢。”我缓缓说。 十六王爷愣了愣,笑着点头说:“那也有可能。可是我提醒你,此去云南,你要救你的母亲和兄弟、以及兰叶、九哥,还要找到谢丞相为你皇兄和皇叔报仇,而云南的事情,如今已经是扑朔迷离,连我也摸不清头绪,去了之后,有多么凶险,不用说你也知道。如果你能够办完事情全身而退,就可以带着你家人远走高飞。因此北朝的事情,就从此忘了吧——多想无益。” 这人虽然可恶,每次说的话却总让我不得不同意。 正在此时,车夫掀开车帘,说附近有条溪流,可以去洗洗面,休息一会儿。 我和十六王爷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夜,当即同意。下了马车,冬日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呼吸,远眺前方,只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不远处的山脚下缓缓流出,蜿蜒绕过一片梅花林,冷风吹来,阵阵清新的梅花香气沁人心脾,熏人欲醉。 我来到溪边,将溪中的清水扑在脸上,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一夜的困乏顿时消失。身后忽然响起十六王爷的琴声,清幽脱俗,在山涧中回荡不休。 我仰起脸,看见头上那渺渺青天,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幸亏九王爷所找的观音像就在西赵,幸亏十六王爷要替自己的母亲报仇,才一步步将我带上了这个返回云南的路程。从此以后,将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吧。 刚想到这里,十六王爷忽然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将我横抱起来,飞快地塞进车中。 我正要责问他,却见他神情严肃,示意我千万不要说话,同时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车帘角儿,盯着外面。 只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请问,去云南是这一条路么?” 我们的马车夫懒洋洋地说:“是。朝前一直走,到路口的时候朝右转。” 他的语调中忽然带上了湘西一带的口音。 十六王爷低声对我说:“楚王来了。” 第六十六回 愁心清弦,白云在天(下)  楚王?!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吓了一跳,也屏气静息,听着外面的对话。 只听见那问路的人又说:“我家主人刚才听见贵主人在弹奏瑶琴,大畅心怀,不知贵主人可否到前面去一叙?” 我不知不觉地拉住了十六王爷的袖子,心中很是紧张:听这口气,楚王是听出了十六王爷的琴声,开始怀疑了。 那马车夫语调尴尬,期期艾艾地说:“这个……这个么——” “我家主人也是雅人,”来人笑道,“只不过是倾慕贵主人的琴技,盼望能够交个朋友,别无他意。” 他一句一句地逼上来,坚持要见弹琴的人。 见弹琴的人……我灵机一动,凑近车窗,对着外面低声说:“多谢贵主人赞赏,小女子不过是旅途愁闷,一时间发诸琴声,有辱贵人清听,还请恕罪。” 来人听了,果然吃了一惊,说:“原来弹琴的是位小姐,这可冒犯了。不过,我家主人说这琴声带有金石之声,清劲有力,定是一把上了年头的古琴,还请小姐赐教,这琴是从何处购得?” 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情急之下,我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此中缘由,不说也罢。” 来人竟然不顾礼节,继续说道:“还盼小姐直言相告。” 我冷冷一笑,曼声曼语,悠悠怨怨,继续说道:“小女子家原是湘西人士,家姐尝遇一异人,惠赠瑶琴。据说此琴名为‘魄回’,来历不凡。那异人赠琴的时候曾经说过,小女子家中将因此琴与一人结缘,与另一人结怨。事后一年,便有人来礼聘家姐。宴席中说起古琴一事,来人便求一观。家父进屋来取琴,姐姐却不愿意,二人起了争执,外间的人等的不耐烦了,便说要走。哎,总之,当时各人言辞激烈,都说了些重话,起了纷争。那人原本是某员外的外甥,恼怒之下,便将我们姐妹俩都强抢入府,而后战乱,府中人都散了,小女子独自一人辗转流落到此处,希望能够去云南找到舅父……唉,谁知道举步维艰,盘缠散尽……贵主人既然渴慕此琴,小女子愿意作价五百金,让与贵主人,如何?” 楚王已经听出了琴音,如果一定要说此琴与“魂归”无关,必然被他识破马脚。编造出“魄回”之说,缥缈无依,令人难以置信,同时也必定难以反驳。 十六王爷听见我编完故事竟然卖起琴来,又是生气,又忍不住笑,狠狠瞪了我一眼,嘴角却不禁莞尔。 车外那人也是意想不到,不由得踌躇起来,咳了两声,说:“这个……多谢小姐愿意出让瑶琴,小的先去问问鄙主人。” 我抽泣起来,小声说:“多谢了。倘若贵主人旅途中不曾带的许多金银,那么就用一些随身的东西抵过,也是好的。” 外间那人更加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话,就此告辞。等他去得远了,十六王爷的马车夫不用吩咐,高高地扬起马鞭,向前赶去。十六王爷断然下令道:“绕个大圈,到他们后面去,远远跟着。” 马车夫高声答应,我和十六王爷在车内对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他站起来对我长揖到地,学着我刚才的声调呜呜咽咽地说:“多谢小姐鬻琴救命。” 我不禁笑了,一面笑,一面又问他:“楚王为什么会来云南?” 他摇了摇头,正色说:“我也想不明白。这恐怕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楚王与伯阳王交好,楚王来了,想必是伯阳王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唉,伯阳王和汝阳王同辈,足智多谋,他和楚王掺和到这当中来,就更不好办了。” 此时,一个念头却蓦地跳到我脑中,却不敢对十六王爷说出口:伯阳王多半是要去找那尊观音像的。 我和十六王爷没有说话,心中却各自担忧,只管吩咐马车加紧赶路。到下午日落时分,我们果然赶上了楚王的车队,远远跟着他们,进了前方的小镇。楚王也是微服,不过排场比我们大得多。见他进了附近的一间大客栈,我们就挑了附近的一家小店,将整间店包下。十六王爷此次安排得异常周全,不过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来替换那两个马车夫,并报告十六王爷,云南凤仪山前山已经清理完毕,通向后山的通道被毁,始终无法进入。十六王爷点了点头,吩咐他们继续回云南去查探后山的情况。 吃过饭之后不久,又有一个手下进来禀告道:“王爷,楚王的随行马车中押了两个人,可没看清楚面貌,其中一个似乎是个小厮。属下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说罢,他递上来一串珠子。那珠子是羊骨雕成,像是小孩子的玩物,可是中原的小孩子定然是不玩这个的。 十六王爷当时立即下令,想办法看清楚这人的容貌,不能擅动,看清之后立刻前来回报。 不想晚间时分,那几个手下竟然带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虽然作小厮打扮,却极其美丽,明显是个女子。她一见我,立即喜道:“郡主姐姐!原来是你救我!” 这个人,正是拓跋雁。 可是我来不及理会她。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第二个人身上。灯光下,我已经看清,那人赫然是曾经在皇叔命令下连夜带我离开益州的廖婶。 时至今日,已经不用隐瞒彼此的身份。我冷冷看着她一脸虚伪的喜悦,猛地拉起她的左手,掀开衣袖。 袖子下的那只命牌死死嵌入她的肌肤,在灯光下,半边灿灿发光,半边却是黑沉沉的。 连十六王爷都一脸震惊。他虽然清楚我是西赵人,却不甚了解珊瑚党的事情。此刻他和其他人一般愕然地看着我,不知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凑到廖婶的耳边,低声问她:“珊瑚宫派来我身边的另外四个人到底是谁,现在你总愿意说了吧?!” 第六十七回 碧海青天夜夜心(上)  她不答话。 我看着这个女人,几乎想要上去疯狂地摇晃她,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倒出来看看。那一瞬间,我的表情一定是狰狞而凶恶。拓跋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周围的人都不敢向我多看,却又异常好奇;只有十六王爷镇定自如,笑容依旧,在一旁和蔼有礼地问候了拓跋雁两句,吩咐手下将她带下去休息。所有人都会意退下,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我、十六王爷和廖婶三个人。 十六王爷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缓缓坐在椅子上,冷笑着对廖婶说:“公主问你的话,你最好照实回答。否则可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 暗夜的风,轻轻吹了进来。烛火摇曳不定,将我们三人的面孔照得阴晴不定。廖婶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轻声问:“公主,若是我说了实情,您会相信么?” 我咬了咬牙,说:“你说来再商量。” 她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之意,反问我:“公主,您扪心自问,我们在您身边,可曾害过您?” 我左思右想,缓缓摇了摇头。 珊瑚党的人,当真从未伤害过我。只是我在一味地惧怕他们。 廖婶眼睛中起了一层泪光,闪闪发亮,接口道:“我们不但没有害过您,反而为您杀了那个从西赵跟随您到南齐宫廷中的方姑姑,在您走投无路对摄政王下毒的时候为您遮掩,用心保护您远离益州……主公说过,要把公主的安全与天下安全放在同等重要的位子上。” 十六王爷这时候才插嘴道:“怎么,这女人是珊瑚党的人?” 我点了点头,指着她手上的那个命牌,简要说明了其来历。 十六王爷阴阳怪气地看着我笑道:“原来如此。” 我本想立刻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着廖婶,却又不便开口,只好仍然转头去问廖婶:“我不管你们的主公有何用意,总之,你必须将另外四个人的身份和真实名姓告诉我。至于相不相信你所说的话,如何处置你们,那就要看我高兴了。” 廖婶看了看十六王,惨然说:“看来公主是愿意相信您身边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们……我们五个人死不足惜,只不过未免辜负了公子的一片心意。” 公子? 是啊,珊瑚宫中,那个与我自幼定亲的人,那个在聚满奇珍异宝的昏暗的宫殿中哭着不愿意杀人的小男孩。 回思往事,想起当年那个小男孩脸上害怕而又委屈的表情,我忍不住问:“你们公子还好么?” 廖婶面有喜色,点头说:“还好,多谢公主记挂着,只是……主公对他未免太严厉了些。不过公子他……唉,也怨不得主公……” 她说的颠三倒四,我懒得理会,又问:“你仔细说,你们主公想利用我做什么?” 廖婶苦笑道:“本来要派给公主做的事情,全都由公子抢着完成了。他还在主公面前求情,私下里嘱咐我们几个人以公主的安全为上,不要伤害公主。实话告诉公主罢,您在南齐的二哥原本也是珊瑚党的人,知道公主的身份后,听说公主害了他大哥时,差点要冲去益州刺杀公主,幸亏公子连夜赶到,将他死死劝住,为此还挨了他一剑。” 我心中一惊:原来二哥他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了。 “后来我们公子与他彻夜谈心,您的二哥了解了全部真相,也认为您是逼不得已,算是宽宥了您,将帐算在西赵的谢丞相头上。不过他还是派了个人混进长明宫去,想要那人从此假冒齐清河呆在公主身边,如果发现公主有一丝异动,立刻斩杀。那几天里,公子忧心忡忡,直到听说那人被人识破,杀死在花园中,才放心了。”廖婶说:“公子对公主的心,日月可鉴。” 我心中一动,颤声问道:“你们的公子……他的正名或者字号中是否有个‘云’字?” 廖婶愣了愣,摇头说:“没有哇。” 我心中不免一阵失望,勉强继续追问道:“那么,他派到我身边的五个人,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 廖婶审视我半天,又看了一眼十六王爷,冷笑道:“公主,如今你身边有城府如此深的人在,我不能将他们的名字告诉你。总之,他们绝不会危害公主,一举一动,必定察公主心意而后行。公主放心就是。” 我还想再问,十六王爷却站起身来说:“好,本王看你是个忠诚本分的人,决不为难你。你下去吧,愿意走呢,就离开这里;愿意继续伺候你们公主呢,就出去让他们收拾间客房休息。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去云南。” 廖婶面有喜色,点头说:“情愿跟随公主去云南。” 我目送着她出去,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十六王爷在我背后幽幽笑道:“原来公主跟珊瑚党也有关系啊,这一点本王倒是没有料到。这么说起来,在益州的时候,有个珊瑚党的探子与我的谋士崔定国勾结,密谋半夜闯入长明宫,就是要去见公主了?” 我镇定自若地看着他,反辱相讥:“他们的阴谋你不是察觉到了么?夜半时分,放人入宫,这可是你下令的。” 不知为什么,我是越来越不害怕十六王爷了,他就像是一面镜子,将我身上最狠毒、果断、坚韧的一面全部激发出来,这样的我,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哈哈大笑道:“那天我手掌心里所写的字,果然被公主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件事情瞒不过他,某些时候,说不定还要求助于他,当下不等他问我,就诚心诚意地将那天晚上假齐清河与我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知晓,全无保留。 十六王爷低头听着我讲,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一尊观音像的事情?” 我心里立刻紧张起来。这尊观音像是许多事情的关键,汝阳王原本与珊瑚宫首领合谋谋反,却又突然分道扬镳,转而拉拢拓跋雄,拉拢不成,继而劫持拓跋雁,嫁祸何公子,妄图激怒拓跋雄谋反。可是这尊观音像中到底包含了什么秘密,却总是扑朔迷离。拓跋雄之所以改变心意不献拓跋雁入宫,九王爷之所以要去云南,也都是为了这观音像。可是为什么兰叶会突然知道观音像的下落,实在是我长久以来的疑惑。九王爷那晚深夜接我和兰叶去离园的时候曾经说过,十六王爷已经洞悉了崔定国与珊瑚党之间的交易,就必然知道得比他多。 想到这里,我心里开始警觉,反复思考了一遍,认定我从未在十六王爷前提起过观音像,也就是说,他肯定还以为我是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于是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说:“什么观音像?” 十六王爷抬起头来,语出惊人:“是我告诉兰叶观音像在云南的。” 第六十八回 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是你告诉兰叶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六王爷若无其事地说:“你一直在忧心你母亲和弟弟的事情,想来他是怕增加你的忧虑吧——以我这种人品,兰叶必定觉得此事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麻烦得很。” 我冷冷一笑说:“那倒是。” 停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他:“那个观音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十六王爷没有说话。 看他的表情,似乎在作最后的考虑,到底要不要将实情告诉我。 最后他说:“明喜公主,你能否发誓,我帮助你救出母亲和弟弟、兰叶、九王爷之后,你不能再进入淮安,从此隐居山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我这一生,做过两个国家的公主,受尽宠爱,享尽荣华。可是我从没有觉得开心快活过。我只想救出母亲和弟弟,帮助兰叶和九王爷脱离危险,于愿已足。那尊观音像的事情,于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王爷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告诉我。如果不能信任我,就闭口不言。” 他点头微笑,说:“很好。如此,我就向公主开诚布公——观音像在皇宫中,而珊瑚党首领,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窗外风声紧了些,呼啸声声,十六王爷伸手去护住烛火,不让它熄灭。我低声说:“我们身边的人?我们身边的人,不是皇室贵胄,就是朝中权臣啊……” “也就是说,有人是假的——剽窃了他人的身份,或是许多年前偷梁换柱……”十六王爷慢吞吞地转过身子,低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毕竟珊瑚党的事情太过隐秘,此前除了那个假齐清河,我连一个珊瑚党的人都没有见过,于是我只有尽可能地查探所有王爷和大臣的底细、经历,希望能够从中找出破绽。可是你猜我发现什么?” “什么?” 黑暗中,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平静地说:“真正的兰叶,退隐到了南海。你身边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珊瑚党首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站不稳,定了定神,却又说:“不会!真正的那个首领,应当有六十岁左右了。” “你见过他?” 我点了点头,将当年幼小的时候在珊瑚宫中所见所闻对他讲了。至于皇叔曾经告诉我,那个首领就是穆显宗的事情,我守口如瓶,决不提及。 十六王爷皱紧了眉头,说:“那么现在的这个兰叶又是谁派来的?!” 我忽然想到,他会不会就是廖婶的同伙之一? 十六王爷听了我的怀疑,也认为有可能,却不敢确定。 无论如何,我总是觉得,现在这个兰叶虽然是假的,却不至于会害我。 “既然观音像在皇宫中,”我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皇上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除非他害怕那个秘密暴露?”这个结论虽然匪夷所思,但是许多事情能够得到解释,“皇上开始坚持要拓跋雁进宫,后来却不再坚持,就连拓跋雄带兵闯进中原的事情也不予追究,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刚要答话,却突然冲了过来,站在我身边,示意我闭嘴。 窗外万籁俱寂,什么响动也没有。 他的眼睛,却是那么诡异地眯了起来,眯得极细极细,如同一只危险的野兽。 我的全副精神都放在窗外,正在分辨到底有什么异声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搂住我,死死地将我按在他怀中。我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死命挣扎,却怎么也不敢叫出声。屋内不断跳动的蜡烛,将我们纠缠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 正在此时,窗户忽然洞开,空气中传来一股血腥味,一个黑衣人握着长刀,直指十六王爷。 握着长刀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接我出十七王府的人。 我一眼就能够认出他。可是他,到底是谁? 此刻,那双眼睛中盛满了愤怒,低声说:“放开她!” 这个声音明显是我听过的!可是他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就猜窗外的人是你,”十六王爷反而将我更搂紧了一些,右手食指轻轻地摸着我的脸,笑道:“公子千里护送,真是情深意长啊。” 我知道他是做给那个人看的,于是不再害怕,却不愿意让那个人看见我这副模样,于是更加出力挣扎。 十六王爷坏笑着说:“除非你把面罩摘下,否则公主今晚……” 那人出离愤怒,反而平静了下来,收起刀,说道:“好啊,世所闻名的贤王,竟是这副模样。不过,请先向窗外看一看。” 十六王爷放开我,朝前走了几步,往走廊中张望一眼,不由得沉下脸来,怒喝道:“你将我的人杀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冷冷地看着十六王爷,说:“按照我的身份,就是杀了你,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念在你只是想逼迫我现身才冒犯公主的份上,我不对你动手。不过,如果此后你胆敢有任何冒犯公主的地方,我的属下绝不会手下留情。”说罢,他又冷笑说:“至于我的身份嘛,不劳王爷费心猜测了。” 十六王爷面色铁青,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我幸灾乐祸,慢慢地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不过看见外面满地血污,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刚刚关上窗户,忽然听见“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射在了窗格上。 我打开窗户,只见有一根袖箭,穿透一张纸条,插在窗框上。 轻轻拔下箭矢,取下纸条,只见上面只写了一首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纸上墨迹尚新,显然是新写的。 念着这首诗,不由得痴了。 这首诗是唐代李商隐所写,原意是说,夜晚面对广漠的青天,觉得冷落无聊。想到天上的嫦娥,应该也是内心苦闷,后悔离开人间。他将这首是写给我,其意思多半是想到我此时孤身一人,身旁危机伏伺,应当是孤独而忧闷的吧。诗意中的“悔”字,更是贴合我的心情。 打开窗格,窗外夜凉如水,写诗的人,却不知何处去了。 第六十九回 无奈情何,常在心头(上)  那一夜,十六王爷的人被杀了大半,而且所有人都是一剑毙命。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容不得有一丝伤害和挫败,虽然前面的人得到消息之后立即补足了人数,但是看见手下的人如此折损,十六王爷的脸色还是铁青了好几日。 这几天中,我们闷头前行,跟在楚王的车队之后,向云南赶去。一路上完全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可是我总觉得那个名字中有“云”字的人一直在我们身边,心里踏实了许多。 事情发生在大约五天之后。 那一日天降暴雨,楚王的人马都暂时歇宿在前面的农家中,我们一行人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好呆在山上的竹林中,远远看着他们,用油布裹了马车,企盼早些停雨。 百无聊赖中,十六王爷嘲笑我道:“如此大雨,你那位保护者必定好生为难——要保护公主,就是浑身湿透;要躲雨呢,又着实忧心公主的安全……”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乎正等着我发怒。 我实在无法忍耐了,掉转头对他说:“王爷,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他在暗你在明,就算吃了些亏,也并不丢脸。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将我身边的人看得这么紧要。” 他沉默了许久,竟然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说话。 廖婶和拓跋雁在后面一辆车中,我撩起车帘来想看看她们的大车是否安好,无意中却朦胧看到从楚王车队的那个方向鬼鬼祟祟地走过来五个人。 我不敢大意,立刻告知十六王爷。他凑过来一起观看,只见那五个人并不是朝我们的方向过来,而是沿着大路慢慢地搜索。 瓢泼大雨中,他们并不骑马,也不打伞,尽自用双手在地上拨弄翻找。 “丢了什么东西么?”我低声猜道。 “不像是丢东西。”十六王爷仔细看了半天,低声说:“反倒像是在一路修理什么……他们是不是在地上埋了什么物事?” “那我们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呢。”我白了他一眼,反驳道。 他们并不走远,就在我们面前的大道上一直来来回回地翻弄了许久,大雨渐渐地住了,前方楚王的大队人马已经开始启程,他们却还没有走的意思。我们遮掩在竹林中,不敢贸然现身,只有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楚王的车队渐渐走得远了,我焦躁起来,低声对十六王爷说:“索性下去吧,他们也不知道是我们。”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呼喝,声音渐渐地靠近了,是几个骑在马上的人。他们用黑布蒙面,只露出两个眼睛,其穿着打扮和九王爷离园里面的人一模一样。他们的马简直像疯了一般,跑得极快,同时声嘶竭力地吼道:“让路!让路!”其语调听起来很是古怪,不像是普通的中原人。 十六王爷在我身边喃喃自语道:“奇怪,离园的人不是已经到了云南么?” “王爷,离园中到底是些什么人?”我低声问。他却看都不看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楚王的人见了这些人,小小地吃了一惊,立刻退避到路边。那几个蒙面人见他们让开,就不再呼喝,没想到等跑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几个楚王的手下竟然同时抛出绳索,正在奔跑中的马儿猛地受惊,都乱了阵脚,有被套住的,也有停不住脚被同伴绊倒的,马上的人们都栽倒在泥路上。楚王的手下们立刻上来将他们捆住。 十六王爷一把拉开车帘,对附近的侍卫们大声喝道:“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抓上来!” 我说过,敌在明,我在暗时,是最难防范的时候。 那些楚王的人忽然看见竹林中冲出人马,都吓了一跳。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出乎我和十六王爷的预料,这几个人见已被围住,势难逃脱,竟然同时拔出刀来,齐齐向自己的心口插去。十六王爷的侍卫们见了也是大吃一惊,纷纷上前阻挠,却已经晚了。他们只好将那些受伤的黑衣人扶了上来。十六王爷担心有人路过看见满地尸体,立刻吩咐他们将那些尸体的衣服饰物都剥了下来,然后用刀把头脸砍烂,让人看不清面貌,这才草草掩埋。 我定了定心,叫闻声而来的廖婶和拓跋雁将药盒子拿出,为那些黑衣人包裹伤口。 “不用了。”当先一个人竟然拒绝我说:“不过是一些擦伤,不用劳烦小姐了。” 拓跋雁听了他的口音,忽然喜悦地冲了出来,叽里咕噜地说出一长串不知是哪族的话。 那帮人竟然不予理会。然而他们明明是听懂了。我清楚地看见他们眼神中有心领神会的表情,却是异常冷淡,甚至还有些戒备。 “郡主姐姐!他们是匈奴人!”拓跋雁受了冷遇,小嘴一嘟,对我和盘托出。 那群黑衣人听了这句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十六王爷着急,忍不住对我说:“怎生留住他们?” 我灵机一动,朗朗对他们喊道:“你们这样去云南,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也是救不出来的。我们也是去云南救人,你们不如与我们同行,大家齐心协力,或者可以救出九王爷来。” 话音刚落,那群黑衣人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低呼一声,腿脚一软,竟然晕倒了。 一时间,大家七手八脚地去扶,那群黑衣人却要阻拦我们,忙乱中,那人脸上的黑布松落,露出脸来。 那竟然是个女子。她左额上烙着朝廷钦犯的印记,上面写着一些字,有些看不清楚了。 十六王爷却是对这些刑罚较为熟悉的,因此一见之下,就脱口而出说:“你们是二十几年前就被合族流放的犯人?!” 然而此时没有人理会他的话。无数双眼睛,都集中在那女子的脸上,眼神中满是恶心与恐惧。 那张脸上,竟然横七竖八地满是极深的刀疤,皮肉翻开来,红赤赤地,很是吓人。左边的眼角被刀疤扯得吊了下来。不只如此,她左脸上还有一大块被烧伤的痕迹,鲜红,起皱,整张脸,哪里还有脸的样子? “好丑的女人!”拓跋雁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拉住我的手。 那女子听了这话,看到我们的眼神,又急又气,竟然再晕了过去。 她身旁的黑衣人见了,都很是着急,有几个人立刻叫道:“王妃!王妃!” 十六王爷和我吓了一跳,对看一眼,难以置信地低声说:“这就是九王妃?!” 那群黑衣人听见了我们所说的话,眼神中露出仇恨和高傲的表情,各各按紧了腰间的佩刀。 第七十回 无奈情何,常在心头(下)  我和十六王爷吃了一惊,都知道这些黑衣人看起来凶狠而彪悍,又是朝廷钦犯,一个不小心,只怕要被他们灭口在这里。 刚刚下过雨,昏暗而潮湿的竹林,只见他们一个个眼露凶光,渐渐朝我们靠近。十六王爷的侍卫们也都拔出刀来,眼看就要形成一场血战。 空气如同被抽紧了一般,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崩断。廖婶挡在我身前,低声对我说:“小姐,待会儿你朝后面跑下山去,千万别管任何人。”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拓跋雁,心想,难道也不管她么? 十六王爷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样,冷冷对我说:“你听廖婶的。这种时候,不许婆婆妈妈的,你要记得你身上肩负的事情。” 是吗?大事是人命,眼前的也是人命。我心中如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帮黑衣人轻轻地拔出刀来。 快要紧张得晕过去的我,忽然听见那个丑脸女子醒转来颤抖着说:“不要动手!……我们……我肯跟你们一起去云南。” 所有人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那帮黑衣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将她扶了起来。她背对着我们,将脸蒙好,对着拓跋雁虚弱地笑了笑,很抱歉地说:“小妹子,我吓着你了。” 拓跋雁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那个蒙着脸的女子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这位小姐,你为什么知道我们是去救九王爷的?” 她的目光温柔而宁静,我却不敢看她,更不敢撒谎,只好照实说:“他带我去过离园,那里面的人的打扮,全都跟你们一模一样,所以认得。” 她听了这句话,吃惊道:“他……他带你去了那里?你是他的……” “不!我不是。”我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汝阳王叛乱之后,九王爷将他锁在离园的地下,为了审问他跟我有关的一件事情,九王爷带我去地牢,因此……”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却又皱起眉头,低声说:“他难道还是孤身一人,那……谁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十六王爷在旁边冷笑道:“九哥性格孤僻,恐怕除了九嫂之外,他不会再接近别人,九嫂可以放心了。” 那女子和一群黑衣人都吃了一惊,反问道:“你叫他什么?” “在下黄天瑞。”十六王爷冷冷地说,“封地在蜀郡。您是我的九嫂,仓促见面,不曾备得礼物,还请九嫂勿要责怪。” 黑衣女子吃了一惊,那群黑衣人又开始聚拢在她身边。 十六王爷笑了笑,高声说:“我与九哥交好,九嫂放心,您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说出去,更不会上报朝廷。” 那女子似乎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自言自语地说:“你就是上报朝廷,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喂,你们刚才说要去云南,难道是去救他的么?你们有没有他的消息?” 我刚要摇头,十六王爷却捏了捏我的手臂,朗声说:“当然有。” 那女子喜形于色,忍不住向十六王爷走了几步,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问道:“他……还活着么?受伤重不重?” 十六王爷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多半是被捉去了后山。九嫂,咱们先把你方才受伤的地方包扎一下,再一同赶去云南,怎么样?” 那女子自然点头,她旁边的人却都有些不太信任十六王爷,无奈她已经上了车,也只好跟着一起跳上车去。 此时人数太多,十六王爷故意将那群黑衣人分开,只留下三个人和那丑脸女子跟我们同车,剩下的分散在两辆车内。那些黑衣人虽然不愿意,但是那个女子仿佛并不在意自身的安全,一句话都不说,也只有依照十六王爷说的坐了。 马车又开始行驶。为了追赶楚王的车队,马车夫将马儿赶得飞快,黑衣女子坐在两个同伴中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摸着手上的一串明黄色的珠子。那些珠子个个莹润明亮,却看不出来是什么质地。 十六王爷假装掀开帘子看风景,悄声对我说;“见鬼了,这位还真是正牌的九王妃啊。连九哥的御天珠都在她手上。” 御天珠?什么玩意儿? 十六王爷看我一脸大惑不解,便伸出左手,捋起袖子,只见他的手腕上也戴着那样一串珠子。他低声对我解释说:“凡是亲王都有。” “九嫂,”他忍不住对那个女子说:“九哥是在鲜卑遇上您的么?那时候就结亲了?”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你九哥年幼时被你们的父皇押在漠北时,就认识我了。你们的父皇攻打漠北的时候,是我家里人帮助他逃走的。后来他到了鲜卑,我们就断了来往,直到他回朝,才开始寻访我,在他被封为辽东王的那年,我们成亲。” 我不禁愕然,心想如果她是在九王爷患难时就与他成亲的,那还不足为怪;可是九王爷偏偏是在位极人臣之后还念念不忘,自己做了王爷,却要娶一位朝廷钦犯做王妃。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九王爷的时候,他一身白衫飘飘,站在千军万马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尊贵与豪迈;在益州城楼上,他苍白而瘦削的面孔曾经让我觉得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眼前的这个女子,整日面对这样一个王者,却偏偏容貌已毁,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那女子谦和地对十六王爷说:“王爷,不用再叫我九嫂,我已经不是九王妃了——应该说,我从来就不是九王妃。” 我和十六王爷都吃了一惊。只见那群黑衣人竟异口同声地用责备的口吻说:“王爷说过,您永远都是九王妃。放弃这个称号,就等于对他不忠。” 那女子摇了摇手,苦笑着说:“罢了,以前的事……还说它做什么。” 我和十六王爷心里疑惑,刚想追问,却听见有个侍卫前来报告说:“王爷,我们在方才楚王的手下反复搜寻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东西。” 第七十一回 寂寥心事晚(上)  他们所呈上来的东西,竟然是两个长条形状的铁器,那铁器早已经生锈,在中段有许多的尖钩,有些钩子已经残破了,有些上面却还带着血,黑沉沉的与铁锈融合在一起。 “这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十六王爷沉思半晌,冷笑道:“看来咱们现在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什么意思?”那个黑衣女子也问道。 十六王爷还来不及回答,又有侍卫来回报说:“楚王的车队忽然受袭,不少人受伤,楚王不知去向,如今闹哄哄的,已经乱成一团,堵在当道了。” 十六王爷眼睛闪闪发亮,点头说:“不用追赶他们了,立刻传令下去,沿途准备好马匹,我们要尽快赶到云南。” 说完这句话,他再不说话,神情冷淡,从车中取出那具他母亲留下的瑶琴,铮铮弹奏,曲调苍凉,听起来曲子里面如同有千军万马一般,奔腾咆哮,蓄势待发。 “好一首‘凉州乱’。”那个黑衣女子很温柔地说,“但是王爷在弹奏的时候最好能够平静一些。这曲调已经足够雄壮,如果弹的人心思还要沸腾翻涌,就控制不了整个局面了。” 十六王爷脸上变色,停住琴,站起身来,对她一躬到地,说:“多谢嫂子指点。” 我不太懂音律,在一旁捡起了那黑色的长形铁器,对十六王爷说:“好狠毒的东西,好像是专门埋起来,割伤马蹄,全军覆没。” 十六王爷笑了笑,说:“多谢夸奖。” 我瞪大眼睛,说:“是你……” 十六王爷抚摸着它,说:“这是我想出来的法子,可惜还没有派上用场,楚王就已经知道了。他假装受到袭击,还要在自己经过的路上埋上这个东西,是为了栽赃陷害我。” 我冷笑道:“天下未必只有您能想得出来。甚至你也可以说,早已给许多人讲起过这个东西。” 他看着我,笑了笑,并不说话。 当天夜里,我们一直行到夜深时分才到了一个小镇中,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山下破旧的客栈,准备歇息一晚,明日再去赶路。 吃晚饭的时候,我留意到十六王爷皱着眉头,只吃了半碗饭,就停箸不吃。 也许是困倦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不过临睡前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从药盒子中找了一丸药,想拿去给他吃。 守门的侍卫告诉我,王爷已经睡下了。 “开门,我看看他是不是受凉了就出去。”我低声吩咐。 他们依言打开了门。我看见十六王爷在床上睡着,就低声叫他。 侍卫们已经轻轻地将门关上,并且走远了些。这个举动让我颇有些尴尬,怀疑他们是否认为我和十六王爷有染,便急于想走。 “王爷,”我于是推了推他,“是不是不舒服,起来我为您把把脉……” 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倒先吓了一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我能够感觉到十六王爷身上如同火烧一般,脸上却是发白。 “王爷!来人……” “别叫人!” 他忽然坐起来,死命将我拉住,然后颓然倒下。 “你怎么了?”我低声问。 他伸出左臂,拉起袖子,露出一块包扎着的伤处。 我立刻替他解开,闻到一阵梅花初绽时的芳香。伤口微微泛着蓝色磷光,两边的皮肤已经溃烂——这正是出发来云南前,十六王爷夜宴那天晚上,那个袁大夫曾经替他换药的伤口。 “前几天一直有些疼痛,今天开始奇痒,然后就有些头晕,发寒……”他低声说。 “他没有把敷的药给你?”我皱着眉头说。 十六王爷摇了摇头,说:“忘了带。” “那你应该派人回去取!”我着急道:“我跟你说过,你所中的毒当中包括寒雪凝,是孙家的密药,除了云南的孙老神医,只有你身边的那个袁大夫能够解得了!” 他笑了笑,微弱地摇了摇头说:“好不容易摆脱他,难道为了取药,让他跟踪到我们身边来。” “你相信他有问题了?”我冷笑道:“那天晚上我说了你还不信。” 十六王爷虚弱地笑着,低声说:“他为了进王府,颇费了些心思,包括买通我身边的侍卫来下毒。我知道他的目标不是我,所以就容他在我身边。” “他的目标是谁?”我忍不住问。 十六王爷看了我半天,说:“你。” 这倒不是很意外的答案。 我顿了顿,又说:“那这怎么办?这毒我根本解不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十六王爷眼睛一闭,竟然朝后倒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扑上去摇晃着他说:“喂!你——”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四目相对,赫然发觉我离他太近。 他轻声笑着。我双脸绯红,眉毛倒竖,立刻坐直了身子,低声喝道:“死到临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死到临头——”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然后问:“这毒如果一直不解,我还能坚持多少天?” “我不知道。”我垂下头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看着他病重,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着急。 良久,他忽然问我:“我第一次威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憎恶我,而且很害怕?” “害怕,而且恶心。”我老老实实地说,“最近觉得你没有那么恶心了。”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躺倒在床上,一双眼睛因为发热而闪闪发亮,看着我,低声说:“我其实并不讨厌你,我只是——太害怕了。不过后来,我发现你跟我一样,总是被人耍得团团转,却又不甘心,整天都活在恐惧当中,没有一点安全放心的时刻——公主,答应我,即便我死了——” “满口胡说什么,”我怒道:“你给我听着,我马上叫人回淮安去取药,将那个姓袁的也一并抓来——” 我边说边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忽然听见他在我背后说:“现在还拿不到——袁大夫要我杀了你来换解药。青枝,你过来,坐下。” 第七十二回 寂寥心事晚(下)  “你要杀了我?”我站在原地,不肯走过去。 可是晕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浮滑、狠毒,显得如此孤单而忧惧——就好像我一样。 “青枝,坐下。” 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反复观察他的表情,又揣度他的力量,终于走过去坐下。 他软弱无力望着我,却仿佛是注目于我身后,恍恍惚惚地说:“青枝,我也曾经差点杀过一个人,我的兄长,就是我的九哥。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吓了一跳,不敢说话。回头去看了看门外,侍卫们都退得远远的,灯火朦胧,万籁俱寂。 十六王爷说:“你别管他们,他们看你进来,都走了……以前,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每日看着锦妃在宫里威仪煊赫,就连太后也那么宠爱她和她的儿子,而自己的母亲却是一生不得志,心里不知道多么苦恼。其实锦妃对我很好,她为人不像皇后那么高傲,众多皇子皇女都爱跟她亲近。唯独我从来对她没有好脸色,她却最疼爱我,皇上赐给九哥什么好的东西,她都要分给我一份。” “她或者是为了你母亲的事情有点负疚。”我心不在焉地插嘴,胡思乱想着那帮侍卫会不会对十六王爷和我的身份胡说八道。 “青枝,”他拉过我的手,问我:“你……你皇兄死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也很难过?” 这一句话就如同石子一般激起我心中最深的感情,却又如同刀子一般在我心上慢慢地深深地划过,让我简直无法忍受。 心慌意乱中,只听见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很小,成天只知道记恨锦妃,她对我越好,我就越受不了。有一天,我受凉了,病倒在床上,父皇亲自来看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大约是觉得自己身边孤零零的,对锦妃更加怀恨吧。总之,我想起了在宫里听见的风言风语,就张口对父皇说:‘我听九哥说了,他的父亲不是你。’小孩子的话,原本也是鹦鹉学舌,可是父皇那个时候多半已经疑心深重,听了我的话,他脸色登时变了,立刻走了出去。第二天,锦妃就自尽了,我吓得大哭了一场,可是想到母亲,却又总觉得我没有做错……” 我听得目瞪口呆,却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备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深夜的沉寂中,继续听到他在说:“后来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九哥在宫里的地位岌岌可危,在太后过世之后,甚至被送到外族去当作借兵的人质。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的心情,我整天都在担忧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父皇不知为什么,越来越讨厌我。我刚刚满十五岁,他就指定了一个大臣作为我的老师,跟着我到蜀地去。我知道,他恨我。”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来,我伸手轻轻地给他抹去了。 他像是拉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我的手,依然还在不停地说:“青枝,从我长大到现在,没有一天活的自由开心,从今以后,我还要面对那么多战乱,那么多杀戮,你说,我怎么能够放掉这种歉疚的感觉?我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啊,可惜我不能帮你。 我静静地拉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们两人对看着,如同两个被全天下遗弃的人,彼此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情,也知道如果将我们心里的真相说出来,恐怕也只有对方能够理解。 过了很久,我强迫自己不再去乱想,握着他的手,柔声说:“你别想了,你正病着,好了再说。” 他眼角流下泪来,摇头说:“我不想杀你。我已经早就下定决心,除了那个混蛋,我谁也不杀。我再也不会去害任何一个人,我只想保住自己。” 我懂。我轻声对他说:“我懂。” 房间里的烛火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熠熠闪光,执拗地望着我,仿佛能够从我这里找到支持和不分对错的拥护。我渐渐地有些困倦,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搭,然后就瘫倒在他身旁。 意识尚未完全丧失,只觉得他将被子盖在我身上,双臂轻轻将我环抱。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天旋地转中,只听见他在说:“青枝,别害怕,我决不会害你。我知道你能够听见我的话,你静静听着我说。这药能够骗过袁大夫,让他以为你已经被我毒死。我拿到他的药之后,就会将他杀死……青枝,我说过我不再杀人,可是这一次,算是我对你的回报,我不会在你身边留下后患……不久之后,我就要起兵谋反了。此刻,皇上的御史多半已经出京,再过几日,他就会上书说是我的人攻击楚王。皇上降罪下来,我不反也得反。他们是想逼迫我提前起兵,让我来不及多加准备。可是幸亏我已经将兵马备得差不多了,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今夜你离开之后,我会让人陪着你去找你的亲人,可是你一定要设法避开兰叶。至于九哥,我总会设法救他。从今往后,我就是叛贼,你不能再来见我。你把你母亲和弟弟安顿好之后,如果能够接近何阁老,就一定要替我杀了他。如果不能接近,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日后如果我侥幸得胜,你可以来找我。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你往日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丝责怪。如果我兵败了……青枝,我被擒之后,希望你来见我一面。你听懂了吗?记住我的话。睡吧……” 他身上如同火烧一般,烘得我全身都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就睡着。睡着之后,梦中还梦见当年幼小的十六王爷在我面前哭泣,我也仿佛回到了刚刚杀死皇兄的时候,和他相对而泣,两个人六神无主,抱头痛哭…… 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胸前有血腥味,却又没有痛楚;浑身都冰凉,不能动弹;再过一会儿,就有人将我横抱着,跨过门槛。风吹来,方才在被窝里的温暖都消散殆尽。 第七十三回 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上)  我一直病了大半个月。身边只有廖婶、几个侍卫和几名大夫。十六王爷那天对我说的话一直记在心中,我并不害怕,也不担忧目前的局面,反而有些为他担心,不知我是否骗过了那个袁大夫,他是否将药给了十六王爷。想起当时那个我恐惧害怕的十六王爷,如今与他靠得越近,却越觉得,如果有谁能够明了我的心情,非此公莫属。我是怀着那样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去担忧他,一想到他如今的处境,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受。 车马日夜兼程,沿途总有人照料、换马,我知道都是十六王爷安排的。只管在车中休息。 过了许多天,总算来到了云南境内。 中午时分,廖婶下车去买些食物,我拦住她,低声说:“我们都下去吃饭吧。顺便打听些消息。” “您行么?”廖婶担忧地看了看我,说:“这几天刚刚好转了,身上有力气吗?” 我点了点头,示意不妨。 说是不妨,其实许久没有下马车了,脚都是软的。刚刚踏在土地上时,反而有一种不甚真切的感觉,天阴阴沉沉的,我却还是觉得光芒耀眼,有好一阵睁不开眼睛。 马车上只留下两个侍卫看守,其余人都随着我和廖婶走到附近的酒肆当中,点了几个菜,坐着等候。 掌柜看我们一群人衣冠楚楚,连忙亲自走出来招呼。看了我苍白的脸色,不免吓了一跳:“小姐是病了么?啊哟,如今兵荒马乱的,在路上可不容易请到好大夫。” “小姐已经好了。多谢。”廖婶替我回答,看了看我,然后从包袱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的,赔笑道:“掌柜的,我们初来云南,要到凤仪山附近去接小姐的母亲,搞不清这附近的情况,烦劳您给我们指一条安全些的路。” 那掌柜的接了银子,满脸带笑,凑近我们说:“几位也算是那起小心谨慎的了,比不得那些鲁莽愚钝的人,我看小姐一行定然平安,一定能够顺顺利利接到令堂。至于哪一条路安全么,这可难说了。前不久蜀王起兵,反叛朝廷,哎哟,您猜怎么着?原来凤仪山上早就是他的天下了,连原来的西赵余孽都已经被剿灭一空。蜀王从云南凤仪山和蜀地同时出兵,如今整个蜀地和大半个云南已经是他的领地啦。” 我听见他起兵顺利,先松了一口气。 那掌柜的又说:“原先辽东王在云南全军覆没,朝廷还将这笔账算在西赵余孽的头上,如今看来,竟是十六王杀了他的哥哥。啧啧,这么心狠手辣,原本百姓们还说他是个贤王呢,现在都有些不太信任他了。” 我心里着急,又问:“朝廷派了多少人来?” 掌柜的摇晃着脑袋,将声音再放低了一些,故作神秘地说:“朝廷么,只派何阁老带领几名将军过来,大约有三十万兵马,不过,咳咳,这个十七王爷还单独从长沙带了兵马来,决意与十六王爷决一死战。如今这位蜀王是强敌四面环伺,我看他撑不了多久啦。” “什么?!”我失声惊呼,掌柜的吓了一跳,不免起了疑心,上上下下地审视我。幸亏廖婶立即说:“我家小姐从小呆在深闺中,不曾听说过这种大事,胆子小,请掌柜的见谅。” 掌柜的听了,觉得有理,当下疑心尽释,笑道:“小姐,这年月,恐怕您一路上见到的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只管将胆子放大些,不用害怕。” 我点了点头,强自收摄心神,又问:“那么那个九王爷的尸首找到了么?” 掌柜的摇了摇头,说:“没有。哎,九王爷生性残暴,死了也不足惜……可惜的是那个年纪轻轻的长沙王,听说他气恼十六王爷将悦和郡主带走,因此不顾朝廷的阻拦,一定要出兵云南……您看,那个郡主原本就是南齐的公主,哼,亡国公主,不祥之人,多半是不愿意嫁给皇上的宠臣,镇日勾三搭四,惹得十六王爷和十七王爷为她反目,如今天下的百姓都说,这女子是红颜祸水,京城里甚至有许多百姓联名上书,要求朝廷捉到这个公主之后将她绞杀……” 听了这番话,那几个大夫不免都偷眼看我。我不由得苦笑,心想如今我莫名其妙的,就算是天下的罪人了,也罢,我所背负的罪孽,原本比这还要重了许多。 许久,菜总算一一上桌。掌柜的将去凤仪山的一条小路仔细说与我们知晓,就去招呼别桌的客人。 我勉强吃了些东西下去,怔怔地看着外面,不知道九王爷、十六王爷、母亲和弟弟,现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吃过了饭,又叫了一些点心、牛肉之类的东西,带回车上去。 刚刚来到马车附近,就看见那两个看守马车的侍卫跑过来呈上一封信,道:“小姐,王爷的亲笔信。” 十六王爷的亲笔信?!我等不及上车,马上撕开。 只见信纸上依然是那一手箭弩拔张的字体,草草写道:“令堂令弟已落入何阁老手中。速去营救。瑞字” 我一阵头晕眼花,捏紧信,断然将它撕碎,下令道:“转道,去追赶何阁老大军。” 那一群侍卫和大夫听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其中一个人小心问道:“何阁老……那不是王爷的敌方么?” 我冷冷看着他们,说:“我要为你们王爷办一件事,极重要的一件事。” 十六王爷应该叮咛过他们,不论任何时候,都要听从我的命令。因此那帮侍卫听了这句话,再没有问什么,驱策车马,调转头远离凤仪山,向川滇交界处的五河镇,也就是何阁老的大军驻地进发。 一路上,天似乎总是阴沉的。我沉思默想,反反复复地回忆十六王爷对我说过的往事,却总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杀死这个慈祥和蔼的国之重臣。可是每当我回忆起他那一晚在病中的神情,却又总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仇恨极深,他也不会心心念念地一定要我杀他。 这个人,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第七十四回 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中)  五河镇,已经整个儿变成了何阁老的军营。 看见这里的情形,我倒是吃了一惊。原本以为何阁老只是个饱学之士,没想到他行军打仗倒是很有几分大将风范,从五河镇的位置来看,处于上风上水,地势险要,出可攻,退可守,颇为有利。 五河镇上,军纪井然,部署严明,我们一行快要靠近镇上时,便有兵士来盘问,廖婶依照我的吩咐将我的身份报了上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就有人来接,说是何阁老身边的将军。 这位将军姓简,年纪不大,却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愁眉苦脸,很出老相。他向我行过礼,就说:“阁老听说郡主到了,放心了许多。请郡主赶快随我到中军帐中去见他老人家。” 我含笑点头,心里长长的送了一口气:听起来何阁老对我的态度很是和善啊。无意中看了看廖婶,却突然发现她心神不宁,不住地偷看那位简将军。 廖婶可是珊瑚宫的人啊。她对这位简将军如此注目,是不是他也…… 我心里有些警觉,仔细看了看简将军,却始终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妥。 正在此时,那简将军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郡主,有一件事,何阁老让我先向您说明一下——何公子和长沙王都在这儿。” “唔。”我不由得有些心虚,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那简将军又继续说:“郡主失踪之后,皇上下令追查,有不少人回报说十六王爷劫持郡主,这个……长沙王在牢狱中请命出征。可是皇上那里……” 我看他吞吞吐吐,言语不明,不由得有些焦躁,打断他问道:“我和十六王爷……不,十六王爷劫持我去云南的事,是谁第一个说的?” “楚王。”简将军说:“不过后来有许多人……” “行了。”我示意他不必再说,同时心里明白,楚王早已发现了我和蜀王一同来云南的事,所谓劫持,只不过是给他多一条罪名而已。 “皇上早已下了圣旨,要各地的官员严加查探,务必保证郡主安全……圣眷隆重,属下……” “行了!”我再次打断他的话,“皇上对于何公子和长沙王的争斗怎么处置?” “属下贺喜郡主。”这人死不悔改,仍旧是慢条斯理,结结巴巴地说,“皇上认为十七王爷和郡主之间的情谊坚如磐石,实在是本朝的佳话。难得的是何阁老父子心怀宽大,愿意成全郡主与王爷,十七王爷自己也愿意戴罪立功,追随何阁老来云南,因此皇上就将郡主赐给了十七王爷。不过这个仪式需得从简,封诰什么的,就不一定……”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问道:“那么,我见过何阁老之后,是住在哪里?” 那简将军竟然面红过耳,我怒道:“你还羞什么?!本郡主问你,你给我照实答话!” “是是是……”那简将军一口气说了许多个“是”字,然后才说:“十七王爷的军帐中早已装饰一新,这个……” 我脸色一暗,心中明白,如今我就算是十七王爷的人了。 这么多麻烦,都是他给我惹出来的。 我独自靠在马车角落里,心情郁郁,生了半天的气。廖婶也是一脸吃惊的样子。 在沉默,大车缓缓经过了许多军帐、房屋,终于来到五河镇上衙门前。附近搭了一座极大的军帐,看来这里就是何阁老他们驻扎的地方了。 简将军带着我向衙门中走去。廖婶跟在我身后,其余人等全被留在大车当中。我暗自期盼十六王爷的这帮手下不要被人认出来才好。 才过了花厅,就看见十七王爷远远地跑了出来。他略微黝黑的脸膛已经稍稍瘦了一些,清癯秀气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十六王爷,一下子顿住了,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十七王爷很喜悦地走过来,关切地问道:“郡主没受伤吧?” 我心情郁闷,无力地问道:“带我进去见何阁老。” 十七王爷点了点头,带我走进前面的大厅,往右一拐,便是书房。隔着屏风,已经可以看到一位六十出头的老人在桌案旁翻阅奏章。 “他要独自见你。”十七王爷将廖婶等人留在外间,对我嘱咐道:“何阁老已经替我们求过了皇上……” “他是替你求的。”我看了他一眼,恶毒地说,“你知道我是不愿意的,王爷。否则我为什么要跟着十六王爷跑掉?” 说罢,也不看他,径自自己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非常平和温馨的书房。窗格上糊着轻薄的窗纱,笔架上吊着满满的、粗细不同的笔,阳光从窗纱后透出来,照在老人面前的奏章上。他身后的案几上满满地磊着书,散放着香炉等物。一支龙涎香烧到了一半,静静地冒出缕缕青烟。 老人抬起头来,见到是我,立刻和蔼地笑了。他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柔和而亲切,异常慈祥,仿佛我只是他的幼女或者儿孙。 “郡主来了?”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张椅子,说:“那张上面铺着垫子,软和一些,你坐那里罢。一路上可受伤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刚要行礼,却被他拦住了。他笑道:“这是在军中,一切礼仪,能省就省吧。” 我含笑点头,心里的犹豫和怀疑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十六王爷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 “关于犬子、郡主与十七王爷的事情,”他沉吟道,“老夫很清楚郡主不是那种轻浮女子,不过……” 不过什么?我的脸不由得红了。 “不过这中间的实情,已经在坊间流传中湮灭难考,”他和蔼地看着我,说,“犬子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一味争狠斗勇,倒是十七王爷,看起来对郡主倾心相许,更何况王爷英雄年少,跟郡主确实是一对璧人。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老夫只有自作主张,请皇上成全郡主和王爷。希望郡主日后能够与王爷安稳度日,白头偕老。” 他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我还能怎样反驳,原本想出言试探兰叶和母亲、弟弟的下落,现在却不敢开口。当下只有强颜欢笑,勉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此告退。 出得书房,只见房外空空荡荡,十七王爷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只有廖婶还守在一旁,见我出来,便迎上来说:“王爷命我们回他的帐中去。” 第七十五回 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下)  十七王爷的大帐,离何阁老驻扎地很远。 门外的马车和随从已经不知去向。 我知道,这是十七王爷刚才被深深刺伤之后的反应。他要我和廖婶独自徒步走到他的大帐前。 我前不久刚刚复原,走了不久,就很是疲累,不知道歇了多少次,终于一步一步地挨到十七王爷的大帐前。 其实我完全可以回到何阁老的帐中去,请他派人驱车送我。可是心中所担忧的事情太多,反而觉得疲累正是我所需要的良药。走到那军帐外时,脚上已经磨出了泡,一接触到地面,就生痛生痛。 大帐前的兵士们看到我,都缓缓让开。 我无暇注意他们眼光中的敌意和不齿。 大帐中很是宽阔,布置一新。虽然是军帐,但由于这是给十七王爷私下休憩时用的,因此各种陈设仍旧是富丽而繁杂。大帐当中有张大红色的雕花床,不远处有桌几等物,壁上挂着十七王爷的羽箭雕弓。 十七王爷,不知何处去了。 廖婶打了水进来,脱掉我的鞋袜,洗过之后,轻轻地涂上药膏。就算她动作很轻,还是疼得我直吸凉气。 “小姐,”她低声说:“属下叮咛您一句,到了这里,一切都要分外小心谨慎,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相信——这是公子以前要我叮嘱您的。” 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斜躺在椅子上。 我有些恼恨自己,更恼恨十七王爷。如果我现在还是何阁老的挂名儿媳,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近他,找到母亲和弟弟,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十六王爷为何恼恨他的原因,然后决定要不要除掉此人。 可是如今,一切都乱套了。 我距离何阁老那么远,应该怎么去接近他? 都怪十七王爷,全都怪他。自以为是,引动如今的乱局。 一想到他,我忽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把这个大帐布置成新房的样子,这个…… 廖婶多半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皱着眉头,望着那张大床。 我手足无措,低声问她:“廖婶,这个……这个怎么办啊?” 廖婶叹了口气说:“小姐,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问您:您心里看中的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或者王爷?” 我看中了谁? 我谁也没有看中。 我茫然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人。” 自身都难以自保了,我哪里有时间来多想这个问题。 “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跟他——”我眼睛看着那张床和床帐上大红色撒金的“喜”字,求救似的看着廖婶说,“怎么办?” 廖婶还没有回答我,外间忽然有个兵士禀报,说十七王爷有信送来。 廖婶将信接了进来。 我拆开一看,那里面是一封以朝廷的口吻劝告叛军将士反戈相向的书信,想来是要用弓箭射入敌营中的。 纸上用极大的字,列出十六王爷的十大罪状,其中最轻的一条就是劫掠朝廷钦封的悦和郡主,引诱郡主逃离京城。 条条罪状,有些是事出有因,有些是牵强附会,但没有一个不是谋逆反叛、十恶不赦的大罪。 最麻烦的在于,这些事情在坊间早有猜测和流传,如果民众看到朝廷公告天下的罪状,怎么可能不信以为真。争夺天下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人心向背。十六王爷如果不能很好地反击,极有可能会兵败。 我想到这里,连忙要廖婶将刚才那名兵士叫进来。 “王爷呢?”我和颜悦色地问他。 “王爷还在中军帐中商议军事。”那名兵士说,“王爷吩咐了,请王妃就在这里等候。他有空时自然会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在脸上挤出笑容,说:“这篇檄文写得很好哇,是谁的手笔?” 那兵士躬身说:“就是王爷方才一气呵成的。” 好一个一气呵成。 我暗自冷笑,对他说:“好,没什么事情了。你去吧。” 他又躬身行了个礼,就要告退,我却又装作刚刚想起来的样子说:“噢,对了,方才随我一起来的那些侍卫和大夫们呢?” 他站起身来,平视着我,说:“王爷吩咐了,他们都是十六王爷手下的叛党,暂时看守起来,等大军开拔之日在旗下斩首。” 什么?!我霍地站了起来,廖婶在一旁轻拉我的衣袖,提醒我要冷静。 我试图按捺住性子,却无法控制自己。我看着那名兵士,冷冷地说:“你去回报王爷,我请他马上回来。” 那兵士站立不动,低声说:“王爷在商议军事。” 我摘下帐壁上弓箭,拉开,对准他的咽喉,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是不去?” 那一瞬间,他抬起头惊慌地望着我,嘴里却还执拗地说:“那些人都是叛党。” 我点了点头,冷笑着眯起眼睛。 他吓了一跳,顿时跪了下来,叫道:“王妃饶命!小的这就去!” “滚!”我缓缓放下弓箭,喝道。 “您叫他回来做什么!”廖婶待那个兵士走了,着急地对我说。 我不说话,对她说:“你出去吧。除非他要杀我,否则你不用进来。” 廖婶看我毅然决然的表情,知道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工夫,十七王爷就骑马回来了。 进帐之后,我竟然看见他眼睛血红,仿佛是刚才哭过。 无论如何,总是要来面对他的。 我看着他,问:“你说,你的十六皇兄和九皇兄对你怎么样?” “对我怎么样?!”他冷笑道:“一个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一个是……野种。”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忍不住瞪眼看着他,目眦欲裂,大声问:“你居然会相信那些无端的猜忌!他到底是你九哥,失踪这么久,你不但没有一点担忧,不设法去营救,反而还要中伤他!十六王爷反叛一事,其间诸多疑点,你不想办法查明真相,反而在这里盲目听从他人的命令,为了一个女子把国家大事丢在一旁!” 他看着我,冷笑道:“放心,我从今往后,再多看你一眼,就死无葬身之地!” 第七十六回 离心(上)  十七王爷说完那句狠话,看也不看我一眼,将我一人留在帐中,自己上马绝尘而去。 我想到下落不明的母亲、弟弟、九王爷,不由得软身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廖婶走进来,轻轻地递上一方丝帕。 哭泣中,只听见廖婶低声说:“公主,您的性子太倔强了,如今十七王爷已经算是您的夫婿,不管您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何阁老和皇上已经把这件事情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就算是我们公子在这儿,也没有办法。你这样一味执拗地跟他较劲儿,吃亏的是您。” 我抬起头来,小声问:“那该怎么办?” 廖婶迟疑不语,半天才说:“我看王爷也是英雄年少,小姐不如就真的嫁给他罢……” “决不!”我一骨碌站起身来,手捏紧成拳头,斩钉截铁地说:“决不!” 廖婶看着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事实证明,就算是我那天同意廖婶的计策,他也不会回来——在我到五河镇的当天,他就从附近的乐府中带了两名小妾回来,一个叫做如珠,一个叫鸣凤。 从此之后,十七王爷每晚不是呆在中军帐中商议军情,就是搂着那两个小妾夜夜笙歌。 阵前不得成亲,不得纳妾,将官除了犒赏全军外不得独自宴饮,这是北朝的军规。十七王爷一直是一员猛将,军纪严明,此次竟然如此触犯军规,谁都知道是为了我的缘故。何阁老将他叫去训斥了一顿,终究没有上报朝廷。再说,就算是上报朝廷,皇上也未必舍得处罚十七王爷。 如珠和鸣凤住在我的大帐旁边,开始的时候对我还算恭敬有礼,后来不知是渐渐胆子壮了,还是十七王爷有意嘱咐,竟然开始无视我的存在。廖婶常常提示我要给她们些厉害看看,我却懒得多事,反正平时从不往来,她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在我面前拉着十七王爷,喧嚣喜乐,以为能够让我妒狠,岂知我竟然毫无感觉。鸣凤性子要泼辣刁钻一些,常常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说起一些亡国、降臣之类的字眼,有一次惹得我火起,提起旁边的弓箭来,朝她射了七箭,箭箭与她擦肩而过,将她当场吓晕,从此之后,有好一阵不能下床。好了之后,两个人也不敢来招惹我了。 我并不在意这些事情,满心所担忧的,是十七王爷所撰写的檄文昭告天下之后的反应。不知道十六王爷能够有何对策。如今他面对的第一仗,就是冲出何阁老和十七王爷的包围圈,将自己的地盘扩大。不知道为什么,我迫切地期望他胜利。在五河镇的时间越长,我越是无法呆下去,每天幻想的,就是能够救出母亲和弟弟,然后去投奔十六王爷,让他护送我们到一个安全的所在。 听说十六王爷将他的人马驻扎在川滇交界处,蓄势待发。一场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母亲和弟弟的下落,我却还没有一点头绪。百般查访,却总没有听说有什么西赵的人被囚禁在这里。 廖婶说得对,对于我来说,跟十七王爷闹翻了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是我的心中,百转千回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大军开拔之日,陪我来到五河镇的那些侍卫和大夫也要惨遭屠戮。 我很明白,不能再等了。一旦战争开始,我要救的那些人都是凶多吉少。 此时,已经是三月初了。初春时节,芳草连天,万象更新,我的心中却是一片肃杀。 在微凉的春风中,我忧心忡忡,终于下定决心。 那一日,我脱掉素净的裙衫,换上一套淡雅的衣服。 我吩咐廖婶,要她今天去请十七王爷。 请来之后又怎么办,我却是没有想过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我们已经有许久都没有见过面了。我想,他对我,应该有许多的思念。爱一个人,爱到习惯成自然的时候,或许能够将她暂时放到脑后,但是爱恨交加,注定让人无法放开这种残忍的思念。 果然,他来了。 满腹的怒气冲冲,在看到帐内精心打扮的我和我满眼的眼泪之后,已经消融殆尽。 他的表情,开始柔和起来。 “王爷今天军务繁忙么?”我小声问他。声音倒是颤抖的,却不是他想的那个原因。我多么期盼他能够抱歉地说,大战即将开始,今夜要去商议军事,只能陪我喝两杯淡酒。 可是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喜气洋洋地告诉他的亲随,今夜他不走了。 我的心,开始逐渐往下沉。 一切看来都是无可避免了。 十七王爷含笑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意想不到的惊诧,也有惊喜。 廖婶端上酒菜。 “王爷和公主应该喝个合欢酒。”她笑盈盈地对将我们的酒杯倒满。 “我不会喝酒。”我情急之下,竟然忘了初衷,推脱的话冲口而出。 他不是我愿意一生相待的人,我甚至连酒都不敢和他喝。那一瞬间,我满脑子所想的,都是怎么样可以取出可以让人晕眩的药来,骗他吃下去。 还没想明白,却听见十七王爷很温柔地对我说:“喝吧。一生也就这一次。”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我面前,轻轻拉我站起来。 两个酒杯,绕过对方的手臂,送到唇边。 没有办法了,喝吧。 我一狠心,就要将酒灌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有种极大的力量,将我手中的酒杯撞了下去。我端酒杯的手也被撞得生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十七王爷已经提剑冲了出去。 我朝地上看去,只见一个箭头和碎掉的酒杯落在地上。那箭头很钝,铸得很是厚重,想必是由人从窗外很近的地方用力射进来的。 我和廖婶连忙跑到帐外去,只见十七王爷和他的坐骑已经追着一人一骑朝远处去了。 我正自惊疑不定,忽然听见廖婶在我身后惊喜地“咦”了一声。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蒙面人站在我们身后,此人冷冷地对我说:“令堂和令弟就要被送到淮安去,随我来。” 我走了几步,猛地站住,低声问:“你是……何公子?” 第七十七回 离心(中)  傍晚的暗蓝色天幕下,那个人回过头来,惊讶地说:“你认得出我?” 我点了点头。 他撕下面幕,正是何公子本人。 他笑道:“既然如此,就不用隐瞒公主了。别的话以后再解释,咱们先出去,去救你的母亲和善儿。” 我点了点头,也来不及问许多问题,心急如焚,同廖婶一起随着他疾走。 何公子带领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看守军营的士兵,一直朝何阁老的大帐走去。我脚上的伤还没有好,走得快了,不小心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俯身问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再休息也是要疼的,不用管它,走吧。” 何公子伸出手,要我握住。 他的手心中很是温暖,双手坚定有力,让我定心不少。 忍着痛一直走,终于到了一处山坡下,坡上不远处有几个极大的帐。 附近不远处,就是一个小些的帐篷,外面有层层守兵把守。 何公子从怀里拉出一张艳丽的桃红色丝帕,小声对我说:“蒙在脸上。” 我依言而行,刚刚蒙好,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手搭在我肩上,狎昵地搂住我。 自从拓跋雄将我们绑架的那一夜中,我看到那一封写给“清正兄”的书信,又蒙拓跋雄亲口证实那正是何公子的字之后,我就明白,这个何公子,其真实面目并不是人们所见的那样简单。 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配合他,只有跟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那小帐似乎是废置的,里面并没有灯火。 守在门口的,只有几个卫士。 何公子拖着我走到他们面前,廖婶伏在山坡下。 那群卫士见是何公子,都嘻嘻笑着让开,其中一个低声说:“公子,这个美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何公子坏笑着从腰间扯出银袋,丢给他们说:“喏,分了吧,走远些,别打扰本公子。” 那群卫士笑着让开,当即就要走开去。其中一个老成一些地说:“不要走太远了,咱们的帐里虽说都是些损坏待修的辎重,丢失了却也罪状不小……” 何公子听了此话,眼睛一瞪,质问那人道:“你这个意思,是说我来偷辎重了?” 那人窘迫地说:“不是,不是!” 旁边的人都嘲笑他道:“公子美人在怀,不方便回何阁老的大帐休息,借咱们的地方用一用,这是咱们的福气。你问问公子,难道还瞧得上你这些破旧的辎重么?” 那人不甘心地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小帐,说:“就算咱们的不打紧,那边可是有朝廷钦犯!” 还不等何公子开口,另一个人又懒洋洋地说:“啊哟,阁老只不过是做事小心,只不过是个西赵的傀儡皇帝和他的老妈子,又是什么重要的钦犯了?公子对他们也不会有兴趣,你老老实实地随我们去喝酒,不要多话了。” 说罢,这帮人将那一个人拖走,何公子得意洋洋地将我搂进帐房中去。 这座军帐中,辎重横七竖八地磊得极高,光线昏暗。 何公子刚刚进帐,便又换了一副面孔,正色对我说:“往这边走。” 我随着他躬身穿过一排废旧的大车,只见车后露出一小块空隙,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草垫。 何公子将草垫掀开,里面露出许多女子的衣服。 他伸手将那些衣衫拉了出来,只见下面隐约是个洞口。 他抬头对我说:“你跟在我后面。时间紧迫了些,这洞挖得太窄小,还好距离并不长,忍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跳进洞中。 这个洞着实狭小,只有匍匐前进。人趴在洞中,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闻到一阵一阵的土腥气。 爬了没多久,头顶忽然一亮,只见何公子已经站起身来,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然后伸出手来拉我,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我在他的拉扯下,好不容易从洞中爬出,只见帐篷内不远处,昏暗的光线中,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眉心深深地有几道皱纹;另一个是个男孩,才十多岁——这两人正是我的母亲与善儿。 他们看着我,渐渐流下泪来,母亲张开口,差点就要呼喊我的名字,幸亏何公子捂住了他们的嘴,示意我们,帐外有人。 我明白,在此处不能多留,当下立即跳下洞口,在我身后,何公子将母亲和善儿都搀扶下洞来。 我们四人悄没声儿地爬回原来那个大帐中,何公子掀开帐门,只见那个小帐外的卫士兀自站得笔直,我们的这个大帐外,却是空无一人了。 要怎样才能走脱呢。 我皱紧眉头,看了看何公子。 他笑了笑,轻声打了个唿哨,山坡下竟然有两个兵士抬着一顶轿子,款款地进帐来。 他低声对我们说;“事不宜迟,咱们四人挤在这里面,他们自会抬我们出去。我送你们出了五河镇就回来。” “去哪里?”我低声说,“我们走了,明日他们必定会发现地下的通道,再一查问,就会问到你身上。你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着急道:“公主,现在就别说这些了,你们三人走了再说。” 我心下生出一条计策,说:“好,我同母亲、弟弟三个人走。你回来之后,赶快想办法去救了十六王爷的手下。” 他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赖在十六王爷身上?” 我点了点头,说:“没有别的办法。” 他立即同意,当即我们四人挤在轿里,母亲和善儿缩在后面,何公子索性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搂着我坐在前面。他肯定是之前就已经照这样走过许多次,只听轿子外面有人说:“公子今夜又带了女人进去么?” 一路上,偶然也有士兵要掀开轿子来检查,但掀开来时,看见何公子衣衫不整,自然觉得不堪入目,立刻窘迫地放下轿帘。 不知颠簸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了。 我和何公子喜悦万分,掀开帘子跳了下去。我背过身去扶母亲和善儿下轿,脖子上却忽地一凉。只听见背后传来十七王爷的声音,冷冷地问:“齐青枝,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七十八回 离心(下)  我的头发被人揪住,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母亲一声惊呼,扑在我身上,善儿却瑟缩着躲进了轿子里。 我抬起头来,只见我前面不远处就是悬崖,何公子和那几个轿夫都已经躺在我身后的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十七王爷那柄极长极宽的宝剑直指我的咽喉,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要救这两个西赵余孽?” 此时明月当空,初春的寒气凛冽逼人,我知道已经不能掩盖,索性爬起来,镇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根本不是齐青枝。” 他的宝剑,竟然开始发抖。 “那你是谁?”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原本就是西赵的公主。”我冷笑着昂起头说:“我的真名,叫做赵明喜。” 他期期艾艾地问:“你……我那次中毒……是你还是……” “解毒的人确实是我。”我点头说:“我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进了南齐的宫廷。王爷,您应该感谢我不愿意嫁给您。否则的话,如今您岂不是我的同党了?!” 月夜下,我低声笑了。笑声中满含着恶毒的腔调,连母亲都忍不住站远了一些。 “你……青枝……”他看着我,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你……南齐的皇上和摄政王……难道都是你杀的?!” “皇上是我杀的。摄政王不是。”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索性一五一十地回答他。 他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哑声说:“听说南齐皇上最宠爱他的妹子,千依百顺,从没有过一丝违拗。你兄长对你那么好,你居然……” 对。我就知道,看似待我情深意重不顾一切的十七王爷,也会有对我失望的一天。他只是痴心于那个娇媚柔弱救他性命的公主,他爱的,是益州城墙上那个为了百姓甘愿牺牲自己的公主,却不是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人。 我的那些丑陋的一切,只要摆在他面前,就能让他一步一步地退开。我知道。所以我面对他的时候,心中总是窘迫的。 此外,他又提到了大哥。我的皇兄,从小到大,给我那么多宠爱,千依百顺的皇兄。一想起他,我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却故意扬起了头,说:“杀了他又怎么样?!” 他看着我,注目半天,忽然轻蔑地冷笑了起来,低声说:“好,我黄天义有眼无珠,居然看上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妇人!” 说罢,他就要下山。我却厚着脸皮拦住他道:“慢着,你得把何公子救回去。他是来帮我的。我总不忍心让他死在这里。” 十七王爷看了看何公子和他的手下,忽然冷笑道:“你方才对我做出种种媚态,就是为了将我骗开。姓何的可没有这么好骗。你到底是怎么劝动他替你效劳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竟然将我看成了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可是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我还真是无法辨驳。 十七王爷看见我讷讷无语,更加恼怒,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将何公子拖起来扔在自己的马上,冷冷地对我说:“滚!” 从小到大,虽然经历了千难万险,却从没有人对我这样不尊重,我心里委屈,忍不住流下泪来,却仍旧奋力抓住他——他刚刚跨上马,我的脚上的泡已经全部磨破,疼痛难忍,跪在地上只能勉强抓住他的靴子,哀求道:“王爷,你回营之后,必须想办法悄悄将那天随我来五河镇的十六王爷的部下放走,再将救走西赵余孽的事情栽在他们身上,否则何公子危在旦夕……” “哼,你们都是一般的败类,我何必救他。”十七王爷扬鞭要走,却被我死死拉住,恳求道:“王爷,那几个人只不过是侍卫和大夫,他们都是普通百姓,跟这些阴谋皇权无关,求您救了他们吧!” 我仰望着他。月光下,我惊讶地发现他又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的血色都少了些。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一脚踢开我的手,绝尘而去。 我跪在地上,头晕眼花,好久说不出话来。 悬崖边上,一片万籁俱寂,母亲和善儿站在不远处。她伤心地看着我,却不靠近。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中已经有了许多的疏离,不想是刚见面的时候那么亲切了。 好久,她忽然问:“你真的杀了你在南齐的哥哥?” 我想过许多次与母亲见面的情形,却从没有想到过是眼前这样。 母亲看我说不出话,料想到了我的答案,怒道:“你不是我的女儿!他……他就算跟你没有血缘至亲,总算是真心疼爱你……你竟然……” “娘,听我解释……”我伸手拉住她,哭道:“谢丞相用你们来逼我,我没有办法的……” “多谢你将我们救出来。”母亲冷淡地对我说,边说边将善儿拉下轿来,拍了拍衣服,说:“从此以后,您不用惦记着我们了。” 她带着善儿沿着山路走下去,我想去追他们,脚却疼痛得无法站立,看着他们远远走开,竟不再回头看我一眼,再也支撑不住,竟然晕了过去。 不知道倒了多久,下起了大雨。雨水淋湿我的衣服,一道一道地渗入衣服中,口鼻似乎被水淹着,透不过气。 迷糊中,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听不清楚。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一处干燥的被褥上,然后不断地摇动。 这是在马车上吗? 抱着我的人是谁?那人轻手轻脚地脱掉我的衣服,擦干我的身体,换上干燥舒适的衣服。可是我还是觉得发冷。那人又将我抱在怀里,裹得紧紧地。 他的怀抱真是暖和啊。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了许多的话,我听不清楚,却知道他在着急,在关心我。 我做了这么多坏事,这个人还愿意对我这么好么? 我伸手想推开他,他却将我抱得更紧。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不远处有个外族口音的人说:“十六王爷,到了,请下车罢。” 第七十九回 浮云无心,变幻苍狗(上)  梦中仿佛有蒙蒙的细雨,在我耳边淅淅沥沥地响着,平稳而宁静。偶然传来鸟儿的鸣叫,清脆而不繁杂,让人觉得气定神闲。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是在一座竹楼中,身下的床榻仿佛是个平台一般,极宽,极长,四周的陈设整洁而清雅,窗前不远处的窗户上,挂着细细的竹帘,卷起了一半,一小截捆帘子的珠串儿从竹帘上垂下。我揉了揉眼睛,拥被而坐,兀自有些恍惚。 “醒啦?”身后忽然有个声音说。 我侧过身一看,十六王爷从窗外探了半个身子过来,满脸笑意,神色悠闲。 一看到他,我立刻想起了母亲和善儿,连忙下床走过去,对他说:“我母亲和弟弟不知道去哪里了,昨天……”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笑道:“放心,我的人已经找到他们了。如今他们也在王府里,只不过你母亲大人性格倔强,似乎不太愿意见你——咦,你的性子,我看跟你母亲差不多。”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头发,向他道歉说:“你那几个送我的侍卫和大夫都已经……” 他摇了摇头,不回答,许久才说:“他们跟着我,朝不保夕,原也是有准备的……” 又是这样。又是因为我的缘故伤害了别人。 我脸色不好,十六王爷劝慰我说:“十七弟那个人,虽然言语上激烈些,可是心肠是很软的,你放心,他必定会把他们救出来……出来吃饭吧。九嫂做了几样菜,拓跋雁也嚷着要见你。”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只有更加担心。我知道我伤害了十七王爷,他会不会去救那些人,事实上还是要归咎于我。 “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人处在危险境地中会忘记自己的对错?”十六王爷忽然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却很对我的心思。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和他现在的境地很危险,在这种时候,人是需要狠心一点的。 “拓跋雁还在这里?”我转移开话题,道,“她怎么还不回漠北?” “她是与拓跋雄吵架之后出来的。”他勉强笑了笑,低声说,“留着这丫头在这里,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是个很大的麻烦——喂,公主,你就这么出去?” 我听他说话听得入神,忽然见他这么说,不免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式样宽大,看起来多半是十六王爷自己的,一时间自己也笑了。 十六王爷朝我身后指了指,我才看见椅子上搭着一身衣服,赶紧关上房门,垂下竹帘,将衣服换好。 刚刚脱下衣服的时候,衣服轻柔地划过肌肤,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昨天晕倒的时候,有人抱我上车,为我换衣,那个人,就是十六王爷吧? 黑暗的房间中,我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烧,慢慢地将衣服披好。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即将落山,金灿灿的阳光将十六王爷的影子投射在竹帘上。 我大着胆子问:“王爷,昨天……是你救我的?” “嗯。”他在窗外说,“我在五河镇上有不少探子。再说我也料得到你前去救人不太顺利。” 我还想问他在马车上的事情,却总是开不了口,穿好衣服,望着他的影子想了半天,释然一笑,心想,还问什么。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他说:“你的母亲和弟弟虽然一时之间无法对你所作的事情释怀,可是他们现在毕竟已经在你身边。假以时日,……” “嗯,我明白,来日方长,假以时日,他们必定会原谅我。”我打开房门,对着他灿然一笑。门廊上有细细的春风,熏人欲醉,风中带着新长出的草叶的清香,阳光在绿叶扶疏中轻轻摇动。我知道,我的笑容在那一刻一定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 果然,十六王爷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忽然低声说:“从来都没看你这么高兴过。” 我笑着朝他走过去,他也自笑了,领着我穿过金风细细的回廊,朝不远处的一个亭台处走去。 那天的宴席上,除了拓跋雁、我和十六王爷,还有那位九王妃和她的几个侍从。 觥筹交错间,我发现九王妃一行人对十六王爷的神色亲热了许多。他们对我为何到来的缘由并不清楚。拓跋雁屡次问起我为何突然离开又突然归来,我总是含笑不答。九王妃看了看我和十六王爷,笑着对拓跋雁说:“我猜哪,公主必定是被十七王爷抢去的,现在又被十六王爷给夺回来了。” 在这样的谈笑中,仿佛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母亲和善儿已经救出,我也远离了朝廷。 除了九王爷。还有,不知道何公子和十六王爷的那些属下怎样了。以及那个署名中带着“云”字的人,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看起来,他似乎也没有与我相见的想法。 我望着天边的浮云变幻莫测,微笑着望着十六王爷,会心一笑。 往事滔滔,逝如流水。 过去的一切恐慌、焦虑,随着我们远离了皇权的中心和阴谋漩涡,仿佛已经卸下。 “禀报王爷!朝廷大军的粮草已经被截断!” 一名兵士在门外高声喊道。 十六王爷笑了笑,对九王妃说:“九嫂,明日你去凤仪山,看来我不能送了。小弟祝你们一行早日找到九哥,前来相聚。” 九王妃摇了摇头,凄然说:“我看他不愿意谋反的。” 十六王爷哈哈大笑,道:“也罢,那么就盼着某一日在战场上见到生龙活虎的辽东王!” 说罢,他向他们拱了拱手,拉着我离开。我回头去微笑着向拓跋雁和九王妃行礼,却看见拓跋雁的一双眼睛落在十六王爷身上,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委屈。 我看见她的眼神,顿时明白了她为何不愿意离开这里,回到漠北。那种眼神,也曾经在我眼中出现过,为了那个江南阡陌上翩翩风度轻车肥马的徐彦。一转眼无数的事情掠过,我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坚硬而冷淡的女子,宠辱不惊。可是在看见拓跋雁的目光时,我还是有些触动。无论如何,拓跋雁是不能嫁给十六王爷的。抛开身份之类的不提,她甚至还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我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徐彦的真实身份一样。 我跟着十六王爷急冲冲地朝前走,茫然不知道他要将我领到哪里去,内心中惦记着拓跋雁。那种心许目成的眼光,总是牵惹在我身后,停留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刻,我根本不知道,这种眼光,要在我的记忆中,停留许多许多年。 第八十回 浮云无心,变幻苍狗(下)  心里想着拓跋雁的事情,竟连十六王爷拉着我朝哪里去也惘然不觉。直到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朝我一笑,屈指唿哨一声,那匹丑马闻声奔来。 “到哪里……”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他抱上马去,向附近的山上奔驰。 马儿风驰电掣地向前奔,又快又稳,山风扑面而来,紧压得我无法呼吸,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却让人觉得无比畅快。驰骋的颠簸中,让人无法思考,尽管马儿又快又稳,还是会担心自己会一不留神摔下马去。但是那种紧迫的危险并不让人害怕,反而带来一种放纵的喜悦,让人精神焕发。 很快就到了山顶。我顿时明白十六王爷为什么要领我来这里。 俯瞰山下,影影绰绰的一团团一簇簇,全都是他的人马。群山峻岭,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千万百姓,都是他的子民。阳光金灿灿地照着山下的兵营,目之所及,没有尽头。 山顶上,我们骑在马上,沉默着,同时深深呼吸。 “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从古到今都有人为了那个皇位争夺不休。”我低声喃喃地自言自语,“万里山河,无数子民……” 为了它们,为了掌握它们,一想到整个天下都在你的股掌之间,还有什么是不可以付出的? 他低头看着我,笑着说:“青枝,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的母亲在看着我,直到现在,我才觉得自己是多么快乐,多么自由。我有我的人马,有我的天地,那些阴谋诡计虽然还在,但是我可以明刀明枪地去对付他们,最起码不会受人所制。我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种恐惧,所有的噩梦,都不存在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完全了解他的心理。而我此刻,也有一分类似的心情。我们两人从小就被囚禁在阴谋与权势争夺中,受人排挤、受人算机,只觉得自己活得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终于,一切似乎都告一段落。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阴霾中,害别人,也折磨自己。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事。 我们对看一眼,相视一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气氛渐渐地减弱了敌意,一种早已撕破真实面目的放松感让我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比在任何人面前都坦荡轻松。我知道我是罪人,全天下都可以来指责我,除了他。在他面前,我不用自责。我可以坦诚相告。我们彼此都清楚,我们只是两个从小殚精竭虑的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们。太完美的人总是叫人害怕,让人自惭形秽,而我们就是两个不会让对方自惭形秽的人。 和煦的春风轻轻吹来,一只草虫落在我头发上,他伸手为我拂掉,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那块伤疤。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闻到那种香味。 我捉住他的手臂,左看右看,笑道:“那天袁大夫相信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低声说:“对不起,只好把你迷昏了。你晕了许多天吧?” 我摇摇头,又问:“你把他杀了?” “没有。我吩咐侍卫们日夜不离,严加看管。青枝,你是不是得罪过他们的族人?” 他怎么这么问?我诧异道:“别说是他了,我连孙神医都只见过两次。” “这就怪了。”他低声说,“那个袁大夫口口声声说要杀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耸了耸肩,仰望着天上轻若棉絮般的白云,懒懒地说:“或许是谢丞相之类的人指使的吧,不用烦恼。” 他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现在不担心自己了,反而有些忧心你。” 我笑道:“忧心什么?如今我身边又没有旁人,只有你;可是别人要杀你,大可以大举刀兵,何必来威逼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我说:“青枝,日后我如果起兵成功,定要封你做皇后。” 乍一听见这句话,许多感触忽然如同潮水一般袭来,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紧张还是担忧,只是木木地问他:“谁说我嫁你了?” 他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说:“啊呀,我忘了说了,昨晚救你的时候,我故意把我的宝剑丢在那里,他们八成知道是我把你救走了。十七王妃如今沦为叛贼的压寨夫人,还可以回头么?” “你……”我一时为之语塞。 他哈哈大笑,我瞪了他一会儿,却也忍不住和他一起扬声大笑。我知道,我在他身边,是真正自由的。 他用马鞭指着前方,对我说:“三日之后,我就要攻下五河镇,然后分兵凤仪山,剿灭西赵残部,后山的栈道已经挖通了,最好能够找到九哥。他愿意同我一起造反最好,就算不愿意,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必定会因为我救了九嫂和他而不参与大战,兵不血刃,就能够去掉朝廷最有力的一股力量。” 我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那个九王妃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是朝廷钦犯?” 十六王爷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以前只是听说九哥纳了个很贫苦的女子为妃,却没想到这事情背后还另有玄机……” 我不等他说完,又问:“三天后大举进攻五河镇,你有把握么?” 他笑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低声说:“我已经经历过两次亡国了,我不愿意看着你也……” 眼泪还没有掉下来,他就已经握住了我的手。手掌温暖,顿时让我感到平静和镇定。 “青枝,”他低声说,“你放心,我就算是兵败,也一定会保住自己的性命。能得天下固然好,如果得不了,我们就隐姓埋名,去做一对普通夫妻,从此再不过问朝廷的事,怎样?” 我喜极而泣,紧紧抱住他。 天上的白云流转,清风过耳,我心中所担忧、所恐惧、所懊悔的事情,似乎从这一刻起都有了他和我一起分担。 第八十一回 伤心东逝水(上)  此后的许多许多年,每当我回忆起那日在山顶上的经历,总是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十六王爷有了如许深的感情的。一切都发生在紧张、争执和吵闹中间,但是我却已经爱上了那个我曾经异常恐惧的人。人的心,就是这样任性而纠结的么?年纪轻的时候,恐怕有许多人都是任情而动,总是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活的烦乱而执著;到某个时候,经过某些人,某些事,才会开始目光坚定,沉着冷静,奔着自己的目的直接冲过去,没有任何犹疑。爱上十六王爷之后的大悲大喜,就是让我沉淀下来的过程。 还记得那三天内,十六王爷一直都住在军营中,我知道他忙,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静观其变。果然,在这几日中,他一边装出供给不足、将领逃跑等等异状,一边派人截断朝廷军队的粮草,同时出其不意,于第二日半夜派了一支精骑夜袭朝廷兵营,士兵们很快悄没声儿地占据了较高的地段,箭头上都用棉花裹上油点燃火,一时间,何阁老与十七王爷的军营几乎变成一片火海,士兵和辎重都损失惨重。第三日晚,十六王爷的军队在五河镇不远处、一个叫罗河口的地方,开始进攻。何阁老和十七王爷仓皇应敌,可以说,十六王爷占尽了先机。 经我百般哀求,他才同意我呆在他身旁。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两军阵前,双手和双脚,都在微微地发抖。他在马上向我投来骄傲而沉稳的一瞥,那一瞥中的王者气象,让我非常放心。 罗河口地势较为开阔,背靠一座当地人称作“雾郎”的高山,前面有条并不太宽的河水蜿蜒流过,水势很急,从山背后流出,向东奔流而去。听说曾经有个著名的相士,说过此地云蒸霞蔚,必出豪杰。然而这个地方却始终因为地势险要变成兵家必争之地,因此附近的居民都迁走了,十室九空,让罗河口这个地方不折不扣地变成浸透了血肉的坟场。 红日缓缓地在西面坠下。长河落日,寒风四起。风声萧萧,我仿佛能够闻到风中带着血腥味,一阵一阵地袭来。马上就会有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去,鲜血和支离破碎的肢体触目惊心地摆满这个平原——这就是争夺天下的过程。 耳边不断有奔腾如飞的河流在夕阳下如同血水一般,咆哮着向下流席卷而去。没有人说话,即便是说话也听不清楚。两支军队分别站在河的两岸,铁甲长戟,森然林立,旌旗飘扬,在寒风中竟然有种萧索之感。到底是谁胜?谁负? 我远远望着河对面,能够看见十七王爷一身银甲,坐在一匹骏马之上。何阁老在后方不远处坐镇。再看看身边,十六王爷眼中的神情紧张而兴奋,紧紧盯住敌军。 过了许久,太阳在不远处只剩下了一块殷红的颜色,淡淡的带着怪异的红色的月亮,开始占据整个天空。 就在那落日的一瞬,十六王爷猛然做了个手势,大声喊道:“杀——” 战鼓顿时如同惊雷一般地敲响,我身后立刻就有无穷无尽的人排山倒海地喊道:“杀——杀——” 他们的声音悲壮中又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热忱,那种混合着战鼓的巨声震耳发馈地堵在我心口上。 人们所说的罗河口大战就此开始。很多年之后,那一阵战鼓,依然如同惊雷一般,停留在我心上。那种惨烈而惊心动魄的场景,在此后的岁月中,依然驻扎在我梦魂深处。 十七王爷手下的人马想必昨日受了一场闷气,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势如破竹。 十六王爷的兵马也立刻冲了上去,开始迎战敌人进攻。不过我留意到他始终留下大约一半的精锐力量囤守在后方,大约是为了防备何阁老的进攻。 一时间,流水呼啸声中混杂上了震天的喊杀声,十六王爷手下那些穿黄色衣服的官兵和朝廷穿红色服饰的人马混战在一起。我看得头晕目眩,只知道不断地有人在我的马匹前惨叫、倒下。十六王爷的几个大将也冲入敌群中,他们武艺精良,在大军中左冲右突,长刀霍霍,不断地挥起又落下,每一次落下,随之掉在地上的,多半有一个半个脑袋,或者不断痉挛的胳膊。 惨叫声、喊杀声、呼喝声,此起彼伏。那一弯淡红色的圆月,如同是一个人狰狞而又不怀好意的微笑,看着战场上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人。 十七王爷的兵马连连后退,战线渐渐向何阁老的方向逼近。 就连我也知道,这战事已经临到了决定关头。 十六王爷一挥手,大声宣布向朝廷的兵马全力进攻,直趋五河镇。在另一方面,十七王爷的人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地连连败退。 月光下,我发现何阁老倏地站了起来。 两股兵马,开始对十六王爷进行猛攻。 十六王爷的脸上满是激动和冷笑,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身影。 我头晕目眩,却又不能挪开自己的目光。 月光凛凛照着大军中的十七王爷,他竟然举起一把不知从何处拿来的巨大的弓箭,拉得极满,迅捷无比地向着十六王爷射出。 那弓身巨大,羽箭极有劲力,带着破空之声惊心动魄地射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闪避,那箭端端正正,箭头竟然几乎没入了十六王爷的胸口! 我惊叫一声,身子僵在马鞍上,只看见十六王爷脸色顿时雪白,右手紧紧地捂住伤口,然而鲜血还是无法阻挡地从他的指缝间流出,闷哼一声,竟从马上栽下。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我喉咙仿佛被别人捏着一般,透不过气来,立刻就晕了过去。 良久,我醒来的时候,只看见自己躺在帐篷中,身旁不见十六王爷,却有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拈须微笑,温和说道:“老夫张瑜远,特来参见公主。” 第八十二回 伤心东逝水(下)  “王爷呢?” 我着急地问。 “已经睡着了。”那老人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说:“幸亏我及时赶到,否则这伤势……嗬嗬,如今都不妨了。公主不用担心。” 我心情稍稍平静,这才仔细打量他。张瑜远,我记得这个名字。汝阳王被俘之后,在九王爷离园的地牢中曾经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当时他说:“妈的,张瑜远这个老匹夫还说我是唯一一个知道观音像秘密的人,如今看来,不是路人皆知么?” 对,他说的,就是这个张瑜远。 我坐正了些,问:“张老先生,您认识汝阳王么?” 他点了点头,笑道:“认识。公主,这一节老夫日后再向你解释。如今有几句话,你可要牢牢记住。” 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我完全不知道。可是他超凡脱俗的神态举止让我难以拒绝。我点了点头,低声说:“您请说。” 他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天下大乱,已经在所难免。十六王爷伤重,你要替他做两件事情:一,要迅速同何阁老和解,保全十六王爷的兵力;二,要设法找到九王爷,他如今掌握了全部的秘密,危在旦夕。”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只听见他又说:“公主,你想要报仇,想要飘然远走,就决不能逃避。所有事情已经到了解决的时候,你要相信你所不敢相信的人,怀疑你原本不怀疑的人。这些话事关重大,老夫现在不方便明说,你只需记在心上,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来这两句话。” 说毕,他又笑了笑,从袖子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卷轴递给我,挥了挥袍袖,飘然出帐。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忙不迭地拆开那个卷轴,只见里面赫然裹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圣旨以及一张随意画成的工笔,看样子是许多年前的了,圣旨上写道,封当年的状元何示为宏图阁尚书,云云。工笔上画的却是一个年轻书生坐在游船中,手上捏了一支桃花,在纸上奋笔疾书。画旁边有一行题字,写的是“某某年初春与何示兄游湖,兄做诗,吾为画,以记春景”,写得很随意,看起来是画完之后随手写上去的。我看了看那画中的书生,心里咯噔一下:那书生脸颊瘦长,眼睛眯缝,跟现在的何阁老明显是两个人。 现在的那个何阁老,是假的。这场阴谋,竟然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发动,终于到了现在的局面。可是看样子他只不过是个朝廷中的重臣,还没有到达一手遮天的地步,这个假何阁老,到底想做什么? 我心中那团疑云,如同猛然被一线光照亮了,虽然看不见全貌,却隐约猜到了一些真相。就因为这一点亮光,我心里忽然坚定了许多,高声叫来帐外的侍卫,让他们去请十六王爷非常信赖的侍卫长来。 侍卫长匆匆赶来,我不等他行礼就问: “我方还有多少兵马?” 那侍卫长没有想到我会过问军中大事,吃了一惊,看了我两眼,方才说:“这个……我们损失并不重。俘虏了十七王爷手下的两员大将,还有何阁老手下的几个高官。” “很好,你替我传令下去,召几个忠心又口风紧的谋士来,以十六王爷的口吻写封信给皇上,再修书给何阁老,要求和谈。我不管理由是什么,总之要拖住他们,不让他们继续进攻。” 侍卫长表情很是惊讶。但是我冷静而坚定地看着他,他只好躬身同意。十七王爷和何阁老的队伍伤亡惨重,想必他们也需要时间休养。可是我们拖延不了多久。五天?十天? 我咬了咬牙,又说:“如果拖延不了,请您一定要保护王爷。” 他愣了愣,跪下来斩钉截铁地说:“属下誓死保卫王爷,决不让王爷受到任何伤害!” “很好。军中现在是谁在代理十六王爷的军务?” “陈炳将军为主,张将军、上官将军等人也常常与他一起商议。” 这几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这里有他们照管,应该是可以放心了。我松了一口气,对那侍卫长说:“你给我收拾一下,选两个能干的侍卫,今夜我要立刻启程,去云南凤仪山。” “今夜?!”那侍卫长吃了一惊,说:“郡主您不在这里照料王爷?” 我歉然说:“这里就托您多费心了。我和王爷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刻不容缓,如今王爷伤重,我只有一个人先去。这件事情做好了,王爷就会安全许多。” 那侍卫长听了我的解释,也就不再多问。 我想起母亲和弟弟来,颇为不舍,又说:“前几天王爷救回来的一对母子如今可安全么?” “很安全。”那侍卫长点头说:“如今他们随着军中的家眷,驻扎在后方。郡主要见他们?”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用见——水落石出之前,我谁也不见。” 是啊,水落石出。我能够隐约嗅到周围那种危险的气氛,那种野兽在慢慢靠近的感觉。就如那个张瑜远所说,事情已经快要接近解决的时候了,想必是有些人已经沉不住气了。我隐隐地觉得,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些事情,就快要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帐篷外开始下起了雨。罗河口那被鲜血浸成了血红色的土壤和河流,不知道能否冲刷干净。我心在颤抖,却一直鼓励自己要勇敢。某只看不见的手似乎正在指挥着天下慢慢倾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何阁老,如今只是迫切地想找到九王爷,找到所有事情的答案。 车马很快都备好了。侍卫长准备了几匹好马,看着我跃上马去,他忍不住问:“郡主,您不去见见十六王爷么?” 瓢泼大雨中,我回眸对他一笑,道:“等我回来吧。” 我根本没有想到,我放弃了少得可怜的见十六王爷的机会。他即将如同流星一般在我生命中划过,如同那滔滔流水一般,再不回头。 第八十三回 山中岁月,海上心情(上)  清晨凛冽的雾气随着那种清晰的晨光慢慢充满整个天地。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疲累。不知道跋涉了多少天,终于到了这里。我们日夜兼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疲倦。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凤仪山,这个西赵人最后聚居的地方。 凤仪凤仪,如同凤凰般的仪态。 名字倒很好听,可是真实情况远不是这样。 兴许是这个名字已经在我心里形成了一个秀丽的形象,因此在我刚刚抵达山下的小镇时,远远望着前方不远处黑压压的山体,陡峭狰狞的岩石,云雾沉沉树木林立的样子,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凤仪山分成前后两部分。”一个姓李的侍卫指着那山体对我说:“前山上有人住,后山么,据说野兽很多,雾气更重,许多年都没有人敢进去。” 另一个侍卫姓徐,他递给我一包干粮,低声说:“郡主,您敢肯定九王爷就是在后山里么?” 我想了想,点头说:“多半在后山。你们记住,如果看见一群白天都蒙着脸的人,一定要留意他们的行踪。” 他们点头答应,又问道:“郡主,是要去休息一天,明日才进山么?” 我摇了摇头,断然说:“马上进山!” 两名侍卫吃了一惊,说:“郡主,我们倒是行军打仗的人,您……还是休息一晚上吧。” 我苦笑道:“十六王爷不知道伤好了没有,尽快找到九王爷,说不定他能帮我们。辽东还有九王爷的不少人马,兵强马壮,对于王爷来说,实在是个强援。就算是他不愿意助我们反抗朝廷,看在我们救他的份上,也不至于与我们为敌——一定要抢在朝廷之前找到他。” 那两个侍卫看着我,良久才说:“郡主对王爷的深情厚谊,着实让人感动。我们即便是肝脑涂地,也一定要陪着郡主找到九王爷。” 我点了点头,驱策马儿朝山脚走去。我们将马匹寄放在山下的客栈里,给了他许多金银,托他好好照料,然后吃了一顿饭,就立刻上山。 密林中阴暗潮湿,脚下滑溜溜的沾满了腐败的树叶,抬头去看,周围树木的枝丫密密麻麻地将天光挡住,我们如同步行在一个由树枝组成的山洞中,周围不时吹过来一阵湿冷的风,风中带着动物身上那种臭烘烘的味道,隐约还有一两声咆哮,让人不寒而栗。 当年母亲和弟弟就是住在这里么?我不敢想象。 越接近山顶,那两个侍卫面色就越凝重。 “郡主,这四周都没有我们的人的踪迹。”李侍卫皱着眉头对我说:“您看,我们的人马占据了这里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踪迹留下来呢。”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确实是这样。事情很古怪。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埋头朝山顶上爬去。 从清晨时上山,一直到正午后,才到了山顶。密林一扫而空,雾气却更加浓重,我吩咐李、徐两位侍卫用心看一看四周是否可有房屋,他们却不愿意与我分开,于是三个人只好一起绕着山顶走了一通,竟然没有发现一丝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就更加古怪了。谢丞相他们是曾经在凤仪山上住过的,那么多人,至少也会留下一些房屋吧?那些房屋,还有那些军队……难道都是在后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推断,只是远远地眺望着后山那边。 只有一段很窄小的山路,绕过一个危崖,通向那边。雾气很浓重,我们只能看见半截山路,隐约能够看见对面黑黝黝的山体。 那里凤仪后山。 我咬了咬嘴唇,对李、徐两位侍卫点了点头。 他们立刻取出绳索,在各人腰上系好。 徐侍卫一边给我系绳子,一边开玩笑说:“这可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李侍卫在一旁接话说:“能跟郡主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你的福气。” 我明白他们这是在故意说笑来宽我的心,我也很想勉强说一两句话来缓和气氛,可是……我实在说不出来。 那么窄小的山路,那么长的山路,就要这样走过去么?! 徐侍卫反复检查了一下绳子,对我说:“郡主,一定要确保每一步都走稳。” 我知道我自己脸上都没有了血色,只好勉强弯了弯嘴角,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一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到了后山的。只是隐约记得那石道虽然奇窄,但是靠山的那一边有前人开凿了孔洞,打了铁链。 我们紧紧抓着铁链,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无比。 到达后山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凉幽幽地让人哆嗦。 这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但是这后山中怪石林立,树木遮天蔽日,仿佛就已经是黑夜了一般。我们站在密林边上,互相看看,都很狼狈。 “走吧。”徐侍卫率先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李侍卫在最后。 走了一会儿,徐侍卫忽然一住脚,我跟在他背后吓了一跳,差点撞在他身上,连忙低声问:“怎么了?” 徐侍卫转过脸来,神色诧异,不太肯定地说:“你们听,前面好像有兵器撞击的声音。” 我们一起侧耳细听,在东北方不远处,果然隐约有刀剑撞击的声音。 在这密林中,他们多半听不到我们的脚步声,于是我挥了挥手,低声说:“走,凑上去。” 走不了多远,那声音却又听不见了,我们刚要往前走,却猛地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声音中饱含着怒气,厉声道:“何公子,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何公子在这里?这个女子的声音仿佛是九王妃的。 我们吃了一惊,躬下身子动也不敢动,只听见一个男子开口说:“九王妃,如果依你所说,将我父亲揭穿,将我兄长拉下皇位来,那么北朝的局势只有更乱。抛开受伤的十六王爷和失踪的九王爷不提,有能力争夺皇位的还有晋王、楚王、伯阳王、长沙王,这么混乱的局面,您难道愿意看这天下生灵涂炭么?!” 这个声音,正是何公子。可是,可是他所说的“将我皇兄拉下皇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皇上……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只有恐慌。这时候却又听见一个人冷冷地开口说:“公子有所不知,小的已经从宫中将那观音像偷了出来,将原物给伯阳王看过了。王爷已经决定要昭告天下,五日后起兵。天下大乱,从此开始。” 这个声音一开口,我就如同被钉在当场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声音……这个人明明是兰叶! 第八十四回 山中岁月,海上心情(中)  兰叶这句话一说,何公子和九王妃都是发出一声惊呼,兰叶继续说:“九王爷的下落,我们已经找到了……” 话还没有说完,九王妃就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 兰叶语调居然还很诚恳,只听见他说:“这个么,九王妃不妨跟着我们一起去,自然就可以看到王爷。至于何公子么,还是赶快出山的好。” 我咬紧牙齿,不自觉地捏紧拳头,这个人,竟然还是骗了我。 “你们想要拉拢九王爷?”何公子冷冷地说,“不错,辽东王有雄兵百万,谁拉拢了他,确实是一个强援。你们用心很深啊。” 李侍卫和徐侍卫看了看我,眼中满是担忧,我凑到他们的耳边,低声说:“待会儿要跟紧他们。” 李、徐两位侍卫点了点头,只听见那边兰叶冷笑道:“谈起计谋来说,我们王爷远远赶不上何阁老。皇上和何阁老早已占领了凤仪山——啊哟,不对,不应该叫做占领,而是与西赵余孽化干戈为玉帛,将凤仪山收归在自己囊中。没想到十六王爷暗中扩大自己的势力,也来占据这个地方,呵呵,恐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攻打的,其实早已不是西赵的兵马,而是朝廷军队!” 他刚刚说到这里,九王妃便打断他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家王爷的?” 兰叶冷笑道:“王妃,您要怪只能怪九王爷自己没有搞清楚这当中的关窍,竟然带了兵马一头栽进凤仪山,他看到了什么,我也不用说了。何阁老和皇上也只有将他抓起来,不放出去。听说九王爷是自己趁看守睡着的时候偷跑出去的,可惜他身上有伤,因此就在这后山的某处地方无法逃出,不过王妃不用担心,如今王爷已经被我找到了,不会有危险的。王妃待会儿跟随小的去见王爷吧。” “王妃,不能去。”何公子沉声说。但是我还是听出来他声音中颇有些恐慌。 密林中一片沉默。良久,只听见九王妃低声说:“我去。” 兰叶呵呵大笑,说道:“王妃请随我来。何公子若是放心自己的脑袋,也可以跟来。” 说毕,只听一阵脚步声,朝北边去了。何公子仿佛是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我和李、徐两个侍卫悄没声儿地跟在最后,远远地看着兰叶扶着九王妃朝后山的山洞中走去,何公子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蜿蜒向前走。 “难道后山是中空的?” 徐侍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让我们都吓了一跳。对啊,后山是中空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军队都没有踪迹。 我们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三人朝前走。兰叶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山洞前,猫下腰,准备进洞。 “郡主,咱们也进去么?这个兰叶他会不会是骗九王妃入彀?”徐侍卫低声说。 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拿不准。我远远看见,就连何公子和九王妃都有些犹豫,不敢往前再走。 “咱们上去,把兰叶制服。”我眯起了眼睛,冷漠地看着那个我曾经认为是朋友的人。如果我们现在跟着他们进去,山洞中光线昏暗,难以接近,却也不能离远。多半还是要被他发现的,不如先下手为强。 两位侍卫点了点头,趁着兰叶在劝说九王妃时,半跪在地上,轻轻从背后取出弓箭。 他们两人都是十六王爷手下的得力侍卫,双箭齐发,分别射在兰叶的左腿和右腿上。 何公子和九王妃猛地回转身,正好看见我们站起身来。 我当先走下山去,他们看清是我,神色间都轻松了许多。 “别来无恙,兰叶先生。”我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痛得冒出冷汗的兰叶,冷冷说:“你骗得我好。” “都是无可奈何的人。公主何必这样说。”兰叶看着我,微微一笑,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冷冷哼了一声,对九王妃说:“我们进去找九王爷吧。至于这位兰叶先生和何公子么……” 我掰开兰叶的嘴,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包袱,捡出一棵药草来,撕碎了,强丢进他嘴里,徐侍卫立刻给他灌上些水,逼迫他吞了下去。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看着何公子。 他苦笑道:“不用强迫,我自己来吞。” 我摇了摇头,说:“公子,我虽然还不太清楚一些事情,但是公子慈悲心肠已经了然。请您跟我们一起进去。之后应该怎么办,青枝还要听听公子的意见。”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笑了。笑容温和,恍若十六王爷,看得我心中疼痛。 我一躬身,率先走进山洞,徐侍卫一步抢到我面前,低声说:“郡主跟在我后面。” 九王妃跟在我身后,不放心地问:“郡主给那个兰叶吃了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说:“噢,只不过是麻痹的药草,他待会儿就会四肢无力,在外面躺着,直到我们出去给他解药,或者挨够了三天三夜为止。” 九王妃不放心道:“好是好,可是……如果有野兽过来,他不是……” 我回转身去,看着她,坚定地说:“王妃,这世界上没有万全的事情。我只能做个选择。” 她似乎被这句话震动,低声重复说:“是啊,没有万全的事情,如果我早些懂得……” 她刚刚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徐侍卫在前面大叫道:“各位过来看!” 第八十五回 山中岁月,海上心情(下)  我们互看一眼,立刻冲过去。何公子跑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从他身旁只看见徐侍卫站在一个拐角处,神情严肃,冲着何公子点了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何公子忽然转过头来,脸色雪白,定定地看着九王妃。 他还没有说话,九王妃就已经软软地向我倒过来,幸亏我和她相距甚近,立刻将她稳稳扶住了。 “九王爷死了?”我低声问他。 何公子默默将我怀里的九王妃接了过去,对我说:“你过去看看,不过一定要镇静。” 山洞中光线很是昏暗,我忐忑不安地越过何公子,缓缓将视线转向那个角落里。 角落中,有许多具骸骨,散发出阵阵浓烈的臭味,其中一具骸骨身上赫然裹着九王爷的那件白色披风,上面满是血污,披风下露出来的手指发青,已经干瘪下去了。看这副情景,九王爷定是被人围攻之后战死的。 辽东王……就这样死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听见九王妃醒了过来,痛不欲生地开始哭泣。山洞之中,一时间笼罩着愁云惨雾。大家都觉得拼死进山来却只找到了辽东王的尸体,实在是太过失望。 我咬了咬牙,对徐侍卫说:“有没有火石?” “郡主想凑近去看?”他们都吓了一跳,却又立刻点头赞同。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到了这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公子将九王妃扶到附近的石块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根松枝,对我说:“上山的时候特意找来的,如今算是派上用场了。”他从徐侍卫手里取过火绒和火石点燃。火光明亮,青烟袅袅,我正要接过手去,何公子却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上前去。两个人忍着恶臭,将那具披着九王爷披风的骸骨翻转过来。刚刚要仔细看,那松枝却“咔嚓”地一声断下半截来,燃烧的那一头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 “谁?!” 一阵黑暗中,只听见徐侍卫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叫道。 远处传来人的脚步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附近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夹带着徐侍卫的惊呼。在这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何公子、李侍卫两人已经同时拔出刀剑。前方传来一阵笑声,轻而低沉,不怀好意。猛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那种声音却猛然唤起了我的记忆:汝阳王兵败进城的时候口出狂言,正是这种声音制止了他! “九王爷!”我脱口而出,喊道:“我是齐青枝!我和十六王爷的人来找您了!” 仿佛是魔咒一般,乍一听见这句话,那种声音停下了。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只见眼前的人手中拿着的,正是金灿灿的金龙鞭。他瘦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正自吃惊地眯缝着眼睛看着我们。尽管如此,那种沉静而犀利的眼神和脸颊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已经能够证明,这正是九王爷本人。 “王爷!” 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九王妃已经扑了上去,紧紧抱着他再也不松手。九王爷看着她,冷冷地说:“你终于来找我算账了。” 这一句话大出我们众人的意料——谁都以为他们二人是情深的伉俪啊。 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却听见九王爷低声说:“好了,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要杀就杀,不用再拖了。” “王爷……”九王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只是隐约听见她在说:“我对不起您。” “你丈夫他还好么?”这是九王爷问的第二句话,我们几个人的眼睛一齐睁圆了,脸上表情尴尬,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九王妃听了这句话,捂住脸要跑出去,何公子一把拉住她,道:“王妃……呃,两位有什么事情,到山下再说。咱们先出去。九王爷,您还走得动么?” 九王爷点了点头,说:“好的差不多了。不妨事。走吧。” 一行人都沉默地转过身,朝山洞外走去。两位侍卫在前后,我和何公子将九王爷和王妃隔开,向外走去。 山洞外,兰叶兀自在苦苦挣扎。 “没力气,是么?”我冷笑着看着他,对何公子和九王爷说:“咱们将他带下山去——王爷,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兰叶先生。咱们都被他骗了。” 九王爷是脾气何等极端的人,听见这句话,冷冷地说:“那你还带着他做什么,砍断了双腿,喂喂这山里的野兽吧。我这几天吃了它们不少,该还些人情了……” “王爷!”九王妃听了,竟是一脸伤心欲碎的样子,低声说:“您……您说过要改……” “是,我早就变了。”九王爷一边冷笑,一边转过头来对我说:“他是谁的人?” “伯阳王。”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脚边的兰叶,虽然很恨他欺骗我,却也并不忍心就将他丢在这里,于是说:“带他回去,审审他。” 何公子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拉起来背负在背上,示意我们继续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路上山路崎岖,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又到了那条窄小的石道前。 “王爷脚稳些。”我回转身对他说,却看见他回头望着那座后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风轻轻地吹拂,凤仪山上那一种凄凉阴深的气氛,竟然与他的表情非常吻合。 “王爷,”我低声对他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这曾经是他劝我的话,如今我还给他。 他回转身来,对着我凄凉一笑。他又瘦了些,脸颊有些凹陷,那身白袍子也脏了,满身都是血污,衣冠不整,头发和髭须也脏乱不堪。然而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那么古怪,即便他如此落魄,却还是不像一个普通人。他的神态,举止,依然是一个王者的气概。旁人看见他,依然会觉得这是一个多么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男子。 “山川秀美,人心险恶,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我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对他笑道:“王爷,还有整个天下等着您呢。” 他没有转过头来,脸上却慢慢地浮现出一丝冷漠的笑容。 第八十六回 天下大事,了然于心(上)  下山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见山上有什么人马。九王爷看我皱着眉头四处张望,便对我说:“这些兵马恐怕都已经被抽去对付十六弟了——” “什么?”我骇了一跳,连忙问他:“您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的事?” 九王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伸手将我拉下一个陡坡,拍了拍衣襟,道:“三天前,有一拨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伯阳王的人还是皇上的人,总之他们说,上面分不出兵力来,这是最后一次来围攻我,整个凤仪山,估计都已经撤兵了——他们说,十六弟在罗河口大败何阁老和十七弟,可是中了一箭,如今生死不明——” “他活着!他一定活着!”我听到九王爷说起这些自己早就知道的东西,却仍旧那么惊慌,说完之后自己知道有些失态,便低下头去。 九王爷眼明手快地伸出手来,强将我的下巴抬起,微微一笑,替我擦去一滴泪珠,放下手,低声笑道:“你跟十六弟?” 还不等我答话,他又说:“真够突兀的……他可是个叛贼啊,你——”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听出他有不赞成的意思,气鼓鼓地抬起头来说。 他笑了笑,并不答话。 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 凤仪山上雾气湿重,下来的时候,衣服都已经湿透。 徐侍卫在附近的客栈中找了三间房屋,准备用些饭菜,休息一晚再到罗河口去。 这边的小镇很是破旧,客栈中的小二和店家似乎看得出来我们一行人身份不凡,于是小心翼翼地将饭菜呈给我们看,意思是说,这店里能够准备的也就是这些了。 “王爷许多日没有喝酒了吧,”九王妃对九王爷赔笑道:“这附近的村酿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要尝一下么?” 九王爷不说话,李侍卫便打破僵局,笑道:“那山上的雾气够重的,王爷应当喝两杯驱驱湿气,咱们郡主也得喝一点。” 说罢,他向店家问明白了此地最好的酒铺,便出门去了。 我们五个人坐在桌旁,碍于九王爷与九王妃之间的异样情绪,大家都不便开口。我正准备询问九王爷带兵来云南之后的经历,却听见门外有人大叫道:“郡主!王爷!” 那店家和小二听了之后都呆了,不住地向我们赔礼。 “不用害怕。”九王爷当机立断,说道:“本王军务紧急,必须在此歇息一宿,你们即刻将客栈中的所有人等都驱逐出去!” 他说罢,我立刻将自己手上的一只金镯子取下来,丢给那店家。 他们惊慌失措地退下去,李侍卫刚刚冲进门来。 “为何如此惊慌失措,你难道不知道这样泄漏郡主和本王的行踪极其危险么?”九王爷沉声问。 李侍卫慌忙跪下,道:“王爷恕罪!!实在是有了紧急的事情……这……” “什么事?” 李侍卫战战兢兢地看了我一眼,递上一张黄纸,不是递给九王爷,却是递给我。 我心里一沉,一种预感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无法抗拒。 黄纸上写着朝廷的檄文,说是十六王爷起兵谋反,革去爵位俸禄,任何取其首级者,即赏黄金万两,加封一级。下面又说,朝廷已经集合楚王、伯阳王等人的兵马,围剿蜀王,务须肃清叛贼,云云。 “伯阳王野心极大,怎么会和他们搅在一起?”九王爷看了那纸檄文,有些不解地说。 我说不出话来,忽然想起了我们从山上背下来的兰叶,一时间怒火陡生,取出解药,一把塞进他嘴里,也不等他咀嚼,就高声问道:“伯阳王怎么会突然起兵?” 他很费力地将解药吞了下去,低声说:“郡主,我受了王爷的恩惠,不会将他老人家的秘密告诉你们。” “是吗?”我冷笑道,“那好,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到大做了些什么!” 兰叶苦笑道:“我欺骗过郡主,对您心存愧疚。此次落在郡主手里,自然任由您处置。”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伯阳王不是那种屈居人下的人,他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秘密,怎么还会与他同流合污。他是想借朝廷兵马和十六弟的兵马相互残杀,两败俱伤,到时候,他自己就可以坐享渔翁之利。” 兰叶苦笑道:“王爷所见甚明。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呢?”九王爷冷笑道,“你以为这种事情瞒得住么?” 兰叶垂下头去想了一会儿,低声说:“也罢,王爷,伯阳王之所以要帮助何阁老,是因为……因为三公子已经在何阁老的手中!” “云缙?!”九王爷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说起来,他还算是我的三叔呢。他武功不弱啊。人也很机灵沉稳,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兰叶摇了摇头,说:“三公子虽然辈分很高,可是年龄只比王爷您大了两岁,在战场上的阅历远远不如王爷您。再说他前些日子腿上受了伤,行动不便,就这样被俘虏了。” 我茫然放下黄纸,对九王爷说:“这下怎么办?十六王爷伤重在身,朝廷的兵力却又加强了,我看他……” “我看他们会朝这边撤兵。”九王爷断然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所有人说:“各位听着,我们今夜就要去会合十六王爷,事不宜迟,各位快些用餐,然后勉强休息一会儿,今夜用过晚膳之后出发!” 众人都肃然答应,九王妃似乎有话对他说,他却故意避开了,转而对我说:“郡主,借一步说话——这段时间虽然躲在山中,却让本王想明白了不少事情。” 第八十七回 天下大事,了然于心(下)  这种荒村中的客栈建在僻静的官道旁,周围没有什么繁华所在,更没有多少人,房间也不多,很好看守。 九王爷吩咐徐、李两名侍卫都去休息,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地只剩下我和他。 他那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有些慌张。一片沉寂的气氛中,只听见他轻声冷笑,缓缓说:“明喜公主,本王算是看错眼了。” 我吓了一跳,惊慌地看着他。 他生气的时候,是很吓人的;他喜悦温和的时候,又仿佛能够把人的心都融化掉;但是我最怕也最讨厌九王爷这副表情,真正的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他心里想得什么,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喜怒不定,让人不寒而栗。 我慌张之下,四处观察,只发现房间一侧的小门还是开着的,于是立刻朝着那扇开着的门冲过去,妄想夺门而逃。 跑不了两步,手腕就被他擒住,硬生生地将我拖了回来,冷笑道:“给我跪下!” 我应声跪下,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极点,呼吸紧迫,只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你对珊瑚党的事情知道多少?”他喝了口茶,冷冷问道。 我不敢隐瞒,立刻将小时候被许婚给珊瑚宫、收了命牌、身边的廖婶、另外四个不知名的跟在我身边的人等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就连那个在长明宫花园中被杀的假二哥也不漏掉。 “除此之外,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慢悠悠地问。 我连忙点头。 “很好,下面的事情我来讲,希望公主听的时候抬起头,让本王看得见你的表情。” 我照着他的话,茫然抬起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比以往更加乖戾了。 只听他冷冷一笑说:“从哪里说起呢?……有了,就从西赵与南齐讲起吧。四十年前,天下原本是分为南朝和北朝的。” 这个我曾经听到皇叔讲起过。他说,那时候天下两分,长江以南由穆仁宗统治,国号为凉,不过人们顺口,都只呼作“南朝”;长江以北,是黄姓一族的天下,国号为顺,一般就被称为北朝。 “南朝到了穆宣宗的手上,开始与北朝战争不断。可惜两方势均力敌,就算是胜了,也是元气大伤。穆宣宗于是想出来一个异常古怪的办法——公主,您猜得到么?”九王爷弯下身子看着我问道。 我被他的表情吓得失魂落魄,哪里还能够想得出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九王爷挺直身子,继续说:“穆宣宗利用自己的御医孙广田炮制了龙吼峡事件。他假装自己已经受伤,不再理会朝政,并在不久之后将自己的国土和军队一分为二,给了一个姓赵的将军和姓齐的将军。我猜他这样做的原因,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当然,在南齐和西赵都留有不少穆宣宗自己的亲信,而且有一只最精锐的军队是由穆宣宗自己直接指挥的。这就是后来的珊瑚党。之后,穆宣宗杀死了北朝的状元郎何示和其家人,自己顶替他进宫面圣,从此平步青云,官至龙图阁大学士。” 他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张口结舌。尽管我知道了何阁老是冒充的,尽管我猜到了什么,但是我还是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九王爷冷笑着说:“有谁能够想象得到穆宣宗宁可假装自己驾崩、离开自己的领土,也要打败北朝?他确实成功了,不是从战场上,而是从后宫中。他想方设法地跟北朝皇后有了私情,所生的皇子竟然还被封为太子。穆宣宗心满意足,决定等儿子继位之后,再来‘吞并’南齐和西赵。他认为南齐和西赵的人会乖乖听话,没想到西赵的皇帝,也就是当年那个赵将军的儿子首先反抗,穆宣宗恼羞成怒,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总之,西赵皇帝只有听了他的命令,将你送与珊瑚宫结亲。”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当年父皇一提起珊瑚宫来总是讳莫如深,更兼脾气暴躁,难怪他不愿意送自己的子女给珊瑚宫。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年那个在珊瑚宫中见到的小男孩,被他的父亲强逼着要杀死自己的伙伴,缩在墙角哀哀地哭泣。 “那么皇上就是当年和我……” “不是。”九王爷冷笑道:“在穆宣宗,也就是何阁老看来,他的大儿子将来是要继续作皇上的,怎么可能将赵将军后人的女儿给自己的儿子作为正妻?当年跟你定亲的人,是他的二儿子,也就是现在的何公子。” 我顿时想起来何公子曾经捡到过我的手镯。他认得我的东西。他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只听见九王爷继续说:“穆宣宗想要吞并天下,恢复当年的南朝,但是我朝的几个王爷手握重兵,成为他的心腹之患,这当中一个,就是本王我。于是他以珊瑚党的身份商议与汝阳王联手,起兵反叛,然后派我等剿灭叛党,两败俱伤。” 房间中异常安静,只听见九王爷冷冷地继续说下去:“幸亏汝阳王的一个手下发现了何阁老就是珊瑚党首领的事实,在这之后,或许是汝阳王继续追查,发现了整个事实,于是断然与珊瑚党人闹翻,转而去拉拢拓跋雄与他一起起兵攻打朝廷。谁料到拓跋雄开始答应,后来却又不愿意反叛,挣扎不定,于是才发生了汝阳王将拓跋雁抢到何公子府中的事。伯阳王虽然发现了汝阳王抢夺拓跋雁的用意,却暂时被何阁老蒙在鼓里,因此还帮助他想方设法将这个误会消解。哼,想必何阁老和当今圣上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啊……”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我终于说得出话了,连忙问道。 九王爷冷冷一笑,说:“我在凤仪山被抓获之后,他们以为我已经牢牢在他们掌握之中——或许还认为立刻就可以将我杀掉,因此跟我撕破了脸。当今圣上竟然亲自到了这里,当着我的面将我骂了个够。” “当今圣上?!”我难以置信地说:“他已经来云南了?!” 第八十八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上)  刚刚走出客栈没几里路,就开始有大批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朝我们的反方向去赶路。 他们表情惊恐,步伐慌乱,不少孩子被吓得又哭又叫,老人们拄着拐杖,费力地朝前走。对于王侯将军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战争。可是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意味着背井离乡。我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道旁,扭伤了脚,非要儿女们丢下自己向前赶路,一家人不忍离开,却又不敢停下,一起抱头痛哭。 我回头去看了许久,心里不忍,回头对九王妃说:“我同您一起骑马,可以么?” 九王妃会意,立刻点头答应,说:“很好,你把那匹马给他们吧。” 我生怕九王爷嫌我多事,先对他说:“王爷,您只管往前走,我会照顾王妃。” 九王爷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我不敢多话,赶忙下马去,将马给那名老人,让他坐在上面,慢慢赶路。他们一家人千恩万谢的,看着我上了九王妃的马,才转身继续赶路。 “王爷?!” 刚刚坐上马,就听见九王妃有些诧异地叫道。 我抬起头,只见九王爷将马停在道旁等我们。 九王妃冲他笑了笑,我也认为他是担心王妃受伤,于是笑道:“王爷真是心细……” 他冷哼一声,等我们的马快到他身旁时,忽然侧过身子,一把将我抓到了他的马上。 我吓了一跳,却只听见他对我说:“小心这个人。别靠得太近。” 九王妃?我回头去看她,却只见她沉着脸从我们身旁奔了过去,朝何公子他们追了上去。 我刚想多问两句,九王爷狠狠地踢了踢马腹,马儿一声长鸣,冲出人群,道旁的人纷纷闪避。 那一天,我不知道我们赶了多少路。太阳落山之前,我们总算是遇上了十六王爷的大军。 军队中的人看见了我和九王爷,立刻去禀告十六王爷。 我的神情中掩不住的焦灼,九王爷看了我一眼,嘲笑道:“要我快马追上去么?” 我脸红了,却又点头对他说:“快赶上去吧。我想早些看见十六王爷。” 他哈哈大笑,在马儿身上抽了一鞭,尾随着那名卫兵,来到一座大车旁。马车还在不断地颠簸,我脸色有些沉了下去:他又受伤了么?为什么不骑马? 心中担忧,也不等人通报,就掀开帘子,直冲进去。 面前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情景。大车中挂着一幅牛皮地图,十六王爷正在跟两名将军一起商量军情,惊诧地看着我。 他面色红润,虽然稍稍瘦了一些,不过看起来异常有神。那张脸上清秀的五官渐渐冲着我绽放出微笑,笑容灿烂。我开心地大叫了一声,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旁边的那两名将军一定面红过耳,但是我不想理会。 “郡主以为你已经在乱军中丧命了。”九王爷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故意对十六王爷说。 我回过神来,红着脸缩到他身后。 他们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九王爷却猛地收了笑容,侧耳细听,大声对十六王爷说:“十六弟,前方有伏兵!” 他话音刚落,前方山坡上便传来阵阵喊杀声,同时,箭矢如同飞蝗一般朝我们这辆马车飞了过来。 “九皇兄,你保护她。”十六王爷一把将我推到九王爷那边去,就要和几个将领一起冲出车外。 我立刻想拉住他。在这一刻,我只要他安全。什么天下,朝政,我都不管。 “走!”九王爷一把拉住我,吼道。 他脸上青筋暴露,神情甚是吓人。 “快走!”看我呆呆地站着不动,十六王爷继续死命推我。 我哭着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开。 十六王爷停住了叫喊,看着我,忽然温和地一笑。 我只注意到他脸上的微笑,却没有留意到他右手猛地对九王爷作了个手势。 后颈处传来一阵疼痛,然后就是天翻地覆的眩晕,我只觉得浑身软软的,突然被人抱了起来,快速地向前跑。十六王爷那张微笑着的脸,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马车上,周围只有徐侍卫陪在我旁边,他一边驾车,一边半侧过身对我笑道:“郡主,没事吧?” 我看出他笑容有些勉强,低声问:“十六王爷……” “他……”他看了我半天,转过头去说:“全军覆没,王爷被俘虏。九王爷找到我之后把您交给我,去救十六王爷……不过——” “不过怎样?” “九王爷在山上杀了那么多朝廷的人,身体也没有复原,这个——” “他也被俘虏了?”我小声问。看着徐侍卫点了点头,不由得心一沉。九王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人,他虽然有时候性子残暴,但是我仍然将他当作我能够信赖的朋友。如今,就连他也被俘了,我应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朝哪里赶路?”我问徐侍卫。 “他们押着两位王爷朝淮安走,我们也是回淮安去。”徐侍卫破天荒地开始话多起来,“您的母亲和弟弟早已被十六王爷的一小队侍卫带到一个叫曲溪的小镇上去了。应该没什么事。还有……我们跟何公子他们走散了,不过郡主大可以放心,他们一定也是在朝着淮安赶路……” “你可以不用说话。”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知道他是想分开我的注意力,可是我现在的每一个念头都是缠绕在十六王爷身上。 很久之后回忆起来,总是不知道那次我们赶了多久的路。我只知道我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过了许多天。直到最后一天,快要到达淮安的时候,那封决定我一生的信到达我手里,我甚至懒得将它拆开。但是送信的人说,这是何阁老给我的。这个名字让我打起了精神。 信上说,如果要救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就必须以悦和郡主齐青枝的身份嫁给何公子,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进京之后,速至何府,面谈。 跟他见面?我冷笑着想,我还没有那么蠢。 权衡再三,我对徐侍卫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我要进宫,去见皇上。” 第八十九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中)  虽然不敢确定他的态度,不过他总是比何阁老要好一些。如今想来,最可能救十六王爷和九王爷的人,也就是他了。 我咬了咬牙,自己雇了一辆车,直奔帝宫。 每次来到这里,看见那片巍峨的宫殿,总是心生敬畏。 第一次来的时候,十六王爷曾经陪在我身边。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是怕他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却竟然是为了他向皇上求情。 宫门过了一重又一重,马车驰得飞快,却总也不能平抚我焦灼的心情。 幸好皇上还愿意见我。他命令我在宫门外等候,可是我怎么能等。 马车一停下,我就快步奔进宫中,跪在九重丹墀下,对着上面那个悠然高坐的人喊道:“皇上,求您饶了十六王爷!” 我干涩而又颤抖的声音,撕碎了帝宫中隐隐飘扬的细乐。身后那帮跟着我冲进来的太监和侍卫不由分说地揪住了我。手臂在剧痛,可是那仿佛是别人的手臂一般,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一味地冲着上面叫道:“皇上,饶了他吧!” 皇上慢慢走到我面前,他仍旧是那种平静的面容,平静得让我害怕。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曾经对自己的兄弟们那么好,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我匍匐在他脚边,不住地发抖。 他只是干涩地对我说:“郡主,你还是出宫去吧。朕已经为你拟旨,让你不日与何公子完婚——你出宫去吧。” 他刚刚说完,我就注意到他身边那个太监对着他使了使眼色。 皇上竟然也改口对我说:“也罢,准许你见十六王爷一面。” “您饶了他,”我反复哭着哀求说。 “不见就出去。”皇上不耐烦起来,喊道:“陈太医,将郡主拉出去,给她好好开些药。” 屏风后有一个人答应了出来,我看见那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连皇上都忘了。 “郡主情绪激动,开些安神的汤药多半就行了。”那人看了一眼我,低声对皇上说。 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台阶走去,意思是任由他处置。 我依然震惊地看着那个人:他是南齐宫中的方御医,也是曾经在十六王爷身边的袁大夫。 “去见十六王爷!”他扶我起身的时候,低声说。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又马上说:“早上十六王爷借口伤寒,从一个相熟的御医那儿拿了毒药,他想自尽,来了断你委屈自己嫁给何公子的念头!”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冷笑着小声道:“看什么看,你害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我终于醒悟过来,叫道:“皇上,求您让我去见十六王爷!” 仿佛经过了许久许久,金殿上的那个人终于点了点头。 宫中的人竟然毫不忌讳地陪我来到何府。何府地牢中的看守都走掉了,只剩下我们。 我终于又看见了他。 “你替我去求皇上了?”他眉目中含着笑意,很平静地望着我。 我一接触到他眼神,却差点哭出来。 十六王爷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伸出双臂,示意我靠过来。 我扑倒在他怀中。 他紧紧地将我搂住,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别嫁给他,青枝。” 他太像我了,从经历,到心情,再到性格。他几乎就是另一个我啊。我们两人的自私、自保,到了彼此身上,竟然都变成了互相依赖,互相照顾。我的短处,我最肮脏的过去,在他面前,不用掩饰,不用害怕会遭到他的鄙视和评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忽然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郑重而关切,似乎要将穷尽一生的关切、叮咛都寄托在其中。 “以往有对你不好的时候。别恨我。青枝。”他有些感伤地微笑着说。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个人眼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泪水,在心中酸痛的时候,争先恐后的涌出,止都止不住。我哭得声音哽咽,嘴唇发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有眼泪滴到我的头发中。 他低声笑着,听不出他在哭:“青枝,我走了之后,云缙可以帮你。你要对他好一些。但是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也不要对别人吐露自己那时候多后悔之类的话。他对你再好,也别吐露给他听。” 是啊,那些话,不能给任何人透露,除了你。我过去做过的事情,就如同肮脏而可怕的烙印烙在皮肤上,不敢给旁人看到,却可以坦然地面对你,不用担心你会讽刺,会憎恶。你甚至连批评都不会有一句。我身上最可怕、最肮脏的一面,你却比我自己还视若无睹。连我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面对着你的眼睛,越来越安心、自在。你从未表露出让我尴尬、窘迫、自责的话语,从未像别人一样,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在你面前,可以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从此以后,我去哪里找这样的一个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眼中含着泪水,却仍旧笑着。那笑容不像是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温文尔雅,却更加真实。我轻轻用手抚着他的脸,忍不住泪水也落了下来。 “王爷,”我将带来的酒拿出来,倒了两杯,递了一杯在他手中。 “您曾经说要和我成亲。”我微笑着举着杯子,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他惘然一笑,果然将酒干了。 我也将它喝了——酒中下了药,我倒酒的时候用袖子遮住,倒了些最普通的迷药进去。 趁他背转身子去擦眼泪的时候,我将解药吞了下去。 夕阳缓缓地落了下去,我们就那么倚靠着,什么话也不说。 然后我对他说,我想睡一会儿。 他点头,说,好,你就靠在我身上睡吧。 我开始时还和他说话,后来听见他匀净的呼吸,知道他自己也睡着了。 于是我轻轻地站起身来,在他身上翻找,果然在他贴身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瓷瓶。 我将瓷瓶捏在手里,微笑着朝外面走去,找到看守地牢的人。 “我要见何阁老。”我低声而又坚定地说。 他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他自己在牢房中。想要自尽却不能自尽。 我不敢想象你的心情,我只有尽我最大的力气去救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这就算是我和你的告别。 从今往后,再难相见。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第九十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下)  “公主,久违了。”何阁老,不,穆宣宗冷冷地看着我,笑道,“公主想通了,愿意嫁给犬子了?” 他的声调中含着不怀好意的嘲弄,特别是那一句“公主”。 我点了点头。 十六王爷和九王爷都在他手里,我怎么能够不救他们。 “我嫁。”我冷笑道:“皇上——” “老夫如今可不是皇上。”他连连摇手,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很是享受。 我柔声说:“明喜是赵家的子孙,永远都是皇上的臣下和子民。以往没有看出皇上的身份,是明喜自己眼浊。”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我继续说:“青……明喜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您这样处心积虑地要将我娶进宫来,真可以说是我的荣幸呢。明喜担心,不能给皇上和二皇子带来什么好处。” “女人吗,不过是玩物而已。”穆宣宗哈哈大笑,道:“你是没有什么用,不过孙神医已经死了,而他家祖传的秘书只留在你的手上……明喜,”他冷笑着走下台阶来,对我说,“听爹的话,把那书交出来吧。” 我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想要这本书么?! 我迅速盘算着,忍不住说: “我交出书,你放了十六王爷、九王爷。不要逼我嫁给二皇子。”我咬了咬牙,对他说:“你答应我,我就将那书交给你。”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迸发出一阵狂笑:“公主,最重要的不是那本书。赵明喜是没有用,可是你是个假冒的齐青枝,老夫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孩并不是齐将军的后代。老夫还要用你好好地与几个人交涉交涉——听明白了么?公主必须嫁给犬子。” 我心中一凉,只见他冷笑着凑近我,低声说:“明喜,何家的大门你是愿意也要进,不愿意也要进了。趁着老夫肯跟你谈条件,就答允了吧。” 我垂下头去,盘算了一会儿,又柔声说:“也好。皇上愿意让我嫁给二皇子,那是皇上的恩德。不过皇上既然要放两位王爷,就把伯阳王的三公子也放了吧。” 他哈哈大笑,断然说:“九王爷和十六王爷我可以放,至于云缙么,做梦。老夫还得用他来牵涉伯阳王和楚王。” 我看着他,恨不得冲上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他居高临下的漠然注视着我看他的眼神,冷笑道:“明喜,你年纪小的时候,我还常常让人给你送东西去,你记得么?如今咱们久别重逢,爹再送你一样东西。来人!” 殿角走出两个人来,一起捧着一个凤冠。那凤冠上面有九条金凤,镶嵌着无数的珠宝。 “九凤冠。明儿戴吧。对了——公主,忘了跟你说明一声,小儿已经有了七房妾室,你如今进府做了正妻,要好好管教约束她们。” 我盯着那个极尽华美的凤冠,心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我面对的,究竟会是怎样的日子? 穆宣宗随意指了几个人,说:“你们送郡主娘娘回去。明日是吉日,嘱咐郡主身边的人给她熬些燕窝,喝了再睡。” 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如此看来,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回馆驿之后,我在床前站了许久。没有吃饭,就那么看着夕阳落下去,再看着月亮渐渐地升上南窗。 月光照耀下,整个淮安城似乎是一片祥和。 可是十六王爷和九王爷还被穆宣宗囚禁在地牢中,伯阳王与楚王被他要挟,不敢动兵马。晋王则是明哲保身,远离战场,十七王爷一个人还下落不明。 整个天下,都被穆宣宗控制在手中。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个金灿灿的凤冠在桌上,灼灼然耀人眼目,九只凤凰在其上盘旋,精雕细凿,栩栩如生。大红色的华服搭在椅子上,上面的绣花精致而繁复,却看得我一阵心酸。 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在西赵的冷宫中,母亲曾经笑着对我说过,长大后要嫁给一个好郎君,离开宫廷好好生活,如果有可能,她会去求皇上,求皇上放她和善儿出宫,和我在一起,五岁的我那时候喝着冷粥,却猛然觉得有了希望,顿时很开心;记得十五岁的时候,皇兄在南齐的宫殿中命人将都中各家的公子、朝中的年轻俊才都绘了像,说要我自己选一个可心意的人,我怕他真地将我嫁出去,谢丞相看我没办法下手,会对母亲和善儿不利,于是哭着闹了一个下午,直到皇兄跟我赔礼道歉,无可奈何地保证说我爱在宫里呆多久就呆多久,绝对不用嫁人;十八岁的时候,南齐国亡的的前夕,皇叔曾经将一个精雕细凿的镯子给我,说我出嫁的时候可以戴着他,就当是他们在我身边一样;前不久,十六王爷亲口对我说过,得不了天下,就去做一对平凡夫妻…… 我拿起皇叔给我的镯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明日,就要成亲了。可是他们都不在我身边。 我吹熄了蜡烛,和衣倒下。黑暗中,有咸咸的眼泪流到嘴边。 明日,就是吉日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多想。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敲击声,我立刻翻身坐起来,却只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刚刚想要叫人,我忽然看见窗户缝中似乎插着一个纸条似的东西。 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明日救汝,远走高飞。” 字条上没有署名。字条上的字迹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谁?谁要救我? 第二卷第一回 何当见轻翼,为我达远心(上) 第二天睁眼醒来,竟然是个大好的天气。  已经是春日了。窗外春光明媚,如同一个少妇慵懒而又娇艳的眼眸,叫人舍不得离开。  我坐在床沿上扶着头,一夜没睡好,昏昏沉沉的。  侍女们果然按照何阁老的话给我熬了燕窝。我苦笑着看了一眼小银碗中的燕窝粥,将它推开,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饿。”  浴桶被抬了上来,里面热腾腾的水在房间中氤氲出蒸汽。一切都是喜悦而平静的。热水和花瓣的香味让我比刚起床的时候放松了一些。 刚刚沐浴完,侍女们立刻将那件大红色的华服给我穿好,然后开始梳妆。  九凤冠被戴在我头上,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那凤冠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灿烂夺目。九只凤凰在阳光下栩栩如生,仿佛立刻就要飞上青天一般。  我看了一眼,任由她们将冠冕戴在我头上。我只是觉得麻木。我尽力想来揣测一下昨夜说了要来救我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却总是觉得头脑迟钝得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恍恍惚惚地在喜娘的安排下吃了一些东西,每一个都有句吉祥话 儿,不过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些什么。到了最后上轿的时候,喜娘才忍不住说:“郡主娘娘,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请无论如何高兴一些。”  我勉强笑了笑,点头同意。  心不甘情不愿的“嘉礼”在即,还得防范有人来抢我,哪里高兴得起来。  长街两旁,到处是围观的人群。叫喊、欢呼、鼓乐声。这些仿佛都离我很远很远。  喜轿里有些热,颠簸得我心头烦躁,索性揪下喜帕,缓缓扇着风。恐怕天底下没有比我更不耐烦的新娘了。喜娘原本想问问我饿不饿,悄悄掀开帘子,却正好赶上我转过脸来,看我一脸的阴郁,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立刻冲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两句“郡主坐稳”之类地话,赶快将帘子放了下去。  我冷笑两声,摸了摸捆在小腿上的匕首:那喜娘万一看见这个,说不定还会被吓晕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喜轿渐渐到了何府附近。  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在远处高声道: “何明崇接旨!”  又是宫中的圣旨。  那太监拿着腔调声情并茂地念着一段词藻华丽的词句。我听得异常憋闷,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子,朝前面看去。只见何公子穿着一件极其精美的衣服,那衣服以大红为底色。上面绣有云纹。整件衣服华美而大气,云纹间隐隐有金光闪烁,竟然是上等红纱混合着金线织成的。如果是在过去,这云纹是要侯以上的爵位才能够配饰地,可是现在整个北朝几乎都落入何阁老的手中,这场婚事大可以算得上是为所欲为了。  不远处,太监又念了许久,终于听见何公子三呼万岁,领旨谢恩。 喜娘实在是忍不住了,掀开帘子。低声对我说:“郡主,把喜帕盖上吧。”  我点了点头。将那张大红色的帕子在头上盖好。  轿子停下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下轿。  有人开始大声赞礼。喜娘低声提示我。待会儿会有人来扶我。  仿佛是久远的回忆忽然到了我的面前,我记得以往小时候受惊了之后总是下意识地尖叫。宫里的宫女还告诉我说一定要保持公主的仪态。否则以后成亲地那一天万一叫了起来可就不成了。  如今我还会尖叫么?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会恍恍惚惚地按照周围的人的拉扯、指示,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走向某个人。但是这个人不是十六王爷。 四周都很喧哗,似乎又很荒凉。  我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我身旁,垂下头,就看见了那一身金红色地袍子下摆。那是何公子。周围还有许多人,闹闹嚷嚷的很是心烦。那个昨夜说要救我的人也在这其中么?我想到这一点,顿时有些心神不宁,随着喜娘的安排亦步亦趋地行完所有的仪式,任由喜娘扶着我到了新房中。 她似乎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问我是否渴了。  我点了点头,她立刻去倒茶。  那个声称要来救我的人,不知道现在在何处等着。我一想到这个就异常焦躁。我并不希望他来救我,更不希望他被何阁老发现。我现在只能服从他的任何要求,只盼望他能够信守诺言释放十六王爷和九王 爷。 想到这里,我立刻掀开喜帕,对喜娘说:“公子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  喜娘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何公子么?他……他在外面陪大臣们喝喜酒,这个……郡主少安毋躁……”  我打断她的话,断然说:“给我找些纸笔来,我写封信,你递给 他。”  喜娘皱着眉头,手忙脚乱地说:“郡主,公子总是要进来的……” 我懒得跟她废话,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金子,右手取下小腿上的匕首,低声说:“你选哪样?”  喜娘无可奈何地拿了金子,两腿打颤,给我去取来了文房四宝。  “你敢告诉任何人,我就把这个给你。”我将匕首在她面前晃了晃,低声说:“关门。守在门边上,有任何人靠近,三声咳嗽。”  那喜娘点了点头,脸色发白,立刻乖乖地站在门边。  我将此事隐讳地写明,将昨夜那个纸条裹在里面,给那喜娘,低声说:“悄悄给他,必须给他本人。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  喜娘点了点头,忙不迭地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正想坐下来喝些茶,却听见窗外有个人低声笑道: “堂堂郡主,又是个新娘子,这么恶声恶气地,还动刀子,可不好啊。”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回 何当见轻翼,为我达远心(中) 终于来了。  我转过头去,低声说:“我愿意嫁给何公子,阁下就不必费心了,还是离开的好。”  窗外的人冷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救你?若不是受人所托,我也不愿意救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  话音刚落,一个灰色的人影从窗户跳了进来。此人甚是肥胖,跃进窗户来的时候却是灵活矫健,皮肤有些黝黑,目光凛然。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刹那,我竟然愣住了:这个人,我仿佛是见过的,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是在哪里看见过。  “阁下是……”  “郡主不记得在山神庙中见过面了么?”那个人冷笑着说。  “你是那个送我们下山的人!”我脱口而出。  “不,是我的属下送你下山的。”那人高傲地纠正道。他上上下下地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皱了皱眉头,对他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想要推开门看看门外有多少人。  “郡主不必害怕。”此人闲适地在椅子上坐下,笑道:“那些下人我已经收买了。每人一百两金子,只怕他们十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每人一百两金子。今天喜筵中那么多的下人。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一笔极其惊人的数目。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天晚上在何府门前,你和何公子差点被楚王的人所杀,你知道那天是谁把你救到山神庙上去的?”  楚王的人?我一下子想起来那天的经过。那个曾经在睿王府中抢走婶娘要给我的包袱、那个在何府门前差点将我和何公子杀死的虬髯大 汉,他是楚王的人?这样说来,齐青枝地真实身份楚王和伯阳王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晕倒之前,那个把我救到山神庙上。细心地裹好伤口的人又是谁?  “我的三弟年少英雄,却硬是被你这种女子勾去了魂魄,哼,你这种女子……万万不能留。”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看得极度不安,只听见他冷冷地说:“三弟从小文韬武略俱佳,几乎没有做过一件失策的事情。若不是为了你,他怎么会拚命冒险进十七王府。腿上受了重伤,现在还没有痊愈。若不是这伤。哪有这么容易就被俘虏了,落得父王和楚王都大受牵制!”  云!他的三弟,那个山上地破庙中告诫自己的手下要用公主地礼节来对待我的人!我恍然大悟,原来之前一直听着兰叶所说地“云缙”就是他!那个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试图救我的人!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低声问道:“他还好么?您是他的大哥还是二哥?”  “我们的大哥是伯阳王世子。怎么能随便以身犯险?”他鄙夷地对我说,“在下黄云展。乃伯阳王第二子。请郡主这就跟我走吧。”  “既然您是他的二哥,那么您一定知道我不能走。”我急道:“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已经被抓起来了。我只有嫁给何明崇。才能救他们!”  “哼!”他冷笑道:“江山社稷,天下大事。岂是一个女子能够掌握的,你能够做地,不过是魅惑人心罢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我怒道:“你三弟还被何阁老关押着,你既然如此厌恶我,大可以不理会他的请求。”  他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原本我也打算如此行事,只可惜我三弟说,如果我不将你救出去,”说到这里,他地眼睛中射出寒光,恶狠狠地看着我说:“那他就要自尽。哼,父王和楚王想尽办法要救他,千挑万选了五十名好手,又带了消息给他,他却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要逼我来救你!”  我异常震惊,定定地看着他,眼前却出现了当时在寺庙中的一幕:房舍内一盏青灯,窗外夕阳灿烂,十几个人团团围住一个人,那人身着银白色皮裘,约摸有二十八九岁,轩眉朗目,清秀中又透出一股勃勃英气,让人望而生畏。他就是那个名字中带“云”字地人!如今他已经被俘,却还惦念着要救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二公子,我不能走。我此生……如果我救出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他们定然可以帮助你们去救回三公子。若是我跟着您走了,他们都很危险。”  “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地性命我不想管。”他冷笑道:“三弟我自然会救,可问题是我即便救得了他的身子也救不了他地心。既然他那么痴迷于郡主,那么就姑且让你在他身边好了,不过是一个妻妾。”  我吓了一跳,原先只是担心他来的时候引起别人的注意,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非救我不可――不,不应该叫做救,而是将我从一个人手中抢到另一个人手中去。  “出去!”我厉声说:“就是你将我杀了,我也不会离开这个房间!”  我原本以为他看我决意要嫁给何公子就会放弃,谁知道他竟然断然说:“在下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就算是将你一刀杀了,也比你嫁给旁人,让我三弟失魂落魄的好。他将来是要帮助我父王和大哥建功立业的人,怎能沉迷于女色?!”说罢,他竟然将刀架在我脖子上,低声说:“要么将你留在他身边――女人么,不过是玩物,过个一年半载的,自然腻了;要么就一刀杀了,索性让他死心。”  “你――”那刀锋阴森森明晃晃地落在我眼中,不由得有些害怕,颤声说:“你敢?!”  “放下刀!”  正在此时,房门大开,我回转头去,只见何公子和喜娘站在门口,那喜娘扶着门框,差点瘫倒在地上。  “门外都是人,你休想逃出去。”何公子吼道:“来人!将伯阳王三公子押上前来!”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回 何当见轻翼,为我达远心(下) 事情越闹越大。  我心中渐渐觉得不妙。  何阁老和所有喜宴上的人都围在房间附近,重重刀剑指着我们,黄云展一手死死地拉住我,一手拿刀。我被迫仰着头,被他拖拽着退到墙边。刀锋的凛凛寒光映到我眼中,我透过那层光芒望着何阁老和何公子等人,只觉得何阁老脸色铁青,右手捏着一个杯子,作势要往地下扔,却扔不下去。  他想要杀我吗?将我和身后的黄天展一起射死?!  我的心仿佛要从胸口中跳出来一般,只见人群一分,何府的卫士们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头发蓬乱,一看见我,却低沉地叫了一声,恶狠狠地看着何阁老和何公子,他的头发从两边散开,我清楚地看见,他确实是那个山上庙宇中的年轻将军。  “黄云展,你放了郡主,我们就放了黄云缙。”何公子叫道。  我明显感到身后那人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冷笑道:“好了,现在不用了。”  两根淡青色的羽箭从房上射下来,一箭射向何阁老,一箭射向何公子,事出突然,他们来不及防备,何公子被身边的侍卫推倒,那一箭于是端端正正地射入后面那喜娘的心口,顿时倒地而亡。而何阁老闪避不及,一箭射中他肩头。  紧接着,屋顶上的砖瓦纷纷落下,所有人或被石灰迷了眼睛,或被砖块砸中了,不免有人开始惊叫、逃窜,整个房间内立刻乱成一团。  屋顶上的人跳了下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那两个人穿这一模一样的青灰色衣衫,身形高瘦。其中一个举着弓箭,另一个却拿着三柄剑,那三柄剑极其窄小。奇形怪状。  那两个人互相背对而立,其中那个握着剑的人率先向伯阳王三公子附近的侍卫们扑上去,那三柄剑虽然古怪,在他手中却是得心应手,再加上那个拿弓箭的人在一旁箭矢齐发,对面的人立刻倒了一大片,我心中大叫不妙,看来今日伯阳王府是有备而来,他们是要将我和黄云缙一起夺回去。  从目前地形势来看。这并非难事――那两人中那个持弓箭的人已经将黄云缙拉到他们身后。黄云展一见他们得手,立刻将我横抱起来,从窗户跃了出去。更令我吃惊的是,在外面竟然还有马匹等着他们。看来何府地下人着实被他们收买了不少,那两个穿青灰色衣衫的人也搀扶着三公子奔了出来。五个人跃上了三匹马。何府府门大开。竟然任由我们冲了出去。 黄云展回头对那个背着弓箭、独乘这一匹马的人说道:“长剑兄,请先回去禀告父王我们已经得手。我们尽力在北面回合!”  那人点头同意。不再跟随我们,朝前奔去。  黄云展关切地对着另一匹马上的黄云缙道:“三弟。还好么?”  他点了点头,说:“还好。二哥放心。”  说罢,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那双眼睛终于又落在我视线中,我心里却犯起一丝歉疚。他为了做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让我活得平安快乐。但是我心中已经有了其他人――十六王爷。  想到这里,我心急如焚:何阁老受了重创,像他那么心高气傲的 人,说不定要杀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来泄愤,那该如何是好?  “三公子……”我知道黄云展不会被我说动,只好转而对黄天缙说。 他没有看我,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在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心花怒放,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歉疚。  黄云展立刻撕下一块衣襟,塞在我嘴中。  “二哥!”黄云缙沉下脸来,怒道:“你在做什么?”  “在定你的心。”黄云展冷冷地说:“追上了大军,到了你的军帐中,再放她也不迟。”  说罢,他不等黄云缙说话,就朝前奔去。  我心中叫苦,却是无可奈何。  身后没有何府的人追上来,沿路上却不停地有人接应,守卫在我们周围地人越来越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被劫已经成了定局。  十六王爷……  霎时间,种种情绪袭上我的心头,愤怒、担忧、后悔;但是我被黄云展的手臂箍得紧紧的,无法逃脱。  马匹不断飞驰,转过一个山谷,黄云展松了一口气,道:“好了,父王已经派了董将军守在这里。”他回头对另一匹马上地黄云缙和使剑地怪人说:“三弟,欢迎你平安归来!”  黄云缙赶上来,沉着脸先把我口中地布条拉掉。  他二哥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自己跳下马去了。  我恨恨地看了看黄云展,从腿上拔出匕首来,朝心窝中插去。  今日,我是真的已经万念俱灰。母亲和善儿不想理会我,十六王爷凶多吉少,我又被他们抢到这里来,曾经所想过地一切希望,就在此 刻,都化为灰烬。  “明喜公主!”  只听见黄云缙叫了一声,竟然伸手去握住我手中地刀锋。那匕首是何等锋利的器物,顿时就有血滴落到我地衣襟上,同时,一个鹅蛋大的石头竟然正好投掷在我们二人的手上,两个人同时负痛松手。只见黄云展在不远处一脸怒容,手中兀自还拿着另一块石头。  黄云缙没有看他兄长,却对我说:“公主,你这样未免太辜负十六王爷了。”  我惊诧地看着他,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我的手,笑容有些茫然若失,有点无可奈何,却又坚定无比地说:“在下黄云缙对天发誓,十日之内,一定救出十六王爷和九王爷。”  “真的么?”我泫然欲涕,茫然问:“可……为什么?”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你跟十六王爷去云南的时候,我担忧你的安全,在你们身边跟了一阵,却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发自内心的欢 笑。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凡是公主想要的,云缙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替你达成。”  我所想要的?他一定会为我达成?我看着他,回头远远望着淮安,心想,我现在最想要的,是要十六王爷小心,是要让他知道,我无论如何,总会救他的。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回 伤心东望水,夜深月上墙(上) 夜深了。山谷中长风呼啸,发出阵阵呜咽声,如同幽魂不散。我费力地取下头上的凤冠,将它轻轻放在身旁的几案上。营帐中只点着一盏牛油蜡烛,勉强让我看得见角落处的一张窄小的床铺。昏暗的光线中,只有那九凤冠仍旧流光溢彩,只是混合着帐外的风声呼 啸,显得有些诡异。远处传来众人的欢笑声,那是董将军在为黄云展黄云缙兄弟俩接风,除了防守的将士外,其余人都可以稍稍喝上几杯。  今夜可怎么睡呢?我撩开帐门,看见这个军帐外面没有人把守。  把守又有什么用,我转念一想,惘然笑了。在这边,所有人看我都是一副鄙夷敌视、恨不得将我五马分尸的神情,谁会用心守卫我?我又会对谁放心?再说他们虽然讨厌我,却都不敢在三公子面前流露出来。昨夜没有睡好,又一直担心淮安何府中的情况,我着实很疲累了。索性就这样睡吧。  想到这里,干脆吹熄了蜡烛,躺倒在角落上的被褥上,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一闭眼睛,却总是他的影子。我烦乱地摇了摇头,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我必须冷静,必须坚强,否则就算断送了自己,也救不了他和九王爷。  营帐外那帮人忽然开始欢呼起来。我侧耳细听,却听见有人渐渐走进了我的营帐。  我霍地站了起来,迅速打燃火绒火石。点燃蜡烛,厉声问道:“谁?!”  门外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掀开帐门。我举着蜡烛对面一照,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黄云缙。只是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竟然有点不敢看我。  我低声问:“将军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却猛然将我抱了起来,大踏步地向着最喧闹地地方走去:那是众人宴饮的中心。我心提到了嗓子眼,惊慌而诧异地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我,对我微微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那眼神却总是能够让我觉得安慰。我茫然被他横抱 着,完全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不远处的火堆附近,黄云展、董将军、以及那两个穿青灰色衣服的怪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士们看见我们走近了,顿时爆发出一阵颇为猥亵的欢呼声,我听出他们的声音中不怀好意,顿时有些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放开我!”我羞愤交加。厉声对黄云缙说:“放开!”  他的手,竟然将我搂得更紧了。  他有意穿过众人坐地火堆旁,引得那些人开始污言秽语地叫好,我恨恨地掰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他抱着我。一直朝一座很大的军帐走进去。那堆人轰然叫好。  这个军帐中灯火齐明。我们的影子被映在帐壁上。巨大的。黑沉沉的。  灯光中,我恐惧地看着他。他的行动。我着实不能理解。这还是那个常年对我诸多关切的人么?  他将我丢在床铺上,我竟吓得忘了呼叫。只见他看着我,慢慢朝我靠近。  帐外那些人地喧闹更加沸腾。  他仿佛被那帮人的喧闹惊动,坐起来,提起剑,将军帐内的所有蜡烛全都削灭了。  他动作很快,外面那帮人的欢叫声更快,转瞬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耳中却充满了他们淫邪地欢呼声,铺天盖地,混合着我莫可名状地恐惧,一起朝我压过来。  “你――”我看着黄云缙地身影,声音颤抖,低声说:“你敢过来,我就咬舌自尽!”  黑暗中,只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别怕,我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你困了么?我在你旁边看着,公主好好睡吧。”  我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只见他还在我身边,不过离我远了些,远远地看着我。我心中顿时松懈了下去,困倦得很,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对我说话,我总是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来人笑着说:“睡得这么沉,我来了都不知道?”我听见这个声 音,心中大喜――这是十六王爷地声音。可是我刚刚伸出手去抓他,却又听见何阁老的声音说:“公主已经是我儿地妻子,她日后的一切,都归何府――来人哪,将十六王爷推出去砍了!”  不要,不要。我痛苦地想叫出声音,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明喜!明喜!”有人在摇晃我。喉咙终于叫得出来了,我赶忙叫道:“别杀他――别杀――我嫁给何公子就是。”  有人将我脸上的泪水轻轻地擦去。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眼前是黄云缙的眼睛,幽黑深远,有些痛苦,却又强自带着笑意,柔声对我说:“别怕,做噩梦了么?”  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哭着说:“他死了,他死了!” “他没有死,我会把他救出来的。”面前的人轻轻抓住我的手,对我说:“你别怕,我决不会让十六王爷出什么岔子。”  外面依稀听见还有人在含混不清地说:“恭贺三公子得了个美人!”  旁边又有人大着舌头笑道:“哼,不外乎就是个十六王爷的弃妇,哪里是什么美人了?照我说,给咱们三将军捡鞋也不配――三将军的夫人――呃,……那才是温婉娴淑的美人啊……”  “我们明日还在这里么?”我可怜巴巴地对他说:“明日又去哪里?”  “明日我带你启程,先去河北。”他看我这样子,慌忙说,“我送你去我河北的府中――我夫人和养娘都在那里。”  “你夫人?”我重复了一句,他将视线转开去,不看我。  如果就这样随他到府中,那别人岂不是会从此将我当成他的小妾? 我镇定地说:“好。可是将军一定要救十六王爷,明喜日后不管……总之会报答将军。”  黑暗中,他面有喜色,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男人的心,终究是喜欢占有的,总要将自己喜爱的东西摆在身边,即便不看,即便不管,也要它在身边。他们总要为了某件事情去流血牺牲,小至情爱,大至天下。  我不管他想让我在他身边怎样,总之,我要他去救十六王爷。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回 伤心东望水,夜深月上墙(中) 第二日,黄云缙独自去跟他二哥交待后,便领着一队他的人马,带我踏上去河北的路。 我看他完全没有去救十六王爷的意思,心里一阵一阵的着急,想要催促他,却又害怕惹他生气。 一路上,他们为我雇了马车,我却觉得憋气,一直在外面骑马。虽然辛苦,但是心中却要好过一些。黄云缙索性为我买了几套男子服饰,装扮好了,宛然是个年轻书生。 每当停下吃饭时,我总会刻意当着他的面询问店家最近京城中有什么大事――两个王爷被杀,总会有所听闻吧。没想到打探到的消息却总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每次总是一阵放松,却又是一阵着急:看他毫不动容,竟然像是将曾经对我保证过的十日之内救出十六王爷的话完全放在脑后了。 这样过了四天之后,好容易到了河北境内。我一路上闷闷不乐的情绪,他竟然好似完全没有看到一般,不加理会。 马车行驶到了一个不那么繁华的小镇上,竟然在一座普通宅院前停下了。 “到了。”他停下马来笑道。 我颇有些惊讶,细细地打量那所青砖宅院,虽然还算是非常宽敞,但是异常俭朴,几乎没有过多的装饰。这哪里像是一个皇室子弟的房屋?就算是九王爷荒废了的离园也比这有王者气象。 他看我诧异的表情,笑了笑,亲自走上去敲了敲门环,大门立刻开了,一个老仆迎了出来,见他站在门外。喜不自禁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稀稀落落的牙齿,含糊不清地说:“三公子回来了?” “是。”他恭恭敬敬地说:“侯伯您这一向身体怎样?” “多亏了少夫人照看着,天天炖了汤给补着,”老人乐道:“走,公子,咱进去。” 这老仆人完全没有看见我,我身旁的侍卫都熟门熟路地朝前走,我也只有跟了上去。 正是正午,宅院内充溢着炖鸡汤的香味。四周都栽满了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修剪得错落有致,迎风飘摇。转过一道月门,再走过一道池塘间地回廊,就是内院了,此处似乎是厨房,各种炒、炖、煎、炸的香味更浓,惹得我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我身旁的那些侍卫们都换了一副表情。看起来又是恭敬,又是喜悦。这时候,只听见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说:“好了,别放那个,将军他不爱吃。” 走到这里。黄云缙就停步不再往前走。 侯伯看了他一眼。大声说:“少夫人。三公子他回来啦!” 厨房中传来环佩叮咚声,只见那道竹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女子。 那一瞬间。连我都呆了。 她眉眼温婉,笑语嫣然。叫人看了只觉得异常悦目。她的眼光中只有一味的温和仁善,仿佛所有的悲伤和战乱、争斗都能够在这个女子的目光前止步。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地?”黄云缙低声说。在场的所有人,就只有他没有多看那个女子一眼。 “二哥派人送了信来家里,我才知道将军要回家里来。” 尽管他没有看她,她却仍旧仰脸看着他,脸上满是笑容,但是看到对方的表情没有一点软化,不免叹了口气,调开头去。 “这位是――”她首先注意到了我。 我这个身份,没有那么容易说明;可是不说明白,又势必会伤了这个女子的心。一时间,院子里气氛尴尬,随同黄云缙来的一队侍卫都不说话,冷冷地斜睨着我,很是不善。厨房中的下人纷纷探头探脑,侯伯皱起眉头,说:“这位公子――” “这位是朝廷钦封的悦和郡主。”黄云缙说:“郡主此后就住在这里,请夫人替我好好照料。” 他并没有说明我的身份,但是旁人不了解真相,自然会误会到那里去。 我看着那女子地表情立刻暗淡下去,颇有些自怨自艾,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解释。 “悦和郡主?”从厨房中探出头的人越来越多,侯伯低声说:“就是那个朝廷赐婚给狗贼的儿子,却又与十七王爷私逃,被十六王爷劫去,昨日又要与何公子成亲的女子?” 虽然事实如此,不过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皱了皱眉头。 黄云缙看了我一眼,沉下脸来对侯伯道:“闭嘴!” 侯伯愤愤不平地冷哼了一声,道:“三公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从没有对你违逆过。可是今天……王爷那么看重公子,公子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沾惹这样的女子!” 我苦笑一声,心想这种处境似乎比在何阁老府中还为难。他们所有人都看重这个女子,自然会替她打抱不平。 黄云缙打断他地话,对那女子说:“你去新买几个好一些地丫头,给郡主使唤。此外,将东屋收拾出来,给郡主住。”说完,他顿了顿,又道:“邱都统,王统领,你们都随我到书房中来――郡主累了,你这就带她去休息吧。把我地饭菜摆到东屋中,待会儿我要与郡主一同用餐。” 说毕,他便领着那一群侍卫朝后走去,那女子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走过来对我说:“郡主,请随我来吧。” 她周围的人都用一脸地憎恨看着我,看得我心底里阵阵发毛,只好说:“好地,多谢夫人了。” “日后姐妹相称吧――也不用这么客气。”她柔声说。 我尴尬到了极点,却又不好解释,只好随着她穿回廊,过院门,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宇中。那屋宇精致小巧,明亮轩朗,看起来很是不错。 她细心打量了我地表情,道:“妹妹还满意么?” “什么?!”我听她叫我妹妹,不免愣了一下。 她却会错了意,笑道:“郡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可是如今已经和我们是一家人,我长你几岁,就叫您妹妹,原是想这样亲睦些,郡主若是不愿意,也不妨,那就算了吧。” “不!我只是――”我拦住她,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苦笑着说:“姐姐的话,我一定听。” “夫人没别的话就出去吧。” 忽听得黄云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那女子黯然一笑,对我说: “妹妹,那我就告辞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我望着她的背影,看着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黄云缙,道:“你夫人这么好,咱们不必瞒她了吧,我看她――着实是很伤心的。” 黄云缙笑了笑,关上门,在饭桌旁坐下来,低声说:“涉及到公主的安全,云缙不敢大意。” “什么意思?”我追问道。“公主知道齐青枝的真实身份么?”他忽然问。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回 伤心东望水,夜深月上墙(下)  “齐青枝的真实身份?”我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哦,南齐的摄政王原本是要告诉我的,但是那个包袱被楚王夺去了。”  他点了点头,说:“父王不肯告诉我这件事的始末。我着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忌惮齐青枝的身份,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让你落入别人的手中,他……”他看了看我,不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道:“说吧。他想怎么样?”  “他想杀了你。这也就是我将你安排在这里的缘故。”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整个屋子,对我说,“如果父王相信我已经纳你为妾,那么他还可能会放了你。总之,一切有我,你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十六王爷被救出来了,我自会送他来这里找你。”  我喜形于色,却又不敢太显露出来,于是转开话题说:“这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你父王赐给你的么?”  他摇了摇头,道:“这宅院原先是我外公外婆住的。我年少的时 候,父王事情很多,母亲又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我便在这里长大。侯伯他们,都是我外公外婆的人。”  我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你的夫人很美,你怎么对她不理不睬的?”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看中了一个女 子,整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时时刻刻的怕她担忧,怕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总之就是放心不下。如此这般,还哪里会看别的人。”  他说的就是我吗?我不敢再问下去,又岔开话题道:“今天十六王爷可有消息么?”  他点头道:“有几分把握了。”  我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将军打算如何救他?”  他看了看我,忽然精明地笑道:“公主是怕我不去救他?”  我心虚地摇了摇手。道:“怎么会呢!您多虑了。”  他苦笑着,不与我争辩,继续说:“如今我父王和朝廷闹翻了,必然有一场大战。可是蜀地和辽东还有许多十六王爷和九王爷的兵马,虽然群龙无首,不足以为患,可是哪一方如果能够争夺到他们的帮助,势必能够如虎添翼。”  我听了,连连点头,只听他继续说:“两位王爷被何阁老掌握在手中。他自然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们地,不过也不敢放了他们。如今我已经派人修书,带到辽东和蜀地,要两位王爷的部下分别向朝廷上 书。说明如果朝廷放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他们就会投向朝廷。”  我皱着眉头说:“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也会担心十六王爷和九王爷一被放出去就立刻和你父亲一起合力对付他,不会真正放了他们 的。”  他笑道:“说的对,可是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敢激怒了蜀地和辽东地人,毕竟这两支军队分别对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忠心耿耿,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所以,他必然要做个假姿态。”我点头道:“他会怎么做呢?” 他笑道:“我看他多半会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扣留在淮安的某处宅子中。这个宅子。还多半是属于十六王爷和九王爷的。就说皇上留两位王爷住在京都,云云。”  “可是九王爷的宅子离园的人很熟悉。”我笑道。“这就好,可以让他们来帮我们。”  他摇了摇头。说:“在这两个人中。何阁老最忌惮的是九王爷,因此他不大会将他们二人关在九王爷熟悉地宅第中――他会将他们放在――”  “十六王爷在京城的宅第。”我点头道。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我心中大为放心:看来救十六王爷有希望了。 “三公子――”  话还没有说完,侯伯忽然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似乎放了 心,却又非常鄙夷地瞪了我一眼。  “什么事?”黄云缙问  “这个……夫人让我来看看两位还要不要酒菜……”  我哑然失笑。侯伯是那种老实本分不会撒谎的人。偶然说一句谎话,连脸都红了,更不敢多看自己的公子。我笑了笑,插话说:“侯伯,辛苦你了,替我向姐姐道谢。将军吃完饭这就走。”  侯伯听了这话,并不答应,只是拿眼睛看着自家地三公子。  黄云缙皱眉道:“你照着郡主说的话去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无论郡主有何要求,你们必须设法办到。”  侯伯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是。”  黄云缙站起身来,对我说:“我这就出去――你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说:“有将军在,我不会担心。”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以后相处的时间不多,要将我看够一般。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敢面对那双眼睛。我知道他从小到大对我情深义重,我知道他默默为我做了许多事情,但是他毕竟跟我是两类人。  他猛地转过身,打开房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雨了。雨点细密,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打进屋子里来。  我忍不住对他说:“将军,披件斗笠吧,千万别淋湿了。”  就这一句话,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已经是满脸喜悦。  我不由得有些歉疚,连忙转过身去。  在我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屋子里面只有侯伯按捺不住怒气,不住地转来转去。  “侯伯,消停会儿。”我忍不住笑道。  他们都是心地淳朴的好人,我看得出来。只不过是对我的身份产生了误会。  果然,侯伯听了我这句话,忍耐不住,大声说:“郡主娘娘,我劝你既然进了三公子的府里,就要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夫人是大,你是 小,你得对她恭谨有礼。如果你要像以前那样水性杨花地兴风作浪,我老侯第一个留不得你!”  我不怒反笑,点头说:“侯伯您放心,我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这中间地事情,您日后就会明白。”  他怒气冲冲地朝门边走去,我又说:“侯伯,我会想方设法让你们三公子对姐姐转变心意,你信不信?”  他猛地住了脚,似信非信地说:“那自然好――可是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点了点头,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侯伯,你慢慢看吧,看我赵……齐青枝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没有说话,游移不定地看着我。  “这些事情日后再说。”我对他说:“好了,侯伯,麻烦你将这些酒菜都搬到姐姐房里去,我去陪她吃。方才我和将军都没怎么动筷子 呢。”  “没动筷子?!”侯伯转了转眼珠,怒道:“那你们在做什么?” “商量军国大事。”我朝他吐了吐舌头,笑道,“对了,姐姐姓什么?叫什么?”  他没奈何地看了看我,闷闷地说:“夫人姓徐,名叫丛岚。”  徐丛岚,多好听地名字,配的上这么温婉地佳人。  我笑了笑,对侯伯说:“侯伯,带路。”  侯伯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这脾气和说话地劲儿,倒是和那个人小时候是一样……”  “哪个人?”我回过头来问他。  “奴才们说话,主子不能偷听。”他傲慢地走到门旁,叫道:“莲儿!珠子!过来端菜!”  说罢,他也不请我,自顾自地端着两盘菜走在前面,大摇大摆地穿过亭台楼阁,朝不远处的一小片房屋走去。那片房屋不高,都只有两层楼,建在一片莲花池旁,青砖粉墙,看起来很是舒适清爽。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回 勾心斗角(上) 当我上楼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闷闷不乐地看着外面细雨飘飞。微风吹过,绣房门前挂着的珠帘轻轻地互相撞击,叮咚作响。 “丛岚姐姐。”我笑道:“我以后就这样叫你,成么?” 她回过头来,脸上有泪痕,见到我,连忙伸手将眼泪擦掉,然后勉强笑道:“当然可以。妹妹你还没有吃饭么?” “嗯。”我点头对她说:“姐姐你陪我一起吃,好么?” 侯伯和两个丫鬟将饭菜都搬上来,侯伯对她说:“夫人,她要上来和你一起吃饭,我拦不住,对不起。” 丛岚略带歉意地看着我,责备道:“侯伯!你怎么可以……郡主要来找我,我自然会欢迎。” 侯伯带着两个小丫鬟,齐刷刷地瞪了我一眼,下楼去了。 “丛岚姐姐,”我刻意不叫她“姐姐”,心里只是存着把她当作朋友的念头,却没有身份上的含义,“你家的人对你忠心的很。” 她尴尬地坐下来,低声说:“他们都是些老实人,妹妹你别跟他们计较,别生气。” “不会的。”我笑着说:“丛岚姐姐,我跟将军的事情不像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不过为了某些原因,他要送我来这里避乱。可是对外,就说我是他纳的小妾。姐姐,事关重大,这话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我只对你说,你千万别对别人提起。侯伯他们要对我冷言冷语。你就随他们去吧,我不会生气――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不是他们所说地那种人,我心心念念挂记的是十六王爷,真的。” 这一番话。实在是大出她意料。我看得出她神色间轻松了些,却还是低声问:“妹妹,你跟将军当真不是那种关系?” 我笑着摇头。 她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放心,我不懂外面的大事,可也不是多嘴的人。你们地秘密。我连侯伯也不告诉。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是啊,安心住在这里。就算黄云缙对我看重,也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我日后必定会让云缙发现自己的妻子到底有多好,比我好得多。 “我是五年前嫁给将军的。”丛岚低头说:“他……新婚之夜就喝醉了酒。之后又是常常驰骋疆场,一年中,倒是有十一个月都不在这 里,那剩下的一个月,还不一定会来我房中。” 一个女子,被夫君如此漠视,必定是极大的痛苦。而这痛苦又不能说跟我没有关系。我看着她,心里满是内疚,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只听她继续说:“不过还算好的是他不让我去伯阳王府住,把我放置在这里。和侯伯他们一起,总算是他还在替我考虑。” “为什么?”我不解道。“伯阳王是你地公公,你是他的三儿媳。自然应该住在王府里。” 丛岚摇头笑道:“你不知道。伯阳王有五个儿子。头三个是正夫人生的。其余两个是最得宠的妾室生育地。” “那又怎么样?” 丛岚看了看我,笑道:“妹妹。五个儿子,五个媳妇,而且听说除了我,另外四个都是官宦贵胄家的小姐,脾气大,心眼多,就连伯阳王都被她们闹得不耐烦,又没办法管教。”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头说:“将军确实算是为你考虑了,叫姐姐进去跟他们一起过,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丛岚笑道:“不管她们,赶快吃菜。” 这一天,就在这悠悠谈话中度过。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不由得觉得很是开心。我这一生,几乎从未相信过人,更别提会跟人谈多久的话。丛岚口中絮絮叨叨地,只是眉飞色舞地说这附近的湖光山色,说起黄云缙大大小小的习惯和战功,那是一个女子对一个人倾心爱慕的真情流露。她也向我问起十六王爷的事情,黯然同我一起叹息,虽然许多关键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却也觉得有这样一个人温柔知心地陪我谈话,实在是一大快事。 “少夫人!少夫人!” 我们谈的正欢,侯伯忽然冲上楼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得了,不得了……” 丛岚每日都在这深闺中悠然度日,除了对黄云缙的相思外没有别地忧患,乍一看见侯伯的表情,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我从窗口看过去,隐约看见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几个官府打扮地人站在门外。 “谁来了?”我问侯伯。 “王府的人。”侯伯见丛岚吓得六神无主,只好对我说:“他们来送礼地。还要让夫人和你都搬到王府离去住。” 糟糕。假装成黄云缙地小妾,确实就要面对这个问题。伯阳王随时都可以让我们搬回府里去。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 我看了一眼丛岚,她却问我道:“妹妹,怎么办?我……就呆在这里,不去王府。” “不去的,咱们不去。”我一边宽慰她,一边皱着眉头想办法。 “侯伯,”我吩咐他道:“你们出去,一定要按照礼节,恭恭敬敬地收礼物,就说将军有急事,已经出门了。你们正在忙着准备宴席。王爷地礼物收下了,少夫人和我改日同将军一起回府去拜见他们,叩头致谢。” “那搬回府里去的事情呢?”侯伯问。 我想了想,问丛岚道:“将军的母亲还健在否?” 丛岚点了点头,却皱着眉头说:“婆母她性格也……不那么和气,这个……” “明白了。”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么柔弱的女子,偏偏摊上这么些妯娌和婆母,也难为她一听见进伯阳王府就吓成这副样子。 “就说少夫人春日犯忌,这几日在家歇着。搬家之事,全听从将军的吩咐。”我对侯伯说:“那几个人多半要从您嘴里打听昨天我到了之后的情形,你就说,将军为了我将少夫人狠狠训斥了一番,少夫人气哭了,卧病在床。然后你再叮咛其他的下人,什么都不许说。” 侯伯点了点头,对我说:“这可是你吩咐的,出了什么事,由你兜着,可跟我们少夫人无关。” 我苦笑着应承道:“是了是了,怎么样都是我领受着,行了么?” 侯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还说:“一个女子,这么多的心眼,天生就是个祸水!” 丛岚听见他这最后一句话,拉着我说:“妹妹,千万不要多心,侯伯心地耿直,是不大随和的。”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姐姐放心,我这一生,再大的委屈都受过。侯伯这一点,算是什么。” 言尤未了,侯伯又冲上楼来,这次我看他的神情是真的着慌了,连少夫人这三个字也没有叫,直接对我说:“他们说了,伯阳王发怒,说是三公子不孝,擅自纳妾,非要我们马上接少夫人和你进府里去住几天。” 我皱着眉头说:“这可怎么办,我看我们只有进去住了。” 丛岚几乎要哭出来,侯伯低声安慰她道:“少夫人,我们都陪着你进去,决不让那几个悍妇欺负了你!我是伺候咱外家老爷的人,我的面子,王妃还是要买账的,总之,咱们绝不会让你吃亏。” “我去吩咐丫头们收拾东西。”我无可奈何地对侯伯说:“您派个妥当人,立刻送信给将军,把这里的情形都跟他说清楚,让他去伯阳王府要人!”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回 勾心斗角(中) 伯阳王如今已经同朝廷正式谋反,不过他又不比汝阳王和十六王爷。伯阳王老谋深算,准备也较为充分,塞外的拓跋雄竟然与他同时起兵,八个大郡同时响应,再加上伯阳王和楚王自己的封地,俨然已经镇守一方。听说如今楚王正在前方扩张领土,与朝廷兵马每日交战。伯阳王运筹帷幄,在后方坐镇指挥,一呼百应,大有希望争夺天下。如此一来,朝廷更加不敢得罪蜀地和辽东的两支军马。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应当是有希望了。 在我跟随着王府的人进王府时,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虽然知道黄云缙是有办法将我弄出去的,可是一想到要天天跟那个老谋深算的伯阳王呆在一个府邸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人总是这样,无论经历过多少波澜,当面对新来的波浪,总是无法放松。 伯阳王府比之丛岚和侯伯等人居住的宅院,可就大气的多了。单单是气势磅礴的大门,就建造得很是巍峨。这里是伯阳王的封地,看他在这儿的威风劲儿就知道此人的心胸了。 我微微一笑,跟在丛岚和侯伯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大厅,不由得小小地骇了一跳。 伯阳王居中而坐,身旁是自己的正妃。王妃大约已经五十开外了,雍容华贵,只是看起来严肃而冷静,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在他们二老身边,一左一右,雁翅坐着五个女人。右边的首位年龄与王妃差不多,不过保养的极好,皮肤白嫩,身段也不错,含笑望着我们。另外四个人或妖娆,或艳丽,或高贵端庄。总之,看起来都不像是善人。 我看着这种阵势,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在心里暗暗为丛岚感到害怕。 “悦和郡主是哪一位?” 没想到,坐在大厅正中的伯阳王妃第一个提到的人竟然是我。明明看得到我,却还要问是哪一位。 我抬头望过去,只见她脸上如同霜降一般,严肃而冷漠。狠狠地瞪着我。 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婆母,怕什么。 我带着这种心情缓缓走到她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向他们二老叩 头。问安。然后站起来,脸上含笑,镇定自若地站在大厅中间。 王妃看着我,大声说:“听说郡主在十七王爷和十六王爷身边也都呆过些日子。郡主放着王妃不做。怎么突然肯给小儿做偏房了?” 好狠的问题。想让我当众难堪么? 我开始不耐烦起来,暗自咬牙。脸上却笑了笑,挺直腰。恭恭敬敬却又响亮地回答道:“回禀王妃。本郡主敬重云缙将军是顶天立地地男子汉,因此倾心仰慕。难得将军愿意还报此情。决意将吾接入府 中,从此后只要能同少夫人一起伺候将军,于愿已足。” 这时我身旁的一个穿得极其华丽的女子忽然说:“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问你,前几日还是何府正妻,如今又做伯阳王府的偏房,这难道是女子所为么?” 我站稳了,低头看着伯阳王和王妃二人,绝不说话。 “问你呢!”那女子很是嚣张,竟然放大声音说:“怎么不回答?!” “公婆在前,还未训斥完,不敢答旁人所言。”我冷冷地说:“王爷和王妃还有什么话,请说吧。” 那女子吃了个软钉子,不敢发怒,只是狠狠地瞪着我。 瞪什么瞪,若不是为了十六王爷,我怎么会在这里跟你们惹闲气。我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暗暗盼望何阁老早些释放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才好。 “郡主,别来无恙。”伯阳王笑道:“郡主受了不少苦,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他说罢,转过头来又对丛岚说:“岚儿,给你准备的房间已经吩咐过他们不能熏香,你待会儿进去看看,若是不满意,再让下人们给你换。听侯伯说你不太舒服,请大夫看过了么?” 看的出来,伯阳王倒是真的宠爱这个温柔腼腆地三儿媳,无论巨细,都替她想得周到。 旁边一个穿绿色绸缎穿金戴银,打扮的非常妖艳的女子笑道:“岚妹妹温柔乖巧,你不来府里住,公公和婆婆都想念得很。” 伯阳王望着丛岚,叹了口气,说:“岚儿喜欢清净,可也不能老住在外面。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回去,好么?” 这个城府深沉地老人,这个一生中在朝廷上勾心斗角,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老人,竟然也有慈父的一面。此刻他只是一个满心希望自己的儿女在身边住下地老人。我大大放心,心想丛岚姐姐在这伯阳王府中有这么个大靠山,就不怕被旁人欺负了。 丛岚点头小声说:“是。” “蚊子哼似地,你倒是学人家放大了声音说话呀!”王妃忽然瞪起眼睛说。 丛岚吓了一跳,颤声又说:“是……是。” 伯阳王看了看丛岚,又看了看我,笑道:“小儿得此贤妻美眷,确实是福气。”说罢,挥了挥手,叫人拿上个盒子来。 他将盒盖揭开,只见那里面放着一对毫无瑕疵的黄田石印章。 那印章极大,一个雕刻成怪兽地样子,一个却雕刻成凤凰,俱是栩栩如生。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很是厚重。 对于黄田石这种东西,向来有一两黄田一两金地说法,更何况如此好地黄田石,其价值自然要成倍地往上翻。再加上雕工的价值,更加贵重。 伯阳王将那个凤凰地印章递在丛岚的手里,将怪兽的印章留给我。他转身去看着丛岚,很和蔼地说:“岚儿喜欢画画,这个印章,是为父早就给你准备的。” 我在一旁悄悄地将拿怪兽的印章翻过来看,惊讶地发现下面竟然没有刻字。正在迟疑间,忽听见伯阳王道:“郡主在南齐宫中长大,自幼见惯了宝物,或许不将这一方印章看在眼里。不过老夫是很花了一番心思的,郡主就当作个念物吧。怪兽无名,郡主懂得老夫的意思么?”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公公寓意深远,青枝实在不能领会。” “日后就明白了。”伯阳王看着我,眼中渐渐充满了防备和冷淡,“郡主聪慧过人,胆识俱佳,不是普通女子能及的。小儿能够得郡主服侍,确实是小儿的福气。” “不敢当。”我柔声说。 “敢当,敢当的很。”伯阳王冷笑道:“郡主的手段,就连老夫也不得不忌惮一二啊。不说别的,就说郡主敢独自带区区两个侍卫进入凤仪后山,从密林山洞和朝廷伏兵中将九王爷救出来,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气魄了。” 这句话一说,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眼神中收了些傲气,多了些戒备。 “多谢王爷。”我笑道,“青枝是女儿家,不懂得天下大事,不过九王爷曾经对我有恩,青枝懂得,就是自己粉身碎骨,也必将保证他周全。” “那若是老夫对九王爷不利呢?”伯阳王猛地抬起眼睛,瞪着我道。 我斩钉截铁地说:“这天下大事,轮不到我多嘴,王爷自有高见。不过谁能救得了九王爷,谁能指挥辽东兵马,定会如虎添翼,这是谁都看得明白的事情。”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大厅中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睛都串成了一串一般,轮流看看我,又看看伯阳王。 伯阳王顿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很好!云缙很有眼力,挑了这么个女子带回来!” 说罢,他同王妃说了一声,便带着自己的亲随走了。王妃看着我,眼神中竟然柔和了些。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九回 勾心斗角(下) 我原本想象,黄云缙知道我和他夫人被请到王府中长住的消息后,理应马上赶来。但是此后几天中都不见他的音讯,我和丛岚住在伯阳王府中,每日晨昏定省,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端。王爷特意将府内花园一侧的“云楼”指给我们住。我和丛岚分别在走廊两边。不知道伯阳王是怕丛岚呆在我身边不安全还是知道她习惯由侯伯等人照料,因此特意将老宅中的下人们都接了过来,安置在云楼附近的房屋中。侯伯和两个奶娘并三四个贴身丫头就住在楼下。  终于,有一日下午,下人来报,说三公子已经回来了。王爷吩咐今晚全家就在临湖的亭中举办晚宴为三公子接风洗尘。  我要见他的心情,更加迫切。眼见得事情阴差阳错地竟然成了这副模样,我在伯阳王府中参加“家宴”,十六王爷却生死不明。这一种乱局,又要到什么时候?  丛岚在卧房中见我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声问我道:“将军这几天去办的事情,可是跟……跟六郎君有关?”  我愣了愣,见她偷偷竖起左手食指,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十六王爷,于是点了点头。她看了我半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放心罢,都会好的。你与他一定是郎才女貌,相配的很,虽然现在历经磨难,可是将来一旦在一起就会更加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我勉强笑道:“姐姐快梳妆好了一起出去吧――日后的事,难说得很。”  她笑了笑,转身插好钗环,拉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有下人引着我们,蜿蜒到了湖边。  虽是春天,那湖水却是碧绿幽深,看起来散发出阵阵寒气,湖边都是怪石,实在不是什么好景致。湖中的亭子看起来是多年没有用了。衰败得很,看起来年久失修,仿佛就要倒了一般。  “爹今儿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吃饭了。”一个气度不凡,打扮得很高贵的女子皱着眉头说:“这么脏的地方,何必来这里。”  “这湖水有名字么?”我问她。  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懒懒地答道:“明镜。”  明镜湖。  这名字也有些古怪。家常府邸中的湖山。大多会起个旖旎吉祥的名字。我还在仔细想这湖的奥妙,丛岚忽然站起身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伯阳王和王妃已经伴着黄云缙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了。  我的心,不由得紧了起来:他今天办地事情还顺利么?  还好,他看着我,微微带着笑容。然后看向湖水,用劲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他的意思就是说,一切都好。  详细的情形。自然还不能多问。不过只要有那个笑容。我也就满足了。  心情轻松了,我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带着笑容。昨日在大厅中见过的那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点头笑道:“呀。郡主和三弟果然是伉俪情深,一见三弟来了。郡主的表情都不一样啦。”  “二嫂取笑了。”黄云缙拉我走过去。重新从大嫂开始拜见,一直到五少夫人。  她们当中。出身最尊贵地,是当今北朝的尚书陆氏之女陆凤端,也就是刚才那个回答我湖名的女子。她嫁给伯阳王世子已经七年,却并无所出,这大约也是她一直要矜持自己身份的缘故――人总是要为自己找些依靠的。这陆凤端细看起来,确实是柳眉杏眼,只是不知为什么,整体给人的感觉不但不美,反而有些不大好看似地。这当中的原因,大约也就是一个女子的气韵。气韵好的,就算是五官有缺陷,却也能够让人觉得悦目而舒适;而气韵不大好地,就算是五官长得动人,也不能体现其美态。旁边那个穿戴妖艳地女子,据说是淮安都中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女,姓严,名萍,虽然并不是官宦门第,但是娘家也买过几个官来做。据我看来,伯阳王在结这门亲事地时候就已经抱定了要谋反的异心。偏房所生地两个儿子,其夫人地娘家全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一个姓张,一个姓梁,伯阳王结亲地目的,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可是在这些儿媳中,徐丛岚就宛若一个异类,在我这几天的了解中得知,她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只留下她自己和弱弟,伯阳王久闻其名,竟然主动请人上门提亲,并将其弟送到军中去历练提拔。老奸巨猾的伯阳王为何会对她家另存青眼,就实在猜不透了。  我还在对比伯阳王的几个儿媳,忽然听见伯阳王说道:“云缙前番落入何老贼的手中,幸而被救出,否则的话,本王与楚王仍旧受制于人。此次多亏郡主施加援手,否则,云缙也没有这么容易被救出。老夫先敬郡主一杯酒。”  “父王以后叫我青枝便是。”我笑着说,“青枝应当先敬父王,多谢父王赐酒……”  一席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王府的家丁来禀报道:“王爷!辽东兵变!”  什么?!我霍地站了起来,猛然又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只好讪讪地坐下。  伯阳王看了我一眼,冷笑着说:“慢慢讲。”  那家丁点头道:“是!辽东十七将领推举出向昂为大将,统帅辽东王旧部,已经整装待发了,却不知道他们是向着哪边。”  伯阳王慢慢啜饮着美酒,却不问话。  我紧张地垂着头,却听见那家丁又继续说:“陈将军让我回报王爷,辽东王残暴凶狠,不得人心,他手下的将领,必然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患。”  “糊涂!”伯阳王一把将酒杯摔得粉碎,冷笑道:“待会儿我修书一封,你给我带去给陈卓!”  “父王别生气。”张氏不识时机,凑过去道:“父王,陈将军所见不错啊,这黄天羲没什么大不了的……”  啪!  她话犹未完,伯阳王早已一个巴掌打过去,冷冷地说:“妇人之见,也敢在这里乱嚼舌头!”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喜悦,却不说话。  辽东王兵变,朝廷必定惧怕他们被伯阳王争取过去,因此不会马上杀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  伯阳王慢慢平息了怒气,看着我,道:“青枝,云缙,随我到书房来。”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回 疑云暗影,心神不宁(上) 在漆黑的回廊上,我的心却是喜悦而光明的。辽东兵变,对于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来说,不啻为一张免死牌,在现在纷繁复杂的形势中,能够让人勉强放心的,只有辽东和西蜀的这两支兵马了。我跟在伯阳王的身后,心里的喜悦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激动地跳跃,紧张而不安,期盼着一切的发生。 伯阳王没有让人掌灯,就这样沿着黑暗的回廊朝前走。我一边跟着朝前走,一边想起在刚抵达淮安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伯阳王,独自在酒宴上自斟自饮,却总是流露出一种不能让人小觑的神情举止。时光流转,我竟然以他儿子的小妾的身份进入他的府邸,并且尾随着他走进书 房……真是件怪异的事情。 直到走到书房中,才透露出一线灯光。 “跪下!”伯阳王进了书房,挥手让众人退开,亲手关好房门,回手就是一个巴掌,黄云缙没有避开,没有闪躲,生生被扇出血来,顺着嘴角流下。 “你以为你能够救得了他们?这贱人求你,你就将为父的大业置之脑后?!”伯阳王怒道:“今日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眼睛盯着黄云缙的嘴角,耳边嗡嗡作响。 “来人!” 我们尚未说话,从书房后竟走出十来个大汉,一律赤裸上身,粗壮结实,冷冷地站在我们面前。 “把这贱人押下去!”伯阳王吼道。 那几个大汉一板一眼地走到我面前,将我的手扭住,死死地按到身后去。肩胛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我只能看见雕花的地砖,看见铺着鹅黄缎子的紫檀木书桌。疼得眼睛里流出眼泪来。黄云缙对他父王吼了一句什么。话都没有说完,那群大汉又已经将他制服,推到地上去,并将他地嘴死死堵上。 “郡主,……不,应该是公主。”伯阳王走到我面前,眼中光芒闪动。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韬光隐晦,甚至让人看不出来他是个王爷。但是若是真地有事的时候,你才能认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老夫对公主多有得罪,”他低声说:“小儿对公主有些痴迷。老夫只是想让他认认清楚。公主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心将他当作利用的工具。对么?公主,你扪心自问。小儿对你如此痴心。你何曾有过真心为他打算的念头?” 没有,真的没有。这些日子。我的全副心思都灌注在十六王爷身上,哪里还能够顾及他人。 伯阳王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冷笑着看了一眼黄云缙,转过头来又对我说:“公主,你曾经为了自己地母亲和弟弟亲手杀了南齐的皇帝,你的长兄。如果有朝一日,要你再杀一个人,来解救十六王爷,你会不会答应?” 我……说不定会答应。 我刚想说话,却接触到黄云缙的眼神。 他地眼神中,有些不安。 对,我忘了,他一直只是固执地认为我是受人摆布,却不愿意去想我也有过选择地权利。一种选择,早已分了善恶。我的真实面目在他眼中,必然是恶地。 我苦笑着不说话。我该怎么说呢。要我怎么说? 伯阳王很满意地看着我,冷冷地说:“如果要你杀的人是他呢?!” 他指着黄云缙,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人告诉公主,杀了他,就能够与十六王爷远离朝政,归隐山水之间,做一对神仙眷侣,你们愿意么?” 我仍旧说不出话来。 他说地那些,都是我多么期盼地啊。 但是, 如何,不能再犯错了。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很明显,我说了一句错误的话。但是我实在不想欺骗他。 真地,我不想欺骗他。我不能欺骗那双眼睛。 他不再看我,将眼睛闭上。 伯阳王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四周的人将我们松开。 “缙儿,你怎么想?”伯阳王亲自将黄云缙口中的布取下,低声问他。 我心如死灰。如今在这里,我甚至没有了最后一个筹码。 黄云缙没有说话。 毁了他的心,这也好。从此以后,他想必能够珍惜丛岚。 伯阳王死死地盯住我,眼睛里放出无声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把她给我带下去。送到地牢里去。” 黄云缙没有吭声。他仍旧不看我。 我站起来,绝望地对他看了一眼,还没有说话,就已经被那些大汉们强拉着朝书房后走去。我想回头,背后却不断有人对我推推攘攘,催促着我朝前走去。 从门外吹来的凉风扑面而来。他们将我推出书房,押进一扇小门。进了门,就是青石阶梯,不断地往下延伸。那几个大汉推着我,跌跌撞撞地往下走。我摔了很多次,都被他们拎起来继续走下去。有时候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刚才还觉得希望满腹,心中还满是喜悦的情怀,转眼之间,就已经是如此模样。 那牢房在很深的地下,积了浅浅的水,中间有一座高台。那几个大汉逼着我爬上那座高台,用锁链将我捆绑在上面。 这里以前似乎是一座水牢。真想象不到,伯阳王府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有脚步声缓缓地走下来。 身影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竟然是曾经从王府中将我劫持出来的那两个青衣人之一。 “王爷让我问你,”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是愿意将功补过,说服辽东军队臣服于王爷,他就会给你一条生路,甚至让你和徐丛岚平起平坐,伺候三公子。” “我怎么说服辽东的人?”我大惑不解道:“他们对九王爷唯命是从,什么时候会听我的话了。” “办法是有,你先说你答应不答应。” “我自然不答应。你们王爷越着急,十六王爷他们救越安全。”我冷笑道,“这个道理,我早就想通了。” “你就不关心自己的死活?!”那个青衣人睁大了眼睛问。 我点了点头。我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死活。旁人对我冷眼相对,对我恶语相加,甚至我自己的母亲都对我是这样,我早就已经心灰意冷。可是世事变化,只有一件事情不会变:我总是牵挂着十六王爷,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安好。早在母亲对我说出绝情的话来之后,我心中就已经产生了一种不被接受和承认的心情。可是当世人的轻蔑、嘲笑、憎恨统统累加在我身上的时候,当我不堪重负的时候,我总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跟我是一样,他了解我,认可我,这种感觉,在我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温暖和依赖啊。他是我心底里最好的依靠,我宁可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让这种依靠倒塌。 “告诉你们王爷,他爱将我怎样就怎样。”我冷冷看着那个青衣人,斩钉截铁地说。 他点头微笑,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大汉都随他一起上去。他们带走了火把,地牢中终于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一回 疑云暗影,心神不宁(中) 地牢中阴暗潮湿,一股腐烂的臭味在黑暗中包裹着我,我的手和脚都被锁在锁链上,没有挪动的空隙。 在黑暗中,往事如同潮水一般蔓延上来。往日在西赵的宫廷中所受的委屈和歧视,在南齐宫廷中的宠爱和尊贵奢华,在淮安摸不清头绪,心惊胆战的生活,最近的甜蜜与突如其来的遭遇……我不知道,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地牢上方有个通风口,勉强能够看出白天与黑夜。但是即使在白 天,那细弱而高远的光线仍旧是无法照亮我身畔的。 白日里,有人来送些饭菜,送饭的仆妇会粗暴地将饭菜一股脑儿地塞在我嘴里。开始时我没有食欲,不想吃,后来饿了,却又没有人来理我。在饥肠辘辘中,终于撑到了第二天,我强迫自己将那些饭菜都吞咽下肚,虽然难受,心里却知道,他们对我越粗暴,说明伯阳王拿辽东和西蜀的人马越没有办法。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 我的手脚早已麻木,就连意识也不甚清醒,耳边似乎总是听见什么响动,侧耳细听,却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这是否就是结局了。 我这样想着,一点一点地任由自己沉没下去。 就这样,平静地结束,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吧。 从此往后,不用再去想什么了。 我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半是眩晕,半是疲累,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有人叫我。 细细的声音,着急得很。 我勉强睁开眼睛,只听见眼前的人说:“好了好了,总算是醒了。” 面前的人。竟然是丛岚。 “姐姐怎么来了?”我无力地笑了笑,低声问她。 她不答话,迅速将我身上的锁链解开。 “你怎么会有钥匙?”我吃了一惊。 “从父王那里偷来的。”她头也不抬,一边开锁,一边说,“他老人家的卧室和书房我都能进去。” 我摇头道:“你放了我,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 “你放心。”她理了理鬓发,抬起头来说,“他老人家谁都舍得。只舍不得我和三将军。何况今天他自己还在书房中将你比作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关着没用,杀了更加没用。”我软软地笑说,“这比喻不错。”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话,”丛岚瞪了我一眼,对我说。“快走,我领你到王府门口――九王爷地人在王府后门外接应你。” 这几个字立时让我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九王爷和十六王爷……已经安全了么?” “还没有,”丛岚狠命地上下揉搓我已经麻木的双脚双手,拖着我走下高台:“不过朝廷已经将他们关押在十六王爷在京城的府第中。我们的人还不能得手。三将军他正在想办法。” 黄云缙……我吃了一惊,心虚地说:“他有没有再说什么?” 丛岚并不回头,忙忙地说:“他让我对你说。从此以后,再难相见。就此别过,善自珍重。日后在两军阵前遇上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只怕就是死敌了。” 如此甚好。我松了一口气。脚上没力,绊了一交。将脚摔破了。 “离后门还远么?”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丛岚:“还要走多久?” “啊哟,只顾着跑,走岔了道。”丛岚跌脚着急道,“我对王府也不是很熟,你等着,我看看。” 她刚要站起来,我忽然听见有马车碾动的声音,连忙将丛岚拉住,低声说:“等马车过了再说。” 不料那马车竟然就在矮墙边停下,传来车上的人下车的声音。 “王爷让我们在后门等么?”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 九王妃! 我心里一阵激动,却猛地又是一阵狐疑:九王爷不是还没有救出来么?哪个王爷让她在这里等? “王爷让夫人在后门那边等人。不过王爷有封信要交给夫人。”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夫人,您可得小心一些。别让那贱人跑了。” 那女地很不屑地接话道:“哼,她蠢笨无比,不需要小心。” “好。”那人说:“这里是一包金子,还有珍珠等物,足够夫人开出的价钱了。可是夫人一定要将抢夺这个女人的事情栽赃给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民心一失,大势即去。” “我明白。” 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显然是九王妃正在收拾那人给她的东西。 这声音明显是九王妃的,可是那腔调…… 丛岚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似乎是在征询我地意见。我摇了摇头,紧贴在她耳边,对她说:“换个方向走,不从后门出去。” 丛岚仔细想了想,低声说:“好,还有一扇小门,在菜房那里,我们这就过去。”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趴低身子,慢慢朝菜房那里走去。一路上,我仍旧在想,九王妃到底是怎么跟伯阳王扯上关系的。 菜房那里,传来仆人们打鼾的声音。 我和丛岚小心翼翼地打开侧门,从王府的小菜园溜了出去。 门口散卧着几个青衣人,脖子上细细小小的一个伤口,没有什么血迹,看不出是被什么东西伤到了。 事情远远不像丛岚和三公子想象地那么简单。我皱着眉头,估量着自己到底是应该逃走还是应该回到地牢中去。 “老夫恭候多时了。” 黑暗中,忽然有人这样说。我抬头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二回 疑云暗影,心神不宁(下) 眼前的人,竟然是那个叫做张瑜远的老人。我大喜,连忙走上去向他行礼。 我是个不善与人交谈的人。小时候在西赵的宫廷中,父皇宠爱的子女中从来不包括我。在旁人眼中,我和弟弟就是两个没有用的蠢笨小孩。在南齐的宫廷中时,心中有愧,每日都生怕别人会看穿我的身份,除了皇兄之外,我几乎就是独处一室。我欠缺安全和温暖,却负载了过多的窘迫和恐惧。从西赵尾随我到南齐后宫的方姑姑曾经多次要求我习惯皇室的场面和人情世故,我学了,却很费力,很辛苦。在这么多年,最能够让我放下包袱的,是九王爷和十六王爷。在他们面前,我知道我可以不必拘束那种世俗礼仪,我也知道他们会看透我的心,不会在乎我的表相。除他们之外,还有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张老先生。 “公主随我走吧。”他对着我们点头道:“三少夫人自己回去,一路上小心谨慎,千万莫要被人发现了。” 丛岚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拉住我的手,说:“你多保重。” 我答应了,眼中发酸,看着她走远。 张瑜远笑道:“公主,相见自有时,何必做小儿女态,咱们这就走罢。” 我支支吾吾地问:“您……这个……九王妃……” 我原本是想问他九王妃的事情,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张老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道:“公主放心,老夫与九王妃可不是一路 的。” “那这些人……”我红着脸问:“是否是您老……” “是我下的手。”他浑若无事地笑了笑,说:“要成大事,何必拘泥于小节。” 可是这些人,也是些血肉之躯啊。他们也有他们的亲人,我看着那一地尸体,无法释然。 张瑜远在不远处笑道:“公主,上车罢。” 我抬头一看,墙边停着一辆青壁马车,虽然装饰得不华丽,看起来却也很是舒服。 “去哪里?”我茫然问道。 “十七王府。”张瑜远笑道,“要救那两位王爷。非得借重十七王爷的力量不可。” “您是谁的人?”我问。 他笑而不答,只问我:“公主是否上车?” 上,当然上了。 我抬脚上了车。说:“十七王府地方向我知道,让我来为张老先生驾车吧。” 他哈哈大笑,道:“公主自便。” 看这样子,果然不像是要把我带到另一个地方去。我心里嘀咕。依言将车赶到十七王府。半夜里路上没有旁人。他不说话,我也落得清闲。默默驾车。 十七王爷……我苦笑着想,他现在对我恐怕是厌恶之极。如果我不去。恐怕他看在张老先生的面子上还会有所考虑,我去了。恐怕是适得其反。 “公主,”正在此时,张瑜远在我身后开口道:“方才那些侍卫没被杀害。厨房中放了解药。” 我听了很欢喜,点头道:“那就好!” 张瑜远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公主的慈悲心肠老夫倒是了然于心了。” “我?我哪里算是慈悲。”我苦笑道:“我连自己的兄长都……” “老夫中途带公主去一个地方。过了左边的岔路,往南拐。”他打断我的话,说:“有个人,也该带你去见见了。” “谁?” “到时候自然知道。” 他就此不说话,我也不敢再说话,低头默默驾着车,只见南边是一条农家的小道,通向一间竹林中的普通房舍,除此之外,就是几家农家地田地,远远的有些村寨,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们二人下了车,朝那房舍走去。我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只见那上面小小地刻着一个“齐”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绣林间地风轻轻地吹起,门前的布帘缓缓飘拂,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迟疑了很久,正要上前去掀开帘子,却听见身后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唤道:“皇妹。” 这一句“皇妹”,仿佛是从梦魂深处传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我缓缓回过头,眼中已经是热泪盈眶,迎着此时刚刚露出的晨曦,只能看到那个模糊地影子逆光而立。 这一刻,我终于感觉到了安全与温暖,这个世上除了十六王爷之 外,最能让我感觉地喜悦的莫过于此,除了他们二人,我谁都不要。 我说不出话来,快走两步,那影子赶过来扶我,我却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他迟疑了一会儿,也俯下身来,将我一把搂住。 只有在这个怀抱中,我知道自己绝对安全,甚至不用多考虑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撒娇,耍赖。 我这一生中,最愧疚地事情,就是你。 无论你要怎样惩罚我,甚至离我远去,我都是卸下了一块极大极大的石头。 “好了,莫哭了。”他伸出手,轻轻为我抹掉眼泪。视线清晰 了,我看见那个温柔而灿烂地笑容,我看见我久违了许久许久地皇兄。 我拉着他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惭愧。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怕他看穿真相。 以前我是他宠爱地妹妹,那么现在我是什么?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刚要说话,他却抢先说:“丫头,以前的事 情……都别提了。” 不提了?我看着他,不敢说话。 “皇兄有件事情求你。”他垂下头来看着我,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皇兄的话,就杀了十六王爷与九王爷!”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三回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上) 杀了九王爷和十六王爷?! 我惘然抬头看着他,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连他也变了么?! 我想了想,转头朝张瑜远看过去。他正站在我们身旁,手中握着拂尘,拂尘飘飘,更加显得这人仙风道骨,超凡脱俗。 我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从不认识他,也从未许诺过他一点好处,他却频频出现在我身边,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好的事情么? “张老先生带我来见皇兄,恐怕要我做些什么作为交换吧?”我站起身子来,看着他说:“不用让我皇兄传话,就这么直接说吧。您为什么要我进凤仪山救九王爷,却还要杀死他?” “公主误会老夫了。”没想到张瑜远听了这番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天下连年战乱,老夫关心的,只是苍生性命。” “对,要杀他们俩,是我的主意。”皇兄竟然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插话。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看见他脸上无比坚毅的神情。他的脸还像是从前一样,白嫩,清秀,两道眉毛淡淡地扫到鬓角,丹凤眼熠熠生辉,嘴唇的线条如同一个女子一般带着温柔的起伏,而眉宇之间,却不知不觉地笼罩上了一种严肃与疏远的味道。 眼前的人,当真就是那个让我日夜愧疚不安,让我在困境中总会思念起的大哥么?如今相见,他还来不及告诉我整件事情的始末,竟然就要我做他的工具,去为他杀两个人……这还是他么?! 我不愿意再想这些,转头问张瑜远道:“你什么时候救了我皇兄的性命?” 张瑜远看了看我们。笑道:“这个么,公主日后自然知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公主如何完成令兄地重托。” 完成令兄的重托?! 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救我来这里,已经存了要让我去杀九王爷和十六王爷的心思!!! 可是有一点很不对劲。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同样是这个老人,曾经在十六王爷重伤的时候来到军营中替他疗伤,同时要我到凤仪山去救九王爷于危难中。如果他要帮我大哥杀他们,那为何当初要救他们?! 我看着张瑜远。沉思默想,只想将所有的思绪理清,却不得头绪。猛然回头,却看见大哥静静地看着我,低声说:“青枝,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大哥重整南齐?” “老夫自会劝服她。”张瑜远不等我说话,含笑插话道:“只是这中间有些事情。想必公主还想问个清楚。殿下身子刚刚好转,请进屋去歇息一会儿,余下的事情,老夫来跟公主说明。公主必定愿意为了殿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如此甚好。”皇兄看着我,又是温和地一笑。可是,我却猛然打了个寒噤。 这笑容,再也不是当年的笑容了。人还是当年的人,笑容也一如当年地灿烂,可是我总觉的那里面少了什么。 就在这阵猛然袭来的异样中,我从眼角余光中发现了张瑜远对我使了个眼神,于是将所有的话都忍住,勉强还了皇兄一个笑容。低声对他说:“皇兄歇息去吧,您吩咐的事情……我自然会答应的。” “很好。”他竟然有点可以避免与我的眼神接触。一看见我同意,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支支吾吾地说:“好。你――咱们离别以来地事情,你都可以问张老先生。” 我点了点头。心里如同浇透了一盆雪水一般,慢慢地透心凉下去:这世上,真的都是骗局和不能信任的人么?! 看着他急匆匆地走进屋里去,张瑜远低声在我背后说:“公主不必担心,这番乱局,已经快要终止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我冷冷地打断他:“我记得你告诉我我们是要去找十七王爷的。” 他点了点头,笑道:“老夫想先问问公主,公主如今最想要做地是什么?” 我最想要做的? 我想要救出十六王爷和九王爷,想要和十六王爷一起远远地隐居到深山中,我想要求得母亲的原谅,我想要天下每一个人都喜乐平安。 张瑜远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点头道:“公主,居庙堂之高则必忧天下,这道理,公主应当早些明白。公主如今已经卷入这矛盾纷争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只有先安天下,才能求得自身平安。” 我心里一震,脱口而出道:“你到底是谁,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目的?!” 张瑜远看着我,凄然一笑,缓缓放下拂尘,跪倒在地上,口中说:“老夫孙广田,参见明喜公主。” “你就是孙神医?!”我大吃一惊,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当年他以医理精深名震天下,却也与皇室过从甚密,臭名昭著,坊间甚至传言他害死了不少重臣良将。眼前的人,当真是他么?! “你――”我实在是找不出一个理由,不想他却说: “老夫平生做了无数错事,如今为天下谢罪,决意以苍生为己任,只求天下清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流露出平静而苍凉的心境,我实在不能不相信他,却又不敢相信他,只好问道:“你究竟打算怎样?!” 他叹了一口气,说:“何阁老与伯阳王势均力敌,晋王躲起来两不相帮,如今九王爷与十六王爷的兵马如今就成为争夺天下至关重要地棋子,谁能够控制这一颗棋子,谁就能够争得天下。” “那又与十七王爷有什么干系?” “公主到了十七王府就知道,事关重大,不能多言。”他神神秘秘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公主,上车吧。”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四回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中) 关于十七王爷和十七王府的往事,如风如烟,轻悠悠地慢慢引来,将我笼罩在其中,无法脱离。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不能不想到,当初那个曾经为我吹起羌笛的年少将军,曾经那个满怀喜悦认为我即将成为他的王妃的人,曾经那个愤愤然将我一脚踢开,任由我倒在一片泥泞中的人,如今我再去找他,又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看你还是不要带我去的好。”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对孙广田 说:“十七王爷看见我,只会更加气愤……”  “如今不会了。”孙广田叹了口气,说:“今夜时间很紧,我们去十七王府,一定要将他劝服。然后,还要赶回京城,送公主您到离园中去暂时住下。等九王爷和十六王爷救出来之后,老夫还要到匈奴去。”  我沉默半晌,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去:“你什么时候救了我的皇兄?”  “公主应该先问是谁要救你的皇兄。”  “谁?”  “不知道公主在北朝的时候是否见过晋王爷。”  “晋王?!”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他救了皇兄,忍不住说:“他怎么会来救皇兄的?”  孙广田欲待要说,却又叹了一口气,说:“时间紧迫,如今公主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一定要劝十七王爷收回奏章。”  “奏章?”  他看了我一眼,转开视线。说:“十七王爷今天上了一道奏章,请兵去攻打辽东和蜀地的两支兵马。并且要朝廷将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处死。原本朝廷是不敢动十六王爷和九王爷地,不过十七王爷在朝廷中有许多拥护者,听说皇上已经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动摇。如今老夫不知道他到底是……”  “他是公报私仇!”我忍不住喊道:“他明明是在十六王爷那里损兵折将,而且……”  这“而且”之后的话,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而且什么?而且我跟了十六王爷,让他妒火中烧。所以非要杀了十六王爷来泄愤?!这种话怎么能够说出口,更何况,从我们上次分开时候地情形来看,他对我也已经是绝望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孙广田,他雪白的须发在风中飘动,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总之,公主要尽量劝服他收回这道奏章。”  “这恐怕不是我能够劝服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看见我只怕是会气上加气,恨不得将十六王爷一刀杀了。”  “不然。”孙广田说:“如果公主劝服不了他,恐怕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劝服十七王爷。解铃还须系铃人,公主如果不去,十七王爷只会铁了心鼓动朝臣,挥兵直上辽东。公主,他这一去。万里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就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掌控的了。”  我一时语塞。沉默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一种沉重的感觉,忽然压上我的肩膀。  天下。这是一种多么沉重地事物。  孙广田看我不说话,也不作声,两个人沉默不语。车马拐过前面的大道,转了个弯,就到了当年我曾经去过的宅邸。  “王府到了。”  孙广田迈步下车,对我说:“公主,老夫身份尴尬,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朝王府门口走去。  刚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去,只看见他远远地匍匐在地上,长跪不起。  我知道,这一跪,不为君王,不为权贵,只是为苍生。  我慢慢转过身去,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都在风中发抖。天下动荡不安,我的一生更是在其中飘摇不定,连身份和名字都不是自己所有。 府门前地守卫们看见我们,早就进去回报十七王爷。  回答自然是不能见我。  这个结局,倒是料得到的。  “能给我一副笔墨纸砚么?”我问那些守卫。他们不敢做主,又去请示了头领,才给了我一副文房四宝。  多少天来的担心与恐惧,对着人不能直述,对着纸和笔,倒是可以直抒胸臆。愤懑不平之意,从笔下游走而出。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 字,这才交给那些守卫,让他们递给十七王爷。  “郡主请回吧,王爷看完信,自会做答。”那帮守卫小心翼翼地对我说。我轻轻一笑,心想,来都来了,有这么容易走么?!  “转告你们王爷……”我抬起头正要说话,猛然间却看见一双穿着黑色朝靴的脚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后。  大门半掩,我只能看见他的脚。但是那种朝靴十六王爷也有,因此我能够断定,这多半就是十七王爷。  “请转告你们王爷,”我紧紧盯着门缝,一字一句地大声说:“他不见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走了。”  门内的靴子沿着大门走了两步,却又猛然停住,倏地转向后,立刻消失在窄小的门缝中。我忐忑不安,站立在原地不动。  “进去请示王爷。”那个侍卫中的头儿是个有见识的,他顺着我的视线早已看见了十七王爷,立刻示意手下进去请示王爷。  我地心中,顿时又充满了希望。  侍卫果然很快来报,说是王爷请我进去。我大喜过望,迈步向王府内走去。快要进王府地时候,又回头去看了一眼孙广田,只见他仍然长跪在地上。我昂首向天,只见阳光明媚,照耀着我的眼眸,照亮了淮安附近绿意盎然地山水――只盼能够快快救出他。 今生今世,我都不想离你更远了。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五回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下) 许久不见,他竟然白胖了一些。不过脸上没有了以往那种神采奕奕的光泽。想当年我在益州城楼上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多么的倨傲而健朗,皮肤微微黝黑,看起来就是个常年带兵打仗的少年将军。可是如今,他就如同一个笼闭在家中太久的人一样,皮肤透出一种暗淡的苍白,甚至可以说有些浮肿。我看见他这个样子,不免有些愧疚。  侍卫们将我带到花厅中,他看见我,倒也没有多注目,只是随随便便地向我挥了挥手,道:  “坐。”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端着茶杯,默然不语。  我独自在他面前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沉闷得仿佛要凝固住了一般,在四周粘滞不动。  我急切地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陪你来的那个老头是谁?”  没想到他倒是首先发问了。  “孙广田,当年闻名天下的神医。”  “哦,对。”他冷笑道:“倒是把这个人忘了――他原本是你们西赵的御医。”  我点了点头,说:“是。”  又是长久的沉默。  “听说王爷向朝廷请命,说要去剿灭辽东和蜀地的兵马?”我问。 “对。”他抬起眼睛来,冷冷看着我说:“你如果是为了求情,就免了吧。”  “杀了九王爷和十六王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慢慢说: “可是贸然发兵。不但您的处境危险,就连您手下地将士和他们的父母妻儿都要跟着您地决定而受累……”  “妇人之见!天下就是天下!”他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冷冷地对我说,“如果这次举兵不会影响十六王爷的性命,恐怕十六王妃也不会急冲冲地找上门来――哦,对了,郡主还不算是十六王 妃――天下的人只知道您先后归了何公子,我。还有伯阳王家的三公 子,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恐怕是做不得王妃的。”  他语气中带着极其强烈的讽刺,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紧紧咬着嘴唇。 “我问你,”他又说。“你杀过那么多人――”  “我大哥没有死!”我猛地抬起头,朝他吼道。  他有些吃惊,不过立刻又说,“你总是下毒害过他,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哑然:地确,没有任何区别。就因为没有区别,大哥如今,已经不算是我的大哥了,我们之间那种明显能够感受到的距离。不就是由我引起的么?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低声笑道:“别把天下都拉来做你的幌子,你说。如果天下能够平定。单单只有十六王爷一个人万劫不复,你会同意么?”  我不知道。我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我,也许是不愿意的。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希望能够和他在一起长相厮守地女子。  十七王爷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鄙夷和嘲弄,慢慢地朝我俯下身子: “本王出兵,不是你能阻拦的事情。”他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对我死心了。”我哑声道。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惊讶和嘲笑,最后他说:“这件事情么,你也不用自作聪明。天下是天下,我也想获得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前我不能造反,不能做黄家的逆臣贼子,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何贼弄权,人人得以诛之而后快。至于十六皇兄和九皇兄,倒也不是非要杀他们不可,只是他们的兵马,不能为我所用,早一些灭掉,总是好的。” 他越说,我就越是绝望。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开始还是对着我,看着我来说,可是后来,他的眼神渐渐穿越了我,仿佛是透过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将来,看见了振奋人心的锦绣山河,看见了属于他地中原,臣服于他地天下。  恩爱可以忘记,友情可以背弃,唯独这种蓬勃而起的野心,是什么也浇灭不了地,它只能够熊熊燃烧,直到耗尽为止。  按照他这种说法,就是不灭掉他地两个皇兄,也得灭掉他们的羽翼。 “郡主还有什么要说地?”他客客气气地站起来说,“没有的话,本王要整理行装了。”  我无言以对,唯有告辞。  当我背转身去的时候,只觉得脚下仿佛是踏着棉花一般,高低不平,摇晃不定。我知道,不止是十七王爷这样想,想要争夺天下的人都会这样想。他们两个人的兵马,如同秤砣一般放在中间,偏向哪一边,哪一边就能得胜。可是那些盼望何阁老和伯阳王两败俱伤的人,就必然首先想要将他们灭掉。  到此地步,我又要怎么去救他们?  更别提拯救天下苍生了,我苦笑着想。  走出门去,只见孙广田依然跪在地上,见我一脸的沉闷,他立时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于是黯然说:“事到如今,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公主,我送您到离园去。”  “去离园做什么?”我问。  他顿了顿,问:“那公主还有其他地方可去么?”  没有。这个淮安,乃至于这个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够落脚的? 张瑜远看我不说话,便低声说:“去离园等消息罢。只盼十七王爷还能够回心转意。”  可能么?我冷笑着想,一个将目光投向天下的人,怎么还会将自己的心放在人的性命上?  尽管这样想着,还是不由自主地应道:“希望如此。”说罢,马车又向西行去。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六回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上)  九王爷失踪之后,离园的人倾巢出动去救他,却不见归来。如今,这个园子已经尘封许久。  “郡主不用害怕,这里虽然荒僻,却也不是别人敢乱来的地方。”孙广田一边打开门,一边侧身让我进去。  “那你怎么敢自作主张闯进来?”我问道,“我们还是不进去了 罢――这里是九王爷的――”  孙广田笑道:“闯进来确实不太对,不过,能救九王爷和十六王爷的东西,多半就是在这里,说不得,只有找一找了。”  “什么东西?”我奇道。  “免死的圣旨。”孙广田简要地答道:“我猜想这个东西应该是一枚信物,好在皇上如今还没有撕破脸,在天下人面前,他还是姓黄的。我们只要将这个东西抛出去,不由他不放两位王爷。十七王爷也就无从出兵了。”  我想了想,冷笑道:“北朝的前皇帝怀疑九王爷不是他的亲生儿 子,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怎么可能还会给他免死的信物?!”  “这信物确实不是给九王爷的。”孙广田仔仔细细地关好大门,点燃火把,将大门附近巡查一边,简明扼要地说:“这个东西,原是给九王妃的父亲的。”  “什么?!她可是……谋逆的钦犯啊!”我疑惑地说:“如果她的家族有了这个信物,为什么还会被刺配,流放?”  “郡主说反了。”孙广田道:“恰恰是因为她的父亲和叔父有了这块信物,就连他们当面斥责皇上,将匕首拿出来刺杀他,也才只是刺配流放而已。”  当面刺杀皇上!  我张口结舌,看着孙广田,头脑里盘旋的只是两个问题:九王妃的家族犯了如此重罪,九王爷竟然还是愿意娶她,要知道,她是刺杀自己父亲的钦犯的后代啊!  “往日的事,也不必多说了。”孙广田道:“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这个信物。”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递给我的火把。  离园那种尘封已久的样子,深深地让我迷惑,不知道这里往年曾经有过怎样的欢笑和怎样的恩爱。这里的主人,从小到大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就在这样的日子中,他承载着怎样的失望和期望,怎样的悲伤和幸福?  火光中,离园中的亭台楼阁影影幢幢地展现在我面前。那些窗户,都是死气沉沉地,没有一点人声。在这极端的寂静当中,又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巨大声音,层层压迫过来,让人有些紧张。  “郡主不用怕。”孙广田笑道:“这里没有人――谁?!”  在那一瞬,我们都清楚地听到,在草丛中,传来像是野兽一般呼救的声音,那声音含糊不清,但是隐隐约约确实能够听见是在叫我的名字。 “九王爷!”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对孙广田说:“他在这附近!” 我们立刻沿着草丛四处寻找,那声音却又不见了,只能看见一条血滴组成的线远远延伸到不远处的亭子边上。  我飞奔过去,孙广田紧跟在我身后。  亭子柱脚边,果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白色袍子,正是九王爷被擒走的那天所穿的,可是现在已经成了红色。  我心跳骤然加快,立刻扑了上去,只见九王爷脸若金纸,气如游丝,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王爷!”我将他轻轻扶起来,在他耳边低声叫。  他没有答应。  我心急如焚,将他交给孙广田,自己满怀希望地在四周找了一遍,却没有看见我想要找的那个人。  他呢?他在哪里?  “郡主,我先将九王爷搀扶进去。”孙广田提醒我。  我茫然答应,跟着他一起走进屋子,临进门前还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庭院,可惜庭院中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  他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九王爷的伤势很重,我只能代他庆幸:幸好救了他的是闻名天下的神医孙广田,否则他的命早就不保了。  整整救治了一夜,孙广田才去休息,我睡不着,趁着九王爷还没有醒来,又去庭院中看了一遍。  所有迹象都说明,只有九王爷一个人来到离园。他是怎么来的,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百般担忧,必然无法入睡,只有去守着他,希望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关于十六王爷的消息。  可是他睡得安静极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谁能够睡得这么沉,呼吸这么深。  他在睡梦中,可有梦见那个九王妃么?在某一瞬间,我好奇地想,不知道他是否也会惦念她,就像当年深深爱恋着的时候一样。  床边上,摆着一个长条形的铁器,铁器上满是倒钩,看起来是专门绊马腿的,我看着有些眼熟,忍不住取过来,只见那东西上 刻着一个篆文的大字:“蜀”。  这个东西,是由十六王爷的人铸造的!!!  我霍地站起身来,掀开九王爷身上的被子,只见他浑身上下几乎都被包裹了起来,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轻轻撕开一处包好的布条,终于看到那伤口。伤口深而呈现弧形,从其大小和形状可以看出,正好就是那个铁器上倒钩所形成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站直身子,心中充满了狐疑。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七回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中)  一坐,就一直守到了傍晚时分。  从正午时分就开始下小雨,靠近黄昏时,天空越发昏沉,雨势逐渐变大。那种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充满了整个天地,让人心情烦躁。  我在昏暗的斗室中,也没有想要点灯,孙广田也不知道在何处。我没有站起来过,更确切地说,我甚至没有将眼光从九王爷身上转开过。我希望下一次眨眼的时候,他就睁开眼睛,告诉我十六王爷到底在哪 里。 正在我朦胧欲睡的时候,忽然发现九王爷似乎是醒来了。  有时候人醒来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他先是眼皮轻轻抖动,虽然那没有睁开,我却注意到他的手指随之捏紧――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总是喜欢将拳头捏起来,久久不松开。我想到这一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敢惊动他,等着他的眼光落到我身上。  他脸上那道伤疤,横亘在苍白的脸上,依然那样触目惊心。  “看着干什么?是不是太骇人了?”  我还没有说话,他竟然先说了这么一句。  他不是闭着眼睛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我微笑着说:“你醒了?”  当然,我最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追问的,是十六王爷的下落。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十六弟去了。”  我还在酝酿自己要怎样去询问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摆到我地面前。以那样一种残酷。简单,赤裸裸地表现在我面前。  还等不及我惊骇的视线迎上九王爷地眼眸。他又说了第二句话: “是我杀了他的。”  “你?!”我盲目地重复了一遍,头脑里面仿佛无法思考一般,过了一会儿,才意识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你杀了他?!”我的声调越来越高,人也随之站了起来:“为什么?”  “他……咳,”九王爷好一阵咳嗽,然后才皱着眉头费力地说: “他伤重难治。没有解药,他只会痛死,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九王爷的眼睛中看见一种类似于痛苦或者逃避的眼神。我坐倒在椅子上,没有思考,只是麻木地问了一句:“他现在在哪里?”  “十六王府。”九王爷一把抓住我,阻止我站起来。“难道你想去将他带回来?!”  剧烈的动作牵动他胸口的伤口,重新将伤口上包裹地布染红,星星点点的。可是十六王爷呢?他的血,现在染红了什么地方?  我甩开九王爷的手,冲出门外。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绝望,在此后的许多许多年内,都记忆犹新。你以为你地生活不会继续了,你以为你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他结束了。  我甚至没有雇马车。只是独自一人去买了一身丧服。恍恍惚惚地朝十六王府的方向走去。满大街的人都在看我,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剔着牙齿尾随在我身后。可是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一个人走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必须去看一眼他,希望我还能看一眼他。 至今我也想不起来。十六王府前面有多少守卫,我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去的,谁让我进去的。我只知道,所有人的眼光都有些怪异,似乎有个士兵小声说道:“何阁老和皇上在里面。”  何阁老和皇上在里面又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  我茫然走了进去,只觉得自己渴望着他,却又不敢去见他。  他现在在哪里?  走进王府大门,立刻就有人将我捆绑起来,强迫我在某个人面前跪下。我抬头,只能看见那明黄色的绸缎。  有人不断地用手将我的头摁下去,但是我却不断地抬起头来,我固执地想看看前面地台阶上是不是躺着他,可是那个穿明黄色绸缎地人将我的视线挡住了。  “皇上,此女妖媚乱国,怂恿蜀王反叛,又与伯阳王叛党勾结,风流成性,祸乱朝政……”  有个苍老地声音在我斜前方说着什么,我有些清楚,却又怎么都不愿意多想,我地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在这上面。  一队侍卫在我右边的房中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上血迹斑斑,垂下来地手上满是伤痕,指甲上完全没有血色。那人……是他。  我的所有力气在这一瞬间,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全身仿佛被抽空一般,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所有理由。  我好像是大叫了一声,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凄厉而恐怖,所有人都让开了。那群侍卫甚至将他放了下来。  在那一刻,我甚至幻想他会转过头来,像往常那样温暖地对着我 笑,将我的手握紧,将温暖从掌心舒适地传到我心中。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只能看见地上的那个人将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浑身都没有一点劲力。  我几乎是颤抖着爬过去,将他的头摆正。  脖颈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伤口附近一片血肉模糊。  那一刻,我是多么多么地恨九王爷。就算留下奄奄一息的十六王爷,也比现在好得多,任何选择,任何的,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皇上,您还不下旨么?”  我身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语调中带着愤怒,似乎在质问某个人。我什么都没有知觉,只是痴痴地将他轻轻地抱起来,用手指慢慢抚过他的眉与眼。那张笑起来清秀温柔,高贵而又温雅的面孔,已经没有生气。 “皇上!”  身后那个人还在催促。  只听见另一个声音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将她押下去。”  随之,有人来掰开我的手,要我松开他。  我坚决不肯,只听见背后那个声音又说:“算了,由她去吧――把十六王爷一起抬下去。”  有人立刻将手伸过来,我任由他们将我带到任何地方去,因为我看见他就在附近,虽然了无生气,虽然已经离去,但是还让我有无限的眷恋,依然让我无法抑制地幻想那种已经失去,不可能再回来的安全和温暖。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八回 才上眉头,却上心头(下)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关进牢中。如果要我选择的话,伯阳王府中的水牢比这里还要好得多。起码在那里,我还没有失去希望,我还以为他在前方。  那一晚上,死死怀抱着他已经冰冷的身体,我一边打哆嗦,一边似睡似醒。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流下来。  结局如何,我已经不再关心。  那一夜,我迷迷糊糊地觉得身体火烫,呼吸沉重,身体却又一阵一阵地凉上来,怎么都无法捂暖。  无法克制的眩晕感觉剧烈地袭来,我就此失去感觉。在昏迷之前,还清晰地看了一眼在右上方的天窗。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阵凉风在脖颈边吹拂。  头顶右上方已经没有了窗户,转而是高大轩朗的屋子。  “王爷!王爷!”  我身旁有个穿绿色衣服的身影一跃而起,接连撞翻了许多椅子,花瓶,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一边跑,一边道:“公主醒来了!”  王爷?!  我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头很疼,口渴,腹中饥饿。  “茶――”  我一开口,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完全是沙哑的,完全不像是以前的嗓子。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将我抱起来,把杯子凑在我嘴边,低声说:“喝吧。”  瓷杯细腻而光滑的表面接触到我干渴的嘴唇,茶叶地清香沁人心脾地嗅入鼻中。那种滚烫的蒸汽让我浑身上下都暖洋洋地放松下来。  “还烫。”身后抱着我地那个人说:“不急,慢慢喝。”  我抿了一口茶水。将它咽下去,舌头被烫的一阵麻木,却是异常舒适。 我费力地转过头去,只见九王爷的脸近在咫尺。  “他呢?”我问。  终于还是不敢提那个名字啊。  “我命人将他带回蜀地去了。”九王爷柔声说,“不用担心。”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种温柔的声调。虽然知道他是想要安慰我,可是现在的心情实在不能领情。  他将茶杯拿在手里,没有放开我。低声说:“公主,……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吗?我不觉得,我只觉得一切都漫无尽头。  他又说:“莫容离开我的时候,我只觉得一切都没有了。幸好那个时候她地姐姐委托我为她抚养她的儿女,否则我当真无法撑过那个时 候。”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文不对题地问。  “在漠北草原。”他没有停顿,很自然地回答道:“我带你来漠北。朝辽东赶路,我的军队马上就要来接应我了。”  漠北?  我茫然看着他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氤氲出蒸汽,淡淡地,飘拂摇摆。  “他说过要带我去做一对平凡夫妻。”我突然说了半句话,却又哽咽着说不出来。  所有的温暖和理解,幸福和感动,都跟着他离我远去了。  九王爷没有说话,只是将我地手臂捏得更紧了些。  我的眼泪忽然无法抑制地奔流而出,俯在自己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房间中烛火摇曳。没有别的声音,只能听见我在恣意哭泣。  九王爷的手轻轻放在我背上。慢慢地拍打。一下又一下。仿佛能够将我心中的所有痛苦和牵挂都拍打出来,发泄干净。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又将我抱起来,在床上放好,盖上被子。  也许是疲累,也许是已经大哭了一场,暂时发泄了情绪,我竟然睡着了,整整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醒来。  扶着墙走到门边,卷起帘子,扑面而来的竟是一片心旷神怡的景色。 远远地隔着守卫和外面的回廊,可以看见草原上正是青草生长的时节,一片碧绿,生意盎然。春风迎面扑来,风中混杂着牛羊肉地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我正如一个长久没有吃饱过地人一般充满了渴慕地看着外面的春景,忽然看见一人一骑奔过来,那马上地人穿着淡青色地衫子,腰间挂着金色的鞭子和长刀,自然就是九王爷了。  我淡然看着他,不知怎么地,每次看到他,总会想到,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将十六王爷杀死,他能不能挨到孙广田来的时候。无论如何,孙广田总是有办法救治的吧。可是就因为九王爷这看似慈悲的一刀,让我断了所有的思念。当然,这样想完之后,总会责怪自己不该这样想,如果我当时在场,恐怕也只能默许九王爷这样做,毕竟那时候他伤重难治,痛苦无比,又没有救援。  这样子站在窗边沉思默想,不知不觉间九王爷已经进屋来了。他行动还有些不便,手上包着伤。  “今天好些了么?”他问。  我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他在屋子里沉默半晌,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许久才说:“若是在屋子里待倦了,不妨出去走走,不过别走太远。让侍卫们陪着你。”  我仍旧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孙广田留在淮安。”九王爷没话找话说,道:“他说得去找找那个姓袁的大夫。”  “好。”我终于答了一个字,他脸色一松,不过却又不知道说什 么,尴尬了一会儿,只好重复说:“你如果不想在屋子里待了,就出去走走,让他们陪着你,别走远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出门去。门帘掀起,那阵熏人欲醉的暖风又一次吹来。  我要做什么?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我完全没有头绪,只是在那里呆呆地站着。  “禀公主!”一个侍卫忽然冲进来道:“禀公主,有刺客!”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九回 孤城落日,心腹背离(上) 话音未落,九王爷已经冲了进来,左手握着金龙鞭,右手一把将我朝门边拖过去,一边走一边急急地说道:“辽东左翼归降朝廷,与右翼交战,左翼的孙庆已经派了人来刺杀我们,快走!”  我还来不及点头,就已经脚步蹒跚地跟在他后面,飞快地沿着回廊朝房后走。我心里完全没有逃生的渴望,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茫然跟着他朝外面奔去。  营帐外,传来阵阵喊杀声。许多喧嚣声中夹杂着吼叫:“活捉黄天羲!活捉齐青枝!”  那阵喧嚣声朝我们飞来,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  已经没有地方逃了吗?  我看了一眼九王爷,他紧紧皱着眉头,将我的手越拉越紧,四处寻找出路。  可是我已经能够听见马蹄声声,朝我们冲来,眼看过不了一会儿他们就要破墙而入,将我们俘虏。  “您走吧,别管我。”我安安静静地对他说,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微笑,却看见他倒抽了一口气。  “不想活了?”他冷笑道:“没出息。”  我心如死灰地看着他。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冷笑道:“好,既然你决定要死了,那我就独自逃生了,顾不得你了,多保重。”  说罢,他松开我的手,这一松手,我竟又想起了十六王爷,鬼使神差地问:“你就是这样丢下十六王爷的?”  “不是。”他眯起了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恶毒而冷漠。倒是和他地伤疤与神态都很相配。他低声对我说:“我是故意要杀他的。你知道么?是他母亲害死了我地母亲。不但是杀他,我连你也要一起霸占。我要你从今往后只能每日看着我牙痒痒,就像是十六看着我,无可奈何一样。就算是你想要报仇,你也无能为力。”  血涌上我的脸。  是他杀的。是他杀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我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话,眼睛如同能够喷出火来一般,狠狠地注视着他。  “你?!”他冷笑道:“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我就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慢慢玩弄!给我过来!”  说到这里,墙外的刺客们已经有一两人冲了进来。看见黄天羲,却还是有些不敢上前。一时间,墙里墙外都凝滞住了。  在这种静默中,九王爷冷冷一笑,将食指弯曲,塞在自己口中。唿哨出声。  那声唿哨,如同冲上青天一般,响亮而悦耳,响彻云霄。  不远处传来一声马鸣,欢快而喜悦,仿佛是在迎合这声唿哨,所有人都愣了。  九王爷抬起左手,金龙鞭如同一条怒龙,在天光下闪闪生光。  “不怕死的就过来!”他冷笑着道。  没有人敢过来。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畏惧的表情,不敢朝他地那个方向多走一步。 与此同时。墙外的马蹄声越来越靠近了。  九王爷又发出一声唿哨。引领那马儿过来,然后转头看着我。脸上充满嘲讽地说:“想报仇。就跟我走!”  草原上,一匹丑马奔腾而来。那是十六王爷曾经骑过的马啊!  我脸上充满了渴望。不用九王爷来拉,忍不住自动朝它奔过去。 “上去!”九王爷在我身后一托,还不等我坐稳,他自己也翻身上马。那帮刺客到现在才如梦初醒一般开始围拢来,却挡不住九王爷左手的鞭子。那金龙鞭又沉又重,一鞭子下去,众人都吓得纷纷闪避。再加上那马儿极有灵性,一见有人挡道,挥蹄就踩。如此一来,两人一马,竟然势如破竹,冲了出去。  终于冲出来了。尽管现在时机不对,我却望着那一望无垠的草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天宽地阔,似乎连那种揪心的伤悲也渺小了许多。 一直奔出去很远很远,九王爷才放松了马缰,扶我下马来,将那丑马放开去吃青草。我冷眼旁观,有些怀疑,这匹马看起来原本就是他地爱马,可是怎么会在十六王爷那里呢?  他仿佛知道我不愿意跟他说话,于是独自一人走到一块草地上去坐下。那马儿虽然是低头吃草,一见他过去,也马上跟过去,似乎是知道主人现在很不安全,得要守护在他身边随时候命一般。  “我饿了。”  我冷冷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干粮。” 他没看我,从马儿身上驮着的包袱中好一阵翻找,道:“没有了。前面不远处有个空城,我们就去那里看看。我带了弓箭,待会儿捕猎些东西来给你吃。”  “好。”我应了,也在他身边坐下。  春风徐徐吹拂,九王爷的眼睛幽远深邃地看着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你将我从十六王府救出来的?”我问。  他摇了摇头。  也对,那个时候,他身上应该还有很重的伤。  “我让一个部下将你救出来的。”他低声说,“你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了。”  原来如此。  “你的伤都好了么?”我问。  他点点头,还是不看我。  刚才在草原上好一阵奔跑,让人在疲累颠簸之余,感觉到一阵神清气爽。我回想他所说的话和当时的情景,慢慢松了一口气,道:“刚才你说的话,都是做不得准地,你放心,我知道,他那个时候伤势太重,你也是没有办法――刚才那些话,是想催我上马逃命,我知道――对 么?”  他没有点头,只是转过头去看了看北边,低声说:“那城快到了。启程吧。”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回 孤城落日,心腹背离(下) 再往前走,就是空旷荒凉的区域,这一带几乎没有牧民居住。草也不多,只有荒凉的草皮和石块。  “那城池呢?”我问。  他随手朝前面一指,我倒是吃了一惊:那也算是城池么?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土夯成的建筑,也有城墙的样子,不过规模很小,远远称不上是一个城池,倒像是一座监牢,或是守军们的临时驻扎之所。  “这是我呆了好几年的地方。”九王爷面无表情地说,“以前……这里还要荒凉。看现在的样子,这里还算是有些人烟了。”  什么?这里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我不敢说话,看着他眼睛中表情复杂,往事仿佛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出现,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  那城墙渐渐靠近了,他低声说:“这里,叫做牢城。”  牢城?这不是让他坐牢的意思么?  那暗褐色的城墙慢慢矗立在我面前,也许是因为压迫感,也许是因为近距离地去观看它,我只觉得那城墙似乎高得连鸟儿都飞不过,厚重而粗糙,完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九王爷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城墙,低声说:“都没变。”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走吧。进去。”  单单看着城墙的外表,还不足以想象里面的情况。我们沿着洞开的大门往里走,只看见里面空空荡荡,沿着墙体凿有许多小房间,都是局促窄小的样子,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九王爷看我一脸茫然,便解释说:“这里的首领每个月都会派人轮班来看守我,这就是那些看守住的屋子。”  一边说,他一边领着我穿过厨房,来到一个扶梯前。梯子倾斜着靠在墙上,通向上面那一层。整个“城”中,只有通过这个梯子,才能上到第二层去。  “那上面是我的囚牢。”  九王爷望着那梯子,低声说:“住在这里的几年中,我只从梯子上下来过不到五十次。余下的时间,每天都是在屋子里面发呆,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活下去,还是索性死了的好。后来我想通了,每日在房间里练习功夫,一有机会,便出去骑马。”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很难想象一个少年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一个人呆在这样艰苦荒凉压抑的环境中。更何况,他还曾经是一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享受万千宠爱的皇子。难道他的父皇就一点也不关心他的死活和生活么?我刚想问,却又觉得明显没有这个必要。当年那个北朝皇帝自然是认准了黄天羲不是他的儿子,才会将他送来此地,作为借兵的人质。  九王爷慢慢地爬上梯子,我也跟在他身后,上到一半,他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不用上去了,满是老鼠什么的,脏得很。”  我一听,只好又顺着梯子下到大厅中。我们沿着墙,将整个牢城慢慢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或者可以生火的东西。九王爷领着我走出去,在草丛中好不容易抓到两只野兔,又找了一些枯草之类的东西,总算是可以取火了。  回到牢城中,我们在一个城门附近一个守卫的房间中席地而坐,他用随身带着的火绒和火石,将枯草等点燃,铺好床铺,将兔子杀掉,我将兔子洗干净,串在树枝上,慢慢烘烤。九王爷一直避免与我的目光接触,两个人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天色渐渐暗了,火光摇曳,照在他脸上,跳动不安,显得他的伤疤更加可怕。  “那伤疤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我问。  “这个么?”他摸了摸脸,浑不在意地说,“很久了。”  我看他不太愿意细讲,也就罢了,只管烤着兔肉,渐渐地有阵阵香味传出,将牢城中腥臭潮湿的土气熏散了不少。  九王爷将他手上的那只兔子递过来给我道:“这只熟了,你先吃吧。”  我着实是饿了,接过兔子来,只觉得腹中更加饥饿。  或许是吃得太饱,吃着吃着,就开始觉得有些困倦。我将剩下的兔肉放在一边,支持不住,便在草堆中躺倒了。虽然九王爷还在我身边吃喝,虽然我也想让他将火堆和草铺都分一半到旁边的房间中去,却着实是支持不住,朦朦胧胧地合上了眼睛。  困倦之中,只觉得有人好像在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那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很黑,很长,像一片阴云一般向我压来。他的鼻息轻轻地触碰着我的脸,吹得我怪痒痒的,却又没有办法去抗拒。浑身的知觉仿佛越来越清晰,却总是没有力气。我知道这是九王爷,我有些害怕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渐渐俯下脸来,脸上有什么东西擦到我的脸颊。那是一道长长的不光滑的东西……是什么?他脸上是什么?他是谁?  我不能想这些,一想,仿佛就觉得自己要分成两个一样,头疼欲裂。 那个黑影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近。他几乎是紧贴着我,并且不让我避开。我用力去推他,力气却仿佛从何处消耗掉了,被他轻轻一推,就不能动弹。  深夜中,只听见牢城外风声呼啸,还有那个黑影的呼吸声,急促而狰狞。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十八回 谋心(上)  “滚!”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然后传来一记惊心动魄的金铁敲击声。那是两件兵器击打在一起的声音。混沌中,忽然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额头上。黏糊糊的,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味……对,那是血。  耳边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搏斗的声音。我睁不开眼睛,虽然心里迫切地想要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眼睑却似乎有千斤重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搏斗声持续了很久很久。暗夜中,开始电闪雷鸣。外面下雨了。当天幕裂开,明亮的闪电划过夜空,我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正扭打在一起,那两个人是多么地相像,在瞬间即逝的明亮中,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剪影。  打斗,他们是在打斗。可是怎么似乎有两条金龙鞭?怎么会有两条? 刚才那个想要对我无礼的人,又是谁?  无论如何,我不相信那个人是九王爷。对,不是他……  恍惚间,我似乎又是刚刚才被伯阳王府的人从何府中劫出来,仿佛又是在黑暗的军帐中……不对,我到底是在哪里?  我吃力地想抬起身子,困惑地呼喊一个名字,喊出来才想起来,这个人已经离我远去。想到这一点,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立刻蔓延开来,无法忍受。就在此时,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回过头来,似乎在回头看我。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奋力将自己手中的匕首插入他地背心。我惊叫了一声。然后就感觉到一阵力竭的疲惫,困倦感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来。全身上下所有地力气都被这阵困倦感淹没,再也支撑不住,就躺倒在那干草堆上。黑暗铺天盖地地向我掩盖过来,就此失去知觉。 每当在这个时候,我总会梦见他。微微笑着,坐在马上,向我伸出手来。我渴望他手心中的那阵温暖。我伸长了手,希望能够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可是他很远,很远,够不着……手掌被紧紧地握住,有力而不紧迫,只有那阵紧贴着掌心的肌肤传过来的温暖的感觉。如同温暖的笑容一般,久久不散。  “做恶梦了么?”  有人这样问我,一边问,一边轻轻地擦去我脸上地汗珠。  是谁?这个人是谁?  我总是想睁开眼睛看看他,他却始终隐藏在我眼睑的黑暗中。  挣扎的感觉,始终困扰着我。越是挣扎,却越是无力。  “索性就睡一会儿吧。”那个人低声对我说。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不亲切,甚至有些不苟言笑的感觉,然而那语调中却包含着一种熟稔和关切。  “九王爷?”我依稀觉得是他。  “对。”旁边的人继续说:“再睡一会儿。”  我似乎觉得有个极大极大地事情。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困倦得很,便又睡着了。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呻吟。在说他很疼痛,那声音听起来也很熟悉。  “九王爷……受伤了么?”我这样问。那边的人却答道:“没有。”  “不是问你。”我费力而含糊地说。  “你不是问九王爷么?”旁边那人微微有些诧异,停顿了一会儿,这样回答。  对啊,九王爷在旁边。那么,远处那个受伤的人又是谁?我想不清楚,只觉得头痛欲裂。  “睡吧。”旁边的那个人说。  这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有魔力一般,使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今夕何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落下的时候了。金红色的阳光,照耀着这个废弃的土城,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我睁开眼睛,眼光刺眼,一阵酸痛感让我流下泪来。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复又睁开。 眼前,竟然有两个九王爷。  两个人一模一样地血迹斑斑,一模一样有脸上地伤疤,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倦怠地靠在墙边上熟睡。  唯一不同地是,离我较远地一个人身上绑着绳子,另一个人却是在熟睡中还充满戒备地将双手合抱在胸前。如血的夕阳,给他们平静地脸庞染上一层狰狞的色彩。  这就是昨天夜里搏杀的两个人。  难道九王爷有个双生的哥哥或者弟弟?没有听到他说起过啊!  一种恐怖的感觉,在这种夕阳下,静静渗透。  牢城中仿佛有一种古古怪怪的奸笑声,在我耳边响起。凉风,轻轻地灌进来。不是惬意的那种,却是一种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给人带来湿冷感觉的凉风。我不寒而栗,忍不住朝墙角缩去。  他们两个人没有被我惊动,兀自熟睡,动也不动。  我正在凝神观察他们二人,忽然身后脖颈处传来一种冰凉滑腻的感觉。忍不住低声叫出声来,拼命用手脖颈处轻轻一拍。  掉下来的,原来只是一只壁虎。  我的心情不自禁地一松,同时却又紧紧地揪了起来:那两个人,竟然同时醒来了。  “公主……”他们竟然同时这样叫。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然完全分辨不出来。  “你们――”一开口,连我自己都有些鄙夷自己:“我的声音,竟然完全是颤抖的,没有一点勇气。  还好他们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夕阳下,他们只是斜斜地对视着,冷冷一笑。那笑容和神情也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被绑缚住的人神情中满是讥讽,而另一个靠在墙上的人,脸上竟然露出满不在乎、凶狠傲慢的神态。  他们都像是九王爷,却又都不像是九王爷。  夕阳渐渐落下,他们二人脸上的伤疤越发狰狞,然而那种镇定自如的神态,却让这两个人有如天神一般,落落寡合,却又唯我独尊。  “你们……你们哪一个是九王爷黄天羲?”  我小声问。看着他们俩同时转过头来,却又一阵害怕,后悔自己不该发问。不过,我还是得到了答案。那个被绑缚着的人坚定地看着 我,道:“我是。”  我转头去看着那个离我比较近的人,忙不迭地躲远了些,怯怯地 问:“那……你又是谁?”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二回 谋心(中)   “我是他的兄弟。”那个人冷冷笑着回答我,然后又转过去对九王爷道:“哥哥,那时候母亲不是说如果只有一个皇子,更容易争得皇位,怎么你如今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呢?”  九王爷闭上了眼睛,决不开口。  那人恼怒起来,走过去桀桀怪笑道:“好,很好。还是这么一条硬汉子。”  说罢,他临空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九王爷腹部,九王爷闷哼一声,立刻向前栽倒,吐出一口鲜血。  “说,那东西在哪儿?你的王妃在哪里?”那人冷笑着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九王爷了……嗯,母亲以前做那个决定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现在的情形,我猜想她若是知道,肯定欢喜得很……”  欢喜?我茫然看着他们俩,只知道这两个人是分开的两兄弟,却怎么也想不通他们到底是如何分开的。  “你到底说是不说?”那人的神态越来越可怕,眼睛被夕阳映照得通红,额头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的,很是愤怒。  听他的问话,他似乎是想从九王爷那里得到一样什么东西,对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看这样威逼无效,便又换了一种方式,笑盈盈地凑上来说:“母亲说过……”  “别提她!”九王爷突然吼道:“你看你如今的样子……”  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很好。”那个人慢慢直起身子。对他说:“你不答应也没用。哼,如今,我才是真正的九王爷。天底下谁知道还有另一个你?你地将士?甚至你地妻子?”  他说的这一句话。真正命中了九王爷的死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地脸变得死灰,那个人开始怪笑,那阵笑声,却如同一道闪电,猛然打开了我心中的另一块记忆:  “你是在花园里的那个人!”  他们两个一同转身过来看着我。九王爷脸上有些茫然,另外那个人却是会心笑道:“很好,公主总算是想起我来了……被美人惦记着,可是件很好的事情……”  牢城外,风声呼啸。尽管是在春天,尽管是春风和煦的时候,但是这里毕竟是塞外,再加上夕阳下凄凉而诡异的牢城。总让人有种说不出来地恐惧感。我仔细观察他们两个人的衣着,发现那个假王爷身上穿着的是我昨天见过的衣服,真正的九王爷手上还裹着伤。这样说来,将我从何阁老他们手中救出来的人。是那个假王爷。想来也是,我走的时候九王爷伤势还很严重。怎么可能立刻来救我?!  “阁下真名叫什么?”我想到这里,愤愤然地感觉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抬起头来说:“您不是王爷地影子,也该有自己的名字吧?”  那人立刻暴怒起来,一把将我揪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这娘们儿给我听清楚了,我姓黄,名叫天锡。天赐我九锡,我是命中注定要做皇帝的人!”  现在,我能够看出他们两人的区别了。那个叫黄天锡地人性子喜怒无常,比不上九王爷沉稳,两个人就好比是天上真正的明月和水中地倒影一般,虽然一模一样,却总是有一个更加飘渺,更加难以捉摸。  天,开始黑下来了。那个人血红的眼睛看着我,近在咫尺。  “您想要什么?”我尽我最大的忍耐力对他摆出一副媚笑的姿态,假装害怕地说:“只要您不杀我,什么我都愿意做。”  “很好。”那个人笑眯眯地说:“很好……你若是陪在我身边,别人就更加相信我是九王爷了。”  他慢慢放开我,喘着气。  他有喘病,我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我不说话,冷眼看着他喘完,笑着说:“王爷,那这个人怎么办呢?”  “这个人么?”他镇静下来,自言自语地说:“是不太好办…… 嗯,杀了他……不行――怎么办才好呢?”  我低声说:“这还不简单,咱们索性将他关起来。”  黄天锡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冷笑着说:“好哇,你想要救他。”  对,这人是疯子,可不是傻子。  我心中恐惧,却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向他单纯无辜地笑回去,然后看着九王爷身边的稻草堆,咬牙切齿地说:“这人害死了十六王爷, 我……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慢慢折磨他的!”  黄天锡紧紧盯着我,他的眼睛很像九王爷的眼睛。不过九王爷的眼睛尽管如同烟雾一般扑朔迷离,却并不疯狂,而眼前的这个人,一双眼睛就仿佛是一簇火苗一般,仿佛随时都有毁灭一切的可能。  我死死盯着那一个方向,让自己的表情再沉痛一些――这并不困 难。我只需要想一下那个离开我的人,就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甚至还真的有些恨九王爷,恨他为什么不死心塌地将他拖回来――这样,至少有一线希望。  我不敢与九王爷有视线接触,僵持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着那个黄天锡,眼中已经有泪欲滴。我看着他,坚定地说:“如果你想让我帮忙,就把他交给我。我可以帮你从他嘴里问出你想要的东西。否则的话,你就算杀了我,也一样徒劳无功。”  这是一个赌博。以九王爷和我自己来赌。  牢城中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一般,我几乎承受不了的时候,终于听见那个黄天锡说:“很好……我将他交给你――反正你们两个人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大喜过望,却只有强自忍耐,黄天锡却猛地将我的下巴抬起来,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清了我脸上的微笑。只见他嘴角歪向一边,高深莫测地笑着,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上马,咱们连夜赶路――就像刚才答应的那样,他跟你一块乘马。”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三回 谋心(下)  九王爷伤得很重。旧伤未好,又添上新伤。我扶他和我一起坐在马上,趁黄天锡不注意,低声说:“九王爷,撑住,到了你的军营中我们再想办法。”  他紧闭着眼睛,略略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  九王爷惊讶道:“怎么?”  “没什么,”我苦笑道:“早就该看出救我的人根本不是你。”  九王爷摇头道:“郡主不必自责,许多人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孪生弟弟,自然不会朝那方面想。”  我朝后看了看,只见黄天锡走在我们背后,若无其事,含着笑意。 他怎么会这么沉着?我心里狐疑,只听见九王爷也低声说:“这小子看起来有恃无恐,郡主要小心了。”  我点了点头,低声说:“我们如今怎么办?”  九王爷道:“路上姑且忍耐,看他到底想怎么样。等到了辽东,不愁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语气坚定,透着彻骨的寒冷,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那是他的双生弟弟。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王爷,他……他可是您的弟 弟……”  九王爷没有说话,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许久许久,他才冷笑着说:“这一辈子,我什么事情没有做过?狼烟烽火,血肉红河……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好人。”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好人?我慢慢咀嚼着这句话,茫然催促马儿向着辽东的方向走去。  “王爷,”星光下。我终于能够问出那一句话来:“十六王爷 他……可有话要对我说?”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没有。”  我心一沉,轻轻“哦”了一声,也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九王爷又对我说:“他是突然被射中地,那箭头上有毒,不一会儿就――”  “行了,别说了。”我忍不住打断他,不想听那最可怕地一句话。 吹拂过身边的风,仿佛更加寒冷了一些。我打了个哆嗦,眼睛里慢慢流出眼泪来,不是嚎啕大哭,甚至也不算是哭,因为我没有出声,没有人知道我在哭,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流过脸颊。再滴到衣襟上,模糊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星光。  九王爷一路上都没有再对我说话,那个黄天锡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只有天上的星月能够看到我流泪,希望他也能够看到。希望他能够明白,我已经耗尽了一生所能够有地全部思念。  这样的流泪,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只是那样麻木而僵直地坐在马上,任凭九王爷驾着马往哪里走。  星月的光辉慢慢淡去,晨曦渐渐露出。  偌大一个天地,我却应该依靠谁?  “不远处就是我的一处守军。”九王爷低声在我耳边说:“咱们继续往前走,到了那个山谷的时候,故意朝右边走。”  我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压着嗓子说:“好。”  黄天锡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我却注意到九王爷已经偷偷将拇指上地一块扳指取下来戴到食指上去。那块玉扳指极大,莹润透亮,在阳光下灿然生光。想必这个是他们的一个暗号。我心中大感安慰,只管催促着马朝那山谷右边的路上跑去。  “等等。”  就在此时,那黄天锡却忽然说:“从山谷中走。”  我们两个人顿时失望,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将马掉头转向他。  “九王爷,”那个人不怀好意地冷笑着说:“已经进入你的地界,咱们这样就太危险了。这样罢,到前面的市镇中咱们来租一匹马车,就说我有伤在身,咱们三个人都坐车里好了。”  我和九王爷无奈,只有听从他的安排。到了前面的市镇,他买了一辆马车,请了一个车夫,还逼着九王爷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到最近的守军处,信上说明九王爷自己有伤在身,让他们速速派遣人来接驾,云云。 事已至此,已经别无选择。我和九王爷与黄天锡共坐在马车中,气氛沉闷而怪异。  我偷偷地去看黄天锡,却正好与他地眼光撞个正着,他冷笑道: “公主,若是想要做别的事情,就省省吧,公主在长明宫花园中见识过本帅的手段。”  本帅?!  我对这称呼感到有些奇怪,便问道:“阁下是一方统领么?”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又自己冷笑道:“公主自以为聪明,其实许多事情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公主难道不知道么?”  “请阁下指点一二。”我诚心诚意地说。  他却又不理我了,故意呼呼大睡。这个人前几天扮演九王爷的时 候,似乎还像模像样,自从揭穿自己地身份之后,索性就开始变本加 厉,乖张之极。  我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看九王爷,默不作声。  “三天之后,就到辽东的王府了吧?”黄天锡又冷笑道,“不知道王妃会不会找来王府,将错就错,倒也不赖。”  那天半夜似睡非睡时他对我地轻薄,忽然一下子都涌上脑海。我死死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跟他冲突,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多想这些问题……  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九王爷也是一脸同样的表情。  这个人,到底想要怎么样?  “王爷,到了辽东之后,我要你立刻写一道将令,让你辽东骑兵营中孙亮将军手下的一名姓方命风的大夫来大营。此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些 须,必须找到此人。”黄天锡冷冷地吩咐完,厉声道:“听见了没有?!”  我紧张地看着九王爷,不知他会不会太傲慢,跟这个黄天锡翻脸,没想到九王爷居然闭上眼睛,沉思一会儿,冷冷说:“何必等到了辽东才下令,我即刻下令,你派人送到军营中,令这个人前来待命可好?”黄天锡喜形于色,道:“很好,就是这样。”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四回 曲中心,花前友(上) 几天后,到达辽东守军第一处营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这段时间以来,辽东和西蜀的守军夹杂在伯阳王、楚王和朝廷之间,处境尴尬,危机重重,沿途不断地有人巡查,但是只要黄天锡掀开帘子露出脸来,总能够立刻放行。黄天锡将我们两个人看管得极严,很多时候他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甚至眯着眼睛假寐,但是无论我们做什么,似乎都在他的注视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就连九王爷也束手无策。我们二人面面相觑,只能看着黄天锡一步步成了所有人拜服听命的九王爷。 马车外,随行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将士在欢呼、传令,听得出来,九王爷回到军中,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喜悦。我苦笑着看了看九王爷,心想,如果这个时候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个九王爷是假的该有多好。对此,九王爷倒是安之若素,我屡次看他,却只看见他在闭目养神,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怎么做。 当日下午,黄天锡将我和九王爷关在马车中,下令让人严加看守。我们嘴中都塞满了布条,手脚都绑缚得极紧,无法动弹。只听见外面有人在传令,要兵士们好好看守车内的悦和郡主。 阳光渐渐西斜,然后是完全的黑暗。辽东草原上比淮安要寒冷许多,天色暗下来之后。开始有风声呼啸,穿过不远的树林与峡谷,鬼哭狼嚎。一阵阵的让人毛骨悚然。 马车中一片黑暗,我只能听见九王爷平静而规律地呼吸。他似乎一点都不慌乱,还像是躺在王府中最柔软安全的床榻上似的。我知道,我地呼吸一定是紧张而杂乱。 “天气也该转暖了。”马车外忽然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喂,你还想逃回老家去么?” “兵荒马乱地,怎么逃?”另一个人听起来比他年老一些。咳嗽了两声,叹了一口气,说:“莫说逃不出辽东,就是逃出了辽东,各处都是征兵的时候,难道就能够不被拉到伯阳王或者朝廷的军队里去么?” 这说话的人带着秦地一带的口音,腔调中满是凄楚,看来是两个离我们较近地守卫在谈天。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一些的人沉不住气。跺了跺脚说:“咦,孙将军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把他们几个带走可有一阵儿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警觉起来:听他们话中的意思。似乎是看守我们的将军已经率队去了别处。 我努力朝窗边慢慢挪过去,只听见外面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人低声说:“喂。我若是跟你说了。你可千万要保密----孙将军他们以李将军为首,想要将牛将军一部全部剿灭。今夜动手。此刻他们定然是去忙这件事去了。这边马车里只有一个娇滴滴的郡主,咱们两个就够啦。依我说,我们能够躲开那边的内讧,着实是一件幸事。” “那也不见得。”那年轻一些的人听起来有些激动,摩拳擦掌地说:“自从王爷走了,牛将军背着他办了许多错事,哼,别的不说,就说他私自与达纳族那边勾结,便算是一项大罪。如今王爷回来了,如果能够为他清除这个逆贼,也算是首功一件。” 那年纪大地人冷笑一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看得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这牛将军勾结达纳人,原本就是受了王爷的指派,在王爷面前,他才是真正地心腹,孙将军哪里能够伤得了他?如今王爷回来了,牛将军只有越来越受重用。今晚的事情,李将军孙将军他们完全办错啦。” 达纳人是什么人?我听得一头雾水,还好外面那个人说上了瘾,继续讲道:“达纳人那边么,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外族人,原本也是中原人,却流落在外。唉,这事情说起来,可就长啦……” 我又朝窗边凑了凑,盼望能够更清楚地听见这个人讲这段往事,谁知道那年轻地士兵不耐烦听,连忙打断他说:“汪伯,我到那边去瞧瞧,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这样一走,那个年纪大地人自然不会再说下去,只听见他悠悠地长叹了一声,低声说:“这些孩子,哪里知道这中间的重要性啊,那达纳人难道是好惹地么?咱们王爷和牛将军为了天下安危,担负起这个重担,还得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们却还要除掉牛将军!唉,幸好咱们王爷及时回来了,可是王爷伤重,他们还想闹事。这辽东……可呆不住咯……” 他刚刚说到这里,一里外忽然传来一阵吼声,那吼声是许多人一起发出的,声音喜悦而激动,伴随着一种残忍的意味。声音尚未停歇,就有许多人在同声叫喊道;“王爷英明!王爷英明!” 王爷英明? 难道黄天锡竟然在下什么命令么?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突然掠上我心头,只觉得即将有很重大的事情来临,这事情是好是坏,我却说不上来。 外面一片混乱之中,只听见有马蹄声在各处奔跑,其中一骑边朝这边跑来,边喊道:“王爷已经将牛将军就地正法!” 这种传令使者所到之处,无不激起一阵沸腾,有愤懑不平的,有满心欢喜的,整个辽东左营,都陷入一种疯狂之中。只听见外面那名守兵忍不住“咦”了一声,想来他是不明白何以王爷会将牛将军杀了吧。他哪里知道,真正的辽东王,就在他所看守的马车中,不能走出半步。 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口中的布条拉出,我刚想说话,那人却又捂住我的嘴,道:“趁乱,快跑!” 这声音正是九王爷的,我只觉得右手被他一牵,就跟着他一起朝外冲出去。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五回 曲中心,花前友(中) 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不少人马在四周欢呼,叫嚷,四处奔跑。那个看守我们的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九王爷拉着我悄悄走到一丛灌木边上,取出匕首,静静等着一个落了单的兵士骑着马走过。 九王爷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需要,他可以杀死自己面前的一切敌人,不管他是不是他的将士,是不是他自己的下属。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士兵倒在我们脚下,九王爷毫不犹豫地跨上马,伸出手来拉我。 在那一瞬间,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冷静的锋芒,有运筹帷幄的智慧,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抵挡的勇气,有对过往的回避与忧伤,似乎唯独缺少感情。这是一个没有机会去体会温柔情谊的人。“上马!”他看见我久久站着不动,吼道。 天上的星光和地上的火光古怪地照亮了他的脸,我看着他的额头,高耸的鼻子,以及那道被火光照亮的伤疤,他身上仿佛有着旁人所没有的意志与勇气。我只能伸出手去给他。 他一把将我拉上马,我们策马前奔,却恰好迎面撞上一个留有髭须的士兵。你们----”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整句话,九王爷已经抢过那人手中的刀,手起刀落,将他斩杀于马下,然后挥刀削下自己的一片衣襟,将自己的脸蒙上,然后一把将我放到那人的马上,对我吼道:“朝东走!” 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绝无一点拖延。更无一星半点的犹豫。我刚刚坐稳,就看见她已经远远地朝东边跑去了。那里正是兵士最稠密、火光最耀眼的地方。 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九王爷这个人,不是个普通人。实在是不太容易猜测他地心思。 我扬鞭策马赶上他,只见不少兵士都陷入了混战中。不少人在叫嚷着要为牛将军报仇,完全无法控制。 九王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睛中仿佛没有喜怒哀乐。我颇有些恐惧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眼光在四处搜寻,随即看着某一处不动。我跟着他看过去。只见那黄天锡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匹丑马上,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永远都将记得这天晚上的九王爷。他看起来从来没有这样摄人心魄过。他地嘴角微微倾斜,挂着微笑,那笑容却是异样的冷漠,甚至狠毒。 我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已经狠狠地踢了踢马腹,那匹马在冷清地星光与耀眼的火光当中厉声长啸,如同离弦的剑一般冲了出去。 我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打斗。九王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在马匹地颠簸中,他脸上的布掉落了下去。在他面对着黄天锡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火光熊熊中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欢声雷动。 可是。他们面前,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辽东王。 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种诡异的气氛如影随形,附上每个人的后背。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刚才还在打斗不休地兵士,现在开始面面相觑。 他们当中那些聪敏的人都已经开始皱起眉头,意识到事情棘手。 那两个辽东王却是对峙着,谁也不先开始进攻。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出手,他们二人终于揪斗在一起。九王爷的金龙鞭早已经被黄天锡拿走,他用方才抢来地刀不甚顺手,可古怪的是,黄天锡拿着金龙鞭仿佛也不能占据上风。看来他原本不是用鞭地,只是那几天为了欺骗我,才仿造了一根金龙鞭带在身上。 果然,黄天锡将金龙鞭扔掉,慢慢从自己地腰带中抽出一把软剑。那柄软剑很长,如同一条银色的游蛇,在夜光下闪闪发出幽冷地光芒。 立刻就有人将地上的那根鞭子碰给九王爷。 他一直盯着黄天锡,慢慢接过那条鞭子。 这样一来,谁也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九王爷了。许多人立刻跪了下来,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毕竟到这个时候谁都能猜得到,这人虽然不是九王爷,却是九王爷的孪生兄弟。 我见过多少次战场了?那种刀戟林立时森冷森冷的感觉,那种紧迫的气氛,让人只觉得这是天地终结的日子。但是过了这一夜,过了这一战,朝阳依然会升起,天地依然运转,只有人心异样。 无数的记忆在我眼睛中缓缓掠过,我似乎能够看见小时候皇叔带兵攻入西赵皇宫,众人簇拥着他来到我面前,我怯生生地叫他皇叔,他惊讶地弯下腰来,将我的手拉在他的手掌中,那手掌中传来温暖,捂热了我的手,直抵内心。我仿佛能看见许多年之后南齐陷灭的那一天,我看着皇叔一点点的老去,死去……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恍然回过神来,看见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九王爷已经将黄天锡击落在马下,他的腿似乎断了,不断地呻吟,额角有冷汗流下。 我茫然走上前去,低声说:“王爷。” 九王爷示意让我到他身后。面前就是无数的人马,在火光中,人人脸上神情各异。九王爷的目光冷静而威严,慢慢扫过所有的人,他们为那种目光所震慑,都不敢开口,静静地看着他。 “此人挟持郡主,重伤本王,念在他与本王谊属至亲,姑且免其死罪,押至古马井监狱暂时关押,严加看管!” 我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脸颊在火光下越发显得轮廓分明,那冷峻的线条似乎预示着决不会轻易了结此事。 每当看见这种表情,我总是会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只听见九王爷冷冷地说:“孙亮将军何在?” 一名戎装将军应声越众而出,跪在他面前。 九王爷继续问道:“你手下可有一个叫做方风的人?”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六回 曲中心,花前友(下) 方风?黄天锡要找的人? 孙将军明显有些迟疑,然后答道:“有,不过他上个月就不知去向了,属下的老母有寒腿的毛病,一直是他诊治的,为此还找了他许久,不过一无所获。据说,他似乎是……” 他说到这里,就不肯再说,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九王爷。 九王爷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他继续威严地扫视了所有的兵士,传令下去,要所有人恢复之前的守卫值戍。我注意到他特别对孙将军使了个眼色。 “王爷还是住之前的军帐么?”所有人都渐渐退开,立刻就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一脸谄媚地笑道:“那郡主她……” “送去军营外扎帐,以贵宾礼节相待。”九王爷铁面如山地说。说真的,要是住在他的附近,我定然会觉得安全一些,毕竟在这个军营中,同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辽东王的铁骑,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如果他能够花些精力和心思在人心和名声上,这铁桶也似的江山,在他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原先眼中的谄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会意一笑,道:“烦劳您带路。” “郡主这边请。”他冷冷地说。 “等等。”刚刚走出几步,九王爷忽然又说,“算了,最近的情势不太安稳,让郡主就住在九王妃之前住过的帐篷中吧。” 这时候。那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变化煞是好看,他努力装出些微笑,却又觉得难堪。我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九王爷对我们不加理会,径自走了。 “将军贵姓?” 我微笑着问那个肥头大耳的男子。 他挺尴尬地说:“小地是王爷身边的副将。姓夏。” “夏将军。”我点了点头,说:“烦劳将军带我去帐篷吧。累了一天,实在想要休息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我,似乎想要看看我对于他刚才的轻慢有没有耿耿于怀。其实如果是在以前,我就算是不生气。也会对这个人地举动记在心中,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如同清风过耳,根本不能让我产生什么情绪。我也要变成九王爷那种人了么? “将军,”我问,“九王妃已经走了许久了,为什么还留着她的军帐?” 他连忙说:“这里是往东入辽东地必经之路,常年有兵马驻扎的,所以这里的帐篷都搭得很牢。除非是大仗。否则不会拆除的。王爷也经常来这里,以前是王妃陪着他来。之后王妃……王妃走了之后,我们私下里也说不如将帐篷拆掉了。免得王爷睹物思人,可惜王爷发现我们要动手拆帐篷之后。大发雷霆。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点了点头,道:“王爷真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那夏将军冷笑道:“这个么。就要看怎么讲了。他们之间地事情……这个,嘿嘿……” 我听他语出蹊跷,不由得转过身来问道:“怎么?” 他陪笑道:“这个……郡主还是自己去问王爷吧。” 说罢,他只顾领着我朝前面走,明显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我慢慢跟着他,心里却很是疑惑。九王爷和九王妃之间发生过的事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是普通夫妇之间的争执,这当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夏将军领着我穿过不少军帐,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有两座极大的帐篷。夏将军指着右边那座帐篷说:“那是王爷商议军事的帐篷。”然后又指着旁边那个朱红色的帐篷,道:“这就是王妃的帐篷了,郡主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人。” 我笑着谢过他,他便离开了。我独自一人掀开那帐篷,只觉得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帐篷中早已点亮了许多蜡烛,明亮温暖,异常舒适。帐篷中地布置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离园。还是那种胡风的矮桌,桌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不远处有一张极阔地床,在烛光下显得温暖而舒适。床边不远处放着一副绣架,上面竟然还有一副没有完成的绣品,旁边桌几上地茶水还冒着热气----这里地一切,竟就如同九王妃没有远离一般。 我慢慢走近那副绣架,只见一副淡青色的水绫上绣了一男一女,男地赫然就是九王爷,女的那人却只有一个背影。九王爷眉目宛然,栩栩如生,脸上还没有那道伤疤。可是那女子的身影却只绣了一半,尚未完成。 我只注意看那绣作,却不留神将针线碰落下地。我弯腰去捡,却看见那绣架后放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绫罗绸缎,上面似乎都有绣过的痕迹。 我忍不住将那箱子中的绣品一副一副地取出来,慢慢细看。或许是年深日久了,箱子中一股腥臭的味道铺面而来,我急着看绣品,没有避开,闻了一会儿,也就习惯了,不觉得难受。 只见第一幅是在石青色的绸子上绣了淡褐色的桃树,上面开满了密密匝匝的桃花,旁边写了一两句既不像是诗也不像是词的东西:“桃花开处,情浓时始。”我微微一笑,心想,这定是说她与九王爷相恋最深的时候。相恋最深……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泛起了辛酸和剧痛:我和十六王爷之间如果能够继续,如果他能够平安,说不定现在正带着我赶到西蜀去,我们之间,定然也正是桃花开处情浓时的时节。 一想到他,顿时不想再继续看下去,胡乱将箱子中最后面的那一副绸缎抽了出来,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只见那副绸缎上赫然溅满了血迹,触目惊心,中间只用笔写了两行字:“鸳鸯离别,朝阳梦影,从此成往世。别后年年,犹自相忆离别时。无可释然时节,试听曲中心,细辨花前友,可辨当年疑问。” 写的人似乎很是仓促,字迹非常潦草。我连忙去那倒数第二张丝绸,身后却猛地有人冷冷地说:“你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七回 往年心事(上) 我被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身后的人正是九王爷。 “我----”我刚要说话,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从地上捡起那张溅满鲜血的绸缎,两手索索发抖,脸膛更加没有血色,苍白得如同鬼魅一般。 我欲待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暗暗期盼他快些平静下来。 然而他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遽然将那木箱中的绸缎全部拿在手中,大踏步地走到帐篷门口的蜡烛处,将它们统统点燃,丢到门外去。 静夜中,渐渐飘来织物燃烧的味道。 九王爷冷漠的目光,开始投向我。 我不自觉地缩起身子,想朝角落里躲去。 他盯了我半天,才开口道:“辽东乃虎狼之地,塞内正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塞外风云诡谲,郡主如果想要保全自己,就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这些,他就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地上。 从来都没有这样孤独过。 为了保全自己,我应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对了,”九王爷又在帐外说:我已经将你的母亲和弟弟都接来了,明天就可以到达。” 话音刚落,我还来不及答应,只听见帐篷外的人已经走远了。 那一夜,我躺在那张极其宽阔的胡床上,翻来覆去,却总是无法入睡。耳边听着塞外一声紧似一声的风声,只觉得异常凄凉。明日。母亲和弟弟就要来了。可是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去迎接他们。还有,我的大哥,南齐当年的君王。他到底怎么会去了淮安,还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地事情。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都不懂。皇兄让我不敢去面对,母亲和弟弟不愿意面对我,十六王爷又---我想起九王爷变幻莫测的情绪,心里忽然觉得异常委屈。 在这样地心情中睡着了,睡得极其不踏实。竟然梦见皇兄披散头发,脸色煞白地向我靠近,梦中想叫却又叫不出来,吓出一声冷汗,猛然惊醒。 要到什么时候,当我面对明天的时候,不会恐慌,不会压抑? 到什么时候,才能体会那种悠然自得地快乐。平静而安详地度过每一天? 我只知道,我的周围,充满了惊涛骇浪。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吞灭。无法翻身。 可是这种道路。实在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啊。 如果让我选择,我只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循规蹈矩地嫁到邻家,和风细雨,无惊无险,就那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 一夜无眠,我侧头看着东边慢慢地亮起来,晨曦渐渐充满整个天地。 母亲和弟弟要来了。 我茫然地坐到铜镜面前,给自己梳洗、妆扮。镜中的人眉眼低垂,无精打采,看起来疲惫而无力,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郡主,王爷请您过去用早膳。” 帐篷外有人这样说。 我依言走了出去,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九王爷地大帐中。 帐中没有旁人,只有他。 “来了?”他竟然破天荒地站起来迎接我,看了我一眼之后,有些吃惊,道:“昨夜睡得不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没什么,王爷不用担 他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歉然道:“昨夜的事,本王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我笑道:“王爷很少给人道歉吧?” 他怔了怔,会意一笑,不点头,却也不摇头。 “昨夜的事,是青枝自己太鲁莽了,随便翻看王妃的物事。”我笑道:“王爷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 他释然笑道:“那就好。” 我看着他,心想,我跟九王爷总算是一同经历过不少的惊涛骇浪,就算是我无意中触犯了他,或是他无意中触犯了我,彼此总不会介怀,毕竟我知道他心中有无数的过往,而他也清楚我心中有多少的心酸和悲伤。 兵士们将早饭端上来,我没有胃口,如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往下吞咽。九王爷没有看我,却突然问道:“你母亲和你弟弟仍旧不愿意见你。徐将军死乞白赖地才将他们带来。” 我放下早点,笑道:“麻烦徐将军了,其实没有必要,他们……只要安全就好。” 九王爷顿了顿,道:“你知道我说的这个徐将军是谁?” “谁?”我心不在焉地说。 “徐彦。” 我瞪眼看着他,那个陌生而熟悉地名字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我脑海中来。 徐彦,徐彦。 “他今天要一起来么?” 我问九王爷,想了想,又说:“现在我已经不想见他了。” 他摇头道:“他不会来见你。再说,伯阳王那边还有不少军务等着他。若是误了正事,就连他,也是一个死字。伯阳王军纪严明,不下于我。” “什么?他是伯阳王的人?”我诧异道。 九王爷点头说:“不错,他和他姐姐生长在书香门第,可惜家道中落,又遭人陷害,几乎活不下去。伯阳王收养了他,还将他姐姐迎娶进府,对他们姐弟俩很是宠爱。” 种种过往交织在一起,我头脑中顿时划过一个名字: “徐丛岚!”我脱口而出。 九王爷点了点头:“是了,伯阳王家地三公子,按辈份来论是我的三叔,他地妻子,就是徐彦地姐姐。我冷笑着说:“好,原来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做一个傻瓜了。” 九王爷冷冷一笑,道:“不然。最大的傻瓜,其实是伯阳王自己。”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八回 往年心事(中) “此话怎讲?” 他笑了笑,说:“我始终觉得收养徐家两姐弟的事大违按伯阳王的性子,派人查探许久,好不容易才得知,当年害死徐家姐弟父母的人正是伯阳王的三公子云缙。” “什么?!”我大吃一惊,道:“怎么会?” 九王爷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其间还牵涉到当年朝廷中的一桩命案---我只问你<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果你是伯阳王,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伯阳王?自己的儿子害死了别人的父母,我不忍心责罚他,却又心存愧疚,就只能将别人的子女好好抚养。因此我想了半天,说:“我多半会像伯阳王那么做。” 九王爷摇了摇头,我反问他道:“如果是王爷,您又会怎么做?” 他冷冷地看向门口,挥手作了个“杀”的手势。 我惊讶地看了他半天,道:“王爷您于心何忍?” 九王爷看着我,坚决说:“黄云缙活不过这个月,徐彦必将杀之而后快,到时候伯阳王只会后悔当初没有一刀杀了这两姐弟。” “为何是这个月?”我问道。 九王爷笑了笑,道:“我已经回了辽东,和朝廷、伯阳王成为三足鼎立之势。伯阳王已经下令,要云缙和徐彦一同带兵来辽东边境驻扎,防备我攻击他们的左翼军马。以往徐彦或许没有机会杀云缙,可是在战场上,一切伤亡都是有理由了。我的人打听到,他已经在打听我们辽东的弓箭样式。如果我估计得没错,他会在战场上杀死他的仇人。只说是流矢。天哪。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徐彦有这样地身世,有这样的目的。可是他地姐姐怎么办?那个不谙世事。深爱着自己丈夫的女子,应该何去何从? “丛岚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徐彦有没有跟他讲过这些。”我喃喃地说。 “丛岚?他姐姐?”九王爷皱了皱眉头。道:“不清楚。” 我眼前浮现出丛岚温柔宁静与世无争地样子,叹道:“只盼她平安。” 九王爷刚要说话,却听见帐外有人道:“禀告郡主,老夫人和公子到了。” 母亲和善儿?我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走出门去。却又觉得有些惧怕。还是九王爷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母子二人,那正是母亲和善儿,在我的面前,回避开我的眼神。 “母亲,”我想了半天,才说:“一路上累了吧?” 这实在是一句套话,母亲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跟我回应一个字。反倒是对九王爷说:“王爷千里迢迢派人接老身和稚子前来,实在是感恩不尽,不过我们母子二人在王爷军中只不过是两个拖累。因此只求王爷能够放我们母子去山中隐居,不敢在王爷的军营中叨扰。” 我可以忍受旁人的污蔑和嘲弄。却不能忍受他们地冷漠。我再也忍耐不住。迈步上前,对母亲和善儿说:“你们尽管住在这里。如今天下局势不平,诸多战乱,在辽东王这里,只怕是最安稳的所在了,至于隐居深山,吃斋念佛的人,应当是我。” 说毕,我就走了出去,只觉得心里悲苦。 所有我做的,难道不是为了他们?何必对我苦苦相逼? “郡主留步。”九王爷忽然开口,语气严肃,甚至有一丝压抑着的愤慨:“老夫人,郡主经历过的事情,老夫人或许不能想象,本王却是感同身受。她夹在西赵、南齐、北朝、珊瑚党余孽之间,孤身一人,使尽千方百计,无非是想照应你们周全。本王实在不明白,老夫人为何不愿意与郡主相认。” 他这番话,简直是在指责母亲。我站立在一旁,只见母亲淡淡地笑了笑,道:“是非黑白,在王爷那里原本就是模糊的,我却希望她能够行得正坐得直,起码不要行凶。” 这话太重了,我顿时承受不住,立刻就要跑出去,却被九王爷死死拉住。就在这一瞬间,我腹中忽然开始绞痛,疼痛得忍耐不住,开始低声呻吟。在这种翻天覆地的疼痛中,只觉得九王爷将我抱了起来,放在床上,大声吼道:“来人!速去召冷大夫过来!” 冷大夫?什么大夫都不管用。十六王爷,他要是在该多好。我忍不住开始叫喊他的名字。我知道,这个世上,我能够放心去依靠地人只有你,只有你…… 渐渐的,有人在用针刺我的穴位。我清醒了一些,只看见九王爷站在不远处,俯身看着我。他地眉头皱得多紧啊。没有救了么? “中毒。”我听见旁边有一个人对九王爷说:“王爷,这是达纳那边的毒药,一种蛇毒,还好我有解药。只是……” 只是什么?我地神志在这个时候似乎很清楚,在冷静地听那个大夫地话。 “只是不知道郡主吃下去了多少……咱们的药,只能对付少量地蛇毒……” “姐姐!” 忽然有一个人扑过来,用手拉着我,拉得很紧,手心很凉,那个哭的人趴在我右手上,不肯起来。 是善儿么? 善儿,你总算是愿意认姐姐了吗?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两姐弟形影不离吗?你总是缩在我身后,一副胆怯的样子。你记得吗?分别这么久,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我想看清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二十九回 往年心事(下) 很久之后,我才听见九王爷和母亲对我讲起,当时我有多么危险。整整三天昏迷不醒,母亲只能用沾水的布片将水滴到我口中。九王爷遍寻名医,却始终无法解这种蛇毒。 据说,这种蛇毒的炼制过程在达纳一族中也是极其秘密的配方,能够掌握解药的人,更是少之又是少。九王爷这里的解药全部给我用上,也不顶用。 等我醒了之后,才听说,九王爷的下属细细地将我当天用过的器具都一一检查,却始终想不明白我是在何处中了毒。可是我总是觉得头脑中有种印象,知道自己在某种时候有过古怪的印象,我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中毒,却总是想不明白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那几天中,所有人手足无措。直到那封信被递进来。 这一次,是徐彦救了我。 我做梦也想不到,当年的那个人,竟然还会过来救我。至于他为什么有蛇毒的解药,九王爷没有追问。 某个黄昏,我悠悠醒来,只觉得脸上有清凉的风轻轻拂过,张开眼睛来,只见母亲红着眼睛坐在我床边,笑着看着我。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西赵的宫廷中,母子三人,相依为命。 “谁救了我?”我这样问母亲。 她笑道:“多亏老天保佑,有人送了解药过来。” 我摇了摇头,说:“我中了蛇毒,此人竟会这么及时地送来解药,此事决不是老天保佑,而是下毒的人就在他身边。他应当不会亲自送解药来……九王爷知道此人是谁么?” 母亲愣了愣。轻声说:“明喜,你变了。” 明喜?我觉得这名字好陌生。我已经是齐青枝了。 “怎么变了,”我强颜欢笑。对母亲说:“难道我还不是你的女儿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么小心翼翼。多么希望她能够点一下头。我知道,此次我中毒,母亲或许想了许多,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有转机。 可惜母亲并没有点头,只是笑着说:“小时候。你没有一点心计,性子那么倔强,喜怒哀乐都挂在你脸上,为此讨了不少打,可你还是照样。现在你什么都放在心里,连我都有些……” “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若是将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就没有命在了。”我笑着说:“我现在不敢走错一步路。” 母亲眼睛又红起来,点头说:“对,是我害了你。” “不。”我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恐怕是女儿地命吧。” 母亲看着我,没有说话。喂我喝完粥,就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九王爷听到我醒来的消息。也亲自来看我。 见我醒了,他也很开心。但那开心反映到他脸上,也只是微笑而已。我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让眼前这个人狂喜或者由衷地欢笑。以前地九王妃能够么? “还疼么?”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王爷,救我的人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忽然说:“是徐彦救了你。他这个人……我着实想不通他手里为什么会有解药,为什么会及时来救你。” 徐彦?!我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徐彦?他不是伯阳王地人么?” 九王爷脸上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道:“看来,我们要提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黄天锡呢?”我忽然想起此人来,道:“下毒的事情会不会与他有关九王爷摇了摇头,冷笑着说:“他的人还没有来,他逃不出去。” 那可是他地孪生兄弟啊,我看着他,有些恐惧地想。 “你是否记得在什么时候问到过一股腥臭的味道?”九王爷皱着眉头说:“那间帐篷几乎被我的人挖地三尺,仍然找不出原因。可是徐彦说,这种蛇毒应当是有一种腥臭味的。我想了半天,记忆却依然混乱。 “实在没有任何印象。”我说。 九王爷皱起眉头,在我身旁踱来踱去。他的衣襟上,绣着一幅水墨山水…… 绣…… 那些绣作! 我在翻弄它们的时候,确实闻到过一种臭味。 “你烧掉的那些绣作!”我叫道,“九王妃绣的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地脸色变得煞白。 “那些东西?”他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翻弄了那些绣作才中毒的?” 我坚定地点头。 他的脸上,浮现出苍凉地苦笑。 我低声说:“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没错。”他低声说,“那些绣作,是她走之前留下来地,要我好好看看……” 要他好好看---难道九王妃那个时候是想杀死他么?! “可是你没有看?”我疑惑不解。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那个时候,她离开了我跟另一个人走了,我恨他入骨,屡次想要去看,却总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却长出了一口气,道:“幸好你没有看。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脸色越来越白,眉毛如同刀一般,锋芒毕露。我看见他地眼睛,努力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九王妃是他当年最爱的人,可是她先是背叛他,然后是想杀死他…… “她为什么想杀死你?”我忍不住问道。 九王爷冷笑着用手轻轻抚过自己脸上的刀疤,恶狠狠地说:“她何止杀过我一次?这伤疤就是她的杰作。”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回 深心未忍轻吩咐(上)  “禀告王爷!” 我正要问他他脸上的伤疤究竟是何人所为,没想到帐篷外有兵士大声喊道:“王爷!抓住了几个朝廷贼子!” 朝廷的? 九王爷闻言,立刻走了出去,我也坐了起来,整理好衣饰。 原本是想出去看一看善儿和母亲,没想到刚刚收拾好,却立刻有人来回报道:“郡主,王爷请您去大帐一趟。” 大帐? 我有些疑惑,却立刻走了出去。 大帐中灯火通明,九王爷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血迹斑斑,仿佛是受了很多伤。 九王爷示意我凑进去看。 我一俯身,立刻叫道:“何公子?!” 躺在床上的,确实是何公子本人。他双眼紧闭,脸若金纸,气若游丝。原本白嫩的脸颊显得脏乱不堪。 “他怎么会这样?谁伤了他?”九王爷背过身去问那些发现他的兵士。 “禀王爷,他被关在朝廷的囚车上,不知要送到哪里去,孙将军带领着我们杀退了押送他的人,才将他救了下来。”那兵士老老实实地说,“着实不认得这是谁。” 九王爷和我对视一眼,吩咐道:“用心调治,务必要将他救活。” 我仔仔细细地检视了他一遍,觉得他受伤虽重,却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稍稍放心了一些。 何公子为什么会被朝廷押送到这里?他不是何阁老的亲儿子么? 我看着气若游丝的何公子,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明喜……明喜……” 正在这时,他竟然张开眼睛,看见我。立刻费力地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放心,这里已经是辽东王的军营了。”我对他说。“尽管放 他吃力地摇头,神态焦急。对我说:“快跑,越远越好!” 边说,他还边将我往外推,那神态仿佛是在说,我很危险。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九王爷。他皱着眉头示意我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何公子,见他又晕了过去,便小心翼翼地将我地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轻轻为他盖好被子,跟着九王爷走了出去。 “只怕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九王爷劈头盖脸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为什么?” “达纳地人已经知道了你在这里。” 九王爷皱着眉头说:“公主,我有些困惑,你难道之前跟他们有过什么仇怨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连达纳这个名字也是到这里之后才听说的。” “这就怪了。”九王爷道:“刚才,达纳地使者已经送来了战书,声称如果不交出你。他们就要大举进犯辽东。” 达纳? 我莫名其妙地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九王爷看了我半晌,犀利地说:“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可是直指你是杀害他们老首领的妖女!” “这从何说起?!”我冷笑道。“我从小的事情,王爷您应当清楚。我什么时候到过辽东?” 九王爷叹了一口气,道:“说的也是。这件事情听起来很不对头,连我也摸不清头绪了。” “眼下何公子该怎么办?”我问道。 九王爷说:“留下。无论何阁老要将他怎么样,有他在我们手中,总算是多了一颗棋子。” 我心情稍稍安慰,自言自语地说:“黄天锡曾经对我说,我一直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可是,谁是牵着我地那个人?”九王爷没有说话,我以为他在担心达纳人的事情,便苦笑一声,道:“王爷,您将我交给达纳人,青枝断然不会怪您。” “当真?”九王爷道。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嘴上却还说道:“是,他们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我又怎么忍心连累王爷?” 九王爷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颤声道:“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将我送到达纳去?” 他没有转身,却冷冷说:“明天。” 我惘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果然是个冷静、决断的人,总是能够保护自己,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保护自己。 我慢慢走回帐篷中去,看着何公子。大夫已经替他将伤口清洗干净,他却还没有醒来。我不能够盘问他事情的经过,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我快跑。可是我知道他倒是关心我安全的。我拿起旁边的一块湿布,慢慢地擦拭着他地额头。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小时候在珊瑚宫中的那一幕。被吓哭地两个孩子,被杀的孩子,对血和死亡冷漠无比地大人……光线昏暗地宫殿,周围稀奇古怪的布置…… 我摇了摇头,心里兀自有些不能接受九王爷竟然同意要将我献给达纳人。说到底,他们为什么要我?我对他们到底有什么价值?九王爷所说地什么我是害死他们老首领的妖女之类的借口完全不可信,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这辈子我什么时候到过辽东?就算是原先那个真正的齐青枝,也没有来过。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起身来。九王爷只给了我一夜的时间,我还得去看看母亲和善儿,要叫他们远走高飞,不要继续流离失所。我希望他们幸福,希望他们从此以后不要再牵连到战乱中去。 “明喜,你的二哥……达纳……达纳人……” 就在我要走出门去的时候,床榻上的何公子竟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一回 深心未忍轻吩咐(中) 我的二哥……齐清海?! 我遽然转过身,走到何公子身边,他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此时还是深夜。林间吹过的风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啸声,尽管还是春天,却给人一种肃杀的感觉。我开始意识到,明天我会面对一个怎样的局面;我终于开始恍然大悟,我一直以来都是在别人的视线中,落入别人的罗网中,却还浑然不自知。 我慢慢坐在何公子的床沿上,脸上浮现出冷笑。那种冷笑中开始有一种冷漠和不顾一切的意味在浮动。此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开始狠心。当我看见大哥重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当我看见了母亲和善儿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心硬起来。 夜深了,我走出九王爷的大帐,朝着母亲和善儿的帐中走去。 还没有久聚,就要分离,如同我和十六王爷一般。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么?我站在他们的帐外,听见善儿的梦呓和平稳的呼吸,紧紧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手掌里去。 还是走吧。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离开。 “明喜。”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她衣饰整齐,不像是就寝过。 “娘。”我的眼睛中顿时充满了泪水,那种温热的感觉,似乎能够熨平我心中的每一道伤口。 “明喜,”母亲低声说:“今天九王爷和你说了什么?跟达纳族人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我掩饰道:“可能快要交战了,王爷让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母亲笑了笑,笑容中满是不信任。她知道我有事。 “娘,”我考虑了许久。终于开口说:“娘,明天你就带着善儿走吧,不管听说了什么。千万别……千万别回来。” 泪水流了下来,我知道。黄天锡曾经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我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到现在,已经是尽头了在这一瞬间,远处树林间地风声呼啸显得那样清晰,我的声音如同被海潮淹没一般。显得孤单而薄弱。母亲低下头来,想了许久,忽然说: “明喜,咱们逃吧。” 我摇了摇头,说:“辽东四处都是九王爷的铁骑,咱们逃不出去地。” 母亲顿了顿,咬牙说:“总不能就这样听命于他我头脑中想起许多纷纷乱乱的事情,不由自主地说:“娘,我逃得过这一次。也逃不过以后----齐清海他……他总要杀了我地。” 母亲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 我慢慢走过去,已经泪流满面。有许多次我经历过生死关头。每次却都是一样的怕惧。我为什么会牵连到这些乱局中去?这个齐青枝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母亲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中。我再也抑制不住。忍不住嚎啕大哭。有许久许久我都没有这样大哭过了。母亲的怀抱是那样的单薄。我不住地想到我不在她身边地时候,她和善儿会怎样生活。 “明喜公主何事在辽东王的大军中哭泣成这个样子?”身后忽然有人对我这样说。 我和母亲猛然回头。只见面前赫然站着一个人,那人竟然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脸庞和气韵都长得很像皇叔,英气勃勃中带着一股沉稳坚毅的气质。他比九王爷要矮一些,不胖不瘦,镇静自若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威仪。 “妹子,许久不见了。”他冷笑着说。 齐清海。我冷笑着反辱相讥道:“二哥近来可好?” “多谢妹子记挂着。”他扬眉轻笑道:“听说明天九王爷就要将你献到达纳王爷的面前,二哥特地来跟你道别。” “到辽东军中来道别?”我笑道:“二哥就不怕走不出九王爷的军帐么?” 我满以为他对九王爷应该有所忌惮,可他竟然满脸露出不屑,道:“黄天羲?!哼,我只要愿意,三天之内就可以踏平辽东。不过现在时机未到,不能动手而已。妹子,这逐鹿中原,争夺皇位的大事,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问道:“你今天来到底想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刚才说了,你难道还不信么?我是来与妹子你道别的。” 我冷笑道:“二哥何必瞒我。” 他挥手作别,眼神中却有一种焦虑流露。 他不是专门来找我麻烦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潜入九王爷地大帐中? 我慢慢将周围的营帐都扫视了一通,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我本能地意识到,能够惊动齐清海的事情,必定不小。看起来明天或许有转机了。娘,叫醒善儿。”我回头对母亲低声说:“将包袱准备好,万一待会儿开始混乱,你们就朝不远处地东集镇上跑,找个地方住下来,如果有机会,我们就在那里会合。” 母亲点了点头,朝帐中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回转身来对我说:“保重。” 我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暖意。 亲人离别,哪怕只是短暂的,也是一种异常难过地情绪,仿佛是将你身上某一块血肉活生生地撕扯下来。 可是这种感觉在我心中虽然强烈,却只是一瞬。 我还有整个天下要面对。 我将周围又看了一遍,一切都正常,却只有一个地方不对劲:九王爷地大帐中,原先有两个大夫随时守在旁边的小帐中,我方才出来地时候还看见他们点亮着风灯。可是现在,风灯灭了。 我慢慢朝那里走过去,每一步都很小心,我已经能够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二回 深心未忍轻吩咐(下)  九王爷的大帐中没有亮光。死气沉沉的四周,只有那种血腥味在蔓延。 何公子已经不在床榻上了。 只有一些零星的血迹,可能是他伤口沾染上去的。 我颓然坐在床边,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想了半天,才又鼓起勇气去揭开旁边那个大夫们用的小帐。 那两个人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血流满地。 原来齐清海是来救走何公子,或者说,绑走他。 “齐清海已经走了。” 九王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他就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我吃惊道:“你知道还要放他走?!” 九王爷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 “明天清早,达纳族人会来迎接你。”他说。 我看他的表情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正要问他,他却猛地转过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低声道:“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出门去,远远地向着东方显出鱼肚白的方向走去。天上还有若隐若现的星星,地上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明日,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东方的鱼肚白,渐渐透出了一种橘红色。 那样的新鲜,稚嫩,生气勃勃,自由自在。 我渴望的。不就是那样的生活么? 我厌恶那种受人摆布,受人算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就不能反过来,去掌握别人地喜怒哀乐么?! 朝阳。开始有暖融融的感觉,倾泻在我身上。 到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结局既然已经注定,不如放手去搏一场。 “郡主,”不远处喘吁吁地跑来两个兵士。异口同声地对我说:“王爷请郡主到大帐中去。”“是,我即刻就来。”我回头去,一字一句地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转告王爷,请他在大帐中等我,屏退所有人,我有话要对他说。” 或许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威严地讲完一句话,那些兵士都诧异地看了看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我地嘴角慢慢上扬:我要问清楚九王爷,达纳一族到底是什么人。跟齐青枝有什么关系。不说清楚这些,我绝不出营帐。 朝阳冉冉升起,晨曦充满了整个天地。光芒万丈,让人不敢逼视。 既然不给我平静的生活。我就要整个天地。 我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饰。朝九王爷地大帐走去。我的处境从来没有这样危险过:对方是我的敌人,我却连对方的身份都不清楚;然而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有信心过。我知道。我会有办法的。 幸亏有这种心态,在我进九王爷地大帐中时,才没有太失态。 地上竟然堆着一段极长极粗的麻绳,九王爷身穿着王爷的礼服,威风凛凛地坐在大帐中间。那条金龙鞭挂在他腰间,光芒灿烂。 “王爷,这是绑我的绳子么?”我不以为然地笑道:“再粗一些更好。” 他依然没有看我。 我轻轻地从地上捡起麻绳,道:“王爷,我今天可以出去,可是有一个条件。” 我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我不想对他提条件,可是我别无选择。 他的眼神锐利地看着我,隔了半天才说:“什么条件?” 我逼迫自己更加坚定地看着他,道:“你至少要告诉我,我面对的是什么人,齐青枝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明。想了半天,他才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二哥的底细?” 我摇了摇头,九王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我最忌惮的劲敌,除了伯阳王之外,就是你二哥齐清海。而且伯阳王和楚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秘密,他们只是单纯意义上地劲敌。而你的二哥不是。” “他有多少人马?”我低声问,心里已经准备好听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不知道。” “他占据地土地在哪里?”我皱眉,心里想,就算不知道他的兵马,也应当知道他地地盘吧。“最奇怪地就是这一点。”九王爷冷笑道:“我屡次调查他这个人,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回报。我只知道他当年被逐出南齐地宫廷之后,就化名宫茂郎,在西蜀有了一支人马,却也不算声势浩大。然而许多蹊跷的事情,却都跟这个人有关。而且,我已经连续三次败在这个人手上,却连他的兵力都没有摸清。”“何公子说他是达纳人。”我怀抱了一丝希望,试探性地说。我只希望他能够大吃一惊,然后改变主意,不让我去那边。可惜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心里一凉,冷笑着说:“王爷,您今天是要让我羊入虎口。” 他没有看我,更没有说话。 “那么,达纳一族到底是什么来头,齐青枝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我冷笑道:“那么我就不出去。” 九王爷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中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抱歉。果然,他缓缓拍了两下手掌,帐外立刻涌出许多的兵士,刀剑森森,一齐站在我身后。 他依然没有看我,只是森然说:“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我愤愤然地丢下绳子,昂首说:“很好,王爷,我去。” 就在我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听见他说:“记住,万事小心。” 他的声调,几乎是柔软的。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三章 十年心事(上) 天上的朝阳,地上的刀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反差极大的景象。 达纳那边派来的人,只有三十个,却是个个精明强悍的样子,人矫健,马雄壮,其气势决不输给九王爷的人。 他们的模样,与寻常的中原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有衣服和刀剑,和中原的人不同,那长刀弯成了新月一般,威风凛凛地拿在手中。九王爷的人将我带到他们面前,那三十个人中领头的人略略点了点头,大模大样地问:“王爷可好?” “王爷很好。”我身后的一名将领不卑不亢地回答说:“王爷吩咐了,请代问贵主人好。” “什么主人?”那领头的汉子怪眼一翻,道:“我们皇上虽然已经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太子打理,却还没有退位,不能称之为主人。” 气氛一下子僵持起来,我身后的一名辽东将领愤愤不平地大声说:“你们主人不过是个流犯,谁封他做皇上了?” 这句话顿时触怒了那三十个人,其中一个立刻沉下脸来道:“你说什么?” 辽东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人回答,却是齐刷刷地亮出了刀剑。 对方领头的人哈哈大笑,声音极大,豪气干云。 在那笑声中,他右边的一个将领举起弯刀,大声叫了一句话,顿时,这三十个人如同猛虎一般扑了过来,吼声震天,不要说是三百个人,就算是他们站在三千个人面前,恐怕也毫无惧色。 他们手中的弯刀刀把极长。可以伸长了去砍对方的马腿,再加上每个人似乎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味地奋勇当先。不一会儿,辽东这边已经倒下了一小半人马。 我在旁边看得暗自心惊。却又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来势很急,吸引了众人地注意力。辽东的将领回头一看,不由得都欢呼起来。 只见九王爷带着一小队精骑兵。远远地赶了过来。他依旧是在最前面的位置,其他人都离他有一定地距离。他身上的衫子轻柔地飘舞,配上那脸上严肃而威严地表情,以及那道伤疤,不知怎么的,竟然让人异常恐惧,不敢造次。 对方的人看见辽东王亲自来了,都停下手来,傲然站在一旁。 辽东王的眼神缓缓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个人被他一看,都不由得低下头去。那群达纳将士也忍不住将视线掉开,少数几个胆子大地抬起头来偷偷看他。 “谁先开始的?”他冷冷问道。 辽东的那名将领想要走出来分辨。却被九王爷制止了。 “托儿墨先讲。”他用金龙鞭指了指那个达纳人首领,说:“到底是谁先动手的?” 那人倒也直爽。高声说:“我要他们称呼我们首领皇上。他们不愿意,就动起手来了。算不上谁先挑衅。各为其主罢了。” 九王爷点了点头,昂首道:“杨将军,站过来。” 方才那个领头的将领听见他说,大声道:“是!” 九王爷眯起眼睛,高声道:“打。五十鞭。” 他身后立刻有人大声应诺,取出一条又粗又重的鞭子,狠狠地打了五十鞭。那杨将军却死死忍住,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山坡上的人们全都看呆了,九王爷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同石头雕成的一般没有任何变化,一直到那五十鞭打完,他竟然又高声说:“托儿墨,过来!” 那达纳人脸上露出一丝不甘心地敬佩,不过他大声说:“王爷,您这五十鞭打得有理,不过我是皇上的侍卫,不能任由您责罚。这五十鞭,我得回去禀告过皇上才能领受。” 九王爷脸上闪过一丝讥讽的微笑,冷冷地说:“你杀了我这么多将士,我不杀你们,难以服众。” 什么?! 在场地人都异常惊讶,只听见他冷冷地从背后抽出弓箭,箭如流星,弓如满月,三箭齐发,对方立刻有三人倒地,连一声惊叫都没有。 那达纳人的将领又惊又怒,立刻吼叫了一声,带领着其余人扑上前来。 九王爷地人正要朝他聚拢来,却被他制止住。 他屹立在当地,悠然自若,完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他甚至不动他地鞭子,只是不断地射箭,那帮人还没有奔到他面前,就已经一一扑地而亡。只剩下一个人跑在最后,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场面。 九王爷奔到他面前,那人慌不迭地摆出一副防备的样子,却又满脸恐惧。九王爷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回去禀告你们地首领,我杀了他的人,这个女子,由他处置。” 这句话实在是太出人意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是最惊诧的人是我。他这样说,不是明显要让别人杀了我么?! 我不明所以又异常愤怒地看着他,却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现在完全可以将我带回去,或者说,他们已经结了怨,就算是将我送给达纳人,也毫无意义。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连对方那个仅存的士兵也已傻傻地看着他,不敢来抓我,可也不敢走开。 九王爷看着他一脸迷茫,大喝一声,道:“将她带走!” 这一声暴喝,让所有人都如梦初醒,那个士兵走过来,战战兢兢地将我扶上马,自己重新挑了一匹没有受伤的马,要我随他走。 我回头看九王爷一眼,眼神中满是不解和求饶,却发现他已经背转身去,走得很远了。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四回 十年心事(中)  所谓的达纳人,其实只是一个封号。这个事实,我直到被他们抓到房中看守起来的时候才明白。虽然我认为是看守,其实他们对待我,就同贵宾差不多。 房间中的摆设很古怪,而且许多摆设都有达纳王府的徽号。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达纳王,更不明白齐青枝跟他会有什么关系,最不明白的是,九王爷如此惹怒了他们,怎么他们还会对我如此之客气。 我所住的房间,其精致华美,几乎赶上了我往年在南齐宫廷中的房间。 他们不是当我是仇人么?怎么会让我住得这样舒服? 床上的锦缎,紫檀雕的妆台,热气腾腾的浴桶,还有无数贵重的饰物,这像是对待一个妖女或者囚犯的样子么? 窗外有侍女在低声提醒我,梳洗之后,皇上在花厅中宴请我们。 我们?除了我,还有谁?皇上是谁?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按照他们的吩咐,用心梳洗之后,打开门来,立刻就有侍女来服侍我更衣,她们给我的衣服和首饰都充满了异族风情,我穿上之后,却也忍不住觉得有些新鲜好玩。 我的神情原本是有些沉闷而郁郁不乐的,穿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竟然忍不住变得有些轻松。 种种迹象,都让我觉得无比古怪,却又并不厌恶。 “小姐,索性戴这一套饰品,好么?” 侍女们发现我心情极好,微笑着问我道。 我回头一看。不由得呆了。 那套饰物是都是金饰,材质虽然普通,但工艺却异常繁复。镂空的花朵枝叶中裹着珍珠,圆润明亮。异常精致。 “这个……”我有些迟疑。 那侍女竭力劝说道:“小姐,这饰品还是皇上亲自要为您打的,小姐若是戴了,皇上必定欢喜。” 我摇了摇头,笑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 话虽这样说,我的目光还是被吸引过去。那侍女轻轻一笑,不由分说地将我头上原先地首饰取下,将那套金饰在我头上戴好。 连我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以至于我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饰品。应该有比我更加美丽更加娇嫩的人,比如拓跋雁,才更配得上拥有它。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笑了笑,十六王爷曾经对我说过。我有地时候脸色过于严肃,他让我多笑,我一直记在心上。却总是不能笑出来,感觉异常费力。 如今我对着镜子笑了。他却不在我身边。 铜镜里的人地笑颜。立刻就凝固了。 侍女们不知道我的心意,还在一个劲儿地赞叹。我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很虚弱地说:“走吧,带路,去花厅。” 一路上弯弯绕绕,也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地方。遮着帷幕的屋子,狰狞古怪的面具,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好奇。这里的人到底家乡在何方?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达纳王府到底是一个怎样地封号? 许多的疑问萦绕在我心中,边想边走,猛然被一道台阶绊了一下,身旁的侍女连忙将我扶住。我抬头一看,这是一座并不大的屋子,门上写着“玉邃斋”这么个名字。门楣上有中原的雕花,使这间屋子看起来多少有些特别。 在进门之前,我身旁的侍女们特地走上来替我整整衣服,拉拉衣领。我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袄,白色绣裙,上面都绣有金色的团花,脚上地靴子也是淡金色,一直裹到小腿上,这身装束,比中原可要舒适多了。 “小姐,皇上在里面,这就进去吧。”她们低声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奇怪,这个“玉邃斋”门口没有守卫,没有车马,看起来也并不轩朗,难道说这里就是皇上的内院么? 侍女轻轻地将我面前的锦缎帷幕揭了开来。 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这股香味中,混合了牛羊肉地香味、若有若无的熏香、女子地脂粉香味,浓烈而温暖,带着热气扑在我脸上。同时,一阵欢声笑语从房间中传出,有个年轻女子正在说:“父皇,皇兄地心上人怎么还不来?”另一个中年女子道:“啊呀,你别这样没大没小的,他们这几天都累了,你安静些,别吵着他们。”“小姐到了。”我身旁地侍女笑盈盈地走进屋去躬身行礼。 “到了?”方才说话的中年女子立刻迎了出来,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同时她还在对旁人吩咐道:“快把酒端出来。” 言犹未了,我已经从帘子掀起的一角中看见了一个中年美妇,她皮肤白嫩,眉眼含笑,看起来让人感觉异常亲切而温和,她见到我的时候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对我说:“过来,他们都等着见你呢。” 他们?谁? 我有些诧异地随着她走进去,眼前呈现的竟然是一幅异常温暖的画面。 房中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摆满了紫檀雕花的桌几,椅子上都放着厚厚的坐垫,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放着满满的饭菜,却都盖着盖子,显然是在等人到齐了才揭开。桌上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长相魁梧,眼光锐利,脸上满是油汗,这是他正对着身后的一个侍女说:“那儿,把窗户大大的打开!” “不许开!”旁边一个鹅蛋脸、大眼睛的年轻女子立刻嚷道:“我皇兄不能吹风,冷着了父皇你可就没有帮手了。” “好好好,不开。”那男子无可奈何地扭过头来,却正好看见了我们。 “你看看,”那牵着我的手的中年美妇笑着说:“真是个美人呢。难怪咱们书儿怎么也忘不掉她。” 书儿?书儿是谁? “你,过来。”那男子很严厉地对我招了招手。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五回 十年心事(下) 我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行礼。不过看他看我的表情如此严厉,我就只好先给他一个笑脸,盈盈下拜。 “你不是西赵和南齐的公主,北朝的郡主么?”那个鹅蛋脸的姑娘心直口快地说:“你又不是我们的人,干嘛称呼我父皇为皇上?” “琅儿!”那中年美妇有些尴尬,立刻喝止她,“你坐下,不许说话了。” “让她说!”那男子笑着问我道:“你说,你承认我这个皇上么?” 当然不承认。我连你们的背景和身份都一无所知,怎么能说贸然承认一支叛军是皇上?可是,难道十六王爷和九王爷不是叛军么?难道北朝的皇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皇上? 我想到这里,正色说:“天下大乱,谁可以说得上是真正的皇上?头衔只不过是一种称呼,说不上承认不承认。谁能够真正地掌控天下百姓,将万里河山都变成自己的领地,才算得上是皇上。如今的皇上,只不过是一个口头上的称谓罢了。皇上如若不能拥有天下,怎么能称得上是天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男子的脸色越来越和蔼,听到最后,已经开始微笑。他刚要开口说话,后门的锦帘外却传来一阵拍掌声,有个男子的声音笑道:“好!眼光远大,真不像是女子说出来的话。” 话音刚落,一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从锦帘后走了出来,含笑冲我远远地一躬身,道:“梁伯骏见过公主。” 说罢,他不等我还礼。便径自走过来。他长得跟那姑娘很像,脸膛晒得略略有些黝黑,一口牙齿整齐而白亮。笑的时候看起来异常爽朗。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捧着几枝刚刚摘下来的桃花。比他年幼几岁,大约只有二十出头,长得与那中年美妇相似,神采气质却有些超凡脱俗的味道,笑容温和。双眼明亮而温柔,整个人看起来儒雅温厚,他冲我微微一笑,行了个礼,道:“在下梁叔毅。” 我顿时心口跳动得异常剧烈---他笑时地气韵跟十六王爷很像,目朗如星,清秀温和,只是他的五官比十六王爷还要稍稍俊朗一些,并多了一层浓厚的书卷气。 梁伯骏。梁叔毅,这自然是两兄弟了。 我一边对他们含笑行礼,一边听见那中年美妇对周围地人说:“书儿今天可好些了么?“我刚才去看过他一次。”那个叫琅儿的女孩子忍了半天。终于又找到了机会开口说话,连忙答道:“母后。咱们叫他出来吃饭吧。他一个人呆着。怪无聊地。” “傻丫头,”梁伯骏笑道:“他那是养伤。怎么能出来。” “出来吃顿饭倒也不妨。”梁叔毅在一旁笑道:刚才我替他把过脉换了药,让他出来坐一会儿也好。” “好,既然叔毅都说了无妨,就让书儿出来!”那个中年男子开怀大笑,道:“咱们家的神医整整照顾他一夜啦,再不好,可有些对不起人了。来来来,都坐!” “琅儿,你要的桃花。”梁叔毅将花递给妹妹,琅儿却似乎很怕他一样,规规矩矩地说:“谢过二哥。” 大家在大圆桌上围成一圈坐好,梁伯骏和那中年美妇坐在我两旁,然后是琅儿和梁叔毅。那中年男子身边的一个空位自然是留给了那个还没有来的“书 梁叔毅坐下后,忽然对我凝神端详许久,开口道:“小姐中过蛇毒?” 好精湛地医术,就这么一看,就能看出我中了蛇毒么?!我吃了一惊,不由得感佩道:“不错,梁兄好精湛的医术。” “叫什么梁兄,”梁伯骏笑道:“都是一家人,你就跟着琅儿,叫大哥二哥吧。” “是。”我看他们对我亲切而随和,心里一暖,真的冲着他们叫道:“大哥,二哥。” 梁叔毅还在端详我,眉头渐渐皱紧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一把拉过我的右手腕,细细把脉,沉吟不语。 “叔毅,怎么了?”那中年美妇问道:“要人拿解药来么?” “不用。”梁叔毅放开我的手腕,说:“母后,让她暂时住在我的卧室中吧。” 琅儿的一口茶水几乎全部喷出来,却又不敢大声咳嗽,憋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说:“二哥,她可是……她可是表兄的……” “她中了三种毒。”梁叔毅摇了摇头,低声对他父皇说:“父皇,幸好咱们想办法将她弄了过来,否则……” 他这个否则后面是什么话,大家自然都清楚。 一时间,大家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毅儿,你有把握治好她么?”那中年美妇忧心忡忡地问。 梁叔毅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了。” 言下之意,对他自己地艺术颇有信心。 他所说的意思虽然很傲慢,不过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霸气,只让人觉得异常信赖。 “不过让她住在你房中----”那中年女子迟疑道:“这个……恐怕书梁叔毅笑道:“公主----不,小姐不是一般地女子。只要两个人心下坦荡,这又有什么。”说毕,他又正色对我说道:“明后两日,其中一种毒药必定会发作。这种毒药似乎每日都进入你的身体,住在我房中,也好让我发现下毒地人到底是采用何种方法对你下毒。” “大丈夫处世,何必拘泥。”我身后忽然有个很熟悉地声音道:“叔毅肯花大力气去救明喜,实属难得,我怎么会不同意呢。” 众人都是喜形于色,唯有梁伯骏脸色微微一暗,随即又喜笑颜开,道:“表弟来了?快进来。” 门口的帘幕一掀,只见进来地人竟然是何公子!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六回 心怀天下(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可是我面前的那个人明明是何公子,满身伤痕,脸色苍白。 他四处环顾这个房间,对着站起来迎接他的人们说:“十年了,终于又回来了。” 琅儿和中年美妇的眼中都流下了泪水,琅儿扑上去,紧紧地吊在他脖子上,说什么也不松开。其他人都含笑看着,房间中顿时充满了一种叫做“家”的感觉,异常温暖。 以前每次看见何公子,总是一副浪荡儿,贪生怕死的样子,犹如蒙上一个面具,让我总是不知道那面具之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今天他站在这个花厅中,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满足而放松,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所有的沧桑都暂时隐藏在他眼中,只成为一种阴影,笼罩在他的身后。“琅儿又长高了。”他拍了拍琅儿的头,笑道,“姨娘,你和姨父看起来都没有变,还像是十年前一样。” “你都这么大了,还这样懂事,姨娘早就老了。”那中年妇女眼中含着泪花,却笑得非常开心。 “公主。”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我没有跟你说过这边的事情,一下子盲目将你接过来,让你受惊了,对不住。” 我笑着摇了摇头,却顿时觉得自己在这花厅中的地位异常尴尬。他们是一家人,他们认为我是何公子拜过天地的妻子,却不知道我们之间不但没有情义,连过多的交流都没有。 猛然回过头,却看见梁叔毅正盯着我。看见我看他,他笑了笑。就将眼神转开。“公主----不,青枝中的毒重么?”何公子问叔毅道。 梁叔毅点了点头,道:“有一种是咱们这里的蛇毒。不过已经有了解药,不碍事。另外两种都有些古怪。不常见地。不过我应当能够应付。” 何公子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对我笑道:“叔毅的医术,恐怕早就是海内独步了。” “解毒并不难。”梁叔毅忽然开口道:“重要的是要找到下毒地人。因此我说让她在我房中歇息,我自己在暖阁外的凉榻上睡,只有一道屏风之隔。幸好表兄是不拘小节地人,否则我也就不敢提出这个主张了。” 何公子点了点头,笑而不言。 “好了,饭菜都凉了,先吃吧。”那中年美妇笑盈盈地让侍女们揭开所有的饭菜。我早已饿了,闻到那阵饭菜扑鼻的香味,只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舒适过。 席间,一家人谈笑风生,琅儿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笑个不停。中间讲起他们四个人小时候的事情,我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中年美妇是何公子母亲的姐姐。她在何公子极小地时候就早逝,因此何公子小时候倒是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在辽东长大的。 我插不上嘴。但看着他们一家人喜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和善儿,脸色或许就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皇兄。”梁叔毅忽然说,“青枝小姐的母亲和弟弟找到了么?” “噢,对了。”梁伯骏这才想起来道:“已经找到了,他们在附近的一个镇上。我已经令人去接他们,可惜他们戒心很重,不肯过来。” “我马上写一封亲笔信,请梁大哥派人带着信去接他们,定然就肯了。”我如释重负,笑道:“多谢大哥。” 梁伯骏点了点头,道:“这有什么,令堂和令弟,自然是要接过来的。” 那中年女子对我笑道:“你放心,到了这里就当这里是家一样,有什么事,书儿要养伤,琅儿粗心。就告诉我和他们俩兄弟。” 一个人的内心,不知道可以从眼睛中露出多少。 这个中年女子,让我回想起丛岚,那个温柔安静的女子。她们地眼睛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满满的温柔和与世无争,这样地眼神,我从前没有,以后也未必会有。 “何公子的小名叫书儿么?”我笑道:“我倒是从来都不知道。” 他们地表情顿时都凝固了,仿佛我提到了什么避讳地事情一般,那个中年美妇低声对我说:“他的真名叫做穆季文。” 我顿时知道自己闯了祸,含糊答应了两声,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好在梁叔毅若无其事地提起另一个话题,将各人地注意力引开去。 直到用完晚膳,众人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送皇上和皇后回宫。 琅儿争着和梁伯骏一起将何公子,不,穆季书扶了回去。 花厅中一时间只剩下了梁叔毅和我。 他平平静静地笑道:“出去走走。” 我和他? 我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觉得似乎不能拒绝。他一边替我掀开帘子,一边说:“只怕他们还在准备你的床铺,咱们先出去走走。西边那边的花园不错,这个时节,桃花都开了。” 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西边果然有很大的一座桃花园,在静夜中,桃花在春风中安静地怒放,四周一片静谧,比起白天的景色,又有很大的不同。 梁叔毅静静地站在我前面,转过身来对我笑道:“这晚上的桃花少了一些浮躁,看起来更加鲜艳呢。” 我点点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能够感觉到,这是一个诗情画意的人,但是我不是,就算我原本是,在那么多的阴谋和漩涡中,我已经没有了安定和平静的心情来欣赏这样美丽的风景。 “方才我说公主中了三种毒,其实不止。”梁叔毅温和一笑,娓娓说道:“公主心事太重,长期下来,必定伤身。” 他想说什么?我开始有些戒备,勉强笑道:“多谢挂怀,境由心生,这种东西,恐怕是无能为力的。” “不然,”他站在我面前,笑道:“医者,首先要医治的,应当是人心。”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七回 心怀天下(中) 先医治人心? 这个说法让我感觉到一阵恐惧。 我无言,他也无语。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安安静静地对着那枝头上热闹盛开的桃花。春风沉醉,幽香四溢,他微微闭起眼睛,似乎很沉醉的样子,我却略微觉得有些不安:这真的是我的生活么?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回房间吧。 我很想这样说。但是想到回房之后依然是我们两人,不由得更加觉得尴尬。在这样的挣扎和矛盾中,腹部一股剧痛忽然袭来,让我站立不稳。 梁叔毅立刻过来,他的神色依然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几乎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他触到我的脉搏,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然后就将我抱了起来。 我一路上都在呻吟,他的脚步越走越快,终于开始一溜小跑。到他房间放下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 神志模糊中,我不由自主地不停说话,那些话,全都是对某个人说的,他就坐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我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有许多话要对他说,许多,许多…… 无数次在梦境中看见那个人,他却只有笑容,没有回音,可是今天,他一直在对我说话,还用手握着我的手腕,用什么东西在刺我的手,每刺一次,我总是觉得似乎要舒服一些。 我问到一股药材的香味。 有人将一丸药送到我口中。他扶我起身,将茶水放在我唇边,我不自主地喝了些水,将药丸咽了下去。 一股清凉,顿时从喉头延伸到腹中。 有人在轻轻地给我打扇。一下,一下,那样地规律。很是舒服。母亲,这一定是娘…… 善儿呢?善儿呢? 我低声说着善儿的名字。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真的,很远。 可是立刻就有人拉住我的手,手心温暖,有力地握着我地手。我心中所担忧的。所惧怕的,所厌恶地,竟然都被这只手的紧握慢慢驱散。 腹部地疼痛开始消失了,周围的一切渐渐陷入一种浓雾中,还有平静的呼吸…… 清早醒来,只觉得浑身舒坦,似乎从来都没有睡得这样好过。一床软和舒适的锦被罩着我,锦被上有一种有些古怪的味道,清淡而提神。 “醒了?” 有人这样问我。 我睁开眼睛。只见梁叔毅看着我,他身穿这一件白色地衫子,笑着看着我。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汇成一种平静的声调,没有任何嘈杂来打扰。清新的微风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吹进屋子里来。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懈了下来。 “睡得很好?”他这样笑着问我。 他的笑容,真的有十六王爷的影子。并不在于五官怎么相像,而是因为他们的神情都是那样地尊贵、自信而宁静,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你守了我一夜?”我低声问他。 他不答话,只是对外面的侍女说:“将药端进来。” 药很烫,真的很烫。他轻轻用调羹搅着。没有人说话,在这种静默中,什么都不用想,真好。 “你小时候和齐清海和齐清河兄弟俩相处得怎么样?”他竟然说出这样地一句话。 我吃了一惊,不过只不过是一瞬。 面前的这个人仿佛有一种让我镇静地力量。 “小时候都很好,”我苦笑着说,“如今什么都变了,我杀过大哥,大哥和二哥都很恨我。” “你二哥在我们这边。”他放下药碗,笑道,“我父皇很倚重他。” 我点了点头,道:“他原本就是个很聪颖地人。” 梁叔毅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认为父皇不应当重用他。他不是单纯臣服于我父皇的。事实上,受父皇控制地军队虽然很多,却都是一盘散沙,并没有真正地为他所用。我大哥做事太过浮躁,季书在他父亲那边,有心无力。父皇能够倚重的人,也只有你的二哥了。可是在这种时候,父皇的身边有一个如此野心勃勃而又极有天资的人,比什么都危险。可惜,他身边没有更好的人可以倚重。” “还有你啊。”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一点失落,“他为什么不用你?” 他对着窗外苦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贸然说话。 良久,他才说:“父皇一直不是很信任我,或者说,他宁可信任我的大哥,也不会信任我。” “为什么?”我问道。 他苦笑道:“我也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总是有个喜恶的,对人也是一样。” 是吗?可是父亲应该是信任自己儿子的。 “我只希望我做一个良医,做一个平和的人。”他笑道:“这不是他对我的期望。” 我默然无语。 “既然你不想管这些事情,那么你为什么要问我齐清海的事?”我问。 他冷冷答道:“因为父皇的势力已经很危险了。” “我不能帮你。”我警觉地说:“齐清海已经不信任我了。” “不,他不但会来接近你,而且他还会跟你打听一件事情,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就要照着我的说法去回答,好么?”他这样问。 还是要利用我呵。 我心里渐渐地冷下去,觉得又开始冷漠而焦虑。不行。” 我冷冷地说。 他怔了怔,拂袖而去。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八回 心怀天下(下) “等等!”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不忍心拒绝那张与他神韵极其相似的脸,也许是因为好奇他所说的事情,总之,我叫住了他。 梁叔毅回过头来,我一看见他的眉眼,一阵温暖,却又是一阵心痛,还有一阵担心,不知道他到底要我替他说些什么。他的眼神凌厉地看着我,我忍不住垂下头去小声道:“你且说说看他会问我什么事情,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他不答话,反而微笑着问道:“你想清楚了?” 我抬起头来。昨晚睡了太久,看着门外明快爽朗的光线,微微觉得有些刺目,忍不住眯起眼睛。梁叔毅走进来,将门窗关上,重新坐在我床边。“他会向你打听你婶娘的下落。”梁叔毅道:“你婶娘从睿王府那里逃走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他会想尽办法来逼迫你说出口。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当时一定在你附近保护你。” 睿王府…… 我坚决不去想那个跟这个地方相关的人,低声说:“我让婶娘去投奔一个人了……” “你不用告诉我。”梁叔毅打断我,继续说道:“你要告诉他,你的婶娘去投奔一个叫做朱裕的人,是你们南齐宫廷中的常侍郎的侄子。” 常侍郎往年是皇叔亲手提拔的人,对皇叔忠心耿耿,可是他看不惯皇兄的昏庸,多次出言劝谏,却被下狱三次。因此早已辞官归隐。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下落,更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一个叫做朱裕的侄子。 “朱裕是谁?”我沉吟半晌,问道。 梁叔毅笑着站起来。脸上满是捉狭地笑容,对我深深一躬。道:“在下朱裕,见过公主。” 我定定地看着他,吃惊地问道:“他难道认不出你来么?” 他摇了摇头,笑道:“朱裕已经带着你的婶娘到某个地方去避难了。他不会见到朱裕,至多看见他的亲笔信。他能够见到地,将是朱裕手下的一个管家,以及五十名身怀绝技地异人。” “你要捉拿齐清海?”我怔了怔,很迟疑地说:“可是……你还没有抓住他对你父皇不利的把柄啊。” 梁叔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那是一种真正的冷笑。 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幕,在那间光线暗淡的房间中,那个看起来不管人间杂事地男子,在我面前昂起他的脸,野心勃勃地说:“我蓄养了三千宾客。为的就是这一刻。我完全可以让齐清海和他的亲信随从在今夜全部消失。” 今夜?! 我惊骇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害怕地说:“他目前还没有对你父皇怎样,你何必一定要在今夜----” 他冷冷地转过头来。对我说:“因为今夜,正好是他要交出某个东西的期限。他没找到这个东西。至少也要说出掌握这样东西的人的下落才能够交差,所以他必然会来心急如焚地逼问你。而且。”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冷笑,道:“今夜也正好是他地第二房小妾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平时戒心很重,今夜,也许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关心政治地人。”我喃喃说。 “哼!”他冷笑道:“我以往确实不关心谁能够掌握天下……政权争斗,屠戮厮杀,都是我所厌恶的东西。我喜欢地,是春日地时候,与我的妹子和兄长一起出门踏青,采来野菜,交给宫中厨房里地人,要他们细细地炒了,晚上尝新;夏夜的时候,宫中的荷花都开了,幽香四溢,扁舟花底,水波彀皱,月影浮动。秋夜,有清风明月黄酒青蟹。冬日的时候,穿得暖和厚实,到外面去围猎,或是在宫中陪母后准备过年的种种庆典物事……” 他微微闭上眼睛,如同已经置身于自己所描述的环境中,嘴角微微扬起,神态安详。我忽然能够隐约了解到他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地狠。 只听见他继续说:“有一年的秋天,父皇去围猎,带我们一同去。齐清海随驾出行。他仗着父皇宠信,竟敢在我们兄弟俩面前指手画脚。那种张扬跋扈,肆无忌惮的人,让我莫名地感到担忧。当年冬天,我大哥意外坠马,养了几个月的伤,他竟然趁机将大哥的兵权收归己有,父皇对他宠信有加,默认了这一事实。”他说到这里,停下来道:“公主,你经历过几次亡国,在大军兵临城下之前,你是否早就能够从那种政局中体会出国之将亡?” 我点了点头,问道:“难道你认为----” 他语气凝重,认真说:“若不除掉齐清海,达纳必亡。” 他的眉毛,忧心忡忡地拧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他担忧自己的家国,一定要杀死齐清海。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对他说:“我可以帮你。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扬了扬眉毛,冷笑道:“难道尽心竭力地治好你还不够?”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告诉我,九王爷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将我接到这里来,达纳人到底是什么人?” 梁叔毅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压低声音说:“或许你应该先问,齐青枝到底是什么人。” 对。可是我为什么有些害怕?我看着他,低声重复道:“齐青枝到底是什么人?” 梁叔毅冷笑道:“如果季书没有及时说明你的身份,恐怕你被押来的时候就会被推出去砍了。”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三十九回 月进高楼伤客心(上) 多年前的往事,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曾经多少次问过九王爷,或是其他人,问了无数问题,却连自己的处境都没有弄清。如今梁叔毅总算是愿意对我讲了,我却异常恐惧。 天下,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能够让人如此残忍而用尽心机? “事情要从三十年前讲起。”梁叔毅重新坐到我床沿上,缓缓讲道:“我们的祖上,原本是胡人,族名达纳。达纳人一直居住在辽东,每年冬天,南朝总会派人来收取很重的贡品,将我们的女子掳掠走,或是将达纳的勇士们抓进朝廷的兵营中去。有一年冬天,很早就下了大雪,冻死饿死了许多人。朝廷不管不顾,仍旧来收取贡品。收不到,就硬抢。终于,有一个勇士再也忍受不了了,带领着达纳族的勇士们去跟南朝的官兵打仗。岂料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一溃千里。勇士们大大受到了鼓舞,一鼓作气,竟然将南朝的兵马赶出了辽东,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这个勇士,就是我的爷爷。” 他不急不徐,娓娓道来,我听得入神,悠然神往,道:“你爷爷真是个英雄。”“可是他没有心机,他只是个塞外纯朴的汉子,带兵打仗,都是同普通士兵一样的冲锋陷阵,有人来归顺他,他就欢迎别人。那几年他着实有了不少兵马,来归顺他的人越来越多,中间还有许多汉人,他们舞文弄墨,用诗词歌赋来讨我爷爷的欢心。一路看文学网他渐渐地被他们说动了心,打算带兵出辽东。去攻下更多的城池。他的心里面,渐渐开始有了天下。” 说到这里,他脸上呈现出苦笑。暂时停住了话头,从药壶里给我倒来一碗药。递在我手里。我忍不住催促他说:“继续讲呀,你爷爷可是建立了北朝地人?” 梁叔毅苦笑道:“算是吧,可又不是。我爷爷当年从辽东起兵时,开始有了不少的谋士。南朝当时的皇帝并不圣明,可是有几员大将甚是了得。我爷爷经过了五年地血战,才占领了十个城池,定都淮安。谋士们请他称帝,可是他总是说,要得了天下,才能称得上是个皇帝,天子不能坐拥天下,那还算是什么天子?” 不能坐拥天下,那还算是什么天子? 我忽然想起来了刚到的那天梁伯骏和梁叔毅地父皇曾经问过我是否承认他这个皇上。我也是这样回答。他当时脸色顿时变得和蔼,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梁叔毅也笑道:“这个说法,跟你当时回答我父皇的话倒是一样。” 我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空口说说,当真有个帝王的位子摆在面前。却还能够这样说。就真是了不起了。” 梁叔毅点了点头,道:“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辽东起兵的那个莽莽撞撞的汉子,却是个目光远大,发誓要争夺天下地人了。” “这恐怕得多谢那些汉族谋士吧。”我笑道:“没有他们,你爷爷恐怕仍旧是辽东达纳族的一个首领,只不过是让达纳一族更加强大而已。” 他却没有应和,沉默了许久,才很严肃地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说道:“在当年的那些谋士当中,有一个人姓曾,名叫苟,这人完全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投靠了我爷爷,却只是做些溜须拍马的事情,我父皇和几个叔父们都很瞧不起他。可是我爷爷偏偏喜欢他说的那一套话,无论去何处,总是带着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南朝的流犯到了淮安,他与曾苟是亲戚,便来投奔了他。这个人姓吕,名叫贺。” “这个人跟齐青枝的身世有关系么?”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是齐青枝的祖上?父亲?” 梁叔毅刚要说话,却听见窗外有个人冷笑道:“你父亲危在旦夕,你却还在这里陪伴女子讲些陈年往事,难道不会觉得愧疚么!” 我们吃了一惊,梁叔毅冲上去打开房门,门外却是空空如也。 梁叔毅慢慢关上门,满脸诧异,自言自语地说:“这王府中居然还有我听不出声音来地人?” “立刻让王府的人将四处通道看守起来。”我立刻对他说:“最好要将此人抓到。” 他摇头道:“他如此提醒我,看起来不像是要进来为害我们的,而且他来去自如,区区几个侍卫,恐怕是抓不住此人地。我看我最好听他的劝告,过去看看父皇。你在此多加小心。” 我点头答应,他就匆匆走了,留下那段没有讲完地往事。我觉得有些困倦,慢慢躺下,却觉得很是担忧。当年地那些事情,黄家的天下是如何得来地,恐怕并不光彩,但也并不是秘密。如此看来,九王爷知道许多的事情,却没有告诉我。恐怕……十六王爷他也知道。他们将我蒙在鼓里,自然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恐怕九王爷要将我送来这里,也是一片好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觉得自己如同处在一个井中,四处碰壁,无法走出。天下到底是天下,就算是要搞清楚这许多年来许多人之间的恩怨都已经非常费力了,再加上如今各自勾心斗角,阴谋争斗,何时才是个结束?结束的时候,是谁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天下苍生? 刚刚想到这里,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地扣了两下门。声音很小,小心翼翼。我透过窗户纸,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影子矗立在门外。“谁在外面?”我问。 门外的人不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回 月近高楼伤客心(中)  “进来吧。”我咬紧牙关,心想多半是齐清海来了。 门轻轻地开了。 一只枯瘦如同干树皮的手轻轻地搭在门缝上,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药才刚刚熬好,还在桌上冒着热气。蒸汽氤氲中,我无法看得太清楚。 恐惧如同绳索一般地缚住了我。 “谁?!” 我大声喊道。 门外没有人回答。 那只手,继续慢慢地将门推开。 一个老妪出现在门口。她的嘴都紧紧地皱在一起,露出没有牙齿的干皱的粉红色牙床,似乎是在对我微笑。她挣扎着,好像要向我下跪。 “不用!”我连忙制止她。 还好,她的耳朵似乎还很灵,立刻就站直了,对我继续微笑。 说实在话,这是我第一次渴望自己面前站着的是齐清海。 有的时候,不,不是有的时候,而是很多时候,人的见识往往是被外表所蒙蔽的。 我们自己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却总是任由自己的眼睛去欺骗自己的 那个老妪颤巍巍地取出一个红色的布包,伸长手臂来递给我。 我只好胆战心惊地接了过来。 打开布包,只见那布包里是一块精致的金锁,上面刻着孩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些吉祥话儿。 屈指算来,拥有这个金锁的孩子应该有十八九岁了。一路看中文网 齐青枝!!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掀开被子,跳下床来。那老妪见我只穿着一条绿色的绸裤。立刻着急起来,蹒跚走过来将棉被盖在我身上。 看样子,她不是齐青枝的养母。就是以往照顾过她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那老妪,她却以为我是认出她来了。两眼含泪,用力地点头。 面对这样地眼泪,我还敢继续装成自己是齐青枝么?反正我在这里的身份也早已被拆穿,何必欺骗这个老人。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种负疚的心态。当这个老人来找我地时候,想必是满怀希望的吧。而我却必然要打碎她地希望。这样老的老人,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她已经不可能见到她所思念的那个弱小可爱的女孩子了? 老人的枯树皮一般地手轻轻滑过我的面庞。我看着她喜悦的热泪横流的脸颊,说不出话来。 “您是谁?我----想不起来了。”我低声说。 她笑得更开心,抖抖索索地握着我的手,挣扎着挤出两个字来:“奶娘----” 奶娘?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是以齐青枝的身份被抓进来的,这个老妪多半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便乘着这里没有人的时候过来见我。 我咬了咬牙,正准备对她说我不是齐青枝。门忽然又被推开,门外进来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他刚进来就跪下对我说:“小姐,总算是将你盼来了。咱们这就走。” 走?! 我大吃一惊。他们又想带我去哪里? “史老夫人,海叔。你们想带小姐到哪里去?”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由得欢欣鼓舞。这个人,是梁叔毅。 那个叫海叔地人回转身来。看着他,咬牙道:“二皇子,我总是要带小姐走的,不能让他呆在这里。若是皇上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小姐难道还有命么?” 梁叔毅看着我笑了笑,话里有话地说:“放心,她不是皇上要杀地人。” 海叔明显是没有听懂这句话,仍旧坚持道:“不管怎样,我都要将小姐带走。” 握在我手上的那双如同枯树皮一般地手握得更紧了。有滚烫地泪水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抬头一看,那个老妪地脸上显出悲苦的表情,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似乎是舍不得我。 “我不走。”我看见她那么痛苦,连忙说。 谁知道我这么说了之后,她竟然更加激动,拼命摇头,同时用手颤巍巍地将我推开。 尽管这样,她的眼中仍旧满满的都是不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仿佛永远都看不够一样。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和梁叔毅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老者身上,却见那个海叔走过来,狠狠地对着那位老妇人磕了两个头,同时拖过我的手,将我狠命地往门外拖。 “等等。”梁叔毅啼笑皆非地将他拉住,对他和那位老妇人郑重其事地说:“我用自己的性命担保,决不让小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这样抛下你的老母,带着小姐离开,一路上又无法保证她的饮食起居,只能让她跟着你受苦,对么?”梁叔毅慢慢地说,“海叔,这么多年了,你在我们府中假装成个哑巴,可真是难为你啊。” 他这么一说,我才猛然惊觉,刚才在门外说话的声音正是这个海叔的音调。 “为了小姐,我就算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的。”海叔看了我一眼,对我说,“小姐,您还是同我走吧,在这里着实不安全。” “这----”我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还是就在这里吧。” 海叔吃了一惊,将眼光投向自己的老母。 我跪下来,柔声对那老妇人说:“您放心,二皇子说话算话,一定会照料我的。” 我的眼神中,很少有没有参杂忧虑和防备的时候。这是其中之一。我知道,我不用防备这个老妇人,我知道,她和她的儿子甚至将我的安全放置在他们俩母子的性命之上。 顿时,一种极其温暖的感觉慢慢地渗透了我的心 老妇人的眼神慢慢变得松懈了,她朝梁叔毅看过去,仿佛是在问他要一个保证。 梁叔毅连忙将方才自己所发的誓再说了一遍。 老妇人的眼睛垂了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喜悦的眼神了。 看着那眼神,我忽然觉得从来没有这样安稳过。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一回 月近高楼伤客心(下) 这种温暖的感觉是如此明显,梁叔毅让他们先行下去的时候,我甚至有一些依依不舍。 “你为什么不说穿我的身份呢?”我问梁叔毅。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道:“自从齐青枝全家出事之后,他们母子二人就隐姓埋名到了我们府中,算起来,他们已经找齐青枝找了十多年啦。” 我心里一凉,低声说:“他们还不知道已经见不到她了呢。” 再也见不到某个挂念已久的人是什么感觉,我想我很清楚。长久以来的流离失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流浪的终点,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够让这种思念释怀。 身旁的那个人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说:“没关系,在他们心中,已经满足了。对于海叔和史老夫人来说,已经了了一件心事。” 可是我突然想到了他的最后时刻,在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只想要见我一面却终究没有见到? 我知道我现在不应该哭泣,然而眼泪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梁叔毅轻轻地将我揽进他怀中,紧紧地抱着我,慢慢拍着我的后背。 他实在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这样做,只是出于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关心和安慰。 可惜这个时候,琅儿忽然推门走进来了。 “你们----” 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就冷笑一声,摔门冲出去。 “琅儿!”我想追上去,却被梁叔毅拉住了。1---6---K小说网 “放心,她不敢去禀告我父母。”他轻描淡写地说。“随她去吧。” “她会去告诉何……穆季书么?”我有些担心地说。 “告诉又怎么样,”梁叔毅眼神犀利地看着我说:“只要你心中挂念不忘的人不是他。”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猛然想起我昨日晚上神志不清时也许胡说八道了许多话。都被他听去了,不免脸上发烧。 “听说十六王爷年少英俊。又是一位贤王,”梁叔毅微微感叹道:“可惜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十六王爷并不是像别人所想象的那样完美,别人并不像我那样了解他,也不会像我这样来亲近他。 “二皇子,”门外有个小丫环怯生生地说:“皇上和皇后召您去大殿。齐将军回来了。” 齐清海?我和梁叔毅对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一起去。”他对我说。 我想了想,点点头道:“好。” 可没想到门口那个小丫环惊慌失措地说:“小姐,您不能去。” “为什么?”我不免有些奇怪。 “这个----”那小丫头怯怯地看了看梁叔毅,又看了看我,小声说:“皇后特地吩咐了,一定要拦住您,不让您到大殿去。” “到底是为什么?”我沉下脸来问。 那小丫头见我生气,不由得慌了。拉住我说:“小姐,……皇后不让你去。娘娘说了,你杀了南齐皇族那么多人。只怕齐将军看见您会……” 那么多人?! “我杀了哪些人?!”我冷笑着问那小丫头道:“你哪只眼睛亲眼看见地?” 那小丫头吓得快哭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偷听见娘娘说的。听说齐将军在皇上面前告了小姐一状。说小姐杀了南齐的皇上、摄政王、摄政王王妃、世子……” 她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难以抑制自己地怒气。 梁叔毅想要拉住我。却被我挣脱,快步朝着大殿走去。 那一段距离,很长,却有很短。 那也许是我平生走得最快的时候,不,不是走,我完全是跑到了大殿,看见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为“二哥”地人,那个曾经在北朝皇帝的帝宫中抱着我柔声安慰的人。 他如今脸上的表情,还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么? 在这个世界上,人地面目,竟然可以变幻的这样自如。 我冷笑着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梁叔毅跟在我身后。我们匆匆向皇上和皇后行礼,我只顾注意着齐清海,却没有注意到皇上的表情,已经如同笼罩了寒霜一般,凛冽而可怕。 “叔毅,”皇上开口道:“琅儿说看见你们二人在一起,行为不端,可有此事?” 此话如同一个炸雷,敲响在我头顶。 我跪着,看不见梁叔毅的表情,但是想必他也是异常吃惊的。只听见他朗声回答道:“父皇,我和小姐之间绝无私情,天日可鉴。” “那么琅儿看见你们搂抱在一起又是为何?”皇上大怒,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大声吼道,“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如此龌龊!” 此刻,我背后的冷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流,心里暗自后悔,不应该一时莽撞,冲到大殿来。 “书儿!”皇上又说道,“这个女子水性杨花,心狠手辣,难以与你为配,就此休掉,改日我与你姨母自会为你再觅良配。” “不。” 那句清脆而坚定的回答,立刻响彻了整个大殿。我诧异地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何公子走到我身边跪下,抬头看着他的姨夫,大声说:“孩儿自小就与西赵明喜公主定亲,此后公主命运多舛,颠沛流离。孩儿只怕自己不配为公主良配,绝不曾看低公主。至于叔毅,虽是表兄弟,却更是至交好友,他心怀坦荡,孩儿更不会看低于他。今日之事,必定另有原因,决不是他们二人之间存有私情,请皇上饶恕了他们罢。”他话音刚落,只听见琅儿高声叫道:“她这样对你,你竟然还护着她!难道她就这么好么?” 说完这一句话,她就奔出殿门去。 大殿当中,一时间沉默而尴尬。尤其是我。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二回 从头到底,将心萦系(上) 众人面面相觑,在这一片沉默中,却听见齐清海说:“皇上,这个女子从来都是扰乱家国,惑乱苍生,穆公子和二皇子对她都是余情未了,不如让小将代为审问,再作打算。” 他这样一说,皇上立刻答应道:“很好,你将她带下去。南齐的摄政王我也是见过的,若是她当真害死了摄政王一家,那么你不用多虑,自行将她斩首就是。” 他这样一说,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我看了一眼齐清海,他的眼神中满是忠勇之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再朝旁边的梁叔毅看了一眼,他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不敢朝左边的何公子看,只觉得有两名兵士上来,将我押走。 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今天晚上,梁叔毅的计划得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切,都凝聚在今晚。 我茫然地被他们推到一个监牢中,却连自己怎么走过来的都不知道。 监牢外的日光渐渐暗淡,星光渐渐上升,梁叔毅却仍然没有来提审我。 他必须来提审我,然后我才能将他引到梁叔毅的圈套当中去啊。 “听说将军大人的姬妾今天替他生了一个儿子。” 沉寂中,猛然听见监牢拐角处有个狱卒这样说。 我立刻侧耳细听,只听见他们在继续说:“将军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另一个人道:“何来双喜?” 那刚开始说话的人笑道:“你不知道,将军一直在找他的婶娘,南齐摄政王的王妃,今天终于有下落了。” 什么?!他竟然找到了婶娘?! 我吃了一惊。暗自咬牙。 只听见另外一个人也吃惊地问道:“那个王妃如今已经到辽东了么?” 第一个说话的人道;“还没有。听说王妃身体不怎么好,咱们将军怕她骤然来到辽东水土不服,特地让人绕了个远路。先到漯河口地山庄去歇息歇息,然后再到辽东来。” “这么着真是绕远路了。”另一个人说。 绕远路?! 我皱紧眉头。想起梁叔毅对我说过,今天是齐清海要向某一方交待婶娘下落的最后期限。这个漯河口,恐怕就是一个约好的地点。 “对了,我还听说----” “嘘,今天牢里面关押着人。千万别多说了。” 一个狱卒刚要说话,却被另一个人制止。 “怕什么,”原本要说话地那个人说:“不外乎是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我今天听说一件事情,古怪地很。今早----” “等等。我看看那女子睡着了没有。” 另一个狱卒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说。我连忙躺倒,装作已经熟睡的样子。 “哼,”那狱卒低声说,“公主到了这里,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竟然还能睡得着。” 对啊,我心里叫了声不妙,连忙装作梦呓的样子低声说:“水----水----” “她要水么?”另一个小声说:“我去给她端碗热水来吧。哎。兴许是着凉了。“哼,管她做什么?”那个刚开始过来看我的人冷冷地说。“这种蛇蝎心肠的女子。也配让人给她端水端菜么?她没醒着就行。来,咱们接着讲。” 另一个人拗不过他。终于还是跟着走了开去,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今天我在将军那里碰见谁了?” “谁?”另一个狱卒很感兴趣地问。“咱们大皇子。”对方压低声音说,“他竟然还带了些礼物给将 “这有什么可奇怪地。”另一个人说:“哼,穆公子来了,大公子的位置就岌岌可危啦。二公子不管朝政,大公子他只有拉拢将军,别无他法。” “你说咱们皇上为什么那么宠信穆公子?那只是他的侄儿,大公子可是他的儿子呀。” “哼,这是皇上的家事,咱们不能多管。” 这两个人说着说着,渐渐就说开了去,我心中不断惦记着婶娘已经落入齐清海的手中,如何才能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梁叔毅。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孤身一人在牢狱中,身边别无他物。 我摘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暗自思索,这个东西能不能贿赂那两个狱卒为我传递消息。 “对了,嫂夫人病好了么?”那两个狱卒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好了,多亏了二皇子,”另一个满怀感激地叹了一口气,道,“他可真是个神医,贵为皇子,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可惜他不管朝政,不然我看许多人都要倒向他那一边。” “是,我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为他卖命。”第一个人也叹了一口气,道,“二皇子他心无杂念,可不等于旁人没有去算计他……” 算计……我心中一动,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我依旧躺在监牢中的草堆上,低声含糊地说:“二皇子……杀了二皇子……漯河 拐角处的那两个狱卒骤然停下谈话。 一片沉寂中,我听见有脚步声渐渐地靠近我。 我继续含混而低声地将刚才地话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狱卒想必正在面面相觑吧。 我闭着眼睛,却是心急如焚。 监牢外面没有一丝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竟然走开了。 我心里渐渐地冷下去。 他们恐怕是不愿意惹事的吧。 这么说起来,我们还是没有机会在今夜扳倒齐清海了。 “等等!” 一片沉寂中,忽然听到其中一个狱卒对另一个人说:“你得先换身衣服再到二皇子那里去,可千万别让人看见了,别给他惹麻烦。” 我听见那个人答应了一声,就远远地走了出去,心里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们到了之后怎么说,梁叔毅应该能够明白我地用意。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三回 从头到底,将心萦系(中) 那一夜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我胡思乱想了许多,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然而过不了一会儿,就有狱卒来叫醒了我,告诉我将军要见我。 齐清海终于要见我了。不知昨天夜里事情进展得如何。 我费力地揉了揉已经麻木的腿脚,从牢房的草堆上站起来。 “走这边。”昨晚说话的那个狱卒原来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他粗鲁地用手指了指左边,高声说,“快些!” 我跟着他,沿着漆黑的道路往前走。 来人说,将军要在牢中来见我。他们是要将我带到一个更大的牢房。 牢狱的四壁都点着火,火光熊熊,被火光照亮的地方显得耀眼而明亮,而没有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却是黑暗而阴冷。 那前面的大牢房处在一个凹陷的壁角中。 所有侍卫都站在门口,我单独走进去,只觉得气氛十分古怪。 在那间单独的牢房中,竟然铺设有一个兽皮的椅子和兽皮的床铺,那椅子如同龙椅一般,高高地摆在牢房最高的地方。 齐清海坐在那张兽皮椅子上,左手遮额,几乎是斜躺在那里。他的整个身体都流露出一种绝望和恐惧的味道。很多时候,人们总是会刻意去压抑自己的感受,然而那种感受仍旧会如同空气和水流一般,慢慢地流泻出来,让周围的所有人都一览无余。 我忍不住嘲弄地叫道:“二哥,我来了。” 他放下手,冷冷地坐好,低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别这么说话了,不用让人恶心。” 我昂起头,可是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种感觉:在大哥和其他人面前的那种愧疚感觉只要一到齐清海的面前就会消失不见。这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摄政王王妃呢?” 他冷冷地看着我,问道。 看来昨晚成功了。梁叔毅的人一定提前到了漯河口,将婶娘接走了。 “我一直被将军您关在监牢中,怎么知道。”我冷笑着说。 他暴跳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压低声音说:“别跟我废话,你到底将你婶娘弄到哪里去了?” “我着实不知道。”我心中有了底,更加镇定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啪! 一记巴掌,猛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右脸颊上如同被火烧一般热辣辣地作痛。嘴角有咸咸的粘稠的液体流下来,我知道,那是血。 很多时候,血能够激起一个人最原始而坚强的斗志。 在那一瞬间,我想我眼神中的坚定和愤怒一定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齐清海又在我身上踹了一脚。 他已经被激怒了。梁叔毅已经看出了他,他却仍旧以为二皇子只是个精通医术的人,完全不管朝政。 这样的隐蔽,不让他看清楚梁叔毅的真实情况,对于齐清海来说,实在是一个大大的不利。 “二哥,我很好奇,没有了婶娘的下落,你拿什么去跟别人交待?”我冷冷笑着说。 他慢慢俯下身子,低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笑了笑,道:“这个么,你不用管。” 他脸上的表情愤怒之极,左手霍地从靴子中拔出一把匕首。 “说,你婶娘在哪里?”他低声说,用靴子指在我的腿上。 “不知道。”我有些恐惧,但还是颤声说。 那把匕首顿时插入我的左腿。 揪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顿时让我几欲昏厥。但是就算是昏厥,那股疼痛似乎仍旧会缠绕着你,决不放松。 “说不说,”他低声对我说,“这里除了你,没有人更清楚内情。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告诉你那些事情的?” 我咬了咬牙,还是摇头。 他越来越愤怒,却又拿我没有办法。 “来人,”他叫道,“将她拖下去。” 我已经疼晕了过去。 仿佛有人胡乱撒了些草灰在我腿上,为我裹了裹伤,然后就是冰冷的牢房。没有火把,没有别的人。 迷迷糊糊中我只知道,如今除了等待梁叔毅来救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他怎么还不来?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人打开了监牢。 “叔毅?” 我勉强问道。那人却没有吭声,我反而听见他叹了一声气。 有几个人将我抬在软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穆兄好大的胆子。”有个人在不远处这样说,“我一直在怀疑,到底我妹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原来都是从穆兄这里听来的。www.sxcnw.org.穆兄将我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小弟当真佩服。” 穆兄?穆兄是谁? 我身旁的那个人没有多说话,只是笑了一声,道:“齐兄,告辞了。”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我们又开始行进。 在那种颠簸中,我慢慢地晕了过去。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四回 从头到底,将心萦系(下) 是何公子将我救出来的。我还不习惯叫他真实的名字:穆季书。 穆季书,穆季书。我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墙角的桌案上有袅袅青烟从古铜色的香炉中散出,上升、盘旋。熏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渗透整个房间,轻飘飘的纱帐笼罩在床的四周,窗缝偶尔渗进了一丝风,那纱帐就轻轻地飘动,如同轻言细语,在我耳边萦绕。 听说,皇上在宫中大发雷霆。梁叔毅似乎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一发制他于死地。我们算是将了齐清海一军。可是,他并不仅仅是达纳的一个将军那么简单,想要摸清他的底细并且扳倒他,谈何容易。 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疼。如今,皇上并不召见我,却也并不处罚我,就如同没有我这个人一般,梁叔毅与穆季书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地不动声色将我留在宫中,住在叔毅房间的附近。他亲手为我配药,伤口倒是好得很快。不过他却从不来看我。我微微遗憾地摸着腿上包裹着的厚厚的白布,想象着一个疤痕留在腿上该是多么地难看。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联想到了九王爷脸上的疤痕。思绪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如同我身边的纱帐,在空气中轻轻地飘动。 我养伤的这几天,何公子,不,穆季书每天中午来看我一次。每次总是一些重复的问候,我总是心急如焚地向他询问外面的情况,他却总是笑而不答。有一次我逼问得厉害,他只好对我说,现在几方力量混战成一片,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应当忧心的。我想设法从他嘴里问出上次梁叔毅讲到一半的达纳族人往年旧事。他却总是将话题转开。我隐隐约约地觉得,齐青枝的真实身世比我想象地更加重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是何公子吧。我欠起身来。将外衣披上,端坐在椅子上。腿上有伤,这几天可真的是坐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门外来的是两个人。 “她伤好了么?这几天没来,真是抱歉。” 那两个人也许是不太确定我是否睡熟了,便开始轻声交谈。我听出来先说话地那个人的声音是梁叔毅。 “好地差不多了。”穆季书低声说,“一个女子,也难为她了-好,你先进去,看看小姐可醒了没有。” 这后面一句话他是对一个侍女说的。 “小姐,”那侍女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见我正坐着,便笑道:“小姐,二皇子和穆公子在门外候着。怕您没醒呢。” “让他们进来。”我理了理鬓发,心里有些担忧:他们两个人一起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首先进来的是梁叔毅。许多天没有见到他了。他竟然瘦了许多。不过神采焕发,看起来很是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笑道。“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知道我是在指齐清海的事情。微微笑了笑,并不答话。 “朝廷终于要对十六王爷地残部下手了。”穆季书对我说。 即便只是提到他。我的心里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摇晃了好久。 他的部下们,他的子民。 我知道,自己甚至不忍心看着跟他有关的任何人和事消失。 “这就意味着,朝廷终于忍耐不住了,”梁叔毅笑道,“只要他们忍耐不住,伯阳王和楚王就会有可乘之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看这天下要分出胜负来了。” “你是说,伯阳王和楚王会最终争得天下?”我很漠然地问,脑中仍然只有十六王爷的残部将要被剿灭的消息。 梁叔毅摇头道:“未必。我说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所以能够最后成功,不但要有耐心等待螳螂捕蝉,还得把握时机,不等螳螂从自己眼前溜走。” “黄雀是谁?”我冷冷地问。 他笑而不答。 旁边的何公子穆季书在一旁深深地看着他。 “你?”我有些吃惊。 有的时候,人总是让人大吃一惊。表面上最波澜不惊地人,其实心中早已是狂风骤雨;表面上温文尔雅的人,最后激怒他的时候,却总是异常惊人。每个人,其实又能够了解自己多少,更遑论别人。 只是梁叔毅今天为何会来跟我谈起这个,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这太不像是他地性格了。 门外又有人影一晃而过,有个人在门外低声说:“二皇子,该到皇上那边去了。” 梁叔毅大声说:“好,这就过去。” 门外那人又说道:“二皇子,宫闱重地,老臣不能多待,在皇上那边等您吧。” 梁叔毅答应之后,看着他走远,这才低声说:“好容易走远了。” “那人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我父皇要立太子了,这些天来,总是派了些人有意无意地跟着我们。”梁叔毅笑道:“无非是暗中看看我和大哥谁更适合坐上那个名不符实的龙椅。” 我噗嗤一笑,道:“看你刚才地反应,倒是挺介怀地。既然说那龙椅名不副实,为何还那么看重它?” 梁叔毅正色说:“因为得不到它,就意味着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我一时哑然。天下,又是为了天下。 “你不相信?”梁叔毅懒懒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却满是精锐之气,“连我这种闲散人都蓄养了如此多地门客,你以为我的皇兄会放过我么?” “所以你要争夺天下?”我呆呆地看着他,低声说,“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么?” 他的眼睛悠悠地看着远方,透过了窗户,透过我房间中的袅袅熏香,透过了那薄薄的纱帐,似乎看向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低声说:“因为,天下就象征着至高无上。” 至高无上,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或者是逼迫你,我忽然有些怦然心动,定定地看着梁叔毅的背影,却没有发现穆季书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二人。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五回 天下人心(上) 我腿上的伤口在一天一天慢慢地好起来。天天待在那个房间当中,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史老夫人和海叔每天来看我,亲手为我熬汤换药。以往皇宫中的锦衣玉食也从来没有这样好吃过。据说精通饮食之道的人能够从菜品中感受到做菜的人的用心程度,我终于对这句话有所领会。精心为你一个人做的饭菜,似乎总是要香甜可口一些。 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他们,甚至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们,却异常享受这样的感觉。每天除了他们母子二人陪伴着我,梁叔毅和穆季书也会来看我,只不过叔毅来得比较少一些。但是他每次来,总是会给我带来些诗词歌赋,或者是市井玩笑。他这个人总是那样的超凡脱俗,让人觉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然而我还是能够从他渐渐清瘦下去的脸庞和越来越凌厉的眼神中看出,皇位的争夺已经越来越激烈了。正因为如此,我更加感激他----难为他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够惦记着我的喜怒哀乐。 就在许多个平静的晨昏中,忽然传来了伯阳王和楚王开始大规模地集结军队,囤积在辽东边境的消息。 终于开始了。辽东王黄天羲的铁骑与伯阳王楚王的精锐力量,在逐鹿中原的斗争中,是两支至关重要的力量。他们决一死战,对于北朝朝廷而言,不啻于一个最好的消息。看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仔细一想,辽东王与朝廷对于伯阳王而言,也许前者威胁性更大。趁着朝廷剿灭西蜀军队的时候尽全力来对付辽东王,是伯阳王逐鹿中原至关重要的一战。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九王爷。那个独自指挥着辽东铁骑威震天下地人物,现在还是那么冷漠而又坚定地眺望着远方么?我的母亲和善儿还有没有消息?----梁伯骏在皇上降罪于我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睬过我。看得出来。他未必对我抱有什么成见,只不过他是铁了心要做皇上的人。自然要避开我地。 大战在即,达纳一族站在谁的一边,成为争论地焦点。以梁伯骏为首的一派人认为应当两不相帮,而梁叔毅为首的一派则赞同与辽东合力进攻伯阳王。 我不关心谁对谁错: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我的母亲和善儿还是没有消息。如果他们跟那些普通的民众一起流亡。如果辽东大战一旦爆发,他们必定凶多吉少。 梁叔毅和穆季书已经为我去查访过不少地方,却一无所获。他们在附近某个小镇出现过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也只有强自安慰自己,然而心头地担忧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起,仿佛永远没有平静下来的时刻。 皇上最终决定,与辽东王合消息传来,正是一个深夜。在朗朗夜空下。四方的欢呼声如同狼啸一般,此起彼伏。达纳人物好战的血统,在夜空下一览无余。我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办。 再过三日,九王爷的使者就要来达纳。 再过几天。辽东这一场大战。就必然开始。一定要在这之前找到母亲和善儿。我们一家三人颠沛流离的日子,难道还过得少么?才刚刚见面。又要分离。我打心眼里厌恶这种漂泊不定,不能自由生活的日子,却又无可奈何。 梁叔毅他们成日忙于迎战,还要频繁派人奔波于九王爷和达纳之间,异常忙碌,抽不出时间来看我。然而今天傍晚,他忽然来了。他还是那样,神情潇洒,看起来完全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和担忧。 “九王爷派人送了封密信给我,说他必须见你一面。”梁叔毅笑盈盈地说,似乎只是邀请我在春日出城去踏青。 “在哪里见他?”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想,他究竟为什么要将我送来达纳还是个谜团,我至今对他尚有隔阂,在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要着急见我? “他说,是要对你开诚布公的时候了。”梁叔毅叹了一口气,说:“他说,你独自一人贸然不知所谓地背着齐青枝地尴尬身份,却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危机四伏。如今是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我冷笑一声,心里虽然有些吃惊,却又觉得确实是在情理之中。长久以来我所遇到的事情都是那样地扑朔迷离,很多事情一闪而过,却又悬疑未解,他终于想到要告诉我实情了么? “可惜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娘和我弟弟。”我淡淡地说。 梁叔毅沉默半晌,忽然对我说:“明日随我一起出发吧。去黑水河,我们要去迎战伯阳王地大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对我说。 他平静一笑,就如同讲述一件很平常地事情那样云淡风清地说;“后天清晨,我们到达黑水河的时候,就是达纳人重新开始争夺天下地时候。” “至于你的母亲和弟弟,”他接着说,“我已经派了人去找他们,暂时还没有消息,”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事到如今,多半是凶多吉少,只有听天由命了。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心里面泛起来一种悲伤和凄凉的感觉,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心底里所有的勇气都已经消失殆尽,只有面前那张神态酷似他的脸庞,还能够给我一些莫名的安慰。我看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空洞地说:“好,我去。实在也是只有跟着他一起去。听说穆季书也要随军前行,他们一走,我的处境可想而知。 我们一起背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明月。碧空如洗,清澈澄净。在这样的时刻,仿佛什么都不需要想。 “我这就去让海叔和史老夫人收拾一下,把他们带走吧。”梁叔毅对我说,“你既然要冒充齐青枝,有他们在,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有用的。” 他这句话似乎蕴藏了很深的含义,我却不想听懂,有的时候,当天下所有人的言语都没有话中有话的时候,那该是多么的好啊。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六回 天下人心(中)  我随手收拾了一些东西,就随着梁叔毅一起上路。一路上,我也穿着戎装,假扮成个普通的年少将军,跟随在梁叔毅的身旁。史老夫人和海叔在我们后面不远处的马车中。浩浩荡荡的大军,一直朝黑水河出发。 道旁全都是流民。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战争就意味着家破人亡。他们只有携老扶幼,与大军逆向而行,远远离开自己的家园。 我颇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们,却无可奈何。 梁叔毅一路上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眉头紧锁,我也没有去打扰他,只顾一个人驱马前行。 “报----”探马忽然飞骑赶回,大声道:“前方有伯阳王前驱队伍,大概有三千人左右,正在朝我们行进。” “来得好快。”梁叔毅冷笑着皱了皱眉头,道:“我们的人数远远比他们多,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突袭呢?” 的确,我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我们正好处在一个地势较高的所在,在这个时候来突袭,对于他们而言,是占不了多少优势的。 “伯阳王的先遣将军,不知道是谁。”梁叔毅转头向身后的另一个人道:“打听过么?守在这附近的是哪位将军?” “听说是伯阳王的三公子,黄云缙。”那将领躬身答道。 黄云缙。许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我心里咯噔一跳,不由得想到了丛岚,暗地里由衷地希望他不要过来。 “就地驻扎。”梁叔毅回转头去吩咐道:“摆开阵势,准备迎敌。” 此时正是下午。天气阴霾,乌云密布。四周薄薄地起了雾,眼看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心中不知怎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 阴沉的天光下。昏暗的雾气中,我和梁叔毅。以及我们身后的所有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从不远处地山谷走上来一支队伍,为首的人一身便装,左顾右盼,不像是来突袭的样子。我心里骤然揪紧:看那个人地身影。正是黄云缙本人。 梁叔毅轻轻地挥了挥手,要所有人都伏下身子,隐藏起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黄云缙走进了这个埋伏圈中。 “探马有错么?”梁叔毅皱着眉头悄声对身后的将领们说;“他们不像是知道我们要来地样子,你们传令下去,先不要动手,小心后面有埋伏。” 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不等梁叔毅的人传令下去,左侧的山道上竟然清脆地传来一声羽箭射出时的响声,只见一道白色的箭矢如风,如电。准准地向着黄云缙射去。 我和梁叔毅同时站了起来,那一刹那,四周安静得如同静夜一般。只听见黄云缙闷哼一声,从马上栽倒下去。顿时。四周立刻传来喊杀声、马儿地惊叫声。声音震天。 徐彦。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名字,一把抓住梁叔毅的衣袖。大声吼道:“抓住那个人!那个射箭的人!” 我唯恐他听不清楚,吼得声嘶力竭。梁叔毅立刻指着对面羽箭射出来的方向,下令让人追过去,同时不等我要求,就吩咐手下的人立刻下去,将黄云缙安全救出来。 他还能够坚持么?我紧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的侍卫架在马上的人。徐丛岚,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现在在哪里? 黄云缙地人没有准备,但是进退之间,仍旧看得出来平时训练有素。梁叔毅点头赞叹,对我说:“早就听说伯阳王三位公子都足智多谋,能征善战,是他争夺天下强有力的助手,此言果然不虚。” 我点了点头,却连他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眼睛仍旧看着黄云缙的方向。 “那一箭劲力极大,看起来……凶多吉少。”梁叔毅叹了一口气,远远地望着那边,低声对我说。 “他地夫人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杀死他地人,多半是他夫人地弟弟。” 梁叔毅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我苦笑着说:“如果云缙当真被她弟弟给杀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你们再派些人,挑精明强干一些的。”梁叔毅立刻对他身后地那些人说:“务必要将方才射箭的人找到。”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天上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眼睁睁地看见,黄云缙的头无力地耷拉在那个侍卫的肩上。我忍不住对梁叔毅道:“让他们停战,由他们去吧!” “一旦开战,就只能让他们打胜这一仗。”梁叔毅摇了摇头,对我说,“中途退却,对士气会产生极大的挫败。” 这个道理,不能说它错。我咬了咬牙,正好看见旁边有一个将领手中松松地牵着一匹马,便趁他们都在观战的那一刹那,将马缰夺了过来,翻身上马,狠狠地踢了一脚马腹,朝山谷冲去。 很多年之后,我还在回忆这一幕,我不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有了那样的勇气,敢从两军混战的阵中穿过,躲避过那么多的刀枪箭矢,就为了去营救那一个人。也许是他以往深夜进入十七王府来救我时回眸一望的眼神让我记忆尤深,也许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报答他多年的深情,也许是我可怜那个温柔的女子,不忍让她伤心……人的行为,很多时候,连自己也无法去解释啊。 我只知道,当我赶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侍卫纷纷中箭,我远远回头,只见梁叔毅手中拿着一副弓箭,隔着如许的距离,望着我。我来不及多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就将云缙扛在自己的马背上,飞奔回去。 马背上的人,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七回 天下人心(下) 射箭的人没有抓回来。 好在黄云缙身上的箭矢射得并不深,有梁叔毅亲手施救,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当日深夜,我亲眼看着他睡熟,才悄悄离开那帐篷。一出门,却发现梁叔毅站在外面,独自一人。 “为什么不睡?”我问他。 他笑了笑,道:“累了,反而睡不着。”“那么我陪你说会儿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黄云缙的帐篷,低声说:“换个地方。” “我记得你昏迷的时候叫的人是十六王爷。”梁叔毅依言走远了些,微微有些讽刺地看着我,笑道:“这个人按辈份来算,可算是十六王爷的堂叔啊。” 我正色对他说:“他和他的夫人都救过我的命,我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 他点了点头,有些玩世不恭地说:“救过命算什么,亲兄弟都可以互相残杀,更何况普通人。” 我听他这句话似乎是事出有因,不由得问道:“怎么?梁大哥他……” 梁叔毅点了点头,道:“今天朝里的人送信给我,据说我和季书刚刚一走,我大哥就在父皇面前大进谗言,中伤于我。”历朝历代,为了争夺皇位,不惜同根相煎的,难道还少么? 我沉默无语,他也无言。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些许星斗,发出暗淡的光芒。天气阴霾,风声呼啸,不知不觉地添上了一种肃杀的感觉。 “领兵出来是我的一步错棋。”梁叔毅在我身边踱步,低声说:“如今在朝廷中。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父皇表面上看上去很强硬,其实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多说几句。” “天下对你就那么重要么?”我苦笑着说,“你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 他笑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放弃一切。母亲需要我去争取皇位----你要知道,我大哥并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儿子,他们表面上关系虽然还好,但是一旦我大哥登上皇位,我们母子俩加上琅儿地处境就很危险了。” 这一席话说得我只有沉默。 “掌握天下的人。拥有那么多,以至于所有人都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手中的权利。而不再惧怕地办法只有一个,”他眼神凌厉地看着我,道,“我只有去取代我的父皇,掌握天下。”我已经厌倦了这样地一种谈话。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来,十六王爷曾经带着我骑马飞奔上山,在山上俯瞰着他的人马和他的疆域,我们似乎是那样地安全。那样幸福,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明天就要到黑水河了。”我低声说,“伯阳王和楚王不是好对付的。如果你输了,你的大哥可就更要抓住把柄了。” 他点头承认。叹了口气道:“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就算对手不是伯阳王。对于梁叔毅这个从未带兵地人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伯阳王和楚王之间关系很好么?”他忽然问我道。 “应当是。”我摇了摇头,冷笑道;“你想用离间计么?” 他若有所思,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值得一试----好了,回去休息吧。” 我点头对他说:“我再去看看云缙。” 他笑道:“一起去看看。” 我们没有想到,黄云缙身上的毒现在才发作出来。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危险关头。 就在我们谈话的那么一段时间,他已经昏迷不醒,全身火烫,满口呓语。 白天拔下来的箭矢已经被我们丢掉了。 就连梁叔毅也看不出来他所中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毒药。 “徐彦曾经解过我的蛇毒。”我喃喃说,“可是----” “徐彦?”梁叔毅皱紧眉头道:“我没有听说这个人。他怎么会有蛇毒的解药?”我们相互对视,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的黄云缙。 一片沉默中,我赫然分辨出,他在叫我地名字。 人的心,果然就是这么难以逆转么? 我看着他,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我的眼睛如今紧紧地闭着,额头地汗水涔涔而下。 “怎么办?”我求饶似的看着梁叔毅。 他摇了摇头。他除了神志不清、发热之外,没有别地症状,我撕开他地上衣,细细地看他胸口上中箭的地方,那伤口只是微微有些红肿。 梁叔毅为他把了把脉,皱眉不语。我绝望了。 “你回去休息吧。”我低声说。 他摇了摇头,一把将我推开,细细地察看。 那一瞬间,我异常感动。我知道明天对于他而言是多么重要地时刻,但是他还愿意为了云缙如此上心。 那一夜,他一直到三更半夜,才离开。 我看着他通红而疲倦的眼睛,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微微含着笑意,那笑容一扫平日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表情,变得温暖而和蔼可亲。深夜的帐篷中,只有一灯如豆,照亮我们的四周。一种温暖的感觉在我心中流动,我一直目送着他出去,直到听到他在帐外低声对自己手下的人说:“很好,伯阳王三公子的命保住了,你们立刻修书给他,逼他退出辽东。” 那一瞬间,辽东春寒料峭的风直吹入帐篷来,我心里一阵阵地凉下去,脸上却渐渐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世间的事,大概如此。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八回 只愿君心似我心(上) 辽东大战在沉默的气氛下一拖再拖。 黄云缙已经成为梁叔毅手中的一颗奇货可居的棋子。 我承认,梁叔毅确实是个人物。 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起来一天比一天瘦削,然而我们的境况却一天比一天好,黄云缙的伤势也渐渐好转。我默默地看着那个超凡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人在我面前慢慢成长成为一个帝王。 他真的是一个帝王。他的眉梢眼角,开始有了不容人冒犯的威严;他不轻易说话,那样地冷漠,所有人看他的神情中都开始有了一种敬畏的成分。 可是他真的过得开心么?在天下和权势面前,变成另外一个人,艰难地过着自己原本不喜欢的生活。 此刻,何阁老和皇上的朝廷兵马却在蜀地节节胜利,也就是说,伯阳王和楚王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能够拖到朝廷战胜蜀地,朝廷必然在旁虎视眈眈,到那个时候,伯阳王他们要分兵来防守朝廷的兵马,就更不可能在辽东战胜九王爷了。 梁叔毅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使用计谋。 事实上,我和他那天都有些奇怪,按理说伯阳王的探马应该能够发现我们的动向,为何黄云缙还会在那个时候送上门来呢?我肯定是徐彦在当中捣鬼,可是这与楚王有没有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梁叔毅手下有许多门客,我从未见过他们。他似乎是接连派了他们中的许多个人到伯阳王的军队中去,去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我恍然大悟的时候,已经是楚王领兵来犯的时刻了。 所有人做梦也想象不到。楚王地人竟然兵分两路,一路反戈抗击伯阳王,一路挥兵迎接辽东军队。肆无忌惮。 我越来越不放心,暗自找了人出去找母亲和善儿。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我们在黑水河耽误的时间太久,给养渐渐不足。梁叔毅派人去催促,却是一无所获。按照朝廷的任命,而负责给养地,原本是梁叔毅的党羽。如此看来。梁伯骏已经在朝中大肆收罗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粮草未到,军心浮动。 无奈之下,梁叔毅竟然下令将刚刚开始好转地黄云缙绑到阵前,逼迫伯阳王来阻止楚王,同时且战且退。 他筹划周密的计谋,眼看着就要坏在这粮草上了。幸好手中尚有黄云缙这颗棋子,胜败生死,就取决于伯阳王是否会来营救自己的儿子。 自从梁叔毅将黄云缙看守起来当作人质之后。我和他之间就疏远了许多。两个人并没有明说,不过神态举止之间,已经没有当初的友好了。 伯阳王迟迟不来营救自己的儿子。 站在他地角度。如果要来救云缙,就必然要替梁叔毅阻拦住楚王的进攻。可是这样一来。伯阳王自然会元气大伤,辽东王马上就要赶来黑水河。到时候就是他渔翁得利的时候了。损兵折将的伯阳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抵抗辽东铁骑。因此,救云缙,大势必去;不救云缙,却可以保存伯阳王手下的军队。天下,永远都是残酷的。争夺天下的人,永远不会理会丛岚那种女子的心情。 第三天,楚王将梁叔毅连连逼退了五十里。 中午时分,忽然有一段暂时的平静。这种时候地平静也就是意味着说,楚王会立刻酝酿一场总攻势了。我知道,梁叔毅已经无路可走。因为大军的粮草已经山穷水尽,不断地有士兵逃走,在这种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拖延到辽东王地大军到来的时候:后日清晨。 而梁叔毅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拖延。 大军胆战心惊地吃过中午饭之后,他果然要派人将黄云缙押到两军阵前。 “等等!”我大步走到梁叔毅面前,直视着他地眼睛,冷笑道:“大丈夫争夺天下,用你这种手段,未免也有些可笑吧。就是与楚王决一死战,也比这好得多。” 说是这样说,其实我也清楚,他现在走地,是他所能够选择的最好地一步棋。 果然,梁叔毅一挑眉毛,冷冷地看着黄云缙,朗声说:“将他押过去!” 然后,他策马离去,压根儿没有再朝我看一眼。 我怒气冲冲地跟上去,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 云缙的身体虽然差不多复原了,可是神情却依然非常地萎顿。我看着他勉强站在囚车中,摇摇晃晃,体力不支,不由得异常地担心。我不由得想起来,以往我经历着危险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我么? 可是他不止一次出来救我,我却只能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梁叔毅的帅旗,渐渐地到了黑水河畔。不远处就是楚王的军队,阵列森严,鼓声震天。 黄云缙被推出囚车来,押到一个刽子手面前,身后的长刀,高高地举起。 天上的骄阳,地上的阵列,人的生命,在这中间,显得如同草芥一般渺小。 楚王举起了他的马鞭。 他的手下高高地举起了战鼓的木槌,准备敲击。 这就是最后了么?我看了看梁叔毅,他正紧张地咬着嘴唇,脸上的神情异常狰狞。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我闭上眼睛,等候着那种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然而我听见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哭泣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穿着绿衫子的女子从黑水河畔的树丛中跑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黄云缙奔来。 那是丛岚,徐丛岚。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四十九回 只愿君心似我心(中) 我万万没有想到,丛岚竟然会这样跑过来。 黄云缙看到她,却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叫,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吼什么,只看见丛岚在不断地摇头,眼睛里不断地流出眼泪,却又透出一种喜悦和幸福的光芒。 很多年之后,我午夜梦回,忽然在梦中听明白了黄云缙在叫什么,原来他是在对她说:“你走开,这里危险,别管我。” 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他的妻子,是个比我好了太多太多的人。迷恋也许可以持续很久,就如同我年少时对徐彦的痴迷一样,可是那绝不能维持一生,因为某个时候你终究会醒悟,有这样的一个人,在你身后等待着你转身。 千军万马,都凝止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的眼睛都只看着丛岚但是这只是一瞬间,楚王那边的战鼓已经如同惊雷一般地敲响,而梁叔毅这边也已经决意要决一死战。刽子手的刀,眼看就要落下。丛岚竟然紧紧抱着云缙,不愿意同他分开。我没有来得及多想,竟然飞马过去,马儿很懂得我的心思,扬起蹄子去踩那名刽子手,吓得他连忙躲开。 这个时候,前方有千军万马向我们奔涌过来,而后方的将士也如同潮水一般,喊声震天地压来。 “快走!”我死命去拉丛岚,她却仍然抱着云缙不放。 “快走!”我又去拉她,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禁呆了。那双温婉清澈的眼睛中,竟然射出愤怒之极的目光。 这目光让我怔了怔,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我将一个士兵拖下马去。对丛岚吼道:“不想让他死就给我上来!” 她再恨我,也是舍不得黄云缙死的。 果然,丛岚和黄云缙相互搀扶着上了那匹马。我回头一望。只见楚王和梁叔毅地人马已经交战在一起,兵士们黄色和蓝色的罩衫混杂在一起。间或间总是有人惨叫,有鲜血在阳光下溅起又落下。还不断地有人从我们身旁挤挤擦擦地过去,加入那个混乱的局面。 “走!” 云缙对我这样说,我再回头望了一眼,却看不见那个酷似十六王爷样子地身影。 来不及多想。就此策马离开。 我从来没有发现,丛岚骑马竟然骑得这样好。 她稳稳地将黄云缙抱在马上,同时快速地朝不远处的一个破庙奔去。 一个女子,能够忽然变成这样,除了她怀中地人,没有第二个解释。 我忽然觉得那样的安慰。云缙对我很好,很好,我只希望他能够爱上丛岚,同她安安定定地生活在一起。那种我盼望的幸福,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只是触手可及啊。 到了那个破庙。我抢先下马,要帮丛岚将云缙扶下马来。她却一把推开了我的手。 “姐。” 我还来不及说话。破庙中忽然有人走出来,这样叫道。 这个声音。萦绕在我耳际。 我们转头一看,那个人竟然是徐彦! 相隔许久,竟然又看见了他,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晒黑了许多,却还是像当年那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般,带着一种喜悦而又俊朗地神情,含着笑意看着我们。只是我不确定,这笑容中,真心给我的,有多少。不过眼前的这个人或多或少地同我印象中那个危险的充满谜团的人物分离了。在这里,他似乎就是以前那个我倾心相慕的人,是丛岚的弟弟。 “姐,青枝。”他这样说。 只有对黄云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帮他姐姐将黄云缙搀扶到破庙中坐下。 “你出去。”丛岚冷冷地对我说。 “为什么?”我愕然道,“你为什么总是----” “他救过你的命!他对你那么好----你----”丛岚声音颤抖,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他中箭,我必须救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云缙,叹道:“丛岚,咱们出去说,你对我也许有些误会,我不知道是谁对你说的。” “是父王。”丛岚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对徐彦说:“照看好他。”紧接着又对我说:“我也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那个时候,我地心中装满了丛岚愤怒的眼神,甚至忘了旁边那个危险的人物。 在我们走到庙后地空地中时,我猛然意识到我们留下了那两个人。 “马上回去!”我一把抓起丛岚的手,对她说:“糟了,我们不该将他们两个人留在一起!” 丛岚怔怔地看着我,我着急地大声说:“你要知道,射那一箭地人就是你弟弟!” 我地这句话震住了她,我们一起朝庙门奔去。 快些!但愿他还没有动手! 然而云缙已经倒在地上,毫无生气。在不远处,徐彦的尸体横陈。 两个人,竟然一起死了。就在我们走开地这段时间。 我身后的丛岚已经瘫倒在地上。 我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徐彦和黄云缙。看着他们,我忽然想起来很早很早以前,那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身边还有宠爱我的皇兄,在阡陌上偶遇的年少将军,在默默注视着,保护着我的人。那个时候,我妄想着自己一定能够躲开西赵谢丞相的视线,我妄想着自己一定能够同他远走高飞,那个时候,我以为,前方都是平静而欢乐的人生,所有的恐惧都会渐渐离我远去。那个时候我拥有一切,却都还无法战胜身后的那些阴谋和谜团,如今我一无所有,我还应该怎样撑下去? 我伸手去扶丛岚,她哭泣着甩开我,眼神中满是不信任。我不知道伯阳王对她说了什么,但是我肯定,我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回 只愿君心似我心(下) 那天我是怎么样离开破庙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丛岚执意要我离开,可是我总不能将她一个人丢下。我坐在破庙的门外,远远地听着不远处的厮杀声,心中的委屈和愤怒越来越浓,越来越强烈。 我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望,却惊讶地发现身后一共站着十个人,当先一个人正是伯阳王。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无力站起身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到底在我身旁布置了怎样的阴谋? “明喜公主。”伯阳王开口道:“老夫丧子之痛,全拜公主所赐。不过想必公主还不知道,令堂和令弟都已经在老夫的掌握当中。” “什么?!”我吃了一惊,看着伯阳王看我的时候那种怨毒的眼神,几乎要晕倒过去。 “这一切都是梁叔毅所为,跟我有何干系?”我怒极,大声质问道。 伯阳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梁叔毅与小儿从无交情,两军阵前,你死我活,说不上是谁对谁错。然而小儿为了公主,违背我的王令亦在所不惜,公主扪心自问,他曾经多少次救护你于水火当中?他抛弃自己的妻子不管不顾,一味的对公主死心塌地,可是他被梁叔毅当作人质的这些天来,公主可曾尝试过要将他救出来?!”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没有。 我内心当中,甚至觉得伯阳王说得非常有道理。云缙曾经多少次救过我,而我,何曾想过要去将他从这样的处境中营救出来?了他?”我低声说。 伯阳王干笑一声。道:“公主想要替他报仇赎罪么?可惜了,徐彦那个小子已经被我杀了,可惜我晚到一步。不然说不定……” 他眼圈红了。 我看着那个老人,他是个独霸一方的王爷。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为了儿子的死痛彻心肺的父亲。此刻,他地手下已经将庙里的那两具尸体抱了出来,另一个将领亲自背着丛岚。她已经哭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你可以杀了我,”我战战兢兢地说。“王爷,求您放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他冷笑着看了我一眼,低声问道:“公主,你可曾想过权势是什么吗?拥有权势地人,可以对别人生杀予夺,而自己一旦巩固了这个权势,就很难受到威胁。”说罢,他拂袖离去。 “等等!”我冲过去拦住他,却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唯有一跪。 他冷笑着绕过我,带着那帮手下走远了。 我颓然倒在地上:母亲和善儿现在危在旦夕,我却毫无办法。 现在。我连应该去找谁都不知道,庙门外有许多地流民和散兵走过。我就随着他们。呆呆地朝南走。 然而这一拨人很快撞上了九王爷的军队,纷纷往后退。 九王爷……我站在道路中间。怔怔地看着那面旗帜朝这边席卷过来。 他为什么要送我去达纳?!他为什么要让我和母亲、弟弟分离?! 我恨恨地看着那面旗帜,泪流满面。 很快就有人来推我,要我回避开。 我推开他们,策马前奔,前面有许多人来阻拦我,却阻拦不住。 九王爷高高地坐在一匹骏马上。那匹马似乎不是中原的马种,异常地高大,足足比我的马儿高出了一个头。当我到他面前的时候,我仰望着他地脸,望着他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大声说:“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达纳?!为什么不保护好我的母亲和弟弟?!”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对周围的人冷冷地说:“大军之中,岂容女子喧哗,给我绑下去!” 立刻就有人上来,将我拖了下去。他们捂住了我的嘴,我说不出话,我只能一个劲儿地望着他,眼睛中不断地流下泪来。我心里的悲苦和委屈,几乎全部压抑在眼中。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睛中似乎有一丝震动,却仍旧不形于色。 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急如焚,拼命地挣脱他们的绑缚,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冲来一个兵士,直接到九王爷面前说了些什么,他立刻面色凝重,转身向我望过来,眼神中满是怜悯。 “松开她,将公主送到我的车里去。” 看着他的这样一个眼神,我已经预料到了。眼前天旋地转地,却怎么也晕不过去。就如同人在极其疲劳的时候无法入睡一样,我也无法放开自己目前那已经绷得太紧的神经。 他们将不断发抖地我送到车中。 没过多久,九王爷就亲自来了。 他一向是一个严厉的人,可是我知道他有很柔软地内心。 一向严厉地人,忽然对你温柔起来,似乎具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九王爷坐在我身旁,大车不断地颠簸着,我自己地身体还在不断地发抖,我看着他,知道他要给我带来一个很坏很坏的消息,一个我怎么都鼓不起勇气去听的消息。 他想要开口,可能是看见我实在坚持不住,只好叹了口气。 就在他那声叹息中,我的泪水如同决堤了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他伸出右臂,将我搂进他怀中。搂得很紧,很紧,似乎要将他身体中的力量压到我的身体中去一般。我的眼泪流在他的绸缎衫子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的左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坚如磐石。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一回 一心轻别离(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 “你为什么要送我去达纳?!为什么?!”我哭得不断地抽噎,说话也断断续续,离我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的眼神有很罕见地纯粹,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安静的关 他低声不说话,好半天才说:“青枝,你要知道,你的环境很复杂,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以后我会对你解释。”“没有以后!”我大声喊道。 没有以后了。我所有的希望,所有暗夜里引得我独自微笑的幻想,全都幻灭了。 没有他们,我还有什么愿望? 我又开始痛哭,他重新将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像是抱一个婴儿一般抱着我,轻轻地摇晃,同时低声说: “我小时候,娘去世了,我也是这样哭。”他低声说,“周围的人都不在,都觉得我不是皇上的儿子,地位不保,不敢来接近我。唯有我的奶奶,就是当时的皇太后,将我接到她的宫中,用心保护我。我每天想起了娘,总是会哭,太后就抱着我,直到哄我睡着。那个时候,我打心眼里厌恶那个皇宫,可是我哪里知道,那是我过的最后一段好日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感伤和抚慰的力量,让我舒服了不少,可是头脑似乎昏昏沉沉的,不想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弟弟。”他低声说,“那个人你也见过。我和他过的日子,都很不好。我们互相联系,心里很开心,可是不久就被父王发现了,于是大发雷霆----他以为,母亲原本就是想将弟弟送给我们的亲生父亲抚养,而我们的亲生父亲,一定不是他。” “可是有了这么多的事情,奶奶却依然信任我们的娘亲。太后说,娘亲出身贫寒,很多时候,她心里面有许多许多的难处,她太需要依赖父亲,她不可能冒那么大的风险去跟丞相府家的师爷发生私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不过我认为他的奶奶讲得很有道理。 “我立刻要奶奶把这些话跟我父皇讲,太后却对我说,有些事情,是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弥补的。这种事情,就叫做天命。” 原来他是要说这个。是要叫我认命吗? 可是他又接着说:“我不想认命,我拚了命去让自己文武双全,那时候小孩子心思,总认为如果父皇看见我这样聪明这样努力,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两眼,可是他终于送我去做人质。从此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没有哭了。从他的胸膛中传来平稳的跳动,让人觉得异常安稳。他的右手依然那样轻轻地拍打着我,说:“我的弟弟,黄天锡,他也过得不好,听说父皇甚至派了人想要将他杀了,我却分身乏术,从来都没有照料过他。” 大队人马还在行进,前方隐隐约约地传来金铁交击的声音,我们却充耳不闻。我很想听他继续说以前的事。 “青枝,或者我应该叫你的名字,明喜,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我们从小到大的渴望就是能够活着,逃避开所有的敌人,和自己的亲人一起远远地走开。” “可是你做了辽东王。”我低声说。 “对。”他把下巴从我的额头上挪开,看着我,正色说:“不要想着要逃开这一切,你能够想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战胜它,然后才能抛弃它。” 我轻轻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低声说:“刚才那个兵士告诉了你什么?”“你母亲……”九王爷边说边不自觉地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母亲已经被伯阳王关到了死牢中,明日阵前处斩。” “你可以救她吗?”我充满期待地问。 他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很难。” 我的整个身体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坐了下去。 “给我一支人马。”我忽然对他说。 他看着我,微微点头,说:“只有五百人,带了太多的人去反而添乱。另外,把我的的卢给你。那匹马是大宛的名马,如果遭遇不测,你说不定还可以全身而退。” 我点头答应。 当天晚上,辽东王的军队收复了梁叔毅的失地,将楚王的军队又逼退到了黑水河畔,经历了一场厮杀,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驻扎了起来。 寒冷的夜空,明月高悬,我穿着戎装,带着面罩,骑在“的卢”背上。身后是一队将士,并不算多。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你就是要用这些人去伯阳王的军营吗?我?一个从未领兵打仗的弱女子?一个被别人看作臭名昭著,水性杨花的女子?辽东王的将士会不会服从我都是个问题。“驾!”我轻声催促自己的马儿前行,特意让它跑得飞快。那种寒冷如水的风紧紧地压迫过来,让我觉得体内某种紧张压抑的情绪也得到了释放。 身后五百人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让我觉得增加了一些信心。 我想,我能够体会当年九王爷独自一人出了边塞的心情。独自一人,一无所有,却还有整个世界等待着你去征服。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二回 一心轻别离(中) 伯阳王的军营驻扎在半山腰上。那边的地势易守难攻,还能把守住往南的要道,占据了很大的好处。半夜,我率领着五百个人,远远地登上伯阳王军营对面的山巅,望着那边灯火通明的守卫军,心里不知怎么的,横生出一股勇气。 凉风那样吹着,让我清醒冷静了许多。我要的,只是两个人而已。只要下山,再想办法上了对面的半山腰,我就有可能救出母亲和善儿。 甲胄很沉重,将我的肩膀压得很疼。 “走!” 我横下心来,低声对后面的将士们说。我身下的马儿果然是一匹好马,还等不及我驱赶,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奔出去,同时发出阵阵振奋人心的长鸣,那种声音,划破了沉沉夜空,让你忍不住精神振作。 下山的速度很快,不过也远比上山艰难。虽然我知道这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但是山势实在是太陡;尽管有火把,但黑暗的范围远远比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广大,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腾跃一般,心忽上忽下,时刻觉得自己仿佛要坠马似的,无法放松。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山脚。 我只觉得晕头转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双手死死地捏紧了缰绳,不让自己倒下去。 身后有个兵士似乎在低声问我什么,我却完全听不清楚。 我茫然向他们看去,只见他们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山上。 我抬头向上看去,密密层层的弓箭正指着我们。火光熊熊,照亮了我们的四周,却将他们隐匿在黑暗当中“黄天羲,”山坡上有人说话道:“想不到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深夜冒险前来。哼,不成气候。”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隐约想起。这个声音似乎是黄云缙的二哥黄云展。对,是他。是他曾经在山神庙中将我和何公子夤夜带下山去。是他将我从何府中救出。看来他多半是看见了九王爷的“地卢”马,还以为是九王爷亲自前来,因此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面忽然涌起来一阵豪气,迎着火光仰起脸来。轻轻地取下自己头上的帽子,一头长发,顿时垂落在肩头,在夜风中轻快地飞舞。 山坡上的人轻轻地“咦”了一声。 我知道,他一定会吃惊。 “哼!” 黄云展继而发出一阵轻笑,低声道:“好哇,找上门来了……有胆量!” “云缙地死是有人谋划的,带我去见你父王,我有话对他说。” 事到如今。我竟然不想躲避,更不想多说话,只想见伯阳王一个人。 “很好。我父王也想要见你。”黄云展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让我大为惊讶。 料峭山风,吹拂着我地长发。 我回过头去。对身后的将士说:“你们没必要陪着我。回去吧。” 像黄云展那种人,完全不会在乎这几个兵将。 果然。他没有反对。 “公主,”我身后为首的一个将军却说,“公主不记得我们了么?我们几个人,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跟随公主。” 这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记忆中传来,我一下子怔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我是记得这个声音的。 “孙将军……”我哑声说。 那将军摘下自己地帽子,火光中,那张脸上竟然激动万分,眼中仿佛要滴下泪来。旁边一名将军跟着摘下自己的帽子,紧接着,我身后的人竟然一一将自己原本笼罩在铁帽下的脸都暴露在火光当中。 “梁将军--- 我热泪盈眶,差点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身后的这五百个人,都是往日南齐的将士。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可是我的身份,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他们不是会更加恨我么?!我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有些恐惧。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公主,”孙将军首先开口说话道:“公主当年为了南齐都城一城百姓,本来早已平安脱险,却又返身回城,直上城楼为百姓求情,此情此义,吾等绝不敢忘。” 他们脸上,竟然都是诚挚之极的表情,让我看了不能不为之动容。 我猛然意识到,今夜九王爷给我的,并不是五百人,而是五百个南齐地将士,五百个真正能够舍命护卫我的人。 “公主,”孙将军旁边一个兵士颤声说:“我一家老小世代都在益州,我独自一人奉摄政王之命送公主出城,原本以为……原本以为是见不到他们了,谁料到公主竟然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上城楼求情,还差点丧生,小地……” 他眼角滚落下眼泪来,连忙用袖口擦去,我看得心里一阵暖意,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的一个举动,没有想到今日已经成了这番恩意。 黄云展不耐烦道:“很好,那么就都上去。” “不行!”我心里一惊,连忙对孙将军他们说:“孙梁两位将军切勿意气用事,我已经是南齐地罪人,实在不值得各位为我冒险。”“公主,”梁益将军大声打断我道:“南齐往年朝纲混乱,气象一日不如一日,亡国一事,实在说不上是公主一人造成。再说公主也是受人所迫,又对我们南齐百姓有大恩,我们总还记得公主地情分。” 我一时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九王爷是怎样收留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为了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如今有了真心可以信赖的人,这些人,是我地力量,我的后盾。 我猛地转过身,对黄云展说:“领路,禀告伯阳王,本公主求见。”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三回 一心轻别离(下) 平常人很难想象那种场景。深夜的时候,半山腰中火把明亮,刀剑林立。你沿着那么陡峭的山壁走上去,心里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退路。而在你的身后,是愿意陪着你去送死的人,甚至走得比你更加坚定。 我一步一步走着,每走一步,心里都知道自己将孙将军和梁将军他们领去了一个怎样的境地。但是我没有回头的路可以选择。 看到伯阳王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伯阳王忽然变成了一个老人。 儿子的离去,对他打击很大。 我能够想象他心中的痛苦,也能够想象他一定是连杀了我和梁叔毅都还觉得不足。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我怎样才能够对他说出求饶的话? “丛岚快死了。”伯阳王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我吃了一惊,顿时说不出话来。脑海当中浮现出她和徐彦的影子,他们姐弟二人,虽然与我见面的时间不多,却都在我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徐彦和云缙同时死在她面前,对她的打击必然很大。 “我……”我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伯阳王先说话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公主,小心。”徐将军低声在我身后说。我知道,要答应伯阳王的要求是很危险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那个温婉柔和的女子,一脸与世无争的稳重……当那个影子浮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中总是有种抱歉的感觉。 “公主!”梁将军他们见我点头,不免有些担忧。 但是我有把握,伯阳王必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即便他要杀我。也不会在丛岚地面前。我知道,他又多么疼爱这个儿媳。 伯阳王对着身后的人点了点头,两个丫环走上来。小心翼翼地对我说,跟着她们走。 我吩咐孙将军和梁将军在原地等我。 丛岚。丛岚。 在我随着丫环们越过重重回廊的时候,心中不断呼喊着这个名字,这个我亏欠太多地名字。 可是我原以为我心中的愧疚已经无以复加地时候,我看见了丛岚蓬头垢面地躺倒在床上的样子。心中的不安和遗憾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那个曾经温柔美丽的女子。如今就像是个乞丐一般瘦弱不堪,没有任何的装饰,就那样气息奄奄地倒在床上。 “丛岚……姐姐。”我低声叫。 床上地人没有吭声,只是微微转过头来,朝着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曾经欢喜地看过我,如今却是如同死鱼眼睛一样,没有任何的光彩。 “你过来。”她竟然开口对我说。 我轻轻走过去,迟疑了半晌。用右手搭上她的手。 “错了,晚了。”她盯着我,梦呓一般地总是在说这两个字。 “什么错了?什么晚了?”我凑到她面前。低声问,生怕惊吓到她。 她的右手。抖抖索索地指向外面。 我朝外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方才进来的时候,丫环们只是在手中拿了一盏灯。进房之后就放在屋子里的桌角上,当时光线昏暗,我也一心望着丛岚,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的情况。可是如今,屋子外面忽然多了许多的人,火把的光亮忽然将这间屋子地角落照了个明明白白。 只见这屋子的窗棂上布满了蜘蛛网,桌子上装水的器物只有一个粗陋地瓦罐,还缺了几个口子,看起来十分寒碜。 按照往日伯阳王对丛岚的宠爱来看,他怎么会这样对她?!不对,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我心中猛地警觉起来,立刻站起身来。 “妹妹……”丛岚在床上低声叫我。 我转过头去,皱眉说:“王爷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你地?”缙……他……”丛岚一下子激动起来,却说不出话,挣扎着干咳了两声。我用手轻轻拍打着她地后背,只觉得她背后瘦骨嶙峋,想来这几天必定是没有吃好,也没有睡好。 伯阳王还是要置我于死地么?!我冷笑着想,同时小心翼翼地扶丛岚躺下,然后走到窗边去。 也许,他就是想要利用我心里对丛岚的愧疚。可是,我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事情能够忽然打碎他心中对于丛岚地慈爱之情。 “公主!”窗外有人这样叫我。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是我却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兰叶拜见公主。”窗外的人这样说,我猛地想起来了,那个曾经冒充兰叶先生接近我的人。 “到了今天,你还敢自称兰叶?!”我冷笑道,“你姓什么?” 窗外的人怔了怔,颇有些感伤地说:“真名也罢,假名也罢,小的虽然欺骗了公主,但却对公主报有同情之心。公主从小遭际波折,不是平常人能够承受的。如今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小的忍不住要劝公主一句话:公主索性就将自己手中的东西交出来,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吧。“什么东西?”我听他说的郑重,不想在骗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们要我交出什么?” 窗外的人沉吟一会儿,低声说:“只不过是要公主的一个珊瑚手镯。” 珊瑚手镯?!小时候母亲给我贴身带着的珊瑚手镯?! “那只不过是只普通手镯,你们要来有何用处?” 当我问了这句话的时候,心底里忽然蔓延出一种异常恐惧的感觉。 “公主交出来就是。”窗外的人语气有些紧张,道:“公主速速决定,待会儿伯阳王来了,小的就做不了主了。” 我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那枚珊瑚手镯,那手镯在火光下散发出柔和瑰丽的光芒。 伯阳王为什么要这个手镯?!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四回 回心(上)  “公主难道还不明白么?请公主仔细想想,这珊瑚手镯是什么时候到公主手里的?” 这个珊瑚手镯?我心里慢慢地升腾起来一种匪夷所思的情感。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将这个珊瑚手镯给我的时候,似乎是在我要离开西赵前的一个夜晚。她神色慌张,将这个镯子套在我手上,要我好好珍藏。 这个镯子……难道暗藏了什么玄机? 远处隐约传来伯阳王的侍卫吆喝的声音。王爷驾到,兰叶自然不敢多说,只见他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低声念道:“帝王霸业,千秋迷途。观音指点,隐兵暗路……啊!” 窗纸上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溅上了鲜血。 那种红色仿佛是立刻出现在我面前,触目惊心。 “这种走狗,不要也罢。” 窗外传来伯阳王冷冰冰的声音。 “妹妹……” 身后,丛岚在叫我。声音嘶哑,气息微弱,我吓了一跳,连伯阳王都忘了,立刻返身回到床边。 “妹妹……”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说:“徐彦和我……都是被他害死的……还有云缙,你要替我们报仇。” “云缙?!难道伯阳王他----”我回头去看了看窗外那个威仪赫赫的影子,吃惊地说:“难道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丛岚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那个影子,眼神中透出无比的愤怒,道:“不,他倒是不舍得杀害云缙。也不舍得杀我,他……咳,他原本只是想要利用云缙来抓我弟弟。我被他蒙在鼓里。……我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之后,他非要……他非要我……” “休息一下再说。”我见她异常激动。连忙安慰她道:“你先躺一会儿再说。” 丛岚点头倒下,我走到窗前,高声说:“王爷,可否请三公子出来,我要与他说句话。” 伯阳王冷笑道:“他伤重未愈。不能出来。” “很好,那么就是说他没死了。”我心里冷笑,道:“王爷,你这么设圈套,恐怕是为了引诱徐彦出来,可是我想不通,你要杀我们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何必还要这样费事?” “你们算什么。”伯阳王冷笑道:“我要的是辽东王看不清我的真实目地。我要的是我发现的秘密永远是个秘密。” “你发现了什么秘密?”我有些吃惊,大声说。 “哈!”他冷笑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告诉你么?” 确实不会。不过刚才兰叶地提示已经让我明白,我怀中的手镯就是伯阳王想要地东西。 “帝王霸业。千秋迷途。观音指点,隐兵暗路。” 这四句诗。究竟是什么意思?后面还有没有诗句?我紧紧握着那枚珊瑚手镯。怎么也想不通,如果伯阳王已经肯定这个东西在我身上。那么他有许多机会将我抓起来,将这枚手镯据为己有,可是他没有;他到底想要什么?除了手镯,一定还有一样东西他无法找到,或者说,必须要从我口中套出什么消息。 观音……观音…… 我忽然想起来,在汝阳王起兵造反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这个观音像。那个时候他们说,这个观音像中包含着一个很大的秘密,是关于北朝皇上身世的。可是如今看来,那尊观音像应该包含了更多的东西。 我狐疑地看着那枚手镯,想了一会儿,对窗外说道:“王爷,你不妨对我明言,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开我地人,让我们带着丛岚走?” “你必须告诉我一个人的下落。”伯阳王冷冷地说:“这个人化名张瑜远,真名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孙广田?!”我莫名其妙,心想,他如此兴师动众费尽心思,为什么要找一个大夫?!就算他是个神医,也太过夸张了吧?! “只要找到他,我不但放了丛岚,放了你的人,以及你们母子三人,还会给你们不少金银,让你们从此平安度日。”伯阳王在窗外说道。 一个孙广田,虽然是个神医,却也不值得他这么做吧?我有些奇怪,暂时不敢答话。 “孙广田只不过是西赵的一个御医,”我缓缓说,“王爷要的东西,恐怕他那里是没有的。” “你知道什么?!”伯阳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晋王那个老狐狸和楚王都要找的人,也是老夫千方百计寻找的人,难道是普通人么?你只管告诉本王此人现在何处,其余的,不用你操 孙广田在淮安。但我到底是告诉伯阳王呢,还是不告诉他?! “王爷先送我地人和丛岚、我母亲和弟弟出去,然后我再告诉王爷孙广田的下落。”我下定决心,道:“王爷运筹帷幄,明喜不敢冒险。”“很好,就这么办。”伯阳王应承道。 其实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而言,我还是一点保障都没有。看着伯阳王地人渐渐散开,我慢慢退回到丛岚的床边,发现她已经晕倒过去。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身边地谜团兜了一个圈,竟然又回到了最开始地地方,孙广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就连晋王都在找他?!我回想起这个神医家族,忽然发现西赵南齐北朝无处没有他们地踪迹。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百思不得其解! 我转头朝丛岚看过去。她已经昏睡过去。我的到来,对于她来说,仿佛是一个安慰。在这间四处漏风的房间中,风声鹤唳,而在那房间之外,是个更加危险而可怖的世界。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五回 回心(中) 伯阳王的兵士慢慢地将我的人送到了山下。我紧张地看着他们将丛岚送下山去,直到伯阳王站在我身后,冷冷地说:“现在该说了吧?----还要提醒公主一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本王都会派人查证,如若公主敢说一句不实的话,那些放出去的人,本王还有那么点儿本事将他们抓回来。” 现在?我应该说吗?手指不由得紧张地蜷曲起来,紧紧地抓住前面的窗户格子。 孙广田这个人,到底跟我,跟那个被我冒充的女子齐青枝有什么关系,我还一无所知,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将孙广田的下落出卖给伯阳王,是否太不明智了?我心中划过一种担忧,却又别无选择。 “他在淮安。不过你的人未必找得到他。”我咬咬牙,这样说。 “这个么,”伯阳王的脸上闪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道:“找不找得到他是本王的本事,就不劳公主操心了。” 说罢,他一挥手,对外面的兵士们说:“吩咐下去,查查淮安是否有孙广田的行踪,如果有,无论如何要抢在别人之前找到孙广田!” 这句话话音刚落,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冰凉的气息渐渐从我的后背蔓延上来。背后似乎有某种动物危险的呼吸声,暖烘烘的,却又让人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指甲将窗户格子抓出了声音。 “公主怎么了?”伯阳王冷冷地转过身来,问道。 我强作镇定,道:“没什么。” “不。”伯阳王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微笑。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觉得胆颤心惊。 “公主大概还不知道。”他慢条斯理地说;“公主手上的这个镯子并不是凡物。这镯子原本是一个皇后的爱物,如今,已经是一个信物。” 信物?! 我有些恐惧地看着他,伯阳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有了公主手上的这个镯子,才可以发动整整八十万大军。” 八十万?这个数目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熟悉?! “不知道公主小时候是否听说过八十万龙尉军这个名字?”伯阳王带着那种让我毛骨悚然的笑容,走得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由得开始倒退了几步。 更可怕的是,八十万龙尉军这个名字我的确听说过,而且,还是在西赵的宫廷中。我记得一个姓上官的将军,似乎就是这个龙尉军的首领。 “上官云……”伯阳王如同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低声念叨出这个名字。 “上官云逸!”我脱口而出。少年时的记忆,如同被捅开了一个阀门,翻涌而出。 这八十万大军,同穆显宗一起在那个峡谷中失踪。准确地说,他们中大约有五万人原本是在峡谷附近守护皇上安全的,然而这五万人却在那次事件之后反出朝廷,另外的几十万人也没有再服从朝廷的指令,他们在边塞外、京城附近的兵营都在三天之内神奇消失,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八十万人一起失踪,竟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当时赵齐两位将军正在争斗不休,只求这八十万人不要来找自己的麻烦,哪里还有心思来仔细查探这当中的底细。 可是,这神秘消失的八十万大军跟那个神医家族有什么联系? 我狐疑地看向伯阳王,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哈哈笑道:“公主难道不记得你小时候一次伤寒,正是这位上官将军派人来救了你么?那个救你的人正是孙神医家的人,上官家和孙家正是世交好友。也就是说,这八十万人的下落,如今只有孙家的人才知道!” 难怪所有人都在找孙广田。我恍然大悟,心里却也暗暗地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能将这样重要的事情轻易告诉伯阳 “报!” 正当我和伯阳王冷冷对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迭声的传报。伯阳王看了我一眼,挥手让那个传令兵走开,没想到那传令兵竟然对他的指令视若无睹,反而惊慌地大声道:“报王爷,大军被围!” “有什么可慌的!”伯阳王沉下脸来说:“辽东王出动了多少人马?” “不是辽东王。”那士兵依然惊慌,大声说:“小的们竟然看不出那是哪位王爷的军队,听说他们的人已经跟辽东王交手了,两边都没讨好,如今又向我们围过来了。” 我和伯阳王都同时转头去看那山崖外,只见对面山上隐隐约约地多了许多的火光,在山林间闪烁。那火光连绵不绝,似乎有许多人在那里。 伯阳王皱着眉头,看向那边。 烟影和火光中,只见有人举着一面旌旗在林间舞动。那面旌旗上没有字,只有一只似是而非的黑色动物图腾,那动物既不是狗,也不是狼,在那阵飘浮不定的烟影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蠢蠢欲动。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六回 回心(下) “晋王的狐部到了。”伯阳王瞟了一眼那面旗子,立刻说:“哼,就为了那八十万人,这老狐狸终于把他的精锐力量都派了出来,也算是难得一见了。” 狐部?! 伯阳王看了我一眼,捋着胡须说:“这个狐部的统领,乃是已故的汝阳王的好友,安景如老将军。这个老将军也是晋王夫人的亲哥哥,哼,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他的老婆,这恐怕也跟这位凶悍精明的安大将军有关吧。” 我回想起来在初到淮安的时候皇上曾经为我大摆宴席,在宴席上,晋王没有出席,坐在他席位上的乃是一个老妇人,举止豪迈自如,恐怕那就是晋王爷的夫人了。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由得开始充满希望:晋王在这个时候出来,对我应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 “那个安景如本王倒还没有见过,”伯阳王云淡风清地说:“传令下去,待会儿不许亏待老将军,一定要抓活的。” “禀告王爷,”旁边的一名将军刚刚才过来,这时候便插嘴道:“安老将军没有来,来的是晋王爷本人。” “什么?!”伯阳王猛地扭过头去,颇有些震惊地看着那名将领,似笑非笑地说:“看来这老家伙自己按捺不住了,难道他夫人准许他出来么?” “这个么,”那名将领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有挠挠头,道:“属下不知。” “只有一个解释,”伯阳王冷冷地说:“晋王爷如今遇到了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只有冒险而行,而这件事情多半与那八十万大军有关。“王爷,要末将派人下去查探一番么?”他身旁那名将领跃跃欲试道。 “不忙。”伯阳王很冷静地说:“你先去让人射封书信到对面阵营中去。告诉他们,孙广田在我手上。” “是!” 那将领答应了。一溜烟地走开,我看着伯阳王,思考了一会儿,说:“王爷,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讲。”伯阳王冷冷地说:“本王爷就让你胡说八道一次。” “我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云缙会见过我,为什么他会对我有那么深的印象。”我慢慢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伯阳王一脸的高深莫测,夜风吹动,他地胡须在风中轻轻飘摆,看起来悠闲自如,“公主天生丽质,小儿当年一见。情难自已。” “哼,”我冷笑道:“云缙对我说过,他当年是和他父亲一起去云南的。我只想知道。你那次去云南的目地是什么,跟你派徐彦到南齐去有什么目的。” 伯阳王沉默了一会儿。本想开口说话。却又停住了,最后他终于说:“公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一点地?” “从我发现徐彦是你养大的之后。”我说。 “很好。”伯阳王昂首向天。笑道:“很好,本王开始有些佩服公主了。可是天下大乱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公主也许无法看出事情的端倪。” “所以小女子需要王爷解惑。”我答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个么,告诉你也无妨。本王当年带着云缙去西赵,是想单独与西赵皇帝结盟,助我反叛。你父皇当年在宫殿中秘密接待我,当时我们本想让自己的儿女联姻,以加固两方的盟约。你父皇为了表示对云缙地宠爱,将自己所有的皇子皇女都叫出来与他玩耍,任由他自己在皇女中挑选一人作为日后的妻室。他那个时候还小,原本对此事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地拣选不定。你父皇送给他一根黄金的腰带作为见面礼,他却还嫌那腰带的样式不美,不够威风。那个时候,我是很宠爱这个儿子的,当着你父皇的面子责打了他一下,却也舍不得多打,怕他再惹怒你父皇,索性让他走开去玩耍。中午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后花园中捉蟋蟀玩,也不知道是否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你,总之,他回来之后,忽然问我,这世上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干活,有些人却可以颐指气使地责罚别人。我没有跟他解释得太多,他独自一个人沉闷了许久,从此以后就沉默寡言了许多。” 这一段悠悠往事,没想到是从伯阳王的口中说出来。那个人对我地好感和印象是起源于何时,何地,何种心情,从此以后,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再向他单独问个明白了。我只知道,也许是在西赵宫廷的某个角落中,一个不经意的碰面和眼神、动作,便让我有了一个保护了我许多年地人。 “云缙呢?”我问道。 “他受的伤很重。”一提起云缙,伯阳王便又开始有些怒火上升,我看得见他眉宇间升腾起来地怒气,如同马上就想为了云缙替我复仇一半。 云缙如今心里恐怕已经有了丛岚地影子,这是我最期盼的,可是现在丛岚还愿意走进这个杀害她弟弟和家人地伯阳王府么? 流星飞逝,世事变幻,一切都是这样的没有痕迹,却又沧海桑田。 “王爷!”又有几个兵士匆匆冲上山来,大声道:“禀告王爷,晋王回书,说……”他们说到这里,眼睛偷偷地朝我这里瞄了一眼。 “直说吧。”我心知肯定又跟我有关,便说。 “他们要王爷交出郡主身上的镯子。”那兵士说。 “笑话!”伯阳王冷笑道:“本王为何要交出镯子?” “他们说孙广田在他们手上。” 只这一句话,将伯阳王顶得哑口无言。我也异常震惊,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孙广田,竟然已经被晋王抓住了。 “好,他想要拿孙广田来跟我交换?”夜幕下,伯阳王这样问道。 “这个么---”那名兵士迟疑道:“他是想和王爷合兵去攻打楚王。”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七回 心凶(上) “攻打楚王……”伯阳王站在山崖上,仰脸对着夜空,闭着眼一言不发。营寨四周的火光照在他脸颊上,显得他的脸色阴沉凝重,有如一件木雕一样庄严,只有胡须在随风飘扬。虽然已经是春季,夜风仍是寒气袭人,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衫,衣袂在寒风中剧烈摆动。风吹得紧了,他全身就猛一阵哆嗦。 在他身后站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正捧着貂裘和皮帽,正是这种天气里穿戴的。然而他没有召唤,那人也就不敢靠近,尽自躬着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过了许久,伯阳王才回转身来,心不在焉地走到侍卫们身边。那捧衣帽的人一边伺候他穿戴好,一边小心翼翼地朝他脸上望去。那张脸颊上没有表情,眉头却是紧紧皱着,实在是让人觉得害怕。 “王爷,”其中一个侍卫终于大着胆子说,“刚才晋王的书信中还说,有一个叫做齐清海的人已经率领着八十万大军中的大部分投靠楚王。此外,朝廷……不对,何阁老和皇上……” “什么皇上!他本就不是我黄家的人!”伯阳王怒吼道。那侍卫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不敢说话“你继续说下去,他们和西蜀的人谁胜谁负?”伯阳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侍卫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回王爷,何阁老大获全胜,蜀地如今已经是十室九空了。” 这消息不知对他而言是忧是喜---虽然刚一听说时他就长出了一口气,但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顿了片刻,他才低声问那侍卫道:“辽东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暂时还没有。”那侍卫小心翼翼地说:“辽东王按兵不动,属下不知他是否另有图谋。” “黄天羲这个人……”伯阳王停顿了一会儿。颇有些不情愿地说:“算是个对手。……晋王的人既然已经查到那八十万人中有五十万人都已经归顺楚王,你们为何毫不知情?!”那几个侍卫的脸色显得非常难堪,低声说:“属下无能。尚未查知。” 伯阳王又问道:“十七王呢,最近在做什么?” 对方答道:“长沙王的师爷派快马给王爷送来书信一封。使者刚刚才到。” 说罢,侍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伯阳王轻轻地撕开,见信封中只有一页薄纸,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几行清秀隽雅的草书:“兵者。国之大事。设若动兵,干戈必久。望王爷忍一时之气,暂勿动兵。” “兵者,国之大事……这句不错。哼!”伯阳王冷笑道:“十七王爷找了个好师爷哇……楚王同那支大军联手,那何姓奸臣气焰正旺,辽东王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这师爷猜到本王想要拉拢十七王爷,竟然用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地话,先下手为强。封了本王的嘴。” “王爷为何非要打这一仗不可?”那侍卫问道,“既然天下已经是五方割据,谁先动兵。其余几方都可以一拥而上,王爷又何必去趟这一趟浑水呢。” 伯阳王长叹了一口气。道:“本王当年和晋王一起做了一桩错事。如今那个姓齐的小子是非要来找我报仇不可啦。这场仗,本王想打也得打。不想打,也得打。” 那侍卫和我都想问这当年地错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身份尴尬,不敢开口,那侍卫却又对自家王爷抱有惧怕之心,也不敢多说话。因此两个人沉默地站在伯阳王身后,没有接口。 伯阳王沉默了很久,在山崖上踱来踱去,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双眸炯炯,看起来凌厉而威势逼人,不过那种威风中有种背水一战地悲凉。 “十五年了,本王是怎么也忍不下去了。”他边说,边撕碎了书信,看那碎纸轻快地散落在冰雪中,转头对侍卫们吩咐道,“不必等了,去通知晋王,我同他提前起兵!” “是!”几名侍卫齐声答应了,正要离去,却又被伯阳王叫住。 “此次大战,非同小可。”伯阳王开口说话,我却异常吃惊:从来没看见过他如此肃穆庄严过。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只有这八个字可以描述自己的期许,那群侍卫听了这八个字,互相会意对视一眼,竟然纷纷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自己中指上一划,鲜血如注,滴地落在凛冽的冰雪中,令人见而惊心。虽然只有七八名侍卫,那齐心协力、万死不辞的气势,却足以移山填海。此刻在伯阳王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下去吧。”他轻声说。 一时间,山崖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人,我站在他身后,预感到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刚才那侍卫提到齐清海地时候,不光是我自己十分震惊,我还感受到了伯阳王似乎也有些触动。 果然,伯阳王朗声说:“公主听到这里,是不是有些明白了?你的那位南齐的二皇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哪。幸亏辽东王没有遇到他,否则的话,辽东王的威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名满天下。” “辽东王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我冷冷地说。如今对于这位南齐的二哥,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和温暖可言,提到他,对于我来说,就如同提到了一个跟我完全陌生的人。 “辽东王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是不可多得地将才,这不假。”伯阳王说道:“不过他心底纯善,落落寡合,异常自负,这是夺天下者的大忌。如若辽东王与你那个二哥相逢在战场上,你二哥有极大的把握可以胜他,你信么?” 我想说我不信,可是事实上我知道他讲得很有道理。 “王爷!”这时候又有侍卫来报,道:“皇上伤重难治!”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八回 心凶(中) “果真?”伯阳王喜形于色,笑道:“很好,总算是来了点振奋人心的消息。” 话犹未了,他身旁的侍卫却连忙示意身后的士兵离远些,然后低声说:“王爷,如今有人已经近似乎指名道姓地说出了真凶的身份。” “是谁?”伯阳王问道。 那侍卫叹了口气,说:“只是这人嘛……” “这人到底是谁?”伯阳王身边这时聚集了不少侍卫,其中一个着急道:“凭他是谁,此人灭了那奸贼的儿子,就是为我们王爷效忠……到底是谁?” 他说这番话时,义愤填膺,酣畅淋漓,直到说这最后一句,方才发现那名跑来报信的侍卫掏出一块锦帕,帕里裹着一个细小的钩状物,顿时大惊失色。伯阳王还未开口,额头上竟然已经渗出点点冷汗来。 “这兵器么,旁人不认得,属下却很面熟。”那名侍卫只顾自己低头说话,没看见伯阳王脸上的层层冷汗,兀自继续说下去,“这个么,是王爷梭甲兵的密器,梭甲钩。兵器上一律镶了此物,钩上淬了剧毒,……” “旁人也可以依样而为,你又怎能判定这是王爷的独门兵器呢!”一名将军意时口快,竟然脱口而出,突然瞥见了伯阳王的表情,不由得呆了。 他尚未说完,面前弧光一闪,一柄冷森森的弯刀早已插进他喉咙。一路看中文网还来不及吭声,此人已经命丧当场。伯阳王的右手被他喉咙里喷出来的血溅得鲜红,冷笑着立在原地。不远处的侍卫和将士们听见了动静,回头张望,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地看着伯阳王。 月亮越升越高,我就着月光,看清了那侍卫手上地东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手上所托的帕子上托着满满的一层细细小小地钩子,在月光下发出蓝汪汪的光亮。看起来异常诡异。 伯阳王大踏步地走过去,那侍卫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伯阳王立刻脸色大变,不知如何是好。 我仔仔细细地注视着那盘子里地铁钩,却发现觉得有些面熟。这铁钩……我在什么时候见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又能怎么样?!”伯阳王厉声说:“难道能把这玩意儿栽倒在本王头上么?!” “王爷。皇上身边已经有人供认不讳,说是王爷您指示他在皇上每日练武的场地中埋下此物,再阴谋令皇上坠马。晋王爷府上的铁匠也供认他曾经为王爷您和晋王的兵士铸造过此种类型的铁器,就这两项,已经足够蒙蔽天下,信口雌黄了。属下手上地这包铁钩甲,就是楚王派人送来的,看起来,楚王他已经有恃无恐了。” “哈!”伯阳王冷笑道。 圆月下。烽火狼烟,正在无声地蔓延。从这样的情势下看来,楚王一箭双雕。既杀了皇上,又将这个罪责栽在了晋王和伯阳王的头上。皇上虽然不是黄家的人。可是在天下许多人看来。朝廷依然是朝廷,皇上依然是皇上。更何况黄家的人考虑到自己的脸面,一直没有明确揭露过何家父子的身份,因此舆论一起,伯阳王他们就更加被动了。伯阳王和楚王势必只能出战,然而这样一来,他们还要分出力量防备朝廷兵马和九王爷,要再对付几十万大军,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这样说起来,楚王已经占据了上风。更何况他还有那几十万兵马作为后盾,无疑是有利了许多。 可是我依然觉得眼前地这个情景异常眼熟,虽然我还不敢确定,却总是觉得有个地方很不对劲,而且如果揭开了这个谜团,我心中的许多疑惑都可以得到解答。 夜晚的凉风安安静静地在我们身边吹拂,山上地营寨深处,有火光人影流转,而山对面,晋王的精锐之师狐部亦是燃起了漫天地火光。 不远地地方,还有辽东王的大军,以及楚王和齐清海地人马。 这个天下,究竟要落入谁的手里? 遥想起第一次见到楚王的时候,还是在那个酒楼上。那个时候,我能够看出来那个看起来威风豪迈的人是如此的八面玲珑工于心计吗? 我讨厌这样的人。 尽管我自己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楚王那儿怎么会有我们的锁甲钩?”伯阳王在一旁喃喃自语,可就是这个问题,如同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 为什么他会有这个锁甲钩,为什么他会有这个锁甲钩?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原来如此!”我一想到那里,顿时脱口而出,伯阳王和那个侍卫都极其吃惊地看着我。 我看着伯阳王,顿时胸有成竹,如果事情如我所料,那么我就有办法脱身了。想到这里,我走向前去说:“王爷,借一步说话。”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良久,才点了点头。 他过来了,那个侍卫也避开了,可是我真的有勇气去回忆那个人吗?不等我确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勇气,身体却已经开始迎战,我的话又多又快,几乎自己不用想,就会蹦到嘴边,这样自然,这样的顺理成章,连我自己都怀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一直都在我的脑海中,只不过从来没有朝那边想过。 “这事情恐怕要从十六王爷经历的一段往事说起。”我对伯阳王说道。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五十九回 心凶(下) 疼痛。 那样一种尖利的疼痛,从我背后传来。 一种滚烫的液体顺着背后蜿蜒流下。 我伸手摸过去,发现一根长长的羽箭插在我的身后。 伯阳王须发皆白,却矫健如同年轻人一样,跨步朝我身后奔去,同时大声吼道:“何人?” 没有谁应声。 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伯阳王却自顾自地往不远处走去。 “哼,逃得好快。”我听见他冷冷笑道:“这岂不是此地无人三百两?” 后背的伤口阵阵作痛,我强忍着背后的疼痛,横下心来,一把将箭头拔下。那是一种淡青色的羽箭。这种羽箭让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使用这种淡青色的箭头的人不正是黄云展手下的那两个古怪剑客当中的一个么?!他们曾经跟随着黄云展来伯阳王府救我,其中一人使箭,一人单手拿三柄剑。 “来人!将大夫们叫来,给公主裹伤。” 直到这个时候,伯阳王才冷冷地开口下令。 “是你二公子的人。”我冷笑道:“王爷,看来你身边也并不平静啊。”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后背的伤口疼痛得很,我忍不住咬紧了牙。 当伯阳王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苍老而憔悴,冷漠地笑道:“这世上谁都不能信任,任谁都不能信任!” 那是你工于心计的代价。当你放下一切计量的时候,别人也会对你失去戒心,当你工于计谋的时候,别人也没有选择。只有这样对待你。 “儿子……媳妇……属下……”他一个人喃喃自语道:“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的。” 背后地疼痛几乎让我停止了呼吸,山崖下终于有个士兵领着大夫匆匆忙忙地奔上山来,手足无措地对我说:“公主……这个……这个……王爷。应当送她到房间之后再……” 我抬起头来,看见晋王爷的人马将这座山围得更加紧了。不知道丛岚和我母亲他们是否来得及逃下山去。心里这样焦急。旁边那个大夫还在罗罗嗦嗦地说要我回房间,叫来使女,再行包扎。 “闭嘴!”我断然回过头去,恶狠狠地说:“就在这里包扎。伤口不深。” 那大夫惊慌地看了我一眼,不敢多说。只好跪下来轻轻撕开我背后的衣服,慌慌忙忙地进行包扎。 “王爷,我们来谈个交易如何?”我忍痛说:“你将我地人护送出去,我来帮你拉拢那八十万大军。” “你?!”伯阳王的眼睛如同一个深井,深深浓浓地透着对我地不信任。“既然我的手镯在他们那里可以作为一个信物,那么我亲自与他们联络,岂不是更加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孙广田已经在晋王爷的手中,王爷不妨答应与晋王爷联手,让我来试一试。” 伯阳王凝神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心里忐忑不安,反复估量,他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会不会接受我的提议。 等了仿佛有一两年那么漫长,终于看见他点了点头。我心里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不过背部地剧痛传来。仍旧将我的微笑扭曲了。 伯阳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傲慢地说:“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孙家的情况以及齐清海这个人。” 我厌恶这种感觉。那种厌恶从我的心底里升腾起来,似乎无法控制,无法衡量。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恨不得看着他翻滚在我脚下,浑身遍体鳞伤。我咬紧牙关,定定地看着他,昂起头来说:“我也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在我们想要拉拢那八十万大军之前,是否应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伯阳王哈哈大笑道:“很好,你真应该是我伯阳王府的人,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来跟本王谈论条件!” 我挣扎着站起来,道:“王爷,请移步到军帐中去。”伯阳王点了点头,对着不远处的兵士们道:“来人,扶公主下山崖去。” 夜风微凉,阵阵吹拂着我单薄的衣衫。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孤单过。但是我也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有什么可怕地,不过是阴谋,不过是皇位。任由谁掌握了那个位子,对于我都是无穷无尽的危险,除了我自己。如果我有了队伍,有了权势,我还需要如此恐惧吗?我希望我不再孤单,我希望我能够稳稳当当地站在天下人面前。 如果我早一些有了强大的力量支持,我还会度过那么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地日子吗?如果我有了权势,我身边的人还会这样受苦受难,跟着我过这样一种漂移不定地日子吗? 不会。很久以来,我走着走着,就忘记了自己本来地方向。我茫然无助,觉得疲倦而张皇失措。如果我此生注定要卷入皇位争斗的阴谋当中,剪不清,理还乱,那么我不如去争夺那种力量,至少我能够掌握自己地方向。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伯阳王并没有说什么。他兴许根本不知道我在这样想。 后背的疼痛似乎更让我觉得头脑清醒。一个女子,不想作为任何人的附庸,任何人的棋子,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一个想法。既然他们一定要执意将我卷入阴谋当中去,那么我不如奋起还击。我要的,如今是天下。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回 雄心乍起(上) 一杯清茶,一柱淡香。青铜的风灯在轻轻摇曳。茶水滚烫的蒸汽令人异常舒适地放松下来。 然而我已经忘不掉那种金戈铁马的现实。 我忘不掉,有多少人已经消失在这个朗朗夜空下。 “公主跟那位齐清海还算是名义上的兄妹……”伯阳王开口说。 “首先谈谈徐彦和徐丛岚,你对徐家到底做了什么,他们跟你称霸天下的计划有什么相关联的地方?”我坚决地打断他。 火光下,伯阳王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公主同徐彦还有一段私情。”他语带讽刺地说。 “是。”我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我已经经历过战乱,经历过许多许多的事情,也许……我已经有了一颗接近于男人的 伯阳王挑了挑眉毛,笑道:“很好……徐家么,他们的父亲原本是本王手下的幕僚,某一次与云缙比射箭,结果云缙错手射死了他们的父亲,本王看那两个孩子可怜,便收养了徐彦,同时将丛岚聘为云缙之妻。” 是么?有这么简单么? “那你为什么要将云缙送到云南去?”我昂首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原本是想将云缙送来的,可惜你,或是你夫人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于是收养了一个养子,想要将他送到西赵来。为了找寻个收养他的理由,为了让这个孩子日后对你感恩戴德,你就炮制了这样的借口,对么?” “哈哈!”伯阳王凝神看了我半晌,竟然开始鼓掌大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 “公主猜得不对。”伯阳王冷冷笑道:“徐彦原本就是我的儿子。我恩准他认祖归宗,他父亲竟然还要带着他们母子三人逃跑,本王杀了他。” 他的眼神当中。只有冷漠。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拥有这样地眼神的人,我能够从他手中逃脱么? “你杀了他们的父亲?”我难以置信地说。 “包括他们地母亲。”伯阳王闭上眼睛说。 原来徐彦和丛岚还有过这样艰苦的过去。 “两个孩子那时候都很是单纯。”伯阳王低声说。“看着他们,我有地时候也会觉得愧对他们。尤其是丛岚。她是个温柔纯善的孩子,我只是她的父亲,她天真地信赖我。” 我无言以对。 “那么徐彦呢?他看穿你的身份了?”我问道。 伯阳王点头默认。 “彦儿越长越大,却越来越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兴许是听到了流言蜚语。兴许是看到了蛛丝马迹,总之,他开始对我产生了疏离,我却没有发现,仍旧将他送到了云南,我让我地幕僚们在那里教养他长大,并让他们查探那八十万大军的去向。他们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孙家与那八十万大军之间的蛛丝马迹,并且说孙家有人在南齐。” “那个姓方的大夫。”我终于明白了。道:“他后来还想方设法混进了宫去。” 伯阳王点了点头,道:“孙家人丁凋零,除了孙广田之外。还有两个旁支的孩子,都使用化名。并不姓孙。我们好不容易查到其中一个就在南齐。立刻便要徐彦和那几个幕僚一同搬往南齐,我要他替我在那边查探那八十万大军的去向。我还让他最好能够娶了你。事情本来一直顺利地进行着,如我所愿。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亲生娘舅,竟然是个珊瑚党人。这一点,我从来不知道。” 珊瑚党人?舅舅? 徐彦跟齐清海倒是颇有类似的地方啊,齐清海被逐出宫去,不也是因为他地母舅是个珊瑚党人么? “徐彦的母亲姓李。”伯阳王嘴唇一动,竟然说了这么句话。 姓李…… 事情回到最初的时候。齐清海地母亲,不正是李妃么? 我想到这里,恍然大悟道:“徐彦同齐清海是表兄弟?!” “不错。”伯阳王冷冷地说。 原来如此。徐彦早已认识了齐清海。 我顿时觉得自己心中那段记忆变得丑陋无比。原来只是一个骗局而已,原来只是徐彦不得不服从他养父演的戏码,他粉墨登场,我却用了真心。 “他们姐弟俩当年可有什么玉饰之类地东西?”我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十六王爷曾经提醒过我,徐彦身边带着一块不配他身份地玉佩,因此要我小心徐彦这个人。 “不错,他们两人都有一块他们父亲留下的玉佩,一人一块,一直带着,不离身边。哼,他们地父亲只不过是个穷酸书生,那块玉饰价值不高,也难为他们那样带着。”伯阳王冷冷地说。 全都明白了。 徐彦出现在江南的阳光中,只不过是算计好的,而我却天真地将那一切都看作上天的眷顾,暗自欢喜。 “那么之后呢?”我问道。 “后来么?”伯阳王轻描淡写地说:“他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终于对我产生了满腹的怀疑。可是他终究不敢来杀我,或者想要让我尝尝丧子之痛,因此百般谋划,指向杀死云缙。我们早有防备,却没有想到他报复得这样快。”那应该是云缙被射伤的一战罢。 “那一天,徐彦竟然买通了先遣队的人,让他们瞒报了梁叔毅埋伏在山上的消息。到了云缙那里,消息就变成了后方粮草已经运到。云缙去查看,却没料想遭到了你们的伏击。” “从那个时候,你就打算要杀死徐彦了?”我问。 伯阳王点了点头。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一回 雄心乍起(中) “那几天,本王着实忧心忡忡,无法入眠。”伯阳王抬起头来说:“你知道那种感觉么?本王戎马生涯四十载,竟然被梁叔毅这个黄口小儿逼得没有还手之力,只好听从他的要挟,与楚王决裂。” “恕青枝直言,楚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王爷与他结盟,未必就能讨了好去。”我慢慢说,凝神观察他的表情。 也许他已经经过了太多太多的风雨,各种情绪到了他这里,只是如同微风吹动了一些涟漪,波澜不起。 “缙儿被捕之后,不知道岚儿是从何处知晓了这个消息,于是匆匆赶到战场。那一幕……你都看到了。” “然后,你就派人跟着我们,等到我们到了破庙之后,你先杀了徐彦……嗯,我想,云缙那个时候是晕倒了,对么?” 伯阳王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徐彦临死之前,竟然拼死向我刺了一剑,是云缙奋力将他推开……我杀了他那个卑下的养父,将他接到王府里来,还将他同母异父的姐姐迎进王府,他有什么值得恨我的?” “他从不当你是他的父亲。”我眯起眼睛。如果是往常的我,也许会愤慨,也许会趁此机会斥责伯阳王一番,然而如今我心里面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情:徐彦在南齐找到了那八十万大军的线索吗?他和齐清海会不会就是在那个过程中认识的?那八十万大军,如今是归谁管辖的?楚王么?未必。齐清海么?极有可能,可是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八十万大军,必然还有更加强有力的统帅。 “因此。你的第四个儿子从你这里不但没有获得身份,还被你亲手杀了。”我讥笑道:“王爷,你收养他有什么用?他何曾给你带回来过一点有用地消息?!” “他为我带来了九王妃。”伯阳王冷冷地说。 九王妃?! 我大吃一惊。那个身份有些古怪的九王妃。竟然是徐彦早已认识的。 “黄天羲这个人,不愧是个英雄。”伯阳王脸上带着一种赞赏地笑意说:“不愧是我们黄家的人。不过儿女情长地时候。总是难免英雄气短。九王妃为了自己家族的安危,只有背叛他,他已经是腹背受敌了,更何况他还有个神出鬼没的弟弟,黄天锡。” 我张口结舌了一阵。才说:“那个黄天锡……究竟是哪边的人?” 伯阳王冷笑道:“这个黄天锡么,说起来来头也不小,他的夫人,便是那八十万大军地统领。这也就是辽东王逮着了他就决不放手的原因。如今天下几方势力均等,谁能够得到那八十万大军的援助,谁就大大地有希望。” “帝王霸业,千秋迷途。观音指点,隐兵暗路。”我低声吟道,“这四句话。也就是说这支神秘潜藏起来的大军了。” “不错。这是头四句,那后面几句,就叫人有些想不通了。” 一阵夜风吹来。帐篷中灯火摇曳,伯阳王伸过手去着风灯。低声念出后面几句诗来。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几句诗。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几句诗将在我这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我甚至不知道。编这几句诗的人跟我有着怎样的联系。许多年后,当我回眸往日,当我去思考每一个问题,我总算知道了,是怎样的一个人为我,以及为天下设置了这样的一个谜团。 “当年情义,今日难忘。君在深山,我饮海水。雏儿幼女,可曾安在。会登九重,重见天日,多加香火,聚首有期。” 这几句诗意思是通俗好懂,不外乎就是说,一个人和自己地家人分离,如今十分思念他们,如果有一天能够得到天下,一定要广施法事,寻找家人,与之团圆。 可是这样几句表达思念之情的句子,跟那八十万大军有什么关系,为何兰叶在危急关头要想方设法地将这些话告诉我?为什么伯阳王念这几句诗的时候,是那么地严肃? “这几句诗当中,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地人物,”伯阳王说:“这个八十万大军的统帅,或许是个女子。” 女子?! 我吃了一惊,默默念了几遍诗,道:“王爷难道从那句君在深山猜出来地么?” 伯阳王点了点头,说:“不错。你难道不觉得这首诗缠绵悱恻,很像是女子所为么?” 不错。 伯阳王见我点了点头,又说,“不但如此,从当年地情形推敲起来,这也很有可能。当年南朝的皇帝亲手炮制了龙吼峡一事,其中最关键地一环,自然是要笼络那些手上握有兵权的人在他远在北朝的时候能够安分守己,另外一环,就是需要自己手段高明的御医来制造许多假像。如今推想起来,南朝在龙吼峡一事后,曾经处死两名将军,那两名将军都是姓云的,而他们一家的好友,就是神医孙家。云家一直人丁稀少,从这个时候起,他们隐居深山。因此本王认为,这首诗既然用当权者的口气来写,却又口口声声在思念自己的郎君和儿女,说明这人多半是个女子。” 我低头想了想,笑道:“王爷既然已经了解得如此深入,那就请王爷猜一猜,他们跟我究竟有何关系,为何我的手镯可以作为信物?” 伯阳王看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才冷冷地说:“这个么,我不管。你跟他们的恩恩怨怨,由你自己去解决。不过你得帮助我得到那八十万大军,否则我放得走你的人,我就一样可以将他们抓回来。” “你要我怎么做?”我有些恼火地说。 “这个么,”伯阳王冷笑道:“我要将你献给楚王。”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二回 雄心乍起(下) (纠正:上一章当中说黄天锡的夫人是八十万大军统领,少打了三个字,应该是八十万大军统领的女儿。) 献给楚王?我开始有些茫然,转念一想,却又恍然大悟。楚王现在与那八十万大军是盟友的关系,而我与那八十万大军之间有极其古怪而紧密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将我献给楚王,则楚王和齐清海的处境就会十分为难。楚王还好说,尤其是齐清海,究竟是杀了我还是善待于我,他自己想必也难以抉择。相反,对我,或者对伯阳王而言,如果齐清海杀了我,那么那八十万大军势必与之决裂,而如果他为了大局放了我,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混进那八十万大军当中,想方设法离间他们与楚王、与齐清海之间的关系。 无论怎样,伯阳王都是坐山观虎斗,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坐享其成。 我笑道:“王爷,好计谋。” 伯阳王恶狠狠地说:“公主记住,你的人就掌握在我手里。不信的话,你就看一看今天他们是否能够走下这座山。” “不用看了。”我转过身说:“王爷对我有如此重托,难道他们还能够逃得出去么。” 伯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看得明白。” 帐篷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这种感觉仿佛是涵盖了整个天下一般,我忽然觉得我离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很近很近。 天下,以这样的一种姿态站立在我面前。 “王爷,除了放了我的人,你还能够给我什么好处?”我忽然问道。 帐篷中灯火摇曳。忽明忽暗,伯阳王脸上似笑非笑,低声说:“公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曾经想要回到西赵。回到娘和善儿的身边,可是这个渴望已经接近破灭;我曾经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只要在他身边,就已经能够让我觉得满足,可是如今,他也已经离我远去;我曾经想要远远地离开朝政,离开这些战乱。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根本由不得我决定。我忽然记起来,娘小时候对我说过,要解决自己心中地痛苦,就只有离它更近一步。 人的态度,是可以改变的。我终于明白了。 在那阵忽明忽暗地烛火当中,我慢慢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王爷,请您给我一支军队。” “军队?!”饶是伯阳王,也吃了一惊。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不会跟王爷争夺天下,十六王爷曾经说过,他在西蜀才真正觉得快乐幸福。那里地人民尊重他爱戴他,对于他来说。那里就如同他的家园一般。我打算在这里的事情了解之后到那里去。安安静静地生活。” 伯阳王冷冷地说:“那你孤身一人去就可以,何必要军队呢。” 我的脸。想必已经被笑容扭曲了。然后,我慢慢地说:“王爷,您说,孤身一人,可以在这个不太平的世上生存么?我只盼望从此以后没有人来胁迫我,没有人再来欺骗我,只有我一个人,守着西蜀。王爷登上王位之后,我会南面称臣,年年进贡。” 伯阳王迟疑半晌,还是冷笑道:“天下哪里有女子带兵地事情!” “我自然会化名。”我面无表情地说:“化名也好,戴上面具也好。总之我再也不会让一个人认出齐青枝或是赵明喜。” 灯光忽明忽灭中,伯阳王终于点了点头: “这就算是本王与你的一个盟约吧。” 我放下心来,重新调开了视线。 这么说,明天,又有一个人要将我献给一个人。 长空明净,我的天地,又在何方?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让自己能够骄傲而尊严地站立在西蜀的方法。我要回到那里。十六王爷说过,那里的人纯朴而善良,他们定会善待我的。 夜晚的风轻轻地吹拂在我脸上,我忽然开始如同思念自己的家园一般思念那个遥远的地方,思念那个可以称作我地家园的人。 “公主,明日在那边若是见到了黄天锡的夫人,那个八十万大军统帅地女儿,你一定要设法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到底他们的统帅是何方神圣。”伯阳王说。 “我怎么跟王爷您联系呢?”我笑道。 伯阳王笑了笑,道:“那边自然有人来找公主----这个人,公主你也认识。” “九王妃。”我不假思索地说。 伯阳王点了点头。 我沉默半晌,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九王妃地家族到底姓什么?” “姓石剌。”伯阳王答道。 “他们不是汉人?”我诧异地说。 伯阳王点了点头,道:“他们一家战功赫赫,十三个人,曾经打下过七十八件功劳。在北朝曾经遮手为天。不过他们曾经行刺过前皇,原本应当诛杀九族,然而念在他家功劳卓著地情由上,将他们发配到苦寒之地,从此合族人不得为官,不得进中原一步。”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伯阳王又说:“黄天羲想必是在当年出塞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一家地。” 当年相见,想必九王妃还是满脸刺文,丑陋不堪。九王爷如何会爱上这样一个女子,不离不弃,即便被她欺骗,仍旧是满心牵挂,我实在是想象不到。人有多少感情,可以幻化出多少旁人不能揣度的力量? “不早了,公主去歇息吧。”伯阳王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我不知道,明天之后,我就将在楚王的控制下度过整整一年。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三回 心如尘笼(上) 第二日清晨一起床,伯阳王就派了人来替我装扮。洒金的玉白色衫子,看起来在飘逸洒脱中又加了一些富贵逼人,看起来,他是想让我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让我更加容易混进那个秘密的团体当中去。 我应该去吗?我不知道。 我只是盲目地任由别人给我穿戴,装扮,在伯阳王的领地,朝阳升起,照得我浑身透出一种光芒,周围的人轻轻赞叹,我却只有一阵麻木。 “公主,请出门吧。王爷等着呢。”那些女娘给我装扮好了,低声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黄铜镜中的自己,脂粉之下,微微透出苍白而滞涩的脸色。然而没有人发觉。 门帘被他们高高地掀起,我微微低头,走出门外去。 刺眼的阳光,顿时射入我的眼帘。 伯阳王在不远处的山崖边上站着等我,周围是站得满满的卫士们。他们全身铠甲,在阳光下闪光。远处的河流传来阵阵咆哮,风吹过耳,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如果能够拥有这一切,是多么地安稳,多么骄傲。 “公主,请。”伯阳王远远地朝我一作揖。 我昂起头,含笑对他还礼。 我要的,不就是这整个世界么。 很好。一顶小轿放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我转过身,对伯阳王说:“王爷,这顶轿太小,换一乘大的。” 伯阳王眼中显出有些佩服的光芒。 “本王治军甚严,军中原本是没有轿子的。”他说。 “那么就把这轿子拆了。”我大声说。 我要风风光光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金丝银线。不过是裹着我这个囚徒的身体;可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地胆量和气魄。 以前的齐青枝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她要的是家,而非国;如今她要地。是家国天下。 伯阳王含笑下令,让众人将轿子拆了。用八匹马,八个兵士将我抬起来。我高高地坐在椅子上,高声说:“走吧。” 所有的人都应声上马,包括伯阳王。他花白地胡须在风中微微拂动,远远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交谈过。 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刻,一片沉默,只知道默默赶路。 走了许久许久,我都坐得有些僵直了,伯阳王才用马鞭指了指前面,说:“公主请看,到了。” 到了。 楚王的兵营。如今这里面。有齐清海,有九王妃,还说不定有多少跟我牵牵绕绕的人。 我就这样以一种异常高傲的姿势走了进去。然后,又用生铁面具蒙住自己地脸走了出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看见这一张脸。再也没有人会将闻名天下的“铁幕将军”与以前那个声名狼藉的公主联系在一起。那一种巨大的转变,将会在这一年中完成。在我走进楚王军营的那一刻。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经历怎样的机遇,怎样的伤痛,怎样的紧张与寝食不安。 这一刻,我只知道,我的出现震惊了所有人。 进入军营地那一刹那,我立刻就看见齐清海站在楚王背后。他脸上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让我看了心里面微微地咯噔了一下。 九王妃没有出现,我很好奇,她在这里的身份是什么?她对于九王爷真地没有一丝留恋么?!每当我想到她,总会想到曾经在九王爷那里翻弄那箱绣品,从而中毒的往事。九王爷曾经说过,那箱绣品是九王妃叮咛许多遍要他仔细看地,难道她从那个时候就想要谋害他么? 洒金地长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楚王站在不远处,兵士阵列森严。 “过去吧。”伯阳王停下马来,向抬着我行走的那些兵士们示意。 “久不见皇叔了,皇叔可还康健?”楚王含笑大声问道。 “本王已经是年老了,侄儿年富力强,还大有可为。”伯阳王同样笑道:“听说侄儿地人正在找寻南齐公主,特此将公主送到两军阵前,请侄儿善待之。” “那是自然。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本王岂敢怠慢。公主在本王这里,可保安全了。” 我听得心里发笑,楚王这句话,意思就是说我在伯阳王那里不安全么? “承蒙皇叔亲自护送公主来此地,侄儿定当后退百里,作为回报。”楚王又说,“皇叔对侄儿的拳拳之心,侄儿铭感,定不会逼迫皇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一些得意。伯阳王在我身边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低声说道:“无知小 原来伯阳王将我献给楚王,还有这等好处。我心里想着,冷冷地笑了出来。 伯阳王挥了挥手,吩咐将我送过去。 离楚王和齐清海越来越近,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种紧张。 齐清海脸上的那种笑容,为什么那么古怪,那么让人放心不下? “公主请下轿。”楚王笑着抱拳地对我说,“鞍马劳顿,公主辛苦了。只盼望公主不要见怪,本王并不想对公主如何,只是希望公主帮小王一个忙即可。”他看起来依然豪迈。我正要答话,却听见后面有个挺熟悉的声音说:“王爷,请公主同我一起住吧。” 九王妃。我立刻朝那边看过去,没想到齐清海立刻反对道:“不妥。”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四回 心如尘笼(中) 他说“不妥”这两个字的时候,还紧紧地盯着我。那眼神如同看着猎物的财狼,冷静而超脱,却让猎物无所遁形。 “多谢二哥替我考虑,”我故意不去看那双眼睛,暗暗地给自己打气,转身对楚王说:“王爷不用费事,就在我二哥的帐篷旁边搭上一个小帐篷就行了。” “很好。”楚王笑道,“不过这样有些委屈公主了,等到明日我们后退百里,正好可以在本王一个恩师的行馆中歇息,本王一定好好安顿公主。” 我低头谢过他,眼角的余光朝着齐清海看过去。他有些震惊,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楚王等人的表情似笑非笑,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咬紧牙关,昂起头,高傲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看见了九王妃。她站在一个角落中,四周依然簇拥着她那些黑衣族人。他们一起静默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没有看他们,心里却很是疑惑,这一家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刺杀皇上? 这种思绪一闪而过,因为正在我打算上轿的时候,看见一顶淡水青色绣着花朵的精致小轿由四个蓝衣健仆抬着飞一般地走来,轿子一停,走出一个穿着异常华丽的女子,右手牵着一个胖乎乎、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含着笑容说:“你们在我的帐篷边上给公主搭个小帐吧。也不用多么费事,想来公主也不是挑剔的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含笑看着我,似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她从头到尾,从没有看过楚王一眼。几乎是用命令地口吻来说这句话的。 “王妃何必来这里呢。”楚王脸色铁青,低声说。 “奴家不过是对公主慕名已久,才想趁此机会亲近亲近。”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楚王。却又没等他回答,就对我说:“公主在我那里。可以同我说说话,打仗是男人们的事情,咱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就彼此都不寂寞了。” 她说话自然而又和蔼,却又带着一种不能抗拒地权威。楚王虽然铁青着脸,却还是说道:“照王妃吩咐的办。” “公主,”她笑眯眯地冲我招手,道:“咱们一同挤在这辆小轿上回去吧。” 我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女子虽然说话谦和,但是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地高傲。从她下轿的那一刻开始,她除了吩咐兵士们在她那里为我准备住处,就再没有搭理过其他人,包括九王妃。 我走到她身边,不免留意看了她两眼。 她眼神中那种微微含着笑意的表情。那种疏和淡雅的眉眼,无不说明这是个异常聪敏的女子。她似乎有些怕冷,已经是春天了。她还穿着一层薄薄地银灰色皮袄,腰间坠着一串零零碎碎的玉石。虽然不大。却异常明亮而碧绿,丁冬作响。她身边的那个男孩子顶多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聪明伶俐,站在她身旁看着我,嘻嘻笑着。 她不看其他人,携了我的手,朝那轿子走去。 轿子摇摇晃晃地起来,她微笑着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对我说:“九王妃和齐清海这两个人,你一定要倍加小心。”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也不说话,微笑着看定了我,低声叹了口气说:“你总算跟我想得差不多。” 跟她想得差不多? 我正想问得详细一些,她看了看我,又继续说道:“你知道么?我们王爷为了算计你,千方百计,已经有许多个夜晚没有休息了。” “我有这么重要么?”我苦笑道。 “你背后的那八十万大军对他们那些争夺天下的人来说很重要。”她淡淡地说。 我有些错觉,觉得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有点什么都不屑于理会。 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啊。 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才对待九王妃地态度似乎有些异样,于是问道:“那个九王妃……她跟您也算是……” “不要提她。”她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讥讽和嘲笑,道:“九王爷往年对她很好,她却抛下他跟了另外一个人,口口声声,只说是父亲的命令,说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哼,她族中难道没有男子么?就算是非要等她与别人联姻才能成就自己家族地复仇愿望,那么这仇报得不光明正大,不报也罢。丢下别人日日愁眉深锁,难道就忍心么?” 她说得干脆淋漓,我不由得对她又多了一些亲近之情。 “你说,我说得对么?”她扬眉对我问道。 “很对。”我笑道,“你倒像是九王爷的红颜知己。”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她听了笑道,“楚王……不许我出门地。” 不许她出门? 我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看起来十分看重你,你若是跟他恳求,他应当不会不同意地吧。” “是么?”她眯起眼睛,说,“也许吧。可是我身边还有几个奶娘,都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就算王爷允许了,她们也不放我出门呢。”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从没有一个人管过我是不是欢喜,是不是幸福。他们关心地,只是我像不像一个王妃,只是要我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紧皱着眉头,眼神中透出一种乖戾与厌烦。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五回 心如尘笼(下) “我这么多年来,就好比是活在一座牢笼当中。”她低声说,“这么静着,有自己的厌烦;不过像你那样飘飘荡荡,想必也不是开心的。什么时候楚王能够不当王爷,在一个平平静静的地方养育雷儿,就算是我的福分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地平静,但我能够想象得到她内心中其实是波澜起伏。她企盼能够和楚王一起离开,看来她对他还是有极深极深的感情。只不过这是个多么傲慢的女子,甚至不愿意委屈自己给他一个笑脸,只愿意等着他回心转意。可是对于楚王来说,这一切又谈何容易啊。 轿子慢慢地摇晃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沿途的地名和风土人情,雷儿不断地插嘴,她总是含笑听着他说。我看着这母子俩,几乎忘记了我是在以一个交换来的囚徒的身份与她们在一起。 “到了。” 过了许久,她笑着对我说:“这里就是楚王的大军驻扎的地方了。”说罢,她拉开轿帘,皱着眉头对我说:“你看,他已经以一个皇帝的身份自居了,那边的营帐,不是已经换成明黄色的了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顶明黄色的军帐很扎眼地竖立在当地。 “我劝告过他,”她冷冷地说,“那个齐清海野心勃勃,看起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率领着几十万大军来投奔我们,难道是白白混口饭吃就算了么?你如此张扬自己的野心,对于那边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刺激?!……” 她滔滔不绝地开始分析楚王和齐清海之间的利害关系,分析得丝丝入扣,令我大为佩服。一路看文学网这个女子的谈吐和见识,都不是普通女子能够比拟的。 她说了半晌,发现我呆呆地盯着她,含笑道:“怎么,听我说起这些,开始不耐烦了?” 我摇了摇头,道:“王妃……” “别叫我什么王妃。”她皱了皱眉头说,“那个九王妃什么的,总让人听起来就不寒而栗。” “那我叫你什么呢。”我笑道。 “我娘家姓迟,”她说,“我排行第五,你就叫我五娘吧----来,下轿。” 她携着我的手走下轿子,站在并排两个明黄色的帐篷前。左边一个帐篷稍微小了些,军士们正忙着在旁边搭起一个小帐篷。 “不用搭了。”她朝前走了几步,对那几个兵士说:“公主从此以后就同我住了。” 同她一起住? 我哭笑不得地说:“那楚王他……” “他反正是不来的。”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小帐篷,道:“他的小妾,就是每天一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换不完。” 我吃了一惊,看着她,她却没有一点伤心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对那些兵士说:“还愣着干什么,把公主的床铺搭到我的帐篷里面就是。” 我窘迫得很,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不过那群兵士似乎对她的话唯命是从,即刻将那搭到一半的帐篷拆掉,将各种用品搬到她的帐篷中去。 “明日我们就启程了。”她不无眷恋地对我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可真愿意就从此流浪在外,不去做什么楚王妃,可是……可是……” “可是这里有他。”我忍不住接口道。 她点了点头,眼圈马上就红了。 我转头去看了看楚王姬妾们的那一圈小帐篷,不免有些可怜她。 雷儿率先跑进帐篷里,欢喜地趴在地上,看笼中的一只野兔。 五娘含笑看着他,端起桌上青色的茶杯对我说:“早上我陪他一起出去捉的,他欢喜得不得了。” 帐篷中的布置,一切都是富丽堂皇,只有她一个人浑身透出一种书卷气,不知怎么得反而给这个帐篷更加增添了一种高不可攀的气息。 “我这里成天都没有人来,”她含笑说,“你尽管在这里呆着。”我皱了皱眉头,心想如果是这样,我又怎么去探听那几十万大军的事情?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对我说:“公主,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么?” 我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楚王野心勃勃,胸怀天地,可惜如今的对手太过强劲,我担心他……他是要失败的。” “王妃是要我帮助楚王争取那几十万大军么?”我猛地有了一些戒备,口气也严肃了一些。 “不是。”她看着我,笑道:“如果有一天王爷落到你的手里,一定要饶了他。” “我?!”我有些吃惊地说。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为什么。那双眼睛如同穿越了我的身体,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将来,看起来迷茫而感伤。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答应你,饶了他。”我忍不住说。 这种承诺,让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很是怪异。 她却没有一点轻慢的意思,听我这样保证过之后,便郑重地保证道:“很好,公主需要什么帮助,我也会尽力完成。” 我点了点头,她执拗地望着我,我不由得说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齐清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六回 焦心日日复年年(上) 她颇有些奇怪地看着我,问道:“公主难道当真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齐青枝么?”我苦笑道:“王妃应当知道这是个冒名顶替的身份。” “不错。”她点了点头,又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说:“公主的两个身份,如今可是将全天下都联系起来了。” “什么意思?”我问。 她笑着说:“赵明喜是西赵皇帝与宫女生的女儿,而这个宫女经历过了短暂的宠爱之后,被置于冷宫,年年月月,寂寞生涯,在深宫之中她却有了一个……情人。” 我手里的茶杯顿时掉在地上,五娘心领神会地问道:“还要我往下说么?” “自然。”我咬紧牙关说。 她点点头,说:“这个情人么,就是如今那几十万大军的统领,当年南朝皇帝麾下的大将,上官云逸。你母亲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他的,恐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上官云逸的姐姐是穆显宗的第一任皇后,你的那个镯子,就是从她那里来的。” “那我究竟是----”我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笑了笑,轻声说:“你还是西赵皇帝的女儿。我见过他的画像,你与他长得很相像。” 对,小时候总有人说我长得极像父皇。 我心里先是掉了一块石头下去,然后又有些忐忑不安,还有一些彷徨失落,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果是那个将军的女儿。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五娘亲手点燃一根香,叮嘱正要出去玩的雷儿说:“不许跑远了。” 雷儿顽皮地回了个鬼脸,抱着自己的野兔。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帐篷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看着我。继续轻声说:“公主请坐。听我将这许多事情都一一说清楚。” 青烟弥漫,阳光透过帐篷的经纬,给帐篷中洒下一片明黄。 所有地谜底,就要在这里揭开了么? 五娘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这个天下。原本都是南朝的疆域。要说分崩离析的局面,就地从塞外一个番邦讲起。他们的族名,叫做……” “达纳!”我与她异口同声地说。 我地耳边,仿佛响起了梁叔毅的声音:“我们的祖上,原本是胡人,族名达纳……达纳人一直居住在辽东,每年冬天,南朝总会派人来收取很重的贡品,将我们的女子掳掠走。或是将达纳地勇士们抓进朝廷的兵营中去……有一年冬天,很早就下了大雪,冻死饿死了许多人。朝廷不管不顾。仍旧来收取贡品。收不到,就硬抢。终于。有一个勇士再也忍受不了了。带领着达纳族的勇士们去跟南朝的官兵打仗。岂料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一溃千里。勇士们大大受到了鼓舞。一鼓作气,竟然将南朝的兵马赶出了辽东,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这个勇士,就是我的爷爷……他没有心机,他只是个塞外纯朴的汉子,带兵打仗,都是同普通士兵一样地冲锋陷阵,有人来归顺他,他就欢迎别人。那几年他着实有了不少兵马,来归顺他的人越来越多,中间还有许多汉人,他们舞文弄墨,用诗词歌赋来讨我爷爷的欢心。他渐渐地被他们说动了心,打算带兵出辽东,去攻下更多地城池。他的心里面,渐渐开始有了天下……他从辽东起兵时,开始有了不少地谋士。南朝当时地皇帝并不圣明,可是有几员大将甚是了得,我爷爷经过了五年的血战,才占领了十个城池,定都淮安。谋士们请他称帝,可是他总是说,要得了天下,才能称得上是个皇帝,天子不能坐拥天下,那还算是什么天子?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辽东起兵地那个莽莽撞撞的汉子,却是个目光远大,发誓要争夺天下的人了。在当年的那些谋士当中,有一个人姓曾,名叫苟,这人完全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投靠了我爷爷,却只是做些溜须拍马的事情,我父皇和几个叔父们都很瞧不起他。可是我爷爷偏偏喜欢他说的那一套话,无论去何处,总是带着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南朝的流犯到了淮安,他与曾苟是亲戚,便来投奔了他。这个人姓吕,名叫贺。” “……这个达纳的英雄,身边却有一个不成材的谋士,那谋士只是个小人,也就罢了,偏偏有个人来投奔了他,这个人姓吕,名贺。”五娘接着说道:“这个吕贺口才了得,说动那位英雄自立为北王,与南朝对峙。” “争夺天下的时候,这样旗帜鲜明,也未必说是有错。”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五娘点了点头,说:“我猜想,这个吕贺当初原本确实是想帮助达纳人建功立业,也让自己有一番作为的。他是个不错的谋士,聪明机变,诡计多端。很快,南朝的皇帝就开始派人用金银和美人来贿赂他,许诺他只要离开北朝,南朝三品以上的职位,就由他自己挑。吕贺原本不答应,南朝的皇帝却派了个极美的女子,来到吕贺身边。他不知道这女子是南朝的人,还欢天喜地地将她纳为自己的侧室。时间一长,他终于离不开这个女子,终于将北王的驻兵图给了南朝,自己也归顺过去。他也许自己还是内心有愧的,于是在临逃走前的几天,趁着北王大宴群臣的机会,向北王敬了一杯酒。谁料到,北王喝了那杯酒之后,第二天,就毒发身亡。几个将军带着兵去找吕贺,却发现已经是人去楼空。这样一来,人们纷纷将吕贺看作叛国的贼子,将那女子看作祸国的妖女。” “果真是他们下毒么?”我听出五娘的话中带有些蹊跷,于是问道。 五娘摇了摇头,道:“第二天,人们就发现了,更大的覆国之祸在等待着他们。”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七回 焦心日日复年年(中) “更大的覆国之祸?”我下意识地重复道。 “北王病逝之后没有多久,一位姓黄的将军立刻带兵进入宫廷,大肆杀戮。任何不屈服于其淫威下的大臣都死无葬身之地。达纳的皇族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幸好在那位姓黄的将军进入深宫前,侍卫们拼死将他们护送出关,远远逃回了远在辽东的老家。从此之后,销声匿迹,罕有这一族人的消息。据说他们改姓梁,隐居辽东关外。” “我见过他们。”我点了点头,说:“那些人,如今还称他们的首领为皇上。” 五娘冷冷地笑了一声,说:“已经成了被人挤到关外的流民,还要自矜自傲,实在是可笑的很……不过他们一族中那个叫做梁叔毅的人,似乎还不错。” 叔毅么,我想着他,没有说话。 五娘又继续说道:“黄家的人得了天下,南面称帝,这才是北朝的开始。当时天下和朝廷虽然是表面上臣服,暗自里却有许多的矛盾,黄家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天下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于是便想要开拓疆土,让自己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上。从这个时候开始,南朝和北朝的争斗开始越来越激烈了。黄家的人知道,自己如果没有战功,很难保住这个天下,于是人人争狠斗勇,在那几年中,黄家着实出了不少战功赫赫的王爷和皇子。南朝的疆域渐渐缩小。这也就是为什么汝阳王等人总是趾高气扬地说,整个天下都是他们流血流汗争取来的。慢慢地,南朝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北朝的节节逼近。” “就是在这个时候,穆显宗才想出了那个办法。”我恍然大悟道。 五娘点了点头,道:“不错。多半就是在那个时期。穆显宗想出了那个十分冒险的办法。不过这在兵法之中,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穆显宗当年将自己手中地权势和江山拱手交给自己手下的两个将军,从此远走千里。他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担心么? “当初穆显宗打算走这步棋地时候,他原本只打算将自己的江山交给那个姓齐地将军。可是为了炮制自己驾崩、齐将军篡位的假相。他便一手策划了龙吼峡事件,想要牺牲那许多诡异死亡的士兵,将人们的视线吸引到那些士兵中去,同时让人们对他驾崩的消息深信不疑,对齐将军更加怀疑。齐家世世代代与皇家是姻亲关系。穆宣宗能够确信他们对自己地忠诚,相信他们在多年之后还会将江山交还给穆家。当然,在北朝的步步紧逼下,守着南朝的江山也并不是什么优厚的差事。可是齐家同意了。同时助穆宣宗一臂之力的,还有当时南朝宫廷中声名远扬的神医孙氏家族。事情就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纰漏。” 我想起了那八十万大军。南朝皇帝最强有力的“龙尉军”。他们不就是在龙吼峡之后就失踪了么?! 我刚刚抬起眼来看着五娘,她就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你想得不错。如果穆显宗没有将整件事情托付给孙氏家族,他的计划或许真的能够顺利进行。说真地,人的命运有时候果真是上天注定,你的一个细小举动。根本毫无破绽可言,然而事情就在那里功亏一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 “孙氏家族最好地朋友就是上官云逸。”五娘很肯定地说:“我猜想,或许是在穆宣宗将整个计划告诉孙太医之后。他心中有些惧怕,拿不定主意。只有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商量。毕竟这个朋友也是在南朝有极大势力地人。” “然后上官将军深以为不妥。”我有些明白了,慢慢接口道。“他难道就直接反出南朝了?” “皇上想出这么个骇人地法子,头脑清楚的臣下自然是要反对地。”五娘笑道:“据说,穆显宗和上官云逸大吵了一夜,穆显宗一怒之下将他贬为庶民,上官云逸却连夜带着那八十万大军销声匿迹。”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按照穆显宗的个性,上官云逸既然已经知道了整个计划,却又不愿意服从,为什么不干脆将他杀了? 五娘听了我的话,低声笑道:“上官云逸曾经八次舍身救过穆显宗的命,对他忠心耿耿,穆显宗既然将龙尉军这么重要的军队都交给他,必然是极其相信他的。这样的人,他自然不能杀。然而他却没有料到,上官云逸对他的计划深恶痛绝,竟然连夜带着八十万人马远走,从此消失难寻。按道理说,这八十万大军走掉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可是上官云逸这个人在南朝极有威信,人人敬重,他私自出关,竟然没有人想要告发他,反而将他的去向隐瞒得密不透风。” 我听得悠然神往,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这样的一个人,就是当年我母亲的情人么?他在离乡背井之后,是怎样认识了在深宫中的母亲? “上官云逸走后,穆显宗仍然一意孤行地继续自己的计划。”五娘继续说道,“但是他忽略了一个人,一个被上官云逸带走的亲信,姓赵的一名将军。那名将军或许是在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什么,总之,他带着人马回到了朝廷,并且想法设法地去了龙吼峡。他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并且看准了穆显宗的软肋去要挟他,我们无法知道整个过程,只知道穆显宗最后终于有所屈服,南朝的疆域,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一分为二,一为南齐,一为西赵,那个姓赵的将军,就是你的亲生父皇。”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八回 焦心日日复年年(下) 我虽然已经随着她的讲述猜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有所震惊。我的父皇,他的天下,原来是这样得来的。 “从此之后,穆宣宗到了北朝的都城淮安,将当年状元郎的家人全部杀死,自己伪装成状元何示,被封官,拜学士,平步青 五娘平平淡淡地讲着这一切,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赵将军猛地插进这个计划中来,硬生生地分了南朝半个天下,无论齐将军是为公还是为私,都是不肯答应的。这样一来,南齐与西赵之间纷争不断,一直没有停歇过的时候。后来事情发展到最高潮的时候,西赵的人将齐蒙的女儿----不对,应该说是他的义女----劫掠过去,齐家震怒,而穆显宗的珊瑚党也从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如果西赵打败了南齐,那么穆显宗多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完全白费了么?兴许就是在那一年,珊瑚党的人开始秘密地要求西赵将自己的公主嫁给穆显宗的二儿子,结成姻亲的关系。西赵皇帝就将自己最不宠爱的女儿送去。公主,后面关于珊瑚宫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讲了吧?” 我又想起来小时候那一段记忆,勉强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讲这一段了。 五娘又说:“公主,我最想知道的是,真正的齐青枝如今在何方?”她已经死了。”我颇有些惭愧地说:“到了西赵之后不久,我的父皇就将她杀了。” “噢。”五娘微微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道:“如果她还没有死的话,想必公主的日子还可以好过一点,可是如今……” 往事如烟。渺茫无依。我摇了摇头,笑道:“算了,这原本就是难以控制的。” 五娘点了点头。道:“齐家地人,终于灭了西赵。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穆显宗开始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稳当,于是要求齐家让自己的二儿子进入南齐的朝廷,也就是说,齐家应该开始让位了。” “这是在西赵被灭地时候?”我大吃一惊,心想原来在那个时候还有如此事情发生。 “公主不妨猜上一猜。您的养父答应了穆显宗地要求么?”五娘含笑说。 我想到以前父皇对珊瑚党深恶痛绝的样子,自然不难找到答案。 “不错,齐家拒绝了他。”五娘含笑说,“我不知道,这个结局是被穆显宗自己猜中了,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恼羞成怒,立刻开始制定大举进攻南齐的计划----北朝兵强马壮,南朝却是经历了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民心浮动,要战胜他们,自然是不难的。然而齐蒙本身也是个行军打仗多年地常胜将军。穆显宗要战胜他,着实花了不少力气。原本是要混天暗地地大斗一场。然而穆显宗却偶然发现。南齐宫廷中的那个长公主齐青枝,其实就是当年西赵那个与自己儿子定亲的小公主。在这之后。穆显宗或许是跟踪了来给你送信的谢丞相的爪牙,发现西赵的残余力量还聚居在云南凤仪山,便立刻派人去秘密将西赵的人控制起来,要求他们继续威胁你,并且……要你杀了南齐新登基的皇帝。” 我心中一疼,嗄声说:“不用说了。” 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 “那个齐清海是怎样将你的大哥救出来地,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五娘善解人意,立刻将大哥还活着的事情说了出来,让我心头一松。 “这个人,或许会成为我们心中最大的谜团。”五娘说:“这个人性格古怪,心机深重,行动扑朔迷离,任何争夺天下地人都应该将他看作最大的敌人。依我说,楚王、伯阳王和辽东王何必忙着窝里斗,先将这个劲敌收拾了,再来比个高下也不迟呀。” 我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催促她道:“南齐亡国之后,曾经有个人假装成齐清海来到长明宫中,但是被我识穿身份,然后被花园中一个神秘出现地人杀了,这回事,你知道是谁所为么?” 她摇头道:“这种事情我是不知道地。不过----公主还记得一个在睿王府中抢过您婶娘包袱的怪人么?他还在何府门前袭击过你。” 我点了点头,道:“确实不错。” “那个人,是我派地。”她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 是她派的? 我愣住了,问道:“你那个时候就开始盘查我的身份了么?” 她点头道:“不错,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齐青枝并不是南齐皇帝的亲生女儿,因此听说你皇叔在临死前提到了这个包袱,便立意要去抢夺它。” “那么,”我的心忽然变得不能呼吸,生怕她给我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答案:“那么,我的皇叔他……究竟是谁杀的?” 五娘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不忍心细说的神情。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你皇叔他……是九王爷下毒杀死的。” “什么?!”我听到这一句话,头脑中立刻回忆起当天晚上的情形。我收到了谢丞相逼迫善儿写的信,然后还提到他们的人会将皇叔杀了……如果说那个时候凤仪山已经是穆显宗的势力范围,那么杀死皇叔的人应该是他啊!为什么是……九王爷?“这个么,我就不太清楚了。”五娘说,“我的人只查到九王爷在送你和十六王爷连夜赶回淮安之后,重重地奖赏了一个大夫。这个人正是当天进献那种茶叶的人。那种茶叶,九王爷也只吩咐了给你皇叔一个人泡过。” 我头脑中“嗡”地一声,只觉得难以想象。九王爷……九王爷才是杀害我皇叔的人? “为什么?!”我大声喊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六十九回 多年心事(上) “我不知道。”五娘迟疑了一会儿,看着我说:“他……他确实难以捉摸,有什么心事也不愿意对别人说出来,不过你一定要知道,他当真是个很好的人。” “无论是谁,杀害了我的皇叔,他----”我眼圈一红,想起了当年皇叔苦心积虑非要让我逃出京城的往事,想起了他对我的百般担忧。任凭是谁,哪怕是九王爷,只要是杀害了他的人,我就一定要报仇。 “你接着说下去。”我对五娘说。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说:“方才那句话,我不应当对你提起。这件事情,九王爷必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就算是要对他怎样,也一定要在完全弄清楚之后,行么?” “他是名满天下的辽东王,我怎么会有机会。”我冷冷地笑着说,“需要手下留情的人是他----这件事情不用再说了,你继续说下去。” 五娘叹了口气,只好接着说道:“抢包袱这件事情楚王也知道,他平时对我管束很严,唯独这件事情,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有意无意地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们的行程,我猜想,对于这件事情,他也想知道底细。终于有一天,包袱到了我们手中。涅磐----就是那个袭击你的怪人,将包袱送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深夜。” “包袱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低声问。 这个问题横亘在我心底很久了,直到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能够回答我问题的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有些恐惧,那种担忧和惧怕如同潮水一样忽起忽落。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 “包袱里面,有一面镜子,两封信。”五娘说。“恕我冒犯,那两封信我已经拆开来看了。” “信中说了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紧张得不能呼吸。 “公主还记得我方才所说的那个吕贺么?”五娘有些答非所问地说。“第一封信就是那个引得他背叛了达纳地女子写的,写给自己的姐姐。” “这个女子是----”我地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声音完全是颤抖的。 “是。”五娘看着我,终于说:“那个女子,就是齐青枝地亲生母亲。” 我闭上眼睛。微微有些头晕。这种感觉,为什么如同是在说我自己的身世一样,其实也是,经过这么多年,经过那种不是血缘却胜似血缘的亲情,我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齐青枝还是赵明喜。 五娘看着我,说:“齐青枝的亲生父亲,却并不是吕贺。这个人,这第一封信中并没有说清楚。” “信中究竟说了什么?”我实在忍不住问道。 “信中。那个叫做丘涟的女子说,自己已经将孙家地孩子生了下来,无时无刻不思念孩子的生父。实在是想离开吕贺,请求自己的姐夫向皇上求情。放了自己的青梅竹马的恋人。反正事情已经完成。吕贺已经逃离了达纳,皇上给她的任务她已经完成。就请皇上遵守诺言,放了那个人,让他们两个人从此以后销声匿迹,过自己平平静静的日子去吧。” 我听得心中一阵起伏:过往如同一个怪圈,我和那个女子的经历,就如同一个可笑的重复。我难道不是这样被人逼迫着走自己不愿意走地路么?更可笑的是,逼迫我们的,竟然都是同一个人,穆显宗。 “信里面写得异常可怜,即使让我这种毫无关系地人看来,也觉得很不忍心。”五娘淡淡地皱了皱眉头,说:“第二封信,却是齐蒙写的,那信只写了一半,就没有再写下去。” 她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青色地信纸,递给我说:“这封信至关重要,因此我将它一直带在身上。公主请看。” 我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地字迹潦草不堪,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 “涟妹如晤:圣意有变,即刻将孙君斩首。达纳皇上中毒之事,皇上已有意栽赃于其身,如今涟妹与吕君处境危险,汝二人似宜远走他乡……” 信写道这里就止住了,没有再写下去。 我拿着信,久久没有撒手。 信中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姓氏:孙。 只是不知道这个丘涟地心上人孙君还是不是那个神医世家中的人。 “我和楚王好一阵查访,问了不少南齐旧人,才得知,在达纳皇上中毒身亡之后不久,吕贺投奔南朝,天下人均认为是南朝皇帝派吕贺毒死了北王。北王原本就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上,如今竟然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毒死,天下人顿时群情激昂。” “然后穆显宗迫于无奈,只好将自己手下的人拿出去作为替死鬼。”我冷冷地说:“那个时候,他只有这样做了。” “对。”五娘说,“可是我怀疑他之所以选择孙氏家族的人,还有一个原因:他是要控制他们。” “控制他们?”我茫然无措地问。 “是的。”五娘很肯定地说,“就在这次事件之后没有多久,孙氏家族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并且还依然在御医堂中供职。” “这个人就是之后帮助穆显宗炮制了龙吼峡事件的孙广田。”我恍然大悟。 一切都得到解释了。穆显宗在龙吼峡事件之前,曾经重创过孙氏家族,这也就是为什么孙广田与其他更名改姓的孙家人并不联络的真正原因,他做了穆显宗最忠心的走狗。 齐青枝的身份终于真相大白了,她是南齐皇后的妹妹丘涟与孙氏家族中某个人的女儿。 我默默合上信纸,说:“你从我和我婶娘那里偷到了包袱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回 多年心事(中) 五娘将信纸接过去,说:“我看了这封信之后,原本是藏在一个小小的梳妆匣子中,后来想想不妥,又将这封最重要的信捡出来。后来果然,有一天清早起来,那梳妆匣子却不翼而飞。公主不妨猜猜,这偷匣子的人是谁?” “齐清海。”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定然是他,这样他才会在知道了齐青枝的真实身份之后到淮安去。而伯阳王那个时候和楚王是盟党,自然是在楚王和王妃知道后不久便知道了此事,于是他派了兰叶到我身边来。可是,齐清海早就已经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齐青枝,为什么还会…… 我苦苦想了一回,明白这个问题除非是齐清海愿意告诉我,否则谁也难以解答,因此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么,你和楚王当时追查过这个匣子的去向么?” 五娘点了点头,她说:“这个问题,再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王爷立刻调动了他手里的所有精干力量,差不多将附近查了个底掉,却也没有查明白这偷匣子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她是往淮安去了。如此一来,王爷只好去请晋王爷帮忙。” 晋王爷? 我立刻想起来,在淮安曾经看见楚王和晋王在一个酒楼上会面。他们曾经指着某个地方窃窃私语,难道就是再说这件事情么? 五娘又说:“晋王爷的大舅子在淮安势力极大,只有求他们。才能够将淮安的方方面面都查到。” 我想起晋王那位颇有些凶悍地夫人,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样一查,难免就查到了那位来淮安声称要归降北朝的将军身上。”五娘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在此之前,十六王爷已经出兵凤仪山,将此山收归自己管辖,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遇到过凤仪山上真正的主人;何阁老和皇上的精兵强将。十六王爷成了他们最好的挡箭牌。” “这一切。如果我们继续沿着齐青海那个线索追查下去。再联系朝中的各种诡异迹象,我们原本应当是可以察觉到的。可惜这个时候淮南王正在叛乱,辽东王威震天下,我们王爷和伯阳王实在没有余暇来管这件事情。”五娘继续说,“如今回顾往日,王爷和我只能庆幸我们当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立刻告知何阁老。说实在地,他一向是以德高望重而闻名天下。初时就连伯阳王也与他交好。直到……”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不说。 我忍不住催促到:“直到什么时候?” 五娘说:“直到十七王爷重伤归来地时候。” “那个时候?”我狐疑道:“何阁老和皇上有什么破绽么?” 五娘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公主那个时候刚刚和自己地皇兄见面,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当时来报信的那个崔将军昏倒在金殿上,皇上从他手中取出一张布条,不明所以,何阁老却是在一旁脸色大变。皇上丢下那张布条,去看那封信的时候。何阁老原本是想将那布条捡起来。却不料被公主抢先一步拿了起来,还对皇上说,也许可以救十七王爷一命。” 她眼中含笑。注视着我。我却脸上发烧。回忆起当日的情形,我是多么的可笑。自己想方设法地凑进那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中。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皇上还不知道珊瑚党就是自己的父亲地党羽。”我岔开话题说:“他当时看见了布条上绣着的珊瑚却没有任何反应。” 五娘点了点头,有些高深莫测地笑道:“皇上么,那是另一个摸不清楚的人。” 她这句话,难道说皇上并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的简单么? 还不等我问话,五娘便抢着说:“十七王爷那支毒箭便是何阁老的杰作。” 我有些怀疑,她是想用这句话来堵住我的问题,不让我再提起皇上。我沉默半晌,决定暂时不要激怒她――我可以将这个问题留到她讲完之后。 “你从谁那里知道十七王爷中毒是何阁老的杰作?”我小心翼翼地问。 多少年了?我们现在在谈论的东西,已经包围了我一生,却无法索解。如今那层迷雾正在慢慢变薄,我几乎恐惧自己会一不小心就打破这种气氛。 然而五娘地声音温柔而镇定,让我暗自松了口气,她只是那样轻松地讲下去。 “其实这件事情并不棘手。十七王爷毕竟是楚王地弟弟,再加上他个性爽快,耿直英勇,我们王爷对他甚为担心。” 真的么?我有些怀疑。楚王的野心勃勃,虽然并不如伯阳王和何阁老一样显现无疑,却也是无可置疑地。这样的一个人,面对朝廷中有许多大臣支持的十七王爷,难道就没有一点敌意么? 当然,我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五娘是个聪慧的女子,我可以相信她的绝大部分判断,除了对楚王的。女人爱上一个人,只会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所喜爱的一切优点都加诸其身,甚至不会管那个人的本来面目。 五娘继续讲道:“公主和众多御医到十七王府去救治十七王爷的时候,我们王爷买通了其中的一个御医,要他将所有事情都源源本本地通报王爷府。当王爷看到那个御医说,十七王爷中的毒药是以往曾经毒死过南齐一任宰相的‘神灵醉’,然后又审问了一个从辽东王军中逃回来的兵士,顿时有些警觉了。” “为什么?”我大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五娘走近了,一字一句地说;“在十七王爷中箭之后,九王爷曾经下了一道极其古怪的命令。”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一回 多年心事(下) 奇怪的命令。 我回想起来,那一次十七王爷中箭之后,九王爷战胜汝阳王回朝,立刻就开始了夜审汝阳王等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十七王爷中箭的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来还不是我所了解的。 “九王爷下了什么古怪的命令?”我问道。 五娘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又点上一炷香,然后说:“九王爷那天秘密处死了所有在十七王爷中箭的时候站在十七王爷左右的人,并且下令,胆敢有泄漏那天情形的人,杀无赦。” 杀无赦。 九王爷虽然是那种喜怒无常的人,但是在他不暴躁的时候,还是不会轻易这样杀人。我能够想象,在他们攻打汝阳王的时候,十七王爷身边应当有不少人,九王爷之后杀了多少自己人,我不难想象。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问道。 “他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五娘笑了起来,笑容却有些不怀好意,“这说明,那个射箭的人,许多人都认识。” “许多人都认识?”我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天下人都认识的人并不多,皇上、何阁老等人都在京城,还有哪位人物是谁都认识的呢? “公主可能没有听说过,”五娘缓缓地说:“自从那次大战之后,士兵中间常常流传这样的一句话:天上竟然有两个吃人的猛兽。” “天上竟然有两个吃人的猛兽?”我下意识地重复道。 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五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说道:“公主难道不想一想,满朝文武中,是谁的名声最差,是谁会被百姓说成吃人的猛兽?” “辽东王。” 我下意识地回答说。黄天锡,那个辽东王的孪生弟弟。 我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事情得从我们王爷知道九王爷下这道古怪命令的时候讲起。”五娘低声说:“那个时候,我们王爷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从辽东王军中逃回来的人,将他带到密室中详细审问,才知道了当时的详细情况。当时,十六王爷护送公主与何公子等人绕道回京,九王爷与十七王爷率部攻打汝阳王。激战了许多天,将士都疲累了。” 五娘的声音清而软,然而那种烽火狼烟扑面而来的感觉仍旧将我裹在其中,无法动弹: “某一天清晨,十七王爷打算趁汝阳王的士兵正在休息的时候带一支精兵突袭。这次奇袭异常顺利,眼看就要活捉汝阳王本人,不料却有一个人冲出来,与十七王爷激战,两个人势均力敌,越斗越远,渐渐地进了一处密林中,脱离了众人的视线。两方的士兵正在激战时,却听见十七王爷惨叫一声,紧接着便有一个人冲出密林,手上拿着弓箭,匆匆忙忙地向南逃走。古怪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是汝阳王的部下。他逃出密林的时候,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人长得与辽东王黄天羲一模一样。幸好当时黄天羲身边有不少部下,否则人们说不定会怀疑是他射伤了十七王爷。” “可是,”我想起来我当时正是在十七王爷当时中箭的伤口处施针才侥幸救活了他,便说:“那个射箭的人并不是杀死十七王爷,他身上早就中了‘神灵醉’,那个射他一箭的人说不定是想救他。” 五娘点了点头,笑道:“这一节,我和楚王当时并不知道。我们只是觉得异常诧异,为什么会有一个酷似辽东王的人,为什么他会帮助汝阳王的人。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何阁老却大为震惊。也是他合该被我们看穿,那个时候他还与伯阳王交好,楚王便到他府中去找他。何阁老正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我们王爷因为事情紧急,便不等下人通报,直接冲了进去。何阁老异常慌张,连忙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遮起来。楚王觉得异常古怪,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仍旧将九王爷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然而暗地里却偷偷地拿了一张藏在桌案上的信笺。侥天之幸,楚王竟然就拿到了那一张写有‘神灵醉’三个字的信笺。” 原来如此。 “楚王在你们出城去救十七王爷的时候,已经买通了一个御医,他从那个御医那里听说你已经发现十七王爷中了一种叫做‘神灵醉’的毒。如今这样一看,他自然知道那个下毒的人正是何阁老的手下。” “在此之后,何阁老难道没有发现信笺少了一张么?”我问道。 “他自然发现了。”五娘冷笑着说:“在那之后,楚王和伯阳王已经知道起兵之事迫在眉睫,但是准备尚未齐全,只有暂时押后。所幸何阁老和皇上那一边似乎也不敢贸然与伯阳王和楚王闹翻,因此两方都僵持着,却是面和心不和。” 我有些厌恶这些事情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下去,但是我又必须继续。 “那么,黄天锡又是怎么一回事?果真是他救了十七王爷么?他为什么会救十七王爷?”我有些不解地问。 “这个么,”五娘笑着说:“恐怕要从当年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锦妃说起。”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二回 经年心事(上) 锦妃,他们的母亲。当年那个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引起了多少让我们无法了解的过去? 我正想问个究竟,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不过其中必定有楚王。 我头脑中立刻联想到这一点。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将要在那个可怕的牢笼中度过一年,整整一年。 五娘的脸上,顿时闪现过一层光彩,却又立刻笼罩上一层阴影。那种矛盾的心情,我想我能够理解。心里爱煞了他,却偏偏不愿意屈就。 这种时候,我还有心情去同情别人,却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落入他人的控制当中,无法脱身。 “他还带了别的人来?”五娘凝神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有些诧异地说。 其它的人?难道是齐清海么? 我顿时有些紧张。 五娘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她似乎也认为这外面这个人必定是齐清海无疑。 然而我们还没有说话,已经听见楚王在外面说:“请将军留步,这里是楚王妃的军帐,容本王进去通告一声。”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可能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说说话该多么好,如果我能够听出他的声音,我说不定不会任由楚王陪同他走掉。 可是他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楚王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立刻将帘子放下,并且暗示随同进来的侍卫看守好门外的人。 可笑的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楚王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径直走过来,低声对我说:“公主,本王有一事相求。” “王爷但说无妨。”我说。 楚王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玉佩,神色凝重,对我说:“公主请仔细看看,这块玉佩公主可曾见过么?” 我诧异地接了过来。 那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成色甚至算不上很好。 淡绿色的玉石上,掺杂着丝丝缕缕的墨绿色花纹。我正想摇头,却闻到一缕幽香。 那阵幽香如同深入我的毛孔一般,顿时让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仿佛全身的骨头和劲力都被他卸掉了一样。幽香扑鼻,让人觉得很是舒服,却又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迷药! 我心里猛地吓了一跳,想要将玉石丢开,但双手却已经不听使唤。那块玉石掉落在楚王妃帐篷中厚厚的地毡上,只激起了一种沉闷的回响。那种回响和五娘低低的惊呼声,如同隔了很远很远一样,几乎听不见。 在一种天旋地转中,仿佛一切都蒙了一层纱帐一样,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双脚,开始站立不稳,在那种即将昏迷的时刻,竟然还看见五娘惊诧地盯住楚王,还有楚王紧紧地皱着眉头,故意不去看她的样子。 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有倒在地上,有一个人扶住了我,那怀抱暖和而柔弱,似乎就是五娘。 可是她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楚王在低声吩咐:“将这个女子藏到床底下。” 我立刻就被人塞了进去。 脚拇指撞上了床架,揪心的疼痛。 这种撞击,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 就是在这种清醒中,我猛地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窗外问道:“王爷,小的可以进来了么?” 这个人是谁?究竟是谁? 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觉得那种声音越来越熟悉。 还是楚王的一个字唤醒了我的所有回忆。 他说:“袁大夫,哦,嗬嗬,不如说是方大夫,请进吧。” 这个人,难道不是孙家的人么?! 我顿时明白了楚王的用心。 孙家与上官将军交好,想必这个人是奉命前来接我的。楚王自然不能将我放走,情急之下,只有先托词说要通传王妃一声,然后便将我迷晕,紧接着就是将我藏匿起来,不让他们找寻到。 只听见靴子踩着厚厚的地毡,发出柔和的声音,在四周走来走去。 “看来公主确实不在这里。”只听见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可是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无法张开嘴巴说出一个音调。 那个人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了门边,只听见楚王陪着他一同走出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说:“将军看,公主不知是被何方歹人捉走,本王也无可奈何。”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此袭来,我也终于晕倒过去。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三回 经年心事(中)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传来阵阵鸟鸣声。身下的床铺是用木板搭构起来的,硌得我浑身酸疼。 一种木材和苔藓的味道扑鼻而来,倒是清新得很,让人觉得生机洋溢。 “她醒了。” “稀粥都熬好了么?……” “我们的小米不多……野菜多了些,不过二去采了点蘑菇……也炖进去了……” “嗯,熬得不多,等她喝完,咱们把剩下的端给刘奶奶……” 周围有人在说话,不过他们说话的腔调有些古怪,男人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粗哑,女人们怯生生地,不敢多说话,句句话都是用商量的口气。 “你们去把粥端过来,喂她喝了。老梁,你陪我去把那只野羊的皮剥下来……”一个男人说道:“陈老二,你得去跟那边的人谈谈,他们不能再这样让我们缴纳东西给他们,去年冬天已经交得太多了…… 他们边说边走,我感觉到他们开门的时候从门外吹拂过来的凉风。 男人们一走,女人们便小心翼翼地谈起话来。 “她身上的穿戴可真阔气……细皮嫩肉的……”有个女人这样说。 “一定是个大家小姐,走迷路了,或是遇上了歹人……” “粥来了。”有个年轻一些的女子说。 一阵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混合着劣质的小米、难闻地类似药汤的味道,总之。非常古怪。 “小姐,”她们低声叫我,“小姐。” 我很不情愿地张开眼睛,只见周围有几张脸喜气盈盈地看着我。 我顿时意识到,楚王将我丢在何处。 这里,是一片流犯的放逐地。 这些人的脸上,都有官府给他们烙上印记,上面有不同的州府的字样。这些印记烙在他们的左侧脸颊和太阳穴上。看起来异常诡异。 我着实有些被惊吓住了。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小姐,不用怕,”其中一个女人连忙说:“我们虽然是犯人,却也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坏人,前几年梁州府一带发生过粮荒,官府却不肯放粮,大家都忍不下去啦。去抢了粮仓,官府将我们都抓了起来,都流放到这里。” 原来如此。我惊魂稍定,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地?” 那群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回答不上来。其中一个说:“我只知道今天早上男人们出去种地地时候,就发现你了。可不知道是谁将你放在这里地。” 这还用问么,必然是楚王。 我狠狠地咬紧了嘴唇。不说话。 那些女人却都会错了意。有一个便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这个么,你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将你救进来的时候,衣饰倒都挺整齐……” 我苦笑道:“多谢你们了。” 她们松了口气,笑道:“我们这里是苦地方,委屈小姐你啦。来,先把这碗粥喝了。” 粥? 我狐疑地接过那一碗被她们称作“粥”的玩意儿,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只见那只豁了几个口子的瓷碗中,装了满满一碗淡黄色的小米粥,粥很稀,里面漂浮着一些野菜,中间还有一些蘑菇,几种味道混合起来,异常古怪。 我皱了皱眉头,偶然一抬起眼来,却看见那几个妇人都馋涎欲滴地看着我手里的碗。 “我实在不饿。”我有些仓惶地说,“你们帮我将它喝了吧。” “你还是喝一些。”有个女人劝我说,“你身体虚着呢。” 她们就那样巴望地看着我,我实在找不到推辞地理由,只好勉强将那碗粥捧起来,喝了两口。 这种味道,迥异于我以前喝过的细粥,难喝得很,微微有一种让人反胃的腥味。 我用力咽下去几口,却怎么也忍受不了,连忙将碗推给她们,哀求说:“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她们听了这句话,也不再逼我,小心翼翼地将粥接了过来。 “端给刘奶奶吧。”其中一个说,“熬了一小锅呢。剩下的还可以给孩子们喝一点。” 她们商量好了,便派一个妇人将那碗粥端了出去。 她们自己,终于也没有舍得喝上一口。 我忽然记起来某一次在同九王爷一起用饭的时候,他曾经看着面前满桌子的饭菜,说了一句“罪过”,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记在心上,如今他那句“罪过”却猛然跳到我心中,敲击在我心上,不能忘却。 原来往日的一碗粥,在那些穷苦百姓的眼中,都是如此难得。 我怔怔地看着她们,低声说:“你们平日,就是吃这些东西么?” 话一说出口,就自己知道说错了。 从她们刚才对那碗粥地态度来看,她们平日里连这个都吃不上。 “我们平日里哪里能够喝上小米粥。”一个女人笑着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们这些流犯,能够不饿死就算是不错了。”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以往说这种话地时候我只会想到狼烟烽火,满目疮痍的景象,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对于百姓们来说,真正意味着什么。 “娘!” 我正在发呆,一个小男孩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娘!奶奶又咳嗽了,爹让你赶快去。” 话音刚落,一名妇女赶忙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柱儿***咳嗽看来是越来越厉害了。”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对其他人说:“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身上只是中了迷药,如今迷药地药力一过,就渐渐地有了力气。看见她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说:“我懂医术,让我去看看吧。”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四回 经年心事(下) 那些妇人一听说我懂医术,都喜形于色,纷纷说:“再就请小姐过去看一看。” 她们带领着我到了一处茅草房中,只见那房间里灯光昏暗,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有桌椅板凳和床铺,一个老人正躺在床上,不断地咳嗽,旁边站着的或许是她的儿子与媳妇,那妇人就是刚才赶过来的人,柱儿的妈妈。她身边那名汉子皮肤粗黑,身材高大,看见我来了,有些不悦,刚要责备那些带我来的那些妇人,我赶忙说:“不用责备她们,我懂得医术,请让我帮忙看看老人,也算是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那男子非常欢喜,连忙端了凳子放在床前,让我坐下诊治。 我坐下的时候,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似乎十分敬畏。 我开好了几味药,从怀中取出一块金子,对那汉子说:“你去城里,将这金子兑散了,找这药方给老人抓药,再买些米粮,让孩子和老人们都能吃饱饭。” 整个屋子里的女人都忍不住发出阵阵欢喜的惊叹声。 那汉子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许久才说:“我们一定将小姐送回家去,万死不辞!” 我摇了摇头,黯然笑道:“我没有家了。成天东飘西荡,哪里容得下我,我就到哪里去。”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也来不及多想。说完后见他们吃惊地看着我,便有些尴尬地说:“我明日就走。” “小姐就留在这里吧。”一个女子小心翼翼地说:“若是不嫌我们这里穷苦的话……” 留在这里? 我灵机一动。忽然道:“请问这个地方向来是由谁治理地?” “楚王。”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这些流犯,就是流放到楚王的地界,如今虽然战乱,但这块地方一向是由楚王看管的。”那个汉子对我说:“我们平日里就在这一块地方过活,这里土地贫瘠,种出来的粮食怎么也不够吃。楚王的兵士们还要来跟我们要粮,喏,有一支军队守在我们四周。算是看守。” 好一个看守。 我冷笑着想。看起来。我已经算是被楚王关押起来了。这个地方果然很妙。就算是别人想来救我,也万万想不到我是和流犯们在一起。 我伸手去摸了摸自己衣内的几锭金银,心神稍定,心想或许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些人听说我同意留下来,都十分开心,奔走相告。 他们平日里从来没有过郎中,如今听说我会医术。都成群结队地来找我,希望我能够将他们医治好。其实许多人都是长期没有吃过饱饭,饥饿所致。我看得心情沉重,只说让那些汉子们拿钱去多多地买些食物来,让这里的人饱餐上几顿。 可是这些金钱用完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楚王将我关押在这里,我又怎么逃出去呢? 到底怎样才能逃走? 当天晚上,我睡在极硬的床上。翻去复来地只是想这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我要在这里呆上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 我从一个娇柔地女子,变成一个可以吃苦,可以穿着铠甲和面罩。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战在我脚下掀起。 这,或许是楚王现在所想象不到地吧。 包括我,我又如何能想到,一年之后,我会变成一个怎样地人。 我尽管担忧着,却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呆上如此久的一段时间。我似乎总是认为,我能够像以往一样,很快就遇到新的契机,很快就能够从这个牢笼中脱离出去。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却仍旧没有迎来这一天。 楚王的士兵,将我们看守的越来越严。跟我住在一起的人们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后来就连他们也在悄声议论,为什么最近兵士们常常来巡查,却并不抢掠他们地粮食。所幸他们认为这是最近的战乱更加频繁所致,因此并没有怀疑到我身上。 这里的人都是些穷苦的百姓,很是善良纯朴,跟我曾经遇到过的人、曾经经历过身处过的环境,无疑有天翻地覆的差别。我渐渐有些习惯这里。 我,就如同楚王希望的那样安分守己,他地防守渐渐地又稍微松懈了一些,不过外松内紧,我敢肯定,我依然插翅难飞。 如此,就这样过完了残春,然后到了夏季。 我已经穿上了跟他们一样地衣服,不事装扮,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如果是楚王亲自来看见我,是否也已经认不出曾经的那个公主。 至于那些人们,他们从来不过问我的身世,也许他们曾经有过怀疑,却怎么也没有问过我。我也沉默寡言地从不对他们说起以往地事情,更不去过问如今天下是谁占据了优势,谁已经落败。 我想,我是已经有一些心灰意冷了吧。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六月初。 那个时候,楚王的兵士们仿佛都已经对我看管得越来越松懈,尽管我还是不能去镇上,但是我们每天可以有一个人出去,两个时辰之内回来。以前这是需要将士押送的,如今那些看守我们的兵士却觉得没有必要,默许出去的人可以独自往返了。 那一天,柱儿的父亲,那个名叫张德金的汉子,匆匆从外面集市上回来,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上上下下地审视我。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问:“你怎么了?” 他脸色大变,对我说:“你就是那个公主!辽东王在找寻的那个公主!” 辽东王。 多么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我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一身轻袍缓带,神情悠闲地指挥着几十万大军的人,想起那张异常俊美,却又带着一道长长伤疤的脸,恍然若失,茶杯便“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五回 一帘秋霁,天涯心情(上) 德金看见我将杯子掉在地上,更加坚信无疑,张嘴想又默默地走了出去。 我刚要叫住他,却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本就不是一个名声很好的公主呵。这么一想,便俯下身子去捡起了那些碎掉的瓷片,心中起伏不定,不知道为什么辽东王要找我。 “公主!” 门外忽然传来几个人激动的叫声。 我抬头一看,只见许多个住在附近的汉子都来了,以张德金为首,都挤着站在门口。 “都进来吧。”我有些错愕。 张德金犹豫了一下,大踏步地走进来,问道:“公主,我们几个虽然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可是也想得明白一些利害关系。公主原本是晕倒后被人丢在我们这附近的,我们几个当时就怀疑,这里是流犯的地方,怎么会……” 他停住口,顿了顿,又说道:“公主,难道是楚王将您绑缚到这里的么?外面辽东王要找的公主,就是您么?”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既然你们知道了,也不用瞒你们了。以后……” 以后……以后怎样,我却不知道了。 没想到我的话尚未说完,张德金忽然“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上,门口的那些汉子也跪下来,人人抬头看着我,眼睛中闪现出坚定和决绝的光芒。 我被他们这种眼神镇住了,一时间没有说话,茅草房中安安静静,只剩下外面的蝉鸣声。空气紧张而凝重,仿佛有一根线被无声地拉长,即将崩断。 “公主,我们这些逃犯到了这里,整年被楚王的人马欺压,在公主到来之前,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每年病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原本流放过来的人,现在已经是十室九空。公主救活了我们,我们总要想方设法报答公主的恩情。只要公主同意,我们就想法设法将公主平平安安地送到辽东王那里去!” 张德金说完,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说明自己愿意。我听得热泪盈眶,一一扶他们起来,然后才说:“多谢你们的深情厚谊,不过辽东王那里也并非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我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那些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今让我一个人在你们这里勉强安身立命,就已经满足了。” 说完这句话,我却忍不住问自己:我当真满足么?我当真愿意就这样忍气吞声么? 张德金走进一步,说:“不行!公主不能被委屈在这里,我们是一定要将您送出这里的,您不妨告诉我们,您究竟想去何方。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我们定会将公主安全送到外面去。” 将我送到外面去…… 我呆呆地望着外面,张德金又问道:“公主想到哪里去?” “蜀地。”我脱口而出,沉默了半晌,又慢慢说,“那是十六王爷的属地。他……差一点就是我的夫君。” 那些汉子听了,异口同声地说:“好!我们一定将公主送到那里去!” 其中有一个心细一些的汉子问道:“公主,十六王爷如今还在么?” 我心中一痛,摇了摇头。 那汉子又说:“那么公主到了那里,可投奔谁去呢?” 这么一问,倒是把我问住了。 是啊,天地茫茫,我应当投奔谁去呢? “德金,”我想了想,缓缓说,“明日是谁出城去?” “我,”一个叫赵虎的汉子站出来,说:“明儿是我出城。” 我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明日出城去,就留神替我打听一下,如今天下的局势究竟怎样。你也不用着急,一日打听不完的,只有慢慢地打听着,打听清楚了,咱们再作决定。” 我顿了顿,又说道:“这样也好,你们也跟着我走吧。这样呆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算你们认命了,也还有孩子们呢。” 他们一起点头,互相看了看,道:“若是公主不在这里,我们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如今正好,大家一起奔个明路,再也不做流犯了。” 我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近几个月来已经渐渐淡下去的心又开始重新充满了希望。几乎是几个月以来,我头一次又想到母亲和善儿,想到楚王妃给我讲过的那些陈年旧事。 男人们又找来了他们的家人,叮嘱他们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让楚王发现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所幸他们都是心底纯朴的人,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对我隐瞒身份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和愤懑。 这一天,我们整整商量了许久,关于如何打听外面的情况,可以联系哪些人,要不要告诉辽东王关于我的下落。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计划离开这个地方。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六回 一帘秋霁,天涯心情(中) 第二天,赵虎进城去的时候便开始替我打听种种情形。有楚王的兵士跟着出城的人,但还是对出去的时间有所限制。这里的人都是阖家被流放,因此那些兵士也不惧怕他们会逃跑。一般来说,只要在两三个时辰内返回,都没有人来盘查追问。 他带回来的消息倒是令我非常振奋。赵虎说,如今辽东王已经渐渐逼近南方,占据了从辽东往下的一大块地盘。然后便是何阁老、皇上和伯阳王这两方,天下三分,楚王已经势微。 “他不是联合了那八十万大军么?”我皱着眉头对他们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开始查一个人的下落,这个人名叫齐清海,是南齐皇族。” 可是就这样去查齐清海,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赵虎和德金他们只是一群连去向都受了极大限制的流犯,于是查了十来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其间,我们已经渐渐听说了那八十万大军的首领仍旧对我在楚王这里失踪深为恼火,他不但想从楚王这里找到我,还想从辽东王那里将囚禁许久的黄天锡营救回去。可是两个人都没有找到,他很是失望,又与楚王有不合,于是竟然拂袖离去。 伯阳王的计策,果然成功了。 他将我明目张胆地交给了楚王,楚王掉以轻心,竟然想要在那八十万大军面前蒙混过关,如今落得鸡飞蛋打。 看来如今,楚王已经不足为患了。 剩下的三方,互相抗衡,我倒也暂时不用担忧。只有一个人让我越来越捉摸不透,越来越不安,那就是齐清海。 我派赵虎他们出去打听齐清海的下落时,原本就料想到了他们或许是毫无所获的。没想到之后的第五天,他们给我带来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还在房中给几个老人看病,赵虎忽然领了一个人到隔壁屋中,将门窗全部关好,然后小声叫我过去。我看他神情怪异,顿时有些警觉,然而当我走进那间屋子中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只见房间中赫然站着一个人。那人尽管穿得像个普通的百姓,却浑身透出一股凛凛生威的气息。听见我的脚步声,他顿时转过身来。 我立刻认出了他。 那是孙将军。 那个曾经奉皇叔的命令,要护送我出益州的人;曾经在伯阳王那里陪着我出生入死的人。 他想要跪下向我行礼,我却一把将他拉住。 我永远不希望他向我行礼。 “公主,属下总算找到你了。”孙将军热泪盈眶地说。 我同样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将军是在集市上的时候找到我的。”一个汉子笑着对我说,“他已经等了我们整整一天了。” 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我心中非常喜悦:我知道,有了孙将军的帮助,我就可以更好地逃出这个地方。 赵虎看我们有话要说,便将周围的人都拉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孙将军两人在屋里。 孙将军环顾周围,低声说:“公主,你这几个月来都住在这里么?” 我点了点头,脸上微笑,心里明白孙将军是没有看惯这种住所的。 “属下必须将公主从这里营救出去。”孙将军皱着眉头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将军,我在这里已经住惯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能够安安全全地将将军送出这里。我还要让将军为我办一件事。” 孙将军斩钉截铁地说:“公主请讲。”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请将军一定要帮我打听清楚,齐清海这个人如今在何处,在谁那里,他跟那八十万大军,到底有什么联系。” 孙将军点了点头,皱着眉头说:“属下也在追查这个人,此人似乎跟除了辽东王之外的各方都有联系,其身份异常诡异。” 我冷笑了一声,道:“那就麻烦孙将军将这个人追查清楚。有了消息,你每日早上到集市去等赵虎他们。” 孙将军又问:“他们可靠么?” 我点头道:“他们虽然是朝廷的流犯,不过都是些饥民,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我信得过他们。” 孙将军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叮咛说:“公主,独自一人呆在这里,一定要小心。” 我想到这几个月来张德金和赵虎以及他们的家人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微笑着打开门,说:“将军今夜得住在这里了。是善是恶,您自己倒是可以帮我看看。” 孙将军看我自信满满的样子,笑道:“公主平安就好。” 门外,赵虎他们一直守候着。我带着孙将军朝他们走去,心里忽然充满了信心。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七回 一帘秋霁,天涯心情(下) 孙将军走的第二天,天降暴雨。 那天清早一起床,天色就异常怪异。昏沉沉的乌云中透出一种红黄的光芒。那种光芒如同老天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在向你打量。闪电与雷声隔着云层传来,闷沉沉地,却又显得非常有力气。 “快要下雨了。”德金对我说。 我们正一同站在屋檐下面,看着雨水接连不断地从屋顶上流下来。德金的妻子搂紧了自己受惊的女儿,正在低声安慰。 今天是赵虎出去,我们正在这里等他回来。屋子里四处都在漏雨,实在也是不能呆在里面了。 “公主,这种日子,我们都担心您过不惯。”德金有些抱歉地说。 “是啊,”德金的妻子微笑着看向我,道:“公主,您没过过苦日子,在这里……” “我也过过苦日子,”我打断她的话,同时心里想到了小时候在西赵冷宫中的日子,刚想继续说,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高声喊我们的名字。 在倾盆暴雨中,那声音听起来异常遥远,被雨声遮盖得若隐若现。 叫我们的人是赵虎。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到了我们面前,我才听清他口中喊叫的是什么。 他正在喊的是: “公主!九王爷大败伯阳王!” 九王爷。 我听见这个名字,顿时怔住了。 他是天纵奇才,又是从小经过历练的人,应该有这样纵横四海的一天。 我只是有些吃惊,竟然连伯阳王都已经被他击败了。 “他称帝了么?”我看着刚刚走到我面前,淋得如同一个落汤鸡似的赵虎,失魂落魄地问。 赵虎兴奋地点了点头:“辽东王已经登基,建都燕京,国名北辽。” 北辽帝。 “可是――”赵虎欲言又止,有些胆怯地看了我一眼。 这种神情,在赵虎脸上是极其难得一见的。我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将――”赵虎咬了咬嘴唇,却说不下去。 “婆婆妈妈的,”德金看我着急,忍不住催促他说:“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他将南齐摄政皇的坟墓挖出,掘地三尺,弃尸当场。”赵虎仿佛是再也鼓不起勇气一样,一口气全部说完。 掘地三尺,弃尸当场。 满天的炸雷,仿佛就落在我头上一般。 那种乌云,阴沉沉地罩在我头上。 “此外,”赵虎叹了口气,又说:“您让我打听的人,如今有结果了。” 我霍地转过身来:我让他打听的人,就是我母亲和善儿。 “他们在哪里?”我走进他,呼吸几乎不能继续。 赵虎不知道我与这两个人的关系,看我激动的样子,有些吃惊地说:“他们――已经被一个叫做齐清海的人抓过去了。他是在集市上抓到他们的,那两个人拼命喊叫,可是齐清海亲自带着兵马过来,对他们和周围的人拳打脚踢,然后……就将他们带走了。” 我眼睛睁得很大,想要强忍住眼泪,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眼睛有些疼痛,一阵一阵地,眼泪涌上来,又被我自己强压下去。 我心中的挫败感很深,很痛。 心中的感觉就如同现在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大雨一般,痛苦而压抑,只想找个地方发泄。 我转过身去,低声问:“那么,楚王呢?我们这里的守军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赵虎看了我很久,才说:“楚王拿您当作筹码,辽东王还当真不敢动他。” 果真如此?那么楚王为何还没有加强这里的守卫呢?难道是怕引起辽东王的注意?这就是说,辽东王至今仍旧不清楚我在何处?他想要救我么?可是我如今一想起他来,就想起了楚王妃曾经对我说过的,辽东王杀了皇叔。 我暗暗地咬紧了牙,只觉得心里面一阵冰凉。这个世上,我还可以信任谁? 心里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对赵虎说:“明天找个仔细妥当的人出去,然后去集市上找到孙将军。” “我去。”德金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挺身说:“我见过那个将军,可是找到他之后,公主想让他做什么?” “让他设法去见一见楚王妃……”我仰头望着天空,想了半天,又说:“罢了,你什么话也不用说,我写一封信,你替我带给他。” 德金搔了搔头,道:“屋里漏雨……这里……连个写字的桌子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你将桌子移到这里来,将纸墨笔砚拿出来。” 德金依言将桌子抬了出来,我不用思考,就凭着胸中的那种压抑的气息,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写完后将整封信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吹干,折叠起来,交给了德金,道:“你把这封信给孙将军,他自然知道。如果他看完信之后问你,一定要见么,你就说,我一定要见。” 德金听得有些狐疑,可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信收起来,对我说:“最迟明日午间,一定送到。” 我点了点头,仍旧看着窗外的雨滴,对他们说:“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孙将军能够为我安排好,大后日我一定要出去。” “公主究竟要出去见谁?”德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冷笑两声,阴沉沉地说:“我要去见刚刚登基的北辽帝。” 第二卷 八王乱 心正远,伤漂泊(上)  天气更加阴沉了。如今还是仲夏,却阴沉得如同冬日一般。雷声隆隆,雨似乎从来都没有断过。 流放地的人们这段时间都不太敢与我说话。我知道自己脸色阴沉,知道自己心事重重,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伪装出一张笑脸。 德金的妻子整日哭泣。这让我更加烦躁----几乎不敢看她一眼。 德金自从带着我的信出去的那一天起,还没有回来过。 楚王的人已经将他们家严密监视起来,人们窃窃私语,担心他们会被流放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尽管不断地宽慰自己说楚王不会在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在意一个流犯,但是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德金一家果真会遭遇什么不测。 就是在这个时候,流放地中的人们开始流传伤寒。 老人们接连病倒,孩子们也时常发烧咳嗽。 我只有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却因为缺少药材而无能为力。 在这个时候,德金终于回来了。 在这样一个一片混乱、让人无比气馁的时候,他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异常振奋人心的事物:九王爷的亲笔信。 我捧着信封,看着那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兀自不敢拆开。 我很理所当然地以为,信里的话,必定会让我安心。他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责无旁贷的来救我。我还骄傲地顾虑到,他是杀死我皇叔的人,这一点,让我感觉像是一口吞下一只苍蝇一样很不舒服。 我带着这种心情拆开那薄薄的信纸。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张信纸中,只有寥寥数语: “知君近况。深为忧虑。然近日战事繁杂,无法分身营救。万望公主多加保重,等待良机。”他随信附上自己的一枚玉指环,又说:“某将指环奉上,公主亦可将身上地信物托来使转交,某必不辜负……” 我还没有看完这封信。就铁青着脸将信撕了个粉碎。 信物,哼,我冷笑着想,难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他正在打那八十万大军的主意,自然想让我将信物给他。 等等……我猛然想到另外一点,心里却开始敞亮起来。 很多时候,心思就是这样转过来的。人还没有转身,心却已经万水千山,沧海桑田。 “原本不会在外面耽误这么久地。”德金憨憨地解释道。 我挥了挥手,和气地问道:“你怎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可吃了什么亏么?” 德金摇了摇头,道:“事实上。此次出门简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我找到孙将军地时候,他正也正好找到了九王爷的人。那人听说我有公主的消息。就说要带我去见九王爷,不。北辽帝。”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种羡慕的神色。 “他很威风么?”我会心一笑,不过这笑容却几乎没有任何笑容地温暖,纯粹是冷淡而漠不关心的,甚至还有一些嘲讽。 德金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皇上他看起来很威严。公主,他……”他欲言又止,最后才红着脸说,“公主,他救您的时候,能否也将我们从这里放出去……” 我不等他说完,就笑着点了点头,道:“他会。” 我的口气肯定万分,德金听了之后不由得绽放出了笑容。我慢慢转过身,低声说:“德金,我要你找个人来。这个人一定要小心谨慎,家里人越少越好。我要一个人去替我传递消息,并且,他走了就不用回来了。” 德金吓了一跳,却没有说话。 “回去吧,先去看看你的家人。”我微微朝他笑了笑,说道。 德金站立不安地迟疑不语。 他还有话要对我说。 我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德金,”我看着他,说:“还有什么消息?” 他又看了看我,才说:“北辽帝下令,向齐清海的人马进攻,这个……您的母亲和弟弟……” 是啊,我冷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一招难道我还见的少么? 悲从中来,那种歇斯底里地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德金听见我在笑,有些害怕,低声说:“公主,您……” “没什么。”我擦了擦笑得流下来的眼泪,顿了顿,才说:“德金,我曾经后悔过自己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如今我才知道,我做地,在他们面前,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我知道,这种话,德金听了不会懂。 可是我确信自己已经听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从此以后,不管我是齐青枝,还是赵明喜,我绝不想再被良心这两个字束缚。 我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头脑中空空荡荡地只有一片冷漠和苍茫,外面,雨声不断地持续着,不断,不断。连成了一片帘幕一般,笼罩了整个天地。 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了。 决不回头,永不回头。 我要让九王爷不得不见我。 他不是北辽帝么,很好,我可以做他地妃子。 我没有看见自己地脸,不过我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肯定正掠过一阵冷笑。 在那种微笑中,不管是往日地赵明喜,还是后来的齐青枝,都已经慢慢消失,唯一剩下的人,就是那个目光坚定,浑然没有喜怒哀乐的女子。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七十九回 心正远,伤漂泊(中) 我派人给九王爷送了信,没有更多的话,我知道,对于这个人,任何伪饰、任何甜言蜜语,都是徒劳的。 我只是直接告诉他,他如果能够将我救出来,我就做他的妃子,任他安排。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愿意将我留在他身边。 我有种尊严丧尽的感觉,然而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其实,我已经无从选择。 与此同时,我已经要孙将军去联系那八十万大军的人。他传递给我的消息让我颇为振奋:齐清海因为我的事情受到了那边的猜疑,现在已经与他们貌合神离,自己带着三十万人马在某个山口驻守,那副警惕的样子,已经明显地展现出他在防范那边的人。 孙将军在替我找那八十万大军的人,而我则和流放地里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九王爷的音讯。 对于德金他们来说,九王爷就是他们全新的希望,他们无比期盼、毫无保留地等待着兵戈;而对我来说,九王爷意味着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我对他,既怕,又有种不甘心的敬佩;既欣赏,又有新近才掺杂进来的痛恨。 九王爷毫无音信。送信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如今他发现在我这里捞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会对我置之不理。 然而我们仍然怀抱着希望,直到有人出去的时候又碰上了替我们送信的人,他说他根本没有见到北辽帝,只是将信交给了一个他的大臣,就被赶走了。 德金他们并没有将这个人带回来。尽管因为这个人的失踪,我们这里的看守比平时还严了十倍。我问起德金的时候,他只是垂下头来对我说,他知道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个送信去的人在这里已经没有亲眷,他趁此机会逃跑,也好。 我无言以对,只是从此以后更加信任他。 整个残夏以及秋天,就在这种沉闷的时光中慢慢度过。流放地中依然是缺衣少食,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心中却总是被一种愤懑的心情所笼罩。我知道,这种心情总有一天会喷薄而出。 冬天开始的时候,德金给我带来了消息,他说,北辽帝已经放弃楚王这一块领地,休养生息,似乎是在短期内不打算动兵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只是“噢”了一声,心里却有某种声音在破碎。 等待的时间太久了,我甚至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尊严,不在意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只想从这里出去,千方百计地,我只想从这里出去。 冬天的时候,衣食短缺的问题似乎愈加明显,我身边的金银早就用完了,德金和赵虎他们开始忧心怎么去养活孩子和老人们。 更可怕的是,每年冬天快到过年的时候,楚王的人还要来收取赋税。他们那种苛刻的赋税,完全就是抢夺。 尽管担忧,尽管恐惧,这一天还是来了。 冬日的一天,在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德金家的小屋里,替他们的儿子在摔伤的腿上敷上草药。 窗外传来吵嚷的声音。德金的妻子朝外面看了看,顿时脸色苍白,将门牢牢地关了起来。 “公主,你进去躲一躲,”她皱着眉头说,“那帮狗官兵又来了。” 我淡淡地说:“不用怕,楚王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德金的妻子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却又不敢劝我。近来半年,我更加沉默寡言了,想的东西却越来越多,有时候我似乎觉得,周围的人已经不知不觉有些害怕我了。 心里兀自想着这些,外面那些官兵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近了。 有脚步声大踏步地走向我们这边,然后随着“哐”的一声,我们的门就被踹开了。一个兵士,恶狠狠地笑着,逆光站在我们面前,风和雪花席卷着朝我们已经四处透风的小屋中吹进来。 “哟,公主殿下在这里呢。”那个兵士一说话,我立刻闻到一股酒味。 “出去。”我说,甚至在这种时候,我也有些心不在焉,“是你们王爷将我关在这里的,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他必定会追查到底。” 说完话,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中透出一种厌恶。 那个兵士哼了一声,脚步歪斜地朝我走过来,高声说:“王爷……哈哈,天高皇帝远,你已经是他丢在这里的人了,就跟……呃……跟个流犯差不多……” 他走得离我越来越近,那种酒味越来越明显。 可是我还是站在那里,懒得动弹。 在那一刻,我似乎已经知道,我不用恐慌。 火光,就在那一刻腾空而起。几乎毫无预料地,传来阵阵马蹄飞速地敲击地面的声音,马儿嘶鸣、厮杀声随之响起。 茅草屋里的人,顿时都惊慌失措地朝外面望去,除了我。 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他的到来。 在那种鬼哭狼嚎的声音中,夕阳金红色的光芒,随之笼罩大地。 他,北辽帝,带兵来了。 那匹西域种的高头大马,灰色的鬃毛,在夕阳余辉下呈现出一种那样触目的王者风范。马上的人依然是轻袍缓带,火红色的光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显得愈加明显。那道金龙鞭,如同一条就要腾空而起的金龙一般被他有力地握在手上。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回 心正远,伤漂泊(下) “北辽帝!”看到那个身影,我身旁的兵士顿时酒醒,将自己腰中挂着的一柄长刀拔了出来。 我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屈起食指,放在唇边,很响亮地唿哨了一声,那声音在战火与惨叫声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九王爷已经听到了。 他将马拨转方向,朝我飞奔过来。所有的人,都如同浪潮一般在他面前让出一条通道。我看着他,心里却如同一片死水,波澜不起。恍惚间,却忽然想起来那个曾经带着我在马上飞奔的人,又翻腾起一阵心痛。 转瞬间,九王爷已经到了我面前,威风凛凛地看着那个站在我旁边的兵士。 那兵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我,呛啷一声丢掉刀,落荒而逃。 可是他跑不了多远,就被九王爷一鞭击下,正中头顶。 那兵士立刻倒在地上,鲜血慢慢地流下来。 九王爷却若无其事地向我伸出手来,我仰脸望着他,心中仍旧想着那个很久以来一直在我心中的人,却难以抑制地伸出手去。 他的掌心,厚而暖,紧紧地将我握住,仿佛永远不会放开一样。他一用力,我便踩在马蹬上,被他拉上马背。 德金的妻子抱着自己的儿子缩在门背后,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切。 那种麻木的感觉忽然离我而去,我拉住九王爷的衣袖。沙哑着声音说:“王爷……不,皇上,这里地人们对我实在很好,求您饶了他们。” 九王爷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充满温暖的笑容,可是这笑容只是让我觉得有些错愕。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听见他将附近的一个将军唤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看着九王夜的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与楚王的残兵奋战。一部分人马忙着将流放地的百姓们聚拢在一起。团团围住。 我看见德金和赵虎镇定自若地盘点人数,忙着对九王爷地兵士们指点去什么地方找其他人。看着他们不慌不乱,我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大半年在这里受苦了罢。”九王爷在我背后说。 我忽然意识到,他地手臂环绕在我地腰间,忍不住想要躲开,却终于忍住了。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我说过,我会做他的妃子。 他现在来救我。就算是同意了么?他愿意我留在他身边么? 我想着这些,忘了回答他的话。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大声下令将楚王的人斩杀干净,一个不留。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种幻像。 鬼哭狼嚎,烽火狼烟。 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我用了多么大的代价才换来这一场小小地战争。 我仰头望着上天,心中只想起了两个字:兵权。 在这个天下大乱的世上。如果没有人马和权势。我怎么可能保住自己。 楚王的这一支人马并不是精兵强将,再加上他们已经在流放地周围无所事事了好几年,骤然遇到九王爷的精锐力量。连抵挡的力量的都没有,只有四处逃窜。 末了,就连九王爷也懒得再继续,索性挥了挥手,让所有人停止。 寒风中,我靠着他,却冷得哆嗦。 “回朝。”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对不远处的几个将军说:“连夜班师回朝。” 这一声令下,九王爷的人马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列队,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站好,人数不多,却个个彪悍,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恐惧。 如果有一天,我要面对地敌人是九王爷,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此次带来地人不多,想来也是不想惊动楚王的人,来杀个措手不及,救走我就回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如果楚王在这个时候,将我们包围,必能将九王爷一举擒获。 可是没有人来。 我有些不明白:楚王当初甚至愿意后退许多里地,来换得我,可是后来却将我扔在流放地不加理睬,如今九王爷来抢夺我,他也不加理会。 这一切转变,又是因为什么? 我默默地想着这些问题,却没有说话。我只是麻木地看着所有人马在我和九王爷周围围护起来,向东北方向走。 一路上,九王爷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那样搂着我,如同亘古不变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德金和赵虎他们许多人都在后面地几辆大车中,离我很远。 这将近一年来的囚禁生活,终于算是结束了。 可是从今以后,难道我不是投进了另一个牢笼么? 我这样想着,眉毛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那个名震天下的北辽帝就在我身后。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皇上,”我终于忍不住,低声说,“您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他嘴角轻轻扬了扬,似乎又在微笑:“你的人将信交给了一个大臣,他却没有引起注意,将信放在值戍房中,直到昨天晚上,才火速呈给我。” 昨天晚上……我猛地回过头,却看见他的眼中微微带着血丝。 这么说来,他倒是一接到信就来了。 “皇宫还没有修好。”他接着说,“我已经吩咐他们尽快将明秀宫修整出来,不过在那之前,你只能跟我一起住在勤政殿后。” 跟他一起!我猛地坐直了,转过头去看着他。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一回 别有伤心无数(上) 一时间,眼神对视,九王爷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 “你不愿意么?”他冷冷地问。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危险地轻轻抽动。 寒风中,有某种危险的气氛如同尖刀一样,轻轻地划过我的脸庞,疼痛而危险。我能够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双手已经危险地用上了劲力,仿佛随时打算将我推下马去,就地处决。 “没有,”我脸上的表情没有过多的变化,连我自己都惊奇自己怎么能够这样撒谎:“我只是……你不是还惦记着九王妃么?怎么愿意接纳我做你的妃子?” 我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仅仅只是在意九王妃曾经的存在么?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在隐秘地越跳越快。 九王爷,不,北辽帝的脸渐渐柔和了。不过我仍旧看得见他脸上的隐隐伤痛。 “别提她。”他低声对我说。 于是我们沉默地沿着那条大道向前赶路。在苍茫的暮色中,一队人马整齐划一地骑着黑色的马匹,人人身上穿着铁灰色的披风和厚实的铠甲。 马蹄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让人听起来分外安心。我坐在九王爷的身前,却觉得有些如坐针毡。想到德金和杨虎就在后面的大车中,我不由得由衷地期盼自己可以跟他们坐在一起。可是,我的身份如今已经是北辽帝的妃子。 妃子……多么古怪地词啊。 一路上我都沉默不语,他也不说话。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天将拂晓的时分。 东方渐渐有鲜嫩的红色从依然阴郁的夜色中喷薄而出。 九王爷仔细看了看,召了自己的一名将军道:“派一个人先回宫,将公主要用的一应物事都准备好。命应天监看好日子,拟好诏书,择日封妃。” 我身子一震,悲从中来。 那种忽然而来的委屈和怨恨,似乎无穷无尽。九王爷这样一个谜一般的人物,谁知道他对我是怎样地?明明对着这样一个杀害我皇叔地凶手。难道我还能够在以后地许多许多年当中强颜欢笑?! 幸好还有孙将军。我想到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还在为我打听那八十万大军首领的下落。如果有了他们,我手上还有筹码。 “公主的性格似乎变了许多。”九王爷忽然说。 我勉强对他笑了笑,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近一年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不是齐青枝,不是赵明喜,我连自己是谁也不清楚。 “皇上,”我忽然对他说:“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他沉默一会儿。问道。 “隐瞒我的身份和名字。”我淡淡地说:“这次你出门来救我,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吧?楚王在流放地的人马也被你杀得差不多了,请皇上赐给我一个名字,对外的时候随口说个身份就好,我……我是真的想换个身份活着。” 他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个要求,愣了好久,才说:“放心,你从今以后只有一个名字:宁妃。” “宁妃?”我重复道。 “对。”他地手仿佛将我又搂紧一些。低声说:“平安,宁静。” 是吗?我的眼睛中仿佛有滚烫的液体想要滚落下来。这是个多么好的祝福,可惜给这个祝福的人是我的仇敌。 宁妃。很好。我低声说:“那么,您的诏书里面就说册封宁氏为宁妃,行么?” 他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宁氏宁妃……你是真的对过去地日子深恶痛绝了,对么?” 我点了点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庞滚落。 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递给我一块青色地手帕,狠狠地朝马儿拍了两拍,那马似乎知道他的意思,顿时加快了速度,飞快地奔跑起来。 寒冷的风扑面而来。压得我不能呼吸。偶尔吸进一口那么寒冷地空气,五脏六腑就如同被同时冻住了一般。 他一直这样奔驰着,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渐渐地冷冻麻木。 正在我想叫他停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士兵叫我们的声音。九王爷一勒马缰,回转头去,低声对我说:“没事,是我的传令兵。” 果然,一个小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高声说:“禀告王爷!有个人自称是王妃的故人,要求见王妃一面!” “故人?”我有些诧异,低声问九王爷道:“皇上,您看是否可以让他们过来?” “是什么样的人?”九王爷问道。 “是个女人,她说她自己姓陈。”那个小兵怯怯地说。 “你认识么?”九王爷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中非常防范。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千方百计地留住这个人,不管她是谁。 我没有回答九王爷,反而立刻问那个小兵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中等年纪,不胖不瘦……” “对!”那小兵没有心机,连连点头说:“就是她。” “是在流放地那里见过我的人,”我装出一脸的欢喜对九王爷说:“是陈婶!” 九王爷审视着我,面无表情地侧过头去说:“很好,立刻把她带过来。” 那小兵得令而去,我却有些心虚,不敢去看九王爷,自顾热切地朝前方张望,心里却着实有些打鼓:这个姓陈的女人,究竟是谁?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二回 别有伤心无数(中) 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女人慢慢地走过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公主,”她到我面前的时候,一脸镇定,我倒是愣了,“公主万安。” 我在马上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只见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皮肤白净,眉清目秀,脸上微微含着笑意,看起来亲切而温和。身上穿着青布袄,脚下蹬着普通的布鞋,虽然衣裤鞋袜都不是新的,却非常干净。温厚朴实中带着一种沉稳聪颖。 “奴婢给公主行礼了。”她含笑说。一边说,一边向我敛行礼。 “行了,免礼。”我怕她言谈中流露出和我是初次见面,抢先跳下马来说:“陈嫂,许久没见了,您可还好?” “多谢公主记挂着,我很好。”她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平平静静地说:“倒是公主,看起来清瘦了许多。” 我听见她这样说,登时放心,笑着点了点头,说:“您放心,我一直还好。” 她用探询的眼神看了看九王爷。 “公主即将做咱们皇上的宁妃了。”九王爷身旁的一个将军赶忙说。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种遗憾,还有一种深深的注视。 我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不知怎么,我觉得她的眼神中,仿佛有一种责备。 “陈嫂既然与公主投缘,就留下来服伺她吧。”九王爷漫不经心地说:“你先坐到后面的大车里去,有什么话回宫再说。” 那姓陈的妇人点了点头,就随着一个兵士朝赵虎他们坐的大车走去。 我望着她走远,回头上了九王爷的马,不知怎么的,那个妇人冷静而温暖的眼神似乎给了我不少安慰和支持。 “她的眉眼倒是有些像你。”九王爷漫不经心地说。 我心中震了震,有些怀疑,到底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 “回宫之后,等他们拟好诏书,就开始封妃大典。”九王爷说。 封妃大典?我有些犹豫,道:“这个……就不用了吧。只是一个妃子而已。” “是朕后宫中唯一的妃子。”九王爷笑道:“如今后宫空无一人,大臣们都劝我要充实宫掖,如今你来了,正好堵堵他们的嘴。” 寒风阵阵扑到脸上,我的眼前仿佛出现曾经那个人清秀的眉眼。他开心时的大笑,微笑,他在沉思时候有些冷漠的表情,都一一出现在我面前。还有皇叔,自从楚王妃告诉我是九王爷杀了皇叔之后,我每一次想起九王爷这个人,总是有种怨恨从心底蔓延而出。 带着这种种心绪,我怎么做他的妃子? 可是这一切,已经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 恍恍惚惚地赶了一夜的路,到了清晨的时候,九王爷的前锋营前来迎接皇上,他们将我安置在一辆单独的大车中,我又是疲累,又是心情起伏,睡得很沉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大车内温暖如春,有种清新而醉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车内都是明黄色绸缎,落在我眼中,只觉得这种颜色是说不出的好看。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颜色了。 “宁妃娘娘,醒了么?”外面的人低声问我。 “是。如今到哪儿了?”我问道。 “快到咱们北辽的行宫了。”外面的人说,“幸亏皇上接到公主信的时候正在行宫中,否则可没有这么快赶过来。皇上已经吩咐过了,在行宫休息几天之后,就到回宫去,为娘娘举行封妃大典。”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皇上现在还在外面么?” 外面那名将军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宁妃娘娘不用担心,他们送了些奏章来,皇上和几位将军正在大车中商谈军情。” “好。”我点了点头,说:“你把陈嫂叫过来罢。” “是。”外面那个人答道。我忽然想见见这个人的样子,掀开车帘,正好碰上外面的人抬起头来。 他还很年轻,大约只有二十七八岁。黝黑的脸上,眼睛炯炯有神,眉毛浓黑,鼻梁挺直,看起来是个很纯朴的人。忽然看见我,竟然脸红了。那张有些黝黑的脸上,淡淡地泛出红色。 “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问。 “孔远。”他憋住了气,低声说。 我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外面的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马,朝后面赶去。 我舒适地靠在厚厚的垫子上,闭上眼睛。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陈嫂,弄清她到底是谁。 “公主,”那个叫孔远的人在外面低声说:“陈嫂到了。” 车暂时停下,帘子掀开,那个姓陈的妇人跨步上车,步态竟是难得一见的优雅。 我一眼看出,她不是一个做仆人的人。 这个人的身份,必定不是那样简单。 我站起身来,看着她走进来。 “奴婢给公主问安了。”她这样大声说,却并不对我行礼,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那封信,飞快地拆开,却只看见了三行就大惊失色。 “你是我的姨母?!”我压低声音,很震惊地问。那个姓陈的妇人点了点头,眼中竟然有泪光划过。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三回 别有伤心无数(下) 她将一个食指放在嘴边,示意要我低声。 我们互相望着,尽管有无尽的感慨,却都不敢说出来。 我重新将那封信拿起来,仔仔细细地从头看了一遍。只见信上用圆柔端正的笔迹写道:“明喜,闻悉你已经被九王爷救出,甚喜。吾本想亲自来迎,却不想兵情告急,难以分身。更何况你姨母认定天下对你有所图者甚多,不宜过分张扬,为保你安全,吾二人决定由你姨母亲自来迎接……” 信中的人遣词造句并不造作,亦不文雅高深,只是那一种亲近而关切的语调,让我看得倍觉温暖。我忍不住翻到最后一页去看了看落款,只见那上面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上官”两个字。我恍然大悟,问姨母道:“是上官将军派您来的?” 她点了点头,将声音压得极低,说:“明喜,你母亲曾经说过你小时候脸上有一块疤痕的,怎么……” 我听见她这句话,顿时相信了她。 我小时候脸上有一块小小的疤痕,那是和弟弟一同爬树的时候弄伤的。后来还是母亲采了许多草药,为我敷了许久,这才好了。 “早已好了。”我笑着答道。边回答,边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这么说来,这个人确实是我的姨母了。可是,母亲怎么从未对我提到过她? “明喜,”她又问我道,“你怎么会答应北辽帝要做他的皇妃地?” 我默然半日,才说:“楚王将我囚禁在他的流放地里。一直无法脱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她摇了摇头,道:“孩子,委屈你了。” 这一声委屈,如果放在很多年前,说不定我会即刻就掉下泪来,可是如今。我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呆呆地听着。浑然不知道别人是在替我委屈。我只是面无表情,有些干涩地说:“也还好。对了――您可有我母亲的消息?” 她摇了摇头,眼圈顿时红了。 看我一脸黯然的样子,她赶忙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孩子,不用担心,上官将军总会找到你母亲和你弟弟的。咱们如今担心的是你,北辽帝的皇妃,你是万万做不得地。” “为什么?!”我冷笑道,“这个皇妃,我做定了。” “为什么?”她大惑不解,道:“你即刻跟我回去,将军难道还会委屈你?我们会仔仔细细地给你挑一个好夫婿。” 我看着她地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夫婿。我要兵权。” 她震惊地看着我。 我能够想象她地感受。在她想象中。我一定仍旧是当年那个瘦弱害羞的孩子,而不是现在这个目光冷漠,开口就要兵权的女子。 我笑了笑。笑容中不无苦涩和冷漠: “姨母,待会儿我自会找机会送您回去,您回去之后就对上官将军说,我决定当九王爷的皇妃。”顿了顿,我又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了,从此之后,没有齐青枝,也没有赵明喜,只有北辽帝的宁妃。” 说完这段话,我转过身去,坐在软垫上,不再看她。 “等回宫之后,”我慢慢说,“我就会告诉皇上,你不习惯这种生活,想要回乡去找自己的儿子。你放心,我说了,他自然是准的……” “明喜,”刚刚说到这里,她忽然打断我。我愕然看着她,却发现她地眼光中有不能抵挡的决心,“姨母不能丢下你,你既然决定了,我陪着你进宫就是。” 陪着我进宫?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里非常矛盾,一方面,我知道自己实单力薄,能够多一个人总是好的,但是另一方面,被人骗过了那么多次,我已经很难再信任一个人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姨母,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地位和生活,甘愿跟着我进宫去做一个奴婢? “好是好。”我笑着说,“可是有些委屈姨母了。” 她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只看了我这一眼,我就顿时知道,她看穿了我在说谎。 “孩子,你担心我是别有所图的,对么?”她这样直接地问我,口气却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淡淡的感伤,“你从小到大身处的是什么环境,身边是多复杂地人,姨母都知道。只不过……姨母是真地为你好。” 是么?这番话只是淡淡地在我心中起了一点涟漪,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我只是觉得,好吧,既然如此,多一个人也无妨。 她点了点头,有些悲伤地说:“明喜,我记得你小时候笑起来很好看,如今,笑起来都有些走样了。” 我有些冷漠地笑了笑,刚要说话,外面却有人大声说:“禀告宁妃娘娘,皇上来了。” 一阵冷风吹来,车帘被人掀开,只见九王爷一躬身,跳上车来。 他看见陈嫂,微微有些诧异,略微迟疑一会儿,却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我疏忽了,忘了找些服侍你的人来。” “皇上多虑了。”我冷冷地说,“我在流放地都呆了一年,还需要什么服侍地人。” 九王爷点了点头,又说道:“马上就到行宫了,你呆会儿先梳洗一下。” “是。”我躬身回答,他就走了出去。 “你也可以出去了。”我心情一阵烦躁,对姨母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明喜,”姨母没有走开,反而说:“你若是当真想让他宠爱你,首先要态度和悦一点。”我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却点了点头。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四回 心满天下(上) 说起来容易,可是要我转变对九王爷的态度,着实需要间。在行宫短暂的两天,以及赶往京城的路上,我的言词依然冷淡,无法转变。只要是看见他走近我身边,我就忍不住心情复杂,难以摆出一副好脸来。姨母说我不能将什么都摆在脸上,不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微微的喜悦。 可是随着我们离北辽京城越来越近,我心中明白,我必须将对九王爷的态度改变过来。我怕他看穿我,刻意将变化放缓,每天都对他多一些笑容和亲昵。终于有一日,在马上就要进京的前夜,晚膳用毕,他要去看奏章,临走前看着我说:“刚刚把你从流放地救出来的时候,连笑容都没有了,脸色也很苍白,这几天总算是好了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喜悦的。我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地,仰起脸来笑对着他。他怔了怔,遽然离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一阵寒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第二日早上,他先带着一部分人进京,我和另一部分人留在原地。京城的人或许是为了讨好皇上,竟然在我们回宫前,将封妃大典的一应物品和礼仪准备周全,于是九王爷决定,大典在我进京那日举行。 我终于要出嫁了。 那日早上,送走九王爷和他的随行将士之后,我一个人回到房中,坐在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那个女子。她眉眼中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只有焦虑和担忧。我苦笑着抚了抚自己地脸,将黄铜镜的布罩罩上,掀开窗户看了看,姨母也不在我面前,也不在屋外。 我唤来一个人,和颜悦色地说:“陈嫂呢?” 那年轻卫兵憨厚地说:“不知道。娘娘要叫她么,小的马上就去找。” 说完。他站起身来就要出去。我连忙唤住他。笑道:“你先去将孔远将军叫来。然后再去找陈嫂。告诉她,要她去外面替我为宫里的上下人等和朝廷百官都备些礼物。”那卫士连连点头,我对他笑了笑,猛地将脸放下来,走近一些,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你若是敢将我找孔将军来的事情说出去。决不会有好下场。明白么?” 那卫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明白!” “去吧。”我点了点头,将一锭金子放在他手中。那金子黄澄澄的颜色映在他眼中,一阵欢喜的表情划过。 如今是兵荒马乱地年月,普通人家地孩子,恐怕连金子都没有见过。 我边想边看着他离开,将自己桌上地一杯热茶端了起来。真的。要不是这滚荡的。散发出暖人的清香的茶水,我自己的心恐怕都要凉透了。 给姨母的那一趟差事,起码够她忙上半日地。我一边喝茶。一边等候着孔将军。 从他的神态和仪表来看,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我心里暗暗盘算道,这样更好。若是贫寒人家,到了将军这个位子上,恐怕已经是千锤百炼,这样的人,我拿捏不住。但愿他是个从小从未操心过的人,不谙世事。 我的运气,从这一日开始变好。后来的许多事情证明,那个孔将军,实在是大大超乎我自己的希望。他给我地帮助,我知道,终我一生,都无法偿还。 但是此时地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我无法预知日后的岁月,只是徒劳地挣扎着,劳尽心力,只为自己一个虚假的地位。 孔将军很快便来了。 他一进来便单腿跪下向我行礼,我连忙将他拉起来,说:“将军不用这样。” “娘娘召我来有什么事情?”他神采奕奕地说。 我看见他这么喜悦地表情,不由得怔住了,半天才说:“这个……我想请将军帮我做一件事情。” “别说一件,十件百件也行啊。”他欢喜地说,“娘娘吩咐就是了。” 我含笑看着他,狠狠地将旁边的一盆不知名的花一瓣一瓣地掐了下来,嘴里却云淡风清地说:“我之前的遭遇,将军应当也有耳闻吧。” 那些遭遇,在世人的耳中,想必早已经传得不堪入耳了。 果然,他有些尴尬地说:“听说过一些。”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将军,我真实的经历,绝不像是你听说的那样。我从小到大,家国破灭,身不由己,从来没有过安稳的时候,总是被人牵制,被人算计。那些事情……不讲也罢。” 他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他是相信我的。 “如今,也许就算是安定了吧。”我惘然微笑着说:“过去虽然经历漂泊,可是也曾有过几个舍命救过我的朋友,颇想问问他们的近况,不过这些人对皇上都是……” “末将明白了。”还不等我说完,他就抢着说:“娘娘是要我派人去查访他们的下落么?” “这几个人要么是带兵的人,要么就是他们的妻子,要找他们倒也并不困难,”我笑着说,“只是你找到他们之后,千万要替我送个信。信我自会交给你的。只是这件事情,对皇上可千万要保密。” “行。”他没有一点疑心,很痛快地说,“我手下有好几个家丁,都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让他们去替娘娘您送信,再好不过了。” 我放下心来,点了点头,笑道:“将军看起来像是个世家子弟,请问令尊在朝中现居何职?” “左丞相。”他头一昂,颇有些骄傲地说,“父亲在皇上麾下,立下了汗马功劳。皇上称帝之后,第一个受封的人就是我父亲。” 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转身去将几张纸条写好,用信封封起来,交给他。 那些纸条全都是一样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速派妥当之人联络。青枝字” “这些信,”我对他叮咛道:“交给以下的人:黄云缙,梁叔毅,徐丛岚,楚王妃,何明崇,”紧接着,我下定决心,坚定地说:“最后一个:齐清海。”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五回 心满天下(中)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几乎是孔将军刚走,九王爷的人立刻就到了。一时间,宣圣旨、送贺仪,闹腾个不休。满屋中都堆满了各种首饰、衣物,令人眼花缭乱。姨母采办完了礼物,也来到我这里。出乎我意料的事,她竟然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就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 我心中有数,知道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因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道:“麻烦姨母了。礼品都采办得差不多了?” 她苦笑道:“都准备好了。可是明喜,姨母再问一遍,你是当真要做这个宁妃娘娘了?” “是。”我点了点头,道:“这个问题,就不用多问了。我已经决定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母亲当年进了宫,过的日子有多么苦,我就不用再跟你讲了……你再去过那种日子,难道不觉得对不起自己么?” 我冷笑道:“姨母,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多讲了。我自己要走的路,自己知道。再说,母亲当年在宫廷中只是个普通宫女,而我是个妃子。” “妃子和宫女,还不都是一样的,”姨母低声说:“都是受人宰割的奴仆,只不过妃子们穿金戴银,享受着宫廷里的供奉,可是再怎么受优待又怎样?还不是个关在牢笼中的人!” “别说了。”这种谈话叫我厌烦,我沉下脸来,对姨母说:“这种话,姨母就不用说了。北辽的皇宫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是去做九王爷的犯人也好,妃子也罢,我都去定了。” 她无话可说,迟疑了半日,终于走了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歉疚。我开始有些相信,她是疼爱我的。因为,她刚才的眼神叫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皇叔看我的模样。 当天晚上,宫里开始派了许多侍女、太监过来,将种种事物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这里的人越来越多,闹闹嚷嚷的,我终于烦躁起来,找个借口将所有人都遣开,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没有人敢来打扰我。 满屋的饰物,凤冠霞帔,却显得这屋子更加冷清。那些繁华热闹,仿佛都是不属于我的。过往的一切,仿佛都离我很远很远了。 在那片静寂中,门外的侍卫突然厉声说: “你们做什么?!退下!” 我抬起头来,只听见门外有人分辨道:“我们在流放地同公主住在一块儿,你怎么能不放进去?!” 在这片吵嚷中,屋外忽然传来赵虎的声音,怯怯的:“公主,您睡了么?” “进来吧。”我立刻说。 赵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德金和另外几个流放地里的人。一看见他们,满屋子的冷清气氛仿佛都被他们驱散了。 “不用拘束,还是和从前一样。”我看他们有些尴尬,便笑着说。 “皇上让我们去前锋营。”赵虎低声对我说。 前锋营?如果他们能够留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将来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多了几个死心塌地的帮手。 “你们愿意跟着我?”我问他们道。 德金他们立刻喜笑颜开,一齐说:“愿意,我们都情愿跟着公主。” “好,”我点头道:“你们放心,先听皇上的安排到前锋营去,我自会对皇上说,让他将你们调到宫中来。” 他们几个人齐声答应,表情都放松了。我含笑看着他们,说:“这一年来,多亏你们照顾,日后到了北辽的宫中,若是有人敢来欺侮你们,只管告诉我。” 赵虎看了看德金,欲言又止,不敢开口。 “有什么就说罢。”我笑着说。 “公主……原本不是差点与十六王爷成婚么?”赵虎终于说出口道:“您……是自愿进宫去做妃子的么?” 我惊觉他的话中带有怀疑的口吻,朝窗口外看去,只见九王爷的侍卫就正站在不远处,便说道:“嫁给皇上是我的福气,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愿进宫去服侍皇上,你们不用担心。” 他们略略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德金从怀里取出一对银手镯,放在我面前,道:“公主,这是我们家传的手镯,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一片心意。祝您从此岁岁平安。” 我轻轻地拿起那对银手镯,只觉得烛光下它发出润泽悦目的光芒,实在比满屋子的金光闪耀还要让我觉得欢喜。 我只顾看着手镯,半天没有说话,赵虎他们轻轻地退了出去,我也不知道。过了半天,惘然抬起头来,只看见门半开着,烛火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我站起来,吹熄了灯,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冷冷地笑出了声。 明日,从明日开始,我就是北辽帝的宁妃,不是齐青枝,更不是赵明喜。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六回 心满天下(下) 第二天早上,迎接我的队伍已经在门外整装待发。 这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天气,天上乌云滚滚,偶尔还有雷声从云层之上传出来。 天气实在是恶劣,连队伍领头的侍卫都过来叮咛我道:“娘娘,天气恶劣,待会儿若是下起雨来,娘娘千万不要惊慌。” “知道了。”我点头道:“皇上怎么说?还是今日进宫么?” 那侍卫愣了愣,道:“宫里还没有圣旨传下来。” 我笑了笑,说:“很好。进宫吧。” 放下帘子,我的脸立刻放了下来,如果现在有镜子的话,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在这种阴郁的天气进宫,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走到半路上,果然下起了暴雨,眼看着就要赶不上封妃大典的时辰。 “娘娘,禀告皇上吧,今天恐怕是进不了京城了。”太监低声请示我。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按时辰抵达京城。” 说出这句话之后,轿子外面鸦雀无声。我冷冷地说:“违背皇令者,斩。” 这一句话话音刚落,只听见有人喝道:“起程!”所有人立刻起身,不再有半刻拖延。 行不了多久,孔将军掀开轿帘看了看,大声说:“还好有油布,这顶轿子暂时可以避风遮雨。” 他一边说话,雨水一般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我朝外面看去,只见外面的将士们都如同石雕一般挺立在风雨中,寒风冷雨,顺着他们的脖子往下灌。 “孔将军。”我说道,“还有马吗?” “有。”孔将军迟疑道:“公主要马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声朝前面的轿夫喊道:“停轿!” 轿子停下,我立刻揭下盖头,跳下轿来。孔将军吓了一跳,想过来阻拦,却被我制止。 “牵马来。”我对他说:“皇上还在宫中等候,我们大伙儿必须冒雨赶路,我与大家一同淋雨,咱们必能在圣旨上规定的时间到达京城。” 我说得很严肃,没有人反对。 有人为我牵来了马,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被淋了个透,浑身都冰凉透湿。 我跨在马上,一行人沉默地朝京城进发。 雨水,雷声,不断地砸在我们头顶。 就这样,北辽皇的宁妃在大雨过后天刚刚放晴的时候抵达城门。 城内的所有人都意料不到,措手不及,他们看着这个湿淋淋的皇妃和跟随他的部队,一时间讷然无语。 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仿佛也不是在看皇妃,而是在看一个进京的囚犯。 其实,囚犯我也并不是没有做过啊,我冷笑着想,一直高昂着头,从众人好奇的视线当中走过。 当我这样走过万人空巷,走过九重丹陛,走到九王爷的面前,我想,我的表情中,大概是有一点讽刺的味道,他吃惊地看着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天气并没有晴朗多久,在我们抵达皇宫之后不久,又开始暴雨如注。 封妃大典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众人都没有意料到,在这种天气,新皇妃竟然还会如期抵达,而且还是骑马来的。 匆匆换过一件衣服,行过简单的礼仪,我坐在大殿上,皇位旁边的侧座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那一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在我头脑中完全没有留下过多俄记忆。每当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我只觉得那雨仿佛还在我全身流淌,仿佛还湿淋淋冷冰冰地缠绕在我身上。谁对我说了什么,九王爷领着我见了哪些人,我完全毫无印象,只有那阵冷风冷雨浇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一直让我无法忘怀。 宫中的晚宴之后,侍女们就将我送到了勤政殿之后的寝殿。 仿佛是幻觉一样,总是会听到耳边有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对我说话,我不敢去想那个声音是谁的,只是不断地后悔,不断地内疚。 白天淋过雨,再加上疲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苍白,闷闷不乐。没有食欲,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吃。 “皇上还在批阅奏章。”侍女们以为我是在等待他,这样安抚我。殊不知我如今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来。 “把茶换了,端酒上来。” 就在我心绪缭乱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伴随着后面杂乱的脚步声,还不等我抬头去看,那些侍女都异常欢喜地说:“娘娘,皇上到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他放缓了步子,朝我走过来。 一时间,我连行礼也忘了,只记得当初是他带兵来攻打辽东,只记得当初是他杀了皇叔,还有他不肯来救我的时候……简而言之,在此刻,我的心中只有恨。 然而,我还是站起来,低声说:“皇上每天都批阅奏章到这么晚么?” “说话可以随便一点,不用叫皇上。”他坐到床沿,笑着看着我。他的笑容,如今真得很温暖。我只有对他回报以微笑。 烛火摇曳中,他向我伸出手来。 我迟疑一会儿,只有将自己的手放在那一张满是疤痕的手掌上。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将我拖到他怀中。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七回 心高气傲(上) 第二天睁眼醒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见自己南齐的宫廷中,身份却不是冒名顶替的齐青枝。众人都叫我明喜公主,皇兄和母亲、善儿都围绕在我身边,我打扮得很隆重,冠冕重重,金流苏从我头上垂吊下来,轻轻地闪烁。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朝堂上,却不知道自己是要见谁。文武百官都在恭贺我,我心里也很欢喜。可是一直到梦境终了,那个人也没有出现。 睁开眼来,额头上已经是一头的冷汗。 所有的现实,伴随着第一缕阳光,投射到我眼前,让我不能回避。 我转头看了看,九王爷没有在我身边。半幅明黄色的锦被凌乱地堆在我身旁。一想起昨夜,我不由得死死地揪住了被子,牙齿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直到一股咸腥味的液体流进嘴里,我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清早一起床先把自己给咬伤了。”床边上有人这样说。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九王爷端着一碗滚烫的参茶,站在不远处,一边啜饮,一边看着自己面前的奏折。 “皇上起床了?”我一说话,立刻感觉到嘴唇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 “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端上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只是闲闲地说道,“该不是后悔了吧?” 我看着他的侧影,呆呆地看了很久,突然脱口而出:“王爷。” 我很久没有叫过他“王爷”,按理说,他已经称帝,我不应当再叫他王爷。可是这一声“王爷”却让他身子一震,明显是自己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问道:“怎么了?” “王爷,您心中有我吗?”我沙哑着嗓子问。我真不知道自己是盼他说有,还是盼他说没有。说有,我实在是有些别扭,可是如果说了没有,我日后在这宫中,又该如何自保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不愿意回答。我却执拗地看着他,一定要他回答。他躲闪不过,只有叹了口气,放下碗,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一坐过来,他的右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搂住了我。 他的衣袖和手指碰到我裸露的肌肤,我忍不住抖了抖。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放开了我。 “你什么时候和九王妃成亲的?”我低声问,有些害怕他着恼,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还好,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嘴角上还挂着笑容。 “很久了,在我……十九岁那一年。”他笑着说:“十年前的事情了。” “你――为什么会娶一个朝廷钦犯做王妃?”我问。 他苦笑道:“那个时候,我虽然立了功,朝廷中却仍旧没有我的位置,只有皇上出于想倚重我的目的,将辽东封给了我。” “那很好啊。”我心烦意乱地说。 他扬了扬眉毛,笑道:“辽东是苦寒之地,离京城很远,皇上这么做,表面上是给了我封赠,暗地里却是安抚那些朝廷的百官。我带着人马到了辽东,有不少人逃跑的。那个时候,我最恨我的父皇。” 那是自然的。我想。 “九王妃一家,曾经刺杀过我父皇,我鬼使神差地觉得,娶了她就如同做给自己的父皇看一样。”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似乎不是在讲自己的事情一样。 “可是我看你对她似乎很好。”我插口说。 他沉思一会儿,点头道:“对。她……是个迷人的女子。而且,我从小到大,从没有人那么亲热地对我,那一两年,我当真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的眼睛仿佛透过了现在,看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往。那曾经的点点滴滴,在他心中是留下了极其重要位置的吧。 “她为什么离开你了?”我看着他,问。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不停地在床前踱步,踱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过去的事情了,不说也罢。” 他的表情中,淡淡地带着一丝不悦。 我不敢再问下去,房间中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半晌,我才说:“皇上,请您回避,我要更衣了。” “你还记着十六弟么?”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记着。” 这句回答就如同在我嘴边一般,脱口而出。话一说出口, 他猛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瞪着我。 我知道,我激怒他了。可是我没有办法收回那句话,相反,说出这句话,我浑身都松了松。 “很好。你倒是个念旧情的人。”九王爷看了我半晌,冷冷地从嘴角挤出这样一句话来,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暖阁的大门“哐”一声打开,在寒风中开开合合。我打了个哆嗦,将锦被拥得严严的,却还兀自觉得异常寒冷。 我垂下头去,看着那锦被上面的花纹,一时间心里又悲又苦,忍不住哭出声来。 “宁妃娘娘,梁将军来信了。” 一片静寂中,忽然有个尖细的声音小声说道。紧接着,他又放开了声音,道:“娘娘想吃什么,奴才即刻给您送来。” 我猛地抬起头,精神为之一振,赶忙披衣起床,高声说:“将早膳端进来!”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八回 心高气傲(中) 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人长得很瘦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四处乱转,透出一股聪明劲儿。 “娘娘,早膳来了。”他笑着放下装着各式各样盖碗的金盘,恭恭敬敬地说:“奴才服侍娘娘用早膳吧。” “梁将军的信呢?”我等着他关上门,问道。 “娘娘别着急,信在这里。”他从衣内掏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递给我。我接过信,那小太监的手却仍旧伸在我面前,一脸猥琐的表情,看着我,心照不宣地笑着。 “你想要多少?”我会意,冷笑着对他说,“梁将军给你多少,我加倍赏赐。” 那小太监喜笑颜开,却还低声说:“凭娘娘赏赐多少,奴才哪里敢争多论少的。” “梁将军是怎么把信送到你手上的?”我问道。 “梁将军的一个心腹是奴才的远房表兄,他带我去见了梁将军,梁将军点头的,让小人从此以后替他给娘娘您送信。”他笑着说,一边说,一边盯着我手上的金镯子。 贪得无厌。梁叔毅想必也是看上了这个人贪财,认为他比较好控制吧。我想到这里,微笑着说:“很好,你从此以后就听我和梁将军的,我们总不会亏待你。你可以拿两边的赏赐,不过一定要小心,别让旁人发现。” “娘娘放心,”他笑道:“奴才别的不敢说,细心倒是真的。” “很好。”我想了想,将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捋下来,又去取了两样金银珠宝,放在他手里。 金钱,可以有多大的魔力,我到今天才知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霍地睁圆了,那种光彩熠熠的神色,连我看了就觉得放心。这种贪心的人,算是最好满足的。梁叔毅果然没有选错人。 “退下吧。只要你小心留意,把我们的信传到,赏赐有的是。可是,”我低声说,“你如果让我和梁将军的事情败露,我首先要让你凌迟受死。南齐公主精于药理,你应当听说过吧?” 他脸上立刻呈现出恐惧的神色,不过再看了一眼手中的金银珠宝,还是下定了决心: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小心谨慎,帮助娘娘和梁将军达成心愿。” 达成心愿?我怔了怔,这才明白过来:他八成是误会了,以为我和梁叔毅有私情。这样认为也好,我微笑着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奴才先告退了。”那小太监喜滋滋地将东西放进怀里,告退离开。 我拆开梁叔毅的信,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又是气,又是笑,只见那封信里面只是写了一些祝贺我和北辽帝的话,还说近来见北辽帝声威壮大,颇思投诚北辽,云云。我笑着将这封信凑到火烛上去烧掉,心里明白,这封信明显是梁叔毅还不信任这个小太监,因此只写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走到桌案前,将鹅黄色的纸铺开,提笔一落千言。达纳这一支人马,虽然不足以成气候,却大有文章可做。毕竟,那边还有个梁叔毅。 “皇――上――驾――到――” 门外十几名太监同时通传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猛地意识到面前的桌案乃是北辽帝平时批阅奏章的地方,手中握的,也是他所用的御笔。 我赶忙将自己手中的笔放下,将信纸团成一团。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情急之下,将信纸放在自己袖中。 “皇上。” 我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虚假,幸好九王爷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就坐到我方才坐过的桌案前。 “都退下吧。”他低声说,向下面的人挥了挥手。 我站立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将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您今天看起来很不悦。朝廷上有不顺心的事情么?”我一边再给他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他点了点头,说:“南齐余孽作乱。哼,你皇兄竟然还没有死。” 我对此一点也不惊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犀利地盯着我。 我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南齐的前皇还活着。不过那个人生性懦弱,前几年皇上带兵去益州的时候,大军未到,南齐君臣已经草木皆兵,恐慌不已。皇上不用操心,他们不是皇上的对手。” 九王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听说你皇兄曾经对你极好。” 是,那是曾经的时候。我惘然地记起小时候皇兄对我的种种好处,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皇上,从今往后,您身边只有一个没名没姓的宁妃。”我面无表情地说。一边说,却还是忍耐不住,眼中落下泪来。 九王爷见我哭泣,吃了一惊,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过来搂住我,我吓了一跳,连忙朝后退了一步,心中惊慌,一时间没有留意,竟然将袖中的纸团掉了出来。不偏不倚,那纸团竟然刚好滚落到九王爷的脚尖。 我看着那个触目惊心地掉落在地上的纸团,想要将纸团捡起来,却又不敢。 九王爷看了我一眼,狐疑地俯下身去,将纸团捡了起来,看了看我,将纸团缓缓拆开。 第二卷 八王乱 第八十九回 心高气傲(下) 我紧紧地盯着他,心里的紧张难以言喻。 “紧张么?”他凑近了看着我,低声说:“公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神让人一看就知道危险?” 眼神?我哪里有空来管自己的眼神?个纸团,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眯起眼睛看了我半晌,却又将纸团仍旧团成一团,丢给我,道:“算了,看你这么紧张,多半不是什么应该让我看见的玩意儿。” “皇上,”我情急之下,灵机一动,跪下对他说:“有件事情,当初没有禀告过皇上就自作主张,如今既然皇上发现了,只有向皇上赔罪――” 他坐在桌案旁,打断我的话,道:“直接说罢,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要找我母亲和弟弟。”我低声说,“皇上,这件事情,能不能就交给我自己来办?臣……臣妾斗胆,请皇上不要过多地干涉。” “怎么,不放心我下旨派人去替你找么?”他皱着眉头道。 我看了他一眼,装作很难开口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她或许已经被上官将军救走了。那位上官将军是……” “我知道他是谁。”九王爷冷冷地打断我,道。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他身份特殊,以皇上的身份要替我去找,实在是有些为难。若是被何阁老等人知道了。恐怕又起兵戈。不如我自己先悄悄地派人去寻访,寻访得到,自然好;寻访不到,青枝……我再来求皇上。” 我心里有数,我所说的这些事情,他自然都是知道的。可是他知道是一回事,我肯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样说出来,起码说明我对他别无隐瞒。 果然,九王爷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说:“你自己找得到人去替你寻访么?” 我点了点头,笑道:“这些小事,皇上不用操心。我自会请人帮我。” 他笑了笑,道:“左不过就是穆季书、梁叔毅之类的人。好罢,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知道了。”我柔声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去看他的奏章。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他。 他总是有看不完的奏折,训不完兵马,他果真是个好皇上么? 我看着他那清秀而气宇轩昂的脸庞,脱口而出道:“皇上,您还记得南齐的摄政皇么?” “你皇叔?”他很平静地换了一本奏章,道:“对了,该将他的陵墓迁回益州。明儿我就下旨。” “多谢皇上。”我紧紧盯着他,继续道:“如今……如今怎么也不能找到当年到底是谁杀了我皇叔。” 他身子轻轻地震了一下。我看得清楚,暗自将牙齿咬得很紧。杀害了皇叔的人,果真是他么? “这可无从找起了。”他说。 暖阁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中仿佛有某种小心翼翼、一触即发却又越绷越紧的气氛,如同细线一般,轻轻地发出震颤的细微声响。 我心里暗暗冷笑着,刻意不去打断这种紧张。 “皇上。”门外有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喊道:“皇上,兵部又有重要军情启奏,这个……” “起驾。”他立刻吩咐道。 “皇上,不再多留一会儿么?”我故意说:“今晚不要熬夜批阅奏折了,早些回来歇息吧。” “不了。”他生硬地扔下两个字,唤来门外的侍卫们,离开了我这里。他明黄色披风的衣角在风里不断地飘拂,越走越远了。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异常寒冷。 看九王爷走了,姨母立刻走进来,低声问我:“明喜,你是不是背着我与其他人联系了?” 我讽刺地笑着说:“既然说是背着的,那么姨母最好还是不要问了。多问无益,姨母也知道我不会说实话。” “你得小心!”她沉下脸来说,“九王爷是何等人物,你以为是你随便糊弄就能昏过去的么?!若是找人给你们送信,你多少应当小心谨慎一些!这些事情你何苦瞒着我?” “若是我告诉了姨母,姨母想让我怎么样?!”我冷笑着说:“姨母还是直截了当地说罢,您要我做什么?”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开口说话,音调颤抖,强自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对我说:“你――我从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难道还有当年你母亲的样子么?” “我能长成什么样子?!”我站起身来,低声问她:“你尝过那种滋味没有?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要被谁杀掉;身边全都是我信不过的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我母亲从来没有对我提过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如今只有靠我自己。你说,我能够变成什么样子?”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还没走到殿门,却听见她在我背后说:“好!如果我让你有了兵权,你能相信我么?” 我迎着门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得意地笑了。 对啊,谁会想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兵权,兵权,一想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心满意足,无比安心。一时间,我浮想联翩,想到身后有旌旗摇曳的样子,就控制不住的激动。我不要别人的帮助,更不要这样仰人鼻息,我要我自己的兵马。 第二卷 八王乱 第九十回 心满意足 姨母的话,最初我只是将信将疑。她告假一个月,也没有告诉自己去了哪里。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年末了。 这是北辽帝称帝的第一年,节庆自然是要隆重庆祝的。宫中灯火点点,笑语喧喧,人们都是喜悦而热闹的。这种情况下,就连朝廷集结兵马的消息也变得不甚触目,只有九王爷一个人整日和兵部的人忙碌不堪,浑没半点过节的气氛――就连我,心情也不似往日那样焦虑,轻松了许多。 姨母回来的那天,正是大雪纷纷。外面很冷,我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沉思默想着。思绪纷纷,说不准是在想什么事,又或者是在想什么人。 大殿的门被猛然推开,一阵寒风吹进来。 “关上门。”我懒懒地说,“把香炉给我拿过来。这皮毛没晒好,怎么有种潮味……” 立刻有人将某个东西递到我面前,却不是香炉,而是一块冷森森的黑铁。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却正好看见姨母满面风霜地站在我面前。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用黑毡蒙面,躬着身子站在我身后。这两个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竟然是两个――男人! “姨母,你领了谁来?”我冷笑着问她。心里想,狐狸尾巴,到今天终于露出来了。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有些悲伤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头对那两个人中为首的一个说:“你看。这就是你要见地孩子,哪里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两步,抬起头来,我的两只手立刻死死地抓住桌案两侧。 只见此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眉毛宽而短,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颇有历尽沧桑的味道。姨母能够带来的人……难道是…… “上官将军?!” 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 此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些冷淡了:“你母亲和弟弟在哪里?”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找不到了。” “我看娘娘是贵人事忙,没有去找。”他冷笑道。 我刚想说话,却又被他威风凛凛地用眼神制止住:“娘娘既然想要兵马,我可以给您。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不过。你日后必须好好供养你母亲和你弟弟,让他们过的安乐。” “难道你已经找到了他们?!”我难以置信地说。 他冷笑着点了点头,道:“若不是你母亲和你弟弟执意要过来,我也不会同意。过短时间,你就可以在你皇帝夫君面前说,有人找到了你母亲和弟弟,然后求他给他们个府邸,安乐度日。” 我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可是他接下来说地话令我更加难以置信。 “朝中险恶。我给你五万兵马,任你指挥。”他看着我,说。 就是在这个时候。姨母将刚才那块东西放在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那黑铁上绘着虎形,还有古篆地字体写着两个大字。黑铁可以错开分成两块,亦可以扣拢。 “这就是――虎符?!”我喃喃自语。 上官将军很冷漠地点了点头,可不说话。之后不久,他就领着他地人准备离去。 “将军,”我叫住他,说:“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他的语气中还带着怒气。 “不要告诉将士他们的统帅是一个女子,更不要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这些话虽然有些难于启齿,但我还是说了,“让他们知道了,必然难以服众。” “那你要我答应什么事情?”他问。 “编一个假话,就说他们的统帅是新近投靠您的一个猛士,只是脸曾经烧伤,不能见人,就算见人,也蒙着脸。这样一来,有朝一日,我要见他们的时候,才不会泄漏身份。” 上官将军似乎是一点也不想在我这里逗留地。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便答应了,带着他的人离开。门外有接应他们的人,我看得明白,心知在北辽宫中也有他们的人。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那阵喜悦和兴奋代替。 那天夜里,我捏着那块有些冰凉的虎符,整整捏了一夜,直到天明的时候才松开。那块兵符已经被我握得温热,在掌心中暖暖生温。我微微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起床。 在这一个月中,穆季书、云缙、丛岚、楚王妃等人纷纷遣人给我回信。只有齐清海没有音信。我担心九王爷会派人监视我的行踪,暂时也不敢在给他们的信中写什么重要地消息,只有平时对替我们送信地人诸多注目,等到确定万无一失了,才在回信中开始问及他们的近况和打算。 我清楚,穆季书、梁叔毅和云缙如今处境尴尬。对于穆季书而言,那一场大败已经大大压低了他的气焰。达纳族中地人想必在他父皇面前不止一次地中伤他。对于他那种人而言,恐怕已经不愿意在达纳生活下去。这样一来,达纳就会变成梁伯骏的天下。穆季书与梁伯骏素来有矛盾,叔毅一走,季书想必也不会在那里呆下去。对于云缙而言,伯阳王已经失利,云缙应该是想要重振旗鼓,却又力不从心的。 在这种时候,我应该将这支军队交给谁?我自己不能呆在军营中,却又信不过上官将军的部下,也信不过自己身边的人,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相互牵制。 想了许久,还是忌惮伯阳王,不敢将真实情况告诉云缙。于是我将这件事情隐约透露给了穆季书和梁叔毅,果然不出我所料,叔毅回信说,他父亲已经立伯骏为太子,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朝中大事,也渐渐没有他置椽的余地。不但是他,就连季书也处处碰壁。 虽然皇上和皇后对季书还算信赖,但是在朝中,他们二人已经完全失势。 我拿着他们的信,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轻轻推开窗户,伸手接住了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第二部完) 第三部 兵戈 第一回 心事如密织(上) 一转眼,两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 天下,还是原来的天下。伯阳王和楚王虽然居于劣势,却并没有完全落败,何阁老那一方与北辽几乎平分了整个中原。其余还有达纳、上官将军等人分据一方,只有齐清海一人完全没有踪迹了。 除此之外,如今有了一派人自称为“西王侯”的属下,聚于中原西南一隅,虽然势力并不庞大,却还是稳占一方。 虽然如此,却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位“西王侯”。 传言说,这位西王侯从不见人,只有他的两个密友能够见到他。 传言说,这位西王侯浑身刀伤剑伤无数,丑陋无比。 还有传言说,这位西王侯曾经地位显赫,身份神秘。 种种匪夷所思的传言,有的是刻意编造,有些是起于无知。 其实“西王侯”这个词的真实意思是“西宫中的王侯”。北辽的皇宫修建好之后,九王爷将西宫分派给我居住。真正的西王侯,就蜗居在西辽的宫殿中,每日赏花观水,精心打扮,讨皇上的欢心。 在苦心经营的同时,我也着意打听当年皇叔真正的死因。当年曾经护送过我和皇叔的人,有不少都被我的人找到,细细盘查。可是查来查去,却总是查不出当年到底是谁下的毒,又是受谁指使。 梁叔毅和穆季书两人在替我照管那支军队,我告诫他们不要急功近利,一定要步步为营,争取民心。他们二人原本都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因此凭借那五万人马。我们发展得极快,很快便有了二十多万人马,并且有了相当的领地。但是。我不能只信任一方的人,因此。与此同时,我隐约向那两个上官将军的下属透露了我不能完全信任这两个人地消息,并且刻意在他们之间制造了一些矛盾,那两个下属如今对他们虎视眈眈,一味地抢功。虽然如此。我却始终可以保证两方都暂时不能背叛我。暂时,我安慰自己说,我总有离开皇宫的时候,我总有到我真正的领地和军队中地时候。 这两年,九王爷或在谈笑间讲起这位西王侯,或是在批阅奏章时因为这一支兵马而火冒三丈,或者是在朝堂上与大臣商讨军情时提及,不管怎样,我却总是站在他身边。或是安安静静地在深宫中刺绣,或者就是平静如水地将茶水倒给他,道:“皇上。喝杯茶。” 他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西王侯。就在他地宫中。在他枕边。 就因为这一支人马和领地,我顿时有了平静和自信。虽然每一日都有人将军情源源不断地送抵宫中。尽管我遥遥控制着那么多人马,我却从未感到紧张过。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安全过。那么多年一直渴望的生活,突然来到了我身边,那种幸福和平静,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那种喜悦,渗透了人的每一个毛孔,让人神采奕奕。有时候我总会想到当年那个成立西赵的将军,也许我的血统中真地包含着他那种野心勃勃,不惜冒险也要成功的渴望。在我身上,它化作了不顾一切也要成功的决心和毅力。 我不知道,我那么执著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复仇?为了争夺权力?这一切在我心中虽然并没有忘却,却已经慢慢地淡去。我心中最有力地驱使着我去秘密成为“西王侯”的原因,竟然只是那种雄心勃勃的喜悦。 母亲和善儿一直在上官将军那里,已经住了两年。 就在第二年的春日,宫中忽然来报,说娘娘的母亲在宫外求见。 “让她进来!”我当时正躺在榻上,一骨碌坐起来,心里喜悦得很,又吩咐道:“让陈婶过来!” 宫女们笑嘻嘻地答应了出去,我跑到梳妆台前去梳理,一照镜子,却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容光焕发,眼睛熠熠闪光,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轻松而欢悦。这还是那个齐清枝或是赵明喜么? 这不是。这是北辽帝地宁妃。不是在外面吃苦受难的亡国后逃难而出的公主,而是宫中地宠妃,是二十几万人马的主人,西王侯。 上官将军看来倒是对我母亲真正情深意重,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我心里暗自纳罕,早就想找个机会问问母亲,但是我们之间书信不多,因此并没有机会提及。 如今母亲找来了,岂不是天赐其便。 我笑盈盈地带着一班侍卫、宫女、太监站在宫殿门前迎接。 姨母站在我身后,虽然喜悦而激动,不过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我斜眼看了一眼她,心里暗暗地记下来:这正是我叫她来地目地。经过这两年,我早已确定姨母倒是真的为了我好,但是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这么些年她都不想回去,为什么母亲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她,我总是觉得这中间有些古怪。更重要地是,在我与母亲重新开始书信往来之后,她曾经求我不要将自己在宫中陪我的事情告诉母亲。 终于,母亲出现在不远处的宫道上。 我欢欢喜喜地过去迎接她,身后的人都跟着,姨母迟疑了一下,也只有跟着我走了过来。 母亲初时还满脸笑容,等到看清楚我身后站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冷冷地说:“她怎么也在这里?!” 第三部 兵戈 第二回 心事如密织(中) “她……”我装作难以回答的样子,冷眼看着姨母和母亲。 一片沉默的气氛,在寒风中仿佛是尖锐的刀子。 “都下去吧。”我对那些随从们说。 “姐姐。” 姨母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几步,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来,狠狠地看着她。姨母一吃惊,不由得朝后退了几步。 “姐姐,”姨母哀求道:“都这么些年了,可否就……” “当年你做了什么,我可还都记得。”母亲冷冷地说。 “可是将军他……一直喜欢的是姐姐,就算是我后来嫁给他,也只不过是个小妾!” 姨母的这一席话当真让我有石破天惊之感。 “我并不是说你抢了他。”母亲沉默一会儿,抬起头来,对着我解释,眼神中仍然是异常愤怒,“当年家中债台高筑,又正好赶上宫中征收宫女,我们的姑姑家很有点钱财,生怕自己家的独生女儿会被招纳进宫,于是宁肯出许多银子来买我们姐妹中的一个人去顶替那个名额。而我已许给上官家,上官雄,也就是如今的上官将军的父亲,是我们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的儿时好友。当时他们尚未有那么高的官位,却也算是不错的人家了。你姨母听说父母决定将她送进宫,便瞒着我连夜到他们屋里去哭诉,说自己与上官家的儿子早有私情,两情相悦,如何如何,我父母信了她,便将我送进了宫。” 我恍然大悟。 母亲原来是这样进宫的。她进了宫之后,并未获得皇上的宠爱。没有获得宠爱也就罢了,却又生了一子一女,儿子胆小懦弱,女儿从小个性古怪,从未获得皇上的宠爱,母子三人被打入冷宫,在那个凄凉而冷如冰窖的宫殿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活着。而那个骗了父母终于嫁到普通人家去的妹妹,想必日子也过得不惬意罢,否则她为什么在这样的年纪还要辛辛苦苦地陪着我守在深宫中,远远离开自己的丈夫。 果然,姨母含着泪说道:“姐姐,你责备我,恨我,可是你可曾知道,我这大半辈子,就是在后悔中度过的,你每一夜都出现在我梦里,我诚心诚意地期盼,要你得到皇上的宠爱,我想方设法地派人去打听你的情况,花了不少钱财,不少精力,得来的情况却总是让我绝望,后来听说你们母子三个被打入冷宫,我才央求上官将军进宫去找你们,想办法能不能将你们偷偷带出来……” 母亲听到这里,冷笑两声,说:“多谢,你这好心肠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我宁可当初自己进去当宫女,进冷宫。我原本是担心明喜的安全,同他商量好出来找她,却没想到我刚刚出来,就听说他已经找到了你们母子,很隆重地将你们迎接回去――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姨母凄然说。我看着她满脸凄凉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动。 那多么像是曾经的我啊,为了背叛南齐的事情日夜难眠,没有一丝轻松的时候。徐彦的背叛,也让我多么地难过。 每个人,也许都有软弱的时候,在软弱的时候,我们有可能害怕,颤抖,甚至有可能在无法选择的时候不择手段地伤害别人来保全自己。这一切,都是由于恐惧啊。 “咱们站在这里多久了,进去再说吧。”我忍不住替姨母解围道:“母亲,姨母这两年在宫中一直照料我,如果没有她,断然没有如今的我。” 母亲听我的话中大有为姨母辩护的意思,不由得瞪了我一眼。 我视而不见。确实,如今明白了姨母处境,我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同情她。或者说,我和她有些相似。 “进去吧。”我拉住姨母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对母亲催促说:“皇上还在等着您呢。” 我能够感觉到,姨母感激地握紧了我的手。母亲叹了口气,便朝前走去。 母亲,从没有问过我,我是否喜欢皇上,她只是对我说过,既然嫁给了皇上,就要好好对他。可是对于我心中深深怀念,无法将自己与他分离的那个人,她却视而不见。她对我的喜怒哀乐,都视而不见。我总是觉得,母亲对我的要求和期盼中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就是没有我的幸福。我的笑容是多还是少,我看起来是活泼的还是沉闷的,对她而言,仿佛都是一样。对她而言,只有对我失望与否的判断。 如果我是当年的母亲,我什么也不会管,国家灭了,正好带着我们脱离这个牢笼,我决不会让我的女儿被他们带走,我会带着他们想方设法地离开后宫,即便他们日后做个普通百姓,也要让他们舒心安乐。 想起这些,不由得有些难过。我忽然非常惘然:这么多年来,我真正企盼的东西,似乎到了我的面前,却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小太监们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抬头一看,只见是八个在上书房中的小太监正朝着我们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年龄大些的太监,抬着一抬精致的轿子奔近了。“皇上。”我含笑对着轿子喊道。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回 心事如密织(下) 轿帘一掀,果然是九王爷来了。他身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身披黑色貂裘,满面春风。 他很少这么笑容满面的。平时里他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我见他这样,倒是愣了愣,颇有些不习惯。再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他这么喜悦,难道是我的人马…… 母亲见了九王爷,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用了,”九王爷笑着说:“老夫人快进宫去吧。我已经吩咐他们为老夫人准备了宴席,皇亲国戚们都已经在内殿等着了,大宴即刻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在看我,却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只是佯笑着扶母亲朝内宫走去。这么几年了,我仍旧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身份,仍旧不能忘记往年的事情。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对我不坏。整个皇宫中,并没有第二个妃子,只有我一个人悠游度日,为所欲为。朝廷上上下下早已对此有所非议,他却总不纳妃。 我曾经劝过九王爷纳妃,他却说自己已经对声色厌烦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中流露出一种厌世的情绪,我于是有几分相信了――也许他果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又何必去难为人家呢。 “皇上如今还没有后嗣么?”母亲跟在我们身后,竟然这样问。 九王爷道:“有一子一女,不过如今不在宫中。过几年,也许可以给他们个封号,再让他们进京来。” “明喜如今还没有消息么?”母亲竟然这样问我。我张口结舌,打不上来――自己好像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一想到我会有儿女,我总是会联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在我面前音容笑貌从未淡去的人。似乎我的儿子应该有他的鼻梁,他的眼睛;女儿应该有着他的清秀…… 我想得出了身,母亲见我不回答,笑着说:“做皇上的,总归是要立个太子,总这么将东宫空着,朝政不稳――” “这个么,”九王爷打断母亲,道:“这皇位,我打算留给十七弟。过段时间,等大臣们谈论过之后,我就要将他迎接到这里。” 十七王爷?! 我猛地站住,吃惊地望着他。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甚至也没有想到过十七王爷这个人了。他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九王爷会突然提到他,还会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他?! 九王爷看我吃惊的样子,冷笑道:“宁妃这副样子,难道是在指责朕么?” “臣妾不敢。”我昂了昂脖子,尖刻地说:“十七王爷和王爷之前并不亲睦,我是想不通王爷这么做有什么原因。” 王爷。很久没有提过王爷这个封号了。 九王爷眉毛一皱,冷哼一声,低声说:“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我同样一挑眉毛,看着他。 “娘娘,皇上只不过是这样打算而已,娘娘如今没有子嗣,又让皇上将皇位传给谁呢?!娘娘日后有了子嗣,皇上自然就另眼相待了……” 姨母一见我的神态,立刻站出来这样说。说来也奇怪,九王爷平日里对姨母就格外尊重,如今一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柔和了一些,对我说:“你也不用担忧,你若是有了皇子皇女,我自然会好好看待他们。” 我不再说话,只有向前走去。 我也曾经想过,他必然要立东宫太子,这个东宫太子,自然是他的儿子。我对此并不介怀,可是如今猛然听到九王爷当真要立太子,而且立的是十七王爷,心中却顿时装满了愤慨。他为什么要将这半壁江山给十七王爷?! 我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不应该得到更多么?! “皇上,”我沉默一会儿,转身对他说:“十七王爷的事情,是您决定的,我没有干涉的权利,不过您总要想想这半壁江山是您和您的将士流血流汗得来的,难道就这样拱手让给旁人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中如同有锋锐的刀锋,一点也不留情面地说:“从今日起,你再敢议论朝政,休怪我不念旧日的情谊。” 什么?! 我怒气冲冲,他拂袖离开,只剩下母亲和姨母两个人站在我身旁。 姨母轻轻地捏住我的手,叹了一口气。 寒风中,我的眼泪仿佛马上就要滴下来一样。 不过,我终于还是没有哭。已经这么多年的艰辛日子,我早已经忘了应该怎样去哭。 母亲一直站在身旁,最后说:“我看你还是跟着我去上官将军那里吧。我这一趟来,就是――” “别说了。”我郁不欢地打断她,表示自己不耐烦听下去。 “走吧,宴席要开始了。”我干巴巴地说,“皇上恐怕不会去,我们自然要去。好歹不能让众人都在那里等着吧。”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回 午梦回心(上) 那天晚上的筵席九王爷还是去了,开始时兴致还好,后来小太监给他呈上一封密报,他立刻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皇上既然兴致不高,我们自然也就草草结束。我将母亲的住处安排好之后,带着姨母回到西宫。九王爷还没有来,我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 房间中,只剩下我和姨母两个人。 “明喜,今天你那样冲撞你母亲,还是不太好,何况又是为了我。”姨母苦笑着说:“我们姐妹俩素来不睦,我看我还是离开的好。” “为什么离开?您还有哪里可以去?”我站起身来,对姨母说,“我从前对您有诸多怀疑,如今才知道您的苦楚。您放心,您若是不想回去,就尽管待在这宫里,我必定会待您很好。” 姨母迟疑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刚要说话,窗外却忽然喧哗四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带血,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姨母一把将我拉到她身后。这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这样自然而又顺手而为的动作让我觉得非常温暖:毕竟,她还是疼我的啊。 那个人摔倒在地上,血将他的青色衣衫染红了大半。他手上拿着一柄有三根剑锋的稀奇古怪的宝剑,背上还背着淡青色的羽箭,脸色苍白,显然非常虚弱。他伸出手指来,送到唇边,对我坐了个小声的手势。 我看着他,心里一时没有了主意。 “娘娘!”外面的人倒是已经叫了起来,“启奏娘娘,有个人窜进了西宫,不知还在不在里面……这个 我皱了皱眉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然后语气慵懒地对外面的人说道:“今儿看书看累了,刚才打了会小盹儿,并没有看见什么人。你们小心在意,到宫女太监房中去搜搜,千万不要让那贼子跑了。” “是!”外面的人大声答应,立刻走了。不多时,我们这边立刻听见宫女太监们一一小心翼翼,四处搜查的声音,不过总不敢到我这里来。 地上的那个人虽然伤重,眼神却是充足的很,他微微一笑,仿佛是在对我表示感谢,然后就晕了过去。 “明喜,你打算将他放在何处啊?”姨母略微有些担心,便这样问我。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出门去唤了个太监,吩咐他去找皇上,告诉皇上我今晚不适,请他不用来了。 “皇上――”那个太监脸上露出非常为难的神色,低头小声说:“皇上今儿看上了一个宫女,如今已经在侍寝了。” “什么?!” 我脸上的神情一定是惊恐而愤怒的,那小太监偷偷看了一眼我的表情,顿时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你下去吧。”我慢慢地说。 那太监如逢大赦,立刻逃之夭夭。 我却站立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九王爷,果然开始纳妃了。这宫中再也不是我一个人唯我独尊,再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每日每夜地陪伴着他。 我咬了咬牙,将门关上,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疼,看来这是真的,不是梦境。 一个人回到西宫正殿,却正好看见姨母已经将那人的伤口清洗干净,并上药裹伤,只是不能将他抬到床上去。 我躬下身去,和姨母一起,一人抬他的头,一人抬他的脚,将他抬到了我的卧榻上。 那人在这生死关头竟然还抬起头来笑着对我说;“在下衣服肮脏,只怕会将娘娘的床铺给弄脏了。” 我摇了摇头,奇道:“这种时候,你还管这些琐事?”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我渐渐回想起来,这个人,仿佛就是曾经从何府中将我劫持出来的那两名青衣怪人。可是眉眼似乎又不是特别有印象。我曾经记得那两个人的年纪,比眼前这个人似乎要大一些。眼前这个人只有二十五六岁,长方脸,略有些清瘦。 我正这样看着他,他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一样,猛地张口道: “娘娘恐怕见过我的两名兄长。一人持弓,一人拿箭――在何府的时候。” “那时候你没有去?”我问道。 “那时我还在山中,并没有下山。”他吃力地说道。沉默了半晌,又说:“就算我下山了,也不愿意去做那种龌龊的事情。” 我笑道:“那件事情很是复杂,对错倒也说不上来。” 我们在说这些的时候,姨母已经将他全身上下的伤口包裹完毕,找出一套九王爷的旧衫子,想让他换上。他挥了挥手,表示不愿意。 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对他说:“那么,您一个人自便吧。我们去歇息了。不管你愿意走也好,愿意留也罢,都由您自己决定。” 说罢,我就同姨母一同出去,刚刚走到门边,才要伸手去开门,忽然听见他在我背后说道:“娘娘,您是西王侯的事情,九王爷如今已经知道了,就是今天晚上知道的。” 我霍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心中顿时明了,难怪他今天晚上会去宠幸一名宫女。 “谁给皇上送的信?”我低声问。他看着我,良久才说:“我。”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回 午梦回心(中) 我慢慢走回屋中,再顺手带上门。蜡烛忽明忽灭,照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地吹灭了几盏牛油灯,房间中顿时暗了许多。外面那些侍卫已经走远了,黑黢黢的皇宫中,似乎没有一个人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这些事情若是你告诉他的,他怎么还会这样派人来抓你?!”我笑道,“他现在应该为你加官进爵,将我立刻五花大绑啊。” 他苦笑着看了看我,说:“我原本只是想将这个事情告诉皇上,让他提防,没想到他根本不愿意将此事公诸于人,还想将我灭口。” 我皱眉想了想,道:“怎么,他不愿意将此事告诉旁人?” 他点了点头。 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我冷冷地笑了。虽然我摸不清楚九王爷如今的心理,可是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也没有处置我,却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你就呆在这里吧。”我回过头来冷冷地笑道,“你想来领功,却落得这副下场,可真是精彩。” 他看着我,郑重其事地点头道:“确实精彩。” 我们俩对视半日,忽然一同哈哈大笑,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捧腹半日,我才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开门走了出去。 “今夜在哪里歇宿呢?”姨母这样问我。 “就在西宫的偏殿里吧。”我回答说。 去偏殿要先绕过西宫附近的花园。我和姨母提着灯走在羊肠小道上,露水轻轻地浸湿了裙边,风剧烈地吹拂着,我却只觉得异常清醒。 就是在这个时候,远远地听见一阵笙歌,有女子柔弱如水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旌荡漾。 “谁在唱?”我低声问姨母。 “听说是一个普通宫女。”姨母说,“明喜,你别生气,嫁入宫中,皇上纳妃是正常的事。”她看了看我的表情,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他是皇上,总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妃子,这整个后宫,日后定会有三千佳丽。” 我出神地望着歌声传来的那边。心中无比复杂。九王爷知道了我地身份,这让我觉得十分恐惧,可是我隐隐感觉到这让我离开北辽的日子更近了;可是一想到他有了别的妃子,我似乎又觉得有些难过。 “看来我是时候该回去了。”我叹了口气,低声对姨母说,“姨,这里始终不是我呆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姨母。 她在我背后迟疑了一会儿,有些激动地说:“你叫我什么?” 我转过头来,笑着说,“没有人的时候。咱们自家人,就这样称呼吧。往日我对您……” 她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我的处境。姨母都明白。 “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姨母问我。 我皱了皱眉头,说:“他们兄弟三人,行为怪异。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在哪儿。姨母,你先去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现在在为谁卖命。” 姨母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慢慢打听,可是眼下宫中正在搜捕他。若是被他们搜出他在你宫里,这个罪名恐怕就大了。” 我叹了口气:出于某种感觉,我不想放走这个人,可是这样留着这个人也不是办法,就像姨母所说,若是他被人搜了出来,罪名不小。 “首先,今晚上我们到偏殿的事情,千万不要让下人知道。第二,明天早上,一定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们不能收留他,让他自己说,他是怎么进来的,有没有接应他的人可以再将他弄出去。” 姨母道:“你就不担心他今晚出事么?” 我摇了摇头,说:“他看起来并不是粗心的人,会保护自己地。我们不用担心。” 姨母点了点头,我们又顺着花园的小道朝前走。绕过一个小道,忽然听见有两名太监在前面说话。我猛地拦住姨母,示意让她停下。 “皇上如今宠的,可不是咱们的娘娘了。”一个太监说,“咱们如今在这里,可是亲近不到皇上啦。” 另一个太监小声说,“我可听说,咱们娘娘就是那个西王侯哇……” “你觉得像吗?!”头一个说话的人取笑道:“娘娘成日家就在深宫中,怎么会是外面那么多人的统帅呢?!” “可听说那个西王侯可从来没人见过。”另一个太监坚持道:“我怎么觉得极有可能是我们娘娘呢?” 我笑了笑,示意姨母,换一条路来走。 可是接下来那个小太监说的一句话让我牢牢地站在地上,挪不动了。 只听见他说:“不管娘娘是不是那个西王侯,这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十七王爷跟咱们皇上正在商讨,要将上官将军的人一网打尽。这件事情,恐怕是要着落在咱们娘娘身上完成。” “怎么完成?”另一个人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十七王爷过段时间就来京城,我看咱们娘娘地地位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了。” “十七王爷什么时候跟咱们皇上这么要好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警钟,在我心中阵阵回荡,我本能地觉得,这中间开始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儿。我站在花园中,觉得自己的四周又是一片危险,那种恐惧的感觉又开始席卷而来。 可是我不知道,其实从这一天开始,我才真正地看见了曙光。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回 午梦心回(下) 那日早上,我们赶在下人起来之前,从偏殿回去。 可是宫中已经空无一人。 就连床上的血迹,也已经没有了。 “还搜查吗?”姨母说。 “不用了。”我说。 “就这样放走他?” 我沉吟半晌,最后终于说:“算了,就这样让他走吧。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恐怕是十七王爷那里。姨母――” “什么?” “你觉得皇上对我有多深厚的感情么?”我问。 姨母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冷笑着说:“可是,他留着我到底做什么呢?” 姨母没有说话,我心中却暗暗地有了打算。 “娘娘回来了?” 正在和姨母说话,却没想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 我猛地回头去一看,却正好看见昨日那个人正站在我们身后,脸色虽然还很苍白,精神却是恢复了很多。 “你……”我难以置信地说:“你还没有走?!” “嗯。”他笑了笑,递给我一个包袱,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娘娘既然救了我,我只有帮一帮娘娘了。” 我疑惑地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发现那包裹中装着的是皇上和十七王爷的来往书信。 “你从哪里拿来的?!”我吃了一惊,拿着书信质问他道。 “上书房。” 他轻轻松松地说,边说边舒舒服服地在我最喜欢的一张紫檀椅上坐下来,一边将自己脚上的靴子脱下来,一边晃荡着双脚,很舒服地盘腿坐着。 “下来。”我恶狠狠地说,“现在皇宫中的人都在搜查你,难道你出入上书房就不会……” “你的夫君行军打仗么,倒是一员猛将,不过挑选的侍卫都是一帮蠢货。”他得意洋洋地说,脸上神采飞扬,看上去真不像是昨晚才受过重伤的人。我哭笑不得,问道:“他们难道拦不住你?!” “他们根本没发现。”他哈哈大笑。 我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这个人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搞得我也发不出脾气来。 “也就是说,上书房你是来去自如啦?”我苦笑着问他。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心中忽然一动。 “你能放一封信到兵部大臣的府中去么?”我问道。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笑道:“我原先还不敢相信北辽宫中的宁妃娘娘是个复杂的人物,如今才信了。” “你信不信没有关系。”我冷冷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说,“这样吧,我想办法将你送出去,你要想办法为我将信送到。” “我自己可以进来,就可以出去。”他扬起眉毛,笑着说。 我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脸颊发烧,开始泛红。 “你若是出去,早就出去了。”我慢慢地说,“那包书信你早就已经偷到手了,你今天早上本来就打算走的,是么?” “你怎么知道的?”他咬了咬牙,说。 我猜对了,我早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今天早上皇上一直在上书房同兵部的大臣商讨军情。”我实在忍不住了,笑道:“你去偷信,总不会当着兵部众多大臣和皇上本人的面偷吧。” 他怔怔地看着我,哈哈大笑,道:“对,没错儿,我凌晨去偷的。” “怎么?在上书房来去自如的人没办法溜出皇宫去?!”我很讽刺地说。 他笑着站起身来,对我作了一个揖,道:“多谢娘娘。” “今晚我送你离开。记住,兵部大臣府。”我说。 他点头答应。 我看他那副惫懒的样子,无可奈何地点头说:“现在给我消失,小心别被侍卫抓到。” 他哈哈笑着走开了,我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午后无事,我让所有人都出去了,自己斜躺在床边,闲闲地看着香炉中的烟四处飞散,渐渐堕入梦乡。 梦中仿佛又是倾盆大雨,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却是在找另一个人。 恍恍惚惚地,我意识到我是在何阁老的军营中,我要找的是十六王爷。 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身后那个人还在执拗地叫我。 那个人,似乎是十七王爷。 十七王爷…… 我转过头去,却猛地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那马高高地抬起前蹄,朝我这边踏过来。 我惊叫一声,猛地醒来。 “十七王爷来京!” 这句话让我恍然醒来,心猛烈地跳动着,我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面前的烟雾在飘散。只见姨母略有些惊慌地站在自己面前,对我说:“明喜,今天夜晚,十七王爷就要带他的人马进京了!” 十七王爷?! 我吓了一跳,这才完全醒了过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西宫外影影幢幢地站满了人。 “怎么了?”我问姨母。 姨母皱紧了眉头,低声说:“皇上已经派人将我们西宫完全包围起来了。”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回 一时心软(上) “皇上将我们包围了?!”我完全清醒过来,一把将门打开。 门外长戟林立,阵列森严。 我怒气冲冲地朝外走去,却被人一把拦住。 “娘娘请留步。”那个兵士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这样说。 “你说什么?!”我冷冷地竖起眉毛,道:“你胆敢拦着本宫,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这样威胁,那兵士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很慢地看了我一眼,冷静地说:“皇上早已下了圣旨,任何人胆敢让娘娘走出西宫一步,杀无赦。左右都是死,属下誓死效忠皇上。” “你――”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愤地一甩袖子,重新走回殿内,重重地将门关上。 “如今怎么办?”姨母问我:“皇上为什么要关你?” 我摇了摇头,冷笑道:“还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母亲那边怎么样?” “也被封了。不过皇上并没有对我们或是你母亲怎样。”姨母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派人去给跟我们素来亲近的朝中大臣送信,希望他们能够给我们一些消息。” “给他们许诺更多的东西。”我说道,“你要知道,我们如今不占优势。” 姨母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强颜欢笑道:“明喜,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总会有解决办法。”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总都会有解决的办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 “对了,那个人还在西宫中。如果被皇上搜查出来,就会更加糟糕。”姨母低声对我说,“我看,干脆――” “杀了他?”我笑着接口说。 姨母点了点头,道:“我总是觉得,皇上追查他,决不只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西王侯。九王爷虽然性情暴躁,但是如果某人没有特别地激怒他,他并不会这样决心置之于死地。” 我点了点头:姨母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沉思着走到屋角,低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将他杀死,再交给九王爷。……” 话还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到有锋利的东西在我脖子后面轻轻划了一下。 “娘娘想杀我?!” 身后的人轻轻冷笑,笑得我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寒毛直竖。 “你听见了?真可惜。”我笑着对姨母耸了耸肩。 他轻轻笑着,将刀锋递得更近了一些,近得我似乎能够感觉到一阵疼痛。 “娘娘倒是挺有胆量的,难道娘娘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他的话虽然说得很凶狠,但是听起来并不是一个能够硬得下心肠来的人。 我笑了笑,轻轻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不会杀我。如果我有所选择,我也不会杀你。否则,我又何必救你呢?!” 他点了点头,猛地一回手,将匕首收回自己的囊中,笑道:“娘娘刚才那条妙计,在下不甚赞同。” “那你有何良策呢?”我笑道。 他高深莫测地看着我,说:“娘娘肯相信我么?” “你讲出来再说。” 他笑了笑,说:“依我看,皇上是在保护娘娘。等到十七王爷的风头一过,皇上就会放开娘娘的。” “什么意思?” 乍听见他这么说,我虽然还不敢相信,不过却也松了一口气:好歹有了一丝希望。 他看我脸色有所缓和,明白我有些相信他的话了,便说:“娘娘,有一件事情,如今不管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也只有告诉您了。” “什么?”我看他脸色郑重,脸上淡淡的,心里倒是真的有几分相信了。 “娘娘可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么?”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不过笑容中没有一丝的快乐,全是苦涩之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十七王爷思远阁中的人。” “思远阁?!”我大吃一惊,道:“思远阁是什么东西?” “十七王爷前几年搜罗天下奇人异士,成立了这个思远阁。”他叹了一口气,说:“这思远阁,原本我以为只是网罗亲信,搜寻贤才的意思,没想到这思远两个字,乃是――” “争夺天下。” 我和他异口同声地说。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九王爷绝不可能将自己的皇位传给十七王爷,十七王爷也不见得就是安安心心地来做皇太弟的。” “怎么讲?” 他扬了扬眉毛,说道:“此次,思远阁全部随行,跟随十七王爷来北辽。娘娘可知道思远阁的人杀过多少人么?” 我看了看他,冷笑道:“我明白了,十七王爷和九王爷两个人这一次都是来者不善啊。” “所以我说,皇上在这个时候将娘娘包围起来,其实是在保护娘娘您。”他笑道,“娘娘不必太过在意,就这样呆着,日后自然有办法。”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笑了笑,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 他摇了摇头,说:“娘娘,十七王爷想要九王爷的兵马和领地,而九王爷则想要十七王爷手下那帮大臣的拥戴和天下归心,他们两个人此次是水火不能相容,必有一场恶斗。恐怕今夜思远阁的人就会进入宫中。娘娘千万小心在意。”“知道了。”我轻轻地啜饮着茶水,说。 第三卷 兵戈 第八回 心软(中) 他转身离开之前,我问他的名字。 “杜三。”他笑了笑,这样说。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他的真实名字----他脸上的笑容既有真诚也有一种玩世不恭。 走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多年之后我都还记得。因为这是我听到的仅有的几句真话之一: 他对我说:“娘娘----弄清楚你的身份。你的真实身份,比什么都重要。记住。你的身份----我是说赵明喜的身份,才是最大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丢下茫然不解的我,径自走开了。 十七王爷果然来了。来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当天晚上,他就带着他的亲信和人马进入京城。 杜三猜得没错,九王爷虽然将我的西宫团团包围,却并没有人来伤害我们,反而一切供养更加精心,似乎是有意要抚慰我一般。九王爷并不是个奢华的人,但是今日西宫中的一日三餐却是珍馐佳肴无不齐备。我更加放心了,连忙派人想办法给母亲送去了信,让她不必担忧。 当天早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频繁地派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人却只是说十七王爷和九王爷一同在巡查京城近郊的军营,并没有什么异样。 那场剧变是在当天中午发生的。 很久之后,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多么平静的中午。…阳光轻轻地从树叶间倾泻下来,在地上洒满一地碎金。风轻轻地摆动,在寒冷凛冽的空气中飘来阵阵梅花的香味。梅花的香味,就是说,春日已经不远了。 在马蹄声传来之前,我正在小憩。 窗外传来一阵阵吼叫,我打开窗户,赫然看见了十七王爷。 他正在和一个人揪斗,他们站得很远,那个人又总是背对着我这边,我看不清他是谁。 十七王爷略微占了上风,将那个将军逼得连连倒退了几步。 我莫名其妙地焦急起来,四处搜寻,却没有看见九王爷的身影。 他在哪里? 我猛然发现,四周的人都有些陌生,似乎大部分人都是十七王爷带过来的。 就在这时候,那名将军难以抵敌,节节败退,十七王爷狠狠地将他的手臂挡开,狠狠地砍了他一刀。 那一刀正中他肩头,顿时鲜血如注。那人倒在地上,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挣扎半日还想要将刀举起来。 “等等!” 我猛地冲了出来,奔到他们面前,却看见那人是孔将军,曾经为我送过信的人。 “公主,----不,娘娘,好久不见啊。”十七王爷看着我将孔将军扶了起来,面孔扭曲,愤愤不平地说:“你很好!” 我昂起头来,看着他。 他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的所有心思,都摆在自己的脸上,一喜一怒,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样一个单纯耿直的人,却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 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孔将军交给姨母,嘱咐她好好为他包裹伤口。 就在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曾经去救过十七王爷。午夜的时候,他终于醒来,看见我在他身旁,曾经无比喜悦。我仿佛又听见了他在用羌笛吹着一首温柔而喜悦的曲调。 曾经的事情,仿佛是那么那么远了。 想完这些,惘然回首,却发现十七王爷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按在自己曾经中了毒箭的地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一看见我,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我竟然发现他的眼中是消沉与伤痛。 我心中一动。 可是他却不再看我。 “皇上不在,王爷这样擅闯后宫禁苑,恐怕不太好。”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爷请将手下的人都请出去,我派几个人护送王爷到上书房去等皇上。” “不必了。”十七王爷低声说,“我皇兄早上疲累了,正在休息呢。” 我心里一紧:九王爷从来没有中午休息的习惯。 “皇上究竟怎么了?”我冷笑道:“王爷当着我这么一个弱女子,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哈哈大笑,然后说:“你们皇上,恐怕现在已经中毒身亡了!” 任凭我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过这种。 天旋地转之间,差点站不稳倒在地上。 耳边眼前,仿佛都是九王爷的音容笑貌,仿佛都是他的那种不怒而威的神态。 “他……你杀了他?!” 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一直是那么聪明,那么强有力的,谁也不可能伤害得到他,怎么可能将他毒死?! 我这样看着十七王爷,他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却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愤怒的表情。 “娘娘和皇上真是伉俪情深。”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朝我越走越近。 我看着他狰狞凶恶的面孔,恍惚间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以前那个十七王爷。 他脸上蓄起了一些髭须,面孔晒得更黑了,显得清瘦了许多,眼睛中没有一点感情,只是冷漠。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十七王爷么? 第三卷 兵戈 第九回 心软(下)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整个北辽京城,已经被我的人完全围住,文武百官,已经投降了不少,他就是活着,也扭转不了大局了。” 我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旁边一个兵士将我轻轻扶住。 “皇上如今在哪里?”我强作镇定。 十七王爷哈哈大笑,道:“这个么,他在勤政殿上,已经昏睡过去了。”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背转身去,说:“来人,去看看咱们北辽的皇上是不是已经了账了。此外,将娘娘押下,让人好好看守。” 我身旁的兵士将我轻轻推下去,我正想愤怒地回头对他说让我自己走,却吃了一惊。 身旁的那个兵士,虽然脸上抹得很脏,我却还是一眼认出,他竟然是梁叔毅! “你----” 我还没有说话,他却低声对我说:“公主,我们已经进城,晚上再说。” “晚上?!” 我看了看四周,自然不能在这里问个明白,只有随着他们走下去,心里不断地打鼓。现在的事情,已经发展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真不明白,为什么梁叔毅会进城,为什么九王爷会任由野心勃勃的十七王爷进京! 宫殿中没有专门的牢狱,十七王爷的人只有将我押到西宫中,严加看守。 我和姨母刚刚被人推进来,门就被他们从外面锁上了。 那些人手脚重,我被他们推得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一双手,却立刻放在我的面前。 那双手上。满是伤疤,却是有力而温暖。 我怔了怔,将自己的手放上去。然后抬起头来。 只见看着我的人,是那个叫做杜三的人。 他伸出手指到唇边。对我做了个噤声地姿势。 我站起身来,有些郁闷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种时候,他的表情,竟然还是非常喜悦的。 “你开心什么?”我苦笑着说,“都已经成这副局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在我耳边说:“这种时候,娘娘反而有机会反败为胜。” 反败为胜。我心里一动。 今天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明喜,坐。”姨母轻轻拉过一张凳子,放在我身后。 他们两个人平静而温和地看着我,忽然为我内心注入了不少勇气。 殚精竭虑,不如养精蓄锐。 我坐下来,微微闭上眼睛。 这一小憩,我竟然睡着了。 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地南齐。桌子上放着许多让我自己挑选的珍宝,一个人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欢喜地又叫又跳。对那个人。我怎么也改不了称呼。总是在想起他地时候就忍不住微笑,梦中。仿佛连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我忍不住低低地唤道。皇兄,皇兄。 他却突然离我而去。犹如被风卷走一般,我急切地想要叫他回来,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公主!……娘娘!” 仔细一听,是有人在附近叫娘娘。 有人在叫我。 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竟然是黑夜了。 杜三早已不见人影,只有姨母站在我面前,大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火把的影子映衬进来,透射下两条影子。 “娘娘,”说话的人异常严肃,一板一眼地说:“娘娘,十七王爷让您到城楼上去。” 到城楼上去? 我惘然看了一眼姨母,来不及站起身,门外的人竟然就已经推门进来。 那一天,我是被他们推上了城楼。 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站在最高地城楼上,用我最盛重的妆容,让全天下的人都瞠目结舌,让千军万马,万里河山,数不尽的黎民百姓都在那一刻为我倾心。但是当我真地站上城楼,我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赤足踏上那被战火摧毁的砖瓦,活像个难民一般头发披散,袖子和衣裾吹足了风,轻轻鼓动。彻骨的寒冷,在夜风中尤为肆虐。 十七王爷站在城楼上,恶狠狠地看着我。 地上仿佛有月色。我抬头一望,天上果然有一弯新月,月边裹着淡淡的轻雾,却在城楼下士兵们手中火把的照耀中,显得憔悴而寒碜,毫不起眼。 火把,已经照亮了大半个天穹,仿佛要点燃一切,势不可挡。 十七王爷亲手从旁人地手中接过一副弓箭来。 我心中渐渐升腾起一丝恐惧和傲慢,顽固地支撑着我抵御严寒,抵御我身后的刀剑。 九王爷还是没有来。十七王爷在我身后某处冷冷站着,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视线那样冷漠地落在我身上。 “杀了她!杀了她!” 喊声震天。 他们是这样恨我么?我略微有些失望地想到。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弯弓搭箭,将那把金漆大弓拉得很满,仿佛要一箭平息那些人心中喧闹地渴望。 我仰望着天上的明月,泪水渐渐地滑落脸颊。 “住手!”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马上地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住手!”平地起惊雷。 所有的人,都回头望去。 “他?!何明崇?!” 我听见十七王爷惊讶地说。 第三部 兵戈 第九回 谜心(上) 来的人,果然是何公子。他一个人。 许久没有看见他了,在这个时候看见,心里非常安慰。 可是,他孤身一个人来,不但不能将我救出去,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活着出去的把握。这个北辽,可已经完全是十七王爷的了啊。 事情发展得实在太快,我完全不明白。 “来人啊,”十七王爷冷笑着说:“谁来替我将这个奸臣的儿子拿下?” 有一个年轻将领应声站出,大声答应。隔着熊熊火光,我能够看见他脸上那种年轻人初出茅庐,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 “很好。”十七王爷满意地对我低声说,“他不是你曾经的夫君么?” “王爷!”他话还没说完,他身旁一个谋士颇有些不满地站出来说道:“王爷,现今我们最紧要的事情是要分兵布防,且不忙在这些儿女私情的小事上。刚才我们已经对王爷说过,一定要将我们的兵马分出一大部分来驻守在城外……” “行了,闭嘴。”十七王爷颇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现在性格越来越暴躁了。以往的他,虽然说话爽直一些,却还是对人尊重有礼的。现在他整张脸上都是一种不安和困倦,易怒而敏感。 “王爷!”那谋士不但不闭嘴,反而站出来说道:“王爷!辽东王诡计多端,不是这种轻率中计的人,王爷这样轻信,怎么能够……” “我让你闭嘴!”十七王爷一甩鞭子,恶狠狠地冲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将领说:“去!把那个人给我拿下!” “王爷!”另外一名三四十岁的将军也站出来说道:“朱先生说得对。我们这一次好不容易骗到了九王爷的信任,可是他这样突然决定将皇位传给王爷,其心思难测。十分可疑。王爷这样贸然带着人马进北辽,本来就有些冒险。我们必须尽快将附近地关隘都驻扎上我们的人,否则……” 十七王爷不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远远地看着远方。 这一次骤然见到他,我觉得他比起以前变了许多许多。他的表情中。加上了许多孤注一掷地神情,似乎根本就不为自己打算,也不计较结果如何。 我出神看着他,他猛然转过头来,四目对视,他却还是遽然掉头转开。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他不可能伤害我。 原来我一直都在他心中的,我一直是他心中那个为了我吹起羌笛地女子。 “王爷。” 我柔声叫他。 他背对着我。我分明看见他抖了抖。 “王爷,带兵出城吧。我已经开始明白了,他此次赌气带兵进城来。多半是中了九王爷的计谋。更何况,还有何公子和梁叔毅在虎视眈眈。 “出城去罢。王爷。”我着急道:“你不是九王爷的对手!”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又说错了。 他的眉头皱了皱,冷笑着对那名年轻将领做了个手势。后者得意洋洋,领命而去。 我转过头去,紧张地看着何公子,他离得那么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看他那样镇定自若,似乎根本不担心。 十七王爷地那名手下下城楼,骑上马,威风凛凛地朝何公子冲去。 仿佛是戏法一般,在那一瞬间,四周的野外忽然窜出无数的兵士来。 我猛然意识到,这是我的人,是我的人马! 十七王爷顿时怔住了。 可是他毕竟还是经历过许多战乱的,立刻吩咐弓箭手从城楼上射箭。这里地势较高,何公子四周的士兵纷纷倒下。 我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十七王爷哈哈大笑。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城内忽然喊声震天。我回头望过去,只见无数兵士开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月光下,他们身上穿着地黑色铁甲发出黯淡的光芒。可是却已经足以让人惊心动魄。 “杀----!” 顿时,喊声震天,城楼下的人遥相呼应,顿时将整个月色逼得失色。 这是我地人啊。 我心里顿时感觉到一阵喜悦,却又为十七王爷感到一阵难过。 我并不恨他。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心。 十七王爷站在城楼上,四处地火光照耀着他地脸。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样的眼光,让我忍不住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太多。 浩渺夜空中,那种遗憾和痛心连连绵绵地蔓延上心头,让人很不好受。 他慢慢地抽出他地剑来。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那柄长剑,在月光下发出泠泠光芒。 他还是那样执拗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悲伤。 这个姿势,从此以后深深铭刻在我心中。 我正想说什么,他却猛然调转头,挥动长剑,向身后源源不断的人迎去。 我几乎是看着一刀一剑硬生生地落在他身上。 似乎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倒了下去。 兵士们喊声震天,我心里却觉得一片茫然。 “九王爷没有死。” 有人在我耳边说。我抬起头来,只看见叔毅和穆季书站在我身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说:“此番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盼能够和他决一死战。明日……” 明日,说到这里,他们都停住了,互相看看,又是紧张,又有些期待。 我看着他们,再朝十七王爷倒下的那边看过去,却只看见满天满地的月光。 “好,明日与北辽皇帝决一死战。” 我颤抖着说。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一回 谜心(中) 京城内的暴乱很快就平息下来。十七王爷的人马在睡梦中惨遭屠戮,死伤大半。还没有死的,纷纷倒戈――不跟从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天夜里,叔毅和季书匆匆忙忙地走开去指挥兵士们清点人马,安营驻扎,在城外险要的地方设防,种种事情,一一完成,静候九王爷的光临。 一整天,我都站在那城楼上,几乎站成了一个石像。 我仿佛又回到了南齐覆灭的那个时候。周围都是人的哭声和战火硝烟,无论曾经怎样昌盛,怎样繁华,都在这样的场景中灰飞烟灭。 士兵们冷漠而古怪地看着我。我的身份还没有公开,因此他们根本不理解,梁、穆两位将军为什么不将这个北辽后宫中的妃子一刀杀了,或者将我逐出宫去。他们看我的神情中,有不理解,有轻侮,还有浓重的好奇。 我却开口向他们打听十七王爷的消息。他们都摇头,说没有见过,也没有人将对方的主帅俘虏。 这么说,他还没有死么? 我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只要他还没有死,我的内心总会要好过一些。 整整一天过去了。九王爷的人马还是渺无消息。整座京城,就好像是空城一般,古怪得很。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聚集在大殿中,都有些焦急。 “宫中的人都已经审问遍了,”叔毅道:“都说他跟着十七王爷去了郊外的行宫,带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却在行宫那里断了消息,怎么也查访不出来了。” “北辽兵马的驻防图找到了么?”我说,“应该是在上书房中。” 他们俩摇了摇头。 我慢慢走了两步,说:“咱们将这整件事情回想一遍――最开始的时候,十七王爷开始与九王爷有书信往来,十七王爷的意图,是要骗取九王爷的信任,可是没有想到九王爷竟然开口提出要将皇位传给他,让他做北辽的皇太弟。十七王爷手下的人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分歧,十七王爷是一定要来,而他手下的大部分谋士则认为这是九王爷的诡计,不愿意来。可是最终十七王爷还是一意孤行地来了。他来了之前,他的手下有一个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叛变,私自向九王爷透露了我的身份,其本意是想讨好皇上。这个人,就是杜三。可惜九王爷并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给他封赠,还想要将他杀掉灭口。杀杜三未果,九王爷转而将我禁锢在西宫中,可是,”我皱着眉头说,“杜三曾经说,他认为九王爷此举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你?”叔毅问道:“那个杜三现在在何处?” “早就逃了吧。”我摇了摇头说,“他本来就是想让我送他出去的。如今城中有大乱,他正好逃走。” “谁说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们三个人吓了一跳,同时转过身去,只见杜三从我身后的一个梁柱上跳了下来,那梁柱上方有重重帘幕,我们三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上面还有人。 “十七王爷或许已经失势,不过九王爷也绝对不安全。”他没有戏谑,严肃地说:“娘娘,我之前提醒过您要小心,就是担心十七王爷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会来刺杀你。” “忠心耿耿的部下?”我冷笑道:“你也曾经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混进去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他的部下,”他正色说,“我这个人心肠冷漠,对谁从来都没有什么忠心。” 穆季书一直注视着他,这个时候才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我,道:“娘娘身边的陈婶告诉我你们在这里。” 姨母?! 我皱了皱眉头,道:“陈婶人呢?” “在西宫陪您的母亲大人。”他嬉皮笑脸地说。 “杜兄――”季书开口说。 “不敢当,”杜三摆了摆手,说:“就叫杜三吧。” 这是他的本名吗?恐怕不见得。 “好,”季书笑了笑,道:“就你所知,九王爷如今平安否?现在何处?” 杜三哈哈大笑,道:“进了宫之后就一直困在宫中,没办法出去,我怎么知道皇上在哪里?” 季书笑了笑,道:“杜兄过谦了,九王爷既然是要想将十七王爷的人马引进城中,一网打尽,那防守必然不严,恐怕那几天他之所以要将娘娘囚禁在西宫中,也就是找个借口来守护西宫。那几天中,皇宫各处的守卫必然只是做个样子,杜兄想要出宫,定然是异常容易的。” 这一席话,说得杜三哑口无言。 季书走进了一步,笑道:“兄台不妨实话实说,你来宫中,究竟是要做什么的?” 大殿昏暗的光线中,我第一次看见杜三脸上的神情开始紧张了。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二回 谜心(下) 季书和叔毅站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杜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好,我从实招来,我之所以进宫,原本是为了劫持娘娘。” “我?!” 我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要劫持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却看见他和叔毅、季书之间传递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眼神过后,那两个人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说:“这个么,只不过是旁人的命令――可是我进宫之后,发现九王爷早已有了防范,因此只有作罢。” 看起来,他们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到这里,那种久违的孤独和焦虑的感觉重新又上了心头,如同阴云一般盘旋不去。 “那你为什么还不立刻出宫去?”叔毅问道。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好歹是要做些事情的。”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冷冷地说。 “不信。”他吊儿郎当地说。 “为什么?”我冷笑着说。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身上的包袱取下来,一样一样地将里面的东西翻出来,我们三个人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 那包袱中的东西,正是我们想找却找不到的北辽驻防图,还有其他一些重要的秘件。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去偷得的?”我问。 “这个么,”他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前几天抽空去了一趟上书房的时候。” 一提到上书房,大家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我才问道:“九王爷他――究竟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说了两个字:“宫中。” 宫中?九王爷在宫中? 叔毅和季书的表情也是一脸的惊讶。 杜三看了看我们,又说道:“他在西宫中。” 在我宫殿中?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我们怎么没有发现?” 杜三笑了笑,慢吞吞地说:“这宫殿是九王爷建造的,他想要躲在某个地方,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来不及对叔毅和季书说些什么,就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青枝!” 我听见他们两个人叫着我的名字追上来,却没有回头。 急匆匆地赶到西宫中,却只看见了满目疮痍。 这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各种金银细软,被抢夺一空。我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在抢夺的时候,哪里想到这里是他们真正的统帅住的地方? 可是,九王爷该在哪里呢? 我的眼睛朝着墙上那幅画看去。那是我的一幅画像,九王爷吩咐过了,任谁也不许挪动它。 原先只是听过就算了,也确实没有人去挪动过这幅画。所有的太监宫女们背地里都说,皇上对宁妃娘娘宠爱非常,可是……我现在才明白。 我冷笑着一把将画揪了下来,只见那墙壁上空无一物。 “仔细看看。”我跑了半天,此刻一停下来,顿时觉得有些疲累,于是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对叔毅和季书说:“这里应该有一个机扩。” 他们在墙上四处搜寻、敲打,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我站过来,却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这幅画真的只是我的画像? 我轻轻地将画再挂上去。 那画上,我正在榻上躺着小睡。回廊上,柳枝轻轻地拂在我头上,我半睁开眼睛,慵懒地笑着。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画得异常传神。 九王爷向来不画画的,这些年来,我只看见他画过这一幅画。 这幅画我从来都没有认真欣赏过,直到今天。 “好传神的画儿,”叔毅和季书也凝神看着,我忽然脸上有些发烧。 “再去别的地方找找。”我转头说。 一转头,却是思绪纷杂地想到了许多。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一起都涌上心头。 九王爷毕竟给了我最平安宁静的几年。他知道我在背叛他,却还是对我一如既往地照料。 尤其是,在他的照料中,当初打算为皇叔报仇的事情,也渐渐地下不了手去。我甚至有几分怀疑自己:当初被楚王囚禁在流放地的时候,我为了逃脱,答应做九王爷的妃子,可是在我内心中,究竟是已经对他有了一些感情,还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却也不能不想。 这样胡乱想着,不由得走到了他经常坐的书桌旁,看着书桌有些乱,便忍不住整理了一下。 平日里,他总是不许任何人来动他的桌案,除了我之外。可是我终究也没有来给他收拾过。想到这里,我随手将他平日里总是喜欢握着的一个白玉镇纸拿了出来,轻轻抚摸。 那是一只白玉老虎。旁边的砚台,却早已干了。 我朝里面加了一些水,然后轻轻地磨墨。 桌案下面,传来机括轻轻开启的声音。 我恍然大悟,耳边如同惊雷一般地响起九王爷常常说的话:“有空的时候帮我磨磨墨。” 我只是当他随口说说,而且他一般是用朱笔,那朱笔的墨不用砚台,每天都是有人给他准备好的,因此,我从来没有给他研过墨。原来,这个秘密,一直就在我的掌握之下。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三回 深心未忍轻吩咐(上) 书桌下面的地道轻轻张开。 那一刻,我心跳加快,甚至觉得有些窒息。 地道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顿时松了一口气。那股风中,混合着泥土、青草的气味,甚至我怀疑还有一些野花的香味,总之可以肯定,下面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环境,必然是和某处地方是连通的。 “下面有通道。”季书皱了皱眉头,笑道:“真没想到,九王爷还要搞这种玩意儿。” “如今兵荒马乱,他这样做也是自然的。”叔毅慢吞吞地说。一边说,他的眼光一边慢慢地扫向我。我被他看得心烦意乱,有些着急地说:“我们这就下去么?” “下不下去,有什么好着急的。”叔毅看着我,颇有深意地笑道。 季书没有说话,只是跟我说:“我先下去,你接着下来,叔毅在最后。” 我们点头答应。 季书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住地道的边缘,将脚伸下去。叔毅一刀劈断了几条凳子脚,用桌上的布裹好,在屋子里的大海灯中浸满了灯油,递给我们一人一根。 季书试了半天,却没有办法下去。 “下面有落脚的地方么?”我忍不住问。 “没有。”季书摇了摇头,刚刚说完,他的脚朝前一蹬,仿佛踩到了某物,立刻转过头来惊喜地说:“有绳梯!” 我们大喜,立刻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沿着绳梯爬了下去。 绳梯并不长。但是飘飘荡荡的,爬起来很是困难。季书用力为我们稳住绳梯,三个人却还是费了许多劲才爬了下去。 落脚地地方很是黑暗,不过脚上传来的感觉是那种泥土特有的松软而有弹性的触感,我觉得似乎有凉风在微微吹拂着我的裙角。 “前面是通道。”季书轻轻打燃火绒,点燃我们三人手中的油布条,对我说:“咱们进来得匆忙,一定要小心些。若是前面听见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冒失。” 我点了点头。 地道并不太高。三个人沿着地道躬着身子走过去,一路上只闻到潮湿泥土特有的那种腥味,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地方到底通往何处。 那地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我们似乎已经走出了皇宫的地界,却还没看到出口。 “你觉得现在我们到哪里了?”叔毅坐下来喘了口气,问我。 我想了想,道:“差不多快出北门了吧。” “这么长的地道。皇宫中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可真是怪事。”叔毅冷笑着说,“我看这位北辽地皇上多半是把所有的工匠都……” 黑暗中,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伸手作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不会。”我打了个寒噤,断然否认道。 “不会么?”他冷笑着猛地将火把凑到我面前,手中举着一根骇人地白骨。我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叔毅!” 季书终于站出来说。 地道中。三个人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颇有些愤恨地问。 “没什么。”梁叔毅躲开我的眼睛,敷衍说。 他的脸。有些不像是当年地那个叔毅了。当年的那个人,让我看到了十六王爷的影子,一举一动落落大方。如今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乖戾地样子。 季书还要说话,我摇了摇头不让他说下去,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路程,三个人都闷声不说话。 转过一个拐角,四周渐渐敞亮起来,不但有风,还隐隐约约地看得见转角处的光亮。 再走过去,赫然是个小山洞,虽然洞地出口还不在此处,但是已经能够听得见外面有鸟儿地鸣叫。 我们三个人站直身子,都是精神一振。 “四处看看?” 季书征询我们地意见。 我往周围看了看,这周围的东西看起来都是异常地古怪,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是又不是非常熟悉。 我伸手捡起地上地一块玉佩的碎片,看了看角落里面打开的箱子,低声说;“这儿早就有人来过了。而且不是这里的主人。” “何以见得?”季书问我。 我将手里的玉佩举在对光的地方,让他仔细看。光亮下,那片碎片莹润通透,碧绿明亮,毫无瑕疵,显然是什么贵重的手镯或是玉佩上面砸下来的。 “可惜了。”叔毅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将那碎片递还给我,对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都碎了,看起来似乎有人抢夺过。” 我们三个人沿着山洞四处查看,只见四周散放着一些文饰稀奇古怪的箱子、武器,那些武器上都有血迹斑斑的痕迹,夹杂着铁锈。我凑上去,问到一股冰凉的铁锈味,中间夹杂着血腥味,但是那武器上却没有一个字说明这些东西曾经属于谁,曾经是被哪里的人打造的。可是就算是现在看来,这里的东西却都是曾经质地精良,价值不菲的。只是这些东西堆在角落中,却无一不是残破凋零,明显是被人翻弄、抢砸过。 我们三个人翻翻找找,却也没有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最后走过一个拐角,再看过去,前面一片明亮,甚至有树叶的影子,在间隙初轻轻晃动。那种清新而稚嫩的摇晃,看得我一阵喜悦,却又是一阵紧张,生怕自己看到的是幻像。 我很开心,正想对叔毅和季书说我们已经到了洞口的时候,嘴突然被谁死死捂住了。 第三卷 兵戈 第十四回 深心未忍轻吩咐(中) “嘘——别说话。”那人低声在我身后说。 我听见这声音,顿时又有些害怕:不用看也知道,我身后的人明明是十七王爷。 我听见叔毅和季书在呼喊着我,渐渐朝这边靠近。 十七王爷抓住我,将我拉到一个山洞的凹角处。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他脸色苍白,手臂上胡乱缠裹着布条,胸前血迹斑斑,似乎是受伤很重。 我想方设法地想要发出声音,嘴却被他死死捂住。 可是这山洞毕竟不大,又能躲到哪里去? 叔毅和季书毕竟慢慢靠近了。 我能够感觉到,十七王爷的手越捂越紧了。 他的手心,还在微微出汗。 我斜睨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专心专意地注视着山洞壁,便猝不及防地咬了他的手一口。 在情急而紧张的情况下,那一口咬得极重,他大叫一声,松开了我。 “季书!”我大声喊了出 十七王爷恶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 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嘴角有血流下来。 正在此时,季书和叔毅赶到了。 我伏在地上,只听见头顶上传来刀剑交击的声音,密集而有力。 我擦掉嘴上的血,慢慢地站起身来。对于胜负,我自然是不担心的。我们这里有叔毅和季书两个人,而且十七王爷还身负重伤。 果然,等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十七王爷正坐在地上。16K小说网…季书的剑指在他胸口。 山洞中,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我看见他转过头来。朝我瞥了一眼。 长剑如水,映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眼神忧伤,仿佛舍不得我一般。 我狠狠心,背转身去。 这么多年过去,我地心,已经硬了许多。再也软不回来了。 那种温柔的心动和痛苦,仿佛都已经很远很远,沧海桑田。 “放开他。”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洞口外忽然有人这样说。 我抬起头来,赫然看见站在洞口处地那个人是九王爷。 “皇上……” 按照这些年来的习惯,我想张口叫他皇上,却猛然发现按照我们地身份已经不太适合这样称呼了。 他倒是冷冷地笑了笑,道:“宁妃……我看现在还是叫你的本名吧……明喜。” 他从来没有叫过我明喜。 我听见他这样叫,心里却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些不安。我宁可他叫我宁妃。我知道,在这段时间中,我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却还总是对他怀有二心。 他站在山洞口,这样冷漠地看着我。冷漠的仿佛这两年来他从未见过我一样。 外面的光芒逆向照在他身上。仿佛是给他罩上一种光环。 他仿佛没有经过一夜地战乱,仿佛没有经历整夜的危险。他穿着新近刚刚做的一件新衣,是湖蓝色的,腰间系着玉白色的腰带,衣带随风飘摆,一尘不染。他仿佛刚刚从宫里过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端详他了。 他瘦了许多。 他的脸颊清癯瘦削,眼眶微微有些凹陷,他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就是一尊完美精致但是毫无表情的雕像。 “皇上,”我忍不住开口道,刚刚开口,却又有些迟疑:“你……瘦了。” “宁妃娘娘总算看了我一眼。”他冷笑着开口说,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看我,转过头去看着叔毅。 叔毅的剑尖斜斜地指着他。 他稍稍有些嘲讽地看着他,冷笑道:“我若是你,我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叔毅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轻轻将自己地衣服下摆提起来,掖在腰带中,手腕优雅地绕了半个圆。 九王爷笑了笑,略略点了点头,道:“我十七弟重伤在身,何必再用剑指着他。你们两个人一起上罢。” 叔毅眼睛中透出一种愤怒,而季书却慢慢将自己的剑横过来,对准了九王爷。 他不是个轻敌的人,我知道。 “王爷没有带兵器么?”季书问道。 九王爷笑了笑,云淡风清地摇了摇头,道:“不用。” 他明显是鄙视这两个人。 九王爷这个人高傲而冷漠,对待别人即使是一片好心,也绝不愿意表现出来,更何况他现在是对季书和叔毅怀有敌意。 这一刻,我明显地看见他们二人地手都紧紧地握住剑柄,甚至握得手指都有些发青了。 在此刻,他似乎对此刻正指在他胸前的两柄剑视若无睹,却转头看着我。 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叔父不是我杀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两年来,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平静地环境,让你好好生活。”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却不知怎么就相信了。心里泛起阵阵酸楚,无法释怀。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曾经无数次看见它们对我微笑。 “你——”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九王爷却又低声飞快地对我说:“听着,趁这时候,赶快走!”他说这一句话地时候,眼神中的冷漠和傲慢全都不见了,只有焦急与担忧。 我还想多问一句话,他却已经蹂身扑上,和叔毅、季书缠斗在一起,我心中混乱而焦急,九王爷的那一句话却始终在我耳边响起。 我跌跌撞撞地朝外面冲出去,角落中却站出来一个人,冷冷地说:“你们谁也别想走。”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曾经在我回忆中无数次地萦绕! 他……!难道是他! 我颤抖着回过头去,差点叫出声来,差点扑上去,却终于停住了脚步。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五回 深心未忍轻吩 站在山洞口的人,是皇叔。 如果不是他鬓边增加的白发,如果不是他眼角的皱纹,如果不是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完全没有往日的慈祥而是装满了冷漠的眼神,我或许会以为那是鬼魂。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是皇兄。 当年离别的时候,我曾经为你们整夜哭泣,我曾经在困境和绝望中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忆你们的笑脸,我的心中,曾经装满了对你们的思念,我曾经将一切亲切的情感都归结于你们。 直到你们站在我面前的这一天。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错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是怎样的一个傻瓜。 皇兄的眼睛低垂,躲躲闪闪地看着我,而皇叔却是对我视若无睹。 我冷笑起来:舐犊情深从来就不是老虎的习惯,就算老虎偶尔体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也完全可以当作假相来面对。 皇兄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叫我的名字,却被皇叔制止住了。 “她不是我们齐家的人。”皇叔冷冷地说。 血脉不同,可是我以往对你们的眷念和那些在你们面前由衷的欢笑,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悲凉地笑了笑。 皇叔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对外面吼道:“进来!” 那一声断喝,顿时让我心里一惊。 皇叔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如同九王爷一般纵横天下的猛将。其实说起来,九王爷的性格过于清高孤傲,并不是枭雄那一类人的性格,然而皇叔却是。 可是在南齐灭亡的时候,我一度觉得他已经消磨了所有的意志。 如今看来,根本不是。 山洞外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士兵,竟然将我们都包围了。 那一瞬间我很诧异,这么小的山洞中竟然能够容得下如此多的人。 “将他们带下去——将长公主留下。”皇叔嘴角边浮现出一丝冷笑,抬起下巴来指了指我。 九王爷、十七王爷、季书和叔毅接连被带了出去,只留下我和皇叔、皇兄三个人在这里。 “青枝,近来可好哇?”皇叔的口气很平静,眼神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叔侄俩多久没有见面了?”皇叔慢慢地走到我面前,目光炯炯,看起来神采奕奕。他不再是当年亡国时候那个精神涣散的摄政王,却是一个老当益壮的英雄,将军。 “皇叔。” 我说不出话来,却只有这样叫他。 他微妙地抬了抬眉毛,没有答应,却对身后的皇兄说道:“过来看看你妹妹,你们兄妹俩,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皇兄皱着眉头,没说话。 我望着他,心里思潮起伏。 如果将我所记得的那些快乐而幸福的往事桩桩件件地讲述出来,不知道要讲多长,讲多久。那些日子,在我记忆中仿佛微微闪着光,带着柔软的芳香和轻轻软软的放松感觉,回到我面前。 可是在那些记忆中,他一直是笑着的。看见我任性的时候,那样无可奈何却又宠爱的笑;我们连夜去赏夜昙花的时候安静的笑容,皇兄是个单纯明净的人,他的笑容灿烂而温暖谦和,让我觉得他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永远对我体贴入微。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见这样的笑容。 前一天休息得不好,今天又很疲累,再加上大喜大怒,心情激动,不免有些头晕,微微摇晃了两下。 有人立刻冲上来扶住我。 这一扶,仿佛往昔的温暖穿越了许多年的时光,回到我身边。 我抬起头来一看,皇兄眼中微微泛红,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紧得不能再紧,还轻轻地颤抖。 “皇兄。” 这一瞬间,我忍不住心里发酸,颤声叫道:“皇兄。”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像年少的时候一样,下巴抵着我的额头。 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袖子,哭得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刚刚找到母亲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这是皇兄啊,是对我最好的兄长,对我而言,世间最好的一 “懦夫。” 皇叔在我们身后很威严地说:“难道你忘了她曾经要下毒杀你么?!若不是我,你恐怕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话音刚落,我立刻感觉到皇兄的手臂松了松,本能地将我推开一点。 看来他仍然在挣扎。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哭着问道。同时将他抓得更紧,再也舍不得松开。 皇兄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发,避开我的眼神,低声说:“青……妹子,你受苦了。” 我执拗地看着他,他却仍旧不说话。 还是皇叔在一旁冷笑着说:“哼,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们南齐的君臣都是像你大哥这样昏聩的么?” 大哥的手抖了抖,却还是搂着我。 第三卷 兵戈 第十六回 心若问时(上) 皇叔朝前走了几步。 山洞中说话有回声,回声传出去很远,夹带着阵阵潮湿的冷风,显得很幽深。皇叔低声说:“你母亲在哪里?” 我摇了摇头。 “那好,你姨母呢?” 我思绪混乱,低下头去想了想,依稀记得我们下地道来的时候,她应该是在西宫中和我母亲在一起。 可是,皇叔为什么要问这些?为什么? 我还没有决定到底是否开口,他就看出我不太愿意说,不耐烦地扇了我一个巴掌,恶狠狠地说:“你这丫头,说,你母亲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我茫然意识到某种危险,战战兢兢地说。 皇叔的眼睛眯起来了。 我看了看他,觉得异常恐惧。 “先把她带下去,跟那几个人分开关押。” 那些人来拉我的时候,我满心希望皇兄能够站出来,结果他只是垂下手臂,没有说一句话。 我才刚刚回头去看了他一眼,就被狠狠地推出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们将我带出山洞。 顿时,外面的阳光充盈地照满了我面前的天地,看起来有些刺眼,鸟语花香,同时扑面而来。 我闭上眼睛,阳光轻轻穿过我的眼睑,透出一种鲜嫩的红。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南齐,也曾经这样做过。闭上眼睛,那种杯盘轻轻撞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际萦绕。九重宫阙,仿佛也还在我的身边。 “快走!” 耳边传来一句暴喝。身后那几个士兵将我推推攘攘地拉到一条山路上去。山路很偏僻,前方有一座很破败的山神庙,他们就将我推到庙门中。一把将门关上。 被他们推进来的时候,我立足不稳。摔在一堆草堆上,几只老鼠之类地东西惊慌失措地爬出来,四处乱窜。还有一窝小的毛绒绒的东西,在我脸地附近不安地蠕动。 我吓了一跳,连忙缩到门边。风从门缝里吹过,隐隐给了我一种安慰。 过了很久,眼睛习惯了这种黑暗的环境,我才慢慢看清这庙中地环境。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山神庙,或者说,佛像都不知何处去了。前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高台,上面残留着一些香烛,还有低垂的帷幔。 这庙并不大,再加上没有什么陈设。就更加显得局促。除去那个高台,四周就只剩下一堆散放着的稻草,到处都是灰尘堆积。 我小心翼翼地四周走了一圈。发现除了老鼠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心里稍稍有些安心。将一些稻草归拢堆。自己坐在上面,抱着膝盖。不知道该做什么。 到现在,我还是有些不相信,皇叔并没有死。 想不清楚,索性就不要想。我抬头去,只看见墙上有几扇破破烂烂地窗户,随着风轻轻摆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公主,宁妃,所谓的西王侯,所有这么多混乱而莫名其妙的事情,都堆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而我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能够什么也不想,安安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该是多么好哇。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有些难过。 那种日子,似乎是离开我很远很远的。 恍恍惚惚中,我竟然就靠在草堆上睡着了。直到半夜天寒,才被冻醒。 不对,那几扇又小又高的窗户应该是透不了多少风的。 我没有醒得明白,一时之间还觉得自己似乎又是在西宫中,下意识地认为是侍女出去了没有关门,才会这么冷——锡娥常常粗心大意,一定是她。一边这样想,我一边忍不住叫侍女道:“锡娥,把门关上。” 身边没有人回应。 我叫了半天,渐渐清醒了,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坐起来,却赫然发现季书在我身边。他看着我,微微有些惊讶,说:“才刚要叫你,你就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吃了一惊,问:“你们不是都被关起来了么?” 季书朝外面努了努嘴。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夜晚地寒风吹过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月色如水,照见天地一片朦胧。 破庙外面有一个人牵着两匹马,立在那里。 “皇兄?” 我看见那人背影熟悉,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正是他。 他牵着那两匹马朝我们走过来,将一个很沉的小包袱塞在我的手中,对我说:“走罢。” 走? 我看了看他,再回头看了看何公子。 “青枝,”皇兄突然唤我原来地名字,这么多年了,在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忽然有些感慨。 “青枝,”大哥说,“你们二人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深深地看了季书一眼,季书一言不发地躬下身来对他很郑重地行了个礼,便将我抱上马去,他自己乘了另外一匹马。 寒风中,我微微有些哆嗦,牙齿打架,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皇兄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对我扬了扬手。季书对马狠狠地抽了一鞭,马儿就狂奔起来,等我回头地时候,奇+shu$网收集整理已经看不清楚皇兄地脸了。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七回 心若问时(中) 我们走了很远很远。 沿着那山路,一直上到山顶,再向东边走,一直走到一个路口附近,我才停下马来,让马儿歇脚。 “你皇兄会将你母亲和姨母送到成州那边他的一个朋友处。”季书温和地说,“不用担心。” 皇兄的意思就是让我跟着穆季书走么? 我摇了摇头,说:“不行。” 我没有说不行的原因,不过我想他应该明白。 九王爷还在那里,母亲他们还在那里,更重要的是,我走了,皇兄会怎么办。 “我们的大军还在城中。”季书听见我说不愿意走,竟然很平静地说:“那么,我们可以回城去,想办法召集人马,去救他们。”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舍得那样来救我,我又怎么能够这样独自走掉。 再说,皇兄或许为我选择了穆季书,我却是不能接受的。 我们闷头不说话,一直朝城中赶路。 一路上,我不断地设想城中的景象:季书和叔毅这两个主将失踪,兵士们或许已经乱成一团,而皇叔——他这支人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城中已经是他的天下了吗? 进城的路上,我留心察看四周的情形,却并没有看见多少慌乱的景象。不但没有慌乱的景象,沿途还渐渐有回城的人。 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些奇怪。” 季书也在这样低声嘟囔。 我点了点头,说:“怎么会这样平静?简直就好像——” “简直就好像已经有人控制住了城里的局势一般。”季书接口说,“而且——” “而且是个名正言顺的主儿。”我冷笑着说。我们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妙。季书策马奔到前方,从道旁捡起一张黄色的榜文,上面写着几行大字,我凑过头去看了看,落款赫然是九王爷。 “他?” 我十分诧异,道:“他不是已经被抓去了吗?” 季书看完那张榜文,慢慢将手中的榜文捏紧,低声说:“他说他已经平息了叛军,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这才古怪。我看我们还是先不要进城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立刻进城。” 季书看了我一眼,再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好。” 越往城里走,我愈加肯定,皇叔已经控制了整个都城。 守城门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将 照例,他迎面将我们拦下,我说明自己的身份,要求要进宫。既然是“皇上”平叛成功,自然不能拒绝皇妃进宫的。 可是如果是真正的守军,一定会先问明白,这是不是真正的皇妃。 但是我看见面前的那个将军眼睛里露出惊喜的表情,立刻点头哈腰地让我进去。 我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猝不及防,忙不迭地将一幅画像塞到自己的袖子里去。 不用问,那肯定是我的画像。 我装作没看见,向他打听一个姓孙名德的将军。 那人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诧异的很。 “怎么,你不认识孙德将军?”我故作吃惊状,说:“孙德将军可是这南门的守将啊。” 那人面露尴尬,支支吾吾地说:“对,小的是刚刚调来的,还不太认识上面的将军们。” 我和季书相互看了一眼,心中雪亮。 孙德将军根本不是城门的守将,他是京城左营当中的一员将领,战功虽然不够卓著,却曾经救过九王爷,所以我才知道他。 “那么麻烦你去替我将孙将军叫来。”我含笑说。 那人立刻面露难色,不过他不敢说什么,只好退了下去。 我心里暗笑,不知道他又会找什么借口来。 我们等了许久,他都没有来,过了很久很久,那人才汗流浃背地带了一个人过来,道:“宁妃娘娘,孙将军来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倒真是孙将军。 只不过他走路有些弯腰驼背,还有些踉踉跄跄的,虽然满身都是新铠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那种疲惫的神态。 他的额角上,有青肿起来的伤痕。 我顿时明白,想必他已经被俘,那人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位孙德将军。 “派人将孙将军放出城。”我下令道。 “什么?!”那人原形毕露,竟然这样吼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点头道:“很好很好,小的这就照办。” “将军,”我笑吟吟地对他说:“走了个孙德,并不算什么,我准备同您进宫去见皇上,这才是您想要领的功吧?” 第三卷 兵戈 第十八回 心若问时(下) 我不等他说话,就自己朝着宫中走去。季书跟在我身后。 重新绕过面前熟悉的重重宫阙,那种感觉却非常刺心。我知道皇叔这一次准是有备而来,但是我没有想到九王爷竟会这么容易就被击垮。辽东铁骑,难道这么完了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宫?”季书有些不赞成,蹙着眉说道:“一进宫,你想要活着出来可就难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必须去拿宫中的兵符。” “兵符?” 我点了点头,低声说:“辽东王的人马能够横行天下到今天,其中很大一个原因是九王爷治军甚严,就算是他自己犯了错,也是照罚不误。六军之中,千军万马,只要辽东王的兵符一到,就没有人敢不听从。如今辽东王被皇叔……不,被南齐曾经的摄政王抓在手中,假传皇令,那么唯一能够调动辽东军马的,就只有辽东王的那几块兵符了。” “可是如今南齐的人已经进了皇宫,”季书皱眉说,“他们一定已经将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难道他们不知道去用那几块兵符去调动兵马么?” 我点了点头,冷笑道:“这个么,我估计他们多半不能找到那块兵符的位置,就算是找到了那几块兵符,也调动不了兵马。” “为什么?”季书颇有些不解地问。 我笑了笑,道:“那几块兵符,分别对应着京城附近的五座大门。16K小说网…那几块兵符看上去是一模一样,其实却是某一块只能对应某座大门外的兵马,如果不是九王爷亲口说出来。旁人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几块兵符不一样的地方,也根本不知道其对应关系。” 季书顿了顿,又说:“难道他将这个对应关系告诉你了?” 我点了点头。 季书顿时住了口。看我的眼神当中满是疑惑。 确实,九王爷兵符地秘密多半只有我才知道。 “娘娘。请。这位……咳……多半也是娘娘和皇上的至交好友了,护送咱们娘娘回来,万分感激。”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发现说话的人是原来宫中地一个太监,名叫李全。 他低下头去的时候。脖子上还是有青肿地痕迹。 李全一边说着欢迎娘娘回宫的话,却又一边对我使眼色。 我却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眼色,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动作,我都视而不见。 李全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在那个陌生将军的带领下引着我们朝宫里走去。 “娘娘,咱们是去西宫啊还是去……”李全迫于无奈,只好问我们。 “西宫。”我笑着说,“请皇上忙完大事。就赶快来见我。” 李全着急得几乎要开口说出实情,我看他不顾一切地走上两步,想要说话。赶忙堵住他地话头,道:“李全。我今天骑了一天的马。疲累的很,你随我一块儿进来。替我点些香,捶捶腿。” 我说话的时候口气平和,那人一点疑心也没有起,在一边冷眼旁观。 李全只好点头答应。 我笑着对季书说:“你和皇上是好兄弟,皇上若是看到您,定然十分开心。” 那人生怕季书不进去,便笑道:“皇上宠爱娘娘,将军将娘娘送了回来,皇上当然大大有赏,如今情况特殊,虽然宫禁森严,还是请将军随娘娘一同进去。” 季书笑了笑,点头道:“多谢将军盛情,我也有许多年没有见过皇上了。” 我们两人说说笑笑,口中提到的,尽是此次皇上剿灭叛贼,如何英勇,如何果断,一路上赞口不绝。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恐惧。 那个人看看我们已经快要走到西宫,慢慢放下了心,笑道:“娘娘,小的是守护宫禁的将军,按规不应当在内宫中走动,这个……” 我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说:“嗯,你退下吧。”他一走开,我立刻对李全和季书说:“良机莫失,咱们马上走。” “到哪里?”季书问道。 我笑了笑,道:“去拿兵符。” “兵符在何处?” 我顿了半天,才说:“兵符在冷宫中。”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季书惊讶地看着我重复道:“北辽皇宫是刚刚修建地,宫中又只有你一个妃子,怎么还会有冷宫?”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这个冷宫,其实是对他母亲的纪念。他母亲锦妃娘娘在世的时候曾经受到北朝前皇上地怀疑,被打入冷宫中,九王爷一直对他母亲甚为怀念,因此就修建了这个名不副实的冷宫。” “原来如此。”季书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兵符放在这冷宫之中,是理所当然地了。” 我点了点头,领着他们朝冷宫走去。 那冷宫是按着北朝后宫冷宫地样子修建的,看起来荒凉残破,和周围地宫殿很不协调。九王爷特地命人在这附近栽种了许多茂竹,将这冷宫遮掩起来。这冷宫搭建好了之后,我还从未来过。 我轻轻走过那几丛越来越茂盛的修竹,走上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 当年他的母亲锦妃,就是在这样冷清的地方度过年年月月的么? 穿过这条小径,就是一个祠堂,那祠堂边上,供奉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女子。我记得九王爷曾经对我说过,这个女子是他母亲的贴身婢女,一辈子伺候他母亲,所以他凭着自己记忆中的印象,让人塑了一尊雕像,放在他母亲的祠堂旁边。 第三卷 兵戈 第十九回 心虻(上) 冷宫中,塑像还是那样屹立着,却透出一种破败的感觉。蜘蛛丝牵牵绊绊,从祠堂的匾额垂到塑像女子的额发上。 季书将门口的蜘蛛丝全部拉开,轻轻推开祠堂大门。 说是祠堂,那里面却还是保存着冷宫的模样。清冷的房间,简单的床铺,床上陈设粗糙,墙壁上泥灰剥落。看来九王爷对当年他母亲在冷宫中的经历记忆尤深,简直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我依稀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似乎当年在西赵的冷宫中也是这副模样。也许天下宫廷中的冷宫都是差不多的吧。 “兵符在哪里?” 季书问我。 我不说话,领他走到附近的偏殿。 偏殿中,只有一尊塑像,那就是九王爷母亲锦妃。 她姿态平和,巧笑嫣然,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宠冠六宫的妃子。她手中轻轻地握着一个卷轴,那卷轴上面依稀刻着一些字样,并不惹人触目。 我搬了一张木凳,踩在上面,掀开锦妃塑像手腕上的机扩,那个卷轴就掉了出来。 我握着那个卷轴,回转身去,对季书说:“你看,辽东铁骑,全都掌握在他母亲的掌中。” 季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将卷轴接过去。 在那卷轴上的字样中,刻的是杜甫的“兵车行”。在诗句的中间,其中有一个“兵”字周围略略有陷下去的痕迹。四周还有细微的刻线。 季书用征询地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兵”字按了下去。 那“兵”字被掀下去了之后,卷轴下部便轻轻弹开。 我还记得,九王爷为了这个机扩。反复让人找天下的能工巧匠,最后才终于让苏州一个人负责完工。 而且,这个人后来不知所终。 因此。这个机扩,可以说是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旁人知晓。 五块兵符,从里面掉了出来。 那几块兵符,看起来是完全一样的。 只有我和九王爷以及五个门外地守军统领们能够辨认,这几块兵符分别对应着京城五个门外的守军。每一处守军只有对应地兵符可以调动。 我从季书手中拿过那几块兵符。 那只是几块普通的兵符,用铁铸成。兵符上只有几条莫名其妙的条纹路,看起来完全没有差别。 我将那几块兵符列在地上,问季书道:“看不出差别么?” 季书摇了摇头。 我指着当中一块兵符,道:“你看,这块兵符上面的纹路短了一些,短的方位是在西边。” “不错。”季书恍然大悟,道:“这难道就是西门外地守军兵符?” 我摇了摇头,笑道:“错了,这是南门。” 季书皱紧眉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块兵符,恰好是短在东边。“ “这一块。是北门。”我笑道:“明白了么?按照西南东北的方向,按所缺短的那个方向。顺延一个字。便是那块兵符对应的方向。” 季书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那几块兵符,哑然失笑,道:“他……果真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我忽然想起书房中的地道,墙上的画像,还有他曾经告诉过我的许多事情。我忽然发现他在这方面有点像是皇兄,总是将所有我懂或不懂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哪怕是我知道了也没有用地。 一想到这个,我就惘然若失。 季书点头道:“他果然……很信任你。” 对,他是很信任我。 我心里忽然感觉到一阵慌张,俯下身去将所有的兵符都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说完,他朝着西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是否要去西宫。母亲和姨母还在那里。 西宫,我心里紧了一紧,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了,我们想办法出宫要紧。” 一说到出宫,我们反而都沉闷了下来。 进来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如何才能出去?再走西宫那条暗道显然是不可能地了。皇叔必定在那里派了人马把守。 “小人倒是有个办法。只是要委屈两位了。”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太监李全颇有些迟疑地说,“这个……每天午后,总会有人来暗暗盘查北辽宫中原有地太监、宫女和部分被俘虏地侍卫。”李全叹了口气,说:“由于皇宫中已经变天的消息,外面还不知道,因此这种搜查只是偷偷进行地,南齐的……”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南齐的摄政皇不愿意杀太多的人,每一次都是将搜查到的人关进监牢中,这个监牢中人满为患,疏于管理,如果到了那里,应该比在宫中更好逃脱。” 这个办法听起来还是很可行。 我和季书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很好,看来值得一试。” 李全笑道:“娘娘和公子扮得脏一些,应该看不大出来。搜查的人每天要看许多人,造就已经不记得了。” 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点了点头,跟随着李全一起走出冷宫。季书跟在我们后面。 出门后,我回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冷宫,那个门口的侍女塑像还是谦卑地站在那里,风吹云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尊雕像很是眼熟。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回 心虻(中) “看什么?”季书发现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过来拉我,催促我快走。 被他拉着走了几步,那尊雕像顿时掩映在修竹中,隐蔽不见了。 我以为自己只是一时错觉,也就没有深究,跟着李全和季书朝外走去。 一边走,季书一边对我说:“刚才那个守宫门的将军发现我们之后,定会马上就去向你皇叔报告,他必定立刻派了人到西宫去,却没有发现我们的踪影。如今宫里上上下下,一定都在找我们。” 我点了点头,对李全说:“这里可有近的路走?” “有的,”李全点了点头,说:“咱们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喜欢到这冷宫中来坐坐,甚至在这里歇宿的时候也有。皇上虽然来,却又不喜欢别人看见他在这里。所以老奴吩咐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偶尔来的,平时都没有人在这里。娘娘和公子可以先到那里去,再绕过一个园子,就是奴才们住的地方,在那里躲起来,假装成宫中的侍女或是太监,被人搜出来,不就出宫了。” 我点了点头,说:“这样很好。就这么办吧。” 李全点了点头,送我们朝着西北角那个九王爷曾经住的地方走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喊叫。那个叫声,听起来竟然如此熟悉。 这叫声,完全像是九王爷的声音。 我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立刻站住脚。 这冷宫当中荒草萋萋,凉风阵阵,再听见这种惨叫声。当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恐怕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也是这样让我毛骨悚然,也是那样突然出现。 而且这个人的声音。完全应当跟九王爷一模一样。 想到这个人的时候,我不由得连连悔恨。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要问问九王爷此人到何处去了。 这个人,就是九王爷的孪生兄弟,黄天锡。 “李全,”我低声说:“皇上常常进去暂住地屋子是哪一间?” 李全战战兢兢地将手指向惨叫声传来的方位。 我心里有数,笑盈盈地对季书说:“恐怕你还没有见过此人。我上官叔叔的爱婿。九王爷地孪生兄弟,黄天锡。” 季书脸上吃惊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寒风中,那人隐隐约约正在叫道:“黄天羲,放我出去!” 李全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只见里面黑洞洞地,完全没有一点亮光。 “这屋子竟然没有窗户。”季书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屋子是关什么人的?自然不能有窗户。 一开门。那种长久不透气的气味就蔓延出来,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不过那个声音显得更加清楚了。 我走进房间里,不顾那股恶臭扑鼻。执意让李全关上门。 屋子里顿时黑乎乎的,看不清周围地陈设。 屋子里关押的人仿佛听见了有人走动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再没有说话。 “你想出去么?”黑暗中,我听见自己这么问。我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不断地回荡。听起来很是恐怖。 “谁?!” 那人声音沙哑,微微发抖。 我想起来黄天锡那张跟九王爷一样肆无忌惮的脸,不由得笑了。 这个世上,无论是谁,无论看起来是多么的无所畏惧,其实都还是有弱点的。只要抓住那一点能够让他害怕或是心软的东西,你就能完完全全地控制这个人。 我有意停顿着,停顿着。 季书和李全没有说话,我能够听到他们两个人有些压抑地呼吸。 那个黑暗中被关押的人仿佛已经控制不住了,不断地高声叫道:“谁在那里?!谁在那里?!”“你呢?”我笑道:“你是被辽东王关在这里的,对么?你想回到上官将军那边去么?” 我想,他应该是想要回去地吧。 谁料到黑暗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冷笑着问道:“你是齐青枝么?” 我没有想到他会猜到我地身份,不免有些慌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没想到他竟然非常笃定地说:“你不用遮掩,我知道是你——哼,我地身份,只有你和上官将军那边的人知道,而他们那边地人,绝不会问我是不是想要回去的那些蠢话。我就算是被我这个位高权重的兄弟给困在这里,也决不会想要回到那边去。” 我迟疑一会儿,只好说:“很好,你既然不愿意回去,我可以救你出去。” “不了,多谢公主。”他懒洋洋地说,“你可以装作没有见到我,依然安安乐乐地当您的娘娘。” 我咬了咬嘴唇,气愤的很。 就是在这个时候,季书轻声说:“文澜兄,一别多年,你还好么?” 文澜兄?! 这个名字忽然跳到我的耳际,我忽然想起来,曾经(见第一卷第五十五回《心似游丝扬碧天(中)》)有一次在车中捡到过他与别人的通信,在那封信中,对方称呼他为“清正兄”,而落款为“文澜”。难道,穆季书早就认识了黄天锡?! 黑暗中,现在倒是我觉得自己有些危险了。 只听见季书叹了口气,说:“文澜兄,我暗中找了你许久,怎么会料到你竟然在这里!” “何公子?!”那人有些惊喜地说道,“你也来了?!”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一回 心虻(下) 这声回应证实了我的猜想,尽管是在黑暗中,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朝着何公子的方向看过去。 我听见旁边有人从我身边快步走过,朝门边走去。 “李全!”我大声喊道:“拦住他!给我守住大门……” 我话音未落,就听见李全大叫一声,然后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那阵明亮的光线,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等到眼睛恢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季书急急忙忙地朝屋子的最里端走去,李全倒在地上,连声呻吟。 我铁青着脸,将李全扶了起来。 季书在屋子里四处找寻,却始终没有找到牢房的入口。 他无可奈何,只好转头看着我: “入口在哪里?” 我耸了耸肩膀,道:“我怎么知道。” 他急道:“青枝,他可是从来没有害过你,相反他还曾经试图救你!你怎么能……” 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谁的话我能够相信,我想就是季书了。 他说什么,我还是相信的。 因此等他说完,我停顿一会儿,还是转头对李全说:“你知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想不到李全听了这番话之后斩钉截铁地说:“娘娘,皇上对您宠爱有加,您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帮着外人。皇上既然要将这个人锁起来,那自然是有理由的。” 我心情烦躁,立刻站起身来,怒道:“你说是不说?!” 李全不慌不忙地说:“皇上对奴才恩宠有加,奴才就是死了,也不会说出这个牢笼的入 “你——”我一时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青枝,你再想想。”季书着急地说:“他一定对你讲过,你只是忘掉了而已。仔细想想。” 我苦思冥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九王爷提到冷宫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和地牢有关的事情。 “实在想不出来。”我看他着急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不过他的声音既然能够穿出来,这里就必然有洞口。咱们仔细找找,就一定有办法。” 季书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 那个地牢中的人,却鸦雀无声,半句话也没有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好奇,九王爷的这个孪生兄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分开,为什么一个成为手握重兵的王爷,直至皇上,一个却是身份神秘,寄居在上官将军手下。 “找到了!” 季书喜悦的大叫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 我抬起头来,只见他站在屋子角落中的一张八仙桌旁,喜悦地朝我大叫。 “娘娘!”李全突然在这个时候扑上来对我说:“娘娘,千万莫要让他将那个人放出来啊!那可是咱们皇上的仇人!” 他这么说,就是说明季书找的方向已经正确了。 季书立刻开始在那张八仙桌附近寻找机扩,而李全则拉着我的手,着急万分。 “娘娘!” 他绝望地大声喊道:“您可知道皇上为什么什么秘密都告诉您,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这个地牢的秘密?” “为什么?”我顺口问道。 “皇上知道您跟宫外的人有联络,他也知道您心肠软,这个地牢,其实可以通往宫外,这是皇上留给您的,他在迎接十七王爷进京城的时候曾经嘱咐过我,如果有一天开始战乱,宫中形势危急,而他无法立刻赶到救援,就要将娘娘您领到这里来,陪您一起逃出宫去。皇上怕您知道之后会一时糊涂告诉他人,所以叮咛我谁都不能告诉,在危急时刻才能领您来这里。” 这一席话,将我说得立刻怔住。 这话即使是转述九王爷的话,话中的拳拳盛意仍然让人感到暖人肺腑。 九王爷清楚我这个人,他知道怎样来保护我。 我不由得想到这么多年来,我过的最舒适的两段日子,一是在皇兄身边,另一段就是在北辽的后宫中。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将他当作杀害皇叔的仇人,对他虚以委蛇,从来没有用真心对他过。 季书还在忙着找那个出口,我忽然下定决心,从袖子中掏出两颗药丸,让李全含了一颗,另一个我自己噙在口中,然后将一颗药丸点燃,然后示意李全关上门。 屋子里又是一片黑暗。药丸无声地在燃烧,我将它挡在我身后,季书看不见。 他只问了一句:“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倒了下去。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二回 凉夜如心寒(上) “你会后悔的。”地牢中传来黄天锡冷冷的笑声。 也许吧,可是我现在丝毫没有后悔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或许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就是自己的心思。 “娘娘,”李全非常高兴,道:“娘娘,咱们怎生去救皇上?” “你知道如今守在宫中的人是谁?”我低声问到,有意不想让黄天锡听到。 李全皱紧了眉头,道:“这个么,奴才也摸不清楚。” “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他仔仔细细地想了半天,却还是摇头。 我一筹莫展:该去哪里找九王爷或者找皇兄呢? 上书房。 这个地方忽然跳到我的脑海中,甚至没有任何理由。 当年皇兄当政的时候,南齐朝廷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他花在上书房中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多,可是皇兄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做皇上的人。他花再多的时间,也于事无补。 “去上书房。”我对李全说。 “娘娘,咱们不出宫去搬兵马来么?”李全问道。 我摇了摇头。 在挑起战争之前,我首先得确保,他是安全的,他是万无一失的。16K小说网…我首先就得派人去占据那个地方,将他救回来。一种新的情绪在我心中滋长。 那种情绪,心急如焚中带着滚烫的甜蜜,多年的嫌疑尽释,冰雪消融,终于换来融融暖阳。 我必须先去找到皇兄,然后再让他带我出宫去。 想到这里,我决不迟疑,立刻朝外面走去。 外面有重重兵马,有皇叔,可是也有九王爷,还有皇兄。 “娘娘,幸好上书房离这里不远。” 李全一边走,一边悄悄告诉我。 我一路上都没有搭话,只是在想着自己见到了皇兄应该怎么说。 告诉他我进来救他的敌人,偷到了兵符,现在想要出宫去找到援兵,再回来攻打他?好一个可笑的事实。又或者,根本不告诉他,等到兵临城下的时候再让他大吃一惊? 我一路上都想不明白,还担忧如果皇兄不在上书房中,或者在上书房中的人不是他,又应该怎么办? 不过幸运的是,皇兄果然在上书房中。 可是我却不知道到底应该对他说什么。 李全是看着北辽的宫殿一天一天建成的,各处的回廊弯绕、林林总总的殿阁、大大小小的钥匙,全都在他掌握之中。他领着我从后门翻墙进了上书房,正好里面的侍卫们都急匆匆地退了出来,房间中传来某种器物被摔碎的东西。 我和李全躲在一个角落中,偷偷看着那些侍卫们过去。 “皇上如今更加喜怒无常了。”一个人低声说,“成天一个人呆在上书房中,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一个人在上书房中? 我松了一口气,等他们走了,便悄悄走进书房中。 九王爷倒是不经常让我来他的上书房。他的上书房中总是堆满了大臣们,各处重臣,几乎都来过这里,在这里商谈军情,上报民情;九王爷的上书房,是天下的,而不是我的。 这,或许就是九王爷和皇兄的最大区别吧。 我想到这里,轻轻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中果然只有皇兄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孤寂。 房间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他一个人站在靠墙的地方,呆呆地望着上书房中满满的书籍。 “皇兄。” 我低声说。 他有些意外,猛地转过身来,却又立刻平静下来,道:“原来是你。” “怎么回来了?”他问,“没有跟何公子一起走?” “皇兄,”我说,“我已经是北辽皇上的妃子了……” “那种杀人如麻的人不配你。”皇兄断然打断我的话,说道:“你听我的,跟何公子走。” 我低下头,走近他身边,语气中不无苦涩,道:“皇兄,这个世上,只有几个人用真面孔对我——你,十六王爷,十七王爷,还有就是这个九王爷。” 皇兄无言以对,却仍然摇了摇头,说:“不,你不能嫁他。” “可是我已经嫁了。”我打断他的话,说,“我要救他。皇兄,你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的,告诉我!” “不行!”他吼道。 我眼中滚出泪水涟涟。 他一看见我哭了,眼神立刻软化。 毕竟,眼前这个人曾经真心以为我是他血肉相连的亲人。 “我带你去。”他下定决心,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三回 凉夜如心寒(中) “外面都是守兵。”我听他说要带我去救九王爷,喜出望外之余不免有些担心,踌躇道。 “不必担心。”皇兄只是这样说,然后就领着我朝外走。 一走出去,我顿时有些害怕。 这里是上书房,不是别的地方。书房外面的守卫重重,如今都吃惊地看着他们的皇上领着一个已经明令要抓捕、正在满皇宫找寻的人。 当时就有一些人霍地捏紧了刀枪,朝我们走过来。 我不由得将皇兄的手捏紧了些。 他用两只手将我的手握住,转过头来对我说:“不怕。” 猛然间,时光仿佛倒回了从前。我仿佛又是当年那个弱小害羞却又倔强的孩子,受惊的时候会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皇兄总是会转过头来对我温柔地微笑,眉眼满含着安慰,对我轻声说:“不怕。” 这两个字仿佛是有魔力一般,每一次听见,总是能够平抚我的心情,将我恐惧而焦灼的心平复下去。 那双手掌的温暖越过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那阵温暖,似乎将多年来我的委屈、痛苦、疲累,都统统融化了。 我在母亲和善儿身边从未找回来的感觉,在皇兄身边,是那样的轻而易举就能找寻回来。毕竟,他才是陪着我长大,守护着我,无论喜悦还是失意都守在我身边的人。 我可以忘记整个世界,却怎么也无法忘记他。 “让开。” 皇兄对外面的人说。 我吓了一跳:记忆中皇兄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这样威严过。甚至是在南齐灭亡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决 他的手紧紧地捏着我地,仿佛生怕我再次从他身边跑走一样。 皇兄。皇兄。 我忽然觉得有眼泪模糊了双眼的视线。我只听见有人慷慨激昂地说: “皇上,此女是北辽皇上的妃子。与上官等人交好,皇上不能……” “让开。”皇兄冷冷地说:“你是皇上,还是我是皇上?” 对方没有说话,透过泪光,我看见面前地那些将士们都慢慢散开。 “我们走。”皇兄低声对我说。 我几乎是被他拉着往前走的。 “皇上!”一个留着髭须地将军越众而出。道:“皇上,私自放走要犯,您打算如何跟摄政王交待?!” 这个问题正中我的心头,我看了皇兄一眼,他却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下。 “这个不用你担心。退下!”皇兄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冷和凛凛威严。 他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只知道花天酒地奢靡享宴的南齐昏君。 “皇兄——”我开口想提醒他这样明目张胆地走出去等皇叔回宫来地时候一定会严惩他,却被他打断了: “走。” 他一意孤行地拉着我朝前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两道内宫门,进皇宫内监。 九王爷就在这里么?我的心不免紧张起来。 “将里面的人放出来。” 皇兄对守卫说。 守卫看了我一眼,已经将我认了出来。不由得异常诧异紧张。 “再说一遍,朕令你将里面的人放出来。” “不要放人!” 身后传来喊声。 我转过身来。只见刚才在上书房外阻止我们的两位将军骑马赶来。立刻到了我们面前。 高头大马,刀剑林立。将我和皇兄团团围在中间。 “你们终究是不认我这个皇上的。” 皇兄苦笑道。 那群人略微有些尴尬,互相看了看,却没有说话,更没有退开。 “如果没有我,他更能堂堂正正地做个皇上。”皇兄自嘲地笑道,他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 皇兄这么多年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吧。 我能够理解那种感受,被别人推上一个你力不从心的角色,却还必须苦苦地支撑着,决不能让自己倒下,这样的日子,不是好过地。 “皇兄,”我将他的手捏紧,有些紧张地道:“怎么办?你——你不能触怒皇叔。” 他只是将我的手握得不能再紧,紧得我地手都有些痛了。 我们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滴水不漏,几乎占据了整个内监门前地整个空地。 守监狱地将领也从后面围了过来。 “皇兄,”我颇有些凄凉地说,“就这样吧。算了。” 可是皇兄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决。 “梁将军,”他冷冷地转过头去问一个将军道:“朕问你,你连年加官进爵,在南齐国灭之后我悉心让人去保卫你地一家大小,你可还记得?” 那人脸不由得红了起来,好半天才说:“是,臣下记得。” “王统领,”皇兄又转向另外一个人,道:“令堂曾经身染重病,是我连下三道诏书,从西域给你找来了对症的药材,你可还记得?” 那人也讷讷地点了点头。 皇兄连续说了许多件事,都是对他们有恩的。 说完之后,全场一片安静,那些将领大多低下了头,面有惭色。 “朕自认不是个好皇上,不能运筹帷幄,不能关心民心社稷,朕如今要的,只是我们兄妹、以及我妹的夫婿三人一条生路。” 这句话缓缓说完,大多数人都默默地让出了一条路,那个守监狱的人也低下头去,在自己腰间四处找寻钥匙。 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道:“你们两个人可以走,要想带走九王爷,万万不行。”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四回 凉夜如心寒(下) 话声从西边传来,我们转头朝那边看过去,只见皇叔威风凛凛地朝我们走过来。 一看见他,我就开始紧张。 我有这样的习惯,总是会将自己的担心放大无数倍,顺利的时候无数次地揪心,不顺利的时候更加不安,这样的心情已经养成了习惯,根本无法控制。 手心中开始冒出冷汗,指尖发凉。 皇兄一直拉住我的手,这时候可能有所察觉,便转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 我软弱无力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将她交过来,清河。”皇叔很有耐心地问。 皇兄没有理他,只是问了我一个令我难忘的问题: “青枝,你在给我下毒的那天,也是这样不安么?” 这个问题问得那么轻,那么突然,我几乎没有想,就直接说道:“不是。” “不是?!”他略有失望,轻声问。 眼泪慢慢流下来,我低声说:“不只那天,之后很久……” 我说不下去了。 毕竟我是下毒害你的人,毕竟终我一生我都将难以面对你,我怎么能够对着你的面来说我当时的痛苦。因为我知道,那一切,都是我自己作孽。 皇兄没有逼问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我,转头去看着皇叔,说:“皇叔,这个江山,原本就应该是你的。齐家做得起这个皇上的人就只有你。你雄才伟略,我玩物丧志;你运筹帷幄。而我只知道在宫中醉生梦死,这皇上,我不做也罢。”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人无不群情耸动。 皇叔的吃惊并不亚于周围地人。 皇兄神色平静,将自己头上的皇冠摘下来。轻轻地朝旁边一掷。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将皇冠接住。 “只要你放我们走,这皇位从此以后就属于你。”皇兄毫不在乎地说。 眼前地情形已经是我所不能控制的,我看着他们,终于有些明白。皇兄永远都是我地兄长,永远。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我的心愿舍掉自己的得失,这样的感觉,是如此安全,仿佛我此生都不会再知道忧患是什么。 可是,九王爷很难被放出来。 我敏感地觉察到,只要皇叔来了,这件事情就变得难以收拾。 皇兄是个风花雪月。诗情画意的人,他不会考虑得这样周全。 我看着皇叔,咬咬牙。心想只要自己和皇兄两个人安全出去,我就可以用自己这里地兵符调动这京城附近的守军。将宫内已经变天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火速进京来营救九王爷。 我这样想完,便对皇叔说:“皇叔。我只想出宫去生活,我们兄妹俩并不是那种喜欢权势的人,你放我们走,对你自己或是对我们,都是件好事。” 皇叔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很好。”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皇兄拉起我的手来,朝宫门外走去。 皇叔威严地皱了皱眉头,他四周的将军立刻举起自己手中的刀枪,将我们团团围住。 苍冷的天光下,在乌云中透出一种寒冷的光芒。 “你让我们离开,”皇兄低声说:“这整个朝廷都是你地。” 皇叔看着我们,我知道,他现在正在多方面作权衡。 他终于点了点头,示意要周围的人都将刀剑放下。 皇兄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够出城,就能够搬来救兵,就能够救出九王爷来。 我们正要朝城门外走,却不妨皇叔又将我们拦下。 我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着他,谁知道他只是从身旁牵出两匹马来,www.sxcnw.org.将缰绳递给我们。 我们喜出望外,互相看了看,皇叔又低声说:“北门人少,给我从那里出城。” 北门是离这里最远地一个门。 我们呆了呆,就立刻点头,上马。 我心中仍旧觉得有些狐疑,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当时一心想着要搬救兵,就没有多想。 皇兄身上穿着一身淡黄色的长袍,骑在马上,对我灿烂一笑。 这笑容,更加将我信中唯一地一点怀疑都驱散了。 已经有许多年都没有看到皇兄这样地笑容了。 他的笑容是我见地最灿烂明净的笑容。 “走吧。”皇兄对我说。 我情不自禁地也笑起来,驱马跟上他。 我的骑术比皇兄精湛的多,自然立刻就赶上他了。 我原本担心皇叔会耍阴谋诡计,却没有想到我们一直快到北门的时候,身后也没有人追上来。 眼前就是北门。 我们眼看就可以出门去了。 顿时,那种激动的心情让我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青枝。”皇兄在马上忽然对我说:“我们从前过得都不是正常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们将之前的一切都忘掉,重新开始,我们仍旧是兄妹,你依然是我亲妹子,我还是你的兄长,好么?” 我听见他说这番话,欢喜得掉下泪来,狠狠地点了点头。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常骑一匹马么?”皇兄和我一边朝北门行进,他一边这样问我。 我还没有回答,他已经像小时候那样,飞快地跃到我的马上。 这是皇兄擅长的伎俩,年少的时候,他常常这样跃到我的马背上来吓唬我。 我尖声大叫,叫声中却满是喜悦,皇兄哈哈大笑,年少时后的那段完美无缺的岁月,仿佛都已经回来了。 猛地,皇兄背后仿佛受了什么重力一样,朝我撞了一下。 皇兄脸上的表情,顿时那样凝固住了。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五回 惶然心碎(上) 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的时候。 我们离城门,只有一步之遥。 我感觉到皇兄的身体软软地瘫在我的后背上。 马儿慢慢地停下来,仿佛也感觉到主人不再催促它前进。 四周金碧辉煌的宫殿,巍峨的大门,冷冷的长风从那宫殿深处吹来,让人觉得无限萧索,心灰意冷。 皇兄走了。 我伏在马背上,痛哭流涕。 从来都没有这样哭泣过。那种天昏地暗的日子,就如同是乌云盖顶,压抑而沉闷。 我哭了很久很久。其中没有人过来,我只听到有冷冷的风声,在我们身畔吹过。 很久之后,我才慢慢回过头去。 转身的时候,感觉到有种尖利的东西,在我手臂上轻轻划过。 那是射穿他的弓箭。 那支弓箭射穿他的身体而过,一箭致命。 皇兄的血,流了他一身。我扶住他,于是也染了我一手。 我颤抖着看着自己满手的红色,艳丽而刺目,与灰色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皇兄。 耳边忽然传来九王爷曾经对我说的话:“北门那边是押运宫中物料和囚犯的出口,一向荒凉,你在宫中呆腻了,哪里都可以去,不过最好不要去北门。” 我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下定决心,狠狠地踢了马儿一脚。 门外有守军。我怀中还有兵符,滚烫而冰冷,一直硌在我的心口上。 我睁大眼睛,努力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了宫门的方向。 马儿仿佛知道我的心意一般,一路狂奔,我紧紧拉着皇兄的两只手臂,渐渐觉得那手臂在慢慢变凉。 飞奔的速度,也赶不上皇兄离开我的速度。 一路上,我逢人就问,知不知道北门守军是在何处。 我们浑身是血,精神几近崩溃,自然没有人肯回答我们。 问了许多许多的人,才有一个年轻人告诉我们,北门守军应该是不远处。他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我就开始朝着那里狂奔。 一路上有许多人在看我们,甚至会有人报告官府,可是我不在乎。 当守军的营宿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放下心来。 守军早就发现了我们,立刻阻拦我们。 我刚要说出我们身份的时候,心情一松,竟然就晕倒了过去。 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极大极大的圆顶军帐中,周围围绕着许多的大夫和将军,墙上挂着驻防图。有两个大夫正在为我施针,其余的那些将军都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见我醒来,大夫们喜出望外,道:“娘娘醒了!” 众人纷纷围过来。 我皱紧眉头,忍住头晕眼花,辨认出不远处一个年纪稍大的将军应该是主将,似乎是姓方。 “方将军。”我低声说。 那名主将立刻过来,道:“娘娘叫属下有何吩咐?” 我艰难地从怀中取出兵符,辨认出北门的兵符,递给他。 方将军先是有些犹豫,而后发现这果然是皇上的兵符,这才大吃一惊,道:“娘娘,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中有人进犯……”我说,“皇上已经被他们俘虏。” “什么?!” 方将军大吃一惊,周围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 “将军!” 有几个年轻一些的人立刻站出来,低声对方将军说:“咱们打进宫去!” 方将军摇了摇头,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说罢,他转过头来,问我道:“娘娘,你能否跟末将说明白,对方有多少人,兵马驻扎在何处,什么时候进了宫,为何我们被蒙在鼓里?”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沉稳而凝重,我非常放心,立刻低声将所有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只有我和季书等人的关系略去不提。 “那娘娘身后那个中箭而亡的人是谁?”方将军又问道。 一说到他,我立刻流下眼泪来,好半日才低声说:“那是……保护我出来的人。” 方将军听完之后,在军帐中踱来踱去,捻须不语。 “将军!”有一个年少将军忍耐不住,又说:“咱们为什么还不攻进宫去?” 方将军挥了挥手制止他,又问道:“娘娘,这段时间您有没有听到皇上提到什么计划?” 我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方将军低声自言自语地说:“皇上思虑甚深,引十七王爷来也是他自己的计策,皇上并不像是会这样轻易让人家把皇宫给端了的人啊。” 这句话一说,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我心急如焚,我是亲眼看见九王爷被人抓下去的。 “将军,”我坐直身子,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将军,道:“你到底是进宫还是不进宫?”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六回 惶然心碎(中) 方将军看了我一眼,为难道:“娘娘,皇上军纪严明,并不是……” “我问你,这是皇上的兵符吗?”我厉声问道。 “是。”他只好点了点头。 我冷笑道:“见了兵符,如见皇上。这句话对方将军来说还有意义么?” 他愣了半天,才跪下来勉强说:“是。末将即刻带兵进宫。” 我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好。” 事后想起来,也许是当时说话口气太过严厉,方将军和他手下的人都有些愤愤不平,因此我一说完,方将军立刻带着属下出了帐篷。 等他们出去之后,我有些担忧,怕他们并不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出兵去救九王爷。如果方将军只是下令让手下的人带着一部分兵马进宫,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我立刻站了起来。 “出去。”我对那些剩下的大夫说。 他们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尾随而出。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有些痛苦。 真的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不能克制地想过轻松的生活,觉得目前的生活不能再忍受下去。甚至也没有期盼。 我伏下身子,低下头,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席卷而来,感觉肩膀上沉重的压力让人不能呼吸,更不能承受。我多么希望九王爷能够在附近,希望我和他之间的隔阂能够解除,希望我所有的重担都转移到他的肩膀上。 腿还有些疼。或许是摔下马来的时候受了伤。 我倒吸了凉气,试着站了起来,擦伤的地方尖锐地刺痛。 我艰难地走到帐篷门口,叫了个小丫头过来。 “跟我一块儿来的……”我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有换了种说法:“我马后载着的那个被箭射中的人呢?” 我知道他已经去了。我真正的意思,是想问他是否被葬了下去,被葬在何处。 果然,那小丫头明白了我的意思,手指颤抖抖地指着东北方向。 那是一片荒凉的小山坡。 山坡上,隐隐约约有一个孤零零的坟茔。 我盯着那个坟茔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痛,直到想要流下泪来。 “给我备一件外衣。”我对那个小丫头说,“我要过去。” 那个小丫头有些害怕,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怎么了?”我看了她一眼,她才吓了一跳,跑到远处去给我准备衣物。 我一个人站在帐篷门口,寒风中,只觉得皇兄就在那片山坡上与我遥遥相对。 我控制不住,终于流下泪来。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小丫头捧着一堆衣物过来,扶我走进帐篷,伺候我将衣服换上。 “去偷偷地给我备一匹马。” 我对那个小丫头说。 她似乎很害怕我,所以立刻匆匆点头去准备了。不多时,她就给我带来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我终于走出了帐篷,走上山路。 那片山坡,看起来仿佛很近,走起来却是很远。 我的腿脚本来就很疼了,但是心中却有一种固执的意念在坚持着我,一定要走到。我手中就牵着一匹骏马,却似乎完全不想骑马,一直固执地走着。 仿佛是在遥遥无期的时候,转了一个弯,皇兄的孤坟,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敢靠近,只是那样站着,站着。 直到冻僵得不能动弹。 我们兄妹俩从小在一起长大,幼年时期的美梦告终,结果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一个死于非命,一个孤孤单单身份不明地做了别人的王妃。 我们的命运,难道就没有安定的时刻么? 很奇怪的是,站在这里的时候,反而没有一点眼泪,一点都不想哭,根本不想。 仿佛是觉得对着皇兄,不想让他看见我软弱的样子。拼着命将我救了出来,却还看见我泪流满面,我不想让他这样想。 我发誓,一定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好,皇兄。 擦掉眼泪,背转身去,我上了马,策马朝皇宫东门奔去。 四个门的守兵,我一定要一一发动。 那一天,我骑在马上,不知道骑了多久,手指都冻成了青紫色,如同木头一般。 不过好在另外三方面的守军并不像是方将军那样多疑,看到我的兵符之后,就如同见了圣旨一般,立即服从。 方将军果然没有出尽全力。他只是让自己的手下带了三千人,从北门去攻打皇宫。 我远远地立在能够看得见战况的山岗上,心急如焚地注视着这一切。 城内的人根本没有防备,因此这一仗打得很是轻松。 当我看见北辽军旗已经快要在皇宫会合之后,不免喜出望外,立刻朝宫里奔去。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七回 惶然心碎(下) 见到九王爷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名鼎鼎的黄天羲,战功赫赫的辽东王,占据了天下半壁江山的北辽皇帝,在自己的宫殿被人占据、自己被俘、还在监牢中呆了几天,我本来以为他应该是脾气暴躁,一脸阴郁,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神采奕奕,像是完全没有受过折磨一样。 我快步向他走过去,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轻转过头来,然后就看见了我。 我不由得眼前一亮。 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欢喜过。他不但是没有一点疲劳的样子,也没有一点挫败感,反而是欢喜得很,眉飞色舞,喜气洋洋,似乎需要大力克服才能够让自己保持镇定。 “皇上。” 看他这副样子,我倒是有些害怕了,不由得走慢了一些,同时小声叫。 “这些兵马都是你叫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一时之间,只有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半日,然后哈哈大笑,笑得那样欢喜,那样酣畅淋漓。 我竟然还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直到他将我一把抱了起来,团团转圈,我才顿时羞赧地发现,周围的将士们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然后知趣地转开了脸。 “你知道么?你刚刚断送了朕的三千精兵。”他笑着对我说,这个数字让我颇有些吃惊,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表情: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一点烦恼,仿佛这五千精兵对他而言没有更好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 我小声问。 “我的兵符只有你能够动用。”九王爷看着我,笑道:“你皇兄将你和何公子一起救走,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冒死进宫,然后拿到兵符来救我?” 我一半是为了皇兄,另一半是为了你。 这句话虽然是这样想了,却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或许他都明白吧,这样也好,什么都不需要再作解释。 或许我的心已经扭转了过来,然而当年还记着皇叔的死,耿耿于怀。如今这件事情既然已经不复存在,那么我自然更加应该放心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记得,自己的确是在深夜为他熬过燕窝,在冬日替他披过衣裳。一切细节,已经让心意了然于 心里甜蜜一会儿,忽然记起来他说过我断送了他几千精兵,不免又忍不住问道:“你方才说的话什么意思?我怎生断送了你的人马?” 他脸色凝重了一些,指着远方对我说:“喏,这个京城,原本就要废弃了,咱们真正的皇城,应该是在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重重山峦,遮掩在落日的余晖中,看起来煞是好看。 “那里是哪里?”我问。 “整个天下。”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一刻,仿佛是阴霾一般,我忽然想起来曾经也有个人这样野心勃勃地拥着我,低声说他要得到整个天下。如果不行,就同我一起归隐田园。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明白: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 我的心立刻担忧起来,那种但又无法解决,也无法开释,只能那样存留在心里,一时半会儿,倒也跟他说不明白。而且真正说起来,也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 他倒是没有察觉我情绪上的异样,继续说道:“你看,十七王爷的人马进来,我原本是想将他一网打尽,然而你们冲了进来,将他杀退。很好,既然是你的人,我就不追究,更何况我早就知道你的皇叔和皇兄的人马已经从东边进了城。” “你早就知道?!” 我吃了一惊。 他点了点头,笑道:“梁叔毅已经被我想方设法救了出去,他出去了,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召唤人马。” 我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同时心里面开始有些后怕。召唤人马之后呢?那个答案明明就摆在我面前,却怎么也不愿意去面对他。 “对,可是你的皇叔自然不会容许他耀武扬威。”九王爷笑盈盈地说,我开始觉得他的笑容有一种我开始的时候没有意识到的含义:“他们两边的人都已经混战一团,两败俱伤了,你又何必让我的人来加入这场恶战?白白让我的将士去送死。如果你不急着救我,或者救我的心没有那么急迫,他们原本不用送死……但是我宁愿……” 我霍地推开他,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人现在已经全军覆没了?” “是。”他点了点头,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定定地看着他。 他低声说:“和我在一起,你还需要什么兵马?”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八回 定心(上) 我不知道。在他那样的眼光下,我只好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我实在是个蠢笨的人,我经常都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九王爷笑了笑,心满意足地掉转头去,开始指挥他的将士们将整个皇宫团团包围。 “我们即将要挥师北上。”九王爷充满雄心壮志地对我说。 我仰望着他,仿佛他就是我的天下。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微微上扬,他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年轻和张扬,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士兵和民众。 杀戮整整持续了一天。 皇叔失踪。 穆季书和十七王爷下落不明。 我对这样的结局深为担忧,九王爷却说不防。 当天夜里,整个京城中欢歌笑语,庆祝这一场胜利。 也就是在当天晚上,他将一纸诏书给我看,那上面写明,要封我为皇后。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吸引我心的地方。 我只是提出两个要求,一是等我们安定之后,将皇兄的坟墓迁到新的京城;二是即刻将母亲和善儿、姨母接到我身边来。 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甚至告诉我,他会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天追封皇兄为王爷,风光地将他葬在一处宝地。 我只是谢恩,却明白,这些对于我,对于皇兄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尽管如此,心里面还是划过一丝微凉的安慰。 或许,皇兄已经觉得他达成了自己的心愿,毕竟在他去世之前,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当年亲密无间的兄妹一般。 我的眼泪不能控制地流了下来。 九王爷轻轻将我搂在他的怀中。 他的怀抱那样温暖稳定,带着某种莫名的安慰,让我放心了不少。 我靠在他怀中,他轻声在我耳际说:“别想了。” 那种声音对于我而言,似乎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旧宫殿的城楼上,我们背对这一片黑压压的宫殿,面对着面前整个灯火辉煌的京城,什么话也不再说。 路走得太长,人总是要疲劳的。 我在心里再次默默地回忆了一遍那个很久很久以来总是在我心中的人:我还是不能忘记他,但是我不能再这样继续生活。人总是要疲劳的,任何人都会自己寻找让自己更加快乐轻松的办法。 总是这样想着,我却总是无法得到任何安慰,内心仿佛亏欠了谁一样。 此后很久,这样的心情都在我心中缠绕着,无法释怀。当着九王爷,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但是他一走,我就开始一个人闷闷地坐着,往日那种精气神,仿佛已经完全离我远去。 好在这几天都是在行军。白日里大军赶路,晚上就地驻扎。虽然是鞍马劳顿,但至少能让我不去想太多东西。 几天之后,母亲和善儿也被接到了我身边。姨母也跟着来了。 看着她,我立刻心里一暖。 母亲和善儿虽然是我最亲的亲人,可是能够理解我、能够让我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异常温暖放松的,却是皇兄,然后就是姨母了。 他们三个人都有些瘦了,尤其是善儿,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精神也很萎靡。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什么安定的生活,一直活在恐惧和惊吓当中,更没有什么自信,因此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心里还是有些发酸,暗暗发誓要好好地补报他。 在这两年中,天下,几乎已经只有北朝和北辽两处。 北朝皇上乃是何阁老之子的消息慢慢传到了民间,虽然就连九王爷都不想让这个消息泄漏,但是毕竟这些消息都是活在人的嘴巴上的,无法阻止。 民间人心浮动——在身份这一点上,九王爷也不占什么优势。从小到大,他几乎就是生活在“孽种”的谣言中。因此形势并未倒向九王爷。正像是位谋士私下里说得那样:“两边都是臭名昭著,势均力敌,倒是分不出个胜负。” 但是种种困难,并不能阻止九王爷定都。 就在我们离开京城的三个月之后,大队人马终于驻扎在定州,九王爷下令,在此定都。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所在。 背后地势险要,前方一片开阔,易守难攻。 而且这里原本就是由一个想要投靠九王爷的将军占据,这样一来,一拍即合。九王爷和我暂时居住在将军府第,他下令,立刻开始修建新的宫殿。 与此同时,北朝的人马正在悄悄集结,一场大战,看来已经在所难免。 第三卷 兵戈 第二十九回 定心(中) 定州,是九王爷决心要定都的地方,再加上这地方本身就比较繁华,朝廷文武百官一致赞同。百姓安居乐业,百废待兴,北辽皇朝,似乎开始了一个新的历程。 开始大兴土木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看见过好几次国灭,却还没有看见过一个都城在我脚下这样神奇地出现。每一天清晨,我都独自一人登上最高的楼阁,看着不远处房屋宫殿一天一天建起。 这样的感觉,有种恍惚间如获新生的感觉,让我觉得异常欢喜。我似乎预感到一个强盛的王朝在我脚下出现,一天比一天欣欣向荣。 然而,何阁老那边却是严阵以待北辽的铁骑。他们不断地练兵,购置军械。一边是繁盛的场景,一边却是厉兵秣马。我一面看着都城一天一天建起,一面却又担心着何阁老那边的军情,然而这两边却又都没有我置椽的余地。 我只是宁妃,后宫中的一个妇人。 九王爷说,你自己安安心心地呆在皇宫中就好。 我的兵马,我的计划,似乎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消散了。 但是我的心已经被惊吓惯了,没有任何一点安全感。就算是待在他身边,也是异常地担忧。那种莫名的担忧似乎渗透了我内心深处,根本无法解脱九王爷虽然宠爱我,但他也只是个经历过太多艰难险阻的人,根本不会将我的事情放在眼中。他给我最好的生活,却从不过问我到底在想什么,也不告诉我他在思考些什么,怀念些什么。 有好几天夜里,他忽然从梦中哭醒,却从不告诉我是为什么。我问他,他就一言不发地披衣起床,一个人到书房中静坐到天亮,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留意到,新的都城在构建中,却似乎没有囚车装着一个酷似九王爷的人。 是的,我一直在留心到底黄天锡何处去了,却总是不得而知。 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九王爷深夜哭泣,或许就是跟黄天锡有关。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那个人的影子,他才会那样难受吧。 这段时间我的生活颇为平静,平静得我几乎将过往都忘掉,彻底成为一个担心着夫君的成败,担忧着家长里短的妇人。 直到那个傍晚到来。 楚王妃是被几个人送来的。 那几个人多半是她的亲随,有几个人伤势极重,抵达之后,就晕倒过去,另外几个人虽然勉强支持着,却也是满身伤痕。 楚王妃自己,身上更是鞭伤、刀伤密布,脸色苍白,唤也唤不醒。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我问其中一个送她来的亲随,道。 那随从低下头道:“属下不敢说。” “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九王爷哼了一声,道:“说,到底是谁将王妃打成这副模样的?” 那随从看了我们一眼,道:“是王爷打的。” 这个回答颇为出乎我们的意料,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怎么知道送王妃来这里的?” “王妃自己昏倒前,对我们说了一句话,就是送她到北辽来,务必要见到皇上和娘娘。小的们曾经受过娘娘的大恩,只有万死不辞,送她来这里。”那几个亲随道。 我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感动,命人立刻将这几个带下去妥善疗伤,好好休息。同时又让几个侍女一同将楚王妃送到我的宫里去。 她们搬动楚王妃的时候,他或许是有了感觉,张开眼睛来,一看是我在她身边,不由得先松了一口气,那种放松而喜悦的表情,我立刻就感受到了。 可是她松懈之后,却又讲了一句让我吃惊不小的话。 她笑道:“借你这里养好伤,再送我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又晕了过去。 侍女太监们忙成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去伺候的忙着打扫房屋,只剩下我和九王爷两个人在大殿中,面面相觑。 过了半日,九王爷冷笑道:“打成那样,她竟然还要回去?!” 我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变成:“我倒是有些明白。” 九王爷颇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楚王妃性子倔强,就算是心里爱煞了楚王,也不会表现出来。” 九王爷没有说话,过了半日才说:“她的伤势无碍吧?” 我点了点头,道:“不过是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妨碍。皇上放心吧。” 九王爷点了点头,轻声说他还有些奏章要处理,便走出门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却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想办法,一定让她不要回去了。”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回 定心(下) 楚王妃的伤,足足拖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转。等她可以下床来走动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定州的宫殿和亭台楼阁已经初具规模,与此同时,一场大战的氛围已经越来越浓烈。何阁老吞并了蜀地十六王爷的残部,而九王爷则屡次战胜伯阳王和楚王,一山不能相容二虎,一个天下更加不能容纳两个霸主。 人间的气氛如此肃穆,然而天公仍然作美,这一年的春天,莺啼燕语,暖风熏人。 “真是阳春三月。”楚王妃裹着厚厚的披风,同我一起站在回廊上。 我偷偷看了看她的眼神。 这几天来,我和姨母总是在私下里讨论,怎样才能留得住楚王妃。谈来谈去,却觉得她是不会留在这里的,总还是要回到楚王身边去。 “你母亲和你弟弟都在别馆中住着么?”她对着宫中的柳树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 “是的。”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好笑。她的性格中那种变化多端、高深莫测的特点实在是像极了九王爷。 “你母亲看起来并不宠爱你。”她一语中的,淡淡地笑道:“你弟弟也并不怎么认你这个姐姐——只有他自己有求于你,或者是他想讨好你的时候,才会来亲近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些难过,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曾几何时,这些事情对我是那样的重要,现在却都淡了,被她这样正面说中,也并不觉得有多难过。 “过了春天,你要将你皇兄的坟墓迁到这边来么?”她看了我一眼,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 直到这个时候,心里面的痛感,才这样猛烈地传来。 “你果然还是更看重你南齐那边的亲人。”她笑了笑,这样轻轻地说,“过几天,我就打算回到楚王那里去。我知道九王爷和你都不赞成我这样回去。不过——” 她忽然停住口不说,脸上泛出一点红,低声说:“不过,离开他可是不行的。” “他这样打你你还要回去?”我有些不理解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我知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你们说的,总是对的。但如果十六王爷还活着,如果他兵败如山倒,如果他拿你出气,你会不会这样决绝地离开他?” 十六王爷这个名字,和这一连串问题,将我问的张口结舌,不知所谓。 我不能。 她看定了我,微微笑着眯起眼睛,道:“女子动心,就只是一瞬。过了那个人,过了那一瞬,之后的人,都只是恩情和迷恋、归宿感而已。楚王是我动心的那个人,正如十六王爷对于你一样。” 对她的这一句话,我记得我只是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是他的妃子了。” 她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这花园中的树木真是好看,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的日子。” 我的心中还在萦绕着刚才的问题,因此没有接口。 一阵春风吹到回廊上来,初春的时候,天气还颇有些寒冷,她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低声说:“你猜,我第一次遇见楚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说:“这怎么知道。” 她没有理会我,独自一个人说下去,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回廊上风声细细,她的声音婉转而温柔,轻轻说道:“我十七岁那年冬天,爹爹被人陷害,关押进牢房。我的爹爹是个县衙中的文书,一辈子老实稳重,从来不敢得罪谁,可是偏偏县令大人将一桩账目栽赃到了他身上,全家被捕,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当时我站在街头,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里去,全身衣衫褴褛,更没有银子。那个时候,我身上穿着破烂的袄子,独自一个人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就在那一天,我被人敲晕了头,卖到了城中的歌舞坊。” 她讲到这里,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单单看她的风貌谈吐,一定会被认作是个大富之家的小姐,或是书香门第的女儿,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往事。 她还是那样看着回廊外的柳树,继续说道:“我们一班女孩子在那里,因为还没有什么名气,更没有什么身价,因此倒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我们的主意。我天性就不喜欢那些歌舞,更加上对于那种环境有种莫名的厌烦,因此巴不得立刻就走,从来不肯好好学舞。在那个时候,我姿色平平,只是跟在许多人身后,做一个平淡无奇的舞女。我的家人仍旧关在牢狱中,我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营救他们。”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她笑了笑,嘴角竟然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后来某一天,我们到八王爷府上去,是他的生辰。” “他看上了你?”我懒懒地笑道,心想这类事情大抵如此。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道:“不是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什么?”我有些不明白地问。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一回 心慌意乱(上) “他当时只是看着我说:可惜了。” 她重复了一遍,道,“他当时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就说我不是这样的人,待在这里是可惜了的。” “他将你领进王府了?”我低声问。 “不是。”她说,“他命人将我赎了出来,然后亲自过问我家的冤情,将我们全家都放了出来,将我父亲安置进了王府,然后替我们在城北找了一间小小的院落,让我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将我弟弟送进了王府家眷的私塾中。” 我慢慢听来,仍旧觉得楚王当时绝对是看中了这个女子,才会这样对她。 不知道是身在庐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如何,我还是闭了口,看着她一心回忆往昔的日子,不由得有些感动。 “他来了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来,我却越来越想他。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我就对他说,我可否进他的王府,做他的一个小妾。当时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便骑上马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我以为他不喜欢让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做他的妃子——哪怕只是一个侧妃。我知道,我是不配的。为了这个,我独自在房中闭门三日,觉得自己没有面目再看见王爷。但是哪知道,三天之后,他便很郑重地派了他手下的重臣来说媒。那个人说,王爷赶着他们采办彩礼,整个王府都闹了个人仰马翻。他还说,他从来都没有见王爷这样着急过。” 她说得动情,脸上的神情仿佛是看见楚王就在她面前站着一样。 “然后呢?”我轻声问。 她继续说:“然后?我自然是喜出望外,就那样欢欢喜喜地嫁了。王爷待我很好,只是我心中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总是有些不安稳,之后就开始渐渐有了一些摩擦。” 相比较她刚开始时所描述的那种幸福心情,我反而觉得这种心情我更能理解。 对于当年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来说,猛然嫁进王府,成为王妃,虽然欢喜,却也必定会觉得担忧和害怕。 楚王是那样一个英雄了得的人,不是那种关注琐碎事情的平民百姓,在他的眼中,他已经给了这个女子无上的荣宠,对方自然是不能还有什么怨言的。就如同九王爷问我的那一句“你和我在一起,难道还需要兵马”是一样的。 “后来,我给他生了皇子,我们之间的争吵,却是越来越多了。不过他始终很看重我,总是异常尊重我,我说的话,他也从来不会忽视。”她说。 我不由得想起来她救我的时候,楚王是一肚子火气,却也是无可奈何。 看来楚王确实是重视她的。往昔的时候,那个脾气倔强的楚王妃,必定让他无可奈何。可是如今他受到重创,却又换成了他对她发泄,她无可奈何。 故事讲完了。 她侧着头问我:“你看,这样你们还要劝我不要回到他身边去么?” 我摇了摇头。 回去吧。我现在能够了解你那种心情。 她笑了笑,对我说:“我过几天就走,你好好珍重。九王爷对你很好,你要好好对他。那个人已经走了,就不要再去想了。” 我真的还在想么? “不过——” 她皱了皱眉头,又说:“九王爷跟你讲起过原来的那个九王妃么?” 我摇了摇头。 光是这句话,已经让我有些慌张了。 在我内心深处,也是常常想到这个人物的,可是她毕竟已经不在我们视线中了,因此我也并不是非常在意。如今被楚王妃这样一说,不免有些心里没底。 更何况,九王爷对于她,确实有些语焉不详。我细细想起来,那些过去的对话,他更像是在遮遮掩掩。 楚王妃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我没有说,但是我脸上的神情必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她立刻冷笑道:“怎么,他不愿意跟你谈起她?” 我摇了摇头,心里如同有了十几个吊桶,同时七上八下。 “放心。”她言简意赅地说,“她完完全全……哼,如果九王爷在经历了她的所作所为之后还要倾心于她,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对我倒是个安慰。 我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笑道:“闲来无事,既然王爷他不愿意告诉你,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更多的关于九王妃的事情。虽然是道听途说,不过可能也有部分的真实吧。”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二回 心慌意乱(中) “不用了。”我淡淡地摇了摇头。 尽管想知道更多关于九王妃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一想到她和九王爷之间曾经的往事,却不想再听下去。 知道那些,还有什么用呢?完全没有必要。无论如何,这个人已经不在我的视线中了,我懒得在意。 “去那边吧,”我指着回廊东侧的小门,笑着对她说:“那边的桃花都开了,去看看吧。” 她笑了笑,点头答应。我分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她自己。也许是都有吧。 七天之后,楚王妃走了。我亲自将她送出城,两个人都扮成男装,骑马走出很久。马队的人已经先行去给楚王送信。我有些担心她到了楚王身边之后的后果,而她却是眉飞色舞,似乎非常喜悦能够回到楚王的身边。 我颇有些担心,那天送她上了船,看着帆影远远离去,直到完全看不见的时候才离开。 九王爷没有送出城来。这几天军情紧急,何阁老等人已经开始厉兵秣马,他不得不开始部署军务。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镇日和楚王妃作伴说话,连母亲那里也没有去。两个人尽说些无聊的话,说来说去,竟然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楚王妃走了之后,我更加笼闭在偏殿中,日日夜夜。 外界对于我而言,仿佛如同傍晚的日光一样,慢慢退去。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吸引我的注意,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我渴望多见一面。母亲和善儿平日里都有人照料,他们也很少来看我,就算来,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我看得出他们没有久留的样子,也从来没有挽留过。 白日慢慢地越来越长,偏殿中经常充满了银耳羹或是燕窝的香味,悠长而温馨,淡淡地被窗户外吹来的风吹散。在这样的过程中,时光一天一天地过去。 决一死战的时候终于到来。 某一天傍晚,九王爷竟然很早就回来偏殿歇息。 我略微有些意外,将早已熬好的粥都端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他只会一言不发地喝掉,没想到今天,他却只是将碗接过来,往旁边一放。 “再过五日,我就要领兵出征。” 刚刚背转身去将他的袍子挂起,却听到了这一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他就只说了一句。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突然听说这个消息,我还是怔了怔。 就是这样的时候,仿佛战争正式开始,连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五日之后?”我低声这样问。他点了点头,脸上毫无笑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对方有多少兵马?”我问。 九王爷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我,只是颇为敷衍地说:“跟这边差不多。” 就从这句话,已经能够嗅出一点危险的味道。他是个很傲慢的人,如果是情况乐观,他一定会自信满满,毫不在乎。而现在,他异常谨慎,什么也没有说,日夜与大臣们商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似有些不经意地说:“明日内廷会将我的铠甲送来,你好好收着,走之前穿。” 铠甲?!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战场不是从来不穿铠甲么?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告诉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一次你有多少胜利的把握?” 他避开我,道:“没有。” 没有?!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九王爷这样说。 他对着我苦笑,看起来笑容中却没有任何的不安。 我还想盘问出更多的事情,却又不敢这样去打扰他。 我只能看着他有些落寞地走到帘幕后。 烛火映照,我只看见他将自己的剑拔出来,轻轻地擦拭。很久了,他上战场的时候,从来都不带剑。 我更没有看见他这样慎重地对待他的剑。 看来情况真的比较危险。 我叹了口气,心头却仍旧觉得空空荡荡的。 可是心头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输了,我又会怎么办。 不知不觉地,开始怀念起这样的时光,柔和的熏香味和慢慢熬着燕窝等等的味道在偏殿中散开,丝毫不吝惜时光的消逝。 一种珍惜逝去幸福的感觉,开始在我心头蔓延。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三回 心慌意乱(下) 那几天时间,过得非常漫长。 我一反常态,一直陪伴着九王爷,并常常去看望母亲和善 一旦战争打响,九王爷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要么就是掌握天下的霸主,要么我们就要命运叵测。无论如何,这样的平静的日子都再也没有了。 过了五天,大战在即,我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同我多年前的决定异常矛盾,真是异常可笑。 那一天午后,我派人将母亲和善儿请了过来。 这几日春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是天地间永不间断的声响。 我担忧地揭起门帘,心中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如果让他们上路,会不会有些受罪呢? 在他们走进殿门来的时候,我一抬眼,正看见善儿低着头,跟着母亲走了进来。我忽然发现,善儿长高了许多。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青年人了,长得高高大大,却有些虚胖,脸色苍白,看上去并不是很健壮。再加上他脸上总是有一种萎靡不振的态度,随时低垂着眉眼,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母亲还是那样,头发花白,身体却很健朗。母亲是那种眼神坚定,内心也非常果决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一点在我年幼的时候尚且没觉得有多么明显,但是现在我看着她,却分明觉得母亲的性格其实比我坚强的多。 这样就好。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我和善儿其实都不很像母亲,却有些像是当年那个西赵的皇帝,我们的父皇。 “最近身体好些了么?”母亲看了看我,这样问。 我前段时间笼闭在宫中的时候,就对母亲假称说是有些不舒服。这几天她也没有怎么多问,如今见了我,就顺便问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说:“都好了。” 善儿还是不抬起头来看我。他很少有看我的时候,眼神几乎跟我没有任何接触,他也几乎从不跟我说话,很多时候我简直不确定,他到底是否接受我这个女 “善儿,”我很和蔼地对他说,“你怎么从来都不到姐姐这里来?我有的时候懒怠动,可是还是很希望你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愿意来?” 我调侃道。 没想到他点了点头。 “真的不愿意来?!”我吃惊到。 他仍旧点了点头,眼神中对我满是疏远。 母亲有些护短地将他拉到身边,笑道:“你看你,当年你走的时候善儿还小,如今见了你,他自然还有点认生。这个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着母亲,心里颇有些惆怅地想道:恐怕不止是善儿,连母亲你也对我有些认生吧。 再说,我所做的那一切,母亲都是不赞同的。也许在见到我之前,她还对我抱有浓烈的思念,可是在见到我之后,她或许就已经开始对我产生那种疏隔的情绪了。 “娘,”我说:“我正是想跟你商量这事情。” 娘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且不跟他们解释,站起身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两个包袱。 那包袱布并不是贵重的绸缎,却是普通人用的那种蓝色的土布。我将那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搭扣,摊开布料,只见那包袱中包着沉沉的金元宝,还有许多我的珠宝首饰。 “这——” 一看见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他们二人顿时愣住了。 “你们走吧。” 我低声说:“娘,我会跟皇上商量,让他挑几个精明能干的人,送你们到云南那一带去。你们在那里住惯了,日后就在大理城中找一所房子,安安静静地住下来。” 这番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明显看见母亲和善儿的神情轻松了下来。 我有些怅惘,但是也微微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我都一厢情愿地认为母亲和弟弟是愿意跟着我的,哪怕颠沛流离,哪怕危险,他们一定也是愿意一家团聚的。 可惜我想错了。 他们只是想过寻常而安稳的生活,这生活中,我是可有可无的。 我这样想着,转过身去叹了口气,然后将那包袱系了起来,递给母亲和善儿。 善儿欢天喜地地将包袱一把接了过去,母亲是迟疑了一会儿,才将那包袱接过来。 我眼睛中流出眼泪,看着他们。 “皇上他……和何阁老快要开战了么?”善儿突然破天荒地开口了。 “是的。”我含笑说。 “那你——”母亲颇有些担心地问。 可是只是担心而已。他们毕竟还是想要走的,毕竟他们没有说要留在我身边,也没有问我到底会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我惘然微笑,道:“你们放心,皇上自然会保护我的。你们只管远走高飞,安稳生活。如果日后你们打听到我的下落,可以派人来跟我联系。” 母亲和善儿点了点头。 我淡淡地笑道:“你们走吧,回去收拾些衣物。等到晚上,我就会派人送你们出宫。”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四回 无心插柳(上) “你已经送他们走了?” 当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九王爷的时候,他很诧异。 “怎么了,”我笑着将他的披风搭在旁边的龙椅上,道:“他们也该去过安安静静的生活了。” 九王爷看了我半天,点头道:“你觉得好就行——我只是想起来你皇兄下葬的时候,你简直恨不得同他去了一般——如果现在在你身边的是你皇兄,说不定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他走。” 是么? 我猛地停住手,觉得确实如此。 如果是皇兄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要求他陪着我,而他也不会这样离开我。 想到这里,我垂下头,强颜欢笑道:“不一样嘛。现在大战在即,让他们远远躲开,对谁都好。” 九王爷点了点头,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铠甲。 那铠甲很是沉重,他将铠甲脱下来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铠甲还合身么?”我笑着问道。 他点了点头。 我笑着说道:“看不惯你穿铠甲的样子,还真是新鲜。” 他笑道:“我自己也不习惯,所以这几天先穿穿——太沉了。” 他刚刚脱下铠甲,穿上平常的袍子,又仿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似的,说道:“对了,你是否认识一个姓袁的大夫?他说他原本是十六王府的人。” 什么?! 我自然忘不了这个人!我立刻想到当年在十六王府中的那个袁大夫,想到他曾经要求十六王爷将我杀死来换取解药。 这个人,难道现在回来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有些吃惊地回过身来,问九王爷。 “走了。”九王爷轻描淡写地说:“给你留下了一封字条。” 字条? 九王爷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封信,笑道:“原封不动,转交原主。”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接过信来。 九王爷脸上的神情非常轻松,一点也看不出大战在即的样子。 他这副样子,让我放心了不少。 带着那种轻松的心情拆开信,只见那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二哥危矣。” 二哥?齐清河? 我有些吃惊,但是因为对这二哥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因此心里觉得颇为好笑——一个曾经试图想要谋杀我的人对我做出警告,警告一个我更加恐惧的人现在正是形势危险。我自然不会理会他们。 “上面写的什么?”九王爷看见我正在笑,不免有些好奇,含笑问我。 我笑着将纸条丢了,道:“没有什么——你喝不喝银耳羹?那天晚上就这样过去,我原本以为这个姓袁的人一定还会再送信进来,可是从此之后却杳无音信。这几日事情又多又杂,我没有再去理会这件事情。 再过了两天,九王爷带兵出城,我和文武百官一起送出城外。 这一仗,关系到九王爷和我自己,乃至整个北辽,都是生死存亡的一仗。 对于九王爷,我原本颇有信心,可是对手是何阁老,因此送大军出城的时候,我们的表情都颇为沉重。 九王爷他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将自己的披风紧了紧。 那铠甲映照在阳光之下,显得分外耀眼。 回思他往日披一身袍子威风凛凛地站立在益州城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他身边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眷念。 我强烈地期盼,希望他能够胜利,希望他能够凯旋,回到北辽,然后再和我一起过那样平静的生活,我希望这样。 九王爷走了之后,捷报一封一封地传来。每一天,我都在等着今天的捷报,等得到,就是满心欢喜,等不到,就会坐立不安。 这样不安的心情,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我身上出现过了。这两年多来,我过惯了他在我身边的生活,已经不想再接触那种布满风波的生活。 辽东铁骑,果然是名不虚传。 九王爷节节胜利,已经杀得何阁老不断后退。 他给我的书信中,都是一半描述战况,一半描述自己的饮食起居。我渐渐习惯了每日晚膳的时候都问一句是否有九王爷的信,然后开始吃饭。 某一日,我正坐在大殿上看信,忽然听见殿外有人摔倒的声音,我以为是哪些小太监打打闹闹将人撞倒了,于是推开门来察看。 门外原本应该是许多侍卫站着的,不料一开门我却发现,门外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是我曾经见过的人,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来这里。 “您怎么来了?!”我大吃一惊。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五回 无心插柳(中) 面前那个人,穿着异常华贵,神情散淡,微笑着看着我。 “皇——皇上?!” 我脱口而出。 他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上,竟然透出一丝红晕。 我根本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北朝皇上。 “公主现在可是享清福的人了。”他环视了一眼大殿,笑道:“怎么,那个九王爷走了,你没有将何公子之类的人叫来?宫灯孤影,难道你也不怕寂寞?”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留神看他身后。 他身后只有月光在廊檐下投下的淡淡的影子,半个人影也无。看来,九王爷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皇上怎么进来的?”我含笑问道。 “有人开路。”他笑道,“九哥走了,这宫殿就不是那么难进了。” 我一时语塞。 他哈哈大笑。 我也只好报之以笑容。 月光下面,我们两个人竟然如同很久未见的朋友的一样,在寒夜下亲热寒暄。 “皇上请进。”我笑着对他说。 等他进去之后,我便立刻将他身后的门关上,并且拴上。 他看见了,却并不在意,却望着九王爷大殿中的那些摆设留恋往返,观赏不已。 我想起来当年见过的那个北朝帝宫和睿王府正是出自于这个人的手笔。这个人的闲情逸致,不但不像是个皇帝的样子,反而像是个文人墨客。 看了半天,他伸手去拿起来一块玉雕,道:“这个东西虽然做工精致,可是不像是九哥这种人用的,这里的气氛,看起来跟这个玩艺儿也不搭调。” 我哑然失笑,心想何阁老这个人野心勃勃,生了这么两个聪慧俊雅的儿子,偏偏一个只有赏花弄月的闲适心情,另一个虽然颇为聪明,却是满心的慈悲心肠,却都不是为他争夺天下的人。想来何阁老平时想起,也会引为憾事吧。 “皇上今天来是为了做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 他一边把玩着那玉石雕刻,一边笑道:“来夺宝。” “夺宝?”我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射到这大殿中最价值连城的商代青铜器皿上。 他哈哈大笑,将那玉雕向地上一摔,那玉雕立刻摔得粉碎。 “难道你不明白,这皇宫中最重要的宝贝就是你么?” 我吓了一跳,猛然意识到他的目的说不定是要将我带到战场上,说服辽东王退兵。而我身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害怕,勉强笑道:“做这种龌龊的事情,皇上派个人来就够了,何必要劳烦皇上呢?” 这个问题,引得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宇间便有一些郁郁不乐的神色。他强自笑道:“我亲自来迎接公主,公主难道还不满足么?” 我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按道理说,九王爷现在正在与何阁老鏖战,在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离开何阁老呢? 我走进一步,笑问道:“皇上,您这次出京,是用了什么借 他看起来愈加愤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撒谎,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挤出一句话来:“出京养病。” 出京养病? 在这个时候,皇上还出京养病,在北朝众多的将士、大臣心中会留下什么印象? 答案不言而喻。 何阁老辛苦谋划了大半生,对皇位垂涎三尺,到头来说不定是连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让他染指这来之不易的皇位。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可怜他。过去的事情一一拂上心头。他那么频繁地召见这个何公子,而何公子也是频繁地进出宫闱,甚至惹来了“宠臣”的非议也在所不惜,想必何阁老对于这些事情是极其不赞成的。他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是朝廷的柱石。 “皇上,”我笑道:“令尊得了天下,恐怕是不准备让您继续当皇帝的了。他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说中了。 “他会杀你么?”我及时踏上前几步,慢条斯理地说:“你想,他如果想要当上皇上,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自己的儿子晾在一边么?如果是这样,想必他在位子上,也是坐立不安的。” 他看我的眼神异常诡异,突然猛地抓起了自己手边上的一个镇纸,向我丢来。 我那时候离他正近,因此被那个镇纸击中额头,登时晕了过去。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六回 无心插柳(下) 若有若无的香味轻轻地在鼻端蔓延,似轻纱,似微风,轻轻地抚过。 那种香味,让人稍稍清醒,想要继续追寻。 我微微睁开眼睛,向左边看去。 只见楠木桌几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里精心铺着鹅黄色的绢绸,绸缎中间放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那香味正是从药丸那边散发出来的。 我费力地抬起头,猛地觉得额头上有伤口疼痛,剧烈地撕扯,连忙又躺下。 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只听见一个怯弱的声音说:“公主醒了吗?” 公主,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在九王爷的宫殿中,别人都是称呼我“宁妃”的。 错愕间,那个声音又问:“公主想要吃些什么点心?午膳还在备着,请公主稍稍等待。” 我睁开眼睛,只看见那个说话的人站在窗户那边,影影绰绰地看不清。额头实在是有些疼痛,我复又向后仰去,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说道:“什么点心都行。”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吧。” 不远处传来碗盘相撞的叮当声,还有一些脚步声,虽然可以压低了声音,却仍旧听得出是来的人不少。 我有些奇怪,终于还是勉强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房间中竟然进来了不少人,附近的一张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点心,东南西北,口味俱全。 床旁边站了一个小丫头,低声说:“公主,您想吃些什么?”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问:“是谁让你来服侍我的?” “皇上。”那小丫头笑盈盈地说。 我顿时想起来晕倒之前的事情。 皇上,北朝的皇上竟然堂而皇之地进了北辽皇宫。这件事情太过奇怪,如果是没有内应,定然是难以成事的。 “你们皇上呢?”我捂住额头,问。 “我们皇上在自己的房里,说了,任何人都不见。”那小丫头还是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有些无可奈何。 “他将我抓了来,总该审问一下俘虏吧?”我冷笑着问。 那小丫头的表情竟然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竟然还是笑着说:“皇上真的不想见公主。” 我叹了口气,笑道:“罢了,我就在这里,由他处置,你们将东西放下,就出去吧。莫要打扰我休息。” “皇上让奴婢问公主一个问题。”那小丫头隔了一会儿,又怯生生地说。 “什么?”我懒洋洋地问。 “皇上问公主,认不认识孔将军。” 孔将军? 我费力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哪个孔将军?” 她轻言细语地说:“是九王爷身边的一个重臣之子,姓孔。” 重臣之子?在北辽的这几年,我就没有见过九王爷的臣子。 我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那小丫头低声说:“知道了,公主好好休息。” 我点了点头,昏昏沉沉的睡意再一次袭来。 他着实没有在我心上留下太多的印象,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对你好的人,到头来也许竟然及不上一个仇敌在你心心念念之间占据的位置。 这小丫头一走,我顿时陷入昏睡当中,这一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夕阳落下的时候。 我喜欢每一天的傍晚时分。 感觉一天的烦恼和麻烦都已经过去,在这个时候,人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了。 我慢慢站起来,打开一扇小窗。 久违的悦目景色,扑面而来 只见外面是青翠欲滴的修竹,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如同落英一般的粉色花朵,在绿竹间显得有些古怪,却也异常美丽。绿得青翠,粉色也异常娇嫩。 我正在观赏这眼前的景色,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怎么样,我精心一手侍弄的,还能入得了公主的眼么?” 这个声音,我已经不会吃惊,连身都没有转过来,就说:“这样的美景,自然是出自皇上的手笔,我只有惊叹的份,怎么还敢挑剔——听说皇上不想见我,怎么如今又变卦了?” 背后的人冷笑着说:“我改变主意了,就像公主所说的,既然已经俘虏了你,为什么不善加利用?” 我霍地转过身来,说:“请问皇上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又要怎么个善加利用法?” 面前的那个人出神地看着我打开的窗户,梦呓一般地说:“你知道么?如果给一间小屋,但愿不做这天下之主。” “你还不是天下之主。”我冷笑道。 他笑了笑,道:“公主,请坐,听我慢慢将事情讲清楚。”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七回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上) 我倒是要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皇上请坐。”我略略颔首,让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正好对着窗户,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苍白得眉眼都透出一种淡淡的褐色,嘴唇也苍白得有些病态。这些还不算,他的神情中有种很疲劳很倦怠的神情,看起来让人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皇上最近身体可还好?”我闲闲地问到。 对着他,我没有面对别人那样紧张。我隐约觉得他和我之间似乎有某种共同点。 他笑着看着我,道:“公主看惯了九王爷那样生龙活虎的人,自然是会觉得我身体不太好……不过最近还不错,托公主的福,倒还是康健得很。” “托我的福?”我冷笑道:“皇上是托了自己父亲的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的太露骨了,他脸上红了红,接着颇有些自怨自艾地笑道:“公主说得不错,我这一辈子,倒真是在托我父亲的福气。”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他走到窗前,淡淡地说,“佳人美酒,亭台楼榭,哪一个不是用金钱堆出来的,征夫血泪,白骨如山,堆出这般的繁华,历朝历代,哪一代不是这样?” 他这两句话中似乎包含了极深的含义,我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倒是愣了愣。 “皇上知道这样的道理,”我缓缓说,“那你为何还要修那么辉煌华丽的一座帝宫?” 他不回答这个问题,沉吟半晌,反而说:“公主想听听我们兄弟俩当年的经历么?” “季书?” 我微微有些吃惊,然后点了点头。 “当年我父亲的身份,你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不说也罢。” 他一说起他的父亲,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落寞,那种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开心的神情。 隔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讲道:“我出生在北朝。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他的儿子。我的养父对我极好极好,他是个戎马生涯的人,却对我这个喜欢诗词歌赋的儿子宠爱有加。你知道那帝宫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么?” 我摇了摇头。 他轻声说:“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夜,我在上书房里,对我父皇指手画脚地说了一通,大意就是说,我要建造天底下最宏伟,最精美的宫殿。他微笑着听我讲,第二天就对我说,他会给我一批人,让我亲自督造这座宫殿。而这一切,都才是发生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十七岁。 他的养父想必是宠爱他到了极点,这样的宫殿,这样浩大的工程,竟然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督造。 “您的养父是怎样去世的?”我轻声问。 “公主想必听到了传言,说是我的亲生父亲将他密谋害死的吧?”他冷笑着说。 我有些哑口无言,讪笑着说:“难道不是?” 他面无表情的说:“我的养父……是被我活活害死的。” 我的脚仿佛被人钉在地上一样,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傍晚的房间中,夕阳的余辉静静地倾泄满整个房间。对着房间外面的景色,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我们只是两个离世独立的人。错乱的身世和遭遇中,竟然有某种相似之处。 房间里有些昏暗,却也没有人进来点灯。 在那样的一片黑暗中,我只听见他在缓缓说:“我二十岁那一年,我的亲生父亲终于决定要告诉我身世。那个时候,我的父皇正好受了伤寒,躺在病床上。我的贴身侍卫说,何阁老想要见我。我以为是朝廷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皇上抱恙在身,他自然是要找太子来商量的。他那个时候已经是当朝重臣,父皇一直嘱咐我要尊敬他,因此他一反常态,要求我去何府见他,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穿着便装带了人赶到阁老府上,被他迎进密室,竟然是对我说那么一番话。猛然听见他说他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立时懵了,转身就出了何府,就冲回宫中去。我是被父皇宠爱惯了的,不免有些任性,当场冲进父皇的房间,就对他说,要他将何阁老发配边疆。父皇吃了一惊,便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描淡写,但是我想象得到当年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画面。 “你将事情都对你父皇讲了?”我忍不住问道。 他停顿了好久,才说:“我自然是不肯说的。可是我父皇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几下就将我的真话都给套了出来。当下,他雷霆大怒。” “他立刻让人去抓何阁老了?” 我猜道。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到,竟然是何阁老带着兵冲进了宫来。”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八回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中) “他猜得到你回宫之后说不定就会告诉你父皇,或者被你父皇看穿,所以就带兵进宫了?”我恍然大悟。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那个时候,他用剑指着我的父皇,我吓得站不稳,立刻跪下来求他。可是我父皇厉声对我说:你要是向他下跪,我就永远不认你这个儿子。” “你跪了么?”我低声说。 他嘴唇抖了抖,说:“我跪下,可是又站了起来。就在那个时候,他手里的剑立刻就穿透了我父皇的胸膛。” 我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可以想象得到那种血流满地的样子。 他又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母后可能得到了他的消息,也进来了。他提起剑,说我娘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细心教养过我,竟然让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不认——” “他把你娘也杀了?!”我听到他讲的这样惊心动魄,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说:“这个时候,我跪下了。” 夕阳西下,照见他眼睛中有泪光闪烁。 “我看着我父皇躺在血泊之中,再看见我母后苍白的脸色,也没有余暇想到她背叛了我父皇,只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你那个时候,也只有这样。”我点头说。 他摇了摇头,道:“后来我就后悔了。我母后对他小心奉承,唯恐失宠,我很讨厌看见她那副样子。在别人面前,她是太后,是一宫之主,事实上只有我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憎恶的神色,我吓了一跳,几乎不敢说话了。 “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我只是他一个得到大权的棋子,我只是他一个似假而真的儿子。一路看小说网”他低声说,“后来,他将自己的儿子带到了身边,我认识了季书,我的兄弟。” 直到这里,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中露出一点喜悦和温暖的神色。 “季书的性情,倒是有些像我,他也像我一般,不想杀人,不想得到大权,就因为这个,其实那个人……也并不是非常喜欢他。” 这一点我倒是早就想到了。 “他本来对季书倒是有很高期许的,可惜季书根本不领情,甚至愿意肆意放纵,也不肯好好地做他的帮手。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季书越来越投缘,倒是越来越像是兄弟俩。” 我想起来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不由得哑然失笑。人们之间的流言蜚语是这样的可笑,竟然能够将他们两个人说成是断袖之交。 “何阁老那个时候难道就听任天下的人将你们之间的关系说得不堪入耳么?”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道:“他开始是不同意的,可是后来我们两个人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一个不理朝政,一个花天酒地,他对我们彻底绝望,索性也就随我们去了。” “可是季书他只是表面上肆意妄为,”我忍不住替他辩解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开始有了对权力的向往。”我没有想到他话锋一转,竟然来了这样一句:“在我父皇去世之后,我曾经无数地在上书房中打开那些驻防图,每展开一寸,仿佛都看见我父亲和他的人马在浴血奋战——” “你父亲又不是马上征战得的天下。”我冷笑道:“他也是剽窃了别人的江山,将别人的妻子儿女赶出宫廷,这有什么光彩的。”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很平静地说,“我只觉得我父亲是个连年征战的将军,我这样将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江山拱手送人,实在是大大的不孝。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每一夜都对着那些驻防图和天下户籍的卷轴一遍一遍地发誓,我说我一定要将属于自己的江山都拿回来。” 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我也是在那样的时候对自己发誓说我一定要获得兵马,获得安全。 这样的经历,我感同身受。“你……难道……”我心中顿时闪现过无数个念头。全都是他对他生父的背叛或者是暗地里的阴谋。 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说:“我只不过是个玩玩花草,打扫打扫庭院的庸人罢了,哪里有他那样的本事,怎么可能让我轻易得逞。” 我刚想表示惋惜,没想他又说:“可是这个时候,我竟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九回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下) “什么秘密?” 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呜咽,夜色渐渐地覆盖整个天地。房中渐渐地寒冷起来,他的脸色越来越严峻,却是欲言又止。 “皇上,”门外忽然有个太监低声说:“这个……孔将军坚持要见见公主。” 见我? 他笑道:“公主当真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了?” 我一心还想着他没有说完的话,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便摇了摇头,道:“没有,从不认识什么孔将军。” 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对门外的那个太监说道:“很好,告诉孔将军,公主不愿意见陌生人。” 这句话当时听在我耳朵里,并没有引起怎样的思虑,更不知道就这一句话,在日后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对着夕阳暗淡的余光,我也没有体会出对面那个年轻皇上脸上高深莫测的微笑。 “皇上请继续讲下去,你发现了什么秘密?”我急切地说。 他慢吞吞地笑着说:“公主想听?” 我点了点头。 他冷笑道:“公主可是一点都不后悔?” 他的笑容中,竟然有种恶毒的味道,让我不由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掉转头去,笑道:“很好,既然公主想听,就请听我一一道来。” 我心情没有由来地紧张,只听见他说:“原先我只是以为,我的母后与朝廷重臣私通,算是将我父皇的江山出卖给了旁人,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何阁老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南朝的皇上。我于是对当年南朝和北朝之间的旧事逐一调查,竟然发现不少诡秘的事情。” “比如呢?”我屏气凝神地问。 他笑了笑,拖长了声音说:“公主当真不后悔?” 我点了点头。 点了头之后,复又有些后悔,可是我还是没有出言阻止他。 他靠近我,一双眼睛看着我,讲道:“有一天中午,我思来想去,异常烦闷,便信步走到了母亲的宫殿那边。那个时候宫中已经四处都是何阁老的爪牙,我不想理会他们,便刻意避开他们。好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对我有些放松警惕,因此我一个人沿着小道一直走到了我母后的宫中,也没有人来盘问我。我本来是想静悄悄地进去,没想到却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房间中说:我们这个儿子,哼,真是没有出息透了。我听见这人的声音似乎就是何阁老的声音,顿时意识到这是他和母后正在谈论我,于是就俯在窗边仔细听着。只听见我母亲低声说:他又怎么了?紧接着何阁老又说:他不理朝政,将整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说到这里,他的胸膛不由得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很是气愤:“我每次想到这里,总会听见我母亲那种生怕触怒他的语调。我母亲原本是个很骄横的人,可是在他面前,竟然如同一个卑下胆怯的人一般,连话都说得小心翼翼。每当我想到这里,就很是……”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下去。 我点了点头,道:“然后呢?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笑了笑,道:“他数落我和季书的不是,我母亲在旁边唯唯诺诺,我站在外面听得肺都要气炸了,却总是没有挪开脚步。就在我终于决定要走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他说:那个南齐后宫里逐出的那个李妃的儿子,我让你一定要将他找到,你到底有没有派人出去寻找?他这么一说,我母亲立刻在旁边答应道:已经找寻到了。那孩子连带他的养娘,都已经被我接到了一个宅院里好好养着。他听了,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口气,道:很好,你总算是办对了一件事情。” 何阁老口气中的那种冷淡和颐指气使,即使是由他转述出来,也让人有些诧异,我简直不明白他所说的自己那个有些傲慢的母后是怎样爱上这个男人,怎样背着自己的丈夫将这个人的儿子扶上皇位。“这个人,就是齐清海么?”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道:“紧接着,他又说:这么多子女中,看来只有我这个儿子最有出息了。” 话音刚落,我便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他是何阁老的儿子?!”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回 心无象(上) 皇上摇了摇头,冷笑道:“是他的舅父为了保全他的性命,特地求何……求那个人,将他收为义子。” “义子?!” 窗外有个人冷笑道:“那个老家伙将我收为义子,纯粹就是想要拉拢我舅父。” 房间中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很是吓人,猛地听见这么一句话,我们二人不由得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去,只见齐清海本人冷笑着站在我们面前。 他的背影映照在身后的黑暗中,清风吹拂,吹得他的衣角慢慢飘荡,他身后影影绰绰地跟了十个人左右,旁边一个人手中提着一盏灯,光芒暗淡,照的他的脸孔阴晴不定。 “公主到了?”他冷笑着问我。 我点了点头,也同样冷笑着说:“二哥好。” 静夜中,我们两个人的声音都充满了虚伪。 “好久不见,皇上瘦了一些,近来可还好么?”他转头去继续问皇上。 “有劳将军了,朕最近很好。” 当着齐清海,他说话的时候口气中忽然多了许多的锋芒,也有力得多。 齐清海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问皇上道:“什么时候给那个九王爷送信?” “又要拿我来做诱饵?”我气愤道:“无耻。” “公主误会了。”他笑着拂了拂旁边的一张凳子,自顾自地坐下道:“我倒是不想抓公主来的,可惜九王妃非要让我们将公主请来,否则就不跟我们合作,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个答案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齐清海看到我吃惊的表情,冷笑道:“不错,九王妃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要见见公主。” “她在哪里?”我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话音刚落,门就无声地开了,人还没有走进来,先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公主别来无恙?” 我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道:“我现在已经是他的宁妃。”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紧接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脸上虽然蒙着面纱,仍然看得出一脸的恨意。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她低声说。 “我说,我已经是他的宁妃。”我站直了,昂首说。 她的眼睛中透露出仇恨,站住不动。 “你如果这样恨我,当初又何必离开他?”我安安静静地问道。 就这么一句话,她的眼睛中竟然就已经溢出了泪水。如果是在平时,我一定相信她爱九王爷至深,可是在现在,尤其是在我曾经看到我翻弄那箱绣作中毒之后九王爷那种恍然大悟无法接受的神情,我只会觉得这个女子异常虚伪。 “公主出生贵胄,怎么会了解我的痛苦。”她冷笑着说:“我的一生,动荡不安,还背负着家国大恨,怎么能够跟公主相比?!” “我的一生,难道就不是颠沛流离?!”我提高声音说道:“可是我——” “可是你还是亲手下毒杀害你的大哥。”她冷笑着说,那种笑容,异常毒辣,竟然让我打了个寒战。 可是她说的是实情。 一个终我一生都不能回避的实情。 我忽然想起来仿佛是很久之前的那一幕。 我端着杯盘,杯盘中盛着有毒的食物,站在大哥房门外。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我。 我哑口无言。九王妃冷笑着发出讥讽的笑声。 我抬起已经抑制不住充满泪水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你们如果要想让我跟你们合作,就得把她交给我处置。”她昂起头来,对齐清海说。 “悉听尊便。”齐清海漠不关心地笑道。 倒是那个皇上看了我一眼。 我倒是颇为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九王妃。她对我,倒真是很仇恨的样子,难道她当真有那么爱九王爷么? “皇上他……现在在哪里?” 我低声问道。 不用我说,他们也明白,我这一声皇上,说得就是九王爷。 齐清海撇了撇嘴,道:“他在你面前或许是那个给了你封号的北辽皇上,但是在我们这里,至多称呼他一声九王爷。” “闭嘴!” 他还没有说完,九王妃就将他喝住,然后低声回答我道:“皇上的兵马,现在驻扎在不远的地方。不久之后,恐怕就要开始大战了。” 她竟然称呼他皇上。 难道她还自认为她还是他的人么? 我想到这里有些不开心,不过能够听到九王爷的下落,心里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安慰。 “跟我来。”九王妃慢吞吞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 齐清海幸灾乐祸地看着我,我自是昂着头走了出去,心里却着实有些打鼓。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一回 心无象(中) 从这里走出去,就是一条古旧的甬道。那青黑色的石块,仿佛永远冰冷而潮湿,静静地在夜色中延伸。 甬道两旁,一洗帝宫中的繁华,更没有睿王府中的精致典雅,有的只是苍凉。甬道两旁只有稀稀拉拉的杂草,中间露出湿漉漉的土壤。中间就算有一星半点瘦弱可怜的野花,也早已在单薄的土壤中瑟瑟发抖,根本看不出来一点娇媚可爱的样子。 九王妃将她的那几个侍卫都留在甬道进口——其实也不叫进口,只是那条小道开始的地方。 我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几个人笔直地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如同石像。他们全身都包裹在青黑色的布料中,从头到脚。 九王妃无声地在前面走着,她的背影看起来还是窈窕动人,只是步伐有些迟缓。 我们默然朝前面走了许久,久得我都觉得已经出了皇宫的地界。 “我住的地方很是简陋,公主不要见怪。”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听得我心里一阵寒冷。 眼前是一间茅屋,用野草铺成,夜风萧瑟,那茅屋的草顶就在风中轻轻地吹拂。 “你就住这里?”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一路看小说网放眼望去,这里似乎是一座行宫,虽然不是金碧辉煌,可也是亭台楼阁俱全,在飞檐画栋只见夹杂了这么一间小小的茅屋,在夜色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我说了公主会不习惯的,”她冷笑道:“公主是当惯了……当惯了娘娘的人,怎么会看得惯我这里的粗茶淡饭。” 她的语调微微颤抖,口气中带着一种不忿,狠狠地推开了茅屋的小门。 “小姐回来了么?”房门一开,顿时有个老人在里面问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不经意地转头一瞥。却看见附近地一处楼阁中有几个黑衣人的影子,刀剑森森,龙吟细细,似乎正在练剑。 我好奇地又重新看了一眼那茅屋:如果那些黑衣人都在那些并不破烂的地方,为什么他们的主子又住在这里? “公主不敢进来了吗?”九王妃看着我,高傲地问。 我怅然微笑,道:“你还以为我是个受人怂恿的人么?”顿了顿。我又说:“不过既然到了这里,进与不进,都是王妃说了算。 说罢,我轻轻站到她身边,低声说:“请您带路。”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掉转头朝里走去。我也紧跟其后。 茅屋中漆黑一片,只听见九王妃低声说:“爹爹,娘,我回来了。” 屋中先是没有人回答,之后才有个苍老的声音说:“好。你坐下,将事情禀告给你父亲听听。” 这声音很是沙哑,我听不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又怕在黑暗中踩到绊倒,于是站住不动。 九王妃暂时没有说话,屋子里就听见我们几个人呼吸的声音。 “怎么,今天有客人来?” 屋子尽头一个老年人低声说。 九王妃低声说:“爹爹,我把赵明喜带来了。” 那老人“哦”了一声,声音中不但有吃惊,还有一种惊喜地味道。 我一直沉默不语,只觉得这间茅屋大有玄机。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么简单。 “你真的是赵明喜?!” 先前说话的那个老妇人——现在我依稀听得出她是个妇人了——立刻说道:“名儿,点灯!” 角落中立刻响起一阵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片安静,然后就是光明大盛。那刺眼地光芒透到我眼中,刺得我眼睛一阵酸痛流泪。紧紧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再张开来。只看见茅屋中间的一张破烂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桌子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全身都是穿着黑色的衣服,不过没有将自己的脸蒙起来。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青衣小童,面黄肌瘦,满脸瑟缩之色。 九王妃站在我身旁,轻轻地将我朝他们推过去,冷笑道:“爹娘,这就是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咱们理应当将这个女子碎尸万段,为咱们地家人们报仇。” 听到她这句话,我吃惊不小。 她既然称呼我为“赵明喜”,那么她所说的那个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自然就是我地亲生父母了——西赵的皇帝和我的母亲。我母亲只是一个宫女,自然不可能与他们有交集,可是如果是我的父亲,他身份特殊,就算是战场上杀害了他们家的人,也只是兵家胜败,为什么要如同有了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我思来想去都有些想不通,只有戒备地看着他们。 只见那两个老人看着我,冷笑道:“哼,不错,倒是跟那个人长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且是带着那样明显的敌意,我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那老妇人又说道:“西赵国灭地时候,你多大?” “六岁。”我禁不住答道。 “也是个孩子。”那老妇人的目光慈祥了一点,叹了口气道:“抓她做什么,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那老头满脸憎恨,道:“他们一家对我们做过什么,那是非要算清楚不可的。”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插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我父皇曾经在战场上得罪过你们,那也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地无奈之举,两位为何一定要口口声声将我称作仇人之女?” 那两对老夫妇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笑了半天,才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所说的仇人是你地父亲?!”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期期艾艾地问道:“难道你们所说的是……我母亲?!”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二回 心无象(下) 我的母亲……说出这句话来,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的母亲,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宫女,失宠的妃子,她怎么可能是…… 可是,面前的那一对老人都是面色凝重,九王妃的眼中更是流露出一种极端痛恨的眼神。 这茅屋忽然变得异常恐怖,我正想夺门而逃,忽然听见那老妇人叹了口气,在我背后轻声念道:“鸳鸯离别,朝阳梦影,从此成往世。别后年年,犹自相忆离别时。无可释然时节,试听曲中心,细辨花前友,可解当年疑问……” 这诗句越念我越觉得耳熟(请见第二卷第二十六回),直到后来,我已经有些恐惧:这首诗听起来似乎就是一个女子在怀念他的情人,当年他们还对我说,那八十万大军的统领有可能就是个女子。 “公主听过这诗句么?”她看见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地问道。 对,我听过这个诗句。我听过。 在这一刻,我的脸色一定是苍白得吓人。 “令堂如今还健在么?” 那老人问道。问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如同狼的凶光,如同不怀好意的野兽,那眼光从眯紧了的眼皮中透出来,让人觉得异常吃惊。 我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现在的感觉,仿佛是我一直走在夜路中,猛然回首,却发现自己战战兢兢所害怕的野兽其实就在我身后。 那种恐怖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 “我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老妇人冷笑一声,道:“你母亲,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西赵宫廷中小宫女,竟然敢与手握重兵的将军私通,并且还做下这等瞒天过海的大事!就连我们家,那一个人不是死在你母亲的手下?” 她每说一个字,我后背就冒出一滴冷汗。 不知道怎么的,她刚开始这样说的时候,我就已经确定,非常肯定,他们说的是真话。 也许这个世界上的真相总是让人难以置信的。 那些难以置信的事情,却总是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真实性。 就是在这个时候,九王妃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珊瑚手镯,放在我面前。 这个手镯跟我从小戴到大的手镯如出一辙,仿佛原本就是跟我那手镯是一对的。 我开始恐惧起来。 母亲和善儿已经到了很安全的地方了,可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为什么? “将军。” 门外忽然有个人大声说:“南齐摄政王妃已经到了。” 南齐摄政王妃?我大吃一惊,全身上下都为之一震。 南齐摄政王妃?!也就是说,我曾经的婶娘?! 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婶娘已经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仿佛憔悴了许多,脸色蜡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摄政王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王妃,而是一个普通的病恹恹的村妇。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孩子看起来也是面黄肌瘦。但是我分明就能辨别出,那就是皇叔当年的一对子女。 看见他们,我忍不住弯下腰去,向他们伸出手臂。男孩子的那个怯生生地靠近我。他长高了。可是我忽然想起来,几年前他们刚刚从南齐都城中逃跑出来的时候,皮肤吹弹可破,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可是现在,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睛中完全没有应当有的灵气,反而只有呆滞。 看着他,我的内疚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无法排解。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接触到了婶娘的眼神。 她的眼睛中,满是痛苦。 我朝她那边动了动脚,却终于没有走过去。 九王妃在我们身边得意地冷笑出声。 “今天让公主过来,原本就是想让你见几个人的。”她冷笑着说道:“还有几个人也想见见公主——来人啊,把方大夫带进来。”方大夫?! 我大吃一惊,扭过头去。她说的,难道就是那个如影随行,经常在我四周如同窥探一般在暗处出现的孙氏偏房一支。 门外有人应了一句,然后就推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低着头,直到走到我面前,才将头抬了起来。 我心中方寸大乱,以前所有的设想全部崩溃,留下一片空白,让我仿佛在面对着一片虚空,毫无着力之处。 人的心,到底有多么深远,多么恐怖,能够搞出这么多可怕的东西。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三回 山将别恨和心断,水带离声入梦流(上) 进来的人,我自然认得。 曾经见过一面之后就封存的形象,竟然随着他的出现,又慢慢鲜活起来。 “你——” 一看见这个人,我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过将军和夫人。”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中倒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然后就对着九王妃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奴儿,坐吧。” 那老妇人异常和蔼地欠了欠身,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说道。 他倒是谦和的很,笑了笑,说道:“老将军和夫人身边,小子不敢擅坐。” “坐吧。”这次那个老人也开了口,道:“如今早就不是什么将军和夫人了,讲这些做什么。” 袁大夫笑了笑,躬身说:“那也得让李将军先坐。” 说罢,他转头去看着外面。 我们几个人也随着他朝着外面看过去。 此时外面早已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黑漆漆的夜中,竟然有一个人笑出声来。 那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异常沉稳,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却是非常有魄力,听起来仿佛此人胸中自有雄兵百万,不惧怕任何风吹浪打一般。 我们都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却有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虽然是黑色的,却和九王妃手下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是黑色的纱衣,那纱衣上有金色的刺绣,花纹若隐若现,让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脸上留着三缕髭须,脸色微黑,带着风霜之色,眉毛中间有两道皱纹,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然而他脸上那种严肃的神色,却让周围的人都不知不觉地有些害怕。 他一进来,却没有先跟九王妃的人打招呼,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躬身道:“鄙人就闻公主大名,如今方才得见,实乃荣幸。” 他抬起头来,我却有些疑惑。 实在是不记得见到过这个人。 可是他却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说是久闻我的大名。 他看着我,笑道:“公主没见过小人,却多半听过小人的名字。公主仔细想想,在南齐还有什么故人?” 故人? 我实在想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终于苦笑道:“请先生饶恕青枝,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先生的大名了。” 他笑了笑,道:“我的姐姐当年在南齐宫廷中获罪,被处斩,侄儿子也差点难逃厄运,多亏公主的……公主的养母端华皇后求情,他才免于一死。” 他的姐姐?侄儿子…… 等一下,二哥齐清河的母亲姓李,而方才我分明听见那个袁大夫叫他“李将军”。 我顿时茅塞顿开,脱口而出,道:“你是齐清河的娘舅?” 他微微笑了笑,点头道:“很好,公主总算还听说过给我。” “岂止是听说,如雷贯耳。”我笑着说道。 虽然是在笑着,心中却着实不免打鼓。 在这间茅屋中,来的人越来越多,却要么是我的仇人,要么就是我连摸也摸不透的人。 他们的眼光齐刷刷地放在我身上,我不免向后走了一步。 那老妇人站起身来,低声说:“公主,不,我还是称呼您宁妃吧……” 九王妃的身子抖了抖,却没有看我。 那老妇人继续说:“宁妃娘娘从小到大见识非凡,恐怕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将你那老母亲和弟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可是我们偏偏不死心,索性跟娘娘您打开天窗说亮话,请问娘娘您母亲究竟在何处?” 母亲和善儿如今在云南。 可是这句话我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如果我不说,会有什么下场?”我冷笑道。 那老妇人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了顿,然后厉声说:“不说的话,公主可千万别怪我们狠。我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够出卖他们。” 那李将军冷笑道:“你母亲可曾对你说过她当年的事?” 这一句话,登时将我击中了。 我摇了摇头。 母亲当年的事情,我其实一点都不清楚。 我明白,她对于我,其实有甚多的保留。 我叹了一口气,仍旧摇了摇头。 “那好,”九王妃一直在旁边沉默,如今忽然开口道:“你不说你母亲和兄弟的下落也罢,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皱眉问道。 “第一,他为什么要纳你为妃;第二,他这么多年,纳了多少个妃子;第三,”她极快地说完这两个问题,忽然又问道,“第三,你可曾看见过宫里面是否有一只装满了绣作的箱子?王爷……皇上他动过那箱子没有?”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四回 山将别恨和心断,水带离声入梦流(中) 一说起那箱绣作,我便气得不打一处来。 “没有。” 我冷冷地说,“只有我去翻了翻,不知怎么就中了毒,还是皇上为我找来解药,否则我现在也没办法站到王妃面前了。” 她眼睛中的凌厉光芒顿时黯淡了下去,自言自语地问道:“他为你找来解药?……他——那么着急么?” “是。”我昂首说。 她抬起头来,眼睛中满是愤恨。 “这些小事,还是放开为好。” 九王妃刚要说话,她父亲便开口道:“那个人,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撇开,我却分明能够看得到九王妃的眼睛中闪现出无尽的伤心。那种伤心,又岂止是一句“不提也罢”就能够撇开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心软,可是转念一想,九王爷曾经差点死在她手里,又忍不住说道: “你们可以不提,但是我却不能不问:当年你和他好歹是夫妻一场,他对你不薄,为什么你偏要下狠心去杀害他?”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九王妃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 “当年的事情,自然有当年的因果。”这个时候,二哥的那个舅父终于开口道:“娘娘何必苦苦追问呢。娘娘远道而来,今夜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不错。”我扬了扬眉毛,转身就朝外走。 “等等。”他极快地站到我面前,堵住我的去路,很伪善地笑着说:“娘娘要走,除非回答我们的那个问题:娘娘将自己的母亲送到哪里去了?” 我冷笑着说:“将军,如果你站在我的处境,你会说么?”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看了半晌,竟然斩钉截铁地说:“我会。” 这一句话一说出来,不但是我,就连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定定地看着他,吃惊不小。 没想到此人不但毫无愧意,反而面不改色地盯着我,冷冷地说:“娘娘即使血溅当场也不愿意给我们一个答案么?”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取出一把短刃。 那匕首看起来异常锋利,在烛光下青光闪动。 他恶狠狠地将那匕首用力在桌子上一插,匕首尖端立刻扎进桌子当中去,匕首把微微颤动。 “说还是不说,娘娘自己决定。”他很平静地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摇了摇头。 当着九王妃,我似乎是憋了一口气一般的倔强。 满屋子的目光都凝聚在我们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将刀举了起来。 那把刀放在我颈间的时候,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疼痛。 他轻轻将刀拿开,纵声大笑。 我刚才虽然也不太相信他会杀我,但是看见他将刀拿开,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笑道:“很好,不愧是你母亲的女儿。” “娘娘今夜不说,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那个袁大夫一直没有说话,冷眼旁观到这里,似乎是对那李将军放开我的举动极其不满,便突然开口道。 他能对我下杀手。 这个人对比起那个李将军而言,让我更加恐惧。 这孙家的偏房旁支为什么总是要与我为难,为什么总是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就算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透。 “娘娘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几分。”他冷冷地说:“娘娘的母亲大人和曾经的傀儡皇帝弟弟已经在九王爷亲随的保护下,正躲在云南的某个角落里。” 我吃了一惊,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送他们走,是皇上的主意。我只是给他们准备了盘缠等物,却没有去打听过皇上到底是送他们去哪里了。” 他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不会。九王爷这个人一向自信,他绝不会在大战之前让自己的亲眷远远躲到云南那么远的地方去。就算是他想要保护他们,担忧他们在战乱中遭到不测,那么他只需要派一些人紧紧贴身保护就是——再说了,他连娘娘都还留在宫中,怎么会先将您的母亲和兄弟给送走?!” 我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茅屋中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听见我身边的人全都哈哈大笑,笑声不怀好意。 “娘娘现在肯说了?” 屋子里只有那个姓袁的大夫没有笑,他迈步走到我面前,脸上仍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样子,让我禁不住有些害怕。 他低声问道:“娘娘现在肯说了么?你的母亲和弟弟究竟在哪里?” “总之我不会告诉你。”我铁了心说。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对那个老夫妻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道:“将军,夫人,我想将她带下去慢慢问问,总会将那个人的下落从她口中问出来。” 那老人看了我一眼,问道:“如果你问不出来呢?” “那就将她送到万里疆场上去,只要有这个女子在两军阵前,恐怕九王爷就不敢进攻。” 他很干脆地答道。 “行。”那老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扬了扬手,道:“你带她下去吧。”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五回 山将别恨和心断,水带离声入梦流(下) “我不去。” 我冷笑着说:“袁大夫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好了。” 他眉毛皱了皱,刚要伸手来拉我,门外却突然有个人将茅屋的门推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高声说:“老将军,王妃,大事不好!” 来人只是个品级略高的军士,满面慌张,他推开门,第一眼看见我,涌到了嘴边的话却又不敢说下去。 “怎么了?!”老人语气很威严:“好好的把话说完!这么吞吞吐吐的是什么德行?!” “是,”那人战战兢兢地说:“这个……九王爷已经节节得胜,步步紧逼,阁老的人马就快要招架不住了!他们已经退兵六十里,在一个山口安营驻扎。” 此言一出,我立刻喜形于色,周围的人个个都是满面阴霾,唯有九王妃脸色不定,不知道她是喜还是怒。 “不愧是辽东王!”那老人虽然是脸色沉寂了一会儿,却很快又精神奕奕地振奋起来,重重地将自己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扬眉说:“可惜老朽现在不能披甲上阵,否则倒是真想会会这个对手!” 那一瞬间,仿佛往日的精神劲儿都回到了他身上,眼前站的分明就是个虎将,哪里还是那个如同朽木一般的老头子。 他转眼过来看着我,沉吟道:“如此一来,这个女子倒是真有大用场。” “有什么用场。”九王妃冷冷地插嘴道:“辽东王称帝之后,后宫的脂粉一定不少,区区一个妃子,怎么可能让他的三军退避?” 那老头子精明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冷笑着道:“夫人,告诉这不死心的丫头,那辽东王后宫有多少个人?” 那老妇人明显是心疼自己女儿的,可是仍不敢违抗自己夫君的命令,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他称帝之后,仅有宁妃一人。三宫并未封有其他的妃嫔。” “听见了没有?” 那老人问她。 那双眼睛顿时避开,眼中的盈盈泪光却仍旧被我看在眼中。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皇上最思念的仍旧是王妃您……” “闭嘴!” 我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她就立刻厉声吼道,我只好住口。 “将她带去见阁老吧。” 那位李妃的兄弟不疾不徐地张口说,“派做什么用场,还是由阁老说了算。” 一提起何阁老的名字,九王妃一家顿时表情很是微妙,那老人当先说:“为什么要由他说了算?” 那姓李的人斜眼看了一眼我,缓缓地摇着自己手中的扇子,笑着说:“老将军虽然当年是万里封侯的人,也得看看如今站在谁的地盘上。” 他这一句话实在是太重,那老人当场气得脸色煞白,九王妃立刻扑上去扶住他,低声叫道:“爹,你莫生气。” “话虽然难听,说的却是实情。”那姓李的人仍旧开口说:“老将军,您说呢?” 那老人的胸口起起伏伏,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道:“很好,你说的果然是实情。既然如此,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绝不再停留在何阁老的领地上!” “走?!”那人刷地一声将自己手中的扇子打开,笑道:“来的时候阁老大人给了你们想要的,如今拿了东西就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他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外面立刻就有人应声答应。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似乎已经将这间屋子团团围住。 可是还远远不止这些。 只听见外面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李将军说的对,你们拿了我给的东西,就想走么?” 这个声音已经久违了。 这个声音,是季书的父亲,何阁老,当年的穆宣宗的声音。 我心里泠泠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李将军大喜,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躬身道:“您来了?”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那人身上裹着沉沉的皮毛大氅,仿佛刚刚从寒冷的地方回来,因为有些热,头上的帽子揭下来拿在手里,隐约还冒着汗水的热气。 此人面容和霭,慈眉善目,正是何阁老本人。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六回 心几烦而不绝兮(上) “公主,又见面了。”他笑着对我说。 红润的脸色,手中搓着两个铁胆,炯炯有神的眉眼,他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慈祥。 但是天下所有人都对这个慈祥的老人闻风丧胆。 “阁老。”我语带讥讽地说。我坚决不叫他皇上。 总是感觉如果叫他皇上,就代表着某种形式上对九王爷的背叛。 想起他做的事情,我总是觉得难以相信,天底下竟然有一个人敢于这样做。这些事情看起来诡异而且又非常的危险,就算他成功了,他恐怕也很难站在天下人面前宣布他就是真正的穆宣宗。难道这个人竟然愿意背负这另外一个名字,就这样过活么?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想要摆脱自己的身份。 “公主,啊,不,如今应该称呼做娘娘了。” 他笑眯眯地说,“娘娘想必已经听说了九王爷的军队大胜我军的消息了?” 我点了点头。 他冷笑道:“不错,九王爷是个人才……” 说完这一句,我看见他恨恨地捏了捏拳头,对那个大夫和姓李的人使了个眼色。 他们会意回过头来。 “九王妃,”那个姓李的人拖长了声音,语调中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讽刺,说道:“劳烦王妃好好照料娘娘。” 九王妃没有出声,更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转眼间,已经有几个黑衣人上来,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何阁老和那两个人匆匆走了出去。九王妃和她的父母都望着他们的背影,颇有些担忧,他们没有看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将我带下去。 关押我的地方,倒是比他们住的那个茅屋稍微好一些。虽然是青砖土瓦。却也算是一间可以住人的屋子。 屋子中没有灯,更没有人,黑暗中只有从前方投过来的巡夜的人地灯笼照在我房中,显得异常凄凉。我不由得回忆起在北辽宫殿中的日子。那确实是我过得最快乐,最安心地日子。就是在这些日子中,我的心渐渐地放宽了。 一片黑暗中,那些温暖而明亮的日子却仍旧在我眼前晃荡,不知为什么给了我许多的安慰。 曾几何时,每日傍晚,我总是看着侍女们将晚膳摆好。等着他从上书房归来,我从来都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他从不跟我讲朝廷上的事情。我们只是静静地吃了晚饭,然后他看兵书,我默默地在旁边刺绣,或者做些别的事情,看着明夜东升。曾几何时,每逢他政务不忙,天气又好的时候,他总是和我一起在御花园中闲逛。他曾经对我说过,跟他在一起,我不需要天下。更不需要兵马。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对的,跟他在一起地时候,一个天下,不如一个他。 正在我恍恍惚惚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斗声。 兵器交击的声音中,还夹杂着阵阵呼叫声,有人在招呼抓探子。 我奔到窗前,竭力想听得更清楚些,可惜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朝着北边去了。 我惘然地离开了窗户。静静地坐在床边。 就在此时,我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跌跌撞撞地朝着每口走来。然后就有一个人将我的门一下子推开。 我吓了一跳,心里不知为什么却有些喜悦。 落在九王妃手中已经非常危险了,无论是谁来,总不会更糟糕。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她。 楚王妃。 她浑身都是伤,脸色苍白,独自一人。一推开门看见我,她便松了一口气,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住她,问道:“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右手颤颤地指着床铺。 我连忙用力将她拖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放到床上去,然后赶忙将门关好。 “刚才那些探子,是你的人?”我低声问道。 她虚脱无力地点了点头,笑道:“好不容易……总算见到你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摸索着将床上的被子拖过来,想给她盖在身上。在摸索中我不小心碰到了她,力气并不大,她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谁弄的?”我心中浮现出上次她被楚王打伤的样子,心里有些犹豫不定。 “他。”她虚弱无力地说。 “又是楚王?!”我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黑暗中有只手伸过来轻轻捂住我的嘴。然而那双手只是勉强触到我地嘴唇,然后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不用看也知道,她身上究竟有多少伤。 我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好,”我忍住眼泪,柔声说:“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这一次你怎么也不能回去了。听我的话,你放心养伤。” “不……”她听见我这么说,顿时急切起来,挣扎着拉住我的手,说:“你要救他……也救他……” “救谁?”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九王爷……和楚王……他们。” 她说话都那么吃力,我真难以想想她是怎么支撑到这里地。 “你歇息一会儿,不急。”我低声说,同时摸了摸怀中,还好,我贴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还在。那个小包袱中,是一些最好的药丸。我满屋找了一下,没有水,只好到门外,就着月光费力地找出一颗药丸,将它细细地捏碎成粉末,翻身回房,低声对楚王妃说:“尽量咽下去。” 我听见她在按照我的叮咛,费力地将那些药粉咽下去。 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青枝,你的皇上他已经将何阁老地人打得节节败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失踪地消息,总之他这几天是疯狂地进攻,何阁老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但是……”她咳嗽了两声,歇了口气,又说:“这几天,楚王和伯阳王已经决定背水一战,与何阁老联手,抗击辽东。” 这个消息太好了,我顿时心花怒放,冷笑着说:“他们不是他的对手。” “对,他们不是。”楚王妃有些着急气喘地说:“可是你不知道,他们已经奇袭了辽东王地家眷队伍,将他手下十八员大将的家眷都统统掳掠起来,如今九王爷手下已经军心不稳!”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七回 心几烦而不绝兮(中) 军心不稳?! 我心里如同响起一声炸雷,在这个黑暗的屋子中,异常响亮。 楚王等人竟然俘虏了九王爷一十八员大将的家眷,这对于整个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如今定然是左右受困,要分兵去救人呢,不敢冒险;不分兵去救人呢,军心浮动,将心难安。 我沉默半晌没有说话,楚王妃却挣扎着拉着我的手问道:“青枝,你怎么不问我那些人在哪里?你要想办法救他们,只要你将他们救走,九王爷的大军必然同仇敌忾,势如破竹……” “你不是很爱他么?”我低声问道:“他现在是唯一的机会,而你,要置他于死地?!” 黑暗中,那只抓着我的手慢慢垂下,她低声说:“他现在的兵马,根本挡不住九王爷。我劝过他,可以先臣服于九王爷,然后再谋反。但是他不愿意。其实,我也不愿意。”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 她轻轻地开口说:“这世上的男子,能够让我爱的,唯楚王一人;而能够让我敬重的,就只有楚王和辽东王两人。青枝,我多希望他们是真正的兄弟,我们二人能够世代交好。可是这只是我们的希望,不是男人们的野心能够容忍的。” 我哑口无言。黑暗中只听见她继续说:“青枝,记住,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有一天楚王战败,你和九王爷一定要饶他一命。” 几乎是难以抗拒地,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这一次承诺,是我一生中最郑重的承诺。 她仿佛得到极大的安慰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手松开。 “他把你打成这副模样的?”我很愤慨地说。 她不说话,黑暗中却有啜泣的声音传来。 我有些担忧:上一次她也是这样遍体鳞伤地来投奔我们,却不曾见她这么伤心过。 “怎么了?”我又低声问了一句。这一次却问得有些担忧。楚王妃一向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子,能够让她这样难过的。除了楚王,还有第二个人么。 “他已经离开我了。” 回答我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离开你了?”我有些不明白。 “除我之外,还有一位楚王妃,是他真正地结发妻子,不过已经失宠多年。”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我却猛然想起来在我刚刚从南齐到北朝地时候,皇上曾经为了欢迎我们大宴群臣,在那次宴席上,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眉目温顺敦厚的女子,难道就是她所说的那个真正的楚王妃?! 我一下子张口结舌。我现在知道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那样去爱过一辈子的人,甘愿为了他千刀万剐,却就这样失去了。难道不委屈,不气愤么。 她的啜泣声越来越低,我摸索着挨到她的后背,轻轻拍着。拍重了,怕把她拍疼了;拍轻了,又怕不能把她心里的眼泪拍出来。 与此同时,我心中焦急万分,他的形势那么危险,而我却无能为力,这该如何是好?! “王妃。”尽管知道她现在是最痛苦地时候,我仍然不能不问:“请问那些将领的家眷关押在什么地方?” “祝名寨。”她低声说:“你听过么?在楚王领地的边界上,那里地势险峻,附近却又没有什么城池,向来不是驻扎兵马地地方。你们的人。就是关在那里。可是……可是你现在也是身陷囹圄,怎么出去?” “正是。”我苦笑道:“你应当设法通知他本人,而不是我这个没用的人。” “不是。”她拉住我的手,言语声调中带着微弱的笑意和温暖,道:“他如今左右受困。分不出兵马的。只要是为了他的事情。你就一定有办法。” 这是什么理由呢,我哑然失笑:这不过是女子们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总认为自己在他那里是那么重要,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春花明月般的美丽影子,等到闲暇时过了,总会梦醒的。 虽然想是这样想,却不由自主地要为他着急,为他筹划。 可是我如今被九王妃等人困在这里,又能怎么救他呢。 “如今我被困在这里,能够想得出什么办法。”我叹了口气,颇有些泄气地说。 “能地……”她咳嗽半晌,低声说:“我已经命人将你在祝名寨的消息传了出去,必定有人去救你。” “谁?” 冥冥中,我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却偏偏要这么问。 “你母亲。” 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总是这么准确。 我颤了颤,没有说话。 的确,我的母亲会来救我。 “而且,你也不会在这里待多久,总会有人来救你的。” 黑暗中,她地口气中带着一种捉狭的味道。 “为什么?” 她笑道:“你放心吧,你不是个坏人,你真心真意待过的那些人,必然也会用真心来对你。比如孙将军,比如赵虎,德金等人。” 对啊。还有他们。我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转瞬却又觉得有些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你通知了他们?” “我将自己都葬送了进来,自然是要安排条后路地,对不对?”她苦笑道:“我……总盼着,我还能够回到他地身边。”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聪明得可以洞悉天下大事,却不能够看懂自己和郎君地心。 “我再给你找些药,你咽下去,好好睡。”我低声说。 她应了,我们就默默地这样待着,两个人都没有睡着,直到第二日天明。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八回 心几烦而不绝兮(下) 那一夜,我就那样守着,看着东方渐渐地透出鱼肚白,然后朝阳升起。 楚王妃总算睡着了。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布满灰尘的屋子,我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哪里还有我初次见到的那个楚王妃的楚楚风致,她满脸都是红肿的伤痕,还有青色的瘀伤,看起来被打的不轻。身上的衣衫也是脏乱破旧。 楚王到底怎么折磨她了,我想象不出来,可是她心中的难过,我一看便知。 正在难过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地方可以躲避,只有钻到床上,立刻将破旧的帘幕放下。 “下来吧。” 外面是九王妃冷冷的声调: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堂堂北辽皇上的宁妃娘娘,怎么能够在这里安眠?!” “我睡得很好。”我正色说:“衣衫未整,您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很好。”她笑道,“请娘娘快快梳妆,待会儿皇上要处决一个人,请您去看看。” 处决一个人? 这个人自然是我认识的,不然她也不会特意要我去,更不会这么幸灾乐祸。 “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么?”她冷笑道。 谁?谁还在他们手中?我的心思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还有谁在他们手中。我根本就忘了,他们曾经说过,有一个人想要见我。 “怎么,想不起来?”九王妃在帘幕外悠闲地说,“想不起来就不去吧。娘娘贵人多忘事,倒也不奇怪。” 转眼间又听见脚步声声,她又走出去了。 “你或许应该去看看。”楚王妃声音微弱地说。 我摇了摇头,说:“我怎么能够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迟早要发现的。”楚王妃笑着说。 我心里委决不下。总觉得那边是个很重要的人需要我去营救,至少我得去看看到底是谁;而这边却也离不开我。 这样犹豫不决,楚王妃虚弱地笑道:“去吧。” “不。”我横下一条心,道:“我得在这里。我一走了,他们或许会在这屋子里翻翻找找。” 听我这么说,她含笑闭上眼睛,不再坚持。 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她说起要处决的人的时候那么开心?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想来想去,却总有些觉得放不下。 看着楚王妃仿佛已经睡着,我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走到门边。 门外空无一人。我心中不由得更加发慌: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不派人看守着我? 到底要被处决的那个人是谁? 我颇想去看看,至少去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回头望了望那间破旧的屋子,却怎么也无法离开。 “我拖累你了。”当我回到屋子中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发热的眼睛亮晶晶的,微微担忧地看着我。 “没关系,或许只是九王爷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卒。”我这样安慰她道:“我不记得有谁和我一块儿被俘虏到这里来。”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日我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到正午,楚王妃在床上昏睡着,一直到后来,有人给我端来饭菜。 饭菜虽然粗鄙,却有一碗粥。 我赶忙将它端到她面前,低声说;“赶快,喝一些。” 她摇了摇头,示意暂时不想喝。 我无意间转头一看,只见窗外送饭的人正端着盘子沿着屋外的路往前走。 只有他一个人。 我立刻放下碗,追出门去,低声道:“等等!” 那人似乎是吓了一跳,立刻回过头来,战战兢兢地说:“娘娘有何吩咐?” 我屏住呼吸,低声问:“今天有人被处决么?” 那人想了想,点头说:“有。” “谁?是北辽那边的人么?”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上忽下,异常紧张。 那人非常迟钝地想着,我几乎不能等待,又追问道:“到底是谁?!” “是……是北辽皇帝的一个手下……”那人吓了一跳,迟迟疑疑地说,“这个……好像是姓孔,是个年轻将军。” “年轻将军……姓孔……” 我自言自语地想着,突然想起了那个人。 孔将军。北辽左丞相的公子。曾经救过我的人。 是他?! 第三卷 兵戈 第四十九回 离心生暗道(上) 一想起他来,顿时明白,他当时肯定是为了救我,才被一起俘虏到这里来的。我被掳掠到这里来之前,孔将军和他们的人必然有一场搏斗,却多半是寡不敌众。 我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楚王妃还在那里面。可惜我不能分身。 “现在想去了么?”背后忽然有人说。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九王妃。那声音冷冷淡淡,略有些不正常的沙哑,还带着对我的仇恨。 “你知道楚王妃在里面?”我冷冷地说。 我话音刚落,她就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说:“楚王妃这么尊贵的人物,到我这里来,可真是蓬荜生辉了。昨晚上她的人为了送她来找你,煞费苦心。我押你进去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在窥探,可不知道是何阁老的人啊还是袁大夫之类的人派来的。我让人跟着他们,谁知道,哼……” 不用说,她一定是发现那些人在向楚王妃报告,因此才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她来这里想做什么?”九王妃问道:“半死不活的,不守在楚王身边,还来这里找你,不是自投罗网么?她到底来见你做什么?” 我怒极,不想回答,闭口不言。 “不说也没什么。”她冷笑道:“那你就在这里守着她吧——我不会派人进去,只会吩咐他们把那边那个孔将军一刀一刀。细细地割了;如果你要离开,我就派人进去,抓她。” 她一边说,一边扬起手来,用尖尖地指甲指了指那间屋子。 她的手指,竟然是异常的白嫩,如同细葱一般,看起来非常好看。只是没有血色。看起来很是苍白,而且手指异常瘦削,看起来是很瘦弱的。尽管这样,我还是不难想象,当她的容貌没有被毁坏的时候,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女子。 “宁妃娘娘,您选哪边?” 她这样盯着我问。眼光灼灼,似乎一定要我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我的选择就真地能救人么?可笑。 我咬紧牙关,对她说:“反正我们都已经落到了你们的手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不可能因为我守在这里就不动楚王妃,更不可能因为我要去就放了孔将军。一路看文学网总之都是由着你。随你办吧。我们只能任你宰割。” 说完这句话,我径直走到破屋门前,转头又对她说:“北辽皇上他总有一天会来的。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难道你在他心中还是当年的那个王妃么?你这个样子,难道还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说完我就走到屋子里去。说实话。在那一刻我有些担心她会提剑进来将我和楚王妃一块儿杀了。我知道这句话伤她心伤得极深。 可是她没有。走进屋子之后。我透过窗户,看见那个黑衣女子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外。 楚王妃早已半坐在床上。 我很担心昨晚的药对她有没有起什么作用。 她受的内伤太重,不是轻易能够治好的。而我怀中地药,却只有那么多了。 “出去告诉她,北辽皇帝现在处境危险。”楚王妃眼光严肃地对我说:“你要把我对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她曾经害过他!”我吃惊地说,“而且是下毒!” “那是在跟她的国仇家恨相冲突的时候。”楚王妃一语中地,道:“现在他们一家也不是心甘情愿臣服何阁老的,他们必定不愿意看见两边当中的任何一方占据上风。让他们争执不下,九王妃一家才会有利可图。这个道理,他们必定看的明白。因此,这一次,我们的人马能不能去,去了能不能将他地人救出去,实在是很难说。或许倒是可以利用她来帮一帮九王爷。” 我勉强点了点头,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趁那窗外地人还没有走,我出去将这些话告诉她,她没有作声,背对着我,不过我看见她地头微微转过来,似乎有些担忧。 我对这个女子还是有些反感,因此说完话就走。等到回身去看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她是派人去救他的人了么?我地心里微微产生一股酸意。 微风阵阵吹过,风中仿佛都含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我返身走回屋子里,有些失落。守着这个屋子还有楚王妃,心思却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去,想到已经送命的孔将军,以及情势危急的九王爷,心中的担忧涌起一阵又上来一阵,似乎无穷无尽。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楚王妃笑着说,可是她的话中却明显没有任何担忧。 “明知道这样,你还要进来。”我埋怨道:“你就在外面养伤,调度人马,该有多好。” 她垂下眼睛看着我,有些苦笑着说:“我只不过是一个王妃,他走了,我除了几个平素死心塌地保护我的亲随,就别无旁人了。我能够调动什么人?进来见你一面,至少……” “别说了!”我捂住她的嘴,叹了口气。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微微一笑。脸色苍白,笑容凄惨,让我看了很不忍心。 我知道,她的伤太重,就算是在外面,就算是天下最好的良医梁叔毅在我身边,也很难保证能够治好她,可是…… 我叹了口气,低声说:“何必呢。” 楚王竟然能够这样舍弃这个聪明绝顶,又爱他至深的女子,我颇有些想不明白。 “娘娘,皇上和阁老请您二位过去。” 窗外忽然有个太监的声音说道。 第三卷 兵戈 五十回 离心生暗道(中) “扶我起来。”楚王妃气息奄奄,却又微笑着对我说。 “你疯了,当真要去?”我颇有些烦躁地说:“我简直不想看见这一对父子——一个丧心病狂,一个不知所谓。” “可是我们在他们手上。”楚王妃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何阁老——或者不如说是穆显宗,他身边是不是有个姓李的人?听说他是从南齐宫廷中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当下讲我知道的事情大概地讲了一遍。楚王妃听了,蹙着眉头,沉思不语。 “两位准备好了就赶快出门吧。皇上和阁老正等着呢。”窗外一个太监的声音说。 他们果然已经知道了我屋子里不止一个人。 “走吧。” 我垂下眼睛,知道已经没有选择。 北朝皇上住的地方,不是金碧辉煌,就是别具一格。 那青瓦旧砖的书房,不知道为什么,却透出一种铅华洗尽,超凡脱俗的感觉。 那种隐隐透出离世独居的意蕴的书房,让我不自觉地有种感觉,建这房子的人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想当这个皇上。 世上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事与愿违,不想当皇上的人,偏偏是龙子龙孙;而想当皇帝的人,却偏偏要浴血奋战,拼死去抢夺。当然,也有可能是轻易得到的东西,总不能被归到自己野心勃勃的计划中去。 书房中,有清清淡淡的熏香,若有若无地透出来。 还有古琴的声音,在熏香中纠纠缠缠,如同珠玉一般泻落。 那一刻我有些好奇,如果他不是皇上,他会不会是个隐士高人。 “进来罢。” 何阁老在里面说。 屋子外面的卫士们听见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站得直了些。 看来皇上已经彻底沦落为一个傀儡皇上了。 那么,穆显宗的地位应该是十分尴尬的:要么废掉自己的儿子,自己做皇上,可是这样一来,何公子已经跟他分道扬镳,穆显宗多半还得立废帝为太子;要么他就只能做握有实权的太上皇,可是我很清楚,这不可能让穆显宗满意。 我扶着楚王妃,她和我怀着同样的心情默默对看了一眼,只好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竟然是一种令人觉得温馨的场面。 何阁老站在满满一架子书面前,正在翻看某本典籍,那个姓李的人和袁大夫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侧,皇上独自抱着一具古琴在窗前,旁边放着熏香的炉子。整个房间内被熏得很暖,温润生香。 “这位便是楚王妃么?”何阁老笑道:“久闻大名,不过终究是闻名不如见面。” 还不等楚王妃答话,他马上又说,“王妃身上的伤得赶快治了——尽管宁妃娘娘精通医理,但是终究是缺少药材——袁大夫,赶快为王妃上药诊治。” “是。” 那姓袁的弯腰答应,上前来为楚王妃察看伤势。 看着他走上来,我颇有些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臣服于穆显宗的。不是说穆显宗曾经灭了孙家除了孙广田之外的人么?这个姓袁的为什么还会跟他走得如此之近呢? 楚王妃心中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我看见她皱着眉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何阁老回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尽管我能够猜得到他又多么烦躁,但是还是看见他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皇上,楚王妃和宁妃到了。” 皇上根本不抬头,仍旧在慢慢拨弄着他的琴,过了一会儿才不经意地说:“一切但凭阁老处置。” 我心里暗笑,只见那个李妃的兄弟皱了皱眉头,一副看起来非常不悦的样子。 看来有机可乘。我心里想,皇上的位置看来已经是岌岌可危了,被废掉只是早晚的事。 “皇上,这两名女犯涉及到北辽的敌情,请皇上屈尊,与老臣等一起审查盘问……” “朕已经说了,全凭阁老处置。” 何阁老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皇上打断。 “皇上!” 李妃的兄弟竟然忍不住低声喝了一声。 我和楚王妃吃惊地抬头看向那个人,只见他眼中竟然闪现出凌厉的杀机。 第三卷 兵戈 五十一回 离心生暗道(下) 只见何阁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去,低声说:“皇上,有件事情涉及到朝野安危,更涉及到与北辽方面的军情,还请皇上定夺。” 那韵致清淡的古琴声还在继续,零零落落,如同珠玉落于盘中,琴声不断,却只听见皇上用一点揶揄的口气说:“如此重要的事情,朕年纪尚幼,缺乏经验,还是请阁老定夺吧。阁老也不必过谦----这种皇上做的事情,阁老当年不是应该驾轻就熟了么?” 他的口气中讽刺意味无以复加,而且还明目张胆地说出了何阁老当年的身世。 我和楚王妃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好笑。 那袁大夫已经出门去为楚王妃配药去了,倒没有看到这场好戏。 何阁老往年也是九五至尊,受众人叩拜的人物,听见这样说,不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脸色越发难看。旁边那个李妃的兄弟忍不住冷笑着说了句:“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李焕!”何阁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颇有些烦躁地说:“别说了。出去吧。” 李焕忍气告退,拂袖离开。临走前,兀自愤愤不平地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依旧专心弹琴。那琴声听起来仍旧是斯文平和,听不出一点内心的波澜。何阁老站在他身后。反倒是流露出了一丝老态。他也是个须发皆白地老人,怎样雄心壮志的英雄在这个时候,总会有老态流露的。 我正想说话,他却忽然开口道:“宁妃娘娘,北辽帝的人已经势如破竹,快要攻打到这里来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暗暗地开心起来。 何阁老看着我,突然又问了那个九王妃和他的家人曾经问过的问题:“令堂在何处?” “不知道。”我笑道。“怎么,阁老和九王妃一家都想找到我母亲?可惜我也不知道她如今带着我弟弟去了哪里。” “娘娘是不愿意开口了?”他也笑道。 我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好将娘娘和王妃两个人都暂时关押起来。”他低声说:“虎毒不食子,令堂必然会来救娘娘。” 虎毒不食子? 这句话用来形容我母亲,似乎有些可怕,但是我内心中又隐隐觉得,他这句话形容得并没有错。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让我猜到了某些骗局,但是又不愿意道破。 母亲,似乎就是那样一个复杂的人。我地一生中。隐隐约约在控制,主宰着我的人,说不定就是她。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就起了一阵寒气。怎样也驱散不掉。 “来人啊。”何阁老喊道。 我们回头去看时,只见外面进来了一队人,个个精悍有力。何阁老和颜悦色地对着他们吩咐道:“你们将娘娘和王妃带下去,好好伺候着。” 我将楚王妃扶起来,看了一眼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何阁老。他依然和颜悦色地说:“王妃的伤。我自然会派人好好诊治。娘娘请放心。”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随着那帮人走了下去。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将我们带到某个守卫重重的牢房中去。却没想到那帮人一转身,将我们带到了一个精致华美的厢房中。 “娘娘,”那群人中为首的一个说:“袁大夫的房间就在附近,如果王妃需要,随时请袁大夫过来就是。” 我点了点头,将楚王妃扶到床上去睡好。柜子中有厚厚暖暖的被子,缎面光滑,看起来很是舒适。 “青枝,”她一直心事重重,看起来似乎很是激动,又有些担心,这时候她终于说:“你发现没有,那个叫李焕地人似乎是像怂恿何阁老杀了皇上,可是何阁老下不了手。” “正是那句话,虎毒不食子。”我点头说。 “三十六计中有一招是挑拨离间。”楚王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道:“我们可以依计而行。” “你的意思是说,挑唆李焕去杀了皇上,再让何阁老杀了李焕?” 她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话道:“齐清河在这之中必然要扮演什么角色。这人一直深不可测,我们不妨趁这个时候去试探一下他。” 这条计策听起来倒是很好,但是要杀掉皇上,这个---- 我颇有些迟疑道:“皇上可是季书的亲哥哥,兄弟俩感情一向很好地,这----” “怎么?” 楚王妃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冷笑道:“你到底是要帮谁?” 我一时语塞。我知道,为了九王爷,最好的选择确实就是这样,但是我内心却觉得,自己经过了在北辽后宫中波澜不惊的几年,早已经不想再管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 楚王妃叹了口气,道:“青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而且,乱中受害最大地人不是我,而是九王爷。 我心中想到九王爷如今军心不稳地样子,颇有些担忧,忍不住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吧。” 楚王妃笑了笑,忽然张口对外面喊道:“来人,将袁大夫请过来!” 我吓了一跳,她却只是调皮地点头冲我微笑,然后不断地咳嗽。 难道她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何阁老一伙铲除? 我皱紧眉头,心想她必定还有些什么事情没有对我讲。 窗外地人应声答应,便看见有个人朝东边的回廊去了。 “他的药,你可得当心点。”我低声说。 “他要杀地人是你,而不是我。”她笑着说。 这倒也是。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一个疑问:姓方的一家这样想要致我于死地,难道跟母亲也有什么关系?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二回 心思量(上) 姓袁的来得很快。 每一次他看到我,要不就是恨不得立刻将我杀掉,要不就是垂下眼睛来不看我。 这个人,到底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一次,他照例没有看我,低头从药箱中取出配好的药,仔仔细细地朝楚王妃的伤口上抹去。 “袁大夫。”楚王妃笑盈盈地说,“劳烦您了。” “阁老吩咐的,鄙人自然会照办。”他恭恭敬敬地说。说的时候,照例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他沉默的上药,我们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起来这个古怪而传奇的神医世家的种种传言,觉得异常可怕。 正在这时候,楚王妃忽然抓住我的手,我看了一眼她,吓了一跳。她脸上的神色看起来非常古怪----目肿筋浮,看起来仿佛是……中了毒一般! 我一把将大夫推开,仔细察看楚王妃,她本来就已经是强撑了大半天,现在竟然眼睛一翻,倒在我怀中。 “你给她上了什么药?!”我愤怒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袁大夫,却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点茫然和惊慌。 就在此时,我忽然听到我耳边有个极细极细的声音说道:“青枝,你马上叫李焕来。” 我吓了一跳,微微回头一看,却发现靠在我肩上的楚王妃微微动了动右眼。 我顿时明白,立刻装作惊慌的样子喊道:“来人!速速请李先生来!” 袁大夫吃了一惊,狠狠地瞪着我,却冷笑道:“娘娘不必着急,王妃应当是重伤之余疲劳过度晕过去了。我与楚王妃无怨无仇,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尽管他这么说,可是王妃晕倒了,外面的下人们还是一片骚乱,直到李焕闻讯过来。 “怎么回事?”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袁大夫,皱了皱眉头,对护卫们道:“下去。都不许进来。” 那帮人见事态严重,哪里还敢逗留,当下就立刻退开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留下了袁大夫、李焕和我们,一共四个人。 “您也应该出去吧?”我冷笑着对袁大夫说。 他怒极,看了一眼我们几人,脸上浮现出不屑于同我们分辨的表情,转身离开。 窗外的人为了避嫌,也都已经走开。 一切都正好。 我假装摇晃着楚王妃,她慢慢睁眼醒来。 “您来了。”她有气无力地看着李焕,说。 “王妃还觉得难受么?要不要找其他的大夫来诊治?”他问道。 楚王妃摇了摇头,泪眼汪汪地说:“请先生转告皇上,我进来,只是为了探望一下宁妃娘娘,如今落得如此下场,颇为后悔,只想请皇上……不,请何阁老送我回到楚王那里……” “这个么,”李焕皱了皱眉头,道:“这个得等皇上的意思。” “阁老和皇上的关系,早已是天下皆知了。”楚王妃低声说,“如今的朝廷,就是有皇上的意思,也得看阁老决定,不是么?皇上成天吹拉弹唱,侍弄花草,如何能够分心去管朝廷的事?” 这番话中带着对皇上的职责,恐怕是刚刚的说在了李焕的心上。他捻了捻胡须,说道:“这个么----” “依我看,阁老不如取皇上而代之。” 楚王妃说出这一句话,未免有些太心急了。 那李焕忽然有些明白,转过身来笑道:“怎么,王妃不像是要叫我来明断是非,反倒像是来策反的,是么?” 我站在一旁,心里只有疲劳,什么都不想管。只听见他们僵持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紧接着,李焕冷笑道:“我劝王妃还是省省心吧----本人对皇上忠心耿耿,决不会生二心。皇上同阁老关系匪浅,他愿不愿意取皇上而代之,自然要听阁老自己决断,无论他如何决定,我李焕依然鞍前马后,忠心效劳。王妃刚才的话,就当作从未说过。” 说罢,他立即走了,只留下我和楚王妃相对无言。 “倒没想到,穆宣宗竟然还真是有个忠臣。”楚王妃悻悻然地笑道。 我淡淡地说:“你也太心急了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情无望了,却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徒生奇变。 有时候,有些事,原本就是在绝境中诞生希望。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意思就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总会有另一个开始。 就在我们妄图挑拨离间李焕的当天晚上,皇上遇刺身亡。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三回 心思量(中) 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正是第二天拂晓时分。 先是护卫们在窗外四处奔走(后来我才想起来,多半是为了找袁大夫),然后是惊慌和哭叫,接着是侍卫长们的大声镇压声,我们才终于被吵醒。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听清楚他们究竟在吵吵嚷嚷些什么,等到听清楚了,我们两个不由得脸色发白,互相看着,觉得有些恐惧。 “是李焕么?”楚王妃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道:“不太可能。” “抓个人进来问问。”楚王妃说。 还没等她说完,却已经有一个人撞了进来,我们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我在被楚王囚禁的那段时间内认识的张德金! “德金?!”我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拉住,问道:“你怎么来了?赵虎他们呢?” “就我和赵虎两个人来了,”德金欢喜地说:“他在外面照应,我进来找你们。娘娘,我们快走。” “很好。”我喜出望外,赶忙回头去扶楚王妃。她的脚上也有伤,走路不便,德金索性将她背起来,我拿着包袱,三人在窗口边看见外面一片混乱,哪里还有半个守卫的人。 德金走在前面,我跟着,三人惊慌失措地避开了那些护卫和使女、太监,朝着西门外跑。 我真地害怕。不如说是真的期望,我就此离开这些人,再到他身边去。 可惜就在快到西门的时候,李焕追上了我们。 全宫中的人都在着急、担忧皇上驾崩的大变,他居然来追我们。 他带着为数不多的一些侍卫,骑着马,很悠闲地堵在我们面前,冷笑道:“娘娘和王妃想走么?” “皇上驾崩。你不去守在何阁老身边,来管我们做什么?”我颇有些懊恼地说。 “皇上死了,已经是无力回天的事,而抓到娘娘,则是还可以挽救我朝的大事。我如何不来?”他笑着说道。 好,此人果然有大将风范。 “更何况,”他脸色一沉,道:“皇上驾崩地事情,恐怕还要问问娘娘和王妃。” “怎么。你怀疑是我们杀了皇上?”我吃了一惊,心里面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如果娘娘处在小臣的位置上,是否也会这样怀疑呢?”他彬彬有礼地在马上欠身,道。 我很不甘心地点了点头。道:“李先生,你们要的只不过是抓着我,引我母亲来,大可以将楚王妃和她的亲随放了,不是么?”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又不是在市集上讨价还价---更何况娘娘您如果要和我讨价还价。也应该在手里面有了筹码的时候再跟我来讨价还价罢。” 我一时语塞。确实,我现在手中毫无对他有价值或是有威慑力的砝码,他又怎么会听从我呢? 宫中的纷乱已经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哭声一片。 李焕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走吧。”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看见宫门近在咫尺,但是无奈李焕的人马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只有回去。 他押着我们竟然直接朝上书房去了。 难道何阁老就是在上书房当中?我有些冷笑着想,皇上刚刚驾崩,难道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上书房了? 然而进入上书房地时候,眼前的场景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皇上,竟然是瘫倒在上书房中,胸口正中一剑。 何阁老面色苍白地站在旁边。 房内没有点灯,所有的窗户都关闭了起来,只有一支牛油大蜡烛在静悄悄地燃烧着,油烟味在屋子里面静静地燃烧。 “皇上----” 李焕竟然张口就这样叫。 我和楚王妃都吃了一惊。 何阁老回过头来,眼睛竟然是血红地。 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一句话:虎毒不食子。我们还呆呆的时候,何阁老突然抽出剑来,斜斜地架在李焕的肩膀上。 更令我们吃惊的是,李焕竟然是动也不动。 就是在这个时候,何阁老低声说:“你一直劝我杀了他。” “是。”李焕站得笔直,脸上表情肃穆,然后说:“但是小臣始终唯你的马首是瞻,决不会自作主张。” 何阁老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中满是怀疑。 李焕始终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一副问心无愧地样子。 那种坚定,连我都有些深信不疑了。 末了,何阁老点了点头,终于将剑慢慢放下。 “北辽帝地人马已经开始混乱了。”李焕以一种惊人地冷静,用沉稳的声调继续说。 尽管他的语气非常冷静,我还是打了个寒颤。 想到他那边地情形,我就忍不住的恐惧。 “如今正是击败北辽的最好时机,您应当立刻振作朝纲,重振北朝威势!” 虽然是敌方,我却情不自禁地为这个人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他冷静,眼光远大,是那种真正的栋梁之才。 “不用说了。”何阁老低声说。 那种表情,我曾经在南齐亡国的时候在皇叔那里见过,曾经在伯阳王三公子受伤的时候在伯阳王的脸上见过,现在又在这个威风凛凛的人身上见到了。 所谓的英雄迟暮,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产生了一种可怜和同情的感觉。 天下是天下,可是人还是人,只要是人,总会有悲伤和绝望的时候。 “你出去吧。” 何阁老又一次说。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疲乏和老态。 我们正要出去,他突然又说: “宁妃娘娘和楚王妃请留下来。”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四回 心思量(下) 李焕看了我们一眼,便走了出去。 我们呆呆地对视,却怎么也猜不出到底何阁老叫我们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李焕出去的时候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屋子当中,重新又是一片黑暗。 我忽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之前,在我小的时候见过的珊瑚宫。 在那个漆黑的宫殿当中,是怎样看见那些金碧辉煌的人,看见当年的穆宣宗是怎样将一个孩子亲手杀死。 现在,这个人却面对着被刺杀的皇上,痛不欲生。 “你们昨天晚上劝说过李焕?” 一片沉寂中,没想到何阁老问出来的竟然这样一句话。 我和楚王妃在黑暗中异口同声地点头承认。 难道他在怀疑李焕? 可是我心底里却暗自肯定,这件事情绝对与李焕无关。就凭他那样冷静坦荡地面对这件事情,也足以让人平息某种猜想。 不过李焕也许是不屑于辩解的,他脸上有某种“清者自清”的高傲,那种高傲在朝廷中可不怎么好。 我沉默半晌,不知为什么,竟然为他辩解道:“他对您倒是忠心耿耿的,……您不认为您应该怀疑其他人么?比如说,那个身份可疑的袁大夫?”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却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如果能够就此将那个不知道是姓方还是姓孙的家伙一举杀掉,该有多好。 可惜我想象得太好了。 何阁老冷冷地说:“不可能是他。杀了皇上,对他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不是他?那还是谁? 我心中这样想着,只听见何阁老自己冷笑着说道:“难道两位就没有嫌疑么?策反李焕,然后再将皇上杀了,嫁祸到李焕身上,但凡我糊涂一点,他难道还有命在么?一箭双雕,这计策不错啊。” “这计策虽然不错,却有几条破绽。”黑暗中,我忽然听见楚王妃冷笑着说:“阁老,您想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何必要逃走,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此其一。其二,宁妃娘娘方才也在为李先生辩驳,如果我们处心积虑要您杀害他的话,难道还会这样说么?第三,李先生和皇上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杀了您,比杀了一百个皇上都顶用。” 这几句话虽然大胆,却说的是实情。 黑暗中,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我听见何阁老在近乎呜咽地说:“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是他? 他的部下正是军心浮动的时候,对他而言,威胁最大的,就是何阁老突然来袭击。他很有可能派人来刺杀何阁老,如果不成的话,起码要杀皇上,让何阁老也无法宁心静气,至少在这边也造成一场大乱。 毕竟,目前的这个结局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有利了。 我心中忽然萌发出一种希望。 希望是他,希望是他。 希望,是他的人现在在这附近,我就一定已经安全。我甚至能够想象得到,他派人前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们确保我的安全。如果不能救我出去,起码要尽量给我传递一个消息。 他会吗? 顿时,我心中萌生出千百个希望,比什么都有勇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我最担忧的人是谁。 “来人。” 何阁老沙哑的嗓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黑暗中,仿佛觉得他离我比方才更近了。 “娘娘,令堂的下落,您还不肯说么?” 他果然在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摇头,却想起来他应该看不见我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说。 黑暗中,何阁老的呼吸声带着疯狂的味道。 有人抓住了我,是楚王妃。 我能够感觉到,她也跟我一样恐惧。 “娘娘,皇上的仇我一定会报。”他低声这样狞笑着说。 怎么,这件事情确实跟我周围的人有关么?一定是他?还是母亲?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听见何阁老继续恶狠狠地说:“明日我就会将你们俩人处斩,到时候九王爷他自然会阵脚大乱,还能够将您的母亲逼出来!” “不行!” 我刚想这样反驳,却觉得自己的嘴被一个人死死捂住,然后就朝着上书房的东角落中拖去。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五回 心术(上) 黑暗中,那个人死死地捂住我的嘴,我出不了声;他力气很大,我甚至没办法挣扎。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闻到那个人身上有一阵药材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古怪,似乎已经远离很久,却又似乎是近在咫尺。 是谁?到底是谁?他要救我,还是要将我拖到何处? 黑暗中,他的手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腕,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很光滑,很嫩,几乎像是女子的手。 这不是一双行兵打仗、摸索兵器的手。 这就更奇怪了----何阁老的手下,不是将军,还熟悉这上书房的暗道,这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将我拖到屋子的角落中,我似乎觉得自己的头发碰到了屋子的帷幕。那人似乎是推开了一扇小门,然后死命将我朝那扇门里推去。 与此同时,何阁老仿佛已经发现了我离开了原地。我们原先站的地方传来他的咒骂声以及桌椅被推倒的声音。在混乱中,忽然听到我身旁还有一个人在奋力挣扎,那人似乎是咬了一口抓他的人,有个男人的声音低声哼了一声,却是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你到底是谁?!” 我听出这是楚王妃的声音,不由得心神大定。 “放心,跟我们走。”那人低声对楚王妃说这个声音完全是陌生地。根本没有勾起我任何印象。 到底是谁? 何阁老似乎是在摸索着找寻蜡烛,黑暗中有火石打燃的那么一瞬微光闪现。我听见楚王妃身后的那个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摸出什么东西朝那边掷去。 何阁老刚刚点燃的蜡烛应声而灭。 “快退。”死死抱住我的那个人低声说。 同样,这个声音对于我而言还是一样的陌生。 他们二人带着我们向后退去,后面是一条漆黑的甬道,仿佛是石板铺路,空气清冷。甬道弯弯曲曲的,那两个人拖着我们。却是完全没有停顿,更没有磕磕绊绊。 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更加疑心了。 甬道中没有点灯,完全就是漆黑一片,这两个人明显是很清楚这里地地形。 一路上的上坡和下坡,完全都是靠着那两个人的感觉来走的。 在最初的那一刹那,我原本还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又或者还以为那是母亲派来的人,但是他们的人根本不可能如此熟悉这里的布局。更不可能知道我被抓到这里来了。 那两个人抓着我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下去。 “他地人追过来了。”楚王妃身后的那个人低声说能够听得出焦急的味道。 我听到这里,索性横下一条心:反正都已经被抓到这里了。逃也是不可能的事,索性就乖乖跟着走吧。想到这里,我趁那个人的手稍微松开的时候,大声说道:“两位不如放开我们吧。到了这里,我们一定跟着两位走就是。” 我地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两个人竟然还是不松口。楚王妃身后地那个人迟疑道:“很好。但是你们必须蒙上眼睛。由我们牵着你们走。” 蒙着眼睛?这个提议让我更加吃惊:为什么他们一定不让我们见到他们?为什么?----只有一种可能:我认识他们。而他们现在地身份不能让我们发现。 “好。被你们抓着实在气闷。”还不等我答话,楚王妃就先这么说了一句。 那两个人轻声笑了一下,我便觉得身后那人用一块黑色的绸子将我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虽然他将我地眼睛蒙得很严,却非常小心没有将我弄疼。蒙好之后,他甚至将绸带拉松了一些,似乎是担心我被勒疼了。 看来,这个人对我们并无敌意。 可是,何阁老身边,怎么可能有我的人? 我这样想着,觉得有些害怕。 这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含糊,现在仔细想来,我不由得怀疑他们是塞了什么东西到自己的嘴巴里去。如此说来,我必然是熟识他们的----包括他们的声音。 甬道忽然到了尽头。 阳光,透过黑绸,猝不及防地透了进来。那种热力和灿烂耀眼的感觉,透过黑绸,仍然让我顿时感觉到喜悦和温暖。 我的眼睛被刺的微微生疼。 终于出来了,可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不是在山路上,也不是在什么偏僻的地方,我能够闻到一阵脂粉香味,远处依稀还有酒家叫卖的声音,以及鼎沸的人声。 我们身后的两个人似乎暂时离开了我们。我听见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男子说:“没有什么意外吧?等了你们很久了。”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我不由得全身一震。 因为我立刻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这个人,竟然是……季书。 “季书……” 我颤声说道。 那几个人没有说话。 “季书,是你么?”我再也忍不住,又高声问。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六回 心术(中) 终于有人将眼前蒙着的布给我取了下来。 光线有些刺眼,我第一眼只是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湖蓝色的衫子,背对着我。这个人身形清瘦,沉默着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外面的声音依然那样热闹地传了过来。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街坊的争论声,不绝于耳。 等我习惯了,才看清楚,原来这间房只是一个临街的普通屋子,屋子里面摆着许多个架子,架子上有许多瓷器,还有玉饰和许多类似的古物。这似乎是一个古玩店。只是那些架子上早已堆积了许多灰尘,看起来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客人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我周围除了楚王妃、带我们出来的两个人之外,还站着四五个人。那些人一律是高大而彪悍,整齐划一地看着季书。似乎是等着他下命令。 “把她带出来了?”季书没有回头看我,却只是这样说。 “是。” 我身后的那个人说。 或许是因为我们处在门窗紧闭的房屋中,他身上的那种药材味道仿佛更加明显了。我想看看他究竟是谁,猛回过头去,却被他牢牢按住臂膀,不让我回头。 他就这么不愿意被我知道他是谁么? 季书也说:“你已经救了她出来,为什么还要瞒着人家?” “我不希望欠了她地情。”我身后那个人说:“只不过是因为你曾经在何阁老面前救过我们全家的命。你有什么差遣,我决不会拒绝。” 季书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说:“多谢。” 放在我身上的手渐渐松开,我被他推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我身后和楚王妃身后的那两个人同时走了。 房间只剩下我、楚王妃和季书,以及几个看起来是他的手下的人。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内疚。那个时候我为了救九王爷,曾经置他于不顾。这些事情。我都还记得,他也定然还对我怀恨在心。 果然,他转过身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娘娘。” 我心中极度愧疚,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只有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去,很平静地吩咐他身边的人说:“你们几个,先带王妃去疗伤。然后再将娘娘和王妃都平安送到九王爷的军中去。” 他周围地人齐声点头答应,我却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娘娘。” 屋子里沉默一会儿了之后,忽然听见他说:“盼娘娘回到九王爷身边去之后,劝王爷一统天下之后。定要爱惜百姓,令天下太平。” 他的声音温文平和,听不出来一点生气。 我点头道:“……是。” “这几年,我冷眼旁观,倒是觉得九王爷才是一统天下的人。天下乱了这么许久。应该有一位明主来一统天下了。” 他很平静地说。 “你……”我吃惊地说:“你当真不帮你的父亲?” 他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中有怅惘和伤感。却也坚定:“我父亲他……已经是过于执著了,大势已去,何必再……” 他说到这里。停住话头,然后笑着对我说:“走吧。” 我和楚王妃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喜悦:我要回去了么?回到九王爷身边去?一想到在他身边那种安定而平静的生活,我就充满了希望。 那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用一件极宽大的斗篷将楚王妃包裹了起来,背负在背上。 我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季书,他慢慢对我拱了拱手,低声说:“珍重。” 我眼前不禁闪过小时候和他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么恐怖的场景,还有后来见到他的时候那种浮滑无行地样子,以及他撕掉假面具之后的样子。 想完之后,看着他,也慢慢地说道:“公子,珍重。” 他点了点头。古玩店中的光线昏暗,在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下,灰尘飞扬,给这件古旧地屋子披上了一种温暖而安静的神韵。 我转身离开。 哪知我还没有走,外面那几个人就连连退了回来。我看见他们表情惊恐,不免有些吃惊。 “娘娘,原路返回!”其中一个大汉匆匆对我们说,“公子,大事不好,齐清河的人过来了。” 我们大吃一惊,当即要躲进去,没想到窗户忽然被人踢开,许多个人同时跃了进来,当先的一个人正是齐清河。 他看着我们,脸上的那种得意简直是呼之欲出,想遮盖都遮盖不住。 我有些害怕,看着他,仿佛一个极好极好地希望已经在他面前破灭,对他恨之入骨,却又不知道应该怎样反击。 他朝自己身后地人懒懒地摆了摆头,那些人顿时走上来团团围住我们。 “好久不见了,二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何公子说。 何公子冷笑了一声,道:“好耳目,果然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齐清河笑着回过头来,对我说:“娘娘,请回。” 我恨恨地朝他看了一眼,朝地道走去。 “二公子也请陪我们走一趟吧。公子与阁老也该团圆了。”他冷冷地说。 何公子笑着转过身来,道:“既然已经落在了将军手里,就听将军地。” 他说罢,转身就要先下地道。齐清河忽然说道: “慢,在此之前,公子不妨先告诉我,到底公子对那个袁大夫有何恩情?” 什么?袁大夫? 我大吃一惊。刚才救我的人,刚才那个身上有药材味的人,难道是袁大夫? 我不由得想起来他刚开始说地话:“我不希望欠了她的情……只不过是因为你曾经在何阁老面前救过我们全家的命,你有什么差遣,我决不会拒绝。”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七回 心术(下) 季书笑着说:“将军是想拿我们来将功赎罪么?” 齐清河倒也不反对,笑着说:“就算是吧。” 这时候,或许是季书的几个手下想要趁着齐清河的手下在防备季书的时候一举将齐清河擒住,突然同时暴喝一声,朝着中间扑过去。 他们人数虽然比齐清河的人少,可是哀兵必胜,在这间小小的斗室中,人数众多不但不能占据优势地位,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互相不能周全照应。一时间,季书的人倒是占据了上风。 季书朝我瞪了一眼,示意我从背后的窗户逃出去。 不知齐清河是看出了己方的缺陷,还是不管他手下的死活,竟然挥了挥手中的马鞭,让他们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人将我们团团围住,另一部分人围住季书的手下苦战。 季书的手下毕竟人数少,伤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因此时间一长,就慢慢地落败。 光线昏暗的房间中,我看得见齐清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妹子,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冷笑着走到我面前,说:“你养母害死我娘的时候,你还小着呢。” 养母……害死他娘? 也就是说,端华皇后害死了李妃? 刀剑声、惨叫声充满的这间屋子,而屋子当中站着的那个人却恍若无物一般站在距我不远的地方,目光仿佛穿过了这许多许多年来的岁月,轻轻地透过了尘埃,让当年的事情又一一浮现。 “你还记得你养母么?” 他幽幽地问我。 这一句话勾起了我许多的追忆。端华皇后去世得很早很早,大约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年少的时候,我经历了许多的惧怕,到了南齐的宫廷中,除了皇叔之外,第一个迎接我的人就是她。我到现在,已经不太能够记得起来那张笑脸。但那张笑脸当时在我心中引起地温暖和安全。却仍然激荡在我心中。 “是你养母向父……向南齐皇帝说出我娘舅是珊瑚党地事情。” 他低声说。 在他身后,季书的手下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季书地脸色也有些发白。 齐清河的脸色看起来平静如水,仿佛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的伤痛和恐惧。才能够练就这样骇人地冷静? “那个时候多亏我养母说清,你才没有被赐死!”我大声说。 “你知道我母亲是如何进宫的么?” 齐清河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地说:“她是你养母的表妹,家中却没有那么丰厚的家世,只是作为你养母的婢女进了宫。我那个所谓的娘舅,在家中好吃懒做,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从不肯轻易出门。那个时候,我母亲为了换钱,或许也是为了接近皇上。便进了宫。好不容易熬到生了个皇子,封了妃,皇上却始终不是很看重她。”他眼睛看得很远很远,低声说,“她很心疼自己的兄弟,希望他能够出人头地。可是几番在皇帝面前举荐,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 季书的人终于全都倒了下去,齐清河的人浑身带血,将我们团团围住,齐清河却兀自继续讲下去。 他今天地表情有些奇怪。我忽然觉得。 “……后来。我娘舅不知由谁引荐,认识了穆显宗。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弟弟从朝廷中消失了,不知所终。皇上一两个月中才去一次她那里,更不能出宫……我娘那段时间。一定是以泪洗面。却没有一个人为她排解。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宫里的角落里,看着我母亲。” 屋子里面很安静很安静。楚王妃向我投来忧心忡忡的一瞥,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往年的事情虽然让我震动,但是震动之余我仍然觉得有些古怪。 他的眼光仿佛透过了许多许多东西,幽幽地看着我。 “我娘被活活打死的那一天,正是我娘舅消失很久之后现身的时间。他劝说我母亲要趁着皇帝来的时候杀了他。母亲不同意。我却站出来,要母亲听着舅舅的话,杀了父皇。那个时候,我只盼着舅舅可以将母亲带出宫去。哼,就在那一天,你母亲来了,并且听到了我们地争吵。她竟然马上将皇上找来,我母亲当即被活活打死,我因为护着舅舅,让他更加怒火中烧,也差一些没命……” “可是我养母救了你!”我忍不住颤声说。 “当然得救我。”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拿住了她的把柄,她自然不敢不救我。” “你?!” 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当年还是一个孩子,怎么会发现端华皇后的把柄? “你的养母,原本就是知道你的身份地。”他冷笑着说出了我最害怕地事情,“皇帝被蒙在鼓里,可是我曾经倒是听见你养母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出你背后的真正主使人来。” 对啊。我全身如同被浇了一桶雪水一样,无法温暖起来。 这么说来,我一直都是生活在谎言当中么? 就在此时,齐清河忽然晃悠了两下,仿佛已经体力不支。 他冷笑着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妹子,我出宫地时候,曾经隐隐约约地觉得你很可怜。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甚至在听到皇兄死讯的时候在季书的面前装作异常气愤的样子。可是其实那个时候派了我的手下进南齐宫中,曾经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惜我发现你过得很好,游刃有余。你不是我母亲那种女子,你是个跟其他人一样可以在人心险恶的世上过的优游自在。我大可以放手不管。更何况这么许多年来,”他停顿了一下,轻轻说:“你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吗?”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八回 凉心(上) “自从出了南齐宫廷,我就被舅舅带着到了珊瑚宫。那种幽暗的环境,那种尔虞我诈,阴险诡谲的气氛,跟我想象的可不一样。可是,舅舅告诉我,这就是天下。” 这就是天下。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君临天下,还不如倚村卖酒。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经历都是那么疯狂,那么难以置信。 齐清河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也许倒是非常理解我心情的。 “妹子……兄长……,”他颇有些感慨地说:“你们什么都不是,在我舅舅的版图当中,只不过是我们的棋子。我很清楚你的身份,我也知道你要对大哥做些什么----废话,哼,给你的那些指令,其实都是经过了我这里,才到你手中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听见他提起大哥,忽然说:“多谢二哥,你救了……救了皇兄。”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哥,”我走进一步,诚心诚意地说:“二哥,我们就此罢手了,好么?我不想管这些事情,你也不要去管了,好么?”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成。” “为什么?”我很不理解地问,“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他背对着我,大声说:“这么多年来,我南征北战,挣扎于几个阵营之间,倒也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没有一个人肯信任我,谁都觉得我曾经是南齐的皇子,总有潜在的野心和危险。庙小难留,山高容不得二虎,总之在谁那里,我都是不受信任地局外人,让我带兵,让我冒险,让我出谋划策,却不会给我实权。不过,这一次----” 他屏住气息,低声说:“这一次。我要让穆显宗对我俯首称臣。” 季书紧张地站在我旁边,责问道:“我父亲是何等人物,怎会让你摆布?!” 齐清河笑了笑,说:“你不是已经与他断绝关系了么?!” 季书张口结舌,没有说话。 “你捉拿我们,想要换取他对你的信任么?!” 我问。 楚王妃冷笑着插嘴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是想栽赃嫁祸!” 齐清河点头道:“很好。不愧是楚王妃……” “让他信任你是不太可能地,将军聪明绝顶,想必能够想到这一点。”楚王妃嘲笑道:“不过如果杀了我们,将这个事情栽赃嫁祸到穆显宗身上,引得宁妃娘家的人下定决心与这边决一死战。到时候他多半还是要倚重将军。毕竟将军虽然从来朝三暮四,四处拜主,却是个骁勇善战的猛将。”齐清河哈哈大笑,道:“不错!再说。” “此后的计划贱妾就猜不出来了。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将军是想要将这里的人马据为己有。” 齐清河点头冷笑道:“不错,既然你们已经明白了,倒也不是冤死。” 他一笑,竟然迅捷无比地拔出长剑,朝我刺了过来。 我本能地闪避开。错愕地看着他。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抬起剑又朝我砍过来。 只听见“呛啷”一声,还是季书替我挡住了。 季书脸上的表情一片愤怒。 可惜他不是齐清河的对手。三下两下就已经被他踢到旁边。 “别怪我。”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齐清河口里竟然会对我吐出这一句话。 他仍旧提剑向我砍来,季书挡在我前面,勉强抵挡。 有那么一次,齐清河的剑竟然低低地压在季书的脸上,我看得心惊肉跳,楚王妃地手指不知不觉地掐住我的手臂,显然也非常紧张。 齐清河步步紧逼,我在躲闪中,忽然摸到了楚王妃头上掉下来的钗子。慌乱当中,将那钗子当作是武器一边抓在手中,连连闪避齐清河的剑锋。 就在这个时候,季书又落了颓势,齐清河趁此机会对准我和楚王妃砍过来。那锋利的光芒仿佛刮在我脸上一般,情急之下,我用握着的钗子胡乱挡了过去。 侥天之幸,我竟然划到了他的手腕。 鲜血如注,他手里地剑顿时脱手。 正在此时,季书猛地从旁边扑过来,捡起来他掉下来的剑,朝他砍过去。 齐清河死了。 我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话。 我曾经的二哥。 不知道为什么,南齐宫廷中那些曾经温馨柔美的场景,总是聚集到我面前,怎么也赶不走。 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亲睦喜悦,如果一直都围绕在身畔,该有多好。 我地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 季书和楚王妃看着我,没有说话。 周围的那些卫士也吓得呆了,刚反应过来要对我们下手,却听见一个人从门外喝道:“住手!” 我们都朝门外看去,那个人走到门边,竟然是齐清河的舅舅,李妃的兄弟。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这里地场景,用带着一些讽刺的声音轻轻淡淡地说:“干得好。” “他是你的外甥。”我非常厌恶地说,“他是你姐姐唯一的儿子,你想想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落寞。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想起他地姐姐,想起当年地亲人。 但是那只是一瞬。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即逝,立刻又说:“这种忘恩负义地家伙,不留也罢。” 我看着齐清河,心有余悸。 他看着我们三人,朝着我们走过来。 楚王妃有些紧张地低声在我耳边说:“这人看起来不是善类,小心。” 第三卷 兵戈 第五十九回 凉心(中) 没想到他走到我们面前,竟然没有管我和楚王妃,只是对着季书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公子,如今……皇上形单影只,请公子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回去辅佐皇上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苍凉,仿佛已经在哀求季书。 我忽然想到,这番话是否是出自于穆显宗本人的授意,是否当年那个雄踞天下,妄图要控制整个天下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已经是垂垂老矣,开始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黑暗的房间中,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季书一个人的身上。 只见季书呆了呆,摇摇头说:“天下大势已去,九王爷几乎得到了整个天下,你对我父皇说,让他及早退却吧。” 李焕站直身子,脸上颇有种受伤的冷漠和高傲,他冷笑一声,道:“很好,你的意思是说,你当真和你的父皇恩断义绝,就算是看见他老人家节节败退,危在旦夕,你也愿意袖手旁观?!” 季书没有说话,只是背转身子说:“他总是看不穿,我却是不想再去徒劳费力了。” 黑暗中,他的语调听起来是那样的苍凉,仿佛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冷寂的如同最寒冷肃杀的冬日,那种让人觉得心烦意乱而又无可奈何的感觉顿时显露无遗。 李焕颇有些鄙夷地点了点头,说:“很好,如果公子执意要这样。那老臣就只有不客气了。” 他说完,竟然屈起食指,对着屋顶上大声唿哨。两个人从屋顶上跃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季书紧紧缚住。 我大吃一惊,连忙站了起来。 “娘娘别动!” 我刚要抢上前去,李焕忽然这样说。 他并没有看我,他的眼光只有那么一丁点落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我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脱离他那么微弱而不经意地一瞥。这个人仿佛是个正在捕猎的狮子,懒洋洋地将自己的爪子按倒在自己地爪下,看似悠闲,其实浑身都蓄满了力量。 “娘娘已经见识到了,老臣毕生忠于皇上一个人。为此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侄儿,区区一个背逆的皇子,就算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我硬生生地收住脚,瞪着他,心想他这个人当真是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季书的命握在他手里,当真不是好办的。 李焕看了一眼倔强的季书,叹了口气,又有些低声下气地说:“公子知不知道,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楚王和伯阳王已经设法将九王爷的家眷队伍截留下来。九王爷手下地人已经是人心浮动。如果现在我们能够有几员大将,分兵两处……” “为何是分兵两处?”楚王妃冷不防问道。 我看见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狡猾,忽然想起来,她已经设法放出风声。说我就在那个祝名寨中。那我母亲应当是会分兵出来营救的。 可是……我心里乱成一团乱麻,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见李焕略微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会儿,才解释说:“这个么,娘娘有所不知,也不必知道----” “您说的兵分两处。应当是兵分三处才对。” 楚王妃不理会他。笑道。 李焕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眼睛却是闪闪发亮地盯着楚王妃,说:“老臣愿听听娘娘的高见。” “一处出兵攻打九王爷,这个是当然的。”楚王妃昂起头说,“第二处么,自然是要出兵祝名寨了。” 说出这个名字地时候,我发现李焕的表情猛地严肃起来了。 楚王妃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已经说中,笑道:“楚王和伯阳王将九王爷的家眷队伍囚禁在那里的事情,已经有人知道了。不过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所耳闻,有人传言,宁妃娘娘也在那里。” 李焕点了点头,脸色变得非常快,很自然地笑道:“原来娘娘早就知道,老臣根本就不应当瞒着娘娘。” 楚王妃不置可否,笑着说:“这第三处么,应当往北边。” “往北?!” 李焕大惑不解地说:“为什么是往北边?” 楚王妃仰着头,冷笑着只说了两个字:“达纳。” 李焕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过了很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人人都说楚王有个贤内助,堪比军师,老臣甘拜下风。” 黑暗中,我看见楚王妃地眼睛熠熠闪光。这样聪明的女子,想必也是希望有个人能够欣赏自己的吧。 我看见李焕握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想到应该想到地结局。 只有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才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有一道白光,他手里的剑就已经插进了她的心窝。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笑意。 李焕若有所思地说:“难怪楚王对于这个女子总是无法忘怀,四处寻找,还千恩万谢皇上替他找到王妃,哼,这么聪明地女子,留在世上做什么?!” 我颓然倒在地上,抱着楚王妃,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天,在这个昏暗地房间中,已经见识了太多的血腥。 此时,李焕竟然平静如水地转过头去对季书说:“公子,老臣恳求公子,如今当真是内忧外患,只有公子能够担当大局了……如果公子仍然不愿意,那么老臣恐怕要为皇上清除一个祸害----既然如此,不想也罢。” 屋子里面地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绷紧了,发出轻轻的颤音,仿佛一触即断。 沉默中,李焕紧紧地看着季书,我也异常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焕那滴血的剑尖,轻轻地指向了我。 就在这个时候,季书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回 凉心(下) 当天,李焕将我们押回到穆显宗面前。 楚王和伯阳王竟然也在那里。 楚王一看见我,就霍地站起身来,紧张地看着我。 他必定是已经知道了楚王妃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在我被押进来之前,他恐怕正在焦急等待,恐怕正是在担心着是否有什么意外。 我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的眼中,包含着一种眷念和后悔。 可惜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的眼中不由得落下眼泪。 楚王一看,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低声说:“都是我害了她。” 伯阳王冷冷地说:“这女人终究是女人,等得到了天下,难道还没有你更合心意的美人么?!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还是和皇上和老将军商量一下如何灭掉那个狂贼的势力为好。” 楚王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可是那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什么也没有听见的勉强应付。 大殿外面站着许多人。 他们满身血迹斑斑,衣衫狼藉,看起来似乎是才从战场上回来的。 “杀了北辽皇帝的妃子!” 身后有人在这样叫喊,他们怒喝着,说要杀了我为他们的兄弟报仇。 这些人,是楚王和伯阳王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残部。 季书上前将我扶了起来。 穆显宗狠狠地看着季书,走上前来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巴掌。 这两个巴掌,可谓是含义深长。 季书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父亲。 伯阳王在旁边倒还算是镇静,啜饮了一口茶水,心平气和地劝道:“皇上息怒。如今正是危急存亡地关头,公子还肯回来就是好事。既往不咎嘛。” 楚王仍然是一脸落寞,看起来心不在焉,脸色煞白,伯阳王几番暗示他说话,他总都保持沉默。 李焕也在一旁开口道:“皇上,王爷说得有理,如今我们集合了三方的兵力,而且将九王爷那边的人马扰动地军心大乱,虽然兵力还不足以与他抗衡。但是也不是没有胜利地把握。方才楚王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看了看楚王,后者脸色发白,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坐着的椅背,指甲都掐得发青。 李焕换了种说法,道:“皇上,下臣觉得。我们一方面严防九王爷将他手下人的亲眷救走,另外一方面,不妨去进攻达纳。同时联络宁妃娘娘的娘家,如果能够再说动他们,将九王爷灭掉。到时候天下就是我们几方的了。” 他声调平静,却将那几个人说得满怀希望,脸上渐渐露出笑容,除了楚王之外。 “季书。”穆显宗终于对自己的儿子说道:“为父要你去做一件事情,这事情既是帮为父的忙,对你也绝无害处。” “愿闻其详。”季书语调讽刺,冷冷地说。 “为父要你亲自去联络宁妃娘娘的母夫人,告诉她我们愿意将宁妃娘娘送回去。” 穆显宗这句话一出口,我们都有些吃惊。虽然是在情理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他们如今想要尽量地拉拢些人马与九王爷抗衡,自然想要讨好我母亲。可是听他的意思,又不想立刻将我送回去。 季书看了看我,颇有些为难,仿佛是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办。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既然是他们决定地,就不可能再更改了。 事实上,那天也确实没有考虑的余地,我仍旧被押到房中关起来,只不过换成了精致的绣房,只不过是多了一把大锁,三列军士成日看守。每日有丫环进来,川流不息地将各色点心饭菜摆在我面前。我知道,穆显宗是怕如果我的母亲当真来了,看见我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但是我实在是无法下咽。这天下乱得不成样子,我却似乎是越来越不关心了。在季书走了的那一个月中,我几乎没有吃饭。心里纷纷杂杂地想到了很多,却总是觉得索然无味。尤其是楚王妃和齐清河的离开。 我地心中,仿佛已经没有别的感情了,只剩下沧桑和冷漠。 在这段时间中,我其实一直期望九王爷来救我,也一直期望母亲来。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处境也不容易,可是人总是会有期望的。如果说他们将我放在第一位,如果说他们想要救我,凭他们的力量,应该不会太难---至少,至少总该送来一两个人,起码应当尝试一下。可是迄今为止,从来都没有一个他们地属下闯到这里来过。窗外还是阴霾的天气,我望着乌云,不由得沉闷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之后,季书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我更加吃惊:我母亲的答复是,她需要考虑考虑。 其实从理智地看法来讲,这边和九王爷正是要决一死战的时候,这种时候,与其帮助其中一方,不如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互相争斗不休,两败俱伤。 可是,我在这里,她竟然冷静地说,她需要考虑。 我不禁想到了九王爷的态度。如果是他,处在这种情况下,多半也是这样吧。 所谓的夫妻,所谓的情感,原来还是这样。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在天下面前,人,真的就只是蝼蚁而已。 虽然我母亲拒绝了与穆显宗合兵,但是穆显宗、伯阳王和楚王认为,九王爷地一部分兵马镇日盘踞在祝名寨,若是等到九王爷将自己地人马救出来,合兵一处的话,就再难战胜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决定立刻攻打九王爷地驻地。 我依然被关在房间中。微微有些担忧。既是担忧我自己,也是担忧他。 然而七日之后,仍然传来他大败的消息。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一回 可怜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上) 正式听到九王爷兵败的时候,我还在房中。 皇上被刺杀的事情虽然仍旧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是已经被胜利的消息大大冲淡。唯有我一个人,对两件事情都觉得异常难受。对九王爷的失败,就不用提了;而对于皇上,我却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我已经在房中待了很久了。那件小小的斗室,仿佛已经变成了我唯一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一切,我都有些不想理会。往年那些风云诡谲的事情,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仿佛都已经离开我很远很远了,我再也不想去理会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穆显宗派人来请我。 他派来的人,竟然是袁大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惊恐,不免朝着屋子角落躲了躲。我想看他的眼光,却无法跟他对视。 他看也没有看我,只是躬下身子说:“阁老……不,皇上有请。” “皇上?”我有些意外地重复道。 “还没有正式登基。不过……” 袁大夫冷冷淡淡地接口道。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何阁老的身份还没有公布,但是周围的人已经是非常明白了。 “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我冷笑着说,“他就不怕天下人知道了之后不服他么?” 袁大夫不置可否,点头道:“请娘娘快些出来。” 我看着他退出去,木然走到柜子前面,恍惚应该觉得换一件衣服,却又不知道应该穿什么才好。。。穿得素淡,似乎对于九王爷而言是一种不太好的预兆;而穿得太过耀眼,却又仿佛是丝毫不将他放在心中。 犹豫了半天,才终于拿出一件银黄色的衣服,恍惚记得这是九王爷喜欢的。 慢慢地将那衣服换上,才终于开门出去。 袁大夫站在外面。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异常萧瑟。 仿佛有一种孤单在他周围蔓延。 “先生。” 我轻声叫他,然后就不等他带路,自己走在前面。 那条路虽然还有些陌生,却仿佛是牢牢地记载在脑海中的一样,脚步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袁大夫忽然开口道:“听说他手下二十八员将领,已经反了十五个。” 我心里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昂起头说:“那也还有十三个。” “哼。” 他在背后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他的兵马,折损大半,已经倒退了很远的距离----” “以退为进,未为不可寒风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淡薄,但是我的心是在微微发抖的。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好吗? 刚刚想到这里,却又听见他说: “听说他受了伤。” 这一次,我猛地站住,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我的嘴唇也已经有了疼痛的感觉,仿佛是已经被咬出血了。 “继续说。” 我吐出三个字。 我们站在没有遮挡的回廊中,风一阵一阵地刮来,带着一种萧瑟的味道。这种味道席卷而来,让我简直有些抵挡不住。 他,到底在哪里。 心里那一阵苦涩的味道,泛了起来。 我很想见你。 想看你是否安好,是否健康,想安安全全地守在你身边。 “娘娘放心,九王爷他只不过是中了一箭,没有什么大碍。”他有些阴险狡诈地笑着说。 听见他这样说,我才放下心去。 “娘娘想让九王爷获胜么?乃至天下?”他冷笑着说。 这一次,是我不置可否。 “娘娘若是想,就得站在我这一边。” 就在此时,他竟然这样说。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二回 可怜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中) “站在你那一边?”我冷笑道,“九王爷是在沙场上驰骋惯了的人,他的那些事情,倒也不用**心。您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娘娘倒是放心得很。”他冷笑道,“穆显宗让我来找娘娘,是想问问你,大战开始的时候,你是站在你娘家那一边,还是站在九王爷那一边。” “有什么分别么?”我淡淡地问。 这两者,对于我而言,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分别。 然而他立刻接口说:“有的,绝对有,而且对于娘娘来说,这是生与死的抉择。” “怎么讲?” 我一边问,心里却有些猜到了。我母亲那边说不定已经传来了愿意和穆显宗联手的消息。因此,如果愿意站在她那一边,就是穆显宗的座上宾,而如果我站在九王爷那一边,结局也就不太好说了。 果然,袁大夫说:“小可愿意提前告诉娘娘:令堂已经决定与穆显宗联手,趁此机会将九王爷彻底击溃。” 他手下有那么多反叛的将领,又是左右夹击,看起来果真有可能是难逃厄运了。 我呆呆地站着,想着这个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我的母亲和他,已经彻底站在两边,而我是否也已经被他们扯成两半。 “娘娘也可以谁都不管。”他站近了一两步,低声对我说:“娘娘若是站在我这一边,那么……” “你打算做什么?”我不想听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没有一兵一卒,难道还想要跟他们争夺?” 他咬咬牙,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眼光。毫不掩饰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愤怒和仇恨,无法消释。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放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眼光收敛起来,然而还是有阵阵凌厉的锋芒闪烁,语气激动地说:“娘娘只要记住,我不止是要那个人的命。更要他死得异常可怜。” 我吃了一惊,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娘娘待会儿就会知道。娘娘地母亲已经到了。当年的事情……恐怕也是到了揭晓的时候。说实话,这么多的阴谋诡异,其实都比不上一支铁骑……” 他看了我一眼,复又说道:“待会儿进去之后娘娘切记一定要看我眼色。” “你曾经想要杀我。”我冷笑道,“你为什么相信我会站在你那一边?” “因为这样对娘娘您最有利。”他信心百倍地说,然后笑了笑。躬身说:“娘娘这边请。” 我随着他走过回廊,远处的大殿就是穆显宗经常待的地方。这与其说是大殿,不如说是当年某个亲王住过的地方。大殿的飞檐和雕花已经有些破败地迹象,隐隐透出一股颓唐的气息。我不由得想起那个辉煌得匪夷所思地帝宫,当年那个权倾天下,掌控着皇上的穆显宗,难道就如同这大殿一般已经快要倾塌了? 殿门前的卫士们原本是神情紧张地站在殿门前。忽见我们来了,便分开站到门的两旁。 “阁老……皇上在里面。” 领头的一个卫士说道。 看得出来,他有些尴尬。我心里冷笑,心想穆显宗多半是在我母亲来之前要求手下的人开始统一称呼他为皇上。 他竟然不顾名不正言不顺了么?我冷笑着想。 “我弟弟跟着来了么?”我忽然想起来,转过身去问袁大夫。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地微笑。 我没有多想这微笑代表着什么,就转身走了进去。 我母亲,果然在。 包括我弟弟。 许久不见,我弟弟竟然有些虚胖,看起来眼神呆滞,如同一个木头人一般。 我没有看我母亲。 我想。她也不敢看我。瞒了我这么久。她还算是我的母亲么?或者,她只算是我的主人? 穆显宗满面堆笑地说:“明喜小姐到了?” 我没有点头。只是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匆匆走了进来,高声说:“我们的战马已经准备好了。” 听见这个声音,我抬起头来。 进来的人,是季书。 有一段时间不见了,看起来他似乎是瘦了一些,看起来也非常疲倦。 他是不喜欢这些事情的,我知道。 大哥曾经对我说过,要我跟着他走远,从此以后不要再回来,可是我放弃了。 我仍旧冒着心中的恐惧回来了。 然而这一切,是否值得,如果我当时选择了那个更加轻松平淡地结局,现在的我,是否已经生活得平安喜乐,毫无担忧与恐惧? 谁也不知道。 季书看见我,也愣了愣。 再开口的时候,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书儿,”穆显宗说:“来,见过梁夫人。” 梁? 我冷笑着,心想,连她的姓氏都如此陌生。 季书微微冲母亲那边行了个礼,低声说:“见过梁夫人。” “小儿曾经救过小姐。”穆显宗哈哈大笑道:“如果没有意外地话,他们两人现在早已成亲了……造化弄人啊,就这么毁了一对神仙眷侣。” 我知道他这是为了故意拉近和我母亲之间的距离。我母亲也没有理会,只是说:“明喜,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这段时间,可吃了不少苦头。” 她这句话在我心中激起了一些暖流,可是转瞬又烟消云灭。 “明喜,过来。” 母亲又说。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弟弟身旁。 善儿没有看我,却低下了头。 “明喜,听说你能够辨认九王爷的兵符?”母亲竟然这样问道。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只见母亲缓缓从怀中掏出几块黑色的牌子,正是我曾经见过的他的兵符。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三回 可怜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下) “你手里怎会有他的兵符?”我一把将那兵符抓了过来,那种冰凉的感觉渗透掌心。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说,这是不是他的兵符?”母亲站了起来,一句句地逼问到我脸上来。 “我不认识。”我心头燃起一阵无名怒火,掉转头去。 “听说你曾经用他的兵符调动了守北辽京城的人马,怎么会不认识?!”母亲听起来颇有些恼怒,但是顿了顿,她又换上另外一种声调,说:“明喜,为娘知道你如今心里不好受,可是你得分清大局。如今的形势,你难道还能够重新回到他那里么?他知道你是我的女儿,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还会容得下你继续作他的妃子?你只能跟着我们走。侥幸我们已经拿到了他的兵符,并且将他的人马逼退,这个时候,正是我们的良机……” “恕我眼浊,”我冷笑一声,说:“既看不懂这良机,也看不出兵符----我连自己的娘都认不清了,怎么还会认得出这些东西?” 我犀利地瞪着她,她的神情显得非常复杂。 末了,她终于点头说: “明喜,你过来。----善儿,你坐下。” 我朝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善儿见我们要走,立刻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这匆匆一瞥,却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形象。善儿往年是个非常可爱而清秀的眼神,看起来异常灵秀,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却是非常呆滞,脸上带着一些虚胖,眼圈暗淡。 听见母亲让他坐下,他立刻又坐回凳子上,脸上带着一点惊恐。 善儿这副深情让我顿时联想到他这些年来的日子相比也不是很好过。 “皇上。”母亲略略向穆显宗欠了欠身子,说道:“暂借一间屋子,我有些话要对明喜说。” “自然。”穆显宗听见母亲也叫他皇上,脸上顿时掠过一阵喜色,他对着季书点了点头,说:“书儿,你带着梁夫人和小姐过去。” “我不是小姐。”我声音低沉地说:“北辽一日未灭,我就是北辽皇上的宁妃。” 说完这一句话。我也不去看母亲和穆显宗等人的表情,径自跟着季书走了。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袁大夫对着我微微颔首一笑。 他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容我多想,自己已经迈出了殿门。 屋子外地风,那么寒冷。季书看了看我,低声说:“冷么?” 就这么一句话,仿佛以往忍了很久的苦闷终于慢慢地崩塌,再也憋不住了。眼泪势不可当地流下来。我用袖子揩掉眼泪,一抬眼正看见季书的眼神。 他的眼神中,明显包含着那么多的关切和悲悯。 “季书,”我唤他。 “什么?”他问道。 “我对你做的……你不怨恨我么?”我低声说。 他摇了摇头,很温和地说:“莫要去想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季书伸了伸手。仿佛是想来将我的眼泪擦掉,却又停下。母亲走到我们身边,冷冷地说:“走吧。请公子带路。” 季书面无表情地说:“请随我来。” 他将我们带到附近地一间空屋子当中去,然后就退了出去。 这屋子也许是个堆放一些不重要的典籍地房间,房间中点着熏香。静静地熏染出一种冷漠的若有若无的香味。窗户和门都关上了,我觉得有些闷,边伸手去将窗子推开。 寒风吹动我的衣袖,将我的手腕露了出来。 “许久没见,你瘦了许多。”母亲有些感喟着说。 我不置可否,将袖子拉下来拢住手。问道:“娘。你要说什么?” 这一声“娘”,听起来多么陌生啊。从小就离开的母亲。一直是我心中一切勇气地来源,也是我的梦想的中心,然而如今她站在我面前,却不是我想象的身份,更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亲密。 “娘知道你有怨言。”娘低声说:“也是,都怪我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如今告诉你,想必也不晚。” 不晚?你几乎毁了我的一生,怎么还会不晚? 见我没有说话,母亲就继续低声说:“我像你这般大地时候----哦,不对,那时候我还比你如今的年纪还要小几岁。那时候,我原本是与一个姓上官的将军定了亲,却被嫁进了皇宫。这一节,你已经听你的姨母讲过,我也不用多说了。我开始的时候梦想着自己能够出宫去,依然嫁给他。可是皇上很快宠幸了我。我无可奈何之余,又想,也许这就是命罢,就这样在皇宫中过一辈子,也许就是我地命。那个时候,皇上还是非常年轻,孔武有力的一位君王,眉眼之间满含霸气……可是就在我慢慢地将心思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竟然毫无预兆,毫无理由地将我冷落下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逮住了一个空来问他,他竟然只是冷冷地,理所当然地对我说,后宫有多少女人,当然不可能每一个都长盛不衰,既然失宠了,安安心心地养育子女就是。他还说,他对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兴趣。” 虽然是母亲转述,那种冰冷的感觉依然渗透了我的心。我能够想象到,当她刚刚爱上一个人,却听见他这样说地时候,该有多么难受。 天下负心残忍,莫过男子。 母亲叹了一口气,仿佛当年那种透彻心肺地痛苦还历历在目。 “明喜,你能想象么,当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抱着你们,只觉得前景可怕。无论我怎么哭闹,甚至求死,皇上甚至看也不朝我看一眼,听太监们说,当他们去禀报的时候,他甚至需要他们地提示,才能够想得起我的名字来。” 我愕然。 只听母亲冷冷地说:“于是,我决心报复他。当一个男人能够下定决心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他更狠;而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只能成为她手心中的齑粉。我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只求要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但是那个时候,我看着你们,突然想到,我若是失败,你们岂不是也要陪着我一起死。于是,……” “你停下来了?”我低声说。 “没有。”母亲高高地昂起头,说:“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我非要他尝到最痛苦的滋味不可。只不过,我需要更周密的计划,还需要更有力的帮手。”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四回 心事若经横笛吹(上) 更周密的计划,更有力的帮手? “那个时候,宫廷中的人们背地里总是谈起龙吼峡事件,我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这件事情实在是关系重大,人们也不敢肆意谈论,总是语焉不详。于是我留心注意到底是哪几个人说得比较多,拿了些钱去收买他们,总算知道了一些事情。” 母亲的语调中透露出难以掩盖的沧桑。我想象得到,当年的母亲,一边忍受着被人抛弃的痛苦,一边要担心我们姐弟日后的生活,内心必定是非常煎熬的。 “龙吼峡的事情,我很快就打听出了许多端倪。”母亲平平静静地说,“当然,就靠我一个人,还是不行。我决定,要联系上官。那个时候,他已经与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姨母成亲了。我以为他对我已经全无感情,没想到他依然对我很好。我感激之余,却更加觉得命运不公。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我却无法拥有,被迫要对着青灯古卷,遭受旁人的耻笑?!……” 我无言,母亲也无语。安安静静的房间当中,只听到我们静静的呼吸声,仿佛都已经回到了当年那个冰冷孤寂的西赵宫廷中。 过了一会儿,母亲才说,“上官一家一直忠于北朝皇帝,他因为我的关系,自然更加痛恨西赵皇上,也就是你的父皇。他答应帮我打听这些事情。他在宫外,打听起这些来自然比我更快,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穆显宗并没有死。” “等等,”我有些不敢相信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那个时候就知道这许多事情了?!” “对。”母亲点了点头,冷笑着说:“上官家一直都是忠臣孝子,乍一听到这种消息。当然有些不能接受。我怂恿他将家里的兵权夺过来,他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后来架不住我左磨右磨,终于答应了。” 想不到母亲竟然是这么有毅力,这样沉得住气的一个人。 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的母亲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个女人。 “有了他地支持,我便愈加胆子壮了。我让上官联系穆显宗,穆显宗自然喜出望外。上官得到他的信任之后。便一直在他面前说赵家和齐家早就已经将天下当作是自己的,根本没有当初答应的那样是替皇上守着这江山。穆显宗听了。自然大怒。上官又对他献计,说何不让赵将军和皇上联姻,这样一来,多少能够试探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就是因为这样一来,珊瑚党的人才开始要西赵越王的女儿嫁给穆显宗的儿子,而我父皇看清楚了这个阴谋。自然拒绝。他们索性洗劫了越王府,然后进而要求要西赵皇帝地亲生儿女。父皇自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将我献了出去。 “你做这些地时候,有没有想到真正作弄到的人是我?”我冷冷地反问道。 “不,为娘反而还有些期盼你与穆显宗的儿子,也就是季书联姻。你要知道,穆显宗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根本不是你父皇能够匹敌的。他若是这样要将你送出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他若是不要你去,也很好。这件事情,为娘仔细想过,对你而言并没有任何危险。” 我苦笑。对我没有任何危险? 母亲看着我没有说话。微微有些抱歉,低声说:“明喜,母亲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孤单,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恐惧……穆显宗对我而言,是一个多么有权势,多么安全的人……” 安全……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都很可悲。这一生中。或许我们费尽心机去追寻地,不外乎就是这两个字。 “后来呢?”我问道:“南齐受穆显宗之令攻打西赵。也是你决定让我假装是齐青枝去了南齐?” 母亲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仿佛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有些立足不稳。 我冷笑着说不出话来。 嗓子仿佛被谁给堵住一般,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宫中一直传言说,我与上官有私情……哼,”母亲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男人的心就是这么一种下贱的东西,皇上他一听说我跟别人秽乱宫廷,竟然又冲来兴师问罪,质问我为何要背叛他……背叛……哼,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作他的妻妾了?又何来背叛之说?!”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母亲说起这一段经历的时候,仍然是那样激动。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才说:“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确实有个情人,却不是上官,而是他最信任的手下----” “谢丞相!”我脱口而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顿时豁然开朗。 “我以为我给了你一个明朗安定地未来。”母亲低声说,“我以为,你在南齐的宫廷中会受尽宠爱……” “我确实是。”我强忍住眼泪,泪光却仍然模糊了眼睛。一片朦胧中,我仿佛看见年少的时候,在阳光明媚的马场上,南齐的父皇大笑着将我放在一匹小马驹上,我尖声叫着,两个皇兄连忙一左一右跟在我身旁,父皇用力挥了挥马鞭,马驹就奔跑了起来,母后在不远地亭阁里大声叫我小心…… 那些日子,确实是非常快乐的,不是么? 母亲低声说:“可是,后来我发现你还被迫去杀人的时候,我终于发现我错了……” 她一提起这件事情,我忽然浑身都僵住了,好半天才抑制住自己嘴唇的颤抖,问道:“是你要让我去杀害我皇兄的么?你送我去南齐就罢了,为什么要假装用你自己和善儿作要挟,要我杀害他?!”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五回 心事若经横笛吹(中) 母亲不说话。 我走近了一步,低声说:“你为什么要逼我去杀死我皇兄?” 看着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我索性有点盼望她不要讲话,不要讲出那些让我会后悔自己听到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母亲终于说:“明喜,我原本是想让你嫁给穆显宗的儿子,我以为你的父皇会在穆显宗兵临城下的时候放弃,我以为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子的王妃。但是我没想到你的父皇竟然宁可不自量力地与穆显宗对抗。那个时候,西赵的人退到山中,我不想你也这样埋没进深山,危急时刻,谢丞相听说齐青枝已经被皇后杀死,而你父皇正在为此着急,因此便想出那条计划。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条好路……然而后来,你慢慢长大,陪你去的姑姑又去世了,我们发现,你在那边越来越好,甚至有些忘记我们了。” “我从未忘记过你们!”我大声说,“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派人来找我,派人来教训我,何必……何必……” 仿佛嗓子中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很是难受。 母亲柔声说:“那个时候,你弟弟的处境非常艰难。你父皇……死了,谢丞相他拥立你弟弟为储君……”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底里慢慢升腾起一股寒气,低声说:“父皇是怎么死的?” “我杀地。”母亲竟然连掩饰也没有。就那样昂起头说。 她的眼神中,甚至只有骄傲和喜悦,甚至没有一点羞愧。 在这一刻,我甚至有些崇拜她。 “得了,”母亲冷冷地说:“你对他能有多少感情?如果他能够对你们姐弟俩稍微好一些,你们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我承认,父皇的确不是一个那么亲切的存在,我吃惊的原因仅仅是我再一次见识到了母亲的手段和,残忍。 “然后呢,接着讲。”我说,“谢丞相拥立皇上为储君。这很好啊。” “确实很好。”母亲叹了口气,然后说:“就是在这个时候,穆显宗的军队来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那个结果。 “我们付出的是,我们必须帮助穆显宗得到南齐。”母亲避开了整个过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冷笑道:“也真难为他瞧得上你们这些残兵败将。” “你说得对,他瞧不上。”母亲正视着我的眼睛,说:“他瞧得上的。是你。” “我?!”我难以置信地说。 “对。”母亲说:“如果不是你杀了你地皇兄,我想他很难饶过西赵的残兵败将。” “你地意思是说……” “是的,你让穆显宗都觉得震惊。”母亲说:“包括我……明喜,我……那时候我很后悔。” 后悔……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想起当年的事情,仿佛是一切混乱的根源,却原来只是我母亲的一个骗局。 我只觉得自己的腿脚发软,一下子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呢?” 声音空空荡荡地回荡在这间屋子当中。让我觉得非常孤单,心仿佛是在冰窖当中一般,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地二哥已经有所察觉,早就安排好了要将你的大哥救出去。”母亲说:“他后来派了人进宫去找你吧?” 我点了点头,疲乏地说:“可是后来他被人杀了。” 母亲沉默半天,忽然说:“明喜。有一件事情,我想你也许一直都不知道。” “什么?” “你的姨母……她----”母亲迟疑一会儿,然后说:“她曾经是九王爷母亲的仕女。” 这句话如同灵光一线,让我顿时想起来在北辽宫殿中曾经看到的那个侍女像。那是姨母?!” 我大吃一惊,说:“她不是嫁给了上官将军么?” “我让她走了。”母亲冷冷地说。 我无话可说。 正在此时,我听见季书在门外咳嗽。 我和母亲在里面呆的时间太久了。或许他开始担心我了。 “长话短说----”母亲很果断地说:“总之。明喜。我要你知道,上官家的兵权现在就是我们地。西赵的那些残余力量也是我们的。集合了穆显宗和楚王、伯阳王的力量,我们必能将九王爷击败,而且必须将他击败!” “可是我现在对你没有什么作用。”我避开母亲的视线。 “但是你是我的女儿。”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母亲对我说出这样地话语。 母亲看着我,说:“我希望,你能够站在我们这一边。这一生我都是在很遥远的地方默默担忧着你,只愿以后你能够守在我们身边。” 母亲还是他? 我热泪盈眶,却无法作出选择。 “我不关心这个。”我低声说。 母亲想拉住我,我却避开了她的手,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季书站在门外。 他看着我。如今,只有那一双眼睛,对于我来说是温暖的。 “走吧。”他低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等等。” 母亲厉声在我身后说。 我吓了一跳,立刻站住。 “你若是执意要站在九王爷那边,我就只能将你当作敌人。”母亲冷冷地说:“你小时候我给你的珊瑚手镯在哪里?把那个手镯给我。” “那个手镯中到底有什么?”我略微有些讽刺地回过头去,道:“母亲,我不会站在他的那一边,也懒得站在你这一边。不管那个手镯中有什么,你都别想得到它了。” “是么?”母亲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你那个手镯当中,有决定九王爷生死地诏书。” “天下都乱成这般模样了,谁地诏书还有用?!”我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有用。”母亲笑道,“首先,这诏书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当初九王爷兄弟俩一个留在宫中,一个被送出宫。” 什么? 我和季书同时转过身来。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六回 心事若经横笛吹(下) “他们出生的那一年,天有异像。”母亲说,“钦天监的人认为天下将同时出生两个皇子,为不吉之像。当时宫中只有锦妃娘娘要生产,于是宫中的人都纷纷谣传,这个不吉之兆就应在她身上。” 季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这哪里是什么预言,多半是有太医已经看出了锦妃怀的是双生子,又有人买通了太医,因此才捏造出这种谣言。” 母亲笑了笑,说:“这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三人成虎,当时宫中说的人太多,就连皇上也开始有些怀疑了。锦妃娘娘为了确保自己在皇宫内的地位,替他们当中的一个孩子争夺到太子之位,便买通了自己身边的人,一定要确保自己生产的时候只有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心寒的感觉凉凉地升起来。 那种危险的感觉,我也知道。为了自己心中的恐惧,被迫要伤害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那种感觉,就算是危险解除,自己心中的那种歉疚也绝对不会停息。更何况,锦妃被迫要舍弃的,是她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一个之后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日子,一个却在宫外漂泊,虽然我不知道,却也想像得出来。 “后来锦妃果然生下一对双胞胎,是么?”我说。母亲没有看我,继续说道:“没有人知道。总之,等到第二天,皇上只听到了锦妃给他生下了一个皇子,不知道还有第二个。锦妃那个时候很是得宠,皇上龙颜大悦,便立刻传来大臣,要下旨将锦妃刚生下来的儿子立为太子。可是宫廷中的人纷纷传说,说锦妃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后裔,当时可能还有人仍旧传说锦妃已经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并且擅自将当中的一个送出宫去,总之,从那一段时间起,皇上就开始怀疑锦妃了。” “天下的霸主,原本就没有身世这一说。”季书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道:“这种陈芝麻滥谷子的事情,不要说当年没有用,就算是现在,也对九王爷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天生就是个枭雄。就算是生在贫寒之家,也仍然会出人头地。” 他这一句评论对于九王爷来说恰如其分。我点了点头,说:“不错,这种什么是否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如今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母亲冷笑一声,说:“是么?好吧,这诏书能不能起作用暂且不说。明喜,我先问你,若是九王爷注定要兵败,你还会到他那边去么?而二皇子您,若是您父亲有了做皇上的希望。您就是以后的太子,您难道不动心么?” 我和季书没有说话,第一个反应竟然都是看了看对方。 二目相视。顿时又将头掉开。 “娘,”我淡淡地说:“我和季书如今都没有争名夺利之心,我们也不是勇将或是谋士,你们何不干脆放了我们?”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却自顾自地说:“很好,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当那个诏书公布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九王爷曾经杀父弑君,何止是天下人,就连他地部下,也会顿时倒戈。” “杀父弑君?!”我和季书吓了一跳,竟然同时叫了出来。 “不错。”母亲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这张诏书是说,九皇子的母亲秽乱宫廷。下令要处死九皇子。而这个诏书的日期正好是北朝皇帝驾崩的前三天。也是九王爷极少有的进宫面圣的后一天。”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是什么。按照九王爷他的个性,肯定会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一切地。毕竟他是一个曾经经历过那么多次危险还死里逃生的人。难道……当年他在生死存亡的以线,当真杀了他的父皇? “你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对么?”母亲冷冷地说:“更不要说那些黎民百姓了。在他们心中,九王爷从来就是与暴君无异。” 确实。我承认。 我忧心忡忡地看了季书一眼,觉得有点难受。 他当真杀害了自己的父皇么? 母亲笑着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季书,道:“你若是能够跟我们站在一起,对九王爷而言自然是个侮辱和打击。再说,我们也希望你能够安全。我们一家人已经分开很久。” 是很久了……久到我都已经开始觉得你们很陌生了。 我们没有说话,母亲没有管我们,径自走了。 我和季书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才说:“看来九王爷这一次是没有机会了。” “未必。”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只要我能够拿到那一纸诏书。” 季书有些吃惊地看了看我,然后苦笑。 我的心中也满是苦涩之意。 季书又站了一会儿,扬长而去。 他……应该还是有几分恨我的吧。 我曾经三番五次地将他抛掉。可是如今,我也忍不住问自己,难道他对我,还是有所期待地么? 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对徐彦的感情,以及对十六王爷的。曾经的那一团纯真喜悦,还有浓烈真挚,都慢慢淡化,成了平淡和温暖。这一点淡薄的情绪,或者也是可有可无地吧。 无论如何,这一次必须将那一张诏书从母亲那里偷到。 我下定了决心,暗自捏紧了拳头。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七回 狠心从此去(上) 当天晚上,我对母亲说了我愿意留在她身边,从此以后与九王爷再无瓜葛。 那张诏书如此重要,必定是被母亲藏得很好。只有让母亲信任我了,她才会在我面前暴露出破绽。因为如今我知道,我的母亲,才是我最需要防范的人。这样的感觉,仿佛是心里有一盆雪水,从脚底凉到了心上,却还无法融化。 为了怕她看出端倪,我故意表现的闷闷不乐,母亲似乎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穆显宗都对我诸多容忍,我某一次偷听到他们二人商量军事,按照穆显宗的意思,我只要留在这里,九王爷就会投鼠忌器,什么赵明喜的身份,齐青枝的身份,其实都不重要了,到了现在,九王爷已经强壮得让人害怕,一切矛头都对准他,只要我和季书留在这里就好。 于是,一切都掩盖在平静喜悦的气氛之下,慢慢进展。 其实按照母亲和穆显宗现在的实力,实在是无法对抗兵强马壮、势如破竹的九王爷。更何况九王爷用兵神速,奇诡莫测,很大程度上,穆显宗和母亲根本比不上他。 但是,有了那张诏书,母亲和穆显宗大有信心,更何况九王爷已经迫不得已分出了部分兵马去营救自己部下的家眷,双方混战不下,毕竟母亲和穆显宗对于九王爷还是有些忌惮,这样缠斗下去,虽然比较耗时耗力,但是却是比较稳妥。 我每天呆在母亲身边,听着前面回来的一些军报,无不是九王爷险象环生的所谓“捷报”。尽管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那张诏书,尽管听见母亲提起过无数次。但是却总是没办法找到。 我曾经有一次偷听到他们说过,要在和九王爷大战的时候将这纸诏书公告天下,这样一来,人心向背,九王爷就很难控制了。 他们的计划让我有些吃惊,更多的则是害怕。 照目前地形式拖下去,大战已经不远了。如果是真刀真枪,我根本不会为九王爷担心,但是加上那个诏书。就很难讲了。九王爷的声名不是太好。如果再来了个什么诏书。自然就很难办了。 我尝试着接近善儿,却发现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很难以捉摸的孩子。 他每天的活动,就是在宫中逮蚂蚱和蛐蛐,捉蝴蝶儿,从来不和人说话。他的眼睛,往往看你一眼就要慌慌张张地躲避开,我一接近他,他就逃开,完全不想和我接近。 有很多次,我看着我的弟弟。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当年的那个眼神清澈如同溪水,头发如细草一般在风里摇摇摆摆的孩子。 季书这几天都没有和我碰过面,就算是偶然说几句话,他的态度也有些捉摸不定。 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心不在焉,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过了几天,我渐渐有些开始不耐烦了。 不耐烦地时候,人最容易做出地决定就是铤而走险。哪怕是你自己没有仔细考虑过。没有去计划过,你地心和思绪,已经将你慢慢地朝着那个方向带领过去。 这,或许是不能抗拒的吧。 尤其是看到母亲的时候。 每当看到她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问她,到底将那张圣旨藏到了哪里。 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在这几天中。我却注意到了母亲召见了一个有些古怪的使臣。 那人不像是汉族人。 他是从哪里来的?母亲和穆显宗还和谁有往来? 我百思不得其解。纵观天下。似乎已经没有值得他们利用的人了。除了……拓跋部。但是,自从汝阳王兵败之后。拓跋部一向非常安分,从未听见他们有任何反叛的苗头。 那使者来了两天,这两天时间中双方似乎是言谈甚欢,第二天还为那个使者践行。^^ 他马上就要走了吗? 我有些着急,有意无意地查问,却总是查不到那人到底来做什么,只听说,他是专程来取一个东西的。 无论如何,这件东西,必定非常重要。我总得在他离开之前,搞清楚他们交换地到底是什么。 然而这一切,出于我的预料,竟然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天,我偶然听见几个侍女在附近抱怨这个月的月钱,便让她们到我的宫殿中来替我清理收拾一些不用的衣物。 我的本意,只不过是想要让她们别在这里吵嚷,但是很快,我便发现我的这个举动帮助了自己。 在九王爷那里,金银珠宝,从来就不对我设防,我就算是逃难出来,身边地玉佩和钗环之类都是价值连城之物,总之,当时也许是灵光突现,或许也只是我为了让她们不再抱怨,等她们清理完了衣物,便给了她们一些赏钱。 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侍女喜笑颜开地说:“娘娘大方得很,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尽管我们按照吩咐好好地照料他,他还是诸多不满意,成天背地里抱怨,说为了这么一张破纸将他叫来真是没有任何必要。” 破纸?! 我原本是转身朝着后院走了,猛地转过身来,道:“你们还听见了什么?” 那几个侍女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但是看见我拿出了更多的银子,便争先恐后地一一对我道来。根据她们的描述,我觉得,那个使者拿走的,正是那张圣旨! 激动之下,我甚至没有听清楚背后的脚步声。 “听着,你们立刻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你想做什么?!” 母亲冷冷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有穆显宗。 我顿时愣住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非常可怕。 “怎么,你还想到他那儿去?” 我倔强地看着她,心底还是有些害怕,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那还用说,娘娘地心恐怕早就已经飞到那个暴君那边去了……”穆显宗满怀恶意地看着我,说:“娘娘问那个使臣想要什么?那张圣旨?” “听着,”母亲盛怒之下,一把从墙上揪下一根马鞭,胸脯一起一伏,冷笑道:“好让你死心----听着,圣旨还在我身上……怎么,你还想拿到它吗?我告诉你,休想!” 说毕,她就将那马鞭对准了我,抽下来,正中我地小腿。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八回 狠心从此去(中) 娘用鞭子在我小腿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第二鞭却再怎样也打不下去了。穆显宗在一旁看着,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怪笑。 那一鞭,鲜血淋漓地横在我腿上,很痛。 我看着母亲,只是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感觉得到,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中,顿时多了许多的防范和恐惧。 不能再等了。 我心急如焚,那张该死的圣旨,却是怎么也没有办法找到。 大战已经迫在眉睫,娘和穆显宗的计划应该实施得很好,我看见他们胸有成竹的样子,便觉得异常可怕。 当天晚上,母亲便和穆显宗带了人马下山去。按照他们的说法,只是去沿路探查一下地形,但是我总是有些不放心,半夜醒来,无法入睡,想到这天晚上寝殿中应该没多少人,于是便趁机出来,到母亲的寝殿中,细细地搜寻。 深夜,在母亲的寝殿中,我四处翻找,却一无所获。 窗外月光照进来,越发显得屋子里黑沉沉的。墙外树影轻轻摇曳,显得诡异而可怕。附近仿佛有狗叫声,声声呜咽,更加让人心惊胆战。我怕被值守的侍女们听见,只有小心翼翼地寻找,寻高俯低,出了一身汗,却还是一无所获。 找了半天,我有些泄气地坐了下来。冷风从窗户灌了进来,而我方才急急忙忙地起来,只穿着贴身的小衣,并没有披外衣,冷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门外似乎有阵轻微的响动。我侧耳细听,却又没有了,于是继续低下头去翻翻找找。 “姐,你在找什么?” 冷不丁,身后忽然有人问道。我吓得魂不守舍,定了定神,转过身来,却发现是善儿。 “没找什么。”我心里放松,然后说:“蜡烛烧没了。姐姐睡不着。想找蜡烛。点亮了看看经书。” 善儿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眼睛亮铮铮的,我忽然觉得又看见了那个纯净聪慧的弟弟。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善儿一直都只是压抑惯了而已。 “姐,你还是想走吗?”他突然问我。 他地眼睛,那么平静而清澈地看着我,我根本不能对他撒谎。我移开眼睛,点了点头。 “那个辽东王……他是个好人吗?”善儿猛不定地这样问我,眼神里面有一些期待,或许他对外面的人和物是接触得太少了。 我想了想。蹲下身子,双眼平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说:“善儿,他是一位帝王,一个英雄。” 帝王,英雄,这些人多半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一个“好”或者“坏”来形容。 这个道理对于从小一直呆在母亲身边的善儿来说。可能过于复杂。他看了看我,继续问:“他对你好吗?” 这一句话,仿佛是娘家人的专利。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才会觉得,对方是一个完完全全站在你这边的人,你的亲人。 娘都还没有问过这句话,弟弟倒是先问了。 我微笑着将他拉到我身边。低声说:“好。他待我很好。” 对于善儿而言。这一句话仿佛就足够了。他皱紧了眉头,道:“那……娘他们要用那张圣旨对付他。www.sxcnw.org.他怎么办?” 他的口气和表情,仿佛是当真替我担心,替九王爷担心。 我蹙紧了眉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善儿,姐姐就是在找这个圣旨,你知道娘平时会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何处吗?” 善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娘从来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叹了口气,望着这大殿上面地屋顶。娘到底把这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看来今天又是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微笑着拍了拍善儿地肩膀,笑着说:“走,去睡吧。姐姐记得你小时候顶喜欢听我讲故事,还想听么?” 善儿笑了笑,冲着我点头。那一天,我陪着他,一直为他哼着曲子,轻声讲着小时候讲过地故事。等到善儿睡着,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迷糊了一会 梦中,竟是梦见那圣旨被人兜了出来,九王爷在战场上被人一剑刺死,血溅当场。天上的乌云滚滚,黑沉沉地朝着我们压了下来。 我立刻醒来,觉得心头非常压抑,头闷身重,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天已经蒙蒙亮了。 看起来依然是个阴天。可能是昨晚半夜受凉了,因此觉得有些不舒服。 “姐。” 帘子一掀开,立刻有人走了进来,是善儿。 “你们都出去。”善儿对周围的侍女说。 我含笑看着他坐到我旁边,发现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喜悦,亮闪闪的。 “善儿,有什么欢喜的事情?” 善儿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我今早听见娘和穆显宗在说话,听见他们说,娘的寝殿里东暖阁的东西可得保存好,姐,你说会不会是那张圣旨?” 我吃了一惊,腾地坐起来,自己在脑海中慢慢想了一遍,觉得极有可能。 “善儿,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我一骨碌坐起来,说。 “不,我去。” 善儿跃跃欲试地说。他看了看我,又道:“姐,你要走地时候,能将我带走么?” 我心里一动,只觉得异常欢喜,连忙点头道:“自然!---只要你肯跟我走,善儿,若是我和娘分开,你愿意跟着谁?” 善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跟着你。” 我如释重负,顿时笑了,转瞬又说:“娘对你不好么?” 善儿想了想,有些腼腆地说:“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只是……” 毕竟他一直跟着母亲,说了几个“只是”,便住了口,像个大人一般叹了口气,道:“姐,我先去啦。待会儿再回来告诉你找得着找不着。”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第三卷 兵戈 第六十九回 狠心从此去(下) “姐,你放心。” 善儿快走出大门了,还在朝着我频频挥手。 我微笑着点头,腿上伤口很痛,于是不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就回到房中。 此后,我都会后悔,在那一刻,没有把他叫回来,或者没有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我就那样,看着他走开。 善儿看着我微笑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纯真,那样无邪。 原来我们两姐弟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我觉得非常欣慰,善儿在我眼中,还是那个头发如同细草一般,眼神异常清澈的孩子。 那天天气不好,乌云密布,善儿走了没多久,就开始下起雨来了。 我靠在榻上,等待着他回来。 外面的天气昏暗,睡觉倒是非常适合,我渐渐沉入梦乡,梦中梦见善儿拿着一个东西,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我怎么追他,都追不上,歇了口气,一转过身,却发现母亲站在我身后。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突然醒了过来,只觉得窗户外面的冷雨和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我披了一件衣服,站起身来,觉得心跳得很快,心神不宁。 “来人。” 我打开门,叫道。 外面的侍女们都连忙走了进来。“你们去看看小公子在哪里。”我皱着眉头说。 她们答应了,立刻四散走开。 人都走了,屋子里面更加冷清。 我一个人情不自禁地缩在榻上,觉得很是害怕,不知为何,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落在我的身上。无法控制,无法摆脱。 她们去了很久才终于回来了,却是神情慌张。 “小姐,公子……他……” 那几个侍女越着急,越是说不清楚。 我心急如焚,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他们的手连连摇晃,道:“善儿到底怎么了?!” “老夫人她处罚公子,可是……” 处罚? 我看她们的样子是不要想把事情说清楚的。因此只有转移问题。问道:“他们在哪里?” “在那边地树林里。” 一个还勉强说得出话来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说:“小姐。依奴婢看来,你还是不要去……这个……夫人一定不希望别人看见……若是她发现我们知道了……这……我们必死无疑!” 什么? 我的心渐渐凉下来:母亲对善儿,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我来不及查问,只有朝着那边飞奔过去。 母亲的寝殿,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母亲喜欢安静,从来不许别人服侍她,这里倒是平日也很安静,可是……可是今天,善儿不是应该在这里吗? 我心急如焚,好像是无头的苍蝇。四处找寻,却总是找不到他们的人。 母亲的寝殿附近,还有一片林子。 那里……平时一般不会有人进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根本就不敢朝有可能的方向想。 这个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小雨。雨势越转越大,渐渐开始瓢泼大雨。 我一直站在林子边上。 我是看着母亲走出来地。 她出来地时候,手上握着一块印。那印上明显带着血迹。 我顿时像是疯了一样推开她,冲进林子里去。 是善儿。 他躺在那里,脸色青白,一动不动,任凭瓢泼雨水浇在他脸上。 母亲悄没声息地跟到了我身后。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善儿。他地手上,还戴着很早的时候就带着的扳指。那个扳指曾经是我们的外公的,善儿小的时候娘把这个扳指给了他。扳指太大。就穿上线,带在他的脖子上。 现在善儿大了。可以把这个扳指戴在手上了,却……死了。 雨水淋下来,淋到他的身体上,还有母亲冷冷的脸上。 “你杀了善儿?!” 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想用这个印打我。”母亲冷冷地说,“在争斗当中,我砸中了他。” 我冷笑着,难以置信地发现母亲居然还非常冷静。 雨水滴了我满头满脸,我看不清母亲,我只知道自己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口里好像撕心裂肺地在喊着什么,却又自己都听不清楚。 我只听见母亲冷冷地说:“是你害死了善儿,那个圣旨,我早就已经派人送走了,根本不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让他来找这个东西!” 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流下来地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 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记得仿佛有人将我拉出林子,拉回寝殿当中,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此后三天,我一直昏睡,不应该说是自己想要睡,而是自己不愿意醒来,不想面对那么多的事情。 三天之后,我直接到了母亲和穆显宗待的大殿上,找到了他们。 我说,我要走。 善儿,是我害了你。从小你就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中,每天都面临着恐惧和苦恼。我想当然地以为你在母亲的身边是幸福地,我从来没有试图要将你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不但没有减轻你的压力,给你更美好的生活,反而让你去替我偷拿那个所谓的圣旨。 我无法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要走开。 我发了疯一般地思念九王爷----我多么希望他在这里。真的。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回 心境包云泽(上) 这个大厅,光线昏暗,只站着四个人:母亲,我,穆显宗,季书。 我昂着头站在他们面前,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流满了整个脸颊。 就是现在了。 我知道。 必须离开他们,必须。 “是告别的时候了----娘,请放我走吧。” 我看着母亲,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 母亲听见这句话,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了下来,我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 我浑身都在颤抖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是这颤抖不是为了你,我的母亲。我曾经怀疑过自己是否值得为了九王爷离开你,我曾经憎恨自己想要与你为敌;我曾经……真的把我们当成一家子。 但是我错了。 看见善儿的结局,我真的不知道我还应该怎样来面对你。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你让我觉得陌生,你让我觉得无法接受。 “娘……”我走进一步,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你……当真决定要跟那个叛贼在一起?!” 母亲厉声说。 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要跟他在一起。 天下这么大,母亲你却不明白,我能够依靠的,就是你们和他。你让我觉得担忧,觉得害怕,只有他还是在哪里守候着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想象、担心了无数次,已经忐忑不安了许多年,但是当我真正面对与母亲的决裂的时候。我竟然已经毫无感觉了。 我明白了,原来这段亲情,早已经变质,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地方。尤其是你如何对待善儿,依然会成为我心底里的疼痛。 “娘,我想走了。” 我毅然决然地说。 穆显宗阴恻恻地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两军交战,由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明喜就算离开,也决不会再参与政事。这对于你们而言毫无影响。只不过是放明喜走而已。” 季书站在一旁。忽然插嘴说。 穆显宗看了他一眼。很不满地说:“怎么,她会不会将我们这边地情况告诉那个人,我们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会跟她一起走。” 季书很平静地说。 那种平静,有的时候会产生更大的轩然大波。 穆显宗狠狠地一拍桌子,道:“胡闹!” “爹。” 昏暗的屋子中,只听见季书安静平稳的声音:“爹,天下大势已去,负隅顽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我们都散了这兵马,安安静静地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难道不好么?一辈子勾心斗角,为了那些事情心力交瘁,出生入死,你难道就不觉得厌烦? “一派胡言!”穆显宗大吼道。 季书没有说话,拉着我的手站起来,退到门口,长揖到地。然后说:“我们二人就此拜别了。” “你们敢!” 母亲道:“这里里外外守着那么多兵马,我们一个命令,就可以让你们死在刀剑之下!” 季书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就这样吧。”他淡淡地说:“两位如果下得了手,就杀好了。” “你以为我们不敢?”穆显宗咬牙切齿地说。 “恰恰相反,”季书冷笑着说:“看了善儿,两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情?” 提到善儿,这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就停滞了。 好半天没有人说话。 一切都安静地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终于说:“好。你们走吧。” 她说话地声音,苍老得仿佛是一个很老很老地人了一般。 我和季书跪下去。磕了个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以后,天长水阔,跟那些其他的事情再无纠葛了……除了九王爷。 母亲或许是真的死心了。 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当真没有人阻拦我们。 我们二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小客栈附近,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来,两个人却都同时问了一个问题:“去哪里?” 然后两人一同哈哈大笑。 “干脆就在这里休息好了。”季书笑道:“你的腿上有伤,索性就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我看出他的眉宇间有一丝担忧,便小声问道:“怎么,你在担心什么?” 他考虑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想是不是要告诉我,然后才说:“这个……前天的军报,九王爷已经营救出了他所有的部属,士气高昂,已经准备要大战了。” 我吃了一惊,才说:“难怪你那天说……说大势已去,是这个意思?” 他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九王爷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一来他们手下地已经是残兵败将,二来,天下大势,已经过去了。” “那么,”我有些明白了,“你让我在这里等待,就是为了等这场战争过去?” 他点头,道:“我已经劝过了你的母亲和我父亲,他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仍然坚持要打这最后一仗。我想,这也是他们肯轻易放走你我的原因。” 我吃了一惊,点头道:“不错。”我们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了。 我们在那个客栈中,等待了许多天。 那一仗终于开始,也终于结束。并且如我们所料,九王爷胜利了。 在听到他胜利的消息的那天,季书结清了客栈的费用,然后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去找他。”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一回 心境包云泽(中) 战火停息,刀剑放下,我终于看到了他。 终于到了他身边。 他骑着高头大马,就站在两军阵前。 我腿伤未愈,跑不快,只能拼命快一些,再快一些。 就是在这时候,他们开始转身离开了。 我着急,想要喊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才好。 我只能叫皇上。皇上,等一下,等一下。 我发出来的声音都是嘶哑的,根本无法传出那么远。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停下来了。 他的人和马,慢慢地转过身来。 连带他麾下的千军万马,都停留下来,一起跟着他转过身来。 刀戟林立。 这最后的几步,最后的一点距离,仿佛那么难以接近。我全身的力气,都不知道到了哪里去。离开母亲的复杂感情,亲眼看见弟弟死去的悲伤,再一次见到姨母的喜悦,然后再看到了你。 我是真的已经承受不住了。我真的很艰难才到了你身边,你会容忍我的一切吗?你会一直信任我吗?会永远站在我身边吗? 在这一刻,我认为你会的。 我看见你的眼睛,它们执拗而深沉地望着我,你的表情仿佛说明你的内心已经被我牵引,他仿佛是在对我说很多很多的盟誓,你仿佛发誓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身边。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不能光看人的眼睛。 有时候,一瞬间的情绪和维持一生的爱恋,是不同的。 有的人也许能够在一瞬间被你吸引,但是不会爱恋你一生,更不会像是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你。 不能相信一个人的眼睛,更不能相信一瞬间的深情。 当我从横尸遍野的战场上走过来,当我精疲力竭,如同无家可归一般精神无处寄托的时候朝着九王爷走过去的时候,我相信他会庇护我一生----错误地相信他会庇护我一生。 在那一刻,我是幸福的。千军万马都静止着,看着他们的皇上慢慢下了马,走到这个精疲力尽,衣衫褴褛的女人面前,扶住了这个女人。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大声说,封我为贵妃。 贵妃,还不是皇后。 他的声音那么大,大得身后的将士都听见了。 他们顿时欢呼鼓舞。 这种欢呼声不是单单为了我,也是为了他们的最后战役的胜利。 天下,已经是我们的了。 我的喜悦,顿时膨胀到天下那么大。 但是,正如天下不能长久被掌握在某个人手中一样,喜悦也不是。 可惜在这一刻,我的头脑停止了思考,我不会辨别你的真假。 我忘了,还有季书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着我。 当天晚上,大军在附近驻扎。 九王爷立刻宴请季书。 大帐当中,温暖如春,点满了牛油蜡烛,看起来异常明亮。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季书的脸上,却总是一副有些忧虑的样子。 这也难怪。穆显宗,毕竟是他的父亲。兵败之后,其结果可想而知。 我明白这种感受。 如果不是善儿的事情出现,我也无法离开母亲,那是一定的。 九王爷邀请季书入朝为官。 “皇上,”我心里知道季书难过,因此连忙把话题岔开,说:“这个事情还可以慢慢商量。” 九王爷笑了笑,不置可否。 “王爷,不知王爷能够给我什么官职?” 季书苦笑着问。 他难道真的想去做官么? 我看着他,真的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九王爷听见他这样问,还以为他答应了,因此哈哈大笑,道:“只要是穆兄所看得上的,我都可以奉送。” 季书的眼睛,一下子看到了我。 幸好那只是一瞬。他看了我一眼,立刻就将眼睛转开,站起身来,对九王爷行礼,道:“请皇上封我为学士之类的官员,我只想清清闲闲地领一份俸禄。” 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失落。 “就是一个学士么?” 九王爷沉吟半晌,抬起头来说:“穆兄,你的为人和才华,我了解得很。儿子是儿子,父亲是父亲,更何况你们二人阵营不同,你又数次挽救宁妃于危难之中,就是更重要的官职,以及朝廷中的任何大事,本王都放心交给阁下。” 九王爷的这一番话,说得异常坦诚。我知道,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 季书笑了笑,说:“王爷是心怀坦荡的人,我从未想过其它的顾忌,只是以往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风波,已经不想再次参与到朝廷大事中,皇上能够让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学士阁中编编书,修修法令,就已经是皇上的恩德了。” 九王爷看着他,沉吟半晌,道:“很好,我答应。” 他们二人对笑,同时举杯干掉。 我心中突然放松了:原来,季书还会在我身边。 这么想来,我不由得有些惊讶:难道我一直在担心他不能在我身边吗?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二回 心境包云泽(下) 那次大战之后,我们便回到了京城。 连年的兵荒马乱,京城的宫殿已经不是那么华丽,但是在我的心中,那确实是最安静温暖的所在。能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我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更重要的是,还有他在我身边。 宫中的太监和侍女已经走了一大半,九王爷也不以为意,只是让人慢慢再找些人进宫来服侍我们。 回宫之后,他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 满朝文武,整个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皇上唯一的妃子,就是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誓死跟随皇上的妃子。 甚至有人说,等我将来生下皇子或是皇女,皇上一定会将我封为皇后。 我不在乎这一切,不过不能否认,这一切确实给了我很多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他就这样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快乐,很多很多。 我几乎认为,我就会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我又一次认为他会庇护我一生。 所谓错误,所谓误会,难道就是这样堆积的吗? 他把本该是皇后住的地方给了我。 我看着那巍峨的宫殿,侧头看着陪在我身边的姨母,觉得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那些搞不清楚的,让我觉得非常恐惧的,让我觉得喘不过气的一切的一切,全都从我身边消失,成为过往的事情了。 季书果然在朝为官,我彻底放下了心。 九王爷那个名叫做黄天锡的兄弟,我不敢追查,也不会追查----宫中有传言,听说九王爷某日亲手让人押送一个囚犯去了关外,也许这种秘闻从此不了了之。 听说,孔将军也被救了出来,皇上封他为正三品的车骑将军,也算是个高官了。 我偷偷舒了一口气,从此在深宫中过起日子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兵荒马乱,过上悠闲自在的生活,是一种非常幸福的享受,真的。 有时候,当我半夜醒来,梦中鲜血淋漓的场景依然让我恐惧,让我害怕。但是九王爷在身边,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会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我偷偷地去打听过许多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回报我的人只是说,皇叔跟伯阳王和楚王战了一场,但是却是两败俱伤。皇叔被人亲手俘虏,服毒自杀。伯阳王和楚王经过这一仗,元气大伤,却也被九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了。 这些曾经在我的生命中最大的敌人,让我心惊胆战的人,却就这样消失了,除了佩服九王爷的手段和用兵之外,我却隐约明白,有些事情,其实就是如同那浮云变换一般,根本不需要着急,它自然就会变化。 也许世事就是这样吧。 母亲和穆显宗的下落我没有去多加打听,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也是清楚九王爷不会为难我母亲。 果然,他并没有过多地追究那两名主将到何处去了。但是就是这个结局,已经是新皇上看在我份上最大的妥协了。 季书悄悄告诉我说,他已经找到了廖婶,并且让她去寻找母亲,我放心了不少。 他似乎总是知道我的担心,我的忧虑,我渐渐开始觉得,其实我最害怕的,恐怕不是离开这个宫殿,而是离开季书。 在我知道皇叔已经死了的时候,立刻请了九王爷去找婶娘和他的子女。 我知道背负着使命和压力去生活的难受程度。我不希望婶娘和她的子女还需要遭受这种痛苦。 九王爷答应得很痛快,婶娘和她的子女都到了京城,在一个大宅中定居下来。 我虽然不敢去见他们,婶娘却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信中除了家长里短的慰问,就没有说别的。我看完信,泪流满面。 我明白婶娘的意思,她是要继续将我当成家人来看待啊。 那些说不清,也不用说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吧。 我在深宫中的日子,便这样平静冲淡地过了下去。每日早上九王爷上朝,我便同姨母一起看经念佛,我知道,善儿和大哥他们并不需要我这样,但是唯有这样,我才能够心安一些。 其他的人,我没有理会。我也知道,那些人,那些事,我尽可以交给九王爷。 天下,一天一天地平定了。 剩下的几处叛军,都不足以抵挡九王爷的大军,他每攻克一个地方,便在这个地方设立官员,减赋税,民心,也就这样渐渐安定了。 这么多年来,终于是他胜利了。 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只有一个胜利者,其他人,都不足道哉。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三回 心事常回顾(上) 一年之后,九王爷正式登基,统一天下。我依然是他的宁贵妃,宫中唯一的一个妃子。皇上宣布,整个后宫都由宁妃掌管。 整个后宫……其实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建国之后,风调雨顺,百废待兴。 同年九月,晋王爷携带剩下的一万兵马投降九王爷。 皇上的成功和胜利,似乎已经是天下大势,人心所向。 在北朝末期,那么多造反的王爷们中,晋王爷或许是最懂得审时度势韬光养晦的一个。他没有与伯阳王和楚王一样联手,也没有像是母亲和穆显宗那样步步紧逼。他沉默无声地占领了附近的领土,然后坐等形势变化。 但是,当皇上已经开始一统天下的时候,难道还会容忍卧榻之旁有人酣睡么? 因此,在登基之后不过五天,他就已经宣布要将士们重新做好打仗的筹备。 这一次,不再是突袭,而是大张旗鼓的战争。 可是没料到他的动作快,晋王爷的动作更快。 他立刻宣布归降。 消息传出,众人都认为九王爷已经夺得天下,不会再逼人太甚。或许就连晋王爷自己都认为,他是他的叔父,九王爷是他的侄子,他肯这样低下头来求情,跪拜,或许九王爷就能够饶他不死,或许在晋王的心中,他认为九王爷会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自己做一个王爷或是侯爵。 他想错了。 如果九王爷是这种人,在他坎坷崎岖的一生中,恐怕已经死了很多次很多次了。 更何况,晋王爷向来是最看不起他的人。或许在九王爷心目中,除了曾经兵败被杀的那个汝阳王爷,更该杀地,恐怕就是这一位晋王。 当所有人都为了晋王爷的归降而大上奏章的时候,只有我看着他越来越可怕,也越来越兴奋的眼神,深信不疑:晋王不该投降,不该抱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希望。 紧接着,就是那一幕惨剧:皇上下诏。让晋王的人马驻扎在城外。然后。自己带兵进攻。 这其实根本就不叫进攻。 这就叫做屠戮,彻头彻尾的屠戮。 那一万人马,当场死了九千多,只剩下一些将士,包括晋王爷本人,被九王爷留在最后的包围圈中,围困着,没有粮草,没有其他的人声,周围只有死去地将士地躯体。 那种场景。有多么凄凉恐怖,九王爷是能够想象地。我想,对那些将领,九王爷其实是想要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归顺,但是对待晋王爷,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不寒而栗原本在深宫中的我。不需要去理会这种事情。 天下都是皇上的,他做的决定,我何必去理会呢。 后来听说,晋王爷手下的人,被九王爷,不对,是当今皇上的暴行激怒。声称愿意与自己的士兵同死。也不愿意归顺。 对于这些人,皇上的态度更加可怕。 他竟然决定。每四个时辰杀掉一个人,直到有人投降为止。 此后三十六天,仍然无一人投降。 其实这样做对已经夺得天下的皇上而言,是非常不利地。他完全可以将这些人果断地杀掉,也可以将这些人关押起来,找人看守,这样大张旗鼓,血腥地屠杀,对于他的名声来说,实在是非常大的伤害。 我相信,在他的内心当中,无法放过晋王爷的原因,只是为了他的母亲和他自己的遭遇。 他无法放下。 然而每四个时辰就一个人,用不了多少时候,晋王爷地身边,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个重伤的将军,两个管家。 那两个管家,正是我当年到了南齐的都城之后,在酒楼中趾高气扬地让我让座的人。 看起来那么油滑,但是他们却当真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据说他们在最后那一天整整叫骂了一夜,却没有一句求饶的话,没有一点低下头来的意思。 皇上竟然在这个时候,让我到离他们最近地城墙上,陪他一起看看“最后地晋王”。 我不敢去,却又不敢违抗。 自从他登基之后,一日一日,他似乎是越来越威严了。 城墙上,似乎能够闻得到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我不敢去想像,甚至觉得作呕。 “皇上,”我低声说,“已经这样了,不如……饶了他们吧。” “他们?他们都是我们地俘虏。饶不饶他们,只是看我高兴罢了。” 九王爷淡淡地对我说。他穿着便装,淡金色的纱袍,轻袍缓带,手中握着泥金山水扇,站在我身边。 太阳光灿烂而肆无忌惮地照射在整个城池上方,就像他一样,骄傲,毫无顾忌,把这天下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当成一回事。 “你要杀掉他们……包括晋王爷吗?” 我心下惴惴,觉得颇有些不妥。 九王爷犀利的眼光看了一眼我,淡淡地说:“这里没有晋王爷,只有皇上。” 我猛然警觉。 这还是我回宫之后,第一次觉得害怕,真的。 我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夫君,不是往年的九王爷,不是曾经跟我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朋友,而是皇上。我是他的妃子,或者说,是他的臣下。 在此之前,我很少朝他跪拜,也很少对他自称“臣妾”,但是在那天的风中,城墙上,我第一次跪下来,低声说:“是,臣妾错了。” 九王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立刻叫我站起来。 我跪下,心却一点一点地遭到打击。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面对的这个人,开始渐渐地起了变化。 其实或许他本来就已经在千锤百炼当中成为了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我从一开始就蒙住了眼睛,蒙住了心。 就在此刻,未时到了。 他轻轻地挥了挥那扇子。下令射箭。 朝着那四个人,包括他自己的皇叔。 就在此时,那两个姓黄的管家,终于喊出了一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四回 心事常回顾(中) “帝王暴虐,杀父弑君,天地不容!” 那四个人站在那么可怕的核心,竟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我们这边喊道。 他们的声音,穿透了那么远的距离,到达了这边,虽然微弱,但是却让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我亲眼看见皇上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的扇子也停止了摇动。 城墙上的守兵们表情尴尬,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有木然装作没有听见。 “杀!”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就是万箭齐发。 那四个人,最后竟然是半跪着死在当场。 那一幕,成为我后来几天几夜的噩梦。 这一幕,让我真正意识到,九王爷已经成为了一个帝王,他的心中,第一位是他的天下,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王爷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 不过此后一段时间,倒也算是风平浪静。皇上对我很好。天下太平。 深宫中的日子,就在那样的平静和温暖中度过。 所有人都对我尊敬有加,没有人能够伤害我,没有人再对我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很多事情,只要不是朝廷大事,皇上都交给我做主。 这种日子,让我过得非常幸福,同时却也有些疑问: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或者说,现在真的没有人能够伤害我们吗? 我虽然担忧,虽然不安,但是我身边除了决定怎么陪皇上消遣开心之外。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我在这样的平静中渐渐忘记了恐惧和担忧,直到那一日。那一天,皇上对我说,拓跋部前来投诚。 拓跋部? “明日晚上拓跋雄将带着女儿抵达京城,我会在宫中赐宴,让他们在京城盘垣数日。” 拓跋雁…… 听到这个名字,在十六王爷罗河口大战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听说她回了拓跋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被十七王爷踢倒在雨中。然后十六王爷救醒了我。我醒来之后地那个下午。和拓跋雁、九王妃一起在回廊下喝酒。我还记得那个清秀可爱的女子看着十六王爷时的目光。 “皇上,”我笑着说:“我和拓跋雁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到时候能让她到我宫里来么?” 他抬起头来,有些啼笑皆非地说:“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她一早就让人用快马送来了信和礼物,专门有一份是给你的。” 给我的? 我一时竟然怔住了,他笑吟吟地叫人进来,将一个小小的锦盒和信封都交到我的手里。 “左不过是什么胭脂水粉珠宝钗环之类的玩意儿。”他笑着说。 我觉得不是。 那个锦盒和信封,在我手中沉甸甸的。 我感觉到自己地心跳得越来越快,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将它们拆开。 信中只有一张纸。纸上赫然竟是一行血书:“血债血偿。” 我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九王爷在旁边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来不及回答他,赶忙将那个锦盒拆开,只见那里面只有一幅画轴,画轴上有两幅画,第一幅画里。有一个穿着战衣、虎背熊腰地汉子,从使臣地手里接过了一个卷轴似的东西,那上面有两三滴…… 血! 我惊恐地将画轴拿得更近一些,只见那虎背熊腰的汉子赫然就是拓跋雄,他身后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孩子,在一旁看着。第二幅画里。只有那个女子和另一个汉人打扮的男子。那男子手里面拿着药箱,同时从那个女子手中接过那个带血的卷轴。 我明白了。这个圣旨,难怪我一直以为找不到,我一直以为就在大火中被焚毁了,没想到母亲和穆显宗早就已经将这个圣旨给了拓跋部,而拓跋雁又将这个东西给了袁大夫。 “怎么了?”九王爷问。他放下杯子,想要过来。 “没什么。”我连忙将卷轴卷起,强颜欢笑,将话题岔开,道:“皇上,拓跋雁是闻名天下的美人,皇上看见她,不会想要纳她为妃吧?” “这是她的画像么?你就是在担心这个?”他笑着说,“给我看看。” “不。”我怕他来抢,连忙转身将那个画轴凑到火上去烧了。 九王爷皱紧了眉头,看着我。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我。 但是,我真的不想说出善儿的事情。 自从十六王爷走了之后,似乎我所有地事情我都不想再告诉任何一个人了。哪怕是面对九王爷,我也不想说出那些可怕的事情----仿佛是直觉他不会了解,不会安慰,不会像是曾经的那个人一样若无其事。 现在问题变得非常麻烦了。 “皇上……” “嗯?” 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记得,当年有个名医姓袁,不知道这个人如今在哪里?” “六天之前还在御医堂。”他转过头来说:“怎么,你身体不适么?” “有点。”我支吾道:“他……回乡了么?” “不是。”九王爷若无其事地说:“他这个人……不用也罢。” 不用也罢?!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柔声说,“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只不过是小事罢了。”他看了我一眼,很无所谓地说。 “噢。”我应了一声,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沉默半晌,我只好挑明:“袁大夫将您惹恼了?” 这一次,他抬起头来看我了,眼睛中满是一种嘲笑的神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笑道:“只不过是猜想的。” 他再一次低下头去,随口说:“嗯,他多说了两句话,我让人将他……”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茶水,且不忙回答我,只是很闲适地说:“这茶叶太浓了,你去重新给我沏一杯更淡一些的。” 我点了点头,却觉得自己地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忍不住又问道:“你让人将他怎么样了?” 这一次,他抬起头看着我。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五回 心事常回顾(下) “下狱了。” 我吃了一惊,想了想,赔笑着递上一盏清茶和点心,道:“皇上,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再说。” “不用了。”他笑了笑,又垂下头,没有说话,看也没有看我。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皇上您……打算将袁大夫交给刑部么?” 若干年之后想起来,这或许就是错误的第一步。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面是非常忐忑的。 而落在他的眼中,就是我的慌张和担忧。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眼睛深处有某种不怀好意的光芒闪烁,道:“不,这个人,我打算先关押着,秘密处理。” 秘密处理?那岂不是说明我没有再见他的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向他说明,这个人手中或许已经掌握了能够毁掉你和我的武器。 但是我没有说。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能肯定,圣旨究竟是不是在他那里。 于是我没有说更多的话,继续开始在灯下看那本医书,他也重新低头去批阅剩下的奏折,一夜无话。 第二天晚上,拓跋部的大队人马果然到了。 当天晚上,皇上在宫中设宴,款待他们。 我又一次看到了拓跋雁。 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女孩子。 但是她看我的眼神中却只有怨恨。 酒宴到一半,我便得到了皇上的准许,带拓跋雁到御花园中小宴。 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有许多的话要对我讲。 “你们都下去吧。” 我让宫女太监们都退开之后,我转头问道:“你说要血债血偿,对么?” “是!” 拓跋雁恶狠狠地看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面堆满了泪水,手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十六王爷,是他杀死的。对么?” 猛然提起这个名字,我依然觉得很痛。 “哪个他?”我低声问。 其实我实在明知故问。 拓跋雁冷笑了一声,答道:“还有谁?你的新夫君,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哼,杀死他,你是不是也有一份?” “我没有!” 我万万没有想到拓跋雁竟然误会至此,大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杀了他的人?!” 她一说这句话,我竟然立刻语塞,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来。也许在我心中,我自己也觉得自己非常不对吧。 她看见我这副表情,更加生气。 拓跋雁不比其他女子,她单纯耿直,爱憎分明,我知道她的性格,连忙捂住她的嘴,说:“你疯了!这里是皇宫大内,你说这些话,是多么大的禁忌?” 她不管,仍旧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看她这样激动,不想与她多谈,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得进去。 “大殿中的宴席还在继续,我说:“我们立刻回去吧。” “不行!” 我回头一看,她竟然已经“刷”地抽出一把匕首,朝我扑了过来。 那一刻的震惊,非同小可。 这里是皇宫,这里是我和九王爷的皇宫,她的父亲,她的部族都如同人质一般在这个宫中,难道她还敢来杀我? 可是她的确这样做的,而且毫不犹豫。 在那一刻,我的眼睛中闪过的,还是当年那个女子看着十六王爷,一片惘然的表情。 原来人的心可以藏下如此深的思念。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打听到了十六王爷是被九王爷杀死的事实,又是怎样决定要在拓跋雄来投诚的时候行刺我,质问我为何要嫁给杀害了十六王爷的凶手。 我看着那把匕首,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天旋地转的恐惧中,我看到的,竟然是十六王爷。他的一颦一笑,他带着我骑马时快乐的表情,他的样子,竟然又这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看不见拓跋雁,看不见皇宫,只能看见他。 就在此时,只听见拓跋雁的惨叫。 回过神来,只见我身旁站着二十几个卫士,多半都是奉皇上的命令跟着我们的。 他们手中的长矛,许多都刺到了拓跋雁。 她脸上的表情,竟然是那样表情。 她也看到了十六王爷么? 我再一次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女,望着十六王爷时候的表情。 此后的事情,变得非常难以捉摸。 听说侍卫们立刻密报给皇上,皇上立刻停止了大殿中的宴席,然后请拓跋雄出宫到驿站中稍事休息。 然后,皇上降旨,拓跋雁与宁妃娘娘当年曾经有几面之缘,愿意在宫中多陪伴宁妃娘娘几日。 一天之后,拓跋部军情报警,拓跋雄赶着回去,皇上立刻恩准,送到京城外。 那几天我一直都非常害怕,因为我看到那种在屠戮晋王爷的场所附近的城墙上看到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九王爷的脸上。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六回 云无心出岫(上) “那个时候我受了伤。城破的时候,到处都是追兵。我脚受伤了,走不动。他看到了我,依稀记得我是西赵的人,于是将我救了下来,后来我一直跟着他。” 原来如此。 “公主……娘娘,”丹儿小声说:“听说他得罪了皇上……您替他说说情,放了他吧。” 我不知道怎么说,更何况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让皇上放了他,然后打听清楚,到底圣旨在哪里。 丹儿看着我,傻傻的。我知道她过得不容易。有时候,人可以坚强,但却是在那种疲劳繁重的生活中开始失去灵气,开始麻木不仁。你能说这不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倒下吗? 我站起身来,进了里屋,将一些金银珠宝放在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拿出来,递给丹儿。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也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喜笑颜开,她只是推开那个包袱,说:“娘娘,我不要。请您去救他。” 说毕,她就走了。 丹儿的到来,让我最后下定了决心,我买通了几个人,自认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监牢中,见到了袁大夫。 “那圣旨在哪里?” 我刚到,就劈头盖脸地问。 他不屑一顾地瞥了我一眼,冷笑道:“娘娘竟然如此死心塌地,真是佩服。” “你不用这样冷嘲热讽。”我冷冷地说:“你也是他的臣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其实我应该看懂他的笑,我应该明白他的笑容中包含着某种隐含着的否认的腔调。 “娘娘听说过陵府么?” “陵府?” 我摇了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并没有听说过。” 他正色说:“这不奇怪。你其实已经接触过了很多陵府中的人,比如杜三,比如……” 杜三? 那个曾经闯进我宫里来的人?我有些好奇,又继续问道:“这个陵府是怎么样的地方?” “陵府,就是陵墓中的府第的意思。” 他沉默半晌,低声这样说。 这个解释,以及他说话的时候的声调,都包含着一种非常阴森的味道。我吓了一跳,不敢再问下去,倒是他自己解释说: “这个陵府,是为了老皇上报仇雪恨的意思。” 我明白了。 其实我还不明白,只是我当时一心牵挂着那张圣旨,因此没有太多地去打听。 我应当打听的,我应该问还有什么人在这个陵府里面,至少我应该审问他在不在这个大逆不道的组织当中。但是我没有问。而且很快我就会后悔。 当时的我,很快就抛开了这个问题,问道:“你不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告诉我,那张圣旨在哪里?” “无关紧要?!”他看着我,突然扬声哈哈大笑。 “在下给娘娘两个选择,”他神秘兮兮地说:“娘娘可以问我一个关于陵府的问题,也可以问一个关于圣旨的问题,何去何从,娘娘自己选择。” 当时的我,确实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问什么关于陵府的问题。在当时,我知道九王爷的天下人心未稳,我知道他在民间的名声不是特别好,因此当袁大夫告诉我有一拨人要为了老皇上复仇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吃惊,更没有想要探听清楚。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能够将那张圣旨掌握在我们手中,就会让九王爷和我更加安全。 因此我根本没有考虑更多,执拗地说:“我想知道,那张圣旨在哪里?” 他点了点头,冷漠地说:“很好,我告诉你----”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第三卷 兵戈 第七十七回 云无心出岫(中) “那个圣旨,现在已经在九王妃的身上。” 他嘴巴一瞥,竟然说出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九王妃?!” 我吃惊不小。再想到这个女子,心中颇有些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张对九王爷不利的圣旨落在她手中,总比落在别人手中要好。 “娘娘可是觉得松了一口气么?” 袁大夫脸上带着讽刺性的微笑,慢吞吞地说:“娘娘如果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皱着眉头,道:“怎么讲?” 他冷笑着,两只手握紧了那牢门的木栅栏,凑近我,低声说:“娘娘有所不知,九王妃原本就是想将那个圣旨从我们手里抢过来毁掉的,但是没想到她的家里人发现了,于是将她囚禁了起来,我看,这个时候,恐怕那圣旨早就已经在她父亲母亲大人的受理了,他们巴不得推翻九王爷,娘娘自己想想,难道不是很令人不安心么?” 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这时候他脸上挂着那种很可恶的笑容,我简直想将他的笑容挖下来风干了烧掉。 “你要我怎么办?”我冷冷地说。 “很简单,救我出去。” 他盯着我,说。“在阵前救你还不够?!” “只要我还会被杀,就显然不够。” 我咬紧了牙关,他看着我,笑道:“娘娘也不用着急作答复,在下还有两三天才会被斩首,娘娘不如回去仔细想清楚了再说。” 这个人竟然一点都不慌张。竟然还劝我回去想清楚了再说? 有的时候,面对这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慌的人,你会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我就是这样出了监牢。 我依然打扮成送菜的宫女的模样,依然是我买通地人送我回宫去。九王爷还在上朝,没有来过,我这一趟私自去看袁大夫,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轻松地笑了出声。 确实。很多问题我都想到了。我只是没有发现,有人已经站在大牢的墙脚,而这个人,日后证实,确实是九王爷的人。他原本并不是专门来监视我的,但是事有凑巧,他偏偏看见我了。 他没有听到我和袁大夫所说的话,没有看见我们两个人交谈时的情景,却只看见我一个人从监牢中出来,神色严肃。眉头紧锁。 有时候,就是这种些微的小事情,凑在一起,却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这个人也许也想过是否要将这个事情告密到皇帝陛下面前,因为毕竟他也不能确定我到牢房中的目地,更不能确定皇帝陛下听了这个告密之后会不会惩罚自己地宠妃并奖赏他。但是,他确实没有抵挡住那个美好地可能的诱惑。 他将我的行踪告诉了九王爷。 后者却真的起了误会。 九王爷的误会。是非常可怕的。 他曾经经历过宫廷当中的暗流汹涌,也经历过战场上明刀明剑的威胁,更是从无数次九死一生当中存活了下来;他是那种能够懂得静静地守候起来,慢慢等待机会,慢慢等待你自己暴露的人。 一个我自己根本做梦也没有办法想到的陷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我地脚下形成了。 那天晚上,皇上照常来我这里,照常批阅奏章。甚至照常有说有笑。我根本没有看出他的喜怒哀乐。 或许我是不懂得他的,或许他早已丧失了喜怒哀乐。 我一门心思地考虑到底应该怎么得到那张圣旨。他却已经将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捕捉在心中,并且误会。 陷阱张开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 那天,皇上在下了早朝之后来过一次,说是要来取一本遗忘在书房里面的奏折。他从来都是非常谨慎的人,我本应该疑心他绝不会将重要地奏折放在我这里,况且就算是真的遗忘在了这里,他也大可以派一个太监来取。但是,这毕竟不是一件大事,我也从未想到要去看一看他的那些奏折,更没有想到过要去怀疑这件事情。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在皇上出了书房之后,第一个走进书房的人,是姨母,而不是我。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是我第一个进了那个书房,如果是我看见了九王爷故意留下的东西,我还会去救那个袁大夫吗?说不定不会;如果我不去救他,我还会经历后来的事情吗?还会比现在更快乐,更满足吗? 也许不会,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那前一种可能性。 到后来我都不知道,姨母那天进书房是做什么地。 总之,她看见了,吃惊了。而此刻,我自己正在回廊地横榻上翻来覆去,思考着到底应该拿袁大夫怎么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才从横榻上站起来,忽然意识到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见姨母了----她一直都在我附近,从不远离的。 四处看了看,却都不见她。 我开始有些不安了,于是将四处值守地宫女们都叫上来,仔细查问。 我喜欢安静,因此我的宫中,宫女大多都不随身伺候的,她们各归其位,平常只有一两个宫女轮班在我面前值戍。但是,正因为她们都散在宫中不同的地方,平时有什么人和物丢失,都是寻找得出来的。 没想到问遍了丫环们,却都找不到姨母,最后才有一个小丫头告诉我,说姨母在书房里。 她在书房里干什么? 我想了想,点头对丫头们说:“行了,你们都离开吧。” 她们点头退开,我独自走到书房门外,轻轻推开书房门,却发现姨母正慌慌张张地将一本卷册藏起来,见我进来,她来不及再藏,只得将自己的手绢盖在上面。 在我的生活中,看见的这种场景难道还少么? 我立刻起了疑心,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 姨母看见我,脸上的神色只有恐慌。 “姨娘,”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甜甜的,心里却凉飕飕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三部 兵戈 第七十八回 云无心出岫(下) “并没有藏着什么啊。”姨母连忙将自己的手绢覆在桌上。 我忽然想起来皇上曾经提到过,要让姨母自己择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到时候恢复她的身份,再隆隆重重地将姨母许配给这个人,甚至还让太监们将京城中年貌、地位相当的人绘了像,说是要她自己看。 我想到这里,含笑看了看那手绢下面遮着的东西,那似乎正是一本绢册。 “姨娘,收着什么好东西了?”我微微一笑,一脸捉狭的表情。 即使是在昏暗的书房中,也看得见她脸色苍白,眼睛紧紧地盯着看我。 我不由得有些好笑,转身朝书房外退,道:“姨娘不用害臊,快出来罢,陪我吃些晚膳。” 说完这句话,我便开始朝外面走,眼角余光却看见姨娘将自己的手绢下的书册飞快地朝着柜子里一塞,然后才随着我走了出去。 我心里有事,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坐到桌边上,才对姨母说:“您知道今天皇上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姨母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下意识地重复说:“明喜你找皇上?” “是啊。”我叹了口气,说:“可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皇上总是不见人影,说是在上书房,我去了,又说是在御花园,也去了,却还是没有人……这个……唉,总得设法把袁大夫从监牢中弄出来啊。” “袁大夫?!”姨母听见这三个字,竟然被吓得立刻跳了起来,大声说:“袁大夫?他被问斩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找皇上?” 我只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看见姨母反应这么大,立刻愣住了。 “您认识那个袁大夫么?”我有些吃惊地说。 “嗯……哪个袁大夫?”姨母也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吞吞吐吐地说。 我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姨母,只见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起来十分不正常。 我不禁有些好奇:她到底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您认识袁大夫吗?” 我起了疑心,便这样慢慢地问:“原来在十六王府中为王爷看病的袁大夫?” 这一句话,竟然令姨母起了更大的反应:她听见这一句话,竟然脸色苍白,死死地盯住我,低声说:“怎么,他……原来是十六王府的人?!” 我缓缓点头。 姨母地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谢天谢地!幸好被我看见了!” 看见? 我一时有些错谔。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姨母连忙摇头,遮遮掩掩地说:“我……没什么,我看见皇上亲手写的评价十六王爷的史传了。” 原来如此。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里仿佛是闪过了很多很多以前的场景,隐隐地搓弄得我心痛。 “写的……他写完了么?”我这样说着,心里更加疼痛。 “皇上……写了一半,起了个意旨,让史官接着写下去。”姨母慢慢说道。 我松了口气,心痛之下,也没有多想。只是胡乱将自己碗里的饭菜朝自己口里扒,同时心里拼命让自己去想那张找不到的带着血迹的圣旨。 袁大夫只剩下三天就要被处斩了,如果不从他口中盘问到九王妃地下落,如果那张圣旨落入别人地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只要找到皇上,让皇上知道这些,他就一定会释放袁大夫。可是---- 我尽量按捺住心头地恐惧和烦躁:皇上到底在哪里?难道他在躲避我吗? 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盘绕不休。 倒也是幸亏这样,我才从想念十六王爷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现在找不到皇上,晚上他应该回来吧。我咬着嘴唇,想,就算今天晚上他不来。明天就一定能够见到他了……明天。后天……后天我一定能够找到他,劝说他放了袁大夫。然后说不定我们二人还能够一起从袁大夫口中审问出九王妃的下落。 事情总是这样的,你认为已经是结局的时候,故事偏偏才刚刚开始。你认为某件事情已经满有把握的时候,偏偏一切都将失去。 这个时候,恐怕就是这样吧。 此后三天,我都没有见到皇上。 我在宫中,如同发了疯一般地寻找他,我甚至忍耐不住对他上书房的太监们大发脾气,但是一切的一切,就是非常奇怪地无法逼出他来。 他在哪里?他为什么要这样?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当时我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在第三天,问斩地时候渐渐逼近的时候,我终于忍耐不住了。 皇上是给了我令牌,让我可以出宫的。 那个下午,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姨母也不在宫中。 于是我穿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自以为是无人知晓地让太监们牵来一匹马,收拾停当,便心急火燎地出了宫门。 我怎么知道,当我出宫的时候,他正看着我。 我一无所知,心中只是更加惦念着那张要命的圣旨。 法场设在京城近郊。 抛开其他的不说,这位袁大夫平时倒也当真是个良医,法场周围竟然有不少百姓嚎哭喊冤,甚至有人扛起了“当世神医”地牌子。 这些东西,统统没有用,在有权利的人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堆可笑的人而已。 真正有决定意义的,只有皇上的圣旨。 但是恐怕他是等不到了。刽子手已经赤膊走上场,百姓们哭叫得更加大声,监斩官也已经站起身来。 我看着他,想到没有影踪的九王妃,想到她身边那张如同火药一般拥有莫大威力地圣旨,心想,等皇上知道我地目的之后,决不会怪罪我地。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几乎影响我后半生的决定。 我没有想到,有些时候,人的动机,是根本就解释不清的。 第三部 兵戈 第七十九回 心静淡无尘(上) 皇上的旨意还没有到,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那个秘密,我也决不能够让他被杀死。 于是我策马冲进法场。 周围的人还想拉住我,可是一来他们没有发现我就站在附近,二来奔马来势甚急,他们也挽留不住。 我就那样进了法场,刽子手看着我,停住了正要往下挥的利 很多年之后,我回忆这一幕,还是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救了他,但是我却从此掉入了一个陷阱当中,这一个陷阱和错误,也就从此改变了我的一生。 监斩官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认识这个官员仿佛是姓陈,之前是个薄有微名的读书人,后来在九王爷鏖战的时候曾经进献过一个妙计,因此入朝为官。 这样的读书人,哪里看见过这种场面:平时幽居深宫中的娘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纱衣,提着一柄剑,骑在马上,只说两个字:“放人”。 还不等我说第二遍,那监斩官顿时吓得跌坐到地上,抖抖索索地趴着,根本讲不出成句的话。他带的那些人,看见上司都这样了,自然也不敢动手,只有个别稍微有些胆量的,挺着剑站在那里,却是不敢上前来。 我轻蔑地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下了马,亲自将袁大夫扶了起来,割开他身上的绳子,也没有扯出他口中的布条,便将他硬拉上马。然后策马离开。 在心情激动的时候,策马狂奔,能够最大地消灭心中的憋闷。 我一直奔出很远很远,最后才停下来,看了袁大夫一眼,和他一起下了马,没好气地扯下他口中地布条,准备来审问这个人。 岂料就在这个时候,他对我说了自从认识以来的第一句善意的话。可惜我却没有听懂: 他看着我。清清楚楚地说。“你错了。” “我错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即反问道。 “你不应当来救我。”他叹了口气。 可惜在当时,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娘娘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世才来的么?”他诧异道。 我摇了摇头,道:“有人告诉我,那圣旨如今在九王妃那里,而只有你知道九王妃在何处,皇上一直在上书房中不出来,因此我只有……” 他听见我这样说,不由得看了我半晌,然后扬声大笑。 “娘娘。”他笑毕之后,大声道:“娘娘,你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天大的错误? “我是陵府的人。”他笑了半晌,才正色吐出这几个字。 陵府?! 那个一直说九王爷杀父弑君,誓要为他报仇雪恨地组织? 我倒退了三步,顿时脸色雪白,停顿下所有地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一股凉意,顿时从我脚底下升起。 “怎么,娘娘没有看见那个奏折么?”他问道。 “我姨娘……将那个奏折拿开了。” 刹那间,我总算是明白了所有地事情。 他知道袁大夫是陵府的人。 他知道,却还故意让我看见,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会来救这位袁大夫。 他对我根本就不信任。我背叛了母亲。站到他的身边,他却还怀疑我。 姨娘那天早上听见我说过一句话。说袁大夫是十六王爷的人,就因为这么一句只言片语,引起了姨娘的误会,她怕我会念及旧情去救这位袁大夫,因此就想方设法将那些奏折藏过了。 没想到机缘巧合,我却偏偏为了九王爷的事情,一定要找到这位袁大夫不可。 如果我看到了那些奏折,说不定还会避忌嫌疑,断了这种想法。 谁知道,阴差阳错,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娘娘的确冤枉,不过事到如今,恐怕已经没有第二个办法了。”他笑了笑,低声说,“逃。” “逃?!”我冷笑道,“事到如今,我更要找到那张带血迹的圣旨。” 他冷笑着摇了摇头,道:“朽木不可雕也。” 我心中原本就很乱,听见他这样说,更加难以控制,一把将自己手中的剑横在他脖上。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神色安详,根本没有一点慌张。 “你就算现在将在下的人头献在皇上地宝座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叹了口气,眼神仿佛穿透了我,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说:“很好……你想要去拿那一文不值的东西,便去吧。” 说罢,他从自己身上摸出一张又薄又小的纸片,递给我。 我展开来,却发现那赫然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明了附近的一座山峰,上面道路蜿蜒,直通向一个山洞。 “难道九王妃就在这里?”我吃惊地看了一眼他,他点了点头,含笑道:“去找吧。” 在我的想象中,我原本需要百般胁迫,才能最终从他这里得到这个信息。没想到竟然来得如此容易。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看透了我在想什么。那双眼睛,清澈而明朗,不带着半分欺诈,浑然看不出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却又仿佛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你救了在下地命,当年的事情,就都不再去想了。”他低声说,“在下心灰意冷,已经不想再惦记这些恩仇之事,连自己的姓名,也都想忘记了,从此之后只不过是天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莽夫,无名无姓,山野村人。” 他能够这样想,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也感到一种凄凉冷淡之意,我们两人竟然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似乎什么也不想说了。 往事滔滔,如江水逝。 九王爷的天下已经是坐定了,周围的人,许多地事情,也都淡淡地消逝了吧? 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收起地图,翻身上马,一句话都不说,朝着那地图上标明地山峰奔去。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回 心静淡无尘(中) 赶到之后,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九王妃已经被他的家族囚禁了。 一直都对这个家族的情况不甚了解,也不想了解。但是九王妃被囚禁的事实却让我非常吃惊。 而且,她被囚禁之后,我要找到那张圣旨就更加难办了。 时间很短,而且无路可走,我花了极大的力气和许多金银,才收买了一个九王妃家族当中的人。我并没有告诉她我的身份,只是说我曾经是九王爷手下的一个亲信的妻子,跟九王妃关系非浅。 那人原本是山西人氏,早已萌生回乡的念头,看见我摆在他面前的金银珠宝,又以为我只不过是想要救他们的小姐出来,因此很爽快地便说愿意将实情告诉我。没想到一开口,便是一句让我有些吃惊的话: “小姐早已经被关在靠近后山的一个废屋当中。” “废屋?”我立刻有些轻松,心想九王妃的家人想不到我会找到这里来,更不会有其他的人来找九王妃,因此一定疏于防范,这样一来,我反而有了接近她的机会。刚刚想到这里,那人又说:“门口有士兵把守,每天三班,每班三个人。那监牢只有小姐一个人,这群人日夜看守着小姐,没有任何间断的时刻。” 听到这一句话,我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不想这个人似乎是害怕我不会将那些金银给他,连忙立刻说:“夫人放心!小的有办法让您见到我们小姐。” “怎么讲?”我心里一松,问道。 “今晚看守小姐的人,是小人的同乡,明年也要回乡,这个……”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有些心虚地看了看我,然后朝我给他的那堆金银瞥了一眼。 人的眼神,是最不可思议地事情。眼珠小小的转动,甚至连瞳仁的颜色都没有变换,就已经将自己的心情表露无疑。 “要钱吗?” 我笑着说:“这个好办,你只管告诉他,若是他肯让我见到九王妃,我可以让他下个月就离开这里。” 那人大喜过望,立刻咚咚地朝地上磕了几个头。道:“夫人肯让我们有机会回乡。实在是感激不尽。我们两人就是冒了再大的险。也要帮助夫人成功。” 我点了点头,说:“好。你下去吧。晚上跟你的同乡谈过了再来告诉我。这金银暂时放一部分在我这里,等你们成功了,再全部给你们。” 过了一夜,他果然如约来了,并且为我带来了好消息。 不出我所料,他的同乡愿意跟我们合作。 当他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已经穿好了一身黑色的斗篷,便满脸堆笑道:“夫人,您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此人看起来倒也不是那种毫无见识地人,他们二人准备得非常周到,我们悄悄走到后山附近地那个监牢地时候,那个同乡已经买了许多酒肉,跟两个一同看守的人们喝的烂醉----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两个人喝得烂醉,那个同乡看我们来了。立刻站了起来,冲我们摇了摇手。我亲眼看见他将那两名烂醉的狱卒一一抱到里间,然后才来给我们开了门。 此人是个稍微年轻些的人,脸色苍黑,瘦削精干,满脸严肃。 “夫人。”他很简短地说:“小姐在里面。时间仓促,我还来不及问。您是打算带她出去么?有没有您的随从在附近?” 他问的这两句话头脑清楚。直中要害,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笑道:“看情况----我没有带多少随从。” “怎么能看情况呢。”他倒是很爽快地说:“在下看不如这样,小姐如今走不了多远,夫人人手不多,恐怕带不走她,就算带走了,也无法保护小姐。趁我们还没有这么快走,夫人您不如下一次带些人来,将小姐带走。” 看起来,这不单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个有情有意忠于自己主子的人,我不敢告诉他我是什么身份,当即支支吾吾了两句,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将我朝里面领去。 那其实不应该是叫做牢房。这牢房早已经荒废,不过有许多铁铸的栅栏,而且整个屋子竟然是用石头砌成的,这在这一带颇为罕见,也使得整个牢房更加坚固。如果不是串通了看守地人,我看是很难进去的。 紧接着,我便看见了九王妃。 牢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但是即使是透过油灯微弱的光线,我也看见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并且似乎呼吸也很粗重散乱。 “怎么回事?”我脱口而出道:“你刚才说她走不了多远,她生病了么?” “这个在下不知。”那人举着火把,皱眉道:“在下只知道,小姐同老爷和夫人吵了一架,之后就被关进了这里,当天夜里就成了这样。老夫人很是忧心,背地里将我们叫过去问过很多次,小姐的病况不见好,也不见坏……这个……” 我叹了口气,刚想让他退出去,却又听见他在后面猛不丁地说道:“多半是跟那天来的那个陌生人有关。” “那个陌生人?”我大吃一惊,道:“哪个陌生人?他姓什么?”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说:“仿佛是姓袁。” 姓袁?我恍然大悟,道:“你们的小姐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我走进了九王妃躺着地地方,看见一堆干燥松软的稻草,显然是人们精心准备的。这个九王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着她的侧影,想了很多。九王爷说过,九王妃为了她自己的家族背叛了他。但是她到底还是心中有他地,曾经九王爷兵败云南地时候,她也是这样心急火燎地冲来找他,如今为了可能置九王爷于死地的圣旨,她也是这样奋不顾身地保护他。 他们之间地事情,九王爷或许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这段往事,或许只能埋藏在他们的心中,作为他们共同的回忆了。我这样想着,蹲下身去,摇了摇九王妃,低声唤她。 摇了她很久,才终于醒来,神志不清地问道:“你……是谁?” 我知道她看见我没有什么好感,但还是不得已凑近了,道:“是我。” 昏暗的火光下,她认出了我,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一回 心静淡无尘(下) “你给我滚开!” 如我所料,九王妃非但没有感激我,反而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将我的手一把推开,同时骂道。 我不但没有松开手,还更加用力地拉了她一把,吼道:“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这一句话或许是起了奇效,我看见九王妃的脸上渐渐流下泪水,低声自言自语地说:“见他又怎样?他早已是不想见我的了……” 尽管这样说,她仍旧勉强站了起来。 人的思念,是怎样的一种东西,越过了经年岁月,穿过千里关山,却依然新鲜得能够刺痛人的心,让人欲罢不能。 那一瞬,我觉得我能够理解这个女子。 我们在牢中忙着解开绳索的时候,只听见孙神医在门外喊道: “快走!他们的人就要来了!” 孙神医在牢房门口大声叫道。 我们二人扶着九王妃,冲出牢门,便朝着那牢房后面冲去。 在来之前,孙神医他早已看清楚了地形。 这牢房后面的一条小路,正好可以通向附近的一座山脉,翻过那座山脉,我们就已经出了钦州的地界。 但是,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妇人和一个老者,其中一个人还重伤在身,自然跑不快。我们将看守九王妃的人打得七零八散,那些幸存者自然去府中禀告。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追兵立刻就到了,其时我们才刚刚上了山崖。 “糟糕,”孙神医朝后面看了一眼。立刻说:“快些!咱们若是能够找到一个山洞,或者能够安全抽身。” 山路上也不知道有多少碎石,多少坑坑洼洼,慌乱中我们跌跌撞撞,却怎么也跑不过后面的那些追兵。 心慌意乱中,听见下面追来的兵士在冲着我们高喊着着,要我们将九王妃留下,就放开我们走。 在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兵士们。 在这一眼中。我定是流露出了某种渴望。 后面的场景也令我异常吃惊:那些兵士身后竟然站着一排浑身都用黑衣包裹地人。默不作声地跪着。一动不动。 当年不懂,想不明白,到了此情此景,却忽然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曾经服侍过九王爷和九王妃两人的侍从,他们之所以宁可跪着也不来追击我们,就是顾念当年的主仆之情,不愿意帮助自己府第中的其他兵士来围捕旧主人。 但是,他们毕竟是九王妃家族中的人,因此他们也不能起来阻挡那些追兵。 可是。那些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惊慌焦虑地不断朝后面看,看见那些士兵如同飞蝗一般,快速地朝着我们追过来。 “你若是胆敢想将我丢在这里,我就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九王妃在我耳边上恶狠狠地说。 我嫌恶地打了个冷战,看着她那近在咫尺,异常可怕的脸。 我不知道……当年那个年轻俊美的九王爷,是怎样看上了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地一个女子。又是多么地焦急、自责、担心得翻来覆去,无法安心。 有地时候,拥有,比原本就远不可及更加痛苦,知道了,体会了那种甜蜜地可能性,还怎么放手? 尽管这样害怕。尽管精疲力尽。我们还是在孙神医推推攘攘的驱赶下,朝着半山腰的山洞奔跑去。 山下的士兵看起来有些焦躁了。个别人竟然抽出弓箭,朝着我们射来。 我和九王妃两个人走在前面,孙神医在我们身后扶着九王妃,有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后胸。 “孙神医!” “义父!” 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快走!” 孙神医忍痛将九王妃丢在我肩膀上,一把将我推到面前的山路上,他一个人断后。 幸亏放冷箭的人并不是很多,而且那些黑衣人唯恐他们放冷箭伤到了九王妃,因此立刻就站起来将那些放冷箭的人制住。 这么一来,山下的追兵倒也没有追上来继续为难我们仨人。 半山腰上还有个山洞,如果逃到那里面去,或许还可以安全一阵子。 我眼前的路,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长过。 那条山路,仿佛永远都爬不到顶峰,永远。 我地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背着九王妃,尽管心里拼命地想要靠近那山洞,却怎么也接近不了。 不过再长的路,也有到头的时候。 当那山洞近在咫尺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三个人奔进山洞,将远处将士的喊杀声都丢在身后。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几乎是将九王妃半拖半抱进了山洞。 孙神医死命地将山口地石头都搬过来挡住洞口。 他刚刚将洞口堵好,就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他倒地之前,药箱摔在地上,瓶瓶罐罐和不少药石滚了出来,他眼光涣散,右手却终于抖抖索索地指向了药箱中一个红色的瓶子。 之后,他颓然倒下,我一把抓起那个瓶子,无暇思索其他的事情,将那瓶子一把拿了起来。 瓶中只有一颗药丸,落在我掌心中,滴溜溜地转圈。我看着那颗药丸,心跳得极快,那一刻,心中满是担忧:这药丸当真能够解救九王妃么?? 当时的情景,根本容不得我多想,只能将那颗药丸塞到她嘴里去。 那一刻,她还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双手作了个要将我推开的姿势,喉咙里“喝----喝---”地喊了两句,便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最可怕的是,她似乎还没有完全将那药丸咽下去。 那药丸,似乎就哽在她喉咙中。 “九王妃!九王妃!” 我绝望地去摇晃她的脖子,只希望她能够将那个救命地药丸吞下肚去。 她穿地衣服领口很紧,我便伸手去撕拉。 就在这一刻,错误终于铸成。 九王爷,就在这一刻赶到了。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二回 心肠软(上) 不是我! 不是我! 我看着他,心中大声呐喊,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眼里的我,正扼着九王妃的脖子,浑身的衣衫上都是血污。 九王爷死死地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神色。 “不是我。” 我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却是苍白无力,没有一点力量。听在我耳中,都觉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他大步走上来,掉转眼光,看也不看我,竟然飞起一脚,将我踢开。 他的力气重,这一脚又正好踢在我的胸口,感觉可想而知。 我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只看见他的背影在轻轻抖动。 肉体的疼痛之后,一种揪心的感觉又从我心底里蔓延起来了。 或许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不属于我的,还是不属于我。 有些事情,原本就是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努力的。 “你说,” 他背对着我,突然开口了。 我光是听他的声调都能够听得出来,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似乎已经控制不住了。 可是我能够说什么? 我应该如何辩解? 你甚至不朝我看一眼,我说什么话你能够听进去?孙神医已经死了,我怎么跟你说明白我是为了让九王妃吞下药丸,绝望之下,才去拍她的脖子,你能够相信吗? 我一句话都不说,毕竟这些事情就算是找一个跟我无怨无仇的人听起来。也会觉得是我在编造借口,而你,怒火已经压抑不住的你,又能够相信吗? 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围的军士也不敢说话。 沉默良久,忽然听见他厉声说:“来人啊,把她给我押下去!” 这一道命令,顿时将我打入大牢当中,几个月不得翻身。 那大牢,原本是达纳重罪囚犯才会被关押进去的牢房。阴暗潮湿。暗无天日。 他下达这道命令之后不久。整个大军,加上达纳这边愿意跟随皇上回朝地文武大臣,都一起开拔,朝京城进发。 可是在这些人当中,已经没有叔毅他们一家了,除了梁伯骏一个人忍辱偷生地活了下来,听说却已经跟囚犯没有什么差别了。这是九王爷做得出来的事。我苦笑着,不由得想起来那个武断而刚愎自用的皇上,端庄的皇后,以及叔毅他们三兄弟姐妹争斗欢笑的场景。 在黑牢中。过往的情形,一一浮现在我面前。 关押在这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狱卒基本上不来管我,仿佛这里没有关押囚犯一般,然而九王爷还是会隔三差五便派一个人过来,查探我的情况。例行公事一般问两句话,然后又回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十分心惊胆战,后来却也无所谓了。 有一天,照例又是朝廷里地人来查探。 我已经见惯不怪了,前两天有些咳嗽,便兀自躺在草堆上歇着。 “娘娘这几日还好么?” 监牢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这个“钦差使臣”地声音。这个问题也是每次必问地。每次听到。却总是让我伤心:他到底是想看见我死。还是看见我活着? “回大人,”外面的狱卒千篇一律地回答道:“娘娘这几日身体安好。” 我苦笑着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漏风的天窗。还有身下干硬的草堆,心想,这个“安好”未免也太过乐观了。 通常情况下,在这个时候,钦差大人就会说,好,皇上正在亲自酌定娘娘的处置,这个……一定要妥善照顾,云云。说完这番话,立刻带着随从出发,回京。 然而这一次,我竟然分明听到外面沉吟半晌,低声说:“很好,你们带我进去,让我看看娘娘。” 什么?! 我一翻身坐了起来,然后抚平头发,接下来要干什么,自己也有些茫然失措。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就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苍黑脸膛,大约有三十多岁,脸上布满胡须,官帽压得很低,我依稀觉得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你们先退下。”那人笑了笑,对身后跟来的狱卒们说:“本官有一些话要对娘娘说。” 那些狱卒立刻唯唯诺诺地退开,那人笑了笑,将自己脸上的胡须一点点地揭了下来,赫然是那个袁大夫。 来人默默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微笑。 那微笑虽然令人难以捉摸,但是却让我觉得分外温暖。 “您……怎么……”我颇有些吃惊,道:“你怎么……怎么会来?” “皇上的钦差。”他笑着做了个杀头的姿势。 天哪,他杀了皇上的钦差?! 他笑了笑,摸出一把钥匙,将牢门上地大锁一一打开。 我看着他开门,仿佛如同做梦一样。 “你……等等!” 我抓住他的手,低声说:“你若是放走了我,回到京城,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在下忘了告诉娘娘,”他心平气和地微笑着说,“在下已经决意,归隐山林,从此以后,朝廷和江湖中再也没有袁大夫这一号人物。” 他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人物。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 “娘娘家族与我们的恩怨,以及娘娘救我一命的恩情,从此以后,一笔勾销。”他一边说,一边笑着看着我,“朝廷中已经有人在为娘娘说话,过不了多久,娘娘说不定可以重新回到宫中。”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这个消息让我觉得有些吃惊。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在下想来,娘娘已经不想再回去了……穆公子对娘娘……我看娘娘还是走罢。” 这个时间,这个人,对我说这样地话。 我不由得愣住了,他却伸手将我拉住,大踏步地走了出去。那帮狱卒看见,不由得傻了。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袁大夫已经干脆利落地抽出剑来,一剑一个,杀了个干干净净。 我颇有些不忍心,他却一把将我拉上了马,就此离开。 “在下出来的时候,曾经派人通知过穆公子,在前面一个地方等你。”他说毕,跳下马来,躬身对我行了一个礼,道:“娘娘在此等候,我们就此别过。”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我不由得觉得这就像是做梦一般。 他将我扶下马来,自己重新跨上马去,向我再次作了个揖,笑道:“在下祝公主与公子从此平安如意,远离纷争。” 平安如意,远离纷争。 这八个字萦绕在我耳中,一直到那一人一马已经远远消失,兀自余音未绝。 终于逃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大石。 刚才飞快地跑的时候,仿佛是提着一口气,现在泄气了,顿时就觉得浑身酸软,根本就动弹不得。 可是还好,我终于跑出来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从我心里萦绕着,慢慢上升。 人总是这样,不管到什么境地,不管到什么处境,都还是怀抱着希望。 刚刚从大牢中出来,我已经开始梦想着开始另外一种生活,梦想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带着浑身血污,带着满心的疲惫,蜷缩在这大石背后,我竟然幸福地笑了出来。 我笑得太早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退,眼睛还没有睁开,忽然听到有个威严的声音在我身边不紧不慢地招呼道: “娘娘。” 顿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三回 心肠软(中) 我惊骇地转过头去,看见自己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孔将军。 大惊之下,我生生地咽下一口唾沫,低声说:“您……” “末将前来捉拿娘娘。”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竟然将刀举起。 我大吃一惊,袁大夫忘了,我也忘记了,这里就算撤兵,也还应该有将士镇守在这里的---而且多么不巧,这里的将军,竟然就是这位孔将军。 原本我心中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希望,认为他不会对我赶尽杀绝,认为他只不过对我有所误会,要让人将我捉回去问个清楚而已。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开始绝望了。 原来他,竟然是要赶尽杀绝的。 不过是一个误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这个时候,朝阳刚刚升起。 那种淡薄而热烈的光芒照遍了整个天地。 长刀霍霍,迎着朝阳举起。 这里就是逃亡生涯的结束了----我已经无路可逃。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将刀柄握得越来越紧,慢慢向我靠近。 草原上的风,带着清新的青草味吹拂到我的脸上。过往的一切,缓缓从微风中划过。我曾经是两个国家的公主,一个皇朝的郡主;我曾经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兄长,却又不远千里为他复仇,竟然却发现他原来尚在人间,已经准备兄妹俩一起离开,没想到只有一步之遥,兄长却竟然惨死在宫门附近;我也曾经被献给楚王,被他整整关押了一年,那个救我的人将我重新带回了九重宫阙中。重新给了我荣华富贵和安定平静的生活,然而这生活却终于被打破;我卷入了那么多个王爷阴险恶毒、逐鹿中原的争斗中,掌握着最大的秘密,却无法脱身;我恍惚记得,江南阡陌上,十六王爷打算开始起兵的时候,九王爷地宫廷中,他们都分别曾经对我说过,要把我当作是全天下最贵重的珍宝……曾经。面前的这个人是那样赤诚的保护我。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感情……不。也许根本都没有感情,也许从我忘记他,对他视若无睹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无论如何,我现在是叛军立誓要杀的叛徒,也是朝廷悬赏最高的钦犯。 这一切都不够,最让我寒心的是,经历了这么多,我最终下定决心要生死与共的那个人,竟然还是将他曾经地王妃看得比我更重。为了她地惨死,为了一个误会,他竟然宁可将我赶尽杀绝。其实我想,他未必就认为我真地会杀九王妃,他很可能只是无法正视她的死,不敢面对,也不想面对。只想找到一个替罪羊,来发泄自己心中的绝望和哀伤。而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人通常都是这样,要一直到了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将要失去的是多么珍贵,那个失去的结局,是自己多么不愿意接受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或许才能够明白一个人的真心。 “娘娘。”孔将军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咬了咬牙。道:“属下多有得罪了。” 我淡淡一笑,说:“皇上已经将我看作十恶不赦的罪人,我娘家也已经与我断绝关系,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如果能够让孔将军领得头功,也算是相识一场。” 说完这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眼神仿佛是越过他,看到了过往地年年月月。 可是我等了很久,那刀还是没有落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一种味道----嘲笑。 既然不舍得,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或许是我的这个眼神,让他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说不准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很痛很痛,心绪乱如丝,无法理顺。 我只知道,我所在乎的人,竟然都同时将我逼上绝路。 刀,在朝阳下耀人眼目,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刚刚闭上眼睛,仿佛是半空中竟然传来一声大吼: “走!”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张开眼的第一幕,我就看到了季书。 他手中的弓箭,间不容发地朝着孔将军连连发射了六箭,逼得他步步后退。 然后,他回过头来拉我,又对我吼道:“快走----上来!” 在那一瞬,在匆忙中,我仰脸望了一眼他。 朝阳映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清秀稚嫩,如今却已经隐隐约约透露出沧桑之色地脸上,满是关切与慌张。 往昔的岁月仿佛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就只有我和他的一切,从往年的珊瑚宫,到后来南齐灭国时候的相见,再到后来无数次的相救。 仓促中,我也没有犹豫,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就抓住了他地手。 他微微一笑,大声吆喝了一声,狠狠地踢了踢马腹,然后那马儿便开始风驰电掣一般地飞跑起来。 我没有回头去看孔将军,只觉得自己地耳朵中仿佛都是季书的心跳声,那种有力而稳定地心跳,虽然隐秘,却仿佛充溢了我的整个世界。 在慌乱之中,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季书才终于拉住马的缰绳,用袖子擦了擦汗,低声说:“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异常尴尬。举目四望,发现不远处竟然有家小小的酒肆。说是酒肆,可是这种荒野地方,自然也是要卖饭菜,帮客人喂喂马匹的。 我们两个人惊魂未定,如今忽然平安了,背中却都是一阵一阵的冷汗,腿都几乎软了,近乎机械地朝着那酒肆走去。 大惊大喜之下,我们哪里还想点什么饭菜,随意叫了一些东西,关照小二一定要好好照料马儿,然后便坐在桌旁,两人相对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不远的地方,竟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似乎有十多个人。 只有一个解释:追兵。 而且是九王爷手下,孔将军带来的追兵。 我和季书是惊弓之鸟,自然吃惊地跳了起来,脸色发白。这时候却发现,原来酒肆当中的人比我们还恐惧,跑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地方,常年兵荒马乱的,恐怕是看见官兵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然而这追兵主要是来抓我们二人的。 我和季书慌乱之下,四处看了看,这里四处都很是荒凉,酒肆中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然而马蹄声声,显然已经有不少的追兵到了近处。就在这个时候,季书一把将我拉到了马厩当中。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四回 心肠软(下) 季书和我躲在那马厩中,五只马儿站在我们面前,阵阵马粪的臭味扑鼻而来,绿头苍蝇四处乱撞,我们却是动也不敢动。 只听见店主人战战兢兢地说:“军爷,咱这里并没有什么违反朝廷规定的事情,不知几位军爷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放宽心。” 说这句话的显然是孔将军的声音。声调听起来十分的漫不经心,似乎正在边说话边查看四周的情况。 他会发现我们么?我和季书不约而同地紧张地对望了一眼,扒着那马厩的围棚,从缝隙中张望出去。 马厩的缝隙不宽,我们又趴在低处,他骑在马上,只能看见孔将军的皮靴,那皮靴上如同九王爷当年一般,在靴子尖头上镶着一颗珍珠。他正背对着这个马厩,吩咐自己的手下,将这个小小的客栈四面围住: “听着,你们分成十人一组,一队人在客栈外搜查一圈,看看可有没有什么马蹄印之类的东西;再一队人,到客栈内仔仔细细地搜查那些酒窖、厨房等等;剩下的人,到楼上的那些客房当中,好好搜查一番……” 他布置得很是仔细,我和季书听得面面相觑,只觉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只听见孔将军又在外面说:“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哪怕是马厩牛棚一类的东西。“是!”那些士兵纷纷答应,四面散开。 马厩牛棚都不能放过……我和季书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孔将军靴子尖儿上的珍珠,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过身子来。 他过来了。 他一只脚落到地上,另一只脚也从马磴上下来了。 他正在朝着这边走过来。 我和季书心惊胆战,心里不由得都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 不知不觉地,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越捏越紧。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这也算是生死与共么?时光仿佛是转瞬即逝一般,仿佛刚刚才经历过我和季书在珊瑚宫中经历的一切,越过了茫茫的时光,越过了许许多多的往事,然后我们再一次双手紧握。 不知道季书地心中是不是在想着一样的事情,我们两个人互相看着,竟然都忘了还有一个越走越近的人。 就在此时。孔将军居高临下。已经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们。一直到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才终于清醒过来,非常恐惧地看着他。 “你们在做什么?”他冷冷地说:“哼,又勾搭上了一个么?” 勾搭…… 我顿时脸色红涨,放开季书的手,默然不语。 孔将军冷冷地说:“刚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必然是躲在这里。哼,识相的话,就请二位尊驾出来,同我回朝去见过皇上。” “孔将军!”我一听他要将季书一同抓回去,忍不住开口道:“穆公子跟玉牒的那件事情完全没有关系。您只将我一个人带回去就好,千万……千万放过他。” 孔将军冷冷地看着我,转过头去对季书说:“你若是不出来,别怪我的人手下无情了!” 季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拉起我来,道:“走吧。” 我心里悲伤。低声说:“对不住得很,连累了你。我……我这一生中也不知道连累了多少人……” “连累的最厉害地,就是你自己。”季书叹了口气,低声说:“行了,无论皇上想要拿你怎么办,我总之是会陪着你地。很多事情……你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孔将军突然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敢说你所有地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么?” 或许是知道自己即将就要被他押回宫去面对酷刑。心中忽然滋生出了许多的勇气。我猛地擦掉眼泪面对着他,道:“孔将军。我可以说自己做了许多错事,可以说我有许多时候都不够聪明,不够镇定,总是连累到周围的人,可是我独独可以对你说,我从未想过要去害谁或者是争名夺利,我曾经有过想要自己掌握一些人马的念头,甚至也这样做了,可是我当真是身不由己,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脱离现在的环境,自由自在地过活。” 这些话都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我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便拉着季书走了出去。 门外除了马,倒还有一辆大车。我冷笑着回过头去对着那个孔将军道:“将军,这辆车是给我们坐的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说罢,我便掀开车帘走上去。 “等等。”孔将军忽然说。 他的口气很勉强,说得也很快,仿佛是很害怕说出口之后就会即刻反悔:“趁我的人还没有出来,赶快走吧。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我们的追兵在搜捕你们,只有朝着京城地方向走,那边最多碰上搜查穆显宗残部的人。 他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突兀,我兀自愣愣地不敢相信,季书却一把拉过我,拱手道:“多谢孔将军高义!” 我被季书拉走的时候,时间只够回头去看一眼他。 那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原处,却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很多年之后,听说他官至兵部大臣、右丞相,生有五个儿子,个个文武双全,都是国家柱石,再回忆起他当年的这个仿佛卸下了许多重担的背影,异常安慰。 当天,我和季书按照他的指示,朝着北边走。走不了多远,却当真碰上了出来围剿穆显宗残部的人,而且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曾经碰上过地那个罗将军。 当时道上还有不少百姓,这罗将军竟然不管这么许多,率领着他的人横冲直撞地过来,季书连忙一把将我拉到旁边齐膝深的草丛里,同时将我的头一把按倒。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五回 同心同意(上) “没办法,只有躲在这里了。” 季书姿势很不雅观地趴在草丛中,完全不想出去抵抗,仿佛是只求自己保住一条命就好,所谓贪生怕死,恐怕就是这种姿势了。 我看到他这个样子,忽然想起来当年在珊瑚宫中哭泣的那个孩子,还想到了当年很多次与他一起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大多摆出这么一副惫懒的样子,却总能够保我平安。 我想到这里,脸上情不自禁地带上了笑容,和他一起趴在草丛当中,脸孔低低地伏在地上。 只听得外面金铁声声,能够想象得到一片刀光剑影的景象。 我跟季书死死地趴在草丛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声刀剑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只听见九王爷的那位属下罗将军大声说:“好!叛贼,赶快说个清楚,你那主子到底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问起的对方的主子,自然就是指穆显宗了。 只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纵声大笑,道:“主子……哼,我们皇上已经被你们的人杀了,你追错了方向,这奇功你是领不到啦!” 没想到穆显宗已经死了?!我心中一块大石落了下去,同时却有些担心季书,侧头去看了看,看见他脸色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草丛中间的缝隙。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一片冰凉,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他似乎也毫无知觉。我用力握了握,他才回过头来。朝我虚弱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将我地手抓得死死的。 这时候,只听见那个罗将军又说:“那么那个跟穆显宗在一起的贼婆娘呢?” “前几天夜里,看我们落了劣势,趁夜里便跑了。”那声音粗豪的男子说:“果然是个妇人,哼,没有半分的骨气。” 看来母亲听了季书的劝告,提前走了。我心里虽然有些怅惘,可是却也从此放下心去了。 那罗将军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说:“啊呀。真是不凑巧!皇上都已经对宁妃娘娘冰释前嫌。她母亲就算有天大的不是,皇上也会看在娘娘的身上原谅她,何必逃跑呢?!可惜!可惜!” 此人连连顿足,也不知道是为了我母亲,还是为了他自己又失掉了一个机会。 皇上对我冰释前嫌…… 这句话落到我耳中,不亚于一个炸雷,握着季书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将这个人绑缚起来!” 只听见外面那个罗将军大声喊道,他地声音冷淡了许多,听起来似乎是当真有些后悔自己选错了方向,没有亲手抓到穆显宗。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然后便渐渐地走远了。 季书轻轻地松开了我地手。 我如梦初醒,侧过头去看着他,发现他脸色凝重,想起来穆显宗,心里有些内疚:那毕竟是季书地父亲。 “节哀。”我等那些人走得稍微远一些了,低声对季书说。 他点了点头,朝我笑了笑。也低声说:“我父皇他……他也是自作自受。我劝告过了他不听,也只有……只有这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们一直在草丛中,闻着那种泥土和草的腥味,仿佛这个草丛就是我们的屏障,安全而温暖。 等了很久,他终于转过脸。对我笑了笑。 我也笑道:“咱们也该出去了吧?趴在这里。终不成个话。” 季书点了点头,两人钻出草丛。看见对方浑身肮脏的狼狈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们仿佛是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这样一笑,竟然止也止不住,两人一起躺倒在草丛的一片泥泞中,笑得精疲力尽,许久才停了下来。 “皇上终于肯相信你了。”季书笑眯眯地说。 我点了点头,哑声说:“恐怕他是找到了那张圣旨。却不知道是谁告诉他前因后果的。”----终于洗掉了叛徒的名声,虽说自己并不很在意,但是也是欢喜的。 我们两个人欢欢喜喜地互相看着,那一刻我们躺在泥泞中,却觉得全天下都是我们的,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等过了一会儿,其他事情才渐渐涌进我们的心里。 “该送你回去了。”季书笑了笑,不过那笑容带着苦笑地味道。 是啊,结束了这般的流亡生涯,是否又应该回到那个宫廷中去了?还是那些争斗不休的人和事? 我懒懒地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竟然浮现出了这些天来我们欢喜无限的日子。虽然危险,虽然担忧,可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快乐。 在我内心中,甚至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渴望,渴望我们就这样流亡一辈子,该有多好。 “起来罢,可别这么躺在泥里了。”季书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将我拉了起来,我们看看彼此,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站在这荒凉的道旁,都不知道朝着那里走,只有牵着马,缓缓而行。虽说是朝着京城地方向,可是各自的心里都有不愿意,走得越来越慢。可无论如何,脚步总是朝着那边的。 太阳就这么洒在我们身上,也不知走了多久,道路上的软泥已经慢慢地开始变得硬了。我们身上的泥土也渐渐地变成尘灰。 “回宫去,继续做你的宁妃。”季书淡淡地说。像是说给我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地。 我心里一痛,却又拿话岔开,道:“你看我浑身肮脏,哪里还配得上做个妃子了?” 他淡淡一笑,也不说话,我们两个人便继续这样走着。 慢慢地天色转暗,我们俩在路边找了个小小的客站睡下,各自洗漱了,第二天起床却是继续相对无言,继续牵着马朝着京城地方向走去。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六回 同心同意(中) 夕阳下,已经能够看见京城的城郭了。 “咱们这就要分手了。” 季书拉过一匹马来,将缰绳塞在我手里。 我摇了摇头,指着附近的一个小酒肆,说道:“咱们去那里喝杯酒吧。”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决定到底是不是要进宫,因此才提议到那里去歇一歇脚。季书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就那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就罢了。 这时候,店家都已经准备要收酒肆了,看见我们两个人走过来,连忙又将酒桌摆好,殷勤询问我们两人要吃些什么。 “赶了这么半天路,早就饿了,吃些也好。”季书没有看我,看着周围的一马平川说。 我心中一酸:我知道,他也不太舍得我,如果没有九王爷,我们两个人一同成为平民,该有多么好。 酒肆虽小,店主却也为我们摆上了许多的酒菜,香味扑鼻,偏偏我们二人都不想动筷子。 我内心中隐隐觉得,能够归隐山林自然好,可是如果是九王爷他陪着我一起归隐山林,岂不是更加美满。可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是枭雄,是雄才大略的人物,怎么可能跟着我一起当一对平凡夫妻? 离开他,非我所愿;然而为了他而留在宫廷当中,亦非我所愿。现而今,靠近九王爷和离开宫廷,是我最大的两个心愿,而今这两个心愿冲突在一起,让我根本无法选择。 我和季书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同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平原。马儿在夕阳下嘶鸣----我只觉得,如果没有明日,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和季书仍然端着酒,不知所措。 末了,季书再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若是拿不定主意,你便回去吧。毕竟他是当今皇上……” 我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呢?”我问。“若是我回宫。你做什么?” “浪迹江湖,归隐山林。”季书笑着说。 他带着笑容,我却笑不出来。 “归隐山林……”我喃喃自语道,口气中有我意想不到的羡慕。 季书脸上的笑容如同假面具一般落了下来。我们两个人四目相视,不由得都叹了一口气。 远远的官道上,忽然看见有几匹马从京城中飞奔出来,似乎还在互相吆喝着什么。 这下动静太大,店老板也走出来,朝着那边看过去。 “这么晚了,都快关城门了啊……” 店老板一边说。一边向我们解释道:“这十几天来京城中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每日一到晚上就有人马出城来巡查。不过往日都是在晚饭时分,今天却是晚了一些。” 我和季书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吃惊。 那店老板看了我们地表情,以为我们是外地人,更加起劲地说:“听城里面的人说,皇上前几日在宫中被刺客行刺了!” “什么?!”我听说他被行刺。自然失声惊叫。叫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我既是不用朝季书看也知道,他的眼光必定是有些讽刺地落在我身上。 那店老板却认为我只是太感兴趣或是很吃惊而已,继续说道:“其实多半是皇上自己太过谨慎。刚刚定了江山,这有几个叛贼是难免的,对么?” “回去吧。”季书将银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拉起我来。准备就走。 我夺手不肯,眼睛里留下眼泪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城中追出来的其中一人一马冲了出来,高声朝这边问道:“喂,店家,今天晚上来来往往的人中见过什么不对劲的人么?” “没有。”店家生怕他们过来滋扰生事,便朝那边大声说,声音都颤了。 可是季书竟然大声朝那边喊道:“宁妃娘娘在此!” 那店家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顿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附近的那几个骑兵也聚拢过来,朝这边走来。 我看着季书,他朝着我苦笑,低声说:“你显然放心不下,还是回宫去陪他罢。” 说罢,他将自己面前地那碗酒端起来喝了,朝那边几个人唿哨一声,然后扭头就走。 “等等!你是何人?” 最近地一个骑兵见他要走,便策马朝这边跑过来,张弓搭箭,对准了季书。 然而待到季书转过身来,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惊叫了一声,道:“何公子!” 怎么,他们都认得季书? 我有些吃惊----九王爷手下地人怎么会对季书这样熟呢。 还没想明白,忽然听见有一个人笑道:“你们大家过来认认,这位公子是不是皇上说是要找的那几个人之一?” 听见这声喊叫,那剩下的几个人也都赶忙策马奔过来,举起火把,朝着何公子的脸上照去。 “是他!就是他!” 好几个火把同时照在季书的脸上,那几个人纷纷惊喜地叫道:“皇上说过要找这位何公子,如今总算是找到了!” 他们团团围住季书,反倒是连我都忘了。 店老板吓得缩成一团,翻身回去紧紧地关起大门,也不管摆在外面的桌子了。当头的一个人跳下马来,在我们面前一跪,然后说:“恭请公子和宁妃娘娘回宫!” 这一来,最吃惊的倒是季书。 “皇上为什么要请我回宫?”他忍不住问道。 “下官不知。”那个领头答道:“不过皇上既然在找寻公子,必定对公子委以重任。” 我心里忽然有些欢喜,连忙上前去拉住他,道:“咱们都回宫去吧。” 这么说的原因不外乎是觉得只要季书还在那个宫中,仿佛我自己就可以拖延着,不用作出什么为难的选择----也许是这样想地。 那些骑兵们都非常欢喜,纷纷争抢着将我们的马拉过来。 季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中顿生愧疚,连忙低下头去。 只听见他说:“好,我们回宫。” 这一个“回宫”,便是一年。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七回 同心同意(下) 恍惚之间,一年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回宫的日子并不像是我所想象的那么好。 自从回宫之后,皇上对我已经多了许多猜忌。然而这并非是我一个人的原因,我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他已经不再像是当年的那个九王爷了。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九王爷了,一举一动,浑然已经是一位皇上,一个非常果断,却也非常猜疑的皇上。 有的时候我看着他毫无前兆就皱起来的眉毛,想,他真是一个皇帝,不再是我的那个九王爷了。有时候我也会乱想:如果当年十六王爷得了天下,他会变成这样吗?他也会像这样喜怒无常、让我产生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吗? 我想会的。这无关他个人的性格,只与权力有关。 我们还朝之后,季书被封为户部尚书,而我仍旧是宁妃。 这一年间,皇上已经招纳贤才,同时宫廷中也开始有了别的嫔妃。虽然还没有品级高过我的,虽然她们对我的态度都是尊敬如皇后,但是我自己知道,往年的那种平安满足,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更何况,朝臣和宫廷中的所有人对于我和季书,都如同对待异族一般,在尊重当中,充满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好奇。 慢慢地,我在我宫中待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 成日在宫中陪伴姨母,赏花吹笛,悠游自在地度日。等待皇上的心情,似乎已经不是非常迫切了。他来也好,不来也好。来得频繁也好,稀疏也好,仿佛对我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一年中,皇上已经一统江山,延续多年的征伐,渐渐停息。百姓开始安居乐业,许多大的地方,已经慢慢恢复了当年繁盛的景象。 宫廷中却从来不是一个平安地地方。 妃嫔一多,自然就开始有了争斗。 虽然我几乎不去管周围的人。但是总有不那么友善的闲言碎语吹到我耳中来。也难免有些烦恼。 日子。就在这样的烦恼和悠闲中,波澜不惊地慢慢过去。 那一年的九月,忽然有人送来了季书的书信。 虽然季书在宫里中有亲信,给我传递什么消息并不是难事,可是我们回来之后他却从来没有给我单独说过什么只言片语。因此那天姨母接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十分意外,生怕有什么事情,当即将这封书信送到了我的面前。 信里没有说别的,只是告诉我了最近地几件事情。虽然都是朝廷中地小事情,但却看得出来皇上对于季书颇有几分猜疑。处置也不是非常公道。季书在信中什么也没有说,仿佛只是抱怨一下,我却明白,他是在告诉我,自从皇上亲手杀了他地兄弟之后,就开始对我们有些不太对劲了。 这封信到了我这里,看完之后我便烧了。没有再回复。 我确实不知道怎样回复---皇上,毕竟是皇上。他要那样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们又能够怎样做? 在此之后三个月,皇上突然将他最近比较宠爱的两个妃子都加了很高的封赠,她们的地位,便与我同起同坐了。 他或许是心里有别的想法,或许是猜疑我会有别的想法。因此在那之后。倒是常常到我这里来,我却只有素颜朝天。回答他的,也只有平静的微笑。他看我这样子,倒是有些吃惊,或许也有些内疚,于是赏赐了我许多东西,我把大部分都分给了宫里的一些太监宫女,并且对他们说这是皇上让赏地。 这个做法却让别人认为我是在笼络下人,于是又有些人在皇上面前说些中伤的话,不过他却是非常地信任我,狠狠地斥责了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姨母非常生气,让我什么时候对皇上说,要让他处罚那些人,还劝说我要想法设法地邀宠,我笑了笑,只是不说话。 最近梦里,常常出现当年在宫外的日子。那些日子中我颠沛流离,心中忧惧,没有闲心来欣赏宫外的美景,但是如今,这宫外的日子却常常出现在我梦中。 我常常自己问自己,我是否应该接受季书的建议,是否应该随着他一起远走?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归隐才是最好地选择? 宫里光线昏暗,加上熏香,暖和的屋子,我经常这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一枕黄粱当中梦见另外一个天地。 皇上偶尔会让我去金殿上,他单独在那里批阅奏章的时候,总是会对我说起一些我们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陈年旧事。不过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心情并不总是很好的,我猜想,他面对我,或许也不是非常开心的吧。 于是他召唤我地时候,我仍然会去,只是说得就越来越少了,常常只是伴在他身边,为他磨墨,为他整理书案上地沉沉累牍。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正好他又叫我去。 那段时间已经是秋高气爽地天气,我穿着最喜欢的衣裳,仿佛是一种预示一般。 进了大殿之后,我们一边喝了燕窝,一边说起达纳那边的人已经在北边安顿下来了,臣服朝廷。 “季书最近仿佛有些劳累,”他忽然想起来了,便对我说,“巡行完洛阳之后,他回京来见了我一面,后来竟隔三差五地开始告病。我看什么时候得让人上他府上去看看了。你替我知会一声宫中的太医,到时候随朕一同去。” 我点了点头,心中划过一丝忧虑,却没有多说话。等到喝完燕窝,我便跪坐在他的桌案旁边,又开始为他磨墨。他也开始批阅奏章。 那时我完全不知道,就在当天晚上,我的生活会突然改变,我会作出那个看起来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选择和计划。 就在他刚刚展开山西那边来的奏章的时候,突然有个太监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放下奏章,皱着眉头说:“有什么事情站起来讲!” 那太监偷偷地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却不说话。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八回 心机乱(上) 太监看了看我们的表情,尤其是我的。 九王爷朝我看了看,冷冷地说,“有什么事情,不妨讲出来。吞吞吐吐地站在那里做什么?!” “是,皇上,”那太监十分惶恐,一下子跪倒在地,抖抖索索地说:“皇上,何尚书准备辞官,已经在宫外站着了。奴才不让他进来,跟他说这后宫不是臣下进的地方,可是何尚书执意要进来,这……” “什么?!” 皇上和我都吃了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自己却是心潮起伏,内心中竟然有些羡慕他,能够这样一走了之,同时也有些彷徨:他的那个建议,我是不是应当考虑呢? “让他进来吧。”我低声说。 太监看了看皇上,不敢说话。 “让他进来。”皇上丢掉手里的奏章,面无表情地说。 “是!” 那太监高声答应,躬着身子走了下去。 金殿中只剩下了我和皇上两个人,气氛颇有些尴尬,两个人都不敢对看,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幸好季书立刻就走了进来。 沉重的殿门,被两三个太监吃力地推开。一丝光线,照见大殿中飞扬的灰尘。 门外,站着季书。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平民装扮,青衣布衫,看起来如同一个平平常常的书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神秘的珊瑚宫少主。 我和皇上颇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倒是十分镇定,按部就班地在我们面前行礼。 “怎么。你穿成这样来见朕----就那么肯定朕会同意么?!”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我颇有些担心,连忙赔笑说: “何尚书这衣服未免有些随意了,在金殿之上,还是穿朝服合适一些。” 我说这句话,自然是为了替他遮掩过去。但是他竟然不领我的情,低下头道:“皇上,臣下地家中已经打点妥当,拜别皇上和娘娘。这就打算走了。” “哼!”皇上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扯得他脸上的伤疤也在一顿一顿地牵动。这种情况通常是他已经非常愤怒,正在尽两岸按捺下自己的怒气。 我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季书,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他完全没有理会我,径自说:“皇上若是不允许我,我也就只好从此以后不理朝廷之上的任何公务,真真正正地当一个朝散郎。” 皇上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却正好拍在一张薄薄的玉牒上。登时被拍成两半。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睛略略眯起来,流露出那种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凶狠表情,看起来十分骇人。他,仿佛又成为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一呼百应、让人闻风丧胆的辽东王。 “你敢将刚才地话再说一遍?!”他轻声说。口气中,竟似已经起了杀机。 “皇上,”季书看着他。只说:“若是我告诉皇上,我对娘娘已经有了情意,无法遏制,皇上是不是也会赞同放我走开?”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敢在皇上面前这样说,一时间怔怔地看着皇上投射过来地不满地眼光,竟然顿时不知道如何辩解。 “我也可以将你一刀杀了。”皇上,不。这个时候。他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残忍暴虐的九王爷,一字一句地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用尽全身的力量吐出这句话的架势,仿佛立刻就要在这金殿上将我们就地正法一般。 “我没有……” 我站起身来,朝后面退了一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没有什么。 九王爷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将头转过去看着季书,沉思半晌。 这段时间真得很是漫长。我很害怕他就此杀害了季书,不料最后却听见他说:“算了,你走吧!从此以后,若是有人发现你回京城,定斩不赦!” “是。”季书平静地答道。这个答案,仿佛他早已料到。 “我不忍心杀你。”皇上说,“一来你曾经也有过功劳;二来你与王妃相交多年,情谊自然深厚。我不能杀你,你从此以后就归隐山林罢。” “是。”季书继续安静地答道。 “走吧。”九王爷背转身子,这样说。 于是,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三呼万岁;我看着他趴在地上磕头行礼;我看着他一眼也不看我,掉转头走出这个金殿。我一定看了很久很久,因为皇上颇有些不耐烦地说:“怎么,你也想随他走么?!” 这一声断喝,让我颇有些心惊胆战,连忙回过头来,低声说:“皇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他话中有话地说。 我呆了呆,不由得觉得他近来越来越脾气暴躁,如今的他,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皇上,让我时时刻刻都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江山吧。给你无限的权利,也让你随时随地扛着一副重担,无法卸下。 我跪下来对他磕头,低声说:“皇上,我先下去了。” 他哼了一声,简单地说:“回去吧。你脸色不怎么好,叫御医来看看。朕今晚就不到你宫中来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虽然痛楚,却如同麻木了一半,任凭它那样痛着。眼泪倒是慢慢流了下来。 宫娥们陪着我回到了宫中,姨母一看我的脸色,不由得吓了一跳,赶忙让所有地人都下去,然后给我端了一碗莲子羹来。 “不用了。”我挥了挥手,只觉得心里烦恼,只想呕吐。 “怎么了,又吵架了么?”姨母低声说。 “季书走了。”我低声说。 姨母手里拿着的手绢停在半路上,怔怔地说:“他果然走了?” “是。” 我原本是想强颜欢笑,没想到刚刚抬起头来对着姨母笑了笑,却突然忍不住了,低下头去“哇”地一声便吐了出来。 姨母连忙轻轻地为我捶背,着急说:“你这又是何苦来?!早知当日,何苦回来?” 我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想着季书已经走远了,就异常懊悔。 “要不,”姨母低声在我耳畔说:“今晚咱们还追得上他。”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姨母,她却是一脸坚决地看着我。 “这……”我犹豫不定,说不出话来。 “这什么?”姨母扬了扬眉毛,然后说:“你熟悉九王爷的字体么?” 我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颤声说:“你……想要怎么做?” “这还用说?”姨母说:“你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一张诏书,我这就让德金和赵虎去准备车辆和马匹----你放心,他们亏负了你,对你歉疚,当然会妥妥帖帖地办好,然后让人去给他送信,跟他约定一个地方,让他停下来等咱们。总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姨母会将什么都给你准备得好好的。” 我头脑中仿佛有一百个声音,听谁的都不是,可又不能全听。 姨母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来。她地手心那么温暖,让我暂时忘记了一些恐惧。 “明喜,”姨母低声说:“姨母年轻的时候,总是委屈自己听别人的吩咐,这么些年来,心里就只有后悔,你如今还有更改的机会,跟他走吧。” 我看着姨母,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忽然都变得非常真实。我恍惚间听见皇兄对我说:“走吧,跟他走。” 眼前的一片泪光中,我终于对着姨母点了点头。 我要逃。我要跟他一起走。从今往后,再也不是齐青枝,也不是赵明喜。 我只是我。 第三部 兵戈 第八十九回 心机乱(中) 宫禁森严,却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我紧紧地拉着姨母的手,手心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汗湿。 姨母却是异常镇定,她的手干燥而温暖,紧紧地握着我的,仿佛我们只不过是要走出家门去一样简单。 “去哪里的?”车马还没有到城门,已经有士兵喝出声来,我听见这声喊叫,吓得一哆嗦。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是越来越胆小了。或许是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我已经疲惫得禁受不起任何的威胁和打击。 “出宫去找个人,”姨母伸出头去,表情镇定,甚至还带着微笑:“哟,今天是陈统领您值班么?” “是。”外面那个军士听见姨母叫出了她的名字,态度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原来是您。不过……今日城门都关了, “我知道。”姨母笑着说,“这么黑的天,若不是皇上和娘娘催着,我也不想出去。” “皇上和娘娘的指令?”那人一听见这句话,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您是有奉命要出宫啊。那么请将皇上的令牌或是手谕给小将看看,我立刻就让人开宫门。” “有的。”姨母满脸含笑,两手将我们准备好的那张伪诏书递到他手上,并且说:“陈统领,事情紧急,请您千万让人快些送我出去。” 姨母看起来非常平静,也不去过多地催促那个人,他反倒是越发相信,再加上姨母本来就是我身边的亲信,他若是没有想到我也要逃跑这个,还真是不容易怀疑到姨母。晚上天色昏暗。他根本没有看出九王爷的字迹有些失于柔媚,草草看了一眼,便合上诏书,然后便大声说:“开城门!” 姨母大喜,德金更是按捺不住,狠狠地抽了马儿一鞭,便朝着城门冲去。 或许是这个动作,让那个陈统领看出了什么不妥,我从飘起的车帘缝隙中看见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追上来。口中还喊道:“等等。稍停一停!” 不过我们的车去得风驰电掣,立刻将那名开城门的士兵撞了个人仰马翻,就此冲出城门去。我回头望去,只见那个陈统领已经拉了一匹战马,准备冲上前来。 “德金,走林子里。”姨母淡淡地说:“你也太着急了一些,被他们看出了马脚。不过没关系,咱们走林子里,丢掉车马,然后再顺着小路绕道北门出城。” 德金对姨母言听计从。我怔怔地看着车帘外地景色光影变换。宫墙掠过,我忽然觉得感慨万千:这个原本要一直呆下去的地方,现在突然就这样告别了。我们从林子中绕了出去,丢掉马车,德金带着我们从小路绕到北门。现在守城的士兵都已经追出南门,北门防守薄弱,更不会有人来查探。 北门外是三条岔路。岔路口。赵虎牵着两匹马在这里等待我们。我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姨母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走这条路。 赵虎和德金没有对我们多说什么,只是躬了躬手,就此离开。赵虎的脸上还有些羞愧,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朝他们回礼。 我和姨母骑上马,却有些茫然失措:这么几条路。他到底朝哪里去了? 站在岔路口等了半天。姨母才跟了上来。 “我早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他的人送信,让他在河元道口等你。”姨母笑着说。 “河元道口?” 我的心中重新升起希望。月光下依稀分辨得出左边第二条道路是通往河元口的道路,便策马追过去。 明知道他在前面等我,却总是担心他已经离开,我无法找到他。如今我已经出了宫廷,一无所有,天下之大,所能够指望的,也就是一个他而已。 边胡思乱想着,突然看见前面的路口,有个人带着斗笠,牵着一匹马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那身形气度,仿佛就是季书。他仿佛没有听到马蹄声,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轻轻下马来,仿佛怕惊动了他。 宁静地月光,轻轻地铺满了我面前地整个天地。一种无比轻松、非常幸福地感觉,仿佛是从脚下的月光渗透我的全身。 我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都已经丢到了背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远处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忽然涌现出许多恐惧:万一那不是季书怎么办?万一他不愿意陪着我走了怎么办?万一皇上的兵马追过来怎么办?…… 刹那间,心中充满了无数的担忧,几乎害怕得不能站稳。 就是在这个时候,远处那个人朝前走了几步,我终于认出他就是季书。 顿时,所有的胡思乱想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挪不动步子,看着他朝我走过来。他脸上的神情,也是那么轻松幸福。 我知道,对于我们两个人而言,抛掉过去的一切是个困难地抉择,却也是个让我们无比向往的决定。 尽管隔得很远,他还是向着我伸出双手。月光在他身上流淌,我的脸上渐渐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朝他扑了过去。他一把将我抱在怀中,我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的心境都是恐惧而喜悦,仿佛是两个已经犯了错误的孩子,无法可想,只有远走天涯。 “你想去哪儿?”他轻声问我:“如今我们已经跑出来了,诺大一个天下,如今随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这个心愿,是我所一直渴望着的啊。突然放到我面前,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思索片刻,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江南,我要去江南一带。” 他立刻点头应允。 马儿仿佛是听懂了我们地话一般,昂首嘶鸣。 江南,几乎像是一幅极其灿烂华美的丝绸绣卷,在月光下轻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不再是遥远得让人不敢想象,而是……触手可及。 第三部 兵戈 第九十回 心机乱(下) 春天的时候,青色的柳条迎风招展。偶尔下一场雨,之后的天气却总是更加晴朗。街坊市井中总是喧闹沸腾,歌舞升平,金粉繁华。 这几年来,我已经越来越喜欢扬州了。 每当清晨或深夜,朦朦胧胧地听着古寺中的钟声,我不由得觉得异常安定而幸福。过往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那些钟声,渐渐淡去。就连季书,也仿佛已经真正蜕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了。我们谁也没有谈论过过去,我们仿佛已经了解了对方想要将当初的一切过往全部埋葬的念头。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而闲适。 柳儿三岁生辰那天,我和姨母带着他出门。季书在店里和师爷核对帐目。 那一天天气极好,阳光灿烂,和煦而温暖,城里城外,四处都是踏青的人们。我们走得远了些,渐渐朝着城中走去。 桥头上有卖各色煎炸点心的小贩,柳儿指着其中的一个摊点,非要我们过去。 “走吧,”我笑着回头对姨母说,“您看,他又嘴馋了。” 姨母笑着跟着我们走过来,一边将柳儿掉下来的鞋子收起,一边叮咛我说:“今天可千万别忘了买匹布,得给这孩子做个小袄儿。” “记住了,那边有布庄。”我一边说,一边朝着桥对面看过去。 桥对面正是扬州城中最大的茶馆,平日里总是川流不息。这里虽然是茶馆,最出名的却是店老板自家酿的酒。那酒味醇香而浓厚,远近驰名。 “要去打点酒么?”姨母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也道:“咦,今儿怎么这么多人?” 那茶馆外。一群人立三层外三层地牢牢围定了一面墙。 柳儿是小孩子心性,一见人多,立刻连吃的也忘了,挣扎着要去。 “姨母,去看看。”我向来宠着孩子,因此不等姨母说话,便抱着柳儿朝人群走去。 柳儿仿佛懂得我地心思,笑盈盈地一脸捉狭的表情,冲着姨母做鬼脸。 我们朝着人群走去。走得近了。渐渐看见那人群中间透出一角黄色的纸角。 皇榜。 我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呆呆地看着那角黄色的纸,心里有些害怕。 姨母也看见了那是皇榜,不由得变了脸色,对我说:“走罢。” 我点了点头,抬脚要走,却又忍不住还是回头去看了一眼。 皇上……九王爷…… 往昔的岁月在我心里慢慢划过,不由得生出了许多的感慨。 姨母看见我这样迟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脱口而出说:“明喜,你……” 平常她在家中。都是不叫我的名字,只叫我丫头。今天她或许是一时紧张,竟然脱口而出叫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让我更加错愕。 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我这样想着,忍不住朝着那人群走去。 柳儿神采奕奕,看着那皇榜,眼珠也不错一下。 我心里紧了紧。低声问柳儿说:“柳儿,咱们是过去,还是回去桥上买吃的?” 我只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抵抗地力量,孩子嘛,自然是喜欢吃食地。 谁料到柳儿竟然抬起手臂,指着那张皇榜,久久不愿意放下手臂。 执拗地孩子。……就像他一样。 一念至此。我的心里顿时酸楚而疼痛,扬州的美景和繁华。仿佛顿时失去了它原本应当有的颜色。 脚步,也终于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人头攒动中,我隐隐约约看见有两三个士兵威风凛凛地站在皇榜附近。虽然他们未必认得出我,我还是不敢走近,只是在远处远远地望着。 周围的人将我的视线完全挡住,根本看不见那皇榜上面写了什么。 柳儿在我的怀中,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我看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在心中责备自己,准备转身离开。 岂料我刚刚转过身,便听见一个老头在我身后说:“咦,皇上册封的这个宁妃娘娘,听说已经不在宫里了呀?” 乍一听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让我顿时站住了脚。姨母刚刚将柳儿接到怀里来抱着,刚一听到“宁妃娘娘”这四个字,顿时脸色发白,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双脚如同已经生出根一样,站立在原地,说什么也走不开了。 只听见那老者旁边有一个人又说:“老人家你有所不知,皇上的这个妃子原本是西赵地公主,后来不知怎么,为了报自己的亡国深仇,才进了南齐的宫廷里,想方设法地刺杀了南齐皇帝……” “这是什么话,”旁边又有个人说:“听说她原本就是南齐的公主,当年咱们皇上还是九王爷的时候,这公主发现南齐已经无法抵抗,索性杀死了自己亲生的兄长,情愿服侍皇上。哼,这种女子,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还要加封呢。” 他们说得都对,却又都不对。天下之事,或许都是如此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另外有一个年轻稍轻的秀才说:“海政兄,你看当今皇上年纪轻轻却沉溺于美色,刚刚定国,便着急着寻访美色,这……唉……” 他们在争论着朝廷上地事,我不想再听,也听不进去。那“寻访”两字,却让我有些吃惊。 只听旁边有一个人也说:“皇上出了这么多榜文,多半是在寻访这位娘娘吧。难道她如今真的不在宫中?” 另外一个人摇头说:“难说啊,前些年兵荒马乱的,如果她还在宫中,皇上难道还会画了她的像,四处张贴么?虽然这榜文里面只是说娘娘救驾有功,特此加封,但真正的意图,恐怕还是寻访这位娘娘。” 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眼看有一个大汉刚刚从人群边上退了出来,便抱着柳儿站到他原先站的地方。 榜文上,果然是画着我的像。 他描绘得实在是栩栩如生,往昔地岁月,仿佛要从那纸皇榜上走下来一般。 柳儿看着皇榜,突然大声哭闹起来。 我吓了一跳,见周围地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立刻埋头去哄柳儿,然后趁机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幸好人们没有多看,我慢慢走到姨母身边,只见她脸都吓白了。 “你何苦过去!”她低声埋怨我说。 柳儿不知为何,仍然哭闹不休。 我低头看着柳儿,看着他开朗的额角和秀气地眉眼,我仿佛看见一条刀疤在他脸上出现,连忙挪开眼睛。 柳儿,柳儿。 他原本应当是当今的太子爷。 想着这一切,我心里顿时揪紧了,仿佛欠了这个孩子一般。 “娘,”柳儿忽然睁开眼睛,咿咿呀呀地说:“娘,爹说过晚上回去陪我玩蛐蛐,我昨儿忙了一天都没有捉到,你去给我买一只最大最肥的,好么?” 我看着他憨憨的笑容,想起自己和季书、乃至于当今皇上的经历,不由得有些欣慰:毕竟他的生活,是如此单纯、明朗。季书知道柳儿的身世,却从未责备过我们,也一直将柳儿当作自己的孩子。 一切都已经过去,让所有的事情都随风而去吧。 我怅惘地微笑,对姨母说:“走吧。” 俯下身去,我又对柳儿说:“咱们买了布匹就去买蟋蟀,等你回家去赢爹爹。” 初春的阳光轻轻地照耀着扬州城,让人觉得分外温暖。这阳光即使是透过冰雪,透过疏疏朗朗的树枝,透过沾满鲜血的铠甲,也仍旧能够轻易激起一个人心底里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渴望,那种渴望轻浮而热烈,如春风,如弱水,在人心头激荡盘旋----却终于平息。(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