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无忧天地游》 作者:云水流觞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一朝梦醒事事非 头如千斤般的沉重,总觉得睡了好久,这一夜的漫长恍如时光的刻意凝滞冥冥中让人产生慌乱。文心内心一阵焦虑,挣扎着掀开眼皮,用力凝聚着涣散的视线。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眸,如泉水般清澈剔透,漾着一丝淡淡柔波,仿若九天之上飘渺的流云,恬适甘醇得似是超脱了喧嚣红尘。 如坠迷雾,犹似梦中!文心狠狠的闭上双眼,随即再次睁开,瞪大……依旧是似水清泉,依旧是温潭柔波。白若润玉的脸上长眉秀雅,眉间一点朱砂痣却如妖娆红梅般绽放,娇艳欲滴,态媚容冶。丝缎般的墨黑长发顺着双颊流泻而下,越过优雅的细颈,垂于文心耳畔枕边。 文心怔愣——好一个出尘仙子! 仙子身穿一袭式样奇特的白色宽大睡袍,那睡袍面料极轻,无风也有一股飘逸之感。她闲适的坐于床畔,水玉般柔嫩白皙的手臂因略向前伸而将一截浅露于外,玉葱般细腻的纤手却肆无忌惮的揉捏着文心胸前的绵软……一阵阵酥麻的感觉瞬时从胸口扩散开来,带着一波令人难以抗拒的陌生诱惑,似是欲引人沉沦般带起一阵战栗。文心神色恍惚,不自觉的轻吟出声…… 呃!?蓦地意识到那破碎婉转的呻吟出自自己口中,文心的面颊瞬间如火烧般灼热滚烫! 她迟疑的低首,眼波微动——那柔若无骨的纤手此刻确实按压在她那里……文心身着白色吊带,纤手的柔嫩清凉传递到胸前肌肤,和着那揉握的奇妙感觉依然如缠丝般不断蛊惑刺激着她…… 神思渐渐清明,心“扑通扑通”的跳动,一下快过一下,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渐渐从心底满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着实令她困惑,即使是关系最好的姐妹也没和她亲密成这样! 疑窦顿生,前一刻在她眼中的仙女此时不得不让她暗自警惕。 她不由出声道:“你……你的手!”可能因为刚醒,喉咙带着一丝干哑,声音更是低如蚊蚋。 蝶翼般浓长的睫毛轻颤,柔波缓缓从眼底荡去,她清润的双眸似是带着一丝不解,无辜地对文心微眨。似留恋般迟疑的收回手,然后磨磨蹭蹭的下了床。一手轻抚开垂置的重重纱帘,缓步移于桌前,拿起杯子,优雅浅酌。 文心木愣愣的望着她,心中愤怒犹似火烧——做了错事怎么反像天经地义般不知羞愧,优雅镇定彷若前一刻的猥亵举动不是出自她手! 火蓦地窜高,直燎天际!——“她怎么会在我的房间?——我的……房间!?”眼前的事实再次灼伤了文心脆弱的神经! 女子手中拿着的分明是白地纹花的瓷杯!目光游移,触眼便是红木雕葡萄纹嵌理石桌凳,黄花梨方角四件柜置于墙角,一旁水绿屏障上工笔描绘着幽芳逸韵的兰草,兰花绿叶挺秀,迎风舞动,如美人临风,飘逸婀娜。 文心缓缓调回视线,淡雅明净的床帷,四面床牙浮雕着螭虎蟠龙等图案,牙板之上,以矮柱分为数格,中间镶有安绦环板,浮雕鸟兽、花卉等纹饰。其之做工精美,清雅别致仿若博物馆中珍藏的无价古董! 文心“嗦——”的一阵惊抖,身上半盖的丝被顺着线条柔和的腰际缓缓滑下。那丝被绣样繁复精美,并非她房内的薄毯竹席! 无电视电灯空调DVD,反而古香意蕴,弥足典雅——这,这哪是她的房间? 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滞,文心竭力按下心头不安的骚动,轻轻地阖上双眼,心里默数着一,二,三——睁眼! 素色床帘微微晃漾,泛着细细的波纹,清明舒缓。 可看在文心眼里却刺目异常!——心底一角仿若流沙般一点一滴崩毁塌陷……潜伏的异感喷薄而出——时间倒溯、空间扭曲,四维奇点……在奇点处,所有物理定律以及可预见性都将失效! 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攢丝被,她平心反复回想——平时十点才起,为了及时目睹据说五百年难遇一次的日全食,就于昨晚定了今晨八点的闹钟。 如果现在她仍躺在自己的床上,此刻势必超过十点!可是……文心犹豫着转头,抬眼望向花格棱窗,微光透过浅碧薄纱嵌入室内,浮光朦胧,暗影重叠——若没料错,此时应是清晨。 转眸深思,这是否说明在日全食来临时还在香甜酣睡的她,被一直困扰人类智慧的神秘力量送到了这里? 她不至于傻傻的认为有人刻意捉弄自己,因为她的交友圈中无人能出此大手笔! 电光火石间一个奇异的想法瞬间划过脑际——也许……是日全食!——眼前蓦地闪现各种新闻影视报道,据说历史上大量重要的科学发现都在日全食出现的一刻才有所成就,就连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似乎也只能在此种条件下证明。——那么,她也就很有可能荣幸的因之降临于此了! 文心一边鸵鸟地想着,一边狠狠抓住床沿镂花立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抑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阵阵晕眩。 文心咬紧牙关,暗自思量,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目前的形势,不然,怎么想办法回去? 侧过头,正想出声询问,女子却率先开口了:“难得我心情好,就发发善心帮你除去胸前的肉瘤吧。”说罢,悠悠然站起身来,缓步踱到墙角的花梨木橱柜前一阵摸索。 女子的嗓音清澈柔和,徐缓悦耳,可突然蹦出的言辞却如尖刺般狠狠扎着文心。 胸前……肉瘤? 文心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绵软饱满的丰盈微微起伏,除去那一道浅浅泛起的红印,并未见什么奇怪之处。——何来肉瘤之说? 可再观她一脸笃定的样子,又回想之前她的所作所为,文心倏地一惊!反射性的跳起身,捂住胸口大喝:“你别过来——”这美女难不成心如毒蝎! 女子迈出的步子在听到她的喝止时生生停下,清透双眸浮光点点,依稀透出一丝不解。而文心却深深怀疑其中做戏的成分。 文心龇牙咧嘴的仰视着她,才发觉她比自己高出好多。而此时女子的盈盈素手间捧着一个打开的红木雕云提盒,其中摆列着数不清的各种刀具、银针,那尖锐的细端幽幽泛着诡异的寒光。 恐惧排山倒海而来,蓦地袭向文心全身。——她……她不是来真的吧! 文心眉目纠结,牙齿不禁打颤:“开……开玩笑!我是货真价实的女生,这……这哪是肉瘤!没有了……我才痛苦呢!”文心愤怒中略带一丝鄙夷,她到底是真歹毒还是真弱智啊? 女子愣了一下,目光闪烁,略带怀疑的上下打量着文心。那一派坚定执着,纯粹得不似作戏:“你是男子——”那悠然清晰的四个字轻飘飘的从对方口中逸出,瞬间摔碎了文心骄傲的女儿心! 迷雾四散,露出晓之真谛! 她此刻真正相信了眼前女子混淆了她的性别。是的,性别!——文心颓然的倒向身后之床。瞬间长发飘散,遮住了她满脸的无奈与懊丧! 一阵冰冻般的冷寂,文心忽的跳床而起,大声道:“性别不取决于美丑!我承认自己长相一般不如你美女倾城,那也不能把我当作男的!你摸摸自己胸口,不是也有那个嘛!” 女子似被她突然扬起的气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伴着清润的眸底泛起的一阵迷蒙水雾,呐呐出声道:“我是男子,胸口没有肉瘤。”简简单单的一句回话骤然惊起了文心一身冷汗。 文心仔细盯着她的脖子,弧度优美,流畅中却有一处突兀而起——没错,是喉结! 啊啊!——文心心中痛苦呐喊! 难怪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原来他们都把对方性别搞乱了!从表面看来似乎是谁也不欠谁了。可他那比女子还美的脸,让文心误认自然也情有可原。只是……只是他刚刚还恬不知耻的摸了她的胸部,这摆明了是占了她的便宜!她……她作为前卫的现代人千方百计独守多年的清白啊,终于……终于留下污痕了么! 文心心中暗自垂泪,转眼看到眼前幽光刺目的刀刃银针,心中不禁一阵哆嗦。——还是先把正事摆平吧! 对着他执着笃定的清澈俊眸,嘴角不由的抽了抽,文心按下心头翻滚的思绪,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亲切教诲:“我是女子,我没有喉结,你看你有吧。”文心单手指向自己颈部,又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瞧清楚。 他蹙眉看了看文心,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很虚心的点点头。 文心继续撒开弥天大网:“这不是肉瘤,每个女子随着身体的发育都会渐渐长出,而区别于男子。这个是……哎……你没见过女子吗?她们胸前或大或小都会鼓出来一点吧。”文心暗念阿弥陀佛:“菩萨,请原谅我言辞如此拙劣,实在是这辈子没回答过这种‘高深’的问题啊!” “她们都穿好几层,我没留意。”少年答的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文心只能无奈的翻了翻白眼,长叹道:“哎——你相信我的话就好。来来,快把这些收起来!会要人命的!”指指他手中的刀具盒,文心暗抹冷汗,心中抑郁:真不知他平时是怎么区分男女的,莫不是是靠衣服?——奇妙的识人之图蓦地浮现脑海,文心摇摇头,甩去这可笑的场景。 抬眉便见他迟疑的收好东西,坐在圆桌旁抿了口茶,淡淡说道:“慕容无忧,我的名字。”文心本想先探探底,这傻子识相,到先报家门了。 “林文心。”她也脱口而出。看他那么单纯告诉他也无妨,何况,在这异乡说不定还要靠他保命。可惜啊,就是傻了点!先抛开成见,尽量博取好感才是真。 “慕容公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幽云山兰泽谷,”他停了一下,“你可以叫我无忧。” 求之不得啊!公子公子的叫还真是别扭! 不过历史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吗?文心不断在脑中回忆中国地图,现在的山名与古时的山名基本上没有多大出入,从大兴安岭最高峰内蒙古赤峰到海南岛五指山,再从最西边的青藏高原、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中各个东西走向的山脉到东部平原不多得的几座名山大川,纵横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何曾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 文心初步断定,自己应该来到了一个异时空。 本想更深入的询问何朝何代一事也只能作罢。 文心暗叹,算了,再问也是白问,这陌生时空的朝代肯定不会听说过。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更像傻子。不过眼前情况还是得好好摸透。于是便道:“恕我冒昧,这兰泽谷以何为业?”说到此,文心突的一顿——她怎么觉得自己的语言开始有古董化的倾向? 叫无忧的少年平静答道:“兰泽谷主萧慕云以超群武艺闻名于世,手下二子经商。我一直寄住于此。不过,此处很少有外人出入……”说着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不着痕迹的瞧了文心一眼,“幽云山位于南疆与中原交界处,地处偏僻,群山环绕,山中常年迷雾。加上地势险峻,四周更遍布喀斯特地貌,鲜有外人能成功上山。并且兰泽谷机关重重,一般人极难活着进入。即使幸运的进了一个两个,也必然很快被发现,斩断手脚,丢出谷喂狼。” 他淡淡悠悠的说着,嗓音好似轻风抚柳般悦耳动听。 倾听之人却未必平静,文心心头一阵激跳,身上瞬间冒出了颗颗鸡皮疙瘩。她不禁低眉暗自思量:真的假的?不会是故意恐吓于我吧!转念再想:这里好歹是传说中的江湖,江湖、朝廷自古互不干涉,其中定有它管理一切的潜规则。 文心一阵恐惧,无忧面似淡淡然的话语之中明显透着对自己的怀疑,本想竭力澄清的一大段演说也硬生生浓缩成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无比苍白的辩解,想想也可笑,谁信? 玉楼深深锁流光 突然,从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几声脚步声。文心侧耳倾听,似有两人,脚步柔软轻盈——定是女子!文心微微一愣,惊叹于自己此刻的超强耳力,什么时候竟变的如此灵敏? 木质门板被轻轻叩响,随之而来的是少女清脆的嗓音:“公子——” “进来。”无忧刚说完,文心便条件反射般的匆忙躲到床帐内,双手环腿屏息不动。她心中知晓躲着比较好,毕竟这兰泽谷不是无忧当家。万一那个谷主认定自己形迹可疑心怀不轨,那她的下场会怎一个惨字了得! 门“吱呀——”一声由外向里打开,紧接着便是一阵磕磕撞撞的器物轻碰之声。 一切都如往常般井然有序……待器物置好,两女子正要告退出门时,一个轻柔徐缓的声音伴着丝丝疑惑忽的穿透了当场所有女性的耳朵:“黄音、蓝歌,你们胸前是不是有两块鼓鼓的东西,摸上去软软的,还很有弹性?” 平铺直叙般的淡淡问话却恍若平地爆出的一声惊雷! 暗香萦绕的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无尽的冷寂之中。而这边厢蹲躲在帘内的文心仿佛被一个千金重槌狠狠的砸中般顿感无力与彷徨…… 待脆弱的心灵慢慢适应这连番袭来的沉重打击,文心逐渐从迷惘中清醒,胸口抑制不住的升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而它燃烧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无药可救的悔恨!心中一个声音悄然作响:无忧少年,你真的万事不知,万事不忧啊~~ 那边厢呆然的二人组此时也慢慢的转醒。圆圆的小脸如煮熟的虾子,红的发光红的闪亮!只听一个含羞带怯的声音吞吞吐吐道:“回公子的话,奴婢……奴婢确实有……” 听罢,纤长浓密的睫毛低低敛着,仿佛陷入了深思。两位女子局促不安,直到无忧温声说道:“好了,下去吧。”才惶惶然低眉退出。 脚步渐渐远离,文心一把拉开重重纱幕,心中点点委屈无处发泄。想先吼他两句,可是理智又再度占据上峰。虽然第一次被吃豆腐确实令人愤怒,可是,人生总要经历数不清的第一次,说话、行走、读书、工作……吃豆腐……文心无声长叹——算了,也没少块肉!说不定,这孩子或许真的常年蹲山里头,像小龙女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不懂红尘俗事!——试想,一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苦命孩子,她又怎么狠得下心肠责怪? 怜悯油然而生,加上生存的需要,文心勉强扯了一抹淡笑。斜眼瞥见红木嵌石圆桌上摆放的早点,她不由伸手摸了摸早已瘪下的肚子,轻轻询问:“我饿了,能不能先解决饭食问题?” 无忧微微一顿,却没有看向她,径自从大瓷盅里舀出一碗粥,随即轻轻的点点头。 文心万分别扭的离开从穿越到现在一直赖着的黄花梨木大床。从来都不算是床居动物,这次窝太久全身不免有些许僵硬。 她伸伸腿抖抖手便犹豫着赤脚下了床。地上铺了华美精致的锦纹栽绒毯,踩上去柔柔暖暖,如漫步云端般舒适。文心低头细看,木红地的栽绒毯大边编成方棋朵花锦纹样,串枝玉兰镶系中边,毯心是典雅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其华丽高雅之程度不禁让文心暗暗赞叹:“珍品啊!搁现代也不知可以值多少人民币?” 移至桌边坐下,心中不由欢喜。桌上除了盛粥的瓷盅,舀好粥的碗,几碟新鲜素菜,就是三份甜点。红、黄、白三色,每色三个。她流连着黄色那份,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啊! 视线游移,当触到无忧用过的茶杯时,琥珀色的眼眸忽的一亮!文心屏息凝神,凑近身子仔细审视。杯型美观典雅,底色乳白、釉面光滑。文心忍不住将它轻轻捧于手中——触手细腻润泽,质地轻薄坚硬。对着光线再度观察,却见杯身通透细致,均匀无杂质。屈指轻弹,一声“叮——”的金属脆响绕至耳中! 文心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那无处不在的高贵典雅,骨子里蕴藏的贵族气质,这杯子,分明是素有“薄如纸、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美称的骨瓷所制! 心中兴奋,还不忘暗暗观察其它盛满早点的餐具,一样的清透,一样的独尊着华美,都是……竟然都是骨瓷! 文心满眼晕眩,内心却不住的低吼:“奢侈啊!浪费啊——” 暗自发泄完毕,文心正欲开吃——蓦然发现,桌上只有一副餐具! 初遇骨瓷的震撼瞬时被无尽的茫然取代。文心疑惑地回望无忧,犹豫着是否该接过他递来的碗筷。 无忧长眉微促,仿若平静的湖水泛起一丝涟漪。看着文心呆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先吃,吃完后我去后室的沐浴阁洗洗再用。” 文心听完,略微惊讶。她决定收回前面说他是傻子的话。小小年纪就懂得女士优先,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真真的将她感动了一番! 慨然的同时,也只能尽快喝粥——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小少年长身体啊! 于是菜也没尝,便呼哧呼哧的一口气下肚。其实她一向进食缓慢,也不是特意装淑女或是善于养生之道,而是天性使然。但此刻心中的感动迫使她抛开天性加紧咀嚼。 欲速则不达,这不,居然呛到了!文心难受得连眼眶中都盈满了热泪,仿佛稍一动作便要喷薄而出!那憋得通红却不得不独自咽下的窘态看在别人眼里也不知多么的幼稚可笑! 文心暗自抹泪:真糗啊…… 她阵阵拍打着胸口,接连不断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抬眼看到无忧睁大了水汪汪的俊眸,那清澈如水的眸底似乎漾着丝丝诧异。 文心白嫩的脸蛋蓦地飘起两朵红云,随即一声讪笑,掩面道:“呵呵,不好意思!我吃完了。” 趁他去后间洗碗的时机,文心用手捏了块黄色的点心,闻着虽有点怪味,但入口香脆,内里柔软清甜。果然是她心爱的天香榴莲酥啊!在这不知为何处的异时空,居然还能品尝到原汁原味的,真乃奇迹! 品着故乡的美食,难以抑制的想起了远在他方的亲人,不禁又有些涩然。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忽的打断了她飘渺的思绪,文心微微抬首,只见眼前的无忧已然换了一套白色丝质锦衣,领口衣袖处绣有金丝盘龙纹。腰束精致玉带,乌亮的长发用一根冰蓝色丝带松松的系着,飘逸的发丝顺着身躯流泻而下,如灵蛇般蜿蜒旖旎,勾划出一抹纤细修长的身影。 似月出尘、如莲高贵,少年的清涩更透着华丽清润的气质!——秀彻如斯,不禁让文心心神一动!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文心欲抹嘴角掩饰,眼前却蓦地出现一方雪白纱巾!文心吃惊的抬头,便见无忧淡然的说道:“吃完可以去后面梳洗一下,衣服在箱子里。” 他轻柔的话再次触动了她。 文心赧然的接过纱巾,一路穿过重重帘幔,直至通过一道石门便突然感觉迎面扑来一阵温热湿意,此处竟是一间宽敞厅室!右侧是一方浴池,白玉铺就的内壁,其上雕花刻鸟,纹龙绘珠,雕工细致,精巧繁丽。池内流云淌雾,水声潺潺。 文心微怔,莫非是天然温泉水? 而玉足所触地面也是白玉纹砖,在温泉的熨烫下,并不冰冷。虽有湿气,却也不至于打滑。 室内正中间一架巨大的兰草绘样屏心的多扇座屏隔开了朦胧湿气,使室内左侧干爽依然。那方置有通体包镶多块铜面叶的铁梨木质地衣箱,几尺外是一张雍容华贵的红木雕云纹弥勒榻,旁边一架透雕各种纹饰的宝座式镜台上置放着几件小巧的梳妆用具。 文心从衣箱中随意取了套衣服——月白色软缎轻袍。须知她对此也魂不在意,有吃有穿就足够了,无需计较此时没有美美的女裙可穿。 文心很干脆的脱了睡裙踏入池中,兰汤流香渐渐漫过她如雪晶莹的足腕,修长光滑的双腿,柔软若柳的纤腰,正好到玉质饱满的胸口。 柔波荡漾,熨蒸着全身,紧缩的毛细孔仿佛也全部放松打开,贪婪吮吸着甘美仙露……文心不可抑制的轻叹一声,穿越的苦恼也随之远远抛到了脑后。 泡着泡着心底居然渐生幽怨:长这么大还没泡过温泉,没想到无忧却可以天天享受如此豪华待遇。不得不感叹:时也,命也! 舒舒服服的洗完后文心随意将衣服套上,这套衣衫穿在身上甚是宽松舒服,美中不足的是略微显长。 文心利索的收好睡衣,找了梳子稍稍理顺,便拎着长长的下摆披头散发的出去了。 卧房里的人已不在。桌上的餐点,只留下被她用过的榴莲酥。文心怔愣,瞬间心头漫起一丝柔暖,婉和柔美的笑意悄悄爬上唇畔…… 上午,她在房里无所事事,久也不见无忧回来,猜想着或许学习去了,就自个儿盯着室内的一桌一柜及各类物件摆设细细研究,心中不住的兴奋——古董啊…… 日头偏中,当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文心快速的躲到床上,纤手轻扯金钩,素色淡雅的帘帏便在转瞬间垂落地面。 雕花木门轻轻打开,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无忧!他的脚步声很特别,没有女子的轻盈细碎,有点稳重,潜藏规律,却更像云中漫步,如行云流水般畅达。 她不得不怀疑无忧是否身怀武艺。 文心悄悄探出脑袋,注意到他清澈的双眸微扫室内,那唇畔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为白玉般细致的面容增添了几许柔媚。 文心似有感触,无忧竟如白雪般纯粹透彻,仿佛未经凡尘污浊的渲染。心之所至,意态悠然。或许环境使然,让他看起来比之常人更为冷漠,淡化了本该活泼的芳华年岁。那一丝清冷、高贵,却是掺杂着无尽的寂寞与淡然。 又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午饭还是文心先用。 目光触及满桌美味时,文心呆愣了好久。一边腹诽着奢侈,一边暗自抹口水。她细细品味,慢慢咀嚼,但即使如此鼓足干劲才吃完所有的三分之一! 文心倍感疑惑,这兰泽谷到底多富啊?对一个寄住者也如此大方优待! 待文心藏到帘幔之后,无忧便命人撤了饭食,随即对文心交待了句“去炼药”便闭门离去。 文心恍然大悟,难怪他身上总是确隐隐飘着清淡的药香。原来是工作使然! 想起现代的武侠小说,文心不禁浮想联翩——莫非他还是一代神医? “不对,”文心一阵摇头,“看他年纪尚未及弱冠,神医之名却不可易得……若是小药童便大有可能……” 下午,文心先安安稳稳的睡了个大觉,而后时间又在琢磨古玩中充实无比的度过。晚间用完饭,分别沐浴,文心又穿上了那件吊带睡裙,暗想着说不定一觉醒来又是自己熟悉的房间。 帘外圆桌上一支火烛燃起了跳动的焰苗,丝丝光线透过淡雅轻纱隐隐投射于床内安睡的人儿身上。 无忧身着轻薄的丝质睡袍躺在外侧。文心万分感慨的蜷缩在内侧角落。并非担心他对自己会有所不轨,因为他单纯的应该不懂什么什么!只是自己除了小时侯喜欢赖着妈妈一起睡,长大后就渐渐不习惯与人分床。 夜晚霜冷欺寒,天籁幽旷。无边寂寥中唯有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萦绕耳边。文心不由得暗自羡慕,偷偷瞥向他沉静的睡颜。 奇特的是那眉间的朱砂痣仿佛也似睡着了般,艳色尽褪,呈现淡蕊桃粉。浓密卷翘的睫毛在双颊投下两片阴影。鼻形精巧,双唇如三月桃花娇嫩盈润。流水泼墨般的长发蜿蜒而下,勾画出其犹胜寻常女子的弱柳身形,玉质柔肌。 文心心中一阵惋惜:哎——要是自己有这容颜的十分之一也好啊!或者有个如此娇美的祸水弟弟,也能炫耀一番了! 文心深思恍惚,心绪渐离渐远。直到无忧睡梦中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文心才微微恍过神来。 环视纱帐掩绕的豪华大床,文心感叹自己飞来的幸运——好歹还有个不错的栖身之处啊! …… “啊——”当你一觉醒来,发觉头枕一只藕白玉臂,自己的两只狼爪正肆无忌惮的伸进某人敞开的衣襟中不住的磨蹭抚摸,而某条白嫩嫩的小腿更是嚣张的紧紧缠在某人如玉妖娆的身子上,你是觉得莫名震惊呢还是羞耻万分?……或者是……咳咳……无端庆幸,暗自淌涎水? 而文心迷迷糊糊中只觉全身似被柔柔的温水包围,水波荡漾,柔暖舒适。水中弥漫着淡淡暗香,丝丝萦绕,缱绻缠绵…… 文心内心一阵赞叹,用力吮吸着如斯甘味。谁料唇下更是如丝缎般润滑细腻,让人流连不止! 一通无意识的厮磨乱蹭后,文心意识渐渐清明,耳中分明传来了阵阵规律的心跳!文心忽感惊疑,缓缓张开雾色迷茫的双目,眼前顿现以上那幅旖旎暧昧的图景! 文心一度陷入怔愣之中,思维如乱麻般交缠混乱。当抽丝剥茧般的层层梳理完毕,文心顿时双目大瞪,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凄厉惨叫。一个狼狈翻滚,便裹着被子迅速窜到床边角落。 反观某人,雾蒙蒙的双眼半开半阖,似醒非醒,如初生小鹿,犹自迷惘中…… 文心心中不尽的懊恼与羞耻丝丝缠绕,道德与情感无休止的强烈碰撞,以致电闪雷鸣激起万千花火渲染的小宇宙一片光芒雪亮!——没想到自己的睡相如此不堪!这种行为……和……和猥亵良家少男有什么两样啊! 深深的忏悔让她忽然萌出换个地儿睡的念头。脑中又即刻否定了这一想法。秉持着能量守恒定律,这张床是她穿越回去的最佳通道。何况床这么大,谁知道会睡着睡着忘了形呢! 再说,忆起刚醒来的那次,他不也对自己什么什么了?这样算来,正好两相扯平,互不相欠! 文心一边鸵鸟般的想入非非,一边默默吃完早饭,也没做任何梳洗便一头栽入床上不停的来回翻滚。纱帘摇曳,荡起细密的绫纹。水色纱幔飘至床头,飘飘然落于文心上扬的脸蛋上……一声悠长叹息吹起了覆盖于面得轻纱,撩动波乱,缓缓的又飘荡开去…… 好梦正酣,突闻帘外一声惨烈的尖叫,随之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文心蓦地撑起手臂,迅速挽起垂地素帐,抬眼便见床外木红色栽绒毯上零落着几件雪色衣袍——红白分明,甚是刺眼! 木门大敞,清风幽幽拂过,一阵吱呀作响…… 文心瞬间呆滞——只觉寒鸦当头鸣叫,撕心裂肺,余韵不绝! 冷汗大把大把的淌下,心里蓦地惶恐起来,得意忘形!行迹败露!——生命危在旦夕了啊! 正急的团团转时,忽的听见室外脚步声渐渐清晰。侧耳一听,便知四人纷至沓来!文心如坠寒潭,只感到浑身冰凉,四肢僵硬!眼睛不住的搜索着房内所有可以匿人的地方——藏哪?怎么藏?藏了还有用吗? 冷汗自鬓角滑落,无声的融入锦纹绒毯之内,依稀晕染出一点暗红……文心檀口大开,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两男两女鱼贯入室…… 两世姻缘一线牵 当前一个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眉如短剑,双眸炯炯有神,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将其其挺拔雄健的身姿勾勒的愈显英姿飒爽。 文心虽是惊恐,却也不忘暗自揣测,这人,怎么看都像武侠剧中典型的江湖豪侠! 其后的男子衣饰张扬夺目,深红色织锦外袍色彩明丽,上绣草木花卉图案。腰间束带为七彩玲珑嵌玉带,华美绚丽,贵气十足。比之前人略为年轻些,原本颇有书生气的秀逸面容因一双微微上挑的含情凤目平添了几许风流之色。此刻他那狭长的双眼颇为轻佻的上下打量着文心。文心顿觉厌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调向另外两名少女。 此二女便是每天前来送饭的丫鬟黄音与蓝歌。 只见她们一个穿黄,一个着蓝,两张小圆脸却生的一模一样!就连那望着文心的错愕表情居然也如出一辙! 文心一愣——原来竟是双胞胎! 在文心打量他们的同时,对面四人八只眼也死死的盯着文心——惊讶、迷惘、怀疑、兴奋…… 室内就在五人无声的僵持中陷入一片安静。他们似乎竭力克制什么似的苦苦挣扎着。似乎想靠近弄个明白,下一刻又开始迟疑苦恼,脸色变幻之快不禁令文心想起了川剧中的人物。而两个丫鬟更是在惊讶兴奋之余欲语还休…… 日渐西沉,红橙相间的晚霞蔓延天际,将几许艳丽投入室内,晕染着满室华彩。 如此瑰丽的景致对于此刻面面相觑的几人来说却都无力欣赏。他们似乎已然入定,唯有阵阵规律的呼吸声可证明时间并未凝滞,光阴还在流淌…… 文心暗暗陪着耐心,可漫长的对峙仿佛遥遥无期般让人心中纠结万分。那纤细修长的双腿早已麻痹,加上全身保持的高度紧张状态更使她脆弱的神经不堪摧折!她终于忍不住就要爆发!—— 文心猛的扬起憋红的脸蛋,四肢缓缓伸展开来,随之而变的是房内忽然旋开的气流——风动了,影乱了,其余四人惊呆了! 那质量颇高的丝质薄被随着文心豪爽的动作如流水般顺着玉质凝肌滑落而下,穿着吊带睡裙的娇美胴体在他人眼中更是衣不蔽体的若隐若现!——春风晓露,媚艳桃李!那若有似无的一脉甘甜如连绵起伏的山峦牢牢攫住了四人的目光。而身心几近崩溃的文心却仿若毫不知情,她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心中哽滞的一大团郁结刚要喷吐而出——谁知,凭空冒出的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带着丝丝疑惑蓦地打断了她刚欲出口的话: “你们为何在此?” 音似流水,淡淡潺潺,却如同晴空霹雳瞬间炸醒了四个陷入旖旎遐想中久久不能自拔的男女。 他们面孔倏地发白,仿佛不敢置信般的慢慢回首望向门外之人,一阵呆滞后就像撞见了地狱恶鬼般惊吓的不住后退,一个个怵立在门边,僵直不动。 无忧踏入房内的一刻,四人如多米诺骨牌般顺溜垂下了头。 清雅药香隐隐浮动,萦绕鼻端流连不止。 无忧清润的眼眸缓缓扫视房内诸人……当漫不经心的视线触及文心□的雪白凝脂时,平静的眼波忽的泛起一丝涟漪,片刻间漾荡开去,只余一潭寥寥空寂。 仿佛诡异的漩涡不断席卷摧残着诸人的意志,依稀可辨小宇宙中“噼噼啪啪”的神经爆裂声。在这漫长无声的折磨中,终于有人不堪忍受,打破了一室安静。 那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子突然上前一步,扬起水光潋滟的狭长凤目,语带谄媚地对无忧说道:“师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和大哥多日未见你,真是想念得紧。现下得了空,本想来此处与你下盘棋,喝个茶,孰知你竟然不在,反而遇见了个美人儿……”说罢,神情一转,似是非常惊讶的用手指着床上满脸呆愣的文心。 其余三人似是刚反应过来,皆万分诚恳的用力点头。 文心刚一听到那男子夸自己美心里还甜滋滋的,转眼间看到五人十道深浅不一的视线纷纷粘在自己身上,心中大窘,不禁尴尬的低下了头。 “师弟,这位姑娘怎么……怎么会出现在无忧阁,还……还衣衫不整地睡在……你床上……”大哥说话时颇为犹豫,似是经过小心谨慎的再三斟酌才忍不住好奇出口。 这一问正问到了文心的痛处,心中正兀自敲着鼓,却听无忧说道:“前几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人在山中采药,突然一个黑影压下,我还未有所反应,便被砸到了。醒来后才发现她躺在我身上。”无忧似乎追忆着不堪回首的往事,不时颦颦皱眉,那一派纯真懵懂的表情让文心暗自惊叹——多么精湛的演技!搁现代也是个奥斯卡小金人得主啊! 兀自沉浸在幻想里的文心一个不防,被耳边突然冒出的对话惊傻了: “啊——原来是仙女啊!不然怎么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呢!” “对对对!一定是仙女在天上飞时,无意瞥见了我们漂亮的公子,被迷住了,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恩恩,肯定是这样!”……两个小丫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描绘得越来越神化。 文心目瞪口呆,如此不着边际的说法她们竟也相信?——居然还自顾自幻想了一个仙女下凡会郎君的桥段? “师弟,真是好福气啊!连睡个觉都能睡出个仙女来!”老二勾人的眼波忽的转为幽怨,语气颇酸的说道。 “恭喜师弟觅得美娇娘!成亲后,师伯他老人家也会欣慰不少啊。” “对了对了!上次那个……被摸的不会就是……仙女姐姐吧!”蓝歌俏脸微红,还是忍不住支支吾吾的说了出来。 “哎呀哎呀,别看公子平时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其实~嘻嘻!” “好了好了,别说了!羞死人了啦!”两个小丫头终于闭了嘴,再说下去,连文心这个自诩堪比城墙厚的脸皮也要挂不住了! “师兄们竟然比你还晚了了一步!哎,算了。先把你的喜事办了吧。”老二羡慕不已。 “得写信给师伯和爹,让二老尽快赶回来主持婚礼啊!” “恭喜公子,恭喜少夫人!” “对了,黄音,蓝歌,快找李管家,叫他去镇上置办一些女儿家的东西。要最好的!哎——别忘了叫裁缝……” 四人顿时忙做一团,而当事人却插不上一言半语。无忧维持一贯的淡然,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而文心则是震惊——呆楞——再震惊——然后深深的无奈! 直到几人终于闹腾完毕后一个个都出了门,世界才仿佛经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劫般突然安静了下来。文心只感到空气莫名的沉重,心灵异常的压抑!——来到异世虽然希望得到他人的庇护,但她却从未想过会没头没脑的被人卖掉! 这种即将待人宰割的感觉虽说不是撕心裂肺却也能让一个崇尚自由的现代女性懊丧不已!——文心的理智告诉她,要改变现状就要懂得与人谈判。转眼间,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弧度,文心抬手顺了顺鬓角凌乱的发丝,睁着琥珀色的大眼小心翼翼的试探:“无忧啊,你知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无忧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似乎非常乖巧的点点头:“成亲。” 文心俏皮的眨了眨双眼,诱惑道:“你可知何为成亲?” 无忧一愣,皱了皱好看的眉,反问道:“莫非不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文心嘴角无声的抽搐——果然毫不知情! 随即颇为无奈的瞥了眼无忧,暗自腹诽道:究竟是什么人将他养大的?——真是失败的教育!一边又思忖着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服他。于是万分别扭的问道:“那你……可愿……与我成亲?” 如碧潭般清澈平静的眼眸忽的漾起丝丝涟漪,映着晚霞的余光如夏夜星辰般明亮闪烁,粉嫩柔润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他所认为的最为平常的话语:“这几天你我同吃同住,成了亲一直如此,并无不妥。难道……你不愿意?”如蝶翼般浓密卷翘的睫毛微敛,瞬时扑灭了眸中闪耀的光芒。他微微侧首,却并未看向文心。 文心问完那句在现代相当于求婚的话当下便脸红的低下了头,因此并未发现无忧神色有变。直到听完无忧的回话才一阵错愕——难道古人对待婚姻的态度真是如此随便?没有任何感情的基础,只要习惯了谁都可以?还是这里三妻四妾的婚姻观让他们愿意将一个个看的上眼的女子都收纳入室,成为自己性欲之下的禁脔? 心底突地恼怒起来,却在理智的束缚下渐渐平息:若是他人倒有可能,至于无忧……文心不知是该暗自庆幸还是该表示同情:和一个连男女都无法辨别的纯良少年谈性欲——岂不是可笑至极? 然而,自己本是此世的过客:从来都不属于它,它也从来不适合自己。回去——是必然的! 可是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要回去也需等待时机成熟!要是有了无忧这个保命伞,便能洗脱来历不明的嫌疑,至少可保她暂时的安然无恙!毕竟刚才几个人对他的恭敬自己还是有所察觉的。由此观之,无忧应该不是小药童那么简单。 况且无忧尚未及冠,对感情恐怕也知之甚少。加上他比之常人更为冷漠的性情,应该不会和她产生暧昧不明的感情。因此即使自己某日突然消失他也不会无法接受。 于是牙一咬,心一横,当下便做出了出卖自己的决定:成亲就成亲!就当陪小弟弟玩过家家好了。 乌云过,彩云现,事情一想通,什么都好办!于是文心又舒舒服服的躺下身子,随口问道:“无忧,你几岁啦?” 无忧似有一阵沉默,随后淡淡道:“十六。” “什么!?”文心一惊,古人二十及冠,虽知他未满二十,却没想到还是现代的未成年一个!文心心下一阵哀叹,流光容易把人抛啊,她都二十二了!整整相差六岁!无忧是嫩草,还是无比鲜美无比诱人的嫩草!可是……她可没兴趣当老牛!毕竟自己搁现代也算是一朵青春靓丽的鲜花啊! 不过,既然是做戏,她也无需顾虑太多。且先这样过着吧…… 文心坐在无忧阁长廊外的花荫间,回忆着这一个月来的经历。 她每日悠闲的喝喝茶,发发呆,待无忧空闲便找他聊聊天,还能时不时的逗逗小丫头,日子过的真是万分惬意,万分腐化! 而且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大堆金银玉器和华贵精致的衣裳。小丫鬟心灵手巧,也乐得帮她打扮。 装扮完,向镜子里一看,真真呆了呆!她还是她,却又不是她——眉眼弯弯,冰肌玉骨,身如弱柳扶风,衣若流水芙蓉,清贵典雅,飘逸出尘。 她不得不怀疑环境养人啊!难怪小丫鬟一口咬定自己是仙女! 抬头望望天,澄澈如洗,耳边不时传来鸟儿的欢语。清风拂过,隐隐花香浮动,宁静清远,恍然桃源仙境。 转眸想到自己神圣的归去计划,文心一阵叹息!自己已在那张床上反复试验多次,可不管如何躺、躺多久,一觉醒来还是满眼的浮雕夔纹,素雅帘帐! 她不得不承认,要回去,还得借助于某种神秘力量,也许是佛祖,也许是耶稣,更可能的是伟大的科学力量。然而,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汉白玉石,琉璃庭,桃花林,一位素衣女子静卧花荫,手执一晶莹碧翠的笛管,翡翠的色泽映着女子羊脂般的肌肤,越发显得滑柔细腻。 轻风扬起如墨的发丝,女子微微抬首,一鸿之瞥,惊为天人。 黄音踏入无忧园看到的便是如此这般若梦似幻的美景。她不禁怀疑自己误入了仙境,可那清丽娇美的脸蛋确实是少夫人啊!果然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子呢!不仅温柔亲切,还会讲大家从来没听说过的故事,只有她这样漂亮又聪慧的女子才能与自家公子相配啊!恩,怎么说来着,就是一对璧人吧! 黄音心里乐呵呵的想着,脚步却也没有慢下来,转眼便来到素衣女子前,轻轻唤道:“少夫人!” 女子闻言温柔一笑,如万千梨花绽放,明媚耀眼。 “是小黄音啊,做什么匆匆忙忙的,连帕子掉了都不知道。”说罢从地上捡起一块绣有黄色绢花的手帕,“还是小黄音的手巧啊,这朵花绣得多精致!哪像我女红书画样样不会,真让人羡慕啊!” 女子幽幽的说着,声音如泉水丁冬,轻灵悦耳,柔柔的语调夹杂着一丝戏噱。 黄音满脸羞恼,抢过手帕,不满的说:“少夫人又戏弄奴婢了,两位少谷主和公子都在明文堂等着您呢,说有要紧事!少夫人还是快点去吧!”她家少夫人哪都好,就是爱逗弄人。这个把月来,她和蓝歌不知被惹恼了多少回,可她家俊俏如仙童的公子好像什么都看不到,只管着自己炼药。 “哟~小黄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桃花朵朵开的正艳,小姑娘也思春了吧!”女子呵呵笑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戏耍小丫鬟的机会。黄音又是一阵羞恼:“少夫人好不正经!快点走吧,让人等久了可不会怪您,只会怪奴婢传话不及时呢!” “呵呵!小黄音的小嘴可真伶俐,我可不舍得你被怪罪啊,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优雅起身,轻轻掸去满身落花,回眸一笑,飘然而去…… 花台暮色心欲辞 古典的亭台连着池塘,没有任何围栏,幽幽碧水,荧荧玉阶,仿佛融为一体。一个娉婷的身影斜斜倚在玉阶上,如玉似水,弱态妖娆。 如同丝缎般的漆黑长发只用一根精巧的白玉梅花簪柔顺地挽着,更加衬得她肤白如雪,玉蕊滑肌。清雅秀丽的脸上微微带笑,琥珀色的双眼泛着点点柔光,却如同烟雾般飘渺不定。 素手纤纤,拨弄着水玩儿,一道道波纹从莹白玉指下向外荡漾开来,似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儿。于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任由思绪飘飞…… 刚刚去了趟明文堂,才得知这一个月来一直没有联系到无忧的师父。据说他老人家时常失踪,常去一些荒山野谷寻觅各类草药虫蛇,几年不归。而萧谷主因有要事在身,无法赶回。如此这般,成亲一事便耽搁了。 不过这对文心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于无忧,她还是心怀怜悯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从小缺乏亲情,以至于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对人冷淡,脾气阴晴不定。忆及萧老二见到无忧稍稍蹙眉便落荒而逃的窘态,文心不禁莞尔。 收回湿润的手,玉般光洁,花般柔嫩,这手愈发美丽了,比之从前相差太多。有时候不禁怀疑这副身子是不是自己的,但视线方触及肩上的一小块圆形胎记,又觉得自己想法可笑。说不定这个世界的风水实在太好,又或者是时空扭曲量子变化导致的基因变异! 文心半眯着眼,看着柔滑的清水悄悄从指缝间流泻下去,渐渐溶入碧水之中……不由感慨自己是否也会像它们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切断与家人的联系,而不得不在此处生存? 蛾眉轻颦,她倏地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便匆匆向无忧阁行去。 无忧阁书房的四面镂纱窗户都敞开着,素蓝色的纱帘随着清风微微浮动,如波荡漾。室内陈设简单明快,却处处透着不凡匠心。每一个最为人所忽略的角落都干净得一尘不染。雪白的墙上悬着几幅兰草图,其花高洁多姿,如蝶之欲舞,鸟之将翔,清灵脱俗,幽芳逸韵。几步开外,数个卷轴斜斜地插于精美的花瓶中,壁上的古铜彝鼎造型别致,典雅古朴。靠北墙之处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条案,案上书籍纸笺层层叠叠,却又说不出的整洁。慕容无忧正坐于案后专注的看着手中书卷。白净修长的手指不时翻动着书页,手边一杯清茶,余香袅袅。 文心站在书房外,隔着敞开的雕花木窗看着这一切,竟不忍打破这份悠然宁静。想起某次心血来潮跑进书房看书,结果随手一翻,便不由呆住——若仅是繁体文言文还好,偏偏还都是篆体!可想而知,此后文心再未敢踏入书房一步,逃避着异世文盲的不争事实。反观无忧,近来不知为何,竟常常不去炼药,反而越发勤快地跑来这里。文心不明所以,却也懒得询问。 她轻轻踏入房内,无忧似有所感应的微微抬首。秀美玉容浅浅一笑,如波潋滟,万花失色。文心心下赞叹,面如润玉,身若长柳,最是那般妩媚风流,更胜恬柔如水的少女风华! 文心回身,很随意的斜靠在窗下龙纹透雕贵妃榻上,双手环抱小丫鬟赶制的饺子抱枕,懒洋洋慢吞吞的说道:“无忧啊,姐姐有事请教你。” 片刻的安静后,无忧平淡无波的声音自条案边传来:“何事?”简练如此,似是透着不满。 文心微愣,何事又恼着他了? 虽然不愿冲在风口浪尖上,但事关重大,自己不得不问清楚。于是将抱枕往身旁一搁,直起身子正色道:“据你所知,江湖上是否有什么奇人术士博古今、知天命的?” 无忧淡淡道:“未曾知晓。只听师父说过空阐寺的如尘大师是百年难遇的得道高僧。——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清澈的眸中透着丝丝疑惑,眨也不眨的看向文心。 文心思乡心切,激动道:“回家啊!希望他能为我指条明路。” “怎么?你要离开这里?”无忧怔然,“留在这里不好吗?” “再好也比不能与家相比!我想家想亲人想朋友……”文心说着有些涩然,“我知晓兰泽谷内众人待我颇好,可是,若要我一直留在此处实在是……” 未等她说完,无忧便倏地站起身,绕过红木书案疾步踏出门去。空留一室彷徨…… 午后天晴,春光暖照。桃花林下,簇簇花草间,三个女子或坐或卧,说说笑笑。 “少夫人,你看这个绣样如何?奴婢觉得还行。”黄衣少女扬着明媚的笑脸,兴奋的对白衣女子说道。 白衣女子却仍自望着蓝天白云发呆,随口应付道:“小黄音挑的自然不坏……”黄衣少女县然对她的的回答很不满意,正欲出口就被蓝衣少女打断了:“好了,不要打扰少夫人。快绣吧!” “可是,这是……”黄衣少女小嘴微撅,显得颇为委屈,却偏偏无话可辩,只得拿起绣样,闷头干活。 再看蓝衣少女,也似这般犹豫着想说话,那清秀的小圆脸上淡眉微皱。那长相神态竟与黄衣少女一般无二!——两人俨然是对双胞胎! 此二人自然是黄音与蓝歌。 这几天,她们也觉察到公子和少夫人之间气氛的变化,如往常般平和的外表下似乎暗潮涌动。她们自是不知何故,只盼两位主子快快和解,免得愁煞身边人。可看看这边这位,都将近一整天了,还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蓝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开始忙起自己的活计。 这神游天外的白衣女子正是本文女主角——林文心。此刻,摆脱现代城市浮华与喧嚣的她,安静的仰躺在丛丛花荫间,黛眉浅颦,眸光迷离,在满园春色中俞显萧瑟,自有一股伤景悲花的味儿。 桃林深处,芳华鲜美。忽如一阵春风过,桃花乱落如红雨。 片片花瓣随风起舞,落在白衣少年纤细柔美的身间,红白相间,沾衣欲湿。 少年的相貌十分秀美,乍看上去仿佛柔软而纯粹,却因那眉间的一点胭脂色,多了两分高雅,三分妩媚。他的眉目分明,眼珠子如琉璃般清澈剔透,而此时却如尘纱蒙珠,少了往日的璀璨。他的鼻梁小巧挺直,鼻尖有些柔润,娇嫩的肌肤如玉石般温润细腻,隐隐泛着润泽的光。 透过缤纷落英,少年的视线落在花荫间卧躺着的女子身上,眼中神色复杂,似委屈,似不舍。莹白的手搭在身旁桃树的枝桠上,欲握又放,反反复复,犹自挣扎着。 夕阳西下,雀鸟鸣叫着纷纷归巢。眼见花荫碧草间的三位女子相携而去,少年也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随之离开。 月色寂寥。 无忧阁卧室内灯烛摇曳。透过重重纱幔,映在慕容无忧秀美白皙的脸上,如梦似幻。 文心依然辗转难眠。这几天和无忧之间几乎无话,他像个孩子似的坚决不理自己,每次吃完饭就匆匆离去,晚上睡觉也沾枕就睡。要不是这些日子来摸清楚了他的小孩子心性,说不定还会像刚来时一样,误以为他天生冷淡,不喜言辞。而现下他是真的生气,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文心有些苦恼,她知道无忧已经对自己产生了依赖,不想让她离去。可她又何尝不是呢?毕竟“同床共枕”了一个多月啊! 只是人生又岂是不想就能如愿的呢?她想到刚进大学时那一个月的军训,炎炎夏日,大家站军姿,走方步。清晨一闻哨响便要快速起床叠被,匆匆下楼晨跑。晚上时间一到就拉灯睡觉。还得应付时不时的宿舍检查。很苦很累!而在这难挨的日子里,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位教官。他不英俊,甚至长的有点丑。他身材矮小,在一群教官中毫不起眼。而正是这样一个平凡又平凡的教官,会在同学们坚持不下时出声鼓励,或讲几个笑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会第一时间发现疲惫的同学,嘱咐他们到树阴下休息,不时的说,实在累了说一声,自己去休息。文心是个懒人,多次佯装不舒服在旁边偷懒,而那位教官只是对她笑笑,说:“好了别忘记站到队伍中。”当大家一起休息时,他会教军歌,一首又一首。其他班的教官总是羞于出口,他唱的虽不算好,却一遍一遍的不知疲倦的教。一个月就在他们朗朗的口号和嘹亮的歌声中度过……军训结束,宿舍里的同学都哭了,他们制作了留念册,附上每个同学的照片及留言,在离别之际,赠于教官。文心记得,平时外向开朗的教官那时也红了眼。 忆起往事,她不免涩然,当时谁愿意分开呢?但你我他都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当道路错开,也只能毅然踏上属于自己的那条! 想着想着,朦胧中似有睡意袭来。忽闻一声轻叹,文心乍然清醒。 文心朝声源处望去,原本闭眼安睡的无忧竟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的睫毛略微翘起,形如蝶翼。琉璃般的眼睛清明异常,竟似未睡。 轻启朱唇,清澈柔和的声音缓缓流淌:“文心,若是非要离开,就让我陪你出去吧。” 无忧说话时仍是盯着素蓝的床顶帐幔,好似上面有隐隐仙山,入画风景。 文心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愕然,刚想拒绝,却又听得他说道:“你一定不认识外面的路,由我陪你去空阐寺也方便些。”说罢,微微侧头,看向里侧一脸迷惘的文心,嫣然一笑:“如何?” 如皎皎明月破云而出,那一瞬间的倾世笑颜晃花了文心的眼,等到意识恢复清明,话语早已脱口而出:“好啊。” 出山险救少年人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 幽幽谷中,人人好梦正酣。参差不齐的矮树草丛前,偶有几队巡夜人员匆匆经过。忽闻一阵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便见一只白嫩的小手掰开茂密树丛,暗影婆娑中忽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来。 他们警惕的环顾四周,一见无人便悄悄的一阵快跑,迅速向目的地行去。 眨眼便见着了一扇朱漆大门。门边正有两人守着,小个子一阵犹豫,但见高个子单手微摆,一阵夜风送香,守门二人便毫无预警的瞬时倒下。大门无锁,矮个子正要去推,斜眼瞥见高个子一个制止的眼神,便生生停住。他微有疑惑,却见高个子转眼已到门边树阴下一方毫不起眼的大石前。这石头看似平常,却在暗处有一块花形突起。只见高个子伸手就将突起向左转了几圈,又向右转了几圈,接着便是一阵轻响。矮个子寻声望去,但见大门缓缓向两侧移动,一片暗草萋萋缓缓跃入视野,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穿过重重叶蔓,如被揉碎。 矮个子心中诧异,这突起竟暗藏乾坤! 两人对望一眼,便先后越门而去。 矮个子一人当先,走出数步却未闻后者的脚步,疑惑的回身一瞧,但见高个子在一片枝叶掩映的藤蔓后面兀自摸索。片刻后,原本敞开的大门便由两边想中间缓缓合上。 矮个子一声暗叹:“原来如此!” 月渐西移,晨曦微露。柔和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依稀可辨他们的容颜——却是两个玉色秀美的少年!矮个子少年眉眼弯弯,冰肌玉骨,神色两分俏皮,三分淡然,兼有五分温柔。一身淡青长袍,愈显其清瘦朝气。高个子少年丰姿秀骨,容颜细致精美,清澈的眼眸如一汪秋水,盈盈波动间柔光流转,美的动人心魄!纤细的腰间别着一管碧玉箫,略显淡雅文气。身着轻薄雪衫,远远望去柔美飘逸,如碧落仙人。 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林文心和离家出走的慕容无忧! 原本在先的文心此刻忽的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但见悬崖峭壁高高矗立,山峰连绵环抱,就连无边天空仿佛也只剩下头顶这一小块。瞄粗的浓眉微微皱起,嘴巴一瞥,文心不满的对紧跟其后的无忧抱怨:“无忧啊,你们兰泽谷怎么就建在这样的地儿呢?你看,群山环绕,周围全是陡壁,我们如何出得去?” 闻言,无忧浅浅一笑,却未放慢脚步,径自越过文心,笔直地向前方走去。缈缈晨风飘来他清澈柔和的嗓音:“别担心,我自然知道如何上去。” 两人并肩来到崖底峭壁旁,崖壁之下树丛杂草繁盛茂硕。无忧拨开层层枝叶,从中拉出一个以坚韧藤蔓编织成型的大筐。此筐两边悬系着粗丝拧绳。文心抬头上望,但见绳子攀着崖壁,|Qī-shū-ωǎng|恍若长无尽头,巧妙的混于其他藤类植物中远远伸向天际。 无忧率先步入筐中,对着兀自在一边瞪眼惊叹地文心说道:“过来吧。” 文心听闻,疑惑的跨入筐内。但见无忧伏低身子,在筐底一阵摆弄后,藤筐微微晃动,便缓缓离地而起。文心瞧此情景,突然两眼放光,兴奋的说道:“都说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却不知这不知何处的异世竟也有现代电梯的雏形!” 玉色容颜在微光拂映下似金纱轻蒙,悄悄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异色。瞬间唇边轻轻挽起一丝淡笑,轻轻说道:“非也,此为云梯。” “怎么叫都成!”文心牢牢抓住扶手,随着藤筐渐渐升起底下树木越发笑了起来。心底有丝留恋,有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雀跃和期待。不知谷外会有何等美景等着她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光芒四射,散去林间晨雾不少。虽然山路崎岖蜿蜒,林木交错易于迷失,但好在有无忧在一边引导,区区一上午时光两人便抵达山下。 文心大乐,终于出山了!回眼看向无忧,也一扫这些天来的抑郁,微露喜色。 俏眼一眯,文心凑上去,怀疑道:“无忧,你可知道接下来往哪儿走?” 柔嫩的双唇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惹得几许青丝留恋。纤指轻挑,勾至耳畔,无忧淡淡说道:“我虽然甚少出门,但前些年还是随师父出去过一段时日。说起来走过的路也不算少,只是都去些人烟罕至的地方罢了……” 抬首遥望远方,眼神似有一片空茫,脑后冰蓝色丝带随着墨发轻轻漾荡,将他融入微风流云之中……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文心微怔,盈盈秋瞳映着那一抹雪色身影,宛若镜中花水中月……沐风而立,两人衣袂翻飞,青丝在风中交缠…… 许久,文心突地打破沉默:“那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无忧眸光微闪,待回转头时又漾着平日的柔和:“距离这里步行半天左右,就有个山阴镇,我们今晚可以在那里休息,明早起来一直往北走。空阐寺在明霞山,步行要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文心娥眉微撇,抱怨道:“这么远?这……我们是否可以租辆马车?”转眼却见无忧已步至前方,文心抬脚跟上,却听他淡淡说道:“这样会快很多,十几天就能到了吧。” 山下泥路蜿蜒而走,一路蔓延伸至渺渺远方。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绿意扶疏,满是午后春阳的暖荣。看的两人心底渐渐泛起暖意。 心情愉悦,脚步也一路轻快。沿路偶遇几个乡野村民,文心也友好的点头微笑。那些人惊叹两人的绝世好风采,眼光迟迟不欲离开,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还怔愣不止。回神后几人面面相觑,直道遇见了仙人! 日头西斜,无忧的脚步却明显滞缓了。文心回头,只见他气喘微微,玉白面容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阳光下荧荧泛光。意识到走了大半天的路还没休息,一时匆忙,只带了大把银票和一些衣服,却忘记了食物。文心一阵懊恼,自从来了这个世界,自己身体的各方面素质都提高了不少,却忽略了无忧不像这般有体力。 她极目远望,瞥见前方不远处搭了一个凉棚,一块泛黄粗布帘在风中微微摇曳,其上以万分工整的楷体写着一个“茶”字!文心顿时心喜,一手拉着无忧,温和说道:“走,前面有个茶棚!我们去那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边说边牵着他快步而去。 这茶棚里置了三张简陋的木桌,一桌围了四个短装打扮的大汉,边喝边大声说着笑。另一桌坐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锦衣少年五官端正,面貌略显刚毅。年纪虽然不大,却颇有几分豪迈之气。另两人分坐于少年左右,着装一致,应是仆从。 文心无忧刚一露面,便引起了茶棚中诸人的注目。大汉们一下子停止了说笑,只听其中一个大嗓门说道:“他娘的!这两个男娃儿怎么比老子家里的婆娘还像娘儿们!”其余人一阵粗言鄙语的附和,浑浊的眼神也渐渐随之淫邪。 文心斜眼瞥见,厌恶的皱皱眉,一个转身便用身子挡住他们不善的目光,拉着无忧到空着的桌边坐下。抬头看到锦衣少年对她善意一笑,那笑容温暖灿烂,隐约可见露出的尖尖的小虎牙,看在文心眼中异常可爱。便轻轻回以一笑。随即转首叫了声小二,便见打着盹儿的小二一个趔趄瞬间惊醒!他晃悠着提起茶壶拿着茶点为两人摆好。待看清他们的相貌时,竟一阵呆楞,连茶碗中茶水满溢都未察觉。直到无忧不满的皱眉,文心轻咳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无忧吃的极慢,却似难以下咽。原是兰泽谷中菜肴精美,自己才住了一个多月胃口也被养刁了,自然对此处库尔先粗糙的茶点食不知味,因此两人没吃几口便放下了。而围坐在那边的四个大汉仍是时不时瞧瞧他们两个,文心心中作呕,便想早早离去。正欲结帐离开,却隐约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迅速而来。步履整齐轻快,似受过训练,并且来人众多,文心暗惊——来者不善!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眼前就出现一批蒙面黑衣人将茶棚团团围住。 怎么才出山就遇到此等麻烦事?文心一阵哀叹,抬眼瞧见一把大刀如雷霆般迅猛劈来!她虽不懂武功,但不知何原因,现下身手却很是灵活。轻轻一个侧翻就巧妙地躲了过去,还不忘一手拉着无忧躲闪。无忧在她的带领下一阵左转右跳——只见桌子被踢翻了,碗盘也应声落地,顿时茶棚内刀剑横飞,杀声阵阵。 而两人刊在他人眼中似乎是不屑出手,只是轻巧躲避免受其害,那快如闪电的速度在乱刀中游刃有余,恰似少年高手,毫发未伤!黑衣人见伤不到二人,暗道遇见了高人,也未死死纠缠,转身便开始对付其余几人。 那四个大汉早已不敌,身上多处被严重砍伤,鲜血汩汩流出。而原本淫邪的嘴脸此刻早已被恐惧占据,面孔因痛苦而纠结狰狞。黑衣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几个手起刀落,四人几声惨叫,便倒地不起。 文心顿觉浑身冰冷,双手不住发颤。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人在眼前残忍被杀,此刻这血腥场景就在眼前,如何能不惊恐?察觉紧紧交握的手中传来的丝丝温暖,文心一个回神才意识到此刻不是害怕的时候。 耳边的打杀声仍在继续,黑衣人正专心地围攻那边主仆三人。因为来者人数颇多,即使是自认武功还不错的锦衣少年体力也渐渐不支,开始落于下风。而两个家仆身手自然不如他家主子,早已倒地不醒。锦衣少年分神瞥了一眼文心和无忧,只因一开始便留意到两人身上未带兵器,然而神清秀骨,气质不凡,心中认定他们必是手无缚击之力的世家子弟。此时遇险,自己偏偏照顾不到,不免暗自担忧。现下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心中虽有不解,更多的却是安心。不巧的是正因为这一时的分心,黑衣人觅得空隙狠狠的砍下刀去!少年躲闪不及,便生生挨了一刀。 文心无意中瞥见锦衣少年关怀的眼神,心中颇为感动。眨眼间又看到他被砍伤,突然焦急道:“无忧,他受伤了!” “你想救他?”无忧平淡的语气中似有困惑,“你又不认识他!” “可他看起来不坏,我不希望他死!”文心说着略带哭音,目光微扫,突地又叫起来,“哎呀!他又中了一刀!”文心再也不忍心看下去,赶紧闭了眼。 “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文心虽有疑,却相当听话的照做。只觉脸庞似有一阵春风拂过,便见前一刻还在打斗的人纷纷停住,随之倒地不起。整个茶棚瞬间安静了下来,如果不是被毁坏的一片凌乱和腥浓的气味,还真以为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呢! “可以了!”文心本就憋不住,听到无忧的话便放松下来大口大口的吸气,心中却不安稳,忍不住问道:“你刚刚下了迷药?效力如何,他们不会没多久便醒来吧?” 无忧轻笑:“放心,这是我独门秘制的‘一品香’,被吓之人皆闻香而醉。可让人足足昏迷十二个时辰。并且对身体无任何伤害。”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出谷时,对付守门之人亦是用的此药。” “哦。”文心顿悟,原来他每天在炼药房忙的便是这些!不过有了这个出门确实方便不少。 突然意识到应该先去救人。文心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吃力的拨开一个个黑衣人,合无忧之力一起把锦衣少年拉了出来。“他的两个家仆呢?”文心问。 无忧叹了口气,摇头道:“已经死了。” 空气掺杂的血腥味久久萦绕鼻端,文心一阵哀伤,便欲快速离开。抬眼发现茶棚对面的树上拴着几匹马,揣度着应属于这主仆三人。便牵了其中一匹看起来最为高大健壮的。两人一同合力想将受伤的少年抬到马背上,却因为刚才一阵乱窜耗力不少,眼看着就要挨着马背了,却又生生脱力滑落而下,受伤的少年也被折腾得愈发狼狈。 然,此匹马仿佛通有灵性,竟曲腿伏身,矮下身来!文心目瞪口呆,暗道一声:“好马!”便轻轻松松将少年抬到了马背上。马儿缓缓站起,文心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拉着无忧,匆匆向山阴镇赶去。 碧落仙人现凡尘 古语有云:“山之北,则为阴;水之北,则为阳。”山阴镇即是因其坐落于著名的幽云山之北而得名。 一路上顾及伤者,是以三人一马到达此地时已是明月高挂,万家灯火。 匆匆找了一间客栈,安排完毕马儿后便要了两间上房,并在掌柜的协助下将锦衣少年背进了房间。 初进云来客栈,可能因为用饭高峰期已过,大堂中稀稀拉拉只有几桌客人,并且几乎都是风尘仆仆,想来应是赶路的旅客。众人一抬头便见门口站立着两名俊秀少年,一青衣一雪衣,神态略显疲惫,却掩盖不了一身的如玉风华。 客人们心下感慨,在如此偏僻的小镇,居然能碰上此等神仙人物!转眼又见两人身后的马童抬进了一个受伤少年,一个个不禁摇头叹道:“近几年江湖腥风血雨,却不知连如此平静的小镇也会出现这等纷争!” 掌柜乍见到昏迷的少年本不予接待,但见其中一名俊美少年面露急色,也不忍拂其意,就帮着两人将之送入了客房。 房内布置颇为简单,一床一柜一屏风,五个圆凳紧围一张圆桌。且皆为榉木所制,色调柔和、流畅坚硬,显得明亮整洁。 将少年搬至床上后,文心一阵吩咐,掌柜便告辞出去。 待木门关闭,文心便转首望向床上少年。但见他双目紧闭,唇色发白,一身锦衣早已被鲜血染透。文心眉头紧锁,焦急道:“无忧,他伤的那么重,我们得赶紧为他治伤啊,可这个时候上哪儿去找大夫?” 无忧缓步而近,低眼观察了片刻便微笑道:“不用担心,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无需请大夫。我随身携带了些伤药,治他绰绰有余。”说完,便从宽袖中掏出了一个精巧木盒。打开云纹盒盖,便有一阵淡雅香气幽幽飘来。文心凑近细看,但见里头盛满暗黄色粉末,粉末细腻,却似有粘性。无忧略微伸手,柔滑指腹便已沾满。他侧坐于床边,正欲褪开少年衣服时却突然顿住。文心秋瞳微眨,疑惑道:“怎么?有何不妥么?” 无忧仍自对着床内,睫毛低敛。自文心处看去并不见他脸上神色,只听得他轻轻说道:“你在这儿不方便,不如先去隔壁房里休息。”清澈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飘入文心耳中却令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的笑笑,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灯烛明亮,柔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晕出一片淡意朦胧。 此刻两人已先后沐浴完毕,正坐于桌边静静的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无论卖相口感皆差强人意,却比茶棚中粗食略胜一筹。何况两人早已饿及,遂只吃不语。 即使如此,文心心中还是为先前沐浴之事微有芥蒂。当初在兰泽谷时,浴室与卧房是分开的,所以没什么不便之处,可是在这窄小的房间内,虽有屏风隔开,却仍是在一间房里! 文心内心感慨,脸上也稍有尴尬之色,但瞥眼瞧见无忧面色坦然,一脸平静,也不欲扭捏作态。加上身上衣衫一股子血腥味,文心厌恶,便把心一横,玉跨入桶中洗起来。 饭后两人宽衣睡觉,还是像在谷中一样,文心在内,无忧在外。不同的是,文心刚要合眼,便闻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支起身子侧脸望去,但见无忧在床外侧一阵摆弄。 文心歪着脑袋,奇怪道:“你在做什么?” 无忧回头答道:“出门在外,万事需要当心。我布置些机关毒药,免得有宵小潜入。”望着文心愈发迷惑的神情,睫毛轻眨,带出一片如水柔色:“是我随师父外出时学来的。” 文心点点头,随即两人便双双躺在床上。此床宽敞明洁,但毕竟不比谷中高床暖被那般柔软舒适。文心一时无法适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于是转身看向无忧,双眼未阖,眸光淡淡却清亮如常——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沾枕即睡! 文心心下一叹,呆望床顶细密流畅的木纹,慢悠悠说道:“你在谷中除了迷药,还研制些什么?” 柔淡烛光漫溢室内,空气中缠绵着淡雅清凉的木香。片刻沉默之后,文心忽觉耳边温息轻拂,于是转身看去。才发现两人靠得极近,鼻尖似要相触! 文心微赧,脑袋不自然的向后仰去。没想到无忧却是随之移动,将那张胜似少女的娇艳脸蛋紧紧贴上,一阵轻柔厮磨。吐气如兰,滑腻细腻的触感自颊上传来,文心瞬间呆住,随之心跳不由加速。她是万万没想到无忧会对自己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一时之间,手脚无措,却只能由着他肆意磨蹭。 柔颊相贴,无忧听着她如鼓点般密密实实的心跳,慢慢合上双眼,敛去眸中异色。朱唇轻启,淡淡道:“毒药。”随即稍稍调整姿势,将秀色玉容凑向文心怀里。文心胸前只罩淡青墨菊肚兜,丝丝黑发垂落胸前一侧,几许春色朦胧。 无忧伸手小心勾去,细缠指间,便闭上眼闻着淡淡馨香睡去…… 文心却因他从容的一答完全转移了注意力,心中只余满满的错愕!——本想趁机问问他是否有什么神丹妙药,却没想到得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想想也是,她不会武功,而且据她观察无忧也未学过武,两个人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溜出谷,如果无所防身,便是被人拆骨入腹也无不可能! 想着想着,便慢慢打起了瞌睡,睡意朦胧中,只感觉怀里一阵舒坦…… 第二天一大早梳洗完毕,无忧便将布置的机关暗器撤了。然后两人去隔壁给昏迷的少年喂了点清水,便下楼去大堂用早餐。 此刻大堂内座无虚席,小二忙碌的在各桌之间来回穿梭。 掌柜眼尖,看到两人从楼上下来,不忍心两个神仙似的少年站在一旁空等,便慌忙张罗出一处空桌,赶紧让小二上早点。 而此时大堂中用餐的客人用饭之余也注意到了两人,皆纷纷侧目,私下揣测着这偏僻小镇何时出现了两个翩翩美少年。随之又一阵感慨:怎样的人家才能生养出此等空灵毓秀的人物! 而之前早已目睹二人风采的客人炫耀着诉说昨晚两人刚进客栈的一幕,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二人如何的护着一个受伤的少年,其间也不乏把自己的揣测说出来的。闻者摇头叹息,暗道世道不济,竟有人忍心伤害这两个神仙少年! 一时间众说纷纭,大堂一片喧闹。 而两个当事人却装作不知,犹自喝着清粥吃着小菜,神色平淡如常,动作自在悠然。 他们已经计划好,等今天锦衣少年醒了,就租辆马车明天离开。而吃罢早饭,自然是出客栈逛逛。文心来这个世界还没逛过街,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此处民俗风貌,心里一阵兴奋期待! 而无忧因长居谷内,虽跟着师傅出过几次山,却也甚少在人多的地方走动,听得文心说要出去逛逛,也不免心生好奇。 幸运的是,今天这儿正好有个集市。虽然不能和现代繁华的步行街相比,却以其独特的古朴和纯粹,胜过喧嚣浮华的现代都市。街上人很多,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显得异常拥挤。文心身手灵活,拉着无忧一阵乱窜,竟也没有被挤到或绊到。 他们轮个儿看去,各种木质竹编的日常用品,精巧细致的手工小玩儿意,做工奇巧的金饰玉器……看得文心应接不暇,暗暗称奇!而隐隐飘来的食物香气更是引得她直吞口水。 无忧也好不了多少,碰碰这个,摸摸那个,用惯了高档物品,看到这些较为次等的商品,不禁满脸疑惑。 摊主本因客人东摸西摸光看不买而有些不耐,再待看清了眼前少年的面容时,瞬间黑面漾晴,一脸笑容,还甚是热情地为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无忧也只是一时新奇,听罢知晓器物的用途后便甩甩手马上走人。却不知那摊主竟也毫不生气,还对着无忧远去的身影喊道:“公子,有空下次再来啊!” 文心听到心下好笑,忽闻一阵熟悉的浓香远远飘来——却是烤羊肉串的味道!文心一惊,蓦地瞪大眼睛,发出贪婪的堪比X射线的激光,拉着无忧一头扎入人堆。身如灵蛇舞动,自在滑溜,兴奋的寻找美食。 烤羊肉串真是好东西啊,竟然在这异时空的南方也能吃到。正应了那句老话,美食无国界啊。不,应该说美食跨时空! 文心双眼冒心的看着炉架上肥滋滋油汪汪的肉串,迫不及待地大叫一声:“老板,来五十串!少放辣椒,多放孜然!”随之开心的和无忧坐到一边空着的位子上。 老板答应一声,看到竟是两个仙姿绝伦的秀美少年时,目露诧异,随后又呵呵一笑,便转头继续干活。而其他顾客也一个个都朝他们两个看去,大叔大婶们顿时眼睛一亮,私下一阵窃窃私语:“哪家的翩翩少年郎,不知可有婚配?”“那般的妙人,定是出生不凡,哪轮得到你我这种平凡人家?”……几个稚龄儿童直喊着神仙哥哥。而几个小姑娘却是面露娇羞,偷偷打量着他俩,有大胆的还拆下戴着的珠花向两人掷去。 文心一边期待着美食,一边激动着向身旁的无忧讲解着烤羊肉串的好处。两人一时不察,竟双双被砸中。幸好这些配饰质量轻巧,砸到身上只是微疼。转眼瞥见无忧脸上微露不满,文心才想到魏晋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自己居然在异世体验了一把,暗自好笑。于是津津有味的讲给无忧听,却是省去了地理朝代等细节。 羊肉串终于上来了,一串串比现代的不知大了多少倍,这五十串却实实在在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人不慌不忙的品尝着,外人看来却如同画中仙人饮露一般,异常优雅自在。 悠闲的午饭便如此这般在街边羊肉摊中顺利解决。付完了银子,又随意逛了一下,两人就向打听到的租车行走去。 可一到那儿才知道他们已然来迟,这仅存的十几辆车马早已租完!伙计一阵的道歉,解释着今天集市人多,用车的人也多。 文心懊恼着不该贪玩,这不,又要轮到双脚受罪了。又想到无忧不如自己身强体壮,不由一阵心疼。 夕阳西下,晚霞蒸腾。当天边云彩收敛住最后一道艳色,二人才携手踏入客栈。 掌柜已等两人颇久。一间二人回来,便向他们打招呼说那名受伤少年已经醒来,也吃过了东西。文心道了声谢,便跟着无忧步梯而上。 文心当先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请进”,便和无忧推门而入。 少年坐在椅子上,脸色红润,气色颇好。抬眼见来人是两位救命恩人时,连忙请之入座。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道谢:“在下飞云山庄王子川,多谢两位仗义相救。现下身体已无大碍,因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不久就要先行离去。”他满脸诚恳,继续说道,“不知两位恩人如何称呼,子川也好来日相报。” 他原本以为面前的两位气质高雅秀丽异常的少年系出自豪门贵族,手无缚击之力,却在客栈掌柜口中得知是他们将自己带到了这里安顿。又想到遇险时周围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自己必定是被眼前两位所救。再观两人此刻神采奕奕,居然带着昏迷的自己犹能全身而退,料想着自己遇到了高手。 王子川私下里愈发仰慕,甚有结交之意。 而文心那边听闻王子川伤势已大好,心下不由惊叹无忧那暗黄色太极粉的神奇。又听到对方询问自己的姓名,自然也毫不推脱,爽快的报了出来:“在下林文心,这位是……”她暗暗瞥了一眼无忧,本想说“家弟慕容无忧”,却想到两人关系暧昧不明,姓氏又不相同,就干脆简洁地介绍了名字。 “救你本是举手之劳,王公子不必挂怀。”文心一脸诚恳,看在王子川眼里却是自我谦虚,便更加断定眼前的两位少年深不可测,必是方外高人! 双方一阵客套,直到晚餐时分,王子川才匆匆辞别离去。 秀色可餐引豺狼 这一天,晨光微露。文心、无忧就带着打包好的干粮和水离开了山阴镇。 乡野小路崎岖难行,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走停停。一天下来,也不知才行了几里路。仔细想来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谁叫两人一个天生懒骨,一个身子柔弱活似深闺娇女呢?要怪就怪马车行车辆太少,不懂得规模经营! 天色欲晚,倦鸟归还。两人本想凑和着在路边强挨一晚,谁知竟让眼尖的文心发现了枝叶扶疏间的一家草屋农户!二人一阵兴奋,忽觉体力大增,一阵狂跑似的奔上前去。 几下轻叩,便闻一声“吱呀”,木门缓缓开启。 开门的是个身着粗布花衣的妇人,一见门口站着两个仙姿玉骨的少年郎,瞬间面露恍惚,心下还以为是天降仙童!得知两人要借宿于此,忙邀请进门,殷勤招待。这户人家除了眼前的妇人,就只剩下二老,家里唯一的青壮年前几年就远去征兵了,至今音讯全无。 话说回来,二老活这么久都没见过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心下自然欢喜异常,忙前忙后的和媳妇张罗出一桌农家土菜。文心受宠若惊,暗地里颇为不好意思。待看三人六只眼期待的看着他俩,也不忍拂其意,于是招呼着无忧快快用饭。 眼前虽是粗茶陋饭,取材平常,做法也只是炖煮无二,却偏偏让她尝出了久违的家的味道,实实在在让她感动不已。想到远在他乡的亲人,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心下又不免怅然。 两人吃罢,早早就睡去了。 这天醒来,文心晕晕乎乎睁眼,一阵呆傻,原是又发觉自己的半个身子缠在了无忧身上,虽是暖和又软实,但心里总有那么点不自在。只是,即使自己作出更为出格事来,她也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失态的尖叫了。须知自那次开始,每每醒来都是这副德性,心知习性难改,便也看开了。再说无忧一切如常并无丝毫不悦,她亦无须庸人自扰。 吃完早饭,偷偷的留下了些银两,二人便辞别离去。 文心和无忧磨磨蹭蹭地又走了几日,一路上采采小花聊聊天,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休息。何其悠哉快哉!不似赶路,却像漫无边际的游览。 不是文心不急,而是她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而且老天爷似乎对他们也不错。几日来路上遇到的都是些淳朴乡民,再没遇到那天惊见黑衣人大开杀戒的血腥景象。况且每晚也都能找到一些农户借住。因此,旅途也不至于太过辛苦。 这天,将近中午,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急促的白光,雷声隆隆,伴着闪电迅猛而至。林间树木被风曳的东倒西歪,树叶纷纷落下,间或听到枝桠摧折的“噼啪”声。 乌云密布的天空,暗色如稠,浓可伐墨。树叶草碎连带着泥土在空中滚卷,遮挡住一片视野。伸手挡住沙尘,文心四处环视,遥遥望见前方似有一处屋角,便马上拉着无忧一路飞奔。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冰冷地落下。两人虽竭力快跑,但至躲到屋檐下方时,衣服已略有湿意,穿在身上不甚舒服。文心时不觉有何不妥,但无忧弱质纤纤,春寒料峭,怕是经不得冻。于是文心拉着门上的铁环急扣了几下。没过多久,大门便打开了。 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仆人微微探出头来,面容憔悴,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闪烁着异样的精光。 文心心下暗自警惕——看来此人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介于雨势渐大不得不进门躲避。心中计较着不要惹事,雨一停便快速离开。 老仆引着二人进庄,两人随后跟上,但见一路楼阁参差,亭台水榭富丽堂皇。仆人丫鬟众多,却是一个个目不斜视,看似主人训练有方。文心猜想着此处主人的身份来历必定不凡,更加提醒着自己不要多生是非。 那领路老仆也不多话,带着两人走到一间花厅前就把他们交给了一个中年男子。此人也是下人打扮,服饰简单,衣料却是上等——必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 刘管家招来一个小丫鬟,就吩咐她领着两人去厢房休息。 小丫鬟面目清秀,本应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偏偏神色疏淡,无甚表情。她一人在前,足下轻盈无声,如若飘飞。 文心愈发疑惑。这庄里的人看来个个都不只是下人那么简单!不过,两人到此只为避雨,并无他意。只要不损及她和无忧,再大的事也不是她能管的。 刚入厢房,便可闻空气中弥漫的甜甜香味。文心朝里看去,却见布置也是贵气逼人。外间是紫檀木嵌螺钿理石桌椅,雕云蝠龙纹套几上依次摆放着各式精美的花瓶等物件。墙上悬着几副字画,字体狂放,绘画繁复精致。文心虽看不懂,却也能判定不是凡品。内外间只用华美的翠珠吊帘隔开,挽帘而入,便见一座八扇的榆木雕花镂空格栅屏风,后置一张榆木制雕云纹大床,其床形体高大,正面装有垂花门,看上去玲珑剔透,恢弘壮观。 文心暗自惊疑,人道是 “北榆南榉”,榆木产自北方,木性坚韧,纹理通达清晰,虽是上好的木材,却在南方不可多见。此地离南疆甚近,如何此家主人会舍榉木而取远在千里之外的榆木制具? 忽感身上一阵湿冷,文心不再耽搁,两人依次换了干净的衣裳,便坐到桌边准备喝丫鬟送来的姜汤。 文心拔下固定头发的银簪。瞬时幽泉墨发流淌,女气必露。她用银簪试了下姜汤,没变色,暗暗放心。欲饮,却生生被无忧喝止。 “怎么了?”文心看着他伸来的手,心下一阵奇怪,道:“这汤里没毒啊。” 谁知无忧竟一反连日来的漫不经心,满脸肃然,就连那眉间的一点胭脂色也仿佛活了般的红光流转,越发显得娇艳欲滴。 只听他郑重说道:“这姜汤里加了一味燕子草,燕子草本身无毒,还是强身健体的补药。但是……”他语锋一转:“它若与曼佗罗相混,就会使人全身疲软,乃是一种上好的软经散,且效力持久,只是须经个把时辰才会发作。” “你说的曼佗罗……”文心对草药一无所知,只能满脸疑惑的请教无忧。 “你进门时应该也闻到了一股甜香。”他转头示意文心看一旁八角香几上置放的博山香炉,熏烟袅袅,沁人心脾。本是香料上品,此刻却用来害人! 我不犯人,人却犯我!文心心下黯然。她又一次感到这里不是原来熟悉的世界。这里法制观念薄弱,法制社会那一套也不能与这里落后的生产力相适应。这里人命如草芥,每走一步都须万分小心。 两人不动声色地将姜汤倒在了墙角,在房内或聊天,或装作研究字画。仿若毫不知情。 雨势渐小,却直到晚饭时刻也未有停下的迹象。 这时先前的丫鬟进来把汤盅收拾了,并传话,说少爷有请。 文心眼皮一跳,暗道:大老板终于出来了,看他要玩儿什么花样! 一路跟随行至大厅。此厅装饰华贵异常,就连每一寸地都好似用黄金铺就,处处流光溢彩,不可名状! 厅中已摆好了一桌菜肴,一年轻公子端坐上首。他一身绣金华服,看起来颇为英俊,可惜面色略微浮肿,眸光中隐隐闪烁着阴鸷。一看到文心二人进来,立刻喜笑颜开。连忙招呼入座。似是颇为殷勤好客。 文心也满脸堆笑,乐得陪他演戏。 只听那人说道:“二位贵客仙姿飘逸,来到此地真是让鄙庄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哪里哪里,庄主谬赞!小弟林文心,这位是慕容无忧。说来我们二人还得多谢庄主帮忙啊!。”文心小心应对。 “何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在下梁斌,两位兄弟如不嫌弃可以称我一声梁大哥!”某人厚脸皮的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文心偷眼看向无忧,见他微微点头,于是说道:“梁大哥,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罢,两人一饮而尽。 梁斌满脸笑意,招呼着两人吃菜,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笑语连连。 突然间,无忧右手微颤,手中的杯子蓦地掉落于地,一声破碎!两人瞬间不支,伏倒在地。文心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独坐上首的梁斌,仿佛要从他身上盯出几个洞来。她嘴唇翕动,说出的话却绵软无力,好似强撑:“梁……梁大哥……你,你在菜里下毒……为什么?” 梁斌一反刚才的虚伪表情,满脸奸笑:“放心,菜里无毒,”他站起身,踱到倒着的两人中间,低眉侧身道:“至于你们为何全身无力,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突然一阵大笑,“结果!哈哈!真是美人儿啊!以后,你们就跟着大爷吧!只要你们乖乖地把大爷我服侍好了,我保你们一世荣华!”他越说越得意,浑浊的眼中淫光毕露。 居然是见色起意!文心怎会想到这一点?一时间心中羞愤不已。 却见他突然弯下腰,伸手向自己白嫩的脸上抚去,而另一只手竟探向无忧微敞的前襟! 文心顿时心火焚烧!正欲跳起揍他一拳,却忽的听他一声惨叫!文心讶然,转头望去,但见其两只淫手竟双双变的青紫!他面色惊恐,瞪眼看着两只手,脸上瞬时拧做一团,对着无忧露出杀人的凶狠目光,大叫道:“臭小子,快把解药拿来——”他咆哮着,正欲上前,突然生生停下! “啊——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来人啊——”文心看到他的样子顿时大惊,梁斌此刻双眼竟然血流如注!——不,不光眼睛,现在已是七窍流血!那摸样真是惨不忍睹! 大厅内梁斌仍在哀号。 无忧一反疲软倒卧的姿势,优雅的站起身,轻轻掸了掸下摆,拢了拢大敞的衣襟。清澈的双眼波光盈动,墨色翻滚,晕着难以揣度的漩涡!他静静的盯着满地乱爬的梁斌,睫毛轻眨,淡淡面色悄悄绽开一个潋滟笑容,映衬着眉心的那点朱砂痣,竟然让人觉得一阵发怵! 此刻,庄里的仆人纷纷聚集到大厅,一百多号人挤满了厅室,连看门的老仆都凑了进来,看来全庄人员都到齐了!只见他们个个面色阴郁,望着二人的眼神充满杀气。只有一人神色微敛,此人正是刘管家。他眼中精光闪烁,一进门看到这副景象,似乎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他身后跟着一白一黑两个女子,满脸妖邪,一出现便大声向两人索要解药。 却见二人一站一坐,全似未闻般毫无动静!青衣少年呆呆的望着梁斌痛不欲生的惨样,雪衣少年却挑着眼梢看着满屋来人,笑得绚烂如花,妖媚诡异。 黑白两个女子心下愤怒,眨眼间几个回身旋转,竟已双双移至跟前!右手奋力探出,只见指甲细长尖利,泛着幽幽蓝光,怒啸一声便以雷霆之势向着两位少年的脖颈袭去! 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文心终于回神,一个翻滚便将无忧扑倒——两人瞬间双双倒地!危险一去,文心刚欲深吸口气拂去内心惊恐,唇上突然感到一阵温软湿润!文心心下一颤,便有一不明物体直直伸入口中!——一时间满口柔软,唇齿生香。 文心面露迷茫,双眼愣愣的对着无忧的眼睛,却看到原本清澈的双眼水光潋滟,如月圆月缺般不停流转,妖娆炫目,带来铺天盖地般的蛊惑,仿佛可以吸取人的全部心神!文心恰似失了心魄般,竟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这个姿势,双目一片呆滞。 而无忧却在他们唇齿相贴的瞬间右手轻轻挥动,瞬时微风荡起,帘帐摇曳。 哀号声突然停止,却接连不断的响起“扑通扑通”的声响。 须臾之间,大厅归于安静。只余华帐垂帘微微晃动,带起几声珠玉脆响。 文心蓦地清醒,慌忙抬起头,紧贴的双唇才终于分开。 待到她起身向周围看去时,不禁愕然! 大厅内其他人都像睡着似的凌乱的倒在地上。除了梁斌之外,人人脸上一片安详! 可是当她轻轻上前,双手颤抖的探向其中一人的鼻息时,却发现呼吸全无! 她顿觉两腿发软,一时不支跪竟倒在地。面色惨白,两眼空洞无神的望向无忧,呐呐出声:“全……死了……” 这些人所中之毒正是无忧八岁时所研制的“醉长生”。此毒无色无味,一沾既死,中毒者毫无痛苦,就像睡着了般。说来此毒最初是无忧专为一只小猫所制。当时无忧年幼。当发觉自己最心爱的小猫四肢折断时为时已晚!他不忍见其日夜哀嚎痛苦,花了一晚上研制出“醉长生”,让它毫无苦痛的结束了生命。 此毒也并非没有解药,但必须在当时服用。无忧挥袖放毒的同时,正是用嘴将其喂了文心。解药入口既化,清香满溢! 蜚语流言满天下 无忧柔眼看向倒地的众人,面上犹自带笑,却微微透出不满:“真是太便宜他们了!居然让他们死的这么舒坦!可惜可惜,匆忙之间才发现放出去的是‘醉长生’!” 轻轻摇头,带起如墨秀发飘然欲飞。发落,却将玉色侧脸半遮。视线微微一暗,他玉手轻挑绕至耳后,随即转眼望向文心。但见她失魂落魄,面露凄色。无忧秋波盈动的双眸倏地平静下来,纤长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粉色双唇却仍自弯着优雅的弧度。他上前弯腰将她扶起,温声安慰:“别害怕,他们已经死了!”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就见大滴大滴的泪珠蓦地从文心眼眶里冒出来,滚过柔白的脸颊,如大颗大颗的珍珠“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无忧迅速掏出纱巾,一遍一遍的揉去她脸上的泪珠。可它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时间喷薄而出泛滥不止。 无忧秀眉微蹙,伸出的纱巾正欲离开,便听得文心呜呜说道:“无忧……我们,我们杀人了……我们杀人了啊!怎么办?我们会,会坐牢,不不!会被枪毙的!……也许是注射……”文心浑身不停的颤抖,双眸大睁望着无忧,琥珀色的双瞳泪光闪烁,一脸惊恐无助。无忧眸光微闪,他虽然不懂什么叫枪毙注射,却也知道不是好事。 他轻轻把文心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一阵安慰:“没事,没事,他们死有余辜。如果他们不死。我们就得……何况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他的嗓音清澈柔和,如春风拂面,流水潺潺,仿佛能洗净人的灵魂。 可谁知文心听完一把便退出了他的怀抱,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狠狠地说:“谁说是你杀的!?是我!是我!怎么能怪你?”文心知道毒是他下的,但是在她心中,无忧柔弱善良,单纯干净的几乎不掺一丝杂质!她甚至可以忽略他的所有缺点,又怎么忍心责怪他?只怪自己保护不了他,还连累他为自己杀人! 文心嘤嘤哭着,想到自己无端招来祸事,心下凄然。又想到这里是毫无人权可言的时代,他们不死,就是自己和无忧死!她很怕死,更害怕无忧死! 想通了,泪也不流了,只是眼睛红红,说话也抽抽哒哒的:“无忧……我害怕,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无忧本来还挖空心思的想着安慰词,看到她不哭了,也放下心来,温柔地说:“好啊,不过,你先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于是转过身子,又是一阵忙和…… 文心心下平复不少,听了他的话也微感好奇,等凑过去看时,只见小半壁雪白的墙上已用金色绘出了一株兰草!悠悠兰草,空灵脱俗,迎风舞动,幽芳逸韵!可那勾勒的金色线条却让它美的华贵,美的妖娆嚣张! 文心泪眼扑朔,呆呆看着。心下不解,却也无暇追问,只想快快离开。于是拉着无忧又是一阵飞奔…… 夜色凄凄,微雨蒙蒙。两旁的树木交错摇曳,沙沙作响,在无月的夜晚一片暗影重重,乍看之下,犹如夜行的鬼魅。 文心和无忧奔跑在泥泞的道路上,泥点飞溅,弄得一身狼狈。 好不容易看到不远处隐约闪烁的灯火,两人一阵心喜,更是加快了步伐。 老汉提着油灯,打开破败木门。只见是两名衣着狼狈的少年。雨水早已湿透了他们的衣裳,鞋子上满是泥水。他稍稍提高油灯,微弱的光线照在他们玉白湿润的的脸上,隐隐泛着温润的光。 这大半夜的,虽奇怪两人的突然出现,却也不多问。况且他们身上流蕴着出尘飘逸的不凡气质,老汉断定他们并非歹人,自然也愿意招待。 两人换了衣服,草草吃了点东西便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昨夜文心怎么也睡不着。每每闭眼,就想起一屋子的尸体,心中寒意顿起。 她想起那天茶棚中死去的四个汉子,又想到梁斌淫邪的嘴脸,心下大意两人尤为出色的外貌渐感不安,便问起无忧是否有什么易容之术,比如人皮面具什么的。谁知他说没听过有这种面具。只知道易容就是在脸上涂一些特制的药水粉末。虽然效果不错,但涂上去油腻腻的极不舒服。 两人都有严重洁癖,自然不愿意顶着一脸粉末出门。于是也只能作罢。 只有文心一开始便故意将眉毛加粗,只是效果不明显,两人一出现,还是引得人群纷纷侧目。 文心又想到利用白纱蒙面,可事实证明,那会更惹人注意! 她一阵哀叹:“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这天正午,两人进了落月镇。 此镇比山阴镇略大,两名少年左顾右盼,看见前方一家客栈,便一头扎了进去。 此时大堂中已坐了大半的客人,边吃边热烈的讨论着什么。争辩之声一个高过一个。他俩一进门,便如投进沙粒中的珍贵宝石,光华耀目,自然引起了满堂注视。 但当两人坐下点菜时,打量的目光也纷纷消失,大堂又是一片喧嚣! 饭菜已上,两人吃的慢条斯理。耳中却传来了隔壁桌的对话。 其中一人低低说道:“老张,你听说了没,前几天从五里坡传来的消息,梁家别庄出事了!” “怎么不知道啊?” 那叫老张的也故意压低声音,“现在估计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你说,什么人胆子那么大啊?竟然敢杀兵部尚书梁大人的亲侄,还把全庄的仆从都灭了口?” 文心突然停止咀嚼的动作,一口菜硬是囫囵吞下了肚!两眼大睁,木愣愣的瞧向那桌——听无忧说京城在稍稍偏北之处,难怪那庄子上用的皆为榆木家具!原来他本非南方人! 文心一阵哀叹,两眼朝天犯了个白眼——兵部尚书?这……好像是很大的官啊!没想到梁斌那厮还有个这么大的靠山?她一直信奉民不与官斗这句话,没想到来了异世,竟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她满面苦恼,担忧的看向无忧,却见他一派闲适,好似浑不在意! 他似是察觉到了文心的目光,抬头便是朝她浅浅一笑。秋水柔波。氤氲着纯然清澈的气息,文心微微一怔,随即回以一笑:是啊,谁能查出是他们干的呢? 当下又给无忧加了点菜,自己也笑嘻嘻的吃起来。 而隔壁桌仍然围绕着刚才的话题一阵讨论。 “不过那梁少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欺男霸女恶贯满盈,听说……”说话的人突然停顿。 “说啊,你听说什么了?”旁人不耐烦的催道。 “这梁少爷的爹老来得了一子,万分溺爱,任他胡作非为。他爹死后,就将儿子托付给了现在的兵部尚书梁目仁。梁大人因无子,对梁少爷也是喜爱非常。于是梁少爷更是娇纵,在京城是无恶不作啊。” “还有这事啊?”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人或许因自己的话题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也颇有兴致的继续讲道:“梁少爷在京城嚣张跋扈,百姓怨声载道!可是上面顾及梁大人的面子,也只是息事宁人。可怜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有冤无处申啊!”说的人一阵扼腕。 “这梁大人权力怎如此之大?那梁少爷如何又会到我们这偏僻的南方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他惹到了一位王族郡主!” “哎呀,金枝玉叶啊!他居然也敢惹?” “哎——谁说不是呢?”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郡主啊也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哟!” “唉——?怎么说?” “那郡主一纸御状告到了天子脚下,扬言要砍他的头!这下百姓可乐了!都为郡主鼓掌叫好呢!可是啊——”他话锋一转,“那梁大人也是个精明人物,他事先得知了情况,便偷偷把那梁少爷送来这里避风头。谁知——” “谁知还是逃不过一死!”又有一人加入说道。 “他到处得罪人,仇家那么多,被杀也是正常的啊!” “这你就不了解了?” “怎么说?” “据说梁大人特意为他请了一批高手,杀他不容易啊——” “可他不还是死了!这杀他的人不简单啊!” “灭了一百多条人命,自然不是普通人物。” “据说梁少爷死状凄惨啊——啧啧!恶有恶报!不过——其他人死的蹊跷——” “哦——?怎么个蹊跷法?” “身上无任何伤口,也不象中毒,就像睡着了一般。连官府也查不出死因。” “那梁大人——?” “估计京城梁府也闹翻天了吧!”说罢一阵唏嘘—— 两名少年听的津津有味。还不时对望两眼。现下那一桌还在围绕这个话题讲着,不过也只是感慨两声。自不必赘言。 而他们两人发觉这边说的不再吸引与自己有关,便侧耳听大堂其他桌的对话。 离他们不远处还有几个佩戴兵器的江湖人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只听得其中一人说道—— “真他妈的倒霉,我千里迢迢从北漠赶来想找黑白双姝报一剑之仇,前几天居然听说她们被杀了!” “你是说五里坡梁家别庄的灭门事件?” “就是那个!死因居然还查不出来!真他妈的没用。没等老子来就被人给灭了!” 文心心下明朗,他们口中的黑白双姝应该就是那一黑衣一白衣的两个女子。 “何只她们两个,据说一指镖刘简也死了!那可是武林邪道榜上排名前十的人物啊!还有百花剑吴雄、阴阳刀李客……”他一连报出了一串名号www.sxcnw.org,引得另外几桌江湖人也纷纷侧目。 文心心下暗叹,这些人果然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还是什么武林邪道榜的上榜人物!杀人虽不好,现下知道死的不是什么好人,心下也一不用过于自责。 “是什么人干的?居然那么大本事?” “哎——不知道啊!” 一阵叹息猜测。 文心暗自开心,幸好没人知道。低沉粗厚的交谈声中突然冒出一个异常清亮的嗓音—— “呵呵!这个就要问我了!” 文心心下好笑,居然有人大言不惭! 有人怀疑:“我行走江湖二十多年,见识也算不少,我还不知为何呢,你这黄毛小子能知道什么?” 周围一阵附和声—— “别看我年纪小,交游可是满天下啊!”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认识某个兄弟,是江湖百晓生的表亲。也因此知道不少江湖佚闻。这个我也是偶然从他那儿得知的。” “什么什么?”其余人听到江湖百晓生的名号也仿佛信了一半。 “你们应该知道梁家别庄众人都死在大厅吧!” “知道,那又怎么了?” “关系可大了!你们也应该听说那雪白的墙壁上平白多了一株用金粉勾画的兰草图吧!” “是啊,那又怎样?” 文心也不禁好奇的倾耳细听,这事儿她还没问过无忧呢! “不知各位是否听说过灵圣毒尊?” “小子,这道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老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灵圣独尊以其诡秘的毒技凌驾于武林正道榜和邪道榜之上,亦正亦邪,实乃武林第一的不败神话!”似是崇拜的口气蓦地一转,“莫非这事与他有关?不是说他已隐迹江湖十多年了吗?何况从没有人知道他的相貌,不会是有人冒名顶替吧!”说的人不以为然。 文心暗自点头,可不能让人做冤大头!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年轻人继续说道,“据说灵圣毒尊杀人后都会在附近画上一株金色兰草。就像梁家别庄墙上的一样!” “也许是别人冒充的呢?” “不会,” 年轻人声音笃定,“画那兰草所用金粉乃灵圣毒尊秘制,画上去后永远不会脱落,比真金还真金——” 文心听到这里差点跌倒!她张大嘴巴,口中还含着半口白米饭,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身旁的无忧: “你——”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卡住一样,竟再也发不出声来! 天高云淡任我游 两人先后进了客房,待无忧关上房门后,文心便一手扯着他的袖子,另一手指指自己的喉咙,一脸困惑焦急。 无忧瞧着她双颊泛红、满面憋屈的窘样轻轻一笑,即刻伸手一挥,宽大的袖摆拂过她的胸口,带起一阵微风。 风过无声。 文心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上被轻轻点了几下。 她尝试着发出声音,嗓音如泉水丁冬,清灵悦耳。——很好,没有异样! 想起刚刚听到的对话,她又瞪大琥珀色的双眸,满脸不敢相信的盯着无忧说道:“你是灵圣毒尊!?什么……呃,武林不败神话!?” 无忧面露迷茫,像是自言自语:“不败神话?……武林中是如此流传的吗?” “快说啊!”文心听他故作而言他,连忙催促。 无忧轻轻点头,柔声说道:“没错,我是灵圣毒尊。” “你……你确定?”得到他的亲口证实,文心有种漫步云端的飘飘之感,她喃喃低语:“原来他真的不是小药童,居然还是……”不对!她脑中灵光一闪,质问道:“可是他们明明说灵圣毒尊已经消失了十多年了!” 无忧感到她的语气似有不善,好似非常怀疑,于是郑重的说道:“他们说的是我师父,而我是第三十二代灵圣毒尊。” 说着从腰件间抽出自出谷后就一直携带着的碧玉箫,箫身莹润光滑,却在离尾端三分之一处精雕细刻着一株微型兰草!悠悠兰草,空灵脱俗。迎风舞动,幽芳逸韵!可那嵌入凹纹的金色却让它美的华贵,美的妖娆嚣张! 文心一时无语,怔怔地盯着玉箫上据说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图案。 无忧见文心目露迷茫,似是相信了不少,继续道:“这是从第一代灵圣毒尊手中流传下来的玉箫。八年前,我成功炼制出‘醉长生’的解药,师父便把它传给了我。” 文心听的还是云里雾里,待听到“解药”二字时,才想到是那天唇齿相贴时无忧喂给她的那个。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文心目光闪烁,不自觉低下了头。流光墨发顺着纤细的双肩柔柔垂下,轻扫脸颊,遮住了满面粉霞。双手紧紧攒着青裳下摆,平着这不安的心绪。 无忧面上淡淡,眼神却有些飘忽,似是颇为不自在的说道:“不过,你别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碰它。” 文心心不在焉,随口答应着,想着这世代相传的东西或许对他很重要,就不欲多问。 眼眸一转,突然意识到先前自己的失声,心里忽的直冒酸水——自己掏心掏肺的对他,他居然还有事瞒她? 羽睫轻抬,偷偷瞄了眼无忧,见他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文心突然发觉此等纯真悠然的神情居然可以逼得自己抓狂! 双眼危险的眯起,蓦地上前一步,纤手指着他的鼻子出声埋怨道:“你会武功!——竟然瞒着我……还点我的穴……” 无忧看到文心如水明眸透着丝丝幽怨,眉心微拢,摇头道:“如何说我隐瞒于你?我自小未学武艺,只是略懂些点穴手法罢了。而且——”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绽出妖红一朵,清澈柔和的嗓音略带一丝笑意:“要是不点你的哑穴,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我的身份该如何办?” 说着,便把碧玉箫收了起来,继续道:“我是不介意,就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平白耽误行程。” 文心听完点点头,暗道自己确实疏忽了。 下午二人出门去了马车行。文心没坐过,一阵新奇!她左顾右盼,一阵精挑细选,最后看中了一驾外表朴素,内里布置清雅细致的马车。 听闻古时防震措施似乎做的不够到位,就拉着无忧去商铺挑了些柔软的毛毯、被褥,层层叠叠地铺在马车里。 又置办了些果脯点心,存入车中的小柜子里。挑了两匹好马,请了个看起来颇为憨厚的车夫。 一切准备就绪,便等着明天一早出发。 月上中天,清晖泻地. 回想着明天终于有马车可坐,文心心里又兴奋又期待。 而身旁的无忧早已入眠。朦胧的月光洒在他白玉般的脸上。纯稚安然,似梦似幻,俨然是沉睡的贵公子,孱弱的美少年。怎么会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神话人物? 又想到他长居深谷,不解世事,心中释然。神化的是他的师祖辈!他依然是那个纯真体贴,无忧无虑的少年啊! 宽阔的官道上,疾驰着一辆马车。 马车外观低调简朴。 微风抚过,青纱翻飞,玉颜微露。 车内少年一坐一卧。 坐着的一位一身雪衣,腰佩一管短小而精致的碧玉箫,手中一本书册,正细细研读。 另一位身着浅青衣袍,上半身靠着高起的软垫,面庞微仰,两眼空茫,呆呆的望着车顶,好似上面有奇峰异景,琼阁仙山。 二人正是出行的慕容无忧和林文心。 因先前步行耽误了不少时日,这几天他们快马加鞭,白天赶路,晚上就在车上休息。幸好马车够宽敞,棉被也不少。虽然时值春日,寒气渐消,却也比不得谷内四季恒暖。 这几天经过观察,文心发现,越往北走道路越宽越平整,城镇也越多越繁华。官道上经常可以看见各种马车及热闹的茶摊。 他们为了避免自己的容貌引起他人的注意,便让车夫帮忙张罗食物,两人则乐呵呵的躲在车上偷闲。连日来倒也平静。 然而,世事总难料,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来。 这一天,官道上颇为冷清,宽阔的道路上只行进着一辆马车。 车中两人正自聊天,却感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文心正奇怪着,车夫粗哑的声音就从帘外传来:“两位公子,前方有一个小女娃倒在路上。” 只听得无忧淡淡开口:“绕过去。” 声音清澈柔和,透着稚嫩,却略显寡淡。 文心立即制止,微笑的无忧说道:“先看看再说。” 于是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扶着车辕跳下,好奇的上前探看。无忧无奈,也跟了过去。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身穿深蓝粗布衣的少女,头发略微凌乱,脸上有些脏污。却仍然掩盖不住原本的青春秀色。 文心微微一愣,忙招呼着车夫将她抬上去。 少女还在昏睡,不像生病,也不似受伤。文心用湿布将她脸上的污垢抹去,面色微黄,双唇略白。文心猜测着可能是贫血,问题不大。 但她心中想的又何止这些。 这个少女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施展苦肉计故意接近他们有所图谋。 文心可是万分的珍惜生命!为保两人的性命安全,还是必须谨慎行事! 不管事实如何,身边多一人,就会多一分麻烦。于是计较着到下一个城镇时就将此人安置下来。 果然,过不了多久,少女便醒了。 她睁眼瞧见文心和无忧二人,开始双眼还微露迷茫,谁知眨眼间大滴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边万分凄惨的说着:“小女子姓夏,父母双亡,千里寻亲至此,没想到却累的昏倒路边。若是没有二位公子相救,小女子恐怕就要……” 话未说完,便朝着两人一阵磕头。 文心嘴角抽搐,心里纳闷:没见过人动不动就磕头叩拜的!看来,接下来又得演化成寻亲未果,无依无靠,请求收留,愿为奴为婢云云! 心中暗笑着,后悔自己捡了个麻烦。 谁知少女抹了抹眼泪,微微绽放一个笑容,继续说道:“前些年表姐嫁到了前面的庆阳城。小女子这回便是来投奔她的。如果方便的话,两位公子可否送小女子过去。小女子感激不尽。”说罢又是一阵磕头。 文心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感受到无忧询问的目光,对他安心一笑。 然后转头对少女说:“方便方便,反正也是顺路。夏姑娘不必多礼。” 心中却想着巴不得你离开呢! 如果此女有诈,可能会在路上生事,或者到了那个庆阳城再哭哭啼啼地说什么表姐家早已搬迁,希望收留什么的。电视剧演的多了,想来也有一定道理。 但毕竟是猜测,并不排除一切只是自己多想。 然而世事难料,还是得多长几个心眼才好。 马车上文心和夏姓少女随意聊着,无忧一个人看着他的书。 车行了两日,令文心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一路上很是顺利。 巍巍城楼,庆阳城近在咫尺。 少女显然很是兴奋,在窗边探头探脑。 文心心中微微释然,看她天真活泼的样子,应该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之前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微风吹过,青纱飘飞。可窥见车外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好一个繁华的城市! 车夫向行人打听着,便驾着马车进入了一个巷子。 巷子并不是很窄小,约能容纳三辆马车并排行驶。 且不如外面大道的热闹,很是宁静祥和。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啼嗒”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车夫一声:“吁——”马车缓缓停下。 少女激动万分,连忙跳下车。随即便传来一阵阵敲门声。 文心透过纱帘看出去,黑瓦高墙,朱漆大门,门上一匾悬挂,上书:聂府。 看样子还是一家富户! 文心暗叹着,随即又看到一人打开了朱门,那人与少女交谈了几句便向里跑去,没过多久就见一少妇打扮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刚一看到少女似乎颇为惊讶,片刻便小步上前上抱了个满怀。 少女悲戚地叙述着什么家逢巨变,父母双亡,屋田被占,又说着一路行来旅途多舛。少妇听闻,泪流满面,感慨长辈早逝,少女不幸。 一时间,两人双双哭红了眼。 等她们发泄完,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此时少女才意识到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忘了。连忙告知表姐。 少妇似乎很是感激,欲邀二人入府招待。 却听得车中人说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声音透过轻纱缓缓飘来,如泉水丁冬,清灵悦耳。 未等姐妹二人有所反应,车夫便挥动着马鞭驾马离开。马车渐渐远去,不久就消失在巷口。只余门前一女子的轻叹…… 山寺古佛心念远 清早,晨曦微露。 明霞山下,阡陌纵横。多条道路蜿蜒而走,消失在蒙蒙天际。 其中一条小道上远远地行驶来一辆双驹拉就的马车。青纱漫漫,朴素典雅。 车中隐隐飘来歌声,轻灵悦耳,如泉水丁冬。看得出歌者的兴致颇好。 车子不紧不慢地行进,仿佛踏着节拍,一派从容悠闲。可见出车夫驾车技术很是娴熟。 当行至山底时,车夫一阵吆喝,马车缓缓而停。 青纱撩开,伸出一双盈盈玉手。随后一人钻出,扶着车辕,轻盈跃下。 下车的是一个仙姿飘逸的少年,眉眼弯弯,冰肌玉骨,神色两分俏皮,三分淡然,五分温柔。如墨长发随意的用一根银簪挽着,一袭青衣,称得他清瘦而朝气。 只见他跃下车后,并未马上离开。反而回转过身,一手撩开车帘,搀扶着另一名少年下来。 这个少年并不比第一个逊色。 他丰姿秀骨,容颜秀丽,双目如琉璃般清澈,看似不解世事,却在不经意间流转着惊人的妖魅。发间一缕冰蓝色丝带随风飘动,勾勒出万般宁和的意蕴。一袭雪衫,一管玉箫,柔美飘逸,如若仙人。 只见他们回头对车夫交代了些什么,车夫听完后便微微点头,随后挥起马鞭,朝着来处缓缓驶去。 目视着马车渐渐消失,两名少年转过身,抬头向山上望去。 青山连绵,晨雾笼罩,隐约之间,依稀可见山腰的树木掩映的宝刹佛寺。 低眉踏上石阶,两人相携而上。 道路两旁树木参差,苍翠欲滴。林间鸟雀欢腾,自在而鸣。 或许天色尚早,路上未遇任何香客。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人声。 青衣少年脚步轻盈,一脸惬意,并不因为山路漫长而疲累。一手拉着白衣少年走在前边。 不知行了多久,抬头望天,太阳已斜斜升起。霞光万丈,使碧色山林笼罩着一抹金色。如佛光普照万物,神圣无比。 白衣少年玉面微红,轻轻喘气。两人便停在山道上一阵休息。 忽然耳边传来悠悠钟声,浑厚的撞击声连绵而至,惊起林间一片飞鸟。两名少年闻声看去,那荫翳着的佛寺已近在咫尺。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在古木扶疏间,如远古的盛世神话卓然而立。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色牌匾,其上用金色书写“空阐寺”三字。两人见后相视一笑,正是慕容无忧和林文心。 朱门大敞,从中传来梵音佛乐,悠远绵长。文心虽不是佛教信徒,但来到这里,也不免心生虔诚。 两人踏过门槛,只见院子两旁栽种着几棵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几个小沙弥正在树下专心打扫。听见人声,抬头朝来人看去,便是一阵恍惚。 随即屏息宁神,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然后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口念“阿弥陀佛”。 文心、无忧还之一礼。便转身向大殿走去。 空阐寺的第一进为天王殿,天王殿的左右为钟楼和鼓楼。 过天王殿,便是中间供着“三世佛”的大雄宝殿。 由大雄宝殿继续往前,便来到了圆通宝殿。圆通殿又名观音殿,殿中供有十一面观音铜像。 寺的最后一进为药师殿,殿里供奉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 两人相携而走,一路虔诚跪拜。 文心去过不少寺庙,但身在异世,感受却大不相同。心里还兀自揣测着这异议世的佛教不知由谁创立。 而无忧则一脸新奇,琉璃般的黑眸亮亮闪闪,仔细观看各种佛像。 佛像大小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神情动作千姿百态。有咬牙切齿,怒目而视的;有朱唇微启,面带慈悲笑容的;有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一脸肃穆的;也有眼睛半闭,手持经卷状似研诵经文的…… 真是惟妙惟肖! 参观完殿宇,他们也没忘记办正事。 文心伸手拉住一个小沙弥,询问道:“不知如尘大师现在何处?可方便见客?” 小沙弥微一恍神,随即慌忙答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方丈大师正闭门清修,不见外客。” 说罢,没等他们回神,便兀自离去。 文心一阵懊恼,回身对无忧说道:“难道还要等到他清修完毕后再来?——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无忧淡淡而笑,而后垂头不语。 文心见他心不在焉,也未抱怨,拉着他便往后院跑。 中途偶见几个僧人,文心和无忧都小心避过。安然来到后院门口。 里面是间间厢房,不知是僧人所住还是用来供香客休息。 文心无奈。 如尘大师虽然不是远游,踪迹难寻。他现在更是极有可能在其中一间厢房里。但是—— 她也不至于笨到硬闯。 只是,也不能傻傻的在这里等啊! 难道要学人家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哎—— 目的或许能达到,但丢脸丢的也是自己的。 苦恼之际,斜眼瞥见旁侧围墙嵌有一处木门,门扉微敞,从中可窥见门外鲜竹环绕,林木葱郁。 文心现下也无计可施,就拉着无忧出去一阵晃荡。 曲径通幽。 两人在林间漫步。两旁竹木繁茂,枝条摇曳,风流潇洒,如佳人垂袖,高士临风。 耳闻潺潺水声,就像那边看去。——竟是一汪清潭! 清风袭来,湿润的打在他们脸颊,仿佛夹带着溪流,夹带着泉清,夹带着丝丝缕缕的缠绵。在耳边,在心际,轻轻的柔柔的飘浮着飘浮着…… 文心仿佛忘了先前的不如意,沉静在这婵清娟鸣,泉水叮咚之中。 …… 忽闻一声轻叹,文心疑惑地看向无忧,却见无忧两眼迷茫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阵,却听见一声:“阿弥陀佛——”嗓音低柔,却似仙乐绵长,梵音绕耳。 他门抬头向对岸望去,却见一个瘦高的僧人立于潭边。 他十分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精致如同雕刻。 苍白瘦削的脸上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眼神却那么的高雅,好似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又透着丝丝睿智、缕缕悲悯。 微风抚过,衣袂翻飞。深潭倒影,遗世独立…… 文心微怔,心中暗叹:“好帅的和尚!” 她弯腰行礼,隔岸问道:“弟子二人随意逛来,打扰了这位师傅,请师傅见谅。——恩——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低沉柔和地嗓音越过清粼的潭水缓缓飘来,似在云中穿梭,和缓迂回:“贫僧法号如尘——” 文心一个激灵,差点失足跌倒! 幸好无忧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她抚胸轻靠着无忧,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就是佛法无边,声名远播的一代高僧?真是—— 哎——英雄出少年啊!! 她承认这个帅和尚气质出尘,风采卓然,但是——高僧不应该都是慈眉善目胡须发白的老爷爷嘛!?——这也未免太扯了! 她转眼看向无忧,只见他面容清淡,双眼盯着潭水,不知思索着什么。 文心轻唤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文心凑近他耳边,轻轻问道:“我的记性不太好,你之前说的高僧是叫什么来着?” 文心一脸期待,希望他出口报出另一个名号。 可是—— 无忧清亮的目光微微扫了她一眼,随即回首望向深潭,淡淡道:“如尘。” 文心一阵无奈:“可他怎么那么年轻——” 无忧瞧她一眼,又低头望着潭水,呆呆的说:“为什么高僧不能年轻?”满脸心不在焉,仿佛随口而出。 文心望着对岸出尘离世的身影,想着或许真的是自己浅薄!中国历史上少年成名的高僧似乎也有几个。何况眼前这位看起来确实不凡! 心中释然,颇为羞赧的向如尘说道:“弟子眼浊,不识大师尊颜,请大师恕罪。” 无尘双手合十,温和一笑,道:“不知者不怪——”声音从对岸传来,如空谷梵音在林中回荡不止。 文心一脸诚恳,郑重说道:“弟子有事请教,不知大师能否助弟子解惑?” 见对岸人微微点头,便问道:“弟子心中彷徨,不知来处,不识归途。请大师指点。” 对岸一阵安静。只听得流水潺潺,鸟雀鸣叫,树叶沙沙作响。清风竹露间,文心疑惑地抬眼望去,却见如尘依然转身离开,清瘦俊影消失在林叶幽掩之处。 只闻空中隐隐飘来的一句话:“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一阵叹息随风而逝…… 文心喃喃地重复,双眼空茫,却连无忧牵着她离开也未发觉。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此刻大殿内已不再冷清。佛音喃喃,木鱼咚咚,香客如织,檀烟缭绕。 二人的出现虽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但多数香客却因虔诚跪拜并未察觉。 无忧引着文心下山。一路上进香者络绎不绝,偶尔抬头瞻仰,却见两名翩翩美少年相携而下! 微风夹带着缕缕檀香轻轻抚过,青衣翻飞,雪衫飘然,俯仰之间,如云中仙人,羽化而来! 山道狭窄,当两人经过时,一边上山的香客仿佛可以触碰到他门的衣角。 然,失神之间,已飘然离去。 文心依旧恍惚,只是在无忧的引导之下无意识地行走。 无忧一边看路,一边照顾文心。 可是上山的香客越来越多,似有摩肩接踵之势。 无忧自顾不暇,一个不留神,文心便被一位黑衣少年撞了一下。无忧暗自皱眉,却见黑衣少年迅速转过头来。他肤色微黑,一脸狡黠,忽闪的大眼显得颇为玩世不恭。对着两人道了声歉,便马上转头离开。 静水柔波忽的泛起一丝涟漪,无忧敛去眸中微光,低头看见文心神情依然呆滞,也不多言语,更是小心地护她离开。 山下车马辚辚,而他们雇的马车却已然离去,文心和无忧只得沿路步行。 朝着行人最多的道路走,无忧相信一定能到达离这儿最近的城镇! 道上车马络绎,行人如织。两人姿容出众,气质飘逸,惹来路人频频侧目。与之同向而行的一百姓甚至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打量。往来马车的车帘也总是被人悄悄撩起,露出一张张好奇惊艳的脸。 余杭花城车马喧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从幽云山至明霞山这二十多天的路程中,因两人过于出色的相貌已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他们甚至暗暗查探两人的底细。只是结果不如人意。除了知晓两人最初出现于南方的山阴镇之外,便再也挖不出任何线索。 也有流言传来,在这之前,一些农人曾在幽云山下见过二人。 可惜! 幽云山群峰环绕,连绵起伏,山中常年迷雾,加上地势险峻,根本无法居住期间。 当然,也有一些自命不凡的人进山,只是——均有去无回! 也是因此,幽云山成为了世人眼中的禁地,天朝陈国著名的死山! 诚然,这只是江湖传闻。他们并不知道,幽云山中兰泽谷,世外桃源四季春! 世人皆晓兰泽谷,何闻兰泽在幽云? 无忧牵着文心,一人面带疲倦,一人神游天外,而身后众人跟随,竟有交通堵塞之嫌! 或许真有人看不下去了,当一辆精致的马车经过时,从中探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看起来似是个丫鬟。 她对着无忧和文心说道:“我家小姐看两位一路劳累,想请两位同行。不知两位公子愿否?” 无忧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眼文心,随即对丫鬟点点头:“多谢。” 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于淡绿色的帘幔之中。 徒留帘外一阵唏嘘—— 那丫鬟说的小姐是一个姿容美好的女子,见到无忧文心,温婉一笑,柔柔地说:“小女子施翩翩,请教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天朝陈国民风较为开放,年轻男女之间并不避讳互通姓名。 只是此刻文心失常,交流对答只得无忧出马。他极少与外人相处,回答之间难掩生硬之色。 只听他说道:“在下慕容无忧,”然后指了指文心,继续说,“林文心。”语气淡淡,似是有礼,又显得生疏。 施翩翩大方一笑:“两位风尘仆仆,定也是为这琼花宴而来吧。” 原来这条路向前就是著名的花城——余杭城! 此城位于天朝陈国中部,琼芳湖畔,明霞山下,依山傍水,乃江南水乡,风景秀丽之地。 这里四季雨水充沛,气候宜人,种花养草,适宜之极! 加上这些年来特意的引进一批能工巧匠,以至现在每到春天,城内花团锦簇,万芳争艳! 豪门乡绅为不浪费这大好春光,也附庸风雅,经常邀请各地文人才子、粉黛佳人聚集此地赏景吟诗,渐渐地也有了名气,直至发展到现在颇具规模的琼花盛宴。 每到这个时候,风流才子,婉约佳人汇聚一堂。 衣香鬓影,香车宝马,娇颜软语,甚为繁盛!已然成为琼花盛宴不可缺少的名胜美景! 他人慕名纷纷而至,赏花赏人赏明霞! 而今年更甚! 因为此次盛宴举办者宣布,凡在诗文艺斗中得前十名者,皆可获得一份精美奖品,而夺魁者更能获得一份大礼! 此份礼品究竟是什么,却是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据知情者透露,此乃上古至宝——因缘珠! 一时间,天朝震惊!各方人士纷至沓来,其中不乏豪门贵族、江湖侠客。即使无艺可比,好歹也要见识一番。 无忧自是不知晓这些,他虽迷惑,却也不反驳。 施翩翩见无忧似是默认,更为笃定。就诚挚地邀请两人入城后同宿一处。 其实她从第一眼看到两人就颇有好感,特别是无忧,只觉得他少年英俊,风采卓然。虽略显柔弱,却依旧气质飘仙,不可亵渎。春心萌动后,便是芳心暗许。 她自知身份。不求两情相悦,但求知心相交。 无忧虽不解她的殷勤,但平时饮食住宿皆由文心安排,现下文心遭受打击,精神不振,自己也颇感无助。此时有人热情相邀,正好解决了他的烦恼,他自己是乐的答应。 施翩翩达到了目的,心中喜悦。又听闻两人是第一次来此,便兴致高昂地给他们讲述花城的名胜文化及历届琼花宴的奇闻异事。一路绘声绘色,娇音软语。无忧偶尔点头,却是漫不经心。 风过帘动,一驾华丽马车背道而去…… 行至花城,只见中央一条笔直的干道将繁华的余杭城分为东西两市,两市间街巷纵横,屋宇鳞次栉比,闾檐相望,酒楼林立。不多得的是两旁皆种植绿树,摆满鲜花。满城叫卖声声,行人如云,花香四溢! 马车在一处名为琼花苑的客栈停下。 琼花苑占地百亩,分一百二十个苑,皆以花木命名。 每苑各有厅房十间,其中九间厢房,一间花厅,寓“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之意。 各苑之间并不以墙相隔,仅植以翠树,其上挂一精巧匾额,以示处所。 每苑以亭阁游廊相接,曲桥水榭,绿影沁心。幽雅之极! 施翩翩极为娴熟的引着两人来到竹苑。其间遇到不少少年俊秀,皆投之以或好奇或赞叹或深思的目光。 无忧谢绝了她两间厢房的提议,只说习惯同住。 她也不多勉强。 无忧客套了几句,便牵着文心进房。 房间分两进,以一水纱翠竹屏风隔开。 外进一张花梨大理石书桌,案上磊着几本书,并一方宝砚,一竹制笔筒,内插数支笔毫。 墙上一副墨竹图,其竹瘦劲孤高、豪迈凌云,依于石而不囿于石,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浓淡有宜,秀劲绝伦!旁题“何可一日无此君”。字体圆润古秀,雄浑峭拔。看似出自名家之手。 饶过屏风,但见一方桌椅,一张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的木床。干净简洁,清新雅致。 当文心回过神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隐隐记得自己和无忧上了一辆马车,在车上遇见一位女子,听她提了什么琼花盛宴的,然后便来到了这里。只是她并不急着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最要紧的是如尘的那句话。也许参透之后,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只是……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她反反复复的念着,怎么想都是世间的一切,生或者灭都取决于因缘啊! 可“因缘”指的究竟是什么?文心一阵迷糊。 她曾在某本闲书上看过这类的解释,无非就是:“因”为主要条件或内在原因,而“缘”是次要条件或外在原因。两者合起来,就是产生结果的一切原因! 可是,她也想知道来这个世界的原因啊!以前她想过是日全食引起的,就算真是幸运地被她料中,但世间之人何止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她!? 就算老天特别垂怜她好了,那她难道还要等到老天大发慈悲,再来一次日全食送她回去? 日全食其实并不稀奇,一百年间能出现七八十次,大不了她等个三年五载的回去正好嫁人! 可是—— 偏偏那次是五百年一遇的特例!她要花几辈子的时间去等啊!? 文心欲哭无泪,她突然觉得那个如尘是个彻彻底底的骗子!说了一句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话来骗骗小女孩!偏偏自己这个小女孩还读过几年书,多多少少没有被他绕到。 只是现下她除了等还能干什么?只有等到奇迹出现了! 文心一阵烦躁。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清楚家里为她的失踪闹成了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只知道拼命工作三年不归的姐姐,她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呢?知道了会不会担心呢? 想到这些年来姐姐仅仅寄回家几封书信报一下平安,文心就感到悲凉。 也许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 夜色四合,晚霞在天边收敛了最后一道艳色,夜幕沉沉垂下。 施翩翩让丫鬟请无忧文心进花厅用饭。两人因受人恩惠,也不好拒绝。 花厅的布置如竹苑厢房,简单而雅致。 两人行礼坐下,等待丫鬟将一盘盘菜上齐。 没过多久,桌上就摆满了各种菜肴:龙井虾仁、南肉春笋、八宝童鸡、清汤鱼圆、百鸟朝凤、荷叶粉蒸肉、清蒸鲥鱼等,皆为余杭特色。 席间,施翩翩询问:“慕容公子,林公子,两位初次参赛,不知可有引荐者?” 文心无忧正专注吃饭,一时间不明白她是何意。 她也没指望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想来二位初来盛宴,并不清楚个中规则。须知第一次参赛,必得有人引荐。我已参赛三次,已具备引荐资格。所以两位公子不必担忧。” 文心终于搞清楚她的意思了,敢情是以为他们要参加这个什么琼花盛宴了! 她自认不是什么才女,大学几年没啃过几本像样的书,就算有也花在漫画上了。 做诗?她肯定不会! 剽窃?脑子里还装着几首高中被逼着死背下来的!可是,这是侵犯古人的知识产权,虽不犯法,却毕竟不是自己的勇者也良心不安呐!何况—— 她暗自瞄了一眼无忧——常年隐居山谷,终日与药物相伴,不通凡尘俗事,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会舞文弄墨之人。 于是文心郑重地说道:“施姑娘,你可能误会了。在下与无忧来花城纯粹是看热闹,并不为参赛。所以,这引荐一事也不必麻烦姑娘。多谢姑娘好意。” 施翩翩似是不敢相信,愕然出声:“两位公子少年英姿,人才风流,必是人中龙风!——为何不参加?” 文心心中暗想,这参不参加和我的长相有什么关联? “而且——” 施翩翩语气一转,低声说道:“听闻此次夺魁者可获得上古至宝——因缘珠!难道两位公子真的毫无兴趣?” 文心听到“因缘珠”三个字时心中猛然一震!惊讶之余似乎察觉无忧夹菜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她并未在意。 此刻她的心中早已为刚刚得知的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浪潮汹涌而至,占据了所有心神! “难道如尘没有骗我?他指的‘因缘’并非字面意思?——而是‘因缘珠’!” 不停揣测间,却已在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盛况空前琼花宴(一) 两人回到房间,各自在桌边坐下。 灯影淡淡,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异样的沉默。 无忧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昏黄的油灯下,他温润的侧脸被光线剪出淡淡的一圈晕。长长的睫毛自然上翘。高挺柔润的鼻尖与灯光辉映,闪烁着玉石般的光泽。双唇似玫瑰娇嫩,此时却紧紧抿着。 泼墨般的长发从纤细单薄的后背柔顺的垂下,透着一丝弱不禁风的美。 文心暗暗的注视着他,心里却莫名的感到矛盾。能得到回去的线索自己自然是高兴的,可为什么看到无忧这样子,心中便隐隐感到不安呢?——是什么地方不对? 在她苦恼之际,无忧突然抬头看着她,清亮如常的眼眸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片刻,他幽幽开口:“你想参加琼花宴。”声音清澈柔和,语气却是万分笃定。 文心没想到他会先开口,略有一怔。随即低头摆弄着小指,看似漫不经心。随后她轻轻点头,直视着无忧琉璃似的双眸,坚定地说道:“没错!” 微凉的晚风从半开的雕花木窗外飒飒而来,突然旋进的气流将油灯吹得左右摇曳,火光飘忽跳动,如暗夜精灵狂艳惑人的激舞。旋转跳跃般的映在无忧细致光洁的脸上,如乍然盛开的血色妖红魅惑妖娆,摄人心神。 心,忽的一颤!似是全身浸漫在冰冷的雪窟之中,文心突然有种寒意侵袭的错觉。她疑惑的皱了皱眉,抬眼看到无忧突然站起身,缓缓地走到窗前。窗外银波如练,空茫的照着大地。他雪白的衣衫飘曳翩飞浅淡若水,在清旷的夜风中犹如乘风飞翔的蝶翼,似要与暗夜相溶。 恍惚之间,他已将碧色纱窗前关上。沉默依然的坐到桌前,小心的用细针挑了挑灯芯。 光线顿时明亮了起来,却仿佛比之前更加黯沉。 他右手擒着一缕墨发,低头静静的陷入沉思。 玉色纤细的双指夹着墨发来回转动,柔白的指腹瞬间晕起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文心微微失神…… 沉默半晌,无忧轻轻将发丝掠至耳后,抬头对着文心嫣然一笑—— 刹那间冰雪消融,她仿佛看到了初春的暖阳,明媚而温和。 无忧清澈如水的声音缓缓流淌:“你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我帮你。” 屏风外,无忧坐在黄花梨案边随意地翻着桌前的书册,内间此刻却熏烟袅袅,湿气蒸腾。 文心心情愉悦,嘴里哼着轻快的乐曲准备解衣沐浴。一阵衣衫摩挲声。 忽然,她尖声大叫—— 无忧猛地一惊,快步饶过屏风掠至跟前—— 但见文心瞪大着双眼,神情迷惘,满头青丝顺着玲珑有致的身躯倾泻而下,却丝毫遮掩不住□的春光。 无忧略怔,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抬头便询问似的地望向文心。 她似是刚反应过来,伸手快速捞起挂在一边的青衫,宽大的衣服如蝶翼般展开,瞬时落在她细致娇小的身躯上。 文心双颊微红,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无忧,只见他一脸平静,清润的双眸隐隐透着一丝不解。 心下释然。 又猛然想起刚才的震愕,瞬间疲软欲倒。 无忧快速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见她突然抬头盯着自己,双唇发白,颤抖地说:“无忧……我们的钱丢了!我们……该怎么办啊……”说完,一阵低泣…… 无忧听完,也略微呆楞,随即柔声安慰:“不要紧,总会有办法的。”声音如清水潺潺,涤荡心灵。 文心慢慢止住哭声。她丢钱是从小到大的毛病,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想到连累无忧,就没来由的歉疚伤怀。 现下他竟安慰自己,心情也稍稍平复。心里想着还好目前有人供着,今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琼花盛宴第一天早晨,阳光明媚。 琼花苑里人人都起了个大早,精神振奋的准备赴宴。 无忧文心跟着施翩翩走在九曲回廊上,沁香扑鼻,绿影婆娑,鸟声聒碎。 及至琼花苑门口,但见少年翩翩,女子温婉,香车宝马。人人姿态优雅,个个面露笑意。一辆辆华丽的马车排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地向城北琼芳湖驶去。 此次琼花盛宴便设在琼芳湖畔。 琼芳湖碧波千里。 湖光染翠,山岚设色。 岸边阁楼亭台,呈弯月形,半围着岸堤,绕成一个园子。园中面积开阔,一方平台上铺着嫣红地毯,上设几张书桌,几把藤椅。台上空寂无人,台下却绿草成烟。群芳似雾。男女笑言,鸟雀争鸣。 施翩翩的马车在岸边停下,请无忧文心下车后交代了几句就替他们两人去报名处登记。 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两人已目酣神醉。 青衣雪衫和着湿润的轻风静静地融于湖光山色之中,如诗如画。 而先前热闹的男女无不频频侧目。男子或惊叹或艳羡或怔忪或深思。女子或面露羞涩或热情直视。神情百态,不一而足。一时间场面安静,似有人声,更闻鸟语。 直到一阵铜锣响起,人们才从中醒来。面视台上。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一手拎着铜锣,一手拿着木锤,两眼扫过台下众人,说道:“鄙人钱松,乃此届琼花盛宴举办者之一。此次盛宴的规则将由钱某向各位解说。”他语气平直,声音却异常浑厚响亮,即使是远在湖边的文心无忧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讲完冗长的一段话,就请出了此次的评委。 乃当朝翰林院学士余之秋,天下第一书院院首沈杭墨及此次琼花盛宴举办者之一的姚千诺。 前两位乃当世大儒,皆年过半百,须发灰白,面容慈祥,透着睿智。最后一位是当地豪绅,却也是博古通今,胸有沟壑之人。 在一片沸腾中,三位依次入座。 虽然看热闹的人居多,但参赛者也不少。尤其初赛更甚。 因人数众多,参赛者分二十多批,每批十人。第一天初赛,一天赛完。每批前两名有资格进入第二天的复赛。顺序先后由抽签决定。 不巧的是,施翩翩无忧文心皆排在后面。 因参与者要将诗文写于纸上,文心写不好,特意申请与无忧组成一组。评委三人虽有疑惑,也勉强答应,只是要求他们完成双份作品。 第一批人早已站在台上。每人面前都有一张书案,上陈笔墨纸砚。 十个小童每人手持一个开口的木箱。走至参赛者面前,由参赛者取题。 每人有一柱香的时间思考。所作文体不限,诗词歌赋皆可。 文心不是雅人,自是与无忧站在远处。而施翩翩也没有在前头凑热闹,想必是看得多了,兴致也不高。 这时,远远的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长相颇为普通,看穿着却似富家子弟。 女子艳若桃李、芳菲妩媚,一身红衣,称得她光艳逼人。 只见她行至施翩翩跟前,娇媚地说道:“原来是温柔阁的施姐姐啊,今年又来参加啦!” 说着媚眼流转,对无忧文心妖娆一笑:“两位公子少年风流,不要只顾着施姐姐啊~~有空别忘了来秀春阁捧我的场哟!”说罢,挽着身旁男子袅袅娜娜地向场中走去。 文心如当头棒喝!秀丽端庄的施翩翩竟然出身青楼! 她缓缓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面色微白,双唇颤抖,低头不语。 无忧自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双眼迷惑地望向文心。文心当场也不好解释,只是愣愣的看着施翩翩。 施翩翩用手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长发,抬起头,无奈一笑,轻轻地说:“你们也要瞧不起我了吧……”没等文心开口,就转过身,远远走开。 背影惨然萧索,看的文心心生不忍。 她怎么可能看不起她?世人千姿百态,各有各的活法。身陷秦楼楚馆,必有颇多无奈,何忍蔑视于她?况且这两天多亏她盛情款待,否则她和无忧还不知在哪条路边睡着呢! 无忧望着施翩翩凄然而去,心中更是迷惑,他无辜地眨眨眼睛,等待文心解惑。文心抬头就看到他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琉璃般的双眸闪烁着无穷的求知欲。她顿时眼皮一跳,面色僵硬,低低地说道:“她是青楼卖笑人。”也不管无忧是否理解,就再不多语。 远处台上人人执笔思索,台下众人或笑或观望,一拨拨,一群群,热闹非凡。而琼芳湖边,山色空朦、烟波浩淼,青衣白衫随风飘动,已然入画。 午时,比赛暂停。众人相携着回琼花苑用饭。 文心无忧找到了独自在角落伤怀的施翩翩,一起乘了马车由原路返回。 车上三人不言不语,甚是尴尬。 至于午饭,他们也各自在房间里用。 施翩翩是风尘女子,时间长了心里也看开了。只是面对两个光风霁月的人,心中还是颇为自卑,不敢面对两人。 文心是自知嘴拙,不欲多言,以免越说越错。至于无忧,虽有迷惑,但于他而言,施翩翩仅仅是偶遇的陌生人,他没有必要在意。 午后,三人同乘马车,仍一路无语。 来到琼芳湖畔时,比赛已经开始。上午比完了十三组,下午还剩下十二组。 无忧文心施翩翩排在第十一组。因此算是不慌不忙,悠然闲坐。 等轮到他们时,已是斜阳似血,霞光满天。三人随着其余七人步上台阶,文心无忧一组,因此有一张桌子是空出的。 无忧悠然地立于案前,文心站在一边,双目含笑,似成竹在胸。 两人青衣雪衫,玉貌仙姿,卓然而立,风华无限。 台下众人自然纷纷注目,暗道终于轮到他们了,皆引颈而盼。 评委三人仿佛对他们这组颇为关注,眼神殷切期盼。 而其余几人,除了施翩翩,都把他们视为劲敌,暗自紧张。 此时他们怎么知道,文心平静悠然的外表下,实则心乱如麻,暗自吞泪。 盛况空前琼花宴(二) 文心已然决定剽窃先人作品,反正那些诗人作古千年,著作权也保护不到他们。何况身在异世,谁知道那是她抄袭的?可是临到关头,内心竟然犹豫不决起来。 让她指着李白的《静夜思》说那是她所作,简直可恶的令人发指! 正是因为这一颗得来不易的羞耻心,令她堪比城墙的厚颜此时暗冒冷汗。 无忧似是注意到她的不安,在案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柔嫩清润,奇妙的安抚了文心摇曳不定的心。 她对无忧微微一笑,随即安然而立,静静等待抽题。 这时,九名小童纷纷上前,将手中木箱举于参赛者身前。 无忧微笑着对她点点头,文心欣然,从中随意抽出一张折纸,小心打开,但见其上工整地写着“梅”字。 小童将纸条呈给了评委中的余之秋,便捧着箱子从另一边下了台。钱松将点燃的线香插入黄铜香插后,便默然站在一侧。 文心皱了皱眉,心中翻肠捣肚的搜刮着有关梅花的诗句。 暗自瞥了眼其他人,有的低眉思索,有的……如施翩翩之流,竟已提笔急书! 看着袅袅升起的一缕香烟,想到自己还要完成两首,一时间心脏猛跳,头脑一片空白。 无忧暗递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文心看见,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随即狠狠的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大决心般凑到他身边一阵耳语。 无忧随即提笔,一挥而就。字体清秀隽永,潇洒飘逸。 文心双手紧握,手心早已热汗氤浸。心脏急跳,紧张地看着钱松接过宣纸并将之呈交给余之秋。沈杭墨和姚千诺也纷纷侧头观看。 台下众人屏息凝视,一脸兴奋期待。 余之秋接到诗文,便慢慢念了出来: “咏梅 幽香熏翠竹, 素雅醉心怡。 墨客描傲骨, 骚人咏英姿。”[1] 文心闭着眼睛,心中巨浪翻滚,波涛澎湃! 这是她刚刚情急之下自己做的。虽勉强符合五言绝句的格式,但—— 凭她微末的文学功底,能写出什么惊世佳作才怪! 抬眼看到三位评委脸上均露出失望之色,她心中顿感绝望。 而台下众人表现不一,有的微微摇头,有的依然说好,有的一脸不屑…… 不过此刻文心也顾不了看众人的反应了。她双眼空洞,呆滞的看着其他参赛者一个个将诗作完成,看着余之秋嘴巴蠕动,却仿佛飘离云外般如何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当施翩翩的诗作递上去时,余之秋和其余两人都满意的点点头。 文心愣愣地看着他们,心一点一点的下沉,仿佛感到世界渐渐离她远去…… 直到无忧在她耳边轻唤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此时,施翩翩正好回过头,朝她鼓励一笑,笑容如此灿烂,如冬日里凌寒自放的傲梅!文心脑中顿时灵光一闪,便立刻凑到无忧耳边一阵低语。 无忧听罢微微一笑,提笔书写: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2] 当余之秋读完这首词后,一阵深思。随后朝文心赞赏的笑笑。 其余两人也纷纷称赞。 台下众人见三位评委面有赞叹之意,接拍手叫好。 此时文心也厚着脸皮憨笑,心中暗想:“总比交白卷好啊!陆大诗人,您可千万别怪我!” 抬眼便见施翩翩怔怔的望着自己,文心浅浅一笑…… 文心因第一首诗的缘故,名列第二。所幸第二名能进入复赛。而第一名自然是施翩翩。 文心与施翩翩一路欢笑,既为进入复赛,又为解开嫌隙。谁知回到琼花苑,却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 住在牡丹苑的一位女子死了! 此人正是今天上午与施翩翩交谈的娇媚女子——秀春阁的杨佼佼! 杨佼佼此次是陪着她的恩客朱公子来的,朱公子上午比试完,并未进入决赛。听说此刻已经离开。 而杨佼佼的丫鬟不久前进入杨佼佼的厢房,却见她卧倒在床上,死相凄惨之极! 丫鬟一阵尖叫,当即晕倒。 据说当时杨佼佼头骨破裂,脑浆崩流!并且□血流如注!似是与人交欢时被活活折磨死的!死后还被捏碎了头骨,真是残忍之极! 有江湖人士断定,捏碎杨佼佼头骨的凶手用的是武林中已失传百年的金刚神指!现在此武功竟然再度出现,江湖势必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现在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杨佼佼的恩客朱公子。 听牡丹苑的丫鬟说,中午两人似是有所争执,丫鬟不敢多管,就离开了。在发现杨佼佼死前,朱公子系在马厩中的马已经不在,他应该已经离开。 总之各种证据一并指向他,说他畏罪潜逃! 但是,他应该只是普通的富家公子,虽懂武功,但说他懂得金刚神指,似乎不大可能! 如果不是他,那真正的凶手很有可能仍在琼花苑里! 只是,又有人提出—— 琼花苑中,与杨佼佼有身体关系的,似乎只有朱公子!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人自危! 文心并没有太过惊恐。她早已体会过江湖凶险,人命如草芥。只是想到今天早上还笑语连连的人,一回头却已赴黄泉,心下怆然。 而施翩翩听闻似乎也颇为震惊。竟掩面而泣! 只是虽有意外,琼花盛会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进入复赛的一共五十人,分五组,每组十人,第一名进入决赛。 复赛人数骤减,考虑到诗词质量问题,可以让复赛者的写作时间延长至两柱香, 只是这对于文心来说并不重要,她已经决定将剽窃进行到底了,只要给点时间让她稍稍回忆一下就足够了。 这次她抽到了第一批的签。施翩翩居然在最后一批!不过即使是最后也能在上午结束。 仍是那个平台,仍是那些评委,观看的人也没有一点减少。很多人兴奋地盯着文心无忧二人,似是已然成为他们的追随者,甚至还有呐喊助威的。 文心颇感无奈,心里一丝歉疚。 这次她又随手抽取了一张纸条,上书:情! 文心微愣,竟然不是写景,却是抒情? 到底是什么情呢?亲情?友情?爱情?归情?离情?伤情?怨情? 文心一阵迷糊。算了,写爱情准没错!而且脑中这类诗歌存的也最多。 于是两首诗文瞬间完成。其余参加者皆停止思考,好奇的打量他们。台下众人一片唏嘘—— 试问在短短一分钟内就完成两首诗词的人,能不引人惊叹吗? 只听得余之秋缓缓读来:“第一首,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3] 余之秋微微停顿,似在感悟词中女子的思夫之情。然后又继续读来: “第二首, 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从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4] 他读完,低头沉思,然后双眼迷惑地看向文心。 文心暗地里也是颇为紧张啊。哎!虽然先人的作品是妙,可剽窃自有剽窃的弊端! 第一首还在写女子的思夫之情,表现出旖旎的、纯洁的、心心相印的爱情。可第二首表达的是男女生死离别的悲欢情感,哀艳缠绵,读来令人感伤不已。 两者诗风迥然不同! 再观文心,小小年纪,并不像是经历过缠绵爱情的人啊! 可是文心虽然知道的情诗很多,但能完完全全记清楚的,无非就是这两首。她也没得选择! 不过,也许有人就是文学天才呢?这还是要看评委的理解了。 余之秋、沈杭墨及姚千诺都赞赏不已,只是投向文心的眼光欣赏中透着疑惑。至于他们到底在疑惑什么,那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毫无疑问的,文心无忧进入了决赛。现在,他们就等着施翩翩比完后离开了。 当他们走下台时,周围拥挤,赞美声一片。 施翩翩异常费力地挤到两人跟前,极为费解地盯着文心上下打量,看得文心愧疚得无地自容! 而施翩翩打量半晌,然后似是极为了然地笑笑,并称赞着文心的大好诗情。 文心双颊泛红,如三月桃花。蓦地拉住无忧像是逃难似的一路小跑。 别人都以为她不好意思,没错,她是不好意思,还是大大的不好意思!!只是只有她知道为何原因!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两人驻足观望—— 竟是他们救过的少年——王子川! 分别二十来天,他仍是一身锦衣,微笑时露着两颗小虎牙,使略微刚毅的面孔显得可爱又阳光。 他似乎刚来,看到人群紧紧的围在一起时颇感诧异。于是好奇地望过去,这一望就望见了两位救命恩人! 他没想到这么快能与两人再次相遇,心中甚是欣喜,好奇地问道:“两位公子是来参赛的?” 文心遇到故人,也很是开心,点头答道:“是啊,刚刚比完。”停顿了一下又问:“王公子是今天才到吧?” “刚好路经此地,听闻正在举行琼花盛宴,就跑来凑热闹了。我们虽是江湖子弟,但也读了不少书,见识见识总没错。” 文心暗道,看不出来啊! 两人一阵寒暄。直到午时施翩翩得胜归来,王子川才告辞离开。并约定明天再来观赛。 注: [1]改编自《一七令——梅》 原诗为: 梅 玉洁 冰肌 居险岭 吐芳菲 松鹤为伴 霜雪当衣 幽香熏翠竹 素雅醉心怡 墨客淡描傲骨 骚人争咏英姿 不与群花斗妖艳 甘等东风报春归 [2]摘自陆游《卜算子·咏梅》 [3]摘自李清照《一剪梅》 [4]摘自元稹《离思五首(其四)》 盛况空前琼花宴(三) 琼花宴第三天人潮汹涌盛况空前! 从赛台旁的精致楼阁望去——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缠绕;琼芳湖一碧千里,烟波浩渺。 近处人流如潮,举袖成云。 不过,即使是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有两位少年仍是卓然而立,风采翩然。 其中一个丰姿秀骨,容颜精致,一袭雪衫,越发显得他柔美飘逸。 另一个眉眼弯弯,冰肌玉骨,青衣墨发,在风中悠悠飘荡…… 当阁中男子的视线扫过他们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他紧紧的盯着两人,目光如矩,神色错综复杂,似有不敢置信的愕然,又有难以抑制的兴奋。 半晌,他慢慢收回视线,伸手把窗户合上。缓步走到雕花木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桌面。手白如玉,骨节突出,小指上的祖母绿宝石荧荧生辉。 “就是他们两个?”声音低沉庸懒。 被问之人隐在暗处,回答道:“是,主子!” 男子收回手,淡淡地吩咐:“盯紧了。还有,上明霞山把西陵带下来……”说完挥了挥覆着杂绣金线的衣袖。 暗处之人得令,瞬间消失在屋中…… 楼阁下,赛台上,六位参赛者陆续到齐。其中两位自然是文心无忧组。其他四人除了施翩翩之外都是一身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钱松依然拎着个铜锣一阵敲打。 待众人安静,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今天是琼花盛宴最后一天。前两天的初赛复赛都是比试诗词,台上六人的文采都难分伯仲,所以今天换个比法,就比音律!” 台下一片哗然!台上众人脸色也是各不相同,有面无表情的,有施翩翩一类脸带欣喜的,自然也有面色僵硬的如林文心! 文心一阵苦恼。她小时侯是玩闹着学过点钢琴,只是没学一年就懒得再弹了。况且,这个世界何来钢琴? 她一转头,恰好看到无忧佩于腰间的玉箫,眼睛瞬时一亮!于是向三位评委询问,是否可以由无忧一人演奏两曲? 三位评委一听,马上驳回:“胡闹!让你们两人组成一组已经是破例了。之前你们一人作诗,一人题诗算是两相配合。这一关,你们势必要合奏一曲!”说罢,甩袖,喝茶。 文心瞬间茫然。呆呆的走回无忧身边。 无忧疑惑,轻轻问道:“怎么了?” 文心两眼发楞,随口回答:“算了,随机应变吧……”无忧听完,虽不解,也没有多问。 此次比赛顺序由参赛人自由选择。文心自是退缩在最后。 不过也真奇怪,其余四人皆是弹奏古琴。 一拨一弄之间乐声缓缓流淌,旋律雅韵,音似清幽,又似淡淡浅吟。 文心双眼瞪大,像着了魔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弹奏者游移的双手,记着他抚琴的动作…… 慢慢的,她仿佛已成为一个超群的演奏者,弹琴人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显得那么熟悉…… 一曲奏罢,全场哗然。 文心蓦地惊醒。 此刻,四人皆演奏完毕。台上台下所有眼睛都盯着文心无忧,似是期待,似是兴奋。 文心此刻异常冷静,她凑到无忧身边一阵耳语。无忧微愣,随即浅浅一笑。 文心郑重的走向琴案,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直至跟前,优雅而坐。 素手纤纤,按住琴弦。微微抬首,对无忧嫣然而笑。 一个起势,琴音响起,似千般柔情,万般婉转……而后箫声渐入,琴声骤起,仿佛黑夜中滑过了一道霹雳,随之愈见激烈,好似一琴一箫并肩战斗,场面极为凶险混乱! 半晌,曲调逐渐转柔,好像琴箫持有者立于红尘之外,笑看江湖风云变幻……一时间春山如笑,桃李争妍,惠风和畅;又似桂华流瓦,月下起舞,低吟浅唱…… 琴箫声渐弱,仿佛消失于天际…… 文心站起,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琼芳湖畔,所有人怔怔呆立。眼中全是他们星眸含笑的样子。清风抚过,他们迎风而立,衣袂飘飞,似要羽化登仙! 一阵锣声响起,众人回神。钱松宣布了获奖名单。而夺魁者正是文心无忧二人组! 待其他人员领完奖品,就轮到文心无忧了。 文心欣喜万分,激动地握住无忧的手,颤抖不已。 无忧低头,莞尔一笑。 余之秋手捧一个精致小木盒,笑呵呵地对众人说道:“此次头奖——” 他轻咳一声,只见众人瞪大眼睛,满脸期待,于是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乃雪山老人炼制的——逸寿丸。此丸具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啊——呵呵~~现在我就将它交于两位公子。” 于是乎打开盒子,呈于二人身前。 只见枚红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粒玉白的小丸。 文心早已呆立不动……“不是因缘珠,不是……”她喃喃低语,“原来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逸寿丸仍在余之秋手中,他等了又等,疑惑地看像两人,可两人皆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又倏地消失。而余之秋手中的逸寿丸转眼不见! 只听得风中飘来一阵笑语:“既然没人要,就孝敬给小爷吧!” 文心蓦然转醒。 好快的身手,好俊的轻功! 可惜居然是贼! 文心心中愤怒,本来还想将逸寿丸给无忧服下的,这下全没了! 其实刚才得知奖品不是因缘珠时,她虽然震惊,但又有些释然。她总感觉因缘珠不是那么容易得的。她想家,想快快回归到原来的生活,只是,经历了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飞蛾扑火,焉知不是自取灭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缘”。不过,若是还有因缘珠出现的消息,她还是会继续寻找。 她不能也不愿放弃任何回家的机会! 琼芳湖畔,四人对立。 “真是可恶,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盗窃!”王子川原本带笑的脸此刻阴云密布。 文心淡笑说:“算了,本不是为那个来的。” “可惜!竟然不是上古至宝——因缘珠……”施翩翩一脸遗憾。 王子川讶然:“怎么?有人说因缘珠会出现在琼花盛宴上?”他略一沉吟,说道,“我怎么听说,它会在下月初武林盟主欧阳廷的寿宴上出现?” 文心稍稍愣住,随即淡然一笑:“又是以讹传讹吧!” 王子川叹道:“或许吧!不过这几年来有关于因缘珠的传闻确实很多。只是每次都让人空欢喜一场。我看,因缘珠是否真的存在也值得怀疑。” 文心点点头。却听得王子川说:“如果你们有空,可以去见识一番。毕竟武林盟主的寿宴是江湖一桩大事。等我办完手边的事自然也会到场。” 文心不解,她记得上次与王子川匆匆分别就是因为他要事在身,怎么还没办完呢? 王子川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笑说:“只是打点飞云山庄的生意。” 文心了然。 一番言语之后王子川告辞而去。 回琼花苑的马车上,施翩翩黯然说道:“想必你们明天就会出发去欧阳山庄了吧。唉——”她一声叹息:“我不是自由之人,自然不可能和你们一起去。只能在琼花苑再清净几天。想到回去的日子,唉——” 文心知她的意思,却无法安慰什么。正如她早就明白的:你我他都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当道路错开,也只能毅然踏上属于自己的那条。 月色凄寒。如墨夜空中没有群星闪烁,只余一轮冷月高悬于天边。浮云幽幽掠过,琼花苑内暗了一暗。 一个黑影灵活地在苑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当他接近一处厢房时,悄悄的将纱窗打开,一个凌空翻滚便潜入了室内,落地无声! 他握紧手中宝剑,暗暗地走近床边,一手撩开纱帐,另一手举剑就欲向床中酣睡的人刺去—— 剑气凌厉,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刺中对方,只听得“卡啦”一声脆响,宝剑生生断裂! 原本睡梦中的人此时双眼大睁——黢黑如墨的双眸如冰潭般幽深冻人。 只见他左手将身体撑起,右手伸至唇边,微微一舔。随后对着前一刻还要杀他的人冷冷说道:“你怎么来了!”语气森寒严厉,却是女子的声音! 黑衣人见宝剑断了,竟不以为意,娇笑道:“还不是怕你耽搁了宫主的正事,特地来提醒你一下!”声音甜腻,却暗含一丝幽冷。 “哼!不用你费心,我自有办法!明天,你就去那儿候着吧!”说罢,不再理她,翻身卧床睡去。 黑衣人见状,幽深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杀意。随后捡起断裂的剑刃飞身离开。 第二天清早,天朗气清。琼花苑门口却愁云惨淡。 施翩翩两眼微红,双眸含泪,万般不舍地说道:“你们此去欧阳山庄,虽然路程不远,走的却是山路,一路定是辛苦。”说着,把手中的包袱递给文心,说道,“我为你们准备了些水和食物,你们在路上饿了就吃点。知道了吗?” 文心心中感动,想不到才相处几天,施翩翩竟已如此真诚地对待他们两个。临别在即,还准备的如此周到! 她突然有一丝错觉,仿佛那年姐姐去外地工作,临别时还放心不下她,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时间,回忆如潮……而如今,故人安在? 无忧察觉她的失神,轻轻唤了她一声。 文心一惊,看到两人均疑惑地看着她,不禁脸红。然后展颜一笑:“多谢施姑娘!我和无忧会照顾好自己的。请不用为我们担心。” 又是一番依依惜别,两人才辞别离去。 蓝颜劫 文心拎着包袱,和无忧悠然行于山间小道上。 及至正午,两人找了块较为平整的地方坐下用饭。 林间树木郁郁葱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溪水潺潺,隐约可见几处山林小屋。文心边吃边打量四周,转眼看到无忧捏着一块酥饼却迟迟欲不入口,文心心中诧异,疑惑道:“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无忧长睫低垂,看不出眼中神色。唇畔却轻轻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恬静美好,却又如山岚云涛出的流曦,飘渺不可触摸…… 文心微有一愣,正待拿出包袱中的糯米糕给他时,却见无忧已张嘴轻轻咀嚼起来。文心不解的眨眨眼睛,随后释然一笑,也自顾自的吃起来。 饭毕,两人继续赶路。 没走多久,无忧便远远落在了后面,面色惨白,连娇嫩红润的双唇也突然失了血色。 文心发现,焦急不已!慌忙问道:“无忧,你怎么了?” 无忧颤抖地发出声音:“不知道……好……好难受……” “难受?怎么会!?” 此时无忧脸上已沁出滴滴冷汗,他嘴里呻吟着:“冷……文心,好……冷……”他紧紧的环住自己的身子,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文心心里着急:怎么会冷呢?现在还是正午啊!? 可是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对着无忧说道:“乖,无忧靠着我,前面有个小屋,我们进去就不冷了!”说罢也不等他反应,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将他的手臂拉往自己的肩膀,急匆匆地向小屋奔去! 文心小心地将他放在木床上,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可无忧仍然全身颤抖,不停地说冷! 文心慌神,双臂紧紧的环住他,他身上竟然冷得像冰快! “这可怎么办才好!?”文心一时没了主意,再看无忧,身子蜷缩着,似是昏了过去。 她急地就要哭出来了!“火,对了,生火!”她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去捡柴火,临出门还不忘将外袍脱下给无忧盖上。 她匆匆地在溪边捡了堆柴,就箭一般的冲回木屋。 越接近木屋,她越感到奇怪,她似乎听到了人声,还不只一个! 她心中不安,无忧还在昏迷,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于是加快脚步,赶紧跑过去。 及至木屋,果然屋门大敞,她瞬时脸色发白,轻轻地一步一步靠近,心咚咚的跳着,仿佛要窜出胸口! 手颤颤巍巍的扶住门框,文心慌张的朝屋里望去—— 青色的和白色的外袍凌乱地落在地上,几个粗壮的大汉团团围住木床,满目淫光。 其中一人正趴在无忧身上,撕扯着他的内衫,嘴里发出淫邪的笑声—— 无忧面色苍白,双眼半开,氤氲着雾气。丝质内衫因拉扯已褪至腰际,露出光洁的颈项,圆润的肩头。 大汉在他白皙纤瘦的胸膛上啃咬着,一手大力的抚弄着他纤细柔韧的腰身,不停的发出罪恶的闷笑声。围观的大汉兴奋地叫嚷着,争执着下一个到谁。 文心倏地感到天旋地转!她怔住了,瞪大双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眼里心里印的都是那个柔弱的身影—— 他颤抖着双手,似是挣扎着,无意识地想推开身上不熟悉的重物,可微微抬起就被压住,颓然地垂下…… 大汉停止了啮咬,抬起身抓住他细致的脚踝,另一只手猛地一撕—— “呲啦——”一声,白色的长裤应声而裂!姣白如玉的修长大腿暴露在众人面前,深深刺痛了文心的双眼! 周围忽然发出阵阵猥琐的笑声。 大汉伸出油油的肥手,恶意撩拨着无忧的□—— 无忧晶莹雪白的肌肤瞬间染成一抹诱人的粉色,眉心的红痣艳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大汉粗暴地打开无忧纤细的双腿。 他轻轻颤动了一下,红润的双唇不断地逸出呻吟声。随即大汉肥厚的嘴巴就狂风暴雨般地吻在了他的小腿、大腿上,一只手快速的脱着自己的裤子,露出黑黝黝的□…… 手中的柴火重重地掉了一地,惊醒了沉浸在欲望中的大汉。 围观的几个汉子看见文心,眼睛顿时一亮,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今天运气真他妈的好!又来一个漂亮的小子,老子们有福了!”说着,就欲伸手—— 文心早已赤红了双眼,她忽然大喝一声—— 嗓音凄厉——带着毁天灭地的欲望! 手倏然收紧,指节生白,她猛地一用力——钉在门框上的厚木条就被她生生地抠了出来! 文心握紧木条,上前就是一阵猛挥,动作凌乱没有章法,却招招带狠,招招致命!粗重的木条破风而来,幻化成数不清的阴影,如一张细密的网,瞬时网住所有奋力挣扎的汉子!众汉子如何敌的住这一架势?个个身上都挂了彩,正欲冲门逃离—— 文心却是不许,疾眼一扫,顿时寒光四射!左腿弓起,一个跨步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背着屋外的阳光,她的表情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墨发无风而起,在空中凌乱的舞着。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全身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大汉们看着文心发狂的双眼,一个个瑟缩发抖,哀求饶命—— 文心早已被愤怒冲击得失了心魄,她抡起木条,更加猛烈地向他们身上砸去,用尽全身力气般疯狂地砍杀—— 大汉们惨叫不止,空气中传来“卡啦卡啦”的骨头暴裂声。 文心仿佛没有听到,仍然死命地锤打—— 直到众汉子倒地不醒,文心才微微松手扔下木条。 她狠很地踩着脚下的尸体,仿佛要踩裂他们的内脏,粉碎他们的骨节! 文心呆呆地看着无忧——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双唇嗫嚅着,低低呻吟—— 半裸的身体泛着粉色的光泽,青紫的咬痕遍布全身肌理! 牙关紧紧咬住下唇,破开了柔嫩的唇皮,丝丝殷红的鲜血渗出,文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只觉得累——好累——好想哭啊—— 心灵激颤,文心瞬时像失了力般,软软地倒在无忧身上…… “热……好热……” 细碎的呻吟从耳边传来,文心骤然惊醒! 她抬起头,发现无忧似着了火般,全身通红烫人! 他的双眼微睁,眸中雾气弥漫,似茫然似痛苦地望着文心:“文心……热……” 文心心中一揪,柔声说道:“乖,先等等,我这就带你去溪边……”说罢,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紧紧环住,费力地拖着无忧向溪边行去…… 他们刚离开,木屋中就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 她看着满地血腥,兴味地挑了挑眉,妖妖地出声:“这两人竟抵得住‘冰火极乐’的威力?呵呵……有意思!”说罢,瞬间消失无踪。 文心使劲拖着无忧,费力地向前移步。 无忧软软地倒在她身上,嫣红的脸颊来回摩擦着她柔嫩的脸,寻求着冰冷的舒适。火热纤细的双手探入文心的丝质内衣,穿过素色绣花的肚兜,缓缓抚摩着。 文心浑身一颤!没有停步,愈发快速地移至溪边。 她小心地将无忧放下,无忧的双手却紧紧地缠住她,她费了好久才将它们松开。 文心坐在浅滩上,将无忧的头部置于自己的大腿上,让他的脖颈以下部分浸于水中。 清冽的溪水柔柔地流淌,漫过他半裸的身体…… 肤色渐渐淡去。 文心“呼——”地舒出一口长气,楞楞地看着西斜的太阳,有一丝迷糊,朦朦胧胧似要睡去…… 腿边人蓦地一动,文心迷茫地睁开双眼,却看到褪去的红潮又袭向无忧全身,仿若滴血的肌肤在水中隐隐生辉…… 文心暗叫一声“不好!”可是连浸在水里都没用,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降温? 无忧低低地叫着“热”,文心将他从水中拉出。他火热的双手顿时拥住她,随之湿淋淋的身体紧紧贴上,一条纤细修长的腿牢牢地缠住文心的身子。 文心累的瘫倒在地上,连带着无忧也倒在她身上…… 灼热的气息带着丝丝药香呼在文心耳边,文心耳朵瞬间燃烧起来。无忧忽然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舔着她的耳珠。她浑身一震,这才注意到有什么灼热的硬物抵在自己腿间! 脑中一丝灵光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莫不是中了春药吧! 可好好的怎么会中春药?那几个禽兽趁他昏迷时下的?还是—— 还是食物有问题!? 她蓦然惊住! ——施翩翩要害他们!! 转念一想——不对! 为什么无忧吃了成这样,而自己却安然无恙?而且无忧是大名鼎鼎的灵圣毒尊啊!!他吃不出来吗? 她越想越迷糊—— 何况此刻也容不得她多想! ——无忧已经开始舔她的脖子,反复吮吸噬咬。而他的一只手环住文心的纤腰,另一只手抚摩着她半露的酥胸! 文心突然感到身上火辣辣的! 虽然无忧不懂男女之事,可他有本能啊!何况现在中了如此歹毒的春药! 怎么办?听说春药不解是会死人的!她怎么忍心看着无忧痛苦死去? 可是难不成要奉献出自己的清白? 文心烦躁着,突然胸前一痛!才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 她费力的掀开身上的无忧,坐起身,满脸通红的将右手伸向无忧的□。 他的□已经肿胀通红,文心颤颤巍巍的伸过去,轻轻握住。 无忧猛地一震,睁开水气迷朦的眼睛,迷惘地看着她…… 文心将脸一转,眼睛用力一闭,牙关紧咬着唇瓣,生硬地开始手中的动作…… 耳边传来无忧细细的喘气声,感到他的身躯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文心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直到一股灼热的粘腻喷在她的手上,文心微微吐出一口气。 太阳已经不见,徒留西边的晚霞……无忧似醒非醒,身上的红潮却仍然艳色不减。 文心呆呆地看着,发现他的□又蠢蠢欲动! 她一惊,又只能认命似的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次持续的似乎很久,她吃力地动着,手不由自主的酸痛起来,可是她不能停下…… 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爬上了枝头。寂静长夜,冷月无声。没有星的夜空,只让人觉得凄然。 文心抱着怀中酣睡的无忧静静坐于溪边,仰着头一脸疲惫的望着浩淼长空…… 视线渐渐模糊,如墨暗淡的夜空似是出现了妈妈温柔的脸。文心呆呆的看着,心渐渐温暖了起来……一阵夜风吹过,枝桠摇曳,树叶轻响,蓦地打断了她恍惚的思绪! 天空仍是一片墨色,哪还有妈妈? 一阵心酸,她不可遏止地哭出声来……嘤嘤泣声,在空寂无边的山中幽幽回响,如风飘渺,如月凄凉…… 林深无人鸟相呼 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文心幽幽从睡梦中醒来。 刚一睁眼,就看到一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睛。 她一惊,猛地坐起!却一时不察,生生撞上了某人的头! 文心哀叫了一声,揉着被撞的地方,抬眼看到无忧的额头红红的,忙过去捧着他瓷白精致的脸蛋,一边吹气,一边紧张地说道:“怎么样?还疼吗?” 无忧盯着她不停吹气的樱红双唇,有点楞楞的,呆呆地回答:“不疼……” 文心这才放开他,看到无忧身上仅着一件丝质内袍,长裤早已被撕裂,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曳飘荡,隐隐露出羊脂玉般白润的修长双腿。 她蹙眉,迟疑地问道:“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无忧似乎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昨天突然全身发寒,去了木屋,还是很冷。然后……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我想推开,却推不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又冷又热……”说到这里,他似是非常厌恶地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后来,全身像火一样地燃烧,泡到水里还是好难受……” 文心抬头看了一眼无忧,他正低眉思索。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牙齿轻咬着柔嫩润泽的唇瓣,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看到你在我身边,感觉……有……”他摇摇头,“后来就不记得了。”清澈如昔的眸子荡起圈圈涟漪,在羽睫的遮掩下,蓦地消失无踪。 他抬眼望向文心,似是等待她的解答。 文心无奈地摇摇头,果然不记得了。 看他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文心一阵尴尬。这种事她怎么开口? 于是她故意转移话题,瞪大眼睛,似是非常惊讶地对无忧说:“无忧啊,你的毒药是不是没有了?” 无忧一愣,仿佛才发觉自身的狼狈,茫然地说道:“毒药在外袍的袖袋里。可是……”他水汪汪的大眼朝周围望了一圈,纳闷地低语,“我的外袍呢?” 文心嘴角抽搐,也不管他的疑惑,就拉着他到溪边洗漱。 洗毕,和无忧回到木屋。文心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捡起了两人的外袍,拿着遗留在一边的包袱。待看到地上的尸体,她心中又腾起了一股怒火,恨不得再在上面狠踹几脚! 无忧从门外看到屋内的一地狼藉,眼皮忽的一跳。随即淡淡的转过头去,张口欲言—— 文心未等他有所言语,便帮他套上了外袍,拉着他匆匆离去。 两人肚子都“咕噜咕噜”的叫着,文心打开包袱拿出一块点心,正欲递给无忧,突然一顿! 她反反复复看着手里的食物,又凑上去闻闻,摇摇头,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于是对无忧说道:“你尝过这个点心,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无忧盯着她手中香喷喷的点心,蹙眉道:“我似乎就是吃了这个才不舒服的。可是……”无忧凑过去闻了一下,继续说道,“里面添加了仙灵毗、玉桂、九香虫等药材,恩,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只是,这些应该没有任何毒性……” 无忧说完似是颇为迷惑,低头迟迟不语。 文心诧异,果然有问题!这些很有可能就是春药的成分,也许是专给男子服用,所以自己没吃出问题。可是—— 施翩翩有什么理由算计他们? 文心一阵烦躁:“算了,管她有什么理由!既然这次计谋没有成功,她肯定不会罢手,总有一天还会见面!——到时候,也该让她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肚子又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文心颇感无奈。东西还是要吃的。 她看着手中的点心,只留了一小块,其余全部扔了出去。 无忧见之不解,问道:“怎么还留着?” 文心眉眼一弯,打趣道:“还不是为了咱们的灵圣毒尊!以后这个也可以拿来研究研究啊!”文心心道:你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万一又发生这种事怎么办? 吃一堑,长一智。文心甚至还万般郑重的思索着是否有必要给他上节性教育课。 在山林中找吃的东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沿着山路寻找,也没见到什么可以入口的,于是,两人一起进入了密林。 刚进去,枝叶还比较稀疏,越是往里,树木越是盘根错节、绿波翻涌,甚至让人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地上草叶茂密,为防踩着什么,他们各自捡了根树枝,边探路边前进。 文心小心走着,不时地望望四周。 突然,她发现一棵枝桠伸展的大树上,缠绕着一条红色的小蛇!它头顶一点金色,碧绿的双眼死死得瞪着文心,口吐红信,发出“咝咝”的声音。 文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脸色发白,满脸惊恐;左手颤抖地指着小蛇,右手紧紧的抱住无忧。两条腿牢牢的缠在他身上。 无忧微愣,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欣然一笑:“原来是金赤蛇啊,这可是好东西呢。看样子,今天还会碰到传说中的血鸾啊!” 说罢,空出的左手衣袖一挥,微风飘过,金赤蛇浑身一松,蓦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无忧对文心安慰道:“别怕,它已经死了。” 文心听罢,颤颤巍巍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朝树上一看,不在!文心微感疑惑。 无忧轻轻笑出声来:“在地上。”随即,将文心扶到一旁,自己跨出一步,捡起地上一动不动的金赤蛇,两手一摆弄,就把蛇胆掏了出来,小心收好。 文心一愣,埋怨道:“要那个干嘛,怪恶心的。” 无忧微微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罢,向前走去。 文心嘴巴一撇,闷闷地跟上。 无忧一路走在前面,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渐渐地,缕缕阳光射了进来,林木愈发疏落。 前方忽然冒出一汪清潭,碧如翡翠,光可鉴人。一棵千年古树静静的立于一旁,枝叶婆娑,树影斑驳。 无忧轻轻地走上前,朝树上望去,枝叶掩隐之下,微微探出了一颗小脑袋。朱红色的头,镰刀形的嘴细长弯曲向下,前端为黑色,后部为淡红色。一双金色的眼睛怯怯的看着来人。 竟是一只奇怪的小鸟! 无忧嫣然而笑。掏出收好的金赤蛇蛇胆,小心翼翼地放于地面。慢慢退后,站到文心身边。 文心一脸困惑,看着无忧,正欲出声,谁知无忧突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清润柔嫩的触感令文心一阵呆楞,随即便看到那只小鸟张开翅膀飞了出来! 原来并不是小鸟,它的体积比麻雀大好多倍!只是头部很小,身体纤细! 它的双翼宽而长,只是尾羽却很短。全身羽毛呈鲜红色,光泽闪亮,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只见它在古树上方盘旋了几圈,便俯身而下轻轻落于地面。它的颈项细长弯曲,亭亭静立之间,给人一种闲适幽雅之感。 不过,它并没有停留很久,而是缓步接近蛇胆,倏地一啄,蛇胆就被整个吞了下去! 文心略有诧异,敢情取蛇胆是为了讨好一只鸟? 红鸟享受好美餐,并未把他们忘了。它优雅的撩起脖子,抬头静静的看了两人一眼。金色闪亮的眸中似乎少了一份怯懦,多了一份感激!? 文心一阵呆愣,眼看着大鸟展翅而飞,长鸣了几下便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 回过神,她一把拉住无忧的手,疑惑的问道:“它是喂饱了!我们怎么办?” 无忧柔柔一笑,如琉璃珠般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轻轻说道:“不要紧,我们再等等。”于是走到潭边,靠着大树坐了下去。 文心迷惑,一脸郁闷的坐在他旁边。 清风抚面,潮湿而润泽,让人感到异常舒适。只是—— 如果肚子不是那么空虚就好了! 文心甚至想下水捞条鱼来烤烤!可惜——她没这抓鱼的本事。 红鸟盘旋着回来了,它轻飘飘地落在一处粗壮的枝桠上,镰刀形的嘴里叼了好多红色的小果子。 它忽然张开嘴,一颗颗果实纷纷掉落,滚到地上。 无忧忙过去捡起,然后走到潭边用潭水洗净。分了一半给文心,微笑着说:“可以吃了。” 文心微微一愣,疑惑的说:“能吃饱吗?” 无忧点点头,靠着她坐下,拿起一颗果实咀嚼了起来。 文心饿得慌,也就不管不顾的开吃。酸酸甜甜,有草莓的味道! 当她想吃另一颗时,无忧一把止住了他的动作,说道:“血鸾果不可多吃,一颗就能饱了。” 文心心中诧异,感觉腹中仍是空虚的紧。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文心也不敢再吃,万一一个不慎,吃出了人命可就糟了! 他们俩将剩下的血鸾果收了起来。在山中还需要走几天,吃的就这点了。 两人又在潭边休息了一会儿。红鸟躲在层层密叶中不时的观察他们,金色的眼睛一对上文心好奇的目光就快速把头缩了回去。文心心下好笑,撩起无忧一缕墨发放到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那是什么鸟啊?挺有灵性的嘛。” 无忧微微前倾,拨了拨清澈的潭水,修长的手指在幽幽碧水中,更加显得晶莹玉润,他笑道:“是血鸾,传说中的灵鸟。喜食金赤蛇蛇胆,可惜天性胆小懦弱,猎捕很少成功。退而求其次,只得吃血鸾果了。” “那血鸾果一定是佳品了!”文心开心道,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山林奇遇? 无忧点头头:“算是吧,一颗能抵一天的饮食。还有,味道还算不错。” 文心嘴角抽搐。 “不过……”无忧收回放入潭中的手,用丝帕擦了擦,说道:“因为血鸾胆小,所以多为群居,可这一只……”无忧疑惑地抬头望了望正偷偷打量他们的血鸾,纳闷道,“这里怎么看都只有这一只!怪哉——”说罢,陷入了沉思。 文心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无奈地说道:“别管它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两人欲走,血鸾突然发出哀哀鸣叫,两人顿住,抬头望去—— 血鸾戚戚然的看着他们,金色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文心一愣,暗想自己眼花。 谁知无忧轻轻叹道:“想必它独居颇为孤单。”说罢,展臂。 血鸾长啸一声,张开双翅,飘飘然落于无忧臂上。嘴里叼着一块圆环玉佩,玉红无暇,细腻柔润,竟是上好的芙蓉玉! 无忧一愣。 血鸾将玉环留于无忧掌中,然后展翅飞入天际,消失无踪。 “既然是血鸾所赠,我们自然要收下。”无忧说罢,从袖袋中抽出一根冰蚕丝,串起玉环,给文心带上。 文心看着颈中的芙蓉玉环,红光流动,荧荧生辉,笑盈盈地将其塞入领中。 欧阳山庄喜临门 两人又在山中行了几日。白天行路,晚上随意找个山洞,在周围洒些药粉便自然而然的凑合的睡。清早一醒来吃颗血鸾果便匆忙赶路。虽然艰苦,但也算一路平静。眼看就要下山了,两人不禁欢喜雀跃。 他们穿过密林向前望去,突然眼前一片开阔—— 竟是一大片蒲公英花田! 满山坡鲜绿欲滴,零星点缀着嫩黄花朵,最惹人叹息的,却是那轻盈洁白的花种!飘飘柔柔,如春天飞舞的雪花。 文心失神地看着那一朵朵飘飞的雪白,呆呆的说:“我从小就最喜欢蒲公英了……如果,我有一片这样的花田就好了……” 无忧微微一笑,说道:“这容易,兰泽谷很大,我们可以种上一大片。” 文心微愕,调皮地说道:“那块宝地还是留着给你灵圣毒尊做药田吧!小女子想看的话,还不如来这里——天然的哎——”随即冲进花田一阵奔跑。 无忧看着那轻盈欢快的身影,低眉敛去眸中的一抹深思。 两人终于下了山,进了城。 不论何时何地,他们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可是,这一次路人惊叹艳羡之余似乎夹带着一丝怜悯……怜悯? 文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闷闷地向无忧问道:“我们俩看起来有什么不对吗?”她这辈子都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感觉颇不是滋味。 无忧面色怪异,吞吞吐吐地说:“我早就想问你了……我的衣裳怎么……怎么破成这个样子?”说完,瞟了一眼破碎的下摆。 虽有外袍罩着,但行走之间步履生风,隐隐可以窥见长裤上的一道狭长裂缝。 文心又低头看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连日来山中奔波,外袍被树枝刮了不少口子。加上衣物脏污,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文心深感挫败,一向整洁的自己竟然弄得如此邋遢!她厌恶的皱皱眉,拉着无忧来到一间看起来规模颇大的药铺。 伸手取出一颗血鸾果,文心就对着掌柜叫道:“掌柜——” 掌柜正低头算着帐,听有人唤自己忙抬头。这一看,就呆了呆!——竟是两个翩翩美少年! 可再仔细一看,两人穿着破烂,与那一身出尘气度极为不符。心中猜测可能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不禁产生怜惜之情。 于是问道:“两位小哥有何事?”语气很是客气。 文心将那颗血鸾果在掌柜面前一放,微笑着说:“请问掌柜,可认识此物?” 掌柜凝神一看,顿时愣住,激动地说道:“这……这可是血鸾果?” 文心心下暗道:有门! 于是悠悠然的说道:“掌柜好眼力,此物正是血鸾果。” 掌柜满眼放光,急急地问道:“小哥是从哪儿寻来的?此物可是药中的宝贝。传闻长在山峦之巅,还有神鸟守护。得来不易啊!” 文心心下了然,暗暗瞥了一眼无忧,心道:我就猜是好东西!只有无忧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少年才会用这宝贝果腹。是不是该劝劝他博览群书,不要过于偏科? 文心心里打着小九九,没顾上回掌柜的话。 掌柜也不逼问,谁会愿意将这等好事随意透露? 于是问道;“小哥可否将它卖于我,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 文心故作为难:“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摘来的……话说那天下着暴雨,山路湿滑,狂风阵阵,我一瘦弱少年……”文心一阵喋喋不休,抱怨着采摘过程如何如何的艰苦,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奋不顾身,待抱怨完毕,却已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掌柜一时急了,忙道:“五千两!” 文心微微一笑:“成交!”却发现无忧一脸莫名地看着她。她暗暗皱眉:果然是世外少年,不识人间疾苦! 钱一到手,文心就赶紧带着无忧去成衣铺置办了几件衣物,找了家客栈住下。 两人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穿上干净的衣服,计划着明天租辆马车就赶去欧阳山庄。 欧阳山庄就位于城外三十里的清平山下。山庄大气恢弘,自有武林第一庄的领袖风范。 此刻还是寿宴前两天,来客却已是络绎不绝。全庄上下布置一新,处处喜气洋洋。 门前不远处欧阳山庄的少庄主欧阳岳正与来客寒暄,门口几个家丁一个收礼单,一个招呼客人入内,另几个忙着搬寿礼。真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啊! “叮玲叮玲”一阵悦耳的铜铃声伴着“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嘈杂的人声中分外清晰。 门口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辆小巧精致的四轮马车缓缓而来。马车由四匹俊马拉就,车夫手起鞭落之间,井然有序,看得出驾车技术甚好。车身青纱作帘,简约雅致。车厢前后四角各挂着一串铜铃,一路叮玲作响。 马车在山庄门口稳稳停下,众人瞧去,却见从上面先后下来一青衣一雪衣两位少年。 当前的青衣少年,眉眼弯弯,冰肌玉骨,神色两分俏皮,三分淡然,五分温柔。一身淡色布袍,显得清瘦而朝气。其后的雪衫少年相貌十分秀美,乍看上去仿佛柔软而纯粹,却因那眉间的一点胭脂色,多了两分高雅,三分妩媚。一袭雪衫,一管玉箫,柔美飘逸,如碧落仙人。 众人惊叹:好一对灵子仙童! 却纷纷猜测着他们的来历。 青衣少年递上名帖,雪衫少年随之将一深红礼盒交于家丁。 欧阳岳上去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疑惑道:“林文心?慕容无忧?” 耳尖的客人突然冒出声来:“啊!原来是琼花盛宴的夺魁者!”其余人顿悟:原来是演奏出那天籁之音的两位少年啊! 此刻,两位少年并不知晓,在他们历险山林之时,因琼花盛宴上的突出表现,两人早已声名鹊起!文人墨客震惊于他们的好诗才,武林豪杰羡慕他们笑看江湖风云变幻的洒脱,而闺中娇女则芳心暗许,深深拜倒在他们的绝世圣颜之下……几天之内,两人成为天朝陈国街头巷尾众人茶余饭后聊天八卦的好题材! 欧阳岳也听过他们的传闻,却没想到竟是两个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他虽震惊,却仍不忘让一旁的家丁招呼两人去客房休息。 此时,欧阳山庄紫茵居,一中年华服男子殷切教导着坐于桌前的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英气逼人,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正是欧阳山庄的大小姐——欧阳紫。另一位中年男子自然是庄主——欧阳廷。 此刻欧阳廷慈祥的说道:“紫儿,趁这次爹爹办寿宴,让爹爹帮你寻个好夫君怎么样?” 欧阳紫听闻,原本明丽的脸蛋涌起一股落寞,她懊恼地说道:“爹爹!你明知道女儿心中有人了,怎么还……” 欧阳廷摸了摸胡须,微笑道:“可是那小子一直不表态,爹爹也不知道他对你是否有意。你总不能为他一直拖着吧。等你成了老姑娘,想嫁也嫁不出去咯!” 欧阳紫听出欧阳廷是在调侃她,也不以为意的说:“那就让我等吧。反正有爹爹养着。”说完,又闷闷地把玩手中的剑。 欧阳廷一时语塞,随后无奈地摇摇头,道:“想不到我欧阳廷竟有这么一个痴情的女儿,唉——我这做爹爹的可怎么办才好哦——” 欧阳紫不语,任她爹独自抱怨。 这时,欧阳岳走了进来,对欧阳廷笑道:“爹,今天赶来的客人孩儿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还有,这是礼单——”说着,将手中一张红纸递了过去。 欧阳廷大致扫了扫,就转身对欧阳紫笑道:“紫儿,到今天为止,已经来了不少江湖少侠,其中不乏英俊潇洒家世显赫风流倜傥武功卓绝的年轻俊杰——”待看到欧阳紫微青的脸,他只好停了下来,将求助的眼光投向欧阳岳。 欧阳岳心下了然,连忙接上:“对了,今天还来了两个特别风雅的少年,就是琼花盛宴的夺魁者——林文心和慕容无忧!真是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啊!” “想必也是武功一流的翩翩少年郎!” 欧阳廷感慨,随后语气一转,说道:“就是不知师从何处?现下来客已不少,也不乏无门无派的少侠。岳儿,为防意外,务必小心谨慎。” 欧阳岳应了一声,随口说道:“爹,不如我们也帮小妹办个比武招亲?” 欧阳岳越想就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觉笑出声来。 欧阳廷也是眼睛一亮,然后万分慈爱的对欧阳紫说道:“紫儿,就趁这个比武的机会,我们来试试那小子,如果他对你有意,必会上场。你看如何?” 欧阳紫面色微缓,却仍是沉默不语。 再说无忧文心二人,随着家丁来到后园客房之后,就出来在附近的园中逛了逛。期间也遇到了不少游园的客人,只是虽然人家对他们慕名已久,文心却是不认识任何人,接触到他们或惊艳或怀疑的目光,文心只是微笑而过。至于无忧,却是一脸漠然。 两人在廊中稍作休息。 时值初夏,紫藤花开。藤条缠绕着廊柱,花穗垂挂在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 微风吹来,花枝摇曳,如波如纹,偶有几朵藤花落下,飘至两位少年的墨发身间,如胭脂朱笔,只微微勾勒,便为两人淡然出尘的身姿抹上几许娇艳,如梦似幻,唯美之极! 而这难得的静谧却忽然被一阵嬉笑声打破,两人抬头望去,却见对面屋顶上站着一名黑衣少年。肤色略深,一脸玩世不恭,却不可否认他的高大英俊,艳气逼人。 无忧一眼便认出他就是明霞山上撞了文心的少年,所以并未给他好脸色看。至于文心,并不记得见过此人,所以满是疑惑。 少年见两人不语,痞笑道:“两位,这么快就忘记小爷我了?” 文心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怔,随后愠怒的喊道:“原来是偷了逸寿丸的小贼!”她略一点地,就忽地冲天飞起,转眼便轻轻落于少年身旁。文心心下惊疑,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本领! 虽讶然,却也不忘向少年讨回失物:“小贼,把逸寿丸还来!” 少年哈哈大笑:“晚了,小爷我早已卖出,怎么还?不过……”说着掏出一叠银票,悠悠然道:“卖出的银子和先前在明霞山上偷你的钱全在这儿了!小爷心情好,就全还给你们!” 文心听罢更是愤怒,居然钱不是自己弄丢的!竟是他…… 无忧淡淡的面容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原来明霞山上那一撞便将银票撞没了…… 少年看文心面色更差,嬉笑一声,说道:“小爷名叫花小小,两位小弟后会有期啊!”说罢,如一阵风般蓦地消失在文心眼前。 只余下那叠银票静静的躺在她的脚边…… 招亲比武闹寿宴 两人回到客房,文心仍是皱眉不语,虽然钱是还回来了,可花小小那态度,让她心中颇为不快。 无忧似是看出了什么,安慰道:“花小小乃妙手门门主,轻功卓绝。但平日里也只是以偷盗为乐,不足为惧。如果你真的厌恶此人,我便让他从世上消失,不过是挥挥手的时间罢了!” 文心虽知道他这是安慰之词,心中仍是感动,心情缓和了不少,叹道:“我也没有多生气,就是看不惯他的为人!算了,我不和小人计较。” 两人在房中用完晚饭,洗洗便上床睡了。 夜色旖旎。 隔壁客房隐隐传来一阵阵暧昧的声音。女子似拒还迎的娇媚呻吟和男子低低的粗喘夹杂在一起,连带着木床震动的“吱噶”声,弄的文心满面羞红,尴尬不已。 她从来没这么痛恨过自己超强的耳力! 她转头瞧了一眼无忧。跳跃的烛光透过粉红的纱幔,映在他秀美精致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晕色,如梦似幻。 文心轻叹了一声,暗恼自己的心神不宁,自己睡不着还埋怨人家。于是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隔壁娇喘声加大,床铺摇曳的也越发响亮,竟然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文心一边皱眉一边自我催眠:“听不见听不见……” 却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丝丝唆唆”的声音,她侧身看去,却见无忧突然坐了起来,下床摸索了一阵,然后拿了什么吃下。 文心疑惑,问道:“无忧,你怎么了?” 无忧慢吞吞地移到床前,回答:“也许是夏天到了,突然觉得有些燥热,找了点沁心丸服下。”说罢,就上床躺下。 文心微怔,随即一抹怪异涌上脸颊。不用再问什么,她闷头睡觉。 第二天下午,两人准备再去园中散步。 刚开房门,就见隔壁客房走出一个黑衣女子。女子的五官长的极为平凡,皮肤却雪白,嘴唇红艳艳的,显得妖娆无比。 文心略感不自在,昨天夜里的……莫非是她…… 女子见到两人,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她刚消失在园门口,无忧便凑到文心耳边,低低说道:“她易容了。” 文心惊异:那女子必不简单!易容而来必有图谋! 转眼又想到自己不过来做客,想必也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便释然的跟着无忧离开…… 第二天正是寿宴当日。欧阳山庄异常热闹。 大厅内,宾客说着恭喜的话,主人家向众人敬着酒,接受道喜。满室喜气洋洋,宾主尽欢。 文心无忧二人选了个偏僻靠后的位子。两人本就是纯粹来凑热闹的,也不宜太过张扬。 他们周围也似乎是武林中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虽然不停地往他们身上看,两人也不介意,只是侧耳倾听着大厅中的对话。 无忧虽然甚少出门,但因其师父的刻意教导,他对武林各派也算了若指掌。他师父还特意给他看过不少人的画像,所以此时,他正悄悄指着各式的人物向文心介绍。 文心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惊讶之余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其他桌也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识得两人的,有些投以钦佩的目光,有些不以为然,想着不过是两个柔弱书生。不认识两人的,有的暗暗猜测他们的来历,有的则摇摇头,感叹江湖后辈不济,瘦小得竟像提不起剑似的。 王子川于昨晚抵达欧阳山庄,一听两人已到,便匆匆前去打招呼。现下在远处正与一帮熟人客套,虽很想坐于两人身旁,一时间也无奈脱不开身。 临到末时,丫鬟从内堂请出了一位紫衣少女。少女明眸皓齿,英气逼人,行动间优雅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有客人认出,女子便是欧阳山庄的大小姐——欧阳紫! 只见欧阳廷满面笑容,对着众宾客说道:“这是小女欧阳紫,素来仰慕各位的不凡武艺。今天江湖侠士云集,想与众位年轻少侠比试比试。不知各位可有兴趣?” 他这一番话说得甚是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结合外面刚刚搭起的擂台,虽然开始疑惑,现在也颇为了然了,不就是比武招亲嘛! 欧阳紫也是个难得的美丽女子,其父还是武林盟主,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新娘人选。于是有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 当前上台的是一个浓眉俊目的少年,自称青城派刘俊。 两人抱拳一礼,便起势开打。 刘俊使得是一套掌法。此掌法走的是厚重稳健之路,虽然刘俊招式耍得精妙,但吃亏在内力不足,无法充分发挥出这套掌法的威力。 再观欧阳紫,她也未使用任何兵器,以拳敌掌。此拳法的精要所在就是需出拳者灵活应变。欧阳紫为女子,本就身手灵巧,加上轻功不错,便轻松占了上风。 刘俊自知不敌,也不恋战,他本是前来凑凑热闹,所以收掌便道:“欧阳小姐武艺不凡,在下认输。”说罢又是一礼,就下了擂台。此番举动颇有名门正派的风范,开了个好头,其他人也礼让着等着机会上场。 那边摩拳擦掌,这边文心无忧看得欢欣。文心虽不懂武功,但眼力极佳,台上的一招一式在她眼里都像慢动作似的,所以边看边讲给无忧听。 无忧目之所及都是台上两者互相缠斗的身影,看的不是太明白,幸有文心在旁边解说,加上自己对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艺的了解,也能进行一番分析。 此时欧阳紫已打败了不少对手,看得出武艺确实不错。虽然看似有点疲累,但仍能沉着应对。只是每打完一人,她总会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视线每每移到王子川那边,脸上就一副怪异的表情,似是高兴,似是悲伤。 文心暗暗疑惑:难道欧阳紫在盼望着王子川上场?她早就对王子川芳心暗许?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文心一个劲的在台下瞎想,台上却又上来了一人。 此人使鞭,乃灵蛇鞭传人陆清。长相虽然一般,但浑身上下一股子英气,似乎武功不弱。 两人相互见礼后,欧阳紫便先行出拳。虽然身姿仍是轻盈灵活,但久战下来,体力也略微不支。与刚上场的陆清相比,动作明显迟缓。 欧阳紫似是很不甘心,奋力出招,但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这样看来,陆清算是欧阳廷的未来女婿,似乎比武招亲应该到此为止。但台下有人出声反驳,说欧阳紫长时间应战,身子不支才会败北,武艺并不比陆清差。 欧阳廷乐得有人这么说,他心目中的那个女婿可不是此人! 于是欧阳廷抱歉地对陆清说:“陆少侠,你看这情况……” 陆清也是个爽快之人,他见欧阳廷吞吞吐吐,也自知赢得不算公平,就抱拳说道:“晚辈知晓盟主的意思。那就再让台下诸位与在下比试,如果在下输了,自当离开。” 陆清说的颇为有理,欧阳廷就是不愿意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一时间全场侠士,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场,欧阳廷不觉呆了呆。 无忧文心自然乐得看热闹。只是好像有人不愿轻易放过他们似的突然出声道:“林公子,慕容公子,两位少年俊杰,如何不肯上台?莫不是看不上我这欧阳妹子?” 此人正是王子川,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到了他们身边。 文心刚想解释自己不会武,王子川便先一步开口,对着擂台那边大声嚷道:“等一等,我这边有人想与陆少侠切磋一下!”声音洪亮,瞬时传遍全场,似是用了几成内力! 他说完还不忘转首对两人露齿一笑。 文心一阵呆楞: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的笑容异常刺眼?居然还觉得阳光?觉得可爱? 她左右为难。 现在所有人都刷的将视线移向她和无忧了。无忧当然不能上场,他一上去准有人会当场丧命。而且看着他为娶亲而打擂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了!——可是,她是女的啊! 文心心中哀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想着自己什么都不会,输是必然的,就怕被伤到,疼啊! 其他人自然不清楚文心的想法,有些人早已觉得文心不凡,就等着看她上场了!现在终于如愿,自然看得目不转睛。 欧阳廷从儿子那儿听说这位就是林文心,也颇为好奇。看她的身子骨好像单薄了点,不知功底如何,也甚是期待。 文心抱拳行礼,抬眼便见陆清一鞭子猛的甩过来!大惊,飞身闪开!可那长鞭就像有生命似的紧追而来,文心左躲右闪,心里暗叹倒霉。 台下众人见文心身法快捷,每一鞭都躲得极为巧妙,却只是一个劲的躲闪,猜测她是故意不想拿出真本事来! 陆清也以为文心瞧不起自己,只是上来随意戏耍两下,便也不再留情,下手更是快而准! 虽然对方鞭子更快了,但看在文心眼里仍是清晰无比,看多了,也自然摸清了他的套路。所以也不愿一直这么累的躲下去。她瞅准一个空挡,伸手用力一抓一拽,鞭子便到了她手上,而陆清一个不慎摔倒在地。 胜负已分。 但文心如何会想到自己会胜,她只是一心想抓住鞭子,稍微缠斗一下,再装个跌倒什么的就可以下台了。谁知偏偏是陆清摔了呢?文心双眼微眯,疑惑不已,陆清却已从地上站起。 只见他站定身子,对文心抱拳说道:“林公子武艺高超,不用一丝内力也能将在下打倒在地,在下佩服!”语气颇为诚恳。说罢,转身离去。 文心更是疑惑,嘴里说着“承让”,心思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众人听闻文心未使用内力就打败了陆清,心道果然是少年高手,却不知真正的实力何等惊人! 此时擂台上就剩文心一人,长久不见其余人上来挑战,文心内心煎熬啊! 再观欧阳廷,似是对文心的表现颇为满意,微笑着在一旁悠悠地摸着胡须。 欧阳紫虽然对文心感觉良好,可毕竟已有心上人,现下可能这位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婿了,也不免着急。 而台下无忧也皱眉不语,文心懊恼:难道真要娶了人家不成?或是现在快点说出自己是女子的事实? 文心心中慌乱,此时却突然从下面冒出一个声音:“等一下——”转眼间一人飞身上台! 文心抬头,见到来人时,愣住—— 浮云幽月夜旖旎 上台的竟然是一位女子! 而且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他们隔壁客房的黑衣女子! 台下众人也是一阵呆楞,随即便有人叫喊:“没见过女人想娶女人的!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其余人纷纷附和。 欧阳廷开始也是一呆,随后释然的笑了笑:想必这女子也看上了人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另娶他人。也罢,那就让她先闹上一闹,反正女儿中意的并非这个林文心。说不定拖一拖……那人……想着,又朝王子川的方向看去。 文心现下也反应过来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来者何人,而是自己能够脱身就好!再看欧阳廷站在一边也没说什么,那就出手吧!不过,她哪里懂得什么招式,想先出手也难啊!于是愣愣地在台上等着。 黑衣女子对着她妖妖一笑,眼中满含暧昧。文心顿时头皮发麻:她不会看上自己了吧! 却见女子突然弓身退后,抽出腰间宝剑,略一停顿,便飞一般的向文心刺来—— 剑气袭人,势如破竹,文心只感觉耳边似有风声凌厉,抬眼便见那细密的剑势密密麻麻的笼罩而来!小心肝一抖!文心蓦地扶地而下,几个盘身旋转,堪堪避过了这逼人的剑气!女子眉头一皱,便向她挥出第二剑、第三剑……女子与陆清不同,她的身法更快更妙,不停地缠绕着文心,一有空隙就刺剑而来! 文心仍是左右闪避,一弯腰一跳跃之间也是动作灵敏。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 但只有文心自己心里了然,之前与陆清一战,已耗了些体力。现下此女子攻势凌厉,下手狠准,自己应付已有些疲累,这样下去,自己难保不会受伤。 本着让自己不伤一丝一毫安然下台的原则,文心怎么着也不能懈怠!可是……自己该如何化守为攻呢? 她突然眼中一亮——有了! 众人只见文心急速向后推开,然后缓缓起势,两臂呈抱球状,两腿微曲,弓步虚步马步不停变换,却仍是慢极!移至女子身边,几个出手招式都是众人未见过的,看似缓慢,却刚揉相济,沾连粘随,只要与对方接触,一搭手便粘住,不是立即收回,而是继续不断加力,直至使对方跌倒或被掷远扔出。真是以静制动,以慢胜快! 女子几次摔倒,却很快爬起,举剑就袭,而文心却几个转手,四两拨千斤般地巧妙避开,身法之奇妙,另人叹为观止! 又见女子飞身而来,文心心想是时候了,于是转身退到擂台边上,趁她刺来时假装不敌摔下身去。 谁知女子弃剑,上来就是一掌,毫不留情!正好打在文心腹部!文心只觉身上一股热浪袭来,眼睛一花,便如愿摔下了擂台! 可是—— 奇怪!?明明自己被打中了,却一点儿也不疼! 抬头看向擂台,女子竟然倒地不起! 她一手撑地,两眼瞪大看着文心,满脸不可置信,张口颤颤巍巍地说了一个“你”字,便喷出了一口鲜血,随即昏了过去…… 众人看着眼前的情况,也着实不解。然后又想到必是文心内力雄厚才将女子震开!心下不由惊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又感叹着果然人不可貌相,文弱书生竟是世外高人! 此次擂台被这么一搅和,也不欢而散。可对欧阳紫来说,却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欧阳廷对文心也有些惋惜,虽然是少年俊杰,可惜自己的女儿痴心不改,他也甚是无奈。基于对后辈的照顾,便请文心无忧多留几日。 虽是下午,贺寿的客人却已陆陆续续离开,那受伤的黑衣女子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整个后园客房,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当然也包括王子川。他似乎和欧阳家的人很是熟悉,宴毕就被欧阳廷请了过去。 半开的纸窗,弯月已慢慢爬向天空中央,迷离的月光透过云层中的水凝,折射出淡淡的晕环。 纸窗旁的贵妃榻上,雪衫少年垂目独坐。淡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他瀑布般柔顺的长发上,隐隐闪着墨绿的光泽。夜风夹带着紫藤花的香味入室而来,带起了他微微拂动的墨发,扬起了他雪白飘逸的纱袍。在月的柔拂下,他的周身仿佛闪动着一层朦胧的银光。而他精致秀丽的容颜却拒绝了月的诱惑,融之于阴影之下,使人看不出他的表情,让人猜不透此刻他的想法。 文心坐在油灯前,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俩相对而坐已经几个时辰了,文心不清楚。只知道从比武招亲回来,无忧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低着头沉默不语。任凭文心怎么叫唤他都仿佛听不到似的,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文心开始也是任由他这样不言不语。可现在都月上中天了,平时无忧早已乖乖睡觉!今天怎么…… 文心感到说不出的诡异。她寻思着是不是该把无忧的神志给唤回来。 她轻轻地走到无忧跟前,低头看着他。此时的无忧只到文心胸下,泼墨似的长发如流水般从头顶顺着精致的脸颊勾勒而下,凌乱了一身雪衫。单薄的身子从高处看去更显柔弱……有那么一瞬间,文心甚至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摇了摇发蒙的头,转身在无忧旁边坐下。目光所及他胸前微微飘动的发丝,文心忍不住勾起了一缕,轻轻缠绕在指上。柔顺细滑,仿若丝缎……她茫茫然又是一阵失神…… 初夏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水气吹到文心身上,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醒悟过来。缓缓松开那缕发丝,小心翼翼地捏在指间。 然后慢慢地靠近无忧,抬头看着他低垂的双目。 此时两人靠地极近,只要再靠近半寸文心的脸颊就能贴着无忧的双唇。 温热的馨香围绕着无忧,他长长卷卷的睫毛似有感应似的轻轻一颤,随后,又归于平静…… 文心无奈,心想着要好好开导开导未成年,有事就说啊,怎么偏偏成了闷葫芦? 她将捏起的发丝用发稍挠了挠无忧莹润玉白的脸颊,低低地唤了声:“无忧啊——” 没反应! “无忧——小无忧……” 没动静! 她不放弃! 睁着大大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用至今为止从未在人前表现过的甜得腻死人的嗓音唤道:“亲亲小无忧……” 低垂的眼眸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文心“呼——”地松了一口气,总算会看人了! 想想刚才,她浑身哆嗦,以后她可不想再那样哄小孩了!鸡皮疙瘩都会掉一地的! 还兀自沉浸在思绪里,文心一个不防,便被无忧推倒在贵妃榻上—— 后背蓦地一痛,文心蹙眉忍耐,想不明白到底他在闹什么别扭? 无忧把头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发出声:“我怎么办?”清澈柔和的嗓音此刻似乎夹杂了一丝彷徨,复杂的有种异样的深沉。文心茫然,他想说什么?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他仿佛有些激动,声音有一丝暗哑。 文心不解地问:“我好好的怎么会死?” “她那一掌用尽了全力,被击中的话必死无疑——” 仿若有什么滴在文心颈间,温温热热的…… ——是他的眼泪!! “你哭了!——” 文心捧起他埋在一侧的脸,在跳跃的灯光下,仍是美玉般莹润秀致,然而氤氲的双目下却留着一串泪痕,晶莹剔透。 那是文心第一次看到他的泪! 多么的不可思议! 那么纯粹的眼泪是为她流的么!?—— 她不禁捧下他的脸,凑上前去,伸舌柔柔地舔吮着他的泪—— 苦涩啊——尝在嘴里却又化成了甘甜—— 她像着了魔般反反复复地舔着。心中仿佛有什么化开了,却又淌着丝丝不甘……她究竟想要什么? 无忧闭了眼,乖顺地任她舔着,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泄露了心底一丝不安—— 文心吮完了他的泪,又留恋着将双唇印上了他三月桃花般娇嫩的唇瓣上,清凉温润。 她沉浸在这无端的温馨中,无忧柔嫩的舌却突然卷了进来,紧紧纠缠着她…… 文心愕然!除了那次帮她喂解药,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文心睁大眼睛,深深地看入他的眼底——氤氲着雾气,没有她猜测的情感在内,有的只是丝丝的彷徨,淡淡的迷惘。 她闭上眼睛,伸舌与他交缠——轻轻地、柔柔地,仿佛品尝着蜜糖,却比蜜糖更加柔软馨香。 两人的吻渐渐加深,空气中飘着他们交错的喘息…… 一缕细细的银丝顺着文心的嘴角滑下,两人纠缠的唇舌才缓缓分开。 无忧呆呆地看着文心,又凑上去轻舔她嘴边的银丝。然后低头埋在了她的颈间…… “那个黑衣女子,”文心淡淡地开口,“你是不是知道她是谁?” 无忧颤动了一下,轻轻道:“虽然我不认识她,但从武功套路来看,她应该是无双宫的人。” “无双宫?”文心还没有听过这个门派,有些诧异。 “是江湖邪道榜位列第一的杀手组织。出手阴毒狠辣,毫不留情。所以我怕——”他说到这里,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怕她会杀了你!” 无忧的情绪又有些不稳,突然开口央求道:“文心——我们回兰泽谷吧!武林纷争不断,一不当心,便会遭人暗算!在兰泽谷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管其他事——” 文心抚摩着他柔滑的长发,失神的说:“好啊——明天我就去辞行,我们回兰泽谷……” “真的?”无忧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她,清澈的双眼闪着璀璨的光。不过片刻,又将头深深埋入文心颈间,掩去眸中一抹暗淡之色…… 文心只是侧头苦笑——是时候抉择了…… 悲欢离合事无常 第二天早晨,无忧一起床便催着文心收拾东西离开。文心让他在房里收拾着,自己去向欧阳廷辞行。 来到主院,下人通报说庄主在书房,文心便一路跟着家丁而去。 穿过曲水长廊。文心远远的就听见书房内欧阳廷似在与别人说话。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又极具磁性,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文心心下疑惑,既然有客又何必现在见她? 临近书房门口,欧阳廷欣喜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是林公子吧,快请进!” 文心一踏进书房,便低头行礼,抬头时,发现屋里除了欧阳廷、欧阳紫和王子川外,确实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 此人约有二十五六岁,蜜色的脸上棱角分明,长身挺拔,很是英俊。那漆黑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被他稍稍一扫,文心就有种冷汗直流的感觉。 总之一句话,这个人很危险! 文心最害怕与这类人相处了,太有压迫感! 这时王子川突然开口,开心地说:“林公子,你还没见过我大哥吧!”说着指了指陌生男子,“王子云,飞云山庄庄主,就是我大哥!” “啊——对对对,云世侄啊,这位就是差点要娶紫儿的少年英雄——林文心!”说罢瞥了眼一旁的欧阳紫,可欧阳紫竟然痴痴地盯着王子云? 难道欧阳紫的心上人竟不是王子川,而是他哥——王子云!? 文心呆呆地沉浸在她的八卦世界里,突然听见一声轻咳,蓦然惊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时王子川正兴高采烈地对众人讲着文心救他的经过,还不停的进行一番添油加醋。 文心嘴角抽搐,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救的吧! 刚一抬头,便接触到王子云犀利如鹰的眼神!文心心下一阵哆嗦,暗道:“太可怕了,还是快快告辞,免得夜长梦多!” 随即开口:“欧阳庄主、两位公子、欧阳小姐,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再于贵庄停留。特来辞行,多谢这几日的招待。”说着,便向他们抱拳行礼。 “林公子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么?”说话地不是别人,竟然是王子云! 文心头皮发麻,心里一阵抱怨:大哥,我们第一次见,以前没得罪过你吧! “是啊,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怎么就急着要走呢?”王子川也凑热闹。 自然,欧阳廷也似乎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庄,急忙说道:“不知鄙庄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林公子昨天还答应老夫多留几日,今天怎么就要辞行了呢?” 文心被三人夹击,一时不知应付哪个,万分歉然的说道:“不是贵庄的问题,在下确实临时有事。真是对不住各位了——”说着又转身对王子川笑道:“咱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说着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就要跨出门去—— “林公子——”低沉而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文心刚跨出去的一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连忙扶住门框,稳了稳欲倒的身子,慢慢地转过身,僵硬的问道:“不知王大公子还有什么事?在下现在真的……” 没等文心说完,王子云就打断了她的话:“林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指了指书房对面的厢房。 文心皱眉,这人究竟想干什么?他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罢了,怎么…… 她突然联想到以前听过的耽美文,有什么强攻弱受的。现在看看自己,虽然是女子,但别人不知道啊!她和无忧不正是典型的弱受嘛…… 再想到前阵子无忧的春药事件,她心里一阵打鼓。刚想回绝,抬眼瞥见王子云不容拒绝的坚定眼神,文心心下掉泪,嘴边强扯出一抹笑容,做了个请的姿势——便随着王子云出去。 王子川心中疑惑,平时冷言少语的大哥怎么主动找人聊天了呢? 他一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暗暗跟了过去。 文心自然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从呼吸及步伐来看,她知道是王子川。因为自己担心王子云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自然很乐意有人跟着。 文心一踏进厢房,王子云便立即把门关上,文心惊疑,刚要说话,就突然被他点了全身的穴道! 此时文心全身不能动弹,哑穴还被点了!她只能瞪着琥珀色的大眼,无声却强烈的控诉着! 门外王子川左右听不出里面的动静,便从一旁微开的窗子缝隙中看去—— 这不看还好,看了吓一跳! 他……他最最敬爱的大哥……竟然……竟然在剥林公子的衣服!! 王子川震惊不已!——难怪,难怪江湖上那么多漂亮的女子对大哥倾心不已,大哥却不屑一顾!原来—— 原来大哥好的是——男风!! 王子川再也维持不了平日灿烂的笑容了,一张脸如纸般变得惨白,目光凄绝惨绝,踉踉跄跄地离门而去…… 门内文心痛苦不已!本来还指望着王子川进来解救自己,可现在……听着门外远去的步伐,文心心中绝望啊!! 她就害怕眼前这人是男女通吃,知道自己不是男的还会对她下手! 眼看外袍已被他剥落至地上,他又开始脱她的内衫了—— 文心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谁知—— 内衫刚退至肩下,他突然没了动作,反而将它拉上,然后—— 又开始将地上的外袍捡起,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 文心终于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心心——”低沉的男声带着腻死人的语气传到文心耳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他……他刚才叫自己什么? 文心突然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那魔鬼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心心——” 文心呆楞——却听得魔音继续穿耳:“心心——我以为这辈子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文心面色僵硬——难道自己是魂穿?这身体真的不是自己的?而身体真正的主人名字中也带一个“心”字?巧的是面前的王子云和她还是有暧昧关系的老熟人? 文心心中猜测不已,而王子云仍在继续:“老天果然待我不薄——Good Luck! ——” 又是一声惊雷!!他刚才说的……说的那句好像叫——英语吧! “心心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害得我都认不出你了!偏要看到你肩上的那个圆形胎记才敢认你——” 也许觉得对方的沉默有些不寻常,他才察觉点了人家的穴道,于是慌忙解开—— “你究竟是谁?怎么连我身上的胎记都清清楚楚!”穴道一解,文心就大喝而出! 谁知对方竟然毫不留情对她闷头一拍:“死丫头,连你大姐都不认了啊!说话还这么没礼貌!谁教你的?” 他说——他是她大姐!?——文心突然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有点不够用!头晕忽忽的——呐呐出声:“楚楚?——” 看着眼前一张英俊刚毅的脸,居然露出泼妇般龇牙咧嘴的神情,文心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原来,楚楚三年前去外地工作时,因一次车祸就穿到了这里,居然还是穿到男子的身上!虽然一开始震惊不已,但时间久了也只能认了。况且楚楚是个工作狂,身为飞云山庄的庄主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做,忙着忙着也就振作了起来。只是也不忘想办法回去。 当然,楚楚现代的身体并没有死亡,里面住着真正的王子云!——也就是说:他们交换了!更奇特的是——他们俩还经常做梦梦到对方! 还有楚楚也找过如尘,得知了因缘珠的事情,只是和自己一样,一直寻不见踪影! 文心心中感慨:昨晚还信誓旦旦地向无忧保证和他一起回兰泽谷的,现在楚楚却偏偏要拉她回飞云山庄!——这下可愁煞了她! 她心中郁结,一路低头沉思,就这样直直的进了客房,拿起一边的茶杯仰头便喝——心想着先润润嗓子再和无忧说说—— 喝完茶,文心心虚地低头看着空杯,讨好地说道:“无忧啊——我跟你商量件事儿怎么样?——” 一阵沉默—— 文心暗想,难道又闹什么别扭? 也不敢抬头看他,因为现在是真的心虚啊,随即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满室寂静—— 文心奇怪,暗笑莫非真的发脾气了?就欲抬头安抚:“无——” “忧”还没出口,笑容便生生僵在了脸上—— 桌、椅、床、榻、柜整整齐齐——就是不见无忧! 文心呆了呆,忽的满屋子地疯找——床底、柜子里、帘幔后……能找的地方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了!可是—— “无忧——”文心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别和我开玩笑了!你藏哪儿了?——” 没有人回应她!——各种不好的预感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突然冲了出去—— 一间一间地撞开后园的客房,嘴里不停地念着无忧的名字; 一间一间地翻找,一间一间的失望而归,而心—— 正在一点一点的碎裂…… “无忧————” 后园上空飘荡着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声—— 天空仿佛崩塌了一角…… 心空荡荡的…… 满园的藤花飘落——如烟……如雨……如泪……一滴滴洒在她的心头……心痛如绞! 好像有很多人在她周围……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好像有人紧紧地抱住了她……好像有个声音说,|Qī-shū-ωǎng|见到一个白衣公子匆匆离开了…… 一个人……? 离开……? 她蓦地推开了抱住她的人,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他不是被人带走的! 他是自己离开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昨天的泪……是假的吗? 昨天的央求……也是假的吗——? “你说真情可贵,你说真爱无悔,为你懵懂的心就这样偏入了包围。 可是谎言真会,爱情叫人可悲,一种刻骨痛心的滋味谁能去挽回——” 跌跌撞撞地奔至大门口,脚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蓦地摔倒在地—— 手擦破了皮,沙粒渗了进去,溢出丝丝血痕。她却早已感受不到痛!——真正痛的——是心! 抬头望去——山路尽头,一片深茫。满眼的绿树—— 哪儿还有人影—— 泪—— 一滴一滴的落下…… “如果爱是场误会,谁能让我回到完美,为了你我心力交瘁,每夜都守着泪。 如果爱是场误会,情愿回到最初原位,望着你我默默流泪,最初的最美……”(《最初的最美》演唱者:胡杨林) 闻天下 天朝陈国建元二十五年春,长期卧病在床的建元帝病情危急,而东宫之位却迟迟不决。储位之争日趋白热化。 同年夏,帝病情初稳,已故皇贵妃水惜柔之子——八皇子陈永恪入主东宫。至此,皇太子之位一锤定音。 然,笑到最后的人方为真正的赢家,登天之路风云莫测,众皇子各凭本事。多方势力僵持不下,朝堂之上依然暗流涌动。 天下诸事风云变幻,武林之事亦如此。 自武林盟主欧阳廷寿宴之后,江湖百晓生重整江湖正道榜、邪道榜,另揭江湖新秀榜。 邪道榜剔除了一指镖刘简、黑白双姝及百花剑吴雄、阴阳刀李客等人。 而正道榜上,林文心以卓绝的轻功和高深的拳法内力成功跃入前十名。 至于江湖新秀榜,荣居首位的被称为“绝世双华”!此号实乃江湖百晓生所封,意指绝世神秘的两位少年——林文心和慕容无忧!两位少年因在琼花盛宴及武林盟主欧阳廷寿宴上的出色表现,一鸣惊人!为世人赞誉。百晓生应众人呼声,新编江湖新秀榜,封二人“绝世双华”,跃居榜首! 可惜自盟主寿宴后,“绝世双华”之一的慕容无忧不知所踪。林文心痛失知己,悲伤欲绝,从此隐于飞云山庄,不见外客。令众位慕名而至的武林人士失望而归! 可叹啊——可叹——! 当然,另据《武林快报》所载,传闻中武林第一的不败神话——灵圣毒尊又重现江湖!经武林权威鉴定,南方五里坡梁家别庄的灭门惨案系尊所为! 此后,灵圣毒尊单挑京城五十里外的黑水山三十二寨七十五洞——一夜之间,满山遍布狰狞尸体,血流如泉涌,黑水山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然而,毒尊似乎尚未满意,竟出关横扫了北漠十八蛮族!虽恰此瓦解了北漠豺狼长久的觊觎天朝之心,但其不辨善恶、任凭喜怒的残逆作风,还是令人惊惶不已! 一时间,江湖与朝廷均风起云涌。一代高僧如尘言:“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世人虽不知其所指,亦纷纷叹息…… 芝兰心绪谁人晓 夏日的午后,闷热的没有一丝风。夏蝉懒懒的叫着,听的守门的家丁神思恍惚,几欲入睡……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家丁一个趔趄,斜倚门上的身子差点倒地。他揉了揉昏花的睡眼,睁大眼睛向远处一望——哟呵!是庄主回来了! 王子云一身锦袍,骑在雄健的黑马之上,更是英姿飒爽!他一勒缰绅,黑马高喝一声,便稳稳地停在飞云山庄的大门外。一个翻身,跨马而下,将之交于一旁的家丁。转身对其后的王子川吩咐道:“子川,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去一趟树雪园。”深邃的双眼透着疲惫,却依然坚定得不容人反驳。 王子川微愣,正想开口,他却已匆匆离去…… 看着快速消失在门中的挺拔身影,王子川眉头深锁,心中纠结万分…… 王子云穿过长廊楼阁,转眼便到了树雪园。 虽是盛夏七月,烈日炎炎,树雪园内却一反常态的让人觉得清凉舒爽。满园梨花绽放,雪白的花瓣繁复的簇在一起遮蔽住花枝,如云似雪,仿佛时光在这儿忘记了流淌,依然静止于微风和雨的春日。 王子云穿过横逸斜出的花枝,花瓣擦过他俊挺的身子,不胜柔弱的簌簌落下,在静谧的庭院中,几乎可以听得见落花的细碎声音。 树雪园尽头是一处独立的精致小楼,隐翳在漫天花雪中,圣洁得如同是浮云仙境。 但是此刻,楼门紧闭,似乎环绕着一股阴沉气息,压抑地仿佛要让人窒息。小楼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丫鬟,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食盒,眉头紧皱,不知在烦恼些什么,连来人停于脚边也完全没有发现。直到手中的食盒被人夺了过去,才瞪大眼睛惊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王子云打开盒盖,一层一层地翻过,每盘菜都已凉透,却依然满满的没有人用过。他无奈得叹了口气,重新将盒子放于丫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中,吩咐道:“热好了再送过来……” 小丫鬟仿佛才从迷茫中苏醒过来,慌慌张张地说了声:“是”,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王子云转身步上台阶,停靠在门边,轻敲了几下,回答他的却是一片静默。 微微摇头,他伸手推开竹门,室门随着一声“嘎吱——”带进了缕缕阳光,仿佛亘古的幽密空间,突然接触了时空的喧嚣流动,阴霾悄悄退去,融入了梨雪的芬芳。 琉璃灯,精雀屏,胭脂帐,这本应是红袖香闺,层层纱帘内的白玉绣榻上,躺着的却是一个青姿少年。 少年的外袍微有褶皱,青丝凌乱,却遮掩不住娇嫩丽质的容颜和仙姿飘逸的如玉风华。 细密卷翘的睫毛下,一滴清泪顺着眼梢流淌而下,无声地滴落在玉枕边,沁入纱质薄巾中,只留一点微深晕染开来。 王子云深邃的俊眸中漫过一抹无奈,他静静地靠坐在榻旁,默默地看着这个从小就最疼宠的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天真烂漫的小妹也会染了忧愁……是什么时候开始,随心所欲的小妹也懂得了离离寂寞…… 他呆呆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睡梦中的人儿却悄悄睁开了迷朦双眼,恰似无意识地轻抚身旁——空空凉凉的……挪动的苍白玉手倏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抽了回来。一阵失落,一股无奈,室内又陷入了静默…… “又想他了……”突然冒出的醇厚嗓音令塌上少年一惊,她抬头望去,王子云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看进了她的心里。 文心一愣,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别乱想了,我们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应该在这儿落下不该有的感情。该放的就放下吧……” 文心眼睛微合,红唇轻启:“只是在一起久了,渐渐习惯了他。也许只是误会,是我想太多了。他有他的路,我不应责怪什么,可是分开两个月,他音信全无,我有点担心罢了……” 王子云探身,手轻轻抚过文心苍白的脸,皱眉道:“你能想通最好。不是大姐为难你,这次我出门探听因缘珠的事情,又找到了几点线索,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只不过……我才出去一个月,你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为什么不吃饭?” “天热,吃不下……”幽幽的声音传出,王子云微愣。树雪园底部是山庄的冰窖,虽然冬季不宜住人,夏季这儿却是最清凉的,何来闷热之说? 这时丫鬟带着热过的饭菜进了门来,王子云盯着文心咽下几口饭才放心地离开…… 其实,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连文心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 她自然是喜欢无忧的,无忧的不告而别确实也令她伤心了两个月。可是,那喜欢就是爱吗? 文心不知道! 也许仅仅是一种习惯,习惯他清澈关怀的眼神,习惯他柔和温暖的话语,习惯走到哪都要看到他……或许,是入了魔吧,看不见,就不自觉地为他担心:他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凌…… 呵……谁能在灵圣毒尊清醒的时候占他的便宜呢?如果他现在也把春药研究透了,那就真的成为不败的神话了啊! 相比起来,她的担忧显得多么的可笑! ——就让这份不明的感情深埋心底吧。 静闭的日子终于结束,文心第一次踏出了房门。盛夏的阳光颇为刺眼,文心两眼眯起,稍稍适应,随后缓缓的睁开双眸,骤见一片雪白扑面而来。 满眼的琼花玉树,一阵阵沁人芳香缭绕鼻端。文心怔住,怎么还像刚来的时候一样,不仅花开不败,还愈发蓬勃? 心中的郁结被惊喜代替,她笑盈盈的走入花间,密密的花枝淡淡扫过她的青衣,几朵梨花争先恐后的从枝头坠落,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点缀于青绿草地,纯洁地仿若天边的云朵。 文心轻柔的拉过身旁的花枝,靠近轻嗅梨花的芬芳,面上微微流露幸福——快乐,就在身边啊。 她忽然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随即在林中奔跑了起来,阵阵笑声如银铃般回荡在树雪园中,引的园外众人纷纷欲看,却被资深的老管家喊了回去…… 园门边,王子川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脸阴郁。 连日的奔波,已使他疲惫不堪,但他却忍不住跟着王子云过来。王子云进去的时候,他只是躲在门外。他不知道两人交谈了什么,却清楚地看到他们之见亲密的举动。如果第一次还不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 那天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哥就把他带了回来! 他心中很是喜欢林文心,却实在不愿意见林文心与大哥之间有这种畸形的恋情。何况,看林文心那天伤心欲绝的样子,也难保他与慕容无忧之间没有暧昧关系…… 乱啊乱啊—— 王子川抬头无语问苍天,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宁心静气,可眼角瞟到西边的临雨阁,又是一阵烦乱——那边也有个难伺候的棘手人物啊! 王子川撩了撩衣摆,随后转身离去——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感情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由他们去吧…… 并蒂芙蓉惊现艳 文心在花树间一阵嬉戏,心情骤然转好,抬眼望望天空,还早,便寻思着要四处逛逛。来飞云山庄这么久,一直闷在屋子里,现下心里已经释然,是不是该好好玩儿玩儿呢? 于是拂了拂微乱的衣裳,抬脚踏出树雪园。 却在门口停下脚步。三个方向皆有路,走哪条呢?她眼睛一扫,发现西边小径曲折幽深,两旁更是假山堆砌,各种鲜花争吐芬芳。兴致一来,便顺着走了下去。 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家丁,看到他们盯着自己呆楞恍惚的神情,文心不禁感到好笑。想当初,她和无忧到哪儿都是这种待遇呢~~无忧……她一个怔愣,又在想什么呢?不是下定决心放开了吗? 右手却不自觉地抚向胸口,隔着衣襟感受那块温凉,想来它还是他转赠给自己的……唯一的纪念…… 文心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摘下路旁花丛中的一朵不知名的鲜花,娇艳欲滴,称着她白嫩纤细的手,平添一份媚色。 眼角不经意瞥见不远处几个清秀的丫鬟痴愣地望着自己,文心嫣然而笑,小丫鬟们顿时各个面红耳赤,娇羞地低下了头。文心更是忍俊不禁,原来无忧不在身边,她一个人也有这种杀伤力啊~~又想到自己刚抵达飞云山庄时,已是明月高悬,这些丫头必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吧! 文心憋住笑,真诚的向她们点了点头,却不知丫鬟们更是心襟荡漾,纷纷掩面而去。 文心顿感莫名,白眼一翻,继续逛!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叫临雨阁的地方。楼前一池荷花,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风姿摇曳,亭亭玉立,竟是满目的并蒂莲! 文心震惊!她如着了魔般伸过手去,原本掌中把玩着的花悄然落地,文心却毫不知情似的一脚踩了上去,徒留足下芳香。——为什么那块温凉轻贴的地方突然有股灼热? 文心迷惘不已,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娇喝,生生打住了她的动作。她似是刚醒过来,惊讶地向前方望去。 隔着小池,一位俏生生的妙龄少女立于楼前。双眸灵动,却满脸骄横! 文心轻轻蹙眉,没听过王家还有位小姐啊,可是看她那派头,岂是丫鬟所有的? “谁让你进来的?居然还想碰我辛苦种植的并头莲?”脆生生的嗓音夹带着怒气又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文心的思绪。 她刚想开口,少女却快速绕池而来,高傲地围着文心一阵打量,随后阴阳怪气的吐出了令文心万分惊愕的话:“果然一身狐媚样!” 文心不敢置信地四处乱瞟,像是找寻着什么…… “不用看了,就是你!” 一个重磅炸弹轰得文心头脑发懵——长这么大,还头一次有人说她长相“狐媚”!她怀疑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袍——干净整洁——没问题啊!怎么会有人形容一个男子狐媚? 文心不解地瞅了瞅面前的少女,却见她眼含鄙视的说道:“那个把云哥哥迷昏了头的娈童就是你吧!真是不要脸!” 文心迷惘地看着少女一个劲地说了一大串,其实到底说了什么,她没听到,脑中只循环重复着一个名词——娈童!! 她有种晕厥的冲动——是该哭还是该笑呢?是她扮男妆太过成功了,还是她真的不像女子? 她不自觉的又低头看了看,也不是很平啊,为什么没人怀疑她的性别,反而更愿意相信她是……文心暗自羞恼,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于是微微一笑,礼貌地问道:“不知姑娘是……” 少女似是被她忽然绽放的笑颜眩花了眼,竟也一阵呆楞,却很快恢复了过来,低咒了一声什么,然后抬眼轻哼:“本姑娘姓唐,至于芳名为何,也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问的!” 文心却是一愣,随即兴奋地问道:“可是出于四川唐门?”她知道武侠小说里出现的最频繁的就是这个以毒药暗器声名江湖的神秘世家,一直神往不已。忽然听到有人说姓唐便不由自主地讲了出来,可是话一出口,她又暗自后悔——这是异世啊,又不是中国古代,哪来的四川?真是糊涂!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却听得少女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然后又了然地点点头:“想必是云哥哥告诉你的。既然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奉劝你好自为之,别搅进来瞎掺和。” 说罢,转身欲走,却临住又停了下来,娇艳的脸颊似有暗红,却又在恼恨什么似的,不尴不尬的说道:“看你也人模人样的,何不讨个媳妇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什么娈童?”说完又是一哼,绕着池边向小楼走去。 文心的脑袋自动过滤掉她那些有的没的,单留下“你怎么知道”!她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忽然灵光一闪,难道这里真有四川唐门? 她一阵激动,抬头欲问,却看见唐姓少女已走到对岸,她顿感焦急,慌忙地追了上去,却忘了前面是荷塘! 少女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回头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瞪大双眼——只见青衣少年优雅翩然,轻盈地踏于水面之上,被其点过的地方微微起着涟漪,如轻风拂过,刹那无痕。她自然地避过盛开的并蒂莲,足尖如飘动般掠过碧绿荷叶,瞬时之间,便到了自己面前——如云中仙人,凌波微动,踏水而来! 少年却犹不自知,兀自拉着少女的袖子,激动的问:“你真是唐门子弟?不是盐门醋门?” 少女被她拉扯着,才恍然惊醒。她一手拍开文心不规矩的手,一边暗自纳闷,难道刚才看错了?看他这个样子哪像什么武林高手? 她疑惑的迎向文心期待的眼神,傲慢地说道:“什么盐门醋门?没见识就不要乱说!本姑娘不妨告诉你,我就是出自四川唐门,而且是唐家的五小姐唐贝贝!” 文心心中困惑解开,自是欣喜万分!慌忙问道:“真是久仰久仰!请问五小姐,贵派最擅长的是何种暗器?镇派之宝又是哪种毒药?” 望着眼前少年露出的眩目笑容,唐贝贝一阵恍惚,耳中又好像听到他说什么暗器毒药的,便呐呐地问出声来:“你说什么来着?”语气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文心耐心的重复了一遍,双目明亮灿然,满含期待。 唐贝贝却开始困惑,噘嘴问道:“什么暗器毒药?本门向来不齿那些旁门左道,而是以武艺见长。最最出色的却是栽种之术,能使夏荷冬开,冬梅夏放,四季花开不败,处处生香!”说罢,又傲然地扬起了头。 文心一阵呆滞,莫非树雪园中梨花盛放是她的功劳?……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她刚刚好像说他们唐门擅长的不是暗器毒药,却是武艺和栽种之术……说白了就是会功夫的园丁…… 文心幡然醒悟,不免又是满面失望。她长叹一声,留下暗自狐疑的唐贝贝,一人转身离去。临到池边,她收住了脚步,微微困惑,怎么不记得刚才是如何过来的? 管它呢!——很自然地绕开池子,悠然离开…… 云水琴音故人来 文心又花了一天半时间将飞云山庄逛了个遍。包括王子云的揽云阁,王子川的川上居,还有已故老庄主及夫人的重芳院,处处鲜花争盛放,百般红紫斗芳菲!比起余杭花城也不遑多让。 在自娱自乐中,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好几日。 这天上午,文心抱琴独坐于梨花树下。闭目沉思。 满园梨花如雪,层层叠叠,压枝欲弯。偶有几只鸟雀穿梭而过,带起簌簌落花,飘飘荡荡,绽放于树下青衣间…… 园内一片静谧,文心似是不知弹什么曲子,纤纤素手压于弦上,正欲拨动一个音节,却临了又停在空中。 《流水》?《白雪》?《广陵散》?这些古曲文心虽是听过,也仅只于欣赏而已。现在想来,连曲调都记不清了,如何弹奏?说来,她实践过的曲子也就只有琼花盛宴上与无忧琴箫合奏的《笑傲江湖曲》了。现在独奏……文心不免陷入了沉默…… 与树雪园的清幽安宁不同的是,庄内其余人神情紧张,路过园门皆步伐匆匆。 文心难得附庸风雅一回,正想不出曲目呢,听得外面似是不太寻常,便将膝上之琴置于一边,疑惑地走至门外,拉到一人就问:“出了什么事吗?” 家丁见是文心,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诚恳道:“庄主的朋友与人路经此地,其中一人遭遇毒手,现下正在客房治着。” 文心听完,心想这事也不是自己能管的,便放手欲走,可身后之人却说受伤之人是一位白衣公子,文心跨出去的脚转瞬停住。 白衣公子? 莫非是…… 文心身体微颤,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代替她做出了反应。 家丁还欲说什么,一抬头,人呢? 文心不知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心中翻江倒海,异常难受! 是不是他?他寻自己来了?为什么会受伤?严重吗? 一路飞奔,踏叶无声。经过之地,其他人只觉一个青影闪过,个个暗道大白天见鬼了。 转眼便到了如月斋。 斋外仆从异常繁忙,还有几人端着血水路经文心身侧。文心乍闻阵阵血腥味,更是苍白了脸。她一步步迈近客房,每走一步却分外沉重。 直至门口,却不敢再迈动一分。如果是他,怎么办?——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没命?如果不是……那…… 文心思绪纷乱之间,室内的对话却传了出来。 “怎么样?苏小姐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这是王子云的声音,文心却独独抓住了两个字——小姐?……果然不是,他怎么可能中毒? 紧绷的心弦轰然一松——太好了,现在受苦的不是他啊……心中却没来由的一阵失落。——还是放不下呢!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文心的苦笑:“这个……小人也不确定,好像是……是灵圣毒尊的独门秘药……”灵圣毒尊?是——无忧?文心惊愣!他在附近? 可是据她对无忧的了解,若他要人死,绝对是当场毙命,怎么会仁慈地留到现在? 室内另一人的话恰好证实了文心的猜测:“非也——此毒乃南疆蛇血散,并非毒尊所制……”声音低沉柔和,悠远迂回,仿佛在哪儿听过…… 文心疑惑,王子云却正好看到了她,急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说着便把文心拉了进去。 文心抬眼间,瞥见一旁坐了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身着金丝滚边紫色锦衫,腰束白璧玲珑带,杂绣金线的衣袖下,手白如玉,骨节突出,小指上的祖母绿宝石荧荧生辉。 想必所有人第一眼见到此人,注意的都不是他异常俊美的外表,而是那高贵华美、雍容闲适的不凡气质!而此刻那如白玉雕成的俊脸上却透着一抹担忧,在接触到文心惊艳的目光时,幽深如潭的墨眸里刹那间滑过一丝诧异,而后又复于平静。 文心呆楞间,珠玉玎玲,一人撩帘而出。 她寻声望去——来人一身僧袍,高雅出尘,风采卓然——却是好久不见的如尘!——他怎么下山了? 文心心中不敢置信,如尘一抬头望见她,似也微微疑惑。他移步而出,温和地对着那位年轻男子说道:“苏施主情况不太妙。南疆蛇血散乃蛇中之王金赤蛇的毒血所炼制,天下间只有一物可救其性命——” 狭长入鬓的墨眉轻皱,低沉和缓的嗓音从薄薄的双唇中逸出:“是什么?” 如尘略有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血鸾果——” 文心一愣——好巧!自己身上竟然还有。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神物,放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腐烂! 又听得如尘继续说道:“传说神鸟血鸾以金赤蛇蛇胆为食。然每每猎捕不得其法,终是被其所伤。而蛇毒却不会致血鸾于死地,只因血鸾亦喜食血鸾果。所以先人推测,血鸾果必有神效。然而——” 如尘无奈摇头,却是说不下去。 王子云疑惑:“难道血鸾果很难寻觅?” 如尘微微颔首,叹了口气:“传闻其长于山峦之巅,还有血鸾守护,难得难得啊——” 说罢,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文心灵眸环顾,见几人都一脸阴郁,于是轻咳一声。 刹那间几双带着疑惑的眼睛纷纷看了过来,盯得文心怪不好意思。她脸颊微红,伸手取出袖袋中唯一的红色果实,呐呐出声:“那个……我有……”手掌一摊,娇嫩的肌肤白璧无瑕,称得手中的血鸾果艳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众人惊疑不定,无尘一向温润高雅的眼眸竟也溢满了惊奇,他飞快瞥了一眼文心,便从她手中接过血鸾果,一阵珠玉碰撞的玎玲声,转眼便进了内室。 王子云则惊喜地拉着文心的手,亲热地问道:“心心,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真是让人意外啊。” 文心一阵含糊:“偶然得之,偶然得之,呵呵……”背上却隐隐感到陌生男子探询的目光。文心也不多在意,毕竟这果子不是人人能得,引人注意也实属正常。 之后,文心从王子云口中得知,那男子姓赵,受伤的苏姑娘是其表妹。两人和如尘路过此处遭遇埋伏,因如尘识得王子云的飞云山庄就在附近,便提议来此疗伤。 不过,这一来也真的来对了,恰好文心到的及时,也恰好只有她有解毒之物。这样一来,苏姑娘绝对死不了了,只要再在这儿休息几日,便大好了。 而文心的这个救命人情,他们也确确实实是欠下了…… 文心回到树雪园时,已是华灯初上,方进门才想起自己将古琴落在了梨树下,便又出去抱琴。纤手轻抚琴身,感叹今日终是弹不成曲…… 淡淡的银辉轻洒于园中,赋予冰清梨蕊一抹柔色。而月下少年神情寂寥,微有失落…… 第二天一大早,文心快速起了床,洗漱完毕就抱琴来到了园中,屈膝坐于昨日的那棵梨花树下。树上鸟雀欢腾,梨花如云纷乱欲飞。而鼻端馨香缭绕,沁人心脾。 文心微微阖眼,瞬觉灵台空明,心思宁和。素手纤纤,自然地抚上琴弦,一曲《云水禅心》流泻而出。此曲本为古筝所奏,然而文心以古琴代替,另有一番不同的意蕴。琴声不是叮叮咚咚地婉转,而是融合了一丝古朴雅致,如流水潺潺,白云飘飘。梨花扶疏,泉石相映,天籁一般的绝妙之音漫卷漫舒,仿佛天地万物全都溶在了这一份亦真亦幻、空灵悠远的山峦仙境中,超脱了世俗,远离了纷乱,飘飘荡荡只为这一份禅意神圣的清幽…… 忽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咔吱”声打断了悠远柔和的琴音,文心抬眼望去,簇簇雪白间,一身僧衣布袍的如尘卓然而立,淡定高雅的眼眸中刹那掠过一丝慌乱。 文心凝神而视,却见其脚下踩着一根枯枝。文心璀然一笑,没想到自己信手拈来的曲子竟是这首《云水禅心》!果然是宗教音乐啊,这不,把一代高僧都吸引来了! 如尘见文心并无责怪之意,也了然而笑,举步欲来。 谁料花枝横斜逸出,如尘一不注意,苍白的手背就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刹那间鲜血流淌,恰恰滴在一朵刚落地的雪白梨花上。玉蕊沾红,竟艳得妖娆,艳得妩媚! 如尘呆楞间,只听得文心急急地说了声:“大师,站着别动!”就不见了踪影。 如尘不知其意,却也听话的没动,静静地等在那儿。 没过多久,便瞧见文心从房中出现。手中拿着一方精巧木盒,如风一般转眼行至如尘面前。 如尘略为讶异,他怎么没看清她是如何来的。 疑惑间,文心已经打开盒子,毫不犹豫地拉过他受伤的手,沾上粉末便涂了上去。 如尘只感到手背一阵清凉,痛感顿失,微微低头才察觉文心正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末了还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纱巾,认真地为他系上。 如尘一脸怔忪,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包扎完毕的左手。文心却抬目一笑,说道:“我这儿梨树长得很是茂盛,枝桠也利得很。下次再来大师可要小心了。” 如尘听罢呆呆得也没反应,文心心下奇怪。转眼想到如尘来树雪园的目的,便笑盈盈的问:“刚才琴曲只弹了一半,可否让在下为大师抚完这一曲呢?” 虽是问句,文心却也没等待如尘回答,自顾自地转身取琴。眼角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园门似有一抹紫色闪过。文心并不在意,暗想自己眼花,便伸手抚琴…… 琴音轻柔悠然,赏曲者却一反常态地心不在焉。他略微低头,口中喃喃自语,似在不断重复着四个字。 琴曲临末,如尘一声叹息,低缓绵长,糅合着最后一丝弦音,柔柔地融入晨风之中,飘然远去…… 偷得浮生一日闲 接下来几天,文心独闭于树雪园,醉心弹奏各式曲目,包括在二十一世纪最爱的几首流行歌曲。虽然以古琴演奏出的现代音乐有那么点不伦不类,但文心凭借自己对音乐的敏感度,只做了一点修改,就抚出了不输于原版的音色。 树雪园梨花如雪片片飞扬,轻轻落于抚琴少年宽大的袖袍间。琴声悠长荡漾,少年伴乐而歌,嗓音清亮,如泉水丁冬。 此时,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哎哟……我们家的麦霸又重出江湖了——可喜可贺啊!”来人正是穿越为王子云的林文楚! 文心弹得起劲,却被她打搅,脸色自然不那么好看。 她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愤愤道:“楚楚啊,小妹我好不容易发觉自己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想勤加练习。你怎么就那么不识时务的来打扰呢?” 她实在想不通,难得楚楚穿越后的外表那么沉稳冷毅,怎么一张口吐出来的还是那疯疯癫癫的话语? 于是无奈道:“楚楚,麻烦你尽职点!现在你扮演的可是男性,还是飞云山庄的庄主。如此的不庄重,成何体统?” “死丫头!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还嫌老娘不够尽职?” “当初不是楚楚你自己说的‘跟着大姐走,有肉吃!’我才勉强随你来的——”文心一脸坦然。 “林文心!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大姐我对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啊,从你刚出生啊,我就为你把屎把尿啊,你……”话匣子一打开便每完没了了,从出生讲到学步学语,又说文心当时是多么的顽皮,把费心照顾她的自己累个半死什么的——balabala以下省略一万字。 文心双眼一翻,无语问苍天! 虽然她脾气好,但在如此不道德的摧残下还是忍不住暴发——双手一挥——“铮铮——”几个杂乱的琴音便打断了林文楚的聒噪。 文心一脸无奈的迎向她含怨的双眼,说道:“大忙人难得来一趟树雪园不容易啊,别告诉我你就是专门来这儿向我发牢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奉陪了。继续练我的琴曲!说不定——”文心难得一脸花痴状。 林文楚疑惑:“说不定什么?” 文心笑脸微扬,说道:“说不定在回家前,还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代琴师的美名——” 林文楚扑哧一笑:“你还真会幻想——” 文心收回花痴样,说:“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啊——不过有一技傍身总是不坏的。” 林文楚也正经起来:“来这儿确实有事。他们今早离开了。” 他们?——文心想起应该是如尘一行人,于是问道:“走便走了,告诉我为何?”文心不以为然,她和他们又不熟。 文楚轻轻摇头:“你呀——心地虽然很软,对自己不在意的事却过于冷漠。这可不是好现象——” “到底什么事?”文心有些不耐。 文楚无奈,只能言归正传:“你不是救了苏小姐一命嘛!赵公子临行前托我给你一物。”说着将一块雕着“赵”字的白玉牌塞入了文心手中。 文心微有疑惑,便听得文楚说道:“他说若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拿着玉牌去京城临安的烟锁楼找他,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临安?这不是浙江地名吗?这个世界也有?还是京城?” “没错,这里确实有不少地名和那个世界相同。所以我刚来那会儿,还以为掉入了古代——”文楚双肩一耸,无奈的笑笑。 “难怪那个唐贝贝说她是四川唐门的!说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文心一脸不怀好意,存心要戏弄她。 文楚嘴角抽搐:“还不是王子云那个风流鬼惹上的!你你……你那什么眼神?你不会指望拥有一颗十足女人心的大姐娶她吧?” “怎么会呢?只是纯粹的好奇罢了!不说也无所谓……” 然后两姐妹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大忙人林文楚便离开了。文心微感困倦,所性靠树而眠…… 朦胧中,文心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围墙上坐了个黑色的身影。她心中无奈:平时也不见有人来,怎么偏偏今天访客不断? 懊恼地抚了抚下摆,凝神望去。不看不要紧,一看火气就上来——原来是妙手门门主花小小!那一脸欠揍的痞笑,掉儿郎当的坐姿,气得文心牙痒痒! 她没好气地喝道:“妙手门门主驾临树雪园,不知有何见教?” 花小小不理文心的讽刺,呵呵笑道:“林小弟,别来无恙啊……我来,见教到没有,就是告诉你个事儿。” “何事?”文心疑惑,她与花小小并无交情,能从他口里得知什么? 花小小一跃而下,转眼便到了文心面前,看着文心防备的眼神,嬉笑道:“你不想见慕容无忧了么?” 文心瞬间怔住,他说……无忧? “听说有人在临安看见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告诉我?”文心幡然醒悟,他有这么好心? 谁知花小小一愣,苦笑道:“难得想交你这个朋友,却不知你对我成见这么深。”他长叹一声:“这只是传闻。秋试将近,各地举子相聚首府,不乏相貌出众之人,说不定是有人认错了。” 文心胸口却扑扑直跳,她只听到无忧很有可能在临安,也许她该去找他! 花小小话不停歇:“林小弟,你也算才华横溢,找不到人也可以参加秋试。夺个状元想必也轻而易举!” 文心嘴角抽搐,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状元?——贻笑大方! 不过,秋试应是选拔举人的考试,中了举人才能进京参加会试,考过会试者方能以殿试搏状元。怎么这儿的名称那么乱呢?竟然秋试就由国家监考? 文心虽不理解,却也不深究,于是说道:“在下无才,状元就免了吧!” 花小小“呵呵”一笑:“不是没才,只是林小弟不是林小弟,而是林小妹吧——” 文心一愣:“你知道?”她并不特意隐瞒自己的性别,只是男装更为方便,就算被看出来也无所谓。 花小小一副你没见识的表情,说道:“偷了你两回东西,多多少少也该有感觉吧!” 文心听完,瞬时羞恼,正欲开骂,花小小却先一步跃上围墙,嬉笑道:“话也说完了,小爷是时候离开了。林小妹,保重啊——”嗖——地一声就不见了。 文心只能作罢,寻思着这几日便去临安一趟。 捡日不如撞日!文心将古琴抱入房中,便兴冲冲的直奔揽云阁。 路上巧遇唐贝贝,文心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对方却不领情,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人! 文心也不在意,继续走她的路。 没多久就到了揽云阁,见文楚埋首桌前,忙碌不堪,本不想打扰。可是一想到无忧,便硬着头皮打断了文楚的工作。她深知不能对着文楚说明真正的去意,就随意编了个借口,说什么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么上首都逛过,要去开开眼界啊什么的。 文楚虽有疑惑,却没有反对。她自己太忙,顾不了文心这么多,再说她也那么大了,定能照顾自己。便找人替她备好行囊,准备马车。只是说今日离开太匆忙,明早再出发。文心答应了,顺便谢绝了文楚为她选的丫鬟,说不习惯别人伺候,要个车夫足够。文楚也不勉强。 晚上,两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饯行。席间文楚仍然罗罗唆唆地叮嘱了一大堆,特别提到没事别去找那个赵公子,说他看上去不简单。文心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她也不算笨,自然不会去惹麻烦。 长达两个时辰的饯行宴终于结束,文心捂着疲累的耳朵悻悻而归…… 次日一早,在飞云山庄众人的依依惜别中,林文心踏上了临安之行。 临安烟雨笑惊鸿 一连行了十多日,文心顺利地到达临安。 果然是陈国首府,城门大气恢弘,行人进出井然有序。 马车行入临安城,文心掀帘而望,道路宽敞平直,街巷纵横。两旁建筑高耸,闾檐相望,酒楼林立,商旅辐凑。路人络绎不绝,衣冠整洁胜于其他城镇。周围叫卖声不断,人声鼎沸,个个面上笑意盈盈。 其之繁华热闹,令人惊叹不已! 想必此刻正值秋试,各地才子云集,住客颇多。幸好京城大小客栈遍地开花,于是文心随意找了安顿下来。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在房中用完早餐,便匆匆离了客栈。 她没有坐马车,一人在城中毫无目的地瞎逛。 虽然只是一座城,却也是人海茫茫。加上各地应试者汇聚,更是人潮涌动,举步维艰!找人?——难! 文心一阵失望,抬头看到天色渐暗,只得回客栈再做打算。 刚到客栈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喧哗。原来是一些应试书生正相约明日去烟波湖畔赏景。 文心一脸疲惫,进门就欲往后院客房行去。 然而她过于出众的容貌瞬时吸引了楼上楼下众位举子的注意。一阵议论过后,有位书生突然惊讶道:“那不是此届琼花盛宴的夺魁者之一——林文心吗?” 文心一听有人提到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而望去。却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书生。 其余人自然是听过文心的大名,只是无缘相见。看到文心停步,便纷纷上前结交。文心虽懒得应付,也不忍甩步离去。只得好脾气地坐下与众人闲聊。 少年书生名为谢宇之,和其他书生一样均为南方举子。历来南北两方举子互为仇视,水火不容,前些天更是发生北方举子痛殴南方举子的恶性事件,令南方举子愤恨不已。有人为平息众怒,便提议明日在烟波湖畔比试一番。 谢宇之曾在琼花盛宴上见过文心,也听闻过文心来自南方,猜想她定为本届考生,便提议文心第二日前去助威。 大家自然是颇为赞同,有如此才华出众者参加,焉知不能使南方举子重振雄风? 文心却一阵尴尬!让她助阵?连写个毛笔字都困难万分,能谈什么才华? 抬头看见众人殷殷期盼的眼神,文心干笑一声,只得说明天去看看。她没说参加,仅仅去围观而已。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凑凑热闹还是可以的。顺便散散心,观观景。 次日一早,文心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颇为无奈地起床开门——原来是谢宇之! 文心睡意朦胧,衣裳凌乱,却是庸懒而媚惑。谢宇之见到先是一呆,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时辰不早了,特来通知林兄。” 文心稍做整理便随他一起去用饭。 文心吃得缓慢而优雅,众人都不忍催促,但见日头越来越高,心中也甚是焦急:比试查不多开始了吧…… 终于等到文心吃完,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因为烟波湖路途较远,所以举子们都以马代步。文心却怡然自得的叫来车夫,欲乘车而去。 众人虽精于文墨,但对江湖之事还是有所耳闻。知晓文心是个少年高手,但见过才知她全无江湖之气。银簪挽发,青衣翩然,举手投足间雅致超然,如世家贵公子,似凡尘谪仙人,一颦一笑皆可入画。 众人一阵赞叹,便向烟波湖行去。 文心斜靠在车中软垫上,一手抚着矮几上的古琴。伴着车角银铃的玎玲声,自微微浮动的纱帘向外望去。 适值暮夏初秋,天气也并不炎热,倒是越接近湖畔,越是清新宜人。不是秋日的清冷,而是充满春日的温暖,一路鸟语花香,倒真有几分外出郊游的意趣。 未行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外谢宇之说了声:“林兄,到了——”文心便撩帘而出。 一座精致楼阁前,已聚了不少学子。看来比试已经开始。 随文心到来的众人纷纷举步而去,她却转而欣赏湖景。 极目远望,烟波湖千顷翠澜,浩淼连天。两岸青山翠岭,山峦叠嶂。湖中莲花犹自盛放,与游湖的各色船只交织,巧妙地使这清雅恬淡的水墨画卷上渲染了一抹喜色。 阵阵微风袭来,文心闭目而思。墨发轻舞,青衣翻飞,安静的仿佛融于风中…… 曾几何时,身旁有位雪衫少年,与她一起并肩立于琼芳湖畔。青丝在如酒温风中缠绕,衣袂在如娥山色间轻扬,如烟如雨,如诗如画……沐浴着阳光,两人相视而笑…… 而今,青衣犹在,雪衫何去?…… 文心静立湖边,神思恍惚。突然耳边一声叫唤,她才回过神来。 转身看到谢宇之朝她走来,文心笑笑便迎了上去:好歹来了,凑凑热闹也无妨。 两人接近人群,便听到阵阵喧哗声。 南北两方学子各站一边。对面北方学子一人当先,神情傲慢,正出了个对子让己方对下联。文心刚步入人群中,便听到他开始出题:“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 却是一复叠联! 这方一俊秀书生马上对道:“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众人纷纷点头。 谢宇之在一旁低声介绍,对面那个是北方学子代表——薛明山。俊秀书生是己方代表,为南方书香世家三子裴羡玉。 文心了然的点点头,随后又听到裴羡玉出对:“佛脚清泉,飘飘飘飘,飘下两条玉带。” 文心闭目沉思,薛明山却毫不迟疑地答道:“源头活水,冒冒冒冒,冒出一串珍珠。”说完一脸得意。 裴羡玉微微一愣,对方却又说道:“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裴羡玉略为迟疑,随即抬头而笑,对道:“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合鸣。” 己方欢呼,个个说好。文心却是疑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没容得她细想,裴羡玉也出了一对:“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日送僧归古寺。” 薛明山听完,头冒细汗。转身与旁人讨论。一阵议论之后,他得意洋洋地对出下联:“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 己方众人均是一呆,却只有无奈地点点头。文心心中也是赞叹——好对! 而接下来对方出的对子却让南方学子震惊不已!上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文心先是一惊,随后想到,难怪这么熟悉,原来高中时一个爱联成痴的语文老师曾逼他们背过!而让文心最为耻辱的便是这所谓的古今第一长联!那次她好巧不巧的被那个语文老师点中,让她上黑板当着全班的面默写出下联!文心本是懒散之人,对任何事都存着侥幸心理,以至于事事偷工减料,这下联自然是看都没看。——不用说,下场惨不忍睹!还被罚抄了一百遍!这联估计到死她都记得! 文心想起凄惨往事,心中郁结。她锐目一扫,己方个个闷头不语,暗自流汗。而对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竟没来由地让她渐生愤怒! 在双方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文心缓步而出,庸懒闲适。粉唇一钩,轻吐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声音清亮婉转,如泉水丁冬。 众人皆低头沉思,细细品位。 裴羡玉最先反应过来,满脸惊喜,直道:“好联!” 文心本来还担心他们听不懂这联中的汉、唐、宋、元,现在看来——还好。过关了! 其余人也纷纷惊叹,而北方学子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的文心心情大好。 裴羡玉等人皆上前与文心寒暄,在得知她的姓名时,个个面露钦佩,甚至还有不少人诚恳地唤她“先生”! 文心一惊,没想到自己不仅是名人,居然还有一堆崇拜者! 她心下羞愧,口中直道:“不敢当!”便从汹涌的人潮中费力的钻了出去。 终于摆脱人群,文心放松一叹。回到马车边,将古琴取出。于湖畔点了一叶小舟,便抱琴登船,屈膝而坐。 天空忽而飘起了细雨。轻舟入湖,穿过莲花荷叶,带起一抹水痕。 烟雨如织,温风如酒,远处碧波浩荡,山色空朦。各式精致画舫中隐约传来婉转歌声,于千里烟波中缓缓回荡。 船头艄公娴熟地把着桨,转首看到文心膝上的七弦古琴,笑着对坐于另一头的文心说道:“公子何不抚琴一曲,也不辜负这大好风光!” 文心沐浴在湖光山色中,心思宁和,浑身舒畅。听得艄公的建议,微微一笑,刹那间如万千梨花绽放,明媚耀眼。 艄公微微恍神,空灵清幽的琴音便如泉水般潺潺流淌…… 一小段丁冬铺陈,文心忽而启唇,清扬朝气的嗓音瞬时打破了古朴雅致的意蕴: “临安初雨 一夜落红 春水凝碧 断雁越澄空 挥袖抚琴 七弦玲珑 芦苇客舟 雨朦胧…… 那年竹楼 惘然如梦 纤指红尘 醉影笑惊鸿 皓月长歌 把酒临风 倾杯畅饮 尽长虹……” 略微上扬的歌声覆盖了其他画舫的柔媚婉约之声,在烟雨朦胧中更显清晰。画舫中人纷纷步出探视。 而文心的歌声依然嘹亮: “浮云事尊前休说 弹指间昨日堪留 韶华易逝 岂料星移半昼 蓦回首 舟过群山万重 何处江湖何处留……” 歌声渐止,而抚琴之手也缓缓停歇…… 一叶轻舟飘于烟波浩渺之中,小浆划过水面,泛起一层涟漪……船头抚琴少年怡然独坐,墨发飞舞,青衣飘扬。如隐世谪仙,宁静翩然,幽雅淡然的仿佛融入和风细雨中,成为这传世画卷中的出尘仙景…… 湖上画舫纷纷驶来,船头众人皆怔然而立,呆呆注目着不远处仙姿超然的少年。 少年似仍不自知,微微抬首——一鸿之瞥,惊为天人! 众人一阵抽气,暗叹少年的倾世风采。 文心一曲歌毕,心情颇好。抬头看见四周画舫围聚而来,略为疑惑。艄公却笑着提醒:“公子琴音悠扬,歌声朗朗,连这青山绿水都黯然失色了哟~~” 文心听罢愣住,而一处豪华精美的画舫却像印证这艄公的话一般移至眼前。船头一位蓝袍男子对文心俯首一礼,恭敬地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文心惊疑,眼角瞥见艄公一脸了然的神情,便不自觉地低头看看自己抚琴的双手,又茫然环顾四周,见到其余人眼中的赞叹。她不禁想道:“难道自己真的天赋异秉?” 犹豫之间,蓝袍男子欠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文心才抱琴踏了上去。 人生何处不相逢 文心心不在焉,她一直怀疑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奥妙。在现代,她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生活平平淡淡,没什么特别的才能,长相也丝毫不惹人注意。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男生向她表示过一丁点儿的喜欢!(当然,暗恋的除外。)可是,自从托日全食的福来到这个异时空,她实在改变了太多!首先,越长越美了,还是突变的!有时照镜子看见那清丽娇美的脸蛋,心里还真有点恐惧!就像庄周梦蝶,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梦!对于一个纯粹的唯物论者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彻底粉碎了自己一贯的信仰!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方向,迷惘、恐惧纷纷袭来……可喜的是,平凡的她散漫惯了,虽无法做到处变不惊,却也算得上坚强,自然心理承受能力不差。只要自己平安快乐,其他的都是次要。 文心敛眉低首,注视着怀中的古琴。这琴为离庄前楚楚所赠,比自己在树雪园中用的那把更是精美。桐木上精雕细琢着繁藻花卉,新弦柔韧,光洁如丝。即使是不懂琴的自己,也知晓它必定价值不匪!——是的,她不懂琴,却会弹奏!琼花盛宴上,她一曲惊艳,力挽狂澜,靠的不过是当场的现学现卖!——只是,她的学习能力何曾如此强大? 还有,她的身手过于轻捷灵敏,居然能在欧阳山庄比武招亲时安然无恙的退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庆幸的是,这样的改变却是大大有益于自己,在这落后的封建君主专制时代,没有什么比这些能力可以更好的保护好自己了——这算是穿越附赠吗? 文心暗忖着,突然感觉似有什么阻于前方,一时不察,脚下被绊住!眼看着就要迎面栽倒而去,她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悔啊!——都怪自己太大意! 可是,真的要来个狗吃屎吗? 转瞬之间,古琴脱怀而落,稳稳立于船面之上,文心右掌着力,以此为支撑,身子却轻盈跃起,几下快速的翻转,带起飘飞的衣袂。如灵鸟翩跹飞越关隘,眨眼间安然落地!这一串动作做的煞是流畅,动作行云流水不说,更是优美如舞蹈!看得画舫中人拍手叫好! 文心暗自平复惊跳的心绪,还好自己反应不慢,堪堪躲避了一场糗事。又听得掌声,便疑惑的朝那人看去!却是一位身着华服的窈窕少女!她轻轻款款地步上前来,一手提着亮红色提花缎面罗裙,水袖下皓腕微露,一串金玉镯子随着手腕的起伏叮铃作响。姿态娴静贵雅,含笑的眸中却闪着一丝倔强与骄傲,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大家小姐! 怔愣间,少女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传闻林公子雅人天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见过之后才知道……”言于此,稍顿,一抹轻笑浮于脸容,梨涡顿露,煞是动人。未言之语也一字字吐出,“此——言——差——矣——” 文心一个激灵,莫非她叫自己上船,为的就是批斗一番? 心念流转间,另一低沉之音却自内而出:“西陵——不得胡闹!”语气慵懒闲适,隐约透着责备。 文心一呆,敢请画舫主人并非眼前少女?只是这声音,似是在哪儿听过…… 没等她进一步思索,这名为西陵的少女便狡黠一笑,掀起翠色珠帘,对帘中人埋怨道:“表哥,西陵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呢!况且林公子有恩于我,西陵岂是以怨报德的小人?” 文心随她的视线向里望去,一位男子斜斜倚靠于围椅中,俊目修眉,鬓若刀裁,周身气度高华,不是赵公子是谁? 那身旁的少女必是其表妹苏小姐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回她可是遵照楚楚的指示没有随意招惹别人。只是这场偶遇却是出乎所料! 文心心下无奈,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她走入其中,对赵公子微微一礼,说道:“原来是赵公子,没想到分别十余日,竟然又在异地相遇,真是巧啊!” 赵公子浓眉一挑,坚毅的薄唇轻轻抿着,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莹白修长的手指交握,来回抚摸着左手小指上的祖母绿宝石,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人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知赵某与林公子是否算是有缘之人呢?” 赵公子端的是龙章风姿,天质自然,而这番话说得却是暧昧不明,若是听在其他闺中女子耳里,必是脸红心跳,羞涩不已。可现下的对象却是男装扮相的文心,一时间弄得她不知所谓,只有呆呆的站在那儿…… 苏小姐却是扑哧一笑,打断了这种尴尬的局面。她微微不满的说道:“表哥,你可别逗林公子了。”说着,忙招呼文心坐下,唤侍女沏了茶奉上,便说道:“西陵终于见到救命恩人了。多谢林公子的搭救之恩,西陵感激不尽。”说罢,微微欠身,盈盈一礼。文心连忙起身相扶,忙道:“不敢当。” 西陵并不勉强,她顺势而坐,端起瓷杯轻呷了一口,合盖道:“表哥不是留了块白玉牌在公子手中么?既然来了京城,怎的没来烟锁楼找我们?”语气似是轻快,却隐隐掺着埋怨。 文心心中“咯噔”——果然问罪来了! 于是温和回道:“在下今日刚至临安,还未来得及找寻烟锁楼,便被街上遇到的几位举子叫住,一时兴起便随他们来此观战。”文心已想好说辞,自是不慌不忙。 西陵听后双眼一亮:“可是烟波湖畔的南北举子对决?” 文心颔首:“正是。” 岂知西陵更是惊喜不已:“怎么样?何方胜了?定是南方举子!西陵是相当看好南方代表裴羡玉啊。此次殿试他必得前三甲无疑!”一番话说的是自信满满,仿若自己就是裴羡玉本人。 文心心中了然,裴羡玉出身士族名门,人物更是俊秀儒雅。而刚才的几番对子却是看得出其才高八斗,文采风流。与西陵实在是天造地设般的一对。小姑娘心生爱慕,自是无可厚非。 于是歉然答道:“在下未等比试结束便先行离开,对于结果确实不知。但观南方举子各个才思敏捷,想输也难吧。” 西陵笑着附和:“说的有理!不过……林公子此次上京,可也是为了国试?” 文心看出西陵神色中的欣喜,自嘲地笑道:“在下一介凡夫,手上功夫是有那么点儿,纸上功夫却是羞于见人的!怎可与此次应试考生相提并论?”这番话说得甚是实在——想不到自己在现代读了十六年书,来到封建古代却连个国家考试也无能力参加,实在可悲可叹! 但听的人却是不赞同了:“林公子何必自谦。陈国国内何人不知林公子大名,何人不晓林公子才智卓绝,玉质天成?你说自己与此届考生不能相比,西陵是否可以理解为公子不屑参与国试?” 西陵纤纤弱质,语气却是掷地有声。说得文心有口难辨,只得敛眉饮茶。茶香淡淡,余韵飘然,稍稍缓解了温馨心中的苦闷。 可西陵却是久久不语,似是等待着文心的辩驳。 文心自是说不出口,谁人敢信琼花盛宴上自信朗朗、一举夺冠的自己会是个连毛笔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人? 文心微微抬首,无奈的望向窗棂之外的烟波湖……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远离适才的画舫聚集地。此处山水苍茫,鲜有人烟。却是赏景的极佳之地。只是可惜,现下无人有此闲情,精致的画舫内,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斜倚一旁的赵公子却突然出声,懒懒道:“人各有志。想必林公子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困于朝堂政事上。赵某也不勉强,只是可惜了林公子的才能——”言罢一声长叹,似是惋惜—— 文心闻得弦外之音,暗自认定他为官家子弟。正欲开口,帘外的一声刀剑破空之音却夺去了她的注意—— 烟波湖畔锁重楼 文心大叫一声:“不好!”便一跃而出—— 但见画舫四周突现几艘小型快艇,一个个黑衣蒙面正快速飞掠而来!顷刻间,画舫上刀光剑影,喊杀声不断。 文心被迫加入战局,可凭她的那几招粗陋的太极拳法,一对一近身搏击还行,现下可是被团团围住,怎能招架的了?眼见几把亮晃晃的大刀迎面袭来,文心一个闪身,直向外掠去——空中一个后翻,脚尖轻盈落于黑衣人头顶。黑衣密集,文心以此为支点,脚踏杀手肩膀,在空中飞速跳转,刹那间稳落画舫之顶! 文心暗自惊心——没有无忧在,这可如何搞定? 她向下望去,一群侍卫正奋力抵抗,那蓝袍男子身手颇为矫健,以一敌十,却丝毫不见疲累。赵公子似也有几分功力,在周围几人的相护之下,却也安然无恙。 而那游转于黑衣中的亮红色轻巧身影正是西陵!她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黑色长鞭,鞭法凌厉,如灵蛇般挥舞!声声响亮,毫不留情的鞭打于黑衣杀手身上! 文心心中赞叹,看不出一个芳华正盛的大家小姐,功夫却能堪比武林高手! 黑衣人眼见文心悠哉观战,便纷纷跃上前来。文心自知逃避不了,无奈再次出手。闪电般快速回身转于黑衣人背后,一记手刀狠狠的劈在那人颈上!杀手顿时两眼一翻,“乓——”的一声倒地不起。文心捡起地上之剑,凭着记忆中留存的几个零星剑招,巧妙周旋于杀手之间。 片刻之后,大部分黑衣人纷纷倒地,只余几个仍在负隅顽抗! 也不知他们瞅中了哪个空隙,竟将赵公子劫持立于船边!一时间,战局停顿,画舫上所有人都惊愣的看着杀手与人质!蓝袍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挥手就要上前—— 黑衣人恨恨出声:“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就砍了他!”他似是说到做到,薄如蝉翼的剑刃立即在赵公子白皙如玉的颈上划开一道口子。瞬间,红艳艳的鲜血涌出,刺花了众人的双眼! 不知是天生定力好还是留有后手,赵公子仅仅剑眉微蹙,神色依然高贵自如。 但众人却是愤怒不已,只苦于不能冒然上前,一个个面面相觑,干瞪着眼。 此时西陵却发话了:“放了表哥,就留你一条生路——” 黑衣人却是不理,眼观四方,等着最近的快艇前来救援。却不料一个闪神,持剑的手腕瞬间被赵公子抓住,“卡啦”一声,手骨生生碎裂!沾着鲜血的剑刃应声落地——黑衣人一声惨叫,抬腿就要向赵公子踢去—— 赵公子一个转身,片刻飞离危险之地! 似是没有料到身后即是烟波湖,他一脚踏空,眼看就要啷当落水——文心突然展臂,跃然而去,转眼便搂住了对方的腰身!抱着他凌空几个回转,随即稳步落于众人之中。 文心收回双手,心中却是惊叹连连:好细的腰!怕是“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中的沈约,腰瘦也不过如此!抬眼发现赵公子微微愣神,随后俊美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文心心下纳闷,难道救人也救出了问题? 众人见主子脱困,一个个飞身而前,几下缠斗,便将余下几人制服。 蓝袍男子恭敬问道:“主子,如何处置这些歹人?” 赵公子淡淡一笑:“交给官府——”言罢,回身入内。文心疑惑:不问一下主使之人吗? 西陵却是忘了两人间的尴尬,笑咪咪的步向文心,感激道:“林公子果然武艺不凡!幸好你及时出手相救,否则表哥必定要落水了!” 文心本是和气之人,看西陵面色真诚,自是乐的交好,便谦虚道:“哪里,苏小姐过奖了。”几番言语下来,两人又是言笑晏晏。 虽是虚惊一场,几人也没有心情继续游湖,便命人返回岸上。 及至正午,烟波湖畔,众人已散。 赵公子因颈间有伤,便进了岸边一栋精致楼阁包扎。 文心估算着自己也该离开了,就抱拳对苏小姐说道:“对不住,在下有事先告辞了。” 西陵似是颇为惋惜,不依道:“林公子三番两次救了我们兄妹,怎就不给西陵报答的机会?”她撅嘴睇了眼面前的小楼,凄凄哀哀的继续说着:“连到了烟锁楼也过门而不入。真是让西陵伤心呢!好歹也进去吃几份茶点,让西陵尽尽地主之谊啊!”盈盈双眼瞬间水雾弥漫,看的人真有几分心疼。 文心却是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向大门望去——深色牌匾上镌着三个鎏金烫字。原来这烟波湖畔的楼阁便是烟锁楼!刚刚还真没注意! 这下文心也不便再次推脱,低头跟着西陵进去。 烟锁楼竟然是座茶楼!它建之以上好的木料,茶韵木香缭绕,宁静致远。室内雅致简约,古朴无华。窗开几许,墙身浅碧。大厅中央留着块空地,两旁并非平铺直叙般的摆放桌椅,而是以雕文镂空的花架隔开,上悬轻纱珠帘,形成一间间单独雅座。隐约可见其中人影浮动。 而中央雪白墙上却挂着一幅对联,说是对联却也只有上联,莫非又是等人对答? 她定睛一看,上联曰:“烟锁池塘柳”。文心莞尔,还真是熟悉呢!便轻吟出声:“灯深村寺钟。” 身旁西陵听闻,笑着赞道:“好对!” 忽闻珠帘叮铃,两人先后从一间雅座掀帘而出。却是裴羡玉和谢宇之! 裴羡玉儒雅而笑,点头赞叹:“林公子果然乃当世大家!竟然连此绝对都能片刻吟出。” 谢宇之也快速走了上来,崇拜道:“林兄不愧是琼花盛宴夺魁者,是我们南方举子的骄傲啊!” 文心此刻却偷瞄西陵:心上人就在眼前,怎么只是打了声招呼便完了? 她暗自纳闷,不防耳边却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哼——不过是差强人意!”语气透着怨恨与不屑。 四人纷纷望去,原来是北方举子薛明山! 文心心中好笑,怕是比试输了丢了面子,来这儿泄愤了!她突然想戏弄戏弄薛明山,挫挫他的锐气,看他再怎么嚣张! 没等其余人反驳,她率先跨出一步,微笑道:“难道薛公子有更好的下联?” 薛明山本被文心的绚丽笑容迷花了眼,此刻听到她的问话才清醒过来,却也只得暗自流汗。 文心了然,淡淡道:“不过在下倒还能对出几个下联。不知薛公子是否有兴趣指教?”西陵与裴谢二人见文心还有其他好联,便兴奋的催她快讲。文心也未打算等薛明山的回答,便顺势吟道:“烟锁池塘柳,烽销漠塞榆。”几人惊叹!文心却是淡淡一笑,摇头轻晃:“烟锁池塘柳,茶烹銎——壁——泉——” “对的好,对的应景!”不知何时,其余雅间中人亦相携而出,个个面露钦佩。 文心对他们轻轻颔首,继续说道:“烟锁池塘柳——炮镇海城楼!” “好!有气势!”众人抚掌,西陵叫来了茶童,吩咐摆好笔墨纸砚,便请文心题上。 文心警铃大作——玩儿过头了! 她暗暗看了眼裴羡玉,只见他面露喜意,期待的望着自己。文心心想此人看似颇好说话,便将手中狼毫递于他,笑道:“在下对裴公子慕名已久,不知可否替文心代笔?” 言辞甚是恳切,裴羡玉也乐得效劳,随即大笔一挥,几个苍劲潇洒的大字瞬间跃然纸上。文心点头:“裴公子果然写的一手好字!” 茶童伶俐的接过宣纸,便拿去裱好挂于墙上。 众人围聚一旁,又是几番恭维…… 就在大厅喧闹之时,他们不知有二人离开楼上雅座,步下木梯。当前一人步履极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貌,便如风一般消失在大门口。其后少女慌张叫道:“等一下奴婢啊——”便紧跟而上。待文心疑惑的转头看去,少女早已奔出茶楼,只瞥见一抹浅黄融于风中…… 二楼雅间纱幕低垂,四周以白绢笼成。镂空门扉骨架细致,纱窗半掩,隐隐可见窗外湖光潋滟。 文心与赵公子、苏小姐三人围桌而坐。裴谢二人已先一步离去。而赵公子颈间也多了一圈白纱。虽有些累赘,却也丝毫不减他的一派高雅。 此刻他微微低首,悠闲品茶。随后似乎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说道:“林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文心一愣,这说的哪跟哪? 赵公子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好心解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到这里,他抬目看了眼文心,见她仍然面露迷惘,只好接下去:“林公子在显山露水的同时,难道没有想过此举会引起小人注目?虽然武艺高强,暗箭伤人却防不胜防。” 文心总算知道他的话意,可是自己的安危与他何干? 文心示意他把话说完。 赵公子轻笑:“既然林公子对我兄妹二人有恩,赵某怎愿见恩人身陷囹圄?赵某家中还算有些护院,安全不成问题。可否有幸请得公子驾临?” 文心恍然大悟——原来是请她入住啊!她本不介意住哪儿,既然有人愿意好吃好喝供着,她自是乐得接受,便一口答应! 西陵先前还有些担心,见文心态度毫不犹豫,自然甚为开心。 事情搞定,文心神思渐渐恍惚。 她一直在回忆之前黄衣少女的话,纵然当时人声鼎沸,她也认定那嗓音很是熟悉。可是——是谁呢? 文心突然颦眉不语,室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半晌,西陵犹犹豫豫的出声:“既然林公子此次进京不为国试,那么是由何而来?”此种问话平常人听来总觉得唐突,而文心却是大大一惊! 无忧—— 那黄衣少女分明就是他的贴身婢女之一的黄音! 文心蓦地站起身来——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她喊的那人……莫非是……是……是他——? 文心抑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脸色骤然变白!——看的西陵是莫名其妙。 “他在这儿……”文心喃喃低语。是他吗?…… 是他!他走了!自己却没发现——为什么会错过?难道他也没看见自己吗?——还是他不想见自己? 可是—— 为什么呢…… 紧攢的双手骨节泛白——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然而,是或不是岂是她一人说的算?如果……如果真如自己的猜想,那…… 文心顿感无力,双手颓然松开,重重落回座椅…… 误入天王贵胄府 文心回客栈退了房,便坐上赵公子的马车向赵府行去。 一路上她失魂落魄,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只是她此刻的心思早已神游天外,周围似有人说话,她也恍若未闻,一味低头跟着前面的人进了府,入了房。 此时已是晚霞满天,文心凭窗而坐,呆呆的望着天空。当落日的最后一道余辉敛尽,轻轻的几下叩门声终于拉回了她的神思。 她起身开门,但见一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恭敬的立于门外长廊。 文心淡淡的问道:“何事?” 小丫鬟垂首回答:“王爷请公子去正厅用饭。” …… “王爷?”文心似是抓住了什么陌生的字眼,颇为疑惑。 “是——”丫鬟依旧规矩的答道。 “哪个王爷?——这不是赵府吗!?”文心心中顿时翻江倒海!——该……该不会……那个赵公子是…… “回公子,这是赵王府。王爷自然就是赵王。” 文心此刻是目瞪口呆!本以为是个官家子弟,没想到竟是天王贵胄!这级别,即使够不上国务院总理,国务委员总能混上了吧!退一步讲,就算他资历尚浅,接受不了这位子,国务院办公厅秘书长也是绰绰有余了!……不不,秘书长是大内总管,这么说有点侮辱人家……无论如何——国务院八大金刚他必能占到一席之地啊!! 文心真想仰天长啸——想不到她一个现代默默无闻的小平民,来到异世居然能碰上个金刚级别的大人物,是不是该抓紧时间找他要个签名? 小丫鬟对于文心的沉默,似乎很不能理解,便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便忍不住羞红了脸!——唉——这位公子好生俊俏!虽然王爷长相也好,但一靠近www.sxcnw.org,自己就忍不住打颤。而眼前的小公子就不同了,你看他眉眼温和,气度风雅,和自己这个下人说话也不卑不亢,一看就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于是两眼不由自主的盯着她看,而文心的脑子此刻已乱作了一滩浆糊,压根注意不到别人…… “林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清脆的女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默。文心向长廊另一头望去,却是西陵款款而来。只是这次的着装更是华丽了许多。上身是纹有花卉的浅绿色彩锦制成的半臂衫,下身罗裙宽大,轻长飘逸。发髻插有花鸟状簪钗梳篦,远远看去,珠玉满头,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俗气,反而更显高贵!文心暗叹,这就是皇亲国戚啊!居然近在咫尺! 西陵没走几步便到了两人面前,小丫鬟一惊,方知闯了大祸,不仅没把人请去,反而在这里妄想连连,耽误了王爷用膳!她顿时苍白了脸,将头深深埋下。 西陵皱眉睇了她一眼,厉色道:“环儿,连请客人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么?” 被叫做环儿的丫鬟转眼便跪到了地上,拼命磕头:“郡主,郡主饶命——环儿知错了!”西陵却是充耳不闻,冷冷说道:“拖下去!”说罢,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两个侍卫,面无表情的就要架着环儿离开,被制住的少女凄惨的叫喊着:“郡主,饶了奴婢吧——郡主——公子,公子救我——” 文心听环儿叫她,心一软,就欲为其求情,却瞥见西陵眸光一冷,已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吞了回去。耳边只剩西陵毫不留情的声音:“本想打三十大板就了事的,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这条小命了!”环儿听闻,更是嚎啕大哭!可有谁会怜惜呢?——当最后一声哭喊消失在长廊尽头时,一朵欲放的蓓蕾也在夜风中无声凋落…… 月色满园,地上的一摊血迹依稀可辨。文心愣愣的望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在这种权力至上的封建社会,人命何其微贱!像环儿这种达官贵人家侍奉主子的小丫鬟更是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可是,自己就该救她吗?如果是以前,她当然是义不容辞,可是现在……或许他们因为救命之恩暂时对她礼若上宾,但要是稍有得罪,自己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是文明如现代,民告官的行政诉讼案件比起民众之间浩繁的民事案件也不过九牛一毛,何况是在这里?她不过想在江湖飘飘,谁知一失足却误入了天王贵胄府?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抬眼环顾四周,数叶婆娑,绿影重重,也不知其中隐藏了多少暗哨! 她自知身份,并不想与权贵多有交集,暗忖着找个适当的机会离开。只是……怕没自己料想的那么容易…… 文心边想边跟随西陵穿花走廊,终于行至正厅。 一抬眼,所见之景着实让她惊了一惊! 这镶金嵌玉,满室华彩自不必说,单是那扑鼻的脂粉香气便让人浮想联翩! 放眼四顾,厅中或坐或靠竟足足有几十位美貌女子!——美人环肥燕瘦,姿态各异。这个双手白嫩如春荑,那个肤如凝脂细又腻。皎腕约金环,明珠交玉体。秋波盈动,笑靥醉人。 那一室生辉,春意妖娆的景象,看的文心是眼花缭乱,直以为误入瑶池仙境! 而在乱花飞溅下依然神色自如,风度翩翩的高贵男子就是那个所谓的赵王!文心这下总算知晓什么叫做拨花弄柳月,醉卧美人膝;什么叫做玉盏琉璃杯,云罗飞天绘!——果然是神仙府里赛神仙,暖帐芙蓉被啊! 只怪她平民惯了,面对眼前的奢靡之景,总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或许她真的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来了不该来的地方!然而,现在没得选择! 西陵见文心神情呆滞,猜想她定是被这场景吓到了。便嘻嘻一笑,道:“林公子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使得这厢一心挂在赵王身上的众位美人愣住,转头一瞥,才发现不知何时冒出了个仙姿玉骨的秀美少年。面对少年堪比女子的丽质容颜,众美人各怀心思,却是不露声色。 而文心被她一问,尴尴尬尬的说道:“在下出身乡野,没见过什么世面,郡主可别见怪。” 言毕,只得硬着头皮客客气气的向赵王见了礼。 赵王俊目微眯,眼中闪烁的笑意耐人寻味。 文心却是战战兢兢,就怕不小心得罪了这个大人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以前他们是出门在外隐瞒身份,自己就算越矩也尚可说得通,现下却是一切挑明,自是应该循着规矩来。只是她心中颇感蹊跷,为何他们如此看重自己,非要她入住王府?难道真的仅仅为了报恩?——他们何种身份,得平民百姓所救只会觉得是对方的造化,岂会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到如此程度? 文心心中犹疑,却见赵王右手微抬,众位香腮美人便盈盈一福,婷婷袅袅的敛袖而去。另有几个经过文心身旁时斜斜睨了她一眼,眸中似是戏谑似是轻慢,倒是颇有深意。 文心一愣,更是晕乎的摸不着南北。她这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神秘兮兮,也不知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自己不过江湖一闲人,为了无忧奔波到此,实在无多余的脑子与他们斗智斗勇! 她心中哀叹,越想越委屈。心中发誓定要快快脱离这是非之地! 就在她万分苦恼之时,侍女手捧菜肴,鱼贯而入。于是几人移至偏厅,准备用膳。 只见满桌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先有蜜果酱菜四品:核桃粘、蜜饯樱桃、五香熟芥 、甜酸乳瓜;其次上金腿烧圆鱼、巧手烧雁鸢、桃仁山鸡丁、蟹肉双笋丝、五香酱、盐水里脊、红油鸭子等共十六品;后有罐煨山鸡丝燕窝,荷叶膳粥及各色点心等不一而足。 原来皇家吃顿饭都如此铺张!文心一时愣神,却是笑言道:“没想到王府菜肴如此丰盛!在下真是有口福了。” 赵王长眉微挑,眸光浮动,道:“既然如此,林公子可要在王府多留一段日子!” 文心心中哀怨: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面上却是几下讪笑:“自然自然。” 几番礼让之后三人便开始用膳。 美食当前,文心却是食不知味,还得装作胃口大开,着实让人憋屈。 饭毕,几人闲聊几句,便各自回屋了。 夜色深沉朱颜颓 月影斜辉,穿过枝隙繁叶,如流水般静静投下斑驳碎影。 王府西苑某间厢房中,薄烟从锁衔金兽连环熏炉里淡淡地升起又缓缓地消散,古朴雅致的黄花梨木桌临窗而置,其上雕刻着流云花鸟。两幅名家画作悬挂于雪白的墙上,一为花开富贵图,一为美人春睡图。而雕花绘鸟的紫檀香木屏风后,水雾缭绕,湿气蒸腾。文心静坐于木桶内,墨色发丝因湿润而贴于额前,面色娇艳若花。片片花瓣随着水面微微起伏,使白嫩的胴体若隐若现,惹人遐思。 文心累了一天,晚饭后便命人迅速准备了洗澡水。水温适当,竟然还贴心的洒上了花瓣,她开始虽感讶异,却也是乐得接受,暗想这赵王府的侍女素质就是高啊,服务周到堪比现代五星级酒店!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沐浴舒缓疲惫的身子,文心快速解衣跨入水中。熏烟袅袅,略带芳香,她微微眯起双眼,仿若就要睡去…… 月儿静静挂在树梢间,浮云悄悄掠过,天地也随之一暗。 几丝夜风轻轻吹开了厢房的两扇门扉,一身姿优雅的男子缓步而入,行如流水,步履无声。越过紫檀香木屏风,他定定的注视着水中的美人,肤如凝脂,白璧无瑕,如一朵清丽的莲花静静绽放出媚人的娇艳,见之便让人难以忘怀。 男子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突然翻滚起阵阵巨浪,瞬时又沉如深海。他嘴角微微勾起,修长玉指撩起浮游在水面的一缕青丝,凑到鼻尖轻嗅,处女的幽香扑鼻而来,似醇厚的浓酒诱人深深沉沦。 他在发丝上留下一吻,便将双手伸入水中。 水已微凉,他眉头略皱,当接触到那滑腻嫩白的肌肤时,荧荧玉指如被粘上般流连不止。 他轻抚上文心的身子,穿过腋下,拦腰将她抱离水中。 满头青丝泻下,水珠顺着发梢悄悄滚落,文心玲珑有致的娇躯瞬间落入男子幽深的双眸中。男子眼神一暗,静静将她置于一旁纱帐笼罩的金丝卧榻上。 娇嫩的玉体横陈眼前,粉色的肌肤挂着水珠,烛光微闪,水色盈动,衬得她更是清丽无暇,柔弱无匹。 男子来回抚摸着她光滑柔腻的脸颊,顺着而下,在光洁润华的唇边停顿,俯身便吻了上去。开始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渐渐的,吻便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随后力道加重,深深含住了她诱人的樱唇。这似乎还是不够,他试着撬开她的贝齿,湿润的雀舌灵巧的滑入文心的口中,贪婪吮吸不依不饶。 清甜的体香混合着龙涎香的独特味道使男子欲罢不能,疯狂辗转间一股血腥涌入唇舌。男子微顿,随即又舔吮上她唇上的伤口。反反复复,流连不已。 文心似有感觉,轻轻哼了一声,像要挽回被夺走的空气般,两手略微反抗,却又被他重重的按回柔软的丝被中。 也许是被束缚久了,她浓密的睫毛轻颤,星眸微开。似醒非醒中,感觉有一片火热的柔软压在自己的唇舌上。顿时眼眸大睁——却见赵王正紧闭着双眼深深的亲吻自己,而那白皙的脸上此刻一片绯红! 文心震惊不已!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之人狠狠推开。 赵王似是没料到她这么快醒来,一时不慎,便被推离而去。 文心突然感到一丝寒冷,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尽然□! 她快速的拉过丝被挡住身躯,随即“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毫不留情的落在赵王脸上! 赵王面孔微侧,脸颊泛起微红的指痕。神情竟然有些错愕,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出手!半晌,他慢慢回转面孔,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犀瞳微微眯起,如墨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精芒,随即一抹略带深意的笑绽放于唇畔。 文心瞪大双眼,紧紧的盯着他,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而她□于外的双肩却不可抑制的颤抖,昭示着主人内心的惊恐。 赵王轻轻一笑,眨眼间便覆上了文心的娇躯,紧紧抓住她胡乱挥舞的修长手臂,压制于顶。 文心惊怒道:“放开我——” 赵王将脸凑到她耳侧,轻咬住她柔润的耳垂,伸舌舔弄,语带含糊的说道:“不放——” 湿润的唇舌在耳边亲吻,文心全身战栗,内心的恐惧不断蔓延。她猛烈摇头,拼命挣扎着,无奈全身像被抽了力般虚软。只得尖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王动作一顿,空余的一只手抚上她满头墨发。随后魔魅般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做你现在心里想的事——”随即呵呵一笑,不理文心的反抗,又开始辗转舔舐。 从脸颊到下巴,再到纤长的脖子,一路往下,每一处都反复吮吸,留下一串串紫黑的印记。文心全身紧绷,屈辱异常,却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他从脖子一直曼延到锁骨,然后继续向下,最后吻到饱满的胸口,文心抑制不住的哭喊:“不要啊——”张开的唇刹那便被赵王含住,他紧紧的箍住她柔软若柳的腰枝,阻止她退却。 文心突然感到下身触到了什么火热的异物。她脑中瞬间空白,被制住的双手紧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用膝盖狠狠的向上顶去! 赵王闷哼一声,立刻松了钳制。文心瞅中空隙,用力掀开身上紧覆的躯体,慌忙从卧榻上跳下,绕过屏风向门口跑去。 然而右手刚触到门缘,便被一阵大力扯了回去!文心双颊瞬间惨白,惊恐的望着眼前面色阴郁的赵王,泪水不自觉的盈满眼眶,顺着柔美的面颊一滴滴滚落而下。 却不知这嘤嘤娇弱的神态更是惹得对方粗喘连连。 文心大骇,挣扎间被他扣住抵于门板。修长有力的双手将她紧紧环住,不留一丝余地。早已嫣红的薄唇仍不屈不挠的吻着她的脖子。而下身的火热更是让文心绝望不已! 临时遮身的丝被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文心周身冰冷,眼睛木木的望着绘着花纹的房顶……当火热濡湿转移至小腹时,文心忍不住哭喊:“无忧——救我——” 身下的动作瞬时停下,赵王抬起头,望见文心满脸泪水,神色惨然,他眸色微闪,伸出荧白修长的手缓缓拂去她滚动的泪珠。轻轻的将她抱起放于床榻之上,拉过丝被盖上。 文心两眼呆滞,身子僵硬。仿佛失去了知觉般一动不动。 赵王看着他,浓眉紧锁眉头,淡淡的说道:“这次先放过你。不过你要记住——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说罢,转身离去。 文心紧紧攒住身下的丝被,心中满被恐惧和愤恨占据。——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在那人面前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为何他会对自己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难道只是看中她的色相?抑或者别有目的? 虽然这次是躲过了,可下次呢? 文心静静的阖上双眼,心中默念,一定要逃出去! 王府小园共神话 一连几日,文心都闭门不出。 几个侍女每天按时送饭,文心都小心翼翼,就怕里面下了什么药。至于洗澡,文心也不敢了,只是稍微擦擦。更可笑的是,发生那件事的第二日,曾被她夸过服务周到的某个侍女竟然还送了一套女装过来! 哼!把她当什么?供人亵玩的木偶?她没有思想的么? 文心猜想她是受了某人的指示,更是控制不住的将她轰了出去! 她现在已没了自由,发发脾气还不行么? 或许别人是这么想的,不过,文心时时刻刻都在等着出逃的机会。她还有不得不做的事,绝对不能软弱的受制于人! 这日,天色微晴,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落了一地夏花。 文心自知时候已到,便起身步出了房间。 她不知道在这个赵王府内到底有多少人看穿了她是女子。从这几天的观察分析来看,每个侍女仆从都是循规蹈矩的做着份内的事,个个表情恭敬严肃,真正是做到了少说多做!竟然连听墙角的机会都不给她!那么,若想知道这府内的情况,她只有自己出来摸索了。 文心长叹一声,顺着一条最冷清的石子路往前走着。以前的她,自然是往热闹的地方去的,可是现在,再热闹的地方也不会给她发现情报的机会,她只有另辟蹊径,试着碰碰运气。 小路的尽头是个园子。黄绿的藤叶爬满了墙头,门前枯枝败叶,似是长久无人打扫。 难道无人居住? 文心微感疑惑,迟疑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这一进园门,文心倒也愣了愣。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不禁令她想起在飞云山庄误闯临雨阁的那日! 明明已过了时令,眼前一池荷花却依然盛放!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尽态极妍,一脉幽香! 并蒂莲,又是并蒂莲!此花虽美,文心却总感排斥,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而胸前产生的烫人感觉,如沸腾的蒸汽熨烫着心口,想要远离,却偏偏不自觉的靠近! 此时文心根本无力追究原因,既然园中并蒂莲开,自是有人打理。说不定又是一个娇蛮的唐贝贝! 文心摇了摇头,正欲举步离去,一个清冷的女声却从池边木屋传来:“这位公子,且慢离去——” 文心犹疑着转过头去,却见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妇立于木屋门前。 说她朴素却是不假!尤其在这尊贵的赵王府,她的服饰显得尤为寒碜。竟使她想起了庙里的和尚庵里的尼姑,一身青灰步袍,毫无修饰点缀! 可是她的面孔却是极致美丽的!虽梳着最为简单的发髻,那一张干净秀美的脸却能让文心想到“芙蓉如面柳如眉”这句诗。 此等佳人竟然蜗居一个偏僻简陋的小院,实令文心大惑不解! 就在她颦眉沉思之时,妇人已来到了跟前。 文心只觉鼻端涌进一缕檀香,悠然宁远,出离尘世。然而,在这奢华靡丽的王府内院,却让她感觉到一丝青灯伴古佛的凄凉孤独。 文心抬眼,却见少妇不停的打量自己,秋水盈盈的眸中溢满了惊奇! 文心更是不解,便俯首一礼,轻轻问道:“夫人可是见过在下?” 少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失了礼数,瞬间羞红了双颊。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般不胜凉风的娇羞! 文心微愣,暗叹这赵王府究竟是何地方?搜罗天下美女的大本营么? 这愣神间,少妇已恢复了常态,歉意的答道:“公子太像一个人了。若非公子是翩翩男儿,妾身怕是要误以为那画中人真的存在!”说罢,蹙眉摇头,而那眼中不经意流露的丝丝哀伤,却能轻易掠获他人的怜悯。 文心好奇,画中人? 她虽想追问,却自知此刻不是时候,于是眼光一扫,随意转了个话题,开口道:“不知夫人是否识得四川唐门的五小姐?” 少妇忽而面露喜意,惊讶道:“公子见过家妹?不知五妹近来可好?” 文心释然:果然是一家子人! 便微笑答道:“五小姐天真活泼,此刻应该还在飞云山庄。” 却见少妇眼角溢起一抹温柔,似有些感慨的笑道:“五妹一向娇蛮任性,然,对于自己欢喜的却是奋不顾身的争取。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份执着劲儿!” 所言名为担忧,实则暗羡。文心岂会不知? 这美貌少妇怕也是那人的妻妾之一,或许因某事开罪了人,便被弃于此地。现下虽然吃斋念佛,心底的那份思念恐怕还是时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吧。不知那人何来的魅力,竟连这朵娇花也不能幸免于难! 文心恰似忘了刺探虚实的目的,心中同情万分,便问道:“在下一进园便见了这满池清雅的并蒂莲,便猜想夫人应是唐门中人,只是不知夫人是唐家……?” 少妇唇角微弯,说道:“出阁前,妾身是唐家二小姐。” 文心点点头,继续道:“是否唐门独爱此莲?” 唐二微愣,随后温柔而笑:“非也。唐门诸人性格迥异,植花也是各有各的喜好。惟妾身与五妹偏爱这并蒂芙蓉。”言于此,眉眼微抬,盈盈秋瞳注视着文心。眼波温柔,恰似含情,看的文心心跳都漏了一拍! 而唐二却自顾自的继续道:“关于此莲,还有个鲜为人知的传说,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一听?” 文心暗想今日也不会有其他收获了,既然回去也是一人呆坐,不如听她讲讲,便一口答应。 原来上古时代天地间本没有并蒂莲,却是一段姻缘,成就了这永世同心的并蒂芙蓉。 据说天女柔珈爱莲,却纠结于它的清高寡淡,以致终日醉心养花,就盼能开出一株能令自己真正心喜的花。不料柔珈偶遇人间男子珞篁,神女的心便因此失落了。只是人神之间的爱情何其辛苦,但最终他们排除万难终于结得同心,连那试炼池中的莲花也在一夜间花开并蒂!从此,并蒂莲被誉为爱情的象征,谕意夫妻恩爱,美满幸福。 这唐二说的甚是煽情,听在文心耳中却尤为可笑!本以为是多么撼人心神赚人热泪的传说,听了才知不过是团圆版的牛郎织女罢了! 传说就是传说,听得多了,也不免觉得虚伪。只是看着唐二眼中隐含的艳羡,文心不禁苦笑,这故事,怕也只能骗骗这种无知妇人了。 唐二说罢久久不语,文心正想悄悄离去,她却冷不丁冒出一句:“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随即怅然而叹…… 文心一阵怜悯,忽然联想到自己,心中黯然。 罢罢罢! 她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园子。 刚回房,便见一侍女扣门而进,俯身说道:“公子,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文心顿觉手脚颤抖,该来的还是要来。这么多天不出现,终于要露面了么? 她双手紧握,竭力按捺住狂跳的心,吩咐道:“带路。” 文心独自步入书房,便见一架障绘着花鸟流云的屏风立于中间。她深吸了口气,满脸肃然的绕过屏风…… 本以为会见他慵慵懒懒的倚于长案之后等待自己前来,却未料诺大的书房之内全无人影! 文心瞬间惊愕!随后,又忍不住自嘲,呵,他是谁 ?天朝陈国尊贵的赵王!有必要为了你在此等候? 心中虽是不满,却也不禁舒了口气。幸好不在!她不得不承认,心中那份恐惧仍然存在,也许,将会伴随她一辈子…… 文心终是无法眼巴巴的站着干等。于是环顾四周,她不得不承认王府的品味非凡,每件器物都精巧别致,独具匠心,摆放的位置也似遵循着阴阳八卦,看一样,便觉得异常协调。 只是……文心疑惑的绕过红木长案,却见一古朴的花瓶置于地面。瓶上未有纹饰,显得干净素雅。几幅卷轴插于其中,本没什么引人注意之处。文心却两眼一亮,快速抽出其中一幅卷轴,迅速打开! 随着画幅的不断展开,画中人物也缓缓显现。 文心一愣!竟是个貌如天仙的女子!那微微含笑的双眸,亭亭玉立的身姿,怎么……怎么与自己如此之像? 她本见众多簇新的卷轴中有一副甚为陈旧,猜想必是先人名作,便毫不犹豫的打开欣赏。却不知自己的一时好奇,竟然发现了唐二口中的画里人! 文心紧紧的盯着手中画卷,此刻她内心翻腾,急欲知晓这女子的身份! 为何毫不相干的两人长相如此神似?她是赵王的心上人?仅仅因为相貌的缘故他就那么对待自己? 文心仔细的检查画上的每个角落,可惜!竟然连个落款也没有! 她顿觉失望,收起画卷便要插入瓶中。谁知一时不慎,画卷竟从她手中滚落地面! 直至落于一人脚旁才堪堪停住! 文心瞬时惊颤!那是一双缎面上绣有金丝龙纹的紫靴,干净得不染一丝泥尘。往上看,是与靴子颜色一致的锦衫,腰间玉带玲珑,繁复的花纹描绘于袖摆,尽显典雅华贵。而那玉色俊美的脸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的文心如芒刺在背。 她心中畏惧,不由倒退一步,却见赵王小心翼翼的捡起画卷,缓缓向文心走来。 文心如临大敌,转瞬便向左侧移了数丈。 赵王却是轻轻一笑,径自将画插于瓶中。随后悠然坐于一旁,拿起桌边的一本册子便看了起来。 文心略有疑惑,不是他让自己来的吗?怎么现在又沉默不语? 她茫然的望着他,忽而想到那画里的神秘女子,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赵王翻书的手指一顿,淡淡道:“明日城外护国寺开坛讲经,西陵想邀你同去。不知你可愿意?” 文心虽对赵王顾左而言他略有不满,但听得有机会出府,自然欢喜。 面上却是犹犹豫豫,似是勉强的说道:“既然郡主有此雅兴,文心也不敢不从。” 赵王静静的注视着她,文心被这么一盯,顿时冷汗直流。 少顷,赵王勾唇而笑,言道:“我会派人跟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明白。” 文心哑然,暗暗攒紧了拳头。心中忍不住想,如果现在全力一击,不知可有胜算? 她轻叹一声——行得通也不会等到今日了。 于是讥讽道:“王爷自是早有安排,文心又岂敢胡来?”言毕,甩袖离开! 飘雨流云掩生机 步出房门,文心抬眼望天,浮云蔽日,似有山雨欲来之势。她唇畔忽的浮起一丝笑容,轻巧移步,便如飞花拂叶般向大门掠去。 及至门口,便见两顶四人大轿落于一边。十几个仆从扮相的年轻人严正以待。其中一人似是领队,见到文心便抱拳言道:“公子,郡主已等候多时,请公子入骄。”说罢扬起轿帘。 文心睨了眼前方那顶粉色软轿,心道:“那定是郡主的坐轿,原来她来的这么早?这佛法当真如此吸引人?”文心疑惑,低头进了眼前的青色软轿。 文心误入异世甚久,坐轿子却是生平第一次!一路上晃晃悠悠,颇为舒适。她总觉自己如婴儿般睡于摇篮中,惬意非常,不多一会儿便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外面阵阵喧哗,文心揉了揉睡眼,掀开帘子四处张望。 但见佛寺之外的平地上聚集了大量百姓,交头接耳目露期待。 一边高台上,置着桌椅,桌后一人身量瘦高,五官精致如同雕刻。那略显苍白的脸上黑眸分外有神,透着睿智,暗藏悲悯。 文心心中一愣:怎么会是如尘? 却见西陵早已下轿,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盯着台上之人。 文心心中翻搅,一时失策,忘了竟有这变故!她无奈打消了之前所想,起身离轿。 此次讲禅论法并未设什么贵宾席,是以郡主和她二人如普通香客一般立于层层人群之中。 如尘语速缓慢,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柔好听,讲的内容却是晦涩难懂。入了文心耳中便像天书一样不知所谓!文心本无意于此,便忍不住的神游天外。 天色愈发阴沉,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雨丝。文心起初并未在意,不想雨势渐大,连高台讲禅也被迫中断。 周围香客向着各处避雨的佛殿奔去,西陵也有人随护,进了不远处的大殿。 混乱之下,竟无人想起文心! 文心一阵开心,抬腿就要逃离现场。手腕却不经意被人套住,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那人便拉着她一路狂奔! 文心腕间微疼,一时间却也拿他不得,只能傻傻的被那人带去。 直到林间一处老旧的亭子里,那人才停住将她放开。 文心正想抬头怒骂,便听得那人一阵嬉笑:“心儿,兄弟我总算见到你啦!” 文心恶寒,她在奔跑中早已看清此人是就是花小小,却不知其为何而来?难不成他一直在找自己? 可是那一声无比亲昵的叫唤,让文心一阵哆嗦,心道:“我几时与他这么亲?”却听花小小继续说道:“小爷有事进京,顺路也想瞧瞧你,谁知几番打听之下才知你进了赵王府!”说罢似是苦恼的一叹,然后双眼略带戏谑的望着文心 文心被他瞧的奇怪,不满道:“盯着我作甚?” 花小小却是语带幽怨道:“兄弟我关心你还不成?你倒好,感谢不说,还责怪起我来了?还有啊,心儿和赵王是什么关系,你不是已经有个小情人了,怎么又招惹了个大的?” 文心听着前半句,知花小小纯粹发发怨气到是没有上心,听到后半句,她不禁一阵黯然。 亭外雨声依旧,苍翠浓密的树木在风中簌簌摇晃。文心不用仔细听也知道,监视自己的人已经赶来。 花小小轻功虽好,耳力却是差文心一大截。他见文心低眉不语,便自顾自说道:“看你的样子肯定又遇上麻烦事了。兄弟我也许帮的上,说吧,我听!” 文心暗自对他使了几个眼色,却见他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下不住苦笑。 忽闻暗处呼吸声渐重,似要提气而来! 文心暗道一声不好,转而笑意盈盈的对花小小说道:“我知你的轻功不错,现下咱们尚有时间,不如来比一下,看谁跑的快?”说罢,也不等他有所反应,径自向远处密林急奔而去。转眼间,身影就消失在雨幕中…… 花小小一阵迷茫,文心的举动着实令他不解。但此刻眼看着文心飞身离去,好胜之心也催促他运气狂奔! 他灵巧的在林中穿梭,却见身旁人影一闪,一人追至身前! 花小小大惊!刚才是自己晚了一步导致此刻才未追上文心,可却未料到现下竟有人无声无息的追至跟前! 惊愕之下并未停步,只是速度渐缓,他转头打量来人,当看清来人面孔时,花小小蓦地一惊:“是你!” 对方一声冷笑,甩手就扬鞭打去! 花小小一个俯身,险险避过! 此刻他只想追上文心,实在没有心情与人过招,况且他与眼前之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大动干戈?因而仅仅巧施身法,免于挨鞭。然而对方出手凌厉,一招一式都似计算好的,挥鞭如雨,细细密密向他网来。 花小小心中一凛,几个筋斗便向一旁大树上飞去。对方紧追而至,挥鞭欲上!无奈枝叶繁密,阻去了鞭法一半的威力!他迅速弃鞭,以手做刀,欲向花小小的面门劈来! 花小小心下一跳,手掌略翻,拇指食指相扣,对准来人手刀,作势要弹! 对方眼神忽闪,收刀改拳,猛地袭上他胸口! 花小小微惊,转而窜出树丛,飞身移至旁边空地。 那人见他掠至树下,便操起黒鞭,紧追而至。怎料花小小身形忽然一动,似飞花无影般转眼便立在那人身侧! 那人刚要动作,便觉腰间一阵酸麻,抬起的右手蓦地僵硬,只剩软鞭在秋风落叶中微微摇晃…… 花小小心下一阵放松,终于搞定! 见对方怒目相对,花小小嘴角微抽,叹道:“你我素来无怨,今日见面却似要将我生吞活剥,出手毫不留情。我也没工夫问你个中缘由。今日要事在身,花小小不想杀你,望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飞身离开…… 江湖何人不知妙手门门主花小小向来以轻功闻名,却有谁知晓他除了一身诡异的轻功之外,点穴手法竟然也是如此卓绝?显然执鞭人也是败在这一点上…… 只是此刻不管是轻功还是点穴手都来不及帮他追上早已遁去的林文心了…… 林文心身法灵动,在密林中左忽右闪,听得身后气息渐渐远去,她也不放松,继续往无人之处行去。 直至大雨初歇,文心方停。 此处为树木掩映,幽深潮湿之地,文心运动良久,不住发汗。加上上下衣衫潮湿,全身粘腻难受。 她不住的皱眉,忽然耳边一声动静,文心轻轻拂开遮蔽的树叶,从缝隙中望去—— 树叶扶疏间,但见一女子手执青布雨伞款款而来。此人身姿窈窕,长发飘动,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温婉可人。文心虽看不清她伞下的面容,却也料定此女子长相不俗! 女子突然止步,寒声说道:“别躲了,出来!” 文心一惊,霎时屏住呼吸,暗想:她怎么会发现自己? 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娇笑:“呵呵……只是开个小玩笑,春使何必动怒?” 文心朝那说话的女子看去,约摸十五六岁,一脸青春秀色,但那眉宇间展露的邪气却是与年龄甚为不符。 这女子很是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 文心不住颦眉,苦苦回忆,忽的脑中灵光一闪! 是她!那个被她送至庆阳城聂府的夏姑娘! 她怎么会在京城? 文心心下不住的揣测,却忽略了周围的动静。突然背后一阵剧痛,文心还来不及喊疼,便失去了知觉…… 交谈的两人被这惊来一声打断,双双回头看去—— 只见一黑衣女子怀抱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从树丛中走出。 那夏姑娘认清来人,不住调笑道:“怎么,我们打扰了你的美事?” 黑衣女子哼道:“看清楚我手上的是谁?对他我怎敢轻举妄动?倒是你们两个何时警觉性如此之低,有人偷听都没有发觉?” 夏姑娘呵呵一声,道:“有劳冬使善后!这次,你抓到此人,宫主可会大大赏你吧!” 黑衣女子唇角一勾,妖妖说道:“未必——”随后将右手一指—— 文心湿透的衣裳紧贴身上,胸口的曲线隐隐显露! 两人瞬时一惊,叫道:“她竟然是女子——” 花开花落本无常 文心快速的在林中飞奔,心中万分恐惧,感觉身后有人一直不停的追赶。她已经跑的气喘吁吁了,可是偏偏身后之人如影随形,竟然怎么也甩不掉。 树枝越来越密,文心如无头苍蝇般乱跑,身上满是刮痕。 身后之人却突然发出魔魅般的声音:“还要跑么?”文心蓦地一惊!——是他! 随即一阵掌风袭来,文心身后一阵剧痛,“啊——”的惊叫出声! 她满脸冷汗,顿时双眼大睁——倏然见到满眼粉红纱帐,身上还盖着粉色绣花丝被!——怎么?她不是在密林中吗?现在如何会躺在床上!? 文心扶着床栏想要坐起,谁知稍有动作,背后就像被撕扯般火辣辣的疼。 她强撑着坐起来,探头环顾室内——紧贴墙边的是雕刻缠枝莲纹的箱柜,中间一张以玛瑙石为面的雅致琴桌,一旁摆着的是影木心的无束腰圆料杌凳,花梨木玫瑰椅靠窗而置。绣屏纱帷掩映,粉光流动,显得屋内一片婉雅秀逸。 文心一惊,暗想自己如何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正想出声叫人,便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至。 她全身戒备,双目死死的盯着门口—— 却见来人竟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她手中端着一个盛满汤汁的瓷碗,见到文心醒来就对她甜甜一笑,说道:“姑娘可终于醒了?” 文心一愣,低头才发现衣衫已被换过,此时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睡袍,感觉柔软舒适。 她心中疑惑,抬头便见丫鬟端碗而来,瞬间鼻中涌进一股怪味。她猛地用手捂住,皱眉道:“这药,该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 丫鬟忽闪着大眼睛,天真的说道:“当然是给姑娘喝的!现在整个无双宫里只有姑娘是病人啊!” 文心大惊——无双宫!我怎么会在杀手组织的大本营? 她昏迷前确实是被人偷袭了——难道,是无双宫的人?可是自己与无双宫并无多大瓜葛,真要有,也只是曾经不慎将那黑衣女子打伤。莫不是此事与她有关? 文心心中瞬时百转千回,唇边却忽然感到一阵湿润,心藏蓦地一抖!——原来丫鬟已经将调羹伸至她的唇边!要不是自己嘴巴咬的死死地,恐怕此时早已遭遇荼毒! 她赶紧撇头,一手挡着伸来的药汁,嫌恶道:“我没病,吃药作甚?” 丫鬟微愣,随即“扑哧”一笑:“姑娘原来是怕苦啊……嘻嘻……这里面加了味甘草,不苦的!姑娘尽管放心!” 文心心道:“不苦味道怎么还这么难闻?”何况她初来乍到,也摸不清现下自己的处境。怎能说喝便喝? 于是故作为难道:“我不信,要不……你先喝喝看。” 眼角瞥见丫鬟笑嘻嘻的喝下一口,不禁再次确认:“真的不苦?” “不苦不苦,珠儿都尝过了。姑娘快点喝吧!虽然背上的伤已经用碧玉芙蓉膏敷过,但这药啊,还是得喝……”说罢,便将药碗递上。 文心极不情愿的接过,捏着鼻子猛灌下去——“咳咳……咳……水!水……”文心只觉得入喉处一阵恶心,抑制不住的咳了起来。 珠儿利落的倒了杯水给她,文心还嫌不够。直到一壶水下肚,才略微感到舒适。 珠儿扶着文心躺下,交代了几句便收拾着东西离去。 文心因行动不便,整天闷在房里,可一个月过去了,伤势虽有所好转却并未痊愈! 这对于向来恢复力惊人的她来说毫无疑问是个惊天霹雳!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每每在床上辗转难侧的时候,文心都在心里恨恨的诅咒那个偷袭她的人!也不知那人用的是何种邪功,居然把她伤成这样! 文心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人在粉袖园内乱逛。背上还是隐隐作痛,可是已经不妨碍她小幅度的活动。珠儿万般叮嘱她不要出这粉袖园,最好是连房门都不要出。可是,文心已经憋了一个月,如果再不出来活动活动,恐怕不日就会变成化石!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一个月内,除了珠儿不时的来陪她解闷,竟无一人到此。仿佛早已将她遗忘得一干二净!她不禁疑惑:这无双宫倒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此时已至深秋,树叶泛黄凋落,园子里除了些假山碧池尚算秀美,其他景致皆少了一股生气。 文心一阵恹恹,意欲回房,耳中忽然听到远处似有人声传来。 文心颇为好奇,便忍不住四下张望。只见前面那座假山层峦叠嶂,造型精巧,似有山洞隐于其间。她心中一喜,原来是那儿! 于是两手提起粉色纱裙,蹑手蹑脚地向山洞靠去。 越接近假山,那声音也越发的清晰了起来。只是,文心心中却忽而感到忐忑不安。 她不敢随意进去 ,便暗暗躲于一侧。这声音……似是女子压抑的低泣!可是又仿若与其他气息交缠着!文心暗想,莫不是不止一人?于是她更是全神贯注,侧耳细听。 这一听,便不自觉的羞红了脸! 这分明是……分明是一男一女在…… 文心没兴趣看活春宫,便想悄悄离开。谁知刚要转身,便听得里面一阵悉嗦声。转眼间,一位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就走了出来。无疑,他的容貌是英俊的,更何况此时那玉色秀颜上还晕染着淡淡的绯红。只是他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暗含一抹轻佻,让文心看了颇为不舒服。 待他离开,文心也抬步欲走。 不料,却与里面的女子撞了个正着! 文心揉着撞疼的额头,皱眉望向眼前的女子——她的衣襟略显凌乱,一头长发松松的披于腰下,秀气的瓜子脸上两眼通红,仍带泪痕! 文心一惊,大叫出声:“珠儿——” 珠儿似是失去了心神,呆呆的看着文心。 文心本以为他们是两厢情愿,这样看来,珠儿似乎另有隐情。 毕竟两人相处了一个月,文心实在不忍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按下心中惊疑,轻问:“珠儿,刚刚那人……是谁?” 珠儿有些回神,听了文心的话却是一怔,支支吾吾的说:“是……是宫里的公子……” 公子?无双宫的少宫主吗? 难怪!丫鬟被主子强迫也只能默默忍受! 却听珠儿继续说道:“珠儿……珠儿不怨他。在无双宫里,哪个做下人的没遇上这种事呢!何况……何况珠儿也不是第一次了……” 文心顿觉惊愕,忙问:“你是说……” 珠儿黯然的垂下头,低低的说道:“从五年前开始就……” 文心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五年前!五年前珠儿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啊!他怎么可以……他……他简直禽兽不如! 愤怒和惭愧如同坚韧的丝线细细密密的交缠在她的心头——她自以为背部的伤口疼痛难忍,却不知娇憨如珠儿正经受着不堪的□! 文心默默的低下头,心中的恼恨悲伤化成泪水滑过颤抖的双唇,一滴滴滚落而下…… 春宫缭乱花如梦(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月。 文心临窗而坐,星眸低垂。纤纤玉指轻抚案上的七弦古琴。那古雅的旋律时而似春闺少女幽咽浅吟,似山涧溪水轻轻流淌,时而又仿佛在一片烟波浩淼中风逐云堤,天水幽会。 水暗不知风摇落,云低才见雨疏狂。瞬间韵律流转,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前,若关山万里恢弘沉远。气韵深广,凛冽磅礴。 忽而琴音凝滞,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间缓缓滑落……冬日的寒风入窗而来,漫卷着晶莹璀璨的雪花旋转飞舞,闪烁跳跃在抚琴女子的发鬓、眉间……女子长袖轻抚,雪花片片飞落,凝成滴滴水珠瞬间便渗入殷红的锦纹栽绒毯之中。 她敛眉低首,轻轻吮吸指上血珠。忽闻一声轻响,文心微微抬头,眼光瞥向来人—— 来人身着一袭樱草色裘袍,身姿颀长宛若玉树,流云般的长发随意的披下,越过双肩,垂直腰际。可叹的是他精致秀美的五官,眉目清远,鼻梁直挺,丰润的双唇泛着淡淡的粉色。 文心一瞬间有些恍惚。甚至差点误以为来人是无忧! 他们的相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前男子年纪略长,如玉的面颊好似覆盖着一层冰雪,神情淡漠,眼眸深邃。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质与他那一身明媚亮眼的樱草色似乎形成极大的反差,却偏偏又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仿若冰冷的火焰,清淡而热烈! 文心瞪大眼睛,定定的注视着眼前的男子,只见男子缓步而来,临至玛瑙色琴案,便伸出双手将木窗关闭,漆黑的双眸冷冷的瞥了一眼文心,便移步坐入一旁圈椅之中。那一举一动皆优雅淡定,仿若对此处极为熟悉,或者,他本是这无双宫的主人? 文心微微愣神,疑惑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入粉袖园所谓何事?” 男子并未回答,眼眸淡然的注视着地毯一角。 文心见他沉默,竟对自己视若无睹,心中略有不满。无事又何必来此?转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是落向自己脚下——粉色罗裙下明玉珠串玎玲作响,隐约露出皓白晶莹的双足,锦纹栽绒毯颜色鲜艳,映衬之下显得更是嫩如葱白。 文心大窘,蓦地将双脚收入裙下,一阵玎玲之后,文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公子打算一直坐着不说话么?”虽然屋外寒风凛冽,初雪飞扬,但房内却是温暖如春。本以为一直在房中也没人打扰,赤着脚也无妨,可偏偏今天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沉默寡言,冷的像个冰山!还直愣愣的盯着人家的赤脚看! 男子抬眸,冷冽的视线扫向文心,文心一个激灵:好冷! 谁知他马上起身踱到门边,淡淡的丢下一句:“明日宫主要见你!”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冷悦耳,却明显透着疏离。 文心走到门边,看着那一抹樱草色渐渐消失于拐角,心中有些恍然。那样的背影,和他是多么的相似啊!只是他从来不会将背影留给自己,唯一的一次,她也无缘看见。 晶莹的雪花随着冷风飘然入内,调皮的钻入文心的脖间。她一阵瑟缩,刚要关门,便见珠儿从园外匆匆跑来。 文心轻轻一笑:“傻丫头,急什么呢?”对于珠儿,她是同情的,毕竟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她照顾自己也超过两个月。若非自己是被人掳来身不由己,早就助她脱离苦海了! 她心中微疼,笑容却越发绚烂起来。 珠儿呵呵傻笑,入房关了门便兴奋地叫道:“姑娘!刚刚那个是绯樱公子吧!他怎么会来这儿!” 文心伸手轻轻拂去她衣上的落雪,不以为然道:“要通知我明日见宫主,所以就来啦。”心中却在想:他叫绯樱?没想到着冰山还有个如此女气的名字! 似乎文心的动作让珠儿有一瞬间的惊愣,珠儿忙退了几步,急急的说道:“姑娘不可——” “怎么?”文心犹豫了一下,讪讪的收回了手。 只见珠儿突然跪倒在地,吞吞吐吐的说道:“姑娘是无双宫的贵客,一入粉袖园总管便再三叮嘱珠儿要好生照顾姑娘。何况,何况……” 文心实在不解:“何况什么?” 珠儿继续道:“绯樱公子天性冷漠,从不主动与人交谈。此次竟然亲自前来传达宫主的命令,可见宫主重视姑娘之极。姑娘这样对待珠儿,可要折煞珠儿了!”说完,竟幽幽而泣。 文心一阵茫然,关心她也不可以吗? 冬日的天空有一丝阴沉,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瞬间让人感到一阵刺痛。文心拢了拢狐裘帽檐,跟着珠儿向无双宫宫主的殿室行去。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回廊通径,所见楼阁无不精致华丽。两人过了好久才到达一间殿堂。 殿内空间无比宽广,摆设奇巧雅致,红纱低垂,几个美貌男子风情万种的坐于一边或聊天或对弈,更甚者边照镜子边捏着兰花指摆弄几案上的胭脂水粉! 文心一阵错愕,这……这是什么状况? 珠儿却是一脸肃然,帮文心脱去了披风,便恭敬的退立于一边。 眼尖的侍女见文心到了,赶紧迎上前去,低身一福,道:“姑娘,请随奴婢来。” 那些美貌男子闻得人声,纷纷向文心看去。 文心娇嫩的脸颊被风吹的有些泛红,看在他人眼中却是粉嫩瑰艳。流泉青丝长及腰际,用粉色绣金丝带轻轻在脑后挽了个髻,间插白玉梅花簪。一袭缀有坠珠花边和精致刺绣的粉色纱裙称的她更是娇媚灵动,行走间丁玲作响,姿态飘逸悠然。 他们见来人是一个丽质少女都颇感讶异,连带望向文心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深思。文心疑惑的看着他们,竟意外发现那个侮辱珠儿的男子也在其中!——怎么?他不是无双宫的少宫主? 文心心中万般不解,跟着侍女笔直穿过几间房子到达内室。 内室纱缦如雾,弥漫着一股沉醉靡丽的馨香,不知是何种香料,闻一下,便让人觉得意乱神荡。 再往里面走一些,便听到一阵阵暧昧的呻吟声。文心好奇的望去,纱帐内人影幢幢,隐约可瞥见两个交叠的身影。那婉转妖冶的声音,带着情动的诱惑与喑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身子同时一颤,轻吟出声,那丰盈的身体从仰面躺着的人身上离开,指尖挑起一边挂着的红罗纱衣转眼便穿到了身上。只听她懒懒地说道:“走过来瞧瞧。” 两侍婢便躬身上前挽起纱帐。 春宫缭乱花如梦(二) 文心微窘,迟疑的靠近,帐内红衣女子姿态妖娆,斜斜倚于锦缎榻边。她约有三十来岁,狭长的凤眼含俏含妖,水遮雾绕,媚意荡漾。脸颊带着激情过后的嫣红,红唇微张,似是欲引人一亲芳泽。修长的玉颈下,红衣凌乱,半遮半掩,露出大片凝脂般的酥胸。一名男子躺在床上缓缓穿衣,另一头两名男子陪侍,皆着淡色丝袍,袍质轻盈,薄如蝉翼,仿若未穿。 文心蓦地羞红了脸,深深低下了头。心里不住的疑惑:这不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无双宫吗?怎么搞的像美男后宫? 聂无双一声嗤笑,伸手拉了拉略微滑下的衣襟,起身走到文心面前。修长的手指猛然攫住了她小巧的脸颊。文心蹙眉,被迫抬起了头,却见她微暗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文心不敢妄动,敛住心神任她打量。 聂无双在看清她秀美的面容时微微有些愣神,随后两眼一眯,手指迅速伸向了文心的颈间。 文心只感到一阵冰寒,回过神时,却发现芙蓉玉环握在了对方手中。聂无双怔怔的盯着眼前的玉环,几乎不敢置信。她抬头又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遍文心,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怨恨,种种强烈的感情复杂交织,最后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冰蚕丝勒得文心有些疼,于是忍不住扯了扯聂无双的手。 聂无双这才意识到文心的不适,小心的将玉环塞回文心衣内,凄凄的唤道:“月儿,原来你还活着。姨娘……姨娘还以为你……” 文心一个愣神,疑惑的向聂无双望去,但见她双眼似是沉痛似是惊喜,双肩微微颤抖,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害姨娘好找啊!”迷蒙的水雾汇成一滴滴泪水盈满眼眶,看的文心莫名其妙! 文心略微后退几步,谨慎的答道:“宫主,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月儿,你只怕认错人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个异世来客,如何会在此有亲人? 谁知聂无双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双手,激动地说:“你怎么可能不是月儿?你和姐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错?若非十五年前贼寇乱起,姐姐怎么会死?我们又怎么可能失散?” 文心一惊,她说自己和她姐姐长的很像?莫非……莫非赵王府画中人会是她口中的姐姐?如此说来,十五年前那画中人应该已经二十多岁,那时赵王不过五六岁,一个江湖中人,一个皇室贵族,应该没什么牵扯才是!可为什么赵王会小心的保存那幅画像呢? 文心暗自纳闷,嘴上却说道:“人有相似,宫主如何认定我就是月儿?” 聂无双松开了她的手,指着文心的颈子,说道:“因为你颈间坠着的血玉芙蓉!它是你从小带在身上的护命宝玉啊,除非你失了性命,否则玉环就不可能离开你!别人又岂会拥有?加上你与姐姐一样的容貌,必是月儿无疑!” 文心心中震惊,这玩笑可开大了!这块玉环明明是无忧从血鸾那儿取得然后转赠于自己的,自然不可能从小带在身上!原来……竟是月儿的护身玉!可是,又怎么会流落到血鸾的巢中?难道,真正的月儿已经死了? 文心可没兴趣顶着别人的名头招摇撞骗,可一看到聂无双殷殷期盼的眼神,辩解之词便难以出口。况且现下若是说出玉环的来历,她也不一定会相信!看她的样子,似乎是真心关心月儿,说不定愤怒之下会把自己当做为夺取玉环而杀死月儿的凶手,那自己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文心一阵踌躇,终于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翦水双瞳忽的大睁,文心无辜道:“宫主的话文心不知。文心只知道自有记忆以来爹娘便唤我心儿,没人告诉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聂无双无比慈爱的拉过文心的手,带她到一边坐下,心疼道:“月儿,十五年前,你还是抱在手中的小娃娃,怎么可能会记得自己真正的亲人?这些年你流落在外,真是受苦了……”说罢,突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冷道:“到底是什么人把你抱走的?” 文心突觉额上一滴冷汗,身体不由紧绷:被谁抱走?——她可是他爸妈亲生的! 于是镇定心神,笑道:“文心不清楚,只知道爹娘一直很疼我。所以……”文心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也不知如何圆谎,毕竟,她几乎从不说谎。唯一的一次,就是她来自异世的秘密。 她眼角偷偷瞥了眼聂无双,见她周身寒气收起,转而变得温柔,文心心下一叹,看样子,自己真的得装一阵子月儿了。 聂无双轻轻抚摸着文心的墨发,说道:“月儿不必担忧,姨娘不会为难他们。前阵子姨娘出门办事,没来得及赶回与你相认,现在你且好好在这儿住着。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告诉姨娘,姨娘一定为你做主。” 文心心下一松,总算是过关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无双宫里已住了两个多月,毕竟这是让天下人为之胆寒的杀手组织,还……她皱眉扫了眼侍立榻前的几个轻衣薄衫姿态妖娆的男子,心中隐隐觉得别扭——观念上还是不能接受啊…… 文心不敢直视聂无双反复易变的神情,便低头吞吞吐吐道:“宫主,这……我……” 聂无双长眉一挑:“该唤我姨娘了!” 文心一愣,心下暗恼,却由不得自己,低低的叫道:“姨……姨娘……” 聂无双瞬时眉眼含笑,轻轻抱住了文心:“乖孩子……”文心想起她刚进内殿时见到的那副春情旖旎的景象,心中略微抵触,却不敢挣扎,眼睛一瞥,便见一蓝衣女子入室而来。文心凝神细看——却是那个庆阳城聂府的夏姑娘!她——竟然是无双宫的人!那么当时她接近自己果然是有目的的! 文心震惊,身体有一瞬间的颤抖,聂无双似有察觉,放开她眼光便向来人瞥去。 夏使见两人间举止甚为亲密,略有意会。躬身一边。 聂无双缓步走到她面前,淡淡说道:“什么事?”声音娇软却暗含威严。 夏使斜睨了眼文心,起身凑近聂无双耳边就是一番耳语。 文心无心他顾,心中只剩对夏使的猜测。 却听得一个声响,文心抬眉一看,竟是夏使跪于眼前! 文心暗自揣测——难不成似是向我认错来了! 夏使一脸肃穆,道:“夏儿有眼无珠,不识少宫主。夏儿自知有错,请少宫主责罚!” 文心看着眼前的弱龄少女,心中虽是有气却不忍怪罪,平静道:“你未有错。我不罚你。” 夏使却道:“夏儿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还让少宫主误食了‘冰火极乐’。” 聂无双一阵惊呼:“大胆,你竟敢给月儿下‘冰火极乐’!你不想活了么?幸好月儿是女子,否则……”聂无双双眸微眯,修长凤眼中寒光四射,让人瞧一眼便忍不住全身颤抖。 夏使身体一震,低头道:“夏儿认错,自去领罚。”言罢,起身退去。 是夜,无双宫中灯火辉煌。 聂无双坐于大堂之中与文心谈笑。殿内金蜍焚香,箜篌脆响,粉黛如云起舞翩跹。 文心迷迷糊糊被聂无双灌了一大杯酒,恍恍惚惚看什么都不真切。 绯樱公子安坐于一旁。朦朦胧胧中,仿佛那一脸冰雪有一丝消融的迹象。眼中似乎泛着一点淡淡柔光。 文心奇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落在了美男环绕的聂无双身上。此刻她秋眸含醉,以手支颐,正与身旁的俊美男侍调笑着。红色的繁花绸衣覆体,一双颀长水润匀称的秀腿半露半掩,极具诱惑。 文心迷茫,这……是她的姨娘?还是月儿的?自己到底是谁?文心,月儿?是谁在扮谁的角色? 琉璃盏映着琥珀酒的淡淡光辉,清甜的酒香弥漫鼻尖,她不自觉又喝了一杯。 神思恍惚,满眼霓裳如花,旋转飘舞…… 片片飞花携满袖,梦中少年容颜如昔。 相思绕,万重楼,人面桃花长相忆。 红颜轻弹,琴韵流转,诉尽千秋何人知。 孤云尽,梧桐落,情难觅。 沧桑易幻,轮回拨转,浮生恍隔一梦…… 芙蓉暖殿月倾城 早春的风犹带一丝寒意,飞舞了鬓间的墨发,凤纹鎏金发钗头玉凤翱翔展翅,似有凌云之态。肩头的雪色长绫在猎猎风中兀自飘动,长长拖到了虚空。 站在盘龙玉阶之上,雪纱宫裙下摆如白荷盛放般荡展开来,如波如纹,迎着朝华微微鼓动。文心回首遥望脚下飞栋冲霄、连楹接汉的重重宫阙,那锦堂画栋、彩阁雕檐在淡淡日华中氤氲,朦胧的让人感到宛如置身梦境。 五天前,她悠悠从梦中转醒,却被眼前之景吓去了三魂六魄! 二十多个宫装少女跪拜于锦榻之下,身体簌簌抖如落叶。不远处,端坐着一个四十开外的贵妇。一身绛紫色宫装上绣着凤舞九天和牡丹花开的富贵图案。脖间金钏玉珠,在灯火辉映下如流光盈动,亮眼非常。 她揉了揉迷糊的双眼,凝神细看。贵妇面容端庄秀丽,依稀可辨年轻时的美人之姿。九凤玉冠光芒夺目,却掩盖不住鬓角额前墨发中隐藏的几缕银丝。暗淡无光的面色即使上了最好的胭脂水粉和螺黛蔻丹依然可见肌肤纹理的淡淡细纹。她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处,却又像停滞在咫尺空中,神色迷惘苍茫,似乎她的心绪已经随着瑞兽熏炉中腾袅婀娜的淡淡馨香飘飞远去…… 许是听见了文心的动静,她微微转头,前一刻还沉溺不知处的神色立即变的清冷锐利,目光之中盈满的寒彻与探究似在视线交汇时便可探析对方心底的真意,望一眼便让人周身冰冷如坠冰窟,抑制不住的全身颤抖。 室内的空气似是凝滞,唯有淡香氤氲,贵妇的眼神停留在文心身上良久,随即缓缓开口:“你们先起来吧。”她的嗓音透着丝丝寒意,如周身流淌的逼人气势无端叫人惊惧。 榻下的女子领命,纷纷起身退立两边。一时间,珠串摇曳,玎玲作响。彩衣娇娆,带起了袖间的脂粉味道,浓香馥郁,扑鼻而来,文心鼻端微痒,不禁打了个喷嚏。 文心微窘,以袖拂面,却见原本站立起来的女子又一个个“噗通”“噗通”的跪倒在原地,身子伏低,恐怕再进半寸就要贴着地面。 一滴冷汗垂面而下,文心呆呆不知所谓。转眸觑向贵妇,但见她横眉锐目,冷意粼粼的目光变得更是深邃,那缓缓拢聚的眉峰似蕴着风雨欲来之势。 文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心中知晓此刻贵妇的森森寒意面上似乎是对着榻下之人,实际却是在警告自己。那冷冽的眼神掺杂的丝丝恨意是她刻意隐瞒的,却每每在不经意间流泻开来,冰冻着文心的寸寸神经。 正暗自迷茫,却听得一阵珠玉玎玲之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素衣妇人挽帘而入,亦步亦趋的走向贵妇身旁,凑近贵妇耳边细语几句便退立身后垂头不语。 贵妇听完斜眉略微挑起,黑眸一转,面对文心时又是一抹逼人的玩味。 她在妇人的搀扶下站起,抚了抚绣金下摆,沉声说道:“公主回宫时日尚短,你们给本宫好生伺候着,有什么差池……”她目光微扫,瞬间室内温度便降下几分。 榻下少女赶忙接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被称为皇后的贵妇这才柔和了眸光,转身出门离去。素衣妇人探身离开前对文心投来轻轻一瞥,眼神淡淡却略含深意…… 直到消失在帘外,文心还茫茫然如坠雾中——皇后?公主? 她迟疑的环顾四周,卧房内摆设极致精美,屏风案几皆端庄典雅,墙角鎏金凤灯高悬,倾泻满室光辉。从天梁上悬下密遮的水晶纱帘无风而起,纱幕飞弧,暗香浮动。 她蹙眉低首,但见自己身躺于铺着粉金丝绸的荷花形卧榻内,明珠流苏分系四角,映着跳动的火光炫彩刺目! 噬心的恐惧渐渐漫开,夹杂着不安的焦躁与颤抖,她失声叫道:“镜子——” 似是被惊吓了般,榻下跪着的女子惶惶然抬起了头,最前面的一个迅速回道:“奴婢这就去,公主稍后。”说罢,扶地而起,移至屏风后,只听一阵悉嗦之声,便拿了铜镜前来。 镜中女子素淡白衣,如云墨发柔顺垂下。容颜秀雅,淡眉弯弯,细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黑亮灵动的双眸此刻却是大睁,慌乱的眼神在接触到镜面后才逐渐平息,转而透出丝丝狐疑。 她将铜镜交予那名侍女,犹豫道:“她们都跪着做什么?起来啊。”眼睛睇了眼兀自低首的一群宫装侍女,见她们领命而起,继续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你们口中的公主是我吗?” 二十几个宫婢皆屏息而立,垂目不动,呆呆的彷如木头雕像一般。 文心等待良久,迟迟得不到答案,甚好的耐心也被磨得一点儿不剩。她无奈扶栏而起,瞬时七彩明珠流苏摇曳作响,跳迭着幔纱垂影,如珠落玉盘,清越缭乱。 文心心中也是纷乱不堪,站起走到先前取镜的那名宫婢面前,郑重道:“再问你一遍,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公主?” 被问的少女有一瞬间的颤抖,低眉吞吞吐吐:“奴婢……奴婢不敢妄论公主……” 文心深吸一口气,轻轻道:“你尽管说,我不罚你。” 她得到文心准予,迟疑一阵,便答道:“这里是芙蓉殿,奴婢是芙蓉殿宫婢。您是陛下第九女——倾月公主。” 如经隆冬冰水浇灌一般,文心全身蓦地僵硬——倾月公主?……她……她不是叫林文心吗?而且刚刚确认过了,自己真的没有再次穿越啊! 瞥眼望向其她宫婢,似是要寻求一份确定,却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珠儿——”珠儿躬身一边,听到文心叫唤,抬首看来,眸光微闪,红唇颤颤,欲语还休。 文心一愣,似是恍然,对宫婢们摆了摆手,道:“这儿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其余人闻言列队鱼贯退出,消失于帘外。 文心等她们离开,猛的向前迈开一步,焦急道:“珠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昨天还在无双宫吗!怎么一觉醒来,就换了个地方!居然还是皇宫!还成了什么倾月公主?你说,怎么会这样?”文心说的甚为激动,双手不自觉抓紧了珠儿的手腕,雪白肌肤瞬间被掐出了一道红痕,珠儿微痛,手腕略微后缩。 文心有所察觉,放手松开,眼神却依然流露着急迫之意。 珠儿躬身一福,道:“公主莫慌。您确实是天朝陈国第九皇女——倾月公主。” 文心轻颤,双眼定定的看着珠儿,珠儿面容严肃,神情坚定,全没有当初的满脸甜笑。 文心螓首,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莫非……莫非那个月儿……真正的身份就是个公主?如果事实真如自己所猜测,那么……当初觉得对自己最有利得选择,现在看来,岂不是更为可笑? 内心不住的后悔,莫非老天看她过得太舒服,故意争锋相对,给她弄个这么大的帽子戴上……她……真是何德何能啊! 心中哀叹连连,珠儿却出声道:“离开前宫主吩咐,要您好好待在宫中,因为这儿才是您真正的家。” 无双宫主?那个前一刻还对她温言柔语的女子,为什么下一刻就将她推入皇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之中?多少人一生憧憬这朝夕的荣华恩宠,又有多少人为此含泪饮恨误尽终生?这点点浮华艳丽的背后,有多少真实,多少虚幻? 她不够聪明,却不至于糊涂,这荣耀与杀机并存的是非之地她只想远远逃开,只是……此刻的身份却在无形中给她套上了沉重的枷锁,禁锢了她应有的自由!她——已抽身不能! “公主?”身旁内侍唤回了她飘渺的思绪,抬头看向玉阶延伸之处,文德殿巍峨壮丽,日光掩映下更显尊贵傲视之姿。那就是皇权,象征至高无上的尊荣,在它脚下,多少人趋之若鹜、顶礼膜拜。然而,对于她…… 文心嘴角掬起一抹讽笑,拢了拢肩头的雪色长绫,迎风而上。雪白宫裙流摆翩跹荡漾,随风舞动,融入轻风浮云之中…… 泪洒文德系君心 迈过高高的殿槛,文心随着内侍进入文德殿。殿内铺了赭红雷云纹毯,履之无声。四脚镏金瑞兽熏炉里薄烟袅袅,升腾着淡淡的烟霞。 文心微微抬头,但见殿内空寂辽旷,两旁整整齐齐端立着几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内侍一声通报,纷纷转头探视。 文心心里惊恐不安,虽打算一装到底,但面对一个个神色肃然,内心深沉如海的官场老狐狸,她这棵初入宫廷的幼苗不免惶惶然。加上宇殿内气氛本就沉重异常,她不觉有种窒息之感。 收入淡金纹滚边宽袖的双手微微发颤,文心暗自镇定精神,这是她入宫廷的第一场战斗,为了生存,她必须胜! 抬起头时,又是一张盈满自信的面容——宛若星辰的灿烂墨眸,水润点点,巧笑嫣然。眉心花黄系芙蓉盛开之状,淡雅之余略显娇媚。五官精致的几乎无可挑剔,顾盼间光华流转,似惊鸿照影。 她从殿外而来,天空的浮云流曦将她雪白的轻纱宫装镀上了淡淡的金辉,长长的绫纱轻轻舞动,墨发飘飘。行止间,金钏玉饰摇曳,玎玲作响。宽袖上以工笔精心描绘了几支荷花,白衣墨荷在风的拂动下波纹凌凌翩跹轻舞。 流泉青丝,风裳水佩,那一派的风雅悠然如云影流泉、晚香映雪,柔软剔透的仿佛不存在于滚滚红尘之中…… 殿阁正中,端坐于金漆龙椅上的男子在与之视线交汇之时深不见底的眸中闪过一丝迷惘,随之两团火焰升腾而起,狂乱燃烧,却在片刻之后如袅袅轻烟薄雾般,渐渐隐没、渐渐消逝、终至虚无,惟剩一望无垠的空旷与清凉。 文心暗自惊疑,没想到天朝陈国的建元帝虽至中年,却仍保有一副年轻俊秀的面容。这与他的皇后可真是天差地别的颠倒!除了肤色略微透着病态的苍白,那五官精致秀气居然如同千娇百媚的女子。只是龙座之上散发的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暗含着至高无上的皇族威严,让人由衷折服。 文心屈膝,正要裣衽下拜,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制止住,蟠龙金纹的宽袖下手白如玉,骨节匀称。若有若无的柔和醇香萦绕鼻端,清灵而温雅, 即有麝香气息,又微带壤香、海藻香、木香和苔香,别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动情感”,似是欲诱人沉沦。 文心微微一惊,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龙涎香? 轻轻抬头,却不小心撞入了两潭幽深之中,如深深的漩涡流卷着千言万语的晦涩,一丝丝交缠相容,隐没于无波无澜的深沉之后。 “你是……月儿!我的……孩子。朕……我是你的父皇……”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暗哑如微风般轻飘飘掠过文心耳边,淡淡的却又极致清晰。 握着她的手在轻轻的颤抖,文心脆弱的心灵也狠狠的发颤——皇帝!天朝陈国的最高领导人正亲密的握着她的双手!还是个少见的美人皇帝! 文心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晕乎乎的,心中有个声音不住的呐喊——天啊,我做的究竟对不对呢?这是人家的爹,不是我的!我能承受这欺骗而来的亲情而始终无愧于心么? ——不能,当然不能!可是,此刻还容得下自己退缩吗?如果说不,是否马上会人头落地呢? 无双宫主早已为自己做了抉择,她身不由己,必须带上虚伪的面纱,必须取信于眼前的皇者!否则,就是——死! 峨眉微蹙,如蝶翼般浓密翘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再抬首,眉间已是化不开的凄凉与哀痛。水眸盈盈,凝聚着欲语还休的怨愤,最终化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父皇——”随之滑落的是凝聚在眼梢的一滴清泪,虽是一滴,却美丽得拥有憾动人心的力量! 建元帝初始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点点心疼与柔柔的笑意溢满眼底,他轻轻的拥住文心,温柔的抚摸她的如云秀发,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闻言,文心突然感到一阵酸涩,泪水蓦地喷薄而出——有谁知道身在异世的她此刻最渴望的就是亲情呢?即使在无双宫中,面对自称是她姨娘的聂无双自己也没有流露半点真情,可是在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帝皇面前为何会抑制不住的潸然泪下?——因为,他们都是孤独至极的人吗? “月儿,不哭了……”柔软修长的手轻轻拂去她的泪痕,文心压抑着哭声,泪意朦胧中,惟见他无奈而满足的笑容绽放于眉角,淡淡的留下一丝笑纹。 文心错愕,岁月无声静静流淌,蓦然回首,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过他的眼梢,留下不可磨灭的刻痕…… 她不自禁的想:如果……如果她再也回不了家,她能否代替月儿尽享他的关怀?如果……如果非要深陷皇宫不得出去,她是否可以把他当成真正的爹,陪伴他,让他少些烦忧,少些孤寂? 文德殿中,其他人不知何时早已退去,诺大空旷的殿堂中唯有文心与建元帝相对无语。 建元帝看着文心,眼神带着一丝迷茫,视线虽滞留于她的脸上,却仿佛越过千年万年寻求着心底的那一份最初的深爱……多少年前,那个女子也是如此芳龄,一身桃粉清裳,淡淡然隐于纷纷花雨中,那不经意流露的一抹微笑,如绿芜初绽,桃李蒸霞,深深拨动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弦。从此日升日落魂牵梦萦,相思不悔——终至为她血染江山,倾了天下! “父皇——”他眸中暗藏的沧桑缠绕着丝丝怅然点点哀思,文心一颤,轻喊出声,建元帝顿时收回心绪,眼底渐生柔波,微微叹道:“月儿,你和她真的太像了……奈何桥边,三途河畔,她若是知道你们安然无恙,也会放心的走了……” 文心猜想他口中的“她”硬是月儿的生母,不过……“我们?”文心一愣,“父皇是说……” 建元帝轻轻颔首,笑道:“自然是你的孪生兄长。月儿,当时你还太小,兵荒马乱中,我失了你,也失了他。然而,最让我心疼的是你啊,恪儿不久就为故人所救,可你,却在外流落了整整十五年!你是我天朝的九公主,却在民间受尽了苦难,父皇……终是有愧于你啊……” 文心凄然,她不是月儿,月儿或许十五年前就早已死于非命!她不过一小小的异世来客,阴差阳错入了宫,认了爹,可是……不是她的,终究是……得不到么? 出了文德殿,她依旧能感到建元帝的目光一直追随者她。文心心下黯然,不觉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完重重玉阶,高大的殿宇隐没于浮云流曦之中,文心才松开紧攢着的双手。那指甲划过皮肤的丝丝锐痛岂可与心中挥之不去的暗伤相提并论?她清楚,这一切都不属于她,是别人的,她取代了那个人,可终究——是骗来的! 步步为营啊!尽管如此,她能做的,不就是满足他的或自己的愿望?既然一切都让她承担,她为何要在无妄中苦苦挣扎?该如何做,时间会为她解答! 文心释然,一抹淡笑盈于唇畔,微微抬首,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穿绛红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他容颜俊秀,身形挺拔颀长,全身流淌着秀朗澄明的意韵,给人一种“有匪君子,如圭如璧。宽兮绰兮,不为虐兮”之感。 文心一惊,此人正是烟波湖畔南北举子比试的代表之一——裴羡玉!西陵早就仰慕其才华,断言他必登科取仕,果然,几月不见,竟然在皇宫不期而遇! 文心内心惴惴,欲掩面离去,可裴羡玉那一脸怔忪疑惑的表情分明是已望见了自己!文心一阵焦虑,只盼望他没有将自己认出!否则,一好好的江湖少年郎不仅变成了女子还成了当朝公主,这……这如何解释的清? 眼见对方已至跟前,文心强扯出一抹笑容,对他微微颔首,未及对方出口询问,便已转首匆匆离去…… 可怜身在帝王家 文心几乎是奔着逃开裴羡玉的,双手提着雪纱宫裙,一路不辨方向的闷头乱窜。结果,抬起头时,却见绿树掩映,繁花似锦,亭台楼阁千重,画梁阁道不计其数,又偏偏分外相似。 文心暗自皱眉,她初来乍到,可不认识什么路!欲找人询问,环顾四周,却未见任何人! 无奈投石问路,小石子滚哪个方向,她便顺着哪条路走——条条大路通罗马,她就不信寻不着她的芙蓉殿! 日渐当空,文心不得不放下先前所想,停下脚步举目四顾。但见日头升起的方向伫立着一座恢弘大气的宫殿,殿角飞檐,金龙盘柱,鎏金铜瓦在日晖下闪烁着异彩。 文心凝神看去,却见殿门处金匾之上工整的书写着“东宫”二字。文心一愣,顿觉无语——今早刚被国家最高领导人接见,现下,居然误打误撞的出现在第一把手的接班人这儿!文心不禁感慨——莫非自己真的颇有贵人缘? 欲举步离开,转念又想,据建元帝所言,这东宫太子陈永恪乃月儿之孪生哥哥,现在自己占了月儿的位置,除了皇帝外,是否也该与其他掌权者打好关系?自己在这深宫之中若是无人倚靠,难保一朝一夕便遭人算计,最终沦为红颜枯骨! 下定决心,便往里迈去。 一旁灰衣内侍见文心眼生欲伸手拦阻,许是见她衣着精致不凡,又生生收了回去,只是恭敬的说道:“不知小姐从何处来,入东宫所谓何事?” 文心心中了然,她这一身雪纱宫装可是陈国宫廷御制的锦梨月纱,柔软轻盈至极,即使宫中最受宠的妃子也未必有一套!现下穿在自己身上,这内侍眼不拙,也够机灵,问其来处,便是探知自己底细。询入殿是由,即是排除闲杂人等入内。文心暗想,这东宫果真不是随意可进的! 文心现下万分感激自己所拥有的身份,她伸出纤纤玉指,悠悠的从腰间缠丝织锦带上解下一块羊脂玉牌,一边举于胸身前示意对方看清,一边淡淡然说着:“吾乃东宫胞妹——倾月公主!” 小内侍本见羊脂玉牌正面亮晃晃的雕着一个“九”字便有些惶惶然,现在听她亲口说出,更是惊恐的躬身下拜。文心收好玉牌,对其摆了摆手,道:“我欲见太子殿下,麻烦公公带路。” 眼前内侍沉默不语,似有一阵犹豫,抬眼睨见文心唇畔忽绽的潋滟笑容,一时炫花了双眼,讷讷道:“请……请公主随奴才来。” 文心微敛笑意,跟着内侍穿花走廊,一路前行。所到之处皆是琼阶玉柱、彩阁雕檐。文心暗叹,她这捡来的便宜哥哥过得是真真的舒服啊! 过了几处园门,文心被大大的惊了一番!只见金陛瑶阶之前尽是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繁茂花树,它们似乎毫无顾忌,盘根错节,疯狂滋长,抢占道路庭廊,给人明媚妖艳,错乱诡异之感。 文心斜睨了一眼带路的内侍,见他面色从容,竟是司空见惯。文心暗自揣测,这太子究竟何许人也,这东宫未免……太过迥怪! 终于进了偏殿,内侍匆匆进内殿通报,文心随意找了个座儿,接过宫婢递来的蜜茶便浅酌细品,余光却暗暗扫视着周围。 里外之间差异颇大。玉阶之外花木缭乱艳丽晃眼,门槛内却典雅华贵,暗香盈动。重重绣金帘帐低垂,挡住内里摆件。只可依稀窥见一方玉质长榻。 帐角悬着几盏玉兰花形吊灯,下坠琉璃翡翠玛瑙等质地的彩珠串连。风过纱帘微抚,珠玉叮当摇曳。八角状骰柏楠镶心香几上,一顶瑞兽熏炉中升腾着袅袅薄烟,闻之甘美清雅,恬淡中似有隐隐药香。 文心暗自观察,转眼便瞧见纱帘内有人影闪动。心弦一颤——来了! 遂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迎战! 不料挽帘而出的竟是赶去通报的内侍! 嘴角的温柔浅笑霎时冻住,文心尴尬的看着躬身而出的内侍,他似是左右为难,低头不敢看向文心,唯唯诺诺道:“殿……殿下此时正忙……不,不方便见公主……” 文心心中突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正忙?这么拙烂的借口也想骗过她? 难得满腔热情来拜见这个传闻中的哥哥,人家却不顾“血浓于水的血亲”,竟摆高姿态,避而不见!——难道皇家的亲情真如此凉薄么? 文心悔恨万千,什么找个依靠,什么搞好关系?一切还是得依靠自己!幸好现在前来的是林文心,如果是真正的陈倾月,恐怕就要掩面而泣,夺路而奔了! 文心心中是波澜汹涌,面上却只得强自镇静,淡然道:“既然太子不便见客,本公主也不欲打扰。麻烦公公带本公主回芙蓉殿!” 内侍领命,前走一步引路。 文心虽兀自烦闷,但好歹有人引自己回去,怎么着也比一个人瞎转悠强! 步出东宫,她深深回望阳光下金碧辉煌的琼阁金殿,心中慨然万千。 一朝一夕争荣宠(一) 东宫不远处的流月湖灵动秀逸,雅美婉约仿若娉婷佳人。微风轻拂,一湖平波起皱,水色粼粼,映着岸边初发的垂柳,别有一种动人的风情。 文心所住芙蓉殿便位于流月湖畔。殿阁端丽秀致,置设奇巧,大部分高架于流月湖之上。凌空高阁,冰绡飘渺,水纱浮动,远远观之宛若湖中一朵盛放芙蓉,亭亭净植,清雅高洁。——芙蓉殿也因之得名。 据传此殿前主人为东宫太子与倾月公主生母、今上曾独宠三年的已故皇贵妃水惜柔。芙蓉殿因她而建,因她而荣,亦因她而寂。自柔妃故去,此处十五年来无人所居。今倾月公主回朝,今上赐住芙蓉殿,所含深意呼之欲出。由此,一众妃嫔此时不约而同相聚芙蓉殿正厅,等待外出朝见皇帝的公主归来。 文心尚未入殿门,便已隐约感觉到芙蓉殿内群芳簇拥、珠翠环绕的氛围。 几名内侍宫婢远远见她翩然归殿,即鱼贯而出,齐齐低首叩拜。 文心瞧着一室珠光宝气,不免蹙眉疑惑。一旁的侍女翠儿瞧见文心似有不悦,恭顺道:“公主,是一些娘娘前来拜见。” 文心不解,皇帝的小老婆找她作甚?她是帝女,而非妃嫔,两者之间并无多少利益冲突。亦或是宫中突然冒出个九公主,深宫寂寥,便前来观奇? 前几天闲来翻了点书,对宫廷后妃制度有了个大致了解。 当今建元帝除了一皇后,另有贵、淑、德、贤、宸五妃,倾月之母即为贵妃。五妃之下以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下面还有婕妤、美人、才人、宝林、秀仪、采女等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加上不计其数的妙龄侍婢,这后宫三千佳丽确非虚夸! 从前听闻唐代诗人王建的诗句曰:“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众里遥抛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即皇帝向宫女群中抛掷橘子,抢到的人便可以承欢,也就是说得到陪侍皇帝的赏赐。那余下的众多娇妻美妾就只有独守空闺了。 但当时不知,如今见过建元帝,观其人神识沉敏,容止条畅,不似荒淫好色之人,如此充实后宫却是因何道理? 文心满脸盈笑,与众妃嫔言笑寒暄。来者约二三十人,皆正值芳华,青春貌美。就拿虞修仪来说,一袭桃红粉裳,称的她肌肤若雪,俏丽妩媚。罗带紧收,楚楚纤腰给人不盈一握之感。她的眉目精致妖冶,宽额头,高鼻梁,秋波含笑,媚眼如丝,给人以风流婉转,媚态天成之感。 她在来人中甚为起眼,仪态举止从容优雅,却不多言。只有一双美眸流光拨转,似是好奇的四处打量。文心暗赞,此女子不简单! 殿内喜意融融。 殿外内侍一声通报,又见一女子缓步前来。淡蓝色上衫,素白的罗裙,对文心盈盈娇拜,宛如临风嫩叶初荷般弱不禁风。娥眉微抬,只见其面容清秀柔美,两靥生愁,娇喘微微,娇弱之态堪比病中西子。 文心不禁感慨,天下名花,果然齐聚皇庭后宫啊! 转眼望向其余女子,见她们对其毫不掩饰眼中厌恶,更有甚者出言相讥,道:“哟,颜昭容真是好生的气派,如此姗姗来迟,可是忙着伺候陛下?” 被称为颜昭容的女子颦眉低首,沉默不语。 其余女子皆沾沾得意,似是等着看好戏,只可惜当事一方不够配合,众人也只得自娱自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反倒是虞修仪似与之交好,频频软语安慰。 文心甚为好奇,这颜昭容究竟何许人也,怎如此不幸的成为众美人齐聚攻击的对象,连在自己面前也毫不避讳?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何况皇宫内院,粉黛如云,勾心斗角绵里藏针不计其数,自己不如置身事外,靠着皇帝这棵大树,安安稳稳做她的倾月公主!至于那个什么孪生太子,恩……走一步算一步吧,想来他也不会对自己不利。 春风一度入梦来 文心招呼完众妃子便已至午时。吃罢午饭,阳光暖意融融,倚靠着窗前龙纹透雕的紫檀木贵妃榻,不觉睡意朦胧。缕缕青烟从瑞兽熏炉中袅袅升起,淡香氤氲,侍女们悄悄退去,瞬间隐于彩漆嵌玉纱屏之后。 游光笼罩,迷迷糊糊中,文心仿佛踏进了一片浮光离影的世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她宛若成了一层轻纱,被风轻轻一吹,便飘飘荡荡起来…… 意识渐渐清明,睁开眼睛,便是满眼樱花绚烂,重重叠叠,压枝欲弯。风一荡,吹花落雪,洋洋洒洒四处飘飞。文心伸手欲接,粉色花瓣却透身而过。 文心微微一愣,是梦?非梦? 但闻花林深处似有水声,她微微抬腿,却轻飘飘离地飞起,一晃眼便来到了一汪湖水旁。漫山遍野的粉樱,澄练如洗的清池绿水,还有青翠欲滴的竹庐边,一抹娉婷玉立的粉色身影…… 文心欣喜,此处竟有人烟! 她飞至女子身前,却在瞧清女子眉眼时大吃一惊!秀致容颜,淡眉弯弯,水润的双眸清澈剔透,竟与自己的相貌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就如眼前那潭碧水,太过灵透干净,仿佛她的一切可以属于冰枝嫩绿,属于月上寒蝉,唯独不属于滚滚红尘! 画中的娉婷身影蓦然浮现脑中,文心暗自揣测,难道,她是水惜柔?——她,没有死? 内心突然骚动不安,伴着时深时浅的落蕊之声,她忍不住出口问道:“你是谁?” 落花红雨,碧水青山,对方似是沉浸在一卷飘渺烟雨图中,依然静望着湖光水色。忽而微微颦眉,随着几声环佩叮当轻轻然穿过文心的身体,离之而去…… 在穿越而过的一霎那,她的身上仿佛有着强力磁场般将文心的心神全部吸了过去。文心凝神静气,竭力保持头脑清醒,才维持两人之间近一尺的距离! 于是,她走到哪,文心就被不知名的引力吸引至哪,团团围绕于她周身,不得自由! 文心心神渐慌,不可抑制的朝她哭喊:“放开我——放开我——”可声嘶力竭,全身扭动的后果便是不由自主的更加靠近!文心颓然,终于放弃抵抗,日日旋转于女子身边,看她植花,看她舞蹈……日出日落,两人相依相伴,却默默不得语!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文心只记得樱花凋落,黄叶纷飞,雪花漫天,几度轮回流转…… 又是一个落英缤纷的季节,她步出竹庐呆呆望着满池碧水。文心习以为常的跟随,跟着她发呆,跟着她蹙眉,跟着她……看到簌簌花雨下一抹出尘的白影…… 风华绝代的男子! 文心不自禁的瞪大双眼,呆然相望——玉般清润,莲般高洁,发如墨,衣胜雪,神态孤洁,行止优雅。钟灵毓秀宛若夜空高悬的明月! 他面色沉静淡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似流泉清风般直温暖到人的心底,荡起丝丝涟漪。 手持一柄玉质水墨画折扇,他缓步轻行拂花踏香而来。 视线一寸一寸的缩短,他神秀俊朗的潋滟容颜愈发清晰起来。俊朗修眉下,一双黑眸明若秋水。鼻梁挺直,菲薄的双唇轮廓分明而润泽剔透。 他静静站立在文心面前,白衣玉立,如玉树修竹般优美俊挺。 文心恍恍惚惚,看着他陌生至极的眉眼,却感到熟悉的仿佛已认识了千年万年…… 优美的薄唇微微翕动,仿佛正诉说着什么,只是文心却感到如坠梦中,声音渺远得仿佛隔着一个时空,什么也听不见。但如天生就熟知一般,她就是知道他的声音如春风拂柳般温润低沉。 玉葱般细腻白皙的纤指忽然挡住了文心的视线,转眼间,又恢复了光明。 文心怔愣,望着他指间轻捻的一朵粉樱花瓣,呼吸一窒,心中顿觉茫然。 她迟疑地低首,却望见自己身穿一袭简约却精致的粉色衣裙!——如此的熟悉!不就是那谜样女子的衣着吗?还有刚才那轻微却温热的触碰,她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 她急切的转头回望,才发现那个女子——竟然不见了! 难道——难道自己成为了她!? 清冷的月辉流泻一地。 竹庐内灯影摇曳。 此刻的文心仿若脱胎换骨般,是她,又不是她! 内心似有抗拒,身体却不受控制似的想要靠近他,趁他怔然凝望之际,蓦地伸手揽住他坚实的细腰。柔嫩的舌尖分泌着蜜液,轻轻舔弄着他弧线优美的下颚。 他的身躯似有一颤,文心却感到从自己喉咙中发出了呵呵笑声!震惊之下欲将眼前男子推开,舌尖却依然毫无顾忌的流连至他的颈项,啃噬舔咬,沉醉般的汲取他身上流淌的幽篁之气。 他微微一僵,文心乘机勾住了他的颈子,粉嫩润泽的樱唇霎时覆上了那一片温凉的柔软。那一刹那,似电光火石在她脑中划过,异样的酥麻感觉突然流遍全身!文心顿感茫茫然,唇瓣轻轻离开了他,但她万分确信自己正用异常柔媚的眼神勾引着他……那绝对是一种妖媚入骨的眼神,她知道世间无人可以抗拒这般诱惑! 果然,眼前男子白璧无瑕的面容微微泛起了红潮,眼神闪躲,不敢与之对视! 又是一阵酥骨媚笑,她再次亲吻住他,柔嫩的小舌轻轻撬开齿贝,灵巧的滑入他的口中,寻找他的舌尖,辗转反复,恣意缠绕。渐渐的,他开始主动起来,轻柔抚摸着她的腰际,温柔回吻着她,伸出粉舌与之共舞…… 他们的呼吸渐渐急促,文心的手不由自主的探向他的衣襟,指尖或轻或重的抚摸着他胸膛温热肌肤,感受着如丝缎般温热滑腻的触感。 沉浸在甜蜜温存中的她突然被一阵大力推开,文心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额头已沁出了一层晶莹的薄汗,不停的喘着气,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文心心中顿感急躁,双腿快速向前迈了一步,谁知他却悄悄避开了去! 文心感觉自己双唇蠕动,好像在说着什么,只是无论多么努力,依然听不清话语的内容。只看到他在听完后,也跟着说了什么,随后那莹润的双眼询问般的盯着自己。 文心不知为何轻轻点头,随之,望向自己的眼睛浅浅溢出了一丝疑惑。 文心不再犹豫,猛的靠近他,整个儿腻进了他温暖的怀中。摸索着他玉带的扣系,轻轻解开。玉带垂地之时雪白纱袍散落,他洁白如玉的身体完全呈现在文心眼前。文心低首,吻上他腰线优美的肌肤,那一瞬间的接触,他的身上如火般灼热滚烫! 文心似有怔愣,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 原来他已拦腰将自己抱起! 口中不可抑制的发出呵呵轻笑,听着他胸膛发出的激越心跳,媚眼看他将自己抱向竹榻。 当背部接触到清凉的竹榻,文心主动攀绕上他的颈项,制止他的退缩。随即吐出香舌轻轻柔柔的说了一句。蓦地,他清润的眸中窜起一团火焰,终于不再矜持,轻身覆上来。骤然低头,将舌尖探入她的唇间,与她的丁香小舌不断纠缠,亲吻愈发亲密狂野。温润的双手急切的探入她的衣衫内尽情抚弄着她胸前的柔软。 似有股强烈的电流迅速窜过身躯,文心浑身燥热,心跳加快,身体也越来越灼热酥软。 他的手在她滑腻的肌肤上不断游移,带起了一阵阵战栗,文心经受不住,不自觉的轻吟出声。这柔媚入骨的娇吟恰好刺激了他,更加紧密的拥住她的纤腰,肆意亲吻、啮咬她的丰盈。 文心的意识渐渐飘忽,犹如置身迷离虚幻的梦境。也不知自己的衣服是何时落地,只感到他坚实俊挺的躯体紧紧纠缠着自己,紧密的仿佛快要无法呼吸! 直到一丝微弱的痛楚袭来,文心反射性的用双手抵住他宽阔的胸膛,眼眶盈满泪水,娇柔呢喃着什么。 他微微一顿,继而亲吻着她的眼泪,低声安慰。 文心渐渐放松下来,却不料一阵更大的疼痛席卷着全身。她低低的哭泣起来,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他无比怜惜的神情,文心心底渐渐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渴望。 生怕他再次退缩,文心主动迎合,用力拥紧他的细腰,承受着他强烈的需索。直到一阵销魂蚀骨的感觉涌上心头,文心便如冰雪融化般逐渐沉醉在他的温柔掠夺中…… 火烛燃尽,只余一抹青烟袅袅而上,瞬间消失于甜腻的空气中……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轻纱窗洒入竹庐,文心悠悠从梦中转醒。 蓦然望见身旁男子俊朗如玉的沉静睡容,文心微微一笑,伸手轻柔的描画起他修长的眉,抚摸着他莹白滑润的脸颊。 突然感到对方的呼吸逐渐沉重,文心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更是肆无忌惮的将修长如玉的小腿紧紧勾住他的,一边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一边以手暧昧地在他身上摩挲辗转。 他的双眼蓦地睁开,迷离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狂乱,随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紧紧的箍住文心的身子,柔软湿润的舌迅速滑过她的唇,顺势探入文心口中,轻轻扫过贝齿,强硬地探索她柔嫩的丁香小舌,勾卷缠裹,动作激烈而缠绵。 文心不停扭动身子磨蹭着他细致的肌肤,发出一声声娇媚婉转的低吟,主动勾引着他的欲火。他的气息愈加灼热,动作也愈发猛烈起来。炽热的手掌爱不释手的揉捏抚摸着她的柔软,喘息着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文心依然听不清,只感到他俊挺的身体忽的下沉。 随着他慢慢向里顶入,愉悦难耐的感觉如潮水般漫溢开来,文心呻吟着,任由他体内□的火苗尽情焚烧着自己,狂索甜蜜与欢愉! 日转桂魄,流光飞舞,她与他如夫妻一般甜蜜相伴。白天她在竹庐外植花,他在一旁丹青描摹。夜晚,两人耳鬓厮磨,柔情缱绻,共赴巫山云雨。 只是她总会不经意的望向窗外碧池,眼中笼罩着一抹淡淡轻愁…… 一朝一夕争荣宠(二) “公主——”一阵悠长轻唤仿佛自天边而来,在耳边低回婉转。 文心突然感觉全身轻盈,飘飘然浮到了空中!穿过一片浮光流影的世界,头渐渐疼痛起来! 一阵惊呼——她蓦地睁开双眼!却见珠儿紧张的站立一旁。 文心迷茫的环顾四周,屏风案几无不精美,飞纱走弧带起暗香盈动!——她……她回来了! 那……那刚刚的梦境——算是什么? 他……究竟是谁? 微风穿过平静的流月湖带着丝丝水汽越窗而来,轻拂文心全身。文心一阵战栗,感觉身上一阵冰凉。她低头看去,才发现全身湿漉漉的,宫裙已完全被汗湿透……观天色尚是未时,文心无奈,只得命宫婢准备沐浴。 浴阁里湿气蒸腾,云雾缭绕,墙角设了镂花瑞兽熏炉,清甜的香气袅袅升起,渐渐融入氤氲水雾之中。宫婢用兰花香精涂抹到嵌有蓝田暖玉的浴池的内壁上,并辅之以猪苓香、威录仙、茅霍香、香草、白芷等。待豆蔻之汤蓄满,便依次躬身退出。 雪色纱衣从光润细腻的肌肤上顺滑而下,飘至皓白晶莹的玉足边。文心微一抬腿,温嫩的双足刚触到平滑的玉石砖,便有一股沁凉之意从脚底袭至全身,文心微感不适,便毫不迟疑的踏入浴池中。 水光潋滟,芳香四溢,温热的水波环绕着周身,恍若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全身肌肤。这甜美的舒适感令她不由回忆起梦中之景。他的蜜意柔情、无限爱怜,让她一次次沉沦,卷入漫无边际的大海。 文心蓦地感到双颊如火燎般的滚烫——她在想什么?那个女子并不是她啊?他喜欢的只是那个女子!! 梦过云烟散,一切不过虚幻泡影,何必事事当真?——可是,为何会无故产生那种梦境? 脑中倏地闪现无忧的朦胧泪颜,文心心乱如麻,展开双臂,狠狠拍打着水波。 瞬时水花飞溅,在空中洋洋洒洒的飘散,润湿了发顶干云。 晶亮的水珠顺着墨发淋漓而下,沾在脸颊、颈际,剔透如水玉。四周水汽萦绕,迷蒙了文心琥珀般的双眸,如烟如梦…… 浴毕,待湿发干透,便有内侍通传皇后娘娘召见。 文心稍作整理便随来人去了栖凤宫。 暮色深沉,栖凤宫后堂却灯火明亮。一身绛紫色宫装的何皇后端坐于矮榻中央,万分慈爱的与身旁倚靠着她的十公主倾尘谈笑。 下手边坐着萧淑妃和裴贤妃。两人均四十左右的年纪,却保养得宜,粉面朱唇,论美貌依然不逊于其她年轻妃嫔。不同的是,萧淑妃眉目淡雅,神情稍显冷漠,虽有倾国倾城之色,但周身气度甚为孤高,一身青纱罩雪衫宫装,更使她如冰山美人般令人望而却步。而裴贤妃端丽文娴,头梳华贵的螺丝发髻,妆容精致,描画得一丝不苟,更可贵的是她高贵之中透着十足的书卷气,让人无端对其心生好感。 文心恭敬的步入堂内,便对何皇后低头叩拜。待准予落座一旁时,才发现另有三个陌生脸孔。她微微一愣,实在不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呆然坐着等皇后发话。 谁知皇后只是随意的问了问身子如何,听文心回答大好便调转头去与十公主小声交谈起来。模样甚是亲昵。文心不知那十五六岁的少女是谁,但观其衣着打扮,身份必然不低。只是自己好歹也是她叫过来的,此时却把自己晾在一边,文心不免觉得尴尬。 抬头望见对面裴贤妃正对自己点头微笑。文心尚未有所反应,她便已步至跟前,优雅坐与她旁边。拉起文心的手温柔说道:“是九公主吧。我是裴贤妃。不久前听闻公主回宫,便打算去见见你。可惜前阵子听说你身子不适,便未去打扰。今日来栖凤宫小坐,谈及此事,皇后娘娘便发话干脆请你来得了。我也是很欢喜能见一见陛下最最宝贝的月儿的。” 文心怔住——陛下最最宝贝的月儿?——这说法是何人传出? 话说回来,虽然只见过一面,建元帝对她确实有点好过了头。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他的温柔,他的真情流露实在难能可贵。至于宝贝吗? 文心暗想——这倒未必! 建元帝在看到自己时那一霎那的震惊她观察的极为清楚!也许是长久的分离使他萌生愧意,想要竭力弥补,又或许掺杂着自己还不知晓的原因。 总之,她敏锐的感觉到建元帝平和威严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许多无法出口的无奈与悲哀。 转眸想到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水贵妃,文心心里不禁一动!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她! 文心正欲回话,斜眼瞥见那上座的少女正颦眉看着自己。文心微微一笑,她便淡淡然的转过头去不予理睬。 文心心中冷笑,又是一高傲的大小姐! 身旁裴贤妃却凑近文心耳边道:“那是十公主倾尘,说来,在这么多公主中,她与九公主的年龄是最相仿的了。你别看她冷冷淡淡的样子,其实啊好说话着呢。” 文心心中了然,只怕这十公主是皇后的女儿,裴贤妃说这话明着是夸十公主,实则暗戒自己莫要将她得罪。 文心不清楚为何裴贤妃言语之中对自己暗加提醒,但不管如何,自己初涉宫廷,虽有皇帝照拂,却难免有所疏漏。若有人在身旁提醒,她也能趋利避害,以免惹祸上身。即使他人不愿相助,她也要收敛锋芒,避免树敌。待自己摸透了宫中的形势,也好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这无论如何,心底对出宫一事还有一丝希冀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即使怀揣着也日夜不安啊!她也不是没想过凭着自己轻巧的身法飞出宫去,但成功的几率不得知。自己也不敢轻易涉险。 于是文心轻道:“多谢贤妃娘娘相告,倾月自小生活于民间,对宫中诸事不敢妄论。因与父皇分别多年,无法尽孝,如今回宫,只想好好做自己的本分。承欢父皇膝下,不敢有其他想法。”言外之意便是,深宫如何风云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求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你们有事没事别把我扯进来,如果闲来无事,我们倒是可以随意走动走动,聊聊家常琐事,毕竟宫里不比民间,解闷的东西少之又少啊! 裴贤妃虽出身书香世家,自小受家族熏陶沾有酸腐的脾性,但性好敏,博通书,且在后宫历经风雨爬到贤妃这一位置,自然也不会缺少手段。只闻其声,便听出文心的话外之音。 于是她温然一笑,道:“公主何必自谦,你是陛下爱女,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福气啊。不过,你至善至孝,实在难能可贵,我也真愈发喜爱你了!” 文心闻言讪笑,随之又是一通你来我往的浅谈。直到晚膳时分,众人才一并散去。 自始至终,那萧淑妃都未对任何人讲过一句话,冷冰冰的似是周围一切与之无关。这对于一个常年居于深宫的受宠妃子来说,实在是不太寻常! 只是入得此地,文心也无闲暇八卦,个人有个人的命,眼下也只能顾得自己了。 梦里寻他千百度 出了栖凤宫,文心与裴贤妃告别后便径自向芙蓉殿行去。 月色溶溶,皇宫内华灯高照,流金色的灯火相映成辉,似晚红照雪,明亮恍若白昼。 这景象不禁让她忆起了现代都市的繁华夜景,万家灯火荧荧发亮,似颗颗星辰汇成天汉,和着一片霓虹齐放,更是说不尽的流光溢彩、闪烁纷呈。 文心神思恍惚,以致于一人从对面匆匆而来都未发现!当宫人们意欲喝止,却已为是晚矣!——那人就这样在宫人们的惊恐中硬生生的撞到了文心怀里! 文心只觉胸口忽的一阵闷痛,瞬失支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在地!幸好身旁宫人反应够快,雷霆般迅猛伸出双手,一边一个将她牢牢扶稳。而冲撞之人似也未料想到面前有人,直至一声厉喝破空而来,才蓦地顿住,迅速跪下身来。双手伏地,身子簌簌,抖如风中残叶。 翠儿转眼瞥见文心蹙眉轻揉胸口,心中知晓定是被眼前婢女所伤!一股冰冻般的寒流缓缓淌过心底,她瞬时瞪大双眼,对着跪地之人大声喝道:“你是哪个宫的小婢,如此放肆!竟敢冲撞倾月公主!” 凌厉的喝问刚过,宫墙内突地刮起阵阵夜风,无孔不入般穿过外罩薄纱扑灭了几盏灯火,水榭长廊内瞬时暗了下来。八角宫灯摇曳,伴着灯角垂坠的珠串流苏在淡淡月色中拉长了重影,如暗夜修罗般伸出了尖细利爪。 下跪之人仿若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到,忽然低低啜泣起来:“我……我不是宫女……我……” “大胆!”话未毕,却被翠儿一口堵住,“皇室禁宫,岂容你区区小婢以‘我’自称?”她似又一次被惊吓到,闷头哭着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那如受惊小兔般的可怜无辜之态,看的文心一阵怜悯——本不是什么大事,翠儿何必咄咄逼人? 文心一声叹息,上前一步制止翠儿的再度逼问,低眉轻柔道:“你起来吧。我不罚你。记住,下次在宫中行走,务必小心谨慎,莫要冲撞了他人。” 哭声骤然停止,文心正想转身离开,曳地长裙却突然被什么勾住,牢牢禁锢住她意欲向前的步伐。 文心脚下一顿,疑惑的看向脚边之人。借着暗淡月色,文心瞥见她的双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裙角,布满泪痕的清秀小脸蓦地向上扬起,一双眼睛肿如核桃,却带着万分的震惊注视着自己! 似是天地间响起一道惊雷,又如平湖中卷起滔天巨浪,那一瞬间的惊喜漫过了大半年苦苦的等候,喧嚣着让她忘却一切苦痛,只余满满的欢愉! 呼吸似要停止,她颤抖着俯下身子,将面前之人轻轻扶起。眼前少女缓缓起身,一身嫩黄衣裙在流银般的月色中闪烁着朦胧的光辉。文心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地问道:“他……在哪里?”喉咙似被哽住般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满目热切的望向黄衣少女,重复道:“他在哪里?——告诉我,黄音!” 黄音的脸早已变得刷白,红肿的双眼瞪得宛若铜铃,似是没有听见文心的问话,只是抖抖索索的问道:“少夫人……你……你是公主?” 感觉翠儿呼吸声蓦地加重,文心预想她又要发作,便倏地转首投之以警告眼神。那高贵而不自知的神态使翠儿刚欲出口之话生生咽在喉咙里。她一脸惊惧,蓦地倒退一步,垂头静立。 文心见她安分,便转回头继续问道:“先告诉我——他·在·哪·里——”语气之严厉,惊的黄音一阵哆嗦,心跳瞬时加快,仿佛鼓点般密密集集的落下。 长廊内一片静默,宫人们心中惴惴,屏息凝神。只余愈发凄厉的呼啸风声与宫灯角坠的击撞之声交织缠绕,游弋不止。 长久的沉默让文心焦躁的神经愈加紧绷,心中满溢的期待促使她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问话。 夜色中,黄音瞪大的黑眸仿佛浸染了一片水雾,似是道不清说不明的复杂情思辗转萦绕。看的文心一阵错愕!刚想问明白,黄音却深深低下了头,抽抽搭搭道:“我,奴婢不知公子在何处……奴婢是跟着老爷进宫的。老爷……老爷就是公子的师父……啊——”黄音突然一声惊叫,“奴婢出来太久,老爷一定在四处找奴婢,奴婢……奴婢必须走了!少夫,恩,公主保重——”再也不顾身旁宫人严厉喝止的眼神,黄音逃也似的慌忙离开。 文心久久沉浸在那一句不知何处的回话里,还未意识到黄音的反常耳边便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公主保重”。 文心如坠迷雾,当她终于反应过来时那一袭淡黄已在淡淡月色中渐渐隐去…… 月光一泻千里,流月湖畔的芙蓉殿如天河中盛放的白莲,银辉皎皎,皓白潋滟。夜风微拂,几处宫灯曳动,飘忽了跳跃的火光。雪帐翩跹,绫绡妖娆舞动,满室飞纱卷起圈圈弧度,带起暗香氤氲。 文心静静的躺在荷花形卧榻内,神思随着天梁上漫垂的水晶纱帘逐渐飘忽迷离…… 浮光点点,流萤飞舞,依稀可闻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清月流辉,越过棱窗洒向窗下竹榻。隐约之间,似有两人相拥而卧,交颈缠绵。细密的汗珠反射着银色月光,晶莹剔透,至美至幻。 文心如坠雾中,虚幻缥缈,月色朦胧中,惟见一滴水珠闪耀着冰晶般的光芒至上坠下来,轻轻的落于她脸颊之上,一点温热扩散。 耳畔是一阵细密的喘息声。文心微微疑惑,抬眼便见一双氤氲着梦幻般迷离水雾的俊秀双眸。深邃的眸中漫溢着浓冶至极的情潮;神秀俊雅的潋滟玉容晕染着玫瑰色的暧昧红晕。月光清淡淡的流泻,却在他脸上勾勒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魅惑妖娆。 文心似有恍惚……梦里?梦外?——是他? 身体的感官随着压在她上方那颀长而俊挺身体的不断起伏而渐渐复苏,文心只觉全身燥热难耐,却又销魂蚀骨般的想要更多。她伸手重重的环抱住他,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 沉沦的感觉愈发清晰,他温润细腻的肌肤轻轻厮磨着她的,紧致结实的肌肉不住的收缩伸展。越发快速,越发激烈的索要…… 文心脑中分明是写着抗拒,但为什么心底却如此享受不止,冥冥中似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停止?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原只当他是春来晓梦中的虚幻人物,可为何偏偏又见着了他?他到底是谁?——是她梦见了他,还是他梦见了自己?——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是否真的存在? 文心双眼迷蒙,隐约可见他的俊秀黑眸迷离半合,薄而坚毅的双唇流淌着暧昧的艳色。文心的双手仿若不受控制般的突然勾住了他曲线优雅的颈项,甜甜送上了一个缠绵悠长的深吻。 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紊乱,他有力的动作也随着突袭而来的亲吻骤然加快,如此疯狂的索取是“她”之前从未经历的,这反常的狂烈不容文心多加细想便如一团炽烈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化为灰烬。 汗湿淋漓,疲惫的喘着气,文心突然对“她”产生了怨怼,埋怨“她”的主动,怨恨“她”毫无休止的挑逗!——还有为何一切的后果偏偏要她亲自承受? 她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或者他们真的只是梦境臆造的幻影? 回首潇潇花雨中 春雨廉纤,初柳斜斜,芙蓉殿外古台芳榭一片雾光水色。微雨笼晴,弥漫在碧玉般的流月湖上,青烟袅袅,一片朦胧。只余对岸桃树芳菲如铅华洗尽般艳色正浓。 文心凭栏望着远处蒙蒙烟雨,淡绿蝶练宫裙在轻风和雨中微微飘曳,似与碧水青烟溶为一色。斜倚白玉阑干,文心黛眉深锁:梦耶?非梦?为何这些天来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花林竹庐?梦中之人究竟是谁?若“她”是自己,为何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这样一般的际遇?若“她”与自己并无关系,为何相貌如此相像?——唯一的解释:她是水贵妃! 可是……文心轻轻摇首,髻上花簪蝶翼随之轻晃,翠色丝带悠悠漾起,勾出一道倩碧飘弧。 “若真是水贵妃,为何自己会没来由的梦见她?何况自己很清楚,那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绝不可能是建元帝!他们的容颜相差太多!即使流光易逝,浮生催老,他神态行止间的孤高雅韵却是与建元帝那般隐于周身的恹缠如兰的气质极为不符!——如此看来,他究竟是何种身份?本就如山涛云巅之上的飘渺仙人,若非根本不存在于红尘人世之间?” 轻回身,背沐霏霏细雨,腰肢柔细,紧贴扶栏。抬首便见一翠衣宫女撩纱而出。临到文心身前便娇声跪拜。文心轻轻抬手,宫女便起身恭敬道:“公主,适才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一礼,贺公主平安回宫。” 话毕,便另有一宫女手捧方形彩漆木盒,婀娜款款莲步而来。双膝着地,抬手奉上礼盒。翠衣宫女将盒盖打开,文心凑眼瞧去——但见杏黄缎布上轻置着一把双会团扇。白纱作面,霜雪般净素细滑;檀香作扇圈,幽香阵阵,萦绕不止。 文心垂头,琥珀色的眸中浸染迷惑。——亲自去见他他推脱不见,现下赠扇又是何道理? 伸手从中取出细看,象牙为柄,柄端配冰蓝流苏,缠丝玛瑙扇坠轻垂,淡雅清丽,流韵脱俗。文心举扇面对湖畔,殿外霁雨方晴,晓色云开,澄澈天空春阳初现,倾洒而下,流月湖烟雾渐渐消散,只余波光粼粼。淡金色的浮光游走扇面,只见白绢轻纱之上,桃花姿态妖娆,兰花高洁多姿、逸韵清远。桃兰相依相偎,似交颈缠绵之态! 文心微讶,更是细致瞧来,扇面边角处,似有一排蝇头小楷。凝眉斟酌,正要读来,视线忽而穿过轻纱——浮光朦胧间,湖畔边的桃花林落蕊潇潇,艳浓花瓣随风翩跹,轻舞起一抹出尘白影!——如坠迷雾,更似梦中! 手中团扇蓦地松落,伴着一声清脆玉响流于殿内……宫女惊慌的捡起团扇,细细检查,待发现扇面及坠饰依然完好时心下放松,“呼——”的舒了口气。 翠衣宫女小心的将扇子置于彩漆盒中,便吩咐那跪地的宫女拿去存放。 待她领命而去,青衣宫女转身便瞧见文心僵直着身体,呆呆注视着湖畔桃林,眸中溢满震惊!她微微迟疑,顺着文心的视线望去,花团锦簇,红雨潇潇,这对于看惯了宫中景致的自己来说并无什么不妥。——可为何公主如此反常? 她调回视线正欲唤回文心,却见文心忽地脸色大变,急切的撩起曳地裙摆,似要越栏踏水而去! 翠衣宫女倏地吓白了脸,一个箭步上去拦住文心的去路,慌张道:“公主,你要做什么?”文心未预料会有人阻拦自己,一时情急,喊道:“让开!别挡我的路!” 翠衣宫女这才确定文心是真的要做这般傻事,哭着哀求道:“公主不要啊!外面是流月湖,春寒料峭,公主要是掉了下去可如何是好?求公主念在翠儿一心为主,不要为难奴婢啊!” 文心何来心思听她这般苦苦哀求,玉手轻推,翠儿便被撂倒在地!一个纵身飞跃,淡绿宫裙便如羽蝶展翼般翩然曳动。青丝流泉,玉带飞漾风中,如玉柳娉婷的瑶池仙子,悠悠然凌波而去,转瞬便消失于落花潇潇之中…… 翠儿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直到看着文心安然离去,慌乱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一转眼,便拂衣而起,回身遥望清泠碧水,片刻间匆匆隐于冰绡水幔之后…… 耳边是簌簌潇潇的落蕊之声,眼前是乍然飞逝的漫天花雨——那翩然置身于重华芳菲中依然出尘的淡淡白影,若不是梦中之人又会是谁?虽然距离颇远,自己并未辨清他的容貌,但他周身那一派清韵孤高,雅致芳洁的意蕴又是何人可以效仿的来的? 然而回首间,那翩然白影却蓦地消失于花林之中! 文心焦急的在林中寻找,但见红艳绕身,不见白韵飘香!——莫不是自己眼花?难道是梦境作祟?——他真的只是梦中完美的虚构?花下惑人的幻影? 褐色枝桠横斜逸出,勾带出一缕青丝。头皮蓦地一痛,文心不慎摔倒在地。簪花松落,吊坠珠玉哗啦坠地,青丝流瀑般的垂然而下,掩住玉颜半侧。文心低眉斜靠于一株桃树下,心思翻滚——果然是梦? 轻轻抬头,瞥见不远处一方白色衣角拂动,似有人朝桃林深处行去! 文心倏地一愣,百般滋味溢满心头!想速速起身追去,无奈一时身体酥软,竟使不得半点力气!情急之下,她一声叫喊:“别走——”清泉般叮咚悦耳的嗓音穿花而去,催落起更急的花雨。落红纷乱间,白衣似有一顿,迟疑的转回身,向着文心而来…… 文心似是不敢相信,睁大双眼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人影—— 由远而近的是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面容清朗坚毅,双眸炯炯有神。虽是一身如烟白衣,但似乎黑衣更能称托出他器宇轩昂,俊秀潇洒的气质! 他从桃林深处而来,当看清文心姣好的面容时,如宝石般莹亮的黑眸突然绽放出淡淡惊喜。眼眸微转,视线忽而落于足下。 文心顺势看去,但见满地花瓣之上,翠裙微有湿意,加上方才急于找人,不慎将衣裙刮破不少,红绿相交间,两截莹白玉腿微露,甚是乍眼,于此孤男寡女之地,更是隐隐散发着诱惑…… 文心顿觉尴尬,宫廷内院,此举显然失了端庄。自己虽是冒牌公主,但此时此地也得小心谨慎不至于让人落了话柄。至于眼前男子……文心微微抬眼,见他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纤细白嫩的双腿,心中蓦地流窜过一阵异样。文心急忙扶住树干,小心的站起身。淡绿宫裙顺势曳下,虽有破损,但聊胜于无! 心里知晓这男子能在宫中随意走动必不是寻常子弟,说不定还是帝王之子!自己若想在宫中安然度日,自是不可开罪了这些人。于是文心站定身子,面绽优雅淡笑,轻轻点头一礼,算是打过招呼。抬眼见对方双目愣愣的,文心便乘机轻转回身。脚步迈开方要离去,忽而腕上一痛,脚生生顿住!她颦眉望向左腕,宽大的淡绿纱袖轻轻滑于肘间,翡翠、玛瑙、缠丝虾须镯一线伶仃。莹白如雪的手腕已被对方牢牢箍住,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文心欲将手抽出,那人却依然如故,迟迟不放。再好的耐心似乎也不够用了!文心抬起眼愤怒的看向他,正欲质问出声,对方却忽而绽放出一丝笑意,似是急迫的先问出来:“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文心略有一愣,暗道自己的样子哪里像宫女了?低眉一瞧,宫装脏污泛起湿意,墨发披散凌乱不堪——确实……狼狈了点…… 文心一阵懊恼,这样子若说出自己是倾月公主恐怕别人还不相信?——抬眼瞧他一脸的期待,似是自己不说出来就不会放手!文心内心焦虑不堪,低低说道:“芙蓉殿……” “哦,原来是倾月身边的侍女,难怪我不认得!今天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回头我便命人向她要了你去。”说罢,松开了手,似是留恋的看了文心一眼,便匆匆离去…… 文心僵立在林中,望着远去的身影一阵呆然……那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还要将她要去?——做什么?——侍婢? 心中满是疑问,才发觉腕间通红。文心无奈的轻揉几下便要转身离开。回首间,恰见一角飞檐掩映于桃林深处。文心微愣,那不是东宫所在吗?——莫非,那人竟是太子? 倾尽天下 文心刚回到芙蓉殿,便见穿花长廊内一溜子宫人颤颤巍巍的伏跪在地。文心略有疑惑,指着其中一人问道:“为何下跪?你们先起来吧。” 那宫人双肩一颤,低着头吞吞吐吐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来了……公主不见,皇后娘娘大怒,奴才们不敢……不敢……”文心眉头微皱,这个时间到此,不知是何原因? 那皇后本就对自己似有偏见,若是现下见到自己如此衣冠不整,岂不是更要大发雌威?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那冰冷锐利的眼神,文心不禁心下打鼓。慌忙拽起了一个侍婢,拉着她便匆匆往后殿跑去。 文心在侍婢的帮助下迅速换了套水色宫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往铜镜中一瞧,却也是明眸善睐、简约大方。文心微微一笑,缓步向正殿行去。 芙蓉殿正堂垂着通天彻地的水色纱幔,淡淡熏烟从锁衔瑞兽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缓缓扩撒于空气之中,暗香浮动。建元帝坐于正中,眉头紧锁,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隐隐闪烁着焦急。下手边坐的自然是何皇后,依然是凤冠紫袍,一派端庄高雅。当注意到文心自后殿而出时,平静的面容忽的掠过一丝冷芒。 文心轻轻一笑,便恭敬的下跪向二人行礼。建元帝只是轻轻挥手便免去了文心的跪礼。文心早猜到了这么个结果。可见,建元帝对自己果真是够好的。 文心刚入座,何皇后便冷冷的说道:“不知倾月刚刚去了何处?我与皇上在此候了不少时候,宫人却说不知道!你不带一人便离殿出去了?你可知,这有违皇家礼仪?” 文心一愣:怎么,莫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前来问罪的? 刚要回话,建元帝却对她微微摇头,怜惜的说道:“月儿,宫中有很多地方你作为公主是不能去的。不是父皇不让你在宫里逛逛,只是你刚回宫,没人指引怕是会一时找不到路。这不免会让朕与皇后担心啊!”说罢回头望了一眼皇后。皇后似是不满于建元帝的说法,刚想发作,却看到建元帝悄悄递来的一个安抚的眼神只得作罢。恨恨的朝文心睨了一眼,便起身步出了芙蓉殿。 文心一阵呆愣:这皇后胆子是不是大了点!皇帝还没发话呢,她就不声不响的自个儿出去了?她……她是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文心疑惑的望向建元帝,但见他满脸无奈的摇摇头,似是见惯了皇后这种无礼的行为。 正看着皇帝发愣,却见他扶着椅座站了起来,缓步走到靠近流月湖的露台前。和风轻缓,冰帘水幔飞纱走弧,漾荡在栏柱水面间,偶有几片冰纱垂湖,轻点起圈圈涟纹,慢慢悠悠扩散开来,直至波平如镜。 建元帝望着远处之景,似是自言自语道:“十五年未见这样的景色了……”文心移步而出,听到此话不免暗想:十五年前?可是倾月兄妹消失的时候?为何十五年未踏足芙蓉殿?难道那时候水贵妃已经香消玉殒了? 在离建元帝几步之处站定,文心抬首疑惑的望着他,但见他继续说道:“月儿啊……你可知你们兄妹失散后不久,你母妃也去了……”文心一愣:果真如此吗?可她当时正值芳华,缘何会逝去? 文心刚欲追问,却见建元帝望着湖畔的桃花纷飞,神色渐渐恍惚,仿佛思绪也随之飘远…… 天朝陈国建元元年,当时的陈国还只有如今疆土的二分之一大小。建元帝十三岁登基,为巩固皇权娶了当时手握重权的何丞相之女为妻,那便是今日的何皇后。何皇后芳华十五,容颜端庄秀丽,举止沉稳大方,与建元帝也算是青梅竹马,相处和睦。在政事方面,也多为建元帝着想,可谓聪慧端颖,年纪虽小,也算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及至建元七年,二十岁的建元帝扮为使者之一以求亲之名出使南疆遥水国。使者团进入遥水皇宫,途径御花园,便闻一阵阵清脆笑声。众人疑惑瞧去—— 但见花障草坪间,一个个妙龄宫女欢颜轻笑,在簇簇花丛间扑蝶嬉戏。春花烂漫,美人翩跹,南国风景秀色如画!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些游戏中的女子。一转眸,桃树芳菲,落红成雨,酴醾花絮中,她手持团扇,巧笑浅行、款步珊珊而来。一身桃粉清裳,淡淡然隐于纷纷花雨中,那不经意流露的一抹微笑,恰似柳摇花笑润着初妍芳华,温柔婉约,淡雅脱俗——令人一见便为之倾心! 此女正是南疆遥水国的长公主——水惜柔! 建元帝当下便决定此次求亲对象为水惜柔——谁知—— 遥水国皇帝膝下无子,仅有几女!按当时皇家选嗣制度,储位应由长女水惜柔继承。也就是说水惜柔是遥水国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女皇!——遥水国怎么可能让她嫁与陈国皇帝?而且还只能委身作妃?加上水惜柔自小便定有婚约,虽未完婚,但礼不可偏废啊!于是遥水国皇帝当场便回绝了陈国使者的求亲。陈国使者无功而返,建元帝虽愤却也毫无办法! 回至陈国,建元帝朝朝思慕,魂牵梦萦,那初次的悸动让他方知自己深深陷入了情网。——他虽是皇帝,却也只是陈国的皇帝!他的势力无法掌控遥水国……也终究触及不到……她! 奈何日日思苦,他终于不顾臣下的反对,偷偷离开陈国,潜入遥水国皇宫一解相思。建元帝正值风华正茂风流少年之时,岂甘心仅仅隐于宫室内日夜相望、却不可触碰心上人的纠结之苦!于是一念之间,春风几度。几次辗转缠绵,终至水惜柔腹中孕子! 此事自然是隐瞒不住,遥水国皇帝知晓后,雷霆震怒,竟欲将其腹中之子堕掉!水惜柔自然是不肯,几次挣扎之下,终是无果…… 当远在陈国的建元帝得知此事,水惜柔早已在遥水国皇帝逼迫之下嫁作人妇! 风疾云涌,山雨欲来!建元帝当下力排众议,决定攻打遥水国!——金戈铁马,刀剑乱影,血染江山,倾尽天下!——他终是赢了那场战争,赢得了天下,也赢得了她! 天朝陈国建元八年,水惜柔被封为皇贵妃,赐住流月湖芙蓉殿!本以为从此能够画眉深浅、偎君描花,谁知鸳鸯相依仅仅两载光阴!失了孩子,她也芳华散尽,凄然倒于艳艳血泊之中 “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血溅了白纱。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还能不动声色饮茶,踏碎这一场,盛世烟花! 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 听刀剑喑哑,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是说一生命犯桃花,谁为你算的那一卦,最是无瑕,风流不假。 画楼西畔反弹琵琶,暖风处处,谁心猿意马? 色授魂与颠倒容华,兀自不肯相对照蜡,说爱折花,不爱青梅竹马。 到头来算的那一卦,终是为你,覆了天下! 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得到了蒹葭? 江山嘶鸣战马,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 风过天地肃杀,容华谢后,君临天下。 登上九重宝塔,看一夜,流星飒沓…… 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 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天地浩大……”(河图《倾尽天下》) 千丝万缕意烦忧 建元帝方离开,文心便哀叹的整个儿倒在了窗前龙纹透雕的紫檀木贵妃榻中。回想起那时建元帝哀戚怆然的眼神,文心心里便焦躁不安!看的出他对水贵妃的感情有多深,而自己拥有的这种相貌是否会让他更加触景伤情?——自己在这个生存游戏中究竟该扮演什么角色?真正的倾月公主?或是把一切都说出来,免受日夜煎熬辗转的痛苦?——她不是个善于欺骗的人,她愿意安于平凡,安于小室小家,只求灵魂的安宁!——然而,此刻的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她迷惘了——如何……才能做回原来的自己? 不知不觉,意识开始飘忽……文心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山的影子,樱花烂漫,粉粉白白,碧波如洗,映照着澄澈天空。风轻轻一荡,波纹粼粼,白云渐渐散了,天泛起了褶皱…… 又来了!文心只感到有什么紧紧的圈住了自己,将她拖到那个似梦非梦的山林竹庐,当视线朦朦胧胧的对上那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文心蓦地心里一痛,如针扎般似有鲜血从心中流淌而下!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心里似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快逃!快逃—— 心中仿佛突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恐惧如潮水般翻滚席卷,呼啸汹涌着似要将她吞噬殆尽!——她越来越怯懦,她害怕见到梦中的他!——为何!为何! 她拼命的跑,拼命的逃离碧潭竹庐,直到樱花纷落的花瓣再也触及不到她,她才战战兢兢的回首遥望……漫天飞卷的花瓣恍若失了力般,渐渐四散开来,没有了如风漩涡的急转,飘飘然散落而下,直至铺满一地…… 轻抬首,已是冰绫缭乱,水纱飞弧。淡淡轻烟腾袅婀娜熏染满室馨香……文心一阵迷糊,为何此次梦境如此不同?为何她没来由的不愿再与他梦中相见?“她”……和他究竟怎么了? 耳畔忽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文心疑惑的向外望去,却见几个宫婢缓步而来。几声叩拜之后,其中一人恭敬道:“公主,贤妃娘娘来了芙蓉殿,此刻正在外殿等您。” 文心一愣,好巧的事!刚送走了皇帝皇后,才小憩了会儿,怎么又来了个裴贤妃?转眼又想到,这贤妃娘娘比那何皇后可好应付多了,即使没有皇帝在此撑场面,自己也未必应付不来。何况——她本不应为难自己的! 文心稍稍梳理,便笑盈盈的迎上了一边优雅品茗的裴贤妃。待两人挨着坐毕,文心端起侍婢递来的花茶,悠悠而饮。闻着沁人的桃仁芳香,看着雅淡的花瓣儿在金丝纹边的瓷杯中不停地打转,文心不禁想起了那一个个春日融融的午后,邀几个朋友在家中阳台上冲泡一壶花茶,懒懒闲聊…… “九公主?”一阵轻唤忽的换回了文心飘渺的思绪,文心歉意的对裴贤妃笑了笑,便听她说道:“我说啊,这芙蓉殿的茶水还真真个特别呢!居然是桃花茶?果真清香宜人,与众不同啊!” 文心将茶杯搁置几上,慢道:“贤妃娘娘有所不知,这呀只是普通的花茶。倾月自小出身民间,各种稀奇的玩意儿自然看的比较多,只是随意泡来试试。贤妃娘娘没嫌弃,倾月就已经该偷笑了!” 裴贤妃掩唇笑道:“九公主可真爱说笑。我可是仔细品尝来着,确实是难得的佳品呢!” 文心心里欢喜,这二十一世纪的饮茶方法竟然也能得到此世之人的认同,而且还是宫里的妃子!于是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闻香识佳人,可把桃花拟芳容。一壶桃花茶若是饮用时加入甜菊花、蜂蜜,既能去除一部分桃花茶的苦味,又能拥有如花般娇嫩润滑的肌肤!”文心转眼看了眼贤妃,她似是颇感兴趣的听着,于是又道:“当然,想品到更为甘醇的花茶,取水也是有讲究的: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天泉,秋水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甘则茶味稍夺,冽则茶味独全,故秋水较差胜之。春冬二水,春胜于冬,皆以和风甘雨得天地之正施者为妙。地泉,取乳泉漫流者。取香甘者,泉唯香甘,故能养人,然甘易而香难,未有香而不甘者。江水,取去人远者。井水,脉暗而性滞,味咸而色浊,有妨茗气,虽然汲多者可食,终非佳品……【1】”文心不自觉的卖弄起当年一时兴起背下来的茶经,意识语言似乎过于酸腐,不好意思的瞧了一眼裴贤妃。果真出身书香世家啊,竟然听的津津有味! 文心一声咳嗽,裴贤妃才渐渐清醒过来,略显惊讶的说道:“没想到九公主居然还是个才女。这些个妙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不过仔细想来还真的颇有道理!不知以后我是否可以常来坐坐,和你探讨探讨。你说如何?” 文心一愣,心道:“其实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根本没什么深入研究的心得!若是你突然和我讨论起陈国的佳茗,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你——我连二十一世纪的十大名茶都没搞清楚啊!”心中哀叫连连,面上却还要维持恭候大驾的灿烂笑容!文心之苦,何人可以诉说?只得轻轻抿起杯沿,暗自吞下苦水…… “和九公主聊了这么久,差点就忘了正事!”裴贤妃忽而语气一转,说道。 文心睫毛微动,暗道:来了! 却听她继续说道:“芙蓉殿侍女真是个个娇艳如花呢!你看那边那个,眉目如画,面若桃花,姿形秀丽,容光照人,真真的是个清丽小佳人啊!”文心顺着她的视线一瞧——说的竟然是翠儿! 此时翠儿似也摸不到头脑,木愣愣的看着文心不动。 文心心中迷惑:不知这裴贤妃又抽哪门子风?还专门过来夸她的丫鬟?——是不是深宫中的妃嫔真的寂寞的发慌! 转眸迷惑的看向贤妃,犹疑道:“恕倾月愚笨,不知贤妃娘娘是何意思。” 裴贤妃眉眼轻眨,嬉笑道:“呵呵,我也不和九公主打哑谜了。直接说了吧。其实是……”文心被她吊足了胃口,琥珀色的眼睛睁得亮亮闪闪,问道:“是什么?” 裴贤妃一脸神秘,轻道:“有个人看上了你的侍婢,要我来向你讨要呢!只是当时匆忙,未来的及问她的姓名。只知她是你芙蓉殿的宫女,且穿一身绿色宫装。我瞧瞧你这里的丫头啊,就那个最像了!所以专程来向你讨了!”眼珠子一转,又轻笑道:“不知九公主可否割爱呢?” 文心身子剧烈一颤,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打翻!一旁侍婢连忙接过茶杯,拿了绢帕便小心的为她擦拭。幸好茶水温适,不至于烫人,否则文心还真是冤呢! 俏脸微红,心脏剧烈的跳动:那白衣男子莫不是疯了!果真是……文心不自然的低下头,结果绢帕半掩面。却听裴贤妃笑道:“九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舍不得?哎……我就说他自己来好了,怎么说也是自家妹妹。我来了,反而弄不成事儿呢!” 裴贤妃自怨自艾的说着,哪知道此刻文心心中的百般挣扎! “果然是兄妹么!”文心心中一阵呐喊:“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说了,哥哥看上自己的妹妹,于皇室而言,他面子挂不住,自己也不免遭人非议!不说,难道真将翠儿送与他!可是明显人不对!他要是亲自来芙蓉殿要人,兄妹相见岂不更为尴尬?”文心两相为难,抬眼看到裴贤妃似有幽怨,文心微微转开脸去,睫毛低垂,暗道:“给吧!今天一出门皇帝皇后便到,想来不会如此巧合!那时唯有翠儿在场,自是免不去嫌疑。放一个吃里扒外的在身边,哪天赔上了自己的小命岂不可惜?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先过了这一段日子再说。至于以后嘛……”文心偷眼瞧了下翠儿,见她满脸慌张的望着自己,文心心里冷笑:果然有鬼么?将你送给帝皇之子,对于这个朝代的女子来说如何不是半世修来的福气?况且他长得英俊潇洒,搁现代也是一偶像级人物,如何是委屈了你? 当下脑袋一歪,天真道:“贤妃娘娘说什么呢?哥哥看上翠儿,可是翠儿的福气!我做主子的可不想耽误她的好事!哥哥要,倾月自然是要给的!”随即转身对翠儿笑道:“翠儿,你这就下去收拾收拾吧,今后,可要好好伺候哥哥。”翠儿两眼呆呆的望着文心,眸中似有泪光闪烁。文心眉头微皱,转身吩咐道:“珠儿,带她下去……” 珠儿领命,便要将翠儿拉下去,翠儿一声低唤:“公主……奴婢不……”文心蓦地打断了她的话:“放心,哥哥自是不会亏待你的。等我哪天得了空,一定会去看你!”心下却道:去看你,莫不是自投罗网! 翠儿一时无语,愣愣的便被带了下去…… 裴贤妃一声低笑:“这小丫头还真是挺恋旧主的!看那依依不舍的样子,又不是要将她喂老虎!” 文心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违心道:“她心思单纯,贤妃娘娘莫要见怪。” 贤妃似是颇为高兴,道:“岂敢岂敢,只要九公主能将她予我,我心里就莫大的感激咯!要是此事办不成,你哥哥可要发脾气了。他可是心心念念的想要这丫头呢。”说罢又是一阵嬉笑。 文心身子一颤,两手绞着水色绢帕,似是要将它狠狠撕裂!——这个登徒子,以为全天下的女子只要他看上就能要了吗!可惜!这次他是大错特错! 文心唇边忽的绽放起一丝笑容,与窗外粼粼波光交相辉映,显得明媚而耀眼…… 【1】明屠隆《茶说·择水》,唐陆羽在《茶经·五之煮》 琼林欢宴小园惊 三月初一,正是何皇后四十大寿!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琼林玉殿外、皇家花园内,早已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宫中侍婢个个喜笑颜开,彩衣飞绫翩翩而入,纤手柔荑依次奉上琼露玉果、流霞仙品。御座高台之下,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皆已携家属入座,另有一些皇子妃嫔业已列入席中,虽是难得的喜庆日子,却也是正襟危坐,一派端严。 直至夜幕低垂,点点星辰闪烁,皇家御苑里妃嫔皇子公主才姗姗而来。男俊女俏,且都是风雅高贵,仪态翩然。这自然吸引了不少官员及子女。但不少人心中还是暗暗猜测着谁是谁,其中也不乏好奇那突然归来的倾月公主的。只是口耳相传的听说她的容貌与已故水贵妃甚为相似,更有月华倾城之貌!须知水贵妃可是当时天下第一美人,这倾月公主生的如何模样自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何况平日里这些公主们甚少露面,得了这一寿宴之幸,觑一眼皇家公主的凤仪自是成了多数人心中的愿望。 而此时被人心心念念的倾月公主正在芙蓉殿一阵忙活!日日午眠,却不知为何近来睡得总是昏昏沉沉,连婢女在耳边叫唤也总是迟迟才有所觉。醒来方知时近戌时。随后芙蓉店内便是一阵忙乱,文心心里虽焦急,却也只能任她们打扮,如木头人般的坐于镜台前直愣愣看着镜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鎏金凤灯高悬四壁,飞弧走纱缭乱光影,文心才得以在宫女的一片唏嘘声中缓缓回神。抬眼瞧着镜中的自己:被精心描画过的墨眉弯弯长长,琥珀色的眼眸水润点点,转眸流睇之间,光华拨转。芙蓉状花钿贴于眉心处,似水淡雅,似花娇媚,说不出的优美动人。光洁的颈项间血玉芙蓉红光四溢,媚艳欲滴。粉色锦纱轻盈飘逸,腰间一条镶金艳红织锦带垂坠着润泽剔透的羊脂玉牌,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曲裾长裙逶迤曳地。青丝半坠,仅以凤纹明珠金钗簪发,其上凤头高昂展翅,凤尾流带而下,尾端明珠璀璨,行动间珠玉玎玲,裙摆轻纱层层叠叠,粉色裙裾迎风轻舞。 文心看着镜中的自己还算华贵不失端庄,便带着几个宫婢匆匆离去…… 接近琼林殿时,远远的便听到丝竹管弦之乐、钟鼓笙琶之音。步入苑中,只见颗颗硕大的夜明珠点缀于绿叶树丛之中,汇成银汉迢迢,似要与永夜星辰争辉。八角彩灯高悬,一路延至席间,将诺大的琼林御苑照耀的亮若白昼。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众宾欢颜,龙颜喜悦。美人如花,水袖轻扬,便是重重霓裳翩跹,风华缭乱视线。 文心定睛望去,但见远处人影幢幢,只依稀可辨高台御座之下便是一排如云粉黛,另一边应是皇子公主。为首一人华服炫灿,虽不辨容貌,但可确定必是太子无疑。妃嫔皇族之下便是百官之席,距文心亦有一段距离,其中似有几个面孔颇为熟悉。文心忽的怔愣,心跳随之加快,居然临时起了退场之意! 宫婢在一旁催促,文心更是局促不安。眼见就要迈步而入,偏偏右腿一顿,生生抽了回来。宫婢不得硬推,文心却在内侍通报完毕后身子巧妙一躲,玉臂微伸,瞬间水袖飘飘,裙裾飞扬,在宫人万般震惊的眼神中如羽化登仙般乘风而去!只余众人迟来的视线聚焦在空落落的御园门口,望着两边呆立的宫人无声的质问…… 彩灯渐稀,夜明珠闪耀的点点星辰之光也逐渐黯淡,文心一个翻转,脚尖便轻盈点地,飘飘然落于花簇草丛之间。俯身悄然而坐,正待抚平紊乱的思绪,耳畔却忽的响起几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文心将头一撇,轻轻隐入草木密叶之中。安然细听,可知来的是两名男子。 只听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道:“下官一直未询问王爷,不知去年王爷南下是否有所收获?小侄的命案究竟因何人所起?”虽是“下官”“小侄”的谦辞,语气却不见谦恭,言语之间甚为傲慢。文心微愣,暗道这人官做得不小,在皇亲面前居然如此无礼。 那被称为王爷的人缓缓说道:“梁大人不必着急,小王此行,确实查出了一些线索。江湖人传闻,应是灵圣独尊所为。”声音低沉和缓,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文心身子一抖,发上凤纹金钗随之摇曳,带起的几下珠玉脆响在一片暗色清寂之中却是异常刺耳。 “谁——”苍老的声音暗含着极高的警惕! 一阵风动影乱的寂静。 文心暗暗地屏住呼吸,心藏却越发的激跳不止。噬心的恐惧不可抑制的满溢开来!两人的谈话内容并非什么不可告人之秘,可其中涉及的人物,与兀自交谈着的两人,却牵连到文心不敢触及或余有心悸的三个人物!——赵王!那个异常高贵华美、雍容闲适的男子。低沉和缓的嗓音、看似慵懒却暗藏掠夺之意的深邃眼眸,总在不经意间似魔魅般纠缠侵袭,让她一闻其声便不由全身发寒、瑟缩不已,唯恐避之不及!梁目仁!天朝陈国兵部尚书,手握重权,亦是梁斌那厮的亲叔。文心至今还记得五里坡梁家别庄内梁斌嘶叫哀嚎七孔流血之状!每每忆起,仍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总是担心一朝案发,自己难逃惩罚!……还有……最后一人——灵圣独尊……如桃之夭夭,兰之秀雅,水之清透,光之柔煦。他的存在,恍若一缕微风,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予以淡淡柔情相慰,却又在自己深深陷入不可自拔之时,又如风般飘影无踪……想要握住时,又如梦幻泡影般破灭……他是否是自己的又一个梦境,又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沉香断续、玉炉轻寒,吹箫人已不在,唯有玉楼寂寂空对幽月…… 心思不觉飘忽,直至耳畔脚步声渐渐清晰,文心才蓦地回神。却发现其中一人似是往自己躲藏之处行来!文心忽的咬紧牙关全身戒备,身子紧紧蜷缩一处。但那一步一步的声音如陡然拉长的时间越是接近越如凌迟般绞痛文心的心神,催的她冷汗瀑流!对方的手已经触及文心上方的枝叶,草木森森,那人指上的祖母绿宝石却在淡淡的月光下发出慑人的光芒,刺的文心狠狠的闭上了双眼。单手握拳,准备着下一刻的爆发! “王爷——梁大人——”由远而近的尖细嗓音蓦地打断了那人的步子,叫喊的内侍转眼间也已至两人跟前,只听他继续说道:“皇上方才提起两位,见两位不在,特命老奴前来找寻。两位还是快去见陛下吧。”“原来是连公公,父皇召见自然要去,梁大人,一起走吧。”低缓的声音漾荡着些许几不可察的笑意,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人远去的声音。 文心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开始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心神略有平复,便扶着身旁的树干踉跄站起,谁知久坐之下双腿早已麻木,硬撑的后果便是左脚腕突地一阵疼痛——无奈光荣负伤! 本是小伤,文心也不介意,只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似有不雅罢了。月光淡淡,如水流泻,远处隐隐可闻优美的琴音流淌。文心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路,正自忍痛,不察脚边竟有一块石头突起,文心一阵惊愕——不会这么惨吧!扭伤不止还要来个全身摔伤?——可是现下身子不灵活,已是避无可避!文心心中哀叹,眼睛不自觉的紧紧闭上,等待着那与大地相吻的一刻! 一阵疾风忽的飞旋而来,文心尚未有所反应,身子便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水墨书香悠悠传来,文心只觉头脑晕晕乎乎,直到身后响起阵阵惊呼声,才呆呆从迷茫中苏醒。睫毛微颤,轻轻然扑闪开来,入眼之处便是一张如玉般俊秀儒雅的脸庞。漆黑的眼眸温润中带着淡淡的讶异,亦如天空般秀朗澄澈。文心琥珀色的眼眸瞬时大睁,心中惨叫一声——裴羡玉! 双手不自觉的抵住对方的胸膛,裴羡玉似是未料到文心异样的反应,双臂一松,文心便轻巧的脱身而出,竟连脚上之伤都未顾及!左脚腕再次一崴,又是一阵惊呼,文心如失去重心的娃娃般摇摇欲坠!此次却不是书生救美,裴羡玉不知为何两眼发怔已然呆住。却是闻声而来的芙蓉殿宫婢及时扶住了文心的身子。 再次得救,文心不得不惊叹自己的好运!待站定环顾周围,才觉已被一圈人生生围住!除了几个内侍宫婢之外,另有一些年轻的华服男女。个个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她,流露出恍惚的讶然与无止境的憧憬! 有一人突然跨步而出,似是不敢置信的惊叫出声:“你是……林……”声音戛然而止,却是自己强捂住双唇。只余两只大眼惊讶迷惘的望着文心。 文心转眼望去,不禁又是一愣——西陵郡主!——没想到逃的了寿宴逃不了人!这不,诺大一个皇宫偏偏又好巧不巧的遇上——文心心酸啊! 都已经打扮成这样了,居然还是瞒不过这些人的慧眼!事到如今,也只能装傻到底了! 文心话欲出口,却被突然插入的一个声音蓦地打住:“九皇姐——”嗓音清冷满含讽刺,文心眼皮一跳——是十公主倾尘!但见她冷着张脸缓步而出,走至文心跟前,觑眼冷睇,有意无意的挡在了自己和裴羡玉之间。 文心微微后退一步,倒不是自己真怕了她,只是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不愿得罪了这个傲慢公主!“今日母后生辰,为何不见你入席贺寿,却在这边小花园中鬼鬼祟祟,你……也太不把母后放眼里了吧!”周围一阵唏嘘之声……“她是倾月公主!”“是水贵妃之女?”随后是一片高低不一的讨论之声。 倾尘对此似有不满,一双眼睛冷冷的环顾四周,顿时声音戛然而止。只余清晰可闻的微乱呼吸声。 文心头皮一阵发麻:不知为何,皇后母女似是对自己成见颇深啊! 倾尘斜眼瞥了一眼文心便率着一群人慢慢离去。文心抬眼,却见西陵正好回眸,文心微微一笑,她便犹疑着转回身随众人离开。淡淡然回头,却发现裴羡玉仍一脸怔愣的呆望着她。 文心强扯的笑容蓦地僵在唇边,双眼不自然的别开,盯着地面游移不止。夜风柔软,水墨馨香盈动,如是长夜,仿佛就在这一刻悄然静止…… 文心无奈轻轻一咳,裴羡玉方惊醒过来,似是犹豫的说道:“烟波湖畔,碧锁重楼……你就是林文心林公子?而林公子本就是圣上第九皇女——倾月公主?”虽是问句却是字字珠玑,正中下怀! 文心本对此人颇有好感,况且若是自己承认也无伤大碍,便抬起头郑重道:“你说的没错,确实如此。” 裴羡玉目光闪烁,不知是何情绪,文心也不愿私下揣测,加上脚腕的伤势,便一声告辞,在宫婢的搀扶下向芙蓉殿行去。 凤凰花开梦阑香(一) “公主——”淡淡朗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文心睫毛微颤,撩起眼帘迟疑的回过身去。月光似水流泻,倾洒在男子俊挺颀长的身躯上,银辉朦胧,清冷如斯,瞬时模糊了文心清亮的眼眸。还记得梦中竹庐内,他柔柔淡淡的看着自己,星眸似水揉碎了光阴,那深邃执着的情意仿佛日落花开,流光逝水般的永恒不渝……此刻,眼前的男子似乎化成了那个人,那一瞬间的对望融化了心底长久的防备。文心粉唇一颤,似鬼使神差般的突然出口:“你可曾在梦中见过我?” 清泉般悦耳动听的嗓音在清寂的夜中如小石投湖般清晰可闻,随之而来的便是圈圈涟漪的波动。 湖,终于静了,风——却似有一刻的停歇—— 直至扶着文心的宫人身子一抖,文心才恍然回过神来。白嫩的双颊轰的一下便似染血般娇艳欲滴,竟连耳根子也忽的窜红!文心心下一阵激跳,不自然的垂下头来:她刚刚说了什么?——这在现代疑似搭讪的话,在古代女子口中说出来果然是惊世骇俗么?何况自己此刻的身份还是公主,突然对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语出惊人,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可还得了?自己是否会被说成不知羞耻呢? 心中百转千回,对方也似乎被惊吓了般一直沉默不语。身旁宫人似是颤抖的更加厉害,文心的太阳穴也仿佛不受控制的突突直跳!倏地转过身子,刚想揪着宫人落荒而逃,不料裴羡玉竟然叫出声来:“公主……”文心迈出去的步子忽的顿住,心弦紧绷,却再也不敢回过头去与他对视! 裴羡玉似是万分犹豫的再次开口:“刚刚皇上对臣提及公主……听他的口气似是……”声音越来越低,似是不敢继续说下去。稍稍一顿,便是一阵轻叹,长长的却飘忽着无奈,如风般轻轻缓缓的溶入了柔和夜色之中…… 文心有一阵迷糊,却是如何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此刻似乎什么也不再重要,只要别让她再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便是老天对她的仁慈!或许,她是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见眼前之人了! 逃也似的回了芙蓉殿,宫婢便不顾文心的反对请来御医为文心敷了药,交代这几天不能干这干那的。文心本认为此乃小事,但看见一帮宫人如此小心翼翼,也不好发作,用了一些点心便闻着阵阵熏香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因脚伤之故,文心安安稳稳的在芙蓉殿躺了一阵子。期间建元帝来探过几次,只问伤势,并未提及文心不去为皇后贺寿之事。文心本来还心有余虑的怕他怪罪,现在看来,建元帝似真的对自己宠过了头!文心心底高兴,却也不免担忧,这恩宠,不知是否会给自己惹来种种麻烦? 裴贤妃也来过一两次,只是交代好好养伤,顺便和文心小聊了会儿罢了。内容无非是哪个宫女受罚了,哪个妃子多久没被皇帝召幸了啊,无聊的不能再无聊。文心听的嘴角抽搐,却也只能装作颇感兴趣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嘀咕,没想到如裴贤妃这般有文化有涵养的女子也逃不了宫中妃子一贯的弊病。但转念一想,总比她要和自己谈一些茶经诗经的要好多了!况且,这些消息也并非对自己毫无用处,譬如,听说那个被众妃子视为眼中钉的颜昭容怀孕了! 文心一阵颦眉,莫非其她妃子如此对她只因颜昭容有孕?可建元帝的孩子那么多,她们犯得着如此针对她吗? 文心暗暗瞥了一眼裴贤妃,这看似温和娴静的女子,真的如表面般的随和无害吗?她对自己说这些是否别有用意?她是否害怕皇帝会拥有更多子嗣?她为皇帝诞过皇子吗?如果是,那么哪个皇子是她亲生?如果没有太子陈永恪的存在,那个皇子是否有希望继承大统? 直至裴贤妃离去,文心仍是暗自思索。她从来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在她眼中,既然建元帝已立了太子,那下一个皇帝必是陈永恪无疑!然而……今天的事却忽然点醒了她,宫中何曾会有平静的时刻?有权势的地方便有争斗,何况是有拥有至高皇权的帝宫?建元帝虽正当壮年,但观其气色却非如常人康泰。那一身恹病如兰的幽然气息不正是长久疾病缠身的结果?若是哪一天他突然撒手而去,自己在这宫中岂不是无依无靠的任人宰割?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文心缓缓站起,伸了伸长久未动的左腿,果然已大愈! 于是朝着候立一边的侍女说道:“素儿,陪我出去走走。” 叫素儿的宫女一声答应,便跟着文心出了芙蓉殿。 文心本就没有目标,只是心中烦闷向出去散散心。素儿跟在身后也默不作声。文心无趣,却也不想为难了人家,于是轻轻道:“你先回去吧,我要逛一阵子。” 素儿素来听话,文心一发令,便顺从的躬身离去。 看着宫中的美景,文心随意逛来,忽听一阵草叶悉嗦声,转眼瞧去,但见不远处的一方草丛中蓦地窜出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优雅修长的双腿如羽毛般轻轻着地,扬起圆圆的脑袋便直定定的注视着文心,那一双绿宝石般晶亮的大眼闪烁着空灵清透的光,让文心瞧一眼便如中蛊般移不开视线,不可抑制的揉卷入一片无暇的碧色之中。直到耳畔响起一声柔软甜腻的“喵——”,文心才瞬间回神,只见白猫忽的转过头,脊背微耸便一蹦一跳的跑了开去。文心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兴趣,便提着裙子匆匆追赶。但见白猫一晃眼便闯入了前方一个园子——红色的围墙,黄色的琉璃瓦,绿树掩映下更显华贵庄严——却只是宫中随处可见的平常殿阁。 文心轻轻的朝园子行去。静立门外,目光却好奇的四处游走,但见园内树木繁茂,鲜花烂漫,一片春景明媚。而那白猫却已乖顺的蜷在一个宫婢的怀中,懒洋洋的眯着眼任她抚弄,旁边几个宫婢在一旁围着,笑嘻嘻的逗弄聊天。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斜倚着一个身姿娇弱的女子。树上花团锦簇,树下如花女子蜷首娥眉,正兀自忙着手上的绣活。那般的娴雅、安静、柔和,不是颜昭容是谁? 几人似是听到了动静,眼睛齐齐的望向园门。文心眉眼盈盈,一边唤着“颜昭容”,一边敛袖轻步而去。几个侍婢纷纷躬身叩拜,而兀自享受的猫儿却在眨眼间跳了下来,几个蹦跳便消失于园内青青绿草叶间。 文心轻轻一笑,抬眼便见颜昭容将绣品递给侍女,随后疑惑道:“公主怎会来了颜熙园?”文心至她面前站定,刚想出口回答,却忽的感到一阵幽香萦绕鼻端,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于是深深的吸了口气,似是陶醉道:“颜熙园香飘万里,我在老远处便闻到了呢!倾月疑惑,不知是何处流香?” 颜昭容微微抬首,望着上方轻轻道:“公主所说的香味,便是这树上花朵散发的梦阑香了。”文心微愣,望着轻垂而下的柔嫩枝条,伸手随意拈来一朵烟紫色五瓣花靠近鼻尖细闻,淡淡幽幽,意蕴芳远,是它没错! 梦阑香——到底是在何处闻过? 凤凰花开梦阑香(二) 文心辞别颜昭容后,便一人离开了颜熙园。心中疑虑,以致不辨方向的四处游荡。直至忽闻一群宫人躬身请安,文心才慢慢停下脚步。轻抬首,视线逐一扫过眼前的宫人,琥珀色的双眸如薄烟覆盖,微微透着迷蒙。顺着最后一个宫人的衣角向后望去,汉白玉阶盘龙绘云,一直延向无尽的天际,似是与九天之上的浮云相连。日光流曦,穿透重重雾幕,揉去飞栋雕檐下的阴影,给巍峨壮丽的高殿披上了一层尊贵披靡的金色华光。 如烟笼罩的双眸渐渐清明起来,朱唇轻抿,纤手相握,提起脚缓缓的迈上了千重玉阶。 文德殿后殿书房薄烟袅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投射在伏于龙案前的建元帝身上,透着一丝难见的静谧安详。静立两侧的宫人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开去。正要掩上殿门,余光却瞥见长廊尽头飘然而至的清影。 宫人快速的移至文心面前,未及行礼,便听得文心轻道:“父皇可在书房?”视线透过半开的穿花木格子门望向室内,但见书简折子高高叠叠分列御案两旁,中间建元帝眯眼伏案,锁环瑞兽熏炉里青烟婀娜,在他沉沉的脸上升腾着淡淡的烟霞。雾色朦胧,却无法掩饰一脸深深的倦怠。 文心一愣,却见其中一位老宫人回望了了一下室内,随后摇头叹息道:“回公主,陛下虽在,却已疲累至极。若是公主有事要禀明陛下,可否先告知老奴,让老奴在陛下醒后代为通传?” 文心听声音便认出此人就是皇后大寿那日前去传召梁目仁与赵王的连公公,于是微微一笑,轻轻道:“倾月不过来看看父皇罢了,没什么大事,不必劳烦连公公了。只是……”眉心微蹙,疑惑道:“父皇平日都这般辛劳吗?那么多的奏折……” 连福微微一叹,道:“莫非日日如此,陛下又怎会疾病缠身?公主可能不知,但从水妃娘娘去后,陛下的身子就渐渐垮了,加上朝事繁重,去年更是恶疾突发,幸好国师及时赶来,否则……”连福面露凄伤,看的出对建元帝确实关心的紧。 文心心中纳闷,何人医术竟能胜过宫廷御医? 刚欲出口询问,便听得连福凑到跟前低低言道:“去年北漠各部被吾天朝击退,却是佯装降服,据边关来报近日又是蠢蠢欲动,而南疆也是频频出现问题。陛下终日忧思,也是迟迟寻不到解决之法。” 文心暗暗感慨:可叹皇宫之内,各有各的烦扰……而自己,也在其中兀自挣扎。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莫名其妙的束缚,看不见了、听不见了,或许便能遗忘一切…… 心湖如烟笼罩,朦胧暗淡萦绕着丝丝迷惘。风过青烟消散而去,只余碧波涟漪层层化开。退至湖畔,便是一片无声的空寂。清澈如昔,忽的映出两抹梦幻般的出尘白影,迥异的面容、毫不相似的气质,却皆是高雅翩然,容颜绝世。碧波皱起,白影随之靠拢,直至那一刹那的炫目白光破空而来,再回眸只余一道淡然的影子静静伫立…… 淡淡白影漾荡在湖底,模糊的看不清他的容颜,低首跪于碧水湖畔细细看去,却不防水波乍起,湖底猛然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十指倏地一收便牢牢攫住了自己的颈项! 刹那间胸中的气流仿若停滞,而心藏却如擂鼓般激越跳起,一阵快过一阵!气息渐渐抽离,双手无助的挣扎,想要喘气想要呼吸哪怕是一瞬间的松弛!双眼已认不清任何事物,只余一片幻化缭乱的世界,但脖间的细指却仍是一刻不懈的扼住不放!衣衫半湿,身子已有一半落入水中,冰寒刺骨的就如同那般柔细修长的手指,看似莹润美丽,实则暗含杀机!——是谁!是谁如此的憎恶自己?竟要至自己于死地? 意识渐渐消退,心如飞花飘零般柔柔荡荡,拂过山川,越过河流,轻盈的漫天飞舞…… 一丝微光穿花而至,暖暖淡淡仿若轻柔一吻,若有似无的幽香在唇间漫开,舒缓了胸中的窒闷。轻轻舒气,空气如清流般在心肺里流淌,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羽睫轻扇,空然迷惘的瞳孔无焦距的望着天空,直至丝绒般的云朵形成了轮廓,文心才蓦地惊醒! 双手吃力的撑着地面坐起,才发现浑身恰似历劫般酥麻无力。而喉间更是火燎般的干涩疼痛!身子蓦地颤抖起来,全身如置身冰窖般寒冷侵骨!——难道一切都不是梦?真的有人要杀自己! 颤颤巍巍的坐于桃林中,掌下是柔软细腻的春草,桃瓣层层叠叠覆盖其上,更显得轻软舒适。指尖移动,却蓦地碰到了一块硬物!触手温润,方而略扁。文心轻轻握住,移至眼前看去——如凝脂般的白玉光泽滋润、洁白无暇,下坠杏黄色明珠流苏,尊贵典雅,隐隐散发一丝沁人幽香。 文心微怔,眼前蓦地浮现起颜熙园那棵紫花烂漫垂缀枝条的大树——梦阑香! 双手蓦地收紧,柔嫩的指腹触及玉面雕纹凹凸,似有一阵熟悉之感。 指间松开,摊于掌面凝神细望——正面是简易刻绘的山川河流,虽是寥寥几笔,却完美的勾勒出山峦之巍巍,大河之滔滔。——如此熟悉的浮雕,令文心不自觉的心下一寒! 喉咙似是梗塞,双手颤抖的将玉牌调转,将另一面展示出来……双眼有一瞬间的迟疑,目光游移的飘向空中——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蓝相间。 长长的舒了口气,微微定住心神,文心蓦地低首凝视——白润剔透的玉面上,一个清清楚楚的“捌”字峭拔潇洒! 瞳孔骤然收缩,似料到又似不敢置信的质疑蔓延开来,装载着永无止境的森冷寒意!——是他!是他!——为何,为何?为何是他?为何偏偏是他? 微张的双唇渐渐抿紧,随后唇畔绽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呵呵,他送给自己的团扇不就是带着梦阑香独有的气味吗? 桃花纷落,飘飘洒洒,湮没了文心眼底的最后一丝迷惘。抬首远望花林尽处,那隐隐跃出的冲霄飞栋在夕阳下流溢着灿斓的华彩。 一刻的踯躅,让她忽略了由远至近的脚步,直到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文心才蓦地发现已有人及至跟前!还未抬眼,腰际却已被人紧紧揽住!胸贴着胸,柔软熨贴着钢铁般的坚毅,微热的气息缠绕不止,似有暧昧在粉红花雨中暗暗滋生…… 文心蓦地一惊,伸手便是一阵耗尽气力的猛推。岂奈浑身酸软,愣是发不出平日的威力!琥珀色的瞳孔登时旋满愠怒,直直的望向头顶兀自低笑的男子脸上。——剑眉飞扬,目若朗星,坚毅的薄唇绽放出一丝潇洒若风的笑意。文心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嘀咕——怎么是他? 但听他在自己耳边低低道:“真是只狡猾的小野猫!说,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宫女?上次竟然把本王给骗了?害我要来了个无趣的小丫头!”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流连缠绕,却似火烧般燎的文心双耳发烫。文心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怪异,刚欲出声,便听得他继续道:“你这次若不告诉我真话,休想让我放开你!” 醇厚的嗓音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指腹似温情无限的勾勒着文心娇嫩的面颊,来回轻抚,流连不止。文心一窒,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掌间握住的玉牌已被粘腻的湿汗沾染,文心缓缓收紧,忽的灵光一闪,唇边浮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吐气如兰,轻轻凑到对方耳际,拖长腻人的声调,柔情百转地缓缓吐出:“只怕王爷知晓了……不敢要……奴家呢……那奴家……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轻轻的将头转开,微微挑起眼帘,半是羞涩半是哀怨的注视着对方的反应。对方似是未料到此种说法,先有一愣,随后黑眸一转,呵笑道:“难不成,你还是父皇的人?”虽是满含笑意,箍紧的手却不自觉得微微松开。 文心心下一喜,单手迅速绕开禁锢,猛的伸出反擒其手,身子却在转眼间轻盈旋开,另一手肘用力狠狠一顶,只听头顶一声闷哼,文心双腿微屈,蓦地弹跳开去! 墨发飞扬,水青色纱裙翩然翻飞,轻轻落于满树桃花之下,粉瓣轻飘,坠落于女子唇边,勾勒出一抹惑人的微笑。 对方似是怔愣,竟未想到她略懂武艺,而且还在一次的欺瞒自己,心下一阵懊恼。正欲再度迫近,却见女子明眸忽的闪过一丝幽暗,纤纤玉指倏地扣住腰间配系的玉饰,高举而起,淡淡道:“皇兄还想继续戏弄倾月么?”凝脂般莹润的佩玉洁白无暇,却在正中以浑厚峭拔的笔法雕刻着一个“玖”字! 男子已然伸出的手蓦地僵住,双眸大睁,似是不敢置信的微颤着身子,惊疑道:“你……你是九皇妹——倾月?” 但见文心轻笑着收回玉牌,似是异常小心的轻抚玉面,一边缓缓收拢入腰,一边漫不经心道:“这可是父皇亲赐的佩玉,皇兄亦有,莫非……还会有假?” 羽睫微挑,琥珀色的双眸流溢着嘲讽的笑意。玉手轻勾,拢去颊边流带的几缕滑润青丝,翩然静立。桃艳纷飞,飘然若雨,文心倏地伸手接住一瓣粉色,忽略男子满脸阴郁的神色,轻转回身,似要离开。却在迈出几步后,回眸一瞥,轻轻然说道:“皇兄既然已将翠儿要去,那就请你今后好好待她……” 缓缓收回视线,抬首仰望漫天飞花,闻着若有似无的梦阑幽香,文心心下一叹,不再犹豫,摆摆手便飘然而去…… 玉殿风来暗香满 浮云飘兮,暗夜流黛,点点清辉下的东宫褪去了白日恢弘庄严的鎏金华彩,在朦胧夜色中恍若披上了一层淡淡轻纱,显得深邃而神秘。 东宫正门外,一排轻甲侍卫静静伫立两侧,腰际佩戴的刀剑在月色中亮闪着逼人的光泽。树叶婆娑,在连绵不尽的深红色宫墙上挥舞着凌乱的暗影。风止影绝,却在无声中飘起了另一抹深色的倩影。轻轻落于宫墙之上,娉婷而立,转首望向东宫大殿。依然是琼楼玉阶、彩阁雕檐,锦纱轻蒙的八角彩灯高悬于冲霄飞栋之下,点点章彩流韵,缀满金璧瑶阶,连汇成一脉闪烁星河。 流溢的华光映照着高墙之上的清影,隐约可辨那人的清丽容颜,秀眉弯弯,明眸灿烂,青丝流泉,风裳水佩——却是夜探东宫的文心! 羽睫轻扇,深深望向重重殿阁,琥珀色的眸中水润点点,光影重重,却如浮云流月般明灭不定。双唇忽的紧抿,缓缓曳起水色宽袖,迅速抽出一方雪色纱巾蒙住脸面。脚尖微点,一个舞蹈般优美的旋身飞展,便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圆润的浅色弧度。双臂微展,带起气流暗旋,吹满轻如鸿毛的长裾宫裙,让身子更加轻盈若风。衣带飘飞,墨发轻舞,文心翩翩然落于东宫高墙之内。 深吸一口气,文心微微抬首,但见一队巡逻侍卫由远而至,恰似正好朝这边方向行来!文心转眸一瞥,倏地曲腿俯身,几下飞速移转,暗暗隐于草叶花丛中,静待脚步声远去。 双手掰开密遮的枝叶,探头环视四周,文心一边暗暗记住所处位置,一边回忆着上次得进东宫所行的路线。岂奈白天与夜晚的东宫好似彻底翻覆了一番,文心如何思忖也辨不清应走的方向。 无措的在原地挣扎一番,文心一仰首,便飞身向着灯光最密集处跃去。 越是前进,周围经过的宫女太监越是多了起来。文心凝住呼吸,贴壁而行,巧妙地将身子隐于暗处。目光却紧紧跟随着不远处提着宫灯的宫人身上。 只见两个太监神色仓皇,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匆匆朝着前方快步而去。另几个宫人却提着宫灯低头弯腰的一路翻花弄草,或是在私下里轻轻交谈。宫女们不闲着,皆四处环顾着像是寻找什么东西。 文心微微颦眉,眼梢瞥见那两个前行的宫人恰好消失于拐角处,文心稍一提气,一个斜翻纵身便如踏风拂月般飘飞而去。恰好此时一个小太监抬头喘气,只觉树影一阵乱颤,便有一个影子如闪电般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眨眼便失去了踪影! 小太监顿觉背后阴风阵阵,脖子蓦地一缩,只觉全身突然一片阴冷。他颤颤巍巍的用手肘碰了一下身旁的另一个宫人,战战兢兢的低声道:“你……你刚才有没有看见……眼前飘过什么东西……” 兀自矮身树丛的宫人头也未抬,手一挥便推开了他不自觉靠近的身子,似是不耐烦的答道:“小子,你眼花了不是!撞见鬼了?若是再找不到殿下的佩玉,怕是让你吓破胆的就不是夜里出行的恶鬼了!你小子还是快点找吧,别耽误了自个儿的小命!” 小太监本已吓得不轻,一听这宫人的话更是浑身冷汗涔涔,身子一缩,暗想:当前事要紧!便横下心躬着身子在后面翻找。 文心悄悄的尾随而至,青色的纱衣仿佛融于月色之中,默默舞动着光影,飘然无声,唯见清风拂叶。 暗暗观察着四周,文心一路穿花走廊,渐渐的眼前的景致仿佛有些熟悉起来。直至穿过一个琼拱园门,文心握拳的双手忽的微微一颤。但见月光抚慰下的殿阁似光辉煌,似月朦胧。但横行于园内的繁花异草却仍与白日所见那般疯狂滋长,抢占宽敞的过道,覆盖住华实的玉陛瑶阶,毫无节制的凌乱了满庭满园的高贵祥瑞。明艳娇娆的各色繁花恍如被夜色镀上了一层暗晕,却愈发显得妖奇鬼魅,在宫灯浅照处沙沙摇曳,如独自张狂的地域暗灵轻吐着阵阵惑人的幽香。 呼吸蓦地一窒——是梦阑香!松开的双手又不自觉的握紧,文心眼睁睁的瞧着两个宫人惶惶不安的入殿而去,心下却是一阵烦躁:如何能趁人不备偷偷潜入? 茫然无措的在殿门口一阵转悠,忽的园外传来几下脚步声,文心凝眉一看,却是一个提着宫灯的小婢女入园而来!眼见她抬脚似要往这边过来,文心心下暗道一声“糟糕!”正欲飞身隐入殿内躲避,不料身子一斜,肩膀忽的传来一阵入骨的钝痛!文心还未有所反应,便听得耳畔一个痛苦的“哎哟——”惨叫!随之另一个声音慌忙道:“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东宫?”文心惊愣,抬眼便见眼前一个宫人满脸纠结的揉拂着自己的胸口,另一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自己,双眼大睁,满脸恐惧惊慌。轻纱蒙脸的文心暗自焦急,却也不想打伤二人,何况转眼间,那个小侍婢已经惊吓的高喊:“刺客——”,文心更是摸不着南北的昏乱,暗恨自己的失误! 潜于暗处的妖红如灵魅般龇牙咧嘴,挥舞着粗枝宽叶发出阵阵缭人的嗤笑。文心只觉眼前一花,赶紧扶住殿旁门柱,闭上眼舒气定神。心跳渐渐平复后,文心微微张开双眼,但见面前冷光森森,一列轻甲侍卫已团团围住了殿门,手持刀剑,齐齐对着文心!似是一得命令,便会将之千刀万剐! 心下一阵寒意,转眼便见一个宫人满面得笑的接近自己,一伸手似要解开自己的面纱,文心心下冷笑,一个巧妙地回身便躲开了伸之欲来的咸猪蹄。那人似有一怔,未及多有动作,却听得一声“当啷”——竟是玉器坠地的声音!双方皆是一阵呆愣!定睛细瞧之后,文心心下不住的暗恼!却是桃林拾得的“捌”字羊脂玉佩! 对方一群人却是接连不断的惊呼:“啊——是殿下的玉佩——”“怎么会在此人身上?”“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肯定是这人偷的,快把她拿下,让殿下处置!” 此起彼伏的喝声充斥着文心的耳畔,光洁的额头不禁淌下一滴冷汗:还以为他们行色匆匆的在找什么宝贝?却原来是这块玉佩!转眸一想,若是这块玉早已遗失,那出现于桃林中预谋暗害自己的人是否并非东宫太子? 正思考着要不要解开面纱缴械投降,抬眼却见从殿内快步行来一名宫人一名婢女。文心认出,那便是自己上次来访时为自己领路的太监!只听他正色道:“将人带进去,殿下要亲自审问!”便弯下腰小心的拾起落于地面的玉佩,轻轻放于身后侍女拖着的金漆盘子里。随后领着文心入门进去。身后众人一路跟随,暗暗紧盯着文心的一举一动,似恐生变数。 文心微微昂首,眸光渐染笑意,随即头一转,倾身而入。 东宫偏殿内灯火煌煌,玉兰花吊灯玲珑轻巧,绽放出一室琉璃华彩。香几上摆放着鎏金瑞兽熏炉,袅袅薄烟从镂花铜格子里升腾而起,暗香盈动,甘美清雅中略带一丝清新的草药芳香。视线缓缓扫过案几桌椅与款款静立两侧的宫婢,集中于正中低垂的重重绣金帘帐上。 穿堂风轻轻越过,玉兰花灯下悬坠的翡翠玛瑙彩珠串连叮当摇曳,在明亮的灯光下跳跌着点点垂影。帘帐随之翩动,依稀可见玉质长榻上斜倚的一抹纤薄剪影。 捧着金盘的婢女撩起侧边帘帏,婀娜款款入帘而去。宫人在前,文心跟着一路在后。眼神却紧紧凝视着垂帘上映着的婀娜身影。满宇静谧,唯有风飘动着纱帘的翩飞,和众人兀自屏息却仍然紊乱的呼吸声。越是靠近,清淡药香越是逐渐浓郁起来。缭绕鼻尖,盈盈不止。文心心下惊疑,莫非太子陈永恪也与父皇一般身体柔弱,疾病缠身? 眼帘一挑,便见身前的宫人躬身曳帘而起,文心紧随其后缓缓而入。身后绣金帘帐随之轻落,隔绝了帘外的辉煌富丽与一触便可能脆生而裂的紧绷之感。 岂是幽谷少年人 锦纱帘内格外的风尚高雅,布置简单的仅有一方光可鉴人的白玉长榻。而长榻之上一身华服炫灿的少年却是比任何明珠翠璧更加逼人耀眼。 这并非指他的容貌,而是他周身隐隐流动着的容华气度,宛如九天之上飘渺不息的浮云流曦那般高不可攀。他静静的侧躺着,有如淡漠晶莹的雪一般轻滑宁谧。从文心站立的角度并不能见到少年的容貌,只可看见他被流光勾勒出的一个只有瑰丽梦里才有的美丽侧影。 他斜斜靠着身下的锦垫,头往里微微侧着。顶上的乌黑亮发以一顶皇族金束冠绾梳端整,其下黑发散漫铺开,如游龙般顺着优美的身躯弧线蜿蜒而下,委于朱红色的毛毯之上|Qī-shū-ωǎng|。青丝如瀑,竟有着不输于女子的柔亮飘逸。而他满身悬饰的珠玉宝石璀璨若星,更让他纤薄修长的身子添翼了皇家独有的尊贵卓然。 金红宽袖微微一动,满身珠玉脆响,文心心跳蓦地随之加快,屏息凝视不敢妄动,心里一片空白,如被蛊惑般只想牢牢注视着这病弱舒柔却又高贵雅然的少年。只见他缓缓的撑起颀秀的身子,动作优雅之至,骨肉间却蕴含着与之不符的深刻力度。灯火明艳,微微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整个殿宇之内空气仿如凝滞,唯有他悠然舒展的拂衣之声。 轻转首,掩面青丝随之缓缓滑落,极致秀丽的潋滟玉容倏地跃入文心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凝注的眼眸如破冰般生生碎裂!不可抑制的漫出了眼底深藏的粼粼秋水,映照着眼前熟悉又无端陌生的如花少年。 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在柔和的灯光下形成一道暗色光影。挺秀的鼻梁下,是胜于三月桃花的娇润唇瓣。饱满的下颌,弧线优美而圆润的脖颈,在水雾朦胧中渐渐模糊…… 远山眉黛间,一滴嫣红的朱砂痣随着轻轻挑起的眼帘流散出妖娆的红光,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灼烧燎痛着文心激烈颤抖的心。悠悠睁开的双眸光华流转,仿若琉璃般清澈透明,又有着竹枝词般的秀丽婉约。 思念如潮,一瞬间似汹涌的洪水般决堤而出。是不尽的喜悦,还是漫天的愁绪,都如缠丝般密集交织,紧紧的在心头绞绕,逼着满含执着的血泪汩汩流出。因为太浓烈,她觉得自己似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所湮没!如压着千斤重的巨石,她无法喘息,心痛难挡,有如撕心裂肺! 对方却似浑不知情,唇角漫扬,轻轻挽起一抹恬淡笑意,本应温软的宛若和风细雨、暖阳初芜,却偏偏无端冰冷的叫人感到沁心的薄凉,牙齿也不禁咯咯作响。他的视线顺着文心的曳地裙裾缓缓上移,与之水光漫浸的眼眸相对。 如孩童般清浅的眸中柔水波动,眸底却似暗旋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深刻阴影,如冰雪凛冽,如山峦莫测高深!文心脑中一片空白,泪眼朦胧,看的如此的不真切,以至忽略了他盈盈浅笑中,眉梢眼角渗出的异彩妖娆,与那如红莲罂粟般的灼人妩媚! 她微微张口,想要唤出的他的名字,无数个凄凄的深夜里,伴着灯花烛泪,望着迷蒙香雾,在心底黯然呢喃的名字:无——忧—— 凝噎而对,喉咙却似哑了般嘶哑着发不出声音。身体剧烈的发颤,双腿如灌了铅水般沉重的迈不出步子。唯有一双饱含万般情思的泪眼久久的凝注着他,如亘古不变的时光流水永恒不怠、温暖的包裹,唯恐他再次如烟般忽的飘渺无踪! 这一望极深,似是要将其看透。然而,也只是一霎那的凝望!浓长的睫毛轻垂,敛去了眸中闪烁的异彩,如百合般幽白的纤指轻抚着从肩颈垂下的东珠宝串,淡淡然开口:“为什么玉佩会在你身上?”声音清澈如昔,如水晶碗中缓缓漂浮的娇嫩花萼,却无波无澜的仿若对着陌生人一般…… 蒙于面纱下的双唇不住的翕动,却愣是说不了一个字!他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默默相对!双手不住的颤抖,却似麻木般颓然的垂着,即使是轻轻薄薄的一方面纱,竟也无力将其揭开…… 风轻轻的流荡,飘起了重重纱帘,旋起了冰凝的气流,高贵的少年眉头轻蹙,似是不满于文心异样的沉默,脸未抬,冰冷话语却已从柔嫩的唇瓣中悠悠然吐出:“既然不愿意说,我也没必要耗下去。师父近来研究新药,还少个试药之人。你,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晴天白日中倏然划下的霹雳!一句话,重重的敲击着文心的激跳的心口!她浑身猛的一震,心再次绞痛起来,痛到无法呼吸! 试、药……毫无疑问的那必是杀人于无形的至死毒药!无忧……炼药的时候,也需要这般拿活人做试验吗……现在, 要让我做药人?他……要我死吗——? 尘封的往事如烟如雾,覆盖着一切缠绕着心头,那个清澈干净的少年,那个柔弱忧郁的少年,那个偷跑出谷陪她跋山涉水的少年,那个在自己身处危机时暗自落泪的少年!他……竟然要我的命! 浑身的力气如被抽空般,文心一个趔趄无力的瘫软在地上。泪,湿了脸……泪,湿了面纱……嘤嘤细弱的哭泣,在飞纱曳弧中断断续续,却绝望的无法撼动他的一分一毫…… 他,是怎么了?难道他就那么不愿意知道我是谁?连我的样子都不想看,只有一层面纱啊…… 距离如此之近,从前两人相处何止亲密可以形容,他就一点也认不出眼前之人——就是我?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我从来都看错了他?——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无法遏制的思念着他……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抬头仰望唇边盈笑的少年,依然柔美、依然淡雅的如同山涧的幽兰,可为何……却是那般的虚幻,那般的遥远……恍若隔了永恒的时空,明明近在咫尺,伸出手,却似永远也无法触及…… 心痛啊…… 血……流尽了吗? 是否我的生命失了源……也即将干涸? “来人,拖出去……”泪,早已迷失了方向……耳,早已听不见天籁的流淌……粗粝的手掌狠狠的将她提起,拖拽着就要拉出帘外……可是身体早已没了感觉,手腕磨破了,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可是……都已经不痛了……茫然若失中,只有心还在跳动,还在狠狠的痛楚…… 回眸深深一瞥,潋滟的玉颜轻轻侧着,似是毫不在意的低垂着眼帘,仿佛自己是他脚下的蝼蚁,连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 绝望的挣扎,撼动了轻乱的帘帐,飞纱乱拂过盈泪的脸,悄悄曳去了雪纱一角。 雪白的面纱自耳角滑泻,轻飘飘拂过柔嫩惨白的侧颊、失了血色的双唇,从另一侧翩然轻落…… “哐当——”又一声更为沉重的器物落地声,金漆托盘连着其中的羊脂白玉猝不及防的摔落地面,瞬间便滚至文心脚畔!文心却似毫无所闻,只有一双惨然的泪眼依旧深深凝望着榻上垂目的少年…… “倾月公主——” 一声尖利的喊叫惊起了纱帘翩飞、珠玉脆响,拉回了周围木然惊艳的众人!禁锢着自己的双手忽的松开,文心颓然的倒在地上。吃力的将身子撑起,视线从地毯缓缓而上,落在了少年极致秀美柔和的侧脸上。 没有人知道,少年在听到那一声惊呼时,收纳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他们只知道,当少年轻轻的侧过脸颊,凝眸看清女子的面容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精致秀颜凝满了寒雪冰霜,冻住了唇畔悠悠柔柔的浅笑。只有目睹的人才深有体会,少年的骤变有多么的令人感到诡异惊恐……可那样的骇人却也只是一刹那,随着一声严厉的喝退声,众人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终于如蒙大赦般快速退了出去…… 千转轮回思空守 锦帘低垂,密封的世界只剩下她和他。 千言万语说不尽,唯有潸然而望…… 吞回眼泪,颊边的肌肉无力的抽动,一个字一个字恍若耗尽心力般哽咽的吐出:“无忧……你,可还认得我……么?” 秀澈晶莹的眸子忽的刮起了漫天的风暴,似毁天灭地般卷涌着万般浓烈深沉的幽暗,狠狠的攫住文心的视线!仿佛那一眼,便可以将眼前之人无声无息的灭杀! 文心浑身一震,背脊蓦地流窜过一股吞噬人心的寒意!她瞪大红肿的双眼,惊慌的望着面色异样的少年:他……究竟怎么了?难道他,真的忘了我吗? 心,不安的跳动,带着无边无尽的仓惶……颤颤巍巍的拖着身子,一寸一寸的挪到榻边。短短的距离,却似走过了天涯海角。可天无尽、海无涯,他们之间,岂会有如此无端的深壑? 指尖微动,颤抖着触上无忧敛于袖中的幽白玉指。 玉榻上的少年一动不动,满旋凛冽的眸子却在文心靠近时渐渐疏漫,直至宁谧的宛如一汪透彻的湖水,清冽、干净如初。 文心却是不知,目之所及,尽是他的衣摆袍袖。而当两手相触的那一刻,文心忽的一颤,只感觉往昔温凉柔嫩的手掌此刻竟如寒冰般冻人! 阵阵痛楚再次如潮水般于心底漫开,带着一丝一绕连绵不绝的惧怕,文心突然产生一种退缩千尺的欲望…… 指尖顺心,却在颤抖着收回的那一瞬间,少年冰寒的手蓦地将之握住!紧紧地!深深地!带着狠狠的痛!几乎要将她的纤手揉碎! 眉头纠结,文心惊痛的抬眼望向无忧。玉兰花灯华彩流溢,缀满少年秀澈的眼眸,恍然一种执着惑人的美丽,从他瞳孔深处,点滴浮起。 耳畔生风,清雅的药香蓦地窜入鼻端。文心只感觉身上忽的一沉,再睁眼,榻上已空无一人。少年已居高伏在了自己身上。 鬓角的墨发丝丝缕缕,轻轻柔柔的飘落下来,漾荡在文心颊边,流连着褪色的唇瓣,越发娇柔凄婉……幽白玉指颤抖着轻抚上去,似万般缱绻的勾画着指下檀口倩雅的轮廓。丝丝温热顺着唇瓣流淌至冰冷的指尖,如春风化雨、似暖阳初照……软软的从指间满溢开来,淌至心怀…… 多久了,这怀念的感觉?多久了,没有这样真真实实的注视着她?……这,是梦吗? 为什么她要来?不是无所牵挂,又要离开吗……为什么要入宫?为什么不干干净净的一走了之……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啊…… 碧清的双眸涟漪荡漾,千情万绪化作水润盈眶,淹没了脆弱的花,冰冷的叶……一闭眼,那汪清泉顺着眼眶悄然滑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相见何如不见……为何你还要来……”低语呢喃,如若呜咽…… 迟疑的向上望去,轻笑悠然的脸容不知何时褪尽了桃花的艳色,泪光莹然,成了世间最美的歌谣…… 心狠狠地颤动,喜悦、思念、委屈、感激、幸福都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无忧……果然还是原来那个纯粹雅致的少年……他还会为自己落泪,他没有忘记自己,没有忘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见到自己?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自己的心依然如故,疏星渡汉、流月偷换,是否有什么在静夜里悄流逝?是否有什么从来都只是梦境中飘落的飞花,自始便不是真的?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为这再次绽放的冰晶泪花,只为这再次相依的柔情缱绻。 双唇微微颤抖,轻若的嗓音断断续续的溢出:“无忧……你,还会离开我吗?”留恋唇际的玉指似有一顿,随后,沉默如风中的暗香在玉堂锦内中无边无际的漫开……柔亮的灯火悠转,拂过无忧柔和的颊边,将一线洒在文心的眼内,似有流光闪烁,似有星辰低转,那么专注的凝视,那么渴望的企盼……无忧,回答啊…… 浓密纤长的羽睫轻颤,敛住了暗旋的深刻情绪,朱唇轻启,轻轻道:“不会……” 那么文心呢……是否此刻的温柔注视又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总是轻易许下希望,却又毫不留恋的生生将它葬送……世上会有什么可以留住她飘然若风的脚步吗,会有真情铭刻在她如坚冰一般冷硬的心上吗? 那一世月下的诺言,如昙花盛放的绚丽。梦醒,便是她冰冷的笑颜;梦醒,便是他血染白衣的痛彻…… 前尘忆梦的痴缠,不过她嬉戏凡尘的舞蹈;守侯千年的思念,却是他几世不曾忘却的依赖。 这一世的相遇,她早已忘了他,他却在她茫然无措的凝望中,看到了命运轮盘的再次旋转……丝丝扣扣,敲打他被时光掩埋的思恋……期盼她的回眸,期盼她的真情眷顾,一次次的试探,错以为今生已有再续前缘的可能,一次次她的柔情抚慰,以为他终会成为她今生永不抛却的羁绊…… 岂料,她,还是她,她的心花永远只为自己绽放,明媚得看不到清寒孤寂的他。千转轮回,风中的等候,他的眼里却只有巧笑嫣然的她……若要再次被她丢弃如敝履,何不让他早日放弃,亲手结束这无望的命运纠缠…… 他走了,为何她又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何又用她凄婉的眼泪迷惑他?他不再是那个至死都痴恋着她的珞篁,慕容无忧,永远不会被他人左右…… 如果只有她的死亡才能结束他永无止尽的轮回苦守,何不让他亲自送她一程? 然而……是上天依旧不愿让他超脱么……只是一眼,看到她面纱下的泪颜,就会让他苦心铸就的心防彻底轰塌!……眉心一滴朱砂,终究,逃不过她永生永世的诅咒……离开她,亦或是折断她翱翔的双翼?谁来告诉他,遗忘一切的方式…… 恋树湿花飞不起 精美的鼻翼微微翕动,宛若夜风里漂浮的云彩般幽洁纯雅。麻木的双臂突然生了力气,蓦地抬起,抓住脸颊上凝驻的手,低低的问道:“你答应了不离开,那我也不会把你抛下!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问你当初离开的原因。但是,从今往后,无论你去哪,都让我跟着……好吗?” 最后一句是询问,是哀求,更是此刻文心心底最卑微的愿望……如果又将失去,卑微一点,又何妨?她不是飘逸自如、高蹈遗世的圣人,她只是一个红尘中最最平凡的女子。一旦恋上,便如同湿了的花瓣,再也飞不起了…… 压在身上的少年有一瞬间的轻颤,清澈的眸子渐渐荡起了圈圈柔波,柔柔的注视着身下的女子,似有一点彷徨弥漫,随后粉唇微微开合,轻柔道:“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好……” 紧紧箍住的手渐渐松开,文心似是终于放心的展颜微笑,蒙泪的笑颜如蘸露的凤凰花,红艳艳水润润,带着玉兰花灯洒下的莹亮光泽,隐隐似有辉月的光华流溢。 无忧缓缓的俯下身子,修长的玉指撩开文心颊边几缕丝发,带泪朱唇轻轻的贴上了她微白的娇嫩唇瓣……双唇紧密相贴,消融了泪水的苦涩,清淡的药香盈盈漫开,带着一脉久违的暖意渐渐从唇间逸出,悠悠转转,传遍了四肢百骸。心一下子装满了阳光,有种难言的喜悦在心底萦绕。 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文心娇软的唇,仿佛只有这样,才是真真正正的靠近了她。微白的唇瓣在他不断的舔弄中逐渐泛起了娇艳的樱色,润着他银色的涎水,似千年不败的樱花,绽放着酴醾妖娆的美。 粉舌悄悄的滑入文心唇间,舔抵着如温玉般硬滑的贝齿,浸润着柔嫩的唇壁,轻轻撬开微合的齿线,似一弯灵蛇蓦地闯入幽暗的温泽的口中。急切寻找着躲匿的香舌与之缠绕缱绻、持久不绝的共舞。 用力吮吸着唇间的甘露,吞噬着维持生命的气流,文心一下子觉得满眼晕眩,胸口加快起伏着,却更是紧贴了他的胸膛。若有若无的摩擦,他只觉得胸前的绵软似一种天性的诱惑,与之一触,便有一股电流瞬间流遍全身,激起了一身的战栗! 香舌渐渐从她口中撤出,带着万般的柔情蜜意,轻舔着她微尖下颌,辗转而至她柔嫩的耳珠。张口微含着,舌尖舔弄着,微痒的感觉令文心不可抑制的发出一丝呻吟,恰似梦里那般柔媚入骨。文心似有一愣,白嫩的皮肤瞬间染满了红霞,头微微一闪,羞耻的躲开了无忧辗转温柔的唇舌。少了唇间的柔软,仿佛打开了一个缺口,温暖缓缓流失去。抬起头,茫然的望着她,清澈的眸中雾气迷蒙,氤氲着渴望的色彩。淡淡的出声:“为什么躲开?你不要?” 一丝说不清楚的怪异蓦地缠上心头,文心暗自嘀咕,无忧……是不是哪里变了…… 上方的少年沉默的注视着她,玉色细腻的脸上荼靡着极端暧昧的胭脂绯色,带着迷惑人心的温热,在空气中丝丝弥漫……胜于少女的恬淡如水,糅合着少年独有的媚艳风华,心中突然冒出个想法:不知中国历史上那素有“少年瑰宝”之称的周小史,是否也有这般的诱惑人心? 心里漫想着,神思不免有些恍惚,直到一丝疼痛忽的从颈项传来,文心猛然回神。高仰着脖子,吃力的说道:“无忧,你……你竟然咬我?” 轻柔的笑声如微风般跃入耳畔:“谁让你总是在我面前神游天外呢?你不说话……是不是表示你同意了?” “不是,我……”微有踯躅,文心还是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凝着泪光的羽睫似闪着珍珠般的璀璨光泽,紧张的颤动着,不敢睁开。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想要的,自己便无法拒绝? 头顶一片阴影落下,无忧温润的唇再次顺着下颚流滑至纤细优美的脖颈处,一手紧紧的搂着她,一手隔着薄薄的纱衣按抚着身下的柔软。文心似是不习惯如此暧昧的挑逗,呼吸不自觉的紊乱起来。无忧的手指却依然不停的游移至腰间,轻挑开束腰的碧绿丝带,轻盈至极的丝带弯成一条圆滑的弧线,轻轻然然的漫过玉兰花灯朦胧的光线,飘飘落至于玉榻之上,恍然一种极端魅惑的旖旎揉卷着殿内的幽幽暗香,闻之,便让人不由的心跳加速。 文心晕红着脸颊,心里不住的反悔。脑子急转,忽的双手撑地,一挺身便直直坐了起来,展开双臂一把抱住紧贴着自己的无忧,轻轻将脸蛋腻在他纤瘦的肩头,在他耳边柔柔诱哄:“无忧啊……我们这么久没见,何不……先聊聊天呢……” 耳畔一片温热香软的诱惑,秀丽温润的脸颊微侧,无忧微笑着闭上眼,贴着文心的脸颊一阵柔情蜜意的厮磨,缓缓道:“好啊,那你先说……” 文心面色微喜,内心却仍自剧烈的跳动,无忧这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与以前总觉得哪里不同了……心中惴惴,既不想因为自己不小心伤他的心,又害怕这初次的……幸好自己的话对他还有些用,否则,这次说不定…… 兀自犹豫着该找什么话题,却突然觉得胸口蓦地一凉!文心惊愣的低首查看,才发现水绿色的上衣已不知何时滑到了纤细的腰际,惟剩一抹素色绣花抹胸羞答答的半掩着胸前春光。文心一阵瑟瑟的颤抖,柔顺的青丝顺着身体的颤动有一缕轻飘飘的落至胸前,墨色浓重丝滑,更称的娇嫩的肌肤雪白晶莹。 刚想伸手将腰际的纱衣提起穿好,却突觉胸前一阵不可抵挡的重压,瞬间将自己压倒在了柔软的朱红色地毯上。紧接着温热的唇便落在了纤瘦优美的肩胛上。亲密的舔吻,一手却灵活的扯开了胸前唯一的遮蔽物。一阵激烈的战栗,文心蓦地伸手挡住胸前的柔软,幽怨的盯着无忧,颤颤巍巍道:“不是说好了先聊聊天嘛……你,为何又……” 话未说完,遮挡的双手便突然被一股大力反剪至头顶!无忧跪在她的腿间,一手撑地,一手紧握着文心纤细的手腕。目光交汇,无忧轻柔道:“你说啊,我听着呢……”文心只觉得那看似清澈的琉璃色双眸渐渐晕染了丝丝幽深,薄薄的水雾弥漫,却遮挡不住眼底绽放的绝色妖娆!他的眼神有一种欲惑人沉沦的魅力,如久远的久远便存在的咒语,积淀着飞花烟雨、舒云淡日及世间万物的极致炫美,丝丝点点渗入骨髓,却不给予人一丝一毫的反抗。 心跳一阵快似一阵,文心如蛊惑般呆呆望着他波光潋滟的双眸,不禁出口道:“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刚说完,却见无忧粉色的双唇悠悠弯成了一个柔美的弧度,深深的笑意弥漫开来,轻呵道:“你答应了,就不要反悔啊……”未等文心回答,无忧便突然低下了身子,手松开了文心的手腕,轻抚向胸前无所遮拦的绵软之上。 一丝热烫涌上心头,文心不禁自觉的便想撤离开来,却在一瞬间压住了心内的躁动。舒展腰肢、深深呼吸,涌入鼻端是婵婵萦绕的清雅药味,糅合着幽幽淡淡的梦阑香,闻起来舒心润肺,似有催人欲睡的功效。她微微侧仰着头,将视线投向雅致精巧的玉兰花吊灯。纯白的光芒流转而下,辉映着一室堂皇。眯眼望去,周围却似有一圈七彩的光晕朦朦胧胧勾勒着花灯的轮廓。有点像虹,雨后的虹…… 无忧的双手紧揽着文心的纤腰,唇齿流连着她身上的每一寸娇嫩的肌肤。一次次辗转舔弄的亲密接触,似着魔般的都能带起内心阵阵悸动。 呼吸渐渐急促,身上似火燎般热烫。无忧重重的喘着气,一手上移欲将文心抱起。抬头却蓦地发现文心双眼轻阖,呼吸清浅规则,满脸的恬淡适宜! 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幽暗的眸中瞬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愕,随即点点星辰浮起,光华流溢。唇畔微微挽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如清波涟漪,泛着和润的秀色之美。 一把抱起兀自酣睡的女子,瞬间青丝流瀑,从圆润的肩胛绕至无暇的后背,凌空荡至身下。□的上身无可遮蔽,雪色肌肤的灯光下更是晶莹剔透,娇嫩柔滑。无忧迅速的抱着文心穿过侧殿的重重帘幔,进入了后殿沐浴间。 两情若是久长时 熏烟缭绕,雾气弥漫,铜兽口中缓缓吐着潺潺而下的温泉水。 轻轻脱下怀中女子凌乱的衣裙,一手揽着肩头,让她紧紧贴着自己,顺着湿润的纹云玉阶缓缓步入流云淌雾的汉白玉池中。水汽氤氲,女子嫩白的肤色渐渐晕染成了一片诱惑的桃花色。 也许是突然的闷热湿气令她有所不适,文心羽睫轻扇,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入眼之处,尽是一片白雾缭绕,热气蒸腾。文心迷迷糊糊不知所处,只感觉自己靠在一个纤瘦却熟悉的胸膛上。有谁轻轻抚弄着自己的寸寸肌肤,带起了一连串怪异的麻痒。 文心微扬起头,却不慎忽的撞到了某人低颔的下颚! 一个吃痛,文心急忙伸手按住额头,另一手不自觉的抚上无忧光滑优美的下颌,自责道:“没伤着吧,都是我不好……”记忆不由回到了几个月前,绿野山林,粼粼溪边,她也是如此这般醒来时不注意撞上了他。当时两人是多么的天真,无忧又是那般柔弱。美色招祸,不论男女皆是相同。无忧,那时还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是一转眼几月过去,再见时自己仿佛已无法将他看透……不过仍然要感激上苍的垂帘,让她再次与他相遇。即使楚台风逝,庾楼月转,她都坚信,无忧永远都不会伤害自己…… 心底渐渐泛起蜜意,文心脑袋忽的缩至之无忧怀中。他身上的衣袍未脱,珠玉宝石仍然缀满一身。特别是从肩侧垂下的东珠宝串,更是硌的文心不慎舒适,她摸索着将手移至无忧纤郁的肩头,轻手慢慢寻解着金丝环扣。微微一扯,珠串便卡啦卡拉的落在了文心手中。 东珠颗颗明亮,硕大光润,缀在无忧身上本是优雅高贵相得益彰,文心却单手一甩,毫不犹豫的将它摔入了雾气萦绕的水池之中。瞬间水花飞溅,打湿了无忧露于水面的金红色上衫,在水汽的浸润下,贵雅的红色更是熏染了深沉的魅惑,湿湿的透着衫内柔韧的肌肤,让文心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她尴尬的微微撇开头,缓缓的平复着疾跳的心脏,似是埋怨的说道:“以后别把这些东西戴身上,硌的我好疼。挂这么多……很重吧,还是轻轻松松的好……” 眼神四瞟,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轻的低笑。文心脸蓦地一红,抓着他湿透的衣襟,高扬起头望向无忧琉璃剔透的秀澈眸子,似是万般郑重的说道:“和你说正经事呐,别笑了。记住,这衣服以后别穿了。还是白色适合你……” 以前他穿雪衫自己只觉得他是个仙姿飘飘的美少年,虽是清澈柔弱了点,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光芒灿烂的总给人无处不在的媚艳诱惑之感……宫中女子如此之多,还时不时开个小宴会招待宫外的大家千金进宫,想到那些女子的妍妍春色、柔波妩媚,文心心中就没来由的窜起一股酸意。 眯着眼不甚怀疑地看向满面盈笑的少年,文心嘴角一撇,幽幽道:“你……有没有和……女子……”虽然文心在现代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儿,但到底受过点教育,加上在梦中也糊里糊涂的客串了几回那啥啥啥的,因此醒来后发现身上毫无异样,也清楚他未在自己睡着时强迫自己。但转眼想到他现在异常尊贵的身份,就算当初多么的单纯、多么的不食人间烟火,现下说不定也被这腐浊的污流之地熏染了坏水! 心里郁郁,自然口气更是好不到哪儿。无忧只是含笑的看着她,那一脸的坦然倒让文心隐隐觉得不好意思。心中暗自嘀咕:怎么反而是自己变成了向人撒娇的小女孩?这角色是不是有些颠倒了? 文心郁郁,一把推开了无忧的怀抱,谁知自己原是双腿紧缠着无忧,身子更是完全挂在了他的胸口上。此刻猛地一动,无忧自是无法料及,结果一个失措便轻易的被她推开了去! 而文心那边却在一霎那意识到自己已然凌空,但全身却可悲的竟无一处着力之点!头脑飞转,眼疾手快地迅速抓住了无忧的前襟,猛的一带! 但听得一阵悠长畅快的“呲啦——”之声划破雾气弥漫的浴池上方,文心头脑一闷,再低头,却看到自己手中抓着一片残破的金红色锦文缎布! 视线正待移向不远处的少年,却不知失了支撑的自己早已危在旦夕! 眼看就要仰头没入池中,不可避免的扑棱一阵,无忧却蓦地趋身上前,稳稳的抓住了文心兀自在空中乱挥的双手。一个用力,便将她欲倒的身子再次搂进了怀里。 水波惊动,卷起漫天的晶莹水花,飘飘洒洒飞扬于汉白玉池,染湿了两人缠缠相绕的青丝。青丝即情思,不知此刻两人的紧密相拥是否只是片刻的甜蜜? 靠着无忧,文心口中轻喘着,缓缓平复着方才的惊吓。颊边是一片脉脉温热,腰间是无忧紧紧揽住的双手。听着他胸口一阵一阵的心跳,文心只觉得内心充盈着满足。 含珠带露的脸上粉光流动,羽睫轻垂,双唇微动,似是梦中柔柔的呢喃:“如果一直这样,多好……” 无忧琉璃般的眸子波光潋滟,在雾色弥漫中却叫人望不尽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只有眉心的那滴朱砂痣,依然绽放着无尽的媚色光华…… 游廊水阁遇故人 晨光微熙,鸟雀脆吟。 东宫之内,内侍宫婢如常起床,来回忙碌不停。然而,在这一片井然有序中,却有一个灵活的身影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形势,一有空隙便飞身没入了繁茂枝叶之中。 打扫的宫婢只闻一阵树叶婆娑之声,再待回身望去,却已是几点落叶飘飘,混不见哪般异常。 心中自是不以为意,脑中却时时想着昨夜从某个宫人口中得来的消息。据说倾月公主蒙面夜探东宫大殿?竟然手中还握有殿下贴身携带的羊脂玉佩?既然是殿下胞妹,欲进东宫自然只需通报一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居然还被侍卫当做刺客对待?另外,那突然出现的玉佩也着实奇怪,怎么会落到了公主手中呢?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身在宫廷却不比外面自在。主子的事岂是她们下人能猜度的?何况宫人们都在传殿下当时的脸色是多么多么诡异难看,所见之人又是多么多么心惊胆寒!上面一个眼色,下面自是领悟的七七八八。这事儿啊,恐怕只得憋在心里。若是传出了东宫,就不是丢一条小命那么简单了! 小宫婢心中百转千回,却也是毫无头绪。终是一声长叹罢了…… 再看那跃入树丛的人影,趁着小宫婢低眉思索之时,一个纵身便攀上东宫的高墙,眨眼之间便无声无息的翻了出去。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斗,便轻飘飘的落于宫墙之外。 轻盈着地,扬起脸蛋,满是春光迎洒的明媚笑容。抚了抚鬓角微乱的发丝,文心大跨步的向芙蓉殿行去。 昨日夜探东宫,为防意外,文心偷出门前便交代了殿内的侍女不必进入寝殿,现下虽已日出东山,恐怕她们还以为自个儿正睡的香呢。所以文心一路蹦跳,也未走桃花林那条捷径。反正晚回去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便稍稍饶了个弯,顺着宫内绿树掩映的小道行去。 一个人走走停停也颇为自得其乐。小道两旁皆是碧青的草木芳林。一条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时而几条金色的游鱼窜过水面,一阵“啪嗒”之后便迅速沉了下去。 出了翠障河堤,溪水便汇成了一方池子。池上回廊曲折萦环,丝柳绕堤,垂杨临水,一派妩媚风雅。 漫步走在曲水回廊之上,看着廊檐下悬挂的水墨纱灯悠悠荡漾,脚步也不觉变的轻盈许多。哼唱着四处观望,抬眼便望见了尽头的临水阁楼。 水阁凌空架于池面之上。竹窗竹门,临水之处悬垂着天青色的纱幔。和风微抚,曳水纱幔轻轻飘摇,似绫波层层叠荡。晨光之下,隐约可见其中人影浮动。 文心微微一愣,暗道一大清早居然已有人临阁赏景!抬眼时,便见柔风挽起了轻纱,袅袅烟雾缓缓升起。原是一宫婢手持茶壶正跪坐于锦垫之上续茶。 案上另摆着时令水果,各色精制茶点。一旁提花熏烟炉烟雾缭绕,漫住了案几后悠然自在的饮茶之人。只可见浅紫色纱袍风袖款款,和着舒云淡日,煞是高贵清雅。 欲仔细瞧来,却见侍茶宫婢轻轻探出头来,对着不远处的文心微微一笑,躬身道:“公主请进,王爷有请。”说罢便一人挽帘而出,至文心面前屈膝一礼,随后便自回廊退了下去。 文心虽有疑惑,却也是放着胆子入了阁去。试问皇宫之内,御园之中,岂会有人胆敢为难一个深蒙皇宠的公主? 不过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时,文心真是恨不得脚下生风,能够片刻之间便远离这看似秀丽却暗藏诡异的地方! 那狭长入鬓的墨眉,幽深若潭的漆黑眸子,还有那时不时勾起的皇族特有的尊贵深沉的笑容——若此人不是赵王还会是谁? 虽是暖阳初照,春风撩人,文心却感到从脚底蓦地直窜上一股逼人寒气,冻得牙齿“咯咯”直响。而当两人视线交汇时,他唇畔显现的越发深刻的笑纹,更是让文心后悔的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刚迈出去的步子生生僵在了虚空,一手搭着回廊的墨漆栏柱,一手微微提着水色提花绣裙,文心不自觉的单脚踮起,迅速一个旋转背对水阁,凌空一脚刚要点地退出,却被那梦魇般的低沉嗓音硬是叫了回来:“心儿,为何见了我便要离开?……莫非是害怕本王?” 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害怕?是啊!还怕死了!——最好是永生永世不要相见!不,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别见! 心中瑟瑟,却还是硬着头皮转回身去。既然跑不了,还不如从容应对! 挺起身,仰起头,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文心款款而入。微敛荷叶纹边裙摆,便端正的跪坐于赵王邻畔。 轻垂羽睫,掩盖住眸中闪烁的不安,文心似是悠然的答道:“王爷风神秀彻、彝鼎圭璋,我为何要怕?” 低眼轻瞥身旁之人,赵王提壶轻注香茗,缕缕茶烟袅娜,氤氲着紫色的宽袖纱衣,那一片依然优雅之相,到真有几番魏晋名士的玄远放旷之风。 心中微怔,却听的他低润的声音缓缓道:“风神秀彻、彝鼎圭璋?……心儿可是在夸我?”文心嘴角抽搐,抬头便见一杯香茶递于眼前。暗自冷笑,能让堂堂赵王为自己服务,自己的面子可真不小啊! 茶韵淡淡,清香溢远,文心却暗自敲鼓,不知赵王又要耍什么花样? 正欲伸手接来,眼角却忽的瞥见他腰间玲珑带上悬饰的羊脂玉佩,正中间一个峭拔潇洒的“伍”字在烟云中泛着莹润剔透的光华。 纤手一颤,心中不自觉的嘀咕:赵王啊赵王,原来是父皇第五子——陈永睿!呵呵……是不是自己也得亲热的唤他一声“五皇兄”?神思飘游,却也忘了伸出的一只手僵硬的停在了虚空。只觉手中忽的一热,文心惊愕的抬眼看去,纹云青瓷杯已好好的放到了手中,而纤白的玉手却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男子之手紧紧的环着! 心中一紧,文心顿时焦躁起来,猜疑、恐惧一股子全涌上了心头——他,又想干什么?皇宫大内、众目睽睽之下,想不顾颜面的上演一出调戏公主的乱伦大戏吗? 手上微微使力,急欲逃离这般诡异的境况。奈何他的禁锢仿若无坚不摧的壁垒般竟然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文心凝神静气,逐渐放弃了抵抗。回神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两人的身子却挨到了一块儿。男子独有的气息围绕周身,文心不自禁的想起了那个不堪记忆的夜晚……心脏激跳,“咚咚咚”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喉管! 惊疑的抬头望向赵王,却见他唇边淡淡的漾着轻笑。而那笑意却似未达眼底。黑眸如潭,越发深邃,一丝凌厉的寒芒幽闪眼底。“心儿在想什么?”醇厚的嗓音带着掩藏不住的阴霾。 “真是有趣的紧!倾月想什么莫非需要向王爷您报告?”语锋忽的一转,又正颜道:“还请王爷莫要唤倾月心儿。现在我已是天朝公主,你的九皇妹——陈倾月。” “九皇妹?”陈永睿满含讽笑,慢慢松开文心端茶的手,复又抓住她玲珑白嫩的皓腕,另一手一指一指的掰开握杯的纤指,将茶杯轻轻置于案几之上,却依然紧握着她如玉晶莹的手腕。 微带薄茧的指腹若有若无的滑向翠玉玛瑙一线玲叮的臂间,低低的嗓音似是满含柔情,悠悠缓缓道:“心儿可以误认兄长。我可舍不得将你视作亲妹……如果你愿意,我……” “住口!”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愤,文心一把抽出被扼住的手腕,蓦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说我误认兄长?父皇钦赐‘玖’字白玉佩,昭告天下我就是天朝九公主——陈倾月!难道会有假?你既是父皇第五子,我唤你一声五皇兄又有何不可?”世上除了无忧知道自己那块血玉芙蓉的来历外,只有仍在飞云山庄的楚楚知晓自己的一切底细,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识破她假公主的身份!现下有如此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摆脱陈永睿魔鬼般的死死纠缠,为何放着不利用? 岂料陈永睿也忽的随之站起,左手一把揽住文心如柳的腰肢,右手却似千般宠溺万般缠绵的轻抚着她因怒气而渲染成淡淡嫣红的脸颊,凑至文心耳畔,语带暧昧的说道:“儿时父皇曾无意中透露,九皇妹出生时便是玉体晶润,毫无瑕疵,比之水贵妃更是肤白如雪。试问,真正的陈倾月可会如你一般在肩头有着一块拇指般大小的胎记?” 柔拂面颊的指尖似是不经意般从莹润的檀口滑下,轻轻缓缓的移至弧线优美的雪白颈项。微挑开环边的荷叶束领,然而,待看清眼前的景致时,漆黑的眸子瞬间如聚风暴般旋满暴怒凌厉! 线条柔和的锁骨隐隐散发着无言的诱惑,雪肤之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吻痕! 视线彷如胶住,陈永睿死死的瞪着,却是半天不发一语。 文心却是不知,此刻的她早已被陈永睿淡淡悠悠的一番话狠狠的震慑住!以致脑袋瞬间变的一片空白,何来多余的感官感知他人的情绪? 千丝万缕意烦忧!心中如海浪翻腾,却在片刻之后被难得冷静死死压住:胎记……原来是那块胎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居然知道…… 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向数月前的那一晚,他,毫无疑问的是全部看清了啊! 双手紧握成拳,复又缓缓松开,嫩白的玉掌泛起了道道红色的印痕。 温热的鼻息如毒蛇般缠绕不止,文心心中厌恶,却不敢妄动,只微微侧了侧脸,便蓦地被他毫不留情的攫住下颌:“你见了他?昨晚?” 脸被死死钉住,文心微仰着将视线移到男子俊美的脸上。修长浓眉下双眸危险的眯起,唇畔的冷笑泛着深深的诡异。文心微愣,脱口道:“你说谁?” “还有谁?东宫太子——陈永恪!我的八弟!”深邃的眸中冷意粼粼,文心却仿如不知,冷哼道:“那又怎样?我的事不劳王爷费神!” “噼啪铿锵——”案上的果盘茶杯蓦地被拂落而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残存的光华。 陈永睿微一使力,文心便毫无防备的被他压在了桌案之上。 飞纱横漫,竹帘低垂,挡住了阁外滟滟秀美的春光。水阁之内,气流仿若凝滞,静得只闻两人交缠的沉重呼吸声。 俊美的容颜掩埋在无边的阴影之中,唯见幽暗的眸底升腾的熊熊怒火!“你以为,你们可以双宿双栖?你以为父皇会放任你们私下干的好事?你莫不是忘了?你现下好歹也算是他名义上的胞妹!兄妹乱伦……皇家可以容得这般丑事?……呵呵,我不可以,他更是得不到!在他继得大统之前,恐怕父皇早已将你许配于人?你,还肖想做他的皇后吗?或者……你要将这秘密大白天下,然后换得个欺君之罪,在黄泉路上等着与他团聚?” 森冷的语气说着毫不留情的话语,句句如刀剑般狠狠凌迟着文心的理智:她与无忧之间横亘的深渊何止是世俗的伦理道德、皇家的名誉地位,却是时光的长河,空间的扭转啊!既然找到了无忧,早已决定的事岂会轻易改变?如果不能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那她留下来又有何意义? 轻笑着对上上方冰寒的视线,文心淡淡道:“王爷放心,文心的事自己会想办法。既然明了我此刻的境况,就烦请王爷莫要再苦苦相逼。放文心一条生路。” “苦苦相逼?在你眼中,我就是如此待你的?”和缓的清风悄悄曳开飞纱一角,淡淡柔光跃入阁内,融化了玉面上凝聚的冰冷霜寒。唇畔轻轻扬起一个悠然的弧度,似水般柔情低语:“我得不到的,他休想得到……”阴影蓦地压下,瞬间擒住了文心娇嫩的双唇,在她口中炽烈的勾搅缠绕,辗转不停。文心双手奋力的反抗着,却也只是蚍蜉撼树般丝毫起不了作用! 直到一丝腥甜渐渐在口中漫开,对方才忽的撤离了她。幽暗的眸中闪动着灼热的光芒,相视片刻,陈永睿终于松开了文心,兀自整理者微乱的衣袍,薄唇上酴醾的鲜血恰似地狱中盛放的曼珠沙华,倾吐着无言的鬼魅之气。 卷起竹帘,陈永睿回首深深的望了一眼文心,便快步走了开去…… 春风和暖,花香满溢,水阁之内的女子,却是颓然的倒在地上…… 劝君莫作独醒人(一) 明月当空,如墨的夜色中繁星点点,在平静的流月湖上投下斑驳碎影。 倾冷月夜,依稀朦胧,微凉的清风中似有淡淡雅韵流淌……和着芙蓉殿临水回廊的层层飞纱,扬起了朵朵白莲飘舞。 冰纱朔弧中,有一人盘腿坐于戗金玛瑙琴案前,清风曳动着她流水般的长发,悄悄没入幽寂的夜色之中。碧色纱衣浅淡似水,在八角鎏金凤灯的辉映下流泻着清透的光芒。 琴案之上,纹云博山香炉升腾着淡淡烟色,青烟婀娜,晚香萦绕,在朦胧月光中一派意趣悠然。 月儿孤寂,沉醉着望向凄迷的人间。却只闻琴音缓缓流淌,淡雅高卓恍若蓬莱仙音。然而,却在世人易于忽略的细节之处跃出了几个沉重的颤音,继而打碎了空灵的情致,跳脱了和谐的意蕴。一点一滴,如拍打圆荷的雨露,凌落了一声一声的烦忧。 凤灯轻转,紫玉流苏微微荡漾,舞乱了抚琴女子莹白的面颊,烙下丝丝缕缕的暗色线纹。 当玉白的指尖滑过最后一丝音弦,月儿也仿佛颤了一颤,那丰满银色中的几点深邃,恰似未及拂去的珠泪,与繁星辉映,却更是幽深暗淡…… 女子望着眼前的桐木古琴颦眉不展,水袖低拂,轻轻越过光洁的琴丝。忽然她倾身站起,转身便向一旁侍立的宫婢唤了酒来。 翠玉壶、琉璃杯,纤手轻举,对月畅饮。 殿内冰绡微动,一宫婢曳帘而出。水灵灵的大眼望向独自饮酒的女子,清甜的脸蛋布满忧愁,似是欲语还休。 一杯,两杯,三杯,当三杯下肚,她突然一个箭步上前,跪于女子面前,低低哀求:“公主,您别喝了。小心伤了身子……” 文心微转首轻轻瞥了一眼,随后淡淡笑道:“珠儿,我就喝了几杯而已,不碍事。何况这梨花酿甘甜润喉、芳香清淡,能伤什么身子?”说罢,又斟了一杯,一口饮尽。 珠儿心里愁闷,却也不知如何说来。她自是知道文心的意思,可她想说的……并非仅仅如此而已。 半夜醒来,她都会习惯性的入寝殿瞧瞧公主是否睡好。以前都是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以致这几日疏忽并未特别注意。昨夜她突地想起便顺势进了殿内。 月华透过纱幔投入室内,幽光朦胧。她放轻步子,小心翼翼的掀开重重帘帏,透过七彩明珠流苏向内望去,却惊愕的发现芙蓉卧榻上居然空无一人! 呼吸一窒,珠儿蓦地慌乱起来——这好端端的,公主怎会凭空消失?……莫不是,有刺客入殿劫了她而去? 一抹冷汗忽然自她的额头缓缓流下,双手双脚都不住的微微打颤。若是公主真的出了事,那皇上那里该如何交代,还有宫主那边……想到她种种残逆的惩罚方式,珠儿顿时面无人色,颤如糠粟。 一缕夜风穿过层层轻纱入殿而来,带着流月湖独有的沁香湿意,轻轻拂过珠儿紧绷如弦的身子,稍稍缓解了她焦躁不安的内心。一手持着案上的黄铜莲花灯盏,珠儿缓缓而前,趋身撩开低垂的明珠流苏。伴着声声珠玉脆响,她探着身子仔细查看。粉金色的丝缎薄被置放的一丝不苟,榻上未见一丝一毫的凌乱迹象。——若是夜遇刺客,岂有不挣扎的道理? 况且宫闱重重,防卫何等森严,恁他有多大的本事,也未必可以不惊一兵一卒便无声无息的将个大活人偷去!……除非……是公主自个儿离开的! 脑子忽的一转,回想昨日白天里公主在芙蓉殿周围转了转,回来时面色却异常凝重。当时自己也并未多想,可一联系到就寝前公主特地嘱咐的第二日晚起,事情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这其中恐怕别有隐情!——莫非,是公主她自个儿偷偷跑了出去? 相处几月,她自然知道公主的武艺深不可测,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但这想法确实大有可能!…… 只是,公主为何要瞒着她们半夜出去?如此隐秘,又是去了什么地方或是见了什么人?……或者——珠儿瞬时觉得全身冷汗淋淋——她……会不会……离开了就不再回来? 惊慌的抽出袖中的纱巾,胡乱地往额上擦了擦,珠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及至芙蓉殿外回廊,她蓦地顿住了脚。月色暗淡,清寒的夜风吹拂着殿外的垂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若在嘲笑她的痴傻! 是啊,她此刻能做什么?除了不加声张乖乖的等公主回来,她什么也做不了! 月影西斜,日轮东升,焦心的一夜终于过去。珠儿按照文心的吩咐直到日上三竿了才急急忙忙的入了寝殿。匆匆的拨开帘幔,却惊喜的发现公主已静静的坐于檀木镜台前等待梳妆。 青丝流泉,顺着玲珑的脊线蜿蜒而下,盘旋着逶迤于地。水色衣衫单薄,漫着清新的湿气,却微微有些凌乱。 许是听见了脚步的声响,她缓缓的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云雾缭绕,点点日华浸润,那漆黑卷长的丝丝睫毛宛若点染了珠光般水润盈盈。凝眉细瞧,却见其眼角眉梢间似有泪珠浅缀! 珠儿一呆,之前的欢喜瞬间化为重重疑惑——公主究竟怎么了? 夜色渐浓,月儿依旧长悬于空。流月湖上水雾氤氲,漫住了对岸桃林的艳艳花色。文心忽的站起,一手持杯,靠着阑干缓缓道: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吟罢,文心呵呵的轻笑了几声。微风轻乱了她的墨发,扬起丝丝缕缕的涟漪,飘飘柔柔的没入夜色之中。她痴痴地望着湖、望着月,望着天地间依稀朦胧的幻影,宛若一尊独守千年的雕像。 突如其来的一阵“咕咚——”声蓦地惊醒了神思恍惚的女子,她迟疑的低头看去,才发现手中的琉璃杯已经坠入了湖中。水色潋滟,荡起圈圈波纹,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绽放着极致的美丽,却偏偏打碎了平湖中丰满的银月。——文心微叹,兜兜转转……难道又是一场空? 杯盏渐没,碎纹渐渐聚拢了起来,又圆成了一轮白玉盘。只是影影绰绰,终究不过是个幻象! 她多么羡慕李太白仙才旷达,骜放不羁的个性与物我之间无所容心的气度! 譬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何其潇洒,何其自在! 可是……自己又怎能与他相比,他是纯粹的、浪漫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仙"李白!只有他才能写出如此飘逸风神的诗行。而自己也只配在他成为历史的书页时附庸风雅的浅吟几句,怎可能真正的达到他的境界? 又是一声呵笑,文心蓦地旋身,干脆执壶畅饮! 清润的梨花酿自唇角缓缓流下,在优美的颈项上仿若镀了一线银光,勾勒出一道凄清的幻色。 细长的壶嘴流逝着佳酿,渐渐滴漏如丝,直至空无。文心轻晃翠玉壶,微张的双唇依然承接不到仙香雨露,她轻轻一叹,顺手将翠玉壶高高抛向了虚空……夜色中一个半圆悄悄划过,随即又是一声“咕咚——”,玉壶消失在了湖中,溅起朵朵水花。 文心微转过身,扶着雕栏摇摇晃晃的入了殿去…… 劝君莫作独醒人(二) 夜色深浓,芙蓉殿的侍女皆已退下。文心昏昏沉沉的拨开层层纱帐,一手轻扶额头,跌跌撞撞的向卧榻行去。 鎏金风灯低转着柔和的华光,透过帘帏,淡淡洒在粉金色的芙蓉榻上,有点点晶亮闪烁。 而文心只觉两眼咸涩,纤手撩开明珠流苏便欲直挺挺的倒向榻内。 随着几声珠玉脆响,文心懒懒的抬眼…… 醉眼迷离间,似有一个身影静静躺在舒暖的锦榻之上。粉金色的薄被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感觉却让人如此熟悉。 视线迟疑的向上移去,只见淡淡柔光勾勒出一个朦胧婉约的侧影,那似梦似幻的容颜糅合着亦男亦女的极致秀丽,浓长的睫毛低垂,如丰硕的蝶翼轻覆,一脸安恬祥和。 混沌的意识蓦地清明起来,文心惊得连连倒退,低声叫道:“无忧——”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以在这里? 文心双手捂住嘴,两眼惊愕的望着少年自沉睡中缓缓醒来。 羽睫轻颤,扑朔着迷离的光影。墨玉般漆黑乌亮的青丝微微凌乱,横陈于锦榻之间,如蛇般蜿蜒逶迤。无忧慵懒的支起身子,随着他轻缓的动作,丝被顺着他悠然的动作悄悄滑落,露出雪白的绢纱丝袍。那衣料质地极其轻薄,仿若可以看到下面润白如玉的肌肤。 目光不自觉的顺着他饱满的下颌移动,脖颈的弧线优美柔和,仿若天鹅舞蹈的高雅韵律。襟前的几粒结扣不知何时被他蹭开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柔白的肌肤。 他稍稍定了定身子,斜斜的倚在榻边。琉璃般的双眸漫着清浅水雾,神情似梦非梦,却掩饰不住眉宇间朱砂潋滟的秀色。目光微转,缓缓的移至文心身上,瞬间缭绕的云雾散去,露出点点星辰璀璨。秀挺的鼻梁下三月桃花般娇嫩的朱唇轻轻挽起,仿若竹叶沾着夜露,红枫微抚霜雪,笑的温软,笑的……端艳媚惑…… 文心心下突地一跳,呼吸在瞬间紊乱。脚却不由自主的倒退几步,直至腰肢忽然碰上后方的檀木桌角,才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子。微微侧过脸,文心羞窘的一把拿起彩漆木盒里的双会团扇,不自在的直往脸上扇风。 香风阵阵,霜雪般净素细滑的白纱扇面掩住了靥畔荼靡的极端暧昧的薄薄绯色。文心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居然……居然还没被人发现?” 少年轻撩耳边墨发,神态恣意悠然,轻轻道:“我想你啊……可你却没来东宫,那我只有来你的芙蓉殿了。”柔柔的语调像极了山间微抚的清风,所及之处便是温煦般的暖至人心。 文心却是微微一愣,内心忽的涌起一丝甜蜜,如盛放的曼陀罗,弥漫着清淡幽雅的香气。可一想到白日里陈永睿幽冷的笑意,疏漫的香味便如风般飘逝。 琥珀色的眸中溢满痛意,一点一滴,如悄然落于宣纸上的清墨,逐渐在心底渲染开来。 双眼紧紧闭合,复又转回头凝视着这张波光潋滟的秀色玉颜,不自在地回答道:“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身在宫中,务必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以你我的身份而论,无忧……你不该来这儿!”心中阵阵锐痛,如同被尖刺扎着,文心却咬着牙,硬是将最后几个字眼清清楚楚的挤了出来。 少年白若润玉的面颊忽的凝上一层寒霜,冻住了唇边挽起的温柔浅笑。 风卷帘栊,层层轻纱飘漾,柔白的月华透窗而入,夹带着丝丝缕缕的飘絮,悠悠然然的在殿内飞旋……轻轻落至无忧的眉间,掩住了血色妖娆的朱砂。瞬间,寒霜仿佛被和暖的春风消融,如玉面颊又泛起了丝丝柔光。 鎏金风灯投下的淡淡光影与辉月的光芒交织,映得少年更是天人般的玉质柔肌,态媚容冶。 只见他右手微微向文心伸出,露出百合般的幽白玉指,唇边绽放起一朵荼靡烂漫的粉樱,柔柔道:“文心,过来——”清润的嗓音透着曲水流觞的恬适,更有着曼珠沙华的绚丽魅惑。 文心只觉心脏一阵咯噔,执着团扇的手忽的一紧,她偏过头,避过那漾着柔和春波的眸子,慌乱的说道:“不,我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喜欢我了?不要跟着我了?”少年的语气突然变得清淡如水,带着一丝沁凉的冰冷卷过文心焦躁不安的心。 文心急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转眼却见少年且笑不语,唇角轻挽的笑意艳若烟霞,双眸微转,流溢着丝丝潋滟的波光——混然没有任何生气的征兆! 文心蓦地愣住,紧绷的心弦瞬时松了下来——原来他在逗我! 意识到这一点,文心顿觉一阵委屈,她如此慎重的对待这个问题,无忧却偏偏自顾自的戏耍于自己!她可是在认真考虑他们的未来啊! 贝齿轻咬红润的下唇,文心微微的眯起晶亮的眸子,一个旋身便飞速扑向榻上兀自偷笑的少年,抡起团扇便要往无忧身上拍去!无忧一惊,瞅准空挡便是一个侧身惊险躲过,左手翻转,倏地抓住了她执扇的玲珑手腕。 左手被他紧紧制住,文心欲抽不能,几番动作皆憾动不得他分毫,徒留象牙扇柄下垂着的缠丝玛瑙坠子在灯影下微微摇晃。 文心心中惊疑,他何时有这样的本事?莫非……他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又是一股酸涩的气流旋在心头,文心已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埋怨、失望还是应该愤怒,她只知道现下的自己正怒瞪着眼前笑意轻软的少年,洁白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文心一哼,怎么着她都不能饶了无忧!无忧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清透干净,仿佛出离人世般的高雅悠然。可现在,看着他温暖柔和的笑容,总觉得内里暗旋着不可揣测的深意,是狡黠,是冰寒、亦或是淡看尘世的超然,她都已经看不清了!他的一颦一笑皆能牵动自己的心,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自己却对他越发的陌生! 好难过!恍如自己深信的爱开始飘渺起来,她或许已经抓不住他的心! 她变得怀疑自己,怀疑他——他,真的爱自己吗? 忽然冒出的想法令文心蓦地一惊,她挣扎着想离开他的身上。可是身躯不断扭动的后果便是令无忧松散的软缎衣物更是蹭的落在了腰际。露出了圆润的双肩,修长的手臂,和纤细柔韧的腰身。点点华光的晕染下,他的周身似乎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无暇美玉一般。 文心微微抬头,只见他的眸光丝丝流转,如红缨绽放般灿烂,却似含着暧昧的笑意。 一阵恼怒,文心蓦地低头咬住了他线头柔美的精致锁骨,狠狠的咬着,直到丝丝血腥在口中漫开,才慢慢的松开。 双唇沾上了几点血色,更是鲜润欲滴。文心迟疑的伸出嫩舌,微微一舔,便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无忧依然维持着先前的优雅笑意,仿若丝毫不在意身上那渗着丝丝鲜血的齿印。文心哑然,一抹愧疚忽的晕染眼底。她微微低头,鬓间的墨发顺着娇嫩的面颊流泻而下,遮掩住了那两抹胭脂粉色。似是赌气的说道:“你昨天也咬我了,现在我咬你一口,算是我们扯平了。” 天知道咬了他后自己是多么的肉痛!可他,居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她宁愿像从前一样让无忧生她的气,然后自己再百般的劝哄于他。可是……现在……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在两人之间滋生,好似打破了应有的平衡! 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 “为什么不打了?你不忍心了?”少年身上的清淡药香包裹着周身,温软的呼吸吹拂着光洁的额头。文心却是低眉敛眸,心脏不安的跳动着。 她的迟迟不语,令沉默在两人之间迅速漫开。鎏金风灯倾洒着一室光华,却在她的清丽容颜上投射了一片暗色阴影。 无忧轻轻伸出右手,百合般的幽白玉指缓缓拂过文心的侧靥,带过一脉温软的拂触。几根细腻白皙的纤指在她微尖的下颌处停下,轻托着,声色柔和的问道:“怎么不说话?” 下颌被他禁锢着,文心忐忑的挑起眼帘,嗫嚅道:“无忧……你痛不痛?”视线在他的伤口处徘徊,琥珀色的瞳孔中盛满了自责、担忧…… 无忧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暖流,左手轻轻的松开她雪白的手腕,微微上移,攫取了她手中握着的扇柄,随意一抛,精致素雅的桃兰双会团扇便沿着榻缘坠落于地。 伴着一声清脆的珠玉碰响之声,无忧忽然将手绕向文心的脑后,一个用力却温柔的按压,便将她莹润娇嫩的双唇压向了自己。温柔缠绵的辗转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热情,文心由不得自己,被迫与他唇舌交缠,但这个吻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的时间那般长久,直至文心胸口发闷,无忧才恋恋不舍的将之放开。末了,还不忘在她娇艳的唇上轻轻一舔,似是品尝着琼浆玉露般回味无穷。 清新的空气忽的窜入鼻端,文心娇喘吁吁。待激跳的心脏微微平息,才幽幽的说道:“无忧,你变坏了……” 无忧轻轻一笑,柔柔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呵呵,你可冤枉我了。我怎敢对你使坏呢。你瞧,惹到你可没什么好下场。”他指着锁骨旁的齿印,似是幽怨的回道。可水润的双眸中漾起的点点光华却昭示着主人的调侃心思。 文心粉唇微撇,眼看那琥珀色的眸中似是要掀起风暴,无忧忽的张开双臂,紧紧揽住文心的上身,迫使她乖乖的将脸埋在自己的胸口。温柔的哄道:“我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夜深了,睡吧。” 话落,一手快速的移至文心的腰际,挑开微松的腰带,轻轻一扯,水色轻盈的纱衣便如伸展的蝶翼般飘然滑向虚空,漫住了凤灯的流光华彩,翩然悬于灯罩上,只余丝丝幽淡光芒与月华交辉。 芙蓉榻四周挽起的七彩明珠流苏忽的泻下,一粒粒跳跃着清脆的“玎玲”之声,在宽敞典雅的寝殿内显得异常清晰悦耳。 文心的侧靥轻轻磨蹭着他细腻光洁的肌肤,听着他心口一阵阵规则的跃动之声,似有一股温暖渐渐填满了心房。唇角微扬,文心轻轻的合上了眼…… 无忧缓缓的拉过一旁的丝质薄被盖在两人身上,纤细的指尖在被下微拂着她□光润的后背,只觉脊线优美柔和,肌肤细致娇嫩,心中不禁一动。 朱唇微启,无忧默念了一遍清心咒,才平息了内心的骚动。他无奈的一叹,便侧头睡了过去…… 劝君莫作独醒人(三) 寝殿内一片安静,唯有交缠的呼吸声浅浅淡淡。夜风微抚,穿过窗棂入室而来,带起飞纱曳弧,翩然轻旋。 满室沉然之下,忽的从帘外闪入一个身影。她悄悄的撩开眼前的冰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迈入殿中。借着清淡的月光,她暗暗的环视四周,心中却陡然升起一种怪异之感。微抬头,但见靠近卧榻的鎏金凤灯上似有一层纱衣微蒙,曳荡着悄然悬于空中。 来人轻轻皱眉,疑惑的眯眼细瞧。待发现那是公主常穿的衣裙时更是蓦地一愣:怎么着连衣物也无人收拾? 视线缓缓向榻内移去。 微风一下一下的荡着飘逸的白纱,淡淡的光亮丝丝流转,透过串串明珠流苏,在锦榻之上投下点点碎影。依稀朦胧中似有锦被微微隆起,弧线幽婉——定是公主没错!还好今晚公主没偷偷溜出去! 来人刚想舒一口气,转眼轻瞥,却惊的差点尖叫出声! 只见淡薄光影下,迷离蜿蜒的两束青丝交织缠绕,如淡淡水墨般清韵隽永。女子沉沉的睡着,头枕的却不是水晶枕,而是一条纤长白润的手臂! 目光不自禁的向上飘动,及目之处却是隐隐约约的男子之脸。他略偏着头,清浅的幽光倾洒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的确切容貌,只依稀可辨那绝世出尘的风华。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露出一双冷冽幽暗的琉璃眸子。修长的眉间一点朱砂渐渐由淡转浓,流溢着血色般的妩媚妖娆,仿佛能摄人心神一般。 来人肩头微震,眸光中瞬间闪过一丝迷惘,待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明时,脸上几乎血色全失,在暗光下显现出一片苍凉的白。颗颗汗珠缓缓渗透而出,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额头。 她迅速垂下头,双腿弯曲,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理石铺就的地面在暗夜里异常的清寒,她双膝不住的颤抖,却远不如内心的惊恐来的更甚! 是他!居然是他!公主怎么能和太子殿下睡在一起?这……究竟是何道理?——天……要翻了么? 心弦如张满的弓,仿佛稍稍一触便会将其摧断!眼前一片混沌,她的脑子来不及回转。 突然之间,一个轻柔却冰冷彻骨的声音荡入脑中,久久的回响不去:“告诉聂无双,别管本尊的事。先前她的所作所为本尊不与她计较,不过要她认清目前的形势,认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跪地之人如秋风中飘零的落叶,身子阵阵抖动,只觉心中一片冰寒蚀骨。 脑中仍是一片迷茫,身子却率先做出了反应。一个低垂至地的磕头后,她便轻轻站了起来,低着头快速退了出去…… 清冷的光华微微流转,倾洒于锦榻上的少年身上,如同被一层银纱披染,闪烁着朦胧的光辉。如月下的昙花,绽放着醉人的秀色。而紧靠着他的女子依旧甜甜的睡着,www.sxcnw.org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微微回转过头,纤长的玉指微抬,轻柔的抚触着女子柔软的下唇,几番辗转之后忽的探向胸部前中线平第四肋间隙轻轻一点,随即一线下滑落至脐上四寸处一个旋按,只听得女子轻轻一哼,侧过头往少年怀里缩了缩,便安然的不再动弹了。 少年薄冰般冷窒的双眸渐渐化成了一汪春水,漾荡着款款柔波。 双手轻轻揽住女子纤细的腰肢,眼帘轻垂,吻着女子轻柔溢香的墨发微微笑着…… 芙蓉殿外,一只黑色的鸽子忽的从繁枝密叶中飞窜而出,围绕着垂柳扑棱了几下,便消失于浓黑的夜色之中,仅余树下的彩衣宫婢呆然地望着浮云掩盖的月…… 何似蔷薇轻红影(一) 莺莺花语流,点点春山笑。 京郊的天空澄澈如洗,仿若一块浅色的琉璃飘着几朵纯净的云,浅蓝中嵌入了丝丝雪白,宁静悠远,淡薄如许。久望之下,竟令人生出飞天而去之感。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天清日晏,远山连绵。苍茫碧草间,一小队车马沿着宽阔的路面缓缓前进。马车前后皆有一排身着甲胄的兵士,人数虽少,却个个高大英武、威风凌凌。 当中的锦车华丽贵气,以黄色锦缎为顶,车辕涂以朱漆,窗棂上嵌着颗颗灿烂珠宝。车檐四角高翘,各坠了一只水晶莲花状风铃。微风拂过,风铃滴溜溜的旋转,扬起婉转清音。 一只青葱玉手忽的伸出窗棂,微微撩起彩色缂金缎帘子,露出一张堪比芙蓉清丽的秀色面容。琥珀色的眸中点点日华映染,流转着丝丝畅然喜意。 今日皇帝突然召见,问她久住宫中是否不太适应。文心不明所以,只呆呆的顺着他的话意点了点头。谁知皇帝和蔼的笑了笑,便告诉她可以出宫逛逛,顺道去趟裴园代传一道旨意。文心愣住,暗想这样也可以?本以为当个公主就该安安分分的呆在宫里,没想到建元帝如此开明,还允许自己大大方方的走出宫游玩? 虽然现下她在宫中遇见了无忧,已经没有生起过去那般急欲逃出宫去的想法,但毕竟两人身份特殊,不可能成天腻在一起。况且无忧也不是个逍遥太子,可以天天闲着与她情意绵绵。虽不知他平日里干些什么,但身份摆在那儿,岂有不忙的道理? 因此种种,唯有文心成日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在芙蓉殿发发小呆,逗逗宫女,次数多了,也确实腻了。幸好建元帝宠爱自己,格外开恩的让她出门,否则,她估计就要成为巍巍皇城内,哪个不知名的阴暗角落里的一朵萎了的小花了! 文心微微一叹,放下缂金缎帘,掩去了如花玉颜。 皇城外的裴园背山面水,风水极佳,且是一派婉约秀丽的江南园林风光。北面靠着一座葱葱郁郁的小山,漫山流碧,鸟鸣花开,一片明媚春光。南临烟波湖水,远处湖光染翠,碧波浩渺,青山流黛,半点露于水天外。浮云流曦,将天地交接处笼入一片烟霭氤氲之中。近处渠水中遍植夜舒荷。荷叶长得繁茂,硕大如盖,高一丈有余,荷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此刻未值夏日,初荷吐蕾,却也是亭亭皎皎,粉润晶莹。偶有几只白鹭翩飞,羽翼轻擦如镜湖面,带起点点颤动,荡开圈圈波纹。 入得裴园大门,抬眼便见一座奇石嶙峋的假山。其纹络恰如浑然天成,丝毫不见人工拼凿的痕迹,仿若一处天然屏障,适当的掩住了园内一部分景致。绕过假山,便见厅堂、轩馆、楼阁、亭台等错落有致,幽雅沁心。山石、湖池、草木组合成景,苍凉廓落,古朴清幽。 文心跟着裴园的管家几经曲折才来到了一个小园门口,院门上方的匾额以深翠色书写着 “出云轩”三字。文心摆了摆手,身旁的一溜子下人便听令退了开去。 文心微微探头,但见庭院中百年老树之下,花架之旁辟出了一方石案。一位年轻男子正俯在案上练字。和风阵阵,满架蔷薇翩然摇曳。水墨清香随着他在风中的衣褶飘起,没入一片平和悠远之中。他的墨发漆黑,以一根玉簪轻轻挽起,雪色发带在身后飘飘欲飞。 文心心中赞叹:“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稍稍定神,正想出声唤他,却见对面爬满青藤的月门中悄悄探出一个人来! 那人约摸十二三岁,圆圆的脸上一双眸子灵动慧黠,一看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他张大眼睛,贼溜溜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却似乎并未发现文心,只眯着眼瞧了下专注书写的裴羡玉,便迈着猫步,一溜烟儿窜入了园中。背着裴羡玉在不远处的木几旁站定,随后脑袋一歪恰似绞尽脑汁的想着什么。当黑眸瞟到几上放着的凉茶时,少年突地捂嘴窃笑。 这一连串的动作文心自是全部收入了眼底,但她却不愿声张,就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搞什么花样?只是裴羡玉也忒地专注了,温雅的双眸仍是一眨不眨的胶着水墨宣纸,一笔一划,如同精心雕琢,毫不为外物所动。连少年端着茶碗悄悄靠近自己也全无反应! 文心一脸好奇,乐得在一旁观望。但见少年唇边噙著一缕坏笑,兰花指一捏,轻轻捏住裴羡玉宽松的白袍后领,提起茶碗便将凉茶一股脑儿倒进了他微开的后颈子中去! 正执笔憨写的裴羡玉似有一顿,随后闷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而干了坏事的少年却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好戏,直待裴羡玉稍稍板起脸,严肃的唤了一声:“寄畅——”,少年才边喊着“三哥饶命!”边大笑着窜出了园子! 文心忍不住扑哧的笑出声来,“咯咯咯”的笑声在安静的园内如银铃般轻灵悦耳! 裴羡玉一惊,他可不曾料到还有人在场,疑惑的转回身看去。当秀朗澄澈的眸子望见文心自园外款款而出,身子顿时如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明媚的阳光下,来人一身如水轻纱,流泉青丝在和醉的微风中飘飞,嫩白的脸蛋上明眸灿烂,水润点点,含着嫣然笑意。那一派的风雅悠然如云影流泉、晚香映雪,柔软剔透的仿佛不存在于滚滚红尘之中…… 只听她笑着说道:“裴大人,你们兄弟感情可真让人羡慕!” 裴羡玉才认出来人竟是倾月公主,连忙鞠躬拜见。面目低垂,两缕发丝在颊畔轻晃,称的阳光下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无暇美玉一般。似是想到了之前兄弟的作弄,如玉般俊秀儒雅的脸庞之上溢满窘色,连耳根之处都晕染了一抹惑人的胭脂红。 文心微微一愣,却没想到温文书生也会有如此腼腆媚人的一面,现在他的难以为情,还哪有书上形容的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谦谦君子模样? 双眼不自在的乱飘,文心尴尬的说道:“裴大人快请起,你我早已认识,何必多礼……”看到他衣衫被茶水灌湿,贴在背后甚为不适的样子,文心急忙说道:“裴大人还是先去换套衫子吧,这天虽不冷,这么穿着也不大舒服吧。” 裴羡玉被她一提更是窘迫,支吾道:“岂敢让公主等待臣下换衣?公主……请坐……”裴羡玉将文心请到了了木几旁的座椅上,便唤了下人上茶。 何似蔷薇轻红影(二) 文心亦不多勉强,捧着茶浅抿一口,随意道:“令弟可真是纯真可爱的紧!裴大人平时在家都是此等热闹吗?” 裴羡听完一呆,随后似是懊恼的说道:“寄畅调皮惯了,连臣也管不住!公主勿怪!” “寄畅?”文心低眉沉思,随后淡淡笑道:“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裴寄畅——真是好名字!确与令弟天真烂漫的性子相符啊!” 谁知裴羡玉突然沉默不语,文心疑惑道:“裴大人,倾月可是说错了?” 只见他轻轻摇头,苦笑道:“公主惊采绝艳,臣早已知晓。原来臣之弟的名讳还可做此等解释!只是公主有所不知,早些年寄畅性格孤僻,脾气倔强,常为家中兄弟所厌,与现在的性子可谓天差地别。” “哦?还有这样的事?”裴羡玉本欲移转话题,看到文心一脸兴趣,无奈一笑,只得把话讲完。 原是南方书香世家家主,即裴羡玉他爹一脉单传,为家中独子。弱冠娶妻,却两年未见有孕。老母焦急,一连为他纳了好几房妾。前两房妾室肚子争气,皆一举得男。而正房也随之产下一子即裴羡玉本人。另外几旁妾室亦陆续产子,唯有寄畅的母亲久不见动静。其母本出身贫寒,相貌也不如其她妾室娇艳,本就在家中倍受排挤,现在连唯一的用处都没有了,老妇人也渐渐对她疏远起来。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好几年日子。某日,裴家家主也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这个倍受冷落的小妾,几番亲昵之下那妾的肚子居然也有了动静,十月怀胎颇为顺利的产下了一子即裴寄畅。生子本是家中幸事,谁知其中一妾室偏偏出口咬定寄畅她娘耐不住多年寂寞偷偷与家中长工鬼混。说寄畅根本就不是裴家的种!还不知从哪儿揪出了个所谓的人证。谁晓寄畅她娘生性刚烈,居然以死殉节!其之惨烈,令在场之人皆扼腕叹息。当下严厉喝问挑言者,那妾室本也是小家小户的女儿,何曾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当场即被吓住,老老实实的交代了实情。原来是这小妾偷汉子生了个小子,却嫉妒寄畅之母突然受宠,便想了此种恶毒法子将之污蔑!虽未想过她性子竟刚烈至此,撞墙以表清白,却也的的确确牵连其丧命。于是那妾便被裴家人送去了官府,她生的那孩儿也被送出了裴府。此事虽是水落石出,但可怜的仍旧是一出世便没了娘的寄畅。都说慈母多败儿,无母多浪儿。寄畅处处受人排斥,以致性格乖僻,不为家长所喜。幸得裴羡玉关照,才渐渐开口讲话,性子也逐渐明朗起来。去年裴羡玉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考虑到寄畅在家中的境遇,便派人回南方老家接了他回来同住。 文心轻轻一叹,高门宅院是非多!原只要女人多的地方,便会有数不完的明争暗斗!女子可悲,岂止皇家宫苑?为一时的宠辱,出得此等卑劣的行径,不过是同室操戈!究其根源,却是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制度的弊病! 想到这里,心中忧闷,自己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臣将寄畅接来,这孩子现在确实越发的淘气了,连臣也管束不了他。然而作为兄长,臣最大的希望便是他能忘却过去的不快,自由自在的长大。他自小便受了不少苦,而原因却只是父亲妻妾之间的纷争。”他一阵叹息,接着道:“臣的母亲虽是家中主母,却也并不得父亲喜爱。臣从有记忆开始,便是见母亲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但每日晚上却仍是独守空房……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文心默然,她未曾想到裴羡玉会将家门之事告知她一个外人。心中虽是惊疑,却也感怀至深。当她以为裴羡玉就要伫立沉思时,温雅的声音又忽而传至耳际:“臣的母亲曾说:宁为寒家妇,不为豪门妻。臣不齿那污门诟病,只愿执一人之手,与之相伴到老。” 时光漠漠,人生苦短,曾经得到或失去的,岂止是一份牵挂,身在旅途,又为多少追求所累,千回百折,蓦然回首,或许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满架蔷薇盛放,在明耀的日光中镌写着柔媚的诗行。微一抬手,芳香已乱。偶尔和风送暖,便飘落艳丽无数。只在他如玉白净的手尖留下一瓣胭脂玫红:“漫怜春,俏佳人,独爱一抹,胭脂销魂……” 文心怔怔凝望,久然不语。香茗幽绵,谁与同饮?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谁说英雄多情,沉醉百艳芳香?岂知漠漠光阴之中,亦有翩翩君子谢绝尘世中的万千荼蘼,婉拒种种的疏离暗香,唯爱清韵幽芳一朵。 樱花飞雪,飘洒漫天凄惶……浮光掠影中,是谁衣衫寥落,一双似水瞳眸溢满哀艳惆怅?深深凝望、泫然欲语,在风中纠缠起一片凄迷……风呼啸着,卷着他的诗句在苍茫天地间幽幽回响: “以蘅芜兮焚以椒兰,整余之高冠兮观余之华服,立苍苍之巍峨兮,以为君归之标草。 寄相思与夕霞兮托书于流云,日月相替数载兮候君。 伤离别兮忆过往,桃源相会之忐忑兮至今犹难忘。 春秋之有时兮凄凄,星辉月夺兮哀哀,君在侧时吾未觉,今两相望兮感伤。 鸟儿翱翔在空兮数之以比翼,溪水潺潺兮不知吾彷徨。 苏万物以暖风兮醒长眠之生灵,三尺之寒心兮何时可融?”【1】 音如春风拂柳,却是声声入骨,字字断肠! 一腔相思意,一曲相思引,魂兮梦兮,吟唱千年! 思之、怨之,欲留,无计可施,远去,泪湿身上衣,去留无力,心如乱云。唯有一袭淡薄白衣,独倚岁月长河,以两弯纤水柔瞳,凝望三生石畔的盈盈伊人…… 面颊微凉,伸手轻抚,竟已湿润一片!默低首,悄悄地取出绢帕擦拭,心中不知为何又逸出一丝彷徨哀伤。抬眼轻瞥蔷薇花架旁的年轻男子,只是呆然凝注掌间的一抹轻红。 飘然的沉默似是醉了千年的垂丝海棠,柔瓣舒展,垂英凫凫,在风中缱绻成舞。水色清袖中一片明黄蓦地跃入眼中,文心眸光一闪,这才想起了今天来此的目的。 纤手掩唇,轻轻一咳,对面的男子才突地回过神来,清俊儒雅的脸上又渐渐晕上两抹嫣红。文心低低一笑,淡淡道:“倾月不慎,倒是把正事给耽搁了。”文心取出纳入袖间的黄色锦缎,站起递于裴羡玉,道:“此次出宫,父皇命我代为传旨,增补裴大人为国史编修。明日便可赴门下省编修院任职。” 裴羡玉躬身接过,文心稍稍抚了抚衣袖,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本公主也该回宫了。”斜眼瞥见裴羡玉似要尾随相送,文心轻轻一叹,淡淡道:“裴大人请留步,倾月自行离去即可。凉茶浇身,可不要弄坏了身子。还是快点儿换套衫子吧。”说罢,转眸望了一眼花架蔷薇,便缓缓离了开去。裴羡玉微愣,望着华光中淡去的水色身影,唇边扬起一丝恬然淡笑…… 山寺钟鸣昼已昏(一) 文心离了“出云轩”,便沿着卵石铺就的小道向外行去。裴园的仆从侍婢见着,无不面露惊艳。呆愣之下,竟有几个忘了屈身下拜!身旁的侍女反应较快,暗暗将手肘向后一顶,那人才如梦初醒,微微低头。那黢黑的脸在明润的阳光下似是掺上了些许酒红色!身旁的小丫头看在眼里,不满的轻轻一哼,便倏地偏过头去。文心倒是未在意,自顾自的赏着景儿,悠悠然然的晃荡着。 伫立廊榭,远远的便瞧见了一处险峻摩空的黄石假山。刚进来时较为匆忙,便是绕了道去的,现下任务完成,游兴顿起,便欲穿之而去。 假山之上分系三路,山隙古柏从旁斜伸,相互掩映成趣。一条磴道两折之后仍回原地,一条可行两曲回转,若逢绝壁即返。惟有中间一径,可以深入群峰之间或下至山腹的幽洞。 在山洞中左登右攀,境界各殊,另有石室、石凳、石桌等可供休息。文心一路而上,绕至石洞休息片刻,便欲穿洞而出。忽然耳边阴风阵阵,文心顿时警觉,双手更为小心的在幽洞之间摸索。 来裴园纯属建元帝一时起意,之前并不曾为人所知。然而此刻山洞之内,明显有他人气息。若是裴园平常家丁,为何隐于暗中不肯露面。若是来者不善,却是如何知晓今日她来府中?……或者此人并不是针对她而来? 幽室深暗,她虽有超强耳力,但毕竟对此地并不熟悉。且洞中除他们两人,并无旁人。若是遇到高手,自己仅凭一些小伎俩如何糊弄的过? 文心暗自皱眉,忽的牙关一咬,快速向前步去。 几曲环绕之下,方见前方投下一束光线,文心一阵舒气,微微眯眼便欲发足狂奔。本以为那人迟迟不出手,必是放过了自己,岂料背部突地一阵狂风席卷,文心始料不及,一个沿壁擦身,方险险避过。 口中惊喘,未及站定,便被突袭而来多颗石子,在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及十宣、四缝、中魁、八邪等处击中!顿时半身麻痹! 文心心下一声“糟糕”,却已是悔之不及,欲曲手指,也已不能! 文心僵直着身子,瞪眼向着洞外,似有几个仆人自不远处匆匆经过。心里焦急,却是张口尖叫也是落语无声! 果然来者不善! 无奈闭上眼,等着对方从暗处现身。然而身后脚步声极轻,恰似浮萍漂水,轻盈静然。但只凭一股暗旋的气流,文心即万般明了,此刻那人正暗暗接近自己!一颗心紧紧悬着,全身涔涔发汗,连呼吸也似不敢放重! 直到一直宽阔的大手蓦地搭上肩头,文心眼皮一跳,便听得一阵戏谑的轻笑从耳后传来:“心儿妹子,不必紧张!我是你花大哥!” 脑中顿时一片混乱,文心两眼发懵,愣愣的望着前方洞口处。 直至一张微黑的俊颜忽的遮住了微弱的光线,文心才猛地收回了心神,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那张越发陌生的脸! 双唇不住的上下开合,文心急欲知晓花小小的到底又要玩何种花样,居然敢在裴园对她下手! 似是看到文心吃瘪的样子,他痞痞一笑,道:“心儿别挤眉弄眼了,兄弟我知晓你想说什么!”说罢又在她面前悠然的晃来晃去,轻摇着头碎碎低语,却并不给文心解穴。 文心愣愣的看着他在面前摇来晃去,淡淡的光影下,依稀可辨那微微化过的妆容及一身朴素至极的深蓝色布衣! 文心又是一阵错愕——这不是裴园的下人服么?刚刚那个……看她看到发呆的仆从,原来就是他! 脑中疑问迭起,他在裴园当下人?可笑!这浑水摸鱼的事果然是他能干出来的,却不知这会儿又看上裴家的什么宝贝了?心中一叹,文心无奈的想道:他干便干了,何苦要将自己牵连进来? 想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文心眼底突地窜起一把火!要是回宫晚了,难保有些人不编排她的是非。若是因此再也出不得来,她是不是又要在宫中发酸发霉? 牙齿咬的咯咯直响,眼中的两簇烈火熊熊燃烧!而面前之人却似没有发现,忽的回身靠近文心,在她耳边低低问道:“你说我该带你走呢?还是放你回去?你无缘无故惹了个难缠的赵王,消失几个月后居然又入宫当了个公主!兄弟我实在搞不清状况!……前阵子飞云山庄的王子云还托我寻你。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将你绑了出去见他?” 无名之火渐渐消没,文心一时惊愣,才想起自己整日昏昏沉沉,居然把她给忘了!现在她迫不及待地寻找自己,莫非是有了因缘珠的下落? 心里一阵发紧,文心迟疑的望向花小小,却见他忽然低眉不语,正自奇怪,他又抬头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说罢,未等文心有所反应,便忽的弯腰将她扛起,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幽洞之中…… 文心只觉耳边一阵呼啸,头晕眼花,连世界也仿佛完全颠倒了过来!身子不适,却远不如内心满溢的焦虑来的厉害!她在裴园被劫,宫里必定大乱!先不说建元帝会担忧,就是其余嫔妃公主,也不会少拿此事大做文章?何况,还极有可能牵连裴羡玉! 文心不住的懊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的想到游览假山?这下好了,被花小小抓住不说,偏偏还被制住全身穴道,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周围的景物如风般飞速向后退去,文心迷迷糊糊不知所处。只觉晕沉的脑中忽的浮现起一双如水秀澈的琉璃色眸子,波光流转间,氤氲着幽深黯沉,却似雪如霜般清寒冷冽,仿佛看一眼便能将沸腾的血液生生冻住! 心不自知的一沉,如同灌了铅水!文心抑制着呕吐的冲动,拼命保持头脑清醒。蓦地张开迷蒙的双眼,入眼之处却是泛着水色柔波的青纱帐! 一阵呆滞之后,文心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绸缎的柔顺之感缓缓从指尖滑过,文心心中微喜——太好了,能动! 随即移动手臂,欲将平躺的身子撑起,却忽的感到全身软绵,恰似失了力般! 心头忽的窜起一丝惊恐,文心咬紧牙关,绷紧身子,集力于一点,慢慢的拖动沉重的身子移向床沿。 时间仿若静止,唯有频频的呼吸声昭示着动作的艰难。好不容易将背部靠在床柱上,光洁的额头上早已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费力的抬手轻轻拂去,文心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抬眼环视四周,却见室内纤尘不染,窗明几净。家具虽略显简陋,却淡雅古朴,隐隐飘着幽绵的檀香。竹木轩窗微合,下置一把素色无华的七弦古琴。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琴案旁边的雪白墙壁之上,竟悬着一幅“佛”字书法! 文心心中疑惑,暗忖:檀香与佛——难不成这是哪家寺庙中的客房?这花小小也不知去了哪儿,居然好整以暇的将她孤零零的丢在了个不知名的和尚庙里,难道不怕自己跑了? 忽的想起自己现下竟无半分力气,唇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想必花小小趁自己昏迷时动了什么手脚,否则自己怎会无力动弹? 呆眼望着白纱窗间露出的一线明艳丽色,文心恍恍惚惚的忆起了东宫之内那个容颜绝世的秀雅少年。一个眉间的轻颤,便如莲花绽放般清韵隽雅,紧紧牵动着自己的心。更何况是重逢那日的无名怒气,简直可以生生撕裂自己的心!那般入骨至髓的痛彻,她不敢再尝试一次!哪怕是一句疏淡的话语,她也不欲再次倾听一遍! 可是现在呢……看着窗隙泄露的一丝金光由琴案之上渐渐拉长到床畔,又渐渐被暗色替代,文心焦灼的心一点一点的下沉……曲起手,挣扎着要下床,却在无力的晃动中只曳下了小小一角薄被。双眼顿时红了起来,抑制不住的晶莹泪珠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生生逼了回去! 委屈不堪言时,忽的听见寂寂长夜之中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文心暗暗的揉了下双眼,仔细辨别,脚步轻盈如风,步履中收敛着浑厚的内力,应是武功不弱的女子! 疑心细想之时,对方却已轻轻推门而入! 文心蓦地一惊,好快的身法!抬眼却见来人仅是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梳着式样普通的丫鬟双髻,眉眼平凡却是光华自蕴,显然不可能是普通的侍女! 只听得她谦恭的说道:“小姐,门主吩咐这段时间先让你在这边休整着,时日一到,小姐的家人便会来接小姐回去!” “家人——?”文心心脏忽的一阵咯噔!——她是指楚楚派的人?如果真等到她来接,自己势必再也回不得皇宫,那……无忧怎么办?退一步讲,即使朝廷的人寻见自己,发现是楚楚命人将自己劫走,以建元帝对自己的娇宠程度,必不会轻易饶恕了楚楚!那时候,自己又该如何为她求情? 胸口一阵发闷,文心再也支持不住,躺下身沉沉睡去…… 山寺钟鸣昼已昏(二) “素儿,我渴……”文心喉咙发干,身子动起来又异常费力,只得无力的喊着隔壁间休息的侍女。 夜色仓皇暗淡,素儿一袭白色内袍,恭恭敬敬的递茶而来。 窗外的月光雾色朦胧,微微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是似雪一样苍白。文心心中一跳,伸出的右手蓦地缩了回来,迟疑道:“我不喝凉水……”低眉敛目的侍女似有一僵,随即答道:“请小姐休息片刻,素儿这就去取热茶过来。”声音清脆,语调却依旧平淡如初。 文心疑惑的看着她出门而去,心中却越发忐忑不安。早知这个素儿不是凡人,却不晓她竟有如此强悍的忍耐力!这些天来,无论自己用什么手法刁难她,她都从容以对,不露丝毫马脚。即使像文心那般六感超强之人也只能隐约感觉到她沉静外表之下的细微波动! 一阵夜风瞬间刮过,蓦地推开了轻掩的纱窗,文心只觉凉气透身而入,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脖子一缩,文心迅速的躲进了温暖的被窝。 心思依旧不定,多日来,身子虽还是无所常力,却比刚开始好了太多。她暗自猜测,许是时日一久,力气便会慢慢恢复。只怕完全恢复前,她便已被人接走了! 然而,经过自己的观察,交接之人未必是楚楚派来的!这个素儿,也不知是花小小的什么人,他竟然如此信任的将自己交给她照管!凭她的身手,未必在花小小之下……也何必为他妙手门门主做事?除非……文心忽的一颤,“她另有图谋!” 可花小小那厮居然对自己动了手脚,现下连走动都是需要人扶着,逃走?可真是天方夜谭! 眉头深锁,文心颓然的望着缓缓荡荡的帐顶,心底的怅然如满溢的溪水渐渐淹没了岸堤、淹没了浅滩绽放的娇花…… 自己仿佛被神佛抛弃了般,虽身处宝刹古寺,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深院禅房,可真是古意幽深!朝晖夕映,唯有晨钟暮鼓浑韵悠长。鸟声恬脆,却也仅有树声涛涛与之相和。 幽径通幽,便是寥落冷寂。无论自己如何等,除了素儿一人负责起居之外,根本不见半个人影!宫里的消息……亦便如投入深潭的沙砾,明知会溅起幽碎水花,却不晓其荡漾的涟漪将扩的如何深广…… 心头一阵叹息,文心闭目稍歇,却听得纱窗之外似有哭声呜咽。在深寂的长夜之中更是幽婉凄凉,令人后背忽感一阵阴寒。文心突地后悔起来:干嘛非要在半夜试探素儿的底细,这下,她说不定还在僧人专用的伙房忙着烧火添柴! 心不住的蹦跶着,文心迅速将脸埋在被子里。 夜风阵阵,轻轻摇晃着半掩的白色纱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那幽咽不止的女子泣声,让文心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忽的将被子向下一推,文心猛的坐了起来。贝齿轻咬着下唇,心一横,便披着外衣下了床。 月光如剪碎了般零零落落的洒入室内,照亮了墙上的那个工整的“佛”字。文心端立其下,闭着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便拖着沉重的身子移往五蝠橡木花角柜上取了盏罩纱香油灯轻轻点燃。 明黄色的火点悠悠燃起,跳跃着满室昏暗,在前方亮起了一片柔色。文心一手把灯,顺着墙沿缓缓移至门边。刚欲伸手开门,木门却偏偏自己动了起来。 寒风蓦地侵袭而来,文心一阵战栗,瞬间身子便毫无预兆的急速向后退了几丈。手脚乏力,更是经不得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纤手一颤,香油灯便顺势脱离了文心的手掌,直直向青石砖铺就的地面倒去…… 文心眼眸一闪,便欲倾身接住。无奈身子僵硬,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落地,忽然门口一阵气流旋进,一个身影踢身而入。文心竟未看清,只觉火光忽的一暗,香油等便精准无误的落入了女子飞速抬高的手中。 她忽的仰起头,如柔韧至极的弹弓般噌的一下便弹跳而起,稳稳站立,一手执壶,一手掌灯。灯已灭,壶嘴处却悠悠然然的冒着白烟,在清冷月下发散着丝丝烫人的热度。 文心微愣,心中大为震撼:果然好功夫! 却听得她淡若无痕的说道:“夜深露重,小姐切不可胡乱走动。请喝了茶水便早早歇息吧。”说罢取了个青花三果纹茶杯斟满,便递向了文心眼前。文心略有迟疑,微一叹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缓缓退至床边,看着素儿转身出去。文心突地问道:“你难道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吗?”行动中的女子似有一顿,文心犹疑的说道:“听来像是哪家女儿的哭声……怪可怜的……” 素儿微微回身,道“小姐怕是听错了,素儿什么都没听见。”说罢,关门而去。依然是清单至极的声音,仿佛天生便是淡漠如雪的人。可是文心却分明的察觉到她回过脸瞧着自己的眼光中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是的……杀意! 这些天她对自己毕恭毕敬,无论多么刁难她她都毫无怨言。但在她的万般掩饰之下,文心还是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如同香雪海之中掩盖的点点新绿,只要一眼便能察觉!对待自己在乎的生命,文心自是丝毫马虎不得。她不晓这种强烈的杀意来自何处,两人在这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她……恨自己什么? 只是那一眼的回眸,深邃中缠着丝丝执念……仿佛恨透了自己,欲将自己千刀万剐! 自己何时得罪了她?她埋藏之深的执念又是为了谁?她……究竟是谁派来的? 依旧是平平静静的日子,文心的心却久久的悬放不下。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却不能激烈的动作,自己逃不出,还要万般的提防素儿。加上这些日子里持续不断的呜咽声,文心更是烦躁不安。 只是最近偶尔又从别的园子传来人声,而素儿异常的在日暮时分便会端来晚饭,等自己吃完,便早早的收拾了去。一走便望不见人影。夜半自己试着唤了她几次,却均不闻她前来。 文心心中疑惑,却也是思忖不出个道理来……只是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或许……是一次机会! 山寺钟鸣昼已昏(三) 夜色渐浓,聚成笔尖的一滴清墨。月,从云中露出浅浅的一角。透过半掩的雪色纱窗,流泻一地银华。 古木桌几步内的水色帘帐内,文心静静的躺着。 罩纱香油灯跳跃着一点明亮,在她平静的脸上投下一圈浅黄光晕。水色床帐摇曳,摇醒了安睡中的人儿。细密纤长的睫毛忽的扑闪开来,露出一对琥珀色眸子。在微弱的灯光下竟然清明异常。 悄悄的爬起,轻轻唤了几声“素儿”,文心便将脸紧贴着墙壁,凝神细听。 清凉月夜,唯闻隐隐哀泣在风中凄婉飘荡…… 唇畔轻轻扬起,文心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拿起灯盏,便轻轻的推门而出。 月破云影,流转过幽径花木深处,投下花影零落。文心侧耳倾听,顺着幽咽之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紫藤绕树,覆满一弯垂门,星光稀疏,闪烁着叶蔓上的清露,落地为声…… 小心的环视四周,文心分开片片花叶,探出身向内走去。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传入耳中,丝丝扣弦,缕缕凄婉…… 夜色深浓,偶有几丝微风吹来,带着清寒的湿意拂过周身,文心一阵瑟缩,一手紧紧环着身子,借着灯盏的微光,细细寻来…… 但见花木扶疏间一袭亮色织锦缎面罗裙的女子垂头恸哭不已。夜色黯淡了她的面庞,只隐约可见那掩面的双手之下水袖微露的皓白玉腕及一串灿烂闪烁的金玉镯子。 文心缓缓靠近,穿过繁茂的矮树丛,枝叶轻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女子似是听见了动静,抽抽搭搭的抬起眼来…… 雪白轻纱笼罩着一点灯芯,晕染开一片柔华,映在满脸惊愕的女子脸上,便是泪珠闪耀的璀然。 两人一阵呆滞,沉默片刻,忽的同时发出了惊呼: “倾月公主——” “西陵郡主——” 叫声惊起了几只栖息于木的夜莺,在空中一阵扑棱,便带着惊慌远飞而去……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又齐齐的快速捂住嘴,怔然的相视良久。仿佛都无法理解此刻的突然相遇。 文心蹲下身子,轻轻舒了口气,便欲开口询问。却听得对方忽然问道:“公主……你,你不是在宫里吗……为何突然出现在护国寺?”文心一惊,忙抬头低低问道:“你说,这地方是护国寺?……”忽的闭口,文心眼皮一跳。既然连西陵这个皇亲也不知自己失踪,恐怕是宫里那位隐瞒了消息。可是……瞒也只能瞒住宫外之人,宫内那些七七八八的闲杂人等恐怕还在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不过,只要建元帝一天不公布自己失踪的消息,便不会治裴羡玉恐的罪。还好还好……不会无故拖累他人…… 文心一阵叹息,却见西陵抹了抹泪痕,迟疑道:“公主难道不知此地便是护国寺?公主不是特意来礼佛的吗?”似是想起了什么,西陵蓦地闭口,紧张的盯着文心,骇然道:“不不,不会……若是公主来护国寺,西陵怎么会不知道?西陵已在此多日,近来护国寺甚为平静,没听说……” 浓墨般的夜色深笼,浮云悄悄掠过,连天地也暗了一暗。风忽的穿过密枝繁叶,在灯盏周围聚集,淹没了一点灯光。暗色随之袭来,一切都仿佛没于阴影之中,静静喘息,守候着愈之加快的脉动。 “公主你……不会是……”西陵瞪大双眼,眸中盈泪点点,却遮不住深处泛起的阵阵惊涛。 文心一声苦笑,忽的揪紧她的手,两眼直直的望入她不住翻滚的眼眸中,郑重的说道:“离开这,告诉父皇我在护国寺!一定要快,我怕没时间了!” “公主武艺高强,怎会被人挟持?何况西陵在此,公主跟我走便是,有谁敢拦?”西陵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愣愣的问道。 文心却忽的烦躁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不希望你也被搭进来!出来太久,我怕被发现,不得不回去了。” 她蓦地松开了西陵的手,站起身迅速朝垂门走去。及至门边,文心忽的回过身,盯着呆然一边的西陵道:“此刻我无力逃跑,你也无力一人将我救去。如果你不快快进宫,恐怕要再也寻不见我了……” 一滴泪承载着无尽的彷徨和无尽的思念缓缓滑过白润的脸颊,在微弱的月色中闪动着一点晶莹。落至唇边,一丝咸涩,却尝遍了万般的迷惘……如若此事不成,她或许只能靠自己了……可是……望着凄冷的夜,摇曳的树影,文心一阵黯然:若是素儿有心灭口,她可能等不得自己恢复,便会动手。若是一切只是自己妄测,楚楚的人如约前来,自己也恐怕回不了宫了…… 文心一回房,开门便见一脸严肃的素儿。先是一愣,随即一脸无辜道:“晚上睡不找,出去转悠了下。怎么,素儿还没睡么?”轻轻然的越过伫立不动的女子,文心放下灯盏,喝了口水便要躺下。 却听得身后女子冰冷的说道:“小姐,劝你不要妄动。否则,别怪素儿……”话未说完,她便摔门而去。 文心略有一怔,她素来对自己不满,如此无礼却是第一次!她……按捺不住了吗? 一丝苦笑在唇边绽开,文心盖上被子,双眼却冷冷的望着水色纱帐。 适才情急,也没问西陵为何在此,这整夜偷偷的哭泣也不知为了何事……只盼望她莫要忘了自己交代的事…… 微微一叹,文心侧身睡去…… 日及正午,阳光带着丝丝温暖拂照大地,却被蜜槐硕大的蓬冠遮住,在禅房内氤氲出点点冷意。微风穿过秘密的枝叶,将缠枝莲纹鼎式炉里的木樨点点吹开,飘散揉卷,氤氲满室,浓郁得让人心闷,不安的躁动…… 陈旧的木门被外力轻轻推开,素儿自淡淡日华中走来,平凡的眉目,无波的眼神,恰似永远也化不开的冰雪,即使风卷走了飘雪,余下的也只有一片清冷的荒芜…… 她静静的走过来,手一挥,后面便跟进两个年轻的僧人。他们手里均拎着食盒,恭恭敬敬的打开盖子摆满桌上,便垂首站于素儿身后…… 文心看着摆满木桌的宫保野兔、八宝野鸭、桂花鱼条、葱爆牛柳、片皮乳猪、首乌鸡丁等五花八门的菜,心里蓦地一惊! 眼前这些分明是宫廷御膳,这护国寺内什么时候为香客准备这么个好汤好水了?何况这么多天来自己日日食素,顿顿喝粥,虽然整天向素儿抱怨,她也以准备不便而搪塞过去了。今天哪来的好心情备了这么多菜?……菜是好菜,只怕……文心暗暗睇了一眼素儿,却见她冷然的眸中瞬间划过一丝阴霾。文心心下一跳:这顿饭,只怕有问题! 缓缓的执起筷子,文心夹起盘中一块脆皮乳猪肉,送至唇边。檀口微启,刚要相触,却忽的一顿。两眼迅速扫过一边的僧人,眼光刚好瞥见两人抬眼瞧了一下自己便瞬间低了下去。 夹着肉在空中晃了几下,文心转过脸对这素儿道:“素儿,如此丰富的菜品我一个人恐怕是吃不完。瞧着你应该还没用饭,来,坐下一起用。嗯……两位小师父也过来用吧,这儿还有不少斋菜。蜜汁双球红白相间,色泽艳丽,甜香绵长;熏香素鸡烟香浓郁,口感柔软、风味别致;芝麻豆腐饼色泽微黄,皮酥馅嫩。还有茄汁筋条……”文心一边慢慢说,一边暗暗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素儿面上依旧淡淡,只是双眼盯着自己筷上的菜。身后两名僧人却在一阵沉默之后迅速的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却被素儿抢先一步道:“僧人岂可与香客同桌?还是小姐自己用吧。置于素儿,还不饿……” 文心岂会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此刻三人虎视眈眈,自己身体又未完全恢复,不能硬拼啊。只希望能拖一点时间,让西陵早早搬来救兵!只是一晚上过去了,为何还不见人来? 文心心中惶惑不安,面上却只能装出使性子的样子,撅嘴道:“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还浪费了这些好菜……既然不能同桌,那就让两位小师父带回去好了。”文心所幸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块香酥的猪肉便顺势滚落到了桌上。文心却瞧也不瞧一眼,忽的站起,拿起一旁的食盒,作势要收菜,大有不听她的便不吃的样子! 素儿的双眼向僧人一瞥,那两人便微微点头,走到桌前将几盘素斋收入盒中。 “既然是小姐的意思,素儿岂敢不从?”说罢缓缓向文心身旁的座位走来。 两名僧人仍在忙活,素儿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文心斜眼瞥了眼旁边敞开的木门,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窗外鸟雀的鸣叫仿佛只属于明媚春光,丝毫打不破一室的窒闷,沉默.安静……静的只闻“咚咚咚”的如雷心跳与碗盘磕碰的响声。 赌了! 牙关一咬,文心蓦地将双手扣住桌沿,在三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发力一掀,瞬间茶碗瓢盘一阵摇晃,在狭小的禅房里“咣当咣当”直响。而掀起的木桌也顺势撂倒了桌前发愣的僧人。急速滑落的碗盘菜汁正好朝素儿飞去,素儿急急倒退数步,以手挡住飞来的残质碎片。 只怪菜色过丰,虽是极力闪躲,素色的衣裙上仍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各色的汁液,素儿却是顾它不得,瞬间的纷乱之后便意识到事情不妙。抬眼迅速向屋内一扫,原本整洁的禅房一片狼藉,两个僧人狼狈的从碎片斑斓的地上吃力的爬起……除此之外,哪里还有文心的影子? 寂静无波的面上瞬时一寒,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素儿望着空落落的木门,吼道:“还愣着作甚,快追!” 山寺钟鸣昼已昏(四) 琼楼玉阶处,画屏闲展翠。 绣金帘帐翩翩起,惟见雪衣少年独坐案前。鲜果菜肴粥膳各三品呈于紫榆案桌之上,就连空气中也飘着浓郁的鲜香。 少年手中握着玉箸,蝶翼般浓长的睫毛低低垂着,却是一动不动,令人琢磨不出他的心思。 白玉杯中琥珀色的佳酿闪动着柔和的光泽,仿若那人灵动璀然的眸子,深深的,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殿下……”身旁内侍布完菜,抬眼便见少年低眉深思,便低声唤道:“殿下,请用膳……” 少年眼睫忽颤,柔波潋滟的眸子微微扫了眼面前的菜品,便轻轻将玉箸放于案上。内侍略有一愣,正自疑惑间,却忽见少年手臂优雅一抬,雪白衣袖宛若蝴蝶展翅般翩跹曳动。随之一阵“哐当”声响彻殿宇…… 内侍惊吓之间急速后退,待神思清明时睁眼瞧去,但见紫榆案倾倒于地,周围一片白玉碎瓷如绽开的瓣瓣雪莲,美丽却不得容人近身亵玩。各色菜品瓢泼各处,零落成一地残红,却仍然飘香阵阵…… 殿内侍女惊愣之后齐齐下跪,头垂直地,双肩如秋叶般不停颤动。内侍脸色微变,急忙躬身上前,轻轻询问:“殿下可是觉得菜肴不合胃口,奴才立刻命人换一桌来……”话未说完,却见少年款款而起,淡淡瞥了眼宫婢内侍,便如一阵风般瞬间消失在琼殿玉阁之中…… 梦阑香幽芳萦绕,丝丝醉人。翠叶碧华之下,少年静静伫立,伸手采撷一朵凤凰花,玉指映着绯红,艳色撩人。放入玉石钵中,以玉杵轻捻,点点胭脂漾染,捻入思量。嫣红润透了晶莹玉白,如他眉间那一滴朱砂,相思成血,相爱成恨…… 比翼飞燕,并蒂芙蓉,一梦十寒。 何处两销魂,天地为谁春? 碧落黄泉尽,红尘亦难寻…… 艳红芳菲碧色轻摇,一个黑影突地从天而降,越过花障树丛,带起落花纷飞。 嫣红花雨飘飘洒洒,沾染了少年雪白的纱衣。日色照耀下,如玉树羞落了轻红,归晚映衬着白雪,恍惚之间似是天人临世! 黑衣男子轻轻落于少年面前,抬眼便是一阵呆愣,直至一个轻柔却略带寒意的眼神扫来,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屈膝着地,低头恭敬道:“启禀尊主,属下已查到少夫人的行踪……” 玉器捻磕之声忽的一顿,午阳温煦,黑衣男子却感觉周身一片寒气聚拢而来,艳色花朵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霜雪,瞬间失去了暖色。 清泉般柔澈的声音缓缓而出:“她……是自己离开的?”语气淡淡的,仿佛清风吹过便会将之飘散。黑衣男子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犹豫、一丝怅然…… 神色一凛,抬头回道:“少夫人是被人劫去的,却不知那人是何来路。而少夫人此刻正被软禁于护国寺。” 白衫轻轻曳动,忽的一把拉起跪地之人,将手中玉钵往他手里一送,便头也不回的朝琼拱园门快步行去。 忽的眼前一晃,一个灰色影子猛然挡在眼前。浑厚的药味齐齐袭来,缭绕鼻端挥之难去…… 唇角挽起一抹清浅淡笑,少年望着眼前须发斑白的老者,轻轻道:“师父突然出现,可是有要事告之无忧?只是无忧现下不便,请师父入殿片刻,无忧去去就回。”说罢,便欲绕道而过。 老者忽的伸手一挡,无忧迈出的步子生生顿住,他微微侧身,转过脸无声询问。 老者慈目中闪烁着异常的凛冽之色,深深望了一眼无忧,便道:“无忧,你不能去。我已派人呈报皇上,公主会平安的。” 笑容渐深,无忧柔波漾荡的眼里却暗旋着复杂,语气却依旧淡漠:“为何不去?文心乃徒儿的未婚妻,她出事,徒儿自然要去搭救。师父何必阻止徒儿?” “未婚妻?无忧,你可别弄错了!她是陈倾月!你的胞妹——倾月公主!未婚妻一说只是你们几个孩子自作主张!为师不在谷内,可没同意!何况你俩是至亲,怎可结为夫妻?” 老者一口气没提上,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地喘了口气,便继续道:“总之你无须出宫,自会有人去解决。赵王、齐王,还有……” “还有裴羡玉?”轻柔的嗓音缓缓潺潺,却带着一丝讥讽:“你们暗地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过那也需她自己同意才行。何况……” 声音忽的低了下来,近似自言自语:“胞妹……别说原非如此,即使真是,那又如何?” 粉樱花下芙蓉魂,赏风吟月莫要论。 惭愧伊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既相逢,怎可让此去经年成路人? 老者察觉无忧神色淡淡,琉璃色的眸中中却晕着丝丝恍惚,轻轻叹道:“无忧,还记得当年你我师徒二人千里迢迢去云山灵池求药之事吗?” 无忧回过神,却是一言不发,老者继续道:“为师以半生的功力为你换取了灵池圣药,让你服下,你却不愿。为师问你为什么,当时你回答:浮生若梦,你只是世间的一颗沙粒,也只愿成为尘世的一颗沙粒。这样的身体便已足够安度一生。” “为师知晓你生来心如止水,可以静观小桥流水,漫步于飞花烂漫之间。不争不急,只求在兰泽谷内一壶清茶,一顶药炉,隐与茫茫青山之间,了却一生。” “然而,你如此稚嫩,虽纯澈至透,却也是冰雪聪明。为师不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可看破红尘,心境跳出三界槛外,便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十年内你来寻为师取食灵池圣药,就得随为师进宫当你的太子,尽你应尽的责任。” 老者轻抚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可五年过去了,你却依然在谷内虚闲度日。那般闲看潮起潮落,淡观云卷云舒的气怀却比为师更像老者,仿佛生就看透了世事无常,看破了人生聚散,可将一身的爱恨情愁,丢置与心海之外!” “为师与你相处如此之久,察觉你的无欲无求也是亦喜亦忧啊!若你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我也乐意传你毒尊之位,逍遥江湖笑傲红尘岂不快哉?可惜,你的出身便注定了一生的尊位独宠!清心寡淡的性子怎能让你在激烈的皇位争斗中得胜?……为师不忍看你陷入皇权争斗中,便遂了你的愿……然而,万万没想到,六年后,你居然出现在为师的面前。为师察觉到你的变化,却已经不再了无牵挂。在你依旧淡漠的眼中,我看到了恨和怨,还有欲望……不,你本就有欲望,只是原先的十六年为师忽略了。为师虽然至今不知你为何放弃原先平静自在的生活,但却再也无法留你在兰泽谷了。服下圣药,你便做了选择……这个选择为皇上所愿,然而,为师知道,纵然你天赋极高,是皇位的不二人选,却更适合山水桃源、神仙府邸。” 伸手拂触无忧腰间的玉箫,轻轻抽过,继续道:“既然选择皇位,就勿要制造任何对你不利的情况。你仍然是武林的不二神话——灵圣独尊慕容无忧,但你更是天朝陈国的皇太子陈永恪!倾月是你的妹妹,之前你不知,产生那种感情为师不追究,为师现在只希望你忘记这不该有的感情,莫要毁了她,毁了你自己啊!” 一阵叹息在迷离花雨中飘过,渐渐没入和缓的风中,直至虚无…… 无忧一阵沉默,眉间的朱砂却红光流闪,似妖娆红梅绽放,夺去了暖春的所有媚色。少顷,他微微抬起脸,从老者手中取过玉箫,淡淡道:“徒儿自有分寸,不劳师父费心。既然把一切都交给了无忧,师父便不要操心了罢。”轻轻一笑,无忧瞬间绕过老者,快速步出园子,转瞬便消失在琼拱玉门之外…… 山寺钟鸣昼已昏(五) 春日的阳光带着一丝夏日的毒燥氲在身上,虽有微风拂面,却仍是吹不散发间沁出的汗水。急奔中水色纱衣翩跹舞动,墨黑的发丝在风中不住纠缠…… 文心一边回头,一边慌不择路的乱跑一气。可能是身子尚未恢复的原因,原本轻灵飘逸的身子此刻竟是沉重万分,而身后三人急追而上,本就激跳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虽是用饭时刻,护国寺内依然香客如织,人流不断。文心为求摆脱后面三人,远远瞥见前面经过的小和尚,便迫切的大叫一声:“救救我——”我佛慈悲,小和尚亦是心地善良,转眼见一名女子凄凄惨惨的急奔过来,而身后还有几人凶神恶煞的一路追赶,顿觉不妙,一边大喊:“来人啊——”,一边冲上前去! 待看清了其后的两个僧人,小和尚一阵惊愣,大叫:“两位师兄,为何追逐这位女施主?” 文心正欲躲在一旁,斜眼却睨见两人一脸杀气,而手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弓,抽出一支箭便欲瞄准满面震惊的小和尚。文心暗道一声:“糟糕!”反应过来时却是为时晚矣! 青丝飘乱,遮住漫天迷彩,只余一点一滴的殷红在琥珀色的眸中渐渐扩散,如三途河畔妖娆盛开的彼岸花,美丽,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文心两眼呆愣,眼里心里装的都是那刹那倒下的身影,连那人将箭矢对准自己也丝毫未发觉! 幸好一群人被喊叫声招来,见到倒于血泊之中的人均是一惊!随后,爆发出一阵尖叫声!瞬间人潮汹涌流开,冲走了呆立的水色身影。 发箭之人两眼四处搜索,却是满目凌乱。怎也寻不找目标,正欲放弃,却听得素儿阴寒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就是杀了此处所有人,也要将她挖出来!” 不知何时,拿弓的僧人已不只两名,他们身后突地又窜出一批蒙面人,由中心速速向两边一字铺开,满弓瞄准慌乱的人群! 瞬间,箭矢交戈,呼声四溢,现场一片混乱,点点鲜血飞溅,泼染翠竹青松,仿佛绽放了殷红的娇花,簇簇瞬红,飘入空气中的便是浓郁的血腥之气,和着悠悠檀香,糜烂的让人一阵作呕。 眼前是残酷的杀戮现场,耳中充斥着箭矢破空之声与香客的哀号惨叫,文心胃里不住翻滚,脑中却是空白一片。惊愕骇然之间,自己却是手脚僵硬,如置身冰窟雪海,全然不得自主。 周围人流涌动,不住推搡呐喊着,文心一个不慎,被两旁人一挤一压,便生生倒在了地上。抬起头,茫然四望,眼神却是涣散不堪。 蓦地,一声尖叫刺入文心耳中,凌乱的视野之内便被一片黑影笼罩。文心来不及躲闪,一声闷哼过后,支起的身子再度被一阵巨力重重压下。 飞沙乱滚,尘土漫扬,慌乱之间,肉嫩的皮肤蹭上沙砾,一阵刺痛袭来,文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嘴皮子磨破,唇齿间满溢血腥,背上,压着中箭之人的尸身。汩汩血流沾染了水色纱衣,温热至极却也冰寒至极! 文心埋在尸体间,浑身瑟缩发抖。苍白的脸上写满恐惧与震撼。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盈然,却是怎么也滚落不下。不能哭,她也不想哭! 她不该这么懦弱的,为何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自己偏偏什么都做做不到,明明以前都能在危急情况化险为夷,为何现在却如初生的婴儿般一下子失去了保护力,没法护住自己,更是连累他人丢了性命!她是杀过人,可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而眼前的却是一群无辜的香客! 心底如被尖针刺着,密密麻麻,千疮百孔。连天也仿佛碎了,映染着无尽的血红,仿佛地狱的业火,无尽的焚烧着一切。 胡乱挣扎着探出头,文心茫然四望,泪眼朦胧间似有一个人影慌慌张张的朝自己赶来,他步子有些蹒跚,手中的长串佛珠在乱红之间捶打着他灰白的僧袍。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却浓的似夜如墨,揉尽了世间的悲悯。 文心胡乱的用手抹了抹眼,飞灰蒙眼,血滴漫天,在穿梭的箭矢之间,哀叫的人纷纷倒下,唯有那人不知跑开,喃喃低语后便直直的向杀戮之地奔来! 冰冷的箭呼啸着从耳旁掠过,瞬间断了鬓畔飘垂的丝发,文心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侧颊划过,血珠子一滴一滴坠落,混入满地的血腥之中,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来不及捂住伤口,文心抬眼便见那一箭力道不减得迅速向前飞去! “大师——别过来!”是如尘!竟然忘了他在护国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出家人,他怎能如此不要命的跑来送死!她不要继续连累无辜之人,加重自己的罪孽!她还不起啊! 如尘似是听见了文心的呼喊,脚下微微一顿,却是被地上的尸体绊住了,身子一斜便不受控制的向地面倒去!如尘一阵慌乱,却是恰恰避开了那飞来的一箭! 文心“呼——”的舒出一口长气,吃力的钻出堆叠的尸体,微微回首,却又见数不清的黑箭破空而来,飞矢四乱,汹涌之间,又生生倒下了一片!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便是愈加惊恐的嘶叫,文心顾不得身旁纷纷倒下的身影,竭力向如尘所在的地方奔去。 血雾蒙眼,飞沙漫尘,凄厉的呐喊声中,一阵“噔噔噔”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似要踏破这一方炼狱之地,直踩得地动山摇! 倒于地上之人皆费力的侧目向寺门望去,待看清来人之后,灰蒙绝望的眼中瞬时燃起了生存的希望! 只见飞烟尘土之中,无数铁衣侍卫纵马而来,齐整威严的甲胄兵器在日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铁骑之前,几人锦衣华服,傲居于骏马之上,一边高声下达命令,一边急切的向寺中奔来。 煌煌日晕之下,唯有中间的白马少年神情依旧淡漠,夺目的阳光辉映着如玉莹润的面颊,艳丽了菲薄秀丽的容颜。白衣翩然,竟有着天人般的出尘之气,如月之皎皎,淡然若水却又潋滟至极! 踉跄的步子忽的顿住,佝偻的背缓缓直起,脏污的双手颤动着捂上了沾血的嘴唇,文心瞪大着双眼,回首凝望间,琥珀色的眸中早已泪光点点。 这一刻,时光仿若静止,呐喊声、嚎叫声、兵器相交的刺耳声仿佛都被他的清韵雅然之气淡化,漠漠红尘之中,唯有那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幻化成世间最绚丽的神祈,辟开了生死,在无垠的灰暗中带来生存的希望! 之前的强自镇定刹那间如山石在顷刻间崩裂,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滴大滴顺着沾满尘土血液的颊上流下,划出两道清浅不一的纹路。 “无忧——”仿佛耗尽生命的一声低唤消失在杂乱的人声中,却直直达到了他的眼底。文心知道,他看见了自己,因为那一声呼唤,他无波的眸子泛起了一丝涟漪,随后忧伤、关怀、震惊、愤怒齐齐涌来,在他的周身燃起一股冰冷的火焰! 她迈出颤软的双腿跌跌撞撞的向少年跑去,双眼一眨不眨的痴望着他,仿佛要将他卓然的身影永远印刻在生命中。她不知道,原来少年会骑马,她不知道,原来马背上的少年一夕变得如此高大,仿佛自己回到了那个最为软弱的年纪,竟然渴望他双手牢牢的抱紧自己,带她离开……离开这惶恐不安充满血腥与残酷的境地! 清波荡漾的眸底忽的闪现一丝冷光,衣袖微摆,一把抽出腰间的玉箫,朱唇微微翕动,箫管之内蓦地飞出一块石子般大小的冰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文心的方向飞去! 冰晶碎片虽小,力道却是势如破竹,即使时不知何时无感渐弱的文心也马上察觉出了自己的危险:他……究竟想干什么? 文心惊骇的止住步子,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画面,脑中却是混沌一片。眼看着碎片即将击中自己的额头,它却奇迹般的自文心的太阳穴外侧轻轻擦过! 一阵呆滞,而后却蓦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叮——”,随后“啪嗒”一声似有器物跌落于地。文心尚未回头望去,耳边却又想起了骏马嘶鸣之声,纤腰忽的被搂住,一阵晕眩过后,文心落入了一个药香缠绵的怀抱之中。 心仍未定,却远远的听到了素儿阴寒的咆哮:“你是谁?竟敢管我无双宫的事?” 无双宫,姨娘要杀我? 心下一颤,惊惧的泪水不期然的滚落而下,在少年的胸前沾湿了一片。幽白的手指轻柔的拂着她的脸颊,双眼却是定定的望着前方面色阴寒的女子。 手轻轻一扬,混乱的场面瞬间停滞,交战双方齐齐望向少年。唇边忽的挽起一抹微笑,无忧缓缓道:“吾乃东宫太子,阁下擒去公主,怎的反倒问起别人的罪了?” 素儿面色一白,一丝惧意蓦地划过眼瞳,眼底却渐渐聚集了丝丝愤恨:“原来是你!”双拳紧握,素儿忽的越空一跳,飞一般的直冲而来,那一股凌烈的气流瞬间带起了树木的震颤,片片叶子飘洒而下,旋转着迷蒙了众人的眼。 千钧一发间,众人皆是两眼呆滞,眼看着素儿改拳为掌,袖间暗藏的利刃就要逼身而来时,无忧眸光微闪,只听一声彻天的哀叫,破空的气流瞬间凝滞,待文心迟疑的探出头时,只见素儿双膝跪地,口中不住的喷出血来,眸光涣散,却是怎样也瞧不出伤口? 不知谁下了一声命令,不断涌入寺中的侍卫迅速制住了持弓的蒙面人。文心依然惶惶然,把头埋入少年怀中任耳旁吵杂之声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有三双眼睛默默的望着紧拥的二人,冷然、幽妒、或者是略带怅然的无奈,都在绵绵不绝耳的经文中渐渐湮灭…… 一夜惊梦芙蓉殿 “以蘅芜兮焚以椒兰,整余之高冠兮观余之华服,立苍苍之巍峨兮,以为君归之标草。 寄相思与夕霞兮托书于流云,日月相替数载兮候君。 伤离别兮忆过往,桃源相会之忐忑兮至今犹难忘。 春秋之有时兮凄凄,星辉月夺兮哀哀,君在侧时吾未觉,今两相望兮感伤。 鸟儿翱翔在空兮数之以比翼,溪水潺潺兮不知吾彷徨。 苏万物以暖风兮醒长眠之生灵,三尺之寒心兮何时可融……” 和缓清润的嗓音咏诵着万古不变的爱情诗篇在一片空然中悠悠回荡,仿佛千万年前便早已熟稔于心……文心晕晕沉沉,似是堕入了虚无幻境,全身轻盈,仿佛稍稍一动便会随风而起…… 忽的脸颊一湿,温热之感随之而来,有些粘腻、有些腥味……左手不自觉的抚上侧靥,茫茫然睁开眼睛,入眼之处便是一手的鲜血顺着指掌缓缓的流淌至莹白的手腕,如雪地中盛开的红莲,妖娆绚丽却透着一股子的凄美。 手忽的一颤,怔愣之间,右手蓦地一轻,便听得一声金属坠地的清脆声响。文心迟疑的低头看去,却见绿茵草地之上,嵌着血玉的宝剑闪烁着鲜红的光芒,滴滴血液自利刃淌下,渐渐聚为一滩,染艳了瓣瓣落樱。 目光不由自主的移转,顺着血滴,缓缓的移向几步之外…… 轻薄的雪白衣袂在和风中翩跹曳动,苍白修长的双手却无力的垂落身畔。雪白之间,胸口处却是一大片血染的殷红,在粉色花雨之下竟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不——”心灵深处似有一声凄厉的呐喊,文心只觉一阵目眩神迷,身子便慢慢的靠近那倒于落英之上的衣衫寥落的身影。 心不住的颤抖,行动却是无比的流畅,盈盈然低下身子,对上苍白俊颜上的秋水黑眸,唇忽的动了起来,柔婉的嗓音清晰的回荡于飘渺花雨中:“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最苦为求不得。柔珈愚钝,不明前六苦,却是终日有所求不得。珞郎颖悟,必知其苦楚。现柔珈身心俱疲,毁你之身,以达成所愿……”轻轻一叹,沾着血珠的纤润的指腹在男子眉间轻轻一点,瞬间红光闪动,一滴朱砂痣清晰的显现出来。 男子黑眸若水,深深凝望之间盈满缠绵的情意,似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浅波微动,两行清泪带着丝丝怅然和眷恋滑落而下,沾湿了她留于其颊边的指尖。 “一滴朱砂泪,偿你一份情……”素手轻抚,合上了他痴痴凝望的双眼…… 轻然转身,粉色身影瞬间伫立于清水池畔。 碧水清澄,平如银镜,一阵风带着丝丝血腥微微拂过,柔波轻动,泛起圈圈涟漪。水圈儿之内,忽的窜长出一枝碧茎,青圆的绿叶由微点慢慢扩大,瞬间覆盖了一小片碧潭,衬托起翠茎之上的两蕾花蒂! 心如荒原,铭刻着他泫然哀艳的黑眸……死一般的寂静。 文心却感觉自己的双唇微微扬起。优柔的弧度,带着来自内心的喜悦,绽出一朵清泠美丽的娇花。显然……她在笑! 身心俱是一震!——她在开心什么?柔珈……到底想如何? 瞑然疑惑的一瞬间,她却是错过了世间最绚烂神奇的一刻! 微微抬眼,文心蓦地睁大双眼! 只见花蒂之上,各自托着一朵玉白带粉的千瓣莲,纯美剔透,含着鲜嫩花蕊,玉洁冰清! “稽首兰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脑中蓦地浮现起这么一首诗,文心一骇!并……并蒂莲!柔珈……她是…… 还未等文心有所反应,只觉眼前闪过一丝流光,转眼间,碧池清水已化为一潭血水!腥味萦绕,融去了幽淡的花香。清泠的水也仿佛瞬间被烈火炙烤似的,汩汩涌动,冒着丝丝热意! 唇畔的娇柔笑意忽的僵住,身子不知不觉的向后仰去,却是晚了一步! 眼前的血潭蓦然剧烈的翻涌,忽的升起一屏水幕,铺天盖地的向文心袭来!她呆呆的仰着头,看着死亡的阴影毁天灭地般的笼罩而下……血滴飞溅中,瞪大的瞳孔蓦地紧缩,锁尽了天地间最艳的一点红……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寰宇。文心忽然自梦中惊醒! 双眼瞪着满殿翩跹曳动的冰绡纱帐,不觉又是一阵恍惚……夜风拂开轻纱幔帘吹散了脑中残留的一丝混沌,殿外的柳絮不知何时飘然入内,轻悠的在微光氤氲的帘内飘漾……文心呆呆的看着它缓缓下落,在视线中渐渐放大……侧靥忽感一丝微痒,文心欲伸手拂开,手腕却蓦地被人扣住!一丝冰寒自腕间流入心脏,心微微一颤,文心迟疑地转过脸看去——一滴妖娆殷红的朱砂痣不期然跃入了眼帘!那大小、形状,甚至是鲜艳的色泽均与梦中一模一样! 心一下子哽在了喉咙口,梦里留着血液的利刃、落英中深情凝望的凄然眼神,还有一池弥漫着腥味的血水,都瞬间在脑中闪现。 恐惧一波波袭来,致命的冰寒一下子扩散到了四肢百骸!文心奋力的挣开了被锁住的手腕,一下子缩到了榻角,浑身颤抖着将头埋入了双膝,呜咽的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杀你的!……是柔珈!不是我!不是我!你别找我报仇!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琉璃色的瞳孔蓦地划过一丝幽暗,随之朱唇轻启,淡若无痕的清澈嗓音悠悠响起:“你在说什么?可是做恶梦了?”关怀的话语却不掺一丝关怀之意。 “不……不是梦!好真实好真实!血……到处都是血……脸上、手上、身上都是一片红!你……死了……并蒂莲却开了……我,我也要死了!” 带着哭音的嗓子有一丝嘶哑,文心语无伦次的叫着,头却一点儿也不敢抬起来。双肩剧烈的颤动,纤长细白的手紧紧捂着面颊,晶莹的泪水不住的从指间滚落,沾湿了单薄的水色纱衣。 眼波微动,少年忽的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道:“文心,我是无忧啊。你定是做梦了!怎么会死呢?别怕,我就在你身边,会保护你的……”淡淡柔柔的声音在耳畔流淌,鼻端清淡的药味混着一丝丝甜润的梦阑香令文心颤动的身躯稍稍平静。 盈泪的眼眸悄悄抬起,发丝凌乱,微微挡住了视线。泪眼朦胧中,只见一双纤水柔瞳深深的望着自己。 文心脑子一懵,呆滞片刻,随即想起了护国寺一难,收住的泪水又猛地倾泻而下。 双臂忽的张开,文心一头窜入无忧怀中,紧紧的抱着,仿佛失而复得般搂紧不放。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哽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自己会葬身护国寺,和那些被我连累的香客一样死于乱箭之下……” 青丝幽滑,顺着香肩流泻而下,露出柔婉的雪白细颈。百合般幽白纤细的玉指轻轻柔拂着,忽的,食指中指间冒出一根尖利的银针,在浅淡的光晕下幽光闪烁。 文心却是不知,依然哭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拼命逃,可是怎么都甩不了他们!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不会了!我好恨!好怕!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害怕!无忧啊!我该怎么办?” 银针忽的一顿,瞬间消失于雪白的袖间。无忧低低询问:“你说……你逃不了,不会飞了?” “飞?我不知道……”文心不晓无忧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在他怀里摇头:“跑的慢了,连掀桌子都费了大半身力气!好像有股力量不知不觉间已经从身体里流失……现在,我是真的丧失了保护力!我……该怎么办?” 无忧唇畔不自觉的挽起一丝清淡的笑意,抱着文心的双手忽的紧了紧,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只要你不乱跑……” 心里一暖,文心愣愣的“嗯”了一声。忆及护国寺,心突然一颤,蓦地抬头,焦急问道:“素儿是无双宫的人?聂无双要我的命?是不是啊无忧?”文心双唇不住的颤动,目光却是不敢置信的惶恐:“可是她明明很疼我的?为什么要杀我呢?” 柔波荡漾的眸子忽的旋入丝丝幽深,闪烁着几不可寻的妖娆,无忧淡淡说道:“聂无双?量她也没这胆子。” “不是她?那是谁?”心忽的一轻,文心不禁叹了口气:还好不是她…… “正在查,你放心,不出几日便会知道结果。”轻轻松手,无忧将文心安置在榻上,曳好被角,便下了榻,轻轻道:“文心,早点休息吧。” 文心一愣,刚要开口唤住他,却惊愕的发现那修长的身影早已消失于冰绡帘帐外…… 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因那次意外,文心又整日困在宫中不得出去。不过日子似乎并不无聊,也许是刻意的指示,来芙蓉殿串门的妃嫔公主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也会带来些供人消遣的消息。比如说某某公主看上了某个风流才俊,某某郡主已谈婚论嫁,某某采女入宫多年未蒙圣宠恐怕不久后便要贬为宫女…… 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文心自是没多大兴趣,不过也有人提起裴羡玉。如此文心才知自己那日失踪后他便被皇帝急召入宫,幸好未被问罪,只是奉命追查此事。而且宫中之人并不知文心去过裴园,更不知她在裴园被劫,只当公主求旨出宫,在护国寺遇袭,宫中得到消息,便由太子等人赶去营救。幸好及时,当场救下公主。但受了惊吓,因此各宫均派人探望。 这不,送走了一个,又马上迎来一个。文心一阵惊讶,原来是好久不见的颜昭容!依然是白巾翠袖,淡雅脱俗。琼姿花貌。秋水伊人。不同的是,那如柳纤腰已见端倪,步子也似乎有些沉了。只是那眉间眼里不时漾起的温柔慈爱让文心由衷一暖,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 互相见礼后,两人寒暄几句,便见颜昭容闭目深吸,似是不经意道:“公主这儿也焚起了梦阑香呢。”浅眸柔波,微微睨向玛瑙几面的檀木香几。香几上置着一顶镂纹莲花炉,淡淡袅袅的青烟从透雕中缓缓而起,飘着一股子甜润悠远的香气。文心微微一愣,顺口道:“可不是吗,在颜昭容那闻得此香,便念念不忘,就让她们寻了来……”面上虽是这么说着,心里却暗自奇怪,这木犀香何时换了,居然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心里疑惑着,却听得颜昭容道:“梦阑香芳润清甜,幽香意蕴,却是难得的好香,只是练武之人,却闻不得这香味儿呢。” 文心侧着头,愣愣道:“此话何解?” 颜昭容轻轻摇头,叹道:“听说此香习武之人闻多了,便容易丧失内力。不过,这也非必然,事事因人而异。何况公主也非习武之人,自然没什么影响……” 文心听完,也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小聊片刻,颜昭容便起身道:“我该回去了,若是晚了,回雪便要饿肚子了。”文心好奇道:“颜昭容,回雪是谁?” 只见她微微一笑,道:“公主可还记得上回来颜熙园见到的白猫。自那次以来,它就居于颜熙园不走了。回雪可爱的紧,也能为我解解闷。平日进食,都是同我一块儿的呢。” 文心跟着笑道:“这猫儿也与人的待遇一样了啊。这回雪想必也是只馋猫!那倾月也不留你了。”说罢,亲自送了人。便回来用了午膳。 初夏的午后,有一丝炎热,文心懒懒的躺在靠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团扇。和风从流月湖那边吹来,带着丝丝沁凉,文心全身舒适,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声从殿外传来,文心慵懒的撑起身子,便见一宫婢挽帘而入,在榻前娇声叩拜:“公主,湘北王府西陵郡主求见。” 昏沉的头脑蓦地一清,文心摆手道:“快传!”想到多日前护国寺一遇,文心还没谢过她,有些恼恨自己居然把这事忘了。匆匆来到外殿,西陵一身绫罗粉缎,正端着茶杯品茗。 察觉文心的到来,她忙将杯子往几上一搁,敛袖拜见。文心双手将她扶起,二人便在几旁坐下。 “公主今日安好?”刚入座,西陵便关心的问道。 文心微有一愣,微笑道:“还多亏郡主传信及时,否则,倾月此刻恐怕……” “公主吉人天相,自有神人相护,怎会出事?不过……”西陵忽的眸光一闪,似有一阵犹豫,随后轻轻道:“西陵有一事,卡在心里多日,不知当讲不当讲?” “郡主所言之事可是与倾月有关?既是如此,大可直言便是。” 见西陵仍皱眉不语,文心继续道:“你我二人也算旧识,郡主大可放心,若有何不妥,我也不会怪罪于你。” 似是得到了保障,西陵抬眼,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文心耳边轻道:“那晚与公主相遇之前,我曾在寺中遇见一女子。那女子我虽未见其容,但那声音可真是冷得很。当时暂居寺里的女客不多,因此印象十分深刻。当时我靠在墙角边,花木扶疏,夜色暗淡,藏得极深,以致自己并未被她察觉。而西陵却见那女子与一人低低交谈。因为离得远,西陵也只隐隐约约听到他们提及梁目仁的名字。所以擅自猜测,公主被劫,是否与此人有关?” 说罢,西陵小心的观察着文心的神色。 而文心乍听到梁目仁这一名字,眼皮猛地一跳。她永远不会忘记梁家别庄灭门的那日,梁斌死的多么凄惨。这个阴影在她内心总是挥之不去,夜里梦里都担心着有人前来索命。此刻西陵提起这个名字,文心心里自是一颤,难不成当日之事早已败露?此刻正是梁目仁前来寻仇?那,他会不会对无忧下手? 心里担忧着,却听得西陵继续道:“哼!那梁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想当初梁斌那个恶徒,竟想轻薄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文心忽的一呆,愣愣的问道:“怎么?梁斌他曾对你……”原来当时客栈里听来的闲话还真是确有其事。那逼得梁斌远遁南方乡下的皇家郡主——原来就是西陵! “那淫棍不知干了多少恶事,居然还敢欺到本郡主头上!要不是梁目仁有心护着,我早已让他下地见阎王去了!哪能让他逃去南方逍遥快活!不过老天有眼,他也没在那儿开心多久!恶人终有有恶报,这不,去年便被人杀了!还被灭了门!真是活该!”西陵说着,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唇边梨涡幽旋,煞是好看。 “不过公主,你何时得罪了梁目仁。被那老家伙盯上,可麻烦得很。那老家伙好歹也是兵部尚书,握着皇城一半以上的兵力,虽然我爹湘北王爷也有军队,但此刻正镇守北漠。因此皇城之中,人人对他颇为忌惮……”西陵不住的说着,仿佛早已认定劫杀文心的就是他。 文心心里惶惑不安,面上却是极力保持平静,秀眉一弯,便对着西陵笑道:“多谢郡主特来告知。只是这梁大人再有胆子,想必也不敢对帝女动手。” 西陵未想到自己的话会被文心打断,稍有一愣,随即回道:“公主可是有自己的考量?” 文心只是淡淡一笑。低眉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问道:“那夜郡主似乎在哭?……不知你有何心事?可否告知倾月,好歹也想想法子帮你解决。”她只是想转移话题,便随口问了出来。只言当晚,未及多夜连泣,却因不想令她太过为难。 梨涡顿消,西陵眼中忽的掠过一丝黯然。文心突感自己失言,忙端着茶碗轻轻抿着,掩饰心底的不自在。 本以为她会找个借口离开,谁知片刻沉默过后,西陵竟幽幽开口:“我要嫁人了……” 文心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喜事将近。我虽不知对方是谁,但能配上西陵郡主的必是人中龙凤。西陵,为何不快?” “我不管他有多好,即使他有潘岳之貌、子建之才又如何?我只知道,我不会因为他是绝美的男人而嫁给他,不会因为他才华横溢而嫁给他,更不会因为他有权有势而嫁给他。因为,我喜欢的……不是他!” 秀丽的脸容上凝注着一股坚定与执着。文心被她这句话骇到了,以致未曾去想这个时代是否也有过潘岳、曹子建。只是反反复复想着那句:“我喜欢的……不是他!” 原来又是一场不能自主的婚姻。纵然她坐则华屋,行则肥马,锦衣玉食,身份高贵。但婚姻之事,却仍容不得自己选择。这样的悲剧,是否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心蓦地一疼,文心顿觉无力,轻轻叹道:“郡主可否告知,你心里的那人是谁?也许,我可以帮你。” 许是知道文心深受建元帝喜爱,或是她本身对文心颇有好感,西陵犹犹豫豫的吐出了几个字。 “咣当——”手忽的一松,盛着半杯茶的杯子就那么直直的摔到了理石铺就的地面,瞬间破碎,溅起了朵朵水花! 文心却是不知,瞪大双眼,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颤抖道:“你,你……爱上的人……是他?” 人生自是有情痴(二) 文心忧思恍惚地送走了西陵,回到殿内依旧是坐立不安。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流月湖,唤了几个婢女便匆匆出了殿。 心情抑郁,看什么都是黯然失色。文心漫无目的地在御园里逛着,神情却是飘忽不定。 西陵怎么会爱上他?若是别人,自己或许还能向建元帝求道旨,让她与意中人长相厮守,可是……对象是他,她该怎么办? 随手掐了朵榴花,文心烦躁的撕起了花瓣,一片一片往面前的碧池里洒去。无奈连夏风都与她作对,似火如霞的花瓣刚在池面上悠转了几回,便无力的被风儿卷了回去,飘飘然落在了文心裙边。 红唇一瘪,文心提起裙子,对着片片花瓣就是一顿乱踩,直碾的花汁染红了翠绿,才气吁吁地住了脚。 两个侍婢惊讶地看着文心发了一顿小孩子脾气,便偷偷的相视一眼,掩唇笑了起来。斜眼瞥见似有人转过绿荫花障朝这儿走来,小宫婢凝眉细瞧。——却是一身暗底蟠龙金纹衮服的建元帝! 小宫婢急忙伸手扯了扯文心的衣袖,便与其余婢女一起跪身下拜。 文心魂不守舍,感觉衣衫似被人拉扯了一下,便皱着眉头回身道:“什么事?我正烦着呢……”一抬眼便见建元帝温如春风的笑颜,文心又是一阵呆愣,回神时忙俯首道:“父皇……” “月儿为何事烦心啊?可否告知父皇?”建元帝摆摆手示意内侍宫婢退下,便接着道:“父皇本想去芙蓉殿。经过御园却恰好瞧见了月儿。你看那眉头皱的,是谁得罪了我家月儿?父皇定为你做主!” 一股暖流涌入心底,文心正欲开口,偏又想到了西陵愁苦的面容和她无望的爱情,心里蓦地闪过一丝挫败,于是低下头,闷闷道:“倾月听说湘北王府的西陵郡主即将出阁……郡主与我算是旧交……我……”文心不知从何说起,且这事儿,即使摆在皇帝面前,他也不一定能做得了主啊!所以话语吞吞吐吐,就等着建元帝自己猜去。 谁知建元帝一声大笑,随后摸着文心的脑袋,叹道:“女大不中留啊。月儿,父皇本想再留你一年的,这样看来,朕是大错特错啊!” 文心瞬间一呆,愣愣道:“父皇你……是什么意思?” 建元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笑道:“女儿家心思父皇可真是猜不透。孩子,要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尽管告诉父皇。父皇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 鼻子忽的有些酸涩,文心伸手揉了两下,便抬头欲答:“父皇,我……” 文心吞吞吐吐,建元帝思忖着定是女孩家害羞,便到:“说来,父皇看朝中俊杰也是不少,自然也留意了下,月儿觉得……” “皇上,不好了!”翠障之外,一声疾呼蓦地打断了建元帝的话语。两人疑惑转头望去,却见连公公慌慌张张的从远处赶来。 及至两人跟前,惊恐地拜道:“皇上、公主,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慌张张的?”建元帝挥手让他起来,连瑞起身回道:“刚刚颜熙园差人来说……颜昭容,小产了!” “什么——”文心一阵惊愕,急忙揪住了连瑞的袖摆,睁大眼睛叫道:“怎么可能小产?我今日巳时才见过她,当时还好好的,怎么着转眼就发生了这事?” “老奴……老奴也才知道,并不清楚事由,还是请皇上公主亲自去看看吧……”连瑞没想到文心竟然如此激动,忙把求助的目光探向建元帝。 建元帝初闻也是一阵惊愣,但好歹是做稳龙椅好多年的人,片刻便反应了过来,拍拍文心的肩头,慈爱道:“月儿,别为难连公公。当下要紧的是颜昭容身子如何?然后再查清楚原因也不迟。” 文心听罢,只得点点头。 夏日的颜熙园青竹翠箩,红榴满枝。微醺的和风中带着丝丝梦阑香的甜润气味,闻起来煞是舒心。可惜,文心却无力欣赏此等美景。望着锦榻上容色苍白的女子,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对一个深宫女子来说,得到帝王的爱实在太难,继而便把所有希望放在了自己孩子身上。文心还记得她轻抚着腹部时那一脸幸福柔和的笑容。可是转眼之间,一切都化为泡影。——颜昭容,该怎么办?她,还有机会吗? 文心回身看了眼建元帝,他正质问着一群太医,眼中虽有阴霾,却不见得为此伤心多少。心中一叹,悄悄退了出去。 “喵呜……”一声柔软娇腻的猫叫令文心脚下一顿,她疑惑的转身细瞧,但见朱漆圆木之后蹦蹦跳跳地窜出一只白猫,文心一惊,叫道:“回雪?” 怀里蓦地一重,文心慌忙搂住回雪,点着它嫩红的鼻尖,叹道:“小调皮。主人都出事了,你怎么还到处乱窜。没良心!” 回雪盯着文心的指尖,顺着她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点着头。随即忽的伸出嫩嫩的舌头,傻傻的舔了起来。 文心又是一叹,猫儿怎会懂人事? 抱着回雪,文心呆立了会儿,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颜昭容身体未有大碍,只需休息一段日子,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谢太医可知是何导致颜昭容小产?”建元帝淡淡道。 “可能是气血虚弱,肾虚,血热及外伤等原因损及冲任,导致冲任不固,不能摄血养胎;或毒药伤胎……至于究竟是何原因,恕老臣无能,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谢太医话未说完,皱纹密布的额上却早已冷汗涔涔。 建元帝半晌未语,随后摆了摆手,道:“下去吧,传国师进宫。”小太监听命,立刻退了出去。 文心一下一下地顺着回雪的毛,听着连瑞上前报告:“皇上,据伺候颜昭容的宫婢说,颜昭容自芙蓉殿回来后,只用了点饭食。午间小憩了会儿,就忽然腹痛不止。是否这午膳有些许不妥?” “哼!有谁敢在颜昭容的菜里下毒?这后宫妃嫔的膳食,均由本宫管辖下的司膳局打理。连公公,你这么说,岂不是怀疑到本宫头上?”何皇后一身紫红凤袍,一手挽着十公主倾尘,衣衫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风姿绰约的嫔妃。及至建元帝跟前,均低首拜见。 连公公跪倒,慌张回答:“老奴怎么敢怀疑皇后娘娘?只是事关重大,老奴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未等何皇后作答,倾尘忽的迈出一步,指着梁柱旁的文心道:“那她呢?你不是说今日颜昭容去过芙蓉殿么?说不定是在那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致使其小产。连公公怎么不按规矩办事?” 文心本欲向何皇后见礼,忽的听到十公主尖刻的话语,刚跨出的步子蓦地一顿。抬眼见众人的目光刷刷刷地转到自个儿身上,文心心中一颤,暗自嘀咕:好好的,怎么又针对起我来了?这倾尘公主,也太欺负人了。 低身放下回雪,文心郑重地跪于建元帝与皇后跟前,辩解道:“倾月与颜昭容素来少有走动,更无纷争可言。倾月何必多此一举陷害颜昭容。何况颜昭容怀的是父皇的子嗣,也是倾月的弟弟,倾月有什么理由害他三月便胎死腹中?”建元帝本就有言无需倾月下跪行礼,现下见她跪于身前,连忙扶她而起。 文心也只是想做做样子,自然顺势站起,眸光一转,便对着倾尘道:“倾尘公主,颜昭容在我那儿并未用过任何茶点。倾月怎么可能害到她?若你不信。等她醒来一问便知。” 倾尘自知理亏,哼了一声便扭头退到何皇后身旁。何皇后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便对建元帝道:“尘儿不过是担心颜昭容才有此妄测,皇上不会怪罪吧。” 建元帝对着文心点点头,随即微笑道:“朕明白尘儿的心意。岂会怪她?好了,你们还是先进去看看颜昭容吧。” “是——皇上。”一群衣摆生香的女子便袅袅娜娜地进了屋去。 “皇上,国师到——”文心好奇地抬头,便望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自园外而来。夕阳下,他月白的僧袍沾染了片片瑰丽的霞彩,如沐圣光。微风轻拂,衣袂翩飞,如风尘外物,遗世独立。 文心蓦地一愣——如尘是国师! 小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文心幽怨一叹:西陵郡主啊!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片刻如尘便来到他们跟前,双手合十,行过礼,便跟着侍女欲入内室查看。文心猛然想到护国寺一难如尘拼死救她的情形。虽然他也是自顾不暇,但这份慈悲之心令文心着实感激不已。因此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文心便对他甜甜一笑。 如尘刚巧抬头,冷不丁便收到一个傻傻的笑容,便是一阵惊愣。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对着文心微微颔首便面无表情的走了开去。 半盏茶时间未到,如尘便面色凝重的出来说道:“皇上,颜昭容腹中胎儿不保,虽然与其平日里气血虚弱,心情抑郁有所关联。但更大的原因却是她吃的食物……”如尘忽的一顿,为难的看了眼建元帝。 “大师的意思是……”建元帝微微侧头看了眼何皇后,继续问道:“可是菜中有毒?” 连瑞忽然凑到建元帝面前,俯身道:“皇上,老奴该死,适才忘记禀报。颜昭容用膳时,那只白猫也与之同食。若是菜里不干净,为何此刻白猫却安然无恙?”听他一说,众人又好奇地望向红漆柱旁伸着利爪上下磨蹭的回雪。 文心也是一阵疑惑。转眼往向如尘,却见他微微笑道:“贫僧并未说饭菜中的是毒药。此药甘中带苦,且是活血祛瘀的良药——藏红花!” 室内一阵唏嘘。何皇后也是半晌未语。她望了眼低眉深思的皇帝,随即敛衽下摆,道:“既然此事是司膳局的疏忽,请皇上容臣妾下去查明。相信臣妾不日便会给颜昭容一个满意的交代。” 建元帝微微点头,缓缓道:“这事就麻烦皇后了。既然如此,大家都回去吧,让颜昭容好好休息。” 众人听罢,依次而退。文心却在暗地里嘀咕:还查什么查?这明摆着是后妃争风吃醋的结果嘛!说不定,还是那个阴森森的何皇后搞的鬼呢! 文心不以为然地回过头,却不期然地对上了如尘漆亮的黑眸。 两人俱是一惊。直到身旁的侍女轻轻唤了声“公主”,文心才不好意思地对如尘笑了笑。 如尘见了,竟也回之一笑。苍白的面容上,他的五官如同被佛祖精心雕琢过。这慈善温软的一笑,更是兼具超越红尘法度的气度神华,令人仿佛置身极乐仙境,飘然深陷而不自知。 文心免不了又是一呆,回神时人家早已飘然离去。 文心幽幽一叹,此等奇人美人妙人高人,也难怪西陵郡主芳心暗许!虽然……对方是个出家人…… 脑中忽的浮现一句诗词:“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人生自是有情痴(三) 几日后,便有消息传来。据说颜昭容小产一事系虞修仪买通司膳局使女而为。皇后禀过建元帝后,便按照宫律将其逐进了冷宫。 文心记忆中有些印象,那虞修仪瑰姿艳逸、媚态风流,一举一动皆优雅得体,且与颜昭容关系较密,看样子不像是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难不成亲密是假,伺机暗害是真? 文心摇摇头,喃喃道:“她是聪明人,没必要这么做。说不定只是被人嫁祸,何皇后顺水推舟找个人顶罪罢了。”团扇轻摇,文心呆呆的望着天梁上垂下的冰绫纱幔,薄如云烟飘悠着漫入眼帘,净盖了一湖碧水,只依稀可辨薄纱后淡绿闪烁的流光。 脑中忽的闪过一丝不明光亮,文心突然抬起手将团扇凑到眼前,对着窗外日华细瞧。但见白绢轻纱之上桃花妖娆,兰花高洁,桃兰相依,浓淡之间,雅韵天成。而在团扇边角处,却细列着一排蝇头小楷。 文心凝眉端详,目光自右缓缓下移,不自觉得读出声来: “以蘅芜兮焚以椒兰,整余之高冠兮观余之华服,立苍苍之巍峨兮,以为君归之标草。 寄相思与夕霞兮托书于流云……日月相替数载兮候……君……” 声音忽的有些颤抖,文心微微一顿,瞪大眼睛紧盯着扇面。 “伤……伤离别兮忆过往,桃源相会之忐忑兮至今犹难忘…… 春秋之有时兮凄凄,星辉月夺兮哀哀,君在侧时吾未觉,今两相望兮感伤。 …… 苏万物以暖风兮……醒长眠之生灵,三尺之寒心兮何时……可融?” 心蓦地一沉,握着团扇的手如失了力般忽然松开。“玎玲——”一声,团扇尾端的缠丝玛瑙坠子跳跃着又落回了地面。 而文心仿佛入定一般,呆呆地望着光可鉴人的地面,而神思却飘回了樱花纷飞的竹庐边,那染血的白衣男子身上…… 凄然回眸的一瞬间,他清润温雅的诗句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是他! 是他! 是梦中那个如诗如画的男子! 那个被自己……不!被柔珈一剑夺命的男子! 是那个被柔珈称为珞郎的男子! 无忧……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诗句? 难道一切都不是梦……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眼前忽的红光微闪,一阵刺目的殷红过后。那泪一般的朱砂痣清晰地在脑中显现!宛若红梅般妖娆绽放,诉说着万世的诅咒! 文心突感一阵晕眩,闭上眼靠着榻缘不住喘气。豆大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缓缓下坠,沾湿了鬓角的墨发。清风透过格纹窗吹来,乱了轻垂的水晶幔帐。微抚过侧靥,竟陡然升起一丝凉意。 微微定神,文心弯腰捡起落地的桃兰双会团扇,纤润的手指轻拂着白绢扇面,幽幽道:“不会……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几案之上,锁铜瑞兽熏炉中倾吐着袅袅烟雾,阳光浅浅而来,穿透薄烟在平整的理石地上洒落斑斑色彩。 文心呆滞地望着熏烟婀娜而起,神思渐渐恍惚…… “陈倾月……你给我出来!”殿外的一阵呼声忽的唤回了文心飘渺的心神。 “十公主莫急,倾月公主在内殿小憩,请容奴婢进去通报……”小宫婢的哀求随之而来。 “让开,本公主要自己进去,你们谁敢拦着?” “啊——”一声痛呼传进文心耳里,“奴婢不敢拦着十公主,可是我家公主她……” “你家公主是公主,我家倾尘公主难道就不是?”倾尘那边的宫婢不屑地哼道,“再敢拦着,就不是推你一把的事儿了?小心你的命!” 文心头疼地皱了皱眉:这倾尘公主,没事怎么来她的芙蓉殿撒泼?居然还弄伤了她的小婢? 刚刚直起身子,却听见“乓——”的一声木门撞击声,随之冰纱幔帘如狂风卷过似的飞曳了起来! 脚步声快速逼近,绕过彩漆嵌玉纱屏,十公主倨傲骄狂的面容瞬间出现在眼前。 文心一手轻摇着团扇,微微笑道:“稀客啊。倾尘公主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来人,奉茶。”另一手指着纹云透雕的檀木圈椅,缓缓道:“请坐。” 倾尘冷眼扫过文心,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微转回头,对着身后侍婢轻轻一哼,那几人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接过白玉茶杯,等着奉茶侍女退下,倾尘才冷冷地开口:“陈倾月,我今天不是来陪你喝茶聊天的!我问你,你失踪那几天,是不是去过裴园?” 文心微有一惊,她去裴园,原是极少人知道的,这倾尘如何知晓? “我……”刚想开口,却被倾尘蓦地打断:“不要否认!要不是你厚颜无耻地去裴园纠缠裴大人,裴大人岂会进宫向父皇求亲?”倾尘气呼呼地瞪着文心,两眼似要冒出火来。 “求亲?裴羡玉?对谁?”文心不明所以,愣愣道。 倾尘看着她一副无辜的样子,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咬牙切齿道:“还有谁?不就是你!听好了——裴羡玉向父皇求旨娶你!” 脑子“轰——”的一声,文心顿觉眼前一片昏暗,身子忽的摇晃起来。胡乱地抓住榻边的扶手,文心喃喃道:“不可能……” “呵……不可能?”倾尘猛的冷笑出声,讽道:“不可能?九皇姐,自己做的事还不敢承认吗?要不是我刚巧经过御书房在外听见,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呢!真不愧是九皇姐啊,和你娘水惜柔都一个德行——整一个狐狸精!你娘当年抢母后的夫君,致使母后几年独守空闺,而你娘则日日霸占着父皇!现在,你——陈倾月,和你娘一样,夺人所爱!”倾尘越说越激动,一手指着文心,一边站了起来,立在文心面前,居高临下,不住道:“你知道我喜欢裴大人多久了么?从他登科取士,第一次觐见父皇,我就对他一见倾心!多少个夜晚,我对月许愿,期望他能向父皇求亲。以致我谢绝了其他豪门贵公子!可是——” 语气陡转,倾尘双目通红地瞪着文心,恨恨道:“今日得知裴大人进宫,本是欢欢喜喜地在外处等着,谁知,他亲是求了!可是对象偏偏是你!——陈倾月!你好手段啊!” 文心愣愣地望着倾尘在面前指手画脚,脑中早已乱成了一团浆糊。 裴羡玉?那个墨香满袖的如玉男子,为什么会喜欢上她?脑子转不过弯来,红唇却傻傻的吐了几个字:“那父皇……怎么说?” “父皇,你还敢提父皇?谁不知道父皇爱水惜柔可以不顾一切!你是她女儿,父皇会不依你吗?虽说要问你的意思,可是父皇他明摆着就是乐得撮合此事!陈倾月?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却不及你在父皇心目中的万分之一!你是倾月,我是倾尘!你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我只是红尘中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土!你说,公平吗?自我出生以来,父皇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倾尘越说越恨,气势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要回来和我争?你……”忽的扬起右手,叫道,“我恨你!”一个巴掌重重的落下,文心反应不及,只觉左靥一阵火辣辣的疼,便无力地倒在贵妃榻内侧…… “你在干什么?”清澈如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忽的传入文心耳中。文心吃力地撑起身子,侧过头朝榻外望去。一袭白衣飘过嵌玉纱屏如风般蓦地出现在榻前。晶润的琉璃瞳望见文心微微泛红的脸颊时倏地闪过一丝幽光。俯身轻轻坐于榻缘,百合般幽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文心的脸颊,小心探视着。直到听见倾尘不以为然的冷哼,才慢慢侧过脸。 唇边微微挽起一抹柔和莫测的笑意,无忧淡淡道:“不知倾月哪里得罪了十皇妹,竟要十皇妹如此对待?倾月面子薄,不如由我代替,给十皇妹泄气。”声音轻轻缓缓,柔和中却暗藏一丝警告之意。 不知倾尘听出没有,文心却一把扯住了无忧的衣摆,对着他清亮的眸子直摇头。 “倾尘怎敢对太子殿下不敬!太子殿下这么说,不是让倾尘无地自容么?不过……”她冷冷地瞥了眼唇色发白的文心,不屑道,“你俩一母同胞,自然同气连枝!好,我就等着看九皇姐怎么风风光光地嫁入裴园!”袖子一挥,倾尘高昂着头,对着无忧道:“倾尘告退!”便转身离开了殿内。 窗栏外的流月湖碧波荡漾,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碎光。湖边柳堤杨花飘散,落入翠屏花障之上,隐于绚丽如霞的榴花之中不可寻见。 几只彩蝶翩翩而动,绕着榴花转悠几圈便轻飞着越过流月湖飘入轻纱水帐之内。榻边花几之上,水晶瓶中插了几只含苞的晚香玉。虽尚未绽放,漫溢的浓香却掩盖了熏炉中袅袅而起的梦阑香。几只彩蝶闻香而来,围着白朵儿舞了几回,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又飘飘然的散了开去。 水殿之内,满涨着滞人的气压。文心一手扶着颊,一手撑着榻缘,满脸惊慌地望着无忧。 视线久久的停留在纱屏上,无忧默然不语。 文心靠着扶栏,侧过身凑近无忧,低低道:“我……” “你要嫁人?”无忧忽的转过脸,笑靥如花道。 “不……” “是裴羡玉?”无忧蓦地打断文心的话,柔声道。 “没……” “你喜欢上他了?”无忧似是未听见文心的话,继续道。 “不……” “我听说你私下去过裴园。‘漫怜春,俏佳人,独爱一抹,胭脂销魂。’他为你吟的诗?”无忧笑得如三月里盛开的粉桃,娇艳妩媚柔软至极,却不知为何令文心如坠冰窖般寒冷的浑身哆嗦。 “不是……啊……”文心意欲辩驳,抬眸忽的撞见无忧眉间那滴血色妖娆的朱砂痣,不觉惊恐地叫出声来。记忆中一池的鲜血铺天盖地的侵袭过来,腥浓弥漫着鼻尖,温热的血液粘腻着面颊……那挥之不去的噩梦,让文心刹那间堕入了罪恶的深渊。惊愕、恐惧、自责、彷徨都如潮水般扑涌而来。文心战栗着闭上了双眼,身子猛地向后一退。蜷缩着躲到了榻角。 “你怕我……文心,你果然没有喜欢过我……”柔软的话语似是掺入了无尽的惆怅,潺潺缓缓流入了文心的心间。 文心蓦地一惊,慌忙抬眼望向无忧。琉璃色的眸子深旋着无尽的黯然,一刹那仿佛没入了漆黑之中,盈盈闪烁、泫然欲流。 心忽的疼痛起来,文心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无忧,惊慌道:“你在说什么?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留在皇宫?无忧!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了啊!”怀中少年的身子依旧如初,单薄中带着一丝柔弱。让文心想到了分别前的那一晚。心有些柔软,却又忽起一丝焦躁。仿若不抓住,便会再度失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悔,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无忧,你还不信我吗?”文心轻轻推开无忧,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入了他眼里。 低垂的羽睫轻颤,露出秀澈纯然的双眸,无忧面上晃过一丝忧虑,低低道:“可是父皇他……” 文心轻轻拥住无忧,微笑道:“别担心,我自会向他言明。” 少年粉润的唇畔忽的掬起一抹笑意,如落日蒸霞,艳美绝伦。却在文心回首间,蓦地消失而去…… 门楼日落话姻缘 十里红妆染碧霄。 皇城笔直的干道上,出嫁的车队浩浩荡荡。站在皇宫的东侧门楼上,依稀可闻远处喜意的吹打鼓乐。 朗朗青山,流云碧树。西陵郡主终于出嫁了。 日华淡淡,氤氲着满城风絮,那锦鸾车中的新嫁娘,定是衣似红霞人如玉,淡淡铅华浓浓妆。然,挽青丝,结双环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寸眉两叶、芳心一点,这一腔无望的爱恋终只能付诸东流…… 轻轻一叹,文心刚转回身,却见一人手持念珠,僧袍款款而来。 漆黑的眸子盛满了哀世的悲悯,原本苍白的脸颊经过晚霞的荼靡,染上了一抹淡淡柔光,仿佛九天之外的圣人,丝毫不得亵渎。 待他走近,文心侧回身,依旧眺望着远处人群熙攘簇拥的嫁车,沐浴着晚风,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大师,今日郡主大婚,不知郡马是何人?” 如尘微微一笑,答道:“那必是前世葬她之人……”声音融入风中,带着一丝飘忽。 文心搭在墙垛上的手微微一紧,语气却依旧平静:“所以就必须用今生来还吗?……那按照大师所言,若前世葬倾月之人是大师你,那么今时,倾月也非嫁你不可了?”秀逸的面容忽的转向如尘,琥珀色的眸中闪烁着凄冷的光。 如尘略有一愣,平静的脸上暗起窘色,他双手合十,淡淡道:“贫僧乃出家之人,自不可言嫁娶之事……” “倾月敢问,在大师眼中何为爱?”文心不顾他的尴尬之色,依然逼问道。 “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如尘脱口而出。 文心轻笑:“那是佛祖的情爱,大师身在尘世,是人,不是佛!七情六欲,谁都无法躲过。既会悲,亦会喜,怎就容不得男女情爱?” 如尘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缓缓说道:“男女之爱,是为情执。情者,欲爱之种,无明之根。情若不重,不会再生娑婆;念不专一,哪能得生极乐?世间恩爱终无常,无明痴爱情生忧,人生难得百年寿,聚散因缘总在天。是故断欲去爱,绝情离痴,乃能横出三界,逃生火宅。”【1】释传灯之言 “贫僧自幼出家,一心向佛,知众生皆有佛性,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既如此……何不放下?” “放下?大师,如何放得下?”文心直视着他漆黑的双眸,唇边泛起一丝微凉的笑意,轻轻道:“我曾经听过一首诗,念给大师听听如何?” 文心不知是为西陵伤心还是自己心有不甘,她也不知为何此刻自己情绪如此失控。竟然对着如尘说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实乃对出家人的不敬!可是,她管不了这么多!说她疯了也好,说她痴了也罢。她只想将此刻心中涌起的感伤喷吐出来!所以未等如尘回答,便自顾自地吟了出来: “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 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 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夜 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 我转过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 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 我飞升成仙 不为长生 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文心慢慢的吟诵着,目光自如尘身上缓缓移向远处,夕阳的光辉漫入眼中,点点彩光流溢,却似盈着水雾。轻轻一叹,道:“出家人未必不懂情爱……大师,你说呢?” 如尘淡然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拨着念珠的手抬起又无力的垂下。看着面前神色异样的女子,终是无言而对…… 晚风微抚,挑起了文心泼墨般的长发,水色荷叶领随之翩动,露出了柔婉的细颈和一小片雪白的胸。 如尘只觉眼前红光一闪,慌忙闭上了眼睛,直至觉察不出异动,才疑惑的抬起眼眸,凝神细望。 只是转瞬之间,如尘蓦地睁大双眼,讶然道:“因缘珠!” 文心本是心思飘渺,却猛地被这一声惊到,呆呆道:“你说什么?” “因缘珠。公主原来已经得到因缘珠……如此,为何还不离去?”如尘指着文心胸前的血玉芙蓉,叹道。无波的声音淡淡,在风中轻扬竟晕着一丝飘忽一缕怆然。 文心却再也意识不到,一手牢牢的抓住胸前佩戴了几个月的血玉,震惊不已:“血玉芙蓉,就是因缘珠?可……可因缘珠不是珠子吗?” 文心猛地抬眼望向如尘。 不知何时,霞光散尽,远处吵嚷的鼓乐渐渐没入了暗处。只余最后一抹红光依恋着天际一线。如尘背着西方,红光勾勒着他柔和的面部线条,苍白的脸却隐于黑暗深处,模糊的看不清楚表情。 可那光阴交错的一瞬间,文心却觉得可能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疑惑、愕然,使某个想法突兀的从心底窜出:眼前之人,真是如尘? 怔愣之间,悠缓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世间之物何须拘泥于形式?可惜世人不明如此浅易的道理,致使鲜有人知晓血玉芙蓉便是因缘珠的事实。” 脑子忽的一阵晕眩,文心面色刷的变白,难以置信道:“此物随我已久,若是如此,为何我所想之事并未成真?” 天边收起了最后一丝霞光,夜色笼罩着城楼,唯有宫门各处的宫灯在夜色中飘洒着几许亮色。 如尘背过身子,淡淡道:“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嗓音微沉,却虚幻的仿佛来自天外。 文心呆立良久,回神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寸寸青丝乱如麻 皇城街道上,灯火如龙,逐一亮起,盘旋在夜空之下,似与星光争辉。门楼之上,文心却是神色恍惚,星光点缀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却是跳跃着无尽的迷茫。 “……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文心抬头喃喃道,“西陵与如尘,是因缘未到……”不自觉的握紧胸前的血玉芙蓉,文心突然感觉手里湿热湿热的,低头而视,却见细腻柔润的玉面上隐隐流淌着嫣红的光芒,在星的辉映下,带着朦胧而神秘的色彩。 然而片刻之后,红光渐渐消失,只余一抹粉紫映衬着她雪白的玉掌。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浮光掠影般的幻觉。可是那散发的热度及闪烁的光亮,却并非第一次显现。欧阳山庄比武招亲,文心与黑衣女子相搏,腹受一击时它忽的热烫起来,而自己却奇迹般的渡过了一劫!飞云山庄第一次目睹并蒂莲,无端震惊之下它也热的恍若灼烧,似乎在预示自己那一场血染莲池的噩梦! 因缘珠,是真正的倾月公主的护身符,佩戴于自己身上,确实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只是……得因缘珠便可心想事成,是否只是世人的误传?而自己的归途却远非如此简单?况且早已答应无忧留下,血玉芙蓉是否为因缘珠已与自己无关,只是……楚楚怎么办?她是必定要回去的!这血玉芙蓉,多多少少能为她指条明路。怕是怕,如何将此消息传达与她? 夜风轻拂,吹起了鬓角的青丝在颊畔轻轻荡漾。文心微微一叹,伸手拢了拢墨发,便循着来时的路缓步离开。 一手扶着石壁,文心借着门楼宫灯的光亮步下阶梯。直至平地,刚抬头,却见夜色朦胧处宫灯点点顺成一排,若蜿蜒的游龙慢慢移至此处。 文心双眼微眯,见只是一小队侍卫及几个侍婢随着当中一顶华美的轿子,心下揣测定是某个大臣出宫回府,便挨着路边稍稍侧过身子,兀自等待他们离去。 百无聊懒地向那一队人张望,却在手提宫灯的侍婢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翠绿的衣裙,清秀的小脸,不是翠儿是谁?——可是,自己不是把她送给齐王做妾了么?为何还会以一个侍婢的身份出现在宫里? 心中奇怪,连看着翠儿的眼神也充满了惊疑!翠儿似是意识到什么,微微抬眼朝路边望去,却在与文心目光相交之时瞬间煞白了脸。蓦地眼眶微红,泪水盈然。直至文心身边经过时。翠儿忽然低下了头,默默随队离开。 文心站在暗处,惊愣的视线却一直追随者远去的瘦弱身影。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那齐王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嫌翠儿不够漂亮又转赠与其他大臣了?或者……这轿中之人,便是齐王——陈永言? 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向中间那顶大轿,却见前行的轿子忽的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疑惑之间,却听得一个声音自前方传来:“倾月……”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之中分外明晰,以致离开一段距离的文心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文心一叹,果然是他! 深吸一口气,文心淡淡地看着他下轿而来。此时,他穿着一身墨黑的衣袍,衣袖、领口、下摆之上均以银丝绣着精巧的花纹。银丝勾勒,华贵天成。正如文心所料,他那俊挺颀长的身姿在墨色包拢之下更显拔萃的潇洒英气。 只是此时,他墨衣翩翩自前方而来,飞扬的发丝、曳动的衣袍,仿若弥漫着一股忧悒之气,随着风起,恍若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气质……怎么看也不是他应有的…… 文心心中不定,直至齐王站立于身前,才后知后觉地颔首道:“六皇兄……”刚开口,文心便忽的被一股温热包围,娇柔的身子瞬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脑中蓦地一片空白,文心呆滞地望着宫门口背着他们的侍卫婢女,身子僵硬如木,不知何所适从! 直至齐王的又一次亲昵低唤,文心才忽的反应过来,用力推搡着抵着自己的坚硬胸口,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道:“六哥哥,你干什么?快放开倾月!” 拥着自己的怀抱倏地一僵,齐王松开微微紧环着文心的臂膀。文心觑得空隙,乘机退了开去!然齐王只是稍稍用力,又一次反手抓住了文心的手腕。 文心用力抽了抽手臂,却是紧的丝毫不得动弹!虽不再被他禁锢于怀中,但如此攒着,文心却是手腕辣辣的疼。心中哀叹: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怎又讨得他如此对待? 抬头愤愤的看向齐王,文心咬牙切齿道:“陈永言!你究竟想怎么样?快松手!”目光触及的黑色瞳眸却不若以往所见的宝石般闪亮,朦胧得仿佛隔了层纱,摸不清他的心思,却能从他微微消瘦的脸庞感受到一丝浅浅的哀伤。 怒瞪着的双眸微微微微眯起,文心顾不得手上的疼痛,疑惑道:“陈永言,你怎么啦?” 坚毅的薄唇翕动,神色忽的掠过一丝焦急,齐王低低道:“你说,你是不是要嫁给裴羡玉?倾月,……你,看上他了?” 文心一阵惊愣,心里暗道不妙!看齐王他的反应,莫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意?即使知道自己是他的亲妹也沉溺其中不愿放弃?以致将翠儿摆在一边仍是做着奴婢? 还有裴羡玉求亲这事,怎么连他也得到了消息?难不成,在自己无所察觉时已经弄得人尽皆知?可是……作为被求亲的对象,她自己还没答应啊! 刚想辩解,抬头却见齐王双唇紧抿,浓长的修眉向眉心紧紧蹙着,漆黑的眸子暗光涌动,似是期盼又似不愿听到她的回答。 文心欲出之语霎时梗在喉口,微开的朱唇逸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这……我……”察觉手腕又是一阵紧,文心脑子一转,复又抬头盯紧他摇曳不定的神情,郑重道:“这是倾月的事,不劳六皇兄牵挂。皇兄若是有心,请好好对待翠儿。若只是将她作奴婢来使,还不如还给倾月!” 斜眼睨了下门口低头站立的翠儿及一大帮人,文心微微挣扎着手腕,忍不住道:“还请六皇兄放开倾月。皇宫大内,如此举动有欠礼数!” “我们是兄妹,他们能嚼什么舌根?” 陈永言忽的松开文心的手腕,转手紧紧钳住她的双肩,吼道:“别回避!告诉我倾月,你是不是真的想嫁给裴羡玉?” 文心只觉耳畔一阵狂风暴雨的威慑,身子一抖,脸颊便不自觉的往后曳去。 微微平稳住心神,文心转回脸,淡淡道:“就算是,那又怎样?倾月也不小了,迟早要出嫁的!难不成一辈子赖在皇宫里不走?” “可是……” “裴大人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淑人君子、雅人深致。实乃闺中少女梦中所求的良人。”忽觉禁锢于肩上的双手一阵颤动,文心打铁成热,蓦地打断了齐王的话,继续道:“倾月不是圣人,有所心动也不足为奇。既然裴大人诚心诚意向父皇求旨娶倾月,倾月也不敢贸贸然的拒绝。若是错过了此次,谁知晓以后还有没有更好的人选呢?” 煞有其事的幽怨一叹,文心暗暗观察着陈永言,却见他原本黯淡的眸子更是变的雾色朦胧,红润的双唇微微发白。双眼虽紧紧的锁着文心,却犹自透着无力的苍凉凄楚。 莫名的自责忽的涌上心头,细密翘长的睫毛扑闪住眸中的异色,文心微阖眼眸,双手轻轻握拳,微微挣动着身子,期盼他恍然之下放了自己。 修长有力的双手也确实如她所料微微松开,文心正想动身后退,却听得从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叫唤:“言儿……九公主?” 文心一愣,慌忙退开身子转头瞧向来人——端丽的气韵,娟秀的书香,却是裴贤妃无疑! 只见她带着两个小宫婢,一脸疑惑的匆匆赶来。亮晃晃的宫灯映在她姣好的脸上,隐约可见额上密布的汗珠。 直至两人面前,文心颇不自在的行礼道:“贤妃娘娘。”身旁陈永言却仍是呆呆地望着文心,沉默不语。 裴贤妃缓了口气,便对着文心一笑,道:“九公主怎会在此?还和言儿碰着了?”缓缓转过头望向魂不守舍的陈永言,却是语气微转:“言儿,戌时将至,宫门即刻关闭,怎么还愣在此处?” 陈永言这才回过神来,眉头微皱,低低道:“前不久倾月遇险受惊,儿臣未曾探望。方才恰巧遇见,便聊了几句。儿臣正要离去,母妃便赶来了。” “哦——?”拖长的语调透着重重的疑虑,裴贤妃忽的掬起一抹高雅的笑容,看向他的眸子却微光闪烁。 似是瞧见陈永言一脸漠然,又将笑脸转向了文心。 忽的感到一股打探的视线在身上不住游移,文心心下一跳,袖中的双手紧紧攒着,面上却柔柔一笑,道:“文心在宫中极少见着六皇兄,难得遇上,一高兴便聊开了。贤妃娘娘可勿要怪哥哥。”文心一脸天真的说道,却在“哥哥”两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宫内的隐隐笙箫与宫外的繁华夜况仿佛远离了此地。寂寂夜色下,身旁的陈永言忽的气息微乱,却又瞬间平复了下来。 裴贤妃含笑的目光在两人间不住来回,许是未看出什么异色,便不留痕迹的移了开去,反而滑向宫门前侍立的侍卫及婢女之中,似是从中寻找着谁。 片刻之后,缓缓收回视线,对着文心道:“听言儿说上回我向公主所要的丫头并非他心上之人。言儿虽是收了,却只是留她做了婢女。都是我一时鲁莽要错了人,公主心里不会怨我吧?”裴贤妃幽幽一叹,似是歉然道。 心下一阵咯噔,文心几不可察地退了一步,缓缓道:“贤妃娘娘过虑了,倾月岂是小气之人。”微微抬眼望向夜空,文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时候不早,倾月该回芙蓉殿了。贤妃娘娘、六皇兄,倾月告辞!” 视线滑过裴贤妃后,眉目微敛,避开了陈永言热度不减的眼神,便顺着笔直的宫道快步离去…… 明月无言亦无畅 月朗星明,流泻一地银华。 望着水色衣袂悠悠滑入风中,渐离渐远,陈永言忽感无名指一阵抽痛。低头凝视那探出衣袖的左手,心中惶然不定。听说,左手无名指连着心。无名指痛了,心是否伤了? 无意识地抚上心口,感受着微乱的心跳,陈永言无力一叹,正欲转身离去,眼角却瞥见裴贤妃投来的惊疑眼光。脚步微顿,他轻轻低头,掩去一抹忧色,淡淡道:“时辰不早,孩儿得赶去郡马府赴宴。母妃也该歇息了……”撩了下衣摆,陈永言迈开步子正欲离去,却在裴贤妃微冷的低喝下蓦地止步。 “言儿!你可有什么瞒着我?”快步踱到陈永言身前,她秀眉微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宫灯明亮的光影映在她秀美的眸子里,跳跃着重重幽冥。 陈永言缓缓收起双手,道:“孩儿自有主张,母妃不必担忧。”唇畔擒起一抹微笑,俊朗如风,却不似以往的风流潇洒,隐隐透着一丝落寞。 眼皮一跳,裴贤妃对两宫婢微使眼色,两人便远远的站到了一边。她却唤着陈永言隐于宫墙暗角处。 微微正色,裴贤妃抬头道:“言儿,你大了,翅膀也硬了,就不把母妃放在眼里了么?母妃虽然甚少过问你的事,但你心底里想什么母妃可是一清二楚!”拢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蓦地攒紧绣帕,质问道,“你知道自己方才干了什么?巍巍宫门,大庭广众,你和倾月公主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宫规礼数?这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齐王的一举一动,难道你不知?这宫里闲言碎语的厉害难道你还不晓?言儿,母妃娘家虽是南方世家,却在朝中无势无力。母妃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全靠自己在后宫的步步为营。但我从未期望过你什么,就连……这大位,也从不奢望能落在你身上。我盼的,仅是我们母子俩的一世平安!可是,别人不这么想!窥伺天下的人何其多,现下皇后帮衬着赵王,皇帝虽立了八皇子为太子,两方势力却是势均力敌,难保有一天会争得天下动荡!你只要做你的风流王爷便可明哲保身,怎么却糊涂的惹了倾月公主?你说,你……到底对她存了什么心?”裴贤妃说的急切,眸中似含着一框热泪。凝视之间,水光闪烁,却只是拿起绣帕微微擦拭。 陈永言漆黑的双眸溶入幽幽暗影之中,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夜风拂过树丛花障,发出“沙沙”地声音,和着一声叹息,渐渐飘入夜色之中。 “母妃,倾月是孩儿的妹妹,孩儿对她自然是疼的,能存什么心?您多虑了……”一步跨出幽暗阴影,陈永言俊朗的脸在清辉下绽放出一个深深的笑容。 裴贤妃拧眉望着他,随后眉头渐渐舒缓,点头道:“你明白就好,母妃也放心了。走吧,宫门即将关闭,别耽误了郡主的婚宴。” 陈永言答应一声,便大步向坐轿迈去。 文心回到芙蓉殿,便魂不守舍地倚在贵妃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湖景。直至珠儿命人传上晚膳,才略有回神。 坐在饭桌前,看着一道道珍馐美味经内侍摆上,文心却迟迟不动筷子。脑子里净想着如何将因缘珠的下落告诉楚楚,以致忽略了内侍中一对忽闪狡黠的眼眸。他两手端着瓷盅跟着队伍入了殿,虽是弯腰敛首,那乌幽的大眼却溜溜地四处转悠。 因看着他方,并未注意前面一人已经挨着桌子停下。脚步兀自动着,却生生踩上了前一人的后脚跟! 盘子落地碎裂的声音伴着几声惨叫顿时响彻了原本安静的芙蓉殿。文心一个激灵,隔着桌抬头疑惑地向对面望去。 却见一个内侍慌乱的掸着被甜汤烫染的后背,跳着脚一阵哀叫。地上白玉瓷盅染着五颜六色的汤水,碎碎成瓣落了一地。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一脸抱歉地望着被烫伤的内侍,却仍掩不住乌眸里隐藏的一丝暗笑。 “怎么回事?连菜都端不住?”领头的内侍一脸阴暗,摆摆手欲命人将他拉下去处置。小太监似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一改先前的幸灾乐祸,忽的下跪,两眼却直直地盯着文心求饶:“公主,救我!” “放肆!竟敢在公主面前自称我!来人啊,拉下去!”内侍一脸惊慌,生怕文心动怒累及他人,连忙出声制止。 文心微眯的双眼蓦地大睁,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一脸哀求的小太监,惊得琥珀色的眸子差点瞪出来。 “慢着!”文心右手一挥,意欲上前擒人的侍卫听命退了开去。 领头太监双脚跪于地面,战战兢兢道:“公主饶命!” “你们都给我退下!你,留下!”文心不顾四周之人的惊疑,一手指着跪于地上的小太监肃然道。 除了珠儿几个贴身侍婢,众人纷纷离去。 殿外月色朗朗,在平静的流月湖上描绘出一个皎洁圆盘。微风乍起,揉皱一湖清寂,碎碎点点闪烁着潋滟清芒。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入窗而来,缭乱了满殿冰绡绫幔。 飞纱横陈中,文心缓缓站起,微笑着步至小太监面前,弯腰伸出右手,轻轻道:“起来,裴寄畅。” 跪地之人一惊,蓦地抬头望向文心盈满笑意的眼神,惊恐渐渐转为疑惑。犹豫的目光掠至文心晶莹若雪的纤细手指,迟疑道:“公主见过寄畅?” 文心无奈的笑笑:这裴寄畅何其淘气,居然扮了太监混进宫来! 不顾裴寄畅的问话,文心一把将他拉起,示意左右侍婢搬来圈椅让他坐下,便侧脸问道:“寄畅不在裴园呆着,怎跑来了宫里?裴大人可知道你来这儿?” 裴寄畅先前颇为提心吊胆,现在下看文心对他着实不错,便暗暗放下了心,嘿嘿一笑,乐道:“三哥此刻定在郡马府呢!怎知寄畅趁他入朝时潜进宫里?” “哦?是吗?如此费心入宫,寄畅不怕事后被裴大人责罚?若是你露了马脚闯了祸,他又该如何善后?”文心一手支着侧靥,笑眯眯地问道。 圆圆的笑脸瞬间瘪成了扁瓜,裴寄畅一声哀叹:“寄畅这么做还不是为了看看未来的嫂嫂究竟如何?只听三哥向您求亲,皇上也未反对,寄畅怎能不好奇?”说罢,乌油油的眸子亮晶晶的盯着文心。 文心面色一僵,却在片刻缓了过来,但对着裴寄畅认真的眼神,文心眸光微闪,略微不自然道:“寄畅可知好奇心害死猫?擅自入宫,冒充宫人,那可是一等一的死罪!我知你素来淘气,看在裴大人的面上自是不会罚你。可你也须谨记,下次切不可再犯!” 寄畅点头如捣蒜,直说:“不敢不敢。三哥绝不会再看上别的公主,寄畅自然不会再犯!” 文心望着他一脸的调皮,无奈一叹,喃喃道:“这事决不能成……” “公主说什么?”裴寄畅听见文心兀自低喃,眨眼道。 文心微愣,僵笑道:“我是想说,此刻宫门已闭,寄畅怕是不能回去了。不如今晚宿在宫内,明日一早,我再命人令你出去。” “全凭公主做主!”寄畅乐呵呵地笑着,道:“先前未见公主还担心来者,幸得寄畅偷溜入宫,亲眼所见,还真为三哥的眼光叫好!” 心蓦地一突,文心侧脸避过寄畅嬉笑的眼神,讷讷道:“我可没这么好……天也不早了,寄畅先随珠儿下去歇息吧。” 裴寄畅见文心似是无意再谈,只得听命离开。 鱼雁飞信寄归情 好不容易将裴寄畅送出宫去,文心恹恹地倚着白玉阑干,胡乱地摇着手中的双会团扇。 早晨的阳光薄如丝绸,轻轻披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氤氲着淡淡金色。湖边柳堤翠色如烟,飘絮如云,在风中悠然翩翩,越湖而来。文心伸手微微一偏,便将飞絮盛在扇面之上。深吸口气嘟嘴一吹,停驻于前的一抹白色便忽的飞离了扇面,悠悠荡荡飘然远去! 文心望着越离越远的柳絮不禁微微一叹:若是能将消息捎入风中传于楚楚那该多好…… 颦眉幽思意,翩翩鱼雁来。 轻转首,但见一点黑影自东方晨光中渐渐变大,转眼便扑闪着硕大的翅膀重重落于文心眼前的白玉雕栏之上。黑圆的大眼,黑圆的身子,面前的鸽子盯着文心“咕咕”地叫着。 文心蓦地双眼发亮,背着身子向殿内的侍婢打着手势,右手却持扇轻掩着偷笑的粉唇。殿内侍婢听命而来,抓着个网兜儿小心翼翼地猫着腰靠去,方觑见黑鸽子摇头晃脑的望着文心,便自侧方蓦地罩网而去! 谁知鸽子一阵“咕咕”,大翅一展便带着圆滚滚的身子飞了开去。 文心面露惋惜,刚想回身进殿,却又闻得羽翼拍打之声,疑惑的回头望去,但见大黑鸽又蓦地飞了回来!令文心惊讶的是,这次它未停与雕栏之上,却是如风刮过般稳稳落于刚出现的珠儿肩上! 看着鸽子亲昵的磨蹭着珠儿粉润润的脸颊,文心嘴巴不自觉的张开,大得十足能塞进一个鹅蛋! 她愣愣道:“珠儿,那鸽子是你养的么?” 珠儿闻言,眸子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她轻轻捧起鸽子,抬起手向空中一送,黑鸽又如来时般蓦地消失在东方金色的朝阳里。 “珠儿?”文心不解的望着她。 珠儿却蓦地跪于文心面前,告饶道:“公主,此鸽乃无双宫所有!珠儿被宫主命令跟随您,临行前便将如墨带了来。宫主说,若是您在宫里不快活,就可写信让如墨带去无双宫。珠儿一直为将此事告知于您,珠儿知错,请公主饶了珠儿一次。” 当文心听道“无双宫”时,一个想法蓦地涌上心头:姨娘监视她? 可是片刻这个念头便被压了下去。无忧说过,她绝不敢陷害自己。况且自个儿在无双宫时姨娘待她至情至意,她怎会感觉不出? 于是微微一笑,柔声道:“珠儿,你未犯错,我又如何怪罪你?” 珠儿惊愣地抬起头,见文心秀丽的眉目满含笑意,便起身低首立于一边。 文心摒退其他人,便喜盈盈地凑到珠儿身前不住耳语。珠儿听完甚为疑惑,却也只是微微点头,道:“珠儿明白,一定将此事办妥。” 文心道:“因我信你,才交给你办。你切不可透露于他人。也不必知会姨娘,毕竟此事与无双宫无关。” 珠儿一声答应,便低首退了开去。 翠叶花障,如织似锦。 彩衣宫婢肃穆俯首于雪白身影前,如实报告。 半晌,少年碾碎了玉指间绚烂如火的花瓣,嫣红的花液荼靡着他幽白修长的手指,仿若雪地里燃烧的红莲,妖娆媚惑。 他低眉望着指尖的花红,忽而唇边荡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微微抬眸,望着眼前的纷纭烂漫,那点点繁花瞬间融入了他清浅幽淡的眼眸之内,化为一片薄雾般的朦胧。 “按照她的指示去做,传信于飞云山庄。”清澈的声音飘入风中,流溢着盈盈暗香,穿花拂叶般清晰的传入珠儿耳中。 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迟疑道:“殿下,事关公主的上古至宝因缘珠的下落,怎可轻易透露出去?殿下是否该向宫主问清因缘珠的下落再做打算……”蓦地望见少年忽冷的视线,珠儿慌忙闭嘴,诺诺道:“奴婢谨尊殿下吩咐。”说罢,便不着痕迹地没入花障之内。 朱鸾泣血芙蓉开,一声一啼入梦来。 俯身怅惘前尘事,遥盼来生共婵娟。 蓬莱山,天河水,终是碧落琼玉苑。 身碎骨,眼朦胧,隔世千帆,却是一场空…… 额前的发丝缭乱了眉眼,在花雾中丝丝飘荡。琉璃般的眸子不知何时溢满忧伤,在飞花溅落衣衫的瞬间,泫成了一滴晶莹的泪…… 锦帘低垂,遮去桃颜夭夭。文心轻轻推开半开的殿门,蹑手蹑脚地探头进去,反手微微掩上。及至看清锦帘上纤薄的身影,眸中忽而闪过一丝恬淡的笑意。 素手微挑帘幔,曳动了边角选怪的玉兰花盏,瞬间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珠玉脆吟声。文心眉头微蹙,察觉榻上之人并未惊醒,才平下心来,静待垂珠止动,便慢慢地侧身进去。 白衣少年侧卧玉榻。柔白的面上却无一丝酣然入梦的恬淡,双眉间额朱砂痣黯淡了殷红的流光,仿佛渗着一丝千载难释的忧虑。 文心微怔,垂眸暗忖:“难不成最近有什么烦心之事?” 偏头睨见那一头柔顺若瀑的墨发,眉眼顿时一弯。暗暗俯底身子,文心食指中指轻轻夹起一缕青丝,盘腿靠榻坐于绒毯之上,用发梢微挠少年琢玉般精致的鼻端。 方要触上,右手腕却忽的被一丝大力扼住。抬眼便见一双琉璃般秀澈的眸子紧紧的盯着自己。冰冷一霎而过!清浅若溪的或许只是表面! 文心心下一阵咯噔,僵笑着道:“原来……你醒着啊。” 许是发现玲珑手腕若有若无的震颤,无忧缓缓松手,似是无意的侧过身子。三千青丝似水流泻,半掩玉面半掩忧。 一丝迷茫豁然迷上心头,文心忽的站起,疑惑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连我都不理了?”见无忧仍是不为所动,文心无奈坐于榻缘,俯身捞过无忧深埋的脸颊。 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却望着飘渺的虚空。 “到底怎么了?”文心再接再厉。 博山炉倾吐着疏离暗香,在静谧中仿佛也凝滞了般飘散不去。 时间仿佛也上了锁链,默默停于呼吸相交的一刻。 一丝痛楚蓦地至唇边漫开,文心一惊,不由自主的推开无忧。 温热的触感霎时抽离,文心低头呆呆的抚上破血的唇瓣。呼吸却仍是紊乱不止。 柔淡的笑声悠悠响起,文心缓缓抬眼,但见无忧一脸飘忽的笑意,仿若日华流云,山岚海风,让人探知不得其心底之事。 微怔间,他忽然一把搂住文心,柔润的双唇轻吻上她雪白优美的颈项…… 忽而一阵风穿门而来,曳开锦纱帘帐。玉兰花灯滴溜溜的旋转,带起点点轻响。紧拥的身子微微松开,文心双眼迷离,只觉浑身松软,只得无力的靠在无忧身上…… 料得今昔肠断处(一) 东宫回廊外,连福翘首望着恢弘华美的寝殿大门,思忖着皇帝为何临时起意来看太子。 夏日的阳光灼灼地照在身上,不觉已汗流浃背。连福耐不及地抽出绣绢,焦虑地扯了扯密密实实的领子,一边以手扇风,一边左右擦拭。远远望见建元帝修长的身影自远处而来,连福忙收拢手中的绢帕,急匆匆赶了上去。 越接近建元帝,连福越感到莫名的压抑。本是蝉噪风止,夏日炎炎,建元帝周身却似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似是要将满园盛开的花树冻住! 连福暗暗地瞧了一眼建元帝,直觉得他幽深若潭的黑眸写满了震惊与愤怒,薄雾袅袅之后,却似含着无尽的忧伤。 他微微一愣,建元帝便已倏地越过他,大步不停地往外行去。 连福心中奇怪,抬眼望着建元帝逐渐远去的深沉背影,只得慌忙跟上。懦懦的一路跟随,建元帝仍是不发一语。 连福服侍了皇帝这么久,此种异样的沉默却只有在水贵妃去世时经历过,此刻他实在猜不出皇帝到底在烦恼什么! 连福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皇上,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建元帝身子似有一顿,却只是风过叶动的瞬间。没等连福有所反应,便继续面无表情的一路直走。 出了东宫大门,建元帝猛地顿住了脚步,连福一个刹不住,狠狠地撞在了建元帝稍显单薄的身子上。 建元帝只是微微地晃了几下,便稳稳地站定了步子。 连福却是吓得急忙跪在了地上,连声告罪。 连福心里害怕啊。建元帝今日着实异常,自己又不知好歹的冲撞了圣体,这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嘛! 依旧是沉默,恍如置身于最为深层的地底,黑暗沉寂,却潜藏着蠢蠢欲动的危险。 连福久久得不到回应,便提心吊胆地微微抬眼。目之所及,便是建元帝露于袖外的右手。 苍白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微微收紧握拳,交错的青筋却蓦地暴起,预示着主人极为不耐的心。 连福猛的低头,冷汗涔涔的看着砖石铺就的平整地面,心下一阵寒寂:这下可糟了!皇上如此动怒,自己的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俯首暗叹命运,却忽而听见衣料擦拂的轻微声响,连福暗暗抬头,却见建元帝慢慢转回身,一脸沧桑的望着东宫门牌上流光溢金的大字。 末了,幽幽一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伤感,轻轻道:“连公公,回宫为朕拟两份旨意。” 连福惊讶的望着建元帝,心中顿时放下心来:杂家的老命算是保住了! 唯唯诺诺的站起身来,躬身立于一边,静候旨意。 “其一,近日北漠各族骚动,连犯我天朝边境百姓,密派太子陈永恪北上平乱,扬我天朝神威……明日一早秘密出京。” 连福心里一阵惊疑,这平乱之事何须殿下出马?派其他王爷将军早已绰绰有余! 心思翻滚,却听得建元帝继续道:“其二,赐婚于皇九女倾月公主与翰林学士裴羡玉。下月初八成婚!” 连福是越听越糊涂,明明圣上说过此事须经倾月公主首肯,怎么现下就这么不留余地的自个儿敲定?罢了罢了……皇上的心思又岂是他这等奴才可以揣度的?还是老老实实奉命办吧! 便躬身一礼,道:“奴才遵命。”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毒燥淋晒着宫内的繁花异草。热烫的光线透过树丛叶隙在文心润白的面颊上投下斑斑疏淡的晕色。 两个宫婢紧随着她快步奔走,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刚刚接到圣旨,皇上招翰林院裴大人为驸马,命公主下月初八完婚。 自己乍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着实为公主喜乐了一把!听说裴大人谦谦君子,雅致如玉,而且文采风流,乃去年殿试状元。与自家绝姿秀美的公主可谓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是,方才在芙蓉殿,自己却惊讶的发现公主粉润的脸颊蓦地一片青白,跪在地上呆呆的望着传旨的公公迟迟不愿接旨。 直至公公好意提醒了数次,公主才浑身颤抖的伸手接过。连传旨公公何时离开都未曾发现,只是愣愣的盯着手中的旨意,低低重复着什么。公主如此异样可是差点吓坏了自己,慌忙上前将她扶起,却见清秀至极的弯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溢满了晶莹的泪花! 当时自己又一次惊慌了,实在猜不透公主为何哭泣!只得与其他宫人一齐百般安抚。好说歹说的平静了神色。公主却忽的推开了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出了芙蓉殿。 自己一看不对,便连着珠儿慌忙跟了出来。 公主先是去了东宫,可是东宫的内侍却通报说殿下多日前便奉命出宫办事,将有几月不归!公主听了差点儿晕过去,幸好自己与珠儿眼明手快,稳当当的扶住了她晃悠悠的身子。 公主的手摸上去一片冰寒,自己一惊,便被她挥了开去。她颤抖地低喃着什么,就开始不顾一切疯狂地在东宫各处翻找。书房、寝殿、浴阁……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都仔细找过。 直至自己和珠儿不住劝说,她才相信殿下出宫的事实。可是才安静了片刻,公主便突然站了起来,直直的往外冲出去。自己和珠儿当然是紧跟不舍,公主情绪不稳,可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啊。毕竟皇宫大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乃皇上掌中之宝,那些眼红的嫉妒的可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编排是非! 公主一路急奔,两旁路过的内侍宫女纷纷避让,自己也顾不得宫规礼数,追着向前不敢有一丝停留。眼看煌煌巍峨的文德殿近在咫尺,公主终于停下了脚步。 正欲向前,公主却忽的回过身子。平日里绚丽高贵的面容此时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无助。只有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金辉炫目的时刻,她一个人步上了九重玉阶,水色蝶练裙摆在风中跌宕起伏,衬着那飘飞的流泉青丝,宛若九天之上的神女柔珈,秀骨冰清,靡艳无瑕,拥有一切,却不可思议的让人感觉到透心的孤独。 文德殿偏殿是一间狂阔的殿室,文心跟随连福及至门前,欲敲门进入,抬眼见却连福眼神闪躲,似有难言之隐,便轻然问道:“连公公有何事?不妨直言。” 连福僵笑着擦了擦额上密布的汗珠,似是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突然靠近文心低低道:“皇上近几日不知为何忧思忧虑,心情甚为不佳,公主觐见,可要小心言辞,切勿惹恼了皇上。” 文心点点头道:“多谢连公公提点,倾月自会记住公公的话。”说罢,便回身轻叩木门。 直待听到一声低沉的“进来”,文心才推门而入。 房里不如外面烈日炎炎,四周拉上了厚厚的锦帘,只有几点微弱的烛火在灯台中不住跳跃,明灭之间,似有一个墨色身影静静的立于暗色之中,深沉清冷,仿佛堕入了无边的黑暗,让人一阵心寒。 文心紧抿双唇,直起胸猛的跪在了地上。双眼微红,眼眶中聚满的泪水在烛光跳动中晶莹闪烁。深深吸气,似是豁命般的开口道:“父皇,月儿不嫁!请父皇收回旨意。” 室内一片漠然,唯有两人似是轻缓的呼吸。 文心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建元帝。烛光摇曳中,他背对着大门,直挺挺地立于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守望了千年的雕像,恍然忘却了尘世的纷扰忧愁。 当文心一度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时,建元帝似是万般疲累的开口道:“君无戏言。朕已下旨,便没有撤回的余地。月儿,回去吧。朕定会为你准备丰盛的嫁妆,你也该好好学学为人妻的规矩了。” 文心早已预料没这么容易挽回,因此没有依言而退,反而回道:“月儿还小,不必急着出嫁。况且月儿对裴大人并无男女之情,如何嫁之与他共同生活?父皇,月儿不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月儿希望谁做你的驸马?朝中俊才,江湖侠士,若有谁比裴卿更适合,朕便为你改变旨意。”低低的嗓音带着一丝异样的飘渺久久回荡在空然的室内,让文心有种置身荒地旷野的感觉。 文心心脏一阵激跳,那个她爱的并且爱着她的少年,在他们眼中却是自己的哥哥啊!她怎么可以将此告诉建元帝?虽然自己并非真正的倾月,在他们眼中却是早已认定的事实。可是,难道就这么任事情发展下去?负了无忧,嫁给裴羡玉?不.不——她不能冒险!东宫的再次相遇,她隐隐感觉到无忧内心的决绝。也许失了一次,便不会再有以后!她不能失了这次!失了她真正的心! 文心忽的伏下身子,在地上重重一叩。骨石相击,清脆中夹杂着莫名的沉重。 建元帝修长的身影在灯火中有一瞬间的摇晃,随即扶住手边的案台,稳了稳身子道:“月儿这是做何?可是在怪父皇?” 文心抬头,一抹淤青在雪白的额头甚是乍眼,她却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两手掌面撑地,振振道:“皇上,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女儿陈倾月,我真正的名字是林文心!” 一阵激烈的咳嗽瞬间在微暗的室内扩散开来,带着震天彻地的凄然久久回荡于文心耳边。文心突地双眼大睁,震惊道:“皇上,你怎么了?”刚要起身唤人,却蓦地被建元帝激愤的声音打断:“不孝女!……你竟然为了此等不伦的感情连祖宗都不认了!你要毁了恪儿和你自己吗?朕未曾将你养育成人,说不得你什么……可是……你对得起搏命将你生下来的水妃吗?你连她,也不认了?”说完,建元帝双手捂口,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文心担忧建元帝的病情,便匆忙上前相扶,建元帝却颤抖的指着红木案台边,墙上的一幅画,凄然道:“你说,你不是朕于水妃的女儿。那你看看,你到底那一点不像她?” 文心顺着他微举的右手往墙上看去。那是一幅画,一个美丽女子的画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树下的女子颜如舜华,绰约出尘。芙蓉笑靥,恰似柳摇花笑润着初妍芳华,清丽袅娜宛若天仙化人。 可这眉眼却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文心一阵颤抖,顿觉全身无力:还有什么比眼见之实更具说服力? 水惜柔啊水惜柔,真是天意弄人!老天将我带到了这个世界,阴差阳错又做了你的女儿,无忧的妹妹!天朝公主——多么耀目的光华,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为什么不能给我?为什么? 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正如泪水毫无阻隔的夺眶而出,沾湿了苍白的脸颊,一滴滴坠落至墙边的案台之上,滴碎了满目的创伤…… 喉咙滞涩,破碎的声音艰难的逸出:“父皇……我嫁……” 料得今昔肠断处(二) 七月初八,是她与裴羡玉的婚礼之期。 日华流火,炫灿整个皇城。城中主干道上,家家户户披红结缎,爆竹连连,为公主大婚欢腾雀跃。而皇宫之内更是红光映辉,紫燕频穿,花团锦簇,乐声洋洋,一片喜气盎然。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沼花开并蒂莲。此时的流月湖仿佛感染了这个皇宫的喜气,芙蓉盛开,漫住了大片湖面,清新皎洁,盈动一殿淑香。 粉纱帘帐代替了冰绡绫幔,红色双喜贴满了素色宫灯。内侍宫婢,人人笑意盈盈,忙碌穿梭于芙蓉殿之内。 重重粉帐迷离烟,串串明珠耀光华。嫣然流笑中,唯有一人木然地望着堆满殿室的箱箱珠宝,心如死水般寂静…… 重来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戏剧般的受皇权掌控,偏了方向,失了轨迹,沿着古礼建制的沉疴蔓延。昔日,小女孩憧憬向往的童话式爱情尚在进行。也许只是梦中竹庐的清幽淡雅,樱花重重,碧池清波,桃源山水间,却有她和她爱的人云水溶溶,相守到老。如今,花落浮萍,蝶残羽化,点滴成空…… 落日归晚,锦织黄昏,殿外笙箫鼓乐之声越发嘹亮清晰。侍女撩开婉约低垂的粉色帘幔,对着文心躬身一礼,娇声道:“公主,时辰已到,请让奴婢们为公主换喜服。” 另一宫婢双手托盘。金色锦缎之上,喜红嫁衣缀饰的明珠翠璧光华璀璨,恰似万丈红尘,七彩斑斓,诱人沉沦。却不知浮华背后,朝白首水东流,惘然是虚空。 文心眸光微暗,靠在榻上的身子却迟迟不动。 宫婢等了好半会儿都不闻文心指示,便焦急的重复道:“请让奴婢为公主更衣。” 文心眼帘轻开,望着眼前尽职的侍女,脑中忽然划过某种痴心的妄想:如果今日出嫁的是眼前乖巧的侍女,而自己只是小小的宫婢,是否可以转变这安排给她的命运? 只是片刻,她便轻轻闭上了眼睛。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无时无刻的盯着她?这么做,即使短时间让她松喘一口气,又岂能长久的瞒天过海,欺骗世人?一朝揭发,连累的,终是无辜之人…… 轻滑榻缘,文心缓缓支起身子。宫婢眼明手快,扶住了文心递过去的纤纤玉手。 文心定定地站着,两眼空茫的望着殿顶雕文彩绘的芙蓉穹庐,炫幻之间,却已穿戴完毕。 艳红轻纱锦罗云织婚礼吉服,宽大的袖口裙摆上金银丝线缀修着栩栩如生的火鸟凤凰。璎珞环佩,轻纱翩转,弥漫成一片红雾妖娆的绚丽。 文心呆呆的任由侍女为她梳起高高的流云髻,左右各插上鎏金芙蓉吐珠钗。灿烂的明珠低低垂饰,微微一动,漾起万种风情。侍女满意一笑,便开始描眉,扑粉,点绛唇,贴花钿……半盏茶的时间,或许更短,文心只觉一片红纱遮掩,绸丝喜帕便轻轻覆上了她的眼。 及眼处,艳红漫天,如落梦中。 微微恍惚,侍女便搀着她的手缓缓步出了殿门。刚迈出一步,一人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透过薄薄的红绸帕子,那一弯柔波素黛满含深深的祝福。 是她,颜昭容。她握着她的手,未发一语,柔软纤薄的手却传递着温温的热度。有一种暖流从指尖缓缓流入心头,只是,片刻之间,心湖又恢复了平静,沉静冷寒,宛如冰封。 他们之间连交情都算不上有,她又岂会了解她心头的挣扎?她能给她的,不过是红鸾花轿后作为女人的深深祝福……只是,这一切,都不是她要的。 文心微微颔首,手腕微转,轻轻抽了出来,越过她,一脚踏上嫣红织锦毯。 回首凝望处,流月湖闪烁着瑰丽的幻影,和着芙蓉殿轻飘的粉色纱幔,在一片喧嚣声中轻舞着别离的色彩。只是湖对面的桃林,已无落花纷飞。缤纷落蕊,炫灿花雨,或许还残留在那个绿芜初绽的阳春三月…… 眉眼低转,不经意瞥见停在近处的两双金黄纹云的靴子。微微抬首,她渐渐看清了他们的面容。原是赵王与齐王呵……文心微微一愣,只是这次,她没了畏惧或疏远的心理。 一切都已经过去,她和他们不会再有多余的交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无视他们眼中翻滚的情绪,艳纱下的红颜只是疏淡一笑。 反身坐于嫁车之内,车轮缓缓转动,伴着声声“轱辘”声,芙蓉殿在视线中渐渐退去…… 文心调转回目光,轻轻痴笑一声。 她不能忘记,日落西山,彩旗飘飞。她高高地立于西侧门楼之上,为一个女孩哀悼她早夭的爱情。而如今,谁又为她的无望的爱情哀伤? 唯有自己! 那一刻,穷尽了风景,她坚信自己的爱与众不同,既然冥冥中她身不由己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天定会还她一份她要的生活! 只是,落日余晖,她终是无依的飘絮,平凡,忧伤,随波逐流…… 天际的彩霞不知何时被漫卷浓云遮蔽,沉沉如夜,密密实实地笼罩万宇苍穹。呼啸的风倏地卷起了烟波湖沧淡的浪花,舞出漫天水花。水波浪起,风声阵阵,嫁车队伍渐渐慢了下来。马匹嘶叫,内侍宫女纷纷抬袖掩鼻,等待狂风过去。只是一片片衣袍翻飞,他们渐渐斜了身子,迎着风微微倾倒。 飞沙走石,溶着烟波湖张扬的湿气扑上嫁车中的新娘。 文心一把扯下掩面的喜帕,疑惑的探出身子细瞧。 只是飞灰蒙眼,蒙蒙苍穹中,她只看到了白马上一身红袍的新郎坐在马上艰难地向嫁车靠近。 他如黛似玉的脸上溢满了担忧的急迫,满原飞灰迷乱中,他一如既往的焕发着慑人的神采,宛若万世不变的水墨卷轴,清新淡雅,高蹈飘逸。 文心微微一哂:如果没有遇到无忧,或许,她真会爱上他吧…… 仿若苍天要惩罚这个忽而冒出的谬想,一片闪电猛然劈开了万重浓云,忽闪了众人的眼睛。雷声随之而来,巨雷翻滚着,怒吼着。天地一片混沌苍茫。 马匹纷乱,控制不住的四处乱窜。嫁车的骏马嘶叫着扬起了前蹄,猛的甩开了车夫,一个劲儿的向前冲去。 文心反应不及,尚未抓住栏柱,便被一阵大力狠狠地摔了出去! 呼啸的狂风席卷着沙粒刺痛了她柔嫩的脸颊,耳边似有阵阵惊呼弥漫在风中。一阵天翻地覆的混乱伴着肌肤的灼痛与骨肉的钝痛,文心重重的摔倒在地。 众人瞧见,纷纷欲上。无奈风疾砂走,重重阻隔,一步之遥也恍若隔着千山万水…… 意识渐渐清明,文心费力的撑开眼皮,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右肘传来,文心不禁倒吸一口气。红色衣袖掩不住藕臂倾泻的汩汩血液,这深浓的鲜血荼靡得眼前近处,皆是血般的红色。 牙关紧咬,文心左手撑地,紧抓身旁的树木慢慢从地上爬起。 风,渐渐息止。微扬起她血红的纱衣。天地间,刹那泛起了一片红光。映照着她雪白粉嫩的双颊,黛眉开娇,绿鬓淳浓,飘飞的衣袂舞蹈着漫天的飞花,惶惶间如等待飞天的神女。 众人呆然的望着那一抹血红的身影,在烟波湖畔翩然展翼,书写着半世神话。 天地……在此刻寂静…… 鬓角飞扬的墨发遮蔽了她的眼,冥冥中,似有什么催促着她向前走,向前走…… 可是,没有路,眼帘尽处,只是烟波湖,苍茫辽阔的烟波湖……难道,她的归处竟是茫茫烟水? 一滴晶莹的泪,溢出眼眶,顺着面颊缓缓流淌而下……承载着千载万世的悲哀,终究零落成一朵碎花,没入尘土…… 也好……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结局…… 也好……如果,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轻转首,遥望矗立在那头的新郎。风,舞乱了他长长的墨发,翩起他寥落的红衣。凝眸深处,似有一滴泪聚集成型。 微微一笑,文心忽的转回头,展开双臂,猛的跳入湖中…… 别了……裴羡玉……对不起……裴羡玉…… 四肢微冷,脑中却都是无忧的胜若春华的容颜……如果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伤心吗?会狂乱吗?会不顾一切的寻找她吗? 罢了罢了,落花的忧伤,岁月翩然划过的印痕,都将幻化为灰飞烟灭的荒芜。沧海桑田,只是上苍早就预期过的一场红尘往事。在镌刻不尽的三生石上,今生,她先离开了他。因为得不到的思念,因为无法抗拒的命运。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否,她会有完美的结局? 不,不要!胸前的热烫蓦地让她冰寒的身体挽回了些许的理智?她不能死?她不能离开他!离开他,她将失去一切!出宫也好,嫁人也罢,至少,她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至少,他们呼吸着相同的空气。至少,她能远远的望着他、思念着他! 她,还不想死! 忽而旋起的漩涡湮没了她的挣扎。在一片红光之中,她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湖面隐隐泛着微光,震惊的众人嘶哑的叫着,一个个纷纷跃入了水中。 马蹄阵阵,由远而至。 翩然白衣飞越了众人,一头扎进了水中…… 时间,恍若流沙,细细渗漏,不着痕迹。当夜半的钟声响起。人们停止了搜寻…… 他们湿淋淋的围在湖边。火光漫耀天地。声声哀泣响彻寰宇……唯有一人没有上来——王子云…… 只是半月后,人们在近郊渔村发现了他,他说,他失了记忆…… 多少年后,世人犹记得建元二十六年的夏天,天朝最美丽的公主葬身烟波湖。可那蓦然而起的漫天红光,又让他们坚信,公主是天上的神女,她只是羽化飞天,至今还在琼楼星河处,嫣然笑望着他们…… 番外之流年梦醒花满衣 落花成雨,眉眼相思意…… 又是一个落蕊缤纷的季节,他自青台石上缓缓醒来。羽睫轻颤,微微露出犹显迷茫的琉璃色瞳孔,如一池清水,映照着漫天的粉红花雨…… 雪白的衣袂微动,露出玉石般柔润幽白的纤细手腕。轻轻摊开掌心,握住飘零的嫣红花朵。眉间的朱砂悠悠泛光,流溢着莫测的禅意。映着手中的一团花红,尽是两处闲愁…… 梦中的容颜,不甚清晰,依稀记得,她是比这花更美丽的存在。粉色纱裙,清透如水的眸子,一举一动都带着超离世俗的翩然韵致。 她的笑靥,是温煦明媚的春光,可以将万丈冰川在瞬间消融……她的舞蹈,是璀璨幻化的云霞,可以迷乱世人苛责挑剔的眼…… 她是谁?不重要,因为,她只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夜夜为他翩跹起舞…… 那一年,他八岁,只隐隐记得有一个美丽女子,独独只属于他…… 初夏芳菲,荼靡万千红尘如梦…… 幽幽碧水,恬脆鸟语,轻扬起花香阵阵如风。 靠着窗棂,一手支颌,他静静望着园内的纷纷落花。 昨夜风雨交加,吹落繁花万多。零落尘土,依然飘洒着盈盈芳香。残留的水滴清洗了嫩绿芭蕉,晶莹闪烁着滴碎一地残红…… 他又梦到了她。一年年,一岁岁,她的一切逐渐清晰。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爱做什么……唯一不明了的,只有她的容颜,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纱,他……看不透她! 庭院深处,依稀传来阵阵哭声,打断他飘飞的思绪。 他眉眼轻颦,忽的站了起来。打开雕花木门,顺着哭声轻轻走去…… 一池清水漪澜,幽幽荡漾着绫绫波光。碧池的芙蓉开的正盛,如她轻灵脱俗的身姿,飘逸着举世不可企及的出尘雅致。 断断续续的抽泣,使他凝注在芙蓉上的双眼微微移开。 层层芭蕉叶下,小女孩抱着双腿不停哭泣,泪珠滚滚,划过稚嫩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入清泠的碧池之中,泛起点点圈纹…… 清澈的眸中忽的闪过一丝幽暗,他缓缓抽出随身携带的雪白丝帕,伸出稍显幼小的手弯腰递于女孩面前。 小女孩注视远方的眼神似无焦距回转而来,定定的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白色帕子。红彤彤的双眼有半天的怔然。她轻轻的抬眼望向丝帕的主人——一个穿着华贵白衣的男孩。 清亮的眼睛,白嫩嫩的肌肤,红红的嘴唇。还有眉间一点嫣红的痣,让她误以为他是天上掉下的仙童。 恍神之间,丝帕已被他塞入了手中。 泪眼迷离间,她定定的望着那一抹雪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一片翠绿之中…… 他微微回身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正看着他发呆。 他忽而轻轻一笑。 他很清楚地记得,梦中她对他说过,她喜欢芙蓉花,和喜欢他一样喜欢芙蓉花。 所以,他不能让女孩的眼泪污了这一池清水芙蓉…… 那一年,他十岁……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他要给她世间一切的美好……即使,她只存在于梦中…… 落雪纷纷,莹亮冬夜的天空…… 他在晚膳时分从书桌前醒来。摇曳的烛光,闪耀着他额前沁出的丝丝汗水。 清澈的眼神暗含着莫名的痛楚。梦中的她,依然美丽得宛若神祈。可是就在那一抹天地也为之倾倒的微笑中,她忽而伸出了利剑,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顷刻间,弥天的痛楚袭上心头,剜割着他的血肉,挖空他一腔的恋慕…… 他缓缓站起身子,正欲离开书房,转眸瞥见一个丫鬟蹦蹦跳跳的跑到了自己面前,欢笑着说:“公子,尝尝香巧做的梅花糕。娘说很好吃呢!” 香巧是他十岁那年随手给了块绢帕的女孩。她是伙房的丫鬟,本不应职于无忧园,可自那次之后,她几乎天天跑来这儿玩耍。 无忧淡淡的望着香巧急切期盼的眼神,视线慢慢转到她手中紧紧捧着的盘子上。玉白之中,梅花糕色泽金黄,散发着无尽的芳香,煞是诱人。 可那捧着玉盘的双手,却是紫红青黄一片。 他久久地盯着她的手,久让她刷的红了脸。双手一直伸着,指尖不住的颤动。 终于,他伸手夹了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香巧紧张的注视着他的表情,直到他一块一块慢条斯理的都吃干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收了盘子,却迟迟不肯出去。 他疑惑的望着她,她却忽的鼓起勇气,说道:“公子如果喜欢,以后香巧天天做给公子吃。一辈子也行……”她忽而住了口,低头不安的说道:“公子……香巧愿意一辈子跟随着你……等香巧长大了,公子愿意娶香巧吗?”她闭着眼,不管不顾的说了出来。只是出口之后,她便后悔了…… 满室寂静。 她红着脸担忧的抬头看去,却见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淡笑,宛如雪地里绽放的梅花,瞬间炫灿了她的眼。她心中忽而涨得满满的:他没有拒绝,更没有呵斥!他淡笑不语,是否就是允了她? 冬日的午后暖暖洋洋,望着园内盛开的墨梅,他不由想起了昨夜品尝的梅花糕。松软可口,清甜飘香,确实美味。因此,当时不由的笑了出来,好想给梦中的女子也尝尝啊…… 沿着疏枝香梅一路踏雪而去。远远的便听到一阵打骂的声音。 透过枝蔓的缝隙遥遥望去,但见一群女孩围着在一起,对着中间的女孩唾骂踢打着,嘴里不停道: “看你还敢乱说!公子才不会娶你!” “你长得这么难看,公子怎么会喜欢你?” “让你乱说,让你痴心妄想!” “公子是大家的!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中间的女孩低低的趴在地上,浑身不住瑟缩,但嘴里还是辩解道:“香巧没有乱说,没有乱说!呜呜呜……” 哭喊踢打的声音仍在继续,而他,早已转身离去…… 他该帮她吗? 蓦地,他呵呵一笑。 为什么要帮? 他何曾允诺过什么? 他可以关心自己,关心师父,甚至……是父皇意欲传给他的至尊之位…… 只是,她的生死,与他何关? 他在乎的女子,只有梦中的她……即使,她要了他的命…… 那一年,他十二岁……他在莹白的雪地里,蓦地发现,他心里,不会再有除了她以外的女子…… 桃花缤纷,飘洒满庭旖旎…… 他静静地立于青石台前,弯着腰在雪涛纸上描画着梦中的容颜。 一天天,一夜夜,她的笑靥逐渐清晰。弯弯的秀眉,水润的眸子,如水的青丝,都在他饱含思念的画笔下跃然纸上。 只是,偶尔想起她诀别时的冷然双眼,他的心总是止不住的隐隐作痛…… 倏然停笔,他忽而扬起青石台上的画,猛的一撕两半…… 轻轻的纸裂声转瞬湮没在阵阵鸟语之中。 他怔然望着手中的两半画纸,久久站立不动…… 花雨烂漫,清风阵阵,一双白皙的手忽而从他手中夺过了画纸,娇笑道:“公子撕什么玩儿呢?让香巧看看!” 琉璃般的眸子忽然勇气了一丝暗光,他静静地看着她专注于手中的残破画像,听她不知所谓说道:“还是让香巧帮公子的忙吧。” 片片碎纸如他零落的梦境,当腥甜漫出喉咙,血液染红了白衣,余下的只有他空守千载的思念…… 右手忽而抬起,拇指中指相抵,片刻之间轻轻一弹—— 前一刻还嬉笑快乐的女孩转瞬便重重倒于青石台前的草地上…… 雪白的脖子汩汩留着鲜血,淌过身子,染红了一地翠烟…… 她,睁着眼,透着全然的疑惑。只是……停止的呼吸让她再也无法开口。 她……终究还是死了…… 漫天的花雨夹杂着片片雪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似在哀悼一个年轻生命的过早飘去。如烟般,飘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微微抬头,清澈如水的双眸定定的望着潇潇落蕊。仿佛透过它们,便可以再现梦中的绝世容颜…… 没有人可以动她,她是独独属于他的…… 唇边轻轻挽起一抹潋滟的笑意,他在纷落的花瓣中悄然离开……翩飞的白衣,如水蜿蜒的墨发,在芳菲庭院中幻化成一抹美丽虚无的剪影…… 那一年,他刚满十六岁……他有预感,很快,他便会与她相逢…… 莫失莫忘半月弦 “半月琴 弹奏的旋律 在夜空不停哭泣 风不轻 摇曳柳枝铃 扰乱寂寞弦琴 谁的孤单 流浪天涯 谁的不安 乱了归方 谁的泪光沾染霓裳 谁在轮回边缘等回答……” 不知不觉,泪湿了枕边……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长很美……却很痛苦的梦……梦中纷乱离落的景象,让她分不清身在何方,只是,梦醒后,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幻影…… 惶惶然睁开了眼睛,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不由的瑟缩了一下。两眼大睁着望向天花板,等待双眸逐渐适应夜的暗影。夜光中,她胡乱摸索到了床边的手机,00:02……原来还是半夜。 她索性下了床,赤着脚来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点点七彩绚烂的光影摇曳,一瞬间恍惚了她的眼。 双手贴着玻璃,她轻轻一笑,黑暗从不属于现代都市。无论是多么夜的夜,霓虹光亮,喧嚣嘈杂都会在城市的中心无尽蔓延。恣意欢笑,纵情享乐,只要愿意,几乎什么都可以实现! 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属于她的家乡! 可是为什么,她总是有种错觉,似乎全身感官有些难以适应这早已熟悉的一切…… “你的长发 划破夜 我不能斩断宿缘 梦的边缘 背影忽现 你的泪光 舞思念 凌乱纠葛的缠绵 破晓之前 断半月弦……” 不知何处飘来的歌久久在耳边回响,有点无奈,有点哀戚,如水中破碎的月光,照不见心底深沉的迷茫…… 半个月前,她为了观看据说五百年一次的天文奇观,提前定了个闹钟,可是,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她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她问妈妈怎么不叫醒她,可妈妈眼神不住闪躲,头一次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心里顿生疑惑,却不敢逼问,只得默默回到房间。可刚一低头,才发觉自己竟然穿了一条粉红色的吊带睡裙!她头疼的揉了揉脑袋,记得睡前穿的是条白色的裙子,怎么睡了三天又变成了粉色的? 更奇怪的是自己身上居然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似被什么蹭破的痕迹,只是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因此仅有些微的疼痛。但是,睡个觉难不成睡到了天上去?居然还能蹭出伤口? 所幸,有件事令她颇感安慰。去外地工作多年的楚楚终于回家了! 只是这次回来她似乎变了。以前都是喳喳呼呼没个安静。自己稍有得罪,她便会毫不留情的讨回来。现在呢,安静了,还什么事都让着她! 她怎么着也不习惯这样的楚楚,一见此等反应,大呼:“见鬼!”楚楚却只是“嘿嘿”一笑。 她也只当是楚楚外出几年,成熟了,不与她一般见识。 况且这次楚楚一回来,便再也不出去了。她在这儿开了家小公司,自己当老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全家都为这事儿乐呵好久。 然而,在全家和乐融融的时候,有一种忧伤撕开银白色的月光,悄声无息的入梦而来。漫过无边的寂寞,缓缓的渗透心灵,一点一滴,敲碎残存的记忆……她,好像失去了什么…… “谁的孤单 流浪天涯 谁的不安 乱了归方 谁的泪光沾染霓裳 谁在轮回边缘等回答 你的长发 划破夜 我不能斩断宿缘 梦的边缘 背影忽现 你的泪光 舞思念 凌乱纠葛的缠绵 破晓之前 断半月弦……” 长空中的月,浮云掩不住流泻的清光,却在霓虹炫灿之中,迷失了柔淡白光。看了二十二年,为何竟在此刻,让她觉得皎洁如月,也似在无声低泣…… 叹一口气,她双手拉上帘子。厚重的布幕瞬间阻隔了城市靡靡亮华的喧嚣,她展开双臂,头一仰,便重重陷入了柔软的床内。摊开手掌,借着一丝丝的夜光,她隐隐发现,她的手,应该要握住什么……可是,掌中依旧是空空的,那拼命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夜,她反反复复,终是无眠…… “妈——我出去一下,小情找我逛街!” “知道了,早点回来。” 她飞快地穿戴完毕,随手在餐桌上拿了片面包叼在嘴里,便急匆匆的甩门而去…… 行至半路,她忽而想起忘了带上购物卡,一看时间,才九点!还早,商场都没开门呢。于是马上调转回头,兴冲冲地往家里赶。 轻轻开门,正要换鞋,低头却看见楚楚的出门穿的高跟皮鞋竟然在置放在鞋架上! 她一阵奇怪,不是早早就出门谈公司的事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穿上拖鞋回房间,无意瞥了眼厨房,却见餐桌上的碗盘仍杂乱的堆着,显然妈妈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她不仅皱了皱眉,这些天,怎么老出怪事?平时那么洁癖的妈妈,居然会犯这种错误?就像楚楚回来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那样,简直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要去妈妈的卧室提醒一下,刚推开一丝门缝,便被里面传出的对话惊住了: “楚楚,告诉妈妈,究竟出了什么事?那天晚上回来,为何你会突然从心心的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捧着那些古古怪怪的红衣服?还有,心心睡的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受伤?”妈妈的声音带着参不透的急切。 楚楚却一阵沉默,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妈,你别问了。这事儿……我还没想通呢。怎么说的清楚!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咱家现在多好,好不容易都团聚了。何必把有的没的都说出来……” 妈妈似乎很不耐烦,蓦地打断了楚楚的托辞,大声道:“好不容易把心心骗出去,就是为了找你问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未曾知会一声就跑了回来,肯定与心心有关。你和她姐妹情深,我也是她的妈妈啊!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不是不敢说,只是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这稀奇古怪的事儿还真不像咱这种普通人家该发生的……”楚楚有些为难,却不敢有所忤逆。 妈妈稍稍平复了一下,摇摇头,道:“孩子,你妈也算明理,女儿说的即使再天方夜谭我也会相信。只不过,你不说,妈妈不知底儿,心里难安啊……楚楚,你还不懂妈妈的意思吗?” 楚楚望着妈妈充满担忧的眼神,叹了口气,随后微微抬眼,直视妈妈的眼睛,似是豁出去般坦言道:“妈,心心和我,其实……不知为何原因,去了另一个世界!” “你说什么?”妈妈忽的站了起来,那突然发出的喝问,惊的文心差点露了动静! “你是说,科学杂志中的时空隧道?”妈妈脸色有些发白,不敢置信道。 楚楚无奈一笑,点点头,继续道:“一个类似古代的王朝。我和心心在那里呆了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心心脖子里那块芙蓉玉的关系吧,我们……掉入河中,然后一阵红光划过,我们就回来了。只不过……”楚楚拉着妈妈坐下,又吞吞吐吐起来。 “只不过什么?”妈妈瞬时坐下,却不放弃的追问道。 楚楚迟疑的回答:“我就像精神力转移一样,灵魂附身到了那个时代的一个人身上。而心心,却是整个人都过去的。所以不可避免的受了伤。而且,在那个时代……她……精神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怎么说?这孩子一向单纯,能忍让不爱出风头,又凡事不爱计较。能受什么打击?”妈妈疑惑的望着楚楚。文心心里也不免一阵咯噔! 穿越时空?身体受伤还受打击?——什么跟什么?怎么想也应该是楚楚科幻看太多夜里发的梦! 文心双肩微耸,却听得里面继续道: “那天我一醒来,便急急忙忙搭了车赶回来,幸好那时心心还没醒。我悄悄为她换了衣服,顺便帮她擦了点药。就匆匆把换下来的衣物藏进了我的衣柜。妈,你可知道你说的那件奇奇怪怪的衣服,可是那个朝代公主的嫁衣!” 文心胸口忽的一闷……嫁衣? “我至今心里都是惶惶不安。这事儿纰漏太多,就怕心心怀疑!幸好她什么都没记起来!否则,我真怕……”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心心中好似突然灌了铅水,心蓦地沉了沉。 她悄悄转身,一步一步移入楚楚的房内。 静静站在白色的高掩门衣柜前,文心突然有种复杂的感觉,仿佛既期待又害怕! 心,不住的激跳,夹杂着错乱的呼吸,她伸出颤抖的手,抚上光滑的柜门。轻轻闭上眼,她蓦地一把拉开移门。 当琥珀色的眸子大睁,清透的眸子清清楚楚的映出那一团耀眼的火红时,头,抑制不住的疼了起来!不是锐痛,是一种幽慢绵长的痛,浑浑噩噩的是满不开的浓雾,仿佛烙入了心底,将永生永世的纠缠下去! 她忍不住抱紧头蹲了下去。 头脑一片空白,只是重复着那阵阵挥之不去的疼痛。 “半月琴 弹奏的旋律 在夜空不停哭泣 风不轻 摇曳柳枝铃 扰乱寂寞弦琴……” 待疼痛渐渐消退,文心耳边又似乎听到了熟悉的歌声,她如着魔般渐渐站起,手中拿起宽大华丽的红色衣裙,一件件慢慢的穿了了起来。当最后系上璎珞环佩,眼睛蓦地扫到一边的粉紫色环形芙蓉玉。 莫名的熟悉……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是,那是谁赠给她的? 她茫然的注视着,挖空心思的回忆!可是…… 终是无果! 她究竟失落了什么? “谁的孤单 流浪天涯 谁的不安 乱了归方 谁的泪光沾染霓裳 谁在轮回边缘等回答……” 情不自禁的将它挂在胸前…… 当温润透腻的玉面清楚胸前温凉的肌肤时,她隐隐感觉胸前似是渐渐涌起了一层灼热。然后,似是燃起了火焰,不停的灼烧着肌肤,迅速扩散至全身! 好热!好热! 她仿佛被火焰包围,心里眼里,都是重重红光!那红光禁锢了她的身体机能,她想喊而喊不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挣扎着,却似被网紧紧缠住,四肢僵硬,惯了铅般的沉重! 神秘的红光转眼笼罩了整个卧室,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有首歌,依然在脑中回荡不去…… “我不能斩断宿缘 梦的边缘 背影忽现 你的泪光 舞思念 凌乱纠葛的缠绵……”(董贞《半月琴》) 重芳落蕊终归去 天朝陈国建元二十六年七月初八,皇九女倾月公主于出嫁途中坠入烟波湖,香消玉殒。 此后,太子陈永恪不知所踪。全国倾力,遍寻不得。帝大恸,旧疾复发,长卧病榻。群臣上奏,复立太子。帝知时日无多,遂群臣意,立赵王陈永睿为储君。三月后,帝甍。举国悼丧。 瑞德元年正月初一,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尊何皇后为皇太后。次月,诸王离京赴封地。 同月,兵部尚书梁目仁上表以年老请归。瑞德帝挽留无果,终归。 瑞德十年春,南方曲水城。 春城飞花,寒食御柳。清明佳节,鞍马香车络绎不绝,倾城而出。 微雨疏晴云,天光晓色霁。青山开外,碧水迢迢。万物润着春色,一片翠黛寒烟。 “嘚嘚”的马蹄声、轻灵的欢笑声忽而破开烟云笼罩。风轻摇,桐花烂漫纷落,如粉紫烟霞荡漾。 锦帘微挑,盈盈佳人笑。刹那春山一动摇! 衣香鬓影,翠娥娇黛,笑语盈盈,斗草踏草。 女子芳华,点缀城郊万般秀色。公子风流,三三两两,悠然同游。 姹紫嫣红之中,几名少年翩翩俊逸,或风采清华,或凝重安详、文雅恬淡,煞是耀眼。惹得娇闺女子频频回顾,帕下含羞。 见此情景,其中一位罗衫少年玉扇轻摇,望天一叹,摇头晃脑道:“所谓‘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眼见其他几位笑着靠溪而坐,他也跟着席地坐下,背倚其中一位俊秀书生,双眸嗗幽道:“所谓‘风姿特秀’,‘蒹葭倚玉树’,当指本少爷与子陵兄了!” 说罢玉扇“刷”的一收,上身微转,轻轻挑起那位子陵兄微尖的下巴,含情脉脉道:“要是让那些世家小姐知晓他们心中的玉郎与本少爷是此等关系,不知要哭碎多少少女心呢!” 黑亮如漆的眼眸斜斜一挑,似笑非笑的望向那些羞羞答答似顾还掩的女子。果然,他只是微微将粉唇在子陵身上稍蹭了两下,就万分满意地瞥见一个个怀羞少女惊愣着张大嘴盯着二人,脸掩面的帕子掉了都毫无所觉! “扑哧——”持扇少年忍不住一阵大笑,其余几位似也瘪了好久,一人破口,众人瞬间哄笑而开。唯有杜子陵面色淡淡,似是无奈道:“寄畅,也不知裴大人怎么把你惯出来的,这爱闹的性子,真是多大了也改不了啊!”一面说着,拂开了他作恶的扇柄,道:“对了,裴大人呢?刚刚还看见呢,怎么一下子不见了?”杜子陵微微缓开身子,疑惑道。 众人听他一提,也纷纷环目而顾。 清风阵阵,含珠带露,摇的杏花簌簌,纷落而下,在青山绿水间红艳如荼,耀得裴寄畅一阵恍惚。就像十年前奏响的盛世花嫁曲,他隐隐记得,在京郊灰白的天空下,那人胭脂飘红,明眸含泪,以自己的生命而搏,毁了她与三哥御赐的姻缘。那最后一眼深深的凝望,哀艳深绝,让天地也染了一片凄婉的红色,带着她千载万世的忧伤,湮没在浩淼冰冷的烟波湖中。——从此,天人相隔,一切烟消云散…… 红杏深处,恰似红云火烧。湘桃绣野,风景绚丽如屏。 一人素袍宽带,静静立于红杏花树下,望着满眼的火红,神情却是飘忽抑郁。 风吹着他鸦墨的长发在林中飘逸缓缓。水墨书香盈动,清幽了一片艳色。 他只是站着,任杏花飘落在素白忧伤的衣襟袖摆上,心思仿佛已随着风过而飘逝…… 半晌,一声轻轻的叹息,随着花瓣纷落逸出。他幽幽拂去身上的片片嫣红,转身欲往离去。 额前发丝微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撂开,抬眸之际,眼角忽的瞥见不远处似有一片红光闪耀。他微微闭眼,以袖挡面,待刺目流光淡淡散去,才犹疑地翩落了宽袖。 眼帘微开,入目之处,竟是比落花还艳的靡丽红色,蜷在淡青色的草地上,煌煌然菲薄了天青山水,荼靡了一团残阳赛血的妖娆。只是这一片红竟是隔了幽远漫长的业火,独自燃烧着仿佛记忆深处的倾国红颜,那一句诀别之语,泪噎深深,终是微吐…… 胸口刹那窒闷!仿佛空寂的心瞬间汹涌起阵阵波涛,狂然震动着想要倾吐而出! 幽抑迷离的双眸豁然清明,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脚下沉沉入睡的女子,宽袖中修长的双手不住的颤动。 晨钟暮鼓,日走云迁。十年光阴如流水,逐浪萍踪。是无定,太匆匆。 催了白发,颓了朱颜,为何她的容颜却丝毫未变?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刻骨相思?透过灵魂的空隙肆无忌惮地蔓延在血液深处。借着杏红纷落,给了他一段虚幻的蓬莱梦境? 如果真的是梦,他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悠长的思念、盈盈的惊喜,从他幽旷清润的眸中点滴浮起…… 心激跳着,他不自禁的弯下身子,素袍宽袖飘曳,覆上了她鲜红如血的嫁衣。 那一天,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纵水而去?那回眸一瞥的泪颜,是她舍了姻缘的决绝,却是他含恨十年的忧伤! 她是天朝高贵的公主,是文采卓绝,高蹈遗世的才女。更是他心里心心念念的佳人! 十年相思离尘远,月华中天未入梦! 十年,夜夜愁断肠,断了情弦音,只为守候唯一的佳人。待她入梦,告诉他,为何以命断姻缘? 非爱不可,却不是非娶不可! 早知如此,他宁愿背了皇命,还她自由! 然而,她的隐衷却不曾对他开口…… 轻撩起她鬓畔的一缕青丝,曲指缠绕。青丝即情思,她本该是他的妻。这绵绵的情意系着他的心,却触不到她的意。 她是否早已有情郎,以至于不得不斩断皇命威吓的枷锁? 风飘落了一地花瓣,红艳艳,如心头的血液,流淌不倦。 潇潇簌簌中,一种揪心的震动泯灭了他眸中盈盈闪烁的喜悦。 轻轻抚上那柔白的侧靥,指尖的温腻流连不去,却只能在她惶惶不知时轻轻触碰。——她本该是她的妻啊!时值今日,他本该有一个和美的家庭,温柔高雅的妻子,嬉笑逐闹的孩儿! 然而,一切凄迷的幻梦都随着烟波湖漾荡的血色嫣红而去。徒留下他一身的凄惶! 修长的手指缓缓下移,越过脖颈,抚上她嫁衣寥落的肩头。纤郁的肩骨透过轻薄的红纱传来丝丝热烫的温度,如他此刻心上的灼热,似在焚烧长久幽窒的空寂萧索。 轻轻揽起她的腰肢,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虚空的心灵霎时填满了温软馨芳,唇边,不自禁逸出一丝笑痕。 清风微露,杏花落雨,他抱着她翩翩而去…… 又见烟雨濛濛处(一) 云烟深处,碧波水阁。 日华氤氲,透过浅碧纱窗匀匀筛落在榉木书案层层累叠的书籍纸笺之上,在案前站立着男子的衣袂,投下点点柔和的光亮。 他如玉树修竹般直直站立着,秀朗澄澈的眸子深深注视着水绿屏纱后隐约可见的窈窕身影。 半晌,他轻移步子,意欲绕屏而视,可当袖摆刚触及嵌纱屏风边缘的湘妃竹时,脚步蓦地一顿。眼帘低垂,他似是沉思了半晌,便犹疑地望向榉木五屏风式罗汉床。碧色纱帐微垂,人犹微醒。他愣愣地瞧了几眼,便转身步出了房间。 “三哥!”曲水阁廊外远远地传来一声叫唤。 裴羡玉微微回身,抬头望去,便见裴寄畅一身淡粉纱罩的白色锦衣,手持金边折扇,分风踏香而来。绿柳依依、桃花纷乱,那一派闲适风流,竟可比柳絮翩跹的游龙婉约。 裴羡玉不禁低头一笑,抬首间,裴寄畅已到了眼前。 “清明佳节时,兴逐乱红笑。寄畅,怎回来的如此之早?”裴羡玉微笑道。 裴寄畅乍见兄长难得的笑意,居然有片刻的愣神。随即似是想起什么扣掌合上折扇,眉眼微挑,盯着兄长痞笑道:“三哥。寄畅还没问你呢。怎么不和大伙儿大声招呼便独自一人离开了?难不成捡到了什么宝贝怕兄弟和你争?”说着,他微绕指尖,玉骨扇端轻动,却是已托过了裴羡玉的下颌。 裴羡玉微抬下颌,绕过了他习惯性的耍闹动作。清润的眸中繁星点点,却是但笑不语。 裴寄畅一阵惊愕。这三哥今日撞邪了不成,十年都没见他这么笑过,今儿个是怎么了? 他不敢置信地直盯着裴羡玉左右上下不停地瞧。裴羡玉温笑着任他打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透过朦胧水烟移至某个方向。 裴寄畅围着他看了会儿,也察觉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便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方的碧水莲阁望去。 他头抬得老高,却不知怎么着总被兄长挡着。他往左,裴羡玉的身子就微微左倾,他向右,裴羡玉就跟着稍稍右移,他后退,裴羡玉却是不动如山的淡笑着。 裴寄畅一阵纳闷,三哥不对劲儿!绝对哪儿出了问题!他这样挡着不让自己看水阁,倒像在掩饰什么!——难不成,真捡了什么宝贝? 裴寄畅心里想着,漆黑闪亮的眸子也骨碌碌地转悠着。 忽的,他一展折扇,一手轻轻摇着,笑意悠悠道:“三哥,我出去也老大会儿了,有些累,就先回房休息。你也别老看那些公文。适当放松放松。要不,今晚咱俩兄弟来喝一杯?” 裴羡玉无奈的摇摇头,道:“喝酒伤身,有空就多陪陪弟媳妇儿吧。” “三哥说的是,那小弟就先告辞了。”裴寄畅微微一礼,便欲转身离去,却在回头的刹那,两眼不着痕迹的瞥向碧水莲阁,眸中一丝狡黠的亮光迅速闪过。 看着裴寄畅粉衣飘飘的消失在游廊深处,裴羡玉轻轻一笑,便也举步离去。 裴寄畅静静的等待兄长渐渐离去,便悄悄的从墨色廊柱后慢慢走出。一手把玩着折扇玉柄上轻垂的粉色流苏,嘴角斜斜的挑着,裴寄畅左右瞧了瞧没人,便晃晃悠悠地朝水阁走去…… -------------- 全身犹似火烧,热烫的心肺仿佛就要爆裂开来!重重汗水湿了额发,文心吁喘着,蓦地睁开双眼—— 入眼之处,尽是一片水碧纱色弥漫。浅淡的纱帐轻轻摇曳,泛着绫绫细波,清爽透澈至极。忍不住伸手捣弄。却猛然察觉手下一片细腻丝滑的绸感!惊讶的一把拉上盖在身上的被子,低眼瞧去——竟是条雪青缎面的缠枝莲云锦被!纤细的绢丝缠着金线片银勾勒出蓝灰和紫灰色的莲花,在层层叠叠的七巧云中柔柔开放,古雅而精致…… 文心一阵恍惚,只觉得梦中好似经历过相同的怪事! 她仿佛重温般情不自禁的挽起帘帐:身下是淡雅的榉木罗汉床,床头雕月洞门矮柜上,玉荷鹭纹炉顶白玉莹润,芦草缠绕着硕大的荷叶,一只鹭鸶隐于其间,尖嘴微张,舒缓地吐着丝丝缕缕的芝兰香,清雅疏淡的香雾幽然弥漫,烟雾缭绕袅袅缓缓,淡淡地穿梭过轻薄的纱帐帘幔萦绕在鼻间。 文心迷茫地呆望着,脑子却努力的回想一切可查的线索。她明明记得自己穿上了血红的古代嫁衣,戴上芙蓉玉环后就感觉浑身热烫不住冒汗,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对了!玉环! 她倏地低头,细瓷般洁韵的手快速伸入织金妆花的衣襟内,一把掏出血玉芙蓉,来回不住的抚摸着。温润细腻,玉脂凝滑,指腹的摩擦带起了丝丝热意,却怎么也达不到热烫的程度!——难道,一切都是错觉?可眼前的情况不正好说明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就如楚楚所说的,她们曾经来过,她还是一个王朝的公主?——那么,她,又回来了?这里,会是她的寝宫? 文心颇有些激动地再次向外望去,却见淡淡柔光之下,掩门的湘妃竹纱屏上隐约透着个人影?……是的!人影!她,骤然一惊,厉声喝道:“外面是何人?鬼鬼祟祟,还不快现身?”刚喊完,文心便忽的捂住小嘴,两眼大瞪,一阵错愕——如此疾言厉色,方才说话的,是自个儿吗? 左右瞧着,除了外边一个,便是左右毫无他人!文心愣愣的挠了挠头,便听得屏风外传来一阵嬉笑声:“本少爷果然没猜错!三哥终于开窍了!竟然水阁藏娇!哈哈哈!”接着是渐渐清晰的悠然足音。 文心不禁瞪圆了双眼,齐整的贝齿轻咬下唇,恼怒的想道:楚楚不是说自己是公主吗?哪有人如此对待公主的? 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床外,直到一抹粉色衣角翩然入目,文心才不敢置信的微眨双眼,呆呆道:“风姿绰约,眼带桃花,你……”文心忽而一顿,煞是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是个太监!”用脚趾想想也知道,皇宫之内,男子,除了皇帝不是太监还会是谁? 裴寄畅本是顾做风流轻摇着折扇入了里间,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的一女子如上所言,星辉熠熠的眸子如被墨汁渲染般顿时失去了色彩,他猛然抬头,咬牙切齿道:“谁说本少爷是太监!三嫂不妨出去打听打听,曲水城内人称‘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公子裴寄畅就是本少爷我!”右手微绕,玉骨折扇猛的一收而拢。他轻挑起额前荡漾的几缕墨发,媚眼盈盈,状似风流的抬目望向床内—— 青丝流泉,红衣似火,微倚床栏,仿若妖娆红莲绽放着不可企及的雅流清韵。“悠悠脉脉随风至,翩然飘落舞红尘”——那弯弯的细眉,琥珀色的水眸,不正是烟波湖纷落而陨的倾世之花?不正是自己名正言顺的三艘?不正是三哥十年未娶,以致得罪太后与十公主贬谪曲水城的罪魁祸首?——可是,她不是早已死了?怎的突然出现?奇特的是容颜亦丝毫未变?——不,不可能,或许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裴寄畅一会儿嬉笑,一会儿惊愣皱眉,神色变化之快令文心一愣一愣。可她终究还是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字眼,不禁叫道:“三嫂?你说我是你三嫂?” 裴寄畅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且不管她与倾月公主是何关系,但凭三哥的态度,这三嫂是非她莫属了!——想通了,裴寄畅心也一下子放松不少,便欲拱礼告辞,刚抬眼却瞥见眼角红光微闪!他惊异的望向文心露于襟外的芙蓉玉环,顿觉两眼发黑:血玉芙蓉!是血玉芙蓉!曾在古书上看过有关记载,也听得三哥形容过此玉的外形,不会错,就是倾月公主的护身宝玉——血玉芙蓉!——她,她究竟是…… 裴寄畅忽觉脖间一阵阴风刮过,身子蓦地发寒,双脚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文心却是毫无所查,一个劲儿的逼问道:“我成亲了?和谁?”忽而想起自己身上所着却是公主嫁衣,文心双眸炯炯地盯着裴寄畅,肃然道,“说,谁是本公主的驸马?我要见他!”她依稀记得梦中翩跹的白衣,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颜,她想知道,他是谁?是她在这儿所嫁之人?是她在这儿所爱之人?那么,为何一想起他,心就如被针扎过般,刺刺地痛着? “你的驸马自然是我三哥……”公主?驸马?她说…… 裴寄畅如遭电击,定定地望着满目渴盼焦急的文心。 她是……她真是…… 颤抖的身子忽的一阵僵硬,执扇的手缓缓收紧,裴寄畅双眼微合,静默半晌复幽幽抬眼,半开的眸子黑若子夜,隐隐透着幽邃冷光:“你要见三哥?好,‘三嫂’等着,寄畅这便去唤他。”裴寄畅躬身一礼,深深的望了一眼文心,便快速转身离去…… 又见烟雨濛濛处(二) 倚靠着妖娆桃木,裴寄畅背对着几丈之外的曦墨轩,心思犹疑不定。 文心的出现太过突然,直到此时他的心里还是无法完全置信。且不管她为何活着,为何回来,容貌又因何未变,他只担心,她的出现,会给三哥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十年前,他满怀希望的偷溜进宫一睹未来嫂嫂的风采,结果自然没有令他失望,清丽透澈,气质高华,只一眼便将他认出,对他又是极致的温柔可亲。种种好感,让他深信公主是与三哥最为相配之人。然而……大婚当日,她毫无预兆地投湖而去,不顾他人的惊惶,更不顾三哥的生死未来!她把三哥当什么,供人消遣的笑柄吗?她怎么不想想她的决绝赴死带给三哥的何止是颜面的奚落,更是十年身心的烈焰煎熬啊!自她去后,无论家族中人如何劝诱,三哥都坚持不娶,只说一生只娶一个。他娶了公主,即使她已不在,也不愿另娶她人!甚至,连十公主的求亲也推拒了!十公主乃太后亲女,拒绝她便是得罪了太后!三哥从此贬谪南方,虽此地清泠秀色,风物俱佳,但怎能与京城繁华相比?三哥的仕途也从此一落千丈!要不是自家家底本来就厚,否则恐怕连此时的房宅他俩也无资建起! 如此,他……怎能不怨九公主?怨她的自私,怨她的冷情!怨她带给三哥十年来未曾绽露的笑容! 可是,十年了,当一切都已成为过往,为什么,她要突然出现,打破他们早已习惯的平静日子? 裴寄畅抬眼望着簌簌纷落的花雨,忽而一把展开玉骨折扇,平展于落蕊之下。粉色鲜嫩的片片飞花悠悠荡荡,眨眼便渲染了清白扇面,落下一片生动。 微微转身望了眼曦墨轩窗下那宁静含笑的容颜,裴寄畅忽而俯首对着扇面轻轻一吹——飞花烂漫,重又翩翩而起,融于花雨之中,轻舞人间三月芳菲…… 罢了,只要三哥开心,做弟弟的岂有干涉之理,毕竟,那是三哥的幸福……也许,倾月公主,自有她的苦衷…… 裴寄畅尽力说服着自己,待心里稍稍平静,便上前叩响了雕花窗棂。低眉俯首的裴羡玉微有一愣,便抬头望了出来。见来人为裴寄畅便淡淡一笑,道:“寄畅不是歇息去了?怎又来找三哥?”说着,放下手中的墨笔,起身慢慢踱到窗口。 裴寄畅唇角一挑,眯眼笑道:“寄畅回去的路上发现平日所佩之玉不见了,便沿来路找了回去。所幸,发现它就掉在碧水莲阁之外。可当小弟转身离开时,却隐隐听到房内似有女子的惊呼声!”说到此处,裴寄畅略微一停,暗暗观察裴羡玉的神色。 但见裴羡玉温润澄澈的眸中飞速闪过一丝焦急担忧,便继续道:“小弟知莲阁是三哥为逝去的三嫂所建,平日里自不会有人出入。所以合着怕是自己听错了,便回了房。可路上想想又有那些不对,路过曦墨轩,就顺便知会三哥一声。现在我说也说了,还是三哥亲自去看看吧。若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打扫时弄坏了什么,那可就不好了。”裴寄畅说完,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便晃悠着扇子悠悠然然的离开了…… -------------- 话说身处水阁的林文心自裴寄畅离开后便魂不守舍地呆呆坐于床上,双眼发愣地盯着窗明几净的居室,神思还是不敢置信般的恍恍惚惚。 她……真的来到了异世界哎! 说来奇怪,以她的性格本应是极力排斥的,可现下,却是激动的不敢置信。虽说有点慌张的不知所措,但冥冥中,似有什么在一步一步的引导她,她不害怕,却隐隐似有一阵期待!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忍不住挠了挠头:不想了不想了,到时候再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别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就好了。皱眉下床,绕过屏风。文心捞起榉木雕花圆桌上的粉彩蔷薇玉壶就是一阵猛灌。别怪她难得表现的豪爽举止,实在是之前热的出了一身大汗,水分流失过多,现在口干舌燥啊! 清水细流自尖尖的壶嘴弯弯而下,缓缓注入高扬着脑袋的文心嘴中。窗外晚霞漫着瑰丽的旖旎,撷弥着一缕穿过碧绿纱窗透室而来,氤氲着满室清雅熏香,给流泻的清水闪烁起丝丝绚丽光影,影影绰绰,露唇而出,沿着嘴角蜿蜒流淌,在纤细优雅的脖间勾勒出一个绮丽魅惑的弧度。 裴羡玉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文心执壶猛灌的美景。微乱的墨发有几许紧紧贴着光洁饱满的额头,发间汗珠隐隐闪动,看得出他心中甚为焦虑挂碍。 文心猛喝了几口,感觉似有一道和善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她一阵不自在,忙搁下茶壶,以袖抹了抹嘴角,便疑惑的寻望出去。 但见碧池翠柳下,素衣宽袍的男子凭栏而立,云霞绚烂着他如玉温润的脸颊。他的眉眼温雅而清俊,眸光澄明而煦暖。清风浮动杨柳依依,他如青竹般挺拔而立,诗意之气,随满袖墨香盈然。 文心一时呆愣,满目怔怔的望着门外含笑静立的男子。一丝惶惑蓦地自脑中闪过,快的来不及等她思考,便一去不回。满目空空中,唯有一个疑问紧紧缠绕心头——他,是谁? 心里这样想着,注视他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惊疑。 裴羡玉本是满心欢喜的任她打量,直至见她歪着脑袋状似陌生的看向自己时,唇边含满的笑意渐渐淡淡了,直至湮没在无尽的悲哀之中…… 十年匆匆若流水,日夜思卿卿不至。非路遥,非水远,却是花寒落遗随流水,咫尺天涯是路人…… 收纳袖中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动,面上却保持着古井无波的平和悠远。轻移步子,微微靠近文心,裴羡玉温和道:“公主醒了?可还有什么需要?” 文心定定的注视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男子,只觉得那突如其来的温柔犹如朦胧烟春里绽放的一树香花,淡雅清丽,弥撷着一脉温软和煦,无端让人感到亲切。看着看着,唇角也不自觉绽放出一丝恍惚的笑。 晚霞西归,云彩渐渐收拢了缕缕妖娆媚色,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红痕。皎白的新月淡淡钩钩,在犹显白光的天色下隐隐可见。晚风携带者飞花弥洒的阵阵馨香入室而来,翩曳起裴羡玉宽大的衣袍,也掠起了文心鬓角荡漾的青丝,紧贴在水润盈盈的弯唇上,平添一丝秀水容华。 裴羡玉不禁伸手抚上了她娇艳的唇瓣,轻掠起一丝秀发绕至文心耳后。指尖却久久停留于文心优美晶莹的耳廓后,似流连不止。 文心早在他触上自己的肌肤时便忍不住微微一颤,随着他指尖流带过的肌肤都渐渐晕染上了一抹胭脂羞红,自然也包括玉耳。她脖子一缩,轻轻避开他的拂触,眼睛不自然的到处飘着,就是不敢看他。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敢拒绝他,仿佛亏欠什么似的。这让她不安,只得避着逃着。——可是,为什么呢,他究竟是谁? 眸光忽的一闪,文心忽然忆起自己之前与另一名男子的对话,眼前这位……莫非,莫非就是那人口中的“三哥”?自个儿所嫁之人? 也顾不得他是否还轻轻摸着自己的耳侧,文心双眼大睁,定定道:“你……你是我的……” 未等文心讲话说完,裴羡玉忽而启唇,轻道:“夫君,我是月儿的夫君啊。月儿难道忘了吗?”他的声音浅淡若柳,温温的呼吸柔拂到文心的脸上,蓦地窜起一股红潮。文心顿觉尴尬,抬手掩面慌忙退后一步,惊慌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羡玉听完,心里微微一痛。落湖之后,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如何把一切都忘了? 轻轻一叹,裴羡玉温声道:“该用晚膳了,我让人送到房里来。月儿歇息着,等我回来。”文心胡乱答应着,便见裴羡玉转身步出了房门。而她自己却还为刚刚获得的信息惊愣不已!——月儿?他叫我月儿?难不成做了公主连名儿都换了? 迷迷糊糊的想着,门外长廊却传来一串串脚步声。文心微微抬眼,但见裴羡玉领着几个侍女入室而来。侍女轻轻雅雅的摆了一桌饭菜后,便躬身退立一旁。 “月儿,过来。”伸手指着桌旁的座位,裴羡玉则温笑道。 文心低头悄悄看了几个侍女一眼,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动不动,才犹犹豫豫的上前,迟疑的坐下。 裴羡玉挨着文心端然而坐,便举箸开始为她殷勤的布菜,满脸温柔浅笑。 文心看着满桌鲜美的菜肴暗自吞着口水,恨不得马上吞入腹内。看着自己碗中不断堆起的美食,文心不禁想道:“做公主可真好啊,有美男丈夫,还是如此体贴的,赚了哎……” “月儿想什么,怎么不用饭?还是饭菜不合胃口?”轻柔淡雅的话语打断了文心的遐想,文心摸着瘪瘪的肚子,对着裴羡玉感激一笑,便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自顾自吃着菜,却感觉到身旁的温柔的视线久久停驻在自己身上。文心一阵不自在。连吞咽的速度也不觉减缓了。 “月儿可是饱了?”裴羡玉见此情景,不禁问道。 文心不知为何竟顺从的点了点头:天可怜见,让她爱吃一头牛她也吃得下啊!天知道穿越时空要消耗她多少能量! 肚里吞着泪,文心不舍地放下碗筷。身后的侍女眼明手快,忙上前收拾。就是一眨眼那会儿的功夫便整理完毕躬身离开了。 文心眼巴巴地望着几人快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暗暗叹气:我的美食……我的胃…… -------------- 灯烛摇曳,不知不觉明月升。 裴羡玉端坐于榉木书案前专注的翻着手上的书页。那微微薄薄的光晕在他洁白如玉的脸上渲染出一抹迷离幻色,仿佛月下绮竹,清雅俊柔。 文心坐在饭桌前愣愣的看裴羡玉灯下的玉容,心中不断感慨自己何来的好运,竟然捡到了这么一个好男人! 只是…… 她不自在的瞥了眼一旁的漏壶,不安的想道:“亥时已过,估摸着也该睡了吧。他怎么还不走?”强忍着不断上涌的睡意,文心撑着桌子直直的坐着。 可上下眼皮着实不听话,老趁她不注意便贴合在一块儿。文心迷离着,恍惚间仿佛听到裴羡玉道:“月儿想睡就睡吧。不必等我。”随后便有一只温柔的手轻柔的拉起她的手。 文心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他……他不会要睡这儿吧? 嘴角抽搐着,心里叫苦不迭:虽然嫁了,但咱俩也不熟,能不能慢慢培养感情,先建立好良好的关系,再……再那个啊…… 自以为是的胡想着,却不知裴羡玉将文心扶上床后便不等她反应,迅速灭了灯闭门而去! 黑暗中文心傻傻的想着,他……真是深得我心啊…… 终章 又见烟雨濛濛处(三) 此后几天,文心过得颇为惬意。她的“夫君”对她实乃照顾有加,一日三餐顿顿陪着,为她布菜,看她闷头吃菜,干的好不乐乎。文心常常觑空偷偷瞟着,总见他一脸含笑的神情。每当此时,一种幸福会悄悄掠至心头,却马上被羞耻代替!——她在想什么?她还是黄花闺女好不好!婚姻生活?不可能! 一次次这样的告诫自己,却还是被他的温柔关怀摄住心神。在每个日落的黄昏,当他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的逛着花园,讲着无关紧要的趣事,为她荡起秋千慢慢摇晃,某些莫名的想法便会涌上心头——如此,就是这个世界的夫妻相处之道? 两人状似亲密的相处,却只是他一味的关怀着自己。三月的天犹有凉意,他常常在自己尚无意识前,便将准备好的孔雀妆花云锦披风为她罩上,偶尔撞见他兄弟与弟妹相处,总是妻子为丈夫关怀的多些。对上他们若有所思的目光,文心面上牵强的笑着,心里却隐隐感觉说不出的不痛快。 在他身边很轻松,很自在,还不用履行妻子的责任,有种前世便和他是家人的错觉。但仅仅,限于家人的亲善。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未免不是件幸福的事。可是午夜梦回,她都会被噩梦折磨致醒。梦中斑驳的碎影,拼凑不出完整的身影,惟见漫天飞卷的落蕊。桃花缤纷?樱花绚烂?仿佛不是同一花期的景色却混乱的搅合在一起,奇异的让人感到一丝和谐……却在徜徉花海之际,如浪滔天的血水汹涌而来,漫住她的眼,浸润她的身,让她在腥臭交加中惨叫而醒。此时,她的“夫君”总是匆匆赶来,来不及修整的衣裳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时庄重尔雅,那么焦急的眼神,温暖的怀抱,柔情安慰的话语,让她惶惶惑然,为什么得到了总觉得还不是真正的完美?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古人的新婚生活,不就该如此所言的欢快畅蜜?可是,为什么她心中就甜不起来? 放下案头的书,文心抬头,淡淡对着侍女道:“我想出府看看。” 身旁的侍女很是顺从,道:“奴婢这就去通报少爷。” 文心点点头。来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好多天,却天天憋在府里,她想出去看看,不为美景,不为春愁,纯粹只想走走。 “月儿!”温雅清润的声音自廊外传来,文心微微扯起一抹笑,跟着他离府而去…… 曲水城显然是典型的南方小城,两旁商铺林立,行人三三两两一群,笑意盈盈。曲水河贯穿城中,分开了东西二市。却在几处窄地架起座座飞桥横跨水面,方便来往行人。 杨柳依依,飞花飘摇。他们顺着小城的曲水河慢慢荡着。多日的相处,文心习惯了“夫君”的陪伴,有他在,什么都不必费心,还能说说笑笑给自己解闷,心情会豁然轻松许多。 忽而停驻岸边,文心看着何种悠然而游的船只,和风轻暖,有花儿片片飞落,绘成水墨浓重的水乡画卷。她呆呆而望,直到“夫君”宽厚的大掌慢慢覆上她的,她才蓦地惊醒,不自然的轻抽而出,扭过头,羞红着脸嗫嚅道:“刚刚闻到了榴莲酥的味道,我有点饿了……” 他温柔一笑,墨色秀朗的眸中繁星点点,却似丝毫不介意文心的拒绝。转过身凑到文心面前,轻拂开她额前微乱的发丝,右手转而摸着她的头,轻轻道:“好。月儿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温热的大掌离开,裴羡玉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便朝着街角的店铺快步行去…… 文心一直低着头,任她抚弄他的发,直到脚步声渐渐远离,她才不安的抬起眼帘,静静看那秀挺如竹的身姿在视线中慢慢消失…… 不知何时,轻暖的风中飘起了丝丝春雨,落在鼻尖,有微痒的感觉。文心掏出绢帕,胡乱的擦了一把,便听得远处忽起一片铜锣密鼓声。她是个爱热闹的人,哪儿有乐事,便往哪儿钻。一丝兴奋期待忽而涌上心头,文心转眼便忘了“夫君”的嘱咐,跟着同样好奇而慢慢聚集的人流朝声响处挤去。 本以为有什么趣事,原来只是戏团演出!尽管天有微雨,却不减大伙儿的兴致。可文心却恹恹了。她瞎挤着好不容易除了人群,却发觉转眼大街上就那么空荡荡的了。想必,偏远的小城,连看戏也是难得的娱乐…… 文心一个人依旧顺着曲水河逛着,偶尔经过的几许行人,撑着伞,悠然谈笑,漫步柳下,身影入画。 看着满城飘絮,漫天飞雨,文心不知不觉跨上了河心拱桥。低头拾阶而上,百无聊赖的数着阶梯的数目,文心自不会在意一群人拥着个精致的小轿子从对面而来,叽喳的笑语,迷乱的脂粉香气,神思恍惚间,文心不注意被人撞了一下,好巧不巧撞到了桥边,似是桥栏边上?文心心中咒骂着之前的那群人,怎么走路都不看人啊!恶狠狠的瞪着远去的轿,文心哎哟叫着拍了拍撞疼的腿,抓着桥栏意欲站起。 心忽的一跳,这阑干柱子怎么不是冰冷的坚硬的?有点软,有点温热,似乎还是纱绸锦缎的质感?而突然之间,雨丝都飘飞了开去,没有一点落到自个儿脸上。 不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她疑惑地转回头,却犹不敢向上望去。低敛的睫毛盖住了眸中瞬息而起的惊疑——低视的目光中,是双雪白精致的靴子,一尘不染的锦缎鞋面,以金线镶边,银丝绣兰,显得高贵华美。 文心一阵呆愣,只觉得胸口突然好热,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重重的击打着自己的心脏,沉闷,钝痛,仿佛无法呼吸! 眼底不知为何渐渐涌起了雾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克制着莫名的疼痛,不自觉的颤抖着抬头,烟雾朦胧中,那人一身雪白的纱衣,静静望着曲水泠泠的远方。冰蓝的丝带挽着如墨黑亮的发丝在和风细雨中微微飘荡,幽静如兰,淡雅如兰……他背着文心站着,一动不动,如守望千年的雕像,静默的仿佛融入了风中,似要与风化去,淡的让人快要忽略他的存在。而冥冥中,他的存在又是那么鲜明,让发觉他的人永远忘不了他飘渺如云的身影…… 即使高仰着脑袋,她也看不清他的脸,雪白,墨黑,随后便是雅兰描绘的素墨纸伞,遮挡住飘丝如云的一片天……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前世日日相对的熟悉……可是,究竟是什么?答案,似要呼之欲出! 迷乱间,文心早已狠狠的抱住头低低呻吟,不只是心痛,胸口热的发闷,连头也仿佛炸了似的疼痛不堪! 身边的雪衣男子却似毫无所闻,呆呆的依旧望着飘渺不知的远方…… 汗水浇灌了全身,文心无助的蜷缩在他的脚边,一手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靴子,狠狠的抓着! 胸口烫的灼人,头脑渐渐混沌,幻化成夜夜纠缠的梦境。纷飞的樱花,淡淡的青山,碧池染血的死亡……平静的幽谷,精致的阁楼,三月粉红的桃花,简朴的小镇,绿树掩映的古刹佛寺……山林,碧湖……显巍的皇宫……千万碎片瞬间拼凑成一幅幅景象,在心中缓缓浮现…… 胸口红光流动,从一小点渐渐扩散至全身…… “慕容无忧,我的名字。” “那你……可愿……与我成亲?” “这几天你我同吃同住,成了亲一直如此,并无不妥。难道……你不愿意?” “怎么?你要离开这里?” “留在这里不好吗?” “文心,若是非要离开,就让我陪你出去吧。” “别害怕,他们已经死了!……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 “既然是血鸾所赠,我们自然要收下。”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哭了!——” “文心——我们回兰泽谷吧!……在兰泽谷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管其他事——” “无忧……你,还会离开我吗?” “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好……” “不要什么?不要喜欢我了?不要跟着我了?” “你怕我……文心,你果然没有喜欢过我……”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悔,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破碎的记忆忽如潮水般用上了心头,湮没了所有感官。在无知无觉中,红光乍然消失,文心胸前的芙蓉玉环也渐渐幻化成了幻影,直至成为虚无…… 眼眶中弥漫的雾气终是聚集成泪,携着难以言说的刺疼,波涛汹涌般猛的一涌而出,滴滴答答顺着柔白的脸颊簌簌而下,沾湿了绣兰的雪白靴面…… 盈盈药香绕鼻,右手依然紧紧抓着那人的靴子,文心吃力的仰起泪雨如注的苍白的小脸,颤抖的双唇拼命地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仿佛耗尽生命般翕动双唇,一字一句嘶哑的呼唤出声:“我回来了……无忧……” 眼前的身子蓦地一颤,纸伞随风而落…… 飘飞的雨丝洋洋洒洒弥漫着街头,在天空中恣意纷落……滴落在她高高抬起的脸上,沾湿了羽睫,和着晶莹的泪水纷乱了视线…… 朦朦胧胧中,雪白的身影缓缓的转身、弯腰,挡住了和风细雨,遮住了一片烟雨蒙蒙…… “你回来了……”他轻轻的靠近她,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低呢喃。 “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她颤抖着回答。 “我们回兰泽谷,那里的桃花比这儿美多了……”一滴温热的泪水趟入她的颈间,她伸手紧紧的回抱住他,低低道: “好,一起回去……”激动,忧伤还是幸福,都融在这个暖暖的怀抱里。也许,这样相拥着,就是地久天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