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作者:苹果之歌   简介   穿越了?好,我忍……   被劫走了?好,我再忍……   被骗了,还被逼的跳崖了?!我接着忍……   什么!?我的亲亲师傅要嫁人了,对方还同样是个男的!?这……这叫我何以忍得啊……我TNND再也不忍了!   亲亲师傅,你等着,徒儿我来救你了!   第一章   王珍十岁生辰那天,大姐王瑶失足掉进了池塘,一家子手忙脚乱,待到把大姐救上来,也没了兴致,结果生辰也没过好。当时她不知道,对于她,对于王家来说,神不知鬼不觉的变化已经开始发生。   王瑶持续两天高热不退,情况危险性命堪忧。王珍每天都去探望她,第三天早上,她听丫鬟说,大姐终于退热醒来,但是脑子烧糊涂了,把以前的事都忘记了。王珍脚步一顿:失忆?!   王珍随着丫鬟进了大姐的房里,大姐大她三岁, 虽有正庶之别,但作为正房所出的长女王瑶待庶出又丧母的三女王珍却较为亲厚。王瑶秀丽文雅,极有才情,又通音律,为人和善,年纪虽也不大,却是靖城里有口皆碑的淑女。   待她见到王瑶的时候,王瑶正坐在菱花镜前由丫鬟帮她梳头,她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脸,后又仔细打量自己的手,古怪的笑了起来,王珍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异,她看到王瑶的眼里,泛着莫名的光彩.   “大姐,你...起来做什么,身子骨还没好全,怎么能够起身?”王珍小心又关切的问.   王瑶抬起头一脸惊艳道:“你好漂亮,你是王珍...小妹吧,我听小桔说,这里就属三小姐王珍生的最好看,我想不会有比你更好看的了...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桔是王瑶身边的丫鬟。   王珍没有说话,静静的盯着王瑶,盯得王瑶浑身不舒服,不禁发悚。突然,王珍笑了,笑得单纯无比。   “大姐这次受了大苦,脑袋一时迷糊也是难免的,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希望如此。”王瑶低头,埋下闪烁的眼神。   “不过你身子才好点,不该这就起身,依珍儿看还是在床上躺躺吧。”王珍语调里着实带着些关切。   “不要紧,我只是睡得身子骨酸了,起来略动动,一会再回去躺着。”   “瞧着大姐你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但也没什么大的不妥,方才听丫鬟说你失忆了,珍儿还乱担心了一把呢。”王珍不好意识的吐吐舌头。   “谢小妹关心,其实我昨夜就醒了,唤了医...郎中来看过,身体已经无恙,只是脑子给烧的稀里糊涂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才醒的时候十分害怕恐慌,但现在已慢慢平静了一些,问了身边人好些事情,知道都是我失足落水才引起的,哎,慢慢治吧,还能怎么着呢?”王瑶叹道。   王珍心里咯噔一下,一脸心疼,眼睛立马湿了,泪汪汪的,漂亮的小脸更加惹人怜爱,她还像以前那样上前把王瑶抱住,脸埋在她的怀里:“别担心,会好的...珍儿刚才还想,要是大姐你不认珍儿该如何是好,素来大姐最疼我,要不认了,可真让人伤心死了,没想到就是失忆了,大姐也能一眼把珍儿认出来,真让人好生欢喜。”   “......难怪我一见小妹就特别亲切,我们姐妹还像往常一样相处吧。”王瑶轻抚着王珍的头发道。   “那是自然。”   王瑶抱着王珍看不到王珍复杂的表情,王珍低着头也看不到王瑶脸上莫测的笑意。   姐妹俩聊了一会,听到丫鬟们说大夫人要过来,王珍拭了泪退了出去。   大夫人一向不待见她,要不是老太爷和爹爹待她一向与众不同,说不定早就被大夫人打发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而他们待见她的原因却是,王珍是个绝世美人的胚子。   王珍走在廊下,丫鬟小桃见她一脸心事,不敢打扰,她却突然停住,说:“小桃你看我这记性,我现在去看二哥哥,二哥哥上次找我要的绣帕我竟然忘记带了,我在凉亭等你,你赶快去帮我拿来吧,我也不记得放在哪里了,横竖都那几个地方,你自己找找吧。”   “那好,奴婢这就去拿,三小姐就在凉亭里歇息片刻,可别乱跑呀。”小桃不放心的叮嘱,大小姐这次落水可罚了不少下人,小桔要不是大小姐一向离不得她,可不是挨几板子能应付的过来的,三小姐千万要安安分分才好啊。   小桃走后,王珍到凉亭里坐下整理思绪:不是她太多疑,而是失足落水+发烧+失忆乃是穿越的经典要素啊,不会这么巧又是一个吧.   刚刚“王瑶”说什么来着?唤了“郎中”来看过?   不对,之前明明是说的“医...”医什么?八成是医生,这大政朝虽然是个“架空”朝代,但是磁场难道就真这么强大,连招引来两个穿越的?还在同一家?先观察看看吧,要是这“王瑶”真是的,不怕她不露出破绽,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中,别的王珍没有学会,唯有谨慎和装傻学了个八九成,枪打出头鸟是个经久不衰的至理名言。   如果说这个王瑶真是“灵魂穿”,那么王珍就是“投胎穿”了。她上辈子挂掉之后,再有意识就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小娃娃,只是还有记忆而已,她再次经历了一个小孩子成长的漫长岁月,却没有表露出半点特异之处,甚至还十分低调,为什么呢?   王珍前世也看过不少杂书,穿越题材的也没落下,不会不了解“穿越”这两个字的定义,对于这种奇奇道道的事儿,一直抱着“既然不能证明它没有,那它可能就存在”的看法,只是从来也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既然穿了,她活了这么多年也不能说缺心少眼,据她冷眼旁观,生在这王家,还是悠着点心里踏实些。   王珍所在的王家是什么人家?答案:官宦之家,附注,乃是穿越题材言情小说恶俗之最,无数的恶俗事件都是以这个立足点发生,莫看官宦之家几个字听起来风华正茂前程似锦,但是在那些小说里,这绝对是先扬后抑啊先扬后抑,绝对不是好事,呃……当然,这是看过数本穿越小说之后,留给王珍的心理阴影……   但是,越了解她就越发现,那些作者的想象力是可怕,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痕迹……   先来说说王家吧,王珍的爷爷王敬之是开国功臣,最高官职曾任太尉,也风光一时,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辞官隐退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丢在了泱泱宦海之中。   大儿子王遇现任中书监令,二儿子王吉现任御史中丞,王遇有三个儿子,除了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其他两个也前仆后继奔向朝廷。王吉呢,目前最大的女儿也不过十四岁,二儿子比王珍大两岁,三女儿就是王珍了,而王珍却被王吉乃至整个王家寄予了莫大的希望。   因为他们都说,她是绝世美女的胚子。   王珍照过镜子,发现他们说的,可能是事实……几岁的时候,她照镜子觉得自己是长的挺可爱很漂亮的,但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虽然家里人都对她兴致勃勃,期望颇高,但是她倒没那么强烈的感觉,可是随着年纪增长,脸越长越开……呃,好了,反正已经俗了,就不介意更俗一点。   拥有这样的皮相,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会笑醒的事,这得多亏了她长俊美的爹和据说极为美貌的娘。虽然她的娘只是个妾,又死的早,但他们关于相貌的那一部分的遗传基因,顽强的抗拒了中途叛变的可能,顺利的在她身上继承了下来。此件事例说明,基因突变终究只是个案,非主流。   这种出身加上容貌,一股子意犹未尽的意味,在王家这样的人家,不会说重男轻女,在自古联姻就是一种不能避免的政治需求前提下,女儿也很有价值,美丽的女儿则更加可贵,而绝世美女的女儿却是万金难求的,有女如此,不客气的说,只要经营的高明,想在大政朝翻云覆雨都无不可能。   所以,王珍已经有了认知,她的命运可能免不了一番恶俗的折腾。不过,恶俗就恶俗吧,生活本来就是一番折腾,也用不着太介意,她这样想,就淡定了。   但是她并不知道,她淡定的太早了,她的命运与她的想象截然相反,远远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应该说,是任何人都预想不到的……   第二章   “二哥哥,你要我绣的帕子做什么啊,我这个绣得不好,改天专门跟你绣个更好的成不?”王珍奶声奶气的腔调,禁不住自己先恶寒了起来。   二少爷王翰与大姐王瑶是同母嫡出的,跟王珍也很亲近,与大姐只流于表面的亲善不同,他心底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妹。   要知道,他的几个小伙伴,都羡慕他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成天个拐弯抹角的打探她妹妹的事儿,连带的对他也颇为讨好,他这次就是想把王珍的绣帕拿去逗他们,那几个小子说不准还会抢打起来,多有趣啊。   汗一个,王家的二公子从小就有些为人所不齿的偏好。   “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就好,远怀那个臭小子把他妹妹的绣的荷包拿出来炫耀,说她妹妹多么心灵手巧,说你只是看着好看,未必有什么真本事,我拿给他看看,你绣得可比她妹妹不知强到哪里去啦。”   李远怀就是丞相家的四公子,他和双生弟弟李沐怀加上御史中丞家的二少爷王翰,端王府的小世子周旭还有征西将军的三少爷上官衷,是一起磕过头的“结拜兄弟”自称是靖城五小虎,这名儿多恶俗啊。   其实就是几个平均年纪十一、二岁在家闲的没事的小少爷,爱聚一起小打小闹而已,好在每家的家教都很严厉,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王珍一头黑线,她到底是比这帮小娃娃多活一辈子的人,做事自然强得过些,要拿去给这些真的小孩子炫耀,虽然她脸皮已经越来越厚,依然会觉得...很不齿啊...   可是....   “你说过我要是给条帕子你,你就带我出去玩的。”王珍十分幽怨的说,这朝代类似于中国古代,女孩子要出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呀。   “这...”王翰想想:“上次爹爹说不准带你出去玩。”   “爹爹出去了,他不会知道的。”   “爷爷也不让。”   “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不会差人来找我过去说话的,他也不会知道。”   “这...”   “还靖城五小虎呢,说话不算数,胆子还小到针眼里去了。”王珍不屑道。   “谁说的?你去我房里换身我的衣服,咱们从后门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受不得一点激,还不住的催促:“赶紧!”   王珍换了王翰的衣服,随着他和两个下人出了后门,小桃被迫眼泪汪汪万分担忧敢怒不敢言的留在家里给王珍打掩护,王翰这边也派了人打掩护,这些都是惯做的,安排的妥帖得很。   一行人偷摸的溜出去,在吉庆茶楼与其他几只“小虎”碰面。   “四小虎”早已到齐,只等王翰这第五只,见他珊珊来迟,正要数落几句,又瞄到后面跟的是王珍,只见她穿着白色祥云绣纹锦衣,腰间束着玉带,脚下穿着鹿皮小靴,头上梳着两个童子髻,看上去既像是用粉团儿捏出来的,又像是拿玉细琢出来的小童子,可爱透了。   不用说,准是又把王翰的行头穿在身上了,他们一个个便都把笑脸堆了起来。   “呵呵,珍儿妹妹你来啦。”   “好久不见呀,饿不饿,这云片糕是干净的,没人动过,你先吃吧。”   “珍儿你渴不渴呀,小二,再上壶好茶!”   王珍和他们早已相熟,各自打着招呼,旁边的王翰得意的撇了一眼李怀远:“我妹妹听说你妹妹的绣工好得天下独一份儿,想来学学,把你的荷包给我们看看吧。”   李怀远立刻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不肯拿出来,他平日那样说,只是为了气气王翰,倒没真的有想贬低王珍的心思,现在见到王珍,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放心,不会把你那独一份儿的荷包拿去不还的,喏,这是我妹妹绣的帕子,抵押在你这里啦。”王翰的嘴巴尖酸的不得了,从怀里丢出一张绣着双飞燕的帕子,还要做出一副看也不看随手一扔的样子。   其他几人立刻围上来,抱着帕子赞叹,别说还真的绣得好,就是绣得不好,也能照样夸朵花出来,赞着赞着几个半大小子居然还真争抢起来,只有李怀远眼睛轻轻的往帕子上一少扫,脸红的要滴血了。   王珍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看心理想的却是:看这哥几个含羞带臊的样子,真是早熟的让人感叹啊,想想也是,自己读高中那年纪,搁这时代已经该娶的娶改嫁的嫁啦。   “怀远哥哥,你别听二哥哥瞎说,我就是在家无趣,央了哥哥带我出来玩,见到几个哥哥真高兴啊,我们今天还去看杂耍吗?”王珍故作天真帮着解围。   “不是...杂耍的班子今天没来,要是你想看下次一定带你去看,今天...去我家玩吧。”李怀远感激的望着王珍道。   “你家有什么好玩的?又不是没去过”王翰不满。   “这你就不晓得啦。”李沐怀叫嚷道:“我爹素爱兰花你是知道的,最近得了一盆叫什么‘束兰’的花,一根枝子上开三朵颜色不一样的花,还有奇香,稀奇吧,没见过吧?”   “没见过,真有那样的花吗?”上官衷问,这里他的年纪最小,只有十岁。   “我知道,这是大域进上来的贡品,一共就两株,一株在宫里皇后那儿,一株赏给了丞相,是个稀世之物,”小世子周旭道。   这里他年纪最长,也不过十三岁而已,束兰的事听他父亲端王爷随口提过,没真见过,稀世之物也是他爹嘴里蹦出来的词儿。   “原来是贡品啊,那真要见见啦。”王翰点头道。   本来看花这种事挺没劲的,但如果是贡品,又连小世子周旭都说是稀世之物,就另当别论了,最主要的是可以在其他公子少爷面前炫耀,然后用“瞧你那没见识的相儿,肯定没见过吧”的眼神蔑视别人,倍儿有面子啊。   王家二公子这德行,令人担忧啊。   既然目标达成统一,几个小公子加上王珍带着一票下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丞相府。   第三章   他们几个的品格家里的大人心里都清楚得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阻止他们结交,却不约而同都在私下了安排几个拳脚扎实的下人跟着,只求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自己的儿子不吃亏,哪怕领着儿子到别人家上门赔罪,也好过自己的儿子挨打了受别人的赔罪好...   到了丞相府,王翰和其他公子少爷把各自的下人留在门房,和李家两兄弟痛快玩去了。   “这就是束兰啊,是很漂亮。”上官衷的鼻子靠的太近了,李怀远把他拉开,怕他把花碰到。   “嗯,颜色很好看。”周旭也凑上去闻:“还很香。”   李沐怀很紧张的盯着他,怕他向上官衷一样靠的太近。这束兰丞相宝贝的紧,平时是不让人见的,连浇水都要自己来,这次李家兄弟为了在王珍面前显摆,偷偷带了人来看,心里却还怕把这宝贝弄坏了在老爹面前不好交代。   “红色蓝色和紫色的花...嗯,鉴定完毕。”王翰宣布:“沐怀,你去把上次我们玩的金珑球找出来,我们到后院去玩球去,谁要是抢不到,就请我们吃绛玉楼的“银屑鸭”   “好咧。”李沐怀跑着就不见了。   这帮小子哪里懂欣赏什么花呀,王珍心想,赏花这事儿若是搁几个才子佳人什么的身上应该品茗吟诗作画一番才对,这样想着,又觉得是自己以前电视剧小说看多了,要是这几个毛小子搞这一套酸唧唧的东西委实不敢想象。   正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怀远转过来问王珍:“你说好不好看。”   “好看。”王珍挂上她觉得傻兮兮,但是旁人觉的可爱无比点笑容点点头。   李怀远这下子可喜笑颜开:“你要是喜欢的话,等我爹不宝贝的紧了,我就弄来送你。”   “你可别吹牛,只把好话撂在前头。”王翰不信。   “你...我爹也就个新鲜,你看满园子花,我爹哪个不是才得的时候稀罕的像什么似的,后来   就放这儿搁着啦,到时候我叫我娘要过来,就可以送给珍儿妹妹了。”李怀远忙解释道。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多少国家大事都等着他来处理,所以才不得不牺牲了自己那么一点小小爱好,这会儿却被自己的儿子歪曲成了喜新厌旧,委实...冤枉啊。   王翰趁人不注意偷偷的摸了那蓝色的花,结果碰掉了一片花瓣,连忙藏在袖子里毁尸灭迹,被王珍看到了,得了个白眼。   李怀远顺着王珍的目光要看过去,王珍就一把抓住李怀远的袖子:“真的吗?谢谢怀远哥哥,不过不用那麻烦了,只要怀远哥哥经常叫我过来看就是了,何必搬来搬去那麻烦呢?”   珍儿妹妹这话也够虚伪的,人家搬来搬去就是麻烦,她跑来跑去就不麻烦啦?   李怀远一听差点嘴角裂到耳朵上去,这倒更好,要见珍儿妹妹不愁没有理由了,还可以请到家里来玩。   几个人在这没扯几句,李沐怀就把金珑球找过来了,金珑球就是外表使用金丝缠成的绣球,不管什么时代的男孩子都喜欢玩球,这里的规矩就是几个人各凭本事去抢这个球,丢到木桶里就算赢,一场下来把球抢来丢进桶里次数最少人就是输。   跟王珍前辈子知道的那种讲究团队合作的球类不是一回事,也不像中国古代玩的蹴鞠一样,风靡全国老少,只是限于小孩子之间的游戏。   几个男孩子跑到后院仓库前的空地上玩球去了,王珍一个女孩子自然不能一起玩,看了一会就走开了。   毕竟他们都还小,玩疯起来就算歆慕的女孩子也顾不得了,何况王珍一向乖巧,平日里他们玩闹起来把她丢在一边,从没见任何不满抱怨,还会帮他们送茶送点心,不像他们家里的姊妹那样不可理喻,所以大家就更喜欢王珍了。   天知道王珍只是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哄着他们只为能跟出来玩,这就是这时代女孩子的不幸啊。   话说王珍自己散步,下人因为都认得这几个孩子,知其来历,又见王珍有礼和善,长相喜人,都很喜欢她,还常有丫鬟特意拿些糕点给她吃,所以对她一个人在院子乱转也不在意,这样的结果是,王珍迷路了,等她想找人问路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见。   王珍正有些焦急的时候看到池塘边蹲着个人影,便走了过去。   “你...”王珍刚刚开口,就顿住了。那人是个年轻的姑娘,似乎是受了委屈躲在这里哭泣,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她脸有一半是红肿的,另一半却十分秀丽,定是挨打了的,看她穿得非常的...朴实,朴实的有些破烂,王珍就明白她是丞相府里做贱役的下人,下人也分三六九等,而贱役的地位连一般的下人都不如。   王珍如今已经没有了高呼“人人平等”的热血了,这个属于时代问题,不是她能解决的。她寻思着面前这姑娘射出来眼神够冷漠够敌视,就是和眼眶里滚着的泪水不太搭,原本的模样应是不错的,可越长得好的下人命运往往越可悲,典型例子就是《红楼梦》里的丫鬟晴雯,一下子王珍简直把面前这姑娘看作是了晴雯的化身。   “姐姐别哭。”王珍一说,面前的姑娘目光更加...凶狠...但当那姑娘看到王珍手里拿着的一包糕点,眼里的凶狠变成了贪婪,喉间还十分配合的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口水声。那糕点是刚才一个相熟点的丫鬟给的。   哦,这姑娘是饿了,于是王珍脑袋里勾画出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形象更加丰富了,她把糕点递过去,对方没有立刻接过去,微微僵持了一下,才把糕点抢过去狼吞虎咽起来了,瞧这吃相,真...讨喜...   王珍穿着一看就是小贵公子,而那姑娘没有站起来行礼,既不询问也不道谢,可见是个硬气的,果真“心比天高”,这样的心性和身份遭打也就不奇怪了。   王珍看她吃东西吃的那叫一个欢快,似乎这糕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美味似的,不禁把手伸出去想拿一块尝尝,手刚抬起,就看到那姑娘望过来的眼神不知怎么着有种恶狗护食的感觉,便收回了手...怕被咬。   本来分量就不是很多,姑娘一会就吃完了,嘴巴上沾着不少糕屑,王珍点点自己的嘴唇周围,她马上会过意来侧身把嘴巴拭了个干净,王珍见她现在居然讲仪态了,揩嘴巴还要侧过身去,不免好笑,刚才狼吞虎咽那会干嘛去啦,可是又见那红肿的面颊,便收起了这份笑意,拿出自己的手绢,到池塘里用水打湿。   正逢初春时节,水温颇凉,冰冷了王珍的手指,她走近姑娘把湿手绢敷到她的脸上,也许是吃人嘴短,姑娘有些抗拒却没有坚持。   “用冷水敷一下会好得快点。”王珍自说自话起来:“受了欺负一定不能哭,越伤心越难过,欺负你的人就越得意,你要笑,要让人觉得伤害不了你才行。”   “人虽然不能改变环境,却能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过刚则易折,你要好好的,等到你有能力的那一天,就能修理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了。”   “记住我的话哦,姐姐,现在你能告诉我仓库在哪个方向吗?我迷路了。”王珍挂上招牌笑容。   也许是被王珍的笑容闪了眼睛,那姑娘愣了几秒钟,等回过神来,用手往王珍身后指了指。   王珍顺着她的手指向后张望的时候,看到了那只手上遍布的伤口,但她若无其事的笑着回身道谢,然后说:“手绢留给你用吧,我叫王珍,下次来找你玩,再见。”   王珍扭头走了,转身的瞬间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   她知道,丞相家里的事轮不到自己插手,若自己跑到别人家指手画脚那算什么事呢,言语上开解几句已经是有心了,一个时代是有它固有的秩序的,容不得她多事。   刚刚那句“下次来找你玩”本就是客气,丞相府里这么多下人,找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太醒目了,也未必对她好。   虽然这样想,但王珍离开的时候,仍用一种数落的语气与李家两兄弟交流了一下关于他们家有人恃强凌弱虐殴打下人,有损门风的事儿。李家兄弟连忙捶胸顿足以示清白并保证一定查处,坚决不会放任这种很“恶劣”的行为影响自家的“门风”,王珍这才满意的跟着哥哥走了。   当天那场球上官衷输得很惨,四小虎决定第二天由他请大家好吃的,可是这个目标最终没有达成。   当晚丞相来到花园赏花,发现心爱的束兰居然有一片花瓣不翼而飞,把下人们叫来一问,就知道了白天的事,而后李家兄弟在被自家老爹喊过来追打着满园子跑的时候,在老爹的惊痛哀号声中又踩坏不少名贵兰花,于是被免了晚饭罚跪祠堂,经过彻夜反思,他们对掉了片花瓣都能察觉的老爹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丞相在第二天朝会开始前抽出一点点时间,在众官员面前痛斥自己儿子的顽劣,沉痛的表示自己辜负了吾皇陛下的厚爱,愧对皇上愧对祖宗愧对黎明百姓,瞅着他一副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明志的样子,身边的人赶紧把他拉住连连劝说。   于是,当天六王府家的小世子,征西将军家的三少爷,当然还少不了御史中丞家的二公子和三小姐同时被禁了足。   第四章   王老太爷的身体不好,似乎总在缠绵病榻,从他辞官那时候开始,就有传言他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了,但事实总是与人们的猜测相反的,许多比他身子好的人都入了土,而他依然顽强的和疾病做着对抗,这天,老太爷觉得精神还算不错,就把小儿子召来谈谈心。   “朝廷上最近动向如何?”老太爷眯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   “裕州府贪污一案,明里暗地里都指向太子一方,皇上压下了折子不发,令人猜测,估计是想保太子,不想大办。”王吉想了想道。   “这次的事只怕不是那么简单,你想,裕州府自己贪污也就罢了,为何让太子抽了大头?太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这笔钱他用在了何处?这连番细细思量下来,都是问题,皇上本就多疑,目前多半是想看看朝中究竟有多少人站在了太子那边,你若再上折子,就说应该依法查处,不能姑息,只是言辞之间,也不要过于激烈。”老太爷提醒儿子。   “但是这样一来,太子那边知道了会不会...”王吉踌躇。   “现在还是皇上做主,太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另说。这次他犯了皇上的忌讳,就算皇上不追究他,也绝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人,那根刺是扎到心里去了,有没有你的折子都是一样,其实说到底,太子还是不如二皇子沉得住气啊。”老太爷摇摇头叹道。   “但是二皇子目前的势力,不如太子。”   “皇上如今还不到五十岁,身子也还健朗,不会喜欢自己儿子势力太强。”老太爷抿了一口茶道:“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好茶...所以还没有到我们王家需要做选择的时候,现在还是那样,除了皇上,我们不效忠任何人。”   “是,父亲。”王吉恭敬地垂首。   “听说你把孩子们禁足了一个多月?”老太爷转了话题。   “是,翰儿顽劣,是孩儿教导无方。”   “翰儿顽劣,那珍儿呢?”老太爷放下手里的茶杯道:“翰儿顽劣,却还是有几分聪明的,前日伍先生拿来他做的几篇策论,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引经据典,言辞铿锵有力,颇为似模似样,再看珍儿呢?”   王吉无言。   老太爷瞟了他一眼继续道:“一个月前,瑶儿大病初愈,把以前所学全废了,我还替她惋惜,可是这一个月来,她主动要求习琴棋书画,刻苦不怠,常常夜间都能听到她的琴声,不仅如此,她不知经谁指引,拿着书跑去找伍先生请教,伍先生说她言语虽有些怪僻,但见解独特,也不乏一阵见血之处,我特意把她找来考问一番,倒觉得她比以前还伶俐了不少。”伍先生是特意为翰儿请来的名儒,一向冷寡清高,他若赞扬瑶儿,确是不易。   眼观鼻鼻观心,王吉依旧默然。   “珍儿五岁始学,至今是琴棋书画样样勉强,听说她毫不刻苦,成天只是想着方儿怂恿翰儿带她出门玩耍,其实她虽天资普通,可也非是一块朽木,若教育的当,或也可成为一块美玉,你要知道若不授一些技艺给她傍身,单靠美色,能博取他人欢心多久?她将来可是要进宫的,我们王家未来的指望都在她身上,哎,若是瑶儿就好了,可惜相貌上还是逊了珍儿一筹,只能作珍儿的替补,我知道你虽是心疼珍儿,但是莫让自己这份恻隐之心害了她。”老太爷言尽于此。   “孩儿谨记。”王吉恭顺的答道。   其实王家的几位家长,早已打算日后将王珍送入皇宫,皇上年纪是大了,但是还有储君不是?等储君登基,以王珍的样貌家世不愁在宫内站不住脚跟,甚至还有问鼎后座的可能。所以王家老太爷一直在密切注意朝中的一切动向。   而王吉怜王珍自幼丧母,长大后又要被送入那人情冷暖,深不可测的皇宫,未来如何不可得知,不知不觉待她就十分纵容了,对她荒疏课业,跟着王翰厮混,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被老太爷当头棒喝,回过神来,也觉得不能再过于放纵了,为了她好,必须从现在开始严格的对待她。   晚膳后,王吉来到王珍的房门口,站了一片刻,端起严父的架势走进去。   王珍早就得到小桃的提醒,拿着一本诗歌集倚在椅子上做认真看书状,她往日也喜欢看书,但是都是从王翰那里收刮来的闲杂书籍,什么山川地志,人文风情,还有野史传说,奇人异事,那些才比较符合她的喜爱,但却是不敢让王吉知道的。   王家对儿女的要求一向严厉,大姐王瑶好学成性,二哥王翰虽然贪玩,功课却是不错的,唯有王珍是地地道道的绣花枕头一个。   王吉哪看不出王珍只是做做样子,但也不说破。   “爹,您来了?”王吉站了老半天,王珍好不自在,再也装不下去了,便起身迎道。   “小桃,你出去吧。”王吉吩咐。   王珍听出王吉的声音有几分冷硬,心理疑惑,面上却故作娇憨的拉住王吉的袖子:“爹爹怎么了,还在生珍儿的气么?珍儿真的再不敢了。”   “珍儿,为父替你又请了几个先生,你以后要好好学,再不可像以前那样了。”王吉望着女儿,不自觉的声音柔软了些许。   “啊,爹,又请了先生?不要呀,以前那些我都还没学好呢...”因体恤王珍早年丧母,往日只要她撒娇,王吉多少都会依着一些,不过这次却是半点不让。   他见她如此厌学,只好硬起心肠厉声道:“不得任性,这次为父是说认真的,再也容不得你像以前那样胡闹,以后不准出府,要是翰儿敢带着你出去,我就打断他的腿,你给我留在府里好好受教,每隔一天为父就来查你的功课,若是敷衍你就一步也别想出房门,直到为父觉得你有所进步为止。”   “爹——”王珍挣扎着。   “没有用的,珍儿,这是为你好。”王吉背过身去。   他一转身,王珍便换上了另一种神色看着他,当年有名的俊雅才子,如今才年过三十,发梢就已经冒出了些许白色,那逐渐消瘦的身形,撑着宽大官袍的时候,会不会有些不堪重负?王珍的眼神里不觉带了些怜悯。   她早已明了他们的用意,那时候她还小,他们商量的时候都不会避讳她,根本不会想到她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爹,请的那几个先生教我什么。”王珍见没有回旋余地,便问。   “笙乐坊的三娘教你舞技,回春堂的夏老师傅教你辨识草药,徐麽麽教你礼仪,这些日后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学的时候多用点心,半点不能马虎。”王吉心想,这几个人来之前都做了一番安排,就算日后出府,也需要远远的送走,外面的人应该不会看出端倪。   “徐嬷嬷是什么人?”王珍问。   “一个很有资历的老宫女。”王吉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   “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学了?”王珍又问,她五岁后,都是跟着王瑶一起习那些的。   “你学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学出个什么名堂,还学做什么,只要会了就行了。另外多读点书,识点道理,开阔一下见识就好,不需要你做才女,你只要着重学好我说的几样就好了,记得我要求的是‘精通’。”   王吉略为考虑了一下:“乐器,还是需要一样拿得出手的,既然琴你学不好,就选你感兴趣的另一样吧。”   王珍终于沉默了,王吉反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王珍道:“女儿想知道,学这些做什么用?”   “自然有用,你从小泡草药沐浴,身子已经养的柔滑无比,你会发现,学舞会比你学琴棋书画容易得多,加上你的相貌,等你长大后舞姿一定能艳压群芳;辨识草药的用处更大,我不要你悬壶济世,只要你能轻易分辨出何种草药有害,何种草药有益,通晓其作用禁忌,你日后自会受益匪浅;至于礼仪,一个女孩子家,自然要学的;乐器也需一样拿得出手,日后才不会被人笑话。为父已经对你降低了要求,要是这些都做不到的话,你就不必再做我的女儿了。”   所有的事,都是为日后做准备,只差当面讲出来,这些就是你王珍以后用来争宠的手段了。这几年,王珍故意不学东西,表现得很愚钝,就是希望王家人能够放弃那个打算,不过似乎低估了他们对她相貌的期望。   王吉走后,王珍坐了下来。   当年王老太爷把儿子们叫到书房里商量,皇上怕王家尾大不掉,已流露出不会继续让王家坐大下去的念头,王家的风光已过,若待到皇上先发制人,王家只怕有倾巢之祸,惟有老太爷激流勇退,王家自行衰败方有一线生机.   当时大儿子王遇就问:难道我王家至此就衰败下去吗?老太爷正在苦思之际,刚好看到王珍在窗户下玩耍,五岁的她已经生的非常漂亮,王老太爷灵光突现,便说:“此女相貌过人,或许王家的转机在她身上。”   从那之后,王家人待她就如珠如宝,连总看她不顺眼的大夫人见她都绕道走,也是那时,她每天的洗澡水中都会被添加草药用来养护皮肤。随着她越来越大,她欣喜自己的容貌越来越好看的同时,也越来越心惊,所以在王家的子女里面,她故意最不长进,什么都学不会,可是她做的这些,完全没有用。他们要的只是一张脸,一张美丽绝伦的脸。   上的穿越女主会怎么处理这些问题?王珍上辈子可没少在上留爪,那些女主总是万能,会赚钱,会计谋,会武功,会宫斗,还会找好男人!可毕竟那是小说,是假的,情节为女主服务的,而现在的王珍处处遇难题。   她不能做生意,除开她只有十岁这个问题,大政朝有法律明文规定,官员的子女不能从事商业,就连远房亲戚从商,身为官员都有诸多避讳。   她没有过人的计谋,说古人落后是因为科学技术需要一定的时间发展,他们在科技上落后不代表在聪明才智上也落后,她发现就算是在大政朝的王家,也有许多比她更聪明的人。   她四处寻找,见受伤的人就冲上去帮忙,却没一个是落难又有收徒癖的武林高手;施舍过不少乞丐,不管是老乞丐还是小乞丐,都是拿了钱就跑的真乞丐;   从人伢子那买回来的下人只会很规矩的做事,不会投一个叛逆的眼神过来,然后身上背着离奇身世;   就算是随着王翰一起出去滋事,也没有见过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喝一声,并且内外兼修有才有貌的正义之士出来主持公道.所有穿越小说中应该发生的情节她都没遇上!没有奇遇没有艳遇,原来艺术真的是高于生活的。   她十岁,有私房钱,也有一张注定要惹祸的脸,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不安全,她只能十分被动的留在王家。   那么在没有一点出路的可能性下,王珍只能考虑宫斗,传说中的宫斗呀,虽然她没什么出息,但至少还有张脸吧。王珍想着,于是接受了王吉的安排。   次日王珍行了拜师礼,正式开始上课。   第五章   一晃四年过去,王珍在明白横在自个跟前的是一部年度宫斗大戏后,快速的转变了心理,毕竟若真要进宫,怎么也不能一上场就当炮灰是不是,好歹她也是穿越的。   说道穿越,王珍现今已经很肯定了大姐“王瑶“的穿越身份,那丫头这几年跳脱得很,不知是不是原本王瑶就是个才女的原因,新的王瑶学什么都上手很快,在大政朝潜伏了半年,摸清楚这个架空朝代的历史中并没有流传过什么形似穿越的人士后,她开始放心大胆的剽窃什么“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之类的诸多诗词,丝毫不觉得脸红。   那些诗词争相传唱,被引为经典,整个靖城的青年才子们,无不以能见她一面为荣,而她的靖城第一才女之名,便在大政朝迅速蹿红。   这个称呼就像是点燃了王瑶的斗志一般,使她热血沸腾的把标新立异这个词发挥到底,成天不是女扮男装参加诗人才子所设的诗会、宴席,就是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在夫人小姐堆里招摇,她设计的衣服集合了许多现代元素,确实大胆新颖,俏丽妩媚。   任何朝代任何社会都有一些喜欢另类喜欢惊世骇俗的人,多数都是些有钱有闲的年轻人,她的行为,居然还真被时下的某部分年轻人叫好,称她‘才华横溢,别具一格’‘打破我朝的腐朽之风的奇女子’。   在舆论的煽动下,王瑶一下子从‘第一才女’转身变成了大政朝流行前线的‘弄潮儿’,只要她又做出个什么新款式的衣裳,新样式的配饰戴在身上,过不了几天就会出现在满大街的年轻姑娘身上。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偏偏爷爷和爹爹像是约好了似的,睁只眼闭只眼,以致她最近学了骑射后就更加招摇,还准备上青楼看看,幸亏被王家大堂兄发现,及时制止住了…   王珍很无言,这王瑶莫非是拿着穿越攻略过来的,走的完全是穿越女主路线。   ----------------------------------------------------------------------------   “珍儿,虽然我们是女子,但是命运应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难道你甘心,以后就让一个陌生的男子主宰你的命运,掌控你的幸福吗?”这天,王瑶又在发扬穿越女主的人道主义精神,给‘思想僵硬’,‘顽固不化’的王珍灌输女权论。   “大姐,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不过是附属罢了。”王珍不想让王瑶知道她的穿越身份,故意如此说道,面上还要装作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   她一边与王瑶闲谈,一边仪态优美的煮着茶叶,每种茶叶用的水、火候、分量都有不同,不光要记住,还要举手投足都要有美感。   徐嬷嬷的礼仪课程无所不包,除了各式衣服搭配什么首饰,上什么妆适合怎样的发型,行为动作如何才能优雅有气质,另外识香,品菜,煮茶,论酒,连分辨各种衣料都要有所涉及。这个老嬷嬷的心理不知道是不是在宫里被扭曲坏了,是所有老师中最严格最爱惩罚人的,而且花样繁多,最爱的就是让人在头上顶着枕头两个时辰不准动,若枕头掉下来,那么一天的饭就别想吃了,真真阴毒。只要不在王珍身上留下伤痕,王家的老爷们就随她折腾。   “小妹,枉你有一副好相貌,为何这样没有志气。”王瑶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可知道,在海的那边,有一个国家叫英吉利,她们的君主就是女人,人称女皇,我们女人不是只有臣服男人一条出路的,女人也能有自己的成就。”   “大姐又是在哪本奇书上看到的吧。”这种经典的烂借口,已经被王瑶用得烂的不能再烂,难道就不能有点新意?王珍好心道:“只是这话被有心人听去大不好,出了你嘴,入了我耳,可别被第三人知道了。”   “哎,你…”   “大姐巧舌如莲,可凭你说破天去,爹爹也不会许你从商,我朝有这项禁令。”   因为自己的设计被人纷纷效仿,王瑶想自己开店来卖,生意一定爆好。   “这有何难,我可以与他人合作,不挂我的名字,不会连累家里的。”王瑶颇有信心。   “纸哪能包住火,万一走漏了风声,自会有人参我王家一本。”王瑶平日招摇只限于她自己的身上,若是想涉足商业,必定累及王家,而王家怎么会让王瑶轻易成事,如果有这样容易,王珍自己早做了,哪轮得到王瑶呢。   王瑶到底是穿越过来的,一点就通,尽管有些愤愤,但也无可奈何。   同为穿越人,这两人的性格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王瑶上辈子做什么都是顺风顺水,所以性格张扬,尤其来到这个样样落后于现代的朝代,自觉有一种优越感,把这里的一切看做一场游戏且乐在其中;而王珍正相反,她前世的经历坎坷,对生活也充满了敬畏,转世之后又面临棋子的命运,故而谨小慎微。   两种不同的性格,造成不同的生活态度,说简单点王瑶就是那种找事儿的,王珍就是那种躲事儿的,由于这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珍始终没有向王瑶表明自己的穿越身份。   但凡现代的人,不会甘心服从别人安排的命运,王珍只是无力改变而已,那句老话怎么说的,生活就像弓虽女千,如果无力反抗,就享受吧。   不管王珍享不享受,王瑶是乐在其中,才名美誉她都有了,最近又给自己设计了一套骑马装,以唐朝胡服为基础,点缀了些许精致的现代元素,还用鹿皮做了几双长筒靴,穿在身上英姿飒爽中透着风流妩媚,她便常常这副装扮策马而行。   一时间,全城的年轻人之间掀起一股‘骑射’的风潮,不仅女子效仿,若有男子不会骑马,也会召来嘲笑:“堂堂男子,不及王家女。”   就在这样的形式下,王瑶终于在最近一次参加的诗会上结识了一位皇子,这对于她来说有着标志性的意义,在她平静的外表下,谁也不会知道她有多激动,如同鲜花不可少了绿叶,洗澡不可少了肥皂,穿越女主身边必不可少的标准配置——穿越小说里上镜率最高的“皇子”!   那位仰慕王瑶才名的二皇子周煦逸,倒也生的端正,目光温和,相处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王瑶在他脸上找了半天,并没有“刀削一般的棱角”以及“邪魅的眼神”,于是她也有了与王珍一样的感慨:艺术,高于生活啊——   大政朝的皇帝不知道怎么回事,子女总量不少,但儿子却只有四个,估计是染色体方面有问题,王瑶估摸,听说他已是五十多的人,再增加产量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啦,看来这个皇帝陛下有生之年不会看到“九子夺嫡”的壮烈场面了。如今三皇子、四皇子年纪太小,所以皇位继承人只有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选出。大皇子早因为嫡出的关系,荣登太子宝座,但是谁能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先当上太子的就一定能赢在最后呢?   第六章   在王瑶风头掩盖之下,人们似乎忘记了王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也许这是王家刻意隐藏的结果,直到某一天,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了。   皇帝陛下在前年皇后病逝后,伤心欲绝,身子也渐渐不再硬朗,故此夺位之争也正式从幕后搬到了前台。太子周熙阳也愈见焦灼,虽然是嫡出,但是现在皇后不在了,朝廷上不少大臣以东宫无主,上书请愿,称二皇子的母亲琬妃出生高贵,又孕有一子,德行谦恭,有皇后之风。若是琬妃被立,那么二皇子周煦逸也同样具有嫡子的身份,太子最大的优势就没有了。   本来在才智与手腕上就不如二皇子的太子,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危机,此时,王家的老太爷认为,时机到了。   如果不是二皇子周煦逸频频接触王瑶的话,王老太爷没有这么快做决定,只是这二皇子聪明得有些腹黑,先与王瑶相识,后常常不请自来,拿着诗词歌赋称“偶有新作,望与王大小姐指正”,末了,离去的时候还留下价值不菲的礼品酬谢。   二皇子放下如火如荼的皇位之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就真是谈谈诗词?王老太爷不信,他甚至都不相信他拿出来的诗词真是他自己写的,二皇子府上会写诗的幕僚多了去了。不管真假,二皇子已经造势成功,在捕风捉影的大批流言过后,现在王家已经被太子划分到二皇子这一边。   冲这一点,王老太爷就看出来了,二皇子这样的人才,太子拿什么跟他比啊,与其等到二皇子继位以后秋后算账,不如现在扶他一把。   因近来气候潮湿,御书房里许多书籍字画都要趁天晴的时候拿出来晒晒以防生霉。这天,皇帝突然注意到太监们正在收拾的一副《策马图》,脑海里回忆起过去在马背上开国的峥嵘岁月,于是差人把退隐许久的王老太尉宣进宫面圣。   可能皇帝他老人家到死也压根没想过,为什么那副《策马图》当时会那么巧掉在他的脚底下。   人年纪大了就爱念旧,王老太尉当初在退隐的同时,不仅保住了王家,也保住了与皇上一分旧情。皇上与王老太尉执手回忆起过去同甘共苦的点点事迹,心生感概,过去一起的伙伴现在都不在了,惟有爱卿还陪在朕的身边,看到爱卿,朕才不会觉得寂寞。   王老太尉伏地不住痛哭,六十多岁的人,哭的就如小儿一般。   可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明白,过去一起征战沙场的伙伴,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最无情才是帝王家啊。   这次的觐见,王老太尉进去了许久,与皇上相谈甚欢之际,皇上把其他人都遣下去了,没有人知道后来他们谈论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皇上终于下了诏书:立琬妃为后!   立琬妃为后!   许多人的命运,就这样,因这几个字而改变。   在盛大的皇后登基大典的一个月后,皇上的万寿诞也到了。   这次万寿诞,王瑶、王珍、以及王翰被特别批准参加。并且,王珍被告知王家安排了自己为皇上献艺祝寿。   祝寿献艺由自告奋勇的王瑶来安排,王瑶那叫一个激动啊,终于把她压箱底的东西拿了出来,当王珍看到那首日后轰动整个大政朝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口感酥脆。   她满头黑线的扶着脑袋,她正奇怪王瑶诗作里面,为何少了这首穿越必备的大作,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呢。   “如何?”王瑶得意洋洋。   “实在...震撼...”王珍万分佩服。   接下来王瑶忙的热火朝天,设计服装,制造舞台效果,还要设计舞蹈...王珍捧着茶杯,看她忙碌的身影,同为穿越人,却总是让王瑶顶在前面,自己隐藏在后面躲懒,真是...有种幕后黑手的错觉。   有王瑶出马,很快,这次献艺就准备就绪了。   第七章   万寿诞的晚宴在皇宫最大的天启殿大殿上举行,上头坐着帝后二人,其下是有品级的妃子,大臣们与各自的夫人分座两边,皇帝庆祝生辰,各国也派出使者恭贺,为显示大政朝乃礼仪之邦,他们被安排坐在大臣之中比较靠前的位置。   大殿的中央,还有歌舞表演,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酒意正酣,青年才子们纷纷献上诗篇,一律是歌功颂德,大赞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皇帝虽听得腻耳,面上却笑意盎然,心道:中书侍郎徐长卿的文采甚好,只可惜禹县水灾,奉旨赈灾去了,否着他在,定有佳作。突然想起一事,问起赐坐于身边的王老太尉:   “听闻你家老二,生出了个才女,这次特地叫你带上,怎么不见?”   王老太尉故作神秘的眨眨眼:“陛下莫急,一会就知道了。”   皇帝笑了:“你这个老家伙,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喜欢卖关子。”   “臣比陛下虚长几岁,但臣可从没觉得自己老过,尤其上次见了陛下后,沾染了陛下的真龙之气,反倒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王老太尉摇首道。   皇帝听完,指着老太尉笑道:“你呀——咳咳——”   原来呛到了,身边的皇后连忙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一边拍皇帝的背,一边替他轻柔的拭面:“皇上,小心些。”短短几字却是气吐幽兰,翠莺婉转。   皇帝转而拉住皇后的手,却面向老太尉:“这都怪他,年纪越大,越不知羞,惹人笑话。”   老太尉没有再辩驳,只是抚着胡子道:“方才陛下提到的那个丫头,是我们家老二的长女,仗着几分小聪明,任意妄为,缺调少教,叫陛下笑话了。老臣托陛下的洪福,如今一排孙子孙女承欢膝下,不过若论我其中最疼爱的,倒是我家老二的三丫头。”   “哦?为何?”皇帝问道。   “还在三丫头十岁的时候,老臣有次害了重症,那丫头见我为疾病所苦,整日里不得欢喜,便跑到我病榻前跳舞给我解闷,她不过才十岁,短胳膊短腿,跳的能好看到哪里去?不过憨态可掬倒也真把我逗乐了.   于是这丫头每天过来跳舞哄我,我也怕她累着,就说她:你跳得不好,等你日后跳的好了阿爷再看。本意是不想她跳了,谁知道她回去央了她父亲请人来教她舞技,他父亲不愿意,哪有好人家的女儿学那东西的,可是她偏不肯,说是要跳给阿爷看,结果老二耐不过就依了她。”   老太尉顿了一下,微眯着眼睛好像真在回忆这段本没有的过去,接着说:“那孩子性子好,耐磨,真好好练了几年,我见她如今跳得颇过得去,这次叫她准备了一下,给陛下祝寿,陛下可以愿意赏脸欣赏一下?”   皇帝直夸夸老太尉福气,子孙皆孝顺,让人羡慕。本来帝王家就亲情淡薄,所以对亲情特别渴望,听了老太尉的话,倒真想见见这个孝顺的孩子。   老太尉得了旨意,便吩咐了身边的小太监,小太监赶紧出去告知王珍他们。   一会,大殿里的歌舞停了下来,乐人们退了出去,宫女们把殿里的灯火灭了大半,只余几盏小灯,皇帝望向老太尉,老太尉含笑摇摇手,示意无妨,底下的大臣虽也奇怪,但是皇上都没有做声,谁敢发话?   只见原本关闭的殿门被打开,外面立了一个三尺高的莲花台,莲花台的四周,放着四个正在冒着徐徐轻烟的大香炉。一个少女,身着白衣,胸前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精致花纹,胳膊上挽着蓝色长纱,一只手腕上层层叠叠的戴着数根细细的银环,背对着众人站在莲花台上。那少女,只把头侧过来,露出姣好的侧面,一个侧面都那么美丽,众人心中升起一股热切的渴望,想看到她的全貌。   一阵琴声和箫声交织着响起,众人才发觉莲花台的两旁,一坐一立,有两个人。坐着的也是位白色女子,面容秀丽的她正拨动着案上的古琴;站着的是一个相貌英俊的白衣少年,吹箫的正是他。他二人,在轻烟娆娆中,宛若仙人,弹琴的女子,朱唇轻启,低回婉转的唱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抵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随着她的歌声,莲花台上的少女转过身来,只见她腰里别着一只玉笛,头上梳着飞天髻,脖子的一侧到锁骨上绘着蓝色的牡丹,连额头上都都点着一抹蓝色,晚风徐来,裙角轻扬,整个人似乎要随风飘走一般。她的装扮已经如梦似幻,但是让人更加震撼的是她容貌,任何言语不足描叙,惟有美丽绝伦四字。   众人都窒息了,大殿里安静极了。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原来真有国色天香只之说...”二皇子周煦逸不禁念道。本来他声音不大,几乎于喃喃自语,但是此时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深刻的认同。   那美丽的女子在人们的心中,已经在似真似幻的气氛下,幻化为仙子,不似凡人,但见她长袖一甩,伴着歌声随风飘舞。如果说之前已经让人们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实的,那么而后,他们已经怀疑大殿外的那片天地,是不是属于仙境。   那仙子,在烟雾缭绕中,伴着优美的歌声,曼妙的舞着,她的腰肢,柔的像一汪清水,慵懒而舒缓的扭动。当她低头,弯曲的颈项犹如天鹅一般。她抬起修长的腿,原来她身着的是像裙子一样的裤子,膝盖下的部分像花瓣似的散开着。   她媚眼如丝,扫过众人,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月光洒在她身上,反射出一层濯濯清辉,使她看起来高不可攀。她慢慢向右靠去,一点一点的仿佛从云中缓缓飘舞而下,直到身子与地面近乎平行,而脚还稳稳的站在莲花台上,这怎么可能!这不符合常理!就连整个皇宫,轻功最好的禁军统领萧海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地步,而这个仙子面带微笑,轻松地犹如在云里飞翔一般。   仙子舒缓的立起身子,在人们还在惊愕之中,再次施展那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只是这次是向左边。她似乎是在云里随风而下,风吹向哪边,她的身姿就像哪边摇曳。几番之后她抽出腰间的玉笛,放在朱唇下,轻轻的吹出悠扬的声音,忽远忽近。   一时间,琴声交织着箫声,歌声绕着笛声,以及美妙且不可思议的舞姿,把大家的心神,摄在了那个仙境里。   直到结束后许久,当王家三兄妹站在大殿里,伏在地上,以仙人之姿恭祝皇帝“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的时候,大家都还愣愣的。   是的,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王珍对王瑶的佩服,已经上升的一个新的高度。刚才的舞蹈,别人不知道,可王珍知道的清楚的很,整一个08年春节晚会上《飞天》舞的单人版,连服装的款式都是直接拷贝,而那个莲花台上也有可以固定左脚的机关,所以她身子斜的不管多很,只要全力稳住,就不会摔下来,秘密就在于此。   这...这...爱卿,你的孙儿们莫非仙人?”皇帝也回不过神来:“你们把头抬起来。”   三人便把头抬起来,个个俊美,尤其是王珍,如夜幕里的月亮般吸引人的眼睛,让人看到她就想不起看别人了。   “哪能呢,刚才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雕虫小技,说穿了就不稀奇了,陛下莫让他们给唬住了。”老太尉拱手笑道,面色恭敬。   “雕虫小技?”皇帝笑道:“待我问问他们。”   “你可是王珍?”皇上看着王珍问道。   “正是臣女。”   “今年多大了?”   “年方十四。”   年方十四就这般美丽,若是年纪大了五官身量长开,那还了得,皇帝心想,却面上赞道:“听说你习舞是为了孝道,十分难得。”   要知道,这个时代贵族女子,多数习音律而不会习歌舞,以弄萧抚琴等清音为雅,却把歌舞看得低下,认为只那是搔首弄姿的献媚作态,老太尉事前编排的一些话,不过就是为了给王珍习歌舞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陛下谬赞,臣女惶恐。”虽这样说,面上却没有不安神色,只是低眉顺眼。   “你们的献艺,让朕叹为观止,朕很高兴,要赏赐你们,说吧,你想要什么?”   “臣女想要的,陛下已经给了。”   “哦?”皇帝疑惑了:“是什么?”   “有道‘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陛下已经给了臣女一个国泰民安,人心安定的盛世,臣女不敢多求。”   “哈哈哈,好孩子,好孩子,不过朕既然说了要赏就一定要赏,君无戏言嘛,这样吧,朕赐你珍珠一斛吧。”   “谢陛下。”王珍谢恩。   “对了,朕刚才看你跳舞的时候,有如随风飘舞一般,身子倾斜得要倒在地上似的,脚下却稳如磐石,如何缘故?   王珍垂目道:“回禀陛下,那个莲花台上有一个固定小腿的机关,臣女就是靠它,做出那些动作的。”   “哦?”皇帝立刻明了:“虽然说得简单,但是这样巧的心思,实在聪慧的很,是你想出来的吗?”   “是臣女的姐姐想出来的。”王珍有问即答,却不多说一句。   第八章   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女子,只见她面若秋水,带着微微的激动,睁着双眼打量着自己。   面对自己,旁人从来都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没有人敢直视自己,虽然是自己让他们抬头的,但其余的两个都恭敬的垂着眼帘,只有这个丫头特别大胆,但皇帝今天高兴,也不介意,便问:“丫头,你就是王瑶吧,你看着朕做什么?”   “我没见过陛下,难得一见,自然想好好看看。”王瑶很是俏皮的说。   皇帝闻言,颇感有趣:“那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啦。”   “朕好不好看?”皇帝笑问。   其实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相貌堂堂,颇为英武,但是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免体态浮肿,面色蜡黄,看上去和别的老头子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神特别犀利,他如此问王瑶,便是要看她如何应对。   “好看,王瑶从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人,今日方知帝王之气如此。”王瑶一脸正经的拍着马屁道:“可见老天还是眷顾王瑶的,没白来这世间一遭。”   皇帝又笑:“你这丫头一张好嘴,我问你,莲花台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是。”   “词也是你作的?”   “是。”   “整场献艺都是你安排的?”   “是。”   “那不用说,刚才听见你们说什么‘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这么新鲜古怪的词儿,必有是你的主意。”   “陛下圣明。”王瑶不会想到,日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这两句这在大政朝朝堂上出现频率比神龙教还神龙教些。   “哈哈。”皇帝大笑道:“王老儿你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个聪慧的孙女,难怪有人说她是大政第一才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得好啊,歌好,词好,一手琴也弹得好,更难得的是有这般的奇巧心思,瑶儿无愧此名声啊。”   老太尉连忙满脸堆笑:“陛下过奖。”   “哪里过奖,朕心里真喜欢这个孩子。”皇帝顿了顿,笑对王瑶道:“这样吧,朕要考考你,就让你为皇后做一篇诗作,若是作得好,朕有赏赐,若是作不好,可是要罚的哦。”   “臣女遵旨。”王瑶故作沉思,心中也十分慌乱,来之前特意背下几篇名作,可是却没什么是说女人的,而且还是皇后,该如何是好。   皇帝见状,也不催她。   王瑶看着皇后,脸庞秀美,目光盈盈,妩媚天成,在华丽的五福朝阳裙映衬下,明艳不可方物。虽然已是三十七岁的年纪,但是保养得相当的好,举手投足间还比少女多了一味成熟温婉的气质,昔年她就是凭借美貌得到皇帝的青睐,可谓宠冠六宫二十余年,想到此,王瑶果然灵光突现,还好,那一首应该可以!   她闭上眼,使劲回忆,慢慢的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皇帝念出来,大喜道:“好诗,好文采!”   底下众人也是交头接耳,称赞不已,旁边的王珍,见惯了王瑶那套,已经波澜不惊了,只是有些感叹:李白啊...幸好你没穿越...   “如此才情,朕要好好赏赐你。”皇帝想了想:“这样吧,朕就亲赐瑶儿大政第一才女的名号,另封号为瑶台郡主,如何?”   老太尉连忙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叩拜:“谢陛下厚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王爱卿,瑶儿多大年纪?”皇上转而问道。   “回禀陛下,如今已十八了。”老太尉答。   “许配人家了?”皇上来了兴趣。   “未曾。”老太尉如实回答。   听着怎么味儿越来越不对,王瑶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一问一答的两人,这架势莫不是要...   “王爱卿,你这孙女朕着实喜欢,朕想为她指门婚事,你看看可好?”   “老臣惶恐,此乃老臣一家的福气。”   “中书侍郎徐长卿,乃上届恩科钦点状元,相貌端正,才华横溢,朕当日批他文章的时候,就觉得此人文笔了得,字字珠玑,可堪大用,现如今朕派他到禹县赈灾去了,方才不见他在眼前,还很惋惜。今日朕见瑶儿也有这般才华,想这二人若是成婚,必当琴瑟和谐,成就一方佳话,你看如何?”皇帝笑问。   老太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做出喜上眉梢状,拉着拉还在发愣的王瑶:“还不多谢皇上?”然后一起拜了下去,叩谢皇恩。   王瑶拜下去的时候,偷瞄了一下旁边的二皇子,二皇子的眼神还围绕在王珍身上,并不多看她一眼, 心里微微有些不好过。   “平身吧。”皇上挥挥手,又问起王翰:“老太尉,你这个孙儿也生的好相貌,怎么长得好的都投到你家去了?他又叫什么名字呀?”   “陛下过奖,回禀陛下,这是老二家的儿子,名叫王翰。”老太尉答道。   “你今年多大?”皇上问王翰。   “回禀皇上,王翰已过十六。”   “我见你的萧音清透,学了几年啦?”   “十岁始学,至今六年。”   “为什么学萧呢,我看你的姐妹都各善不同的乐器。”   “回禀皇上,王翰自小顽劣,父亲说学些音律可怡情养性,而王翰又独爱箫声清雅,便学了。”   “嗯,的确,箫声清雅,怡情养性,这样吧,你到上书房里来做个侍读,朕批改诏书累的时候,可听听你的箫声,解解疲乏。”   在上书房当侍读,其实是个很轻松地差事,皇帝的本意就是给个品级他,虽然不会很高,但是胜在离皇上近,得到重用的机会也就大,何况他才十六岁就有这样好的起步,日后自然前程似锦,可是王翰拒绝了。   “请皇上恕罪,非是王翰不识抬举,而是....王翰想考恩科。”王翰不卑不亢的说道。   皇上闻言,仔细端详着王翰,好个有志气的孩子,要知道,这种官宦子弟一般是靠举荐进仕途,不会选择考恩科,毕竟靠着十年寒窗苦读,想考进仕途的人太多了,难度高竞争大,须得凭自己的真本事,就算考了也不一定考得上,也就因为这样,考恩科上来的官员,一般瞧不起被举荐上来的。   “真是好孩子。”皇上点头:“那你回去再准备两年,朕两年后在兰台阁殿试上等你。”兰台阁就是大政朝举行殿试的地方。   王家老二献艺的三个儿女,一个得了封号,一个得了珠宝,另一个也不好什么都不给,于是皇帝赐了一端双龙盘云砚,皇帝赐的,自然不是凡品,据说价值比王珍得的珍珠还高出许多。   王家三兄妹谢了恩,皇帝让人在老太尉旁边加了座,另新上了酒菜吃食。   这时候的人吃饭都是跪坐,而宴席的桌子也不是圆桌,是一张张约长桌,长短不一,最短约一米五,最长的约四五米,其中身份尊贵的人是独坐,如老太尉,品级次一点的就两、三个人一起坐,以此类推,品级最低的八、九个人挤在一起,当然,人少的桌子短些,人多的桌子长些,每座都有太监帮忙布菜,不然总有人因为菜太远而吃不到。   按照规矩,男女不同席,大臣们和夫人们都是分开来坐,只是王家三兄妹得了恩赐,才能都挨着老太尉坐,靠近皇帝,方能以示恩宠,但是仍然是王瑶王珍两人坐一桌,王翰与老太尉挤在一处。   他们三人入座后,人们纷纷打量,议论他们,特别是对王珍,那些目光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本来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低头垂目避开算了,可是偏偏不停的有人向他们敬酒、祝贺,于是他们不得不一一还礼。   后来居然连太子都过来了,太子和二皇子有几分相像,只是因为太子体型稍胖,所以看起来没有二皇子清俊,多了几分骄横,目光也更加肆无忌惮,他举止还能维持平常,只是说的话却越来越轻浮,不住赞美王珍的容貌,那样子恨不得把人生吞了去,还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他不敢做的太过分,又有王翰挡驾,老太尉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把太子引开了去。   正在这时,她看到对面有一张熟面孔望着自己——端王世子周旭,周旭如今已是17岁少年,生的气宇轩昂,仪表不凡,眉毛英挺,双眼细长,鼻若悬胆,齿如贝列,和在一起叫人见之忘俗。   他正对着王珍咧嘴一笑,王珍顿时生出一股他乡故知的感觉,举起酒杯向前微微一送,两人遥遥互敬了一杯。而后周旭使了个眼色,王珍会意,想叫上王翰,却看到王翰被劝酒的人纠缠住了脱不了身,便独自离了席,旁人以为她要去净手,也没在意。   第九章   王珍支开跟随的小太监,四处查探,果然周旭从柱子后面露出头,叫王珍跟过来。   王珍跟着周旭弯弯绕绕,可算到了一处,周旭停了下来。   “方才我见太子纠缠着你,他那人风评素来不好,这节骨眼也不知道收敛,你没给吓到吧?。”周旭关切的问   “无妨,陛下眼皮底下,他不敢太过分,不用担心,对了,你弯弯绕绕带我到这里做什么?”王珍问。   “这地方偏僻,否则给别人看到你我二人在一处说话,指不定怎么想。”周旭笑道,夜色下眼若朗星。   “原来你也怕这些,看不出来,小时候天都敢上去掏个窟窿的人,长大了胆子却小了,呵呵。”王珍调笑他。   “你——我这可不知为哪个,你今天可出风头了,明天担保整个靖城都议论你,我可不介意再给别人一个话题‘王家小妹一舞倾城,深宫夜会世子周旭’如何?”周旭笑嘻嘻道。   “我还当你现在沉稳了些,倒比小时候还皮,可惜我二哥哥给人缠住没出来,如今我一个弱女子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王珍故作可怜,还用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周旭笑得更厉害了:“我怎敢欺负你,动你一根头发,我还怕王翰找我拼命呢。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跳舞,真吓了一大跳,你如今怎么跳的这么好了?”   王珍的身子异常柔软,习舞的时候就发现,许多高难度的动作都能轻松完成,明知是药浴的原因,她也不方便对外人说,便故作得意的抬着头,一双大眼在月光下闪闪动人:“那是,我天资过人呢”   周旭被那双眸子晃得心跳有些异常:“这次见你...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几分,本来小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越长大越好看,好看到不像真人似的。”   王珍想知道周旭的表达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哪有这样夸人的。   “只许你越长越英俊,就不准别人越长越好看?端王世子好生厉害呀。”王珍用眼睛瞟他。   “呵呵。”周旭干笑,还好夜色下看不出他的脸红:“估计是好久不见的原因,王大人说你长大了,再和我们一起玩不方便,不肯放你出来,也难怪他,要是我是他,女儿长成这样,我也关在家里,免得被别人打坏主意...真怀念小时候呀,怀远他们听王翰说你要来参加万寿诞,也想来,无奈进不来。”其实他们有想扮作周旭的侍卫,可是他们的爹娘都在场,所以也只好放弃。   这次的宫宴,参加的有亲王贵胄、各国来使、文武百官及其夫人,还有封了诰命的妇人。这些加上宫里自带的人数就已经很不少了,所以百官的子女没有官职也没有特许是不能参加的,毕竟这个时代没有计划生育,一家子好几个孩子,文武百官孩子的数量加起来会很惊人的,宫殿里容不下,也不利于安全。像王珍他们就属于特许。   王珍也想起小时候的时光,再想想心里的隐忧,一时间分外伤感:“这几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一起玩乐了,如果我以后嫁人了,只怕越发难得一面了,只怪我生作女儿身,若是男子,就可以跟你们一起了。”   周旭见惹得王珍难过,连忙说:“你这丫头好没羞,还没及笄就想着要嫁人。”猛的想起王珍今年已经十四,明年及笄后,就可以嫁人了,心里不知怎么就不太舒坦,好像被腌过的酸黄瓜挤出来的汁儿淋上了一般。   王珍见周旭面上不甚开心,急忙把话题岔开,说了些‘靖城五小虎’儿时趣事,两人虽然言语欢快,却怎么也绕不过心里隐隐的那份失落。   半柱香的时间后,王珍起身回大殿,周旭在那逗留了片刻才离去。   王珍回来,王瑶问她:“你去哪里了?方才我出去透了一会气,怎么没见到你?”   “许是路上错过了。”王珍淡淡的回答。   王珍偶然一抬头,看到二皇子周煦逸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子看她的眼神,目光非常的...具有侵略性?咦,是看错了吗?王珍疑惑,见二皇子突然一笑,仿佛刚才是王珍眼花,他又变回温和的姿态,他向她遥遥举起杯子,未等王珍反应过来,就饮了下去。   “这个二皇子,一点也不简单。”王瑶低声说道,显然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她也不傻,之前二皇子常常跑来找她的事,前后一推敲,已经明了当初的目的,此时心中颇不爽。   “二皇子的王妃已经去世两年了。”王瑶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这个王珍听徐嬷嬷说过,二皇子的王妃两年前难产去世。   “那又如何?大姐有何指教?”王珍拿起杯子,对二皇子回敬一杯。   王瑶说:“你可知道,你将来的夫婿,极有可能就是二皇子”   王珍故作吃惊:“大姐此话何解?”   “珍儿长得这般美貌,可是寻常人家能轻易得去的?大姐这里跟你吹个风,好让你心里有底,爷爷有意将你许给二皇子呢。”   王家培养王珍的目的,王瑶早就知道了,许是什么人对她露了口风,又或者是她凭着‘穿越女主’的过人天赋察觉的,之前对王珍充满了同情,如今多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王珍看了王瑶一眼,隐隐感到王瑶的不对劲:“我以为大姐对二皇子会有好感。”   “珍儿啊,你不懂,他注定是要...我有我的坚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何况现在陛下已为我指婚。”   王瑶眯了眯眼睛,有几分黯然,也有几分骄傲,自饮一杯。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今的二皇子,大有取太子而代之的意思,连皇帝都态度暧昧,如若二皇子能继位,后宫佳丽是少不了的。   “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不说是皇子,就算是普通男子,只要日子过得略有盈余,都会娶妾纳小,大姐何必执着于此呢?”王珍想了一下,如此说道。   王珍其实比王瑶以为的,更懂得她,以如今王瑶的表现,明明甚是在意二皇子,却装作满不在乎,只因不屑日后成为后宫佳丽三千之一,这就是穿越女的骄傲。王珍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么多坚持?   “你不会懂的。”王瑶自傲的说。   “陛下已经给大姐指婚,若是大姐有这般念头,日后姐夫要纳小,该如何呢?”王珍问。   “我又不喜欢那个叫什么李长卿还是徐长卿的家伙,管他纳不纳小,我自过我自己的日子,成亲不过是名义上的,如今我已封为郡主,还用怕他?说到此,还须感谢陛下呢,给我免了后顾之忧。”   在王瑶看来,自己穿越到这个时空,和穿越小说中写的那么相似,如果拿这里当一部小说看,自己一定是当仁不让的主角,既然是主角,就一定要坚持自己的风格,否者怎能与众不同,珍儿虽然美貌,但没有才华,没有突出的性格,不过是个花瓶女配而已,对她的女主地位构不成威胁,到目前为止,一切让她很满意,除了有一点...   往往穿越女主和皇子,尤其是有很大机会成为皇帝的皇子,都会多少有些感情纠葛,所以当二皇子那么殷勤的来找她时,确实让她产生了幻想,难道任何一本穿越小说不是那么写的吗?每当穿越女主一出现,皇子会被她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然后愈演愈烈欲罢不能。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二皇子一眼都不看她,好像她不存在一样,眼里就只有王珍一人。   这种藐视穿越女主的行为,让王瑶忍无可忍,同时也是第一次,王瑶对王珍产生了一种叫妒忌的情绪。   王瑶并非爱上了二皇子,只是和许多现代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女生一样,追着她跑她不稀罕,要是不把她看在眼里,就受不了了。   第十章   宴会结束后,王老太尉把王瑶叫进了他的马车,有些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   “孩子,你可知道陛下今天的用意?”   王瑶一惊:“什么用意?”   “难怪你不明白,连我也没有料到,陛下的心思这么…细致。”老太尉叹道。   王瑶还是不懂,瞪着眼等爷爷说下去。   “你之前与二皇子相识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陛下怎会不知?他这么急忙把你嫁出去,其心思不过是希望你不要接近二皇子罢了。”   “为什么?爷爷,陛下不是很喜欢我吗?”王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皇帝,她对自己今晚的表现信心十足。   “陛下立婉妃为后,定然是考虑了二皇子为太子的可行性,若二皇子要继承大统,他身边的女人日后就是妃嫔甚至是皇后,而你不太合适…你不是那种甘于后宫的女子,若成为后宫,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不能说这老皇帝看人不准,老太尉心道。   “老实告诉爷爷,你方才心里有没有埋怨爷爷或者责怪珍儿?”老太尉问。   “爷爷为何这样问,瑶儿不懂。”王瑶装楞。   老太尉抚着胡子,笑道:“你这丫头,在爷爷面前还不老实,今夜二皇子一看到珍儿眼里就没别人了...别告诉爷爷你全不介意,爷爷可不信。”   王瑶想了想,摇摇头:“瑶儿对二皇子无意,只是有些不甘心。”   老太尉点点头,等她说下去。   王瑶咬了咬嘴唇,道:“瑶儿不甘心,我之前从未和珍儿计较什么,因为除了长相,我自信样样强过于她,毕竟以色侍人,岂能长久。却不料,如今我却招人猜忌,她相反却讨人喜欢,爷爷,我是不甘心啊。”   只是不甘心,并不是嫉恨,老太尉明了,王瑶一贯骄傲,这次实在被皇家的人打击到了。   “你说的不错,以色侍人,岂能长久,虽然爱美乃人之天性,但是时间久了,若无一点出彩之处,也会让人看腻,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让珍儿学舞的原因,琴棋书画她没有一样学得好,能学好的只怕只有这个了...”   老太尉默了一下,问道:“瑶儿早就察觉到爷爷培养珍儿的目的了吧?”   老太尉的目光有种摄人的力量,王瑶在他的注视下,无法不实话实说:“嗯,是的。”然后垂下头去。   “你知道也好,并非爷爷贪恋权势,爷爷一把老骨头了,能活几天?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罢了。”老太尉挑起帘子向外看了看,马车在夜色中行驶,周围的民居都已经关了门,熄了灯。在民间的庆典活动早已结束,地上还残留着烟花爆竹的残屑,热闹之后的寂静,往往显得特别的苍凉。   “我为大政朝建功立业,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却被迫退隐,以求自保。   你父亲和大伯,这么多年了,虚衔越来越大,实权越来越小,就连你大伯家的三个堂兄,也得不到重用,陛下虽然忌讳我王家会卷土重来,却也是不敢逼得太紧,怕我王家会反咬一口,毕竟,我在朝中残余的势力还在,他不敢也动不了你们,可是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在朝中最后一点牵制力也没有了,你们会落得怎么样的下场?   我奋斗了一辈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子孙任人鱼肉。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全你们而已。”   王瑶迟迟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知道王家有野心而已,却从未想过对于王家来说,这是背水一战。   想到自己在王家从来锦衣玉食,丫鬟成群,想要什么几乎就能有什么,父亲和爷爷全力满足自己,而在这背后,她不知道他们顶了这么大的压力,难怪父亲越来越清瘦...王瑶顿时感到了自己身为王家一分子,身上肩负着怎样沉重的责任。   在这苍茫的夜色中,马车里的老人,就像一座山一样,耸立在了王瑶心目中。   王老太爷那厢与王瑶谈话,这厢王翰上了王珍的马车。他给王珍带来一个小布包。   “刚刚跟小桃说话的是哪个?”王翰问,方才他远远的看到有个年轻男人跟小桃说话。   “不知道,兴许是问路的,这是什么?”王珍眼睛瞅着王翰带来的小布包问着,手上扯了扯宽大的裙摆,将裙下的东西彻底藏好。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王翰把布包递给王珍,随意的坐下:“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刚才太子和二皇子都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王珍在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就已经退出来,在马车上等着了,太子目光过于热切,二皇子又太难猜测,管他日后如何,现在还是避开得好。   王珍苦笑,她只有十四岁,在她的感觉中,自己还只是未成年少女,莫非大政朝的男人都喜欢吃嫩草?还是说...他们想得到的其实是老太爷的支持?   显然,王瑶已经被指婚,如今谁能成为王珍的夫婿,谁就能跟王家拉上关系,储君之争更加有优势,美人和权利兼得,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只是太子没有二皇子幸运,撇开别的不谈,太子妃现今还好生生的活着,王家应该不会让自己家的女儿做小。   王珍打开布包,居然是一包糕点,明显在方才的宴席上拿来的。   “二哥哥,你真好,知道珍儿刚才没有吃好,肚子正饿着呢。”王珍迫不及待的放了一块到嘴巴里。   王翰看着王珍,嘴角一歪,调笑道:“要是徐嬷嬷看到你这样子,只怕又该罚你了。”   “她不是走了嘛。”自一个月前,王珍准备参加万寿诞的时候,徐嬷嬷就停止了授课,被送走了,而之前回春堂的夏老师傅早已经完成了授课,留下几本医书离开了,只有笙乐坊的三娘因为帮忙排舞,耽搁了下来,如今只怕也在离开的路上了。   “你算是白学了,朽木不可雕也。”王翰也抓过一块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这个不是我带给你的,是离席的时候周旭托捎给你的,他说见你没吃什么,对了他还叫我问你,下个月他的生辰,你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   第十一章   这几年,虽然王珍和“四小虎”很少见面,但是每个人的生辰,她都有叫王翰把她那一份礼物带过去,同样她生辰的时候,也会收到五份精致的礼物。   “上次沐怀生辰我送的是我自己绣的荷包,你带回来话说,周旭哥也很喜欢,那这次我就绣一个给他,你看如何。”   “行,那小子准喜欢。”   “不过这次,我想亲手交给他,你能帮我和他见上一面吗?”王珍小心的问。   “为什么这次非要亲手给他,往年不是我转交的吗?”   “我很想念他们几个,况且等明年我及笄,也许就要嫁人了,只怕比现在更难见了。”王珍答道。   “这不还早吗,就算及笄了,也不是非要马上嫁人的。”王翰说。   “谁料得到呢。”王珍皱眉叹息。   王翰看了她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这个妹妹是出落得越来越美丽了,连皱眉的样子都楚楚动人,这次献艺,也不知是好是坏,居然把太子和二皇子都招来了,得他们惦记只怕不是好事,难怪珍儿这般忧愁。   整个王家,只怕只有他蒙在鼓里,也只有他,是真正的对王珍好。   “二哥哥,你真要考恩科吗?”王珍转了话题。   “本来不是,只怕现在不考也不行了。”王翰拍拍手,舒服的靠在车壁上。   “啊?”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不想做那个侍读,又不想惹得龙颜大怒而已。”他蛮不在乎的说,亏当时皇帝以为他有志气,暗暗欣赏了一把呢。   “为什么不想呢?这可是个优差啊”   “我才不愿意在宫里畏首畏脚呢,过两年再说吧,而且我想和上官衷一起做武将,将来策马驰骋, 沙场,不想做文官。”王翰潇洒的回答道。上官衷的父亲如今已是大将军,眼巴巴的盼着儿子能够继承父业。   “可是你对陛下说要考恩科,到时候不能食言的呀。”   “我只说考,又没有说一定要中。”王翰翻翻眼白,也就他,敢这样唬弄皇帝。   “珍儿,以后我当上大将军,有我给你撑腰,你嫁到哪家你都别怕,要是哪个敢欺负你,我把十万大军拉到他家门口练练去,嘿!”   虽然明知不可能,王珍还是乐了,心里一片温暖。   这天深夜,皇帝在听风台前仰望着星空,不知在想着什么,皇后将一件明黄色盘龙披风,小心的给他系上,一边系一边说:“王家这两个女儿真是不错,尤其是小的那个,真真美丽,就算是臣妾年轻的时候,也是万万及不上的,这样的女子,可真叫人喜欢。”说完,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是很美丽,若是朕哪怕再年轻十年,都会将她纳入后宫,可惜现在朕太老了。”皇帝淡然道。   “陛下怎么会老,正当壮年呢。”皇后安心了,笑道:“臣妾见今日逸儿似乎颇为中意那姑娘...”   “皇后可听过前朝的‘萧安之乱’ ?”皇帝突然问。   萧安之乱,是前朝萧安帝时期的一段丑闻,萧安帝的同母胞弟喆亲王,他的王妃生的美貌异常,本来他两人生活十分美满,但是萧安帝看上了弟媳的美貌,寻了个机会把弟弟支到边疆去了,然后对弟媳行了那禽兽之事,那王妃也是个品行高洁之人,受不得此种侮辱,竟然自己喝毒酒死了.   萧安帝连忙封锁消息,还是被一个王府的家丁把消息带给了喆亲王,喆亲王一怒,纠结大军,攻占了京城,逼死了自己的哥哥,自己坐上了龙椅,就是后来的嘉惠帝。   这个掌故皇后是知道的,但是皇帝现在讲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王家的小丫头,现今才十四岁,还小,不急。”皇帝笑笑道。   今天晚宴结束后,太子也找过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意思是想纳王家小女儿做良娣,也被他回绝了。   王家这个丫头生的太好了,太子和二皇子都惦念上了,他现在谁也不可能应承下来,涉及了王家,储位之争会更加复杂。   另一方面,他心底还是想事情结束之后,把这丫头给他的继承者,因为这样的容貌,不进皇宫,进了任何一家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的两个儿子,不管哪一个继位,都不能让他闹出什么丑闻。   第十二章   ---------------------------------------------------------------------------   王珍在十岁以后突然就信起佛来,每月初一和十五,大夫人会一脸厌恶的带着她去靖城西郊的婆陀寺礼佛,大夫人和她虽然两看生厌,但是谁也不会挑起战争。   倒不是大夫人存心退让,她平日整治那几个侍妾也很有手段,只是王珍的地位太特殊了,而王珍却是不想找麻烦,自己倒不会怎么样,跟着自己的下人就难说了,毕竟大夫人,有治家之权。   王珍本也没有这么虔诚,可若不是这么虔诚,她恐怕就连这唯一出门的借口都没了。但这个月,大夫人不能去了,原因是对花粉过敏身上出了疹子,只是她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碰过花粉,这还真奇了怪了。   就在她奇怪之际,王翰毛遂自荐,护送妹妹去婆陀寺。   其实王翰的小伎俩怎么能逃过王吉的法眼呢,只不过往日他一方面为了以免王珍耽误课业,一方面为了保护王珍,所以禁止她出门,但是现在她马上就要及笄了,课业也教授完毕,不妨放她多出去见识一下,以她的姿色,必当追求者多如牛毛。   一个好的商人,在卖出东西的时候,一定要让买家觉得,有很多人和自己抢,这样买家才会心甘情愿,急不可耐的付出大价钱,得到之后也会更加珍惜,得到的越不容易,往往就越是珍惜。   王家嫁女,也当如此。   王珍跪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不知在心中有怎样的心愿,王翰此时不知道哪里去了。   庙里今天十分安静,连扫地的小师傅都不知所踪。   兴许是王珍的虔诚感动了大佛,面前的佛像居然发出了厚重的声音:   “信女王珍,汝有何所求?”   王珍抬起头,面前的佛像慈眉善目,一派祥和。   “信女为周旭哥哥生辰祈福,一求他诸事顺利,身体健康,二求几位哥哥不要再玩这种弱智的把戏啦,当我是小孩子吗?”王珍站起来,一手放在腰间,一手轻抚胸前的发梢,高昂着头:   “你们给我出来,都多大的人了,真无聊。”   几个锦衣少年,从佛向后跳了出来。   “我也觉得这把戏过于低级,无奈远怀坚持,亵渎神佛,罪过罪过啊。”上官衷摇头晃脑,做叹息状。   “珍儿妹妹,你不是信佛吗?既然你相信有神佛的存在,为什么不相信刚才就是神佛在和你说话呢?”李远怀问。   “我信佛只是一种信仰,我相信的不是神佛的存在,而是信仰的存在,相信总比什么都不信来得好,什么都不信会让人觉得空虚,孤独,不可一世。”   “既然你说相信的不过是自己的信仰,那为什么要拍拜佛?”李怀远接道。   “你家里供奉的祖先排位,你也知道其实不过是块烂木头,你不也是早晚三炷香恭敬的紧?”王珍反驳道。   “这...珍儿妹妹越发伶牙俐齿呢,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算啦。”李怀远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把扇子,将之打开,轻轻的摇晃,一副我不与你一般计较的模样。   王珍心知他们几个素来疼爱自己,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太过较真,所以言语上,已经习惯性的占了上风。   周旭往李怀远头上一敲:“是你自己的主意太烂,跑到佛像后面说话,你真当正常人有你想的那么白痴吗?不要拿你的智商来衡量别人。”   “周旭,你打我的头!你这个见色忘友之人!”李怀远炸了毛一般作势扑上去。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之际,王翰从外面走进来道:“佛门庄重之地,你们想让人赶出去吗?要打你俩到外面打去,珍儿,饿了没有,看完这出猴戏咱们到宝月楼吃东西去。”   周旭和李远怀两只猴一听,龇牙咧嘴一齐跳过来要抓住王翰,王翰转身向后一跃,跳出门外,正好遇到闻声前来的几名和尚,便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然后很是正义很是谴责的看了周李二人一眼,摇头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周李二人被抓了个正着,被庙里的和尚以请出了‘佛门庄重之地’。   看到他们两人丢脸,王翰暗乐,面上还不住安慰。周李二人不满他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捉住他教训一顿,他跑到栓马的地方,翻身上马,那二人奈他不得。   随即,他们都上了马,王珍也上了来时的马车,上官衷和李沐怀护送着她,周旭、王翰、李远怀在官道上你追我赶赛起马来。   鲜衣怒马,恣情快意,姹紫嫣红最是少年时,在许多年里,他们几人那些相聚在一起的时光,一直是他们最美好的记忆。   宝月楼是靖城相当有名的酒楼,菜色自然是好,酒更是别具风味的。难得今天王珍也在,大家更要畅饮一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向往像英雄豪杰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年纪,意气风发。   “什么?全满了?”王翰眯着眼打量着店小二,唇角微微上扬,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笑意,只感到头皮发麻。   店小二心里直打哆嗦,这几个少爷们也是这里的常客,什么来头他不会不知道,可是今天生意出奇的好,这该怎么办啊。   “本世子特意来喝你们这里的‘浮云酥’,你竟敢叫本世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周旭紧锁着眉头,说话不急不缓,却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请世子恕罪,请世子恕罪,今日实在是没有空桌,要不…要不…等…等…一会吧。”店小二连忙鞠躬陪笑,溜着眼睛到处找老板,可人家老板早就找地方躲起来了。   “什么?”李远怀冷笑:“你再说一遍?”   “我...我...”小二挣扎了半天,到底没‘我’出下文来。   王珍脸上带着面纱,站在他们身后,无奈的看着他们仗势欺人...真是要多二世祖就有多二世祖,要多执绔就有多执绔...   “你们...”王珍正想打个圆场,只见刚才溜出去的上官衷跑了过来,道:“好你个店小二,敢骗我们,小爷刚看到楼梯口那里有间雅室没有人,怎么,怕小爷不给打赏你吗,居然敢藏私?”   如此一来,这几个公子少爷更加凶神恶煞起来。   “这...本来是有人预定好的,现在时辰已过...也许不会来了,要不几位先到那去坐坐?”小二连忙道。   “上官,带我们过去。”周旭横了小二一眼,转身走去,店小二耷拉着个脸跟在后面。   走到那间空出来的雅室门口,小二弯着腰低着头立在门口等他们先进,那上官衷还有些气愤,对着他冷哼一声。   那小二正想进去,冷不丁给吓到了一下啊,脚一滑,差点滚下楼梯,幸亏离得最近的王珍将他的袖子拉住,才没真的滚下去,只是跌坐在了地上。   王珍看到这年轻的店小二给这几个少爷唬成这样,安慰道:“你莫怕,小心些。”   那店小二一抬头,见到王珍虽然蒙着面纱,但身姿绰约,语气轻柔,仿佛说话间都有股幽香飘过来似的,不禁看呆住了。   “你在看什么!”王翰喝道:“还不过来伺候!”   店小二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低着头候着,心里还不住想,这个姑娘怎么跟仙女似的,哎呀,她扯了我的袖子,袖子上好脏,不会把她的手弄脏吧。他想看看那姑娘的手脏了没有,但是在其他几个少爷的压力下,眼睛都不敢往她身上瞟一眼。   几人坐定,店小二给他们斟上茶,周旭吩咐了酒菜,小二火烧火燎的离开了,不一会,就把酒菜送了上来。   王珍这才把面纱取下,对着他们白了一眼,道:“你们把人家吓成那样,犯得着吗?”   “嘿嘿,吓吓他而已,要不今个只有上别家吃了。”李远怀笑道。   “莫非你们平日就是这般待人的?”王珍道。   “哪能呢,平日里,我们不知多和蔼可亲呢。”李远怀连忙否认。   王珍知道他们的品行,坏事儿应该不会做,只是有些少爷脾气罢了,便劝道:“说多了也怕你们烦,只是谨慎些好,别太张扬,给人看见传出去,只有往坏处说的,别平白给家里惹麻烦。”   如今那对兄弟抢位置,朝野上动荡的很,只要寻上一件小事,保不齐就能含沙射影的牵扯出什么,这些王珍知道,他们也知道,家里的大人也都教训过,往日只觉得那些话,磨磨唧唧的烦不胜烦,今天王珍也如此说,反倒觉得她是打心底里关心他们,心里不由的高兴起来。   这几个人都是和王珍从小一齐长大的,身边虽然也有其他的姐姐妹妹,但论长相论性格,没一个有王珍那么讨人喜欢的,时间一长,年纪一大,难免生出一些爱慕的意思来。   人的初恋,本就最纯真而美好的感情,有时叫人手足无措,有时让人晦涩难解,尤其是他们几个,这时候还未经人事,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更加不敢表露出来。   他们不说破,王珍却比他们更懂,少男少女之间的朦胧感情,只是人的必经阶段而已,算不得数,过了这个阶段,自然就好了,所以也跟着装不懂。   第十三章   他们正在这说话呢,突然听到门外吵了起来,只见门突然被踢开,两个男人正气愤的和店小二争执什么,但在见到里面几人时候,都愣住了。   那两个男子的穿着大域服饰,其中一个满脸胡茬,身形高大,颇有气势的男人,盯着王珍。   “你们干什么?”周旭厉声道。   王翰坐在王珍身边,便用身形将她遮挡住,王珍便重新将面纱带上。   大胡子回过神来,叽里咕噜和身边精瘦的男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那精瘦的男子,向王珍这边瞟了一眼,然后用标准的政语说:   “抱歉打扰各位,但这间房间本是我们事先定好了的,而后不知怎么这店家居然把我们定好的房间给了各位,我以为大政朝是礼仪之邦,怎么会做出这种背信之事?”   这人虽然貌不惊人,说话却斯文有礼,有理有据,他们仗着人多不怕这两个人闹事,可是要是讲起理来,倒真的是他们占了人家的房间在先。   “请问两位预定的是什么时间?”王翰想了想问。   “午时”那精瘦男子答道。   李怀远他们听到王翰这样问,立即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立马配合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午时已过,是这小二见你们不来,才让与我们的。”   “原来不是我们政人背信,而是你们不遵守时间。”   “就是,我们政人都是遵守时间的,讲究的是‘过时不候’。”   “若是客人都如你们这样把房间空下,人却迟迟不到,还叫人家怎么做生意?”   “他们也都要养妻活儿的,两位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其实说起来,一般店家在遇到这种情况,总是要等上一时半会,才会把房间让出去,这是惯例,但到这几位少爷嘴里,压根没这回事儿似的,道理全部在他们嘴里。   王珍无语,他们明摆着是欺负人家人生地不熟。   那精瘦男子闻言,对着大胡子一番叽里呱啦,他似乎是大胡子的翻译,大胡子想了一下,回了几句,精瘦男子就向王翰他们拱手道:“请问里面那位姑娘是不是王家三小姐?”   众人俱是奇怪,那人怎么认识王珍?   王翰道:“干你们什么事?”   “你是王家二公子?那位是端王世子?”精瘦男子继续道。   “有何指教?”周旭刚才就觉得那个大胡子十分面熟,说起来,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主人是大域铁尔罕亲王,在前几天的万寿诞上见过诸位,适才我主人说,既然大家都见过,这次的事情,只当是个误会算了,只是...我们在大政朝逗留许久,如此‘过时不候’的店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诸位告辞。”精瘦男子说完,便跟在大胡子身后走了。   大胡子在转身的一霎,深深地看了王珍一眼,方才离去。   那一眼让王珍觉得,自己戴面纱根本是多此一举,那人的目光像烈火一样灼热,燃烧了一切可以遮掩的东西,让人在他面前仿佛□一般。   流氓!   “那个什么铁尔罕亲王是是什么来头?”王珍坐下来,拿掉面纱,这鬼东西,还是不带得好,太做作了。   周旭想象道:“大域巴拉尔王汗的第六个儿子,如今继位的是他的侄儿,也是巴拉尔可汗的长孙元泰王汗,元泰的年纪比铁尔罕小不了多少,据说叔侄两人相处得跟兄弟俩似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个大胡子现在多大年纪,你知道不?”李沐怀问,这个大胡子看起来年纪不小。   “巴拉尔王汗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这个大胡子,给他大肆庆祝了他20岁的生辰,那时候我父王还给他送过礼物,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正好十岁,所以现在这个大胡子...应该只不过27岁而已。”周旭道。   “那他的面相还真老。”李远怀笑道:“我还以为他是四十多了呢。”   “就是,满脸胡子,邋里邋遢的。”李沐怀也认为。   王翰见上官衷从刚才开始,一直默默不语,面色凝重,便问:“你懂点大域语,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上官衷的父亲上官启光是大将军,经常在外领兵打仗,颇通大域语,因为想把上官衷培养成将才,想着他迟早要去边疆,便也教了他些。   “他们说得很快,只听懂了两句,一句是大胡子说‘不跟小孩子计较...免生事端’...另一句是...”上官衷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那几人一听人家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心下大恼,只等上官继续说下去。   “另一句是那个懂政语的男人说的,他说‘她是这里大官的女儿,不方便带走’”   “什么!”王翰一掌拍在桌子上,大怒:“还反了天了他!”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但上官衷道:“你们莫小瞧了这个大胡子,我爹曾说过,亲王铁尔罕是大域第一勇士,大域的军队,有一半在他手上。他这个人,不可小看。”   这下,这几个少爷沉默了。   饭桌上,少了之前的欢快气氛,大家都不知在想什么,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所有人都陷入一种低气压的气氛之中,就算王珍想调动气氛也没有用,只至在送王珍回家的路上,依然没有好转。   “二哥哥”王珍拉开马车上的帘子:“帮我把周旭哥哥叫上来,我有东西给他。”   王翰明了,便策马至周旭身边,嘀咕几句,周旭下马,把马绳递给他,上了车。   王珍把一个用丝帕包好了的东西,递给他:“你的生辰礼物,我自己做的,你看看可喜欢?”   周旭将丝帕打开,见里面是一个白色云锦作底,绣着紫色麒麟戏珠的图样的荷包,只见这麒麟的身上,整整齐齐的覆着一层比米粒还要细致的紫色半透明小珠串,将绣物立体起来兼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那些紫色小珠子,是用紫水晶打磨的,每一颗比米粒都还要小上一半,制作起来极费工夫,是王翰帮忙找的工匠,而眼睛上串的是黑曜石作的小珠子。   那颗被麒麟所戏的‘珠’,便是皇上赏赐的珍珠,一颗足有一个鹌鹑蛋那么大,也是非常罕见的。   王珍上辈子做过十字绣,这个荷包,则是古代绣法加上十字绣中的珠绣而成,可谓独一无二。   “周旭哥哥穿紫色衣服最是潇洒,配上这个荷包一定很合适。”王珍道。   周旭拿着荷包,手指在那些紫色小珠子上反复摸索,一扫之前的不快,赞叹不已:“这下可把沐怀得的那个比下去啦。”   “若他喜欢,我便也做个给他,还好材料还有多的。”王珍含笑道。   周旭很想叫王珍不要给任何人再做,想给自己留一个只有自己有旁人没有的东西,但终是觉得没有立场说这话。   “周旭哥哥——”王珍犹豫着该怎么说。   “嗯?”   “你娶了我吧。”   “好啊——啊——”周旭突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周旭哥哥,我,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是现在,能帮我的恐怕只有你了。”王珍神色为难,转身将放置在一旁的小匣子交给周旭。   周旭疑惑的将之打开,里面是一把玉笛,泛着优美色泽的笛身一端雕刻着一只凤凰,凤凰的爪子抓在笛身上,前胸伏在爪子上高昂着头,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整个形象显得栩栩如生,冷漠高贵。   “凤尾笛?!怎么到你手中的!”周旭惊讶。   王珍苦笑:“万寿诞结束之后,二皇子派人送到我马车上的。”   “这...”周旭瞟了一眼王珍,神色凝重的问:“你可知道凤尾笛的来历?”   “自然知道,是前朝嘉惠帝为了纪念他善笛的结发妻子而作,作成后日夜不离身,听说终其一生,都没有赠送给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后来所立的皇后也没有。”   周旭接过王珍的话说下去:“前朝覆灭后,这东西被当今圣上得到,后来跟其他珍宝一起赐给了当今皇后,这就解释的通,为什么会落入二皇子手中了,只是,珍儿,为什么是你?”   二皇子为什么要送凤尾笛给王珍,这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一方面它本身代表一位皇帝的深情,另一方面暗示着收到‘凤尾笛’的王珍,便是二皇子选中的‘凤’。只有‘凤’能够与‘龙’并立,也只有‘龙’才能站在‘凤’的身边...   二皇子的心思...已经连掩藏都不再掩藏了。   第十四章   “为什么是我?”王珍苦笑道:“为什么不是我呢?我爷爷,我大伯,我爹爹他们就是原因。”   “珍儿...”   “周旭哥哥,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你帮帮我吧。”王珍垂下眼帘,手指抓紧了裙摆。   “我...你真要我娶你?”周旭慎重的问。   “我虽一直把你当哥哥搬看待,可是如今若真要我选别人,我情愿选你,也只有你才能...才能做到。”   “你,想我怎么做?”   “赐婚,找太后。”王珍抬起头,目光坚定。   王珍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就算是垂死的人,也要挣扎一下的,何况是她。   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人家对她死心呢?   自己毁容?她做不到那个地步,狠不下心。   她若容颜不在,在王家不会有立足之地,承载了多年的希望被自己落空之后,王珍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起众人的怒气,也拿不准府里某些势力小人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自毁名节?皇子确是不会要不贞的女人的,但是那个下场是被王家打死先。   那么如今,只有——找人先娶了自己,先下手为强!有谁敢和皇子,也许还是未来的皇帝抢女人呢?还要突破王家这一层防线,让他们想拒绝都不行,一般人肯定做不到。   王珍想,目前王家不能拒绝的事情,只有圣旨了,就算没有圣旨,懿旨也行,这个人一定要能够做到这点才可以——周旭这个名字浮上她的心间,因为他是世子,他的父亲和皇帝是同胞兄弟,皇太后是他亲奶奶,听说还比较疼他。   另一点,王珍知道他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如果是他,她有把握他会帮自己,要是能成,她会努力爱上他,做一个好妻子来报答他。   王珍想的是没错,只要周旭能求得皇太后的圣旨,的确是能解决她的难题,一旦懿旨下达,任何人都不能有异议,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因为这种嫁娶的小事,跑去叫大政的皇太后收回成命。   所以关键的问题就是,能顺利求得懿旨。   周旭说,我父亲是皇太后的小儿子,凡是母亲,多是疼小儿子一些的,所以皇太后对我父亲比对陛下都好,也很疼我。   周旭说,皇太后一直很关心我的亲事,还叫我父亲不要强迫我,许我娶自己喜欢的女子。   周旭说,上次万寿诞,皇太后染了寒症,又受不得喧闹,故此没有出席,事后她听人谈起经过,还称赞过你。   事实上,皇太后听闻经过后,只是说,这孩子言辞恭谨,倒没有她姐姐爱出风头。   周旭还说,这事,估计能成,等我的好消息吧。   王珍就在家等他的好消息,可是左等也没音信,又等也没音信,王珍心里越发的不安,直到王翰跑来找她问,你和周旭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王珍反问。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周旭要去找皇太后赐婚,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王翰见王珍不语,接着说:“周旭给端王爷关在家里了。”   坏事了。   周旭进宫前是做了功夫的,那天那个时候,他打探到皇太后精神和心情都很好,连午膳都多吃了一碗;皇帝在前头和大臣们议事,一时半会空闲不得;太子安生的待在自个的府里;二皇子出城去了,绝对不会回来搅局。   他戴上紫金冠,里衬白衣,外套紫袍,系上黑玉虎纹带,腰间配上王珍给他绣的荷包,拿着一把绘着寒梅欺霜傲雪图的扇子,昂首阔步,心情急切的进了宫,径自来了慈恩宫。   皇太后好些天没见他,一见他就拉过他陪自己坐,端详了他一会,道:“好孩子,奶奶怎么今天看你比往日还要俊些,真有些那个什么风流倜傥,芝兰玉树的感觉,你们看是不是呀。”转头问向跟在身边的嬷嬷和太监们。   自然是得到一片附和,称赞,眼尖的一下就看到周旭腰间那别致的荷包,指了出来。   周旭便拿了下来给皇太后看,皇太后拿着荷包笑道:“这是哪家灵巧的姑娘绣给你的?还不老实交代。”   “回禀太后,孙儿今天来求的就是这件事。”周旭详装害羞的抓抓后脑勺:“孙儿和王御史的二女儿王珍自幼相识,孙儿很中意她,她待孙儿也与别不同,这个是孙儿今年生辰,她送的礼物,孙儿...孙儿想求太后给赐婚。”   “王珍?是不是上次宫中献艺的王珍?”老太太记性倒还好。   “正是她”周旭点点头。   王珍既美貌动人又出身在官宦之家,非什么不正经的女子,若此时周旭只管装可怜求求皇太后,皇太后耐不住也会下懿旨成全他,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只是周旭关心则乱,生怕太后不答应,一个劲的做铺垫工作,把小时候和王翰、王珍在一起的趣事、糗事像翻箱子一样抖出来娱乐老太太,果真把老太太逗乐了,揪着他的耳朵说,没想到你小子以前调皮成这样。   周旭见功夫磨得差不多了,又说:“这些是以前的事了,后来她跟我都长大了,见面也就少了,只是我心里,终究觉得她不同,偶尔见过几面,见她越发端庄,我也不好意识像小时候那般对她,她总劝我一些好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别人说来,我听得不顺耳,从她嘴巴说出来就觉得是真为我好,不知不觉,就顺着她说的做了。”   “这说明她就是能降得住你的那个人了,男人啊,就是要找个降得住自己的女人才好。”老太后笑呵呵,今天着实被逗得很开心,她自然明白周旭的意图,本来就有意许周旭娶个自己喜欢的,如今听了他的话,更觉得王珍是个谦虚谨慎的好姑娘。   她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什么女人没见过,最讨厌那些爱出风头搬弄是非的,喜欢那些老实本分的。   “那太后...”周旭抱着老太太的手臂,眼里的闪烁着小狗在祈求肉骨头时的才会有的光。   老太后不想再为难孙子了,便拍拍他的手,准备把肉骨头抛给他。   “那...”   正在周旭准备接住这个肉骨头的时候,有人横插进来.   “皇奶奶这儿好热闹啊!”   是太子周熙阳,居然是他,他不是在自己窝里待着在吗?怎么突然冒这里来了?周旭心道,事情麻烦了。   周熙阳毕竟是太子,不是只会骄纵而已,若是如此,早给二皇子拉下马了,他当太子这么多年,早建立了自己的关系情报网,宫里有点风吹草动,他比皇帝还会早知道,周旭太小看他了。   主要是周旭光顾着防着二皇子,没有预料到太子,也怪他自己手脚不快点,方才若是尽快求来懿旨,然后骑着快马赶到王家宣读,现在已经能抱得美人归了。   对于周熙阳来说,只要你拿了旨意没有出宫门,我就有本事把事情搅黄,这丫头我看中老久了,没道理叫你给抢赢了。   “皇奶奶,孙儿想求您赐婚。”周熙阳噗咚一声跪下   “你也求赐婚?你不是有太子妃了吗?”老太后问。   “太子妃自进我门,一直没有生下男孩,孙儿心里着急,想请皇奶奶赐个良娣给我。”   周熙阳因为生母身子一向体弱,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比别人多的了几分疼爱,老实说,他的骄纵,一多半是给老太太惯出来的,且他母亲病逝后,就越发的惯着他。   “你看中谁了?”太后问。   “御史中丞王吉的二女,王珍。”   这下,太后的面色难看了,敢情她最喜欢的两个孙子,这是在她跟前抢女人啊。   太后除了讨厌那些爱出风头搬弄是非的女人,也讨厌离间兄弟之情的女人。所以最后,她谁也没答应下来。   这个结果,正是周熙阳要的,他之前在父皇面前暗示过想要那个绝色女子,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听闻二皇子经皇后也向皇帝要人,虽然同样没有下文,但心下不免暗恨起来,我的皇位你想抢,我看中的女人你也想抢?没门!   王家那丫头不还小吗?我让她这几年嫁不出去就成,反正父皇现在身体越来越差,过几年我登了基,还怕搞不上手吗?   今天压根他只是想把事情搅黄了,所以当太后突然说身体不适,想要休息,让所有人都退下去的时候,周旭面色阴沉,他却笑嘻嘻说:“堂弟,不是你的就莫强求啊。”   周旭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周熙阳更绝得是,回头就把这事让人在端王跟前煽风点火一番。   端王气急败坏的把儿子给关在家里了,一边抽他就一边说,臭小子,你看中哪个怎么不先跟你老子讲,先跟老子讲老子可以帮你想办法,老子在太后面前可比你混得风生水起多了去了,现在可好,人也没弄到手,还打草惊了蛇,太子是知道了,二皇子定也瞒不过,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事已至此,你就别动心思了。   端王想了想,又道,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未来的皇帝,别人得罪只得罪一个,你倒好索性得罪一双?你小子真行,一点余地都不留,给老子在家反省着吧,别做梦到外头生事了!   第十五章   王翰把知道情况都讲给王珍听了,当然是在王珍承认自己和周旭有私情之后。她没有告诉王翰起因经过——她要怎么说?咱爹打算把你妹妹我卖掉,给王家包括你在内换个好前程,咱不想干,求人家世子来娶?   太寒碜了吧,王珍挑挑眉毛。   “你帮我带个话给周旭吧,就说,我谢谢他,我不怪他,以前说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   “你跟他说了什么?”王翰问。   “我说,只要他有办法娶,我就嫁他。”   “什么叫做‘只要他有办法’?是什么意思?”王翰听得出关键词。   “二哥哥,周旭喜欢我,你不知道吗?”王珍淡然的反问。   “这,我知道。”   “所以,我就告诉他,只要他有办法娶我,我就嫁他,与其将来嫁给不知道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人,还不如嫁个相熟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喜欢他吗?”王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珍的反应太平淡了,若她对周旭有情,不应该这么样的。   “他相貌俊雅,身份高贵,人品不凡,是丈夫的好人选,可惜我们有缘无份。”   “那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王翰再问一遍。   “我...”王珍看着王翰认真的眼神:“二哥哥,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嫁之事能够讲究什么情之所钟吗?你还跟我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有用吗?如果能嫁给周旭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一定会待我好,不会欺负我。”   这么说,珍儿对周旭并非一往情深,那么怎么两人一下子就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了?王翰越发糊涂。   “珍儿,你究竟在怕什么?怎么会有人欺负你?你这么漂亮,性子又好,是男人都会喜欢你,何况父亲,爷爷,也不会贸然把你嫁出去,定要找个极妥当的。”王翰道:“万一那人待你不好,哥哥也会保护你,不会绕过他。”   “是”王珍笑得委婉:“我知道了,请你务必帮我把话带到。”   深夜,王珍没有睡着,这事儿已打草惊蛇,再办就不易了,只是以周旭的为人,他会这么简单就放弃吗?自己本已欠了他的情,不能拖累他了。想着,王珍辗转反侧。   这时候,她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她警觉的坐了起来。   “是我。”王翰低声道,随即翻了进来。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王珍低声问。   王翰把她拉起来,抓过她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冷着脸低声道:“周旭来了。”   外间睡着夜里当值的丫鬟,他们的声音很小,没有惊动到她们。   王翰轻轻的把王珍抱到窗台上,然后自己先翻过去,在下面接住王珍,然后轻车熟路的带着王珍避开巡夜的人,来到他的房门口。   “我在外头看着,你进去吧。”王翰依然面色臭臭的。   王珍狐疑着推开门,见一身黑衣的周旭果真在里面等着,怎么拿黑衣服当夜行服么?想来,方才王翰也是穿的黑衣,这两小子很有经验嘛。   王珍突然想到一件事,问:“你全都告诉我二哥了?“   周旭苦笑:“他诈我,他一见我就说他都知道了,我不察,都给他套出来了。”   “难怪他面色不好,原来是怪我瞒他。”   “他是真的关心你,所以才会不高兴,不过也因为如此,所以他不会真的生你的气。”周旭安慰道。   “谢谢你周旭。”王珍由衷的感谢道。   “谢?我惭愧。”周旭黯然。   “不,你做的已经够好的了,天意如此。”   “天意?珍儿,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你不要放弃,我也不放弃,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事情会有转机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王珍看着周旭,因为怕人家发现,房间里没有点灯,只开了一扇窗户,站在窗户前的周旭,正认真的看着她。   王珍身处黑暗中,周旭只看到模糊的轮廓,但是他的内心,却能将她看得十分清楚。   “当然,珍儿,你相信我,我会带你走的,你的未来不会拘在深宫之内,不会只做一只笼中雀,不会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战利品,不会被人当做向上爬的梯子。”   王珍此时才真的有些被打动:“你明白?”   “我想了很久,想你的性格,想你的想法,想你的处境,想小时候你那么开朗,为什么长大了,却越来越笑得言不由衷?我...听王翰说过你在王家都学的是什么,为什么别的女子学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而你却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王家早就...早就预备将你...”   “周旭,谢谢你。”得了他这番话,她便已经觉得足够,于是她走到他跟前,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这举动平日她是绝不会做的,现在,就让她靠一会儿吧。   周旭顺势将王珍紧紧搂住,嗅着她的发香,感受她的颤抖。   “是我要谢谢你,珍儿,你找我帮你,就是信任我。”   这么多年来,王珍任何人都没透露过一句,不是她想说,而是没有人能帮她,她一个异世女   子,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朝代,在这个复杂的家庭,地位十分微妙。   在人前,她循规蹈矩,在人后,她抵触抗拒,如果说她与生俱来就是这里的人,兴许好过些,可是她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有别一番的思想与追求……她想要的无人能给与,她不想要的,却只能含笑接受。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站出来告诉她,他明白她。   无人说破的时候,她可以忽视心里的感受,可是一旦被人说破,便有股酸涩之情顿时倾泻而出。   在周旭的怀里,王珍不觉眼眶湿润,或是感动,或是委屈,或是孤独的太久。   这下轮到周旭尴尬了,没有安慰女孩子的经历,他只有学小时候他娘对他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王珍。   许久之后,王珍镇定下来,感到了周旭的僵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让周旭有些茫然所失。   王珍拭了泪,道:“让你笑话了,可不许说出去。”   周旭没有做声,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耽误太久。   “珍儿,我是偷跑出来的,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有些话我一定要让你知道,王翰带话给我的时候,我知道你想叫我放弃,但是我不愿意,事情虽然是你开始的,但是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结束。”   “珍儿,我对你...我不相信你完全感觉不到,请你不要那么坚强,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藏在心里,再相信我一次,让我来给你依靠。”   “珍儿,别灰心,还有时间,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说不准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带你离开的,大不了我们走的远远的,去过你想过的生活,相信我。”   周旭走了,消失在夜幕之中,最终,王珍没有讲出原先想的那些绝情的话。她突然想要相信周旭,也许一个人孤独的太久了。   周旭走后,王翰进来带王珍回去,两人相顾无言,但王翰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生气了,王珍心里明白定是方才在外面听到他们的话了。王翰确实都听见了,所以哪怕心里原本多生气,此时也气不出来了,许多事情,仔细一想,自然就会明白,只是在心里对这个妹妹更加了几分怜爱。   他们两人出了屋子,却意外碰到了个人,王瑶。   第十六章   王瑶早在王翰带着周旭来时就跟在后面了,直到现在才现身,她来到被她的出现惊住的两人面前,抽出一巴掌重重打在王珍脸上。   王珍躲避不及,挨个正着。   “大姐!”王翰扶住王珍怒目而视。   “你想要害死周世子吗!”王瑶义正言辞:“我这一巴掌就是要打醒你,不管你和周世子什么时候搭上的都好,现在,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他,他只不过是个世子,你以为他能斗得过谁?如果你真喜欢他,就不要那么自私!不要让你的愚蠢害人害己!”   “大姐住口!”王翰喝止她。   “住口的是你,你居然帮自己的妹妹与人私会?若是被爹知道了,有你好看!”王瑶转而对王珍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不管别人的死活!你太让人寒心了,你一个庶出的身份王家却一直待你如珠如宝,现在王家需要你,你却不知恩图报!你除了有一张脸,你还有什么本事?尽是招蜂引蝶,果然是...”   先前还算是教训,可是越说越带了几分不明的意味,王瑶,你究竟是想点醒我,还是想宣泄自己?王珍满目凄然的抬起头来。   “大姐...”   在王瑶不备的瞬间,王珍眼神锋芒尽显,挥出手去一巴掌甩在王瑶脸上。   王珍怒了,这巴掌用尽全力,可比王瑶那下子还要来劲。   这下王瑶呆了,只怪王珍平日谨慎过了头,那种沉静温柔的标准古代仕女形象深刻的印在了人们的心中。所以王瑶根本没想到王珍会反击。   “真当我是属柿子的么?”王珍冷笑道。   王瑶回过神来,想再甩一巴掌出去挽回场面,王珍却把她的手臂捉住。   这时候,王翰才反应过来挡在了王珍身前,原来刚刚被王珍震撼到的不止王瑶一个。   “你竟敢——”王瑶抓狂了,还没有人敢打过她。   “小心指甲刮花我的脸。”王珍躲在王翰身后笑得妩媚:“我这张脸可是很有用处的,刮花了,你赔都赔不起。”   “你不要太嚣张!”王瑶喝道。   “太嚣张的是你才对,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秘密吗?‘王瑶’。”王珍把‘王瑶’两字咬的特别清楚。“   “你说什么?”王瑶脸色突变。   “我说,王瑶,你的秘密,我知道。”王珍慢慢的说,目光沉静下来。   这种眼神,有一股让人害怕的穿透力,王瑶想起第一次见王珍的时候,王珍看她的就是这种眼神,好像能穿透皮相看到里面的灵魂。   “神...神经病,听不懂你说什么。”王瑶这样说着,落荒而逃。   “珍儿,你刚刚,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王翰没有追问王瑶到底有什么秘密。   “有些事情,非我不能,而是不愿。”王珍道。   “也好,这样我就不用总担心你被欺负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到底知道王瑶的什么秘密?”   “我想问,正在想措辞而已。”   “别想了,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王瑶被郭芙蓉附身。   “......”   “对了,为什么我们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发觉?”   “这是我的院子里,今夜这院子里的人绝对不会出自己屋门一步,不过出去就要小心了。”   “原来如此。”   “走吧。”   这天起,王珍开始直呼起王翰的名字,王翰也没有介意,并且同天,王珍与王瑶正式决裂。   王珍后来才知道,她夜会周旭的那天,王瑶心情相当不好,因为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相貌端正,才华横溢的徐长卿徐侍郎,那家伙从禹县回来了,在宝味楼同僚接风的时候,王瑶就躲在他隔壁。   第二天,徐长卿带着礼品,过来拜会,王瑶躲了出去,王珍听下人的描述,所谓相貌端正,是指徐侍郎体重达到三百斤之前...   不过这次叫人意外的是徐侍郎还带了个人来,是西台大营的赵都尉,赵都尉为人爽快,一进门就问:“贵府的公子,真的打算要参军吗?”   原来前天西台大营招人,不光王翰,还有上官衷、李怀远一起,瞒着家里人都报了名。   自从上回和王珍一起,遇到大胡子铁尔罕之后,几个人心里颇不舒服,人家是亲王有军权,自己拍胡子瞪眼睛可却什么都不是,凭什么跟人家叫嚣?一想自己几个哥们也都年纪渐大了,建功立业正是时候,他们几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人,不屑用家里的权势谋得官阶,便约在一起参了军。   大政朝的男子,只要满了十五岁就可以参军,而李沐怀选择了走文官路线,正在积极地读书,想要赶上两年后的恩科。   这件事情被爆出来之后,上官衷是很顺利的,他爹老早就想他参军,只是年纪太小而已;李怀远虽然比较麻烦一点,但最后也说服了当丞相的爹。   王翰更简单,他爹王吉直接把儿子打包交给赵都尉带走了,边打包边如释重负的说:“犬子自幼娇惯,顽劣不堪,以后就劳烦都尉了,只管教训,不必有任何顾虑。”总归一句话,打死算我的,打不死算你的。   王翰进了西台大营的两个月后,王珍举行了及笄礼,与王家一贯将她藏着掖着不同,这次的及笄礼举行的比较盛大,不光王氏一族都到齐了,连其他相熟官员的夫人内眷都请来观礼,就连皇后都有赏赐下来。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和二皇子都亲来观礼,有人说,为一个庶女举办这样大的场面真是奇怪。也有人说,这王家只怕要复兴了。   王珍及笄之后,就代表可以正式出入贵族女子的社交圈了,相应的也会有很多的追求者,但是其实不然,因为她庶出的身份,那些夫人小姐并不热于结交,参加她的及笄礼,为的也不是她,为的是王家而已。   并且太子已经暗示过,相当‘欣赏’王珍,所以敢于追求的年轻男子,更是少之又少。   少之又少,并不代表没有,譬如,二皇子周煦逸。   第十七章   事实上,如果一定要在周煦逸和太子周旭阳当中选择的话,王珍也觉得周煦逸略能让人接受一些。   周煦逸已经是王家的常客,每次来拜会,都会‘碰巧’遇到王珍,一来二去,在一个有心,另一个审时度势下,两人也相熟起来。   周煦逸平易近人,彬彬有礼,王珍温柔内敛,善解人意,周煦逸也善于抚琴,几次与王珍琴笛合奏下来,也营造出几分闻玄歌知雅意的意味来。   只是这种看似和谐的相处...谁当真谁才是大傻瓜。   周煦逸见闻颇广,王珍博览杂书,她在王家无聊的时候,就会找王翰要些杂书看打发时间,所以无论周煦逸说什么,王珍大多能在适当的时候穿插几句,既让他有讲下去的欲望,又让他觉得对方能解其中意味。   周煦逸有过一个妻子,是表叔的女儿仪德郡主,也是一名才女,当初他也深深钦慕她的才华,爱慕她的清高的品性,只是成亲之后,他渐渐从儿女私情中超脱出来将重心放在了别处,就冷落了娇妻。   而仪德郡主,从小娇身惯养,自视太高,不能顺利完成一个天之骄女到一个妻子的转变,不仅没有体谅丈夫的心思,还一味的觉得自己得到的关注爱护太少,心生不甘,对着他的那张脸就越来越冷起来。   两人少了交流,渐行渐远,经常他在外应酬,一回到家就见到自己的妻子一脸幽怨,像发疯一样写着一些闺怨的诗,这样的诗作,如果是写的别人,或许有几分同情,可是写的自己,就让他感到...不可接受,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指责?   仪德郡主的本意是唤起丈夫的爱怜,却没想到让丈夫对自己生出了几分嫌恶。   事实证明,无论多么清高的女子,撕彻裂底起来都是不可爱的,两人彻底交恶之后,虽然周煦逸不再喜欢她,可是她已经怀有身孕,倒是不曾薄待,只是处处躲着罢了,这样的情况下,失宠的妻子身怀六甲,由于情绪极差,成天恍恍惚惚,后来难产,一尸两命。   这些事情对周煦逸影响很大,也让他彻底改变了对所谓‘才女’的看法,可惜王瑶不知道这些,否则她就不会因为周煦逸的态度而感到不甘了。   如今周煦逸倒是很满意王珍,毕竟哪个男子不喜欢美貌的女子呢,且她的静雅温柔,你对她殷勤也好,忽视也罢,她都好好的,不会闹脾气,他试过一连几天对她殷勤备至,也试过一连半月对她不闻不问,再次见她都依然固我,不骄不躁,温和的很。   只是周煦逸似乎不甚了解女人心,王珍的这种淡然的态度,肯本就是对他无意的表现嘛,不过就算他知道可能也无所谓,那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想要启动王家的势力,已经决定在王家二女中选一个,他选择了王珍。   他选择,并不代表爱上,跟他这种身份地位的男人谈感情,未免太不现实。   “珍儿,你姐姐是否看不上徐侍郎?”某日,周煦逸在王家后花园品着茶问王珍。   面前这个女子的手艺确实不错,且那泡茶时的姿态宜人,举手投足皆是韵味,就是那神色太淡然了,淡然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王珍一手拿茶壶,一手轻扶着茶壶上端的盖子,缓缓注入面前的茶杯中,头发垂在一侧,将优美的脖子露了出来,不急不缓的道:“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呵呵,珍儿,你有所不知,徐侍郎前些时向父皇上书,称因其叔父刚刚病故,有孝在身,望能延迟婚期,后来你姐姐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就跑到母后那里去,说是百善孝为先,对徐侍郎此举深以为然,愿意等其三年。”   周煦逸一笑接着道:“其实父皇为了怕耽误她,正准备下旨,让徐侍郎守孝一事酌情考虑,这样一来,倒不好如此了,你说,你姐姐是不是不想嫁给他?”   王珍望着周煦逸也微微一笑:“殿下明知故问。”   不知怎的,好好地一句话,周煦逸硬是听出点娇嗔的错觉来,再一细看,王珍神色如常,果然是错觉。   难怪皇兄也想要得到她,当真尤物。   “其实徐侍郎的品性才华当真是很不错的,而且处事谨慎又不拘谨,手段圆滑又不事故,是个很风趣的人,满朝文武中像他一样能够坚持自己的立场又能得到父皇的器重的人着实不多,也从来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如果不去考虑他的外貌,这样的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二皇子与他很熟吗?”   “不是很熟。”周煦逸心想,这徐侍郎倒是乖觉的很,从来不和皇子们打交道。   如此说来,这徐侍郎倒是个人才了,王珍明白,定是他在王瑶那里受了冷遇,明白王瑶根本看不上他,索性找了个托词,不与王瑶完婚,什么叔父病故,这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每个人都有一大堆远的近的亲戚,这个还不知道是哪里的叔父呢。   所谓三年孝道,谁知道三年之后发生什么事呢?这人当真有趣。   “对了,珍儿,你想不想去臻南国去看看?”   臻南国是大政的邻国,在王珍所处的时代,大政、臻南和大域是最大的三个国家,还各自有一些小国依附于他们,说是小国,其实也就相当于是自治区而已,没什么主权可言。而臻南地处南,大政地处北,以阿穆江为界,阿穆江的源头所在的克尔纳草原就是大域的范围了。   臻南与大政的民风相似,在三百年之前,其实都是属于当时的天佑皇朝,后来在战争中才分为两个国家划江而治,直至今天。   而克尔纳草原以西的地区地质贫瘠,气候干燥,生存环境恶劣,臻南与大政的君主对其都没有兴趣,但那里的独特的生态特点,滋生出了一个游牧民族的出现,就是大域。   所谓的大域,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民族,在天佑王朝时,得到在克尔纳草原居留的允许,这个民族的特点,王珍已经将之等同于汉朝时候的匈奴了,只是目前还不算太强大,主要因为大域名义上是由王汗统治,军权却分散于各个部落,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个类似于成吉思汗或者努尔哈赤那样的人物,将之真正的统一起来,那么到时候无论是拥有沃野千里的大政朝还是繁华富庶的臻南国,都会面对一个大对手。   王珍有中华五千年的历史知识做基础,所以才预料得到这些,可大政朝的皇帝和臻南国的国主,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另外,在这里,皇帝和国主是一样的头衔,只是称谓不同而已,这点和中华历史上是有一点区别的。   “殿下,可是出使臻南国太子大婚的事情定下来了?”王珍问道。   “珍儿聪慧,可愿去看看热闹?”   这种事本该由太子出面,看来局势完全是一边倒呀,王珍心想,嘴里却道:“王珍如何能够跟随殿下同去呢。”。   “珍儿,这次,你姐姐也去呢。”周煦逸慢悠悠的品了口茶。   “圣旨很快会到,父皇的意思要你姐姐去和毓珠公主比试一番,臻南国的毓珠公主是臻南的第一才女,大政朝第一才女对臻南国第一才女,父皇也真有趣,另外.. . 徐侍郎是钦定的陪同人选。”周煦逸知道,其实父皇是想给那两人培养培养感情,怎么人年纪大了,对做媒的事突然感起兴趣来了。   “如果你想,可以跟你姐姐同去,王御史想必不会反对。”   二皇子这样说,定然靠谱,王珍答道:“殿下可容王珍考虑看看。”   二皇子点点头,他没有说,那个毓珠公主正在招婿。如果王家对他有意,定然不会反对他的提议,某方面说,这也是他的表态。   ------------------------------------------------------------------------------   圣旨很快就到了,王家的大家长们包括有王老太爷,王珍的父亲王吉还有大伯王遇关起门来商量,王瑶肯定是要去的,这王珍么,既然二皇子相邀,去也好,那个毓珠公主听说曾见过对二皇子一面,对其很有好感。   二皇子此举,说明他对毓珠公主以及背后的政治力量没有兴趣,同样也对王家表达了诚意。   只是安全问题...   “无妨,我们多派点人盯住太子那边的一举一动,另外把太子的旧账拿出来翻翻,或者制造点事端,分散他的注意力,务必要让太子焦头烂额,没有精力管其他的。”王遇摸摸胡子,眯着眼睛说。   “另外这次保护太子的人选,就有劳大哥安排了,定要是得力的。”王吉向王遇道。   “老大,就让浩儿去吧,多带些可靠的人。”王老太爷明白王吉的意思,发下话来。   王遇的大儿子王浩任骁骑都尉,为人机警,身手了得,有他亲去,王吉也放心一些。   最后这次出使,不光出动了一队禁军,连西台大营都调出了人马,这其中居然有王翰。   原来王翰进了西台大营后,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德行,全身心的投入训练当中。在家时,他跟着王吉给他请的武师学过几年功夫,这方面也有些造诣,所以一直名列前茅,后来在新兵会演中脱颖而出,直接被调选出来进了精兵营。   古时候出行,与现代不一样,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路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要早先准备好,尤其二皇子出使臻南,代表的可是皇上,更是要讲究仪容排场。   不管如何,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出发了。   第十八章   王珍看到无数的箭矢射来,看到它们插到王翰的身上,最后一箭当胸。   “王翰——”王珍、王瑶同时惊呼。   王珍、王瑶和周煦逸躲在同一个马车里,眼睁睁的看着王翰倒下去,当场毙命。   王珍要冲向向外面,被周煦逸拉了回来,周煦逸捡起马鞭狠狠地挥了出去,他们的车夫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靠他们自己赶紧冲出去,方有一线生机。   王珍傻了,这一切不像是真的,就在十天前,他们才出席了臻南国太子的大婚,怎么一下子就变生离死别了?怎么...会这样?   王珍还记得,臻南国繁华似锦,连花草树木都自有一番细致秀丽的味道,好似她印象中的江南一般。   ------------------------------------------------------------------------------   王珍一行人的臻南之行一路都十分顺利,除了她与王瑶之间那些疙疙瘩瘩的事情外,由于她们同坐一辆马车,所以对于她们两人来说,都相当的不舒坦。   起先两人互相不睬,后来王瑶想问清楚,王珍究竟知道她的什么秘密,王珍却左顾言它,装傻就是不说,王瑶气急,就把茶水泼到了王珍脸上,自此姐妹俩翻脸了,连面上的和睦也不做了。   王珍每每故意气王瑶,王瑶就暗地里给王珍使了绊子,王珍察觉了,便也以牙还牙。   由于王瑶性烈,王珍性柔,所以每有事端,哪怕是王珍故意为之,只要她掩面往那一坐,低头不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儿,人家自然都当是王瑶不对,王瑶有苦难言,直道以前看走了眼,把一个心机深沉的狐狸精当成了没有主见的花瓶。   不过时间一长,她倒也学乖了,人前待王珍和善起来,人后就加紧防备,再不敢贸然的招惹她。   别人不知道,王翰确是知道王珍是不会轻易叫人欺负了去的,便拉住王珍问:“你一向待人和善,为什么独独对大姐这般?”   王翰这话确实说中了王珍的心事,她多年来一直处事低调,从不与人争执,唯独对王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大喜欢王瑶。   王翰见她不说话,又道:“她毕竟是大姐,你总要顾及着点她的颜面才是。”   王珍应下了,此后她们俩一路貌似相安无事的到了臻南。   臻南多水,景色秀丽,并且经常小雨不断,常浸其中,不免使人多愁善感,王珍感叹,难怪臻南的文人气质多余大政。   到臻南国都后,他们得到了很好的接待,休息几天后,众人出席了太子的婚典,并见到了臻南第一才女毓珠公主。   毓珠公主并不十分貌美,略有清秀而已,惟有一身的书香气倒是真的,在之后的宴会上,王瑶借故与其与斗诗,臻南国人都好诗词歌赋,毓珠公主欣然答应,为尽地主之谊,她请王瑶立题,王瑶心里也没底,便不多让,原本想借着太子的婚典,写几篇歌颂男女之情的诗篇,又觉得小儿女情怀难登大雅之堂,便以《臻南》为题,作下几首诗词.   王珍一看,依然眼熟,其中还有南唐李煜的《忆江南》,不过已经改成了《忆臻南》,中国的诗词中,描写江南的本就多不胜数,由于环境相似,王瑶就干脆把“江南”当“臻南”用。   毕竟千年的文化精魄,几个回合下来,毓珠公主自然溃不成军,毓珠公主却是有文人傲骨的,既然输了就不会不认,还对王瑶颇为欣赏,而后几天追着王瑶讨教,害的王瑶心虚的到处躲藏,这是后话。   宴上臻南国君言及毓珠公主的婚事,周煦逸拉着王珍的手委婉的回绝了臻南国主的美意。   王珍方才一进来就带着面纱,让众人颇为好奇,臻南国君也不例外,便命王珍取下面纱,王珍依言,露出面目,众人惊艳,道:怪哉!“惊才”“绝艳”都出在大政王家!   王瑶借机道,王珍善舞。   本意是羞辱王珍如舞姬一般,毕竟连之前御前献艺,王老太尉都要编排大堆的话出来,为其铺垫台阶,免得给人小看,但哪知臻南和大政的风气不同,在政人看来低下仅供娱乐的舞技,对于好文风的臻南却是十分受青睐,原因无他,文人雅士哪个不好这口?不仅让人心旷神怡更是灵感的源泉。   所以在臻南,闻歌而起舞乃是极风雅之事。   王珍在臻南国君的要求下,一展舞姿,至于众人的反应嘛...反正王珍“天下第一美”的名声自此是坐实了。   并且在场那些生性浪漫狂放不羁的文人雅士搜肠刮脑的写出了许多描写王珍舞姿的诗词,以毓珠公主最为激动,一人独写三篇,不过有王瑶在毓珠公主就别想熬出头,王瑶为了压场子不得不也出了一篇《北方有佳人》,并且还捎带上抚琴配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舞倾人城,再舞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雷吧?王珍已经很适应了,雷雷更健康嘛,除了右边的眉毛微微抽了抽。   从那天之后“绝世佳人”“倾国倾城”这两个成语横空出世。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的典故,自然也没有“绝世佳人”“倾国倾城”这样的成语,所以王珍就缔造了这两个词的典故,王珍想,说不定自己可以留名青史了,说到此,不得不感谢王瑶,真是讽刺。   臻南之行,任务圆满完成,二皇子带来了不少古董珍玩作为贺礼,也带了许多珠宝玉器作为回赠回去,所谓两国交好,大抵如此。   只是因为阿穆江涨水,来的时候的路被淹了,所以王珍他们只好绕远了路,从临近克尔纳草原的边城入大政境内,至于为什么不走水路,是考虑到随行的多数人都不善水的原故。   大政朝不比臻南国江河甚多,大政朝善陆战而臻南国善水战,这也是为什么大政朝虽比臻南的实力更强,却总打不过阿穆江去,而不得不一直维持划江而治局面的原因。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事,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了,但是,没有如果。   事情出在离开边城后的当天下午,王珍他们遇到了袭击,来的人俱是骑着高头大马,黑衣蒙面,且人数众多,将王珍等人团团围住。   带队的王都尉是王珍与王瑶的大堂兄,见状心道不好,这架势是早有预谋的,只怕凶多吉少,便派人与二皇子换了衣物,让二皇子进了王家姐妹的马车,又让王翰等人将这辆马车暗地里保护起来。   二皇子原先的马车装饰的十分豪华,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正主儿,双方动手后,王浩让人驾着这辆马车冲出去引开对方的视线,然后安排王家姐妹的马车在王翰等其他几个侍卫的保护下从另一处冲出去。   可是形式比王浩预想的还要恶劣。   当豪华马车冲出包围后,果然引走了大批敌人,于是王家姐妹的马车就还算顺利的冲了出去,可是,眼见他们要离去,余下的黑衣人中,居然有二十余人,架起了弓箭,朝她们的马车射去,阻挡他们离开。   这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烈,下手的都是些杀招,根本不留余地,王浩和其他侍卫拼死想要冲过去,但只平添越来越惨烈的伤亡,却根本来不及……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护车的王翰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王翰!小心!”王浩出声示警,却只见——   年仅十七岁胸怀大志的飞扬少年,刚刚刷新了精兵营里年纪最小记录的王翰,身中数箭,其中一箭当胸,倒下马来。   其他侍卫也纷纷中箭,从马上掉了下去。   “王翰——”王珍、王瑶同时惊呼。   王珍不顾一切冲向向外面,被周煦逸拉了回来,王瑶紧紧箍住王珍,周煦逸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马鞭,推开车夫的尸体,坐在前头,狠狠地将马鞭挥了出去,他们的车夫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靠他们自己赶快冲出去,方有一线生机。   王珍傻了,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个劲的回忆着刚才那一幕,心里盘算着,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侥幸,王翰不会死。   “大姐,你刚才看清楚没有,王翰他是不是真的中箭了?他是不是吓得掉下了马,是我看晃了眼?”王珍嘴唇颤抖的问。   王瑶现在也没有功夫管以前那些与王珍的不合,流着泪道:“浑身都是箭,最后一箭在胸口。”   王珍闻言一边摇头一边眼泪使劲往下淌。   王瑶不再说什么了,就算王翰心里一贯偏向王珍一些,总是共同生活了这么些年,又是名义上同母的弟弟,怎么会不难受呢。   第十九章   马车不知疾驰了多久,后面终于安静下来,天色也暗了,周煦逸却不敢停留,好在夜晚星空明朗,借着星星,能辨请方位,直到马儿累的不肯再跑,他们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王珍看着四周一片荒野问。   王瑶摇摇头,看向周煦逸,此时周煦逸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但目光却很沉稳。   “似乎是克尔纳草原,方才逃出来时慌不择路,幸亏晚上星空明朗,才不至于失了方向。”   周煦逸垂下双目,沉重的道:“对不起,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也不至于害的王翰他——”   三人一阵沉默,王珍和王瑶眼泪流的更厉害,不知过了多久,王瑶擦干眼泪,默默的从小几下的抽屉里拿出先前放在里面的点心零嘴,分了三分,多的递给周煦逸,道:   “殿下勿自责,保护殿下乃是我弟弟的...使命,虽...死犹荣。”   余下的点心王瑶与王珍均分,王珍拿着点心,实在吃不下,就把点心放回抽屉,道:   “留着明天吃吧。”   王瑶考虑到食物有限,不如省下口吃的给二皇子,毕竟如今她们都指望着他,让他多吃点才有体力,便也将自己那份放进了抽屉。   明天,只要能进入大政,就能调动边防的官兵保护他们。只要进入大政,就安全了。   待到天亮,周煦逸首先醒来,他似乎听到一种闷闷地声音,由远及近,他忙把王珍和王瑶叫醒,只这片刻,远处就出现一片黑影。   “不好!”周煦逸一翻身,惊慌的抓住鞭子,抽打马匹,跑了起来。   车子颠簸的更加厉害,王珍王瑶挨着车壁扶住,然后从小窗伸出头去看,吓了一大跳,才多大一会功夫,那群黑影就近了这么多,那群黑影,也是蒙面,穿着却和先前大不同,似乎是少数民族服饰。   “他们是什么人?和之前的人是不是一伙?”王瑶大声问道。   周煦逸回头看了看,也大声道:“他们是草原强盗!”   前门遇虎,后门遇狼,刚刚逃离了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却好巧不巧撞上了无恶不作的草原强盗。   只在这说话间,那群强盗又近了几分,周煦逸大叫:“把东西都丢出去。”   对了,丢东西可以减轻重量,王珍王瑶把车内的一切东西,包括衣物,小箱子,小几——里面还有剩下的点心,却也顾不得了,一股脑都丢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装着臻南国回赠的箱子,里面尽是珠宝,是随着二皇子一起搬进她们的马车的。   王珍一咬牙,把一只箱子也丢了出去。果然,那群强盗里不少人停了下来抢夺珠宝,正待王珍松口气时,强盗里一个人高叫了什么,其他人又追赶起来,只余下一小部分收拾掉在地上的珠宝,王珍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马车轻了,的确快了些许,但是那些珠宝刺激了强盗,强盗更加拼命地追赶,嘴里叫着些听不懂的话,约莫是“停下,站住”之类。   周煦逸却知道停不得,这些草原强盗杀人越货,□妇女无恶不作,这一代是属于臻南国,大政朝,大域的交界之地,主权混乱,造就这些强盗横行无忌,常常打劫边境的城镇,打完就跑,神出鬼没让人头疼,父皇多次派人剿灭都未果,连大域人也常常受其害。   追上来的强盗里有一个弓箭手,拉开弓箭,对准周煦逸就是一箭。   周煦逸躲避不及,弓箭从后侧射入肩膀,他强撑着驾使马车,却越来越觉得头晕,心知不妙,便抽出腰间的剑,分别刺在前面奔跑的两匹马屁股上,马受了疼,撒开脚丫子奔了起来,凭着这股力,将后面的强盗又甩了几丈远。   周煦逸再坚持不住,向后倒去,王珍王瑶急忙扶住他,她们并不知道,箭头上有麻药,还以为是受伤太重,顿时惊慌失措了起来。   王瑶扶着周煦逸,王珍索性把另一箱珠宝全部从车门扔了出去。珠宝散落在地上,和先前一样,强盗里只留下一部分人收拾珠宝,另一部分人依然穷追不舍。   “珍儿,二皇子不能有事,不然我们全完了。”王瑶急道。   王珍也无头绪,情况紧急,不知如何是好。   “珍儿,你探出去看看,他们...还有多远?”   王珍坐在马车门前,王瑶坐在她身后,环抱着昏迷的周煦逸,王珍探出头去查看,却不料,身后的王瑶猛的将她一推,她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慌忙之间,她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余下的整个身子悬挂在外面,马车疾驰的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头发遮掩了她的面容,只在发丝缝隙里露出一双难以置信眼睛,那一刻在王瑶的眼中,她像地狱里正待爬出的鬼魂一般   “珍儿,我不想的……”王瑶摇着头哭泣着道:“二皇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活不了,我们全家都活不了,你跳下去,马车轻了,逃掉的机会会大很多,我会骑马,应该能驾车,所以求你了,只要你下去了,我会一辈子都感激你的。”   王瑶含着眼泪将王珍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抽泣着道:“……等会你把脸抬高一些,也许他们的头目看到你长得漂亮,就不会让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却也不言而喻,一个女子落入一群强盗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王珍终于摔了下去,她永远记得王瑶那张沾满眼泪的脸,和愧疚又坚定的眼。   太像了,王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喜欢王瑶了,因为她太像...   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恨王瑶了。   ------------------------------------------------------------------------------   王珍跌在地上,用手撑着上身,她的小腿刚刚在掉下马车的时候摔断了。她努力把自己的脸从乱糟糟的头发里露出来。   王瑶说的没错,她不想下场太过凄惨,就只能靠这张脸。虽然很悲哀,但是确实如此。   那群强盗见掉下来个女人,其中一个粗壮的汉子嘴里怪笑着下马,一把将王珍扛起,丢到马背上,一双长毛的大手,还轻薄的拍了一下王珍的臀部。   王珍被非礼加上小腿在上马时受了疼,忍不住惊呼起来,引起强盗头目的侧目,突然,他看到了蹙眉忍痛的王珍,愣了一下,呼喝一声,强盗中一人闻声,从腰间拿出一个牛角样的东西,对着嘴吹起来,发出洪亮的声响,所有追赶的强盗听到后都立即停住,放弃了追赶。   那头目下马,走到王珍面前,一把将王珍拉下来,抱在怀里,然后扯下自己脸上的黑布,用大政话道:“王珍?”   王珍虚弱的看着这个男人,她确定她不认识他,道:“你是谁?”   那男人摸摸自己的下巴,笑了:“我,铁尔罕。”   王珍仔细回忆了一下,问:“大胡子?你的胡子呢?”   铁尔罕笑得更开心,黑黑的面容显得牙齿特别的白:“刮了,没有了。”   ----------------------------------------------------------------------------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王珍被铁尔罕安置在他的大帐篷中受到了优待,但是她的断腿却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她的腿骨断了,由于肌肉的收缩性,现在她的小腿收缩的只有小儿手臂那么长,并且肿了一个大包,如同一个畸形,王珍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如此狼狈过。   铁尔罕先找来大夫,熬了些草药给她消肿、活血,但对断骨却不敢妄动,直到第四天来了个人,据说是大域医术最好,同时也是大祭司的马祜刺,这个马祜刺就是曾经陪同铁尔罕去靖城的那个精瘦男子,他见到王珍后,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笑着问:   “王姑娘,我有两个法子来治你的腿,一个不那么疼,但是以后你就瘸了,另一个会疼,但是你不会瘸,你选那个?”   这个时代的医术并不那么发达,若是断了腿的,十个里面难得有一个能够不成为瘸子。   这还用选吗?正常人都不愿意当个瘸子吧?王珍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得让人觉得很不安:“我不想当瘸子。”   “那好,虽然是可以用麻药,但麻药的药性和我要用的草药药性相冲,所以王姑娘你要忍着些,铁尔罕殿下对我下了死命,不许我出一点差错,务必要让你能完全恢复。”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假惺惺的问她?王珍翻了翻白眼。   马祜刺是看王珍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所以才多说些废话,无非是给她心理准备而已,他拿出一个小木棒,递给王珍:“疼的时候就咬着它吧。”   王珍看着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实在很排斥这个提议,但只过了一会,就觉得马祜刺实在太贴心了。   马祜刺先用草药给王珍的腿按摩,然后逐步逐步的拉伸她的肌肉,再为她接骨,这个过程相当缓慢,因为只要他轻轻一动,王珍就会疼得死去活来,惨叫哀求,泪如泉涌,偏偏他不光不能放轻力道,还要用上内劲,最后没有办法只得让铁尔罕帮忙将王珍固定住。   “啊——不——等等,停一下,就停一下,求你们了——”王珍因剧痛爆发出来的力量委实惊人,居然挣脱了铁尔罕,从床上坐起来,又很快被按压下去。   马祜刺只好停了片刻,王珍转而无声的抽泣,可是不能总这样停着,他又动起手来。   “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让人听着心惊肉跳。   王珍全身都汗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床榻上的枕头被子全被抓烂了,自己也去了半条命,马祜刺的治疗才进行了一半,王珍此时真情愿这辈子就瘸了算了。   “不,我不干了,就让我瘸了吧,我不做了。”疼痛摧毁了王珍的意志,胡言乱语起来。   铁尔罕搞不明白这女人怎么这么怕疼,看她的样子又委实可怜,最后看不下去了干脆一掌劈昏了她。   “这样不利于接下来的治疗,我一会儿还需要她的配合。”   “你没看她难受成这样吗?”   “可是...”   “马祜刺,我相信你的医术和经验,别再折磨她了。”   “我尽力。”   第二十章   接骨后的当天晚上,王珍开始发烧,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被灌下许多药,又苦又涩,由于没有力气反抗,她只能吞进去。   第二天晚上,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王珍感到疼痛醒过来,小腿断口处火烧火燎的疼着。   铁尔罕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身着大域服饰的侍女守候在旁边,拿侍女见王珍醒来,起身出去,再见来时就见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她坐到床边,一手轻轻地将王珍扶起,一手把汤药端到王珍面前,神色恭谨道:   “小姐请服用汤药。”说得居然是大政语。   王珍闻一闻汤药,不急着喝,问那侍女:“我的腿伤怎么样了?”声音意外的沙哑,她歪着头,手将腿上的被子拉去,只见小腿被包扎的很好。   “大祭司说,只要小姐按时服药,就不会有大问题。”   “能够康复?”王珍追问,没人会想当一个瘸子。   “是的,大祭司是这样说的,大祭司的医术是大域最高明的。”   “你们大祭司可是在臻南习的医术?”王振又问。   “确是,小姐如何得知?”侍女奇怪道。   王珍勉强笑笑不答,当初学习药理的时候,对各个地域的草药,包括地理条件特殊的大域在内,她都研习过,所以她只要一闻就能够分辨出用得是什么草药。   大政与臻南因为气候相似,多数草药都是一样的,只有个别的因为环境原因只能长在大政或者臻南,这样的草药若是运过江,价钱就长了十倍不止,故此多数情况,医者都是用本国药性类似的草药代替。   而大域生长的草药许多品种其他的地域都没有,更是容易区分,只是大域因为文化落后,许多地方治病还只限于请巫医,巫师做法,在医术方面比较落后。   这个大祭司用的方子和药都偏向臻南这边,所以她才会如此说,不过说来,这方子下的似乎相当高明啊。   王珍饮下汤药,侍女体贴的为她拭了拭嘴巴,扶她躺下。   她躺在床上,忍着腿上的疼痛,闭目思考,侍女见她如此,当她要休息,就收拾好东西,侯到一边去了。   那个大祭司马祜刺看她的目光总让她感到不舒服,分明在不经意间,流露一股寒意,之前为她接骨的时候,铁尔罕也在一旁,铁尔罕的样子不至于想害她,马祜刺应该也没有对她不利才对,现在汤药里面也没有问题,是自己多心了吗?   铁尔罕居然就是草原强盗的首领?   是了,以盗贼之名,不论是大政还是臻南都没有想到大域的亲王已经盘结了势力在此,这些盗贼以他们的实力看,分明是一队精兵。   昔日教她医理的老师傅,曾经告诉她为何臻南运过来的草药价钱会涨十倍不止的缘故,只因臻南和大政之间的商路,一般是靠水运,但是两岸的官兵总在商人身上捞油水,已成一股风气,岸上的官兵从商人身上勒索的财物,分出一大半孝敬上级官员,上级官员又分出一半孝敬上级的上级,所以也都默许了这种行为。   商人不堪重负,纷纷提高价钱,有些商家干脆铤而走险从克尔纳边上走,这样虽然可以赚得巨利,但也容易遇上草原盗贼,不止货物不保,身家性命也会丢掉。只是巨大的利益诱使得那些商人如同飞蛾一般前仆后继的扑到这可而那边上这团火焰中   其实王珍不知,近年来铁尔罕已经听取马祜刺的意见,尽量少杀商旅,毕竟人都死了,谁给他带来财路?   王珍想起上官衷曾说,铁尔罕掌握大域半数的兵力,兵力跟财力是分不开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毕竟大域没有稻田,多是游牧民族,要供养军队,需要许多的财力。所以铁尔罕带着草原盗贼四处作乱,一边盘结势力的同时,也是看重了掠夺商旅财物这块油乎乎的肥肉。   王珍仔仔细细的思考,这些事情就明白了,这个铁尔罕真不简单,可是这样,铁尔罕更不会放她回去,不然可不就走露风声了吗?何况她还记得他的人射了二皇子一箭,若是大政朝知道了,定然不会善了。   这时候,王珍听到帐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就是那个侍女的声音,但说的大域语言,王珍听不懂,却听出来对方的声音分明是大胡子铁尔罕。她连忙详装熟睡。   两人对话完后,铁尔罕见王珍还在睡着,便坐到床边上。   王珍感到有一只粗糙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庞,不寒而栗。她就像在熟睡中受到了打扰似的,眼虽未睁开,却轻轻蹙起眉头,向内侧翻了个身。   铁尔罕的手还停留在空中,有些尴尬,就收回了手。为王珍盖好被子,大域的气候不比大政,虽然现在已经六月份,但是早晚寒冷,正午炎热。   铁尔罕坐了一会儿,交代了侍女几句,就离开了。   王珍听到大胡子离去,安下心来,她此时还真不想面对这个人,辗转反侧许久,她睁开了眼,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   那个侍女看到她醒了,问道:“小姐睡不着么?可想起来靠一下?”见王珍点头,急忙把她扶起来靠着。   “水。”王珍道。   侍女倒了杯温水,喂给她喝。王珍喝罢看了她一眼,道:“你会说政语?”   “奴婢母亲是政人,故此会说。”侍女毕恭毕敬。   王珍打量她,她穿着传统大域的服饰,一身长袖青色长袍裙,衣袖非广袖而是窄袖,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几分干练,外罩一件短袖月白色外衣,外衣的长度到腰下臀部上,藏青色束腰,双排扣从衣领处至腰侧,在衣领和袖口上有黑红白蓝色颜色鲜艳的布料缝在上面装饰,面容有几分秀丽,身材不胖不瘦。   她在王翰生前听他说过,大域的女子皮肤多数粗糙,身材也较壮硕,又天生的高鼻梁,这样说来,这个侍女的确像大政那边的血统。   “你叫什么名字?”   “纳姆。”纳姆见王珍头发凌乱,拿把梳子站到床边为王珍梳头。   “你母亲姓什么?”王珍见她站着梳头不方便,便拉她坐下。   “姓秦”   “你母亲一定很漂亮吧。”   纳姆一怔,低头道:“奴婢的母亲早已去世。”   王珍怜惜的道:“哎,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王珍的声音温柔,那声叹息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慈悲。   她接着道:“我也是从小没有母亲,我连母亲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若是我母亲还在,也许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其实她明知道,就算她母亲还在,她也会和今天是一样的处境,也许更糟,母亲会成为王家对她的筹码。   纳姆见王珍的神情,有一霎那的落寞,但是很快消失不见,这个美貌的女子,从纳姆一见她起,就发觉她即使在病中行动不便,言谈举止也透出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比如说说话时候的神情,比如说饮水时候的姿态,即使是大域最尊贵的王族,也没有她这般的优雅,叫人观之可亲,又自惭形愧。   这个女子,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你父亲呢,他一人带大你,想必不易吧。”王珍又问。   纳姆为王珍梳头的手一僵,又淡淡道:“父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把我卖给了人家当奴婢,反正母亲只是他抢来的,我又是个女儿,他自有妻子儿女。”   王珍默然,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哎,我问你,你们亲王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纳姆无语,亲王是不可能放这位姑娘回去了。王珍见她不语,明白果然不出所料,所以又道:   “大...他是决计不会放我回去吧?”   “小姐可还想喝水?”纳姆岔开话题,只听王珍又幽幽道:   “我知道了,我也回不了大政了,是吗...其实我早已料到...不过听了你方才所说,我不禁想到,将来于我,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若我此生都无法回去,我的命运是否会也如你的母亲一样?我的子女是否也是跟你同样的命运?”   王珍垂下了她的头,纳姆从后面看到了她细白的脖子,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姑娘长得如此可人,命也真苦,纳姆想到自己早逝的母亲,自己从小受的苦楚,不免对王珍生出同情之心,大域人从来都受大政和臻南人的歧视,每年都要向两国进贡,故此大域人对大政和臻南人也有敌意,有少数外邦女子嫁到大域来多是在边关被抢来的,她们在大域无亲无故,处境可想而知,她们的子女,若是男子稍许强一些,若是女子,也会受人不公正的对待。   第二十一章   王珍瞥见纳姆的神情,心中了然,面上装作担忧道:“你们亲王是怎么样的人?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纳姆想一想道:“亲王是位伟男子,在大域很有权势。”   王珍听她说话谨慎,也不急,这纳姆似乎对自己已有些好感,相信多相处几天,定能从她这里有所突破,便微微笑道:“他应该有二十八九岁了吧,我曾在大政见过他一次,那次他满脸胡子。”   “亲王在半年前从大政回来后,就把胡子刮了,亲王还问过,是不是满脸胡子看起来很老。”   王珍一愣,不会吧——他们那时说的话,莫非给大胡子偷听到了?   顿了一顿,王珍又道:“你们亲王政语说得挺好,我在大政见过他一面,当时他说的是大域语,我还当他不会政语呢。”这点她挺奇怪,记得当时大胡子都是用大域语与人交流的,还需要马祜刺翻译。   “殿下其实是从半年前才开始学政语的。”纳姆答道。铁尔罕从前一向以自己大域亲王身份为尊,不屑学政语。   前朝的皇帝,由于各地语言不通,苦恼不已,后来干脆下令统一了语言,还专门派下许多人到各地去教当地人,前后花了十年,大政的皇帝建国后,将此种语言定为政语,而大政与臻南百年前都属天佑皇朝,所以语言大致相通。   只因臻南是多民族的国家,相互受了些影响,所以才产生了特有的‘南语’,但南语的使用只在南边的小部分区域,南人多半还是使用政语的。   所以身为大域的贵族,学习政语还是有必要的,只是铁尔罕相当自傲,政人与臻南人一向轻视大域人,他索性也不学习他们语言,实在要沟通,就找人翻译。   说实话,他也从未亲身去过大政朝和臻南国,以往只是道听途说而已,直到去大政参加万寿诞,一路上见到大政的风土民情,不得不承认大政朝实在比大域强上万分。   大政已如此,那据说更加美丽富饶的臻南就更是不言而喻了,在赞叹的同时,也让铁尔罕不免产生向往觊觎之心,后来他又见王氏三兄妹的献艺,更觉得美轮美奂,歌词舞曲犹如仙乐一般,思索一番,回到大域就找人教他政语。   铁尔罕天资过人,但凡他认真想要做某件事,都能出色完成,不出半年,他就把政语掌握了七七八八,只是还不能流利书写而已。   之后的几天,王珍都没有见到铁尔罕,庆幸的同时听纳姆说,铁尔罕是回鹰城了,鹰城是大域最大的城,那里住着大域的王汗,铁尔罕的府邸自然也是在那里,王珍现在住的地方,只是草原强盗的驻扎地而已。这次铁尔罕得到消息,有些状况,所以才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铁尔罕虽然不在,可王珍的腿伤未愈,哪里都不能去只能躺在榻上养伤,更不能谈偷偷离开,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找机会离开才是上策。   这铁尔罕为了不让自己驻兵边关的秘密外泄,定是不会放她回去的,那么他会如何处置她呢?   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杀掉,现在他不光不杀,还尽心尽力为她治疗断腿,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行为举止里多有亲近之意,所谓无事殷勤非奸即盗,况且当初相遇在酒楼时,早已流露不轨之意,她若还不清楚这大胡子的意图,就过于白痴了.   可是她又从纳姆口中得知,大胡子早已娶了大域的望族之女为王妃,就是大祭司马祜刺的堂妹,此外还有多名姬妾,可见这个大胡子是个风流好色之徒,委身这样的男人,王珍是万万不情愿的。   而值得一说的是,在大胡子离开之后,纳姆送上来的汤药里面立刻就多了几味特殊的药材,王珍用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真是霸道,照这种分量喝半个月,任何女人一辈子都别想能够孕育子嗣。   那汤药送上来时,马祜刺正巧过来探病,一连几次都是这么巧,都是他看着王珍喝下去。王珍心中明了,嘴上却不说,通通都喝下去,几番下来,马祜刺见王珍没有起疑,便不再过来监视,而之后王珍都要么偷偷把药倒掉,要么就喝下后假称出恭,把药吐出来。   虽是如此,但也伤了身体,只怕不加以调理,日后照样是难以受孕,这些王珍心里有底,毕竟她也是懂得医理的,自然也知调理之法。   半个月后,送来的汤药恢复正常,再无不妥之处,于是她饮尽后,假意回味片刻,问纳姆:   “换了药材么?”   纳姆摇摇头:“奴婢不知,这些都是从大祭司那里拿的药材熬得,小姐要想知道,奴婢去问问大祭司可好?”   “怎么?那些草药你不识吗?“   “大祭司下的药材有许多都是从臻南运过来的,不是大域的药材,奴婢确是不识,即便是大域的,奴婢也只识得常用的几种。”纳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药有问题吗?需要我去请大祭司过来吗?   “算了,只是原先的甜一些,这两日的苦一些,我想许是换了药材,你也不必去问了。”王珍说话间注意观察纳姆的神色,见她毫无异状,神色坦荡,才微微的放下心来。   这下药之人定是马祜刺无疑,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铁尔罕的意思。她总得知道对方是哪一路的。   王珍知道纳姆本是服侍铁尔罕的,是由于这个驻扎地很隐蔽,没有其他女子在此,故此铁尔罕派她来服侍王珍。这样说来纳姆比较得铁尔罕的信任,不然也不会在此隐蔽的驻扎地出入,所以如果是铁尔罕的授意,纳姆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是这药是在铁尔罕离开之后才下的,也有可能是马祜刺背着他下的,至于为什么,想来他的堂妹——铁尔罕的王妃就是原因,这样纳姆也极有可能不知情。   所以,判断纳姆知不知情,就是判断铁尔罕知不知情的依据。   王珍观察了纳姆许久,每次她喝药的时候,纳姆毫不在意,也不紧张,把她支开她也很顺从,没有小心的探查自己,也没有对汤药过多的关注,有这样反应的人,应该是不知情的。   王珍是不屑和谁谁抢男人的,只是这人的做法太下作了,她当面喝了他的药,一方面是减少马祜刺的顾虑,这次就算她不喝,下次也不知他有什么法子使出来,另一方面,万一她日后真留在这里,她也不想为铁尔罕孕育子嗣,没有孩子,她还有机会离开,有了后就难上加难了,她不想变成为了孩子而争上一争的人。   王珍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腿伤,纳姆每日为她捏腿,促进血液流通,防止肌肉萎缩,马祜刺也安排了草药给她沐足,所以仅只两个月,她便感到腿好多了,深夜偷偷下床行走,虽然还是很酸软不得力,扶着床沿倒勉强能走上几步,心中一喜,此后便每日深夜等纳姆熟睡之后练习走路。   如此一来,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王珍不仅暗自练习,还要纳姆教她一些简单的大域语,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可以不用扶着东西走路了,只是有些跛而已,她时常摸自己的腿骨,以确定腿骨没有因为过早走路而变型,心知目前的跛足是因为肌肉没有完全恢复的关系。   她心中越来越焦急,已经三个多月了,时间越长,越教她心里忐忑,也不知是不是铁尔罕在玩心理战。   倒真不是铁尔罕有意的,实在是他有要事,这三个月,大政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帝换人了!   第二十二章   一系列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三个月:大政朝二皇子逼宫,老皇帝禅位,原太子被囚,而这些与王家都大有关系!   哪个王家?自然是生养王珍的王家!原来太子周熙阳谋害出使臻南的二皇子周煦逸不成,还弄死了王老太尉最心爱的孙子王翰,废了另一个孙子王浩的左臂,王老太尉一怒之下动用暗藏在朝中的势力,直接扶持二皇子夺了皇位,把太子拉下了马.   当然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其中不知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阴谋阳谋和殊死争斗.   而后老皇帝被夺了权被幽禁在了深宫,没几天就活活生闷气给气死了,二皇子为怕背了杀父弑兄的恶名,这节骨眼没敢杀掉太子,却是将他囚禁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虽是没死,却也是受活罪比死还不如。   大政朝的官员紧接着大换血,王老太尉被封为护国公,儿子孙子们也都封了官,手握实权再不是耗在虚位上了,其间王珍的父亲被封为丞相,其伯父封为治粟内史,原来的李丞相改为太傅,并且王珍的姐姐王瑶,不知怎的进了宫,封了贵妃。   而王珍——由于在原太子谋害当今皇帝周煦逸的事情中,为了保护当今皇帝,落马摔死,由于情况紧急当时无法收殓,再去找时尸体已被狼群分食,一代美人红颜薄命,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皇帝感念她的恩情,在她死后,追封她为倾国公主,建庙立书,以传后人。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由于铁尔罕的人伪装成强盗射了周煦逸一箭,并且王珍落在他的手中,他对大政的动向非常关注,直到听闻到王珍的死讯和追封的事情,确定了周煦逸暂不追究草原强盗的事,才安下心来。   其实周煦逸也不是不想追究,只是他才经手国事,还没空管这些,就只下了诏书,威胁大域如不清剿边境,就限制对其的贸易通商权限包括铁器的供应等等。   铁尔罕在大域的王汗元泰面前大包大揽此事,然后找了些替罪羊,冠上沙漠强盗之名,割了头颅送去大政,此事就告一段落。所以,在这其中的所有人除了王瑶之外,没有人知道王珍可能还活着。   铁尔罕算算时间,估摸王珍的脚也该好了,再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一尝夙愿了,便派遣心腹去将王珍接来。   王珍在人前装作腿部肌肉萎缩还未恢复,不良于行,瞒过了他人,在铁尔罕的人来之后,顺从的戴上早已准备好的纱帽遮住面容,由纳姆搀扶着坐上了他们的马车,纳姆自然也跟着侍奉。   带着女眷的马车行驶的不快,晚间就在一个小城里的客栈休息,虽是小城,却因为是通商之路,也很热闹。王珍洗漱完毕之后就卧床休息,纳姆在她床下打了个地铺。   深夜,王珍听到纳姆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的摸出放在枕下的耳饰,那耳饰上有一个精致的吊坠,王珍用力将之一扭,中间竟是空的,她取出其中的粉末,洒在纳姆的鼻息之处,纳姆感觉鼻下微痒之后就再无感觉彻底昏迷了。   “看来我留着一手是对的。”王珍微微一笑,若是纳姆清醒着,她会发现在她心目中温柔可亲的王珍笑得意外的狡猾。   这耳饰是她从王家就带着的,其中是她自己配的迷药,从未用过,却是一直带着以防万一。   王珍拍拍她,见她没有动静,知道药效已起,便在她身上摸索,终于找出几个散碎银子,王珍知道纳姆的钱定是攒得不易,但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日若是有机会,我定百倍报答于你。”   王珍把耳饰重新装好,连着身上带着的头钗镯子等物包好揣进兜里,这些物件必要的时候都可以换钱,而且藏起来也不会遭人觊觎。   她换上纳姆的衣裳,拿纳姆的木簪盘好头发,纳姆的衣裳是粗布的,而她自己的是大胡子特意为她准备的,不止衣料精美又是大政的款式,太过显眼。她在黑暗中,将被单撕开,结成一股绳子,她所处在客栈的二楼最偏远的角落。   她在窗户边查看许久,确定夜深人静四周无人后,推开窗户把绳子放下去,一头接在窗户上,再看看四周,略微想了一想,重新把被单作成的绳子拉上来,用脚踩了几下,蹭上些脏迹才再次放下去,确定无一遗漏之后,把桌上的烙饼包起来,揣到怀里,钻到了床下。   那烙饼也不是无缘无故在桌上的,是她白天在路上见了烙饼子的小摊叫纳姆买下了,特地叫纳姆买了不少,诳她说自己喜欢吃。   王珍在床下等着天亮,时间一长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和尖叫声吵醒。   事情如王珍所想的那样发展,几个护卫来敲门,惊醒了纳姆,她中的迷药分量本不多,天一亮药效也就过了,她醒来后发现床上无人,再一看窗户大开,结着被单作成的绳子垂到楼下,惊慌的尖叫起来。   门口的护卫闻声冲了进来,看到现场的状况,其中一人拉起绳子查看,见上面有脚蹭过的痕迹,心料王珍必是逃走了。   这还了得,此女是铁尔罕亲王亲点的,他们都是他的亲信,派他们来接,可见这女子亲王是多么看重,这回出了岔子他们可都会受罚,一时间不免都慌了,急忙四处去找。一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和错乱的脚步声后,这间房间才安静下来。   王珍躲在床下,心里也有些紧张,这一带她人生地不熟,贸然跑出去,十有八九会被追回来,只好出此下策,伪装成偷跑出去,然后躲在此处,等人都走了再离开。   她躲着,饿了就吃烙饼,横竖就是不出去,直到夜深人静才钻出来,大口大口喝着桌子上茶壶里的水,却不敢都喝完。   她打开门,探看四周无人,便掩住口鼻到茅厕方便,之后又找了间空下的客房钻了进去,她进去后见床上摆着一床被子一床毛毡,便把毛毡塞到床下,自己也钻了进去。   王珍选择这个时候出来,一是因为这个时候人们都睡下了,二是因为这客栈毕竟是人来人往之地,就算有人看到她,借着夜色的掩饰应该也看不太清楚,也不会想到白日里逃走的人晚间会出现在此地。   她倒也谨慎,才从自己原先的屋子出来,重新找房间躲上。   铁尔罕听闻王珍跑了,气得把手中的茶杯都砸了,心里怨恨王珍不知好歹,原本为了怕走漏风声杀掉她才是正经,自己却不舍,还好生待她,不料她竟辜负了自己。   他立即派人去找,并把这次出岔子的亲信都拖下去赏了三十鞭子,打的皮开肉绽,还把纳姆也关了起来。   王珍知道大胡子肯定会派人找自己,也不敢出去,烙饼有六七块,够她慢慢吃撑上两三天的,等躲过了风声再出去。   所幸的是这种边疆小城的客栈不怎么讲究,小二不常打扫,倒也没人发现她。直到第二天,这间房住进了客人,小二将来人领进了房间,王珍从床下偷看到住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过了一会门又打开了,只听一个娇媚的声音道:“苏爷”说的竟然是政语。   那苏爷只“嗯”了一声,那娇媚的声音又道:“娇娘已打听清楚,外面乱糟糟的是因为六亲王在找一名女子,据说是他的姬妾,前日就在这个客栈逃走了。”   “他的姬妾如何会在这里逃走?”那苏爷的声音听着冷冷的。   “哎,也是个可怜的女子,是掳来的政女,本来是送到鹰城六王府上的,在这里宿一晚而已,倒叫她找到机会跑了,这铁尔罕是有名的铁腕亲王,出了这种事,若是叫他找了,那女子是生是死可难说了。”这个娇娘的女子,声音里仿佛带着点不忍。   “好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莫要多管闲事,你去清点一下货物,把下面的人安排一下。”   那男声依旧是冷冷的,似乎冷的不止他的声音,还有他的心肠。   第二十三章   接着又是关门的声音,娇娘出去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还不闻声响,王珍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个苏爷在做什么,就撩起床单的一角偷偷看去,她看到一个男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向王珍所在处扫了过来,王珍吓得急忙松手,让床单将自己遮盖住,王珍从床单边缘离着地面的一点点缝隙里,看到那人起身慢慢向自己走来,急的冷汗直冒,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后悔莫及。   这时,那人在床边停住,转个身走开了,王珍看着他那双穿着靴子的脚在房内来回踱步,过了一会,也打开门出去了。王珍这才呼了一口长气,方才应该没有看到她吧。   就算她想要换房间,这青天白日的,叫人看见如何了得,只好继续在这里待了下来。趁没有人的时候,胡乱嚼了一个饼子。   又是半天过去,苏爷吃完晚饭回房间来休息,刚刚脱下外袍,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就见娇娘站在外头,娇娘附耳对他一说,他皱眉摇头道:   “我为什么要帮,我不把他揪出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就看他的命吧。”说着穿上外袍就要出去。   娇娘急忙关上门,堵在门口拦住他:“我的好苏爷,娇娘实在不忍,若是当年有人能够...娇娘也不至于...苏爷只当是心疼娇娘吧。”   苏爷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使她一阵胆寒,姣好的面容上青一阵白一阵,暗想莫不是她真的过了?就在她心惊之时,苏爷道:   “看来我是真的把你惯坏了,好,今日个我依你一回,只是回去后你自己找老五领罚吧。”   这两人说话让王珍一头雾水。   苏爷一把拽过娇娘,娇娘轻哼一声,便柔若无骨的靠了过去,两人就朝床边走去。   王珍接着就看到衣服散落下来,还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莫非上面的这两人...   王珍满头黑线,无语中。   突然门口一阵喧闹,让后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爷和娇娘相视一眼,谁都没起身,直到门被踢开。就见一群大域兵冲了进来。   娇娘故作惊慌,尖叫一声,用被子遮住自己。   那群兵见此二人衣衫不整躲在床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眼神暧昧的打量二人。其中一人对他们呼喝着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苏爷自若的穿上袍子,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牌子递过去,也用大域语回了几句。   那人看到牌子,吃了一惊,态度骤然变得好多了,他与苏爷交谈几句,苏爷又拿出两个文帖,俱是证明他们身份的证明,大域兵看过点点头,抱了抱拳,以示打扰,就出去了。   苏爷是做生意的,也有些人脉,方才的牌子,就是大域某个大官的信物。   大域兵走后,苏爷与娇娘各自穿好衣服,娇娘低声道:“苏爷可想与娇娘换个房间?”   “换什么,平白无故惹人怀疑?”苏爷冷冷道。   娇娘始终不敢抬头,略坐一会,起身离开。在她走之后,苏爷就歇息下了。   天亮后,苏爷就离开了,娇娘随后走了进来,留下一个小包袱。   “这房间多给了三天的房钱,我已安排过这三天不会有人来,外面如今还有人在找你,你再多躲几天吧,这一包里有些散银和吃食,我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王珍听得清楚,这话分明是对她说的,她早就对苏爷和娇娘昨夜的言语和行为产生怀疑,今日听娇娘的话,果然昨夜这两人就知道自己躲在床下。   约莫就是自己偷看的时候给苏爷发现的,然后苏爷告诉了娇娘,正巧遇到大域兵重新查这家客栈,两人就做戏帮了自己一把,难怪苏爷那般反应,还说依了娇娘这回,叫娇娘回去领罚。   她此时已明白,自己受了娇娘的大恩。   床下传来幽幽的女声:“王珍在此谢姐姐大恩,永铭于心,来日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王珍么?怎么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娇娘如此想着,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离去了。   半晌,王珍爬了出来,环顾四周,把门栓插上,再走到窗前放下帘子。然后才打开包袱,果然如娇娘所说,里面有些散碎银子,和一包牛肉,几块烙饼。王珍打开一闻,再各撕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尝,确无异样,方才完全相信,那娇娘真是一片好心。   娇娘出来后,爬上马车,带着货物的商队才缓缓地出发。   苏爷坐在马车上,马车里有个小茶炉,烧着开水,娇娘熟练地为苏爷泡茶。   苏爷眯着眼,靠在靠枕上,不言不语。气氛沉闷的让娇娘先耐不住了。   “娇娘鲁莽,请爷别再恼了。”娇娘陪着笑脸,小心的道的递上茶杯。   “我知道你是触景伤情,可是万一惹上麻烦,还不是得爷我出面摆平,多生一些事端。”苏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那女子的底细你可清楚?”   当初娇娘只是一渔家女,也是受恶霸欺凌抢占了去,后来生生给折磨得半死丢在了水边,正巧遇到苏爷府上的老管家回家探亲,将她救了,后来才入得苏爷府上,为苏爷办事。   娇娘眉头一蹙,道:“时间太紧,还无结果,只知六王爷那边找人也找得奇怪,只派人寻却无画像特征之类,将不少政女都给抓去了,派人辨别过后才放出来。”   此处小镇因通商贸易之故有许多政人和臻南人来往,这铁尔罕亲王抓人,单说是政女又不出详细的特征,委实有些奇怪,莫非有隐情不成?   娇娘又道:“方才我听那女子说自己叫王珍...王珍...倒是听说大政新皇帝追封的那个公主,本家名字就叫王珍?!”娇娘突然想到,莫不是就是那人?   苏爷一听王珍这个名字,也是一愣,后居然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在这冷人脸上,也显得冷冷的,冰寒刺骨叫人不寒而栗。娇娘看着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哆嗦。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王珍会对娇娘报真名?   一时疏忽,并剧情需要!   第二十四章   那娇娘离去不久,王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竟然无意间报了真名!   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恩人,但也非她不磊落,原本流落在外,有许多原因不便不该把透露真名,何况这女子虽然救了她,但是什么身份却不得而知。   罢了...已经说了,追悔也没用。   王珍又在客栈里待了两天,这两天虽然也难挨,却比前两天好过许多,至少可以时常出来活动腿脚,晚上依旧是裹了毛毡在床下过夜。   又过了两天,她琢磨着也该离开了,便用手蹭了蹭床下的灰,往脸上抹了一番,其实她不知道,哪怕她不抹,衣服和脸上早在床下打滚的时候被搞得脏兮兮的了,她将门打开趁人来人往的时候溜了出去。   她先在市集里买了一盒海棠花胭脂,这里混杂了许多大政和臻南人,所以身穿大域服却明显是异地人的她在此也不显得突兀,并且大概是遇到的政人多了,这里的买卖人,都能用几句政语讲价钱。   事情比王珍想的更顺利,虽然她在纳姆那学会一点点大域语,但还无法熟练到与人流利的交流,只能简单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比如吃饭,睡觉,买东西,多少钱等等,对方说的一多,她就不明所以了。   王珍把买到胭脂打开放到鼻下闻,还抠出一点拍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就开始觉得脸上痒痒的,开始长出红疙瘩。   谁叫她对海棠花过敏呢?原来过敏体质也能这样利用,王珍不免有些好笑,之后她就进了衣料店,这里有现成的衣裳卖,她就买了一件粗布男装,在店里将之换上,把头发也用布条扎起来,还谨慎的用布条在颈部绕了两圈扎好,这不没喉结嘛。   对着铜镜看看,镜子里的人,脸上脏兮兮的还长了许多红疙瘩,像一个邋遢的少年,相信不是熟悉的人定认不出来是她.   于是她满意的出了衣料店,不一会儿又买了一个草帽,给自己戴上,这样不会像戴纱帽那样打眼,一低头又能遮住自己样貌,若然有人奇怪,看她露出来的脸上的红疙瘩,只会以为她是遮丑之故才戴上帽子,她的一番心思,可谓谨慎小心之极,只是她运气未免实在不佳。   城门口都设有关卡,王珍看到大域兵把人拦住一个个检查,心知今日定不能顺利过关卡,还须另想办法,正在回身之际,看到另来了一批大域兵,赶着许多带着手铐脚铐的人出城,其中竟然有纳姆!而纳姆也看到了她,在她还未有所反应之时,纳姆高声指着王珍大呼,人也要扑过来似得,转眼王珍就被那些大域士兵给围住了。   “纳姆,你眼神真好。”王珍望着站不远处纳姆苦笑道。   王珍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会被发现,她特意搞得脸上过敏,面目全非,可是如果是相处了几个月的纳姆,认出自己也不是稀奇,只是她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呢?   原来铁尔罕找她找了好几天,城内也找了,往来必经之路也追了,始终找不到她.   铁尔罕也精明,回头深思之后,觉得她还在城内的可能性大一些,所谓最危险地地方最安全,所以又派人把城内包括客栈查了一遍,就是苏爷和娇娘掩护她的那次。   后来依旧没找到她,铁尔罕怒了,这个时候下边的人问纳姆要如何处置,他想也不想,直接把她丢去泰息城.   所谓的泰息城在极北的苦寒之地,流放去的都是犯了不赦之罪的犯人,并且几乎没人能回来。   铁尔罕这摆明是迁怒纳姆,想她一个秀丽的女孩子去那里,指不定会招什么罪呢。王珍当初逃走时,只道纳姆受铁尔罕的信任,没想到他这般无情。   纳姆也很恐惧,可是没有其他办法,挣扎无望,只好被大域兵押着走,就在过城门时,看到了一旁张望的王珍,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似得叫喊出来,于是王珍被抓住,纳姆活命了。   王珍被抓到后,被直接带到铁尔罕面前,铁尔罕暂住在城主的府里,他身着墨色长袍站在王珍面前,大域特有的斜襟排扣从前胸蜿蜒到腰侧,领口露出里面质地极好的白色里衣,腰间束着一条红的似血束腰,腰间挂着一件铜牌,还有一把样式古朴的佩刀,脚踏皮履,浑身上下无任何饰品,就连衣裳的样式都是简简单单。   王珍自认见过不少华贵美服,但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的那股临人的气势,并不是叫衣服衬托出来的。   他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打量着王珍,见她像男子一样束着头发,穿着不合身的男装,脸上尽是黑黑红红的,便叫人把她洗干净换身衣裳再带上来。   谁知洗干净后再看她依旧满脸的红疙瘩,暗自吃惊,叫来大夫,大夫看后说是过敏之症,过两天即好,这两日小心饮食,吃些清淡的,胭脂花粉的也不能再擦,临走还开了些药材。   以致接下来两天王珍都只能吃些清粥小菜,只是煮的汤药她却死活不肯喝,可依旧无济于事,海棠花胭脂早被搜走,过了没两天过敏症就自然而然好了。   等过敏症好了她的厄运也来了,一天晌午,铁尔罕召见她,她一进去就觉得不对,这召见的地点居然是一间寝房,有桌有椅还有...床...   王珍顿时杵在那里,铁尔罕可没有注意她在纠结什么,沉思了半晌,表态道:   “我不想杀你,你要是再逃,那我只能非杀了你不可,你也知道原因,切莫逼我。”   见王珍低头不语,面无表情,他又道:   “我有三件事情告诉你,一,你们大政的皇帝换了,现在的皇帝是当初的二皇子周煦逸,而助他登基的,就是你们王家,哼哼,现在你爷爷封了护国公,你爹也当上了丞相,你伯父也当上了内史,你是不是很高兴?”   王珍惊疑,秀眉微蹙,思量编造此事于铁尔罕并无好处,再加上太子先前谋害二皇子,还杀了她二哥王翰,也不知王浩表哥如何,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他二人尤其是王翰自幼得老太爷期望最深,经此一事,王家人定是痛彻心扉,会全力扶持二皇子也很不足为奇,所以如此,铁尔罕所说倒像是真的了。   “第二,你的姐姐嫁给了新皇帝,封了贵妃。”铁尔罕看着王珍,他听闻周煦逸是预备娶她的,只是因为以为她死了才娶得她姐姐。   王珍想到王瑶,便一阵心烦,王瑶与她同时穿越女,可是性情却大不相同,王瑶还将她推出马车以致她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只怪她早知道王瑶嫉恨她却太过大意。   不过王瑶不是与徐侍郎有婚约吗?定是立个名目给解除了,现在她不在,这王瑶可是称心如意了?想她当初信誓旦旦的说,不与人共夫,如今还不是成了三宫六院的一枚?   铁尔罕见王珍面色阴晴不定,还以为她还在留情于周煦逸,便冷笑道:   “你别再想那人,你再想多的也没有用,他们都以为你死了,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他们在你落下马车的附近找到一具残尸,上面居然有你的衣服碎片和首饰,想必是有人不想你被找到而做的,你说那人是谁呢?我那天分明见到你是被人推下马车的,当时车上似乎只有你们姐妹和周煦逸,周煦逸受了伤,推你下来的,莫不是你的姐姐?”   铁尔罕顿了一下,又道:“她现在贵为贵妃,定是不想见你回去,这周煦逸有这般好??惹得你们姐妹自相残杀?可笑啊...不过周煦逸对你也不错,追封了你为倾国公主,可见他还颇念旧情...只是如此一来,你姐姐只怕更忌讳了...另外你的亲人全当你真死了,虽死却给他们带来荣耀,若是见你活着回去,只怕心里还希望你死在外面呢。”   政人最重女子贞洁,清白人家的女子,就算平白的无辜惹了诽言流语,也有要了性命的,如她一般沦落在异地的女子活着回去,可不止得不到同情,还会被鄙视和唾弃,甚至动上...家规、族规,不过王家人还不至于会害她的性命,顶多让她出家罢了。   所谓家规、族规,对付失贞或犯了□罪的女子的,各家各族皆不同,重者绞杀填井,轻者拘禁出家,而且有些事还是秘密处理,旁人根本就不知道。   王珍以前也曾听闻多起失贞的女子被迫自杀的事情,现下就算她完璧回去,可是谁又会相信呢,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这大胡子对大政这一陋习,还真是了解呢。   王珍暗想,这人处处攻心,叫她有一种天大地大无处为家的感觉,若她是普通女子,现在的心理一定是最脆弱的时候吧?   果然铁尔罕见王珍低头不语,就走近她,把头低到她的耳边,语气动作极是暧昧:“那日我见你跳舞,整颗心都是你的了,当时就想把你带来大域,只是你我身份有别,谈何容易,可是这千里迢迢,你我居然又能相逢,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声   人过留名   谢谢大家支个声,泪谢   第二十五章   他的气息呼在王珍脸上,让她从脚底到头皮都发麻了,便扭过头去。铁尔罕只当她是羞怯,更进一步嗅着她白玉一般的脖子,道:“你若跟着我,我决不亏待你,那人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给的还会更多,如何?”   那人?王珍马上明白过来,是说的周煦逸,便嗤笑道:“你如何能与那人比?他如今是皇帝,若我在,绝不会像王瑶那般不济,只混个贵妃而已。”   铁尔罕一愣,这王珍心思好大,虽然诧异,但是又怎容被小看呢。   “你焉知跟着我不能登上后位?”反正这王珍是逃不出他的手心了,他索性也不掩饰。   这下轮到王珍暗暗心惊,这是何意?   铁尔罕看着这双瞪圆了的美目,道:   “大政人只知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臻南人又只会舞文弄磨吟诗作画,凭什么你们能得到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不必花什么力气就能富载天下,而我们大域人只求一小块生活的土地就要年年向你们进沉重的贡税,遇到什么万寿诞之类的节庆还要另外缴纳?   凭什么我们的人民要辛苦劳作而你们坐享其成还要轻视我们?凭什么你们的女人能穿绫罗绸缎,我们的女人只能穿粗布衣裳?   我们大域人是游牧民族,身体强健不是你们羸弱的大政人和臻南人能比拟的,我们的壮年男子可以徒手博狼,女子亦能拉弓射箭,就连三岁小儿也能骑马驰骋,我们这个民族才是真正的强者。”   王珍方才只是以为铁尔罕是想夺取汗位,毕竟汗后也是后位,却不料一番言语下来,才明白他所图甚大。不免第一次认真的打量铁尔罕的面容,不得不说,铁尔罕长得很耐看,刚毅的面容,飞扬的眉翼,充满霸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张生的很薄的嘴唇,以及高大雄健的体魄。   他不是王珍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却是最有男人味的,他现在说话的神态就像一只孤傲的雄鹰,俯视大地随时准备自高空而下捕获猎物。这样的男人,很容易让女人甘于委身在下,产生一种源自弱者对强者天生的崇拜。   “你想当皇帝?一统天下?”   “有何不可?”铁尔罕道。   “可以,你这个目标很远大,值得鼓励。”但是与她无关,她在内心里补了一句。   “你不觉得我的话大逆不道吗?还是根本就觉得我是痴人说梦?”铁尔罕奇道。   王珍知道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个结果不是铁尔罕决定的,而是当初天佑皇朝允许游牧民族居于克尔纳草原之时就已经决定的。   就如同她生前那时代的元朝、清朝,不都是外邦入主中原建立的吗?同样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而一个王朝的覆灭,也往往跟旁边是不是有一个强大的外族不是很有关系,而是自身造成的,科学的说,就是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什么什么的,王珍也是学习马邓的。   “我没有觉得你是痴人说梦,大域人就像你说的很强健,只是时机稍欠成熟,人口还是少了点,最主要的是兵权统一的问题,还有你的身份并非王汗...”有些阻碍...王珍顿住了,铁尔罕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应该是汗位和军权。   “十年,这些问题十年之内定能解决。”铁尔罕一笑,他反正不会放走她,所以也就无谓她知不知道了,相反,王珍没有言辞激烈抗拒,这个态度他已经很高兴了。   王珍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几年,到如今还是没有代入感,好似一个旁观者看待每一件事情,王翰死后她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了,所以就更超脱了,所以铁尔罕现在跟她说计划以后入侵她的祖国,她也丝毫不紧张,还把这个跟历史发展结合起来考虑,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这样。   “我既然让你知道这些,你就该明白,我心里多喜欢你,连这些隐秘都不瞒你,你已经没有其他出路,就算你真能从我这里逃走,你的亲人不是巴望着你死,就是不愿你活着回去,天下之大何处能容你一个弱女子,何况你这般样貌...”   铁尔罕握住王珍的手,放到唇下,双眼充满诱惑力:   “幸而你生在大户之家,若是寻常人家,早已是保不住了,你说你若不寻一个如我般心爱你又有能力护你的男子,你如何自处这个恶念丛生的世道?”   王珍低头默了半晌,从进来开始,这人就紧紧相逼,说得她真有些动容了,这个时候若是柔弱无依,半推半就的依过去,然后两人成其好事,从此夫唱妇随,窝在那亲王府里争奇斗艳好像才是正常的吧,可是她怎么甘心,叫她怎么甘心啊?   “亲王好口才,听闻亲王半年前才始学政语,想不到短短时日已经说得如此之好。”王珍打掉铁尔罕的手,抬起低垂的头盯着他道,眼里居然没有半丝迷茫和彷徨。   她总是习惯性的垂着头,给人弱不胜衣的感觉,尤其是在她觉得对她有威胁的人面前,更是娇弱的一塌糊涂,有时就连眼神都不敢与人对视,羞怯的面容,柔弱的肩膀,所以常常让人感到她是很好对付的女人。   王家人如是以为,周煦逸如是以为,就连周旭也是如是以为,可是谁知道她垂下的眼帘,从来都是因为自己不想被人看穿罢了。   铁尔罕不喜欢这种掌握不住的感觉,他在想这女人到这般地步了为什么还不缴械投降,果然是太高傲了,这种豪门贵女自出生起就高人一等,自视甚高,不打压她的傲气难得驯服。   铁尔罕想到每每驯服野马时就是如此,一定要把其尊严,傲气踩在脚底践踏,让其认清楚谁是主人。   铁尔罕突然伸出手有些凶狠的搂住面前这个女人看似柔若无骨的腰,嘿,还竟然真是柔若无骨,手感极佳,他讶异,但也很明显感到了她的抗拒。   铁尔罕可以强要王珍的身子,根本不用多费口舌,只是从来他遇到女人都是主动热情的想上他的床,说真格的他也从未做过强要女人的事,也不屑,王珍高傲,他却比王珍更加高傲。   而且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把这个叫王珍女人看得确有些不同,在当初万寿诞上的惊鸿一瞥,果然在他心里留下的深刻的印记。   铁尔罕松开王珍,一言不发的走了,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般,留下错愕的王珍。   王珍松了一口气,她早已想好,铁尔罕若是再进一步,想要对她怎么样的话,她必当...从了他。   从,为什么不从,守不住自然要从,她也想做个干净的人,可是如果做不到,难道真要她坚贞的维护贞操而死么,不过早从不如晚从,能不到那地步就不到那地步,况且男人么,越是难得到的越珍贵,王珍呼了一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   王珍没有想到,铁尔罕两天后会把自己带到他的军营参观,而且是亲兵营,他的军队不能进入鹰城,故驻扎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他会第一个带她参观那个地方。   铁尔罕带她到几座红帐之处停下来,那红帐门口还有几股排队的士兵,本在嬉闹,一见铁尔罕马上肃立行礼,铁尔罕也不管其他,对王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见她迟疑,就把她拉了进去。   王珍被铁尔罕拉的跌跌撞撞,她面色铁青,军队里的红帐是什么地方,她自然知道。   红帐里到处都是不堪的声音,还有刺鼻的体味混杂着低劣的香粉味儿,几块布隔成一个个空间,每间里面都有一个或几个衣衫不整男人围着一个衣衫更加不整的女人,王珍把脸扭开不愿再看。   里面的人见来人是铁尔罕,纷纷停止了下来,铁尔罕笑道:“停下来做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继续。”   哪里有人敢不听,又正在兴头上,见铁尔罕拉进来一个女人,以为是铁尔罕相中哪个也是进来快活的,所以都继续玩弄身下的女人。红帐里的女人,本来就是安排慰藉士兵的军妓。   铁尔罕一手掰过王珍的脸,用另一手撑着她的额头,强迫她把眼睛睁开,他在她耳边轻柔到让人不寒而栗的说:“睁开你高贵的眼睛看看,请你看仔细一点。”   王珍被迫睁眼,连头都不能扭开,她面朝的一方,只见一个女子被两人夹在中间,就像一个破败的布偶,被人极尽玩弄之能事,她年轻的面容上已经再无羞耻,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死人一般。   铁尔罕冷笑着把她的头转个方向,看到另一边的情景,三个男人摆弄一个女子,比刚才的更加的淫靡不堪,其中一个男子看到王珍看过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的光,挑起身边女人的头,神情猥琐的望着王珍对那女人的脖子舔了一口。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刺激了铁尔罕,那些呻吟喘息冲撞声让他心里有些躁动,他不耐的松开手,王珍却不再闭上眼睛,嘴唇有些微微发白,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景象。   “这是本王的亲兵营,他们为本王打仗,所以本王从来都是给他们最好的东西,不论是兵器盔甲,还是食物军饷,都比别人的兵要强上许多,就连女人也都是找漂亮的给他们,所以他们都很忠心于本王。”   “这里的女人有的是在边境上掳来的,有的是从人贩子那里买的,有一次居然弄进来一个据说是家里犯了事给流放来的千金小姐,还挺漂亮,也很受欢迎,就是身子太单薄了点,居然只被干了两个月就死了,不过此后常常听到下面的人说,要是能时常玩到这种千金小姐就好了。嘿嘿。”   “你知道本王不舍得杀你,可也不能放你离开,而本王身边呢,又不留没用的人,这样吧,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其实这里的生活如果适应了,也是别有一番滋味...”铁尔罕邪邪一笑,说完转身就走,半点犹豫也没有。   旁的几个士兵,有从刚开始就留意这边的,见王珍生的美貌无比,又见到亲王把她丢在这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神情暧昧,那样子就好似如果铁尔罕一出去,就要扑过来似得,王珍急忙抓住铁尔罕的衣角: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那你要如何?”铁尔罕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我可以...当你的侍女...”   “你还在装傻!”铁尔罕回过头来大喝:   “本王没有心情陪你玩那些小戏码,本王不缺侍女,要的是暖床的,不过也并非非你不可,有的是女人绞尽脑汁的想钻本王的被窝。”   王珍知道铁尔罕是动真格的了,便垂首道:“我愿侍奉亲王殿下。”   “我说了,有的是女人绞尽脑汁的想钻本王的被窝,并非非你不可,本王现在很清楚的告诉你,本王已经不想要你了。”铁尔罕冷笑一声,走出门去。   立时就有人来拉住她,将她往里面拖,王珍挣扎着反抗,她惊呼尖叫,但是没有人理会,顿时她的心犹如沉进了凉水一般,她拉扯中被拖到了一个肮脏的床上,身边围了数人,面上猥琐不堪,眼里欲火大炽,好几双手撕拉着她的衣服,很快她就几近□,手脚被牢牢按住——   “不要...不要...”尖叫转为嘶吼,然后变成求饶,最后是哭泣,已经有人伏到了她的身上。   她能清清楚楚看到身上那人就是方才在另一边对着她舔女人脖子的那个人,肥胖的身上满是黑毛,身上一股恶心的味道,叫她想要吐出来,这样的人,正在强迫分开她的双腿...   周围的人还在呐喊着,兴奋着,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不管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沉沉的声音,以往觉得很讨厌,现在觉得犹如天籁一般——   她睁开眼,手脚被人松开,她连忙慌张的抓住破烂的衣物遮住自己的身体,脸上的泪还没有擦干,抬起头时她看到众人眼底的惊艳,与了然——就知道这么漂亮的货色,亲王不会真的舍得。   方才王珍身上的男人此刻却是沮丧无比,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亲王,太欺负人了,呜~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铁尔罕冷冷道。   王珍的面色又白上了几分,她伏下了头。   “你错在你太骄傲了,因为本王是个比你更加骄傲的人。”   ------------------------------------------------------------------------------   当晚,沐浴过后的王珍,仅仅裹着一件白色的狐狸皮裘,来到了铁尔罕面前。   沐浴过后的清香飘进了铁尔罕鼻息之间,他看到她头发垂在一侧,脖子呈一种美好的曲线弯曲着,她面色红润,皮裘之下什么也没穿,精致的颈项,手脚上的肌肤雪白诱人。   灯影之下,那窈窕的身姿,配着白色松软的狐狸毛,别样的魅惑,他想起了日间搂过她的腰,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让他身下又热了几分,于是他一把拉过她,才发现,她的身子还僵硬着。   他把她按在床榻上,解开她的腰带,于是完美的身子就呈在他面前,她虽没有大域的女子那么高挑,却是玲珑有致,皮肤无人可及的雪白光滑,配上她清丽绝伦的面容,只恨不得让人把她搂到怀里疼爱一番,倒让他对日间的事情生出几分悔意来。   第二十七章   他的手覆上她的胸前,轻轻的摩挲,他吻上她的嘴唇,舌头在她的口腔里攻城略地,撩拨她可是她就是不为所动。他恼了,手上一使力,她痛哼了出来。他转而吻上她的脖子,啃咬她的肩膀,然后一路向下,辗转反侧的含住她的胸...   王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她有两世的灵魂,对男女之事并不陌生,况且在王家时,那个世间极品的徐嬷嬷可没少调教她,那现在她为什么僵硬的如尸体一般,这不对劲呀。   且不说这铁尔罕撩情的手段高明,她自己的身体经过多年的药浴,本身也是柔软敏感的,不至于如此,心中越来越疑惑。   铁尔罕也觉得了不妥,道:“你怎么回事?”   王珍双手拢着胸坐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他,那样子可怜可爱至极,让人很不冲上去肆意凌虐一般。   “白日里受了惊吓,我怕。”王珍怯怯了道。   身子本是柔软的,模样是娇柔绝艳的,可是却不领风情,在床上僵硬的跟木头一样,跟干尸体有什么区别,铁尔罕有丰富的经验,不是他手段不高明,寻常女人早已经化得跟滩水一样了,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和别的不一样?   只能是她的问题了,铁尔罕心想,莫不是真是白天把她吓到了,让她心里有了恐惧?   确实是王珍的问题,不过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体早已被她的意识禁锢了,以前没发现是因为她只是接受的理论,并没有真刀真枪的演练过,当然那也不可能来真的,说穿了她是有一种精神上的洁癖,许是前世在情事上有了太多不美好的东西,所以这一世不由自主的抗拒,封闭。   铁尔罕无奈,这种事情他不喜欢委屈自己,于是他下床,在柜子里拿了一包东西,倒进了茶杯里,递给王珍。   王珍已经猜出什么什么了,却还是面带疑惑的望着他。   “是逍遥散。”铁尔罕邪邪一笑:“喝吧,这样我们两个都好些。”   其实王珍是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果然是风流王爷啊,她一饮而尽。   药力发作的很快,王珍眼神迷离起来,面红耳赤,身体躁动,意识潜到了心灵最深处,有一些香艳到肉欲横身的画面出现在她脑子里。   最先出现的是白天在军营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野兽般的男人,受虐的女人,纠缠,呻吟,有一种堕落颓废的冲动,让她很想释放自己,身子终于热起来了。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铁尔罕的手指,便顺着手指一直摸索到他的手臂,然后起身整个人贴上去,她十分渴望肌肤之间的摩挲,细白的柔荑拉着他的手掌抚摸自己,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他粗糙的手掌,另一只勾着他的脖子,呻吟...那如丝的媚眼渗出层层水意,好半天铁尔罕才意识到她在哭,她竟然在哭,哭得如此委屈,如此渴望,如此无辜,纯洁与淫靡同时展现在她的身上。铁尔罕埋在王珍颈项,与她纠缠在了一起。   ......   意识已经彻底沦陷,在这场原始的肉搏中,在铁尔罕强健的体魄下沉沦的王珍睁着她迷茫的眼睛,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也仿佛视野能穿过一切......   朦胧中,王珍看到一个穿着时尚却很暴露的年轻女人在闹腾腾的酒吧里贴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奋力的扭动自己,那男人的手探到她的短裙之下,她没有阻止却将自己的身体送上去贴的更加紧密...   视野又一晃,那个年轻女人在后巷里紧贴着另一个男人,任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任他翻转自己的身子,撩起裙子脱去内裤,然后两人最私密的部位紧密贴合,拉开,在贴合,女人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场景又变了,同是那个女子,同是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她轻浮的笑着对纠缠上来的两个男人说:我只有一个人,你们两个人,该怎么办呢,不如...两个一起来...我不介意...   还是那个女子,带着蝴蝶形状的眼罩,在昏暗房间里,与一群特别亢奋的男女混杂在一起,像原始人一般,脱去一切束缚,随着靡靡之音,一路痴缠到底。   是谁说越堕落就越快乐,谁能告诉她怎么面对放纵过后,清醒过来的痛意......   ------------------------------------------------------------------------------   王珍的一身皮肤,白嫩光滑,让人爱不释手,身姿柔若无骨, 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还隐隐散发一股药香.   他并不知道,这是王珍自幼药浴的结果.   十年间,那些珍贵的药材花在她身上不知有多少,自她发育开始,教导她的嬷嬷就叫丫鬟按摩她的身子,在促进她发育的同时为她塑造身型,更不用谈她平日膳食茶饮之间的美颜佳品,本就是绝色的她被造就成尤物中的尤物,务必要让尝过其中销魂滋味的任何男人终身忘不了。   沉浸在肉体感官中的王珍,仿佛溺水的人想要得到拯救一般痴缠着铁尔罕,她的身体让他着迷,怎么会如此细腻柔软,任他随意摆弄,调换各种姿态.   他自认也有过不少女人,却无人人做到她这样的程度,柔若无骨,当真是柔若无骨,极致的享受。王珍散乱的头发像蛇一样蜿蜒在她的背上,颈间,黑的发与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回过头,脸上艳若桃李,红润的嘴唇噙着若有若无笑意。   王珍翻转身来,铁尔罕的头埋在她的胸部,吮吸流连逗引,使得她战栗不已,微挺起身子,贪心的想要得到更多,她将双腿纠缠在铁尔罕身上,毫无羞耻的在他下身处不住的摩擦,那种身心的空虚急切需要被填满。   铁尔罕抱着她臀瓣的手伸进她的私密处,湿润的地方受到了刺激叫她忍不住轻呼,探进去的一根手指轻轻的刮弄一番,然后他发现居然还是处子,王珍这时却已轻送着自己的身体了,可是还是不够。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送上自己的身体,轻啃咬住铁尔罕的肩膀,发出惑人的呻吟恳求他。   铁尔罕再不客气,这女人是现在跟妖精转世似得,方才怎么僵硬的像化都化不开的石头?   王珍吃痛往回一缩,却再不由她,铁尔罕主导整个局面,她的世界只有随着他颤动,随之而来的快感麻痹了疼痛,她忘乎所以沉浸其中,嘴里不住的发出喘息嘶喊。   ......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两人摆弄了多少花样,更换了多少姿势,究竟交锋了多少次,渴求无度的她才解了药性虚脱的昏睡过去,铁尔罕是大域第一勇士,身强体健,偶尔兴致来时连御数女也是有的,所以今晚也算尽兴,他看到身下的床单上开着艳丽花朵的血迹,心里确然有些欣喜,他们大域人没有那么重的贞操观念,他不介意她是不是处子,不过现下他还是为此有些得意。   第二十八章   ------------------------------------------------------------------------------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一片蒙蒙中一个很漂亮很有朝气的女孩子,笑望着她对她说,那个笑容就像朝露一样可爱,让看到的人心里暖暖的。   突然,她看到那女孩子的脸上开始流血,流了很多血,她想尖叫,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叫不出来也动弹不得。   那个浑身鲜血的女孩子依然笑意盎然,可是却多了几分诡异可怖,她变型的头颅耸拉这,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她说:   “我不想我们分开,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你说呢?”   女孩子的的脑袋掉了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还能看到那个脑袋上扭曲的笑容——   王珍惊醒了,一声冷汗,她看了看身旁的一片狼藉,还有拥着她而眠的铁尔罕,她与他只盖着一床毡子,毡子之下,两人□。晚上两人纵欲的情景浮现在王珍脑海里,王珍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掉了下来,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人的良心既然已经被狗吃了,为什么还要长回来——   那些被她封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碰都不愿碰的回忆,都因为昨夜的那杯下了药的茶水,给发酵了出来,绞得她五内俱焚,心如刀割。   ...她的前世很不堪,做错过许多事情,她疯狂的用尽一切无耻的手段对付一个与她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以致对方横死车祸现场,可笑的是伴随着她的死,她的良知居然重新归回到她身上......   发生过的事情不可重来,她自己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名誉扫地,众叛亲离,更讽刺的是,她还戏剧性的检查出来患有绝症。她能怎么样呢?这是天要收她,她崩溃了,她自我放纵,做下了更多的荒唐事。   非常失败的人生,她厌恶自己,所以她还没等自己病入膏肓就先了断了自己。她躺在血泊里,盼望自己的灵魂能得到救赎,下地狱也好,就这样消散也罢,若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一定要有一个干净的人生。   她以为她能得到赦免,为什她偏偏却是带着记忆转世的,所以她还是那个戴着枷锁的罪人。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讨厌王瑶的原因.   王瑶的某些特质和前世的她很相像,当她被王瑶推下马车的时候她明白过来。   第二十九章   --------------------------------------------------------------------------------   “那天醒来之后,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王珍穿着大红蹙金纹锦袍裙张扬慵懒的倚在木塌上,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面前有张矮桌,桌上放着五色糕点和两杯香茶,木塌的另一端也倚靠着一个模样美艳的女子。   “自然,妹妹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有些想法变了,也很正常。”那美艳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娇娘。   哪知王珍面色古怪,一顿后又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没有达到眼底,仅是流转于面上。   “有些事情就像封了的禁忌,一旦打开了一个小口子,里面的东西就哗哗不断的向外涌,我一忍再忍,终究忍不过自己的本性。”   “人本来就应该遵从自己的本性,压抑自己有什么快活可言?”娇娘拿起香茶抿了一口,云淡风轻的说。   王珍眯着眼,头微微一侧,发髻上的鎏金凤纹簪上垂下的流苏就在她肩头轻轻一晃,她玉指在自己的额上轻抚了片刻,眼波流转,样子极是魅惑:   “可是我都不知道我的本性是什么了,是渴望平淡,追求清风朗月一般的世外逍遥,还是...混迹世俗,勾心斗角,算计邀宠不亦乐乎。”   王珍并不是一个易于交心的人,很少谈及自己的事情,唯有在娇娘面前或许会袒露一丝半缕。   许是两人缘分不浅,娇娘虽也是身不由己的人,却对王珍是一腔真心爱护。   最先开始,她看到王珍,总觉得像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冰冷的心肠不由热了几分,而后就真的对她产生了姐妹感情。   她记得最初遇到的王珍,并不是现在这副魅惑妖娆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衣,头上仅仅簪着一只玉钗,素面朝天难掩国色天香,她的眼睛也没有现在那么多情,当时她的眼神里根本什么都没有,而现在,任谁看了她的眼睛,都会陷进那双水汪汪的多情眸子里。   是谁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们二人关系又如何这般熟稔?这要从半年前她们相遇说起。   ------------------------------------------------------------------------------   一年前某日,娇娘照常开了店门做生意。她是苏记布庄的掌柜,苏记是鹰城最大的布庄,他家的货物都是直接从臻南运过来,式样新鲜,品种齐全。   苏记的大老板是臻南过来的商人,颇有几分本事,和大域这边的权贵有些来往,据说和边境的匪类也有些道道,他家运送的货物从来不会遇到打劫和扣押这种事,当然这也是由于背后苏记大老板在各关节处大大的打点过一番的,所以他家的东西价格是全城最贵的,品质也是最好的。   娇娘招呼客人,她本长得艳丽,来往的客人中也不乏贪花好色之徒,只是苏记在鹰城是有强硬后台的,娇娘本人也很老练,自有办法应付。   这天她刚应付完一个口里“娇娘,娇娘”不住的难缠客人,就听到身后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唤自己。   “娇娘?”   娇娘回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玉簪簪住,脸上带着面纱,身旁站着一个侍女,后跟四个高大壮硕的护卫。   她心道,好标致的人物,打量过去,那女子身上穿着大域服饰,一件白色袍裙合体的穿在身上,领口至腰侧蜿蜒绣着一溜大朵大朵的兰花,颜色艳丽,精致无比,将双排的排扣也包含进去,那突出的扣子,正好做了花心。   紫色的束腰在腰侧打了个蝴蝶结,两条紫色的丝缕就这样垂下来,裙摆处的一端绣着和胸前一样的兰花。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到面容,但那女子身姿绰约,步履轻盈,自有一股风流美态,使人望之失魂,一双眼睛生的极美,就是太过淡然,这么精致的人儿可不像是大域这边的品格。   大域处地北,气候多变,物资有限,这里女子的皮肤被风尘吹惯了,面皮粗糙,吃食也多是奶类面饼和肉食,由于没有农业,蔬菜只能靠运输过来,所以菜比肉可金贵多了,故此这的女人美得粗犷,大多身材也都比较丰满,这里的男人们多也喜欢手感十足,丰胸大奶的女人。   娇娘是臻南女子,也是美得精细那种,而面前这个女子即使不是臻南人,也是政人,在大域这个地方就是政人,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不由就带了几分亲切。   “可是这位...夫人叫我?”娇娘见此丽人发髻挽起,服饰上也是已婚装扮,便称之为夫人。   在大域,女子成婚前头发梳成左右两股,垂于胸前,身上的穿的袍裙外要罩上一件短袖的中长外衣,束腰只用藏青色,不能用别的颜色。   而成婚之后,发型上就没有诸多要求,而衣服就不用再罩外衣,束腰也可用明艳的颜色,当然无论成婚与否袍裙里面都是要穿里裙的。   娇娘说着,快速的看了看那女子身边的丫鬟护卫,衣裳都很精致,气势也很足,尤其是护卫的腰上还挂着一个小铜牌,牌上依稀是个“六”字,娇娘心思一动。   “听闻你们这里的布料特别的好,我想做几件衣裳,可有现成的样式可以给我看看?”白衣丽人言语轻柔。   “有的,请进。”娇娘忙招呼请入,拿来几件新作的成衣,给白衣丽人看,白衣丽人又拿着衣裳到店后的小间去试了试,还点名要娇娘伺候。   到了里间,白衣丽人压低声音道:“姐姐看还记得我?”   娇娘早已猜出几分:“上次一别,不觉已过三个月了,妹妹安好?”   那白衣丽人摘去面纱,露出绝世姿容,即是王珍无疑。   娇娘早听闻六亲王铁尔罕纳了个绝色美女,还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心里估摸着大概是上次在客栈救的那女子给抓回去了,也惦记了几分,后来听说铁尔罕亲王对她宠爱十分,才放下心来,未想今日又遇见了,还给认了出来。   那时她与王珍二人,一个躲在床底,一个站在外面,并未见着本人,现在一见,总算明白铁腕亲王铁尔罕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弄到手了。   王珍苦笑:“姐姐,我不好。”   六亲王府里发生的事情,娇娘不是没有听说过,只两件,足以说明王珍的处境,第一件,六亲王铁尔罕新纳的美妾一进门,差点被另一个妾室唐朵贺兰氏乌克拉珠给整死;   第二件,六亲王铁尔罕新纳的美妾参加丹东盛宴,被汗后一干贵妇羞辱,以致六亲王铁尔罕当场怒斩汗后身边的侍女。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既然逃不掉就好好的过下去吧,看那个六亲王对你甚好,你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娇娘劝慰道。   “他?”王珍异样的笑了,却不再往下说,只道:“上次承蒙姐姐搭救,我说过,结草衔环,日后定当报答,以后姐姐若有什么事情,但凡是能力所及,我自当做到。“   娇娘见王珍说话间,隐隐有股傲气,也笑了:“我现在可没什么要劳烦到你,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两个女子相视而笑,彼此间居然没有陌生感,反而倍感亲切,王珍以做衣裳之名,后来又找过娇娘几次,一来二往,两人感情越发好了。   第三十章   王珍在六亲王府的处境,并没有她说的那样不好,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才没有那么不济。   虽然一开始是受了些委屈但却早已被她扳回来了,而且铁尔罕已定下本月初五行礼纳她为侧妃,侧妃和妾室之间的差距可是差了甚多,论资排辈这个侧妃之位是轮不到她的,但奈何不了铁尔罕只手遮天独断独行,明摆着就是要偏袒她。   王珍来之前,铁尔罕就有一妃三妾,未立侧妃,他的正妃是马兰珠,是古玛蓝部族的公主,原来马祜刺和她的堂妹马兰珠并不姓马,而是姓古玛蓝,在大域王室的女儿反倒不称为公主,而是部族族长的女儿称公主,王室的女儿则是称为王姬。   马兰珠育有两子,大的十二岁,小的九岁。   而三位妾室则是各部进献上的本部贵女,也是各部与六亲王联姻的关系,所以是虽为妾,地位却并不低,那三妾室分别是:   多罗氏木塔娜,是前大祭司的女儿,娘家在大域很有地位,她为亲王生下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只是后来因为第二次怀孕小产,导致以后都不能再生育;   唐朵贺兰氏乌克拉珠,是王妃的表妹,也是唐朵贺兰部族的公主,说来奇怪,她嫁进来好几年了肚子却不见动静,她脾气不好,是个就算见到也要绕道走的狠历角色;   可佳氏的梅雅是第三房妾室,也是贵女出身,不过已经去世一年有余,留下一个两岁的儿子,现在被王妃接手抚育,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嫁给铁尔罕两年后,铁尔罕就带着兵马灭了他们部族,父母兄弟皆惨死,姐妹被用来赏赐给部属,也许就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才导致她郁郁而终。   所以说,现在铁尔罕的府里,实际有三个女人,王珍是第四个,同时也是最没有势力的一个,因为她身份特殊,不能暴露,所以被编造成了铁尔罕路上捡到的孤女,连名字也改了,现在她就是一个叫袁珍的孤女。   王珍最初被带进王府的时候,是见过府里的王妃和其他两个夫人的。   王妃马兰珠那日穿的云纹紫绸袍裙,橄榄色镶珠束腰,头戴五彩风华冠,那冠像一个尖尖的帽子,外面用金丝缧成,中间镶有五彩宝石,是大域贵妇才有的一种象征身份的头饰。   她身材丰润,生的倒也端庄,说话和气,句句为善,是见到王珍从马车上下来时,在场态度最好的人了,至少她还记得脸上挂上笑容。   王珍心想,你就笑吧笑吧,我吃了你堂兄的毒,反正也生不了儿子,妨碍不了你的位置,所以你千万不要与我为敌才是,本姑娘虽然不怕你,但是多一事还是不不如少一事的。   马兰珠见了铁尔罕,行了礼后就一脸热络的拉过王珍,笑着用很地道的政语道:   “这便是袁珍妹子?长得可真水灵,难怪爷这么喜欢,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叫马兰珠,你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不方便的,日后只管来找我。”这马兰珠模样虽然不出众,但是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甜到人心里,倒叫人看得舒服。   王珍了然,马兰珠既是马祜刺的堂妹,那么也应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装傻自然是顾及到铁尔罕。   马兰珠身旁带着两个男孩,一个约是十二三岁,个子已经比王珍矮不了多少,一身锦袍倒显出几分气势和贵气。   另一个约是八九岁,脸色红红润润的,有些偏胖,但是虎头虎脑也很可爱,他俩见到铁尔罕就跑过去一个抱脖子,一个搂腰,极是亲昵,嘴里叫道:“父王,父王,有没给我们带什么好玩的回来呀。”   铁尔罕笑着叫人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布包,分别拿出一副弓箭和一把小剑地给他们,道:   “阑阑儿你已经长大了,再用小弓这么行,父王在外头看到这把弓做得好,力度大小都合适,你要去给父王猎头狼回来,哈哈,小博泰,这个小宝剑是给你的,你可要像你哥哥好好学,不要再贪吃东西了,你看张这么胖,以后父王抱不动你这么得了。”   原来这两孩子就是铁尔罕的大儿子阑阑儿和小博泰。   在场的另一个少妇身材很高挑,穿着珊瑚色暗花织锦袍裙,水蓝色束腰,高髻簪了一个玉钗,皮肤略有些黑,五官长得也算入眼,一脸的冷漠,就算见到铁尔罕也无多少欣喜。   马兰珠见王珍看向她,便笑道:   “这是二夫人木塔娜,她性子淡但是人顶好...方才在亲王边上胡闹的俩小子是我们家里的小混世魔王,大世子阑阑儿和二世子博泰,这两个文静可爱的小美人是双生女,红脸的那个是三郡主塔雅多,眉毛弯弯的是四郡主美苏。”   木塔娜勉强笑了笑,她身边有两个一摸一样的女孩儿,果然其中一个脸特别红,另一个眉眼更为有神,她俩皆有些怯怯的,艳羡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铁尔罕见了她们,脸上也是一笑,那两女孩儿才走过去,却不像男孩们那么亲昵,规规矩矩行了礼。   铁尔罕抚摸了她们的脑袋,也叫人拿过礼物给她们,却是女孩儿一个精致的边缘还镶了金的马鞍,和一个镶了红宝石的皮鞭,俩女孩有些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马上摆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王珍看了暗笑,女孩儿家喜欢什么,铁尔罕看来是一点都不懂了。   这个时候,大门里又出来一个女子,一身粉色为底绣有锦鱼吐珠花样的绸缎袍裙,腰扣玉带,头顶上梳成编了许多小辫,和周围的散发一并汇到后脑上盘成一个发髻,用一个月形镂空雕花金簪固定住,左右耳后留了两小股青丝盘了花形将玉钿点缀其间,额上还点了一抹朱砂,腕上带着红色的玛瑙双珠串。   这个女子年纪较轻,身姿虽然没有王珍窈窕,倒也很适中,肤色是在大域女子中少见的白晰,高鼻梁,幽深的眼睛,唇若涂脂,看上去有几分好看,就是委实太张扬了。   要知道王珍在镜里看惯了自己,能被她看得上眼的女子实在难得,眼前这几位她认为端庄、也算入眼、有几分好看,在大域已经算是很美貌了。   尤其是后来出来的女子,她就是乌克拉珠,她娘家唐朵贺兰氏是大部族,她婚前是大域的第一美人,所以很是自傲,不想在王珍心里,只是有几分好看而已,要她知道,定要气的吐血。   王妃笑道:“乌克拉珠,你过来看,王爷带回来的这个妹妹生得多好看呀。”   乌克拉珠却不理,走过来瞪了王珍一眼,然后扑到铁尔罕怀里,阑阑儿和小博泰都很有眼色的让开了。   乌克拉珠在铁尔罕怀里诉着衷肠,铁尔罕见王珍看过来,下意识的将乌克拉珠拉远了一点,对马兰珠道:“富儿呢?”   “刚刚睡着了,我便着人抱进去了,等醒来再送过来。”王妃含笑道,一脸恭谨贤淑,说的是已经故去的三夫人可佳氏的梅雅留下的孩子。   “好了,都进去吧。”   一干人便进去了,铁尔罕派人把王珍送进早准备好的院子里休息,跟着其他妻妾门进了主屋,稍后又当着其他夫人的面,把家里的丫鬟仆妇下人都叫到院子,训令道,新收的珍夫人身体不好,又背井离乡无依无靠,但是既然被他收了房,就得了他的庇护,容不得其他人怠慢欺辱,   一旦发现有此种事情,定严惩不贷。几位夫人听了这话,不约的神态都有些变化。王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一直垂着眼的木塔娜也冷眼看了看他;乌克拉珠更是面露不忿。   众人心知,亲王是训令他们,同样也是说给几位夫人听的。这新来的珍夫人竟得了亲王的另眼了,而后那些方才在门口见到王珍模样的下人,更是绘声绘色的形容她的美貌,说的天女下凡一般,道难怪如此得宠,以致之后好多天,都有人借故道王珍院子周围晃荡。   第三十一章   王珍入亲王府后,铁尔罕爱她美貌身娇,每天流连在她房里。其他人没有说什么,唯独乌克拉珠则是心里恨得不行,下定决心要好好收拾她。   这天,乌克拉珠见铁尔罕出门去了,寻思着王珍一无后台,二来还没在王府站住脚,又长的一副狐媚模样,须得趁早除去才好,就算现下铁尔罕回来看到人死了,最多只怪罪她几天,也无可奈何,毕竟死人是没法跟活人争的,便带着人杀到了王珍跟前.   王珍的大域语学的比原先大有长进,已经听得懂了八九成,只是说得还有些差强人意,乌克拉珠偏说她言语怠慢了自己,竟然使人拿了粗棍子追打王珍,迫使王珍跌入后院的池塘里,王珍整个人浸泡在水里,冷的浑身打颤,嘴唇发乌,可是乌克拉珠却叫人守在周围,只要见到王珍上来,就挥棍打去,使得王珍无法,只好一直呆在水里。   多亏了王珍的侍女纳姆,见情况不对,急忙跑到门口,抢了一匹马跑出去找铁尔罕,打听到铁尔罕进了王宫,就使了些钱财,连身上仅有的一条从小带到大的金链子都给出去了,才在皇宫门口买通了个侍卫,进去找到了铁尔罕传话,偏生是家丑也不好外扬,只叫人到跟前说:   “珍夫人要死了,请亲王回去看最后一眼。”   铁尔罕一听吓了一跳,急忙出来,与纳姆一边说一边往府里赶,这才救了王珍一命,再晚上一时半会,王珍不是给淹死就是会给冻死了。   纳姆本来与王珍有些不善的事,就因为当日王珍是因为纳姆之故才会被抓回来。   后来铁尔罕占了王珍的身子,还教训了王珍一顿,打下了她的傲气,铁尔罕对王珍用的是打一棍子,揉一揉的策略,教训了王珍之后,知道王珍虽然面上服软,心里着实有气,便又把纳姆安排到她身边,给当出气筒用。   当时她们正在赶往鹰城的路上,她俩人坐在马车里,王珍看着一旁恭顺的纳姆冷笑。   “你们亲王真有意思,怎么说你也是跟着他的人,发生了这么多事,居然还打发你过来。”   纳姆沉默半晌,抬起头,目光十分坚定:“我知道您心里一定责怪我,可是若重头来过,纳姆依旧会如此。”   王珍打量纳姆一番,道:“你倒坦白。”   “纳姆只是不想无辜送命,奴婢身份虽然卑贱,但也爱惜自己的性命。”   王珍听纳姆此言,像是其中有什么缘故,仔细回忆,当时在城门口见她时,好像确是被一帮士兵押送。莫不是她确实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我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如实说来。”王珍道。   “您那日离开之后,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天,不敢再隐瞒,就禀告了亲王,亲王大怒,把那日随行的护卫鞭打三十….”纳姆看了看王珍,略停顿了一下,又道:   “亲王治军严厉,他手下的鞭刑,五十能致残,一百能丧命……鞭打三十,已经足够那些护卫养上两个多月了……而奴婢,要被流放到泰息城,您一定不知道泰息城是什么样子的地方,泰息用大域的语言说就是罪恶的意思,那里就是罪恶之城,气候严寒,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积雪千年不化,只有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才会被流放那里,并且百十年来从未有人活着回来。”   王珍默了半晌,当初她走时以为纳姆在铁尔罕跟前有些器重,不曾料到自己的离开几乎带给她灭顶之灾,便有些愧疚,不觉放柔了语气:“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料到铁尔罕会这么狠,我不该怪你,是我害你受了委屈,险些送命,是我的错。”   她的道歉倒是出乎纳姆的意料之外,亲王想要驯服王珍,他做事一贯雷霆手段,看王珍的情形也没少吃苦头,心里定是有口闷气,而自己就是亲王专门送来给她出气的,毕竟她被抓住是因自己的缘故,只要她把自己当做罪魁祸首,亲王就不会被她记恨。   所以她认定王珍定不会轻饶她,方才那番话也是横下一条心才说的,其中确也夹杂着她的些许怨气.   只是没料到王珍会对她道歉,她看得出王珍出身定然不凡,也很感动她从来对自己亲善和气,在大域为奴为婢的,连猫狗都不如,侮辱委屈受过不少,何曾被人尊重过?   “小姐没有对不起纳姆,小姐只是为了自己,纳姆也只是为了自己,同样都是在艰难之下为自己寻一条出路,奴婢不敢怪小姐,也请小姐别怪奴婢。”   “我哪有资格去责怪你,早知如此,我就带着你一起走了。”   “谈何容易,就算小姐出了城,多半也会被抓回来的,亲王要追捕一个人,那人是绝难逃掉的,小姐逃走给抓回来,或许还能好好的活着,若是纳姆,死了倒还好,可是有很多手段是可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小姐,你听纳姆一声劝,不要再惹怒亲王了,亲王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纳姆情真切切,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王珍轻轻抚上纳姆的手,温柔注视着纳姆:“谢谢你,我明白了。”   王珍虽然温柔亲和,也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主动去害别人,但她生性多疑,这事看来像是主仆二人解开心结,她之后依旧也几次不懂声色的试探过纳姆,见之确被她的大度不计前嫌所感动,也对自己有了几分忠心,日常行事更是颇为得体,她就越发待纳姆亲如姐妹,生生把纳姆拉拢成了自己的心腹,所以才有了后来纳姆忠心护主,在乌克拉珠一事上竭力相救一事。   ------------------------------------------------------------------------------   铁尔罕救起王珍的时候,其实同来的并不止他一人,还有大域的王汗元泰和来自臻南的苏爷,这个苏爷不是别人,正是苏记布庄的大老板,当日与娇娘一齐掩护王珍的正是此人。   这人真正厉害之处在于胆大心黑,他开的布庄只不过是面上生意,其实真正做的是黑市买卖,包括向大域运送一批违禁商品,如私盐,铁器,纺织品等,是个地地道道唯利是图的的商人。   所以,他这样的人与元泰、铁尔罕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也就不足为奇了,无怪他的生意在大域做的可谓风生水起,一路通畅了。   原来铁尔罕当时正在王宫与元泰商议事情,苏爷是座上客,后来铁尔罕火急火燎的出宫,元泰奇怪,便同苏爷一齐跟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谁知一进去就看到他的小姨子,大域汗后的亲妹妹乌克拉珠跌坐在地上,铁尔罕浑身湿透的抱着一个湿漉漉且奄奄一息的女人。   元泰虽然是铁尔罕的侄子,年纪却是和六王叔铁尔罕差不多大,元泰的汗后绘真是乌克拉珠的姐姐,而铁尔罕的王妃马兰珠又与她们是表姐妹关系,所以他们的关系还真是乱七八糟,不过这在以联姻巩固各方关系的大域上层也不足为奇。   元泰见被抱着的女人浑身湿透,身材凸显,体态玲珑,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便知道这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让六王叔铁尔罕恨不得把地皮掀了都要找出来的那个姬妾。   铁尔罕也不说话,见赶过来的元泰也没行礼多停留片刻,抱着王珍就走,急着去给她救命。   “啧啧,拉珠啊,这个做的太过了吧。”元泰摇摇头说,这光景,想也知道是什么回事。   底下的人早在铁尔罕过来的时候就跪下了,元泰随后而来他们也不敢起身,乌克拉珠这时才想起给汗王见礼,微微蹲了蹲身子,就扑上来眼泪汪汪的诉苦,面上还有巴掌大的红痕,半张脸肿的半天高。   元泰看看,心道:这手下的真狠,是真的怒了吧。   这厢两人在那里一个哭诉一个听哭诉,都没有注意到旁边同来的苏爷的脸色。   第三十二章   这个苏爷,年纪叫人说不上来,看着像二十出头也可,三十多岁也像,一身诡异的气质,怎么说呢,他的中等身材偏瘦,穿戴并不打眼,青衣白袜黑鞋,但仔细一看,那一身的衣料倒都是好料子,看上去也是有些讲究的人。   其实说起来,他的相貌长得应该是很俊美的,只是有些女气,面色却总是泛着菜青色的光,偏偏还老把一张面皮耷拉着,活像别人该他钱没还,一双眼死气沉沉,只有见到钱的时候才会放出精光,通常面无表情就是他的惯有表情了。   这样一个人,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不知怎么看着让人有骨子阴风飒飒的感觉,那双死鱼般把人盯着的是冷眼,浮白的薄唇向上一拉就是冷笑,鼻子里发出的闷声就是冷哼,口里蹦出的话也带着一股子寒意。   幸好昨夜他睡得还不错,脸上的黑眼圈淡了些,此人平日里常年挂着一副黑眼圈,配上他的身形...呃...他的气质...呃...他的样貌...更是看上去渗的慌。   某日晚上,他正在干活的的下属娇娘也对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他委婉的道:老板大人您不要这么突然,奴家害怕...听到这活像有奸情的话,苏爷自己都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方才说道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菜青色的脸,死鱼般的眼,面无表情也是实在看不出脸色与别时有什么不一样,可在他身旁的丫鬟婆子们不约而同的抖了抖胳膊上勃发的鸡皮,奇怪怎么天气比方才更阴寒了。   后来苏爷见没什么事了之后,道了声告辞,元泰被小姨子拉扯着要为她做主,也没多留他,他就一个人摇晃晃的回了落脚的住处。   他在大域有个小宅子,就在苏记布庄的后面,平日里他不在的时候娇娘帮他打扫,他回去的时候娇娘正送来饭菜。   娇娘把菜放在桌上,一盘凉拌黑木耳,一盘清炒白菜,一盘小葱煎豆腐,一碗笋片蘑菇汤.   如此清淡其实是因为苏爷只吃素,见不得肉,一见肉就想吐,难怪这么大的老板,消瘦成这样还老是一脸菜青色。   在这大域,青菜豆腐比牛羊肉贵上十倍不止,在没有农业可言的大域,要搞到点这么素的东西,该得多难多金贵呀。   明显今天大老板食欲不好,摇了摇头叫娇娘撤下去,娇娘只好照办,边收边说:“等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吩咐一声,再重新做新的。”   苏爷点了点头,他可是大老板,虽说吃的清淡,可是也不能太委屈自己了,他从来不吃回锅的东西,只吃新鲜的。他知道娇娘说的好听,心底可是在埋怨又浪费了多少多少钱。   桌上还放着一盘五色糕点,娇娘倒上一杯热茶,苏爷就着热茶,吃了一小块糕点。   “六年了,她长大了。”苏爷喃喃的道,根本没感觉自己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垂垂老者。娇娘一愣,不解。但苏爷也没解释,挥挥手叫她下去。   这个时候的娇娘还没有见到王珍,也还不知道六王府里发生的事儿,更没有料到自己的老板,之前对搭救客栈里落难女子根本不敢兴趣的苏爷,与那个落难女子王珍,已经有过两面之缘了。   苏爷手拿着糕点在嘴巴跟前停顿了一会,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无意识的慢慢敲打,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苏爷曾经在大政国都靖城的李府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靖城李府即是丞相府,他是丞相府的二少爷。   那时候他姓李,不过他还是喜欢苏爷这个称呼,而他的出身也没什么可炫耀的,名为二少爷,实际却连下人都不如,还是一个连生身父亲都怀疑他的“野种”。   他的母亲是个风尘女子...就是妓女,生的也算漂亮,二八年华的时候也香车宝马了一阵,后来年纪渐大,有了颓败之势,不知怎么和他爹,也就是日后的丞相大人春风一度一把,后来直接挺着肚子上门说有了种。   可是一个妓女的话谁信呀,他爹是朝廷贵胄,还娶了名门之女为妻,实在犯不着为了一个妓女做有损体面的事,可是一想,万一要是肚子里真是自己的种呢?就派人去查,果然那段时间,他娘都没有客人。这下...他爹犯难了,只好哄着等把孩子生了下来,留下孩子,塞了几个钱,就把孩子的娘赶走了。   苏爷的娘是惯在风月场上打滚的人了,这回却利令智昏吃了个大亏,原本她们妓女接客,事后都要喝药的,否者那些妓女一个个挺着肚子上门找孩子的爹,那还谁敢出来玩,还不乱套了啊。   可是苏爷的娘留了个心眼,想为自己找个出路,就寻思上了心,在那夜春风一度之后,偷偷的没喝药,还装病了一个月没接客,一个月之后居然被她估摸着了,真的有了.   以为这何其幸运?其实她们做这一行的,对女人的事情清楚着呢,哪几天容易怀上,哪几天怀不上,心里都有底,所以那一夜看似无意,其实有心啊。只是她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李大人,居然这么狠心,要小不要大,哄着把孩子生下来,就马上赶她走了。   后来,有人说那个倒霉女人思子成病,死了;也有人说她拿着那笔钱远走高飞了,总之,苏爷是没见过她的。   不过苏爷在李府的日子过的真是可怜,他爹总觉得自己被个妓女摆了一道,也不大待见他,随手把他丢给老妈子带。   起初也请了奶妈,后来过了半岁,正方夫人已开源节流之名把奶妈给打发走了,只留那老妈子一人。   那老妈子是个本分人,见小娃儿可怜,心里疼,含着泪给他喂粥喂饭,扒心扒肝的拉扯他长大,虽说是个少爷,待遇差呀,时常还要老妈子自己贴补,可是就是这样,苏爷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   直到老妈子死,她本来早可以离开了,儿子媳妇早几年准备接她回乡安度晚年,可她舍不得苏爷,于是又操劳了几年,死在了他们的小屋里。苏爷永远记得老妈子生着病躺在床上的那晚,疼惜忧心的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的话:   “放心,老妈妈不会死的,这病看着凶...没两天就能好,别担心啊...我的乖乖可离不了老妈妈啊...”   那晚他带着无比安心的心情和后半夜死去的老妈子睡了一整夜。   老妈子死了,苏爷正好九岁,从那时就开始给李府当下人,如果他从来只是个下人也好,可是偏偏他也算是个少爷,平日里同情的,讽刺的,落井下石的人太多了太多了,没有人拿正常的目光看过他。   至于挨揍么,那是常事,尤其是一些下人发现打了他之后,总是会意外的得到大夫人的某些好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咬牙挺着。   有一次他正好吐血的时候被他爹看到,才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怜惜了他一把,略微改善了一下他的生活,允许他跟着自己的弟弟们在西席那听课。他的几个兄弟,与他冷漠疏离,   他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输于人一样,卯足了劲在功课之上,也许那时他对父爱这种事情,也还有些向往。   不过后来,也许是他太勤奋太好学受到排挤,也许是别的原因,上了人家的当,给栽了赃,说他小小年纪勾搭丫鬟,那时候,他才十三岁。   大夫人还说,儿子肖母,也不知是不是真是丞相大人的种。这话触动了那个男人的心事,看他的眼光越来越怀疑,越来越凶狠,后来就对他完全放任不管,就当没有他了,哪怕是看着他受人欺负。   这种日子他麻木了,习惯了,有时候在想,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的出路在哪里,不能总是这样......   又过了几年,有一回受了欺辱,半张脸被别人打成了半片猪头,他实在不甘,难道以后的生活便是如此没有尽头的折磨吗?坐在池塘边他愤恨得眼泪直流,有一个小人儿走到他身后跟他说话,见他在哭,一时尴尬万分,他见那小人儿一身小公子打扮,心料定是家里哪个客人带过来的孩子,他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仇恨。   “姐姐别哭。”   那声音软软糯糯,一听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小少爷,居然还把他当成了女人。   苏爷那时候身子也是瘦瘦细细的,听说长得像那个生他的女人,还有人说他男生女相,必是妖孽。   这回面前的小少爷把他当成女子,更是觉得可恶。偏偏这时候他看到那小少爷手上拿着一包糕点,很没出息的肚子就打起了鼓,于是对方就很体贴的把糕点递给他吃,他也不客气了,都快饿死了,礼仪礼貌矜持,都是给不饿的人用的。   “用冷水敷一下会好得快点。”小公子拿了一方手帕在池塘里打湿给他敷上。   他不理他,他吃东西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在旁边罗嗦,而这个小公子不停的在说话,他看在给他吃东西的份上才好心没揍他。默默的听他说那些好像在劝慰人的话,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拿腔拿调的,明明自己都是小孩,却装大人说话,讨厌的小孩,苏爷当时觉得有什么哽在喉咙里难受。   后来也许是被那样的笑容闪了眼睛,苏爷还是为迷路的小公子指明了路。小公子礼貌的道了谢,离开了,还说,我叫王珍,以后再来找你玩。   他看着小公子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想那样的笑容,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吧,果然,他小时候就很有远见。从回忆里脱身而出的苏爷摸了摸面颊。   王珍,就是这个王珍,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什么小公子,而是王家的三小姐。   难怪那个落在他那里的手绢那么女气。那个手绢呢?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小孩撒谎,她根本后来没来找过他。   撒谎的小孩最让人讨厌了。   苏爷后来离开了李府,自有一番际遇,在富贵了之后,给以前带他的老妈子修了陵墓,重赏了她的儿孙,使她的儿孙后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一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李府的人现在他还动不了,只是把能找到从李府出来的,并且曾经很“看重”他的“旧相识”好好的回报了一番,保证是终身难忘。   可是这个王珍,对他而言,究竟是有仇还是有恩呢?   第三十三章   王珍被救后,铁尔罕把她抱入温冷的水里,她身上太冷了,不能直接浸热水,否则会把她烫熟,只能慢慢的加热水。   她头手伏在澡桶边缘之上,身子浸在水里,铁尔罕在澡桶之外给她肩膀和手臂上浇水,并揉搓后背,好容易她才回过口气,来不及喝上铁尔罕递上来的汤药,就泪汪汪的哭了起来,起先是无声流泪,后来是隐隐抽泣,最后是掩面大哭,哭得让人瞅着揪心,发酸。   看着她哭,铁尔罕心里也不舒服,别人不知,难道他还不知吗,这王珍出身显赫,从小是怎么娇惯怎么养,众星捧月,人人都当她是眼珠子似的。   自从有了后来的那遭,被自己亲姐姐所害,亲人也离了,孤苦无依的跟在他身边隐姓埋名,先头为了压下她还生了红帐那件事,她一直咬着牙忍着,今日又遭人作践,以她的性子怎能不难受,只怕是数月来的委屈,今日一并发了出来。   看着怀里的人这般大哭,铁尔罕心叹,珍儿平日里端着仪态,纵然韵味里有些风情,终究不过十六岁的姑娘家,这样想着,不免心里怜悯起来。   “好了,别哭了,哭多了对身子不好。”铁尔罕难得的柔声劝道。   王珍幽幽的抬起头,方才急着将她入水,并未退光衣裳,所以身上还穿了白色里衣,此时已经是近乎透明,还看得到里面粉色的肚兜,一头散发也是湿漉漉的有如海藻一般,脸色也从苍白泛起了微红,卷睫轻动,泛着晶莹剔透,似怨似忿的盯着铁尔罕,边抽泣边道:   “你...混蛋....还说决不亏待我,既然,既然护不了我,当初,当初何苦招惹我...即便我死了,倒也好了,也免得如今遭这份罪。”   铁尔罕并不与她计较,反而抚上她的脸轻轻的摩挲,心疼道:“你气糊涂了,什么死啊活的,我知道这次是我大意,以后再不会了,过会我从我身边里调两个护卫过来保护你,他们直接听令于我,今后就听令于你,任谁的帐他们也不买,你且安心吧。”   王珍想了想,道:“不够,只这一个夫人已经这生厉害,还指不定有多少厉害的,若是多来几个怎么招架的住,再加两个护卫于我,若是别人再要打来,把我围起来就是。”说着,撩起衣袖,把手臂上被打青的地方露给他看。   铁尔罕看到,也怒了:“是哪个打的?”   王珍冷笑道:“那么多人追着我打,我哪里看得到,后背上还隐隐作痛,只怕也青了大片呢,我就算是什么人,不过你身边的一贱妾而已,人家打我,那还不是寻常的很。”   她说着黯然的低下头,就算都是妾,如乌克拉珠这种以各部公主贵女身份嫁入的,也是贵妾,而王珍这种无权无势的,只能是贱妾。   铁尔罕心知,若不是隐去她的身份,她也不至如此地步,到底还是亏待了她,她有些不忿,也是应该,回想当初既然说绝不亏待于她,那么就必当给她一个交代。   王珍折腾了半天,累的实在受不了,身体又虚弱,头也开始发痛,就靠在同比边缘迷糊了起来,想要睡去,铁尔罕便着纳姆为她净了头发和身子,然后抱她到塌上去睡,方才想起汤药没喝,又哄她起来灌了药,才任她睡去。   纳姆在旁看得惊异,跟在铁尔罕身边数年,没见过亲王如此体贴人的,不免叹服起王珍来,这才多久,便把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   王珍毕竟是王家培育出来预备送进后宫战场的,美貌天成,加上后天培养,授以各类技艺,就连男女之事,也受过徐嬷嬷这个老宫人的教导,加之她有两世的记忆,前世虽然不堪,也到底是惯经人事,如果她想拿下一个男人,倒也不难。   就拿方才来说,相处这段时间,她早已发现铁尔罕吃软不吃硬,所以才不会硬碰硬。   她悲哭示弱在前,幽愤埋含怨在后,见好就收,绝不拖泥带水,语气中三分娇嗔七分自怜,故意把当初铁尔罕诱她时说的“你若跟着我,我决不亏待你”拿出来作文章,作柔弱,博怜爱,整个一个以弱博强。   这路数,用在铁尔罕身上效果出奇的好,他早在大政朝初次相遇时就种了前因,后来在王珍身上尝到了滋味。   前面说过,王珍的身子是精养出来的,但凡是品过味的,就会变得挑嘴,跟吃过珍馐美味再吃吃粗茶淡饭必会觉得索然无味是一样的道理,无怪铁尔罕回府之后一到晚上就腻味在王珍房里。   铁尔罕对王珍上了心,就不会放过对她使坏的人,看到她身上的伤,更不会善了,所以从王珍院子里出来,就直接上了乌克拉珠的院子。   乌克拉珠的出身很好,不好轻易动她,况且她的骄纵有些也是铁尔罕刻意培养的,用来牵制他的王妃——马兰珠。   这事闹得这么大,马兰珠却不出面,可见乌克拉珠又给当枪使了。   马兰珠和乌克拉珠,即是表姐妹又是情敌,她们做闺女的时候也很相熟,但毕竟出自两个不同的部族,有些利害关系的角度也不同,但是这次,铁尔罕头回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想的是,如果不教训一下乌克拉珠,那么今天的事情指不定哪天还会发生,到时候他若没来得及回来相救,王珍岂不是要死在她们手上,便是杀鸡儆猴也不能善了。   于是第二天就传来乌克拉珠房里的人全部都换了。   铁尔罕审了半晚上,查出了究竟是那几个动手打了人,便砍了右手,流放到泰息城去,对于这帮人来说,流放到泰息城比死还可怕,这里头多是乌克拉珠从娘家带来的旧人,其中还有她的乳母,乌克拉珠为她的乳母哀求不止,可是铁尔罕无动于衷。   到最后王妃马兰珠总算是出来求情了,可铁尔罕讽道:   “先前你躲在了哪里?现在出来做好人,若是你提点一点,她也不至于落到这样地步,这里头你最没有资格为她说话。”噎的马兰珠半天没有话说。   而其他在场围观的人,也打了板子送到军营里做苦力。   这无疑是打了乌克拉珠的脸面,拔了她的爪牙,这招太狠了,新来伺候她的,全是铁尔罕亲自挑的老实的,此事之后,乌克拉珠对王珍更是恨之入骨,可是身边又没得力的,王珍又有四个护卫护着,再动她是难上加难。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声   人过留名   谢谢大家支个声,泪谢   第三十四章   现在都知道王珍是亲王的心尖儿,谁也不敢再招惹她,乌克拉珠自己失了脸面,她满腹委屈,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她,外人管不了,与王妃虽是姐妹,却一向面和心不合,也拉不下脸找她哭诉,但是她不找王妃,王妃却来找她,好言好语一番安慰之后,也是忧心忡忡。   “拉珠,哎,你这么年轻,模样也是最好的,先前亲王最是宠爱你了,你怎么那时没能怀上孩子呢?我们女人是茶杯,男人是茶壶,一个茶壶肯定是要配多个茶杯的,也没什么好争得,要我说,孩子才是关键呢。”   孩子是乌克拉珠的痛事,她眼睛都红了,坐在榻上,拉扯着手帕,恨不得把手帕绞断似得,道:   “哪里是我不想生,可是轮得到我想不想吗?我每月都去拜月神庙,从来不骑马乘车,都是一脚一脚走去的,就是希望月神看在我虔诚的份上,能赐给我一个孩子,我这般想为他生个孩子,他却为了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野女人如此对我,叫我心里怎么好过。”说着哭了起来。   马兰珠走到她跟前,轻轻揽住她,语气颇为同情:   “姐姐明白,可有什么能是长长久久的呢,只要孩子在,这份情分才真是散不了,老了之后,才有依靠,姐姐是过来人,我现在只劝你,别再跟亲王较劲,柔顺一些,寻着机会就怀个孩子吧。”   “可是那女人霸占着亲王不让我们近身,我着实气不过,难道孩子是我一个人能够有的?”乌克拉珠恨声道。   王妃心里暗暗升起快意,当初你得宠时,可想到过别人?可曾让我们近过身?   自乌克拉珠嫁门后,亲王待她也是很好,一个月里到有二十天晚是跟她在一起,只要亲王进了别人的房,她就指桑骂槐不肯饶人,直到后来梅雅初进门的时候才对她稍微淡了些。   只是梅雅是个身体一贯不好的,尤其是生孩子之后,身子越发差了,所以她虽然得了些怜爱,却也不专房,以她的身子骨可承不起铁尔罕的太多宠爱,终归还是乌克拉珠的宠爱重些,可即便是这样,乌克拉珠还是明里暗里对梅雅多有整治,往往只有在她身上来红的时候才肯让旁人近亲王的身,后来梅雅没多久就死了。   马兰珠那颗曾经也火热过的心,早就被时光浇灭了。   她知道铁尔罕当初娶她并不是因为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背景性格最为合适,但是她却是真心的爱慕过这个伟岸英武的男人,把他视为生命力最重要的部分。   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心变得伤痕累累,眼看女人最美好的年华过去,心爱的人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就把所有的希望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只要自己的儿子在,那么她的位置就在。   马兰珠安慰的拍拍乌克拉珠的肩膀,缓声道:   “说来,是不能怪你...可是怎么办呢...对了,你的姐姐是汗后,能在王宫那么多女人中屹立不倒,也许她有些降服男人的办法,你...何不请教一下她?总得赶紧有个孩子才是正经呀。”   乌克拉珠站了起来,点点头:“嗯,说的没错,我明日就...不,现在就去找她。”   马兰珠笑了,也跟着点点头,眯得弯弯的眼里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幽暗。   ------------------------------------------------------------------------------   大域王族每年都要举办一次丹东盛会,邀请各部族长及其家眷参加,地点离鹰城不远处,位于克尔纳草原上一块叫丹东的山群附近。丹东盛会含有盛宴与狩猎于一身,目标是促进王族与各部族情谊联络,同时也是大域贵族的相亲集会。   今年的丹东盛会就举行在王珍入府的两个月后,以往铁尔罕与其几位夫人都有参加,铁尔罕早已打听过,王珍在大政时,总是养在深闺,除那次御前祝寿外,很少露面,而大域认识她的,也就当时在场的自己和马祜刺,而马祜刺也是他的人,故此放下心来,请了人来教王珍一些大域的贵族礼仪,并做了几套上好的衣裳,预备带她同去。   忙了一天的铁尔罕,晚间来了王珍的院子,王珍正倚在窗前,一边在蜡烛下动着针线,一边轻声哼唱着歌儿,心情颇好的样子。   铁尔罕听着新鲜,就驻足听了一会。   王珍从 “长亭外,古道边”哼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又哼到“明月几时有”,后来唱到一些杂七杂八的现代歌曲,不过大多只会场□的几句,而且通常都是前世一些电视剧火热时,大街小巷都会放的那种影视插曲,正到又转到:“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帐篷   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象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象晚上明媚的月亮——”   抬起头,王珍看到铁尔罕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不禁脸一红,如果是个现代人,自然听得出刚才她唱得乱七八糟,有些歌词不记得了还是自己乱编的,不过对于铁尔罕来说,倒是新鲜有趣。   “珍儿唱的挺好,怎么停了?”铁尔罕明知故问。   王珍一笑,预备扳回场子,随即转身去拿柜子上放的古琴,王珍这个院子,原先是空的,除了柜子寝具座椅,其他都是新置的,也是铁尔罕想到她也算是系出名门,就寻摸了些琴棋书画之物,一并置在她房里。   王珍在木塌上端端正正坐好,好琴放在跟前,撇了一眼立在旁边的铁尔罕,就弹了曲《月满西楼》。她乐器里专长的是笛子,但到底是大户之家出来的,抚琴勉强也能上得了台面,相信唬弄这个塞外亲王是够了的。   这首李清照的名词,当初王瑶把它弹出来,可是满城轰动呢。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归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却上心头。”   假如跟前站得是个喜诗词的,一定会激动的催胸顿足道:“好词!好意境!”;假如跟前站着的是个善乐的,一定会动容的望而兴叹:“好曲!动心扉!;假如跟前站着的是个多情的;说不准还会欲语泪先流,然后扶住跟前的人深情款款道,心肝儿,我心里也有你。   那么铁尔罕是哪种呢?   铁尔罕点点头:“还不错,不过不嫌悲了些么?我还是喜欢方才唱姑娘的那段。”   姑娘...王珍嫌恶的扫了他一眼。   "呵呵,我们大域人都比较实际,没你们政人那么多调调,所以唱歌也很热情奔放,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词曲更加又好记又好懂,一听就明白。”铁尔罕一脸坦然。   敢情方才是对牛谈情,王珍明白了,没有文化底蕴的人,是不能对他们谈什么高雅,意境的。   这时,铁尔罕拿出方才别在身后的东西递给王珍,王珍一看,是一直竹笛,便接过来,望了望铁尔罕。   铁尔罕笑道:“我第一次见珍儿的时候不是吹着笛子吗?我见你这里少了这个东西,就特意买给你的。”   王珍回之一笑:“王爷有心了。”   “来,试一试,来段好的就算是回报本王爷了。”   第三十五章   王珍依言便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得却是一曲在老少皆宜,备受青睐的《兰芝》。显然铁尔罕对中规中矩的曲子也没什么兴趣,王珍见他含笑的脸上有几分虚伪,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乱窜,就转了一首《好春光》。   《好春光》是她前世某电视剧的片头曲,那时满大街都唱这歌,有一次她打工的时候在一家小店里看了一段该电视剧,发现里面有一首笛子插曲很好听,后来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首插曲叫什么名字,她的犟脾气上来了,回头就把那首插曲刻录了下来找人问,一个学姐听了跟她说:   学妹啊,你乐感不强吧,这就是该片的片头曲《好春光》慢节奏版。把调子拉长,就变得舒缓悠长,怎么一改节奏,你就听不出来呢。说着还很同情的摸了摸她的头。   王珍将《好春光》吹了一段快节奏的,和一段慢节奏的,问:“我吹了几首?”   “三首。”   一曲《兰芝》加上一曲《好春光》被说成三首,王珍顿时觉得很安慰,她是跟一个王爷级别的人站在一个界限上啊,不丢人。   深夜,王珍与铁尔罕一双人躺在榻上,王珍偎在铁尔罕怀里,道:“王爷,我想换个院子。”   “这院子不好?”铁尔罕道。   “有什么好的,自打上回在后面的池塘里泡了半日,我再见那水就心底发寒,深怕再掉下去了,路过都提心吊胆的。这几天我就去别处转了转,远远的看见有个院子模样格局和我娘家里的有些像,尤其是窗前的一排竹树。”   窗前有竹树的,铁尔罕想了想,就只有乌克拉珠的院子了。   “王爷,很为难吗?可我就喜欢那里。”王珍撑起身子,望着铁尔罕娇嗔道。   铁尔罕揽下她,重新箍进怀里,道:“怎么,你心里还在生她的气?”   “与此无关,即便是住的别人,为了我这份思乡不得的心,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向王爷讨要,王爷,你就为珍儿像个办法,圆了珍儿的念想吧。”   铁尔罕闻到黑暗中从身旁传过来的阵阵幽香,不禁将脸贴了过去,一双手攀上了娇软的身子,道:“好,本王圆了你的念头,你记住,只要你安安分分的的,本王自会护着你,不会让 受了委屈,你想要的...只要不太过分...本王也能给你。”   只要不太过分的意思,就是可以有点过分吗?王珍心想,闭上眼,按耐住心底的不情愿,任对方剥了自己的衣裳。   一时间,满室春光。   第二天,铁尔罕在府里寻了另一处空院子,令人重新粉饰,然后装饰一新,挂上幔帘,添补上一些精巧的家具,屋子外面也让人安上一些景物,弄得十分美轮美奂。   等做好这些,又过上好几天了。   铁尔罕来到乌克拉珠的屋子,乌克拉珠喜出望外,她可是被冷落了好久,攒了一肚子的气,见铁尔罕来,便把笑容堆在脸上,作出温柔妩媚的样子。   铁尔罕留在她这里用饭,他今日心情好似不错,还称赞乌克拉珠今日有几分贤惠,乌克拉珠听了,更加妩媚殷勤了。   铁尔罕酒足饭饱之后,就对她说:“今日坐在这里吃饭,觉得后面的风吹得脖子痛,你平日这里吃饭,不觉得风一阵一阵的吹来吗?”   乌克拉珠一看,果然铁尔罕背后的墙上,开着一扇窗户。便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新来的丫鬟忘记关窗户了,哎,新人就是没有旧人惯用啊。”乌克拉珠一语双关。   铁尔罕闻言面上做出疼惜状,道:“我知道上次那样对你,你心里有委屈,可是你做的也太过了,我若晚回一会,岂不被你闹出人命来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说道上回的事情,乌克拉珠眼睛都红了。   “哎,我看你住的院子陈设太旧了,不如搬到新修葺的院子里去吧,那里新,离我的书房也近些。”铁尔罕笑道。   乌克拉珠抬起头,看到铁尔罕温柔的望着自己,刚毅俊朗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古铜色的肌肤在烛火下看起来特别的有味道,那身暗蓝色锦袍看穿王爷身上,把王爷显得越发的英姿不凡。   乌克拉珠面上一红,一低头:“谢王爷厚爱。”   铁尔罕便过去揽住乌克拉珠,心里却想,珍儿啊,为了你,本王可是豁出一张老脸,连美男计都使出来了啊...   铁尔罕并没有乌克拉珠想的那么温存,只是与她相搂了一会,叙了一会体己话,就说有事先走了,惹得乌克拉珠一阵失落,铁尔罕摸了摸她的脸,道:“来日方长,我过会要进宫一趟,与王汗商量一下丹东盛会布置的事情...明日我派人来帮你搬东西?你这里都是女人,搬家这种事哪里做的利索,免得耽搁太长时间,反倒累了你。”   听到丹东盛会,乌克拉珠便松了手,为着王爷的细心体贴,一阵芳心大悦,就目送铁尔罕出去了。   第二天,果然如言有人来帮她搬家,到那新院子里一看,当真比旧院子漂亮,就高高兴兴的搬了进来,心想王爷只怕是知道上次对她太心狠了,所以才想着法子来弥补她,晚上,她特意装扮了一番,备了酒菜等铁尔罕过来,可是铁尔罕却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过来贺她“乔迁之喜”。   听到王爷留宿在了王珍院子里,乌克拉珠恨得把满桌子酒菜都砸了,恨道:“狐狸精!看你逍遥的了几天!”   没过几天,王珍就如愿的搬到了原先乌克拉珠的院子。   她对这个院子势在必得,谁叫这院子坐落在王府的最南边,而南边有一处进出的侧门,这个院子是离那侧门最近的院子了。   侧门自然有护卫看守,王珍也没指望能偷溜出去,她是希望能找到机会,说服铁尔罕让她自由出入王府,反正身边跟着四个护卫和纳姆,她也跑不掉,到时候从侧门进出就方便多了,免得出门的时候遇到其他人多生是非。   第三十六章   丹东盛会的前两日,铁尔罕就带着三位夫人和大世子上路了,二夫人木塔娜没有跟来,她自愿留在家中照管被留下的其他几个孩子。   路上也还得两天的行程,除了王珍仍是坐着马车,马兰珠和乌克拉珠俱是骑马,穿戴也与平日不一样,头上的散发编成几股小辫,汇总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用数根小簪紧紧的固定住,即便是跑起来也不会乱了头发;扎的紧紧的袍裙,自大腿处开了高叉,里面穿着长裤,脚上蹬的是鹿皮长靴,约莫就是大域女子的骑装样式了,奔驰在马上,很有几分飒爽。   大世子今年快十三岁了,也是个好骑手兼好猎手,独他一人冲在前面,拿着父王送他的弓箭,见到大雕射大雕,见到兔子射兔子,还抱怨道:“怎么没有狼呢?”   还记着答应父王要猎狼呢。   “不用担心,过几日到了丹东,还怕猎不到狼?只怕连熊也是有的。”铁尔罕见到大儿子骁勇,也很高兴。   王珍撩起门帘看这一对的年轻父子,铁尔罕不过二十八岁,儿子却已经这么大了,约莫十四五岁就有了吧,真...早熟啊,再看王妃马兰珠的面貌,虽然保养的还不错,但是听闻,却是比铁尔罕还要大上三岁。   遥想十四岁的铁尔罕抱着十七岁的马兰珠滚床单...真汗啊。   乌克拉珠见坐在马车里露出头来的王珍,面上蔑视,嘴里咕噜着什么。   王珍也不理会她,倒是铁尔罕见到她慢了下来,跟在她旁边道:“想不想骑马?”   “我不会。”王珍摇摇头道。   “不要紧,坐到我前面来,我带你。”说着也不等答应,叫车夫停下来,下马把王珍拉出来送到马上,然后坐到了后面。   铁尔罕待王珍坐好,就策马奔了起来,先跑得慢些,等王珍适应,就略是加快了速度,第一次骑马的王珍有些紧张和兴奋。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王珍兴奋的催促。   铁尔罕加了一鞭,笑道:“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大的嘛。”   王珍的笑声便如银铃一般,清脆的响起,过会她又道:“王爷,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吧。”   “我可严厉的很,你不怕吗?”   “自然是怕,若弄伤了我...”王珍扭头眯着眼扫了一眼铁尔罕:“我可不会给你好脸。”虽是说着狠话,却有些撒娇的意味。   一个姬妾敢如此和亲王这般说话,过了就是恃宠而骄,不过则是情趣,她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果然铁尔罕又气又笑,勒紧了她的腰,笑道:“只有你敢如此和本王这样说话。本王是中了你什么邪了,就是喜欢惯着你。”   说着,见旁人看不到,一只手掌又覆上王珍的胸前,狠捏了一把。   流氓流氓流氓!王珍吃痛,有些恼怒,却不显露出来。   铁尔罕一行人,正好在盛会当天到达,各部的族长都已经到了。   举行的地点在山林的边上,到处安扎着大大的帐篷,中间的帐篷尤为巨大,纳姆告诉王珍那是王帐,宴会的时候可以容纳两三百人呢。   马兰珠和乌克拉珠的娘家人也都到了,铁尔罕将王珍安置好,便和她们去拜会自己的岳父们。   王珍待在帐篷里,门口有铁尔罕的亲兵把守,纳姆伺候她梳洗,换了一身浅玫瑰色袍裙,领口由黄宝石缀成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腰侧绣着大簇大簇精致的花朵,花枝蔓延到左胸、腹部及大腿处,紫罗兰色缀黄色宝石束腰,重新梳理了头发,插上金簪、宝石发钗,两边还缀上花钿,并在额前点上一点朱砂。   王珍见了,想起乌克拉珠也喜欢点朱砂,就把朱砂擦了,换上三瓣梅花的形状,顿时更加的妩媚动人。   “真好看。”纳姆看着说。   ------------------------------------------------------------------------------   晚上到了,四处燃起篝火,也更加热闹起来。   铁尔罕回到帐篷里,见到王珍的装扮,忍不住将人搂了过来,亲了两口,道:“怎么这么好看,本王都不舍得将你带出去见人了。”   王珍笑笑不答,色不迷人人自迷,旁人看中的,也不过是这副相貌罢了,也好,起码她还能有所依仗。   铁尔罕带着王珍进了王帐,马兰珠和乌克拉珠早已入座,铁尔罕坐进她们的中间的席位。   “来珍妹妹,过来坐我这里。”马兰珠招呼道,她也已经换了华美的服饰,头上戴的是王珍第一次见到她时带的五彩风华冠。   在场的贵妇中,只有少数几人带的与她一样,另有几人带的是三彩风华冠。带五彩的是最高级别的贵妇,而三彩的则是各部族族长夫人中地位较高的。   王珍正准备过去,铁尔罕拉住她,把她塞在自己身边,王珍只好无辜的望过去,歉意的笑笑。   如此一来,就成了马兰珠坐在铁尔罕左边,她坐在铁尔罕右边,乌克拉珠坐在自己身边。王珍都能够感到从自己右边而来阵阵杀人似得目光了。   从方才王珍进来开始,在场无论男女的视线就围绕着她,大家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难怪传说,铁腕亲王对他的新纳的妾室,宠爱的要紧,连一向骄横的乌克拉珠都吃了亏。   落座之后,不时有人拿着酒杯过来跟铁尔罕敬酒,铁尔罕毫不扭捏,一一应下。   突然,大鼓响起,众人安静下来,只见王汗元泰带着汗后绘真款款而入。   王汗元泰穿着金麒麟色的长袍,额上箍着金色的抹额,中间有一颗黑色的,看不出什么质地的石头;黑色的束腰上的珍珠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比以前王珍得到的御赐珍珠还要大;腰上配着宝刀,脚上蹬着一双虎纹靴;另外身上还穿着一件黑色披风,披风样子也较为奇特,王珍感觉有以前在电视上见到的那种希腊风格???   不管怎么说,还真是有气势。   而汗后绘真,也是金麒麟色的袍裙,与王汗相应,只是样式相较而言柔美的多;腰间是一柄小银刀,把手上有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脚上是一双豹纹靴;头上插着三根孔雀翎样式的金钗,这三根金钗的中间镶嵌的则是绿色的宝石。   王汗、汗后落座在正前方的主座上。铁尔罕说的是,大域没有大政那么多繁文缛节,元泰仅只是表示了一下对远到而来大家的感谢,希望来年大家的部族都能蓬勃发展,然后就挥手宣布宴会开始,年轻的侍女们就开始源源不断的呈上菜肴美酒,鼓乐也适时响起,早已准备好的舞娘们也穿着短衣长裙,火辣辣的上场,热情奔放的舞动起来。   一阵觥筹交错,铁尔罕作为大域最有实力,连王室也要给多给几分面子的亲王,自然也要接受众人的爱戴,一轮一轮的灌下来,也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第三十七章   有些年轻的小辈为了偷偷瞅一瞅六亲王身边的美人,也轮番上前,道是祝贺亲王有美相伴。铁尔罕却摆手不再喝了,伶俐的便拿着酒杯敬向王珍,一口一个什么嫂嫂婶婶之类的称呼,王珍也不知面前这是些到底有什么亲戚关系的人,面上含笑点头,却扯了扯铁尔罕的衣服,铁尔罕只好拦下他们,少不得又喝了不少。   铁尔罕的酒量是多少年里练出来的,虽然面色发红,看起来酒意正酣,却是不碍事的。   王珍得空时候,看看两边,马兰珠和乌克拉珠也与相熟的人喝酒吃肉,也是豪爽的样子,心道大域的女子果真与大政的小家碧玉不同。   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不熟的熟人——马祜刺,马祜刺拿着一个酒杯,下位来敬向马兰珠,王珍想起马祜刺与马兰珠好像是堂兄妹关系,不知是不是王珍的错觉,那马祜刺看马兰珠喝下酒杯里的酒时,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哀伤....留恋。   马兰珠笑着向马祜刺示意了一下空了的酒杯,马祜刺便拱手回身离去。马兰珠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笑容里有些苦涩。   王珍淡淡一笑,女干情无处不在啊...   铁尔罕应付完众人,便拿了酒壶酒杯起身,走到马兰珠跟前,马兰珠也起身,拿了酒杯,随着丈夫一起来到元泰与绘真跟前叙话,敬酒。   马祜刺的目光,就一直围绕着马兰珠,忽然,他感到有个视线盯着自己,扭头看去,竟然是王珍。   王珍含笑,拿起酒杯远远敬了一下,然后微微抿了一口,一点也不受马祜刺冷冷目光的影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一阵鼓声响起。   舞娘退了下去,鼓乐却不断,宴上的年轻的女人们笑着起身,来到场地中间,扭着身姿跳舞,一时间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鼓声第二遍,就是说可以开始斗舞了,男子斗酒女子斗舞,是宴会的传统。”身旁伺候的纳姆轻声道。   王珍点点头,表示她明白。   大域的女子热情奔放,皆爱唱歌跳舞。   正在看得起劲,有一个女子走到王珍跟前,把衣服上胸前佩戴的花饰拿了下来,放到王珍跟前,与此同时,宴上的人们都向这边看过来。   之前铁尔罕特意找人给王珍讲了一些丹东盛会的礼仪,所以她知道,在场只有一个女人可以胸口佩戴花饰,这个女人就是上次宴会选出的“塔多丽”大域语就是“善舞的女人”的意思。   丹东盛会从第一天晚上的宴会开始,第二天开始狩猎,晚上就点起篝火,烤吃白日猎来的猎物,大家伙围着篝火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热闹一番,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就休整一天到晚上再次在王帐里举办宴会是为结束。   男人们自有消遣,那么女人做什么消遣呢?自然是唱歌跳舞。为了点燃大家的兴致,宴会就有一个选出一个最会跳舞的女子做“塔多丽”的传统   得到“塔多丽”名誉的女子盛会结束之后也会得到王室赐予的奖励。   上一届的“塔多丽”有权在第一天的宴会,选一个对手进行斗舞,如果赢了,她就有权利要求对方做一件事情,如果她输了,那么她就失去了“塔多丽”的头衔,而对方就会成为新的“塔多丽”。   其他的女子就要在这四天里继续斗舞,直到选出大家公认的跳得最好的,然后无论谁成为“塔多丽”都必须在第四天的结束宴会上,与那名选出来的女子斗舞,输赢的奖惩和第一天的斗舞一致。   也就是说,作为“塔多丽”有两场斗舞,分别是与第一天自己选的对手跳;第四天与大家选的对手跳。   “塔多丽”的斗舞是宴会的高 潮,“塔多丽”邀请对方斗舞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花饰摘下来,放到对方跟前,就如现在王珍遇到的一样。   “塔多丽”骄傲的说:“我邀请你与我斗舞。”   王珍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铁尔罕大笑,据他所知,王珍也是善舞的人,所以他根本就不担心,还一个劲怂恿道:“去吧去吧,实在不行就把你们大政那边的舞蹈跳出来,我们这里不限制跳什么舞的,出奇制胜也是一种方法。”   于是王珍就对那个“塔多丽”说:“我接受。”然后接过花饰,转头看着铁尔罕,一副如你所愿的样子。   那名女子见状,高傲的一笑后扭头就走了,王珍问纳姆:“她不是要斗舞吗?怎么走了?”   纳姆答道:“她要去换衣服,‘塔多丽’的斗舞,是整个宴会的高 潮,和一般的斗舞不一样,也是个让大家欣赏的节目。”   此时,中间场地上其他的人陆陆续续的下场了,为“塔多丽”腾出地方。   纳姆有些担心,一般第一天的“塔多丽”斗舞,都是选择跳得不如自己的人邀请,为了就是保住自己的头衔,反正大家是想看“塔多丽”的表演,所以也没有人在意这些。   而有些“塔多丽”赢了之后,也会要求对方做一些难堪的事情,比如学狗叫,或者把对方的脸上画的乱七八糟,还硬要对方一天之内不洗脸等等的恶作剧行为。   在纳姆忧心忡忡的时候,“塔多丽”已经踩着舞步上场了。她选了一首节奏很快的舞曲,那沉沉的鼓点,有种让人很想跟着跳起来的感觉。   她上身穿红色抹胸,下身穿着一件低腰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连身纱裙,纱衣薄得近乎透明,样式上紧下松,裙摆像花儿一样散开,上身贴身的剪裁把姣好的身形都显露了出来, 这样的纱衣完全没有遮掩效果,只将舞者的身材衬得朦胧的更加诱人遐想。   就连铁尔罕的眼睛,都盯着在薄薄红纱之下,“塔多丽”若隐若现的肚脐上看。   不愧是上届的“塔多丽”腰肢舞动得跟灵蛇一般,热辣,妩媚,在场的许多人的肩膀,与她一起动了起来。   这个舞蹈,有几分“肚皮舞”的感觉,王珍这样觉得。   第三十八章   如果是肚皮舞的话...很凑巧的王珍也会,那么是跳大政的柔媚舞蹈呢,还是跳激烈的肚皮舞呢?   要是跳肚皮舞的话,因为跳的相似,如果胜了,这个“塔多丽”心里会难堪吧,算了,不想树敌太多,王珍决定还是跳大政的舞蹈,反正铁尔罕已经说了可以。   这次的“塔多丽”实在倒霉,其实她已经是连续两届的“塔多丽”了,这次本可以毫无悬念的获得三连冠,可是却受人唆使,挑了王珍。   王珍的身子,可以说是跳舞的奇葩,受了那么多年的训练,可是别的贵族女子可以匹敌的?   再喜欢跳舞会跳舞的贵族女子,对跳舞只是爱好,可是王家训练王珍的时候,却是将它视为她的生存技能的。爱好与生存技能,能比吗?   王珍被带到另一个小帐篷里挑衣服,作为“塔多丽”挑选的对手,她有权享有这些待遇,纳姆陪伴着她,王珍看了半天,向领她们来的侍女问道:“你们这里有大政的服饰吗?”   侍女摇摇头。   早有人料到王珍会跳大政的舞蹈,所以吩咐了侍女,不许拿出大政的服装。   如果过会王珍问乐师,乐师也会一致的表示不会演奏大政的曲子。   王珍还没意识到,有人正向她设计了一个圈套。   王珍看着面前这堆舞衣,明显不合她的身形,而且样式质地地实在...媚俗粗劣,比之前舞姬身上的都不如,有了方才“塔多丽”的表演,王珍如果穿这些,一出场气势上就输了半截。纳姆气愤,正待与侍女说道,被王珍拦了下来。   王珍吩咐侍女出去,然后叫纳姆去取剪刀、针线过来。   待纳姆取了剪刀、针线,见到王珍已经从那堆舞衣里找出一件蓝色的,与方才“塔多丽”身上类似的低腰半身长裙,只是料子差了很多。王珍点了点头,又找出一件黄色的长纱巾。   那件黄纱本是舞娘跳《纱舞》的时候的道具,又长又大,舞娘们跳《纱舞》时,一出场就用它将罩在头上,可以将人整个包裹住,若隐若现,待到跳舞的时候,又将之挽在手臂上,手臂舞动,缦长的轻纱灵活飞舞,很是好看。   王珍见这个正合适,就脱掉衣裳,穿上那件蓝色低腰长裙,然后让纳姆帮她把长纱绕住自己的上身,露出腰肢,作成和“塔多丽”身上相似的抹胸,不同的是,一端多出的一大段的长纱并没有被裁减掉,而是从胸前绕过来直接披到左边的肩后,犹如身后披着一件长长的纱披风。   斜肩长披纱——印度风情,绝对是印度风情,王珍不禁感慨。   她担心这样不扎实,就让纳姆在关键的地方缝了几针,免得跳舞的时候衣裳散开。   回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蓝裙,想了一下,再次麻烦纳姆跑一趟,将她的首饰里面,一个较长的珠链取来。   纳姆离开之后,王珍接着在那堆衣服里寻了半天,从一件衣摆上剪下黄色的花边,取下的花边就成了一段一指宽的丝条。   然后找了一件蓝色纱衣,也裁下一截一指宽的丝条。   这两段丝条的颜色,都和王珍自己身上的抹胸、长裙颜色很是相近。   做完这些,纳姆也回来了。   王珍就将她拿来的珠链绕在腰上,作成了腰链,也让纳姆用针线将之在腰两边缝了几针固定,以免掉下来。   然后吩咐纳姆,将蓝的和黄的丝条,从自己左小臂一直到手腕上交错着缠绕,在手腕下用针线固定住,这样一来,随着手臂动,黄的蓝的丝条,就会随之舞动。跳舞的时候,便会成为一个亮点。   王珍,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衣料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样式特别,黄色和蓝色相配,既抢眼又合宜,右肩的斜肩长披纱飘逸动人,珠链带动腰间的风情,左腕上缠绕的黄蓝相配的丝绦,随着手臂向两条细细的灵蛇舞动,也很妩媚。   王珍照照镜子,有些满意,头发和妆容已经很好,只需填补一下口脂即可,不用重新装扮了   “纳姆,好看吗?”   “好看,您会迷死所有人的。”纳姆由衷赞叹道。   正在这时,外面就有侍女过来催促。   王珍带着纳姆,便走了出去,刚走几步,就驻足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个金簪递给侍女,微微一笑,道:“我不小心,弄坏了几件衣服,这个赔给你。”   “夫人,何必把簪子配给那个侍女?就算要赔,一个金簪。足以买下几箱子衣裳了”纳姆有些心疼。   王珍莞尔一笑,道:“我总不能为这点小事,引人污齿,况且我总觉得…有些不妥的地方。”   “不妥?”纳姆想了想,也是蹙眉。   “但愿是我多心吧。”王珍叹道。   ------------------------------------------------------------------------------   王珍缓步轻移,姿态优雅,当真是步步生莲,若论仪态之美,皇朝宫廷于公主的要求,都没有王家于她的要求严苛,为此她不知饿了多少顿饭了。   在场喧闹的气氛,因她的出现而变得安静下来。   铁尔罕第一眼看到进来的王珍,就被惊艳住了,第二眼就有些皱眉,娇俏的肩膀和柔美的腰肢,是不是露得太多了一点?   这丫的完全忘记了,方才他也有盯着“塔多丽”肚脐看的举动。   实际上,比起方才那些舞姬起来,王珍穿的实在谈不上过多暴露,也只比“塔多丽”多露了一点点,当然,如果那件几乎透明的纱衣也算进去的话。   王珍走到乐师跟前,问:“你们会大政的曲子吗?”   乐师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红,有些愧疚道:“不...不会...”   王珍想了一下,“塔多丽”看来只有对不起你了,谁让这么巧既没有大政的服装,又没有大政的曲目呢?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呢?为什么你会找我斗舞呢?   “那就刚才‘塔多丽’跳的那首吧。”这个总不至于不会吧。   马上,舞乐响了起来。   王珍站在场地中间,表情瞬间变得冷艳,连目光,也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冷傲。   全场的人安静下来,注视这场地中央那个婀娜娇美的身姿。   “月中仙…”连铁尔罕也不禁喃喃起来。   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跳舞,犹如月中仙子一般,当时那美妙的身姿,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了,也是让他不想放开她的缘由。   王珍美好的身形,随着快速节奏的变化万千,她摆动着纤细柔美腹部,舞动白玉一般细腻的手臂、秀挺的胸部随着身子的舞动而起伏,时而优雅、时而感性、妩媚娇柔,时而傲酷,神秘莫测,令人目不暇接。   如果说铁尔罕第一次见她时候,她像清丽绝伦,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仙子,那么现在,她就是一个魅惑人间,冷艳优雅的妖精。   铁尔罕有些后悔把她带来了。   他看到四周无论男女,着迷的看着中间那只妖精的时候,突然升起这样一种想法。   第三十九章   -----------------------------------------------------------------------------   王珍回到方才换衣服的帐篷里换衣,突然听到纳姆在门口慌忙的说话声。   “汗后,珍夫人还在里面更衣——”   门帘立时就被打开了,来的还不止汗后一个呢,她的身旁跟着许多气势凌人的贵妇,好在帐篷里有个屏风,而王珍正站在其后,没有走光在众人面前,她急忙将衣服裹在自己身上。   还不等裹得严实,汗后就一脚踢开了屏风。   纳姆被众人挤在后面,看到这个架势暗道不好,连忙悄悄退出,又不一会进来了。   王珍仅穿着亵裤还有肚兜,胡乱身上披着袍裙,有些羞恼,怎么这么多人在她换衣服的时候跑来,虽然都是女人,但未免也太过了。   王珍还是行了礼,问道:“汗后,您这是为何?”   汗后绘真冷笑,对身旁的侍女道:“把柜子打开。”   侍女马上过去,打开柜子,只见里面一个精裸着上身的男人躲在里面。   “荡妇,你还有何话说?!”汗后厉声道。   王珍皱眉,这柜子一直在这里,可是王珍却没打开过。   此时,汗后身边的仆妇上前来,将王珍按压在跪在地上。   王珍却死死的盯着柜子里的男人,面容端正,精 露 上身,下身穿着侍卫穿的黑裤,隐隐闻到身上的酒气,但最奇怪的是他眼帘紧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还在装死。”汗后示意,身旁的侍女就拿起桌子上面的茶壶,一把泼在那男人的脸上,男人便幽幽转醒。   “这,这怎么回事?”男人诧异道,连跑从柜子里跳出来,抬头一见汗后,又连忙跪下,道:“哈勒达刺参见汗后。”   “哈勒达刺,你好大的胆,竟敢与六亲王的姬妾通奸!”汗后厉声厉色,原本姣好的面容,显得十分无情。   “通奸?”哈勒达刺惊异,然后环顾四周果然见到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王珍。   哈勒达刺惊慌起来:“冤枉,汗后,哈勒达刺没有通奸。”   王珍却已经明白过来,原本她以为对方只是要利用“塔多丽”羞辱自己,没有想到重头戏在这里等着在,分明是想...致她于死地。   王珍看着汗后,这个就是乌克拉珠的姐姐绘真么?   汗后不理会哈勒达刺,只向王珍问:“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王珍摇摇头,却什么话都不说,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是错的。   汗后却道:“淫妇!我怎能容忍你玷污我王族的名誉,众位夫人,你们说,对这种不检点的女人,应该如何处置?”   “这种不要脸女人简直是我们女人的耻辱。”有位夫人道。   在场的全是部族族长的正夫人,她们生平最恨的就是狐媚的女人,尤其是做小妾的狐媚女人,此时见到汗后有意惩治面前这个女人,都是幸灾乐祸,恨不得火上浇油。   有个肥胖的夫人站出来,踢了王珍一脚,道:“看这长相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不知平日里是怎么勾引男人的,真是个骚货!”   原本想到是六亲王的妾室,大家还有些忌惮,但是现在明摆着是捉奸成双,这样一来,六亲王不管是为了名誉还是为了面子,都不会再要她了,所以在场的夫人们也不再顾及,横竖都有汗后站在前头。   “肯定是床上功夫了得罗,男人都爱这个。”   不知谁插了一句,众人一听,都暧昧的笑了起来。   有个心思歹毒的道:“干脆把她的衣服都脱掉,让我们看看这个狐媚子身上有什么好的。”   “对,脱掉,把她的衣服脱掉。”   这帮女人真是变态,王珍紧抓住自己的衣服,那几个仆妇得到命令,都上前来拉扯王珍的衣服,王珍本来就衣衫凌乱,被她们一拉扯,更是见不得人,裹在身上袍裙被拉扯掉了,整个背都被露了出来,王珍感到一阵凉意。   王珍着急,用了一招最上不得台面的,对准拉扯衣服手,就咬了下去。   “啊——”那仆妇吃痛,叫了起来,用力甩开王珍。   “来人,先掌嘴,看她还老不老实。”汗后见状,吩咐道。   话毕,那被咬的的仆妇便出来,正要照着王珍的嘴巴狠狠的抽来。   同时,一个人影扑了上来,便是才回到帐篷里的纳姆,纳姆挡在王珍面前跪下,焦急道:   “汗后明察,奴婢方才一直陪伴着夫人,直至夫人更衣的时候,才守到外面去,只片刻汗后就过来了,其间奴婢未见夫人与人有所往来,那个人只怕是之前就在柜子里的,夫人她不知情的。”   王珍趁机将衣服夺过来裹紧,她方才看到纳姆出去又回来,想必是去通风报信去了。   原来王珍身边跟着四个护卫,因为这次参加丹东盛会,就变成两个一组的轮班,一个小妾如此阵仗,未免太过招摇,铁尔罕就把明护改成了暗卫。   方才纳姆溜出去就是给他们报信,请他们去请亲王过来。   毕竟来人是汗后,非几个护卫可以得罪的。   纳姆言之凿凿,可是汗后却并不相信,冷道:“大胆,这里那里有你这个贱奴说话的份,把她拖出去。”   纳姆还想挣扎,立马被仆妇重重的踢了一脚,架了出去。   “你,去给她掌嘴。”汗后吩咐侍女。   这个侍女王珍认得,便是方才收她金簪的侍女,那侍女也不手软,狠狠抽了王珍两巴掌,王珍一身傲气,便是是铁尔罕跟前也不轻易服软,此时挨了巴掌,想到方才的羞辱,心中恼怒,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暗道,你们等着吧,除非有本事整死我,否则今日之辱,我铭记于心,定当厚报!   汗后见王珍双目含泪的样子,也是我见犹怜,加倍恼怒,正要吩咐侍女重重的打,门帘就被掀开了。   “住手!”铁尔罕大步而进,见到里面的情景,怒极反笑:“汗后,我的爱妾可得罪你了?”   第四十章   “六叔,你来的正好,事关我王族颜面,正想去请您过来呢。”汗后缓了缓颜色。   “哦?是什么事情?”铁尔罕说着,从旁边护卫的手上接过披风,上前给王珍系好,并扶她起来。   王珍微肿着脸,虽然看上去就要哭了,还是咬着嘴唇,满是倔强的神情。   汗后见此情况,脸上不是很好看,只道:“六叔,如此不贞的女子不值得您如此对待。”   铁尔罕面上虽含着笑,没有说话,眼里却满是寒意,看得汗后一阵心悸。   汗后解释道:“方才我正在和其他部族的几位夫人说话,就听侍女来禀报,有名政女私会侍卫,我不相信,又不好贸然惊动旁人,便带了当时在身边的几位夫人过来看看究竟,谁知一来就看到您面前的这个女人,衣衫不整,神情慌乱,我起疑,便叫人打开柜子,果然就看着这个侍卫躲在里面。”   说着,她让开身子,让铁尔罕看清楚跪在地上,光着上身的侍卫。   汗后满以为看到这番景象,六亲王会勃然大怒,说不定还会马上杀了这对男女,毕竟男人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此,何况那两人现在的模样,活脱脱一副抓奸在床一般,想让人相信没有通奸都难.   意外的是铁尔罕并未恼怒,而是沉默了半晌,然后皱着眉,面容紧绷,上前走了几步,向哈勒达刺问道:   “哈勒达刺,汗后说的可是真的?”铁尔罕居然认得这名侍卫,他向他问道。   “回禀亲王,哈勒达刺是被冤枉的,我方才明明是与那娑在喝酒...那娑与我同是侍卫,我们俩交情很好,今天他拿了一壶酒过来请我喝,我没喝几杯就觉得头晕,醒了之后就在这里,我之前根本没有见过这个...这个....这个您的爱妾。”哈勒达刺坦然回答道。   铁尔罕眯了眯眼睛,轻声吩咐身边的护卫,那护卫便离去了。   “哈勒达刺,可是你贪杯喝醉了?”铁尔罕问道。   “不会,我只喝了几杯,怎么会醉,现在想来,酒分明是有问题的。”哈勒达刺说道:“我与那娑素来无仇无怨,他怎么如此害我。”   汗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对旁边的侍女偷偷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也有些害怕,但还是站出来道:“   “哈勒达刺你别狡辩,你看这是什么?”那侍女亮了亮手上的金簪,然后恭谨的递上给铁尔罕,道:“亲王,这是奴婢方才在哈勒达刺躲藏的柜子里找到的,您看这...”   王珍白了白眼,敢情她是自作自受了一回,早知如此,之前就不该把金簪赔出去了。   亲王拿着金簪,自然认识是王珍之物,脸色变了变,道:“哈勒达刺,这个你怎么说?”   从头到尾,铁尔罕未问过王珍一句。   “回禀亲王,我从没见过这个。”哈勒达刺大声道。   “是吗?”铁尔罕冷冷道。   “从未见过,那怎么会被我在柜子里面找到...”那侍女突然见到铁尔罕冷冷的扫来一眼,顿时咽下声去。   这时,门帘打开了,进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那老人有些精瘦,身上背着一个箱子,向铁尔罕行礼。原来方才铁尔罕吩咐护卫出去,做的其中之一的事情,就是把随行来的郁达老医官请来。   铁尔罕对那老人倒有几分客气:“郁达老医官,这个侍卫说他被人下了迷药,您可有办法证实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医官点了点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哈勒达刺,示意他起来,然后要来一个大碗,端着大碗把他带到里面,叫人把倒在地上的屏风立起来,然后大家就听到屏风后一阵呕吐声,听得在场的人一阵恶心,有几个贵妇把嘴巴捂住,像是恨不得也要呕了。   这时候,门帘又开了,进来的居然是王汗元泰,元泰后面跟着原先出去的护卫,并押着一个人,正是那娑。   铁尔罕向元泰行了一个半礼。   元泰道:“怎么回事?”方才他正在宴会上,听到底下的人向他禀报这里发生的事情,此时不便张露,便只身带了侍卫过来了,到门口的时候就遇上了押过来的那娑。   “不碍事,臣只是审理一个案子,有人说本王的爱妾通奸,而通奸之人又说他是冤枉的,是被人下了迷药,这不,我正叫人把这个下迷药的嫌犯带给过来了,若是王汗不赶时间,可以旁听一会。”铁尔罕道。   马上就有人搬来椅子给元泰坐下。   “那娑,方才你是不是拿了壶酒给哈勒达刺喝?”铁尔罕问道。   “是,有这回事。”那娑有些心怯,眼睛四处乱扫。   “你将这事说个清楚吧。”铁尔罕抬起头不看他,背过手去。   “我...我今日得到一壶好酒...于是就请哈勒达刺喝...他喝完了,好像有些醉,然后...我劝他休息一会,他不听,然后他就走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那娑道。   “那娑,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我没有喝醉,我是昏倒了,我根本没有喝多少,怎么会醉倒,你给我喝的酒里分明有迷药”哈勒达刺突然从屏风后冲出来,大声道。   那娑道:“我说的就是实话,你是喝醉了,歪歪倒倒的自己走出去的。”   “是吗?”铁尔罕笑了:“那娑,我劝你还是说实话好些,我已经找来了郁达老医官,他正在后面检查哈勒达刺的呕吐物,你说,他能分别出里面是否有迷药吗?”   郁达老医官是整个王宫医术最好的医官了,那娑自然知道,一时间脸色都变了。   王珍知道,哈勒达刺之前确实是中了迷药,也肯定汗后知道这点,否则就不会让侍女用茶水去泼哈勒达刺,因为许多迷药根本没有解药,只要用凉水一泼,药性就解了。   而铁尔罕显然也是不相信自己通奸的,否则不会这么维护自己,但是也不能不说,他是一个思维很严谨的人,这么快就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求见,铁尔罕让人进来,是另一名侍卫,手中还拿着这个酒壶。   那侍卫行礼后,双手递上酒壶道:“卑职找到了酒壶,因为今日的活计很多,所以下人们还没来得及清洗。”   铁尔罕接过来,用鼻子一闻,道:“果然好酒。”   然后晃了晃,又道:“还有点残酒呢,你说,要分辨里面有没迷药难不难?”   那娑闻言,脸色发白,连忙磕头,道:“亲王恕罪,是我迷倒了哈勒达刺,把他扛到这个帐篷里,还脱了他的衣服把他塞进柜子,可是...是梅林叫我这样做的,还给了我块金子。”   说着那娑从怀里拿出一块金子,丢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第四十一章   “梅林?”铁尔罕看向汗后,他没记错的话,梅林是汗后的侍女,也是方才声称自己在柜子里捡到金簪的人。   “撒谎,梅林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害哈勒达刺?”   “我不知道也,她叫我不要多问,又给了我这么大块金子,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见财忘义...”   铁尔罕走到梅林身边,梅林早就听得双腿发软,见铁尔罕过来,就不由自主的跪下,泣不成声:“请...亲王恕罪...”   “梅林,你可认罪?”铁尔罕眯着眼睛道。   “奴婢罪该...万死...”梅林哭了出来,一双泪眼却看着汗后,一脸的祈求。   “那,你何处得到的金簪呢?”铁尔罕突然想到,顺手还摸了摸怀里的金簪。   “是珍夫人...给奴婢的,说是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几件,就拿金簪作了赔偿...”   “那你为什么要害哈勒达刺...和本王的爱妾呢?”铁尔罕慢悠悠的问道。   汗后的冷汗流了下来,不仅汗后,连方才欺辱王珍的贵妇们,也直发虚。   “奴婢...奴婢...”   梅林看到汗后用威胁的目光看着自己,虽然把罪名背在身上,自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可是若是供出汗后,只怕自己一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梅林咬咬牙道:“奴婢暗地里爱慕哈勒达刺,可是他视而不见,奴婢恼羞成怒,所以设计了圈套,然后欺骗...汗后,让汗后来捉女干,目的是想要害...哈勒达刺。”   哈勒达刺抓抓脑袋,莫名其妙就被人号称爱慕了一把。   梅林侍女他是见过几次,可是每次见她都没拿正眼看过自己,上次有几个侍卫聚在一起说哪个侍女长得漂亮,有个人说梅林长得可以,他还说梅林的眼睛长在天上,这种女人才不招人喜欢,送给他他都不要,这话恰巧被梅林听到,当时她那神色,恨不得吃了他,若说情是没有,仇只怕是结下了。   实际他不知道,若不是当初他结下这仇,只怕今日这冤大头也不会是他,这梅林也是个爱记仇,心思不善之辈。   “ 很好 ”   虽然这话未免还有破绽,但是他不想再追究下去,他知道,这个圈套的目的,只怕不是要害哈勒达刺,而是害王珍。   谁让她是乌克拉珠的亲姐姐呢?   谁让她是大域的汗后呢?   铁尔罕向旁边的元泰问道:“王汗,这个叫梅林的侍女,心思歹毒,可否把她发落给臣来处置?”   元泰的注意力却一直在汗后绘真的身上,他也猜出什么来了,前几日,他在王宫见到过乌克拉珠来找绘真。   但是她,毕竟是他的汗后,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如果能让一个侍女顶罪,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他道:“好。”   铁尔罕冷酷的笑道:“来人,把梅林拉到帐外砍头。”   在场的人,尤其是在场的汗后和贵妇们,闻言皆是一惊。   听到梅林被拉到帐外,一声凄惨的叫声响起,然后嘎然而止,她们的脸上都是白了又白。   而王汗元泰,脸色却泛青,铁尔罕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回还在帐前杀人,明目张胆的威吓汗后,这样姑息下去,迟早...   这时候,哈勒达刺突然叫道:“亲王,这不是那娑拿给我喝酒时候用的酒壶。”   铁尔罕又笑:“是啊,那酒壶混在那么多酒具里,早就找不到了,这是我叫他们随便找的。”   然后他对跪在地上的那娑说:“我该说你太不仔细,还是太心虚了呢?”说完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郁达老医官出来了,他道:“既然已经审问清楚,亲王也没必要听老朽的结果了吧。”   铁尔罕道:“不是不听,而是本王早已知道了,我那爱妾和哈勒达刺定是无辜的,论面容身材,本王岂不比哈勒达刺强多了,就算是要通奸,也不必找个不如本王的吧,哈哈哈哈。”   在场的人不由看看憨直的哈勒达刺,虽然也算长得魁梧,但是比起六亲王来...   默认吧。   铁尔罕大笑之后又道:“郁达老医官别介意,方才那娑要是没有上当,您的结果就会大有用处了。”   只是若不诈得那娑亲口承认,怕他会狡猾道说,哈勒达刺是喝酒出去之后被人下的迷药,若是没有其他证据,那样那娑就会逃脱,即便能够解救王珍,也揪不出后面的人,会比较麻烦一点。   铁尔罕走到王珍身边,抬起王珍的手的时候,看到她手臂上的脚印,夸张的叫道:“哟,怎么有个脚印?”   贵妃们心思一颤,更让她们心惊的还在后面。   铁尔罕微笑着,他的微笑总让别人毛骨悚然,他拉着王珍的手,走到元泰跟前,道:“王汗,有个喜讯告诉您,臣打算立这名女子为侧妃呢。”   ------------------------------------------------------------------------------   “铁尔罕,你相信我?”   “本王是相信自己。”   “铁尔罕,我现在居然发现,你对我真的是不错的。”   “本王岂止待你不错,本王说过,只要你不太过分,本王都会满足你,也会保护你,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担心。”   是吗?王珍心想,你是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吗?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相信呢?   第四十二章   乌克拉珠恨得咬牙切齿,自己在铁尔罕身便多年,却让一个没背景,没有娘家扶持的外族女子得到了侧妃之位,她联络了许多贵族女子,忽视冷落王珍,只是因为汗后那件事,她们也不敢太过分,到底还是忌惮着铁尔罕。   结果接下来几天,王珍孤零零的一个人,铁尔罕也有许多活动要参加,加上要和其他部族联络,不能总是把她待在身边。   到了第四日,竟然无人挑战她“塔多丽”之位,根本就没人搭理她,将她一个人凉在那儿,虽然有些尴尬,但她也算也坐实了“塔多丽”的称号,得到元泰赏赐的一盒金珠。   当天,绘真并未出席,据说是病了,而元泰看向王珍的目光,也比先时冷淡了许多,笑容却更加亲和。   元泰好像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王汗,对自己的六叔尤其纵容,虽然铁尔罕很多时候过于强悍,但是他对铁尔罕却是一如既往的亲和,那脸上的笑容,比对王珍的更加灿烂。   灿烂的让王珍觉得过了头。   回到鹰城的铁尔罕更加忙碌,每每只有到深夜,方才能见到他。   这天王珍强按捺睡意,等到铁尔罕回来之后,要求让她明日出门采买一些东西。   铁尔罕半天不做声,才道:“你来了之后,确实没在城里逛逛,我们大域不比你们大政严谨,女子平日也是能出门的。”   瞟了一眼王珍,又道:“虽然你们大政风气严谨,可是我看你也是个不安分的。”原来他想起在大政见王珍的时候,她坐在一群公子哥儿中间。   王珍笑笑,不语。   铁尔罕也不再纠结在以前的事情上,只说:“本来我该陪你出去看看,可是现下实在很忙。侧妃之礼定在十天以后,有些仓促...这几天你若想出门采买点什么就去吧,只是要带上护卫和侍女。”   声音停顿了一下:“你只能在城里逛逛,绝不可出城,还要带上面纱,切不可让人看到你的面容。”   王珍面上欣喜,揽上铁尔罕的脖子,道:“你真好,我可闷坏了。”   铁尔罕也有些疲倦,闭上眼睛把送上门的王珍搂住,心里暗自盘算,明日还要另派些人暗自跟去才行,不过还是别让她知道吧。   ------------------------------------------------------------------------------   罗素的身材壮硕,肤色偏黑,面相凶恶,他曾经很无辜的走在路上,吓哭了十几个小孩,并且至今为止这个数目还在攀升,目前是王珍四大护卫之首,但是由于心性的原因,被指派来保护一个女人,心中是万分委屈的,王珍很理解,但是她也很委屈,她也不想耽误人家的美好前程,可是若不是身边带着人,铁尔罕能放心让她出去吗?   所以她眨巴着眼睛,怯怯的的问罗素:“壮士,要不要我和王爷说说,让你胜任更适合你的职务?”   罗素脸红了,对自己挑三拣四的行为很不齿,他是王爷的亲信,理当出色完成王爷的任何指派。   “保护夫人就是属下的职责,夫人万不可多心。”他斩钉截铁道。   王珍释然的一笑,道:“谢谢。”   罗素脸更红了。   王珍转身,暗想:“好单纯的人啊...”   其他三名护卫,占铁,罕莫,那牯达大致也有如此经历,如果他们性子刁钻,铁尔罕当初也不会指派他们了。   其实王珍对四大护卫颇好,这种好是渗透在生活里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譬如她虽然得宠,但绝对不会要他们做为难的事情;譬如入夏之后,天气渐热,他们的饮食里就多了旁人绝对没有的酸梅汤;又譬如谁的鞋袜破了,第二天纳姆一定会送上新的;就连王珍在御前得的赏赐,也拿了几个金珠子打赏他们,只是他们不收,于是每个人又多添了几套衣衫...   四人开始的时候一直很坚定,坚决不被这种小意关怀打到,可是日子一久,难免,难免就有些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意思来。   越想越觉得其实是个不错的主子...   人是当初王珍自己要的,那是因为她老早就打算好,想要鼓动铁尔罕慢慢放她自由行动,如果仅仅只跟两个人,他不一定放心,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全,也许会担心她不安分想溜走,为了按稳住他的心,所以她才开口要的四人。   身边跟着的四个彪形大汉,想必还是侍卫中的拔尖的,她若想有什么举动,也很难。她已经不着急着逃走了,反正也没地方去,而且若无全盘计划,再被抓住,只怕没有上回那运气了,如今只能慢慢的扩大自己自由行动的范围才是要紧的。   王珍见每次跟着这么多人,有些浪费,于是让他们轮班,如果在府里,每次只带两人,并且保护的方式采纳了丹东盛会的时候的暗护。   当然出门就不一样了,王珍此刻就是带齐了四大护卫和纳姆,浩浩荡荡的走在路上。   “主子,真的不坐马车吗?”纳姆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担忧的说。   “走走挺好。”穿着一身月白色袍裙,带着面纱的王珍淡淡的说着。   人群是很熙熙攘攘,当然是离着王珍他们的两米开外,但凡是进入两米范围之内的,无不感受到四大护卫强大的气场。   也有识相的人,看到几人腰间挂着的刻着“六”字的腰牌,自动往旁边退。   铁尔罕的威势,可见一斑。   “娇娘,你可得跟我包仔细了,可千万别弄破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   王珍一听,回头看了看走过的那家店铺。   娇娘笑着抽开被握住手,道:“这布啊...结实得很,大人您就放心吧。”   娇娘打发了那人,拢了拢头发,只听一个脆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道:“娇娘?”   娇娘回头,就见到了带着面纱的王珍站在那里。   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气势凌人的四大护卫,眼里的光闪了闪,美艳的脸上开出笑意的花朵,道:“可是这位夫人叫我?”   娇娘送王珍出来,只听王珍道:“衣服的样式按我说的改改,我喜欢新样的,若是做得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娇娘笑道:“是,夫人。”   流于面上的热情,骨子里带着几分客套,一幅生意人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方才在小间相认时的那股子真心实意的亲热劲儿。   王珍又作不放心的样子道:“过几天兴许还会过来看看的,一定要照我说的那样才可。   娇娘又恭顺的回道:“请夫人放心,一切按夫人的要求来。”   王珍暗笑,这娇娘真是个剔透的人儿。   她正要离开去,恰巧店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着光,王珍不觉眯了眯眼,直到那人走进,就听到娇娘道了句:“苏爷,您回来了。”   苏爷?   作者有话要说:娇娘是有背景,这是显而易见的吧   她绝对对王珍没有企图,而且后来会对王珍很好   大家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吗?   可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啊   第四十三章   苏爷?   王珍打量过去,只见对方穿着湛蓝色广袖对襟长衫,乳白色的镶玉石腰带,腰间挂着玉佩,脚踏黑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身量高瘦,面色如菜,眼圈泛黑,仔细看去,五官其实也很俊秀,只是高颧骨薄嘴唇,有些刻薄相,且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这,就属苏爷?   苏爷点点头,看都不看旁边的王珍,放下账本就到后面喝茶去了。   他不搭理王珍,王珍也不好和他说话,就和娇娘道了别,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杀到街上去了。   “她怎么来了?”苏爷走出来对娇娘问道。   “来做衣服的,怎么,您认出来了?”娇娘笑道:“真是英明神武,带着面纱也能认出来...不对呀,之前您并未见过她面,如何认出来的?方才不是她主动相认,我也认不出来,莫非苏爷您私底下见过她?”   娇娘的音咬在“私底下”三字上,颇有些调笑的意味。   苏爷不理他,眼睛却盯着离去的身影,半晌才道:“娇娘,若日后她有什么找你,你能帮就帮她一把吧。”   怎么,还真有私?娇娘眨眨眼睛,苏爷回头看到娇娘古怪的脸色,皱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方觉得苏爷您很有些...男子气概呢。”娇娘只当看不见面前冰寒的目光,笑着说完,就回身招呼客人去了。   王珍在街上走走停停,看到新样的东西就拿到手中把玩,纳姆正要过去付账,王珍却拦住她,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了。   这集市里的东西,大多粗糙的很,她怎么看得上眼呢,不过觉得新趣罢了。   王珍仰起面看天,时间还早,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城墙,向罗素问道:“我可以去那里看看吗?”说着指了指城楼。   又来了又来了,无辜的眼神,好像谁对她说声不,就是惨绝人寰灭绝人性一般,罗素只好道:“若是夫人想去...自然是没有问题。”   反正也还在城里,不算出城门,罗素他们可是得到过指示的。   王珍眼儿弯弯像是在笑,道:“那我们上去看看吧,我以前很少出门,所以看什么都新奇...见笑了。”   说着垂了垂头,羞涩的仿若一朵莲花。   罗素直了直身子,上前开路,走到城墙边,与守城的士兵交涉,手还若有若无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令牌。   士兵果然恭敬的行了个礼,让后跑上城楼,不一会,就从城楼上下来一名副指挥使,迎了王珍她们上去。   其实那名副指挥使也是不耐,一个女人家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偏偏碍着六亲王的面子,不能拒绝,为了防止他们扰乱,还得陪同。   心里不乐意,但是面上却不能表示出来。   王珍也没注意这些,她一上来,直直的走到城楼边上。   城楼上的风有些大,带着一股青草味儿,深吸一口气,这青草味儿里还带着一股马粪味...王珍看看身后的人,似乎谁也没介意这股味道,心里想,我还真是煞风景,呵呵。   王珍远眺,心情顿时好起来,也不介意那股马粪味了。   从城楼上向城外看去,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远处还看得到成群的羊儿在吃草,更远处,似乎还有马儿在驰骋。   蓝天下,白云飘,眼界处,蓝的天和绿的草在地平线上交接。   视野好像一下子开阔了很多,风吹到她的身上,让她心里有种不知为何的懵懂。   她仰着头,袍裙在风里摆动。   ......   副指挥使站在旁边,在他的视线里,就看到一名身子窈窕的白衣女子,发丝飞扬,衣裙摆舞,微微倾斜着身子,像是想要飞起来,又像是想要跳下去,不觉出了声:“夫人,小心。”   王珍回过头,面纱遮面,只看得到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   突然被折断翅膀的鸟儿一般。   副指挥使突然不知所措起来,道:“小心别...别掉下去。”   王珍回头看去,不止他,连身旁的几人,眼中也似乎有几分担忧。   怎么,以为她要跳下去吗?   王珍的眼儿又弯弯了一下,道:“如此开阔的天地,让人心生向往,在这里看久了,好像人的心也会变得开阔一般...副指挥使大人,您一定也是一个胸中自有天地的人吧。”   这话说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抓抓脑袋,也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夫人过奖了。”   王珍微微弯了个身,道:“打扰了。”   说完便带着一行人下了城楼,她下去的时候,正好有个年轻士兵上来,风吹起的时候,从侧边看到了王珍的轮廓,呆了半天,直到王珍的身影离开视线,才跃上城楼,看到副指挥使也愣愣的站在原地,笑道:“依马古,方才是谁?好美的女子。”   “美吗?”副指挥使依马古还有些呆滞。   “美透了,比教坊的歌舞姬还美,我方才窥到了一点,那叫一个漂亮呀,所以我最喜欢南边的女人了,就是精细漂亮,话说教坊里也最新来了几个南边的姑娘。”   “南边?那样的女子细胳膊细腿的,好看又有什么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看就是不好生养的。”依马古道,虽然这样说着,那双失落的眼睛却还在脑海里绕啊绕。   “嘿嘿,你刚才也不看那个女子直发愣吗?你敢说她不漂亮你不喜欢吗?”   “别瞎说,那是六亲王的姬妾呢。”依马古回过神来,站在城墙上讨论六亲王的姬妾,万一被传进六亲王的耳朵里,可不得了。   “哦?六亲王?好福气啊。”声音带着几分遗憾几分羡慕。   王珍下了城楼,觉得有些累了,他们的马车停在别处,穿过集市走过去也不远,便朝那边走去,正与纳姆说了几句闲话,就看到前面有个人,模样还很熟悉——马祜刺。   马祜刺正向一个卖饰品的摊子看去,顺着那眼神,王珍看到一个红玛瑙镯子,那镯子的样子还有几分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马祜刺大人。”   马祜刺回过头,见是王珍,笑道:“珍夫人好。”   王珍和马祜刺坐在茶室里,各自有些懊悔,王珍是懊悔为什么要多嘴邀请对方喝茶,马祜刺则是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两人含笑而视,心里都不喜欢对方。   王珍捧着手中的茶水,这茶叶是茶室中最好的,却比日常王府里用的低了不止一个档次;而王府里用的,则比旧时在大政用的又低了许多。大域人由于吃肉吃得多,茶叶能消食、止渴、去腻,所以大域人常常饮茶帮助五脏调节,只是本地却不出产茶叶,只能靠外运,铁尔罕的野心也能叫人理解,毕竟大域受制于人的地方太多了。   “茶叶粗鄙,珍夫人用不惯吧。”马祜刺笑道。   王珍也笑,道:“王珍对茶叶没有太多认识,所以也无所谓用不惯。”   是吗?马祜刺挑挑眉,这女人的茶艺,连大政当今天子都有所称赞,她的话,可真信不得。   “珍夫人过谦了,珍夫人出生世家,茶道品茗的事情怎么会没有太多认识呢。”马祜刺又笑。   此时雅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加一个旁边伺候的纳姆。   王珍看了看旁边低头垂目的纳姆,心道:铁尔罕隐了她的身世,马祜刺却当着纳姆提出来,是很放心她御下的手段呢,还是...提醒她,他对了解她的底细。   王珍又一笑,道:“若说这大域,我最感激的就是马祜刺大人了,当日若不是得大人相助,我只怕今生只能做了瘸子。”   她颔首,轻轻拿起茶杯,白玉般的手指衬在白瓷杯上,比瓷器还要晶莹剔透,她目光盈盈道: “以茶代酒,敬过大人。”   马祜刺连忙拿起茶杯还礼,看到王珍举手投足风姿优雅,一笑一颦皆是韵味,虽然不喜此女,但不得不承认是风韵天成,无怪当日让铁尔罕一见就上了心。   想到此,又忆起一人,不禁心中一片复杂。   王珍见状,道:“大人有事烦忧?”   马祜刺回神过来,见王珍探究的盯着自己,连忙把话题转开,因坐在窗前,便指着窗下道:“珍夫人,大域的集市与大政的有何不同?”   这个话题转的生硬,王珍也没穷追,若说不同之处,这里怎有大政繁华,但是也不好明说出来,还是淡笑道:“我出门的少,除了跟着大娘进庙里拜佛,很少到街上去看,就算是经过集市,也是在捂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坐着,所以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呢。”   马祜刺想起,以前在大政街上,除了青楼女子,年轻姑娘的确很少,多是一些年纪大的妇人,或者是少数一些因为家贫而不得不出来做活计的贫家女。   “想必珍夫人娘家,家教甚严吧。”   家教严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做人家的小老婆,王珍心里冷笑,面上却像是平静。   “我自十岁以后,若不算跟大娘去庙里,就只出门过两次,一次是万寿诞,一次...便是遇见大祭司的那次,说来那次实在是失礼了。”   “哪里,想来珍夫人与王爷也是有缘,几年来只出门两次,每次竟都遇上了,果然是缘分。”马祜刺点头,面上也是堆满笑容。   其实两人对这种没有油盐的话题都觉得无聊,又都觉得冷场太尴尬,才使劲没话找话。   “那日在酒楼相遇时,席上还坐着几位贵公子,除了端王世子,余下我都不识,他们是什么人?”马祜刺若无其事的笑问。   王珍闻言,面上顿时流露伤心欲绝状,道:“都是过世家兄的朋友...”   重音咬在过世家兄四字上,大有你再说下去我哭给你看的架势。   马祜刺也不好再问,只好把话题转开:“对了,听闻珍夫人的姐姐是个才女。”   当初也听闻不少关于王珍姐姐王瑶的传闻,却是毁誉参半的两个极端,有人赞她的才华,也有人不满她的女德。   但是看在她诗词绝世的份上,多数人还是惜才的。   王珍面目转晴,抿了一口茶,暗讽道:“是呀,我姐姐与我不同,我有貌无才,她却是才华盖世。”   “哦?”马祜刺故作好奇。   “我姐姐是个妙人,女子之规与她无缘,素来有才之人皆有狂骨,她也做了不少惊世骇俗之事呢。”   王瑶的作为,稍微一打听便知道。   “那令尊允许吗?若是允许,何以对你姐妹二人的态度差异甚大?”马祜刺不解。   王瑶虽然女扮男装,但任谁都瞧得出她是个女子,她也有自知之明,不过扮上男装求个心安而已,且她每次出门,定会带上几个拳脚扎实的下人,免得落单受了欺凌,当然,暗中保护她的还有不少人。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王瑶虽然才名远播,却女德有损,直到十八岁还没有人上门提亲,以致后来被太上皇指婚。   “因为……”王珍瞟了一眼马祜刺,笑道:“我姐姐非常人也。”   笑得居然有几分魅惑,马祜刺连忙借喝茶垂下眼帘,不敢正视。   王家的老太爷也曾叹过,王瑶啊,就是太有主见了……   终于,王珍觉得聊了这么久,再走也不失礼了,便起身告辞,哎,谁叫她出身礼仪周到的世家呢。   马祜刺目送王珍飘然离去后,方才想起,似乎她和自己聊了这么多,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透露给他,又似乎是她说要请自己喝茶,可她还没付钱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误会,苏爷并没有爱上王珍   只不过是因为和王珍小时候相识过一场   所以,想要报王珍的赠送“糕点”之恩   虽然还有点纠结   但是绝对没有爱上,岂会这么容易就爱上一个人?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情   包括铁尔罕,一开始也只是喜欢王珍的美貌而已,爱情需要时间环境培养的   第四十四章   这天,王珍晚膳之后带着纳姆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走着走着想起一事,便漫步来到王妃马兰珠的院子。   马兰珠正在喝茶,见到王珍来了,有些惊奇,这位准侧妃平日里可是很少前来走动的。   王珍虽然少来走动,但也不是难以相处的人,王妃又是素有贤名的,两人叙了一会家常,又说了些女子间的琐事,还有衣裳首饰什么的。   突然,王珍笑着指着马兰珠腕上的玛瑙手镯道:“这个手镯真漂亮。”   殷红的玛瑙串成的手镯,一颗颗的却不是珠子形状,而是被精巧的手工雕琢成五瓣梅花,一颗颗梅花之间,还串着翡翠制成的小叶藤蔓,颜色通透,造型别致,质地也是上乘。   只是马兰珠却下意识的别过手去,面上堆笑的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虽不稀罕,但看它的形态,也知是不落俗的,怎么平日很少见王妃戴过呢。”   这串玛瑙手镯马兰珠很是珍爱,平日也很少戴在手上,如上次的丹东盛会就没有戴,反倒平日在家的时候才略戴戴,就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般。   这串镯子,王珍倒见马兰珠带过一次,也是在王府里与马兰珠匆匆打过一个照面的时候,因为样子独特,所以留心了一下。   难怪昨天见那摊子上的红玛瑙手串会觉得眼熟,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摊子上的当然没有马兰珠腕上的好,不过是以玛瑙粗鄙的雕了花型,然后配上绿色的石头珠子罢了,只是这红绿相间的趣味,倒有几分相似。   “看到这个镯子,倒让我想起大祭司大人昨日在摊子上看的那串了。“王珍笑道。   “哦?”马兰珠垂目,端了杯子抿了以后茶水,然后端庄的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嘴巴。   “我昨日去苏记布庄作了几件衣裳,回来的时候看到大祭司大人在买镯子,觉得有些有趣,一个大男人家的买女儿家的物件,莫不是送给心上人?在那串与王妃手上的倒有些相通的意思呢,原来你们家的都喜欢这样的物件啊。”王珍笑道,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马兰珠身子略是一顿,马上又恢复淡然,抬起头来打量王珍,见她神情自然,面色和善,便笑道:“妹妹看得倒是仔细,堂兄...若是有心上人,也很正常呀。”   王珍闻言,拉住马兰珠的手,神情真挚道:“王妃有所不知,当日我摔断了腿,若不是大祭司出手,我早就成了瘸子了,故此我十分感激大祭司。”顿了顿,又道:   “自我进门后,围绕在我身边的风波不断,惟有王妃最为贤良,对我也最为和善关怀,不因我是异族而歧视,我知道古玛蓝的两兄妹都是好人,也是值得让人相信,我有心仰慕王妃,想与王妃结交,王妃可嫌弃?”   马兰珠自是不会说嫌弃的话,于是王珍又提出以大政的风俗,互换金簪,以示两人结交之情。   于是马兰珠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王珍换了头上的金簪。   王珍告辞后,回到屋里,捻着那金簪微笑。   起先她去找马兰珠,就是想确定一下那串手镯,如今花言巧语得了个簪子,现下虽然用处不大,可以后...谁知道呢...   这簪子虽然不是很珍贵,却是是马兰珠常戴,假若以后又什么事情,拿到马祜刺跟前...   第二天,王珍戴着马兰珠的金簪在府里溜达了一圈,府里就有人开始说,珍夫人已经得到了王妃的认可,珍夫人已经是王妃那边的人了呢。于是府里到王珍跟前殷勤示好的人就更多了,不住的有人说,珍夫人温柔和气,是个难得的好主子呢,跟着这样的主子是福气,若是府里有有身孕的小嫂子,一定得多来看看珍夫人,保不住孩子就能长得漂亮,脾气也会很好。   王珍闻言笑道,这话说过了,不过我却是不是气量窄小,捻酸吃醋,心思歹毒的人。说着,还发了几个铜子,打赏了底下的人。   大家都知道珍夫人说的是搬了院子的那个,虽然离得亲王的书房近又如何,但凡是亲王不想见一个人,就是站在书房门口,亲王也有办法让两不相见。   乌克拉珠自丹东盛会回来,铁尔罕心厌她,因此更加冷落,得了这些话,心里恨得跟什么似的,连带着记恨起马兰珠来,从此与马兰珠产生了隔阂,同时也更加的孤立无援。   后几天,王珍又上街买了一些花草的种子,日子清闲,准备在院子里开个花圃打发时间。   大域的气候和土质有些草本不容易生长,她略一想,便回头支使丫鬟仆妇在院子里搭了个矮矮的小帐篷,外面还覆上一层牛皮,里面设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接了一个长长的烟囱通向屋顶外,这样等到天气冷的时候,可以给帐篷里升温,把不耐寒的草木搬到里面,权可当做温室来用。   帐篷不大,炉子也不大,花费不了多少燃料,对于王府来说,这点开支还损失得起。   于是王珍又设计了一种长方形的“花盆”,用低价的陶器来做,比一般的花盆长些又深些,底下还按了轮子,把草木种在里面移动也很方便。   可是土质的问题怎么解决?她想应该跟酸碱性有关吧,好像以前听说往土里撒石灰啊香灰啊什么的可以,可是她实在是不懂,索性用了个最笨的办法,缠着铁尔罕叫他给自己运一些别处的土来,连做“花盆”的差事也交给了他,铁尔罕一向惯着她,就成全了她的突发奇想,有什么打发时间,总比老想着往外面跑跟什么人喝茶聊天来的好。   如此大动干戈只为了种花打发时间?这种话也就是拿到台面上说的,王珍学的一身本事,除了怎么勾引男人提防女人之外,只有一样拿得出手,便是辨识草木的药性,另外还学了一点制药,救人的药是没学会怎么配制,春药、迷药、和毒药却是拿手,当初放倒纳姆的迷药可是她自己配制的,那药效、分量、精准度使得那是...连纳姆醒来都没发现自己中了招。   她想想,其实我也是很有天分的吧。   可是春、迷、毒...好像有些不良的倾向诶...有些纠结啊...   这边温室小花圃的事项还在进行,王府就张灯结彩宴请八方来客,给王珍举行侧妃之礼。   王珍这个侧妃与别家的侧妃又有不同,别家的王爷立的侧妃,名分是在婚前定下的,行的就是规格稍差正妃一点点的婚礼,但她已经是铁尔罕的姬妾,又没有娘家,像她这样的侧妃是很少见的,可是铁尔罕非要给她正个名分,这有些让王珍受宠若惊,总觉得铁尔罕对她好太过了。   不是她对自己信不足,而是就算再宠爱她,关着门宠爱就可以了,也犯不着在众人面前大张旗鼓呀,好像在表示在宣示什么一样。   他又不是那种浪漫冲动的毛头小子,王珍也不是天真感性的小丫头,别说叫她感动了,总在心里不住的思索,这人有那么喜欢我吗?他是这种人吗?不至于吧...   不管怎么说,这场仪式里铁尔罕不是新郎,王珍也不是新娘,他们行的也不是婚礼。   王珍穿着喜庆的红衣,头上却没有带任何发饰,头发全都盘了起来,当然也不会有盖什么红盖头,她顺从的被人牵进大厅,大厅里也是热闹非凡,张灯结彩,设了礼堂,还有喧闹的锣鼓声。   铁尔罕也是一身暗红色的袍子穿在身上,面上还带着笑意。   王珍煞那间好像有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正待行礼的新娘,而新郎正在等自己。   可是一步步上前,看清铁尔罕的面容后,那阵恍惚就消失了。   她在铁尔罕面前站住,行了一个礼,却没有起身,维持着半蹲的状态。铁尔罕从旁边的随从那里,取来一个三彩风华冠,给王珍戴上,然后拉王珍起来。   一般只有正妃才有资格戴三彩风华冠,但是六亲王家的规格高,正妃戴的是五彩的,那么侧妃戴三彩的也就不冲撞了正妃了。   这时候有丫鬟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有一个酒壶,两个酒杯。   铁尔罕满上,递一杯给王珍,突然,王珍听到有人在唱歌。   看过去,原来满室宾客全都坐着在,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他就是唱歌的人——马祜刺。   马祜刺神情庄重,歌声质朴,用的也是大域古语,王珍听不全懂。   铁尔罕小声告诉她这唱的是一段大域的古代传说,也是大域的源头。   传说大域的祖先是狼神之子,与月神之女相爱,为了得到月神的允许,克服重重困难,打败十二头凶猛异常的恶兽,到天神之山上采集圣莲之露献给月神,月神十分感动,便应允他们结合,并许诺将永远守护他们的子孙,从此狼神之子就带着月神之女一起幸福的生活在草原之上,并生下许许多多强壮的后代。   身为大祭司的马祜刺,在此时吟唱这歌,既可以说是祝福,又是拿他们比作狼神之子和月神之女一样来赞美。   歌声一结束,铁尔罕便酒杯里的酒洒在地上,王珍也学他如此。   一共洒了三杯,分别代表祭天、祭地、祭祖先。   然后马祜刺也端着酒杯走到他们跟前,然后把酒双手举过头顶,对着他们依旧是用古语念念有词,然后转身,对着众人又是一通。   王珍前几日就了解了仪式的具体内容,所以大约知道马祜刺必然会说,昨日夜观天象,神明有示,此女是六亲王命定的侧妃云云。   借神明之口,有很多时候别人都不好再说什么,这是铁尔罕一贯的招数,与马祜刺狼狈为奸久矣。   马祜刺说完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   宾客们也一起举杯同饮,最后马祜刺终于说了一句王珍听得懂的话——“礼成。”   铁尔罕给王珍又倒了一杯酒,笑道:“方才他们是祝贺你成为侧妃,酒也是为你喝的,你应当回敬一杯,以谢大家。”   王珍接过,笑着颔首之谢,一饮而尽。   同时在场宾客们开始欢呼起来,接下来的酒席就开始了。   ------------------------------------------------------------------------------   铁尔罕大醉了一场,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之后躺在床上沉思。   王珍起来得早,没什么事就拿着针线预备绣一双金鱼香囊袋子,也没注意到铁尔罕醒了。   “你在绣什么?”铁尔罕道,方才他已经观察了她许久。   王珍闻言抬头,笑道:“我想绣个香囊玩呢。赶明儿到街上买点香料装进去,戴身上走哪儿都香喷喷的。”   “哦...我马上要出趟远门,嗯...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去了,外面有点乱,你要什么就让罗素他们去买。”铁尔罕说道,又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扳指给王珍看。   “这个扳指上有我的印章,你要采买什么定然要用钱,我不在的时候就拿这个到账房去支钱吧。”说着,把扳指放在了枕头下面。   “你有什么事吗?”王珍问。   “没什么重要的,一些琐事,记得,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出门。”铁尔罕言辞有些闪烁。   王珍也是知情识趣的,见这样子知道定然有什么是他不想说的,也就没有再追问。   铁尔罕一扫前几日的忙碌,在王珍的院子里厮混了一天,缠绵之极,第二天天不亮就离开了王府。   王珍在院子里的大树阴下坐着,纳姆给她剥瓜子儿,她见皮棚子温室已搭好,“大花盆子”也送来了,土也运过来了,便指挥着下人把土装进“大花盆子”里,放在什么地方,把哪块地给挖个土方块出来,然后填进运来的土,再如何撒种子,施肥料。   有钱人的好处,在于做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喝着茶,嗑着瓜子,指挥指挥别人就行了。   眼看忙出头绪,王珍眼睛就瞟到纳姆的身上,调笑道:“我的好纳姆...”抓了一把瓜子仁喂到嘴里。   “...你这么贴心,离了你我可如何活呀...我都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了。”   纳姆身子一僵,道:“我可哪里都不去,千万别把我嫁人了,我情愿跟您一辈子。”那神情,倒是一万个认真。   王珍想,纳姆定然是看了她母亲的前车之鉴,所以才如此,便道:“女子大了,自然不中留,到了你看别人对眼的时候,只怕你还求我把你嫁了呢,你放心,我也不会随便把你配给别人,定要你喜欢的,要是没有喜欢的,我再养你也无妨...你去我房间里,把柜子上面的红木盒子打开,下面那层里面有个荷包,你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给我。”   纳姆依言而去,一盏茶的功夫,就红着眼睛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金项链。   “这项链...”纳姆拿着项链,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相比而言,王珍笑得云淡风轻,道:“我落水的那次,你为了找王爷来救我,赔掉了一根项链,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见你这几日老是往外面跑,神情也很恍惚,怕你有什么事,昨天就差罕莫跟着你,才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王宫墙外晃荡。”   原来上次纳姆贿赂了守门侍卫的项链,是她娘亲的遗物,其实并不是很值钱,但对她而言非常珍贵,她一直惦念着这事,后来得了王珍的赏赐,便去赎回项链,谁知那侍卫不肯给她,几次三番找他说情哀求也没用,前几天再去找他的时候,他竟然说送人了,急得她这几日下午趁王珍午睡后,便溜出门去找那名侍卫说道。   其实那侍卫是看纳姆宝贝这项链,便故意不给,想要纳姆出更多的钱财,只是纳姆一介侍女,所得有限,哪里拿得出更多的钱财。   王珍知道后,便拿了体己,着罕莫去拿回了项链,那人见来的是六王府的侍卫,又自称是侧妃身边的人,也不敢要钱,就把项链交了出来。   纳姆千恩万谢,终于拿回了项链,差点哭出来了,毕竟是她母亲的遗物。   王珍见纳姆如此在乎这东西,却还是当初危机时刻不惜拿出来救王珍一命,心里非常感动,她往日对纳姆三分真情,七分作态,如今全是真心实意了。   第四十五章   王珍的院子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竟然是三郡主塔雅多和四郡主美苏。   原来两个小孩子玩游戏,塔雅多趁人不注意,溜进来躲到王珍新搭起来的皮帐篷温室里,美苏见到塔雅多往这里跑也追过来,后来找不到人,知道定是躲起来了,便走进来要掀开门搭子往里看,正在这时院子里的人看见了,叫了声:“四郡主,你要做什么?”   美苏也不理会,就窜进去拉扯躲在里面的塔雅多。   帐篷里都是泥,等到众人把小孩子找出来,两人衣上鞋上都沾满了泥,头发也拉散了。   王珍看着她们,有些心疼地上踩得乱七八糟的花种,摇了摇头,叫人把两个小丫头收拾干净。   “可怜我才把这些种子种进去,两个小祖宗下次定要看着点儿。”   两个小丫头见踩坏了人家的东西显得有些有些局促,也不喊人,不安的望着王珍。   王珍心想,也不知木塔娜是怎么养女儿的,养得这样娇怯,不像大域出的郡主,倒似大政的小家碧玉。   虽然这样想,却还是叫人拿了她的梳妆匣子过来,解了她们的发辫,道:“别动,我给你们梳个好看的辫子,免得这样狼狈回去给你们的娘骂。”   俩丫头听了,乖乖的让她给她们梳头发。   王珍看她们也还乖巧,就给她们梳了个好看的双环髻,留下两股头发,应了大域的风俗,扎了辫子垂在胸前。   “真好看”   两个丫头见了彼此的发式,都十分高兴,也不再局促,到底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还不谢谢我。”王珍笑道。   两个丫头高兴的碰碰跳跳的道了谢,美苏突然看到王珍身上的双鱼香囊,好奇的摸了一下,察觉了有一丝香味儿,还嗅了一下手指。   王珍见她喜欢,就解下来递给她,道:“这玩意儿是香囊,大政那边的女孩儿都喜欢,你们要是喜欢,我便送给你们吧。”说着把香囊解下来,叫纳姆拿来针线,在双鱼连接处锁了边,裁剪下来,双鱼就成了两只鱼,给那小姐妹一人一个。   小姐妹高兴的接过,拿在手里把玩,王珍心道,好事做到底,便拿了穗子串好,给两人挂上。   她们对这里的花圃很感兴趣,听说以后这里会长出好看的花朵也很期待,在这里玩了一会才回去,之后便经常过来玩。   虽然王珍不是那种见到小孩子就滥发爱心的人,但是她这里平时没什么人走动,有小孩子的声音也觉得热闹一点,也就融洽的接纳了。平日两姐妹来这里,都是纳姆陪着她们,她看看就罢了,后来两姐妹支支吾吾的看着她,听纳姆笑着解释,才知道她们俩想要王珍给她们梳那种大政样式的头发,小小年纪就十分爱美。   王珍想起第一次见她们的时候,铁尔汗给她们的礼物是鞭子和马鞍,她们不是很喜欢,看来那是没摸对她们的路子,应该朝女孩子爱漂亮的心思上着手才对。   她就给她们梳了很多好看的发式,有时候也送给她们戴一些好看的珠花啊,丝带啊什么的,每次那对小姐妹都十分开心,不再如以前那般拘束,嘴里不断叫到“谢谢珍姨”、“珍姨真好”,很会哄人。   两个女孩儿的娘亲是妾室,妾这个地位很尴尬,比如说外人喊王妃,可以称呼王妃可以称呼娘娘,称呼妾室就是仅仅是以夫人带过,虽然王珍是侧妃,可是依旧是夫人的称呼,所谓嫡妻就是嫡妻,妾就是妾,混个侧妃的位置看上去荣光体面些,说穿了底子里依然是妾。   再比如说铁尔罕的孩子喊正妃,就应该喊母妃,喊王珍呢,却是还是喊姨娘,姨娘...自 “赵姨娘”之后,可以说“世间再无姨娘”(没有姨娘可以超越她)所以王珍坚决抵制,俩孩子只好称她为“珍姨”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还好不如原来的古代社会那么绝情,要侧室的孩子喊自己的娘亲为姨娘,这个世界她们还是可以喊自己的亲娘娘亲的。   王珍从不要她们留饭,就算有什么果子点心,也是拿银针试过,自己亲自尝过才给她们吃。   下人们见到了都有些吃惊,这侧妃真是个多疑又谨慎的。   有回小姐妹又说想王珍教她们绣花,当时王珍正拿着针线绣蝴蝶,图样初成,一双蝴蝶绕着一朵盛开的雏菊飞舞,雏菊上还沾着露水,栩栩如生,很是好看。小姑娘们看了心里都很艳羡.   她描了简单的花样教她们俩绣花,不能不说,这俩丫头真托生错了地方,看她们认真的拿着针线绣花的样子,并且作为初学者绣得还不错,她就觉得,她们真该生在大政。   她也不总是对她们那么有耐心,她的耐心也只有一时半会,有时指点两下就做别的事去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做过母亲,只有做过母亲的女人,才会对小孩子特别的喜爱和纵容,所以她对两个孩子倒也不是特别好,逗她们玩对她而言就和逗猫逗狗一样的,不耐了就交给纳姆也很放心。   那俩个丫头们其实心里很仰慕王珍,也没有特殊的原因,就因为觉得她长得好看,人喜欢美好的东西是天性,不过她们也会看脸色,要是看到她淡淡的没什么兴趣,也就不缠着她了。   这天,院子里刚刚走了那对小姐妹,王珍叫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来在树荫下看书,那书是叫罗素在外面搜来的山川地志,主要是大域这边的。找这本书罗素也费了些事,因为大域的文化远远不及别国,文献方面的记载很少,基本是口口相授,或者以歌谣的形式流传,王珍手上的书籍还是别处流传过来的。   这些天她还旁敲侧击了纳姆和四大护卫一些大域事务方面的问题,他们都如实相告,只是当她问道铁尔罕这次出去的事情事后,都面有难色,显然是事先得过吩咐。   王珍翻动着书页,心里有些闷闷,这时候有人来报说有人来找她,她心下有些诧异,问是哪个,居然被告知是“苏记布庄”的掌柜。   娇娘?   娇娘拿着一摞衣裳进来了,行了礼,拿出衣裳摊开给王珍看。   这些衣裳是王珍精挑选样子的,有几件大政样式的广袖留仙裙,白绫石榴裙、轻纱罗衣,还有几件大域式袍裙,因为王珍嫌款式呆板,所以特意收了腰,在领口装饰了颜色夺目又造型别致的彩石,袖口也加了花边,裙摆不止加花边,还将后摆加长,整个十分的华丽又高贵,还有同色的纱衣可以附在其上,更显飘逸。   王珍一件一件的试,边上伺候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赞叹不已。   娇娘含着笑,也是一脸赞美。   王珍试完衣服,吩咐将衣服收好,然后把娇娘带到了屋外,还是在树荫之下,回到了方才靠着的椅子上,然后叫人给娇娘搬来板凳,贡上茶水并水果蜜饯糕点之类。   “辛苦你了,且在我这里休息片刻,你们的衣裳做得很好,我以后会经常光顾你们的生意,不过那件留仙裙我还想改一下。”王珍笑道。   “多谢夫人,夫人要如何改呢?”   “嗯...我要把衣领改大一点.”王珍看了看旁边伺候的人,道:“天怪热的,你们杵在这里我看着就心烦,都下去吧...纳姆,你也下去吧,天可怜见的,你热的脸都红了,我且在这里和娇娘说会子话,一会有事叫你,快去洗把脸去。”   众人只好都退下去了。   娇娘见她支开了下人,便笑着吃了一颗李子,道:“这儿说话挺方便的,视野开阔。”   视野开阔,旁边有什么人一眼便能望到,这里比屋里说话更来得安全。   “我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不想和你聊天也被不相干的人看着。”王珍叹气道。   “你怎么不到我那里去,我等不到你,只好拿着衣服过来看你,方才在前面还受了王妃的盘问呢。”娇娘道。   “她盘问你?你来找我,她凭什么盘问你。”王珍眯了眯眼,有些不高兴。   “不能怪她,现在这种时候是该小心些。”娇娘道。   “现在这种时候?什么意思?”王珍侧着头问。   娇娘观察了一下王珍的脸色,却像是不知情的,便道:“六亲王闹出那么大动静,你莫说你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王珍淡淡道。   “怎么会?”   “我不过是笼子里的雀,该听什么该知道什么都是别人做得主。”王珍喝了一口凉茶。   “敢情你还真的不知?”娇娘娇笑道:“整个鹰城里的姑娘都羡慕那个让六亲王‘冲冠一怒’的侧妃,说是挖了眼珠都想见见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你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笑死我了。”   王珍却不想笑,白了娇娘一眼:“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娇娘这才不紧不慢的道:“外面说,丹东盛会的时候汗后带着一群贵妇找你麻烦,折辱了你,惹怒了六亲王,六亲王为了怕你受欺负,特意立了你做侧妃,还向汗王讨了三彩风华冠,以显示你对的宠爱。”   王珍知道,那三彩风华冠本就不该被她所有,也料到是铁尔罕的手笔。   “这还不够,你知道不,铁尔罕为了替你出气,私下带着人灭了依卓尔库部和赫尼那部两个部族,为这事儿惹得汗王大怒,下了召,他现在正赶着回来请罪呢。”   依卓尔库部和赫尼那部?为她出气?   王珍马上想到,当时在汗后身边那个踢她一脚的女人,就是依卓尔库部的族长夫人,赫尼那部的族长夫人也在场,王珍当时心恨之极,把这帮贵妇都暗自记下了。   但是说,铁尔罕是为她灭了人家的部族?   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珍儿,亲王快回来了呢。”娇娘道。   王珍皱眉,铁尔罕这一走,已经两个多月了,只这么短的时间久能灭两个族,这铁尔罕真是强的可怕。   王珍半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听到娇娘在说什么,就抬起头,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娇娘笑着说:“你走运,让一个男人对你如此,真是女人的最大骄傲了。”   “是吗?”王珍面色平静,摇头道:“我初一听,确实有些吃惊,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虚幻,在我看来,铁尔罕并非那种心胸狭窄,也并非那种冲动的人。”   王珍略思索了一下,肯定道:“不错,他不是那种人,就算他灭人家的部族,那只会因为他想那么做,不会完全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果真如此想?”娇娘似笑非笑的看着王珍道:“何必妄自菲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何必那么做?”   王珍一顿,缓缓道:“这里面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只是我很肯定铁尔罕不会单只为了...对了,那两个被灭的部族,是不是和铁尔罕这边的关系不好?是他的反对者?”   娇娘一愣,她没想到王珍这么清醒,但是她点点头。   “这两个部族的实力强不强?”王珍又问。   “是两个大部族,而且有姻亲关系,很有几个小部族依附他们。”   “那么他们的实力比之铁尔罕如何?”   “虽然比不上六亲王,但是若是联手,也够让他为难的。”娇娘知道王珍察觉了什么,如实相告:“这次铁尔罕能如此迅速的打败他们,除了因为他本身有很高的军事能力外,出其不意也是重要原因,别说联手了,他截断了对方的消息来源,那些人只怕是死在睡梦里。”   “这两部一垮,小的部族也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我以前就听说,铁尔罕掌控了整个大域一半的兵力,是大域最有势力的亲王,本来对于他能称得上对手的就不多,这几年他不断在蚕食别的部族...”这些事,王珍也是慢慢从纳姆、罗素他们那里打听到的,当初他还灭了他自己三夫人梅朵的娘家部族,以致那个可怜的女人郁郁而死。   “...你告诉我,如今能够称得上与他为敌的还有谁?”王珍觉得有些凉,望了望天上,这么大的太阳,为什么还会觉得冷呢?   “没有人。”娇娘那双眼睛黝黑,深远:“没有人再可以与他为敌。”   “所以...”王珍苦笑:“我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只是发兵的借口千千万万,为什么选择我呢,难道他不知道,我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借口,那两个部族的族长也不是傻子,他们...是公开支持汗王的最大力量,与六亲王敌对多时,但是他们也很谨慎,一点机会也不给,又有汗王维护,六亲王苦于无法收拾他们很久了。”娇娘看着王珍的神情有些不忍,便道。   “他们是元泰的人?”难怪...   “是啊,所以汗王很是恼怒,但是事已至此,他还能拿六亲王怎么办呢?所以他不敢真的惩戒六亲王,也不敢明目张胆拿你们这些女眷开刀。”   王珍默然,半晌才道:“铁尔罕,你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可是我会记这些的...”所以千万...别让我...   王珍的面庞,浮现一丝阴暗,那双美丽淡然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娇娘,你究竟是什么人?”王珍突然面色一变,含着笑意问道。   第四十六章   “娇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妹妹为何有此一问?”娇娘丝毫没有慌张,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一双眼眸如水般温柔的注视着王珍。   “一个寻常的女子如何能知道这些,娇娘,你很不寻常呢.”王珍也是浅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心生亲近之意。   这两个女人好像总是在笑,好像不约而同的把笑容当做了让人无法窥视内心深处的防护,并且都知道怎么笑最好看也最恰当。   “妹妹,是人都有难以启齿的隐事,我虽也是身不由己的人,但是却绝无害妹妹之心,天地可鉴。”娇娘的笑容变得有些涩然,她接着道:“难道妹妹要姐姐发誓才相信姐姐吗?”她的话,变相的承认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好啊,你发誓吧,可是千万别说那些‘天打五雷轰’或者‘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之类虚无缥缈的誓言,我不信的。”王珍拨弄着胸前的盘扣道,眼睛却看向了别处。   娇娘乐了,笑道:“我什么誓都不发,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发什么誓言你也是不信的,你只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东西,难怪翰儿当初说,你这个妹妹人小心思重,让人看着心疼。”   王珍猛然谈起头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冷道:“你说谁?”   娇娘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王珍看那荷包觉着有些眼熟,再看取出来的东西,更是吃惊,竟然是一方有些陈旧的绣帕,原本白色的地方如今泛着淡黄,上面绣着双飞燕,那一针一线王珍无比熟悉,赫然就是小时候送给王翰的那方。   王珍缓缓拿起绣帕端详,一时间呆滞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名字可以触动她,带给她无尽的心伤,那就是王翰,她的哥哥王翰。   “怎么会在你这里?”好半天,王珍才能缓过神来。   “我曾经在大政的国都靖城待过三年,一年前才来大域,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半大的少年,当时他才十三、四岁,古灵精怪又调皮得紧,与其他四名少年自称是“靖城五小虎”,虽然那人处事未免让人头疼,实际上却极是有情有义的小儿郎...”娇娘的眼睛红了,她忍住想要涌出的泪水,继续道:   “机缘巧合,我与他相识,后来渐渐熟识,他人小鬼大,有次居然还开玩笑说长大要娶我为妻,我比他大了将近十岁,把他当弟弟看待,怎么会将他的话当真呢,后来就与他拜了姐弟,平日里他从家里溜出来,十次有八次是到我那里,我那里简直成了他们几人的据点,直到后来我离开...   那三年,虽然被他们闹得是鸡飞狗跳,状况百出,但是也是热热闹闹,如今想起来心里也是窝心的温暖,谁知道,那一别竟然是天人永隔...”   娇娘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一双美目被泪水沾满。   王珍的眼泪也不住的往外淌,娇娘说的,正是王翰昔日的品性,那时种种,仿佛又出现在面前...   “你我初遇,那时你躲在床下,自报姓名时,我就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后来细想才想起,竟然是翰儿的妹妹,可是我当时有要事无暇抽身,再到得空回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了。”   “这帕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带在身边的,落在我那里,忘记告诉你了,我当时给一个朋友在靖城的‘绛玉楼’里帮忙...那里的“银屑鸭”是翰儿最喜欢的,还常常说要带你来尝尝,可是你从没有来过...”   绛玉楼,银屑鸭。   王珍记得,那次在李怀远家里看‘束兰’,后来王翰他们比赛金珑球,输的一方原本就是要请客去绛玉楼吃银屑鸭,后来没有去成他们就给禁了足。   再后来,她就很难再有机会出门了...   原来如此...   这时候,娇娘突然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王珍扭头,只见一个衣角闪过墙边,再看不到踪迹,她回过头来,抹去泪水。   娇娘也拭去泪水,道:“你这里有鬼祟的东西,方才那个身穿藏蓝色的衣裳,才冒出一个头来窥视,仿佛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王珍点头,咬牙道:“那个老货,极不安分,老是搞这样的行径,真当我是傻子一般,我若不是想看看她背后是谁,才不会容她至今,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这里视野开阔,你我相对而坐,有什么动静一目了然,方才我见她刚刚冒出一个头来,来不及窥视什么,离得也远,我们的话她也听不真切,想必是没有打探到什么,所以不妨事,若撵若留随你吧。”娇娘道。   “她是厨房里的厨娘,也不知道是谁安插的,不过厨房是个紧要的地方,什么吃的都由那边过来,哪天她心情好要是给我一碗加了料的东西,说不定还要着她的道,还是赶走好些。”   王珍虽然受过训练,但是也不敢托大,一方面暗中观察那厨娘,一方面小心饮食,前几日当着她的面用银针检查呈上来给三郡主四郡主的糕点,就是为了提醒她少在饮食里做手脚,自己可是会检查的。   不过老是这样提防着也确实累人,还是赶走得好。   “姐姐,你看我过得是什么日子,若是我一点不谨慎,早被生吞活剥了,之前若是得罪了姐姐,还望姐姐体谅。”王珍道。   娇娘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当初救她只是意外,后来知道是王翰的妹妹便道是机缘巧合,既然是王翰的妹妹,罢了就当是自己的妹妹吧。   娇娘摇首:“我本就不介意,你是他的妹妹,我就只当是自己的妹妹。你流落至此身旁半个人也没有,若日后你有事,只要姐姐力所能及,定会相帮,你且记住。”   王珍握紧了娇娘的手,缓慢而沉重的点头。   晚上,王珍因菜不合口味把桌子掀了,差人打了顶嘴的厨娘一顿,把人打了个半死,并厨房里帮佣的丫头一并让纳姆领到王妃处,说是再也留不得。   一会儿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就跟着纳姆一起过来了,那大丫头是王妃身边最得体面的一个,举止也很庄重,行礼之后道:   “禀侧妃,王妃派婢子过来传话,奴婢们伺候好主子是天经地义,那厨娘伺候不好,理当重罚,只是当初用她,本是因为她会几道大政的手艺,所以才特地拨过来伺候。现下府里不好外请人,所以一时难以找到适合的人选,就算外请不知底细的万万是不敢留在侧妃身边伺候。要是侧妃在不愿留下以前的厨娘,现在府里就只有玛库厨娘可以顶替,她原本是给下人做饭的,若以她来顶替又怕委屈了侧妃,王妃也十分为难,想向您讨个主意。”   多会说话的人儿啊,面面俱到,又把问题丢给了王珍自己,王珍想想道:“厨房的事一天都不能停,我这儿等着吃饭的嘴巴也不少,那就叫那个什么玛库厨娘先过来将就着吧。”   大丫头称是,退身出去了,于是第二日,外院做饭的厨娘玛库卷着自己的包袱就踏到内院来了。   她战战兢兢的跪在王珍面前,王珍观她面貌黝黑,身形粗壮,样子憨厚,可她这样的肤色还穿着一身紫红的布衣袍裙,就把本来就黑的人显得更黑了几分,另外她衣服上还沾着油质,整个看起来就一副不大干净的样子。   王珍叹了叹气,示意她起来,然后嘱咐纳姆带她到娇娘那里去做两件颜色素点的衣服,最好是有现成的成衣。   她像是想到什么,叫等一下,便回身道桌上拿了纸张写写画画一番,然后递给纳姆道:   “这是罩衣和头巾,一并按照这式样给做了,以后烧火的时候穿,就不怕弄脏衣服了。”   纳姆便拿着纸领着玛库厨娘出去了。   一路坐马车去了苏记布庄,找了一套淡青色的成衣给玛库厨娘,并又做了一件蓝灰色的,把图纸也递给了娇娘,娇娘笑着接过一看,道:你们夫人还真有心思呢。   玛库厨娘还挺高兴,还没上工就先得了两套新衣,后来回到王府内院,王珍又嘱咐丫鬟安排了热水和香胰子给她洗澡,玛库这才意识到王珍是嫌她不干净。   玛库厨娘出来后丫鬟还给她剪了手指甲,然后带去给王珍过目。   王珍看看,果然好多了,再看玛库低着头臊着脸不敢看她,便道:   “玛库厨娘,你别介意,我生性好洁,规矩多,你多包涵。”   玛库厨娘连忙伏首道:“夫人严重,折杀老奴了。”   王珍牵起她,道:“玛库厨娘,你掌管厨房,厨房里的东西都是要吃进口里的,干净的东西吃进口就健健康康,不干净的东西吃进去人就要生病。   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稳重本分,心思干净的人,所以我才与你说,这心思干净的人做的东西自然干净,心思不干净的人做的东西想干净也干净不了,先前那个厨娘的心思就不大干净,所以她手艺再好我也不用她。   我虽为侧妃,其实不过命薄如纸的女人,孤身在此只想求个安稳,所以玛库厨娘,我这厨房就交给你了,你可要跟我守好,只要你本分的做,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如果不本分...”   王珍笑,没有继续下去。   玛库厨娘见王珍的笑容美丽高贵,隐隐还有种迫人的气势,不禁看直了眼,听这话听得似懂非懂,总觉得大有深意,好在王妃马兰珠料定王珍无法生育,对自己构不成太大威胁,当初找玛库过来伺候的时候也没说些让她为难的话,于是她就使劲点头。   第二天,玛库厨娘就上工了。   第四十七章   不过马上王珍就开始头疼,看着桌子上的早饭,烙饼子配上浓郁的羊肉羹,还有几碟大域的特色小食,却都油腻得很,早上起来的她一般只吃些清淡的食物,这叫她如何吃得下。   踌躇,踌躇啊,王珍叹气,喝了点茶水,来到厨房。   玛库厨娘正在忙碌,眼见王珍过来,连忙道:“夫人莫进来,里面脏乱。”   王珍摇头示意无妨,进来后发现玛库厨娘正在清洗灶具,灶台,旁边放的桶子簸箕盆子等物上水淋淋的,一看就是刚刚洗过,地面也打扫的很干净,看起来是很认真的打扫过卫生。   原来玛库厨娘昨天见王珍好洁,今天特意起个大早,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把各种器皿也洗刷了一番,倒真是个实在的人。   王珍见她额上满是汗珠,就忘记了原本对早饭的不满,喊来底下的人进来帮着做事,然后把厨娘带了出去,就在院子里道:   “玛库厨娘,你会做饺子吗?...不会?不要紧,我教你...”   以后的饭食都是由王珍自己来安排,她穿越以前生在一个平穷的家庭,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年她九岁就能给全家人做饭,后来为了凑足学费生活费,四处打工,当过服务员,售货员,做过小贩,卖过便当,还当过家教等等,另外在学校的选修课上学过肚皮舞,培训过后还应聘到健身中心当过老师,这份的工资是她打工里面最优厚的了。   所以对她而言做饭真的不是难事,不过原先在王家的时候她从不下厨,怕王瑶从她做的菜色里体味出味儿来,比如说她现在说的饺子,这个时代是没有的,但是现在她有何惧?且不说王瑶在千里之外,就算被她识破自己的穿越身份,她也不在乎了。   那天玛库厨娘在她的指点下包了生平第一次的饺子,煮过尝后大为佩服,后来王珍又问她晚饭吃什么?   不等她回答,王珍便报了几个自己想吃的菜式,玛库厨娘面有难色,这般光听名儿就精细的东西她实在不会。   王珍便手把手的传授给她。   玛库厨娘真是感激,自己这般愚蠢竟然还不得嫌弃,就越发用心去学。   王珍是看她实在本分,这样的人虽然平凡无奇,但是只要对她没有包藏祸心,那就用得,故此就算自己累点教授,也无所不行。   后来王珍又借着名目,把一些她觉得不妥当的下人全赶了出去,只在厨房留了玛库厨娘和一个帮厨的丫头,院子里留了一个人打理,不过她的花草是不借他人之手的。   屋内留了纳姆并一个丫头,顿时院子里清净了许多,就这几人加上四个护卫的饭食,比原先少了许多人,玛库厨娘的活计也少了不少,人也清闲多了。   不日,铁尔罕便回来了。   他先去了王宫,元泰虽然不高兴,但是也没真的责罚他。   铁尔罕回来的时候没有在门口见到王珍,只见到王妃并着另二位夫人,心下有些不满,又逢乌克拉珠挑唆,忍着怒气,与马兰珠寒暄片刻之后就径直来到王珍的院子。   与王珍所说一样,他这次却是把她当做借口出兵,但是他心里也没有疑似内疚的情绪,当初对王珍言词闪烁不肯告知,也是怕她这里人多口杂走漏了口风,倒不是对王珍愧疚。   在他心里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一件怎么样的事,以他的能力足以保护她。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王珍正在镜子面前梳妆。   她披散着如瀑布一般的秀发,拿着眉笔在细细的画眉,神情专注,只见柔荑轻抬,手腕上的衣袖滑下,露出如凝脂般的肌肤,再看镜子里的美人面上,有着一双美若远山秋水一般的眉毛,她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从镜子里对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看错了吗?为什么眼前的景色这般不真实,如虚如幻。   只见镜子前面的人转过身望着他回眸一笑,轻道:“怎么才来啊。”仿佛已经等他多时。   说着她回身,放下眉笔,拧开小盒子,用小指蘸了一点口脂涂在朱唇上,顿时更加莹润。   铁尔罕还在那里注视,仿若看她梳妆的样子看呆了一般。   她侧过身来,拿起梳子梳头发,缓缓的一下接着一下,眼睛望向铁尔罕,好像有所疑问。   今天的她格外的妖娆。   这时候铁尔罕才发现,她穿的是一袭梅红色流仙裙,广袖轻盈飘逸,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诱人的香肩,胸前露出的白璧般的肌肤格外炫目,红色裙裾犹如傲然欺霜的红梅一般在人心里漾出深深浅浅的涟漪。   她道:“好看吗?若是再点上梅花妆就更适宜了...”   可是她话没说完,铁尔罕便大步过来,用手托起秀发,无端的啃咬她的脖子...最后索性抱起她丢到床上去,扯下纱幔...   “这裙子,再不许你穿了...只准你穿给我一个人看...”铁尔罕喘着粗气拉扯着那件裙子道。   “你轻些,莫扯坏了...”王珍微眯着眼睛,娇笑道。这件留仙裙,就是王珍吩咐娇娘将衣领改大的那件。   ......   ------------------------------------------------------------------------------   铁尔罕大老爷的气顺了,在王珍院子里用过早饭,就在她倚在门框上春目含情的目光中,龙腾虎步的离开了,他今日个还有许多善后的事要处理呢。   转身,王珍的目光就冷然了下来,还有些不耐,预备回房去睡个回笼觉,这时却有个丫鬟来报,说二夫人木塔娜来访。人已经在堂屋里坐着等她了。   奇了,这冷人儿到有闲工夫找她?   王珍整了整衣衫,抹了抹头发,便去了。   木塔娜坐在堂屋的一把椅子上,丫鬟端上来一盏茶,她接过,轻轻的往杯子里吹着气,却并不喝。   “二夫人这么早,可曾用过早食?”王珍跨过门槛,含笑道。   木塔娜见王珍穿着一件家常衣裳,头上戴着珍珠发钗,简单的绾起头发,清淡的紧,脸上无妆,身上并无带什么首饰配饰之类的,虽是素汤挂面,却是清丽绝伦,带着一身与旁人不同的气质,一双美目,自含三分情意,唇不点而红,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态恣意而又慵懒。   她与王珍不熟,却隐约记得那日初见,从马车里下来的女子,仿佛不是面前这个模样。虽然是一样的面容,当日那个姿态娴雅,目光淡然,脸上可以说是冷若冰霜,还有些偶尔的恍惚。   非是眼前的模样,莫不是这女子变了么?能让一个女子改变的,只有男人了。   想至此,不免心中升起一股难言之意。   “已经用过了,不劳侧妃挂心。”木塔娜点了个头,当是打了招呼。   王珍见木塔娜不言语,却盯着身后的丫鬟看,便笑着把旁人都支走了。   果然,见旁边再无人,木塔娜便开口了,道:“侧妃可是故意引我过来?”   王珍一愣,道:“这话从何说起?”   木塔娜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道:“若非故意引我过来,又为何招惹我那一双女儿,她们人小单纯,如今成天的往这个院子里跑,又是玩耍又是学刺绣,还无故得了侧妃您的赠与,不能怪我这个做娘的多心。”   王珍有些好笑,莫不是她觉得一世界的人对她们母女都不安好心么。   “既然如此,我这院子再不接待三郡主和四郡主了,原本就是看她们人小可爱,我这院子又冷清,所以才与她们稍亲近一些,若是惹得二夫人担忧,那是我的不是。”   木塔娜盯着王珍看了一会,道:“是么?”   “不然二夫人认为我会有什么企图?还说你认为自己值得我又企图么?不说不敬的话,您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王珍一笑,含蓄的挑起嘴角,却让人觉得嚣张无比。   “既然如此,告辞。”木塔娜也不多言起身准备离去,毕竟王珍的话很不礼貌。   谁知王珍却开口:“等等。”木塔娜停住,疑惑的望着她。   王珍叹口气,道:“抱歉,我心情不好,方才得罪了,不是我的本意,不过你的话也过了,我还不至于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   说话间,已经退去了方才的神态,果然目光盈盈,面含轻愁。   木塔娜没有做声,转身就离开了。   好莫名其妙的人啊,难怪总是在王府里显得不合时宜一般,王珍想起,下面的人说铁尔罕两年没有在木塔娜处留宿,平日她与其他人也不相交,只是关起门来养育两个女儿。   女儿...是她最看重的吧。   今日一定是个适合串门的日子,方才强打着精神送走了一个夫人,马上来了一群夫人。   王珍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些无奈。   原来这一院子,都是一些贵妇,并且都是当日在丹东盛会上跟着汗后绘真一同折辱过她的贵妇。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堆砌着殷切的笑意,还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堆得王珍这个小院子都快放不下了。   听完絮絮叨叨不知所谓的客气话之后,王珍才抓住重点。   原来,这些人是来请罪的。   她们听说铁尔罕及其宠爱王珍,一意孤行立她为侧妃,为了她灭掉人家两个部族,想到当日自己也有参与,就分外不安,有的是自发自愿,有的是被家里丈夫指派,都不约而同的来到王珍这里赔礼道歉,只求铁尔罕不要领兵到自己家门口。   王珍听完,脑中一寻思,连忙作出惶恐的样子,连道:“如何使得,各位夫人太客气了,袁珍受不起。”幸好她还没忘自己在大域已经改了姓氏。   又是与众位夫人客气推辞一番,这帮女人个个如今看来是和蔼可亲,热情无比,与当初可不是同一副嘴脸,当日王珍心里已经恨上了,把她们每个都记住了,本是想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一番,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实在不宜树敌太多,于是只好娇柔做作一番。   王珍“感动”的忍不住哭了起来,又带着一些委屈,抽泣道:   “袁珍何德何能,得到众位夫人的抬爱,当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罢了,都是被那名侍女蒙蔽了,怪不得诸位,诸位何罪之有...   王爷发兵的事情,袁珍事先也不知情,不过王爷的为人,是何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怎么会被一介女流左右...袁珍真是冤枉,像王爷那样的男子,做任何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考虑,断不会荒唐到为一个女子如此...但即便如此,就算是为了报答诸位夫人的厚爱,袁珍定当苦劝王爷,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不能让王爷继续误会大家,呜呜...”   王珍捶胸顿足,哭的只剩一口气似得,在场的诸位夫人,只好陪着哭,转而安慰她。   许久,大家都折腾累了,得到王珍再三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苦劝六亲王之后,她们才留下一院子的礼物离去。   第四十八章   王珍不知道那帮子贵妇中究竟会不会有人认真想她的话,也不知道她们回去说给她们的丈夫听,她们的丈夫能不能想清楚其中的玄机,从来都不是美人误国,而是男人误了女人。   历史上多的是冲关一怒为红颜的男人,可知若不是心里存了那念头,十个红颜也无法让男人一怒。   本来她与世无争,养在王府之中不会与人结怨,当然乌克拉珠除外,但那只是女子之间的争宠,不涉及外人,而铁尔罕立她为名目,要知道大域部族之间多有姻亲关系,那两个部族虽然已经伏诛,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有交好的别部族的姻亲,外家,对付一个铁尔罕自然不行,拿她开刀却是绰绰有余,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正的不行可以来阴的,只要不留下证据,铁尔罕又能如何呢,想想都觉得头疼,外加心寒。   他一向对王珍宠爱有加,那次汗后陷害她,他也坚定的相信她,不是说她对他有什么情愫,却真的很诧异他对她的信任,也有一丝感激。   可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面热心冷的人罢了,假若他对她真有面上表露出来的一半,也不会舍将她至于危险之中。   不是因为对自己的能力有怀疑,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心存恐惧,恐惧对方会受到伤害,恐惧对方有一丝会被伤害的可能。   所以,他还真的是不能被相信的人呢。   ……   不过她想不到的是,居然有人帮了她,不日,市井间竟然有传言,六亲王铁尔罕早有不臣之心,早就想对依卓尔库部和赫尼那部动手,以削弱汗王的势力,这次事情早有预谋,那个无权无势匆忙之下而立的侧妃,只是个借口而已。   流言四起,矛头不约而同撇开王珍,都径直的指向了铁尔罕。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这种情况下,铁尔罕选择了和王珍一样的对策——做戏。   他跑到元泰跟前负荆请罪,要求削去亲王爵位,抛出虎符,交出军权,以证明自己绝对清白,绝对忠心,丝毫没有任何觊觎汗位的念头。   元泰无奈又不舍得摸着虎符,望着下面蹦出来一屋子给铁尔罕求情的大臣们,他们个个面如天要塌下来一般,口口声声称六亲王乃千古忠臣,其心天地可鉴,不过是一时冲动,才犯下此事,却无不臣之心,请汗王明鉴。   还有几人甚至还表示愿意以死明志,那架势要是六亲王给带下去他们马上就集体撞柱子去。   元泰心里暗恨,还说自己清白,你若清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你说话,这不是赤条条的结党么?!   虎符!我倒是想要!可你那些将领全都是你带出来的亲兵,今日我收了你的虎符,明日说不定就要兵临城下,我敢拿么?!   还要劳烦我陪着你做一场戏,真是憋屈!   为了对付铁尔罕,元泰也计划了多年,那伏诛的两个部族也是他的一大助力,这次的事情,他比谁都恨,可是却不能表露出来。   无妨,忍耐了他这么多年,无妨再忍耐他一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首先要先稳住他,不能让他在自己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发动政变,也不能过早露了自己的底牌。   元泰再抬起头,脸上的阴霾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尽的伤痛,他走下王座,拉起跪在地上的铁尔罕,动容的抚摸铁尔罕背上的伤口,原来铁尔罕来之前,已经自罚三十鞭子。   元泰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因为他的碰触,伤口吃痛,铁尔罕一震,连忙绷直了身子,于是元泰赶紧收回了手。   元泰心里暗叹,六亲王治军严谨,手下鞭刑五十能致残,一百能丧命……鞭打三十,为何只是损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恨啊,我好恨啊。   可是他却只听到自己动容的声音道:   “六叔——”   当下,众人只看到这一幕,年轻的汗王紧蹙眉头,动情的握着六亲王铁尔罕的手,痛惜的看着他。   六亲王身躯凛凛,虎目精光,也是锁着眉头强忍着背后的伤痛。   两人无言的凝视着对方。   堂下大臣感动万分,好一对君臣情深。   ……   有没有腐女......好有爱的镜头啊......鼻血......   ------------------------------------------------------------------------------   夜已深沉,晚风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丝丝凉意沁入人的心脾。   小窗,烛光透影。   王珍温柔的为铁尔罕上药,后背的伤口分外的狰狞,可是在残存完好的皮肤之下,依然看得到还有许多的旧伤痕。   她暗道,这人的权势只怕也是来之不易,如若他曾经也是这般的强势,那么也轮不到元泰登上罕位,听闻当初的老汗王本就十分喜欢自己的六儿子,也曾有意立其为新汗,可是后来还是元泰坐上了汗王之位,这其中又有哪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她不得而知。   “珍儿,不进则退,可是我已经退不得了。”铁尔罕喃喃道。   “什么?”王珍问道。   铁尔罕起来,也没披上衣服,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身材相当好的男人,紧绷的身子犹如一只优雅的黑豹,即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危险。   他抚上王珍的脸,眼里有一丝爱怜:“你可有生我的气?”   “王爷为何有如此一问?”王珍烟视媚行的笑道。   谁知铁尔罕皱了皱眉,道:“你不必如此。”说着伸出手遮住王珍的笑容,只余下眼睛。   王珍不解这是何意。   “我记得我走之前,你的总是清清淡淡,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妩媚,妩媚的就像刻意一般。”铁尔罕的手,仍然遮住了王珍的面容,盯着那双盈盈的眼睛,好像是在与那双眼睛对话。   “我不是不喜欢这样的你,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言不由衷?以往即便你不理不睬,我也觉得那是真的你,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把自己藏起来了?”   王珍眼里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王爷,你想我如何?”   铁尔罕一顿,手放了下来,道:“你果然生气了。”   “我是什么人?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罢了,王爷用得着管我有没有生气吗?”   “你为何会这样想?”铁尔罕望着王珍,神色有些复杂。   “我以色侍人,向你求得是一己之安,你与我不过就是这种关系罢了,为何一定要迫我说得这么直接呢。”王珍面无表情,再不见这几日的深情模样。   “你怪我利用你?”   “我的荣幸,能有利用的价值,我不介意被利用,反正有价值总比没有价值好。”王珍淡笑。   铁尔罕盯着王珍,默了片刻,才慢慢道:   “今日,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喝了几杯酒,闲谈时,他告诉我你们政女外表柔弱内心却是十分坚韧的,还说虽然坚韧有时确是意想不到的敏感脆弱,回忆起这几日你的神情,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不明白...   我知道你可能介意什么事,但是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介意,如果说你担心我不顾你的安危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有能力保护你周全,自我离开后,你的身边从来不止四个护卫而已,我另安排了许多好手暗中保护你,绝不会让你有丝毫的危险。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只是把你当做一个以色侍人的女人对待?   你从来不知道...不会知道...我...”铁尔罕想要说,却再三踌躇,最后就把话收回去了,只道:   “我铁尔罕要大域这片广袤的天地,但也同样你不会放弃你,我会把你们抓得紧紧的,不管你们愿不愿意!”   其实以上这番话,已经违背了铁尔罕的品性了,从来他便是只知道掠夺而不知怎么付出的人。   这几天,他诧异王珍的态度,但是感觉太美好,所以不愿意深想,况且他觉得自己这样的男人,不该困于男女私情当中,整天琢磨自己的女人心里头的想法,未免太过难看了。   不过今日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苏爷,两人一起喝了酒,就谈到女人的身上,苏爷畅谈自己的阅女经验的时候,铁尔罕就不由的想到了王珍身上。   他恍然大悟,真的么,她真的会是个敏感脆弱的女子么,那么她会为了这次的事情胡思乱想么,她真的会以为自己不在意她吗,会难过吗?   她难过的话会如何呢?于是他拐弯抹角的问了苏爷,苏爷阴笑道:   “有些女人,自视甚高,若是感到自己被忽视被欺骗,可能就会封闭自己,也可能会反其道行之,为的,就是不流露出自己的真心,她们啊,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将自己保护的很好,可是其实最是可怜无趣,我最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了。”   反其道行之,这就是王珍改变的原因么?   所以,铁尔罕才会感觉甚好的觉得王珍是在意他的。   第四十九章   但是真实情况对于王珍而言又是如何的呢?   王珍心里的想法,非常直接明了,从来她都是只想在现有的环境下,怎么保障自己。   便是现在也是一样.   自铁尔罕回来后,她刻意作的那些柔情蜜意姿态,完全只是在耍手段笼络住他而已。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在她找好退路之前,是她的保障。   铁尔罕了解她的身世,知道她骄傲,便把她看做一个很有傲骨的女子,就是没有想到其实她高不可攀的外表下,也是有心机的。   实际上的东西,永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美丽。   自王翰死后,王珍失去了很珍贵的所有。   心底深处,王翰对她的亲情,还有周旭对她的真情,对她而言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在他们眼中,她是美好的,就如同他们在她眼中一样。她自带着记忆的枷锁重生起,就有自己解不开的心结。   故此,美好的感情对她而言异常珍贵。   如同一个深陷黑暗中的人,总是渴望着光明。她对自己也有过希望,只是转折发生的太快,王翰死了,周旭也离开了她的生活,她也迷失了。   她一步步的失去坚持,也越来越找不到坚持的必要。   反正已经放弃了,何妨做得更彻底些呢,娇柔造作去迎合铁尔罕,最好是让他最大程度的信任自己,先获得信任,然后才好做其他安排。   铁尔罕能轻易的不顾她的安危,那么迟早他也靠不得了,能靠的只有自己。   虽然这些事情看似很悲哀,如果是别人或许内心里会感到压抑,挣扎,痛苦。   但是她不,她不会认真的体会这些感受,去摧自己的心肝,撇开王翰的死亡之外,发生的所有事几乎都没有突破她的承受的临界点。   潜意识里,她一直把自己当做一个罪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够承受,早已失去了自怨自怜的资格。   而且她还太平舒适的活着,这简直不能算是对有罪之人的惩罚。   -----------------------------------------------------------------------------   现在王珍,面对着这样误以为她的铁尔罕,脑袋里飞快的考虑着自己应该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她面无表情的面容上,流下了泪水。   然后,她难以置信的摸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面庞。   再然后,她无声的哭泣,抽泣,看上去难过的无以复加。   她瞪圆了自己的眼睛,望着铁尔罕道:“我恨你...我恨你...”   铁尔罕拥住了她,吻去她的泪水,轻声的诉说着一些话,是什么话王珍好像没有听清楚,也没有认真的去听。   上辈子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过这样一句话:   如果笑没有用,就哭吧   如果说爱没有用,就说恨吧   有时候哭会比笑有用,恨比爱更能感动人。   晚上,王珍梦到了一个男人,已经记不清楚那人的模样,但是她就是知道是那人。   他对她说,不管是你的笑容还是你的泪水,都是骗人的东西,有一天,你会失去所有,众叛 亲离,有一天你会悔不当初。   王珍醒了,有些恍惚,看到身旁睡着的人,好半天才想起是铁尔罕。   她轻轻的下了床,赤着脚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偎在了窗户边的靠榻上,蜷缩的像一只小猫。   第二天铁尔罕起床的时候,看到王珍在靠榻上睡着了,皱了皱眉,拿起一床毯子给她盖上。   也不知道照顾自己,生病了怎么办?   想到昨日的事情,铁尔罕嘴角向上一挑,能够触动她的心扉,是否代表离她的真心已经不远?   他好像,越来越想了解她,越来越想从身心,都得到她。   ......   王珍带着护卫到苏记布庄去找娇娘,她迫切想要找到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等她到了苏记布庄的时候,谁知娇娘却不在,只有苏爷留在柜上。   “若是珍夫人不介意,可以在里面等她,她一会就回来。”苏爷淡淡道。   王珍叹了一口气,便跟着进去了,在门口对罗素他们说:“你们在外面等着。”   罗素等人只好等在外面。   王珍进去的地方是间小室,里面装点的很是雅致,但是她没有心思欣赏。   “这里是平日我休息的地方,非是对夫人不敬,不过是因为这里是小店最好的歇脚之处,望夫人海涵。”   王珍魂不守舍的点点头,突然她看到墙角放的几个酒坛,鬼使神差的就道:“给我开一坛。”   苏爷一愣,端详片刻,就阴渗渗的笑了,前去开了一坛递给王珍。   王珍接过,痛饮了起来。   “珍夫人好酒量。”苏爷道。   王珍一笑,道:“酒能安神抒怀,见笑了,倒是好酒,入口绵长,好像是‘浮云酥’。”   苏爷点头,道:“不错,日前朋友送的,珍夫人好见识。”   这苏爷,好像比上次和善的多,王珍一笑,又饮了一口。   苏爷也是知情识趣的,见状道:“珍夫人可是有心事?”   王珍脸上已经泛红,眼睛微微眯起,道:“娇娘怎么还不回?”   “快了吧。”苏爷弹弹衣袖,心道,这浮云酥的劲道并不大,莫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苏爷起身,道“夫人慢慢喝,柜上还有些事物要处理。”便告辞了。   待到过了约三炷香的时间,苏爷看看天色,娇娘怎么还不回?   他惦记后面还守着几尊大神,就放下账本,就进去里面。   四名护卫见他过来,也未阻拦就放他进去了。   只见王珍还是如刚才一样坐在桌前,苏爷吃了一惊,她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   “珍夫人?”   王珍抬起头,眯着眼睛一副醉态可掬的样子,看着他道:“原来是你啊。”   “您醉了,我叫您的护卫进来先送您回去。”苏爷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王珍喊住他。   苏爷疑惑的回头望她,只听她道:“陪我说说话...就几句...我找不到人说...憋死我了...”   苏爷又是阴惨惨的一笑,坐了下来。   “你说...一对好朋友...为什么会反目成仇?”王珍醉醺醺的道.   “这对好朋友是男是女?”苏爷问。   “女的。”   苏爷想也不想,答道:“世间的人反目成仇,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要不就是为情,如果是一对女子反目,我想多半是为了情吧。”   王珍摇摇头,嘿嘿一笑道:“错了吧...谁说是为男人了,虽然也是有男人,但是那不是重点。”   苏爷看出来了,王珍来此是满腹心事,便诱使她说下去,未必是他有坏心,而是好奇心人皆有之。   “那什么是重点?”   王珍抬起头,向上仰望,眼神空洞:“那个女孩子家里很穷,她的好朋友家境很富有。”   “哦,是为了财啊...”苏爷意味深长道。   “也不对,都不是的,不是为名,为利,为情,而是因为....”王珍情绪激动起来,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但是有一股冲动,让她很想很想诉说,她已经忍了太久太久了。   ------------------------------------------------------------------------------   小雅漂亮热情,小时候一直在国外,所以她在国内没有朋友,十岁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回国定居,遇到了同班的同学——总是被人欺负的方柔。   方柔是个瘦弱的小女孩,虽然十岁,却发育的像六七岁的孩子一般,她学习成绩很好,乖巧也很让老师喜欢,但是却总是一个人,没有朋友,连午饭都是躲起来一个人吃。   有一次,有个调皮的男同学,抢过方柔的盒饭,敞在大家面前,嘲笑道:“哟,怎么是白饭和咸菜啊,这是人吃的东西吗?”许多同学或者嘲笑,或者同情,或者轻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只有小雅,她把那盒饭泼在了那个嚣张的小男孩脸上,然后拉起方柔就跑。   小雅跑得气喘虚席的对着方柔说:“我弄掉了你的午餐,就得赔你一个,走,我们到校园餐厅去。”说着硬拉着方柔进了餐厅。   从此,她们成了一对好朋友   第五十章   原来方柔的孤独,来源于她家境的贫穷,贫穷好像是种疾病一样,使别人都自觉的将她隔离开。   小雅一点都不嫌弃方柔的家世,还总是在她受到欺负的时候维护她,并且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自己的好朋友。   她常常带两份饭盒,菜色丰盛,塞一份给方柔,也常常买一些明显自己穿太小的衣服,然后撕掉标 签给方柔说是自己的旧衣服,另外还有玩具,书籍,学习用品,也都是如此,她天真善良,以自己的方式帮助自己的好朋友   她们两个感情非常好,常常对对方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最好的姐妹,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这段美好的友谊开始变的呢,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从其他小孩,报复性的对方柔的欺负变本加厉的时候,毕竟小雅无法无时不刻的保护方柔;   也许是因为方柔面黄体瘦如豆芽菜的身子,穿着并不合适的洋装出现,而受人嘲笑愚弄的时候;   又或者是每当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新用品,无论是被赠与的还是家里买的,都会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的时候;   也可能是由于小雅的加入,方柔失去了班干部的资格,虽然仅仅是个挂名无实的职务;   还有可能是小雅顶替她得到了优秀学生代表的资格...   有时候,无知的小孩子总是比大人更加残忍,方柔被欺负的很厉害,但她也没有伤心难过,可是当她从厕所的窗户缝里爬出来,看到小雅站在广场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那颗被打磨的坚强的心脏,好像开始有了一丝碎裂的痕迹。   小雅家境优越,从来都被保护的很好,所以难免有些不经人事,她根本不知道,她得到的有些荣誉是属于品学兼优的方柔的,她仅仅以为这些不过是她父亲捐赠图书馆换来的,而方柔自己也很难开口告诉她。   小雅拿着奖金对方柔说,小柔,我请你吃大餐。   方柔只好回之微微一笑,以往她是拿这笔奖金作为来年的学费的。   在活泼的小雅面前,方柔越来越沉默,跟在小雅身后就像她的影子一般,而小雅却以为她是天生羞怯,反而以她的保护着自居。   方柔像个影子似得过完了她的小学生涯以后,产生了一种想要离开小雅的想法。   而且她惧怕,她对小雅越来越产生一种不正常的阴暗情绪,在隐忍中她担心自己什么时候爆发出来,而伤害了小雅,她一定要,必须和小雅分开。   于是她考了一所很难考的重点初中,以她的成绩和刻苦,她毫无悬念的被录取了。   小雅的成绩不好,这个学校是很难进的吧,方柔开始有些怀念小雅,就在怀念刚刚进行的时候,她看到小雅站在她面前,笑颜如花的说:“小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分开呢,我叫我爸爸又捐赠了一所图书馆才能进来,你看我为你的牺牲多大呀,你开心吧。”   其实小雅是有些担心,胆小怯弱的方柔会受人欺负,却不明白,她的存在就是对方柔的折磨。   方柔初中的影子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然后是高中...然后是大学...方柔一次一次的想要逃离小雅...   方柔无法对小雅说出来,明明两人是好朋友,小雅对她很好,可是自己的心思越来越阴暗,龌龊,她甚至做梦的时候都梦见自己追打小雅,嘴巴里却哭着说:小雅,快逃。   小雅就像是她天生的克星,活泼漂亮的小雅面前,摆放的都是方柔梦寐以求的东西,优越的生活,别人的尊敬,友好的同学关系,老师的喜爱,异性的倾慕,还有荣誉,机会等等,这些小雅毫不在意却又好像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着。   方柔却要付出全部努力,还不一定能得到。   小雅,离我远一点,简单的一句话她无法说出口,好在小雅在大一的时候,又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去了国外。   走的时候两人都哭了,可是意义不同...   之后的方柔,终于自由了,渴水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虽然还有些惦念,但从心理上而言,她知道这样对自己和她都好。   方柔从高中的时候就在打工,积累了许多社会经验,她学的是室内装修设计,毕业之后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一晃七年过去,她的日子已经过得相当不错,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人。   她与同事们相处的很好,她上司年轻有为,又对她青睐有加,私底下约会过她多次,她心底也很喜欢,只是还羞涩的不知如何表达,并且公司里有一个经理的职位空缺,她是众望所归的接替人选。   就在她生活很惬意的时候,她回来了。   小雅回来了。   她是直接出现在她公司里的,她的上司指着小雅说,这是新的经理。   小雅跳出来抱住方柔高兴道:“小柔,惊喜吧,上次回信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回国了,你们公司的老板是我爸爸的朋友,我拜托他让我过来,我就想和你一起,就和以前一样,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并且这个时候,除了方柔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上司望着小雅的异样热情的目光...   望着小雅开心的笑颜,方柔的世界彤塌了。   ......   三个月后,小雅与方柔的上司订婚了...   可是,这不是最重要的,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羽毛而已,虽然其中有男人出现,但归根到底,与男人并没有多大关系。   最后,方柔背叛了小雅,泄露了公司的资料,陷害小雅,勾引她的未婚夫,做了一切恶俗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所能做的坏事之后,还不够——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也知道她的软肋,她暗地里向媒体披露,小雅的父亲,知名的商人,其实是个同性恋者,她的母亲不过是这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甚至连小雅的身世都引起世人的怀疑,不停的被人骚扰纠缠...   当小雅开门瞬间,看到方柔和未婚夫在床上亲热时,因她出现而定格住的那一幕后,终于崩溃了。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是的,我的良心让狗吃了。”   小雅摔门而去,男人连忙套了衣服追了出去,方柔边穿衣服边冷笑,男人回来后怒吼:“她怎么会这么巧过来,你是故意的!”   “如果你自己清白也不会如此,要怪你只能怪你自己。”方柔拿起包包准备离开。   那男人咬牙切齿道:“你心思这么歹毒,有一天,你一定会失去所有,悔不当初的。”   方柔无所谓的笑笑,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当天晚上,小雅因为醉酒驾车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被人找到的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被发出的短信: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   ......   一年之后,方柔在公寓里自杀。   ----------------------------------------------------------------------------   王珍说话含糊不清,又没有条理,苏爷根本听不明白她说什么,而且到后来她泪流满面,说话更加哽咽,真是神仙来了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努力将这些信息组织起来好像是与什么姐妹有关,是指她和王瑶吗?可是和贫家女富家女有什么关系?   还有几个陌生的词是什么意思?   真是头大,苏爷放弃了,只当是醉酒之后的胡言乱语,正准备喊人来把王珍弄走。   王珍突然抓住他的手,哭泣着哀求的问他:   “...我能得到...救赎吗?我真的已经...已经付出过很大的代价了...我能被宽恕吗...”   王珍缠住苏爷,嘴里一个劲的问什么宽恕不宽恕的,苏爷考虑到现在叫人进来,这个样子有嘴也说不清,只好敷衍她:“宽恕,我宽恕你,你放开好不好?”   “真的能够宽恕?”   “是的,真的,真的宽恕了,你赶紧放开。”   苏爷所不知道的是,王珍还停留在自己的意识里,她的意识中,仿佛在云彩里,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天使,头上顶着一圈金黄,微笑的看着她,告诉她,她的罪满了,她得到了神的宽恕...   王珍觉得这个天使模样为什么看起来阴深深的?好奇怪呀,但是高兴的她并没有多想,就一把抱住天使欢呼起来。   娇娘进来就是看到的这一幕,王珍与苏爷抱在一起滚在地上,她连忙把身后的门关上,幸好,幸好当初为了怕隔墙有耳,将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做的很好。   “苏爷,这个是我妹子,这不太合适吧。”娇娘摇头道。   “你没看见她喝醉了在撒酒疯?快把她拉起来!少说风凉话。”苏爷怒。   娇娘慢腾腾的过去吧王珍拉开,只听王珍醉态可掬的道:“满了满了,终于满了,哈哈。”   娇娘哄道:“我的祖宗,还想喝呢,都醉成这样了,苏爷,你快出去吧,这里我来照顾她。”   苏爷连忙像深恐又给缠住似得连忙夺门而逃。   出门之后整了整衣衫,才放慢了脚步,经过罗素他们身边的时候,故作轻松的道:“你们夫人和娇娘在叙话呢,女人就是话多,诸位再等一会,我派人送壶茶水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让大家感到很压抑...我想让大家知道,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王翰的死外,王珍并没有悲伤、压抑、挣扎。   她从来真正的痛苦在于自己的心结,一方面想要获得新生,一方面逃不开过去的阴影。   既然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伤害不了她,她只会觉得罪有应得。   如果大家回头看去,她从来没有纠结在负面的情绪中过,除了回忆前世的时候,那简直是她的软肋,碰都不愿意碰。   所以大家不要太压抑。   其实王珍一直存在着一种希望,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坚强一直来源于希望自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   大家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的口号是:坚决抵制悲剧!   我们的口号是:人过留声!雁过拔毛!   第五十一章   铁尔罕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王珍在苏记布庄酒醉不醒的,头一份是他安排跟着王珍的人回报的,稍晚的那份则是苏爷派人来传的信。   苏爷的解释是,珍夫人与娇娘相熟,两人相谈甚欢,就拍开了苏爷的藏酒...然后又对那坛酒深刻的感叹了一番,大有痛惜之意。   这个吝啬鬼!铁尔罕想了想,决定亲自去把她接回来。   当王珍清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问过之后知道是铁尔罕抱自己回来的,再看外面暗了下来的天色,看来自己已经睡了一天。   醒来的情绪带着释放之后的舒缓,好像睡着时候还作了难能可贵的好梦。   王珍忍不住微微一笑。   纳姆体贴的被下爽口的饭食。   然后又伺候她沐浴,洗净一身酒气。   王珍泡在浴桶里,神色有些迷茫,上午的事情,她记得不大清楚,只记得自己抱着浮云酥一个劲的喝。   浮云酥是大政的特产,酒淡而味绵,大域人喜欢喝烈酒,所以也少有外运过来的,今个在苏爷那里一见,心里有些动,结果饮过量了,往日饮酒也只是浅尝,所以也不知自己的酒量如何,这一世这还是头回醉酒。   仔细回想,那时的事情也能想起个七七八八,自己居然缠着苏爷说心事,不过还好还好,当时她只顾抒发自己的情绪,胡言乱语的想他也没能弄懂怎么回事。   再说那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算听懂了,有几个人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又能相信的?   最后,王珍放心了,这事儿,无妨的。   正闭目将头靠在桶壁上养神,有一双略感粗糙的手从后面抚摸她的脖子,她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铁尔罕,而纳姆已不在。   那铁尔罕眯着眼着迷的欣赏面前的美景。   王珍体态娇弱,水汽染红了面上的颜色,面颊微红,剪水双瞳盈盈流转,雪肤玉骨气似幽兰,美撼凡尘。   可惜他对诗词没什么品位,否者真可体味出那种“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的意味。   王珍见是她,也不惊慌,背对过去将头发拢到一边,冷道:“您出去吧,这像什么话。”   既然铁尔罕不吃柔情蜜意的那套,王珍也懒得再装。   铁尔罕哪里是这么好相与的人,也不理会她,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到水里,还道:“我还没试过水里呢。”   说罢就要贴上去,却被王珍冷眼一扫。   顿住。   铁尔罕盯着王珍片刻,王珍也不示弱,眼也不眨的回视过去,岂料突然铁尔罕自嘲的笑了,道:“罢了。”   便起来穿上衣服,还道:“我不强迫你了,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你说你什么时候能真心的给我一次?”   说着,回头留恋的看了王珍一眼,原来他倒还知道她从来没有真心过。   王珍却反倒笑了,想起一事来,道:“你还记得你给我说过那个被掠进红帐里的千金小姐的事情么?”   这事儿铁尔罕记得,当初他威吓王珍的时候说过,怎么?她要翻旧账?铁尔罕不动声色。   王珍自顾道:“后来我打听了一下,还真有这事儿,您没骗我,可是我却听说,那女子其实是先被献给王爷您的,不过她不识好歹,情愿撞墙自尽也不愿意从了王爷您...”   这事儿铁尔罕记得,也知道王珍要说什么,所以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那女子后来被救回来了,可真是...不知该怎么说,太狂傲了,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什么‘纵然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当时王爷您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大笑一番然后说‘本王要你的心做什么,未免太会抬举自个儿了,这身子倒是可以乐一乐,不过本王已经被扫了兴致,也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儿,就打赏给下面的弟兄们了。’王爷,我学的像不像?”   这事儿的确是有,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铁尔罕当时恼她不知好歹,把她送进了红帐,之后被人日夜玩弄,没多久就死了。   王珍看到铁尔罕僵硬的侧过脸去,依然是笑道:“王爷男子汉大丈夫,英雄气概当如是,只是,王珍整个人都已经是您的了,您吩咐一声莫敢不从,您还要王珍的真心做什么?”   铁尔罕逃似得出去了。   他一路至书房才停下,满脑子都是王珍冷冷的眼神,他居然落荒而逃,哎,这都是自己给她惯的,但他也不免问自己,我这般的容忍她,方才那情景明明箭在弦上,竟然被她冷眼一看,就忍住了,难道我是真的想要她的真心?   不会吧...   王珍自有她的一副枷锁,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可以的遗忘,封藏,不去触及,但实际上,却对她有极深的影响,为此造成了她复杂的性格。   她敏感,多疑,从不肯轻易相信别人,又有些固守自封,但其实在心底,她渴望着有谁能带给她救赎。   但她怀疑会有那个人的存在,她已经习惯,不要让自己去相信希望。   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她是怯弱的。   但同时,这种自我的保护,让她比所有人更加强韧。   水已渐冷,王珍起身擦干水迹,缓缓穿上一件月白色棉绸质地的裙衫,再套上一件水蓝色百蝶穿花图样的袍裙,束上石青色的腰带,黑瀑般的青丝水汽未干,故而未束披散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雪肌朱唇,乌发赤足,皓齿明眸顾盼流转   真是一具多么不幸又多么走运的皮囊。   还好,这具人形容器里装的是她,所以才会坚定到几近无懈可击。   铁尔罕,如果真的开始对她除了这具身体以外的东西开始感兴趣,那么,便是将机会轻而易举送到她面前了。   会...这么走运...吗?   想想这个人的处事,还真是不能让人放心啊,她,绝不能松懈。   接下来几天,铁尔罕似乎是有意躲着王珍,虽然他一向比较忙碌,大域有一半的政务决定权其实是在他身上,大到各个部族之间的纷争,小到下属军队的伙食问题,都要由他作出最后的决定。   他不是个容易被人蒙混过去的人,平时也是极为严苛认真,自王珍跟了他起,多半只在晚上才能看到他。   也许胸怀广阔的人都是这般忙碌吧。   不过即便如此,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一连好几天,人在王府却早晚不相见的。   这六亲王面对某些方面,还真是...有够纠结啊。   王珍乐得清闲,某日,二夫人木塔娜又找上门来。   原来日间发生了一件事,王珍在院子周围散步,突然听到小孩的哭喊,于是带着人闻声过去,就只见塔雅多哭着跑来,一边跑一边哭喊:“美苏掉水里了,美苏掉水里了。”   这院子里只有一处池塘,便是当日王珍掉进去的那个,那个深度对于小孩子而言绝对是是灭顶之灾。   “罗素,快去救人!”王珍喝道。   一个身影从身后飞快的窜出,向着池塘而去。   罗素是身手不凡的,他的速度哪里是普通人赶得上的,等王珍匆忙赶到的时候,罗素已经捞起了美苏,周围方才陆续的跑来几个丫鬟婆子。   可是美苏双目紧闭,面色乌青,俨然已经气绝。   塔雅多扑上去哭喊,也唤不醒她的姐妹。   王珍看着具小小的身子,分外觉得可怜,连忙拨开塔雅多。在现代,几乎每个上过学的人都学过人工呼吸和心脏起搏术,遇到落水的人,无论是死是活都会尽人事的强求一番,王珍也不例外。   她抠出美苏嘴里的淤泥杂草,将她平放俯卧,头向一侧,腹部垫高,给她作人工呼吸,可是好半天也不见起色,。   王珍也不免焦急,又将美苏拖起,右手提起腰,左手扶住头,将她的腹部置于右膝上,使她的脑袋与手臂下垂,这样为的就是导出她胃里和腹部里的水。   她还吩咐罗素,慢慢将美苏的身子拉扯住,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断的起落,一定要将吞进去的水倒腾出来。   这样不断的折腾,就在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美苏终于吐出了污水,总算是救活了。   王珍瘫坐在地上,方才神经紧绷,不断的折腾也是需要体力的,现在突然松了一口气,就觉得身上无力得很。   美苏救活了,旁边的下人们连忙取来毯子将之包裹住,往木塔娜院子里送,竟然连一个过来扶王珍的都没有,还是纳姆将她拉起来的。   怎么,看她近来被铁尔罕冷落,就不拿她当回事儿了?   王珍不屑与她们置气,随着纳姆的搀扶,回自个的院子里换衣服去了。   待到傍晚时候,木塔娜带了礼品过来登门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口号是:坚决抵制悲剧!   我们的口号是:人过留声!雁过拔毛!   第五十二章   王珍对木塔娜本无恶感,不过就是上回木塔娜有些失礼,但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事儿。   木塔娜在王府里是个异类,出了名的木头冷人儿,与别的夫人不一样,她平日里对铁尔罕做足礼数,但却是冷冷淡淡,丝毫没有夫妻之间那种情谊在,甚至对铁尔罕的亲近有些排斥,换句话说简直是视铁尔罕如洪水猛兽一般的躲避,也难怪会失宠多年。   别人以为她失宠是因为无法产下子嗣,她自己却清楚,其中内有隐情,若不是娘家还是有头有脸的大族,又生了一双女儿,她只怕是早下堂了。   她与铁尔罕其中的缘故,只怕外人是难以知晓的,他们也作过几年的和顺夫妻,恩恩爱爱。   当时王府里除了王妃马兰珠就只有她一个夫人,马兰珠人前贤惠,人后却嫉恨她,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几次陷害她,所幸孩子还是平安的生下来了,却是一双女儿。   非是她不喜欢女儿,而是女儿毕竟是要嫁人的,以后就是别家的媳妇,她必须生下儿子,在王府今后的生活才有保障。   岂料她第二子怀孕的时候,虽然有所防范,孩子却还是被马兰珠暗中下手给害掉了,流下来的孩子还是一个成了型的男胎...不仅如此,马兰珠还毁了她的身子,使她再也生不出孩子。   这些事情她清楚,铁尔罕也清楚,可是马兰珠身后是整个古玛蓝部族,是铁尔罕最坚实的盟友,明明知道马兰珠对她对她的儿子做了什么,铁尔罕却装聋作哑。   他的态度寒了她的心,一个母亲的心,所以她把自己的心为自己没有出生的孩子做了殉葬,从此与铁尔罕形同陌路。   木塔娜现在一无所有,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上次才会对王珍失礼,这次又过来赔礼并答谢。   她踌躇半天,才道:“珍夫人,也许我的话有些交浅言深,不过若不是你救了美苏,我也是绝不会这样对你说的...   珍夫人,你过来王府也快半年了吧,你有没想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你一直没有身孕?”   以王珍受到宠爱的程度,没有问题的话早该怀上了,这其中的原因王珍自己自然知道,可是木塔娜又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何意?”王珍故作不懂。   木塔娜摇摇头,道:“我没有证据,说不出什么,但是我提醒珍夫人您去找个郎中看看吧,或许其中有什么缘故。”   这屋子里除了王珍与木塔娜就无第三人,但王珍依然谨慎的把木塔娜带到上次和娇娘说话的地方,才道:“二夫人,但讲无妨。”   木塔娜端详王珍的神色,并没有恼怒的意思,道:“这王府里,除了王妃之外,再无一个活人能为王爷生下儿子,难道珍夫人你没有发现吗?”   是了,铁尔罕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是马兰珠所出,另一个生母已死,还是由马兰珠抚养的。   “二夫人的意思是...”   “珍夫人可知我是如何伤了身子的?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木塔娜苦笑道:“如今我已经不想和她争什么了,只是您既然救了我的女儿,我自是该报答,所以我提醒您,我听闻大祭司曾经为您治愈过断腿,只怕...”   “大祭司马祜刺是王妃的堂兄,他们是青梅竹马,马祜刺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运用他高超的医术去害人...这些我没有证据,也证实不了什么,不过是我的推断而已,您也用不着全信,只要找了郎中看看,心中自会有分晓。”   王珍想起一个细节,当日她被汗后陷害的时候,铁尔罕找来验药的并不是曾经为她治愈过腿上的大祭司马祜刺,而是一个叫郁达的老医官,他对马祜刺还是有所防备的吧,其实,只怕他心里比谁都通透。   风吹着发丝飘到王珍的脸上,有些痒痒的,便把发丝拂去,淡淡道:“我无权无势,全靠铁尔罕的宠爱才能立足,有朝一日这份眷顾淡了,只怕就是我的死期,不说王妃如何,单是一个乌克拉珠,也不会有我的好...”语气里,有着一丝丝伤感。   “除非你有一个儿子,这样在他的庇护下,才能好好的活着。”木塔娜接着道:“若你日后生不出儿子...自会自身难保,可是若是已经被人不明不白的下了毒手,又怎么能生的出?为今之计只有找个郎中看看,心里有个底,万一真的如是...还有一个办法,可是帮助你。”   “什么办法?”   “故去四夫人美雅,留下的儿子卓尔富如今快三岁了,一直在马兰珠身边抚养...其实马兰珠的所为...王爷未必不知道,否则就不会将孩子交给她养了...”   是的,马兰珠最忌讳的就是别人产下铁尔罕的儿子,她怕有人借着儿子夺取她的地位并她儿子的地位...卓尔富的母亲死了,她的危险就小了一半,若再把孩子交给她抚养,一来她爱博贤名,二来孩子在自己的掌控下,只有如此,才能保全孩子,铁尔罕也是用心良苦。   木塔娜继续道:“若是把那孩子求过来过继给你,他就是你的儿子,这孩子在马兰珠的手底下,日后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你如此也算救了他...现在以你的力量护他,他长大之后必会感激于你,到时候他再以他的力量护你,你就无后顾之忧了...况且他的生母是大域人,不用担心日后有人借着血统找你们的麻烦,就算是继承家业也有资格,这样倒比自己生的还有优势一些,更可以母凭子贵,珍夫人你认为呢?”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护得了她呢?”王珍笑着反问。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没有男人能抗拒得了你...何况...”木塔娜有些苦涩:“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恨了这么多年,我也算了解他,他对待别人...从来没有像对你那么的...着迷...”或许她做不到的事情,她做得到。   王珍摇摇头,叹道:“可是我已经开始失宠了。”   “怎么会呢?只要你愿意,你就不会失宠。”   怎么说呢,这女人还真看重她,可是她的心思,也未必是好的,王珍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帮我?”   木塔娜很坦然的道:“为了回报你救了美苏,何况我也不喜欢看到那女人得意。”   就知道是这样,王珍颇为无奈。   一席话下来,木塔娜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向王珍抛出了橄榄枝,可是王珍真会如她的意吗?   真的,不愿意把主意打到无辜的孩子身上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口号是:坚决抵制悲剧!   我们的口号是:人过留声!雁过拔毛!   第五十三章   王珍失踪了。   铁尔罕纠结了多少天,还偷偷的打听王珍如何,结果人家还是照样的过自己的日子,闲时绣花啊摆弄花草啊什么的,要不就是上街逛逛,去苏记看看娇娘,她们怎么感情那么好了?不过她在大域也没什么朋友,也不和那些贵妇来往,有人相交总还是好过些,铁尔罕也就没有反对。   他自己在那里纠结,越想心里越烦躁,再看王珍没什么事儿一样,你叫他如何不火冒三丈。   后来干脆把王珍拉出来骑马,这不是她自己说要他教他骑马的吗?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再说怎么想,夕阳下一对男女在草原上并肩骑马,怎么看符合奸情的发生...阿呸,他和她绝不属于奸情的范畴。   人家王珍也很配合的,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偷偷看她的神色,眉宇间没有按耐的不烦之色,也没有故作娇媚,倒是很自然。   铁尔罕倒是心情大好,偶尔出来散心一下,也是不错的。   好色乃人之天性,铁尔罕从不掩饰也没有当成大不了的事情。他的相貌不是那种俊秀,却很有男人味,身上有一股子狂野霸道的气质,以及高贵的身份,举止中带着上位者的魄力,这些对女人而言是致命吸引,所以女人也喜欢他,从他十三岁的时候起,就有大胆的侍女偷偷爬上他的床。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除了王府里的几位有名分的夫人外,他的露水姻缘连自己都记不清楚,总的来说他就是被女人惯坏的男人。   王珍所知的那个命运凄惨的千金小姐的遭遇,足以说明铁尔罕是怎么样的品性,还有王妃马兰珠,木塔娜、乌克拉珠,包括故去的美雅,无一不是深爱过他的,可是他从不真正放在心上过,所以她们只得各自舔着自个儿的心伤。   马兰珠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木塔娜封闭自己,乌克拉珠也失了宠爱,美雅更惨,父兄全都死在自己丈夫手里,自己也活活忧郁死了。   因为她们太在乎他了,把他宠坏了,他得到她们也得到的太容易,所以造成他把主导权绝对的牢牢地抓在手里的局面,往往女人们把自己全身心的奉上,而他却是不经意的接纳,然后再不经意的忽视,最可恶的是他竟然是真的无心的,不是蓄意的。   而王珍一开始是以美貌获得他的注意的,被他所得之后也从未违逆过他的意志,表面看来她柔弱的好像小溪里潺潺流动的水一般。   可是小溪里的水纵然温柔,却是刺不穿斩不断的,就如她。   她可以望着他笑的明艳动人,可以温柔的一塌糊涂,想要他答应她的某个要求的时候也会妩媚动人,可是转身的一霎拉,她的目光立刻恢复清明冷傲还有...压抑的抗拒,她在他身边不管看起来多么顺从,仍然让他感觉的到她在心里拒绝自己,还用不经意的眼神告诉他,他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别人或者欲擒故纵还情有可原,到她那里怎么就成了欲纵故擒...真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啊。   她的傲,无论她怎么放低姿态都掩饰不了。   铁尔罕不傻,还可以说是相当的聪明,他早就知道王珍对他根本就没有真心,一点点都没有,不光没有甚至有时候还在他面前做戏,谁对他是真是假,难道他傻到分不出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这样他就越想知道,并且越在意她掩饰在面具之后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在过去能够有多一点,付出过真心的经验,就一定会知道,当男人对女人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离缠绵悱恻或者不死不休也不远了。   有一句他不可能听过的话,说的非常到位——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   铁尔罕骑的马很漂亮,矫健俊美,躯干壮实而四肢修长,跑起来的是时候雄姿英发,幸好这匹马的名字既不叫“追风、疾电”也不叫“踏雪、奔雷”之类恶俗的名字,不然它的主人一定会被王珍鄙视,它的名字叫“云上”,简单的说就是“云之上”的意思,因为它通体黑得发亮,只在四蹄上有一圈白毛。   它的主人约莫是想骑着它飞驰到云之上吧。   铁尔罕为王珍找来的是一漂亮的母马,浑身雪白一丝杂毛也没有,略长一些的鬃毛浓密柔软,重要的是这匹马的性子也好,很适合初学的人用。   王珍心里初有些悬,总是害怕掉下来,当时间一长,发现这马的性子还不是一般的好,又有铁尔罕亲自指导,也慢慢的掌握了一些技巧。   她不知道,这匹母马是专门给初学的人用的,由于大域人都是在孩童时代学会的骑马,故此可以这样说,这马其实就是是小孩子骑的,甚至连二世子小博泰这样的小孩也会嫌这马性子太温吞而早已摒弃不用...汗啊。   铁尔罕保持着潇洒的姿态端在马上失悔,要是不带两匹马出来,自己是不是不用骑在马背上这么小踱步,而是和王珍二人耳鬓厮磨的共骑一匹马...   由于为了发展感情的需要,铁尔罕特意屏退了侍卫,只与王珍二人一起,他并不担心安全问题,这附近早就被他清了场,虽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多了去了,可是所谓艺高人胆大,他可是大域第一勇士,要是那么容易搞定还容得他到现在还这么嚣张吗?   说实话,他此刻还巴不得来个什么刺客宵小之类的来展示一下自己不凡的身手。   就如他端在那里特意摆出的潇洒姿态一样,充分的诠释了一种雄孔雀的心理。   老天果然是想成全他的表现欲的,当他和王珍正在小树林休息时,令人期待的“意外”终于发生了。   “出来!”铁尔罕听到异响而喝道,同时把王珍拉到他身后。   一个蒙面劲装黑衣人就像事先安排好,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从大树后窜出来似得,当然这是种联想是不可能是真的,他还没有做作到这地步。   铁尔罕扑上去两人就交手起来。   王珍很是感慨,黑衣人!又见黑衣人!   蒙面、劲装、黑衣多么专业的造型啊...现在是光天化日,这副打扮是不是太招眼了一些,为了配合草原这种不是青的就是黄的颜色,怎么也该搞件类似于迷彩服般的颜色才符合吧?   说起来以前看电视的时候不觉得,白天这副扮相他是怎么过来的?   难不成是穿上平日家常的衣服,把“工作服”打包然后带来换的,然后还要把换下的衣服偷偷藏好,东张西望,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在上面盖上几匹枯叶树枝掩盖?太不符合这种职业神秘肃杀的气质了...   可是如果穿好了再出来,那就一路上就太招眼啦。   ......   王珍害怕吗?她还真不害怕,也不是对铁尔罕多有信心,而是觉得很无所谓,如果有一线生机她会死命的抓住,所谓蝼蚁尚且偷生就是这样的本能,可是如果她马上死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铁尔罕和蒙面人你踢我挡,你刀我剑,打的不可开交晃花了她的眼,不得不说,还蛮好看的,她退得远远的观赏,免得殃及池鱼。   原谅她吧,她在武学方面没什么造诣,只能外里外行的看看热闹。   不过好像铁尔罕处于上风,那黑衣人有些吃力,铁尔罕游刃有余,而且那姿态也挺潇洒...有个什么形容词来着?翩若惊鸿还是气贯如虹来着?   王珍还在两个形容词之间推敲,突然感到脖子一凉,发现自己正被人挟持着。   原来在那两人搏斗的时候,另有一人潜到王珍身后,趁其不备挟持了她。   “住手”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铁尔罕把对方的剑一绞,果然停下了,面容一寒,喝道:“放开她,若伤她一毫,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向是说得到做得到,其实心里也在懊恼,早知对方还有同伴潜藏在的话,方才就不要耍帅,直接拿下就是了。   那沙哑的声音道:“在下不伤她,不过你需放我二人离开。”   原来他们并非在这里伏击铁尔罕,不过是被不小心撞上,原本他二人想躲好等他们离开,谁知道铁尔罕发现了他们。   那个黑衣人会武功,自然冲上去引开对方的视线,想让同伴离去,但是那沙哑声音的同伴眼见黑衣人不敌,就挟持了王珍。   铁尔罕冷哼一声:“你放她,我让你们走。”   那人嗤笑,虽然看不到面容,王珍却从声音中听出一股阴寒之气。   “放了她,我们还走得了么?”   “我既说了放你们走,自然会做到。”   “我不相信你,铁尔罕亲王。”那声音嘶哑的人竟然认得出铁尔罕:“众所皆知,亲王一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铁尔罕冷笑:“好、好、好,你要如何?”   那人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黑衣人道:“还不快走。”   黑衣人略一迟疑,转身就走了,看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那人才道:“还请亲王退后百尺,在下确保安全后,自会放了夫人。”   “你要怎么样才确保安全。”铁尔罕咬着牙道。   “在下与这位夫人同离开,一炷香之后,亲王自可到西面的石岭那里领人,在下亦也不想得罪亲王,不过是无奈之举,若是亲王不答应,能与这位夫人这样的美人共赴黄泉,也是一桩美事。”   说着手中的匕首紧了紧,王珍的脖子上立马多了一道血痕。   “我答应你,若是她有个好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铁尔罕道,话语间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之气。   那人点头,铁尔罕便退后百尺,那人挟持着王珍上了那匹白马,然后缓缓离去。   为什么是缓缓?那马...其实温吞也是一种性格。   果然,那人也无语了,匕首还是抵着王珍,像远处的铁尔罕大声道:“两...不,三炷香之后到那里领人,若是去早了...别怪我心狠手辣。”   铁尔罕顾及着王珍,前所未有的憋闷,只得放那人离开。   可是等他依时到那里的时候,却没找到王珍,只看到石岭那里的一棵树下,有一段被割断的绳子。   而树皮之上,有几条抓痕,仿佛是用手指划出来的,且看颜色,明显是不久前发生的,从抓痕的高度判断此人手的高度,然后再以此判断此人的身高,与王珍相似。   那么王珍很可能被人绑在这颗树上,然后又被人割断了绳子给带走了。   如果是挟持她的人,为了怕她有不利的举动,会在离开的时候将她捆在树上也很符合情理。可是又为什么解开把她带走了?如果要带走为什么还要把她捆在树上呢?   铁尔罕脑中一闪,查看周边,果然找到了一串新留下的马蹄印,仿佛还不止一个人。   如果王珍当时被绑在树上,而绑匪又走了,那么就是留下这串马蹄印的人,在他来之前带走了王珍。   铁尔罕怒了,掘地三尺也要将看文不回帖的人给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   那个声音沙哑的蒙面人把王珍绑到树上,然后转身朝白马的屁股上捅了一下,那温吞著称的白马顿时眼泪直飚,撒开脚丫子以连铁尔汗的爱驹云上都及不上的速度狂奔而去…   蒙面人避闪不及,蒙了一头一身的灰尘。   望着那滚滚而去的沙尘,王珍和蒙面人同时解惑,原来那马也有跑这么快的时候啊…   蒙面人弹弹衣袖,正待转身,准备向着马蹄印相反的地方而去。   由于马是朝着王珍的正面跑掉的,蒙面人向马蹄印相反的方向,亦是朝她的背面而去,王珍被困在一棵大树的树杆上,就算左顾右盼也被完全遮挡了后方的视线,所以一旦蒙面人离去,她不可能知道对方消失在哪个具体的方向。   这个蒙面人心细,且谨慎。   就在蒙面人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王珍的声音道:   “苏爷。”   蒙面人微微一顿,让后向四周望望,用沙哑的声音道:“夫人在唤哪个?   王珍笑,眼里闪烁着动人的神采。   “装的还挺像,苏爷,你骗不了我,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只要我注意过的人,哪怕再次出现是换个装扮,戴上面巾,我一样可以单从举止动作和眼神分辨出来。”   这个倒是真的,只因以前为了训练她的仪态动作,她曾经被要求用三年时间观察身边各个人的动作举止,虽然每个人的动作基本相似,但是如果花这么长的时间观察的话,还是会区分其中细微的差别,久而久之这就成为她特别的能力了。   与之前穿黑衣的蒙面人不同,这个蒙面人穿的是灰衣,非是劲装,而是样式普通的寻常衣裳,连脸上带的蒙面,都是匆匆撕下的衣角。   那人看了王珍片刻,眼里射出当人胆寒的杀意,又似乎有着一点点的惋惜,一步步向王珍靠近,手里的匕首泛出冷冷的光。   王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你担心什么,我绝不会出卖你,不然何必让你知道我认出你了,嫌命长么。”   那人还在一步一步的逼近。   王珍无奈道:“我不过有事相求,你何必定要灭口呢,解决问题有很多办法,要是娇娘知道我死了,心底一定很难过吧。”   “你以为凭一个娇娘,可以阻止我做我要做的事么。”那人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果然是苏爷。   “苏爷,我是真的有事相求呢,或者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此时,苏爷才顿住,扯下蒙面,露出阴气深深的面容来 。   “你时间有限,有什么话快说。”话语里依旧是冷冷的寒意。   “苏爷,你能帮我离开么?”王珍淡笑道。   “离开?”   “苏爷,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自愿留在铁尔罕身边的吧,直至今日我的心思还是没变,只是苦于无奈而已,或者苏爷你能帮我?”   苏爷自然知道王珍是不情愿的,否则当初也不会逃走,他们也不会相遇了,只是没有想到直至今日她还没有认命。   如果要他帮她的话,铁尔罕不是普通人,从他身边带走一个人不不容易,也不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若是牵连广了,抽丝剥茧下来定会查到蛛丝马迹,那么他在大域这么多年安排的棋子,只怕就要面对全盘崩溃的结果。   为了一个人如此,不值。   苏爷缓缓的摇头,面色有些沉重。   “或者我能为你做什么事,以作交换,如何?”王珍接着道,当日她从娇娘的话里就知道娇娘不是普通人,那么她的主子苏爷,也必不可能寻常的起来。   “你能做什么?”苏爷打量王珍一眼,有如打量一个货物。   “苏爷身份不一般,必有所图,难道我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么?说句不自爱的话,我毕竟是六亲王身边的人,也许有些时候会用得着呢?”   苏爷垂下眼,仿佛在思索什么。   “可是你要的,我不一定能做到。”苏爷叹道。   “无妨,也许到时候,只需借苏爷你的一臂之力就可以,不需要负担太多呢?”王珍笑了,眼儿弯弯眯成一条缝,有些很可爱的狡黠意味。   此时,这张笑脸和记忆里另一张笑脸重叠在了一起。   我叫王珍,以后再来找你玩——   罢了,他也不愿意杀她灭口,冷哼一声,苏爷道:“我考虑一下,铁尔罕快到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王珍见他离开也闭目垂着头,不知在思量什么。   不过马上就发生了一个她没有想到,苏爷也没有想到的变故,居然有人在铁尔罕过来的间隙里发现了被捆绑的王珍。   “哈哈,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啊。”   王珍抬眼,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小胖子带着几个随从骑在马背上。   大域王庭右大臣家的小儿子班固尔博喜不自胜的从马背上跳下来,解开王珍身上的绳索,不由分说就要把王珍抱上马。   这时旁边出来一个人大惊失色道:“小少爷不可,这个女人…好像是六亲王家的…”   “我知道,我在丹东盛会上看过她跳舞…可真美啊…”班固尔博色迷迷的望着王珍。   “可是六亲王不是好相与的人…为了这个女人灭了两个部族…少爷不可….”   班固尔博回头奇怪的看着他道:“你不会告诉我他为了女人灭人家部族这种鬼话你会相信吧,连本少爷这么纯洁的人都不相信…何况,今日带的都是心腹,我们也是临时抄近路选的这条道,旁人必不可能知道我们来过,回去再好好藏起来就是了…”   于是王珍就这样被班固尔博带回家藏了起来,而且这个小胖子在半路上看到自己留下的马蹄印,还叫随从在马尾巴上绑了树枝,扫去留下的马蹄印。   第五十五章   话说王珍被班固尔博带回家藏起来,那小胖子见她端坐在那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王珍一路上既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任凭安排,不禁让小胖子心里有几分想入非非,该不会是见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这美人儿芳心暗许了吧,若是如此,自己可定不能辜负了。   小胖子急吼吼的朝王珍扑过去,撅起嘴巴就想亲她,只听耳边突然想起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像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伸到小胖子心里挠的他心里痒痒的。   “别急,让我看看你。”美人儿温柔的推开他。   根本没有费什么力,因为小胖子的身上,早已经酥麻酥麻的软了,要是来阵大一点的风儿,没准都能把他给吹倒了。   “你...你看我做什么。”羞愧啊羞愧,小胖子的脸居然红了。   身为一个色狼,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脸红,怎能不叫他羞愧,怎能不叫他引以为耻...   “你挺好,我挺喜欢你的,若是能跟你一起死去,黄泉路上一起作伴,倒也不是件无聊的事。”美人儿温温柔柔的说,不过说得话有些...   “我们为什么要一起死?你这么年轻,我也这么年轻,还能活好多年呢,我们不一起死,一起活着多好。”小胖子道。   “可是...若是六亲王发现你跟我...我活不了,你自然也活不了啊。”美人儿忧愁的回答道。   “你放心,他找不到这里来的。”   美人儿摇摇头,叹道:“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今天他也许不知道,可是明天呢?后天呢?这里是他的势力范围,总会有知道的一天的。”   小胖子想了一会,然后狐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说服我放了你,本少爷才不会上你的当。”   美人儿又笑了,道:“你乱想什么,我本来就是六亲王抢来的,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想回去?”   “是么?可是听说他对你很好,还封了你侧妃,他又生的那么有男子气概,是个女人都喜欢吧。”小胖子继续脸红,还有几分扭捏,原来他突然想起六亲王的优点来,觉得比不上人家,亏他刚才还想入非非呢。   “为什么别的女人喜欢,我就一定要喜欢,有些事儿一定要有缘份才行,我看你就特别顺眼,若是你能待我比他待我更好...就算跟你也未尝不可,可是你能做到么?”美人儿期待的看着小胖子。   小胖子一听,激动啊,伸出爪子捞起美人的手放到怀里,道:“放心放心,要是你肯跟我,我一定待你比待我奶奶还孝敬,天天供着你,你要什么我都想尽办法给你,这辈子我再也不看第二个女人一眼。”小胖子马上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的眼里闪烁着星星,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我奶奶、我娘、我姐姐除外!”   奶奶...孝敬...好特别的形容啊。王珍终于相信小胖子所说,自己是个“纯洁”的人了。   “我相信你。”美人儿有些羞怯的...使劲抽回自己的手,道:“既然如此,总得想个长久的办法,免我们叫六亲王给发现了。”   “嗯...也是...可是怎么做呢?”小胖子疑惑道。   “自然是...想个办法把我运出去呀,运到别处六亲王势力不及的地方,我们两个才能长长久久的一起,他也找不到我们。”   “可是我的家人还在鹰城呢。”小胖子有些不舍。   “若是你想念,当然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我就在别处等你,难道你就想一辈子留在父母亲人身边,半步不离的?你是男人,该有所但当,独当一面才是男子气概,便如...六亲王一般,你说呢?”   果然,还在犹豫的小胖子一听“男子气概”和“六亲王”这几个字眼,马上变得果断起来,道:“好,我带你走。”   “可是你要知道,没有安置妥当之前,你不可以碰我...别这样幽怨的看我,我是为你好,万一事情败露,你总得留住自己的一条命在,不然即便我死也不能原谅自己...”美人儿再次使劲的抽出自己的手,急促的道:“我们俩个的事儿就看你了,你可要上心呀。”   小胖子无比感动,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王珍道:“你放心,交给我吧。”   事实证明...小胖子是靠不住的,或者说是铁尔罕太厉害,不出两天居然找到右大臣家来。   此时小胖子正忙得团团转,安排车辆,带些什么东西,怎么说服家里人,到哪里去,有什么人接应,钱财方面够不够等等,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安排打点。   不过...已经用不着了。   小胖子啊小胖子,要是铁尔罕是这么好唬弄的,他也别混了,早点养老去得了。   王珍啊王珍,连苏爷都不敢冒然接的差事,你以为有那么容易吗?   铁尔罕在封查附近的区域后,分析种种可能,将目标锁定在了鹰城,然后在守门的调度使那里查遍了所有进出的记录,再逐一排查,最终锁定了几个重要的目标人物,把人家里里外外全都查了个通透,才找到小胖子身上。   铁尔罕一上门,王珍就保不住了,就算小胖子不愿,也拗不过自己的亲爹呀。   小胖子的屁股被胖子爹恨铁不成钢的打开了花,鲜血淋漓的眼瞅着王珍随着铁尔罕离去,那模样悲情的跟梁山伯似得。   王珍却头也不回的走了,还跟铁尔罕亲密的说笑,不顾后面一阵一阵接着一阵的心碎的声音。   “畜生,别号了,你还有脸哭,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胖子爹痛心疾首,差点全家人都给这个不孝子给害死了。   小胖子闻言哀号的更厉害了...   “那小子应该庆幸他没有碰你,否则管他是谁的儿子,都...”铁尔罕搂着王珍道。   “其实他人挺好的,就是呆了点,你别和他见识。”   “怎么,才几天这都为他说上好话了?莫不是真看上他了?”铁尔罕瞥了王珍一眼。   王珍扑哧一笑,道:“你觉得...可能么?”   铁尔罕看看王珍,再看看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小胖子...释怀的笑了,道:“谁叫他看文不回帖的!”   第五十六章   有道小别胜新婚,又说是失而复得最珍贵,寻回王珍之后,铁尔罕待她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小心,揣测和顾及,想以他往日的行径,只会横冲直撞单凭自己的心意,鲜少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所以说,这番的做派,已经是极难得了。   以往他贪慕她的美色,不管是她愿不愿意,总要先满足了自己再说,如今却不觉的慢慢开始取悦于她,观察她的神色,若她双眉蹙起,便强忍压抑自己,若她眼神荡漾,心中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和满足。   他已不满于一方面的索取,而想要得到另一种从身体,到心理的需求,慢慢的他居然完全掌握了王珍的身体,知道如何让她的身体臣服。   但凡是男人,在身体上的攻城略地总是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骄傲,让一个女人的身体屈服,等同于让女人屈服。   可是某些女人却并不如此,也有不少女人可以将肉体与感情分得清清楚楚,这类女人多是存在于现代,而非古代,毕竟古代是个思想相对保守的时代。   所以,若是王珍秉着这种想法也是很情有可原的,毕竟她骨子里还是个有现代意思的灵魂。   同样,铁尔罕面对清醒之后的王珍有着难解的挫败,仿佛被玩过之后遭受对方不负责任对待的人是他一样...   真是一种错位的感受啊。   这种心情,由床上及至床下,更加频繁的送出许多精巧细致的物件博美人欢心,自发觉对方偏好喜欢精巧的这类,他便全是选的这样的送出,往日他哪会如此细致,他的礼物就如是恩赐一般,给谁谁就得感恩戴德,哪里还用得着理会对方是否喜欢。   王珍也不是见识少的,在娘家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平日喝的茶水是非妙龄少女不能采,且采时必用用双唇和舌头衔摘的极品贡茶;用来房里装饰的纱幔是别人抢破脑袋都难以得到一匹的特级软烟罗;用的筷子是寸木寸金非千年不能成材的小叶紫檀而制,就连窗台上放的一盆毫不起眼的假山,若是仔细看其中斑斑点点的锈绿色,就会发现,整个假山竟然是用一整块青玉原石坯子雕刻的...   王珍是个实际的人,往日生活再如何奢华也已经烟消云散,过好现下的日子才是正经,王府每月自有她的月例,也够开支,铁尔罕也不时赏赐些珠宝珍玩,上回那些贵妇上门也送了许多,她已完全够得上是个富婆了。   她在钱财方面很世俗,从来拿着铁尔罕的赏赐不会假装清高,相反眼睛会忽亮忽亮的,并且很没有风骨的献媚一二,她最怕的就是没钱,没钱寸步难行,但是这个心思铁尔罕是不知的。   铁尔罕自上回王珍回来,有一事放在心里,某日故作随意的问王珍,那日见班固尔博那小子收拾东西,好像要远行,可是她说了什么的。   王珍微微一怔,料到他必有所知,便嘴唇挑起,泛出一个带点讽刺意味的笑容道:“无论我那时说什么,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若是我真的出个什么事,还怕王爷您治我个失节之罪呢。”   倒是铁尔罕哽住了,难以言语,半天才喃喃道:“我怎么会治你的罪,要怪也是怪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王珍闻言,抬起头看过来,只见铁尔罕神色郁郁,认真的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跳,然后又自嘲起来,他随便一句,你还当真了不成?   铁尔罕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的神色似有所动,便拉起王珍的手,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我相信,只要把你拘在身边,天长日久你必能了解我的心意,你挣不开,逃不掉的。”   话说的蛮横,却也带着一股子深情。   王珍垂目,掩去目光里的波动,心中默念,我王珍,无坚不摧。   ------------------------------------------------------------------------------   王珍回来之后,见纳姆她们有按她的吩咐,好好照料她的花草,已经冒出了不少嫩绿,心中十分高兴,一连几天又把心思扑在了其中。   有天浇花的时候,突发奇想,召来罗素,要罗素教她一些类似于现代女子擒拿的技艺,形容半天,罗素才明白过来,只道是她被挟持过,故而想学些防身之术。   “我知道我的能力,也不求能制敌,讨些巧招,就是为了必要的时候能脱身,不添累赘罢了...正面肯定是不行的,那就来些出其不意的招数,阴损些也无妨,重要的是一击必中,打蛇打七寸,你知道的...尤其是怎么面对被挟持的局面...明白了吧。”王珍想起以前看《鹿鼎记》的时候,里面的保命三招,仿佛就是这样的。   罗素思索片刻,才道:“夫人所说,属下大致明白...不过属下的招数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不适用于夫人...我记得王爷身边有个侍卫,他生得精瘦矮小,与夫人身形相似,又通擒拿之术,不如把他找来...”   王珍也觉得好,听说铁尔罕正在书房,就径直去找他,还没到门口,就听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仿佛是马祜刺激动的道:“她说你就信?莫忘了她不止一次起了逃走的心思...她的话是一句都不能相信的...”   “是谁!”铁尔罕的声音喝道。   王珍便含笑推门而入,果然里面是马祜刺和铁尔罕两人。   马祜刺见王珍进来,面色有些不郁,很快告辞离开,铁尔罕倒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王珍。   王珍也没追问刚才的事,便道了自己的来意,铁尔罕一听便应下了。   出门而去之后,王珍站在门廊下思量,一句都信不得?自己哪有这般厉害,还真抬举了她...   第二天,那个传说很会擒拿的侍卫来了,与罗素说的无二,因为是保命之计,王珍学的分外认真,有些想法还与那侍卫交流,总之重点就是在“巧”字和出其不意上面。   无论学什么,都不是一天之计,都需要在实践中融会贯通,总得来说除了一个好师傅,不管有没天分都需要勤加练习。   王珍是知道好歹的,这是保命的技巧啊,在这种时代环境下,谁知道哪天就能派上用场呢。   王珍的心思最近转在“保命”二字上,某天写写画画半日,然后带着人出门去了。   去哪里?自然是找娇娘,说来好长时间都没见了。   不过今天王珍并未去苏记找娇娘,而是直接去了她家里,因为她记得,娇娘每月逢十是她假休的日子,今天正好初十。   人家娇娘说穿了只是打工的,有假休也不足为奇吧。   娇娘的家住在城南,是一座小巧雅致的小院。   王珍谴纳姆敲门,一个小丫鬟开了门,听闻是珍夫人,连忙开门迎客,娇娘果然在家。   王珍寒暄过后,留下纳姆等人与娇娘进了内室去说体己话,进了内室她便拿出图纸递给对方。   只见一张图纸上画着几把精美的簪子,另一张图纸上,却是画的簪子内里的结构,簪头还是簪头,尾部却变成了一把细细的匕首,说是匕首其实更类似于一根刺。   “这叫簪刀,抽出来就可以做成防身的利器,你看第三张,这个簪子里是空的,可以放置东西。”王珍道。   娇娘一看第三张纸,果然又是不同,簪子里打开是个空管。   “好巧的心思,妹妹,是你想的么?”娇娘笑道。   “哎。”王珍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防身罢了,姐姐可认得巧匠帮妹妹打造,钱财自然是少不得的,只是务必要保密。”   “没问题,交给姐姐吧。”娇娘小心的收起图纸,放进怀里,继续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很好,处处小心为上,人道是红颜薄命,若是红颜们个个肯像妹妹这样动心思,也不见得薄命了。”   “哪有姐姐这样打趣人的。”王珍笑。   娇娘摇头道:“哪是打趣你,历来容貌娇美的女子都以自身容貌为傲,凭借着宠爱就忘乎所以,哪里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毁之,美貌过人易遭人觊觎,像妹妹这样小心谨慎,低调做人,又能居安思危的,若是还活不长,那便是老天无眼了。”   听到娇娘的盛赞,王珍并不以为意,只道:“我前些时候见过苏爷,苏爷可说给你知道?”   说罢小心打量娇娘的神色,只见娇娘了然的点点头。   “姐姐,你可给妹妹交个底,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娇娘苦笑:“妹妹...你若是知道了,可要陷在其中了,你真要知道?”   王珍慎重的点点头。   娇娘抚着王珍的头发,爱怜的说:“你稍等一会,我这内室有个密道,方才我已经派人通知苏爷你来了,他有事找你...那些事他本要我跟你说,可是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怕说了,有遭一日你会恨姐姐,不再顾我们姐妹的情谊。”   “是我自己与苏爷联络的,怎么会怪你呢。”王珍道。   娇娘心里疼王珍,不忍她陷到自己这些复杂的事情中来,也知能帮她的只有苏爷,自己只是苏爷的下属终是没有那个能力的。但是要让她亲自拉王珍下水,心中却是不情愿的,只好找个推脱,叫苏爷亲自与她谈。   两人相坐片刻,果然柜子里突然有了响动,然后一个人钻了出来。   只见这个人身形消瘦,面色菜青,耸拉着身子,微微扛着背,还算俊美的脸上印着大大的黑眼圈,一双死鱼眼阴森森的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向上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娇娘叹道,苏爷昨夜必是又没睡好。   王珍却是被苏爷的笑容雷了一下...为什么好生生的人,就是让人感到阴气逼人半人半鬼呢?   苏爷大方的找了个凳子坐下,拿起桌子上的小茶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娇娘肉痛,这茶壶是不能用了,赶明儿还是送到苏爷屋里吧,哎,她的双刻雕龙紫砂壶啊。   苏爷正色道:“长话短说,你外面还有人,也不方便耽搁太久,我且问你,你上次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王珍淡笑道。   “好,我倒还真有件事,你做比任何人做都容易,若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只要不太过分,我许诺搭臂帮你一次。”苏爷道,他说的很清楚,只是搭把手帮她,并非全盘相助,这也是当日王珍自己要求的。   娇娘讶异,前几天他们商讨,眼下突发了件要紧的事,确实是只有王珍办才最稳妥,只是苏爷说,非要王珍为他做三件事,才能许诺应承王珍一次,这可算漫天要价了,她心里偏帮王珍,自然说话也是如此,已经惹得苏爷很不高兴了,没想到今天苏爷主动竟然改了口呢。   娇娘自然不会以为苏爷改口是为了自己,事实上他们只是主子与属下的关系,纵然平日里自己照料苏爷的生活,以苏爷的为人不至于为这点事情做这么大的让步。   “好。”王珍欣然同意:“你且先说说是什么事情。”   苏爷放下茶壶,站起来踱了两步,无论是苏记的内室还是他住的地方,以及娇娘的房间,墙壁都是加厚的,建造的时候特意将隔音效果做的极好,不用担心谁会偷听。   “有个人,是个铁匠,本来是臻南人,后来不知怎么投靠了大域,他...很有才华,会做一种射程很远杀伤力很大的武器...他的家人本来也要被人秘密运往大域,后来被臻南国主发现,截了下来...这个人很重视他的妻女,臻南国主已经娶了他的女儿为贵妃,封了她的妻子为诰命,可是一旦他做的那种弓箭被大域所用,那么他的妻女...将会被...凌迟。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铁匠,并让他知道这件事。”苏爷道。   若所说属实,事关臻南国的隐秘,他是如何得知?王珍讶异,很快明白过来。   原来苏爷与娇娘是臻南那边的暗探,难怪娇娘不愿明说,王珍马上想到,他们原本就是臻南国的人,可是照他这样说,若是那铁匠真的顾忌妻女不愿意再帮大域,那么大域这边的人又怎能放过他?   只怕到时候那个铁匠的处境将会性命堪忧。   “你们打算怎么救出这个人么?”   苏爷摇头道:“救不出来,这人被看管的非常严密,连接触都很难哪里谈得上救。”   不打算把他救出来,却迫得他不能为大域所用,一边是妻女的性命在臻南的手里,一边是自己的性命在大域的手里,该如何取舍?   “那么便是要迫他自尽了?”王珍问道。   苏爷冷冷的说:“他死,对所有人都好,他若不死,他的家人必死,不止他的妻女,还有他的九族...既然当初他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必当承当后果。”   “那他当初怎么会来大域呢?”王珍接着问。   “……事已至此,这已经不重要了。”苏爷冷然。   明知后果严重且惨烈,也依然做出了叛国之举,或许另有隐情吧,可是事到如今,正如苏爷所说,他死,对所有人都好,所以再也没有人追究他为什么会如此了。   深呼吸一口,王珍笑道:“我做,可是你要告诉我怎么去做,毕竟我从未做过,若想成功,你得先拿出全盘计划,不能单靠我,另外,须得让我全身而退才行。”   “自然。”苏爷胸有成竹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大们的评,是我的动力啊~~~~   人过留声,雁过拔毛   第五十七章   临别的时候,娇娘思量再三,向王珍问道:“姐姐刚才忘记问了,这个簪刀...你可有特地准备对付的人?”   王珍摇摇头道:“没特定的,不过是自己防身用罢了。”   “你...该不是准备拿它来对付六亲王吧。”娇娘小心问道。   王珍一愣,随后笑道:“我还没有行刺铁尔罕的打算,一来是未见得成功,二来即便成功了,也逃脱不了,当真是防身用的。”   娇娘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刚才我突然想到,你该不会那么糊涂的,就算六亲王死了,他身边的人绝不会放过你,现在有他保护的了你,没有他你更加危险...既然这样,我想簪刀这东西你最好还是叫六亲王为你打造。”   娇娘把图纸抽出两张还给王珍,接着说:“非是姐姐推脱,假如他日后发现了这东西,难免会起疑心,关键是他会想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是谁给你的,你要对付谁,像他这样的人,若是对哪个起疑起来,恐怕是叫人无法消受的,至于那个可以藏东西的空心簪,给他反倒不妥,还是我来给你弄。”   娇娘的话有道理,王珍便收回了图纸,含笑致谢。   晚上王珍便把图纸拿给铁尔罕看,铁尔罕看后,打量着王珍,只见她神色自若,便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王珍随口道:“防身罢了,若他日再遇险,兴许就能用来保命,再不然...用来自己了断也是好的。”   铁尔罕闻言皱眉不悦道:“说什么鬼话。”   王珍莞尔一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这一世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太太平平的,尤其是跟了你这么个不安分的...我生性好洁,万一有一天遇到不堪的事情,我情愿死了也好,就怕不干不净不死不活的活着。”   这话半真半假,若她真是那么贞节的,早在随了铁尔罕的时候就去了,哪会现在这般活蹦乱跳的。   铁尔罕心想她必是那日被挟持的事情,心头的阴影还没下去,也不好对她把话说重了,只道:“你还在担心我没有能力护你?”   王珍只笑不答,铁尔罕突然想起,王珍受挟的时候自己正在身旁,不由有些羞恼,道:“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我自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   王珍见铁尔罕不提为她造簪刀的事,便将就着哄了几句,心道,反正在你这里备了案,你不答应我自可以找外面的人做去,就算日后被你看到,也就不要紧了。   铁尔罕最后还是妥协了,道:“给你造来防身是可以,但是只能拿来对付别人,不能对付自己...都说人有下辈子,可谁知道,谁见过,照我说人就这一辈子,即便是有下辈子,那人也不是那人了...所以你别拿性命不当回事,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不管日后你遇到任何事,万事都可有商量...绝对不能那它来对付自己,否者...否者...”铁尔罕想了半天,也不知有什么可以拿来要挟她的,恨恨的道:“否则我不会饶过你!”   人有没下辈子,王珍是最清楚不过的,但那句“即便有下辈,那人也不是那人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倒是无意间触动了她,她微微低下头,不知想些什么。   王府里为了王妃马兰珠的生辰,提前一个月准备,她是六亲王嫡王妃又是古蓝玛部族的公主,夫家娘家都是一等一的尊贵,她的生辰哪个敢不重视,到了那日张灯结彩满堂齐聚,还请了歌舞班子表演助兴。   不光外头的人,王府里头个个夫人都有礼送,王珍打听了一下,便也安排了不顶出挑,也不落下层的礼品送去。   那日宴席上,大世子阑阑儿送来他亲自猎的狐狸皮做的狐裘,这狐裘皮毛雪白细软,选的都是狐狸身上最柔软的肋下皮毛制的,一件皮裘要费多少皮毛呀,而且还都是大世子亲自猎的,在场众人无不称赞阑阑儿孝心可嘉,马兰珠高兴的嘴都合不上。   二世子小博泰送的则是有养颜圣品之誉的龙山雪莲,若于阑阑儿亲力亲为相比,就少了分味道,但也是珍贵之物,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这份礼是很重的了。马兰珠爱怜的把他搂紧怀里。   王珍坐在一旁看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却有些伤怀,无论是木塔娜还是马兰珠,她们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子女。木塔娜固守自封,马兰珠心狠手辣,可是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慈爱。   对马兰珠,王珍心里头回生起一股怜悯之心。   再看旁边拿着酒杯笑得开怀的铁尔罕,不由得感到十分厌烦,正巧铁尔罕看到她望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酒杯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这场宴席,马兰珠是主角,其他人则是配角,所以就算配角提前离场,也没有人会在意,王珍离开了宴席。   铁尔罕见到王珍一脸落寞的离去,心里有些牵挂,正逢马兰珠扭头对她说什么,只得回了几句,然后小博泰就扑到了他的怀里,阑阑儿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这天晚上,铁尔罕无论如何也是得要在马兰珠房里留宿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铁尔罕便来到王珍的房里,王珍正在吃早点,也很简单,一碗绸绸的白米粥,几碟开胃的小菜,他知道王珍早上一贯吃的清淡,也没说什么,陪着用了一点。   其实在马兰珠那里,他是吃过的。   再关王珍的神色,一如既往,心中有几分安心,也有几分涩然。于是没话找话道:“珍儿,你得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也给你大办。”   王珍抬起眼看他,嘴角一挑,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过了,就在上个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铁尔罕有些责怪。   王珍移开眼神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铁尔罕抬头看看天色,说了句:“我还有事现在要走了。”回头看了看王珍道:“今日个晚上,你等我。”   王珍却说:“昨日是王妃的生辰,你留宿在她那是应该的,不能今日立马就换了地方伤了她的心,别人也会说我不懂事。”   “我的事,哪个敢说。”铁尔罕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日里王珍摆弄花草,然后遣开旁人,留下纳姆并叫来那个会擒拿的侍卫,继续习那古代版“女子防身术”,她还叫纳姆与她一起练习,一来是为她好,二来平日无人时两人也好对招。   到了晚间,铁尔罕拿来两把王珍所要的簪刀,并一个小盒子。   王珍先拿过簪刀,抽开一看,果然又细又利,也很巧妙,装好之后绝对看不出是个利器,她很是满意。再打开那个小盒子一看,竟然是颗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夜明珠,便是王珍也不由讶异。   铁尔罕将烛火灭掉,夜明珠发出浅旖旎的蓝白色光华,满室生辉,就像屋子里有一个小月亮一般。   他过去搂住王珍,吻着她的脖子,轻声道:“我总忘不了第一次见你,也是白裙蓝纱,宛如月中仙子一般的舞姿,这个小东西给你,最是相宜。”   是么,这个东西即便是皇宫也不多见,可谓是价值连城,这人出手真是大方。   随着铁尔罕吻得更加深入,他的双手扯开王珍的衣衫摸索她的肌肤,后者将夜明珠抓在手里捏得紧紧,光华就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   ......   第二天,铁尔罕醒来的时候,王珍已经起了,他见到她正拿着笔在桌上画着什么。   如今夏天早已过去,天气冷了许多,他见王珍穿的少,便抄起一件衣服,给她披上,然后才穿回自己的衣裳。   王珍见了,便放下笔,不紧不慢的过来伺候他穿衣。   铁尔罕见桌上的图样,便拿起来看个仔细,不由有些吃惊,道:“这个也是你想的么?”   原来画的是一个漂亮的护腕,与其说是护腕更像是手镯,只是比一般手镯更宽些,上面有精巧的花纹与宝石装饰,适用于女子使用,但这个不是让人吃惊的,而是旁边有一副剖析图,里面构造精巧,条理分明,这个护腕另有玄机,原来里面还配着一根根寸长的针,经面上被装饰成宝石的活扣一扯,可以射出来。   这样的东西不是说有多罕见,这个世上还是有许多善于机括的能人的,什么袖箭啊,针筒啊不在话下,铁尔罕手上也有这样的人,这东西难得的是十分精巧细致,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让人防不胜防。   要把一个东西做得这样细致,构造自然是比其他的复杂巧妙上许多   “里面的针,可以做成空心的,装上麻药效果更加不同。”王珍指了指图纸上的针笑道。   “这个东西你是你想的?”铁尔罕再问。   “怎么可能?我要是有这本事,不早就给当宝贝供起来了,还轮到被你捡到...”王珍看到铁尔罕盯着自己,便继续道:   “大政朝的王家有许多珍贵的藏书,天文地理,奇淫技巧,应有尽有,而这个是我小时候在其中一本书上看到的,觉得很神奇就记下了,大概是这个样子,应该没有错...你能不能做一个这样的东西给我?”   铁尔罕想了想,应下了,他心里也清楚,她看起来风光,内里不过就是自己给她撑着,而自己又不可能时时顾及的到她,有些防备也好,倒也不担心她有什么鬼心思,既然她找的是自己,可见并不防备自己,而且这些个小玩意儿,在他知情的情况下若还能拿他如何,他也不用当这个大域第一勇士了。   便收起图纸问道:“那个簪刀也是也是那本书上的吗?”   “是的,不过我喜欢漂亮的东西,簪刀上的装饰,倒加了些我自己的想法。”王珍笑。   “那是本什么样子的书?你还记得什么?”   “好像是本关于暗器的书,上面画的全是暗器...太久了,我也记不得了,当时也是因为这两样看上去好看,又适合女人用,才多看了几眼,其他的真的是没印象了。”   铁尔罕是不拘手段的人,也未觉得暗器不光彩,只是这东西太限制了,在战场上没有多大作用。但是对于大政第一士族的王家,他还是有些兴叹的。   “你们王家...还真是深不可测...”铁尔罕喃喃道。   “怎么了?”王珍问。   铁尔罕想了想,才道:“你的堂兄王浩,现在是你们大政朝的第一红人,排除异己很有些手段,是个狠厉的,隐有王家下一代当家人的势头。”   王珍听罢,也不多问,面上无动于衷,送铁尔罕出了门。   王家的事情,她早就从娇娘那里知道了,王瑶有了身孕,王浩一路升官,其他的两个堂兄也渗透到军营里去了...王家的一切,与她已经遥不可及了。   铁尔罕不知道,自己应下的这事儿无论去找谁,都做不好的,除非是...那个人。   因为图纸上根本有几处错处,看着是对的,做起来大相径庭,而对那个人而言,拿到图纸的本事就是一种信号。   这个护腕手镯,本就是他做的,那年他做出来送给女儿的,世上再无第二件。   苏爷说,抓铁匠来的就是铁尔罕,把他看管起来的,也是铁尔罕。   难怪说,她做比任何人都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几章,王珍就会离开铁尔罕,发展后面的剧情了   大家久等了   第五十八章   果然铁尔罕找了不少人,却无人能把它做好,还都不住的怪道,怎么会,明明没有问题的,怎么会这样,最后只能含泪放弃,还表示若是日后找到根源,烦请告知。   术有专攻的人,总是有些执念的。   既然答应了,只好铁下心去办,何况他也不愿被自己的女人小看,最终他只好去找那人。   若是还有一点办法,他也是不愿去找那人的,那人是一代巧匠,脾气狂傲,有时候连他的帐也不买,铁尔罕有事求他,想用他的机括术改造箭器,用于战场之上。加上那人也是他派人半骗半掳过来的,所以只得按耐住性子,忍让着他,若是那人不答应揽下这活,那就真没有办法了。   结果对方一见,就追问图纸是何人所作,铁尔罕就含含糊糊的说了个大概,那人便指明要见王珍,铁尔罕不答应,那人却道:“这图里面有几处我觉得有不妥,但又不能确定,给你图的那人能够把这图画的这样详细,想必还能想起些什么,我总要问个清楚,不然你就找别人吧。”   铁尔罕只好去把王珍带来,那人并不在城里,王珍来了一看,便知道为什么苏爷说没有办法救他出来了。   铁尔罕根本就把人安置在了他的亲兵营里,换句话说,两千个精兵保护他一人...这阵仗...   那人扯了个理由把铁尔罕支走了,只留下王珍,王珍正在疑惑他怎么如此好打发时,那人却道:“他有事求我,自然对我礼让,你不必奇怪。”   那人大约四十多岁,白面有须,一身白色布袍,看上去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忧郁。   这哪里像苏爷所说的铁匠,倒像个儒生。   这个人,本出生臻南的一个士族,却不好吟诗作画,偏好喜欢铸剑,在臻南也是一个有名的铸剑师。但他最出名的却不时铸剑,而是机括之术。   原来他年轻的时候曾有段奇遇,得到一本关于机括的奇书,习了其中的技艺,以致后来他的巧匠之名反倒胜过铸剑之名,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如今这番祸事。   所以,苏爷说他是个铁匠...其实也没说错...只是稍微...有些偏。   “庞先生的居室,倒是十分雅致。”王珍站起来四处打量,不时还用手摸摸墙壁上的画卷等物。   那个被称呼为“庞先生”的“铁匠”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的举动,突然会过意来,嗤笑道:“姑娘放心,这里的‘窥眼’我已经封了三个,他们再不敢有这般举动,在我面前玩这些把戏,也不掂量掂量...不过这里墙壁很薄,说话倒是要小声一些。”他说话的声音果然很小。   突然,庞先生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道:“姑娘,你那张图纸上的几处错了,你还能想起些什么么。”   然后又小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怕是有偷听的,王珍便学着他道:“先生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些,不如我画给先生看是不是应当如此。”   然后小声道:“小女不过一传话的人罢了。”   说着,拿起纸笔画了起来。   庞先生低声问问:“有人要你传什么给我。”   “那人要我告知先生,令爱与臻南国主一见倾心,如今已经入宫被封为了贵妃。”   庞先生一惊,面色悲痛,喃喃道:“怎么会...”   那臻南国主王珍见过,已是一半百的老头子了,年纪比庞先生还老。   庞先生心知,自己闺女的手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连内里的构造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这绝不仅仅只是见过而已...那六亲王曾说要把他的妻女也接来,让他安心为他做事,他知道一旦来了,她们必当成为自己的软肋...一度想到一死了之,他又怕对方报复到妻女身上,才苟延残喘到今日,如今只怕是六亲王的事情败露,被臻南那边察觉...   到头来,他还是害了自己的闺女...   庞先生神情悲戚,王珍看了也不免伤怀,可是时间紧迫,她犹豫不得,硬下心肠,用旁边茶杯里的茶水,蘸下写到“父死,女为妃,母为贵,一门荣耀;   父不死,母女活剐,九族同诛。”   庞先生一看,更是面若死灰,只撑着桌子才能站稳,半晌,才愤愤道:“好、好、好,我定如他们的意。”   自己最在乎的亲人已经受制于人,他还能怎么办?   “庞先生,小女约莫和令爱一般大,也是命不由己的人,对令爱也是万般同情,望她日后能否极泰来...还望先生也能怜惜小女一命,择期再死。”王珍声音极小,却很无情。   庞先生看了看她,眼神充满鄙视,道:“我成全了他们,难道还怕多成全一个你,你去吧。”   桌上的图纸上已经改好了一个错误的部件,她放下手里笔,放大声音道:“只记得这么多,请先生勿怪。”   庞先生没有搭理她,任她自个儿演戏。   王珍行了一个大礼,然后退了出去。   庞先生果然守信,撑到了两个月后才自尽。   他的书籍,图纸,还有某些成品、半成品等物都被他临死前一把火烧毁了。   当王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换上了月白色的袍裙,对着某个方向,遥遥的祭了三杯水酒。   -------------------------------------------------------------------------------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那件事,因为庞先生赴死的日子,离与王珍会面隔了两个月之久,所以她没有被怀疑,也许是怀疑了,她却不知道,反正她一直没有再和娇娘他们联络了。   她最近又采买一些植物的种子,种在牛皮棚子里试试能不能养活,她从外面带进王府里的东西,从衣服首饰,到植物花种等等,从来都是有人暗中检查的,这个她是知道的。   她的院子剔除了一些眼线,却不能说很干净,除了纳姆她不相信任何人,退一步说,这里所有的人其实都是属于铁尔罕的,整个王府都是属于他的,自然包括她的侍女,她的护卫。   如果说,她从外面买些什么隐秘的东西,或者让娇娘给她张罗了什么,也许第二天,铁尔罕就会从随身护卫的口里,或者从打扫房间的侍女口里知道了。   所以她必须得亲力亲为。   就如某日她买了香料填充香囊,第二天铁尔罕就突然告诉她自己喜欢闻白木香一样。   她时时在他的掌握之中。   谁也不会想到这片花圃暗藏着的玄机。   整个花圃品种繁多,也不是全部都有用,总要混杂视线才行。   而有用的那些里面,某些需要种子,某些需要汁液,某些需要果实...经过简单的加工,就有了特殊的药性。   完成她所要的配置还差一点时机,万物生长总有它的定律,王珍的牛皮棚子兴许有一点作用,但是也不能跟大自然抗衡。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秋天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冬天的时候,铁尔罕又纳了一名妾室。   这个叫伊箩的女子直接挺着一个大肚子就进门了。   原来铁尔罕当日在打败依卓尔库部和赫尼那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小部族,在他们那里歇脚,哪知吓坏了那个族长,当晚就把自己最漂亮的女儿献了出来。   堂堂一个部族的公主,就因为家族没有势力,被拿来给当歌姬一般用了一把,不由让人兴叹。   铁尔罕酒足饭饱,所谓饱暖思淫 欲,当场就笑纳了。   本来这事儿就当是春风一度,也没人敢追铁尔罕的责任,偏偏后来才发现,那个落魄的公主有了身孕,那就不一样了。   铁尔罕有三个儿子,这太少了,大域哪户人家,只要养得起,谁不多生多养,多一个人于家族就多一份力量,大家紧抱在一起,只有人多的欺负人少的,没有人少的欺负人多的道理。   伊箩进门的时候已经快6个月的身子了,这也是她爹的精明,养稳了再通知铁尔罕来接,这样一来,他就是六亲王儿子的外家了。   给他的儿子当外家,比给他媳妇当娘家有前途多了。   这个外孙子,是丢不得啊。   王珍听到这个消息,正在修剪一盆茶花的枝叶“咔嚓”一下,剪断了一根好的,她惋惜歉疚的拿着枝叶兴叹道:“可惜了...”   第五十九章   铁尔罕有跟王珍解释过,虽然这个解释看起来很苍白无力。   王珍却道:“这些事儿,王爷您不必说与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延续香火,不是正常的么?”   铁尔罕回神一想,是啊,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愧疚?   这是正常的,这么多年他不是一向这么过来的吗?   只是他以为她会介意...但是她真的不介意...   他也以为自己不介意...但是其实自己介意...   从那天以后,铁尔罕突然鲜少再来王珍房里,即便来了,坐下片刻,马上就会有人来报,新夫人肚子不舒服,请王爷过去看看。   铁尔罕又不是大夫,偏偏每次他去看比大夫都管用。   王珍自己却是需要看大夫的,大域的夏日还好,秋天就觉得特别的冷,冬天更是冷得受不了,屋里烧了碳,还是冷。   算起来王珍来大域已经一年了,记得是秋末的时候遇到的铁尔罕,然后瘸了腿,在帐篷里待了三个多月,整个冬天都是在帐篷里过的,也烧了碳,当时觉得一点也不冷。   而且身上的例假快半个月才消停...已经有几回了,王珍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个大夫看看。   王珍经过娇娘介绍,在城南找到一家药铺,见到了董大夫。   董大夫是流放过来的,原本是宫里的御医,虽然不是妇科圣手,也有些真本事。   大域多数的地方,还停留在巫医的阶段,好大夫不多,因此相董大夫这样的很受人尊重,毕竟人吃五谷,哪里没有个三灾六难的,大域许多达官显贵有什么病痛,也惯常找他。   董大夫见王珍的衣着排场,就知道是有身份的,但也不卑不亢,望闻问切,拿了王珍的脉象,便问:“夫人可知道自己伤了身子?”   “知道”王珍答。   “误服的药物?”   “正是。”王珍道。   那样的药物怎么会误服,大家都是明白人,话却不好往开了说,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董大夫摸摸胡子道:“怕冷,气血两虚,月事不调,也是这上面的缘故,这症伤得阴狠,若是再不调理,只怕难得生养了。”   因为问的是妇科,所以王珍屏退了其他人,当场只有她和董大夫,她便道:“烦请老先生给开个方子。”   “方子好开,药物也不难,只是有些禁忌,忌口,忌饮酒,房事也不宜频繁,而且这汤药须得长期服用,这症不是一时片刻治的好的,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多长时间呢?”   董大夫望了望她,道:“至少一两年吧。”   这种虎狼之药,对这么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手,董大夫不由有些怜悯起她来。   喝两年的药,真成了药罐子了,王珍应下,又有些犹豫的道:“老先生,我夫家人多,我这病症实在难以启齿,不好对旁人说...”   “夫人放心,老朽定当守口如瓶。”董大夫明白她的担忧。   王珍诊金付得丰厚,开了几包药,都是滋阴补身的。   不是她想为马兰珠保守秘密,而是她不想给铁尔罕生孩子,自然更不会把卓尔富过继过来,始终她都没断了离去的念想。   ------------------------------------------------------------------------------   新夫人伊箩也不是个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很柔弱的女人,因为母亲地位不高,在家常常受姐妹的欺负,幸好长得挺漂亮,她的父亲才对她尚可。   她奉命侍奉铁尔罕的时候,心里十分忐忑,后来见其仪表不凡,器宇轩昂,连自己的父亲都惧怕他的威势,心下有些喜欢,原以为他会带她走,可谁料她竟然对她弃之如履。   他不要她,她在本族的日子也不好过,待遇降低,受人嘲笑,让她无地自容,她的父亲还准备把她随随便便嫁出去,连个嫁妆都不愿跟她准备。   她的姐妹们笑话她说,那个六亲王家里有个绝色美人极受宠爱,你给人家提鞋子都不配,难怪六亲王不喜欢你,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少做春秋大梦了。   后来,家人发现她有身孕了,才对她突然好起来,她的父亲还再三的对她说,女儿啊,有这个孩子才有你,你要记得啊。   果然如此,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六亲王才接了她来王府。   她来王府,用的是娘家带来的侍女婆子,对其他人都怀着深深的防备,就连马兰珠那个一贯面上亲热的,在她那里也碰了钉子。   她尤其,排斥王珍,总觉得王珍会抢走她现在的一切。   也许是在王珍那里一向被不在意惯了,面对伊箩的紧张在乎,铁尔罕倒觉得十分受用,心里对王珍也有几分置气,于是对伊箩也宠爱起来。   就算伊箩的身子不能欢好,他也每晚在她房里留宿,哪怕睡得还不是一张床,他就是要做给某人看看,你不是不在意我吗?自有在意我的人。   与对伊箩面上的宠爱不同,铁尔罕是真心的想要这个孩子对这个孩子好,有时也为这孩子,迁就起孩子的娘一些,他把这孩子保护的很好,用的都是放心的人,伙食也是单独开伙,凡是进口的东西都有专人检查,其他什么麝香之类对孩子有防的物件,一律清除。   他对孩子好,别人就觉得是对孩子的娘好。   尤其是孩子的娘,她已经感受到了身上幸福的影子,她便紧紧的抓着,深怕失去。   每当听到铁尔罕去王珍那里,她便紧张的跟如临大敌一般,找着名目硬是要拉他回来,铁尔罕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却都依着她。   随着伊箩的受宠,王珍的日子渐渐也有些不好过,平日里常常吃的蔬菜水果也没有了,一句“如今冬天,这样的东西哪里还有,请你们夫人将就些吧。”就把玛库厨娘赶回来了。   纳姆跟着生气,过去理论,就算冬天少一些,当季的总还有吧,大白菜,土豆、胡萝卜,冬瓜什么的难道就绝了种了不成。   可那些势力的人,却道:“有也不多呀,你不采买你哪里知道金贵,新夫人最近胃口不好,指名要吃点清淡的,都给送她那里去了,你们要吃找她要啊,没眼力劲儿小蹄子。”   气的纳姆眼泪直流,也不敢和王珍说。   其实这帮人的心思好猜,无非是看王珍没有后台,全靠王爷撑着她,现在王爷也移了性儿,就变相的想勒索些打赏。   不光吃食方面,连火碳也送的少了,牛皮棚子里根本已经供不上了。   最后王珍只好拿出一些体己来用,那些体己都是她把往日别人送的,铁尔罕给的物件交与娇娘典当的银子。   她才不会把体己拿出来给王府里头的下人赚呢,她自己派一名护卫跟着玛库厨娘出去采买,本来玛库厨娘一人足够,不过跟着护卫到底威风些,旁人也不敢找麻烦。   她的饮食与热供,这才跟了上来。   冬日里各院都有分发衣料,惟有王珍分到的最是残旧,纳姆看出那是去年挑剩下的料子,着急的看着王珍。   她心里清楚,王珍也心里清楚。   现在处处受气,这些人敢这样,铁尔罕不可能不知情,但是他不开口,他是等着王珍去找他。   “拿去,到娇娘那里,给院子里的人每个人做两套冬衣。”王珍又出了一些体己交给纳姆。   “夫人,您的体己,能用一辈子么?王爷不过是等您去低个头,您何必一定要斗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啊。”纳姆道。   王珍不语,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就想饮,突然,顿住了——   这杯茶,有毒。   方才王珍看得清楚,是院子里的那个丫鬟端进来的。   ......   就不知这回,是谁收买了她。   王珍苦笑,她退不得,她怎么忘了。   王珍放下那杯茶,对纳姆笑道:“纳姆,伺候我梳妆,更衣。”   衣裳还是秋天的时候做的,梨花白锦缎覆面的狐皮小夹袄,外面罩上浅绿色的袍裙,再套上一件银鼠皮坎肩,裙子里面穿的是杏白色夹毛锦裤,腰间束着黑底蝴蝶彩石镶饰的束腰,脚上一双羊皮小靴。   头上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的绾成一个发髻,还余下一缕青丝垂在胸前。   衣裳是娇娘那里做的,颜色虽然素净,样式绝不落俗,不光合身,腰俏也收得精致。   王珍轻描峨眉,扑了粉,上了淡淡的胭脂,嘴唇也点上一点口脂。   惟有额头上,用胭脂点上三抹梨花形。   原本清华的人,顿时因为额头的梨花妆而显得有些濯濯的妖媚。   “纳姆,我真是傻,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跟他斗气,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个儿过不去。”王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婀娜多姿,顾盼生辉很是满意。   纳姆面对着明艳动人的王珍,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隐隐的涩。   事实证明,新夫人确实不是珍夫人的对手,那日据说美貌的珍夫人一出现在新夫人院子门口,王爷就再离不开眼了。   珍夫人含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王爷的手,两人就如心有灵犀一般相视而笑。   王爷说,你怎么穿这么少,手这么冷。   说着解下自己的披风,罩在珍夫人的羽毛缎斗篷上。   珍夫人笑道:“外头好冷,我等你呢。”   “等我做什么。”王爷揉搓着珍夫人的手,也笑道。   珍夫人白了王爷一眼,据旁边站得近的人说,那一眼当真...销魂的紧。   “陪我吃饭呀,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珍夫人抽出手,转身就要离去。   铁尔罕知道这已经是极致了,再拿乔她非得真走了不可,自己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急忙拉住她:“走这么快做什么,一起过去吧。”   “王爷...”   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铁尔罕才记起伊箩还在身后,于是他回身道:“你先自己用吧,晚上不必等我了。”   这只薄情寡性的...   “王爷,我肚子不舒服...”伊箩委屈的道,眼睛都红了。   “来人,快去请大夫过来,你们几个,快扶新夫人进去。”说完,揽着王珍就走了,边走边说:“我又不是大夫,这种时候,当然是请大夫了。   无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三更啊,我的极致了   明天可以告天假吧   第六十章   王珍依旧独宠,无人可拿她奈何,越发的恣意起来,把这段时间里势力的小人好生处置了一番,院子里的丫头,打了一顿,叫人带出去配人去了。   铁尔罕摆明了惯着她,只要她高兴,什么都好说。   人们也越来越发现,这个珍夫人不再是清冷的一个人,出落的越来越妖娆了,一种带着高傲的妖娆。   新夫人伊箩虽然没有宠爱,但是也因为有了身子的缘故,仍然是伺候的好好的,唯有她不知好歹的去招惹王珍的时候,才会遭遇挫折。   甚至她还起了嫁祸的心思,她的补品里被下了药,正巧那天不舒服,找了大夫上门来看,大夫一眼就看出那药有问题。   结果,当然没有喝,可是第二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了流言,说是珍夫人对新夫人起了歹心,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   可惜的是,王珍没有站出来澄清,铁尔罕也没有当真,这一拳头打出去就像打空了一样,时间一长,流言反倒慢慢淡出了。   还有人说,珍夫人根本就没把新夫人伊箩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马兰珠生了病,原本不是大病,就是秋冬交际的时候染了寒症,时好时歹,拖拖拉拉的一直没好,入冬以后,却严重了起来。   马祜刺先前见情况不重,王府请的也是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有些避嫌,后来也顾不得了主动前来诊治,她的情况才略微好转一点。   他心里清楚,这是心病。   马兰珠病了,府里管事的人也没有,最后就交给了木塔娜管家,正是交接的那段时间,对下人们管的松懈了些,那些势力贪财的才冒了出来,顶撞了王珍院子里的人,之后都被打发的远远的,口舌上气哭了纳姆的那个,则是打了个半死,给拖出去卖了。   木塔娜私下还催促王珍,早日把卓尔富要过来才是,王珍却笑着说了一些话,就是没正面的答应。木塔娜是因王珍救了她一双儿女才对王珍另眼相看,心怀善意,见她如此,反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日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过着,王珍已经很少出门了,除了弄弄花草,多半房里,烧着碳偎在床上做针线。   三个月后的某天,突然前头嘈杂起来,王珍使人过去问,回来告之,新夫人伊箩要生了。   这孩子还没足月呢,这么会这么快生了?   那人回答道:“今日个难得出了太阳,伊箩夫人就叫人搬了把椅子出来晒晒,谁知这么拿椅子的腿断了,好像是叫虫蛀空了,为这,王爷急急忙忙回来,把当时伺候的两个丫头都打杀了呢,方才奴才去时,都已经烟气了。”   死了?王珍就算再怒,她手下也从未出过人命,倒不是她多善良,骨子里还是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猛的听见前头死了人,有几分惋惜,但也不是义愤填膺,这年头...   “就算为孩子积福,也不该上了人命呀。”她道。   到了傍晚,伊箩命大,产下一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因为不能进血房,铁尔罕在外头抱了抱孩子,心里乐开了怀,可是他却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居然把直接孩子抱到了王珍院子里。   他带着孩子进来,并着两个奶妈,笑道:“伊箩身子不好,这孩子你养可好?”   伊箩的身子好不好,他说的算。   吓坏了王珍,正要说什么,孩子哭了起来,奶妈旁边道:“可能是饿了,或者尿了,请交给奴婢看看。”   结果一看,原来是尿湿了,一屋子人忙着给他换尿片,铁尔罕旁边看着众人因一个小奶娃儿忙碌,觉得十分有趣。   这时,门外响起喊声:“夫人,夫人,您这是干嘛,你才刚生完孩子。”   蓬头垢面的伊箩一把推开门扑进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面跟着的丫鬟婆子急急将她扶住。   伊箩面色惨白,半死不活的样子,衣衫不整不说,上还沾染着大片的血迹,她见到王珍,怒目而视,惨叫道:“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他是我的!是我的!”   原来她昏迷醒来,见不到孩子,听闻铁尔罕把他抱去了王珍这里,便不顾自己的死活,硬是拖着自己虚弱的身子,往这里赶来,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们劝说无效,又见她路上跌倒之后,便是实在是站不起来了,也还用双手撑着往这里爬,于是也都红了眼睛,再不劝她回去,而是搀扶着她过来。   铁尔罕喝道:“这个样子就跑出来,成什么体统!”就想拦住伊箩。   伊箩抓住铁尔罕的胳膊,用嘶哑的声音哭喊哀求道:“我什么都没有……把孩子还给我……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了……”   她哭得甚是可怜,铁尔罕也有些不忍,毕竟人家是亲母子。   王珍便把孩子报过来交给伊箩,又担心她抱不稳,还吩咐在旁的一个婆子小心护着,别让小娃儿掉下来。   伊箩见了孩子,什么都不顾的扑上来抱住,心一松,人昏了过去,抱着孩子的手却死死不送。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另一处,马兰珠的院子里,她站在门口,等带回来的消息,还不住的咳嗽。   伺候的丫鬟见了,焦急的道:“王妃,里面等吧,外头的寒气,您怎么受得住。”   马兰珠已经卧床了几日了,今天突然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后来前头传来伊箩夫人早产的消息,王妃立马派人去打听情况,她心里焦急,从床上下来,披了衣裳就爬起来站在门口眺望。   打听的人回来了,把事情一股脑儿的一说,马兰珠听闻后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然后吐了一口鲜血。   “王妃,您…”   马兰珠平复下来,也不以为意,手抚着胸口幽幽道:“居然都活着…还是个男孩儿…”   ------------------------------------------------------------------------------   古时候的女子生孩子,多是九死一生,如伊箩这样的简直就是命大。   可铁尔罕做的实在太过了,伊箩产后虚弱的身子,全凭着一口怨气撑着,才过来抢回了孩子,只是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再怎么调养,她的身子骨绝对会因此而留下病症。   铁尔罕最凉薄的一点,就是对他不在意的女人,非常的残酷。   尤其是既不在意,又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   伊箩已经被抬走了,孩子王珍不要,所以也给抱走了。   王珍徒生兔死狐悲之感,缓缓道:“你这样会逼死她的。”   “我想是刚生下的孩子,交给你,你从头养育他,除了不是你肚子里面生的,其他的跟一个真的母亲有什么区别...”铁尔罕叹道。   王珍听出一些莫名的意味,望着铁尔罕,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都知道了,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他...为了她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铁尔罕侧过头去,心里很不好过。   那时的确只有马祜刺,才能完全治好她的腿,所以他才去找的他。   这话在王珍脑子里转了几圈,才会过意来,这些时日,她服药总是避讳着铁尔罕,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并且还知道她服的是什么药,为什么服药。   王珍说不出话来,他既然连这些都知道,听他的口气,马兰珠和马祜刺之间的暗涌他也清楚,可是他却不动声色。   “我没有办法替你报仇,我不能...难怪你总是不相信我,原来我真的不值得相信...我想补偿你,我想给你一个孩子。”看不到铁尔罕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是透着深深的内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么在乎她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心里一直想要孩子,更想要王珍和他的孩子,哪怕将来不能继承他的爵位,他也会给他最多的疼爱,会亲自教他骑马,拉弓,会带他一起玩耍,会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教给他,让他成为最幸福快乐的孩子。如果他做错了事惹了他的娘不高兴,他也会重重的打他的屁股,再偷偷的教训他,咱们是男人,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   “我不要别人的孩子,如果我要,我自己生。”王珍走过去,拉起他的手道。   “嗯,咱们自己生...一定可以...”   深夜,王珍难眠,铁尔罕在她身边均匀的呼吸,她不由的望着他出神。   每一次她稍微对他改观一点,他马上就会毁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印象,同样她开始厌恶他的时候,又总是有些触动她的表现。   如此循环,好生矛盾。   -----------------------------------------------------------------------   铁尔罕,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不能说我对你完全毫无感觉,甚至可以说,你对我而言,绝对是个特别的存在。   想到你,我就隐隐的难过。   你自私,冷酷,霸道,残忍,唯我独尊,你对你不在乎的人异常残忍,而对你在乎的异常执着。   你在乎,是我的运气,如果某一日你不再在乎,我只怕难存于世。   你现在的一往情深模样,好像是种诱惑,而背后却是无底深渊。   偶尔的触动,让我感怀,可是这并不足以让我爱你。   因为你的爱不仅太自私,且又负载了太多的东西。   在你眼里,女人绝对不是重要的,所以就算知道了我被下了药,你只能难过的想要补偿,就因为对方与你有更重要的意义。   你已经做了选择。   这样的你,凭什么让我死心塌地?   我难过,是人就会难过,为什么人会难过呢?   是因为伤心吗?   可是我既然对他没有心,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人啊,真是复杂的生物啊...   第六十一章   王珍在家闷了许多时,甚觉无趣,就叫人备了车,铺上厚厚的棉被,穿上厚厚的衣裳,偎上一个手炉,就去了苏记布庄。   娇娘见了取笑她,听说你们家的新夫人在坐月子,怎么我看倒像你刚从月子里出来似得?   王珍听了,与娇娘说笑逗乐了一番。   娇娘后把王珍领进内室,王珍谴下旁人,娇娘才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都要去找你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王珍问道。   “你们家那个王爷和王庭上面那个...越来越火花乱溅了,你家王爷事事都压着一头,手底下又有兵权,说话腰杆子硬着呢,不过王庭上的那人是个笑面虎...城府也深着呢,说不定有些后招...你是六亲王枕边的人,姐姐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要多小心一点。”娇娘道,神色倒不似说笑。   “姐姐可是得到什么消息?”王珍知道娇娘自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娇娘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那两人暗地里一直不对付,只是最近愈演愈烈了,有些一触即发的意思,其实你们王爷的心思...并不难猜,...现在也差不多了,只差一个契机...到时候又不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你跟着那人,我总是不放心的,万一那人没看顾好,可以躲到姐姐这里来。   “姐姐的意思是,他们要动手了?”   如果动手的话,成王败寇,铁尔罕到底是哪个呢?王府里跟着他的人,命运也会随之而改变。   “妹妹别慌,也许是虚晃一枪,这事儿以前也有过,都是双方试探的,不过是说来你心里有个底儿...”   王珍却在想自己的心事,突然打算娇娘的话,道:“若论节气,已经是春分了,怎么天气还那么冷?   娇娘被这句不相干的话把思绪打乱了,愣愣的道:“大域的气候不好,春天也跟冬天似得,比别的地方要晚上两个多月才回暖呢。”   所以大域的春天十分短暂...   王珍抬起头笑道:“姐姐,上次我要你准备的东西呢?”   娇娘闻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兰花簪子,质地雕工都算不错的,但也算不得十分出众,奇异的是,与王珍头上正戴着的一个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簪子正是王珍上次要娇娘打造的空心簪,与她现有的一个是一样的形状。   她递给王珍,王珍接过,扭开花头,原来簪子里内有乾坤。   她闻了闻,是这个没错,就把花头装好,取下自己的交给娇娘收好,把这个空心簪戴上。   两人又续了一会话,王珍才离去。   原来王珍打算私自配些药粉,就用自己种的那些草木来做,有的已经有了收成,有的通过皮棚子温室也得到了果实,但有几株却怎么也不开花,约莫非要等到春天的时候才行,这也就罢了,偏有一味怎么也活不过来,只好叫娇娘帮她弄,幸好分量不多,只是尤为重要。   这些所需要的材料,其实买也容易,叫娇娘弄也容易,但是若买的话,极难不走漏风声,叫娇娘弄的话,日后被追查源头起来,岂不是害了她,所以她便选择了自己种,好歹把因果全背到自己身上。   如果说,铁尔罕和元泰斗起来的话,对她就是个好机会,他无暇顾及她,便可趁乱离开,这些时日她做了许多针线,就是赶制贴身小衣,里面均有一条条的暗袋,方便她把珠宝钱财等物藏进去,还有一个暗袋是防水的牛皮缝制的。   原本她是计划用迷药,若是有了争端,倒是对她更加有利了,只是迷药也需要,必要时候可以防身。   上一次她逃走,委实太仓促了,这次她已经计划很久了,线路已定,这次不光有了路费,省点的话一辈子吃穿也是有的,防身的有迷药和簪刀,可惜庞先生死的时候把那副手镯也一起毁了,不过那东西,原本也不该她得。   她还学会了骑马,更加妙不可言,到时候再借助苏爷之力,混淆一下视线就更加妥帖。   唯一麻烦的是,这次她预备带纳姆一同离去...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铁尔罕和元泰能真的斗起来,并且最好是气温回暖以后。   她从来不会叫嚣着挣扎,无谓反抗的同时给自己找虐,她隐忍,顺从,默默的坚持,从抢乌克拉珠的院子开始,到主动要求带护卫,保护的同时实行监视,就是为了让他放心;然后采买自己需要的混在花种里面种植...她做得很多看似平凡的事情,其实都有她的用意,一点一点连细节都够构思好,不只要能安全的离开,还有后续的安排,最初这还是只是个框架,后来结识了娇娘和苏爷,就慢慢的完备了起来...   现在她也在等时机。   王珍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只是她没有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也没有想到,那个变化如此的惨烈。   -------------------------------------------------------------------------------   王珍有些无奈,望望天。   伊箩抱着儿子在她身前,愤愤不平,这孩子满月时因为现在局势微妙,而没有大办,只在家里小庆了一番,想必伊箩心里到现在还是委屈的吧。   王珍耐着性子道:“你别吵,我这是为你好,一会董大夫来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摁摁太阳穴,再不理会伊箩。   说来,也是王珍自己多事,自从上次娇娘提醒她,她没事儿再也不出门了,窝在自个儿的院子里,今天突然马兰珠派人过来找她,她便过去了。   真是病来如山倒,马兰珠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消瘦的不成样子,偎在床上,还在咳血,见她来了才强打起精神来叙了几句,也是断断续续,那样子,真像是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   等说了几句,王珍才知道,今早传来的消息,马兰珠的父亲,亦是古玛蓝部的族长,昨天病故了。   马兰珠受了很大的打击,泪流满面,竟然还对她说,妹妹,我这病我自己知道,多年的郁结,不过如今发了,其实姐姐心里也苦,若是以往有对不住妹妹的,看在姐姐眼看就要去见我父亲的份上,千万别跟姐姐计较…   王珍自然是连道不敢,忙忙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心里倒生出了一点点伤怀。   自从上次马兰珠生日后,王珍对她多了几分别样的心情。   从马兰珠的院子出来,她本打算直接回去,谁知道半路听见小孩的哭声,哭闹不止。   过来一看,原来是伊箩孩子的奶妈,手忙脚乱的抱着孩子在门口哄,孩子哭个不停。   孩子哭,王珍不觉的皱了皱眉,道:“现在虽然春天了,外头还是有些冷气,你把孩子抱在外面做什么,哭得冷气进去了,可不得了,快抱进去。”   奶妈为难的忙道:“夫人不知道,我们夫人生了孩子之后,脾气有些古怪,尤其最近小公子也不知道怎么了,闹腾的厉害,整晚整晚的哭闹,我们夫人被他吵得受不了,一会发脾气,一会自个儿闷在那里流泪,方才夫人刚刚才消停下,小公子又哭起来了,奴婢见我们夫人又开始伤神,这才抱出来哄他一会,奴婢这就回去。”   “等等。”王珍叫住她,走进看看襁褓里的孩子,果然很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连哭的声音都如猫儿叫一般。   这孩子本是早产,再这样,非得没命了不可。   “请了大夫看过了没有?”   “大夫请过好几个,巫医也请了不少,他们各有各的说法,有的开调理的方子,有的做法事,却都不甚有用。”   这怎么可以,众家之词最耽误了事儿,可见伊箩这方面也是个不知事的,多半急糊涂了。   铁尔罕本来是很宝贝这孩子,但是最近总是忙得见不到人,也顾不上他了,无论大人怎么样,小孩子遭罪是最让人不忍的。   等王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正接过奶妈怀里的孩子,抱过来逗弄。   “住手!”伊箩冲了出来,推开王珍抢过孩子,虎视眈眈道:“你想做什么!”   王珍差点摔在地上,还好给纳姆扶住,纳姆忙道:“伊箩夫人,我们夫人不过是看看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又不是她的,你们走,快走!”伊箩有些斯切裂底,王珍隐隐觉得不妙,如果照奶妈方才所说,伊箩像是有些产后忧郁症的迹象出来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闹不好后果很严重,大的有个好歹也就算了,小的怎么可好?   而且小的这样子,也像是不对劲一般。   便道,纳姆,去请董大夫过来。   “你别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想害你们母子,你的儿子,我才不稀罕,如果我真想对付你们,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好好在这儿站着吗?   今天,我来了这儿,算我倒霉,万一你和你的孩子在我走了之后有个好歹,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那我就冤枉死了。   我就算做了好事儿吧,帮你们一把,你和你儿子日后如何,可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结果董大夫来了,伊箩初时不信,那董大夫长的就一脸名医的模样,说话也头头是道,不由让人信了几分。   加上王珍散发出来一种令人臣服的尊贵之气,眼里带着俯看世人的高傲,让她不禁自问,对方在王爷眼中,一根汗毛都比自己母子来的重要,真有必要对付自己吗?   幸好她没愚蠢到不分是非的地步。   也许也因为心里很担心儿子,伊箩就松了手。   董大夫诊断,说是不足月所生,气血不足,然后调理不当造成什么等等一些面上的话,但是那神色,分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眼睛却在屋子里来回的扫。   董大夫现开了方子,药材是现成的,马上就熬好了,喝了之后,不一会小公子就好多了,不再哭闹。   王珍却另有说法:“董大夫,我这妹妹是第一胎,有许多禁忌不知道,平日里也不知怎么调理才好,请的一些巫医也是没用的,只会坏事儿,您不妨多劳动一下,看看这屋子有什么相冲的不成?”   董大夫一听,果然微微一笑。   这老宫人,什么没见过,知道什么是话留三分,不会惹祸上身,尤其是这种王侯之家,只是这样与他的医者品性相违背,也让他很苦恼,若是能每每遇上如眼前这女子般知情识趣的,倒是一桩美事。   然后,董大夫就清理了几样物品出来了,还能把说辞解释的冠冕堂皇,头头是道。铁尔罕本来派人把这里的东西都清理过一遍,眼前这几样都是后添置的。   董大夫还道,有些个避讳,夫人不知道,需要老朽写下来么?   王珍笑道,劳烦。   董大夫写的时候,王珍在清理出来的物件里拿出个彩绘珐琅手炉,正是伊箩惯用的,并且还是热的,只怕才从伊箩手里拿下来。   她一时也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来,直到拿得近了,才嗅到一丝淡不可闻的异样香味。   仔细观看,这东西只怕是制作的时候,参进手炉表面的油彩里的,只要手炉烧热了,这种药性才会慢慢的散发出来。   这样做虽然药性不大,但是天长日久,定是有影响的。   染了伊箩的手,上了小娃娃的身。   真是歹毒。   到如今伊箩哪里还会不知好歹,可是面对王珍,这个她一贯假想出来的敌人,感激的话才胸中可就是难以启齿。   “伊箩,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有你,才有你的儿子。”王珍淡淡道。   伊箩顿悟,原来不是有儿子才有她,而是有她,才有她的儿子。   王珍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不早了,董大夫的诊金这回可不由她操心,伊箩感激董大夫,诊金方面也不会小气。   王珍在回院子的路上,正在想着心事,突然有个人喊:“珍夫人!”   她一回头,还没看清什么眼前便一黑,倒了下去。   身旁的纳姆见是势不对,正要高声呼救:“来——”   话没说完,也被击昏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女主,一直在坚持着自己   第六十二章   纳姆在厢房里醒来,旁边已经守了一个小丫鬟,那丫鬟见纳姆醒来,急忙冲外面喊道:“快快,纳姆醒了。”   纳姆突然想到所发生的事情,不由惊叫道:“珍夫人呢?珍夫人在不在?”   小丫鬟摇摇头,道:“夫人失踪了。”   “不好了,我看到有人打晕了珍夫人!”   这时外面冲进来两个侍卫,纳姆一看,都是铁尔罕身边的人,急忙道:“你们快去通知王爷,珍夫人...”   那两个侍卫根本不理会,扶起纳姆就往外拉,纳姆一时脚软,差点摔在地上,于是便有个侍卫,索性背了她就往外面跑。   纳姆不明所以,方才那个小丫鬟便跟着道:“纳姆姐姐莫慌,王爷已经知道珍夫人失踪,吩咐了姐姐一醒来,就带去见他。”   纳姆到前头的时候,铁尔罕正面色铁青的坐在堂上,四大护法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铁尔罕用手扶了扶额头,看到了跪在下面的纳姆,便道:“说说,当时的事情。”   纳姆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事情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有人从后面出其不意的将王珍击昏,然后又击昏预备呼叫的纳姆。   “那人动作迅速,而且面生的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不是他喊了一声,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后面跟了这么个人。”纳姆详详细细的解释,深恐遗漏一点点线索。   铁尔罕闻言不做声,也没追问,而是冷冷的看着地上的四大护法思索着什么。   他越想越生气,太阳穴处的青筋直冒,突然一掌朝桌上的茶杯拍去,茶杯立刻被他的掌力击破,同时也割伤了他的手。   “葛多罗!”铁尔罕大喝:“去给我把葛多罗找来。”   铁尔罕盛怒之下,无人敢去劝解,也无人敢为他包扎正在滴血的手掌。   “王爷!”门口不一会进来一个满脸络腮,体格魁梧的男子,便是铁尔罕的心腹葛多罗。   “葛多罗,你去召集我们的人手,我们今天就行事!”铁尔罕斩钉截铁道。   “什么?!”葛多罗大吃一惊:“王爷,那我们之前的安排...”   “不等了,我要立刻拿下王宫!”   “不可——”此时闯进来一排人,俱是铁尔罕手下的几个心腹家臣,众人急忙拦住他道:“王爷不可!”   其中一人忙跪下磕头道:“王爷,请王爷息怒,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我们跟着王爷死也不怕,可是却怕毁了王爷这些年的苦行经营,再说如今珍姬深陷王宫,未必有性命之忧,还有王爷可以救她,假若王爷出了个什么好歹,可叫珍姬一点盼头都没有了,请王爷定要按耐住啊。”   其他几人见铁尔罕似有所动,也忙跪下伏首道:“我等已经联络王宫里我们这边的人了,务必对珍姬关照,王爷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呀。”   铁尔罕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颓然的坐下,双眼俱是痛苦。   珍儿...珍儿...   苏记的娇娘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她拿着手中的线报忧心忡忡,踌躇半刻,便去找苏爷。   -------------------------------------------------------------------------------   有些事,得从头说起。   当年老汗王,即是铁尔罕的父亲,元泰的祖父巴拉尔,此人骁勇善战,心怀广大,统一了大域各部,将各部的族长全部换上了衷心于他的人,然后划分各族的领地分疆而治。   在巴拉尔汗王之前,大域各部多半还留在不开化的阶段,一直是各族各自管理内政,遇事时都是族长一齐商讨解决,实际上的决策权则是掌握在几个大部族族长的手中,所以巴拉尔以各族自治的方式来管理,也比较符合当时的情况。   但是这样一来,军权不能统一,各族的兵力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后来巴拉尔也意识到这种情况,就慢慢的纵容一些小部族只见的纷争,当纷争扩大就一举把这些小部族清理掉,兵力也被其吸收掉。   后来老汗王年纪大了,就一直把这个清剿的差事交给了自己长子圭归和自己的六子铁尔罕,只因在自己的儿子中,只有这两人最具有能力。   后来圭归战死,让老汗王痛彻心扉,考虑到自己年时已高,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环顾众多子孙中出挑的人选,就只有圭归的儿子元泰,和六子铁尔罕才有大器之象。   然铁尔罕的生母乃是大部族古玛蓝族的贵女,铁尔罕自幼与古玛蓝族相熟相亲,并且娶得王妃亦是出自古玛蓝部族,这就让老汗王心中有一丝隐忧,所以最后选择了元泰作为他的继承人。   在他的扶持元泰,打压铁尔罕的政策之下,元泰继承了圭归的势力,逐渐占据了优势,而铁尔罕在老汗王的威压之下,也无可奈何。   老汗王死后,元泰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汗位。   但他的汗位继承的也不轻松,有些个部族见老汗王入土,欺他根基未稳不时找些麻烦,这些时候都是铁尔罕站出来替他扫平障碍。   元泰与铁尔罕虽是叔侄,其实年岁相差并不大,感情一向很好,元泰起先对铁尔罕此举也未曾多想,而且当时能帮到他的,也非六叔莫属。   可是慢慢的,他开始察觉随着铁尔罕军功的累积,他掌握了越来越多的兵力,这对于一个上位者而言,是一个莫大的威胁。于是他开始面上对铁尔罕器重,实际上打压他的实力。   然铁尔罕的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聚成的,王庭上自然有不少人心向着他甚至投靠于他,他于元泰还说,越来越是一个巨大的毒瘤。   元泰将大域之都鹰城的军力牢牢抓在手中,将铁尔罕的兵力遣至在远处,铁尔罕仅仅只能在鹰城三十里外,驻扎两千亲兵而已,就连这两千兵力,也让元泰日防夜防,布下监控。   元泰的防备不是没有道理的,铁尔罕本就不是甘心屈服人下的,这些年他苦心经营,已隐隐有凌驾汗王之上的势头,平日里也仗着自己辈分高,对元泰也不尽尊敬,让元泰心恨不已,却只能由着他,为了降低对方的戒备,还每每做出一副纵容之色。   再说古玛蓝部,本就是大部族,在与铁尔罕相互照应扶持下,已经发展成大域势力最大最强的部族了,元泰对铁尔罕诸多避讳,也是与古玛蓝部的强盛有关。   但作为铁尔罕最坚实的盟友,古玛蓝部也非铁板一块,其实如今正真向着铁尔罕的却只有老族长和他的子侄大祭司马祜刺,老族长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且早已经被元泰以财物美女收买。   又因为马祜刺深受老族长的重用,元泰不费吹灰之力,就挑起了那几个儿子与马祜刺之间的明争暗斗,说穿了,那几个不成器的无非就是担心马祜刺觊觎族长之位,而马祜刺已经投靠铁尔罕,连带的也对铁尔罕产生异议,甚至觉得铁尔罕能有今日,全仰仗自己古玛蓝一族支持。   这一切,原本有老族长在,都能压下来,老族长看着铁尔罕长大,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心知两者只能相互扶持才能共同壮大,但是昨日夜里,古玛蓝的老族长突然暴毙,且先不追求其死因,如此一来,古玛蓝族必当有乱象,不是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就是联合起来抵制马祜刺,不论是那一种,对于铁尔罕而言,如失一臂。   这样铁尔罕与元泰之间的局面就被打破了,为了稳定古玛蓝部,稳定铁尔罕的后方,马祜刺现已经带人离开了鹰城回了古玛蓝本部处理乱局。   这个马祜刺对铁尔罕的衷心,也是有其根源的。   马祜刺自幼与铁尔罕的王妃马兰珠一同长大,辈分上而言说起来两人是表兄妹,但实际血统上却隔了老远,他一直对马兰珠一往情深,但马兰珠却钟情于铁尔罕,与铁尔罕之间的联姻,也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   没想到马祜刺竟然是个痴情种子,眼见心上人另嫁他人,居然没有怨恨,反而为了能常常见到其面,投靠了铁尔罕。   他愿意为马兰珠做任何事情,甚至因为马兰珠对子嗣怀有心结,他就偷偷用自己的医术断铁尔罕其他女人的生育。   马兰珠不愿伤害铁尔罕,所以他们一直是对那些女人下手,而非祸主铁尔罕。   同样也因为马兰珠一直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孩子,所以他才义无反顾的帮铁尔罕,虽然心里也怨恨他的花心。   在怨恨的同时,又隐隐高兴,希望心上人幸福,也会伴随着某种痛苦,他的心里一直纠结着这种矛盾的情绪。   所以与其说他是忠于铁尔罕,不如说他是忠于马兰珠。   马祜刺心中的隐事,其实早已经被铁尔罕察觉,但后者惜才,只要不犯下大忌,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施恩拉拢的同时,也用马兰珠牵制他。   不管如何,古玛蓝一事对于元泰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且看他会如何行动。   元泰首先隔断了铁尔罕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在马祜刺出城后,封锁了城门,另外派人监视六亲王府的一切举动,并在今日朝会之后,对被留下的铁尔罕首先发难,居然旁敲侧击的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要铁尔罕将自己的侧妃送进宫来授舞,这是什么意思一幕了然。   大域之前一直属于未开化的阶段,换妻易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往还有的部族为了人丁的兴旺,为了壮大自己的部族,甚至主动让自己的妻妾待客,哪怕是过往的生人,也不管生下的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一律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   但是现在大域已经受了南来之风的影响,有了礼仪道德的概念,尤其对大域第一亲王,一向高人一等的铁尔罕来说,这个要求就未免是故意为难了。   元泰向铁尔罕施压,一触即发,当时王庭外已经布了禁军,只要铁尔罕一冲动,马上就会血溅当场,幸好铁尔罕的心腹葛多罗在王庭外见情况不对,连忙支使了几名六亲王阵营里的武将冲进王庭,这才免了铁尔罕一难,但那几名武将因带兵械上王庭,在铁尔罕出来后都被押进了大牢。   铁尔罕必须挺下去,直至马祜刺稳定了古玛蓝部,但元泰不会让他等下去,今日可以索要女人,明日也可以找别的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事成之后随便安个理由即可,反正成王败寇。   铁尔罕的危难迫在眉睫,他坚持不到马祜刺回来。   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别人都想不到的事情——便是投降乞命。   于是,当天的下午,六亲王府上的侧妃,便连同一纸表忠心的请愿书一齐被打包送进了王宫。   请愿书上说,他六亲王铁尔罕对平日诸多不敬的言行深悔不已,无颜再留在王庭,请愿交出兵权,并请汗王允许他带兵两千,甚至一千也可,让他到西北边界上驻守。   言辞恳切,卑躬屈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何曾这样狼狈过。   哎,时势比人强,西北苦寒之地,仅带一千兵力驻守,近乎是仓惶逃离,放弃王庭中经营起的一切了。   同时,几位老汗王时期的老臣也被请来说项,其中还有元泰的授业恩师。   铁尔罕知道,自己找如今王庭上的大臣说情,只会更让元泰猜忌,所以就请了几位老臣。   所谓老将出马一个抵俩,元泰对这份大礼,终于笑纳了。   这里面另有两件却旁人不知的事,第一,六亲王的侧妃珍姬,并非是由铁尔罕献给元泰的,他事先不知情,他只是写了请愿书呈上去,并请出了几位老臣上王庭,而其他的则是他的王妃马兰珠搞的鬼。   第二,元泰从没相信过铁尔罕,也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   王珍身边自有护卫保护,虽然平日王珍嫌张扬,他们已经由明护转成暗卫,但也断不会如此轻易的叫人弄走,可是据他们所说,王珍到马兰珠房里探病之时,马兰珠的侍女持铁尔罕的令牌支走了他们。   令牌,问题出在令牌上面,见令牌如见其人是铁尔罕的规矩,可是令牌是哪里来的呢?   马祜刺!铁尔罕记得在马祜刺出发之前,自己亲自撰写了一封书信,盖上自己的大印,并且为了保险起见,连自己的令牌也交给了他。   可他居然把令牌给了马兰珠!   当时王珍探病之时,哪里料想一夜之间,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形势变化的如此诡异,也怎么会知道,自己竟然成了当中的一环。   在纳姆昏迷不醒的时候,铁尔罕早已审问出一切,当他气势汹汹的找到马兰珠那里时,一进门就看到马兰珠在那里呕血不止,顿住。   马兰珠惨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治我得罪...可是我就要死了...你如何治一个死人的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在帮你做...一个...一个你自己做不了的决定....   你真的以为...不把她献出去...凭你所做的...他就会相信吗?   他是在试探...是试探...不让他相信...他不会上当的...马祜刺为什么而去...去做什么...你我都...清楚...”   好容易说了这么大串话,马兰珠又是一阵剧咳,侍女为她擦干净嘴边的血迹,她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恨我...我知道...可我要你知道...我是为了你这么做的...你做不了决定,我来做...我都替你背在身上...我死后...你一定要善待我的儿子!”   说完,马兰珠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不管是为了铁尔罕还是她的儿子,她一定不能让他失败。   铁尔罕退了出来,无言的。   马兰珠油尽灯枯,她说的没错,他不能治一个快死的人的罪...她说的没错,她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替他做了他做不了的决定...可是他为什么如此的心痛,一点点也不高兴呢?   可恨的元泰,为什么一定要用她来做试探?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   “所以,他将你送来了,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呢,没想到还是一样的无情无义。”元泰坐在地牢的凳子上,怜悯又讽刺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珍。   王珍没想到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终于被铁尔罕抛弃了,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才一直不愿相信他,所以她从没放弃过要走,可是为什么心里却隐隐的酸痛呢?   “为什么是我?我其实对你们谁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为什么是我?”王珍问道。   元泰接着笑道:“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不过你比较顺手而已,你可不止是敲门砖这么简单,你是试探呢。”   “试探?”   “铁尔罕是个心高气傲的男人,若不是当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怎么会把自己心爱的女人贡献出来?我不止是想找个理由杀他,我更是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他心爱的女人,如果我是,他会这样对我?”王珍摇摇头叹道。   元泰倒是有些奇怪的望着她,道:“你当然他心爱的女人,难道你自己竟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宠爱你,全然不顾你没有任何背景,对他丝毫的帮助都没有...只要有你出现,他看你的眼神恶心的可以化出水来,你竟然全不知?这么多年来,他可从未这么多情过。”   铁尔罕为了她,确实是冷落了马兰珠和乌克拉珠,她们的娘家古蓝玛部的那几个兄弟堂兄弟,也就是老族长的几个儿子不止一次为此愤愤不平,在老族长跟前抱怨。老族长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到底也有些隐隐的不快。   元泰怪异的笑了,道:“虽然如此,你还是没有他自己重要,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确定了他无力回天又想做什么?”王珍带着习惯,露出掩饰情绪的笑容。   元泰一顿,笑道:“当然是...棒打落水狗...他要是不将你送来,我还担心他有后招,可他如此轻易送你过来,可见是无力回天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而不是诱你上当?”王珍眯着眼睛妩媚的笑道,而心里却紧张的在查找元泰的心理间隙。   她不想当他们两个之间的炮灰。   元泰闻言,深深的撇了王珍一眼,道:“要是这真是陷阱,你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不管你想说什么,想打什么主意,今日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可知道你很让人厌恶...虽然长的好看,但不是每个男人都那样爱美人的。”   元泰收敛住了笑容,果真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厌恶:“要不是在丹东盛会上因为你的缘故,我也不会故意冷落绘真,搞得绘真小产...你可知道她已经小产过一次了,加上这一次,医官说她再难孕...你可知道这对于一个汗后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古蓝玛部族当初因为利益的考虑,而将绘真嫁给他,但绘真一直以来却对他真心相待,从未背弃,早已经造成本族人的不满...他也是真心爱绘真,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怕自己过分的在意会将绘真暴露在敌人面前。   古蓝玛虽然和铁尔罕关系不一般,但老族长的心是向着铁尔罕的,本族的女儿,必要的时候也是可以牺牲的,只要有所价值。   铁尔罕爱谁可以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来,可是他却要掩着藏着深怕人发觉,上次绘真陷害王珍,他不得不故作姿态冷落绘真,可是没想到伤害了绘真,让她抑郁的小产...她心里一定很恨他,所以也不把自己怀有身孕的事情告诉他...   可怜的绘真,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丈夫是彼此相爱,以后她不能怀孕,这叫她在汗后的位置上如何自处。   想到此,元泰不禁恨起眼前的女子,她和铁尔罕,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于是,他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匆忙之中,有错字请指出。   第六十三章   苏记布庄内室,娇娘泣不成声,对着坐在那里的苏爷,掩不住眼中的怨恨,前一天,她求过苏爷,请他救救王珍,苏爷却没有答应,当时她也抱着幻想,希望王珍吉人自有天相,毕竟那样的女子,让人怜惜都怜惜不来,谁能舍得真的伤害?却没想到,那元泰竟然是个畜生!   “苏爷,救救她吧,再不救她她当真要被折磨死了...”娇娘红着眼道。   苏爷看着线报也有些不忍,但他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在心底,凉凉的道:“怎么救?这种关口能轻举妄动么?你真的傻啦?”   “苏爷,娇娘知道,知道你手上有那张地图,卖给了铁尔罕一份,您手上必然留了底,不劳动您出马,只要给我看看,让我摹下来,我自己去!”娇娘见苏爷口气有些缓转,急忙道。   苏爷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这种话岂能拿出来说的,就算我真的有,这关口你去那里,不是找死么,你死了不要紧,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我不也被你连累?”   “或者派个面生功夫好的人进去?”娇娘试着道。   “胡闹,你知道也罢了,这种事岂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苏爷冷冷道。   娇娘与苏爷所说的地图,是王宫地下密道的地图,鹰城王宫原址是以前旧贵族建造的堡垒,地下原本有一个庞大的密道,老汗王建造王宫之后就将其封了,却没有将记载着密道的图纸毁去,而是秘密的收藏起来。   后来自然落到了元泰手上,元泰有一个妃子,与侍卫有染,奈何无地方可供他们行事,谁知道那妃子不知道打哪打听到有那张图纸,居然给她偷盗了,摹了一份给了自己的情郎,方便自己偷情。   那密道虽然被封了,但是却有些旁枝末节还健在,倒也方便了那对狗男女。   此等隐秘还是没有逃过苏爷的耳目,他略用计谋,得到了那张图纸,再后来苏爷就把那张图纸高价卖给了铁尔罕,并以商人的信用保证没有留有副本...可见苏爷也是个信不得的...   那铁尔罕得到了图纸之后,秘密的派人打通清理了密道,若是苏爷没有估计错的话,这密道马上就会派上大用场,如今这个时候,娇娘想进密道救出王珍,可以想象是件多么不管不顾危险的事。   “那个铁尔罕已经不管她的死活了,可我不能不管,珍儿是翰儿的妹妹,我当他们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般,翰儿已经不在了,我要是再保不住珍儿,让我情何以堪...”娇娘抽泣道,目光之中皆是决然。   苏爷曾经和王翰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娇娘与他的缘分,娇娘十分喜爱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似乎...对娇娘怀着别样情愫。   “哎...”苏爷不禁叹气。   “苏爷,求求您,救救她吧,如今能救她的就只有您了,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被那样...说不定现在已经快不行了...”   “不是我不想去救她,而是...我找不到理由。”苏爷面上浮起矛盾的神色,沉重的道:“的确让人...痛心...可是我找不到理由去救她,我们是生意人,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这个买卖本下的太大,不上算,再说,她值得你这样为她吗?”   苏爷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如果能够救,他破次例也就罢了,反正对她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太危险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别人的警觉,对他们就太不利了...他承担不了这种后果。   “苏爷,我们是生意人,可是不能把所有事情当生意看待...我只知道,如果她有什么好歹,我...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会愧疚一辈子...人死了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想等到她死后,才因没有尽全力而后悔。”娇娘道。   是么?不想等到她死后才后悔么?苏爷沉默了。   这两天,没有人知道他也深陷在矛盾之中...不知为什么,他也不想她死,虽然或者她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面对她,他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捉住的那只受伤的小鸟,痊愈后将之放飞,物竞天择,从此不管它的死活,可是心底还是希望它能好好的。   “好吧...但是你不要去,我去。”苏爷道。   他的话惊住了娇娘,苏爷他..不会武功啊。   苏爷一向自喻用脑的聪明人,他不会武功,离开李府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练武的最佳年纪,上次他挟持王珍,也是趁人不备的时候偷袭成功的,没用到半点武艺。   “不妨的,那里的密道我已经研究多时了,我去总比你去胜算大。”苏爷心里还在想,是否我日后会为了这个决定而后悔?   ------------------------------------------------------------------------------------------   依马古站在走道里,盯着那扇门,那扇门里此时正传出男人们的污言秽语,还有调笑的声音。   他原先是城门卫军的副指挥使,后来因缘际会升到了禁军副统领的职务。   记得曾几何时,他在城墙上见到一位女子,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美丽哀愁的眼睛,从此那双眼睛就驻进了他的心里,夜半无人时在梦中细细体会。   两天前,他终于见到那双美丽眸子主人的面容...就在看着她被拖进地牢的时候。   之后,听说汗王审问她的时候,她突然用自己的发簪行刺汗王,未果,那发簪抽开来竟然是一把尖刃。   究竟汗王说了什么,逼得她那样淡泊的女子如此孤注一掷。   后来他知道了,因为汗王下令二队和三队的禁军兵将到这个地牢来...   他站在这里,听到里面女子愤慨的咒骂声,然后变成惊叫,再然后是哀求...哭泣...最后没有一点点声音发出。   他当时双腿一下子失去了承受之力,就这么坐到了地上,坐了很久很久,那些先出来的人见了他,兴奋的叫他进去,收到的却他是凶狠的目光,都感到莫名其妙。   那些禁军中不乏贪色好淫恶趣味的人,若不是有他,那女子还不知要多受多少不堪入目的把戏凌 辱。   可是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已经两天了,她还活着吗?   越来越忧心忡忡,他终于忍不住,冲进去,喝止住众人,把人都赶了出来。   “这人汗王没有叫她死,她就不能死,你们都适合而止一点,万一人死了,汗王不高兴了,可有你们快活的!”   正统领跟着汗王去了,这里就依马古官职最大,自然他说的算。   这个时候,依马古考虑不了太多,比如他能够拖多久,比如汗王知道了会不会治他的罪。   他看到她一丝 不挂的躺在地上,头发凌乱,那双原本美丽惑人心神的双眼,此时一片死气...睁开却没有焦距的凝视着上方,青紫红肿布边全身,身上更有那些污秽的痕迹,她整个人如同一块破布一般的凄凉,仅仅只有从胸前微微的起伏才看得出她还活着。   依马古把她抱起来放到石床的草垫上,用破烂的毯子盖住她的全身,然后狼狈的逃了出去。   -----------------------------------------------------------------------------------   苏爷进地道之前就弄清楚了王珍所在的方位,她所在的地牢比较特殊,是设置单独关押重要犯人的,位置更加偏僻,苏爷欣喜的发现另有一处小通道可直接到达。   他混进来也不容易,动了不少心思,这些都先不表。   当他确定了无旁人在,从石桌下一处仅供一人进出的小机关入口钻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凄惨的躺在石床上仅用一床破烂毯子遮蔽其身的王珍。   知道和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王珍双目死死的盯着上方,可是一点神采也没有,头发凌乱,还被什么粘稠的液体粘在一起。   脸上,脖子上,露出来的肩膀上,全是紫红色的伤痕。   苏爷不忍掀开毯子,查看她的伤势。   她的脸上、嘴角边、还有脖子上还有一些污秽的痕迹...她是那么一个好洁的女子,这个样子她如何忍受的了?   他撕了一块衣袖,擦去她身上恶心的脏污...可怎么也擦不掉,她的身子这么那么冰凉?   苏爷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伤,他不是没见过更凄惨的画面,可是却从未有过这样起伏的情绪。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取出一颗塞进她的嘴里,哪里知道,她的嘴里一感到异物,就本能的强烈呕吐不止,一颗珍贵的药丸就被浪费掉了。   苏爷抱住她,帮她平复,他的心好似被握在一只手掌里任其揉捏。   他不是没见到她的困局,也不是没见到她的努力,她向他求助过,是他拒绝了。   是他自己选择的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那个孩子,那个说自己叫做王珍的孩子,就这样被他抹杀了...   娇娘说的没错,她真的会死——   我不想等到她死后才后悔...   苏爷少有的陷进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悲伤情绪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活下去,她不能死!   苏爷又取出几枚药丸,全部塞进王珍的嘴里,然后紧紧的按住她的嘴巴,她难受之极,胃里翻江倒海,嘴巴却被人死死按住无法吐出来。   她的胸前急剧的抽搐着,看着就让人感到难受。   “吞下去!全部吞下去!”苏爷低声吼道。   这些药丸是续命的,千金难求一颗,已经全部倒进了王珍的嘴里。   王珍经过这番折腾,意识总算才强行回来,她恍惚中看到苏爷按住自己的嘴巴,叫自己吞什么。   苏爷见她有了意识,扶起她的身子,然后仰起她的头,迫使她吞下药丸。   王珍清楚的听到苏爷在她耳边说——   “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只要你能活着,我就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最虐的时候已经过去,光明会到来的!   第六十四章   正在这个时候,苏爷听到门外有动静,只好放下王珍先躲进了密道。   依马古带着一个侍女进来了,侍女端着一盆热水,依马古则是抱着一件袍裙和厚厚的被子。   依马古吩咐侍女给王珍清洁身子,再给她穿上衣裳,然后他退了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目光朝着别处,不敢直视王珍。   “先给她把水喂进去,小心用被子裹住她。”依马古吩咐道。   侍女便给王珍喂水,可是王珍喝不进,全给呕吐了出来,侍女无措的望着依马古,依马古叹了叹气,打了个手势让她把水放下。   侍女把碗放下,托起被子,继续给王珍清理,然后给她套上袍裙,还没有穿戴整齐,就有几个侍卫进来了,见依马古在此不禁一愣,然后行了个礼,告之汗王要带这名女子过去。   依马古面上淡淡的点点头,他知道前殿的情况,本来他应该在那里,可是却放心不下私下跑来了,论罪这属于玩忽职守。   铁尔罕来了,被元泰困在了前殿。   这两天,元泰故意把王珍的情况透露给铁尔罕知道,没想到铁尔罕真能忍,六王府的人居然按耐得住,不过他不能再等了,不能让铁尔罕有喘息的机会,就这两天,虽然意犹未尽,还远远不足以抚平他心头的恨意,但是对于身为汗王的他而言,结局永远比过程重要。   今日他把铁尔罕宣进了王宫,他要他血溅王庭。   铁尔罕在众人的包围之中,虽然他号称是大于第一勇士,难道他真能以一敌百么?元泰在王座上眯着眼睛打量他,这时那个女人被带来了。   铁尔罕看到了,身子不由一僵,心如刀割。   袍裙胡乱的裹着她的身子,她睁着眼,宛如死不瞑目一般。   元泰哈哈大笑,接过这个仿佛裂成碎片一般的女子,抽出腰间佩戴的金刀,抵着她道:“你看她如今生不如死,不如在你之前,我先结束她的性命吧,权当是做了一件好事。”   铁尔罕仿佛受到了小刀剜心般的极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扯起笑容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么发出的声音:“你以为她这样我还会要她吗?你以为我真的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吗?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女人…你这么做太无谓了…自作聪明…”   他的内心在哀求,放了她吧,求求你放了她吧。   元泰不为所动,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帮她解脱吧。”说着就用刀尖刺进王珍的脖子。   这个世界有奇迹吗?无疑是有的,可是除了穿越,王珍没有遇到过一次。   她经历的这些事,无论穿越多少次,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   如果说,这是一部以她为女主的电视剧,或者以往看过的小说,那么在她遇难的时候,必然应该有奇迹发生。   或者发生变故,或者天降救星,再不然冒出个黑衣人刺客也行。   如果是这样,早在她委身铁尔罕的时候就该发生,在地牢里也会发生,她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奇迹最可恨的地方在于,你相信还不如不相信。   那么,还能相信什么?   自己,只能相信自己。   元泰想要折磨铁尔罕,所以他故意很慢很慢的划开,铁尔罕眼神里的悲切,不是他自己的几句云淡风轻的话,或者僵硬的笑容就能掩饰的。   这个时候,很突然的,外面冲进来一群人,一进来就与殿上的禁军交战了起来,那群人个个骁勇,满身的杀气,领头的那个…不是马祜刺么?!怎么会?怎么可能?!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元泰愣了霎那,隐约感到自己跌进了陷阱之中,这个时候,他看到铁尔罕抢过身旁侍卫的佩刀,冲开包围,想要向他这边扑来。   他才想起被自己的刀抵住的女人,就算死,他也要拉这个女人垫背,他要铁尔罕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正预备刺入——   突然他感到手腕一麻,手不觉的松开,金刀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王珍陡然抓住他的手腕,拇指狠狠掐在一处穴位上,在元泰的手酸麻不已,被松开的金刀掉下去的一瞬间,她的身形一矮,异常迅速的挣脱禁锢,那只原本抓住手腕的手,抵住元泰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出两指,迅猛凶狠的插进元泰的眼眶!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   奇迹终于发生了么?   …哪里有奇迹?王珍已经不相信这种虚无的东西了,自己的命运只有自己才有资格,有能力掌握。   还记得她曾经被苏爷挟持吗?后来她练了那么久的擒拿术。   她当时怎么说的?   趁人不备,出人意料,手段阴损下作也不要紧,务必要一击必中,尤其是怎么面对被挟持的局面…当时她只是想保命,如今确实是保命了。   苏爷给她吃的那几枚药丸,是起了大作用的,她方能凝聚最后一丝体力,全力一击。   元泰吃了剧痛,下意识的一掌拍开王珍,王珍飞出去的瞬间,她挖进去的手指勾出了两个血糊糊的肉团。   伴随着元泰的嘶吼,王珍的嘴里也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铁尔罕忙过去扶住王珍,王珍推开他,倔强的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虚弱的颤抖,如同承受不起任何的负重,但是身姿一样傲然挺立,虽然衣衫凌乱,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嘴角还噙着血,那只冰冷的手上还滴着元泰的鲜血…   王珍惨白的脸上泛出出异样的笑容,此时此景如同鬼魅一般。   她带着翻天覆地的强烈恨意,死死的看着被自己挖出眼珠,满脸是血的元泰,他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气,狂暴的嘶吼。   她嘴里仿佛呢喃着什么。   只有离得最近的铁尔罕听到了,一清二楚,她在说——   不要太小看人了,没有人可以决定我是生是死!我可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女人,你们都...下地狱吧!   半晌,铁尔罕才想起去扶她,可是她的眼神望铁尔罕脸上一扫,铁尔罕的心就揪住了——   她恨他!   王珍颤抖的抬起手臂,一掌打在铁尔罕脸上,她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还是重重的击穿了铁尔罕的心脏。   然后王珍终于昏了过去。   ----------------------------------------------------------------------------------------------------------------------   元泰输了,他死也不会想到,铁尔罕居然弄到了那张,甚至都被他自己遗忘了的原址的密道图,还暗中打通了!   他太小看铁尔罕,原来马祜刺根本就没回古蓝玛,铁尔罕与他做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放任古蓝玛的纷争,马祜刺去调回铁尔罕一直藏起来的那股‘沙漠盗贼’,从王宫的地道杀 进来,而原本驻守在外面的亲兵营也在进攻鹰城,里应外合,给元泰致命一击。   只要逼宫成功,回头再来梳理古蓝玛部。   所以元泰关门打狗的策略错了,他以为铁尔罕孤立无援,他以为他手上的实力足以击垮他,但是实际上孤立无援的是他自己。   他死在王庭之上,他一辈子都想要坐稳王庭之上的宝座,可最后他连宝座在哪个方向也辨不清。   元泰死了,手下的士兵没有了统领,纷纷停止争斗,跪了下来。   铁尔罕紧紧抱着王珍坐在宝座上,找来一个厚厚的皮毛斗篷把她包裹起来,然后把派人去把躲起来的医官们挖出来。   他看着下面跪下的所有人,里面有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跟着他出生入死,大家的眼神殷切的望着他。   珍儿,你不会明白,他心如刀割,可是他退不得了。   ……   他自己也不会晓得,王珍昏去之前,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句话——   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我一定带你离开。   她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她的命运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绝不!   第六十六章   所有人只知道元泰死于乱刀之下,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咽气之前,铁尔罕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你加注在王珍身上的一切,你死之后我定当加倍奉还于绘真身上。”   如果,元泰没有失去眼珠的话,一定会死不瞑目。   而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临死前的绝望怒吼是在表达什么,只见到他最后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撕碎面前的敌人,却将自己撞在剑尖之上,同时,无数的刀剑向他砍下......   这次宫变死了许多的人。   其中,据说原汗后绘真,在得知元泰死后,殉情了——   这是公开面上说的话,绘真实际的命运悲惨的许多,绘真确实是有悬梁自尽,但是却被铁尔罕救回来了。   铁尔罕的信条只有八个字——睚眦必报,绝不手软。   铁尔罕查清楚哪些曾经出入过地牢...他把他们全都关到了一起,强令他们如法炮制的对待绘真,那时还有依马古可以暗中关照王珍,如今谁敢维护绘真呢?   外头,传说绘真已经殉情,哪里知道她如今被关在地牢,手脚被锁,口中被破布堵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些士兵们心知得罪了铁尔罕,心中存着侥幸,幻想如果让铁尔罕对原汗后泄了恨,兴许会饶过自己一命,故此更加卖力的折磨绘真。   有些念旧主恩情的不肯从事的,当场就被斩杀......   那地牢还是王珍待过的地牢,铁尔罕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的情状,不由心情剧烈起伏,两眼通红,咬牙切齿,面容扭曲,痛苦到无以复加,手不由自主的拉着铁栏,以致那么粗的铁栏生生给拉的变了形...   “拿桐油过来!”铁尔罕有些不能自制的下令:“拿多一点!”   很快桐油拿来,铁尔罕无法克制,疯狂的拿起油桶往地牢里面泼去,下属们见状,先是呆滞了一下,随后也拿起油桶往里面泼。   地牢里有的士兵看到了,惊恐的呼叫起来,结果所有人抬起头来,就看到铁尔罕抽出墙上的火把,面目狰狞的丢到地牢里面...   顿时惊恐的呼叫声,咒骂声,哭泣声响彻天地,那些人凄惨的哀号,被铁栏挡得死死,里面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要说这绘真,也被活活烧死在其中,她心虽然有些不善,但是落至这样的下场,也未免过于凄惨...那铁尔罕心恨元泰之极,表面宣称风光大葬,实际上挫骨扬灰,还私自请了巫师下咒,要其永不超生,虽然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也足以说明他对他有多痛恨。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死了,便是马兰珠,不过她是病死的,然后她的侍女,据说是殉主而死,哼,殉主...凡是涉及到那件事情之中的人,包括几名听马兰珠命令行事的侍卫,也被秘密处死。   ......   铁尔罕登基成为新的汗王,手上沾满了无数血腥,人们惧怕他的手段,可是他却仍堵不住悠悠众口,侧妃珍姬的事情,早已经在元泰死前,就张扬的天下皆知了。   这样的女人,如何能堂而皇之的驻进皇宫?   可是铁尔罕不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从实际说,没有男人不介意这种事,若是铁尔罕因此嫌弃王珍,那是正常的,不嫌弃才不正常。   可是他确实不正常,王珍受了这么多苦,皆是因他之故,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嫌弃她?   那样美好的女子,像白瓷一般无暇的女子,就是因为自己而成了一块块的碎片,并且,那还是他心爱的人。   王珍身体的伤不轻,她却不顾伤口的情况,成日里泡在水里,两个澡桶轮番的换水,因为她泡不了一会,就嫌水脏了。   后来没有办法,医官们只好将药材下到水里。   由于铁尔罕已经登记,原本六王府的人都要搬迁进了王宫,可是王珍不肯进去...想到她在那里发生的事,铁尔罕也不忍逼她。   后来以王宫需要重新修葺的缘由,又拖了一个月才搬到王宫。   王珍还是不愿进去,铁尔罕只好王宫和王府两边跑。   因为刚刚登基的原因,铁尔罕手上的事情很多,常常忙道快天亮才回王府睡一会,然后又赶去朝会。   他每次睡的,只是王珍房间的隔壁。   偌大的王府,没有人居住打理,有些萧条,铁尔罕安排了一批侍卫进王府保护王珍,将王珍的院子纳为保护的中心。   王珍的院子,是没人敢进的。   王珍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遣走了,只留下纳姆,除了纳姆她谁也不见,而铁尔罕,却是每次站在窗外出神的看她一会,王珍没有能力阻止他。   有一次,王珍在沐浴的时候,将整个身子埋进水里,她的头发如同海藻一般铺满水面。   进来的纳姆吓了一跳,手上的脸盆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啷”的声响。   正好铁尔罕进来院子,急忙冲进来把王珍从水里捞起来。   只见王珍面色沉静的看着他,湿淋淋的头发帖服在身上,隐隐还看得到身上的伤痕。   王珍推开了铁尔罕,声音嘶哑的可怕道:“...你以为我想淹死...自己?”   从铁尔罕惊恐未消的表情,她知道了答案。   那天,元泰告诉她他准备怎么对她的时候,她选择了用簪刀刺向元泰,而不是刺向自己...她还不愿意就这样了结自己的性命。   前世,她已经选择过一次死亡,如果这一世,她还要选择这条老路,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我...会活下去的...”   铁尔罕伸出手搂住她,谁知王珍竟然剧烈的挣扎起来,并且因为胃抽搐而干呕不止。   铁尔罕呆滞了,从那天开始就这样,男人一靠近她,她的身体就会本能的起反应,虽然她不说,可是那种无助,恐惧,怨恨,却刻在了她的脸上。   她足不出户,封闭自己,饮食锐减,夜半时会在梦中抽泣尖叫,他都知道,几乎每天的夜晚,他都守在门外徘徊,欲推门而入却始终犹豫,因为前几次,他那样只会引起她更大的恐惧。   他向她解释过,自己从没有舍弃过她,是马兰珠从中作梗...可是这样的理由,面对她莫落的神情,又是那样的无力。   他本来应该早一点去救他,直接带人闯进王宫,但当时并没有部署好,他需要为马祜刺拖延时间,那种情况下贸然行动,侥幸得胜的希望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全军覆没...他那颗急切的心,在面对下属殷切的目光的时候...   动摇了...那些是把性命交给他的弟兄...   他就像无法面对她一样,无法面对他们。   发展到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她不会明白的...   铁尔罕哀伤的放开了她,退了出去。   只要她能活着,只要他还能见到她...   ......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某一日的下午,铁尔罕突然听人来报,珍姬要见他,于是他急急忙忙的赶回了王府,刚刚踏进小院,就听到王珍轻唱的声音。   那首歌,他以前听她哼过,舒缓优美,可是如今她缓缓的唱着,却让人听出一股萧瑟悲戚的味道。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   反反复复几句歌词,她不停的重复,铁尔罕听得悲从中来,差点掉下眼泪。   他进了门,看到王珍倚在窗前轻唱,昔日合体的袍裙,穿在她身上看起来那么弱不胜衣...他没有打扰她,轻轻的坐了下来。   王珍也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专心的唱着,铁尔罕就呆呆的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珍才回过神来,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铁尔罕,铁尔罕,穿着金麒麟色的长袍,束着黑金腰带,显色尊贵逼人...王珍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脸色发青。   铁尔罕这才想起缘由,连忙把这身衣服脱了下来,丢到外面,还关上了门...那身汗王的服饰,他来的匆忙忘记更换了。   这样式的衣服,只有汗王能够穿。   铁尔罕穿,元泰也穿。   等王珍平复下来,铁尔罕穿着里衣,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歉意和关切。   “喝茶么?”虽然是这样问,但王珍没有等回答,就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铁尔罕。   铁尔罕接过,手指摩挲着茶杯上,王珍抚过的地方。   “你叫我来做什么?”铁尔罕问,突然又懊恼起来,这样问,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很不耐。   王珍摇摇头,静静的看着他,看得他口干舌燥,举起茶杯喝了下去。   “其实你叫我来,我心里很高兴...真的。”铁尔罕苦涩的说,又喝了一口。   “这茶是我泡的,好喝么?”王珍突然问道。   铁尔罕点点头,仿佛怕王珍不信一般,一口把剩下的茶水饮尽。   王珍却转身,走到小柜子里,拿出一块香,放在金兽小香炉里,点了起来。   暗香袭人,轻烟飘渺。   铁尔罕的脑袋迷糊起来,他似乎看到王珍向自己走来,牵着自己的衣袖,自己随她坐到了床边,他努力的甩甩脑袋,察觉出了不对劲。   刚刚饮下的茶,回味起来为何有股隐隐的花香?   “...我不是很恨你...也许是因为我也不爱你,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能原谅你...”   “我的心总是在还没热起来之前,就凉透了。”王珍自嘲道。   铁尔罕感到身上无力,他慌了,挣扎着想要抬起双手,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王珍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床上,直到他完全失去力气。   王珍松开手,俯视着铁尔罕,瘦弱的身子挺得笔直,她淡淡的神情,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倔强,缓缓而又决然的道:   “我乃大政朝王氏之女,大政朝当今天子已封我为倾国公主、丞相是我的父亲,贵妃是我的姐姐,身份尊贵,昔被你掳来,委身与你,隐藏来历,且不能为我以正名分,以致受人欺凌,今又因你之故蒙受奇耻大辱,我王氏之女尊荣被你殆尽,今日起我与你情义两绝,不到黄泉永不见...”   铁尔罕瞪圆了虎目,眼里闪过惊慌、怒意、心痛等等一些绞缠在一起,他的面容也因情绪激动怪异的扭曲起来,可用尽了全力,还是无法动弹。   茶里,熏烟里,都被王珍下了药,她一向是谨慎的,就算下药也是双保险,她没事,则是因为她事先服用了解药。   她弯下身子,在他腰间摸索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取了他的令牌。   见令牌如见其人么?王珍冷冷一笑。   然后她给他脱去鞋子,盖上被子,起身将帷帐放下一边,仅仅只遮住铁尔罕的上半身,万一若是有人窥探,都会看到他好生生的躺在这里睡大觉。   她安排好一切,就换上了自己所做的藏了钱财珠宝的贴身衣物和腰带,然后将装了药粉的几个香囊也藏进了衣服里,重新穿好袍裙,也不多看铁尔罕一眼,便离开了。   叫过来纳姆,王珍就踏出了院门。   门口的侍卫惊奇的看着她,她面上兴不起一丝波澜,淡淡的道:“汗王近日烦琐事甚多,十分疲惫,方才感到困倦已经睡下了,吩咐我出来叫你们别打扰他,否则...”王珍冷冷向他们一扫,却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架势。   因铁尔罕重视她,侍卫们对她也有几分恭顺,便都拱手相应。   因为拿着铁尔罕的令牌,无人敢阻,王珍带着纳姆一路畅通的离开了王府。   走出王府的门口时候,王珍不由回了回头,看了看这个不过关了她不到两年,却犹如关了她一辈子的府邸。   她的心中,茫然所失。   王珍带纳姆弯弯绕绕,走进一条小巷,有一辆小车停在另一边巷口,驾车的是个面容平淡,看过就会忘记的老头。   王珍看了看身边的纳姆,道:“纳姆,我要走了?”   “什么?”纳姆大吃一惊。   “我自有办法离去... 这段时间以来,你待我甚好,我若离开了,铁尔罕必会迁怒于你...我有心带你一起走,你肯吗?”   纳姆一怔,思索片刻道:“奴婢此生愿意跟着夫人,只是夫人有万全把握吗?”   王珍点头,然后就向前走,纳姆稍一迟疑,但马上跟了上去。   两人钻进了那辆小车之中,马车一直东弯西绕,确定无人跟踪之后,停在苏记后院的门口,后门那站了一个漂亮的女人,纳姆见过,是‘苏记’的掌柜娇娘,娇娘见她们两人,也不声张,忙把她们带到里面,外头马车就离开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车,旁边再无别人。   娇娘这才含泪的拉住王珍,上下的打量,一脸心疼,王珍也是含着泪,看向她,两人无话,但又似千言万语在其中。   时间容不得她们二人多耽搁,娇娘交代了几句,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妹妹...你以前可有见过苏爷?”   王珍摇摇头,问:“怎么了?”   娇娘微笑道:“没什么,问问罢了,妹妹,一路小心,保重。”   娇娘抽出马车上的板子,原来里面是空的,空间虽然狭小,但装两个女子也够了,王珍拉着纳姆躲了进去,正下面开了透气的孔,既可以透气又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   王珍她们躲好后,娇娘就叫来伙计赶紧把货物装上车,催着他们把马车上的货物运到某某地方。   望着她们离去,娇娘双手合十,祈祷她们能平安离去。   有些话她方才没有对王珍说——   妹妹,你是多么不幸,又是不幸中的万幸,你可知苏爷为了救你,放弃了大域的所有,几年的经营全部功亏一篑,我们在大域的所有人,马上便要离去...这种事情,对于苏爷而言,无疑是百年难遇的奇迹...真不知他要如何安排,才能躲过那人的责罚...   妹妹,日后即便是为了苏爷,为了姐姐,你也要好好的过下去。   ......   马车一路顺利的离开土城,由于车上的货物一目了然,守城的兵士也没起疑。   当王珍她们从城门出去的时候,铁尔罕还软软的躺在床上。   王珍从缝隙里,看到滚滚沙尘中,鹰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纳姆听到王珍一阵低笑,有些异样,抬眼望去,王珍已是泪流满面......   上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大大们,我无语了   难道因为老铁的形象塑造的太成功了吗?所以大家竟然还在把他当男主?   我要用这样的人当男主,我这就不是另类穿越文,而是找抽类的穿越文了!   坦白告诉大家把,人家老铁是贯穿全文的头号恶毒男配!有晋升为终极大BOSS潜力的!   王珍一定要离开的!   人家苏爷要不是男主的命,我费老大的劲把他整出来做什么,虽然前文没他什么事,但是时刻刻不忘把他大人给牵扯进来,我容易吗我~~~   还不是老铁太强势的缘故,让他没有发挥的余地...   他菜青色的春天会来到的,我之前说的我欣赏的爱情类型,就是指的他,有毁天灭地趋势的也是他,会成狂成魔的也是他....   哎,一点老底都透露出来了,算了,已经透露了就多透露点吧,很快上部就要完结了,上部是老铁只手遮天,下部是苏爷毁天灭地。   另外还有很多暗线暴露出来,比如王翰死亡之真相,苏爷身份大揭秘,王瑶的最终下场   大家敬请期待~~~~   第六十七章   两年后 臻南   臻南多雨,却不是畅快无忌的大雨,而是缠绵悱恻的毛毛小雨,苏爷并不喜欢这种酥到骨子里的细雨,但是若是赶路的话,总好过于大雨是吧。   突然,灰蒙蒙的天空下,一阵清透祥和的笛声,就像拨开了雨雾一般飘到苏爷和他的随从小唐耳朵里。   苏爷微眯着眼睛细细的听了,面色渐渐有些微变,那笛声只响了片刻,就中途嘎然而止,令人惋惜。苏爷见到小唐正用眼睛瞟过来,便缓了缓神色道:“口渴了。”   小唐连忙把水囊从马背上解下,掂了掂,哭丧着脸道:“爷,水没了...”   苏爷冷眼扫去,小唐连忙故作害怕的发抖,苏爷道:“活没干好不说,先学会装脸,做随从还真埋没了你,回头送你去当戏子,倒是合宜许多。”   小唐连忙跳起来哭丧着脸讨饶道:“别啊爷,小的虽然面皮看起来嫩点,可已经二十有一了,这把年纪再入戏行可要贻笑大方的,再说小的也舍不得爷啊,没有爷哪里有小的啊!没有爷,小的吃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爷您大人大量,就让小的在边上伺候着吧。”   说着唱作俱佳的作了个长揖。   苏爷骂道:“好小子,爷是你的下饭菜,还是给你暖床的?得,你这嘴皮子真够劲的,也别骑马了,给我牵着马跟着跑吧。”说罢,策马继续前行。   小唐听了,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只好认命的牵着马跟着跑。   “爷,您慢点啊——”   小唐的声音,在细雨里荡呀荡呀。   穿过一片树林,再跑过前面的小山坡,就看得到依山傍水的缅罗城了,缅罗城虽属臻南腹内深处,不及靠近阿穆江的这边繁华,但由于地处南北交通要道,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紧。   这里,有苏爷的一座老宅,平时很少回来,只有每年三月时,必会来此住上一段时间。   苏爷在前面策马而驰,小唐在后面牵着马狼狈的追赶。   过山坡之时,像牛毛毛似得细雨就已经停了,苏爷看到前方有一个小院子,虽然残旧,但是烟囱里还有轻烟徐徐。   “小唐!”   “在!”小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奔来,居然没落下。   真是不把人当人啊...小唐心里不住的埋怨,面上却不敢不敬。   “去要点水过来。”苏爷令到。   “是!”小唐解下水囊就跑过去敲门。   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却是一个面色不善的布衣粗汉,那汉子横着眼警觉的打量他们。   “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小唐陪着笑脸道,可是一抬头,他就透过敞开的一扇门,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正端着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   那女子,虽然是一身素净的白衫蓝裙,却是绸缎的质地,腰间还配着一根青玉笛...方才是她在吹奏么?   仔细看去女子皮肤有些黑黄,但是五官很是端正,她见小唐看来,先是一怔,然后用手鬓角的碎发,微微一笑。   小唐还以为她是对自己笑,后来发觉,她却是望着自己的身后...   自己的身后只有...他回头,看到苏爷正避开对方的目光。   在苏爷那看不到什么,小唐又回头看那女子,她的一身气质,与这个小院和开门的汉子极不相称,就像画卷上硬插上去的一笔一样格格不入。正在小唐疑惑的时候,就见到院子里又出来一五大三粗的莽汉,粗鲁的把女子推进了厨房,然后凶狠的盯着小唐。   开门的汉子顺着小唐的目光,回头往里看了看,又瞧了瞧他和他身后的苏爷,不耐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说着重重的把门关山了。   小唐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回来道:“爷,...这里面好像有古怪,而且那个女子好像是...可是样子变了许多,小的不敢确定...”   古怪么?   “是她。”苏爷沉了一会,缓缓道,其实方才的事,苏爷都看在了眼里...   彼时,他心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奇怪感觉,好像很排斥,很抗拒,但又有些期待...   两年前,苏爷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做了许多事,头一件就是帮王珍离开了大域...为这个他没少惹麻烦,好不容易才摆平...   后来,他还亲自护送王珍来到了臻南...没想到她想来臻南,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大域待不得,大政又麻烦多多,说起来,来臻南倒是好的。   也因为这个原因,大域的那人,以为王珍会回大政,所以他们来臻南倒是比去大政省力得多。   送到了她指定的地方,帮她安顿下来,苏爷逃也不急的跑了。   苏爷从来没认为过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他觉得追逐利益才是自己的本性,所以当时他根本没料想到自己会那样做,事后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仅如此,他对那段的记忆非常忌讳,从来不愿想起,他只想怎么善后怎么善后怎么善后...   以致后来似乎就只记得怎么善后的事了。   而王珍的消息其实没有断过,娇娘这小女子越来越喜欢以权谋私,虽然自己没有出面,却早已把王珍纳在自己的耳目之下。   对于娇娘而言,只要王珍安全,那么见与不见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些消息,娇娘初时还喜欢与苏爷分享,可后来却发现苏爷根本不想知道,应该说压根就不想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很忌讳什么,所以故意的忽略这个人,忽略那段记忆,于是...她只好放弃,谁叫他是大老板,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老板呀。   难道偶尔的善良一次,也是可耻的事情么?苏爷真是让人难以搞懂的人呀。   苏爷站在那里,苦恼的摇摇头,小唐就眼巴巴的瞅着他。   王珍啊王珍,昔日欠你的情,我早已经还清了。前事种种烟消云散也就罢了,你我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我面前呢?   苦恼啊苦恼。   原来方才院子里少妇打扮的正是王珍。   “院子里面的人,好像不是良善之辈,除开开门的,院子里的,屋子里还有说话的声音,仿佛不止一人,而且都是男的,这院子里至少有四五个男人在,那个...也不知为什么在里面,但照情况看来,应该是遇到麻烦事了,处境不妙...”   以小唐的敏锐,他能感觉道那女子不是受到了胁迫就是受到了挟持,总之情况是不大好的。   苏爷还在那里摇头,苦恼啊苦恼。   “爷,您看救是不救?   苏爷摇头,苦恼啊苦恼。   “不救?”小唐惊恐的问道,那娇娘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苏爷还是摇头。   这下轮到小唐苦恼了,苦着脸道:“苏爷到底是想如何?”   苏爷无奈的望了望天,还是...   “哎,救吧。”苏爷道。   小唐接着问:“可是里面人多,至少四五人以上,我们才两个人。”   苏爷悲天悯人的望着他道:“错了,我们只有一个,你去吧。”   “爷...”小唐哀怨的望着他。   “你这喜欢做戏的毛病还真改不了,看来在我这里还真是屈才了。”苏爷淡淡道。   话音没说完,只听小唐马上接口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种文武兼修内外俱佳宜室宜家出门必备的随从,这时候舍我其谁!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说罢“嗖”的冲了出去,一脚踢开小院子的大门。   只听里面有人喝道:“什么人!”   然后一阵砰砰啪啪伴着“呕”“啊”“嘿”“呀”“大王饶命”“啊——”之后,里面归于平静。   小唐打开厨房的门,就看到方才那个少妇打扮王珍,此时的王珍与彼时的王珍又有不一样。   她本来容貌绝色,如今却故意突出自身容貌的缺点,而掩饰优点。   比如她的额头较高,算命的曾说十分有福相,但是从容貌上说,用流海遮掩也看不出什么,若是把流海全部梳上去,就有点显得额头硕大了,并且本来额头已经够大,还束着高髻,把头发全部堆到头顶,拼命增加额头上的视觉效果,搞成整个一个头重脚轻,比例失调。   另外她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把白皙的皮肤搞得黑黄晦暗,脸上也不施粉黛,将原本的优点全部淡去。   黑黄的皮肤,偏生穿着白衫,这不是明显的对比么?   而且她除了头上的白玉簪,也不戴任何首饰,就连衣裙,不止素净不说,样式也是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虽然不至于说是有多丑,却完完全全是一副美玉蒙尘的模样。   所谓美女,七分颜色三分打扮,王珍本是善于此道的人,她如今反其道行之也做得不错,在她前世的那个世界,有句名言,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就说明了装扮对于女人的重要,而且在她记忆力里,那个世界有许多明星,镜头上美貌动人,卸妆后呢也不过如此而已,还有段时间,有许多记者以挖掘明星卸妆后的素颜为乐趣...   扯远了,就说眼前吧。   王珍已经成功的掩去了自己的耀眼,她如今用白玉簪绾起长发,少妇装扮,却浑身穿素,仔细看去,发现发髻的一边还插着一朵小白花...原来,她把自己打扮成了寡妇...   寡妇...小唐汗一个,要说这王珍的男人,好像只有过...   呵呵,她是不是故意的呀,小唐不禁恶劣的想到。   小唐其实是苏爷的心腹,表面顽劣,实际上对苏爷忠心耿耿,苏爷也很少瞒他什么,故此他对王珍的过往有过耳闻,不仅如此他与她还有过一面之交,具他所知的情况,他已是很佩服这个女人了,如果换做别人,多半已经自杀或者疯了吧,而她居然还能好好的活着...   王珍见到小唐,她从窗户里已经看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又是微微一笑,道:“我们见过?”   小唐一愣,道:“没有没有,我本是来讨点水的,哪里知道这里的主人家毫不讲理,一气之下就打了进来,夫人你可千万别报官,我马上就走是了。”   王珍摇摇头,她的目光没有一丝犹豫,很确定的道:“我们一定见过,应该是两年前对吧?”   她见小唐又想狡辩,便道:“两年前,大域,黑衣蒙面,你的身手其实不错。”   这段话要是别人一定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小唐懂,他知道无可再辩,叹道:“既然是黑衣蒙面,你怎么知道是我?”   原来当日,苏爷挟持王珍,同时在场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小唐。   “我的眼睛,但凡是留心过的人,化成灰我也可以将他认出来。”王珍又笑。   小唐发觉,这个女人的笑容,好自信。   女人自信不是坏事,可是她...   “你留心过我?”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王珍顿住,她看到苏爷跨过厨房的门进来了。   同时,苏爷看到了王珍,而王珍也看到了苏爷,两人相对而视,不约而同的想起一些事来。   苏爷一进来,就看到王珍在笑,比起以前那种隐忍而含蓄的笑容来,现在的她笑得既稳重又自信。   可是他脑海里,却浮现另一个画面来——   一灯如豆,微弱的光亮驱不尽夜色的凉薄,她缩在床头,痛苦不能自制的抱着自己蜷曲的身体哭泣...   以前,看到她隐忍,他想到的是她小时候灿烂的笑容,而如今看到她的自信,他想到的却是她无助的眼泪。   ......   ...这不是好现象,还是忘掉比较好吧...   王珍,想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苏爷,在月光下面色宁静祥和的吹奏一曲菩提净心咒,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濯濯清辉,使他有如天人一般...   王珍恶寒,她一定记错了,清辉...天人...苏爷...多么不相称的三个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所记得的,应该是还差他一个大人情呢,这次撞见,也不知他会不会坐地起价,如果能把这事儿给忘掉该多好啊,欠这个人的人情,压力真的很大啊...   虽然这样想,但是面上却不流露一点点破绽,她还是那种稳的好像一切都不足以打乱她步伐似的笑容。   “苏爷,又见面了。”王珍笑道。   苏爷菜青色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朝王珍点点头,然后一头栽了下去,昏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王珍究竟想问小唐什么问题呢?   第六十八章   “苏爷!”这下小唐急了,跑过去先探探苏爷的呼吸,还好还有气,心里略微一松,伸出手给苏爷拿脉,同时眼睛向外查看。   院子里一目了然,除了几名被打昏的男子横在地上,再无异样,也没有任何反常的动静。   小唐收回了手,奇道:“并无不妥啊,怎么会这样?”   王珍也走到门边,打量外面的情况,只是她留意到水缸的盖子是打开的...   再看看苏爷胸前,有一片水渍,于是她明白了,蹲下来望着小唐,不好意识的说:“无妨,别担心,他只是中了迷药。”   “迷药?”   “我下在水缸里的,可能苏爷喝了里面的水。”   小唐想起自己原本进来就是讨水的,再看苏爷衣襟上确实有水渍,心里明白大抵是如此了,忍不住异样的望望王珍,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你下的药?那你一定有解药,先拿出来再说。”   王珍更抱歉了,摇摇头道:“解药不在我身上,眼下也难以配置,只能让他睡一会,过会儿药性自然就解了。”   小唐叹了一口气,只好先扛起苏爷找个地方安置,可不能就这样丢在地上,做完这些,又找来绳索把地上的几个被打昏的人困扎结实,丢在柴房里,然后才回来问王珍事情的经过。   原来果真与小唐所料不差,院子里这帮人竟然是绑架王珍的绑匪。   王珍一直以来带着纳姆一直在缅罗城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还置办了产业,日子也过得颇为不错,最近她又动了买地的心思,谁知受人哄骗,昨日下午把她骗来看地,结果到人迹罕至之处就把她绑了,预备勒索些钱财。   “原本我带着一个下人,但是他们人多,把我们抓住之后就把那下人放回去带口信去了,这一夜家里也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今早这帮歹人把我叫起来,也许是看我一个弱女子无法反抗,竟然还叫我给他们做早饭,我身上虽带着些迷药,不过旁边有人看着,也不能做什么手脚,只好趁他们吃饭的时候把药下到水缸里,原想过会烧壶水放倒他们,再逃出去,没成想后来遇见了你们,真是过意不去了。”王珍解释道。   “你...平时身边都带着迷药吗?”小唐问。   王珍解释道:“我一个弱女子,在这艰难的世道生存,总要有些防备才行,是不是。”   小唐想想,仿佛也有道理,又觉得不妥,道:“假若我们没出现,你有没想过,要是绑匪不是同时中迷药,让他们察觉是你搞的鬼,你岂不是要遭殃?”   “无碍,我自有办法应付。”王珍淡笑,却并未详细解释。   她早有考虑,这药要半盏茶的时间才起效,也就有半盏茶的时间让他们所有人都饮用这参了迷药的水,如果没有全部放倒,她便装作也被药倒的样子,这几人本都不是什么好人,各怀鬼胎,昨晚还为没有到手的赎金怎么分配起过争执,若是发现有人下药,而她也被放倒,只会互相猜忌,也可能争斗起来。   倒时候她再见机行事。   不过话说回来,苏爷为什么在院子里耽搁这么久才进来?王珍不解。   其实王珍方才对小唐的话并未说尽,这小唐与苏爷关系甚近,但也不足以让她尽信,那些详尽的话,还是与苏爷当面的说比较好。   也许因为那时的事,苏爷在王珍心目中,倒成了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人。   “对了,你方才说想问我什么?”小唐问。   “其实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我比较好奇....”   王珍与小唐两人聊了几句,小唐就听到外面有动静,示意王珍留在房内,自己出去查看。   小唐一出去,就听到院子门被拍的直响,还有人呼喝道:“开门,快开门。”   听动静外面有不少人呢。   小唐站在院子中间,正对着大门,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这时,“轰”一声,门被踢开了,只见一队捕快涌了进来,最后面进来的是个身穿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面如冠玉,剑眉入鬓,身姿挺拔,长的是一表人才,只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向上勾着,显得有些轻浮,面上还带着一股子骄横之气,他斜着眼颇为目中无人的打量着小唐道:“你是何人,为何不开门?”   对方态度高傲,盛气凌人,说话更像是审问犯人一般,小唐听着颇不顺耳,正想顶他几句,只听身后传来王珍的声音。   “文杰”   那骄横男子闻声双目一抬,面上忍不住的一喜,道:“秦桑,可把你找到了,你没事吧?”   说话间,眼中竟然流露出关切之意,但是看向小唐的时候,就变成了冷然,对周围的捕快道:“抓住他!“   “慢,莫要误会,这是救我的人,那些绑匪被锁在柴房里。”王珍忙出来道。   这个叫文杰的男子,走到王珍身边,想要拉起王珍的手,王珍却避开来去,文杰微微一怔,又恢复之前的目中无人之态。   鄢文杰,乃是缅罗城主的二公子,与王珍素有交情,这次王珍被绑的时候,她曾取下自己的玉佩交给那名被放走的下人,作为信物,叫秦柳筹钱财来赎回自己。   这秦柳就是当日的纳姆,她与王珍俱以更名换姓,而王珍,便是鄢文杰嘴里称呼的秦桑了。   而这玉佩则是鄢文杰赠与秦桑,亦是王珍的,她其实是暗示秦柳去找鄢文杰来相助,秦柳果然领悟她的意思,找了鄢文杰。   鄢文杰追查了一晚,终于找到了此处。   小唐是何等乖觉的人物,见那两人的样子,知道其中定有什么隐情,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并未拆穿‘秦桑’的身份。   于是王珍就望着鄢文杰说,自己是如何如何被绑,又如何如何被救,恩人又是如何如何被迷倒,只是言辞间,完全掩饰自己与苏爷本是相识的事情。   王珍的话,鄢文杰自是相信,便留下人照顾苏爷,吩咐人醒来后务必送到缅罗城,他要亲自相谢,然后便带着王珍走了。   王珍微微回头看了小唐一眼,眼中有些担忧,小唐便冲她点点头,她才放心的随鄢文杰走了。   小唐是表示,他自会帮她向苏爷解释。   王珍下的药,药性够强,直到两个时辰之后,苏爷才慢慢转醒,头还像被马蹄踩过的那么疼。   小唐这个时候,已经从捕快的口中得知了‘文杰’的身份,并和秦桑的关系,一并说给苏爷听。   原来这鄢家二少和王珍,关系果然有些不同寻常呢。   苏爷扶着头,听完小唐的解释,才有些明白。   原来王珍,不...如今只怕该称呼秦桑了,她一直躲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因为自己有意不插手她的任何事情,所以一直不知情。   只是,她是怎么和姓鄢的小子搭上的呢?   这时候小唐提醒苏爷,捕快还在外面候着呢。   苏爷便下了床,小唐替他整了整衣裳头发,苏爷便出了门。   到院子里,苏爷望着捕快们说,有劳各位差爷了,请各位先回,苏某还另有要事,便不去见鄢二少了。   鄢二少早吩咐了捕快们要礼遇他们,捕快们不好强硬,只好纷纷劝说,请他们务必一定要走一趟。   苏爷道:“我是苏越,你们回去告诉鄢二少,若要相谢,来苏府找我即可。”   这下可轮到捕快们吃一惊了,苏越?传说中缅罗城神秘的首富苏越??缅罗城所有捕快们实际上的衣食父母苏越???   此时的苏越,低头皱眉暗道,他和那女人的事儿,一个不相干的人凭什么站出来说要相谢?   这女人又和这种不着调的男人搭在一块儿,莫不是还不吸取教训么?   苏爷心情倒是有些不顺,一回去便叫小唐把王珍的资料找来,这两年,她究竟搞了些什么事?   不怪乎苏爷生气,实在是这鄢二少他其实有所耳闻。   鄢二少是什么人?缅罗城最出名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成天带着一帮和他一样的纨绔子弟在外面招摇生事,仗着他爹城主的身份横行无忌,惹得天怒人怨,都快成缅罗城一霸了,他爹都管不住他。   王珍,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可是当苏爷拿到那一叠资料看时,心情却慢慢的沉静了下来。   当年,苏爷毅然离开之后,王珍也带着纳姆离开了苏爷为她安置的住所。   苏爷走之前,她用自己所带出来的珠宝首饰等物,与苏爷换了五千两纹银。   若是与现代相比,一两纹银相当于八百块人民币,就可以知道这里钱还是当钱看的,不似以前她看的武侠小说,动不动就几百万两银子这等字眼从主角配角的嘴巴里蹦出来。   也就是说,王珍如今是身怀巨款,她与苏爷换也是有原因的,她带的财宝,流落在外面,怎么说都是她的痕迹,落在有心人手里,想要挖出她也不是难事,若是与苏爷换就不同了,相信以苏爷的手段,一定能妥善安排好这些。   以后少了苏爷的保护,她只能自力更生,她其实很庆幸这点,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苏爷帮了自己一把,若是苏爷还不离开,王珍不肯定自己会不会对他的帮助产生依赖,而她实际上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自己无法坚强起来,处处依赖别人。   她用药粉,改了自己的肤色,如今的时代,审美观依旧是以白为美,一白遮三丑,而一黑,也差不多抵了三丑。   然后她精心的掩饰住自己容貌的耀眼之处,不再画眉,淡淡的眉毛在黑黄的脸上更是淡的几乎寻不到踪迹,剪短自己的睫毛,在眼睛下涂一点青粉,如添上两个黑眼圈一般,她尽力让自己的样貌变得平淡,并梳着不合宜的发式,穿着颜色灰暗样式古板肥大的衣服,终于可以安心的走在路上,而不用担心别人的觊觎。   就连纳姆也被她如法炮制。两人都打扮好了,在外行走总还需要来历的。   于是她们两人都改了名字,由于纳姆的生母姓秦,她们便都以此为姓,站在柳树与桑树之下,便一个人叫了秦柳,亦是纳姆;一个人叫了秦桑,便是王珍。   正逢臻南国临近阿穆江江畔的夔州闹水灾,于是在她们的编造中,她们就成了夔州水灾中逃难出来的一对姐妹,姐姐是王珍,妹妹是纳姆,王珍的丈夫死在水灾之中,娘家又无人,只好出来投奔王珍丈夫的叔伯。   而实际上,纳姆的年纪比王珍长两岁,但是王珍是不愿再嫁人的,所以把自己扮成了寡妇,若是按着实际年纪,哪里有姐姐没嫁人,而妹妹先嫁人的道理。   所以只有王珍做姐姐,纳姆做妹妹,王珍模样虽然年轻,但是双眼里透出来的都是被世俗染尽的疲惫,装作年长的倒也过得去,顶多别人说妹妹面相比较老成就是了。   于是世间再无王珍与纳姆主仆,而多了秦桑秦柳两姐妹。   秦桑素来是个谨慎的,将银票藏好,然后找来两套破旧的衣服,装作逃难的灾民,还在各自的身上藏了一把匕首,几包迷药毒药,她们走安全的官道一路向南,每日也不多行路,只要天色快暗,便急忙的找住的地方,绝不赶夜路,在这样的小心谨慎之下,她们安全的到达了缅罗城,在此处定居了下来。   第六十九章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可能不与他人产生联系,除非是到深山野林里隐居,可是那样的日子,也是普通人无法忍受的,人就是喜欢并且适应于群居生活的。   王珍,以后就该称呼为秦桑了,她一没有在深山野林里,野兽环绕之下自保的实力,二也无法忍受那种孤寂的生活,所以她注定是适应于群居生活的人。   群居生活不可避免的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人心是复杂多变的,有时更猛于野兽,秦桑,她能面对这些吗?而她,知道了自己究竟想要过什么样子的生活吗?   她来到缅罗城的时候,站在巍峨的城门之下,无视进进出出的人们,抬高她的下颚,闭上双眼感受阵阵徐来的清风,她的心情有一种难言的躁动,无论在多么艰难的情况下,她从未放弃,支持她的便是一直存在的希望,只要希望存在,她就存在。   只是,她也说不准她的希望是什么,那种无法明确但是万分渴望的东西,就像漆黑隧道里另一头出现的光亮一样,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是知道一定要去。   秦桑站在那里,旁边站着秦柳,亦是当日的纳姆。   纳姆长得像她的母亲,政人的血统在她身上明显的压过大域人的血统,尽管有着微微有些高的鼻梁,仔细看才会注意到的深棕色瞳孔,做了臻南女子的打扮之后,没有人能看得出她身上另一半的血统。   那些在大域被嘲笑的外部特征,如今给纳姆,哦,不,应该说给秦柳的,则是万分庆幸。   “...我们该进去了。”秦柳小声道,她不习惯喊秦桑姐姐,所以只好故意省去称呼。   秦桑微微一笑,拉起秦柳的手,笑道:“这里,便是...她的故乡了,你激动吗?”   这个她,便是秦柳的生母秦娥,秦娥虽是政人,早些年却一直是跟着身为商人的父亲生活在臻南,有一段时间,大政与臻南的局势很紧张,她的父亲就被人诬告了有通敌之嫌,就在父亲带着她和母亲回乡祭祖的时候,被一拥而上的官兵抓住了。   当时大政为了巩固边关,在边关建了新的城镇,她和她的母亲被流放到那里作了屯民,至于她的父亲,就至此无了音信,后来她的母亲没多久就死了,她自己也被人掳到了大域...   这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在这个男尊女卑又是君主集权制的时代里,这样可悲可叹的女子何其的多,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别人的手里颠沛流离。   母亲的故事,秦柳是知道的,现下到了这里,却并没有秦桑所说的激动心情,她的心里,仍就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惶恐不安。   秦桑抓着她的手紧了紧,秦柳抬眼面对面前的女子。   原本绝色的面容被掩饰住了光华,穿着粗布并且肥大的衣裳,粗粗一看,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但是她的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连秦柳都很讶异,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的坚定?   虽然是自己眼看着她是怎么从破碎的状态慢慢拼合到一起,但是...就算拼合的再完美的瓷器,也盖不住那些裂痕吧。   也许这些裂痕,在她心里看不见的地方吧,秦柳心里忍不住的替她心酸。   秦桑一笑,道:“莫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   这个信誓旦旦的女子,让秦柳感到了旁人无法给与的温暖,她放下心中的不安,笑道:“我们进去吧。”   秦桑没有多大的欲望,她最多只是想过安逸平静的日子,可是要做到安逸平静也并不是很容易的,因为就算人不找麻烦,也防不住麻烦会找他。   隐姓埋名做个普通的女人,并不是她确定的。   其实以她的姿容,就算身子是败絮,只要她想,从头来过,依然可以色不迷人人自迷的站在男人的肩膀上,但是这种失去自我的生活,未见得会比在大域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强的了多少。   所以,她决定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异地人要如何在一个城里安家落户?   首先,是要置办房产,这便是秦桑的第一步。   不止是买房子,而且还买丫鬟买奴仆,不聘,只到人牙子那里买,因为买的那些,他们才是真正抓在自己手上的,任打任杀。   这个时代,那些贫贱的或者是犯了罪的,甚至有些根本就是拐来的,他们的性命一旦在那张纸上按下了手印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而且买卖奴隶有一套严格的手续,还要到官府那里报备,如果发现逃奴,惩罚是相当严酷的。   秦桑买的奴仆不多,却是精挑细选,仔细观察,查来历,看背景,听谈吐,还有几番小测试,认真程度让人惊讶...不就是买奴隶干活吗?至于嘛。   秦桑买了四个本分的丫鬟,两个壮实的长工,还有一个犯了事儿的落魄秀才做管家。   这样的安排真叫人奇怪,丫鬟老实本分是应该,长工壮实也是应该,可是管家这么重要的差事,找一个犯了事儿的落魄秀才做管家就未免蹊跷了点儿吧。   那就要从这个秀才的来历说起,这个秀才姓季,大概快四十岁,家境原本也算殷实,可是犯事之后家产充了公,媳妇也跑了。   可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呢?   不过就是替人报不平,写了一份状纸惹的祸事,原来是缅罗城里一个富贵之家的公子,凌 辱一名贫家女,后来那女子羞愤自尽,那女子的父母自然是不依,告到官府那里。   因为对方是富家公子,又有些人脉,颇有势力,那对死了女儿的夫妇,目不识丁,无人敢相助他们,就连状纸都没人敢帮他们写。   正巧哀哭的夫妇碰到了偶然路过的季秀才,季秀才听后也很愤然,就帮他们写了状纸不止,还出钱给他们打官司。   这个事情是很义愤填膺的开始,却是惨淡的收场。   那对夫妇固然是惋惜女儿的死,但让他们揪住不放的则是嫌富家公子赔偿的太少,打官司也无非是想多赔些钱财,可怜好心的季秀才,错信了人,帮了人家害了自己。   那对夫妇如愿的得到了许多赔偿金,然后就不告了,拍拍屁股走了,可是季秀才却被记恨上了,后来被布局故意陷害,才落得后来的下场。   首先,这个人心地好且不畏权势,其次,会断文识字,再次,原本殷实的家境足以说明他有理家的能力,碰到这样好的货色,秦桑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哪里还忌讳他是不是犯了事儿。   房屋置办好了,中等的规格,前头带着一个院子,后头还有一处小花园,虽然不算太大,但是经过秦桑亲自布置,也是别样雅致——秦桑原本学的就是室内装修设计,在那个领域,也是小有名气的,不过穿越之后,倒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一展所长。   家里的下人也安排好了,他们原本的名字雅俗不一,索性重新都换了名字,一名叫迟香的机灵一些的丫鬟留在自己身边,一名叫绿意的老实本分的丫鬟跟着秦柳,一名叫致秀的丫鬟,看起来举止大方就安排在前头伺候,还有一人叫桂寇的说话利索,手脚勤快就在后头打杂。   家里的重活和跑腿的差事便交给两名长工来做,高一点的叫阿东,浓眉大眼,手脚粗壮,性子却是敦厚一些,稍矮一点的叫阿南,一样的壮实身板,却是机灵一些,他们在秦桑秦柳出门的时候,也能充当一把保镖。   另外又请了两名厨娘,也是查过来历,打探过口碑的实在人。   这几人一进来,秦桑便敲打过一番,然后恩威并施,并承诺每月每人给与二钱的月钱,管家则是四钱的月钱,并且五年之后,所有人月钱加倍,十年之后,月钱再加一倍。若是做满了十年,可以交还卖身契,自行离去,也可以留在此处,任君选择。厨娘虽然没有卖身契,但月钱也是同样五年一番,十年一番。   要知道,买奴隶的时候,主人家是花费了的,至于钱财究竟给谁享用了,主人家自是不管的,可是前头既然花费了,后头就谈不上什么月钱了,主人家只需赏口饭吃就成,更何况这几人是奴隶的出身,除非是亲人来赎回,并且还要主人同意,否则就是一辈子的奴隶,而季管家更因为是罪犯,这辈子连赎身都不能。   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季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低下了头。   “我虽然是女流,但是说话是算数的,何况当着怎么多人的面,以后绝不会不认账。”   秦桑坐在主位上, 她为了符合身份,已经换下粗布衣衫,换了锦衫绸裙,只是颜色素净,头上插着一只小白花,依旧是把脸抹得黑黑,头发盘成高髻,这副装扮符合她宣称的寡居身份,她面色含笑,目光却是狠历,自有一副不怒而威的架势。   而秦柳则坐在她的身边,她一身青衫蓝裙,面上不再做掩饰,恢复了本来模样,看上去,到比秦桑美貌了不少。   这也是秦桑的意思,自己是不想再嫁人了,可是秦柳却还是姑娘家,犯不着跟着自己守寡,现在她巴不得把秦柳打扮得漂漂的,早日找到待她好的意中人,那么她对她,才能安心。   只是秦柳自己的意思,她未必知道。   秦桑姿态优雅的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这样优待你们,为什么,你们难道想不明白么?我们姐妹两失去亲人相依为命,最需要的就是身边要有忠心不二的人,对于忠心的人,我是不会吝啬的,但是若是敢欺瞒主子,私通外人对主子不忠,或者偷鸡摸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莫怪我手狠,要知道,就我们姐妹俩这样的女流之辈,手若不狠,心若不硬,还只不定日后要落得怎么遭了,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各守本分,忠心为主自然——”   她环顾一下底下的众人,笑道:“自然是少不了好处,有奖有惩,才好治家,不是么?”   众人赶忙称是,其实他们俱是经过秦桑自己挑选的,应该是错不到哪里去,只是秦桑担忧知人知面不知心,才有此敲打。   关键是她所开出的条件,算是非常吸引人的。他们不是傻子,自然晓得衡量。   在事后,秦桑单独留下季管家,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单子,给季管家过目。   季管家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卖身契。   秦桑含笑,当着季管家的面将卖身契四个粉碎。季管家看着纷纷落地的碎片,难免有些心绪起伏,他从好生生的一个秀才,变成了卑贱的奴隶,这其中的无望、愤恨,又岂是他人能够体会的到的,他按耐住自己的心情,垂目道:“夫人这是何意?”   “季先生,我知道你犯了罪,衙门留了案,就算撕了这张纸,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我这样做,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我这里,不是罪犯也不是奴隶,你就是我的管家,一个能帮助我们的人,我们无依无靠在这个世上生存,日后定会遇到许多为难的事情,我们能相信谁?谁又能帮助我们?   季先生,我在这里向你承诺,只要先生愿意帮我,我当待先生如上宾,日后,等先生的案子没那么紧了,我定会倾尽我的能力,去为先生你讨得真正的自由。   季先生,我秦桑不是一个无私的人,我不会故意卖恩情给你去赚取你的忠心,我把话说开了,我们这是互利,我若待先生是真意,先生可愿意还我一个真意?”   季管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好!好!好”   本来见秦桑撕卖身契就知道她有意收买自己,只是没想到用的是这种明刀明枪的方式,他在变故之后,难免变得有些愤世嫉俗,若是以为卖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自己,定然会遭自己嗤笑,但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倒真是磊落得多。   “我待君一个真意,君当还我一个真意!为何不能?只是夫人,你到时候有能力让我自由么?”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要是我说一定的话,就未免假了,但我定当尽全力,且不论成功与否,我当不会亏待先生。”秦桑道。   季管家点点头:“不错,夫人说的是实话,我只能相信夫人了,我别无选择。”话语间,有着深深的无奈。   钱财可以买一个奴隶,却买不来一个人的忠心,尤其是季先生这样的人。   于是,季管家就和秦桑达成了共识。   先前与众人只一番话当然是不够的,秦桑有意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对家里的下人严格要求,事无巨细,全都由她制定准则,有所差池,第一次可以原谅,第二次就要受罚,轻则免饭食,重则受体罚并扣工钱,所扣的工钱,则是贴补给完成的最好的人。   因为她精细,且不好唬弄,奖惩分明,渐渐在众人心目中建立起了威仪,也让人心服。   把家里人都调教顺了,秦桑便把家给秦柳当了,她便开始做自己要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比较想写王珍与苏爷的对手戏   不过有些该交代的还是该交代   第七十章   每日里,秦桑带着迟香出门买菜,她见人带笑,说话爽利,不出几日和街坊邻里那些属于三姑六婆范畴内的女人们都相熟起来,别人当她是年轻的寡妇,又是逃难出来的,也带着几分同情,心善的便告知卖菜的哪一家便宜,哪一家杂货铺子的老板实在,哪一家米店的总往米里兑沙,虽然价格便宜,可千万不要买,等等。   秦桑虽然自称先夫姓王,但别人却都没有称呼她为“王夫人”或者“王嫂子”,毕竟她是寡妇,大家喊她桑娘,听着也亲切一些。   秦桑也爱和她们打成一片,有时还送几块点心给大家嚼嘴,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的闲事,或者城里某户人家的闲话,流言蜚语等,她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多嘴的妇人们,全然把她当做同道中人,女人嘛,哪个不爱嚼舌根的。   秦桑除了上街买菜,也喜欢到茶馆里坐坐,听听大家都在聊什么,也常常叫迟香说些缅罗城里的事儿给她听。   她买的这几个丫鬟,就属迟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原本就是给人做丫鬟的,后来东家败了,便将她并其他几个丫鬟卖了还债。   她以前在大家子里受了些调教,人有些机灵,行事也稳重,重要的是她生长在缅罗城里,对这城里的人和事,必然熟悉,这也是秦桑看重她的一点。   所以在秦桑的有意下,很快把缅罗城里的大事小情打听的一清二楚。   然后她就对邻里的几个妇人说,我和我妹妹本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那场水灾让我们家是彻底败落了,死了丈夫,死了亲人,我们也落得孤苦伶仃,本来逃难的时候也带了些钱财出来,现在置办了房产,虽然还余下一些,但哪里够的了坐吃山空,麻烦各位婶婶嫂子帮忙打听一下,城里可有好的店铺,若是盘了下来,我们姐妹俩靠着店铺,或经营些营生,或转手租出去收些利钱,也好有些进项,若此事成了,自有感谢。   那些妇人虽然爱嚼舌根,但是却都是心肠热乎的,听了她的话,心道,我说呢,难怪姐妹两人采买了了七八个下人来伺候,原来是大户之家的出身。   这样想着,却都还是热心的帮忙打听。   这话传出去之后,也有些心思不善的,故意把地段差的铺面说成旺铺,抬高价钱介绍给秦桑,但是她又岂是好唬弄的,什么地段什么行情她早了解过了,便让那些人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便有人背后编排些她的闲话,说她什么败落了家的夫人小姐,还拿什么款,还说什么这般田地还请那么多人伺候自己,完全是败家的,后来居然传到说什么她的面相克夫克子什么的,好在秦桑自己完全不介意这些,若是寻常女子,早气的哭了。   后来,她才找到一家地段不错,价钱相宜的店铺,当然,对帮忙的那位嫂子也给了谢钱。   那个店铺有上下两层楼,秦桑预备开家酒楼,请来季管家帮忙,让他找人来重新粉刷装潢一番,至于装成什么样子,她都细细的交代给了季管家。   季管家是个精干的,做事有条不紊,秦桑时时过来查看,很是满意。   在这期间,秦桑又贴了招厨子小工的告示,小工好找,但是厨子却不好找,一段时间一来,虽然不少人来应聘,手艺方面却不如人意,凑齐了几个切菜刀工、切配装盘的红案白案师傅,独差一个掌勺的主厨,直到差不多快两个月,才请到了令她满意的主厨。   其实秦桑自己也会做菜,有些手艺是穿越之前就会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所以她备了几道拿手的菜式,做了特色菜肴。   她心知肚明,自己终究不是专业的厨师,虽然会几道特色菜,那也只能充充场面,而一个真正的厨子,不止从刀工到火候,都要完全掌控把握的好,而且涉及要全面,只靠几个特色菜肴,还不足以镇得住场面。   酒楼装修之后,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看起来干净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墙角摆着花卉盆景,窗户上,挂着紫色的纱幔,二楼设有两间包间,外边则是敞开式的,临街那那一面墙全被拿掉,改成了一排向外突出的栏杆,栏杆内侧还作成一溜儿长条木塌,可以供客人坐下赏街景;二楼墙角也放置着绿意盎然的盆栽盆景,四周也挂着紫色的纱幔,每当清风徐来,纱幔就会随风舞动,很是别致。   其实酒楼装修的并不复杂,只是多注重了一下细节的地方,以及颜色的对比,所及看起来就很雅致,很舒服。   小酒楼的名字,叫做小怡楼。   现代人,可以这样说,凡是读过书的,多少会一点经济管理,学校都有这门课程,还是算学分的那种,所以说,知识就是力量。   管理一家小酒楼,对于秦桑来说,只是有些琐碎,却不算太难。   一个酒楼,环境很舒适,而且菜色很注重口味,还有自己的特色菜肴,另外管理和服务质量也很好,那么是不是就能很顺利的站稳脚跟?   小怡楼开张之后,生意一直很好,还有稳步上升的趋势,虽然有季管家…现在已经被任命为季总管了,虽然有他照管,但秦桑仍旧每日必到。   她已经敏感的发现,不知季总管是如何做到,楼里那些人非常服他,甚至过于自己。   幸好季总管已经卖身给她为奴,给她抓在了手心里,否则这样的人,她还真不敢用。   这个世道,女子初来闯荡本来就很艰难,她在外面也见到过一些已婚并且年纪很大的女人忙活一些小生意,比如卖菜的李婶,比如包子铺的刘大嫂,但是她们都是有男人的,有什么事都是自家的男人去扛。   秦桑的情况不一样,一来她是寡妇,二来经营酒楼,毕竟和卖菜卖包子不一样,这个摊子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没有夫家娘家相助的女人,罩得住吗?   自打这小怡楼开张以来,秦桑的流言蜚语更是传得厉害,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总有那么些人喜欢无事生非,更多的人喜欢捕风捉影,只图嘴皮子快活,到末了,还要道一句,无风不起浪嘛。   秦桑的苦心经营,付出的努力别人是不知道的,人家关心的,则是风流小寡妇和下奴总管之间的风流韵事。   绯闻啊绯闻,桃色绯闻永远是人们最大的兴奋点。   幸好秦桑如今已经看穿了,也没什么在乎的了,托那绯闻的福,小怡楼的生意已经到了爆满的地步。   人人都想看看传说中的那对狗男女…   望着面前的高朋满座,秦桑深切的体会到了那些因绯闻而上位的女星的感受,其实她们在捧着各种奖项的时候,最该表达的不是什么“…谢谢CCTV,MTV,感谢把拔,感谢马嘛,谢谢导演,谢谢幕后的工作人员,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观众(歌迷)盆友,我爱你们…”而是该向那些不畏艰辛,永远奋斗在草丛里,窗户下,行动鬼祟,但是精神感人的狗仔队致以崇高的敬意。   到底是哪些人在传自己的闲话,秦桑琢磨着,真该送上一盘卤猪舌去表示一下自己崇高的敬意。   不过好景不长,如果这也算是好景的话,很快秦桑又陷入到麻烦里了。   一伙泼皮无赖最近常常到小怡楼来滋事,一开始秦桑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从柜上支了点几钱银子请他们去外头喝茶,谁知他们竟然不要钱,在那里怪笑怪叫,阴阳怪气的说些不着调的荤话,上门来的客人也给他们唬走了。   于是小怡楼生意骤减,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秦桑一气之下,请了官差过来将这帮人赶走,谁知官差来了一看,理也不理转身就走,秦桑连忙追上,说了好些话,还拿了些银两往官差手里塞,可是人家理都不理。。   这世道,还有不要钱的?泼皮不要钱,官差也不要钱?   秦桑马上意识到其中有古怪,派人打探才知道,原来是附近的酒楼见小怡楼抢了他们的生意,特地找人来捣乱的。   而那帮泼皮,居然也有些来头,所以官差见了,也不敢管。   原来这帮泼皮都是铁脚帮的人,铁脚帮,别看这名字俗气,却是臻南三大民间帮会之一。   这里说的帮会,没有武侠小说里面描叙的帮会那么神秘玄幻,要听什么盖世神功,吸星大法,气壮山河,几世情仇的,请出小怡楼往左,过一个路口右转,就到了说书馆,那里的说书人这些个段子是张口就来,但是您可别给当真了,听过之后,激动完了畅想完了,回家还是该干嘛干嘛去。   铁脚帮原本是一帮在码头做苦力的联合起来,抵制商户老板压榨他们的联盟,原先的形式相当于是工会,后来发展壮大了,就变了性质,索性自立门户,经过几代人的努力,逐渐垄断了臻南南部的整个漕运行业,所以铁脚帮的势力是相当强的。   而依山傍水的缅罗城,是南北水陆交通的枢纽,也是铁脚帮的发源地。   其实铁脚帮几代的帮主,都是急公好义,受人尊敬的人,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比如这群泼皮无赖,他们中领头的,是这一代铁脚帮陈老帮主的某个亲戚,平时耀武扬威横行无忌,不过仗着陈老帮主的名头,无人敢管他,又有一群泼皮捧着他,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三,所以别人见了,还会称一声陈三爷。   这回就是有人出钱请了陈三爷,来搅秦桑的局。   秦桑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思索半晌,不由得看了看立在旁边的季总管。   季总管垂首俯首听命,连眼皮子都没抬。   “季先生您觉得该怎么办?”秦桑问。   季总管恭敬道:“您是主子,自然是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得,又给打回来了。   这季总管,往日但凡秦桑交代的,都办的让秦桑十分满意,也看得出是个能力强的,要说这回的事,陈三爷这号人,土生土长的季总管要是一点来路都摸不到的话,秦桑是半分都不信的。   可是他却不做声,冷眼瞅着秦桑自己去抽丝剥茧...这年头,想要收服个人才还真难。   毕竟秦桑是个女人,奉一个女人当主子,季总管也想看看她有没有资格,她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这样僵持了半个月,突然有一天,秦桑下了帖子,宴请陈三爷,地点自然是在小怡楼。   陈三爷心想必是这黑寡妇告饶服软,心下得意,虽然目的是整垮她,但是既然有宴席,不吃白不吃,何况这小怡楼的菜色确实不错,尤其是几道特色菜肴。   到了宴席之上,秦桑与季总管陪席,陈三爷受用着酒菜,对秦桑所说之事却左顾言他,人家是吃人最短,他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几杯酒下了肚,更加肆无忌惮,说话风言风语,硬生要秦桑陪酒,季总管上前劝解,却叫陈三爷带来的人挡住了,陈三爷眯眼朦胧间,突然觉得面前这黑寡妇虽然黑,但仔细一看,也有几分姿色,居然色迷迷的道,要是你肯陪三爷春风一度,三爷说不定就放过你。   说着伸出手要摸去,这时,房门却被踢开了,陈三爷一瞧来人,立马酒醒了,颤声道:“梅...梅师爷。”   原来梅师爷一直在隔壁,这里的情形,他全部都听到了。   要说这梅师爷是什么人?乃是铁脚帮陈老帮主的亲信,亦是铁脚帮的第一师爷,此人三十有七,唇上留着一簇漂亮的小胡子,带着文士巾,穿着文士袍,看上去很是温文尔雅。   陈三爷怕梅师爷,是因为陈老帮主对他十分看重,几乎是言听必从,而为人正气的陈老帮主要是知道自己在外面欺凌弱小,逼迫寡妇陪他风流,只怕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梅师爷带走了陈三爷,临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的审视了秦桑一番。   原来秦桑日前去礼佛,结识了梅师爷的母亲,不知怎么使了什么手段,讨得老太太很是欢喜,后来秦桑就借机向她哭诉,老太太得知她受了铁脚帮人的欺负,就逼着自己的儿子出面,这才有了前面的事。   梅师爷一听就知道秦桑的用意,虽然是举手之劳,但是被人设计想着就难以甘心,说与老太太听,老太太却如被灌了迷魂汤一般,铁了心的要帮秦桑。   还道,她是个可怜人,无依无靠还是个寡妇,你可知道寡妇的艰难,当年你爹走的早,我一人含辛茹苦的养大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寡妇,自然知道其中的辛酸...何况这是你们帮里人欺凌弱小,本就该你分内管的...就算她找我是下了心思,那也是迫不得已,总之你若不明辨是非,置之不理,你就不是我儿子。   哎,梅师爷是个孝子...   事情解决之后,秦桑亲自上门拜谢了梅师爷,虽然梅师爷对她不以为然,但碍着老太太的面,只得受了她的礼。   后来小怡楼的生意也逐渐恢复了,随之而来,秦桑也明显感到了季总管的态度变化,果然用心了几分,以前不过是听命行事,如今也常常发表自己的意见,主动起来,待她恭谨中也多了几分认真。   家里有秦柳在,酒楼里有季总管在,一切上了正轨,秦桑也松闲了一些,她常常去看望梅老太太,总是带去自家酒楼里的吃食,这些吃食都很用心思,软烂香滑,很和梅老太太的口味。   秦桑有意讨好梅老太太,哄得老太太十分开心,因她常来常往,殷勤备至,有时梅师爷不禁暗想,她这般有意讨好,莫不是对我起了心思?   想着,还对着镜子审视起自己漂亮的小胡子来,并且拔了一根开叉的胡须。   梅师爷不仅是个孝子,还很自恋,并且是个胡子控!   不过显然,除了他自己自做多情,秦桑没有往这方面想,梅老太太也没往这方面想,梅老太太还收了秦桑作义女。   不久,恰逢铁脚帮陈老帮主做寿,梅老太太与陈老帮主也是相熟的,便向其推荐自己的义女来承办宴席,老帮主便让秦桑带人来试菜,果然可口,而且有许多菜都是从未吃过的,好吃又新鲜,装点的也很漂亮喜庆,就定了下来。   那日,秦桑带着人到铁脚帮尽心尽力的将宴席办得非常成功,不仅打响了小怡楼的名声,还给陈老帮主留下了印象,得到了他的称赞。   自此,秦桑就攀上了铁脚帮这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旁人也不敢再贸然打她的主意,小怡楼才有了顺风顺水的局面。   ---------------------------------------------------------------------------------------------------   无论是现在的秦桑还是以前的王珍,包括前世的方柔,其实都是很聪慧的女人,不过她那时遇到的是小雅这个天生的冤家,多年的相处,哪怕小雅对她有过百次的不好,却更有千次的对她好,所以她在她的生命里所占据的,绝对不仅仅只是憎恨而已,也就是为什么她被生生撕扯成了双重人格的原因。   小雅死后,她自我厌恶,自我放逐,包括转世之后,她的性格,实际上也是非常消极的。   如果不是已经被逼到了极处,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她,身上燃烧着一种倔强的火焰。   如果无论怎么忏悔,都不能被原谅;   如果无论怎么祈求宽恕,都不能获得救赎;   那么她将不会再俯下她的身躯,任凭命运无情的蹂躏。   她不会再低头了!   第七十一章   无论是现在的秦桑还是以前的王珍,包括前世的方柔,其实都是很聪慧的女人,不过她那时遇到的是小雅这个天生的冤家,多年的相处,哪怕小雅对她有过百次的不好,却更有千次的对她好,所以她在她的生命里所占据的,绝对不仅仅只是憎恨而已,也就是为什么她被生生撕扯成了双重人格的原因。   小雅死后,她自我厌恶,自我放逐,包括转世之后,她的性格,实际上也是非常消极的。   如果不是已经被逼到了极处,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她,身上燃烧着一种倔强的火焰。   如果无论怎么忏悔,都不能被原谅;   如果无论怎么祈求宽恕,都不能获得救赎;   那么她将不会再俯下她的身躯,任凭命运无情的蹂躏。   她不会再低头了!   ------------------------------------------------------------------------------------------------------------------------------来个番外先!   有只野猴,他的名字叫秦婓   (地点:缅罗城   时间:小怡楼开张半年之后)   秦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孕育子嗣了。   本来就已经被药伤了,后来又受了了重创,子嗣已经是无可能的事情了,所以在生活安定之后,她决定收养几名孤儿。   她不能总是自己撑着,总要有人帮她,她也不想日后老无所依。   那天她和秦柳一同走在路上,见到一个小乞丐,在抢另一个小乞丐的馒头。   被抢的那个挨了打,缩在墙角哭泣。   她便走过去,越过哭泣的小乞丐,对那个凶狠的,狼吞虎咽的小乞丐说:   “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小乞丐错愕的看着面前的女人,那女人一脸激动,也不顾他的肮脏,抱住他道:   “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啊,你不记得姐姐了吗?…我可怜的弟弟的呀,你被人拐走的时候还太小了,难怪不记得姐姐了,快跟姐姐回家吧…”   小乞丐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从小在街上乞讨,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还糊里糊涂的,就给秦桑拐走了。   秦桑拉着他走的时候,看也没看墙角那个小乞丐。   物竞天择,不是么。   小乞丐没有名字,绰号叫野猴,洗刷干净后,也像个人样,就是身子单薄了点,秦桑也很纳闷,这么瘦的身子,打人这么那么凶狠呢。   秦桑给编了了身世,给野猴冠上自己的命名,秦斐。   其实秦婓虽然恪醍懂,但是也心存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她们的弟弟,后来穿上了锦衣,吃上了玉食,就想,管他是不是呢,总好过街上乞食。   对于孤儿而言,也非是有奶便是娘,他们渴望的其实是一种温暖,不止是暖衣热食,还有关心自己冷不冷的人,有会等自己来了才开饭的人。   温暖,才是最迷醉人的东西,失去的人一旦得到后,就会害怕再次失去。   秦氏两姐妹,就用一种叫做温暖的毒,慢慢的沁入他的内心。   秦婓身上有些不好的习气,但是秦桑并没有过于管束他的性子,只是找了先生来启蒙他,其他的她可以日后再调教,首先控制他的思想,然后让他学文化。   不是说,什么都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吗?   野猴啊野猴,谁叫你遇上了她呢。   时间一长,等到他习惯并且接受了这两个姐姐,以后无论是不是真的,他都会成为她们的弟弟。   ……   再之后的一年里,秦桑又带回来三个“弟弟”,都比秦婓小,来历也各是不同,相同的是都是孤儿。   秦婓也奇怪的问:“大姐,咱家有这么多孩子吗?打小都给拐了?”   “什么孩子,这些是弟弟,咱爹生前娶了十几个姨娘,多生几个也不奇怪…孩子多嘛,没看住,给拐了几个也不奇怪,呵呵。”秦桑笑道,可是这话实在…很难有说服力啊。   秦婓眼角抽抽,拜托,就算要编,也编得认真些啊。   这种漏洞百出的鬼话叫我怎么假装相信?!   其实逐渐他也想明白过来了,她们都并非他的亲人,而她们也没有真的想瞒他,不然每次问小时候的事情时候,不会同一个问题,总是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搞得他完全不知是相信好还是不信好。   比如第一次,大姐无比怀念的说他们的父亲是茶叶商人...   第二次又一口咬定他们的爹地主老爷,第三次又变成了古董贩子...居然有次还神秘兮兮的告诉他,他们的父亲实际上是个劫富济贫的江洋大盗,绰号叫“左萝卜”(佐罗)!...   ...   ...他再也不问了...   他原先对她们也怀疑过,只是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让她们觊觎的,他还小心的偷偷跟踪,暗查过她们,猜想她们是不是什么魔教妖女,在某日月黑风高的夜晚,取用九十九个纯阳男童的血液,练成一种神秘的丹药,服用后武功大增,天下无敌….   可是二姐见到老鼠还吓得手心出汗呢,实在不像魔教妖女啊?而且九十九个纯阳男童,这个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或者其实她们是山精妖怪变的,准备把他们养肥之后,杀了吃肉?   可大姐每月都陪梅老太婆去拜佛,主持还说大姐很有慧根呢?   或者其实他自己是某个神秘人物的私生子,她们和他的亲生父亲,有解不开的恩怨情仇…准备把他养大了之后,让他回去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然后再告知真相让他也痛苦一辈子?   但是那几个弟弟呢?怎么解释?每人代表一段恩怨情仇,这恩怨情仇也太多了点吧。   何况她们没有跟他们灌输什么仇恨思想啊,虽然大姐老是说些离经叛道的话,当面礼仪谦恭,背后却把教书先生说的话贬的一文不值,叫他们跟着认字就行,学些前人经验过往,可别把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大道理当成真理了,要因时制宜,有自己的思想…   或者其实他和几个“弟弟”都是二十八星宿转世,大姐二姐只要集齐他们,就能飞身成仙…   好吧,他知道是太扯了点。   秦婓到后来就麻木了,不想了…   其实,他真不该老是溜到说书馆,听那么多书。   他现在也不想离开了,是真是假难以分清,但是别人对他是好,还是坏,他还是能懂的。   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街上抢食的那个乞丐了,而是她们的“弟弟”……   ......   ......   绝对不会是转世下凡的二十八星宿….   -------------------------------------------------------------------------------------------------------------------------------   另一个番外   鄢二少与黑寡妇   如果说攀上梅老太太还是秦桑自己用了心眼,那么与鄢二少的结识,便完全是缘分了。   缅罗城是城主鄢荣的封地,说起来他和臻南皇室还沾着点远亲,几十年前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公主嫁进了他家。当年他的祖辈浴血沙场,最后只得了这么一小块封地,虽然小,但是安全啊,因为完全没有兴风作浪的实力,所以鄢氏一族得以太太平平的在这块小地方过日子。   而且真不知道鄢荣的祖辈是烧了什么高香,居然还得了开国皇帝的一句“世袭罔替”,以至于如今国主都没有把这块弹丸之地收回来。   其实,主要是人家国主根本看不上眼,反正还不是要把税收上供给他,给谁不是治理,何况小门小户的还怕你造反不成?   上几代的鄢氏都还比较中庸,没什么建树也没什么大的失误,不过这代的城主鄢荣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缅罗城在他手上比之以前繁荣了不少,便是在臻南皇庭之上,也是极有口碑的。   不过,若论名气,他的大儿子鄢光华只怕更甚于他。   总所皆知,有“光华公子”之称的缅罗城少主鄢光华,不止才华横溢,有一览成诵之能,而且清新俊逸,品貌非凡,为人又有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不止缅罗城,放眼整个臻南,都是无数女子的闺中梦里人。   可是鄢二公子鄢文杰......却如苏爷所知,是个地地道道不学无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他九岁气走自己的老师,那老头子绿了眼睛指天发毒誓说这辈子再踏进缅罗城就自己活埋了自己(?);十一岁开始调戏丫鬟,城主鄢荣望着口口声声说是被二少强了的十八岁的丫鬟,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事实……十二岁打架打赢了就把对方的裤子脱了,使得十几个半大的少爷公子们等到天黑才敢用叶子遮住要害偷偷摸摸的回家,此战奠定了他小霸王的地位,十四岁正式开始在缅罗城称王称霸……   这样的人,他是怎么勾搭上秦桑的呢?   其实一切缘由是那日在铁脚帮陈老帮主寿宴上的匆匆一瞥。   鄢二少那时只看到秦桑的背影,连面都没见到,可是多年混迹脂粉花丛间的他,当场就定住了。   这个背影怎么这么窈窕多姿呢……那小腰摆的……小胳膊晃的……鄢二少立马丢开怀里不知哪个楼里的姑娘,冲了出去,可惜,伊人已经不在。   回去之后很奇怪,鄢二少就是忘不了那个背影,等到日思夜想之后,终于挖出了那人,他失望了——竟然是传说中的黑寡妇!   鄢二少很淡定,很从容的走了,可是夜半无语的时候,那个摇摆的小腰,又再次晃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有些恼火的到小怡楼晃了几天之后,居然……竟然……看对眼了,其实仔细看黑寡妇的黑脸,好像……好像还挺顺眼的!?   鄢二少是个很忠于自己感觉的人,而且听说这黑寡妇也是个不大正经的人,也就想开了,制造了点事端,寻了机会就逮到了黑寡妇。   开始以为她假正经,边动手边许诺种种好处,又不是雏儿,出来冒头露面的,还不是一样的货色,她们这种女人,假模假样的,不就是要这个吗,后来就发觉不对了,她是真的很害怕……   难道那些传言是假的?   黑寡妇泪流满面,惊恐无助,瑟瑟发抖,嘴里发出下意识的嘶叫,完全没有意识到鄢二少已经放开她了,她就像陷入到某个恐惧的幻觉中一样。   突然——   鄢二少就想起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鄢二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女人……   也就是去年的事情,鄢二少和一伙少爷公子们到城外林子里去打猎。   鄢二少一人独在前面,等他打到猎物回去的时候,却看到大伙儿都围在一颗大树前面。   “你们在做什么?”鄢二少话没说完,只见一人冲出人群,一头扎在自己怀里,他一看,竟然是个年轻的村姑。   原来是这帮少爷公子来到附近,正好看到这个村姑出来砍柴,也不知哪个提议的,就动上了歪脑筋把人抓了过来。   要说这个村姑,也就中等姿色,不是特别貌美,这些富家公子们平时哪里瞧得上眼,但是这种“野趣”却是没有过的,大感刺激。   那村姑早就被吓坏了,想要挣脱却扎进了鄢二少的怀里,她见这些少爷们又将她围了起来,又见鄢二少的表情和这些公子好似不大一样,就哭泣着拉着鄢二少的衣襟哀求道:“公子!救救我!救救我吧!”   在场有一人闻言哈哈笑道:“你疯了,你找他救你?他是我们一伙的,他就是鄢二少呀,鄢二少会救你,笑死我了,哈哈。”   村姑绝望了,鄢二少……连她这个村姑都听过鄢二少的恶名。   于是村姑被这帮人拖到了树下,众人都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原先说话那人看着鄢二少笑嘻嘻的道:“鄢二少,尝尝‘野味’吧,你先来?”   鄢二少臭名昭著,横行霸道,又是有名的脂粉客,可是他从来没有做过逼 奸的事,包括他十一岁那年,也不过是被丫鬟勾引,加之自己好奇……   他毕竟是鄢荣的儿子,虽然是个无赖子,却还做不来这种事。   他虽然没有做,可是也没有制止。   回去之后的晚上,鄢二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掐着自己的脖子,凄厉的道:“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后来他吓醒了,仿佛还能感到那种窒息。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就传来那个村姑的因为受不了刺激而自尽死讯……   此后,听说那个领头行事的少爷被那女子的父母告了,当时参与的那些少爷们一个个都吓坏了,他也以为这次他们要大祸临头了,可没想到又过了一阵,居然没事了,那个女子的父母,领了大笔赔偿,就放弃了继续告下去。   当时他不由的有些气愤,又有些悲哀,这是什么样子的父母!   在这事件中,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被自己的父亲狠狠打了一顿,他的母亲只会在旁边哭泣,要不是他的大哥拦住,只怕老头子要下杀手了,自己一条小命就要就此交代了呢。   不过经这事以后,鄢二少却是收敛了很多。   鄢二少望着瑟瑟发抖的黑寡妇,想起这些事来,不由失了兴致,后退了一步,怔忪了半晌才嘴巴发干的问道:“是……什么人干的?”   黑寡妇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了一点,胸前仍有些起伏不定,她闻言惊讶的抬起头,望着他。   鄢二少皱着眉,难得的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个黑寡妇刚刚的模样,就和那天他离开林子的时候,回头看见披着衣裳缩成一团的村姑,分明是一样的。   其实他所不知道的是,黑寡妇和村姑并非一样,黑寡妇无论再害怕再恐惧,她手里都捏着了一根有着刀刃的簪子,若是他没有停下来,这把簪刀只怕就已经刺进了他的心脏。   也不知他们究竟是谁,放过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恶搞一下,秦婓小弟想象中的情节,大家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以前的港片,大都是这么演的   呵呵   本来想把鄢二少这段写成正文的,后来考虑还是以他的视角毕竟好,而且两片算是番外的话,不算正文,大家也不会觉得过度太长了,哈哈投机的办法。   至于后面,终于可以写苏爷的正文了   过度结束了,欢呼   第七十二章   话说,苏爷并未理会鄢二少的邀请,径自回了自己在缅罗城的宅子。   捕快回话的时候,鄢二少正与秦桑在一起。   “苏越?那人是苏越?”秦桑汗颜,她认识他这么久,总是以苏爷称呼,竟然从没想过打听他的名字,在她的感觉中,似乎苏爷就是他的名字了。   她在缅罗城,老早就听闻苏越的大名,却不知原来便是他。   “哼”鄢二少冷哼了一声,道:“他不来便算了,反正就算他没有救你,我也能救得了你。”   秦桑闻言,笑笑道:“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于我有恩,你别与他计较。”这鄢二少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苏爷如此不卖他的帐,鄢二少必然心中气愤。   鄢二少闷闷的没做声,这个苏越在城里很有名望,与...他大哥也有些交情。   “对了,已经是三月了,桃花开了。”鄢二少突然转变话题,细长的双眼,微眯的瞅着秦桑。   鄢二少这人,长得很是俊美,尤其是这双眼睛,不经意的带着一股……虽然是个男子,但也不得不这么形容,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邪气,虽然有时显得轻浮,却也有一种别样的诱惑,难怪满城的青楼女子,都对他翘首以盼。   秦桑面带笑意,问:“桃花开了,又如何?”   “陪我出城走走吧,去山上看看。”鄢二少道。   “你是嫌城里的流言还不够淹死我么,想要找人陪你,可多的是人候着,何苦拉上我。”秦桑笑道。   鄢二少闻言,邪邪一笑道:“你还怕流言不曾,要淹死早淹死了,不如我们坐实了如何?”   说着,鄢二少作势想要搂抱秦桑,秦桑一个转身,赶紧逃开了,道:“好好好,我应下还不成,你可别逗我了。”   其实鄢二少虽然放荡,还是有些品性的,他与秦桑的结识,也算是缘分,秦桑一个妇道人家,在外抛头露面,若是放在家风严谨的人家,早就给打死了。   好在她既没有娘家人管着,又没有婆家拘着,无人可以压制她,就算她的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可是只要她自己不介意,旁人也奈何她不得。   鄢二少原本也听信流言,以为她是举止不端的女子,后来阴错阳差下才察觉,秦桑身上似乎背负着什么艰辛的往事,她虽没有说明,他也猜得出几分,这又触动了他自己的某些心事,所以不知不觉,两人竟然就此相交成了知己。   一个是臭名昭著,一个是声名狼藉,两人凑在一起正好做了伴,坊间的传言于是更爱拿他们的关系做文章。   鄢二少到底是城主的儿子,秦桑就常常厚颜无耻的打着这面大旗在外狐假虎威,以致鄢二少常常皱眉苦脸的抱怨,他不介意传出他们俩怎么样怎么样的流言蜚语,但是却介意他们还没怎么样怎么样,流言蜚语就传出来了,饮恨啊……   秦桑这次的事情,吓坏了秦柳,和她们收养的几个孩子,见秦桑能安全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秦桑早已得知自己无法生育,所以这两年陆续的收养了四个孤儿。   他们最大的现已十三四,最小的才五六岁,有的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和流民出身,有的是从人伢子那里相中买回来的。   倒不是说她多有爱心,而是因为想到自己独自一人打拼,秦柳又无法相帮,身边连个可以信任有用的人都没有,所以才将他们收养,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好好培养建立感情和信任,日后必可以帮助自己,也不至于老无所依,秦桑的想法很现实,也可以说是在利用这些孩子,但这种利用,对她和这些孩子都好。   她倒觉得,人其实不该怕被利用,而应该怕自己没有利用价值。   次日秦桑便备下一些薄礼,亲自带着去见苏爷,哪知苏爷却不在府中。回到家里,鄢二少已经等了她半天了。   “不是答应陪我出去走走吗,我都等了半天了。”鄢二少皱眉道。   正是用午膳的时候,秦桑留鄢二少用过午膳,然后坐上了马车,随他一起出了城。   到了地方,鄢二少将车马留下,与秦桑二人进了山上的一处桃林,这个时候,看桃花还早了一点,虽然有些花枝,却还不是很茂盛,所以前来观赏的游人也不多,不过春回大地,生机盎然,也很宜人。   鄢二少好像有些心事,边走边心不在焉的和秦桑聊着。   秦桑便道:“是你约我出来,怎么这副模样,做脸子给谁看呀。”   鄢二少这才解释,原来他和他的大哥,今早又吵了一架。   鄢二少和大公子素来不和,其实大公子倒还好,主要是鄢二少有些心结,他和他大哥光华公子是一母同生,但是性格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   光华公子自幼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鄢二少常常被拿来与之相比,其实光华公子确实聪慧过人,鄢二少虽有所不及,但也是上佳之才,可是每每一旦拿来相比,他就成了大哥的衬托一般,包括他们的父亲鄢荣,关注的永远只会是他的大哥,对于他却总是一声长叹,然后道:你为何不似你兄长一般?   久而久之鄢二少便有了阴影,进而产生逆反心理,于是便开始顽劣不堪,让鄢荣越来越头疼,最后几乎放弃对其的管教,所以旁人常道鄢门二子,一人如宝,一个如石。   便是说光华公子如珠如宝难得可贵,而鄢二少却如顽石一般不可教化。   秦桑约莫知道鄢二少的心结,也常常安慰劝解,但这日积月累产生的心结,哪里是轻易化解的了的。   两人说着话,走着走着到了另一处地方,景致比之前又好了许多,不觉二人又往深处走去。   当拐过一排低矮的树丛之后,突然,一个出人意料的情景出现在他们面前——   秦桑忍不住惊呼一声“啊——”   鄢二少正想着心事,闻声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苏爷面向他们站在那里,而苏爷的面前立着一个黑衣男子正用剑尖,抵着苏爷的脖子。   苏爷的背后,立着一座坟墓,上面刻着“亡妻何氏文慧之墓”。   这就是苏爷每年三月,必回此处的原因,去年他也来过,不过因为身有要事,匆匆拜祭过后,马上就走了,所以也没遇上秦桑。   那黑衣男子见有人闯来,又听到有人惊呼,竟然调转剑头,飞身向秦桑刺来。   说时迟那时快,鄢二少忙将秦桑一推,躲开了那人的攻击。   待黑衣人回身再刺,鄢二少已经拔出佩戴的宝剑,将其纠缠住,一时间剑影缭乱。   鄢二少自幼也请名师习过武艺,天分颇高,这也是他比之文质彬彬的大公子,唯一的优势,也因此原因,他在武艺剑术方面,很下过功夫。   这倔强孩子,总想至少有一方面,要胜过自家兄长……不过其实,学了武艺他也多用在称王称霸上面了,不然他小小年纪的时候怎么能将那么多比自己还大的孩子,打的连裤子都保不住呢。   可惜的是,他那身功夫比起面前这个黑衣人来,竟然完全不够看,很快就落到下风,那黑衣人心中焦急,只想速战速决,所以便招招要命。   “桑娘,快走!”鄢二少已感到大事不妙,向躲在树后的秦桑急吼道,说话间躲闪不及,右臂已被划伤。   “小唐!”苏爷眉头微微一皱,喝道。   随着话声刚落,一个人影冲出,刚好帮鄢二少挡去致命的一剑,正是号称文武兼修内外俱佳宜室宜家出门必备的随从小唐!   于是小唐与鄢二少联手制敌,情况好了很多,原来方才小唐一直在暗处,只等苏爷一声令下。   秦桑悬着的心,总算随着小唐的出现安了下来。   但是苏爷却没有她那么安心,那人的武功这两年竟然进步神速,原本小唐还可以克制住他,如今居然只能打成平手——苏爷已将鄢二少视作忽略不计。   想了想,苏爷迅速到退到远处的秦桑身边,小声道:“快跟我走,你我留在此有害无益!”若等那黑衣人回过神来,攻击他俩以分小唐的心,可就不妙——苏爷忽略鄢二少又一次。   秦桑想想也是,便跟着苏爷悄悄离开。   苏爷带着秦桑来到一处,拨开长长的杂草,竟然熟门熟路的找到一山洞。   苏爷示意秦桑进去,然后他才进入,并从两旁拉扯些杂草掩盖住。   那山洞,入口处很小,仅够一人侧身而入,未想进去之后,里面大了许多,而且看样子这山洞颇深。   “这个山头那一面是悬崖,两边都没有路,外面唯一的出路便是刚刚那个地方。”苏爷道。   但是黑衣人还在那里堵着,他们也无法出去。   秦桑感到有风轻轻的吹来,道:“他们怎么样,会有危险吗?”   “无妨,有小唐在,至少性命是无忧的。苏爷淡淡道。   说完,苏爷便向山洞深处走去,秦桑只好跟去。   “这山洞通向哪里?”方才感到有风过来,说明这山洞是通的。   “另一处山头,从那里我们可以绕道出去,虽然远了些许,但安全一些。”苏爷答道。   秦桑“嗯”了一声,而后,两人再无说话,都默默的走路,明明两人不算陌生,却总像有什么拉扯着他们,不让他们多靠进一步。   秦桑回想方才的情景,苏爷的事她虽然所知不多,但也觉得有人想要他的命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不过方才小唐分明躲在在暗处,若不是她与鄢二少闯进来,苏爷也不会唤他出来,这么说,莫不是其中有什么……罢了,也不干她什么事,她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因为山洞里路面不平,又越来越昏暗,秦桑一时不慎,脚在石缝卡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前倒去。   苏爷伸出手扶住她,才让她避免跌倒。   “小心。”苏爷的声音有些生硬,感觉凉凉的。   “多谢。”秦桑呐呐道,突然她想起来了——   “我真笨,有这个东西呢。”说着,秦桑从宽大衣袖的暗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打开面上包裹的手绢,露出一个发出蓝白色光华的夜明珠,山洞里顿时被照亮了。   苏爷忍不住抬起手,摸了一下这颗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夜明珠,赞叹道:“好东西。”   秦桑一笑,却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到苏爷手背上的疤痕,共有三条,一条长的,两条短的,长的那条疤痕由手腕到手背。   疤痕的颜色很浅,夜明珠的光也不强烈,不注意的话,那疤痕的地方很像是几条阴影。   但是秦桑分辨得出,那是疤痕。   看来这个世界并没有那种就算是毁了容都能挽回的灵丹妙药啊……   ------------------------------------------------------------------------------   许久之前……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走出阴影,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便如受刑一般。   油灯不能灭,她无法忍受夜晚漆黑一片的那种恐惧,眼睛不能闭,闭了脑袋里不时会不由自主冒出一些可怕的画面,所以通常她都是服用自己配制的安神药,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是每天半夜里,还是会被噩梦惊醒,不论她服用多少安神药。   然后就是陷入那种惶恐无助的情绪里,常常产生痛苦的幻觉,其实她明明知道那些是幻觉,但依然克服不了那种恐惧,明明知道是假的,依然无法自拔。   而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无论男女,因为她分辨不出来,只要略微的动静就能撕段她的神经。   她消瘦的很厉害,像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这种情况并非一天两天,一直是如此,在王府如此,在外面也是,只是在外面更加吃力,毕竟王府用补品供着,白日里也好休养。   在外面就讲究不了那么多,她吩咐秦柳……那个时候,她是叫纳姆的,便如她那个时候叫王珍一样。   她吩咐纳姆不要告诉别人,自己独自躲起来忍受着长夜的煎熬。   她们白天躲在车底,车底的数个鸡蛋般大小的透气孔也会穿进来光亮,提醒她,这还是个明亮的世界,她伏在透气孔之上,眼睛看着流动的路面,耳朵听着外面吱吱咯咯车轮子声,有时也能补个好眠。   但是夜晚,还是会如期而至。   后来……   那段日子很混乱,有些记忆不全,似乎某天苏爷晚上过来过,然后她……好像发了疯一样……不记得了,很混乱,清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头很疼,起身的时候看到房里一片狼藉。而纳姆在她床前趴着睡着了,怎么连床上的枕头被子也像是被撕烂了一样?   听纳姆说,苏爷听到她的尖叫过来,然后她发了狂,还把苏爷的手抓烂了,最后拉扯间头撞了桌子,昏了过去。   是么,已经疯成那样了,她当时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疯掉。   又拼命安慰自己,已经离开了,不要紧了,至少那种状态只会在夜晚出现,至少白天还是正常的。   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在眼前!   明明她已经拼命的想要遗忘,可是身体忘不了,就算控制住自己不要去想,身体却仍然记住那份恐惧,绝望。   又是一个艰难的夜晚,她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突然听到一阵很好听的声音,仔细听去,好像是笛声,非常温和安详,就像母亲的手,安抚的轻轻拍着自己。   她是很懂音律的人,所以也容易受到音律的感染。   正是那笛声,让她渐渐平复下来,笛声吹了一整晚,她终于累极了,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二天,她们还要赶路,她躲在车底,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咳嗽的声音。   之后,每晚那笛声就会如约响起,帮着她忘记恐惧,伴着她安然入眠……有一次她突然醒来,听不到笛声,就像瘾君子对毒品的渴望一般,她更加不安狂躁,直到笛声再度响起。   断断续续的笛声伴了她那段难挨的日子。   她精神太疲倦了,也影响了她的判断力,竟然一点点都没想过,是谁在吹笛,也没注意到苏爷菜青色的脸上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配上他诡异的气质,就算白天走在路上,也已经是七分像鬼三分像人了。   直到某天晚上,苏爷把她从屋子里挖出来,不顾她的反抗她的愤怒,也不顾会不会弄痛她让她受伤,仗着自己身为男子的力气,强行把她拖到了院子里。   这地方,已经是臻南的某处,是苏爷为安置她而置办的。   皎月在上,院子里清冷一片。   苏爷站在那里,身子难得的挺得笔直,竟然显得有些傲然的味道。   “你听好,这是我吹的最后一遍,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不能总是逃避,你必须面对,你也能面对,如果你挺不过去,那么我只能说,你不值得我把你带出来,我只当白忙了一场。”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甘心吗?   “这个曲子……倒是对你有些效用,但只能治标,让你的精神松懈下来,却不能治本,根源是在你自己心里的,只有你自己能够解决,旁人是无法帮助你的。”   “这个曲子的名字,叫静心菩提咒,你听了这么久,也该会了吧,明天,我就要走了,这是我吹的最后一遍,你记住了,你把它给我记住了!”苏爷吼道。   苏爷那天说,只吹最后一遍,结果还是吹了一整夜,可能是连日的劳累让他气不足吧,吹的是断断续续的,却一直坚持着。   而她,坐在地上,头埋在蜷曲的腿间,泪流成河。   最后一次,我以后不会再流泪了,我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三章   后来……   后来苏爷就走了。   临走嫌恶的丢下一玉笛,还道,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这种东西了。   她本想清高的将这玉笛甩出门去,结果捡起来一看,呆了,这只玉笛样子看起来很一般,除了笛身上的纹路,但是,这色泽……这纹路……,于是她马上把这笛子据为己有,不是她有小农思想局限性,而是这个被随手丢掉的是“鬼才乐匠”乐无忧的遗作——螺纹青玉笛呀。   在玉器上雕刻螺纹,是比较怪僻,传说……他是不小心制作的时候把笛身给磨损了,所以不得不这样掩饰,哪知后来旁人跟风,许多玉笛在制作的时候,居然也刻上螺纹……   她将玉笛泡在清水里,奋力的清洗……嗯,口水……然后她拿起玉笛放到阳光下细细打量……应该是它没错,不过若是再用开水消个毒就更好了,可是会不会裂开呢……   最终她还是没舍得放到开水里面煮,却足足洗了十遍,晾干之后放到嘴皮子下吹……声音清透空灵,果然是它!虽然外面仿的很多,但只有乐无忧的珍品,才会如此重神而过于重形……难怪那家伙会吹的那么好,原来是神兵在手啊……败家啊,太败家了……   她郑重而爱怜的将螺纹青玉笛放在怀里,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要是玉笛会说话的话,定会无比惆怅的对这知音人道:   姐姐,你勒死我了!!!   ------------------------------------------------------------------------------------------------------------------------   往事如烟,这些事从秦桑脑里过了一遍,也不过只用了一弹指那么短的时间而已。   面对苏爷,她有些尴尬,苏爷于她有恩,她很感激,但是从头到尾人家都没给她过好脸色,原本两人就没打过几个照面,连朋友都算不上,突然人家给你个大恩,还见到了你最狼狈的一面,除了感激之外,多少还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吧。   没有见到苏爷面的时候,她心里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可是见到之后……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热馅擀进了生饺子皮里——里面是熟的,外面却还是生的。   有此同感的还有苏爷自己,他在秦桑幼年的时候,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算是结了恩情,虽然到现在对方还不知情,不过他却是有恩必还,有仇加倍报的人,所以才对秦桑关注,也因此了解到她聪明剔透,稳重坚韧的个性。   她的确绝色无双,也因此而遭受了许多非常人所能体会的磨难,难能可贵的是,她从来都没有自怨自怜,哀己不幸,而是一直坚定的向前看去。   回想自己所做的那些事,现在想想的确超乎常理,懊恼过,却奇怪的没有后悔。   也许是因为,她是在他的内心,还没包裹上一层铁皮之前,就留下过痕迹的人吧。   但是这些想法感受,苏爷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说,苏爷。”秦桑抬起头,含笑道:“苏爷,您看这颗珠子,价值几何?”   “嗯”苏爷点头道:“价值连城。”   “呵呵。”秦桑笑道:“苏爷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若是这颗夜明珠苏爷看得上眼的话……我一万五千两卖给你如何?”   这颗夜明珠的价值,莫说一万五千两,就算是十五万两也不嫌多,所以秦桑这个价码,用个好理解的比方来说,就像是商场里原本卖一千块钱的衣服,打折到一百块卖给你那么划算。   但是……   苏爷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会说送与我,权当报恩。”   秦桑的脸一僵,喃喃道:“有多大能力,办多大能力的事儿,不是我小气……我最近新开了家客栈,手里的钱都投进去了,何况一万五千两,这么大颗夜明珠,跟白送也没多大区别了。”   “八千两。”苏爷冷笑:“多一个子儿我也不会多给。”   秦桑闻言一阵头晕,颤巍巍的扶助洞壁,惨然道:“不……不至于吧。”   “你的东西,什么来路你自己清楚,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销赃,我肯要你就该感恩戴德了,还多说什么,嫌少你可以不卖。”苏爷说完,转身向山洞更深处走去。   打劫!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劫!   上次她拿自己带出来的东西与苏爷兑换,就已经被坑了一笔,那些东西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是珍品中的珍品,也像垃圾一样被苏爷说的是一钱不值,事后她黯然神伤了许久。   这次她本以为,至少不会低于一万两,结果还是……   果然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浪还比一浪高,我自横刀向天笑,重整河山待后生……额,乱了乱了。   “苏爷等等我啊,小心脚下……大家这么熟了,这价钱方面您看……小心那石头,要不要我来扶您一把……”   汗一个,事实告诉人们,无论是什么人,沾上市侩之气之后,这骨气嘛,就会……   与此同时,小唐那边——   小唐与鄢二少在深坑里面,用尽方法也没有办法上来,鄢二少气急败坏道:   “卑鄙,居然用陷阱暗算!”   深坑之上,黑衣人把脑袋伸出来道:“你们不卑鄙?二打一也胜不了,老实说我不是打不过你们,不过是不想耽误时间。”   方才只顾打去了,鄢二少这时才真正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大概三十来岁,模样很是粗犷,下巴上有些青茬,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憔悴,关键是面上从左边额头一直到右耳后,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尖锐的利器划开的。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黑衣人身上全是新旧伤痕,几乎可以说没有一块好皮。   “老鸦,没想到你武功精进的如此之快,真是可喜可贺。”小唐大声道,原来他与这人是认得的。   “那是,也不看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老鸦苦笑道。   他这两年一直被追杀,环境险恶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这武功,也是在生死搏杀中提升起来的。   小唐道:“我知道,你的确很难,但是做了那样的事,有什么后果早就该知道……苏爷是不会帮,也帮不了你的!”   “不是我做的!”老鸦激动起来:“我他妈的是冤枉的!”   “哦?是吗?”   “当然!我知道没有人相信我,但是我确的被陷害的!有人害我!”这不白之冤害得他甚苦,老鸦忍不住激动的大叫道。   “可是即便如此,你找苏爷也是没用的,苏爷帮不了你。”小唐又道。   “只有他能够帮我,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黑衣人平缓下来,道:“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没有用的,我会把他找出来的。”   说完,黑衣人就离去了,深坑之上,只有天色越来越暗的天空。   “这究竟怎么回事?”鄢二少忍不住问小唐。   “哼!”小唐冷哼道:“怎么回事?被你们害死啦!不知道这是私人领地么,瞎跑什么啊你们!”   “……”   小唐再不理会鄢二少,坐在地上四处张望,看能不能想点什么办法出去。   山洞里有夜明珠的照明,路好走了许多,从方才开始,秦桑已经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行到此处,山洞里的道路折了一下,进入到一段更宽敞一些的地方,同时旁边还出现了一条暗河,水流还很湍急。   “这山洞好长。”秦桑道。   “快了。”   “……”   “……”   “对了,苏爷,我早听别人说,缅罗城的首富苏越,是难得的重情之人,自夫人不幸病故之后,多年未娶……方才,便是在祭拜那位夫人么?”秦桑不想两人总是没有话说,便随便找了个话题,说了之后又有些失悔,万一他忌讳这个呢。   苏爷并未见怪,默了一下,道“……那个时候,只有她肯留在我身边。”语气里,还有几分萧索。   就这一句话,好像有饱含着很多东西,想不到苏爷居然是这么深情之人,秦桑安慰道:“尊夫人若地下有知,知道苏爷至今还如此深情不悔,必然也很感动,请苏爷莫过于伤心。”   苏爷见她误会了,也没多加解释。   当时他还没有如今这样富有,应酬的时候在青楼遇到了文慧,一来二往有了交情,有次还顺手给她解了围,未想她如此多情,此后便缠上了他。   他以为她不过是想逃离那个地方,就给她赎了身,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名妓,也要不了几个钱。   哪知她后来一心一意待在他身边,对他百般讨好,关怀备至,无事不打点妥帖,他见此,也就由她了。   不过她并非是病死,而是替他去死的。   那时候本该死的,是他……   直到人死之后,才发觉她的好,往日重重都浮上眼前,也并非是有多深刻的感情,却是感动愧疚,觉得她这几年过的也是不易,自己并未好好照顾,却让她替自己死了。   死之前,居然还满怀笑意的说,不悔——   哎,真是一个好女子,虽然两人并未成亲,他却还是以正室之礼将她大葬,可是人都死了,做什么都还有用吗?   希望她来世能遇到一个真正值得她不悔的人吧。   虽然如此想,但苏爷仍然坚持每年回来祭拜这个,顶着自己“夫人”头衔下葬的女子。   秦桑继续在那里赞美苏爷的深情,不过这种赞美并没有如她所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反倒让苏爷越来越沉默。   要他怎么说?   告诉别的女子,自己其实不爱文慧么?不光不爱,而且她其实并未过门,外面传的不过是以讹传讹么?   她若有灵,会难过的吧……   苏爷说不出口,秦桑只好在那里自由发挥。   实际上,苏爷终其一生,都向没任何人解释这件事,而秦桑,也始终以为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叫做文慧的女子   突然,苏爷在一面墙前面停住。   秦桑也走到跟前,见一堵墙拦了路,以为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便小退了一步等着。   “居然……”苏爷把手按在墙上,用力的推了推,果然很严实。   “怎么了?”秦桑问。   “恐怕不好了。”苏爷摇摇头道。   “嗯?”   苏爷回头道:“路被封了,他居然会在此砌一堵墙,我真是服了他了。”   “啊?”秦桑道:“这堵墙?”   苏爷点点头,道:“是方才那人砌的。 ”   随着苏爷的话,秦桑不禁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黑衣人,偷偷摸摸的把石块运上山,然后蹲在那里奋力的砌墙……   为什么会觉得那么诡异呢?   现在处于冷兵器时代,炸药什么的还没有,而且就算是有,在山里头轰隆隆一下,前面看山头的人,自然会有所察觉,所以黑衣人要拦住他们,奋力砌墙……虽然诡异了点,但也情有可原。   之前秦桑与鄢二少,两人心不在焉并没有看到,他们走过的路旁,竖着一个刻着“苏家禁地,闲人勿闯”的石碑。原本苏爷在这里还专门安排了人看守,不过都被黑衣人解决了,所以他们二人就如此顺利的误闯了进来。   “其实那人并非是要杀我,不过是要胁迫我去做一件我办不到的事,这事很隐晦,却被你们二人撞见,所以他才要杀你们灭口。”苏爷到此时,才说出原委。   他的身份不同寻常,所以秦桑才按耐住自己的疑问,如今听他主动说起,才敢相问:   “这么说,他有事求你,那我们的处境还不算太糟?”   苏爷又摇摇头:“我要是能答应他,自然就不糟,只是我做不到……我本以为他不过是来此会我,如今看来,他想必在此已经躲了段时日了吧。”   说着苏爷用手指弹了弹那堵墙,道:“他连这个山洞密道都能摸出来,定然是早有所安排,如果是处心积虑的话,只怕小唐是挡不住他的……”   “那他和鄢二少危险吗?”秦桑忙问。   苏爷微微的皱了皱眉,道:“你放心吧,你们既然是我保下来的,他就不会轻易杀了你们,他们不会有事。”   本来苏爷受到胁迫的时候,还未到危机关头,所以并未唤出小唐,后来为了救下他们才唤出了小唐,已证明了苏爷不想他们死。   秦桑把这些话理了理,开口道:“这么说小唐他们拦不住他,外面的路出不去,里面的密道又给拦住了,这不活生生是出请君入瓮么?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不好,既然这是请君入瓮,说不准他已经进来了!”   苏爷这才点点头,这女人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老鸦已经进来了。   “但是……”秦桑听到潺潺的水声,突然灵光一闪道:“这里的水可以通向外面吧,水流这么急,苏爷,这里离外面还有多远?水遁可行吗?”   “可行,但也不行。”苏爷道。   “为什么?”秦桑问。   苏爷面色凝重,没有回答,似有难言之隐。   “因为苏总管忌水,所以死都不会下水的。”嘶哑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秦桑回头一看,一个身材壮硕,面容憔悴的黑衣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他面上那道从左额贯穿到右耳后的伤痕十分醒目,就像把一张脸分成两半了一般。   “抱歉,苏总管,属下并不知道他们是你的人。”老鸦说着,还拱手行了个礼。   原来苏爷的‘职务’是‘总管’。   “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属下……念在过去的情分上,你走吧,我只当没见过你就是了。”苏爷说完,向前走了两步,状若无意的将秦桑挡在了身后。   这人已经被下了“杀无赦”的追杀令,虽然“杀手”那边并非苏爷负责,但是当没见过他,也已是他的仁至义尽。   “属下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没有背叛,那件事不是我做的……”老鸦急道。   “就算你是冤枉的,我也无能为力,那件事……我也受了牵连,若是再旧事重提,惹得‘他’震怒,这雷霆之怒,非我所能承受。”苏爷将手背到身后,淡然道。   “苏总管,你可知道属下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嘛?这种日子生不如死,若是您不愿相帮,那我只好拉着您陪属下,一起共赴黄泉,全了我对昔日您栽培之情的感激。”老鸦见苏爷如此坚决,收起恳求的脸,面目狰狞的威胁道。   苏爷闻言不惊,反倒淡淡的一笑,毫不畏惧。   那人见状,眼睛扫向了苏爷身后的女子,觉得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心想约莫是组织里面的小人物吧,但是方才苏爷将她挡在身后的举动,他是看在眼里的,头回见到苏爷这般维护别人,即便是娇娘,苏爷也没有将之纳在身后过,于是他便到:   “苏总管不畏死,可您身后那位女子呢,年纪轻轻花样年华,就这么白白死了,多可惜。”   果然,苏爷脸色一变,老鸦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苏爷背到身后的手,突然用力的抓住了秦桑垂下来的手,秦桑明显的感到,苏爷的手竟然汗湿了,他竟然如此紧张?   “您好好想想,不过是还我一个清白,陷害我的那人有如此手段,定是我们内部的人,想必地位不低,若是能揪出来,苏总管必得‘他’看重,青云直上。”老鸦接着蛊惑道,他对陷害他的人恨之入骨,若是让他查出来,定要算上这笔烂帐。   “哎。”苏爷叹道,眼睛垂了垂,仿佛无奈道:“为什么非要找我,未必只有我能帮你。”   “因为我只相信您。”老鸦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苏爷奇怪的问道,这人虽然是他的手下,但并非他的心腹,交情不过尔尔。   “每个人都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那人陷害我,必然能从中取利,反过来想,在这事当中,谁没有得到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苏总管不光没有半点好处,而且还被分了走了一半的权……所以现在,除了总管您,我还真是一个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苏爷点点头,不错,谁会做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呢?除非是疯了。   如果是他,他也必然会这样分析。   “那么……”苏爷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睛看到了老鸦的身后,道:“你来了!”   老鸦回身一看,身后并无人,只听“噗通”落水的声音,忙转过头来,眼前再空无一人。   有时候,把戏老一点无妨,只要用的好。   老鸦难以置信的盯着湍急的河水……   其实之前,苏爷将秦桑护到身后的时候,就用只有他二人听的道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水遁”。   苏爷抓住秦桑的手,便是一个信号,因为苏爷并不会泅水,不止如此,他还很怕水。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下水。   而秦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她相信苏爷。   她屏住呼吸,牢牢抓紧苏爷的手,他们两人在湍急的水流中,好像千万只手在将他们拉扯。   她紧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周围的漆黑,心里不由的心慌起来,她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冲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那之前气竭。   水流的冲击太大,就在冲出去的瞬间,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被分开了。   水流出的地方是个小瀑布,秦桑被冲出来之后,掉进了下面的水潭之中,她连忙浮出水面,可是看不到苏爷的身影。   她十分着急,连忙寻找,终于在某处,看到了挣扎出水面的一只手,连忙下去把苏爷捞了起来,带上了岸。   苏爷还没有失去意识,胃里十分的难受,一触到岸就趴在那一阵狂呕,才将吞进去的水呕了出来。   “快走……”苏爷:“他可能会追出来。”   凡是给苏爷当下属的,他事先都作过调查,不止出身背景,喜好特长,就连每餐吃几碗饭这种小事,他都了解,所以他知道,老鸦也不会水。   他怕水,所以才不会泅水。   而老鸦则是单纯的不会泅水。   但是如果连他苏爷,都能横下一条心跳下来,那么老鸦,也可能也会下来。   其实苏爷并不希望如此,而是希望老鸦面对这种未知的恐惧,不敢跳下来,又或者下了水,却脑袋撞到岩石之上,撞开了花,再不然淹死他也好。   “苏爷,你看——”秦桑向上望去,只见瀑布里冲出来一团东西,应该是个人影。   “你走,快走,他不会对我如何,你留着我会受制于人!”苏爷急忙对秦桑道。   秦桑闻言起身,却并没听他的离去,而是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跳下了水。   “你做什么?!回来!”苏爷忙道,竟然感到一阵心慌。   老鸦刚刚掉进水里,还在使劲挣扎浮上来,不防秦桑扑了过去,用手里的东西狠狠的扎在了他身上,老鸦吃痛,急忙推出一掌,幸好在水里,化去大半的掌力,才没有一掌劈死秦桑。   秦桑双眼发昏,拼了命的才游到了岸边,一上岸就吐了口鲜血。   她抬头望去,只见老鸦已经挣扎到了岸边,双手趴到了岸上,他爬起来,身上淌着水,一步步走向苏爷,大笑道:“哈哈,没想到吧,这两年里的生死存亡里,我早已学会了泅水……”   他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背后,却是饱含了一种难言的辛酸。   可是他话音未落,“嘭——”就倒下了,只见他背后插着秦桑的发簪。   秦桑笑着爬出水面,从老鸦身上拔出那根簪子,对目瞪口呆的苏爷道:“别小看我,我也是很厉害的。”   那笑容,竟然有几分耀眼。   “你没事吧?”苏爷忍不住问道,他方才见她吐血。   “秦桑笑着摇摇头。   她身上总是有这样一些东西,药粉包,空心簪,和簪刀,而她下水之际,因担心这些东西被水冲走,所以事先都放进了怀里的暗袋中,并未丢失。   而这里又不得不提到她的另一样,此时此地看来很天才举动,她把空心簪改造了。   她把空心簪和簪刀合二为一,现在的空心簪和簪刀一样有外壳,不同的是,空心簪内部依然是空心的,簪刀的利刃,换在空心簪上则是一根长针的造型,针头做成了前世那种注射器针头的样子,斜尖形,中间有孔。   也就是说,空心簪不止可以拔去簪头,装进去一些迷药药粉,安上簪头之后,还可以拔去簪身的外壳,用内里一根中空的长针,直接刺进人的身体。   血液和药粉直接融合,比其他形式的迷药都要迅速,尤其这种情况下,不会被水稀释,而降低效果。   也就是老鸦这种功力深厚的,才能挺到片刻之后才发作,当然这跟水潭里冰凉的水,镇定了他的神经,也有关系。   苏爷得知之后,几乎无语了,这女人总是能出乎人的意料。   到此时,夜色已经降临,四周都是黑色的树影,已经分辨不出方向,苏爷和秦桑只好捡了枯枝生起了火堆,就在水潭边休息。   所谓迷药,多数都能自解,老鸦中的那种的药性则需要三个时辰才能自解,秦桑想找来绳索将之捆起来,苏爷却说,只怕一般的绳索捆不住他。   说着,便也掏出一个小瓶子,取出两枚药丸,喂进老鸦的嘴里。   “这是什么药?”秦桑问   “这是确定就算你的迷药自解了,他也能乖乖老实的那种药。”苏爷用一种“不是只有你身上才有药”的眼神看着她道。   ……   明月如钩,星光璀璨。   秦桑深了个懒腰,终于烤干了衣裳,这种把湿衣服穿在身上烤干的方式真难受,之后她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睡觉, 睡着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苏爷抓住她的手的时候,为什么她没有反胃的反应?莫不是她的症状好了?来不及想清楚答案,她便沉沉的睡去。   苏爷在另一端,一手扶着下巴,双脚盘坐着。   看着睡熟的秦桑有些发愣,不知想些什么,突然起身脱去已经干燥的外衣,披在了秦桑身上。   他端详秦桑的面容,叹了口气,在地上捏了些泥土,轻轻的抹到了她的脸上。   她脸上的黑黄,早就被水冲干净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吧。   可是……   他看了看昏迷的老鸦,神色有些复杂。   当老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瘫软,动弹不得,便知道自己中的是“软骨酥”。放眼望去,只见苏爷坐在自己对面,而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蜷曲着在火堆边睡着,身上还披着苏爷的外袍。   哼,有趣,苏爷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怜香惜玉了?   “苏总管,你准备如何处置我?”老鸦问。   苏爷皱着眉看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我之前没有说完。”老鸦想了想,下定决心道:“我知道没有证据在手的话,你很难会愿意帮我……虽然我还没掌握完全,但是却有证明我清白的证据。”   “哦?”苏爷终于有些感兴趣了。   “‘他’会认定是我做的,主要因为白鹤临死前的那封血书!但是我能证明,白鹤那时根本没死,血书是伪造的!”   “这话当真?”苏爷不禁动容了,他竟然掌握了这么重要的证据。   “你怎么不早说,你想要我为你脱罪,就这点诚意?!”苏爷有些恼怒。   “总管息怒……只是事关重大,我不敢冒然……息怒。”老鸦忙解释道。   若不是他逼到了极处,这个底牌他也不想这么快掀出来。   “我找到了白鹤的女儿,原来她没死,死的是她的丫鬟,她能够证明,出事的时候白鹤当时人在别处,所以不可能死在哪里……”   ……   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夜无眠。   苏爷终于相信了老鸦,也同意替他脱罪,并喂服了一颗解药给他。   “你知道的,就算服用了解药,也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化解,不过这附近的山林,到没听说有猛禽,你可以放心。”   “无妨,只要总管能帮我洗刷冤屈,我以后定为总管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若是让我抓到那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苏爷阴惨惨的一笑,道:“希望能如你所愿。”   苏爷叫起了秦桑,秦桑揉揉眼睛,见苏爷一脸疲惫,却面带笑意,有些奇怪,再看那边的老鸦,也清醒着,更是觉得怪异。   “走吧。”苏爷道,捡起地上的外衣穿上。   秦桑爬起来,想要去洗脸,苏爷却拦住了她,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要事,快跟我来。”   她只好跟着去了。   那边的老鸦见到,心想,这女子的脸怎么脏的这么厉害。   晨间的林子里,还弥漫着一层淡薄的雾气,当快走出这片林子时,苏爷突然顿住了。   “怎么?”秦桑问。   “我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向他问清楚,不过事关隐秘,你知道了反倒对你不利,你到前面等我可好。”   秦桑自然同意,她非好奇感特别重的人,而且也知道,有些事,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于是她就上前头等他。   苏爷便转身走,快到水潭的时候,蹲下身从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藏在袖子下。   老鸦身上力气还未恢复,依然瘫软的靠在潭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见苏爷回来了,以为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便道:“还有什么事么?”   “方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想,我可能知道陷害你的那人是谁了。”苏爷走到他跟前蹲下。   “是谁?”老鸦提起那人就有气,瞪大眼道。   “是我。”说着,苏爷将匕首捅进了老鸦的心脏。   “你——”老鸦不可置信的看着插进自己胸膛的匕首——   苏爷狠狠拔出匕首,再一次捅进他的心脏,就像怕他不死透似得。   ……老鸦脑袋歪向一边,嘴里溢出鲜血,他的面孔因为极度惊异,而显得狰狞,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苏爷用拇指,揩去飞溅到脸上的血珠,面无表情的缓缓道:“怎么会有人做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呢?除非是疯了,我确实是疯了。”   两年前,他确实是“疯了”。   那时因看到王珍的惨状,心里生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悲伤的情绪,所以才不顾后果的做了那些事。   “如果不栽赃给你,我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赔掉大域全盘的部署,只被夺掉一半的权利,其实已经很划算了。”苏爷把老鸦的尸体踢到水潭里,冷眼看着他沉下去。   在美丽的晨曦中,矗立在水潭旁的他,看起来那么的阴冷无情。   “安息吧。”   本来,这只傻鸟自投罗网,他自有办法解决他,可是中间误闯进来了个秦桑,他只好为保全她而决定放弃,秦桑是这件事情的关键,而且要命的是,当年老鸦在大域的苏记布庄,见过她一面,幸亏秦桑改变了妆容,让他一时没有认出来,当时他可真捏了一把冷汗。   是他掩藏了秦桑的踪迹,若是被老鸦认出她就是当年王珍,抽丝拨茧起来,可就大事不妙,当年他所做的事情,只怕就会被揭露出来。   这回也真是相当走运了,还被他知道了,居然有那么个“证据”尚在人间,不过很快就会消失了。   “我都说我做不到了,为什么还要逼我呢,真是只傻鸟啊……”   金色的阳光洒下,渐渐驱散了山林里那一层如纱一般的薄雾,苏爷负手而立,身影看起来有几分残忍的孤寂。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抓虫子!   苏爷虽然对秦桑很好,对文慧很尊重,但是请不要忘记了,他是什么人,大家可别对他报什么幻想~~~   只对一个人温柔,可以对全世界残忍,俺萌的就是这一口啊啊啊啊啊(掩面兴奋中)   对了,看累了吧,打个谜语吧,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四章   昨日鄢二少与秦桑出来,是由鄢二少驾马车,并未带随从,反正两人俱是声名狼藉之人,所以也没忌讳那些,而马车就停在山脚下的农家。   深夜秦桑未归,秦柳甚是担心,又想有鄢二少在旁,应该不会出事,吩咐前头若是她回来,定要传报一声,可她却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秦柳差人到城主府邸去打探,结果得知鄢二少也是一夜未归。   鄢二少以往也时有留宿妓家过夜的事,反正他老爹也不管他,他自己又是那个德行,所以他一夜未归,居然无人在意。   但秦桑往日行踪都有交有代,昨日她只说不用等她晚饭,却没说过不归家,秦柳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叫来季总管,带了阿东阿南出去寻找。   秦桑收养的孩子里面,有个叫秦斐的年岁最长,也最明事一些,知道大姐不见了,便自告奋勇要去帮忙找。   平日秦桑忙,这几个孩子都是秦柳照顾,她与这几个孩子的感情也深一些,知道秦斐年纪虽然小,但因为出身的原因,自小在街上打混,遇事的经验绝不似一般同年的小孩可比,便也答应让他同去。   几人果然在城外附近一座山脚下,找到了秦桑来时的马车,顺着线索上山,找到苏家禁地那里,正踌躇着要不要进里面去找找看,就听到了鄢二少与小唐求救的声音。   原来小唐耳目皆比普通人灵敏,听到附近有人声,便与鄢二少一起大声求救,将他们召来。   待他们被从陷坑里救起,追问缘故的时候,鄢二少自然是把所知都据实以告,小唐也看必是要交代不可,便三分真七分假的解释道,苏爷原本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很得苏爷看重,不料那人品性不佳,偷了苏爷的东西跑了,后来听说那人在外又欠下不少赌债,这回他们来拜祭苏爷过世的夫人,他无意中见到那护卫藏身在草丛里,心知定然心怀叵测,于是和苏爷商量好,自己藏起来待他现身,由苏爷引开他的注意力,自己则出其不意的擒住他,谁料这关键的当口鄢二少他们出现了……   话虽然说的不尽不实,但和事情也对得上,就连鄢二少也寻不出破绽来。   季总管一听,觉得不好,忙命阿东下山多寻些人上来搜山,前头遇上歹人,后头又不见踪迹,莫非真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小唐从苏爷离去的方向判断,大致能推断出定是通过密道绕到出去了,只是不知老鸦会不会找去,正想着如何支开众人,前去密道一探,便听秦斐的声音:“你们看,那是不是他们?”   只见秦斐站在山崖边,指着某处道,季总管忙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观望,似乎那边的林间,确实是有两个身影在穿梭,只是太远了,他看不真切。   小唐也闻声过来探看,点头道,是他们不错。   秦桑的脸上,原本被苏爷抹了些泥,为的就是防止老鸦认出来,如今老鸦死了,走在路上苏爷便告知她脸上早被水把那些黑黄的东西冲刷干净了,而自己则好心的在她睡觉的时候,帮她抹了些泥。   秦桑无语了,但也猜得出苏爷此举的原因,也不好责怪,随后找了处泉眼,将脸洗了个干净,然后从腰带里挖出个小包,用簪刀挑破了,从里面挤出些药粉来,和上些水均匀的抹在脸上、脖子上和手上,但凡露出来的地方都要抹上。   这个东西她随身携带,而且面上做了层防水防火的处理,为的就是这种不时之需,毕竟她过的是隐藏面目的日子,如有一日不察露出真面目来,岂不惹人惊异?   她脸上的面色,是因药粉所至,毕竟是女人,也下不了手真把自己弄破相,这药粉不伤皮肤,也不易清洗,每天洗脸的时候,她都是要先用清油将之化开才洗得透彻,但是瀑布的水何其激烈,竟然将她的药粉冲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后来二人被找到的时候,秦桑也还是那个黑寡妇秦桑。   话说秦桑归家之后,好好的洗了个澡,美美的睡上了一觉,再醒来果然精神百倍,洗漱之后,将药粉在脸上身上抹均匀,然后依旧是梳了高髻,把额前的头发梳上去,招摇的露出硕大的额头,还在眼眶四周又多补了点青粉,挑了一件暗桔黄色的衣裙穿戴整齐,嗯,不错,这脸色,就像死了没有埋的,真不错。   她摸出个东西揣进怀里,然后出去检查之前备好的礼品,吩咐阿东套好马车后,拎着礼品,就上了车,去苏府。   苏爷为缅罗城首富,府邸自然气派讲究,秦桑通报过后,便有小厮迎她进门,还有人为她奉上舒适干净的软底鞋,她换上后随着带路的小厮,走在木质的长廊上,穿过亭台,便来到一处会客的地方。   刚一落座,马上便有两名丫鬟,拿来热毛巾给她净手,然后奉上香茗茶点。   秦桑端起茶杯,用茶盖撩拨了一下茶叶,一阵茶香便荡进了她的鼻息之间,令人舒爽,正待品尝一口,看看究竟是什么茶,便看到门帘被侍候在外面的丫鬟掀起,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此女子大概二八年华,柳眉杏眼,面如芙蓉,虽不说十分艳丽,却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娇柔韵味,只见她梳着双环垂耳髻,头戴花钿,耳坠明珠,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衣裙,腰间系着嫩黄色的腰带,腰带上穿着一直绣着荷花的荷包。   她一进门,就对秦桑打量一番,然后道:“可是……王夫人?”   秦桑自称死去的丈夫姓王,但周遭却很少人称她为王夫人,毕竟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而且还没有生下儿女,夫家也没有站出来说,这还是我家的人,所以心照不宣的忽略了那个姓氏。   外头远一点的有喊她秦老板的,也有喊她秦家大姐的,近一点的有喊她桑娘的,也有喊秦姐儿的,更有甚者,直接喊她黑寡妇的也有。   这个女子却独独喊了这个别人都不用的称呼。   秦桑放下茶杯,起身微微颔首,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面前这个女子的形容举止,绝不会是丫鬟侍女之流。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姓何,名文秀,苏爷乃是小女子的姐夫。”   “哦,原来是何小姐。”秦桑稍稍欠了欠身,因为她年长一些,所以只行了个半礼。   何小姐也回了个礼,道:“王夫人来的不巧,姐夫昨夜染上风寒,发了一夜的热,今早才好转,如今人还未醒,不能见客,请夫人见谅。”   秦桑这才想起,那天她醒来,身上分明披盖着苏爷的外衣,苏爷莫不是那时便受了凉?这样想着,心中倒有些愧疚,原本何小姐是想叫她先回去,却不知如此一来,她更是要见苏爷一面了。   秦桑道:“何小姐有所不知,苏爷于我有恩,这回染病多半也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更不能就这样离去,不知是否可让我在此多待一会,让我等苏爷醒来,亲自道谢?”   何文秀一怔,日前的事情,她也有所听闻,但也是面上小唐的那套说辞,只知是苏爷拜祭自家姐姐的时候遇上歹人,逃离之间又在山中迷了路,内情她也是不明的,只是还另外听说中间还带着一个路过的女子,而那名女子便是市井里风评很差的“黑寡妇”,即是面前这个“王夫人”。   此刻她听秦桑这样说,便问:“姐夫的病因你而起,是何缘故?”   秦桑隐约觉得这何小姐的口气有异,便含笑道:“说来话长,何小姐待苏爷醒来,亲自一问便知。”   闻言,那何文秀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一瞬即逝,再看去已经恢复正常。   要说这何文秀,得先从她的姐姐何文慧说起,她们原本是穷苦人家,兄弟姊妹有五人,后来又病死了两个最小的儿子,所以只剩下三人,何文慧是老大,何文秀是老三,中间还有个小何文虎的老二,是个男娃。   他们的爹娘,本来就重男轻女,又因家里原本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还仅存一个,所以他们的特别娇惯二儿子,有好吃的好穿的全给他,而女儿不光平日里要干活,吃穿也差,还动不动就是责骂挨打。   后来遇上了一场大旱,为了活命她们的爹娘将大姐何文慧卖了,何文慧此后便流落青楼,受尽了苦楚,几年后才在机缘之下结识了苏爷,得以脱了妓籍。   可是之后过了不久,她听说她的爹娘打算将三妹何文秀也给卖掉,为的就是给二弟讨一房亲事,她自己是吃过其中的苦的,不忍自家妹妹也走上自己的老路,便求了苏爷将三妹收留过来。   苏爷便应允了,何文慧私下还拿了体己出来,交给了家里,谎称苏爷买下了三妹,此后她们二人俱在苏府为奴为婢,与本家再无干系。   为人子女的,走到这一步,也自有一番辛酸之情。   何文秀那时还小,才十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性子也胆小羞怯,真是可怜可爱,她跟着姐姐来到苏府之后,才过上了梦里一般的好日子,苏府上下拿她当半个主子对待,如果是梦,她真希望这个梦千万不要醒来。   那时的她,还十分惧怕面色阴寒不苟言笑的苏爷,虽然他好像十分忙碌,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不在家里,可是只要他一回,她的姐姐就会比平常更多笑容,好似十分开心。   有次她问,姐姐,你为什么不怕那人?   何文慧低头一笑,娇柔温婉,那模样好生动人,只听她道,那个人,是你越了解他,就越不由自主想靠近的。   而那个时候,她也已经知道了,她姐姐并不是如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给那人做丫鬟的,而是做侍妾的。   何文慧和何文秀两姐妹,在苏爷的庇护下,生活的十分安逸。何文秀虽然有些怕这个人,但却是从心底感激他的。   后来苏爷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们的吃穿用度也越来越精细考究,住的房子也换成了更大更气派的府邸,别人看她们的眼光都带着艳羡和尊敬。   此时何文秀对苏爷,不只是害怕和感激,更是带了一种弱势的人,对于强势的崇拜。   虽然他身子其实很单薄,样子也很阴冷,但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强大,站在他的身边很安全。   直到两年后,她的姐姐去世之前,她都一直这么觉得。   那次,苏爷要出一趟远门,在何文慧请求之下,应允了她去随行伺候,结果她路上染了伤寒,回来的时候,便是一具棺木了。   何文秀在哀伤痛失至亲的时候,还惊慌失措的发觉,没有了姐姐,她就没有了可以留在这里的理由,她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没有温暖的家。   苏爷并没有赶她走,让府里的人一如既往的待她,还把她的姐姐以正妻的名义厚葬,并且直至如今,也没有迎娶过别的女子,连侍妾也没有。   她心里很感动,姐夫……她认同了这个名称,想必他心里是深爱着姐姐的吧。   后来苏爷越来越少回来,但是苏府的人对她很照顾,所以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问题。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也有了些细腻的心思,有时想起自家姐姐,不禁想起那娇柔的一笑,有次还对着镜子,试图做出那姿态,却怎么也不像。   那时的姐姐,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在她的心里,她的姐姐和姐夫之间,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并且这份美好的感情,因为时常拿出来揣摩,而被自己的记忆打磨的比原有的更加光亮,更加美好。   这就好像是一种必然的轨迹一般,何文秀从最开始的惧怕,到感激,再到崇拜,然后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向往之情。   每个女子,大约都经过过这一段,不知何时而起,不知原因为何,不由自主的就想亲近某个异性,可是真正见到,却又局促不安,不敢走近半步。   无怪有人说,少女情怀总是诗。   何文秀这辈子最幸运的是,她遇上了苏爷——   何文秀这辈子最倒霉的是,她暗恋上了苏爷。   某次,苏爷回府中,看到低着头站在一旁的何文秀,突然觉得这个丫头长高了……   然后他就对身边的老管家说,在城里别处买个院子,请个好点的教习嬷嬷,并上丫鬟婆子一起,让文秀搬过去住吧,这丫头总会长大,她姐姐又不在,再住这里只怕过几年别人要说闲话的,女儿家的,传了闲话就难找好的婆家了……   ……   ……   苏爷出没,注意!   少女速退——   不过话说回来,若没有何文秀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其他少女也很难会有会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品味的。   往事先放在一边,此时何文秀还面对着要见苏爷的秦桑。   “夫人且安心离去,待姐夫醒来,小女定会向姐夫转达夫人的谢意。”   “不能亲口道谢,秦桑心中实在不安,还是在此等上一等吧。”   “听闻夫人经营了一家酒楼,实在是女子中难得的人物,想必夫人贵人事忙,何必在此蹉跎时间?自有小女转达夫人之意,夫人大可安心离去。”   “不忙,生意上的事,秦桑已打点妥帖,今日正好无事,在此等上一时半会,也是无妨的。”   “姐夫也不知何时醒来,夫人乃寡居之人,逗留太久,恐怕有损声誉。”   “无妨,我秦桑做事,只要给自己交代即可,不必与旁人交代。”   何文秀一时想不出话来接,顿住——毕竟她阅历浅,苏爷为了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请了有名的教习嬷嬷教她怎么做一个淑女,把她养的如名门闺秀一般,哪里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   正在这时,门帘响动,又进来一人。   何文秀抬眼望去,有些不安的道:“姐夫,你怎么起来了?”   苏爷点点头,却没回答她的话,只道:“文秀,辛苦你了,我已经没事了,方才我吩咐外面套好了马车,你先回去吧。”   何文秀闻言,心下一片黯然,勉强笑道:“姐夫多注意休息,文秀改日再来看望……这位王夫人是来看望姐夫的,我,我先走了。”   这一回合,秦桑胜。   秦桑待她走后,望着苏爷笑得暧昧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说着眼神往外一扫,然后又往苏爷身上看看。   苏爷走到凳子前,坐了下去,弹弹衣摆,抬眼道:“你来找我不会是说这个吧?”   秦桑又是一笑,她见苏爷面色菜青中虽然泛着白,看起来的确有些病气,但精神似乎还好,便讨好道:“我听说你病了,十分担心,特来看望你的。”   “就这?”   “……呃,还有……”她将夜明珠拿出来,放到手心之上。   苏爷眼睛一瞥,赞叹道:“那种时候你居然都没有将它弄丢,你还真是个人才啊。”   开玩笑,八千两啊,怎么能弄丢,秦桑心道。   “七千两。”苏爷仿佛听到秦桑的心声一般,接着道:“只当是你赔我的汤药费。”   秦桑闻言,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窒息,欲哭无泪道:“苏爷,就算你是我大爷也不能……”   “六千两……”   “七千两,就七千两!”秦桑连忙道。   苏爷满意的摸摸到手的夜明珠,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心情甚是舒畅,随口道:“已经近午了,要不要在寒舍用个便饭?”   “好。”秦桑头也不抬道。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是吗?可我现在真的很想在你的寒舍吃上一辈子的便饭哪!”要是能把他压榨去的钱全都给吃回来就好了,哎,七千两,七千两哎,忙着数银票的秦桑,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有歧义的话。   倒是苏爷一怔,冷哼一声,侧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俺就伪更的事情说明一下,文中有许多错别字,所以俺有时候会修文,但是俺并不知道修文在诸位的收藏里面,也会显示更新,这个...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像锁文也没有那个必要   第七十五章   伊箩看着侍女们带着坤罗儿在花园里玩耍,唇角微扬,眼里满是慈爱,如今她已经退去了早几年那诚惶诚恐的稚嫩,学会了挂上明媚的笑容,掩下满腹的心思。   小坤罗走路还不大稳当,体格也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一些,他踩到一块小石子,差点摔倒,旁边的侍女忙把他扶住,惶恐的抬头,看到坐在一旁的伊箩汗妃年轻姣好的面容上,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才微微松了口气。   伊箩,自打进了这王宫之后,时来运转,母子二人皆得了汗王的另眼相看,被封为汗妃,并大力抬举她娘家人,使这个小部族,前所未有的鼎盛起来,原本之前并不受宠的伊箩,能有如此运势,当真让人所料不及,而古蓝玛部族,自马兰珠死后,铁尔罕继位之初,便娶了古蓝玛部的另一女子为汗后。   汗后之位由古蓝玛部而出,大约是铁尔罕对这个盟友的一种承诺,但由于古蓝玛部没有年纪合适、血统纯正又未婚配的贵女,所以最后登上汗后之位的,竟然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女萨娜尔。   可是谁在乎呢?反正年纪小又不是不会长大,重要的是她的出身,而且她的存在,对于马兰珠的遗子便是一种优势。   只不过,铁尔罕虽然给了那个少女汗后的尊荣,却没有给她相应的宠爱,谁会去爱一个小孩子呢?他有很正当的理由不踏足汗后的宫中,还道,等她长大一点吧,这么小能承受的起恩宠么?   萨娜尔听说后,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躲到地洞里去。   对内如此,对外,却封了古蓝玛部族的现任族长,马祜刺为国师。   大域王宫后妃体制中,设汗后一名,统领后宫,汗妃四名,又称四大汗妃,之后便是六夫人,十二姬。在大域的历史上,后宫的女人远远超过此数,不过如今的汗王铁尔罕,勤政节俭,对女色也不大看重,才缩减了后宫的编制。   “小心些,看看坤罗儿汗湿了没有。”伊箩坐在垫着厚厚坐垫的石凳上,对那个侍女道。   侍女忙去摸了摸坤罗儿的衣领,回禀道:“坤罗王子并未汗湿。”   伊箩这才点点头,挥手示意她们继续。   小坤罗由于是早产,故此身子较弱,变天的时候常常会生病,操碎了伊箩的心,而她自己也因为产后没有调理好,留下一受凉便身子骨到处酸疼的毛病。不过这些年来,她们娘俩私下一直受着董大夫的调理,情况也不算太糟。   这时,伊箩抬头,见到对面走来一人,那人见四大汗妃之一的伊箩汗妃在此,本想绕道而行,但她已经看到了他,于是他只好走到跟前,行了个礼。   “罗素,见过伊箩汗妃。”   伊箩让他免礼,见罗素的面容满是疲惫萧索,没有半点喜悦振奋,便道:“还未找到么?”   罗素垂下眼去,不答。   他自那件事情之后,与其他三人一直在各地找寻那人,这是汗王直接下令的,结果也只得向汗王一人汇报。   伊箩明了,便放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伊箩便想起了那个貌若天人的女子,她高傲却深邃的眼神,含讽又惑人的笑容,清晰的浮现在她面前。   那样的人,确实不该被囚禁在这里。   “千万……别再回来了……”伊箩的呢喃声低不可闻。   在一片鼓乐之中,铁尔罕坐在宽大的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左脚踩着地面,右脚弯曲蹬在椅子上,撑着右臂托着脑袋,左手端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眼神迷离的看着下面一名轻纱遮面的女子翩翩起舞。   他的下颚上,蓄着满了胡茬,眼睛里遍布血丝,阴霾,冷漠。一身汗王的华服,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   他微眯起了眼睛,下面那个跳舞的女子,穿着黄色的纱衣,蓝色的舞裙,轻纱遮面,在她欢快的舞步中,他仿佛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短暂的沉迷进去,再回味的时候,却是无尽的痛意,明明难受的要死,却还是舍不得将自己从里面拔出来,越痛便越是迷恋,越迷恋便越痛,这两种感受,反复交锋,就像一把锯子,被它们扯拉着两端,锯的却是他的心脏。   这时,罗素进来了,来到铁尔罕面前,跪在地上。   跳舞的女子见有人来了,便停下舞步,她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脚下有些虚浮,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哀求的看着王汗。   “怎么停下了?”铁尔罕仿佛没有看到这个女子已经疲惫不堪,继续道:“接着跳。”   那女子只好继续跳了起来。   “这么说,还没找到?”铁尔罕的声音波澜不惊,而实际上,自己那唯一的薄弱之处,已经又开始渗血了。   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少绝望——   有多少爱恋,就有多少痛恨——   ——今日起我与你情义两绝,不到黄泉永不见!   突然,“轰——”的一声,铁尔罕掀翻了桌子,飞溅起来的碎片,划伤了罗素的脸,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   “跪着吧。”铁尔罕起身,向外边走去。   罗素便如木雕一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时,那名跳舞的女子终于昏了过去。   周围的侍女连忙呼唤:“赫丽姬,赫丽姬,你怎么样了……”   赫丽,这个传闻中后宫目前最受宠的女子,在上次的丹东盛会上,因为模仿昔日汗王还未登基时,最宠爱的一名侧妃的舞姿,而受到了汗王的亲睐,被收进了后宫。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才是她噩梦的开始,因为她从此之后,便要不停的跳,不停的跳。   -----------------------------------------------------------------------------------------------------------   “伸出你的手。”秦桑道。   鄢二少依言,伸出手,于是秦桑便握了上去。   鄢二少见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虽然肤色晦暗,但是形状、触感倒是极好的,便有些想入非非——不知这双手如果……的时候,是不是很销魂……   那边鄢二少还在浮想联翩,这边秦桑只觉从手掌到头皮开始发麻,但她依然坚持,心里渐渐升起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像是咬了一口苹果,发现里面有半条虫子那种,感觉很恶心,很想很想把它吐出来。   于是鄢二少就发现秦桑的手微微的发抖了,是激动?是兴奋?   然后秦桑就表情嫌恶的在鄢二少期望的目光中,把他的手甩开,掏出帕子使劲的擦手……   “不至于吧,要是你没好的话,你摸我做什么?!”鄢二少抗议。   “我就是想看看我好了没有……”秦桑搓搓手道,话说,这还真奇怪,怎么那时就没有这种反应呢?   “那也不要来找我试啊!”鄢二少气愤,这会让他这个一贯受到女人们欢迎的翩翩公子受到严重的心理伤害的。   “因为你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要是连你都不行,那就没人行了。”秦桑赶紧昧着良心安抚道。   这话鄢二少还觉得颇为受用,跟着点点头。   “走吧。”秦桑要鄢二少起来,喝了半天的茶,该起来走动一下了。   谁知鄢二少怔了一下,有些窘迫的道:“你先走吧,我还想坐坐。”   说着,脸上有点可疑的红迹。   秦桑哪里知道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事儿,只好道:“那我先走了,我还有事忙呢,过几日我的泰宁楼开张,记得过来捧场。”   “知道了,真啰嗦,快走啦,快走。”鄢二少掩饰性的端起空了的茶杯,貌似陶醉的抿了一口。   秦桑只好先走了。   “真要命的女人,明明又不是多好看,皮肤那么黑,额头那么大,如果不是眼圈太黑,眼睛其实还是不错的……再仔细看的话,鼻子也挺小巧的,嘴也……糟了——”   这便是属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的窘迫啊。   年轻,真好,嘿嘿。   话说秦桑出了茶楼,走在路上,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便状似随意的停在最近的小摊上,拿起一个瓷瓶儿打量,余光却是往来时的方向瞟去……   果然,是被盯上了。   一进门,秦桑便叫护送自己的人回小怡楼去,原来她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时候,便只管往人群熙攘的大街上走,先来到不远处的小怡楼,遣了两名伙计护送自己回来。   见到秦桑回来,丫鬟桂寇便迎了上来,急道:“主子,不好了,小余师傅和张管事叫人给打了。”   秦桑一愣,道:“怎么回事,快说。”   这小余师傅和张管事是谁?且从秦桑准备开客栈说起。   因为缅罗城依山傍水,乃臻南国的南北之枢纽,各地往来的人多要经过此地,故此,在经营酒楼之后,秦桑又准备着手开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还是集酒楼和客栈于一身,前头经营酒楼,后头经营客栈,吃住于一体。   别家客栈虽然也经营吃食,但秦桑的要求更高,规格也更上档次,所以她请来了号称“臻南第一厨”谢津南的关门弟子余三刀来做主厨。   要说请那人也是不易,没少费她的脑筋,可以说,那人就是她会下金蛋的母鸡,她宝贝都宝贝不及,这会儿却怎么叫人给打了?   还有那张管事,原名张寄,是个肚里有几分墨水的秀才,也许是时运不济,已经连考两次恩科皆不中,所以绰号又叫张不中。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不事生产,只靠家中供养。张不中家有薄产,只有一个老母健在,平日做些针线贴补。他眼见家产坐吃山空,而自己又屡试不第,心灰意冷的同时,也不忍自己年迈的老母,再在烛光下费力的做针线活,索性放下书本,出来做工。   因他去世的父亲是季总管的老友,所以经季总管引荐,到秦桑这里做了一名管事。毕竟新开的客栈,也得请不少人力才行。   “小余师傅今日说是想了新的菜式,要请主子们试菜,所以就出了门去买材料,谁知半路遇上几个狠人,围起来就是一顿好打,正巧张管事给撞见了,便过去拉扯,也被打了,幸好铁脚帮的梅师爷他们撞见,才把他们给救下了,现在他们都在小厅里,梅师爷给他们上药呢。”桂寇急急道,领着秦桑就进了小厅。   进了小厅,果然小余师傅和张管事身上带伤,梅师爷在给他们包扎伤口,周围围了几个铁脚帮的弟兄,而秦柳,也蹙着眉头,面色担忧的站在张管事的一侧。   “他们伤的如何?”秦桑关切的问。   “皮外伤,几天就没事了。”梅师爷正好包扎完,立起身子,拍了拍手,吩咐侯在一旁的绿意将药箱收好。   秦桑这才向梅师爷见了礼,问道:“大哥,可知这回是谁下的黑手?”   梅师爷道:“面很生,估计是外乡来的,待我回头查一下……再给妹子你一个交代,不过……”梅师爷欲言又止。   秦桑便道:“大哥,上回送去的风湿膏药贴子,想必干娘那里也用完了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可随我过去拿?”说着,便将梅师爷引了出来。   “大哥,给我个准话,可是心里有数了?”出来之后,秦桑便问道。   梅师爷点头道:“你得罪了谁,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虽然还没查,但十有八九又是他,若是旁人倒好对付,若是他的话……”   秦桑自是知道梅师爷的难处,叹了口气,道:“自从惹了那人,没少劳烦到大哥,小妹真是过意不去。”   “既然我们家那老太太认了你,我们便是一家人,不要说见外的话,何况你每年,也是抽了头送进了铁脚帮的,自当受到铁脚帮的保护,只是那人很是棘手……这样吧,若真是他,我再想办法中间调停调停,并多派些人暗中保护你们,你们自己也小心些,尽量不要落了单。”   话说如今,看在梅老太太的份上,梅师爷逐渐也接受了这么个妹子,何况他也了解到,这个妹子外头名声虽然不好,但却都是些无影的事,了解的越多,反倒越是佩服起她来,一个女人在外闯荡,一大家子人都靠她支撑,确实是不易。   两人说着话,秦桑领着梅师爷拿了药膏贴子,并问候了梅老太太的近况之后,梅师爷便带着人离开。   送走了那人,秦桑不禁站在门口沉思。   他们说的那人,实则是她的冤家对头,也是缅罗城有名的大商户当家黄伯仁黄老爷。   这个黄老爷出了名的心黑手狠,往年闹灾的时候,数他发死人财发的最厉害,而且仗势凌人,强买强卖,不光是对客人,便是对其他商户也是如此。   这人大家都不齿,但是由于他有个族叔,是朝里的一品大官,所以都敢怒不敢言。   本来黄老爷和他族叔的亲戚关系七万八绕并不亲近,但是人不亲钱亲,他每年都孝敬大把银子,所以他的族叔也滥用了一下职权,竟然给他安上了一个皇商的名头,让他敛了不少财,当然,其中又不知多少,私下送进了他那个族叔的腰包。   这些也都还罢了,毕竟和秦桑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谁知这黄老爷还是个贪花好色之徒,某次无意间见了出门采买的秦柳,竟然看中了,打听了出身之后,派了人上门来商要纳她过去做小妾。   秦桑自然是不肯的,所以就得罪了他。此后,她就成了黄老爷眼里的一根刺,想方设法的想要整垮她。   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想了不知多少阴损的法子对付她,若不是有梅师爷相护,鄢二少照应,她也挨不到现在。   这人,可真是当真讨厌,总要想个办法解决才好,秦桑暗自考虑着,抬头就见前面来了一人,便是她名义上的三弟秦斐。   “大姐,我有事告诉你。”秦斐环顾四周,见没人便小声说道。   秦桑笑道:“啥事儿啊,神秘兮兮的。”   秦斐面色严肃,道:“大姐,真是要事儿,你最近是不是给人跟踪了?”   秦桑一听,也不笑了,沉下脸道:“你知道了什么?”   “是那个姓黄的老狗……你知道我有一帮外面的朋友,他们告诉我,姓黄的找了几个人,准备绑了你,说……”秦斐吞吞吐吐。   他是乞丐的出身,那些所谓的朋友,就算不是乞丐,也是地痞,可是这些人却往往是最快得到消息的人。   “说什么?”秦桑问。   “说是要那几人先毁你的清白,然后卖到羊城那边的深山老林子里去。”羊城,地处臻南的最南边,尽是深山,对外不通,那里非常落后,甚至有些地方还未开化。   秦斐想了半天,才想出怎么文雅一点,解释轮 暴这个词。   秦桑闻言的脸色刷一下全白了,身子僵硬,手足冰冷。   “那黄狗打的如意算盘,先做掉你,然后强娶二姐……还说顺便接收了秦家的产业,我们剩下的几个小的,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了……”   “这消息,可靠么?”秦桑面无表情的问道。   “大姐你是知道我以前是在街头混的……这些消息千真万确……他们知道我是你们的弟弟,所以得到消息后,马上赶来通知我。”秦斐深怕大姐不信,急忙解释道。   秦桑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秦斐道:“你告诉你二姐没有?”   因为一直是秦柳照顾这几个孩子,所以他们和她的感情更加亲厚一些,秦桑担心,他先告诉了秦柳,让秦柳惊慌。   秦斐摇头道:“没有,我怕吓到她。”   是极,虽然他和二姐感情好一些,但是却知道,这个家若是出了事儿,还得找大姐才行。   秦桑点点头道:“若这事儿让你二姐知道,一来怕她惊慌,二来怕这傻丫头想不开,自己送上门去找那条黄狗。”   秦桑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充满了恨意,她道:“那黄狗想出这样的毒招,只怕如今,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了,大姐现在这里有个伤天害理的法子,可是却是迫不得已,那人也是咎由自取,你可愿意帮我?”   秦斐点头道:“大姐只管说,我野猴无不从命。”   此刻,他恨那人也是恨到极处。   第七十六章   那黄伯仁乃是一地地道道跋扈之人,利欲熏心,贪得无厌,仗着自己皇商的身份,朝里又有人,平日行事蛮横霸道、不可一世。   他强行压低进货的价格,出货的价格却远远高于别家,而且强买强卖,若有人不服,便以卑劣手段报复,使不服之人苦不堪言,求告无门,官府因为惧其背后那位大官的威势,皆推脱搪塞,一件案子拖上个一年半载,然后便不了了之。   曾有一耿直的通判,便是因为公正无私不具强权审判了他,以致差点官职不保,幸亏城主维护周旋,才保住了官阶,调到了别处。当然,之前所判,也俱是不作数了,那相告之人,反倒落了个诬告之罪,判了流放。   所以说,秦桑惹了他,当真是老虎头上拔了毛,太岁头上动了土,在他看来,这小小一个黑寡妇若是不能整治,那旁人还不以为他无能么?   几次被她躲过之后,他现今已经找了几个外乡的亡命之徒,叫他们找个机会掳了她,玩过之后再卖到偏远的地方去做贱妓,哼,她不是喜欢和男人纠缠不清么,那就让她爽个够!   除去她,再把她妹妹收了房,然后便以妹夫的身份接收了她的产业,至于她的弟弟们么,他这个姐夫自然会好好照料照料。   对于铁脚帮的调停,他面上还是卖了陈老帮主的薄面,没有明面推拒,而是放了话,便是要那黑寡妇对他三拜九叩的敬茶,然后敲锣打鼓把秦柳送进他家的小门里,才考虑放过他们。   可是他心知,那个倔女人定然是做不到的。   到时候,可别怪他心狠手辣,条件他是已经开了出来摆在明面上的。   这天,黄老爷在一家酒楼包厢里面与其他商户商谈,基本上就是一场直接的掠夺,对方只能将自己的利润一再作出让步,而黄老爷,连这顿饭钱也没有准备付。   话说席间,黄老爷感到一阵小腹饱胀,便退了出来跑去如厕,当他经过后院的时候,却看到那边的树下,立着一个女人。   黄老爷先是一晃而过,意识过来的时候,急忙掉头,盯着那女人猛看。   只见那名女子站在树下,身穿桃红色罗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她额上点着朱砂,一根碧玉七宝玲珑簪绾起她的青丝,薄如蝉翼的面纱覆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顾盼流转的美目,那面纱几乎透明,非但没有将她绝丽的容颜遮住,反倒有一种朦朦胧胧,欲说还休之意,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女子手里拈着一枝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放在鼻息之间,她望着黄老爷将双目微微眯起,眼神儿勾魂夺魄,妩媚之极,那模样……分明是在勾引他。   黄老爷哪里还感觉的到尿意,只觉得魂儿都飞到那女子身边去了,等他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那女子身侧。   “美人儿,你是何人?”黄老爷说着,便要去抓那女子白璧般的柔荑。   女子轻巧的转身,身姿如舞蹈般优美的转到他的另一边,她挨近黄老爷的耳边,气吐幽兰道:“黄爷乃缅罗城第一首富,人品不凡,风流倜傥,奴家好生仰慕,便在此痴候,望能见上一面,以慰思慕之情……老天果然待奴家不薄……终是得偿所愿……”   实际上这黄老爷年近不惑,体态发福,生了个烧饼脸绿豆眼蒜头鼻香肠嘴,却是人丑而不自知,偏生喜欢丑人多作怪,自以为是花丛里的浪子,脂粉里的郎君。   此时听到那美人居然仰慕自己,有意在此等候,便立即心花怒放了起来,也不想自己究竟是不是首富,只觉得通体舒畅,就真把自己当成了对方的梦中情郎,不禁把臂一张,就要搂住美人。   只见美人又一旋身,裙角飞扬,环佩玎珰,已经从他手里再次溜走。   美人先是一阵娇笑,后又接着一声千回百转的幽幽轻叹,面上露出的秀眉也忧郁的蹙了起来。   “美人何故叹气啊。”黄老爷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何困难,说出来,黄某定可为你分忧。”   美人幽幽道:“奴家素来仰慕黄爷,今日能得一面何其有幸……可惜奴家已是名花有主,身不由己之人,不然……若是能得黄爷一夕之宠,虽百死而无憾矣……”   黄爷突然上前,拉住了美人的手,那美人果真激动的颤抖了起来。   “无妨,你且告诉我你是何人的姬妾,我自有办法成全我俩的好事。”他拉着美人的手放到怀里揉了揉。   原来,他仅存的一点点神智,从那美人的打扮言谈中,猜测此女定然是这里某个客人的姬妾。   那女子轻轻一笑,拨开他的手,将自己手中的花枝塞到他手里,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是黄爷不嫌奴家蒲柳之姿,便于明日戌时,到西北坡山神庙一会……还望黄爷只身前来,奴家……自有一番情意。”   说罢,那女子睇了一个销魂眼波给他之后,便转身翩然而去。   黄老爷握着花枝站在那里回味了许久,才感到小腹内的胀痛,哎呀,不好,赶紧夹着腿去找茅厕——   此间酒楼的后门,在一处僻静的小巷里,秦斐便在此处望风,他之前见到大姐的真面目时,彻底被震撼到了,从未想过人称黑寡妇的大姐,实际上那么漂亮,真是不可思议。   秦桑皱着眉,用左手捂着嘴从后门而出,秦斐见到,连忙递上斗篷给她遮上,秦桑一边穿戴一边强忍着不适说:“不宜久留,走。”   于是两人便从小巷穿出去,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一青年汉子头戴斗笠侯在那里,正是秦桑买来的奴隶阿南。   阿南见他们过来,连忙掀了门帘,让他俩进去,然后驾着马车离开。   待进去之后,秦桑望着自己的右手露出古怪的神色,秦斐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见秦桑干呕了起来。   秦斐会过意来,从角落的小柜子里找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又叫阿南把水囊递进来,然后打开水囊,用水打湿了帕子,递给秦桑。   外头总是传他大姐的风言风语,可谁会料到,大姐其实有不足外人道的隐疾,便是不能碰触男子,否则就会这般。   秦桑接过来,用力的擦自己的右手,擦过后将帕子从车窗丢了出去。   随后她又从小柜子里翻出几个帕子,像方才那样又擦了三遍手,才觉得恶心感没那么强了。   “三弟,那老狗果然在那里,做的好。”秦桑含笑道。   秦斐傻傻的抓抓脑袋一笑,原来黄老爷的行踪便是他打听出来的。   “明日再陪我去个地方吧。”秦桑又道。   秦斐闻言,点点头。   且说那黄老爷,回去将此事想了一宿,他心里倒也清楚,自己非是翩翩少年郎,怎么拈花美人独独看中自己?瞧她那打扮做派,媚眼勾魂风骚入骨,绝不会是良家女子,一想到她模样,黄老爷不觉身上燥热起来,管他的,八成是哪家的姬妾想甩掉旧主另攀高枝,自己就顺水推舟笑纳了吧。   当即,黄老爷觉得身上难耐,手掌一把拍到身边不知是第几房小妾的屁股上,把人弄醒……   黄老爷满以为不过是一段风流韵事,哪里知道明日之行,暗藏杀机,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可若他日后能知晓前因,只怕会迫切的希望,自己的老命,能在那时便被断送掉。   第二日,好不容易到天黑,黄老爷就摸到了西北坡的山神庙处。   这里山神庙其实已经荒废,别处早修了新的山神庙,就连里面供奉的神像,也翻了一新,搬了过去。   黄老爷见荒庙的破窗户里透出烛光,便知那女子已经到了,先摸到窗户边撅着屁股窥视,果然烛光下,昨日那名女子正妖妖娆娆的侧坐在一截断了的柱子上,一双美目盯着闪烁的烛光,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里一乐,面上整了个自己以为风流倜傥的表情,理理衣衫,迈步而进。   “美人儿,我来了。”黄老爷进门便道。   女子见他进来,起身娇笑道:“黄爷,可叫奴家好等。”   酥软的声音,听在黄老爷耳里,不知有多受用,他在路上本想了一首月下会佳人的淫诗,准备当场卖弄卖弄,谁知临到此时,脑袋跟空了似得,急吼吼的就只想扑过去。   他吞了吞口水,嘿嘿一笑道:“还戴面纱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快摘了给老爷我看看。”原本透过薄薄的面纱,也能判断出是个美人,但他更想看看真貌是如何的美艳绝伦。   黄老爷往前一扑,想把人搂在怀里摘取她的面纱,那女子起身躲开,轻笑道:“黄爷急什么,奴家有东西给您呢。”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条绣帕,带着一股幽香,甩进了黄老爷的怀里。   “您闻闻,香不香,这可是奴家给您的定情信物呢。”   黄老爷果然把绣帕放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猥琐的笑道:“好香、好香,就不知跟你的人相比,哪个更……”   话没说完,两眼一昏,人就栽了下去。   “当然,是它香了。”秦桑摘去面纱,冷笑道。   秦桑走过去,狠狠地踢了踢他,见他确实不动,便蹲了下来,拔出头上的发簪,抽出簪刀,握在手上。   毕竟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到底有些手软,但容不得她妇人之仁,今日不杀此人,他日落在他手里,可会有半点活路留给她?   把心一横,她高高举起簪刀,对准他的心脏,就要落下——   “你在做什么。”   秦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门口竟然站了一人——苏爷?!   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翻着白眼道:“差点给你吓死……秦斐呢?”   她叫秦斐守在门口,怎么有人来了居然没有通知她。   “小唐陪着他呢,你呢,这是做什么。”苏爷环顾一下四周。   若是小唐的话,难怪秦斐没办法出声,秦桑心想。   “呃……要是我跟你说,今晚月黑风高……呃……不是,是夜色明媚,我出来拜神,你信不信?”   苏爷没做声,只是抬眼看了看空了的神龛。   “这里是山神庙,就算没有神像……它也是山神庙……”秦桑岔开话题,道:“对了,好久没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忙不忙,要是忙的话,我就不送了。”   “不是遇上,我是跟着你来的,城门口见到你这个样子招摇过市,就跟过来看看。”顿了顿,苏爷又补充道:“我不忙。”   秦桑倒没有真的招摇过市,她来的时候和秦斐一起乘着阿南驾的马车,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现下阿南和马车正在附近候着呢。   只是在城门口的时候,守城士兵撩起门帘往里面看了看,审问了几句才放行,而那时候,秦桑与苏爷,正好一个进一个出。苏爷骑在马背上,秦桑身边的这两个人,上次他都是见过的,所以当即就猜测出马车里的是她,不免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当士兵撩起门帘的时候,他就正好看到。   然后,他便迟疑了一下,皱眉,这女人没事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似乎他已经忘记了,人家原本就是这个模样。   后来因为好奇,他就跟了过来,想看看她要做什么,便没有惊动,直到方才——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趁我还没生气之前。”苏爷淡淡道。   秦桑无奈,话说,为什么这次碰见这个人,她都只能落在下风?   “这个人,黄伯仁黄老爷,和我有一些过节,屡次找我的麻烦,上回强迫菜商不给我的酒楼供货,之后找人来闹过事,还威胁过我的客人,在我门口撒鸡血……这些我都应付过去了,没想到这回……”秦桑眼里闪过痛意和恨意,转瞬即逝。   “他还找人打算掳了我,对我施暴……”   听了这话,苏爷的眼神一敛,居然在一剎那,有和秦桑如出一辙的痛意并恨意闪过。   “我不过一弱质女流,若不是他实在欺人太甚,也不至于……”说到此,秦桑便详装柔弱,捂着胸口,蹙着眉头,一副娇弱无依的模样。   偏偏她已经退了伪装,虽然有些做作,但此时她看起来确实很惹人怜爱。   “都手持利器准备杀人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弱质女流?”苏爷讽刺道。   “呃……”秦桑连忙把拿着簪刀的手藏到身后,道:“都说是他欺人太甚了,不然我也不至于如此……”   “哼,不过这人的确该死,只是——”苏爷的话转了个弯儿,道:“报复人的手法千千万,你却选了一种杀伤力最小,最下品的法子,当真是不入流之极。”   “那什么才是入流?”秦桑有些觉得对方的大脑构造诡异,这个时候该关注的是这些么?   对了,他是苏爷啊!怎能以常人论之!   苏爷突然注意到秦桑放在身侧的手,有些文不对题的道:“把手伸出来。”   秦桑不解,但还是依言把左手伸了出去。   “两只”   秦桑便把背在身后的那只也伸了出去,那只手还握着簪刀。   苏爷仔细打量那双手,手如柔荑,指如青葱,烛光之下,看起来万般柔和秀美,这样的手,应该用来抚琴煮茶,风花雪月……用来杀人,的确是有点糟蹋了。   苏爷的言行不能以常人论之,秦桑已有这样的认知,但这举动未免太怪异了吧,正奇怪着,就见苏爷抬起头,望着她貌似温和一笑。   秦桑呆住了,苏爷这一笑,当真是……当真是……让人有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仿佛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飞沙走石,愁云惨淡!   是梦,却是噩梦。   “入流的话,基本上就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苏爷含笑道。   可能他并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渗人,秦桑打了个寒战,默默道,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啊——   接着,苏爷又道:“话说,七千两买你那颗珠子,似乎是便宜了点。”   第七十七章   次日,太阳升的老高,黄老爷才砸吧砸吧嘴转醒,心道,今个这床怎么这么硬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这里是……环顾四周,败瓦破墙连着蛛丝,昨日之事便俱已想起,不禁打了个寒战,越想越觉得不对,明明两人正在说话,怎么后来就不记得了呢?莫非是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黄老爷往身上摸摸,并没少什么,记得昨天那女子送了方绣帕给他,如今也是找不着了,莫不真的是……如此想着,身上果然感到入骨的寒意,黄老爷打了个哆嗦,连忙跳起来往外跑,完了完了,八成是遇见妖精鬼怪了,只怕昨晚已是吸了他的精气,万幸是还留下了一条命。   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回去,一回去就生了场病,郎中说是受了凉染了风寒,他偏不信,非请和尚道士过来轮番做法……后来,那天那个酒楼后院的那棵树,就莫名其妙无妄之灾的被人砍了去。   黄老爷染得也不过是小病,将养了几天之后便痊愈了,又告香还神了一番,便一切如常了。   一日,他受邀去了胭脂楼喝花酒,觥筹交错,歌舞飘香,喝了个醉眼迷蒙,色性大发,就点了个头牌进房,可是不知为什么,头牌扶他进去,吹了灯拔了蜡,人却退了出来。   房门口早已站了两个人,分别是老鸨和一个素衣的女子。   老鸨和头牌站得离那素衣女子远远的,素衣女子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   “去吧,事后亏待不了你。”老鸨道。   素衣女子闻言,也不多说什么,便进去了。老鸨示意头牌先走,自己却留了下来,不一会房里便传出嗯嗯啊啊男欢女爱的声音。   老鸨这才会意的一笑,放心走了。   说那老鸨离开后,溜进了一间暗室,对着里面那人恭敬道:“烦请回去禀告总管,事情已经办妥。”   黄老爷一夜风流,第二日才出门口,却叫官差给拦住了。   “怎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黄老爷颐指气使,态度高慢道。   那些个官差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作风,上去就把人押了起来,什么?敢反抗?一嘴巴子抽死你个小样儿的!   黄老爷被连抽了几下,抽得他是晕头晕脑眼冒金星,冷不防还挨了谁一脚,气急败坏的道:“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你们知道我叔叔是谁吗?当朝一品……”   “我们都知道你那当朝一品的叔叔是谁,老实告诉你,他事发啦,自身难保,姓黄的,现在有人告你草菅人命,抢占良家妇女,你有话就对咱们通判大人说去吧!”   没错,今早传来的通告,他那个族叔被打入了天牢。   也不知他是招惹了哪方鬼神,居然收集到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还匿名送至了他的死对头处,这招借力打力使得好,递了一把刀子给他的死对头,还怕不捅得他血肉横飞?!   更巧的是,这个族叔一倒,立马就有人来把黄老爷也告了,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里的一名小妾。   原来这名小妾是他强霸占来的,本是他商铺里一名伙计的老婆,虽然出身穷苦,倒也有几番姿色,一次无意中被他撞见,起了色心,设毒计诬陷这名伙计偷窃,私下里却逼淫他老婆,后来被这名伙计知道,气愤之下,在牢房里的墙壁上写下血书,然后就撞墙自尽了。   这事虽然惊动了官府,但还是因为证据不足只得让黄老爷逍遥法外,而那名伙计的老婆,倒是被他拉进了自家的后院,那个女子因为还有个小娃儿养在公婆之处,只得受了他的威胁,忍辱偷生。这一家人就这样被他搞得家破人亡。   这事只是个开始,黄老爷一入狱之后,厄运接踵而来,一些商户联名上告,告那黄家是如何如何仗势欺人,强买强卖,低进高出,还有几年前闹灾的时候,黄家是如何强迫他们把米价抬高到离谱的价前,然后自家却以稍低一点的价钱卖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厢事情没完,那厢他家里的枯井里又被人发现了一具尸体,约莫是个十一二岁的女童,虽然尸体腐烂不堪,但是从衣服穿戴上,立马就被认出是厨娘春嫂的闺女,春嫂的闺女便是两年前失踪的,春嫂一见也是哭的肝肠尽断,她一直以为女儿是自己跑出去玩被拐走的……这事情到第二天,仵作检验尸体的时候,却在尸体上找到一片不属于她的布片,追查起来,竟然是黄老爷一件旧衣上的……   于是便有传言,黄老爷喜好幼女,有杀人的嫌疑。   但实际上……黄老爷虽然作恶多端,但惟独这一件却还真是冤枉的,这倒霉孩子八成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旧衣布片是怎么落到那里的,这真是……欲哭无泪,要是他说冤枉,还有人信不?   其实,这分明是有人怕他死不透嘛。   黄老爷大势已去,审问的时候受了折磨,终于在堂上昏倒了,被人一看,吓了一跳,怎么黄老爷身上竟会有异样的脓包,那症状分明是……   花柳病!   有人问胭脂楼的老鸨,听说你们这楼里有姑娘得了花柳病?   老鸨连忙骂道,是哪个黑心烂肝没□儿的小王八羔子造的谣,咱们这的姑娘个个干净着哩,老娘天天找大夫给她们检查,就算不信老娘的话,去找安济堂的大夫问问去,要是有,老娘的头砍下来给你当夜壶!   那人还有些怀疑,道,那……上回哪个黄老爷不是来过么?   老鸨一翻眼儿鄙视的道,那老货啊,不中用啦,喝了一壶酒进房就瘫啦,连姑娘的一个手指头也没碰,事后还不好意思对外声张哩   旁人听到都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啊,那我们就放心啦。   老鸨看着客似云来,眼睛笑得眯眯儿弯。   黄老爷丢在牢里,任他烂臭,他家里那帮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临走之前能偷就偷,能带就带,几个儿子昏天暗地忙着抢夺家产,没空理他。   后来上面审批的公文下来了,称人犯黄伯仁,罪证确凿,罪大恶极,并且经查,与当朝一品大员贪赃枉法一案有所关联,本应押送国都候审,但因身患恶疾,着地方官员依法处以极刑,家产充公。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充,考虑到人犯患的是恶疾,未免传染他人,建议火刑。   哐当!通判大人看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火刑……已经废除三十多年的火刑……   通判大人暗叹道,黄伯仁哪黄伯仁,是天要亡你啊,原来真有报应一说。   上一任通判,就是因他之故被调走,可他却亡在这一任通判手上,并且是以极其惨烈的方式。   押送囚车的队伍从小怡楼门口而过,秦桑和苏爷便在楼上的雅座观望。   秦桑探出头去,见队伍周围的人群忙着丢烂菜叶和臭鸡蛋,话说,这天的臭鸡蛋卖得极好。   黄老爷不复以往趾高气昂之态,衣服破烂,头发肮脏,无力的瘫在囚车里,死气沉沉的耸拉着脑袋,要是站得近了,便能看到乱发之下,他脸上长脓,身上生蛆,并发出一阵阵的恶臭。   话说人要是到了这样,还真是生不如死,可是他现在,只怕连求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护车的捕快们,也是离得远远,用袖子捂着鼻子,仿佛车上拉的的一车大粪。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跟苏爷一比,我秦桑确实是不入流之极,佩服,真真佩服。”秦桑拍手称赞道。   她与之说话的那人将手搁在窗栏架子上,轻轻的点着,哼了一声,却没答话。   “说起来,怎么这么巧,他那个族叔说倒就倒,这么是时候?”秦桑回头望望这个气定神闲、面色如菜的青年,状似无意的道。   苏爷看着下面的情形,眼皮子也没一抬的答道:“谁知道呢,他运气不好吧。”   是么,秦桑一笑,眼睛侧向别处。   有些事,只要对方不明说,另一人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于是乎,这两人异常一致的看着下面。   “说来……”苏爷突然道:“现在不会再抱怨你那颗珠子卖亏了吧。”   “哪能呢,苏爷您是出了名儿的公道,我求神拜佛做梦都想和您打交道,怎么会抱怨……哟,看,后面还有一车柴火,还真要烧死他呀。”秦桑道。   死对那人确实是一种解脱,可是活活烧死,还真有点……她有些觉得,自己若是那时候就这样刺下去,或者还真是一种仁慈。   苏爷闻言,恨恨的道:“哼,那位通判大人假仁假义,说是怕人犯过于痛苦,非要事先给喂些麻药,真真可恶。”   秦桑闻言,心里默默的道,嗯,也好。   苏爷迅速看了一下秦桑的神色,暗道,到底是女人,心思还是软了一点啊……   其实麻药一说,不过是他瞎掰而已。   “苏爷,泰宁楼明日开张,您有空来不?”眼看囚车走远了,秦桑问道。本来泰宁楼早可以开张了,只因黄老爷的事给耽误了。   “没空。”   “真可惜,我楼里请了福泽寺做素菜的老师傅过来。”秦桑笑。   苏爷听闻,虽然没有回答,侧在另一边的脸上神色比之先前,却柔和了许多。。   福泽寺离这里隔了条大河,寺庙香火鼎盛,素食是出了名的好,那位老师傅退下来之后,便于本地定居,秦桑听闻后,特意去请了来,本来人家不肯来,说自己年纪大了,可经不住秦桑的拳拳盛意,重金礼聘,再加上秦桑答应他,每日仅仅只做四道菜,主要是帮她调教一下她那里厨子做素食的手艺。   秦桑记得,自己曾在苏府用了一次便饭,岂料全是素食,还以为苏爷小气,吃下去才知道,苏府的素食,味道奇佳,用料也非凡品,后来才知道苏爷是吃斋之人……难怪面色如菜,不过吃斋之人手段这般毒辣,倒也是奇事。   只是不知为什么,秦桑却一点也不惧他。   她自己也许还没想明白,曾经,苏爷一句“活下去,我就带你走”支撑了她所有的希望。   一曲“净心菩提咒”又伴她驱走黑夜里所有的恐惧,所以,不管她面不面对,承不承认,这样一个人,在她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旁人无法比拟的安全感。   只是,自从亲见苏爷之后,一向不离身的螺纹青玉笛,被她解了下来,搁在了床头上。   第七十八章   开张前夕,秦桑想了个揽客的招儿,便请人去请流霞班的班主柳玉暇过来商量。   流霞班是当年在缅罗城曾红极一时的戏班,不过后来败落了,最几个月不知怎么回事,连出了几场新戏,居然又开始放出异彩,这里面,倒与秦桑有些个关联。   那流霞班的班主柳玉暇如今四十好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名角,现在年岁大了,但看上去依旧有几分俊雅之气。当初他见生意萧条,有维持不下去之势,已准备散了班子回乡,他与梅老太太是老相识,走之前便去拜别了一次,正巧撞见了秦桑。   秦桑在梅老太太和柳玉暇言谈的时候插了几句嘴,让柳玉暇起了别样心思。   梅老太太当时是说,小柳啊,当年你唱的《玉蝶记》真是好啊,太传神了。   提起当年之事,比之如今之事,柳玉暇有些落寞,并没有马上接话。   倒是秦桑没听过那部戏,插嘴道,那出戏讲的什么?   经过梅老太太介绍,才知道是一段两人相恋不能相守的苦情戏,她便道,这戏不好。   问是如何不好,她便天马行空的说开了去。   其实她瞎说一番无非也是为了博梅老太太一乐,硬是将人家一段好生生的苦情戏改成了鸡飞狗跳的闹剧,也是梅老太太一向惯着她,而柳玉暇又是和善的,听她瞎说不但没有怪罪,还饶有兴趣。   那天柳玉暇回去之后,想来想去,居然还真照着她说的排了一出戏来。   柳玉暇若不是迫于无奈,也不会想要回乡,这几年生意萧条,人才凋零,惟有自己的爱徒沈清落还在撑着局面,因为没有钱,所以唱得好的不愿到他那里去,他也请不起戏文写的好的人替他们写戏文,只将那些旧戏翻来覆去的唱,或者唱那些传开了的戏文,总之没什么特色。   所以恶性循环,生意也更加差。那天听了秦桑讲的,觉得有些意思,回去自己磨出了一部新戏,也该他时来运转,居然很是卖座。   后来他便找上了秦桑,想要秦桑帮他写戏,秦桑听了,却道:“那日我也是瞎说,要知道,故事我还能编编,可是戏文,那些唱腔唱曲词句什么的,我是真不会的。”   “无妨的,我也读过几年书,会些笔墨,又唱了半辈子戏,你就给编个故事出来,其他那些词句我来参详就好。”柳玉暇道。   “既然你能写,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说出来不怕你见笑,我唱了半辈子戏,想的便离不了那些老框框,不及你年轻,想法多且大胆新颖。”柳玉暇见秦桑没有拒绝,笑道。   秦桑的前世,到底还是看过一些电影,读过一些小说的,若比对起来,说实话,现在流行的戏文,于她而言,简直是酸的让她掉牙,雷的让她头疼。   她自己正好也不忙,听柳玉暇说了,觉得有趣也跃跃欲试。于是就和柳玉暇联手写了几部戏文,还真让流霞班给唱红了。   有了这层关系,秦桑便想出了个能让泰宁楼和流霞班互利互惠的点子。   柳玉暇请来之后,秦桑便与他商量,他也觉得不错,就欣然同意了。   -------------------------------------------------------------------------------   泰宁楼终于开张了,火红的绸子挂牌匾上,门口两个石兽也挂了彩球,几个蹬着高跷的杂耍艺人,扭着腰,挥舞着手里的红巾子;两个丑角一边做着滑稽的表演,一边嘭彭的敲着响拔;一个大肚皮的汉子,穿着小红短衣,突出肚皮,有力的擂鼓,声音很是振奋人心,还有两三个上了浓妆的女子,穿着艳丽的彩衣跑场,场面极是热闹,门前聚足了旺气,围观的人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不一会,泰宁楼的伙计在门口又贴了个告示,上面说为庆祝泰宁楼开张,泰宁楼与流霞班达成协议,凡在此吃饭和住店的客人,可以长期以优惠的价格到流霞班去听戏。   大伙儿还没听说过这种事,问那伙计,这是真的吗?   伙计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的,你们没见那边站着流霞班的人吗?”   顺着他指的望去,果然人群里站了几个流霞班的人,班主柳玉暇和台柱沈清落也在当中。   这年头民众没什么娱乐,看戏就好比秦桑前世的看电影一样,这一回泰宁楼和流霞班合作,可以说是互利互惠,泰宁楼因可以低价看戏而多了客人,流霞班也因泰宁楼的客人,可以做到生意兴旺。   这个主意,倒是很妙。   不过,泰宁楼开张那日,除此之外,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泰宁楼还请了缅罗城的首富苏越前来剪彩。   要知道苏越发迹至今,产业已是遍布全国,听说所相交之人,无不是达官贵人,便是皇亲国戚也有熟识交好的,难怪人家如今已经不在缅罗这小小一方水土上混了。   虽然如此,但人家每年依旧在缅罗城捐钱修路修桥,上缴大笔税收,可以说,这城里公职人员的福利待遇水平绝不下余国都,乃是苏爷之功,有所投入当然有所回报,在缅罗城凡是跟苏家的产业沾亲带故了一星半点的,平日里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公职人员无不是亲切和蔼,礼遇三分。苏爷在缅罗城的地位,也是无法比拟的超然。   所以说,这回苏爷来剪彩,某种程度上说,便是已经认同了秦家女当家的商户身份。   秦桑笑眯了眼睛,带苏爷进去的时候,苏爷小声道了句:“把我哄来就是为这个?”   “哪能呢,不过是顺便之举,快进去呀。”秦桑笑道,眼睛忽闪忽闪的,脸上笑得是黑里泛红。   苏爷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摇摇头,迈步而入。   说这回秦桑请到了苏爷,四下里也是议论纷纷,有的说,这黑寡妇手段高明,不过两年的时间,便站稳了脚跟;有的说,只怕人家不是手段高,人家虽说黑是黑了点,但架不住另有“功夫”,要不怎么身边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周围的人听到了,都暧昧的嘿嘿直笑。   其实人啊,说别人的时候嘴巴快活,但谁又会当真把它当回事,底下议论,面上还不是拱手道贺,话啊,从嘴巴说出来,风一吹就不见了,各自还是管各自的事儿吧。   不过有人听到,还是有些不高兴。   鄢二少带了一帮朋友来给秦桑捧场,这些话听到他耳朵里,却是如根小刺,扎进了心里。   周围的朋友见鄢二少面色不对,便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某某楼里又来了什么新姑娘,生的那叫一个美貌……当着众人的面,鄢二少也不好怎么样,还是装的跟平时一样。   按说起来,秦桑平日传的风言风语不少,但这回鄢二少不知为什么有些介意,这个苏爷,在当初秦桑遇上绑匪的时候,搭救过她,后来在山上,他们又遇到过……   这人至始至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有时候男人也是有直觉的。   新店开张大吉,这回秦桑将秦斐也带了出来,他如今也十三、四岁了,是她带的这帮孩子里最大的一个,几回秦桑见他处事还算机灵,做乞丐时候身上那股子粗鲁气,这两年也改了不少,有意培养他,让他穿上称头一点的衣服,以秦家三少爷的名义,在外面迎客。   这天十分忙绿,她好容易空闲一点,又被鄢二少拉到了一旁。   只见鄢二少似笑非笑,眯着一双丹凤眼,道:“我说小寡妇,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姓苏的搭上的,老实交代。”   “哎哟哟,我的二少,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瞧你说话那样儿,整个一‘醋意大发’。”秦桑好笑道。   “那是,现在城里哪个不知道咱们相好,我那帮朋友还笑我,长年打雁被雁琢了眼,今日终于被人撬了墙角呢。”鄢二少故意摆出一副‘怨夫’的样子道。   秦桑咯咯直笑,又和他打趣了几个来回,却是没有说自己是怎么和苏爷“勾搭”上的,就被店里的人叫去了。   鄢二少望着她忙碌的身影,退去了脸上的轻浮调笑,显得有些郁郁不欢,苦笑了一下,转身上楼去寻他那些狐朋狗友去了。   除了忙活开张的事情,接待客人,还要接待前来道贺的朋友,及各零零碎碎的琐事,一天下来,秦桑只瘫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她对着旁边学记账的秦斐道:“如今知道了吧,大姐我是真不容易啊,等你长大了,就给我当牛做马的干活,让大姐我好生享几年清福吧。”   也怪了,秦斐这孩子一向没那么听话的,今天闻言却声都不做一声。秦桑不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屁孩面色古怪,手腕有些僵硬的拿着笔。   “怎么了?”她奇怪道,用手将前额的头发拨到后面去。   “大姐,天色晚了,我还是回房去做好了。”秦斐说完一把抓着账本就跑出去了。   真是奇怪啊,秦桑疑惑。   她却从未想过,秦斐是少数几个见过她真貌的人……她的真貌,其实是很有杀伤力的,而秦斐这年纪,说大虽然不大,可是说小也不算小了啊。   第二天,秦柳把秦斐藏起来的床单找到了,诧异的看了看中间的痕迹,觉得有些好笑,将之泡进水里洗了。   这事后来被秦桑知道了,也觉得好笑,男孩子长大了啊,难怪越来越别扭。   可她也不想想,谁才是罪魁祸首。   纠结于青春期生理现象的野猴子秦斐,一天都没好意思回家……   秦桑这边没什么事儿,可是鄢二少那边却不太平了。   便在她开业的那天晚上,一个锦衣的年轻男子从泰宁楼出来,带着酒意哼着小曲,走到小巷,突然感到一阵尿意,便在他方便的时候,一个麻袋从天而降……   鄢二少带着一群人,将那人套住,拳打脚踢,鄢二少寒着脸,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狠狠的向那人抽去——   打着打着,有人发现不对了,道:“流了好多血!”   不止流血,那人动都不动了,方才打人的那几人都有些怯意了,他们并不想闹出人命。   鄢二少抽开麻袋,在那人鼻息上试了一下,道:“别慌,还有气,只是……”   只是头破了,估计是他方才抽的。   这时候,望风的那人在巷口轻声呼喊:“有人来了——”   鄢二少将麻袋摔在那人身上,抛开木棍,道:“走!”   于是一行人急急忙忙从巷子另一边退了出去。   此事发生的两天之后,鄢二少被鄢荣捆了起来,丢进了牢房,他打的那人没有死,却是性命垂危,便是救回了,只怕也成了白痴。   但是鄢二少没说他打人的原因——那人当天在泰宁楼坐他隔壁那间,他打他是因为他对旁人说:   “这个骚寡妇,跟谁都有一腿,如今甩了鄢二少搭上苏爷了,那鄢二少不是号称小霸王吗?见了苏爷还不是灰溜溜的绕道走……这苏爷也算是有见识的男人了,居然也跟这黑不溜秋的女人搞在一起,只怕是此妇床上功夫太过厉害,不过这苏爷看起来像个病秧子,能招架的住她那么如狼似虎吗?只怕不到一半,就折在她上头了,难怪他的面色青成这样,原来是虚耗过度,哈哈哈哈哈哈——话说回来,这骚寡妇虽然长的黑点,但女人嘛,灯一关还不都是一回事,找个机会我们哥几个去会会她,看看是她狠,还是咱哥几个‘硬’……哈哈哈哈”   他在隔壁,听得是一字不漏。   那天,他的心情很差……   第七十九章   秦桑听到鄢二少入狱的消息,还以为是秦斐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是真的,打听了经过,心里愤愤的埋怨他鲁莽行事,一点也不争气。   这一回,鄢荣是下了狠心,鄢二少一贯顽劣,他起初的时候还是严加管束,可这个逆子却像是前世的冤孽,越管他他便越反叛,加之每次管教,他的夫人便哭哭啼啼一整天,让他烦不胜烦,加之他公事繁忙,渐渐的就不理会他了,还常说,只当是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可是这回,鄢二少却是太过分了,将人家的儿子打成了白痴!   鄢荣也是为人父母的,将心比心,这叫他如何面对那对哀恸的父母,传出去之后,又叫他如何以身作则,让他这个城主的威信,置于何地?!   所以他得知这事之后,把鄢二少捆起来打了个半死,然后送进了大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尤其是我的儿子,就算国法能饶他一命,我的家法也饶不了他!现在先让他全了国法,再过来全我的家规!与其让他日后为祸人间,倒不如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事到如今,你们谁都不许帮他说情,我把话放这里了——”鄢荣恼怒的对抽泣的夫人,和闻讯赶来的大儿子——光华公子道:   “你们若是偷偷的帮他,便是跟我作对,从此就不再是我的夫人,我的儿子!他哪次闯祸不是你们在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慈母多败儿,看这逆子如今成什么样子了,早知今日,当初他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他!”   鄢荣眼珠发红,面色铁青,却是有几分杀意,他的夫人与光华公子也不敢忤逆他,都在心中焦急万分。   鄢荣拂袖而去后,城主夫人差点晕了过去,脸上尽是泪痕的望着大儿子道:“光华,这如何是好,你爹只怕是真的要杰儿的命,要是杰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光华公子面冠如玉的脸上,一双峰眉也是紧锁,他扶住母亲,劝慰道:“娘勿太过担忧,父亲如今是在气头上,毕竟是亲父子,不至于……”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但面上却装作很肯定一样。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那家人,不能让他们生事,以免火上浇油,哎,事已至此,若是能够消除那家人的怨恨,孩儿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甘愿,孩儿现在就去看看能如何善后,只望二弟能够逃过此劫,改过自新。”   “可是你父亲……”所谓一身儿女债,城主夫人听光华公子如此说,心中燃起希望,但又怕他惹怒了他父亲。   “无妨。”光华公子摇摇头,道:“娘,就交给我吧,你身体不好,哭了这么久,该回房歇息了,否则若是身子熬不住,如何是好?二弟若是知道了,必会自责,父亲也会因此更加生二弟的气。”   “好好,我回房。”城主夫人一听,连忙收住眼泪,道:“你不用送我回房,你先去办事吧,有什么消息,定要通知我。”   光华公子微微一笑,安抚道:“娘放心,一切交给孩儿。”   城主夫人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回了房,待到她离去,光华公子脸上便退去了笑意,担忧之情爬上了他俊美的容颜,二弟啊,往日即便你再胡闹,也不至于闹得这样严重,何况那家人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能善罢甘休,这回你怎么如此冲动——   他们兄弟虽然不和睦,但每每却是鄢二少故意找茬,光华公子反倒待鄢二少很亲和,而且他心里一直将二弟当做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就算鄢二少对他态度再怎么恶劣,他也无法放着他不管。   以前他们还小的时候,并不是如此焦灼的状态,因为父亲忙碌,母亲体弱,教养二弟的责任多半是落在光华公子身上,虽然他比弟弟大不了几岁,但是早慧并且性格坚韧,为了能给弟弟做出榜样,他总是严格要求自己。   他们兄弟也有过一段相互扶持的童年,那时他以二弟为自己的责任,时时牢记不敢忘怠。二弟也曾崇拜过他,对他言听计从,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二弟变了,变得叛逆又不可理喻,他不再了解他这个二弟,也再走不进他的心里。   光华公子其实很重视家人,他钦佩自己的父亲,虽然他总是很忙碌,不能陪伴在他们左右,但将缅罗城治理的井井有条,受人尊敬和爱戴,所以他从小就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希望能成为他的臂膀,为他分忧。   对于他的母亲,他深知她软弱的个性,既然自己身为儿子,那么保护母亲便是他的职责,所以身边的人常常产生错觉,年幼的大公子才像是成熟的大人,而城主夫人却是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虽然很少见,但确实有一些人天生就很优秀,他们天生便如冬日里的太阳一般,受人瞩目,散发着让人向往的温暖。   无疑,光华公子便是这种人,只是他永远也不知道,太阳的光芒也许能照亮月亮,却永远无法给月亮也带去同样的温暖。   太阳的温暖,只会衬托出月亮的阴寒。   很不幸的,这个月亮,便是他疼爱的二弟。   因为城主说,对寻常犯人怎么对待,对鄢二少便怎么对待,所以鄢二少没有住那种“贵宾房”,但是牢头变通了一下,清空了一间稍微干净一点的普通牢房,铺上新被子,换了干净的碗筷杯子,并且将周围牢房里的人犯也迁走关进了别处。   这牢头对鄢二少好,自然还是有考虑的,到底是城主的儿子啊,现在是在气头上,可保不住万一他哪天又认了他呢,还是别得罪的好。   秦桑跑去牢房里看鄢二少的时候,鄢二少浑身是伤,趴在那里,牢头亲自给他换药包扎。   虽说这人当时给打的几乎快半死,不过救回来之后,以他的性子只要有一点精神头儿都是难以消停的   鄢二少数落那牢头:“你猪啊……有你这么绑的吗?哎哟……你不会轻点啊——啊!你确定你不是跟我有仇?……城主啊,你还是直接打死我得了……”   他如今,连爹也不叫了。   那牢头脸涨得通红,看着被自己包成像煮破皮的饺子一样的鄢二少,很不好意思的说: “咱……咱……咱只会拷打犯人,还真不会……”   牢头也很为难,但是城主又不让去请大夫……话说他给鄢二少上药都是偷偷的。   叫一个只会拷打犯人的牢头来做这些事,说起来还真不能期望太高。   秦桑进来,鄢二少听到脚步声,吃力的抬起头一看,见秦桑似笑非笑的站在面前,脸色微微僵了僵,突然不说话了。   秦桑接过牢头手里的伤药和绑带,坐到了鄢二少身边,解开方才的包扎,重新给他绑了起来。   “话说,这个牢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二少啊,你可真走运摊上这么好的户型。”秦桑讽刺道。   “你若喜欢,我叫他们把隔壁的牢门打开,咱们做一对邻居可好。”鄢二少趴着道。   “哼——”秦桑冷哼一声,故意把手压重了一点,可是这回,鄢二少忍着不做声。   “你还真好意思说,闹出这么大的事,看你如何收场。”她说着又重重的压了一下。   鄢二少趴着将脸埋在手臂上,眉角抽着,却依旧不喊疼。秦桑见他如此,动作更加粗鲁了起来。   那牢头觉得气氛奇怪,这女人虽然包扎的比他好,可这力道……   鄢二少终于爆发了,皱着眉吼道:“你这死女人想疼死我啊,轻点会死啊!”   “你也知道疼?!早干嘛去了!活该疼死你!”秦桑也怒了,不甘示弱道。   “关你什么事啊,你来做什么,小爷又没请你来,你走,小爷不想看到你!”鄢二少被她的语气惹得更是火大。   “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那人的家人天天在外面闹,城主已经准备将你严办了,我看你要怎么收场!”秦桑冷冷横了一眼,将绷带一甩,白色的绷带被她甩开,都散开了。   “你管我怎么收场!”   “早知道如此,何必当初!你二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打人就打人,做什么下这么重的手,真出了事,难道你还跑得脱不成!蠢得跟猪一样!”   鄢二少听了这话默不作声的扭过头去。   秦桑站在那里半晌。牢头觉得气氛诡异极了,他早听说这两人关系不一般,虽然这女人恶声恶气,却是让人感到话里掩不住的关切之情,正想做了和事佬,就只见秦桑冷哼了一声,摔门而出。   鄢二少不做声不做气的趴在榻上,仿佛没有听到摔门声似得。   “……我说二少啊,别怪咱多嘴,这个秦……秦……”秦了半天,牢头也没想好怎么称呼,与别人提起,自然是随口黑寡妇、秦寡妇的称呼,但是当着鄢二少,这样称呼好像不怎么好,于是秦了半天,改口道:   “她说话虽然不中听,但是咱觉得她好像很关心你似的,你看这伤口包的多好啊,摔绷带之前都不忘了把包好的地方先打个结。”   “废话!”鄢二少坐了起来道:“本少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她关心我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他心里想的确是,包扎的时候虽然她很用力,却从未直接用她的手指触碰过他,还不行么?   其实他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她如果不关心他,也不会如此在意他的事情,只是他突然觉得仅仅是这样,并不能让他满足,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她。   她的过往,虽然没有明说,隐约也猜得出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既然一开始他就清楚这些,还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就已经不会再去计较什么贞操之类的事情了,而且老实说,那些过往让他对她很心疼。   反正他鄢二少是个浪荡子,他无所谓,她是寡妇也好,抛头露面也好,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只是这是他的感觉,却不是她的,这便是让他沮丧的地方,所以那天才会心情郁结,又听了那人的胡言乱语,心中恼怒无处发泄,才下了狠手。   这事已经让他很烦躁了,却还有另一件事情让他更为压抑,愤怒,便是事后他的父亲的态度。他的父亲,一直是压在他心里的巨石……呃……之一,另一个则是他的哥哥。   鄢二少只是很反叛他的父兄,但是他似乎从未从心底去探讨这种感觉的根源。也许他的骄傲,是不愿意承认那些压抑多年的心情的。   他很小的时候,对父亲的崇敬之情并不下于他的大哥,只是父亲的眼里似乎只有他的大哥,每当夸赞大哥的时候,只会附带的提一句“杰儿也做得不错”“杰儿要向大哥学习。”   知道那种拼命想要得到一个人的认可,可是不管多努力,那人的目光都不会望向你的那种感觉吗?那人以自豪的目光凝视大哥的时候,他心里在说,看看我,父亲,求求你看看我,我也很优秀。   鄢荣并非不爱这个二儿子,不过他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严父,他的教育模式适合大儿子,却不适合这个倔强敏感的二儿子。   鄢二少的叛逆,来自于对父亲的崇拜和对父爱的渴望,他深深的嫉妒自己优秀的大哥。就算明知道大哥很疼爱自己,也无法去坦然面对。   光华公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二弟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并且与他渐行渐远。   一个小雪球滚下去会成大雪球,一个心结埋藏多年,最后就变成了死结,于是,鄢二少就成了如今带着狐朋狗友到处惹是生非的叛逆公子。   -----------------------------------------------------------------------------------------   秦桑虽然对鄢二少生气,走的时候却还是对牢里的牢役上下打点了一番,日后鄢二少的三餐饮食,都是由泰宁楼供应。   她气鄢二少太鲁莽,以致将自己陷入苦境,可是到底舍不得不管他,便把主意打到了苏爷身上。   “我能有什么办法。”苏爷皱眉,有些不快道:“关键有两点,第一、是他父亲城主鄢荣不肯放过他;第二、受害者的家人也不肯放过他,你找我有什么用,快走,我还忙着呢。”   “他父亲恨铁不成钢,我去找他只会火上浇油;而受害者……的家人,哎,好好一人变成白痴,他家里人恨死他了,去说项也是自取其辱。”秦桑叹道。   “你知道他们都说不通,所以来找我?你当我是神仙吗?”苏爷瞥了一眼,道。   “苏爷您的面子,谁不卖呢,要是您去跟城主说几句,兴许有用,再不成跟通判说也行,城主终究不会亲判自己的儿子,定是交给通判审理,鄢二少这事儿麻烦一点,但终究没有死人,抓着这一点,或者能够判轻一些。”   “人是没死,却是比死了还惨!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他?”苏爷嗤笑一声:“上回我们已经两讫了,我不欠你什么,这种事休要找我。”   秦桑找苏爷也不过姑且一试,毕竟对苏爷她也没有把握,正在愁眉苦脸之际,听到苏爷问道:“你啊,怎么这么维护这人?我倒不觉得你是热心热肠的人。”   秦桑愣了一下,才道:“……这人其实心思不坏,只不过是太冲动罢了,说起来这种纨绔子弟……我以前也认识几个……”何止是认识,她的二哥王翰,便是当中首屈一指的。   这鄢二少身上,确实有一些自己熟悉的影子。   她说的含含糊糊,苏爷却听的明明白白,她的事,又有何人比他更加清楚呢,所以看她的神情不免带了些复杂之色。   正在这时,秦桑突然被外头传来议论的声吸引。   此时苏爷和秦桑在泰宁楼的包厢,自上次他吃上了这里的素食之后,每隔几天就会过来一次,他名下的产业又多,底下那些人见他时常这里往来,所以也跟着将吃饭应酬的地方定在了这里,无形之中,又给秦桑带来不少财运。   且说苏爷和秦桑在里面说话时,突然听到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酒楼里人来人往,这也不稀奇,真正吸引她的是那一句:“方才在府衙门口见到的那个人便是光华公子么,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秦桑闻言“腾”的站了起来。   “怎么了?”苏爷也感到奇怪。   “我有点事,先走了。”秦桑面色有些急切,起身就推门而出。   鄢二少和光华公子素来不和,几乎是一见面就争吵,发生了这么多事,前日秦桑刚刚和鄢二少又吵了一架,她心知鄢二少心情定是差极了,对光华公子定没有好言语,但是如今,如果光华公子能够帮鄢二少一把,对他是很有利的。   所以她听闻光华公子去了府衙,有心去会一下他,起码知道光华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秦桑站在门口,找了个伙计去牵匹马来,哪知等了半天还不来,心里着急暗骂,正好苏爷出来了,见她等在门口,便道:“去哪里?”   于是秦桑便搭着苏爷的马车去了府衙。   到了地头,秦桑匆忙下车,打听了一下,光华公子果然在地牢里,但是看守的人将她拦住,不让她进去。   苏爷昨夜没有睡好,青色的面皮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正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府,哪知呵欠打了一半,秦桑突地跳了上来,一把把他抓下马车,推到看守跟前道:“你看这人是谁。”   苏爷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和看守面面相觑——   于是苏爷发现了自己原来还有一种用途,便是可以被当成通关令牌使用。   秦桑硬拖着苏爷随着领路的衙役进去,到了关押鄢二少的牢房一看,三人大吃一惊,鄢二少正恶狠狠的掐着光华公子的脖子,而光华公子似乎也已经失去了意识。   “二少,放手!”秦桑大叫。   她这一声,如晴天霹雳一般让鄢二少清醒过来,松开了手,光华公子瘫软在了地上,而鄢二少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苏爷急忙俯下身扶住光华公子,伸手去掐他的人中,好半天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光华公子,才幽幽转醒。   此时鄢二少面带惊恐,他刚才完全失去了理智,差点掐死他的亲哥哥。   “二少?”秦桑走到他跟前,关切道。   “我……我不是真的要他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不想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我不想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他的优秀,为什么他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别人的注意,而无论我多努力没有办法让那人多看我一眼……我也是他儿子,他竟然想杀我……”鄢二少面若死灰,一身的萧索气息。   秦桑闻言一愣……   “二……弟”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刚刚转醒的光华公子嘴里发出。   鄢二少却哆嗦了起来,他现在无法面对这个人,于是他夺门而逃。那名带路的衙役这才回过神去追鄢二少。鄢二少现在还是在押犯人的身份,他们没有为他上枷已是不妥,若是跑了,他可是要罪上加罪的。   如果这是往常的时候,秦桑已经追了出去,毕竟鄢二少是她的朋友,但不知为什么,她在听了鄢二少方才的话之后,心里仿佛受到了剧烈的冲击,脚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了。   苏爷也没注意到她,望着靠坐在地上的光华公子道:“可还难受?需要找个大夫来吗?”   “我没事……只是我没想到他恨我如此,感到……有些无力罢了……”光华公子有些茫然,眼神透着哀伤。   “也就是他,如果是我,我早杀了你了。”苏爷却道。   光华公子与苏爷很早以前已经相识,这事鄢二少也知道,所以他一直有些避讳苏爷,上回秦桑被绑架一事,鄢二少原本打算答谢苏爷,被苏爷拒绝,以他的个性,如此不给面子他,他定不会善了,但他后来听说此人是苏越,便再不做声了,多半便是这个原因。   光华公子这时才定睛看了看苏爷,道:“是你,你怎么在这?”   原来他刚才陷入巨大的打击当中,连身边的人是谁都没有意识到。   “我本来应该回家睡个午觉,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也很奇怪。”苏爷看了看秦桑一眼,道。   秦桑低垂着头,仿佛在想心事。   光华公子点点头,勉强扯了个苦笑道:“倒是谢谢你们救了我……哎……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想对他好,帮助他……”   “你确定你是在帮他吗?”苏爷摇摇头道:“早就叫你不要管你弟弟了,你倒以为我挑拨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不明白的。”光华公子摇摇头叹道。   “是我不明白还是你太强求?方才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的存在对他根本就是一种折磨,你站的太高了,根本不明白站在你下面人的感受,你以为你在对他好,其实你离得远远的,不要再招惹他,才是对你他好。”   苏爷说话很是刻薄,光华公子已经习惯了,只是对话里的意思,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道:“我们是兄弟,就算他有心结,解开便好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如果解不开呢?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让大家痛苦呢,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照你的想法来的,也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和你一样,你看到了,你以为你做的是对的,却把他逼到什么地步了,也就是他忍了你这么多年,若是我,早就挖个坑把你埋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是若是苏爷,有可能真的会如此。   光华公子闻言很是受打击,道:“你这人说话,还是一样不留嘴德,照你这样说,我都是错了?”   这两人说话,都没注意到旁边的秦桑。   牢里光线差一些,秦桑又垂着头站在角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神色变了又变,胸口也是起伏不定,仿佛内心正在经历什么。   “虽未全错,亦不远矣,便是他杀了你,也是你活该,谁叫你自以为是,若是方才来晚一步,你真死在你弟弟手里,我倒不会同情你,相反会觉得你弟弟太可怜了,杀死自己的哥哥,他这辈子将无法逃脱这个噩梦……这么说来,某种程度上说,我也算救了你弟弟,呃,说起来,你那弟弟的确不是很招人喜欢。”但是无妨他说出真话。   苏爷这人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考虑事情的方式总与人大不相同,有些偏激,但是这样说也不确切,应该说,他身上有股子邪气,所以想事情,也透着邪气。   从未有人对光华公子说过这样的话,他很难接受自己才是伤害弟弟罪魁祸首这个事实。   苏爷的确以前对他说过,不要管鄢二少的话,只是他不以为意。   想想当初苏爷也不好把原因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若不是方才鄢二少自己流露出心声,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伤害了他这么深,以致让他一直处于自己的阴影之下。   便如苏爷所说,他一向被人众星捧月,所以总以为自己能做到,自己能行,自己是对的,确实是太……自以为是了啊。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光华公子站起来,扶着墙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苏爷看着光华公子的身影消失在走道里,其实这个人是不错的,只是有些自以为是而已,当年,他一见到这对兄弟的时候,便觉得这个弟弟很可怜。   有这么一个一出现,便能吸引住所有人的优秀哥哥,作为弟弟而言,确实很悲惨。   “……明明是二少差点掐死他大哥,为什么你说二少很可怜?”秦桑垂着头,突然幽幽的道。   “虽然我个人不喜欢鄢二少,但是事情总要追本溯源的吧,我只是觉得凡事不能光看表面而已”苏爷回头道:   “至少是两个人都有问题,将责任只推在一人身上,到底有些有失公允,有时候,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不一定是罪犯。”其实这个奇怪的理论,不是很多人能够理解并接受的。   突然,他察觉到秦桑有些不对劲,只见她的头低垂着,肩膀抖动,正要走过去看个仔细,就听到秦桑发出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秦桑笑弯了腰,半天无法直起身子。   苏爷走过去,手捏住她的下巴拉起来一看,这哪里是笑,虽然脸上维持着笑容,却是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哭了?”说了一句典型的废话后,苏爷突然感到烦躁。   “怎么会,我发誓过,再也不哭了的。”秦桑笑着回答,眼泪依旧无法停止。   “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不一定是罪犯’的人,真好,谢谢……”   “谢谢,真的谢谢。”   在苏爷看来,秦桑有些语无伦次,可是她的样子,却仿佛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变故一样。他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还是说,某件对于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不管究竟为什么,一种难言的压抑却将他笼罩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顶上有蛛网;墙上有个裂纹;桌子上的油渍没有擦干净;还有地上有一块骨头,看上去像是鸡骨头……   苏爷终于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拇指贴她的耳垂上,另外四根手指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罢了罢了,躲不过就罢了吧,苏爷默默的叹道。   他早已经发现了自己对她别样的情愫,或许是在他开始逃避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吧,所以才会故意的遗忘,忽略,漠视……   等到这一切都不起作用的时候,那么他也许就必须得面对了,而一旦他面对了,他是不会给她留下任何余地的。   第八十章   秦桑到如今可以说修炼得已经上了火候,很难有什么事情可以再触动她的心神,却偏偏是阴差阳错遇见了眼前之事,也幸得如此,最后无意间竟给她卸下了内心深处的一层枷锁。   道是为何?还不是转世前的那些事么。   真是冥冥中的定数,鄢二少内心那些想法,从不对人言,何况秦桑是他最不愿让其看轻自己的人,所以她仅仅只是知晓他们兄弟不和而已,若不是此时此地,鄢二少心神大乱,也不会当场吐露心结,而她更意料不到的是,他说的那些话,险些酿成的伤害,曾几何时,亦是她最不可承受的伤痛。   虽然已经是过了许久,这世也非那世了,可那些造成她敏感多疑,固守自封性格的成因,还一直印在她的灵魂里,深入她的血髓中。   而苏爷那一席话,当真是恰到好处,仿佛是在她最疼的伤处,给涂上了一层生肌止血的伤药,虽然不能完全解开她的心结,却也在很大程度上拉了她一把。   所以苏爷不会知道,她的内心现在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她还能撑着微微颤抖的身子不倒下去,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苏爷搂过她时,是扶着她的头将她摁进怀里的,本来已经逾越的暧昧事情,被他一演绎,更是带着几分不容反抗的意味,而……对于秦桑来讲,他在她的心中本就是个极特别的人。   ……甚至特别到,让她的身体忘记抗拒。   惊诧之间,秦桑忘了哭泣,无言的将头抵在苏爷并不宽厚的肩膀上,任他虽也不够强健,但依然有力的手臂环抱自己。   她努力不让自己将慌乱表现出来,这种慌乱并不可厌,只是让她手足无措而已,隐隐的还有一些渴望,渴望有这样一个怀抱,能让自己松弛下来,让自己放下心里的戒备,让她能够什么都不要想,就那么安静而安详的被抱着。   若是之前,有人告诉她,某一天她会和苏爷搂抱在一起,那她一定会打个寒颤,说不定还会头皮发麻,因为实在太诡异了,抱着阴嗖嗖的苏爷在她的意识里和抱着一块套着衣服的花岗岩墓碑,似乎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现在却……她身上的惰性让她不想挣扎出来,就让她靠一会吧,其实,虽然他怀里的确没什么温度,但是也还算得上有力,其实,她想说的是,一直维持着坚强也好累……   苏爷感受着怀里的人,从身子僵硬一直到缓缓放松,然后就如泄了力一般,让他支撑着她,这一系列细微的变化让他很快就觉察到她的疲惫。   他的手臂,微微紧了一些,他的鼻尖已经碰触到了她的秀发,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   ——让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苏爷凉薄的嘴唇,以蝴蝶在花瓣上降落时那般的轻盈,落在秦桑面颊上,便在两者触碰的一瞬间——   “咚——”苏爷应声而倒,这回不但昏了过去,还撞上了桌角。   人都说,女儿香,女儿香,最香不过女儿香,可是秦桑的香,是闻不得的——   秦桑无奈的苦笑着,跨过他的身子踏了出去,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横在地上的苏爷,呃——方才撞到头的那声可真够响的,眼见这额头上的包说冒就冒了出来,想到他清醒之后的表情,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苏爷,对不起,这个我不能玩,我会害怕。”   是的,她怕了。   小唐是苏爷的心腹下属,身兼数职,不光可以当随从用,还可以当暗卫、杀手、跑腿、探子、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女人用(?!)——曾经,苏爷为了降低别人的警觉性,让他打扮成妓女过,此事让他饱受业内人士的嘲笑,饮恨终身!   牢里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目前作为暗卫身份的他,乃是蹲在树上,两手各拿着一根枝繁叶茂的树枝作为掩护,实际上却是透过窗户,密切注视里面的动静——暗卫作为一个神秘的职业,其实有时候,在造型上,可以不要那么讲究,只有需要出现的必要时刻,能够做到以完美的姿态着陆或者现身就足够了。   另外也不要问他是怎么找到那间牢房的,有飞檐走壁之能的他是不会透露这个专业机密的。   当他看到苏爷抱住秦桑的时候,他手上的树枝掉了一根,当他看到秦桑迷昏了苏爷的时候,另一根树枝叶掉了,秦桑离开牢房之后,他用手将自己的下巴顶上去,“咻”的一声就窜了出去。   ……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孩子,屁颠屁颠的跑到那颗树下捡起地上的树枝,望着天空发愣,一会儿,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从这里经过看到了,拉住他问:   “小宝,看什么呢?”   “娘啊,有个银灰、灰、灰过气啦。”小宝说话有些奶声奶气,外加口齿不清。   凭着伟大的母爱,妇人居然毫不困难就听懂了他的话,笑道:“傻孩子,人哪会飞啊,定是你看错了,走快回家去把,回去娘做面你吃。”   小孩眨巴着水汪汪的小眼睛,嘟着嘴巴,一步三回头的被自家娘牵走了……那两根树枝也被他捡回去了,回去之后,这个孩子以异样的执着相信,这两根树枝是神仙留下的东西,只要他拿着它们,蹲在地上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像小鸟一样飞起来,这个梦想直到树枝枯萎,他娘将它们丢掉后破灭。   “所以,那个女人说,我是不小心撞桌角上给撞昏的?”苏爷寒着脸,眯着眼睛,嘲讽道,身上散发的阴冷之气爆增,可是由于额头上顶了一个硕大的包,并且上药之后,它还泛着亮闪闪的药油光,第一次,小唐感到主子喷薄而出的阴气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自己给绕回去了。   小唐低着头,为了配合主子的气氛,硬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   “她出来的时候是这样跟衙役们说的,然后就离开了。”小唐一脸沉重道。   “哼,过河拆桥的女人!”   “……另外,主子,那牢头送来了伤药,在前面候着,等着到主子跟前赔礼。”小唐保持着沉重的面色道。   “不必了,我累了,你去打发了吧。”   “是。”小唐沉着脸应道,然后退了出来,出门的时候,立马换上了一副不敢声张的偷笑的表情。   其实苏府什么好药没有,牢头来不过是为了赔礼道歉而已,毕竟苏爷是在他们那里撞晕的,他在小唐面前再三赔礼道歉,并且拍着胸脯保证,回头一定把那个竟敢撞晕苏爷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桌子劈了当柴火烧!   这天之后,苏爷就派人到泰宁楼定了专席,如无意外,一日三餐皆在泰宁楼解决。   且说鄢二少那天根本不是有意想跑,纯属心虚加心慌的本能反应,其实他也没跑多远,就在府衙后院的柴房里一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结果这事儿还是不知怎么传到他爹鄢荣耳朵里了,所幸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儿子差点掐死另一个,只是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再去探监,必要严加看管,并上枷以重犯对待。   于是秦桑就再见不到鄢二少了,只好就在府衙外面打听了一下他的情况,知道他还鲜活鲜活的,就略微宽了宽心,又继续给他送吃食,并且偷偷的带了书信进去,嘱咐他一定要老实一点,不要再闯祸了云云。   她在外活动了一番,打听到光华公子也在暗中帮鄢二少打点,对于这个人她不知为什么有点不自在,但有他相帮对鄢二少的帮助确实大些。   后来鄢二少过了堂,其实通判大人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惟有城主鄢荣不松口,受害者家属也是虎视眈眈,于是通判只好采用“拖“字诀,先审问那天几个在场的从犯,他一边审还一边在心底默默流泪,光华公子啊,老夫的一身清誉都给搭上了呀,麻烦你快点想出主意把城主摆平吧。   其实通判大人也非那种官官相护的狗官,只是这鄢二少伤了那人的脑子也非是故意,经审是伤者恶语秽人在先,鄢二少原本只是想打他一顿,重伤那人属于是错手,况且人没死,那人人品也很让人质疑,是个有名的二世祖的坏痞子,虽然律法面前不能因为伤者是坏痞子而对犯法者有所偏向,但就算是依据律法再怎么判也罪不该死,顶多流放而已。   真正咬牙切齿要判他死刑的则是他的亲爹城主鄢荣,通判大人在堂上看到鄢二少那种孤绝的眼神,都不禁有些怜悯和庆幸,幸好自己没有那样的儿子,幸好自己也不是那样的爹。   拖吧就拖吧,老夫慢慢审,老夫已是仁至义尽了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鄢二少的案子通判大人慢慢审,还拿着生病的幌子又拖了好几天,那厢秦桑除了去看鄢二少过堂,和尽力料理他的事宜之外,还需要面对一个让她头疼不已的麻烦人物——苏爷。   那天的事儿以后,秦桑对他那是比老鼠见到猫躲得还快,可她毕竟是泰宁楼的老板,泰宁楼除了赚客栈的钱以外,经营餐饮也是一大头,而且虽然有季总管和几个管事他们照料,但是有些生意上的事他们是无法出面解决的。   管事们的分量不够,季总管又是奴隶出身,虽然秦桑看重他,他管理内部还可以,但是到外面独当一面就不行了,毕竟这个身份的问题也是很重要的,和一个下奴谈生意,有头脸的商家都会觉得那是对他们不尊重。   所以苏爷一日三餐都来报到,这叫躲着不想见人的秦桑怎么办啊怎么办!   虽然让她惶惶不可终日,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偷偷潜进泰宁楼去担惊受怕,一有风吹草动拔脚就从后门跑,“苏爷来了”四个字对她而言,就如同小娃儿对“狼来了”的惊吓一般。   看到饱受精神折磨的秦桑,不得不让人感叹,苏爷,您老真是……   到第十天,秦桑被迫无奈自己送上门去了。   她站在门口,只听门里伺候的下人对正在用饭的苏爷道:“主子,秦老板求见。”   “哪个秦老板呀?”苏爷的声音懒洋洋道,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便是此店的老板。”   “哦——原来是她呀——”只听苏爷的声音拿腔拿调道:“可我吃饭不喜欢见人,叫她候着吧。”   不用下人出来说,秦桑自个儿就端个板凳儿到门口坐着了。说来这一顿饭,苏爷可是吃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到最后居然还找了个唱曲的,一边磨蹭一边听曲……   就在秦桑忍无可忍,将要爆发的时候,苏爷终于表示吃完了。   “等了这么久,怪难为你的。”苏爷意外的和蔼可亲,用黄鼠狼给鸡拜年时的目光温和的看着秦桑。   “不难为,心甘如怡,只是秦桑想提醒您,若是您方便的话,麻烦请将您名下那些账目结了吧。”秦桑含笑道,心里提醒自己要保持风度。   话说,苏爷产业多啊,那帮子人现在都在泰宁楼吃喝,本来对于这些长期的大客户,都是一旬一结账,或者一月一结账,可是这厮——太阴险了,吃白食了,拒交啊!那些管事的说了,苏爷有交代,这个月的请秦老板亲自去找他结算。   “这事儿啊……好说,不过刚才吃的太饱了,现在我要去消消食,要不,回头你再等我的回复吧,只是我这人忘性比记性大……对了,你可千万不要跟来。”   ‘千万’两个字从苏爷嘴里蹦出来,被明显的标上了重音,他说完起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扫射了秦桑一番,弹弹衣袖而出,不带走一片云彩。   苏爷,您老的眼神堪比机关枪啊,哦,对了,您老致死也不会知道那玩意儿是啥样的。秦桑心想,她这还不如中枪身亡呢。   她扭过头,垂头丧气的跟在了苏爷的屁股后面。   搞了半天,苏爷说的消食,便是游湖啊,真真风雅,秦桑不顾苏爷鄙视的称她“死皮赖脸”硬是上了这船,话说明明苏爷是故意的,却搞得她真如缠着他不放一般。   她刚才在湖边稍微露出了一点退却之意,马上就被苏爷威胁道:“刚才你在泰宁楼跟我说什么来着,看我这记性,这一会儿就全忘记了。   于是她含泪只好担了这“死皮赖脸”的名声。   这年头,要账的得死乞白赖的求着欠账的过日子,什么世道。   苏爷心情颇好,斜靠在栏杆那里向远处眺望,风吹过他脸,他竟然微微一笑,不过这回笑的居然没有那么渗人了,连脸色也显得明媚了一些。   原来苏爷并不是每次露出笑容,都会给人那种愁云密布般的压力的,若他是真的心情好,也会笑得让人有劫后余生般的幸福感的。   其实,如果忽略他那神鬼莫测的诡异气质;忽略那如秋天菠菜一般的独特肤色,忽略他不肯挺拔站立的懒散身形,再忽略常常坚守在眼皮周围兢兢业业的黑眼圈,单看苏爷样貌的话,其实也长了一张俊脸。   当然秦桑不会知道,若不是苏爷原本就长着一张俊脸,当年她又怎么会在丞相府误把他当做受了气的丫鬟呢?   只不过随着年岁增大,那张阴柔的脸已经慢慢脱了女气。   总之,打死秦桑她也不会想到,自己和苏爷早已纠结过了缘分。   此时她还在漫无边际的心想,如果单说黑眼圈的话,她不也是常年挂在脸上么,只不过他是真的,而她是假的而已。   话说那旁人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像在看一对熊猫??   呃,一对……秦桑脸热了,还好面皮是黑的,红点也不大看得出来。   她不自觉的又想起了那个拥抱,还有那个水过无痕的轻吻,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抖了抖,然后改用双手捧着,饮了一口。   “满意你看到的吗?”苏爷突然道。   “噗——”秦桑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幸好他没有坐在她面前,苏爷心想。   “你……你……你说什么?”秦桑怪异的道,虽然她刚才是打量过他,但是这么经典彪悍的台词,居然出自苏爷之口。   这句台词不是应该在某个血脉喷张的时刻,用男性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来,达到不雷死人不偿命的效果吗??   苏爷不明所以,指着对面道:“我说那里,你觉得满意吗?”   秦桑抬眼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船已经开到了一座山脚下,山脚下有一个院子,整个院子背山临湖,风景宜人,而且院子修造的十分精致,临水还有一个的亭台。   她在船上远眺,隐隐看到的里面楼阁冒出的尖角,云霞映照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旖旎绚丽;水鸟嬉戏,突然展起羽翼,朝着夕阳飞去;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摆如歌,一切的景致将此院子衬得如神仙住所一般。   “这一片湖泊都是私人的,是此段水域里风景最好的一处,当年修这个院子也是想疲惫的时候,有个好一点的修养之处,不妨进去看看?”苏爷虽然这样说,但是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   “其实除了结账之外,上次你说帮鄢二少的事情,我觉得也可以再商量商量。”苏爷说完,也不看她,继续欣赏风景。   秦桑欲哭无泪,这人太狡猾了。   第八十一章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泉眼流出的暖水源源不断的流向白色大理石造的水池里,水池面上浮动着一层白色的雾气,四周挂着墨绿色的纱幔,不知是哪扇敞开的窗户吹进一丝清凉之气,惹的纱幔如娇柔的女子一般,将身子微微的颤了颤。   虽然面前的景象让人的确很想跳到水池里享受一番,可是当秦桑想到那首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四句词时,不禁有些为之气结羞恼。   她横眉冷对,正准备义正言辞的声讨站在身旁的苏爷一番时,苏爷望着她的表情嗤笑了一声道:“你不会想太多了吧。”   秦桑马上就体会到苏爷绝对别有用意,也回赠一个嗤笑道:“你若不想,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想太多?”   苏爷闻言,也不再这个话题上纠缠,道:“爷我今天心情好,请你过来享受享受,没见你每天在酒楼里到处瞎窜,身上一股子油烟味儿,洗干净再和我说话吧。”   秦桑皱眉,虽然知道苏爷是故意挤兑她,可哪有女孩子会喜欢听别人说自己脏的,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闷不作声,尽量扩大身上的气场,期待奇迹会发生,让苏爷被她身上的冰寒之气给冻死。   只是向来只有苏爷冻死别人的,哪有别人冻死他的呢。   “你放心,虽然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但还不足以让爷我兽性大发,再说,我若有什么坏心思,凭你还犯不着让我掖着藏着。”苏爷用一种看不起人的眼神往她这里瞟了瞟,道:   “后面有衣服,洗干净了自己换上吧,完事了出门口自有人带你去找我,对了……这个给你。”说着,苏爷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盒递给秦桑。   “这是什么?”   “皂膏,给你洗脸用的,你不会忘了你面皮本来的颜色吧。”   “哼,既然我这点儿姿色入不了苏爷您的眼,把脸洗得这么干净做什么。”秦桑冷哼一声。   “我说——”苏爷眼睛在她的脸上打了个转儿,道:“人,总需要有个地方可以放下面具消停一会的,不是么?这里你可以放心,不会走漏风声。”苏爷说着面色柔和了一些,言罢便转身出去了。   秦桑看着苏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冷冰冰的表情也化去了,转而蹙起眉头,眼中有着点点的黯然。   其实,她何尝没有发觉,她和苏爷之间,早已有什么东西潜移默化的在改变,只是之前两人都没有正视,这样……就已经很好,千万不要说出来,只要一方不说出来,另一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千万……不要说出来……   她已经习惯了去怀疑,以固守自封来保护自己,昔年在大域的那些日子,她便是如此守护住了自己的心,所以当被口口声声说在乎自己的人放弃,她也不曾绝望。没有期待,哪里来的绝望。   在她两世的人生里,什么都学会了,唯独没有学会怎么敞开心扉去接纳另一个人。   将自己的心,放到他人的手上,任其揉捏,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她可以隐忍,可以坚强,可以果敢,唯独面对这一件事情的时候,她怯弱而没有自信。   苏爷走出了门口,又回望了片刻。   凉凉夜色中,专供沐浴而设的暖意阁里透出光亮,仿佛是在清冷中的一丝温暖。他闭上眼睛,似乎能听到泉眼里潺潺而出的声音。   怎么样才能让你感到不那么孤独?如何才能驱除你心头的寒冷?   若我告诉你,我避无可避,已不想再避,我想向你伸出手,你能相信我不会再放开吗?   必是不相信的吧。   苏爷抬起手,低头看了看。   当他听到黄伯仁派人要奸 污她的时候,他心里产生了伴随强烈痛意而生的恨意,且针对的并非是那姓黄的,而是自己……   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自生自灭、物竞天择,更恶毒的事情他也不在话下,所以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唯一错的,便是没有料到那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因为没有料到,所以冷漠对待,到头来发现,却是作茧自缚。   这种不同寻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初的印象,便是他心底对她的嫉妒,自幼尝尽人情冷暖,第一次见到她,看她冰雪可爱,天真无邪,灿烂无比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那样的笑容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后来得知她的身份之后,愤恨世道不公,同样是庶出,有人得天独厚,有人却凄苦无依,这时候,他心里对那个孩子确有一些莫名的嫉妒。   再次见她,已是在大域,嫉妒不再,反而是多了一丝怜悯,看她被铁尔罕禁锢,看她被他的妻妾欺负,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美玉蒙尘,令人扼腕,但也仅仅如此。   再后来,因为娇娘的关系,对她的了解,不再流于记载情报的那几张纸之上,而是真实的感到她活在自己周围。   知道她面临的局面,如果说,她是软弱可欺或者冲动莽撞或者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话,可能他不会如此关注她,任对她的记忆,留在她儿时灿烂的笑容里。但她并非如此,她坚韧,隐忍,聪慧,谨慎,虽然貌可倾城,足以让任何女人自负,可她却是一直坚定、沉稳的迈着步子,在荆棘中寻找自己的路。   一个女人身上,很少有这么多让他欣赏的特质,只是在欣赏中,莫名的,隐隐有些发涩的感觉,她毕竟是在他的内心,还未锻造坚硬之前留下印痕的人,他曾经以为那样的人,定是命运的宠儿,他曾经以为,那样的人和自己不会再有交集,会和自己不同,用一种优雅高尚的方式生存。   他站在远处旁观,渐渐的就像入戏的戏迷,看她悲欢离合,看她长袖善舞,看她奋力挣扎,看她于世沉浮……   直到……看到她支离破碎……   那日的情形,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彻骨之痛?   唱戏的戏子入戏之后,便会人戏不分,未想看戏的人也是如此,入戏之后,也是无法超脱……做了那些事情之后,他猛然发觉,自己实在是入戏太深了,他必须离开,否则,他也不知否则会如何,只隐隐能感到,也许会变得不是自己,而他喜欢计算,喜欢将一切抓在手里,不喜欢那种虚无的感觉。   其实很多事情,便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生的,不过是没有人肯面对罢了,它就像陈年的酒,随着时光的流转,越来越沉淀发酵,等到再次打开的时候,便让人措手不及的被冲天的酒意袭倒。   所以到如今,他,认了。   与其纠结于心,无谓挣扎,不如坦然面对——   这一次,伸出了手,就不会再逃避。   -----------------------------------------------------------------------------------------------------   所谓泉眼里涌出的热水,是墙那边加热之后直接传送过来的,水池的底部应该也有水眼,方便让水流形成循环,这样便能保证水温不变了。   此处无火山,怎么可能有温泉,秦桑刚刚进来的时候,还有点异想天开,以为这里是温泉水呢,毕竟这是现实,温泉可不是随处都能有的。   秦桑退了衣裳伏在水中,方才她已经看过,四周应该没有窥眼之类的东西,除非是过于精密,以致她不察,但是,理智和感觉同时告诉她,苏爷不至于此,便如他自己说的,他犯不着,他不屑。   看吧,一件小小的事情,她也要前思后想,足见她有多多疑,这样的她,还如何能信任和被信任?   她仰靠在池边的大理石上,石壁因热气而温热,手臂自然的舒展开,苏爷说的没错,的确很享受,让人的心绪都松懈下来了。苏爷还说,人,总需要有个地方可以放下面具消停一会……真该死!   秦桑突然意识到什么,将眼睛睁开,不禁负气的用力击打了水面,拍起一阵水花,真该死,她居然把苏爷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太可恶了!   ……   秦桑沐浴之后,在屏风后擦干身体,穿上早为她准备的衣裳,头发未干而故而披在肩上,她以十指为梳,将长发梳顺,然后走到立在一旁的落地大镜面前,将衣裙理好。   渐渐的,她望着镜中的人不禁放缓了动作,有些茫然。   镜子里的人穿着逶迤拖地鹅黄色烟纱裙,皓腕翠水薄烟纱,墨发侧披如瀑,两腮酡红,肌若凝脂,不施粉黛,美貌天成,明眸含水清波流转,雪肤玉骨楚楚动人。   如今这般的模样,让她乍一看觉得眼熟,再一看又觉得陌生的紧。   她困惑的眯起双眼,呆呆的出了神——   一瞬间,似乎分不清楚,她究竟是秦桑,还是……王珍?   伸出手,向镜子里的人摸去,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让她清醒过来,为自己的失神有些自嘲。   平日里,很少仔细的看这张真脸,竟然产生了错觉,好似她真就是那青眼黑面大额的秦寡妇,如今猛然一看,反倒恍惚起来,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心有所感,叹了口气,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转身找回旧衣裳,从里面拿出一些物件,藏到身上,当拿到那个包着抹脸药粉的软皮小包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怀里。   算了,有什么好掖着藏着,又不是没见过,这时还抹上脸,倒还真显得不大气,况且,此时她突然也想以真实的自己对上苏爷。   侯在门外的侍女,见到秦桑出来的时候,微微失了失神。   也许是恢复了真貌,穿上了华美的服饰,让秦桑骨子里那份优雅而从容的高贵气质,立时就像觉醒了一般。   其实女人,便是有这样的特质,穿上美丽的衣裳,打扮得分外动人,就不自觉的会流露出自信优雅,璀璨如星,反之,就会气势萎靡,暗淡无光。   所以很多女人在乎自己的容貌和体态如何,不仅是女以悦己者为荣,更为迷恋自身散发出来自信从容的感觉。   秦桑又怎么会例外,此刻的她周身哪里找得到半年市侩之气,尽是高贵典雅,只需一个淡若秋水的眼神,便足以让看她的人感到自惭形秽,急忙收回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便是亵渎了她。   当年在皇宫之内,以美撼凡尘的舞姿,征服在场所有人的她,也没有如今这种气势,果然,人是随着经历而成熟的,那种历尽千霜之后的风姿,更能撼动人心。   秦桑淡笑,启齿轻道:“有劳。”   侍女惊醒过来,面红潮红,急忙低下头,将她带到竹楼,一路上不敢多看她一眼。   苏爷正在竹楼泡茶,冒着热气的水,冲散蜷曲的茶叶,那些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就像在舞蹈一般,伴随着冉冉热气,茶叶渐渐展开,色泽浓淡相宜,淡雅的茶香也散了出来。   秦桑捻起花指,将广袖向轻轻外一挥,以优雅的姿态落座于苏爷前,苏爷抬眼看了看她,不予置否的闪过一丝惊艳,转而便为晦暗不明代替。   凡事不可过于完美,总要留有一丝缺憾,过于完美必遭天谴,这样的她,命运必当多折,他该如何做,才能保她不再受到伤害?   苏爷沉默了一会,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是之前那副样子,看着让人舒爽一些?”   呃……苏爷非常人,这点秦桑早有认知,她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苏爷听她如此说,也是嘴角微微上扬,仿若一笑,将那杯茶放到了她跟前。   “好茶。”   “还未喝如何知道是好茶?”   “就凭这套雕龙吐珠的木鱼石茶具,也该知道里面的是好茶。”秦桑说着,眼睛瞅了茶杯上戏珠的三爪龙一眼。   “其实,这只是一般的铁观音。”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糟蹋了这副茶具。”   “为什么?”   “不相宜。”   “为什么不相宜?”   “因为不配。”   “为何不配?”   “好茶具自然该配好茶。”   “若我说,一般的茶也能泡出好味呢?”   “那么好茶,自然会泡出更好的味道。”   “可是我要是说,这套茶具独爱泡一般的茶,那些好茶反而不能体验出它化腐朽为神奇的实力呢?”   “你又不是它,你怎能知道?”   “我虽然不是它,但是它握在我的手里,这一刻我们心意相通,我的想法即是它的想法。”   “心意相通?怎么不说心心相印呢?”难得她咄咄逼人,言语嘲讽,面上还能保持着不俗的仪态。   苏爷知道秦桑这是在找茬,又叹了口气,道:“一件小事,用得着这么针锋相对么,不累么。”   秦桑垂下眼帘,也不做声,心叹,累,当然累,尤其是面对你,可是不如此,我又该以怎么样的姿态面对你?   端起茶杯,她用茶盖撩拨了一下茶叶,轻轻吹了吹,浅浅抿了一口。其实,这一般的茶叶泡出来的也不赖。   哎,这茶具非一般,自然这泡茶的水也非一般,必是优质的泉水,这火候也恰当,关键是对茶性了解的透彻,如此一来,就算是一般的茶叶,也未必泡不出好茶来。   “如何?”苏爷饶有兴趣的问。   “好烫。”秦桑翻了个白眼,可是以她目前的妆容气质,这个动作古怪的多了几分娇嗔的味道。   “其实,你以为不行,未必就真的不行……以后莫在躲我了,酒楼的帐回去便还你,鄢二少的事儿,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苏爷如此好说话,为何我觉得有阴谋的味道。”秦桑狐疑道。   苏爷摇摇头,道:“哪里有什么阴谋,无非是叫你别再躲着我了,大家相识一场,你这样,真叫人寒心。”   秦桑闻言打了个颤,道:“如此幽怨的意味,出自于苏爷之后,真叫人好生害怕。”   “那在你眼中,苏某应该是怎么样的人?”   “人?那太贬低您了,您在我眼中就是一尊大神。”秦桑正色道。   “是否,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表达对我的尊敬?”   “自然是如此。”   “那你用药迷昏我一事,可有半点敬意之情?”   “……”   “说来,每次昏迷之后醒来,都是头痛欲裂,莫不是你故意的吧,好像这次还让我撞到了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苏爷冷哼道。   “呵呵。”秦桑干笑,道:“那是苏爷您无理在先,我秦桑失礼在后,算来,也不过扯平了而已。”   “扯平?如何扯得平,你已经招惹到我了。”苏爷唇角微扬,给人劫后余生之幸福感的笑容再现,却不知秦桑是这回是否能劫后余生。   “秦桑无意招惹。”   “可是你已经招惹到了。”苏爷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秦桑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别告诉我,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苏爷的目光深不可测,却不再是透着寒意,而是……一种情深不悔的执念。   秦桑无法抽回手,只好勉强一笑,道:“的确是错觉。”   “是么,那你告诉我,听闻你对男子有隐疾,为什么我可以这样。”苏爷握着秦桑的手抬了起来,交握的两手横在两人中间。   秦桑哭丧着脸,道:“如果我说,我把您当女人看,您会生气么?”   “若是女人的话……”苏爷放开她的手,起身到她身侧,以不容反抗的气势,和小心翼翼动作搂住她,道:“若真是把我当做是女人的话,这样,你应该不会抵触的吧,是吗?”   两个内心同样冰冷的人,拥在一起,可否成为对方的慰藉?   又或者成为彼此的救赎?   “苏爷……”秦桑因为这个拥抱,而感到一阵心悸,随之而来的却是哀伤、心痛、不舍,几种感觉轮番纠结于心。   她努力不流露出她的脆弱,面色平静且僵硬的缓缓道:“不要逼我。”   苏爷一手将她侧边的头发拨开,一手从她一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再滑到她的手上,从她握紧的掌心抠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甩了出去,他的头抵在她的一侧,附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以为同样的当,我还能上第三回么?前两次你能成功,是因为我不防备你。”   说起来,他之前的确未防备过她。   苏爷放开她,继续道:“好,我不逼你,其实你我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你怕,我就不会强迫你,我只要你不要躲我,我不奢望你立刻能站到我身边来,我只要你就站在原地,在至少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仅此而已。”   秦桑喃喃道:“有什么意义呢,这样。”   “你不是我,焉知没有意义?”   秦桑无语,内心千头万绪,还隐隐有些恼恨,苏爷为什么要说出来,让她心绪不宁,困惑异常。   这时,苏爷眼神突然微眯了一下,仿若感知到什么,冷哼一声,轻轻的走到门口,探出身子,只听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主子……   竟然是小唐的声音,他偷听得正是兴起,一时疏忽,完全没有注意到苏爷发觉了他。   小唐看着目光阴寒的苏爷,吞了口口水,无力的辩白道:“我……我,职责在身,不是有意……”可是解释是多么无力,即便是暗卫,也可以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保护,如此行径分明是有意为之。   门里的秦桑,突觉得尴尬万分,只见苏爷抬起一只脚,朝外面踹了出去,就听到一声惨呼,小唐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回头收拾你,去叫他们把晚膳备好。”苏爷冷声道。   然后再回头看秦桑,两人默然,突然间气氛全无。   “其实,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下属,有时候也很苦恼。   “哦,呵呵。”秦桑装作不在意的一笑,笑完赶紧侧过头去,真要命,突然被人撞破,还是跟苏爷一起,感觉为什么会这样怪异。   “饿了没?”   “嗯。”   “其实……嗯,这里厨子做的清炒白灵菇很好吃。”   “嗯……”   “还有凉拌茄子……”苏爷心下大恼,该死的小唐,搞得他脱离了状态,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这两只,包括看上去总是稳操胜券一般的苏爷在内,都从未面临过现在所处的情况,方才的流露,都是顺势而生,偏偏突然跳出了小唐搅局,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当从中超脱出来,各自都有些情怯。   秦桑便不用说了,苏爷平常忙着处理事务,忙着勾心斗角,有时也会忙着草菅人命,哪里有时间处理男女私情,加之天性凉薄,逢场作戏是有,真心相待却无,头一次为之挂怀的,却是堪称极品秦桑,真不知是他走运,还是他的不幸。   话说两人各怀心事,苏爷暗想不能对秦桑操之过急,须得怀柔之策,可是尺度在哪里,紧了怕物极必反,松了怕泥牛入海,真得好生琢磨一番;秦桑暗道,纵然你我有情意,可沧海桑田,海枯会石会烂,今夕把臂游,明朝成陌路,到时又让人情何以堪?   说来,他们一个故作大度,无非是想愿者上钩;   一个患得患失,何尝不是看得太重?   一顿饭吃得心思重重,索然无味,饭毕,秦桑不肯久留,苏爷便送她归去,走之前还不忘提醒秦桑将肤色改回去,只是这身衣服是不准脱的,想了一想,取了一件戴帽披风,将秦桑罩得严严实实,还道,如此一来,可万无一失。   本来,照他的想法,此处的庄子也是想送给她的,但是如今看来,她定然不会接受,也罢,多诱着她来几次,体验到其中的趣味,说不准不用他开口,她自己都会绞尽脑汁向他讨要,苏爷聊以自 慰的想。   两人上了船,因为晚间风大,都躲进了船舱,虽然秦桑回头一想,根本不记得自己方才到底吃了些什么,但她还是没话找话说的对白灵菇和凉拌茄子这两道菜的味道大加赞赏,以致苏爷纠结万分,事先并无准备,所以这两道菜,其实并未上桌……   思量许久,苏爷还是又对秦桑道:“之前我说的你可记得,这次的事就算了,若是再如之前那样躲着不见人,撒脚丫子比兔子跑得还快,可休怪爷我赶尽杀绝、心狠手辣。”   哎,终于还是本性难移死性不改的撂下了狠话。   秦桑正待说些什么扳回场子,只听外面有人大喊了数声——   “大姐,大姐你在不在里面!”   秦桑听出这是秦斐的声音,与苏爷相视一眼,两人便来到甲板上,只见另一艘船已经逼得极近,站在那艘船上张望的人影,分明是秦斐,他嘴里还大喊“大姐,是大姐!你们快让我上去!”   原来秦斐在酒楼听说大姐跟苏爷一道走了,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一路打听听闻两人坐船走了,久等不回之后,心里越发胡思乱想,便在湖边包了几艘船,一路找来,湖面上天黑风急,余下几艘船都不肯再找,偏生他处的这艘船主倒霉,摊上这么个蛮横的主儿,扬言若是不继续找下去,就要打人毁船。   也是这船主运气好,茫茫湖面,竟然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其激动之情更甚于秦斐这倒霉孩子。   两船拢在了一起,秦斐跳了过来,一把想要拉过大姐,迟疑了一下,手终究放下,只是仔细端详,未见其少根毫毛,神色也自如,才放下心来,姐弟俩道了几句体己话。   秦斐始终对苏爷一脸戒备,心怀莫名敌意。   好家伙,苏爷暗道,就这副鬼样子还招惹了鄢二少和这秦斐一大一小的两只,看来他着实不能大意,虽是这样想,面上却越发亲和,一路送这姐弟俩回去。   秦斐望着面含笑意,态度亲和的苏爷,不禁打了个冷颤,奇怪的四下张望,下了寒气么,怎么这么冷。   苏爷笑容之下,野猴儿,请你自由的……体会一下劫后余生的乐趣吧。   第八十二章   既然苏爷应了,秦桑自然可以高枕无忧,果然不日鄢二少的案子就判了下来,其结果令鄢荣冷哼一声,不予置否;通判大人老泪 ,这孩子总算保住了一命,不容易啊;光华公子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释然;倒是鄢二少那神情不好琢磨,似乎怀有心事。   鄢二少判了流放。   历来人都有一种难离故乡之情,有道是身不二土,迫不得已离乡背井之人,无论多富贵也会有落叶归根之念,便是活着不能归,致死也要埋进故土里。   而流放,便是将人赶离故土,这个判决,说重是不重,说轻不轻。押送的去处,一般都是偏远之地,一路上徒步前行,受尽奔波之苦且不提,单说一个人若是自愿离开故土,另谋出路则当别论,若是已经在此建立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亲人朋友全都扎根在此,那么此判决对于那人,就是重大的变故了,等于自己的一切毁于一旦。   当鄢二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庆幸,这个判决对于他而言,倒没有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其实他早有出去闯荡的心思,不过每次都被他好哭成性的娘亲给劝阻了。   只是,还有些事情放不下……   话说城主鄢荣已起杀子之心,有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他若不回心转意,任谁也救不回鄢二少,他毕竟是一方之主,可不会像那些牢头衙役那般巴结苏爷,也不是随意就会被扭转心意的,究竟苏爷是使了什么手段呢?   苏爷是在他面前递了一句话,骨肉至亲,人之常伦,有违人伦,所图甚大。   这话并非出自苏爷,而来自一个典故,数百年之前,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割地称王,有一小国,国号为景,一大将名曰孟追,素有孝名,一次兵临城下,敌方抓了其父为质,劝其投降,未想他毫不犹豫,手持长弓,一箭将其父射死,事后敌方兵败,孟追获得景王看重。   时有一大臣曰,骨肉至亲,人之常伦,有违人伦,所图甚大。但景王不以为意,只道忠孝不能两全,孟卿乃是至忠之人。   结果,此后不出几年,孟追权倾朝野,鸠杀景王而代之。   鄢荣闻言一身冷汗,再不提杀子一事。   鄢二少在众人的欢呼下,如出征的英雄,扬手阔步,带领两个押送的差大哥,离开了缅罗城。   回首还摆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姿势,对着身后的那帮子狐朋狗友道:“待我鄢二少建功立业之后,尔等可来投奔!”   一个手持铜锣的阔少,应着点子“咣铛”一声,以助其威,犹如唱大戏一般,看得秦桑哭笑不得。   这还是押送流放犯人么?   鄢二少一案,主犯已经判了流放,那些从犯更没有理由重判,关押了几天,家人纷纷以金钱赎罪,都给放了出来。   虽然鄢二少的家人,因为其父之故,不能相送,但他那帮朋友听闻鄢二少要走了,便敲锣打鼓前来,把一个凄苦的离别搞得是绘声绘色,载歌载舞,拜他们所赐,鄢二少原本那点愁绪之情,也被搅得全无。   这帮人都是少年结识,虽然大家在一起尽是胡天胡地,可相处了这么久,怎会没有感情?   而鄢二少何尝不知他们之意,不就是怕他离开得凄凉,故意如此么,心下感动之余,面上也更加开怀,合着一起唱起了大戏。   此时,秦桑在小车之内,默默跟随。   她与鄢二少之间的情谊,众人多半心知肚明,见她跟随,知道两人必有一番离别之情要续。   大家送至城外数里,纷纷折转,唯余下秦桑和侯在一旁的差大哥,两名差大哥此番受了这帮阔少不少钱财,自然很识时务,就连枷锁也未跟鄢二少上。   “小寡妇,别再送了,回去吧。”鄢二少拦着马车道。   “哎,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已经习惯了二少的胡搅蛮缠,这叫本寡妇日后如何排遣寂寞?”秦桑故作幽怨的道。   “这还不简单,你跟我走便是了,以后我们小寡妇和恶少,携手天涯,也挺香艳。”鄢二少笑得贼兮兮道。   “到时候只怕恶少你,卖了小寡妇换盘缠,不行不行,这事太不靠谱。”秦桑摇头笑道。   “我说真的。”鄢二少一改嬉皮笑脸,突然正色道:“跟我走吧,别担心我会拿你换盘缠,也换不了几个钱,你要相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二少亏待不了你。”城主夫人暗中送了银票给他,这事他一开始就没有瞒秦桑。   实际上鄢二少这话,翻译过来是应该这样理解,我爹是城主,就算他不认我,还有我娘他们,放心吧,就算我混得再不济,跟着我一样有肉吃,你就别管你那些什么酒楼客栈什么的,让我养活你算了。   这个时候,是鄢二少最落寞的时候,被迫背井离乡,远离朋友,亲爹又不认他,家里人畏惧他爹连送行也不敢来,别看他嘻嘻哈哈,实际上的心情又有谁能懂,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再见,虽然明知机会渺茫,可只要秦桑能点头,他就准备这辈子就交代给她了!   秦桑怔了,看到突然认真起来的鄢二少眼里的期待,内心有些纠结,她未料他此时竟然会如此说。   鄢二少对她另眼相看,她不会不知,一度利用过他在缅罗城站稳脚跟,但是在她看来,自己绝非二少的良伴,二少心里也清楚这点,所以两人一向点到为止,并未逾越,便当是一对知己就好。   现在突然说要她跟他走,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他们两个之间,就算是为了秦柳他们,为了她辛苦创建的产业,她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看到她为难的神色,鄢二少突然大笑,道:“骗你的,你还当真了么,二少我这一去,不知将遇到多少如花美眷,红粉知己,你去,本少还嫌你碍事儿呢。”   秦桑闻言,便做出恼怒状,又与鄢二少胡扯了一番,才在二少的催促中,准备回去。   就在她准备折返之时,突然看到有人远远的从他们身后赶来,秦桑和鄢二少不约而同心想,莫不是有送行的朋友来迟了么?结果临近一看,三人两马,苏爷坐一骑,小唐带着秦斐共坐一骑。   怪道,这三人怎么会在一起?   秦斐脸上还带着愤愤,苏爷就已经下马了,皱眉道:“秦斐见你久出不回,很是担心,所以我带他出来看看。”   秦斐闻言,抬头狠狠的瞪了苏爷一眼,自己居然被此人做了借口。   “嗯……我正准备回去。”秦桑的气势,见到苏爷不知怎么就弱了下去。   “小心。”苏爷突然伸手扶住秦桑的手腕,道:“脚下有石头。”   秦桑闻言,低头一看,盯着看了许久,才发觉脚下却是有一米粒大小的石头……呃,真难为苏爷是怎么看到的。   苏爷扶住秦桑手腕的手,久久不放,秦桑怎么甩也甩不脱,以致一直被冷落的鄢二少暴跳起来,指着秦桑被苏爷握住的手腕,诧异的大叫道:“怎么会这样?!”   秦桑的隐疾他不是不知,便是自己轻轻一碰,她也会脸色大变,反胃作呕,这也几乎成了他心头的阴影,怎么如今苏爷抓了她许久,她还是好生生的?   苏爷这才放开秦桑,正眼看鄢二少,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碰你?你为什么没有作呕?”   “二少,你听我说……”   “哼,你都眼见到了,还用得着问怎么回事么?”   “不可能的,前些时我们还试过,怎么会……”   “二少,情况有些复杂……”   “有时候,道理解释不通,就可能跟人的人品和相貌有关。”   “论人品论相貌,我二少岂会不如你!笑话!”   “二少,并非如此,你听我解释……”   “事实胜于雄辩,你就安心的好走吧,这里的事,自有苏某照应。”   “啊啊啊——我不走了!”鄢二少一摔包袱,暴躁如雷。   “二少,并非你想的那样……”秦桑着急,却又拿不出上得了台面的解释。   “这两位兄弟,若再不押送犯人上路,只怕会错过宿头呢。”苏爷对两位官差道。   ……   这事最后的结果就是,两名差大哥拖着奋力挣扎的鄢二少走了,那个沾满尘土的包袱,也被他们提在手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为什么他就可以——怎么会这样——”   鄢二少的怨气,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苏爷跟着秦桑进了马车,这些时来,秦桑果然未再躲避他,他也没有过分之举,两人相处得也算不错,除了今天苏爷出人意料的举动,其他的,还真未给秦桑造成过什么困扰。   且说秦桑如今在车上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纠结,就听苏爷突然道:“过几日福泽寺举办法会,我要过去一趟,将离开三日。”   “福泽寺的法会?差点忘了,我答应要去给干娘求那里的馒头护身符回来。”秦桑突然想起。   苏爷闻言,侧过头去,阴阴一笑,微眯的双眼闪过一抹可以称为“邪恶”的光……   原来那日,梅师爷对秦桑无意中提到,福泽寺每年要举办一次法会,法会当天要做善事,蒸一百笼馒头分发给前来的善男信女,其中有三百个馒头里,藏着由主持亲自开光的护身符,听闻那护身符可逢凶化吉,保得家宅平安,上回梅老太太就亲去了,可惜没有得到护身符。而这回她风湿犯了,看来是去不成了,她心里又很记挂,自己事务繁忙,恐怕也是去不成的。   于是秦桑只好说,就让我去一趟吧。   ……   半月前,月黑风高夜。   一蒙面人,站在梅师爷面前,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梅府梅师爷的卧房。   梅师爷看到蒙面人手上的令牌,行了个礼,恭敬道:“不知尊使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说来这个梅师爷也是个能人,得铁脚帮陈老帮主的看重,对其十分信任,铁脚帮的大半势力,已经被他收纳进了掌中。   蒙面人便如此如此对他道了一番,梅师爷闻言,微微皱眉道:“……她是我娘认的义女,虽然口碑不佳,其实倒是个平常的本分人,属下也查过她,未发觉不妥,可是她有什么问题?不知总管此举……”   “放心,总管并非要对付她,总管做事向来高深莫测,自有其用意,总之你照做,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尊使道。   听闻并非对付她,梅师爷略略放心,拱手领命。   于是,第二日,才有了秦桑知道的那番关于福泽寺护身符馒头的一段对话。   尊使离开之后,到一四下无人处解去蒙面,正好一阵风吹走了黑云,月光之下,尊使的脸现得分明,竟然是小唐。   只听小 唐喃喃自语道,不过是约她出去,用得着搞得这么复杂吗?   第八十三章   茫茫草原,铁尔罕四处征战,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欲将大域这片草原,真正意义上统一起来,所以他改变了旧制度,制定了新的王权集中制。   这种制度对于各部族长的权利损害是最大的,但古蓝玛的族长马祜刺坚定的站在他的一方。   在铁尔罕继位之前,本就掌握了一些小部族,又打下了依卓尔库部和赫尼那部,加之他手上的兵力,已经足可以傲视草原了,但事关各部族长权益,也还有不少部族不服,另外有史以来,大域实行的都是族长部落制,这种统治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很多人不管对于整个大域而言,这种制度存在多少弊病,只是这种传统观念,已然成为了他们的信仰,当有人煽动,这场变革,又上升到为信仰而战的程度。   铁尔罕先以高官厚禄利诱,利诱不行的便我者昌逆我者亡,以雷霆之势,铁血手腕在有效而残酷的镇压,在连续几场大小战争中,铁尔罕以自身绝对优势奠定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是这样做,他也有着深深的忧虑,内战对整个大域实力的强弱有着很大的冲击,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全是他的子民,他情愿这帮人活着,作为他的战斗力而活下来,可是为了能将损失降低的最少,他只有以这种方式,最快的实现统一,越迅速解决战斗,则损失最小,反之越漫长,牵连进来的人越多,损失越惨重。   所以一时间,铁尔罕之名,能止孩儿啼哭。   战争还未结束,铁尔罕心中,已另有许多事情需要盘算: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实现统一?其中的损失,还需要发展多少年,才能补给的回来?那些孤儿寡妇要如何安置驯服,才能让他们忘记仇恨?结束战争后,他要如何做,才能让脚下这块土地迅速的强盛起来?   铁尔罕望着低矮的云层,眉头紧锁,快要下雨了,这是一场好雨,希望它能冲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给草原一个干净且生机勃勃的明天。   “放开她——”   “阿姆达,别管我——”   一阵喧闹引起铁尔罕的注意,于是他策马过去察看。   “回禀汗王,有个姑娘藏在这里被我们抓住,正准备带走,这个人冲就了出来。”打扫战场的士兵恭敬的对铁尔罕道。   果然一对男女被他们擒住,原来他们方才都躲在此处,打扫战场的士兵先只找到了这个姑娘,那个男子见她被抓住,不顾自身安危的跳了出来妄图救下那名女子。   女子被抓去,通常都是去做苦工,也有少一部分送到红帐去,不管怎么说都能保住一命,而男子若不束手就擒,胆敢反抗的话,一律就地处决。   这名男子为了这名姑娘,有如此之举,可见她是他极其重要的人。   “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为她?”   那男子在铁尔罕的威慑之下,犹豫了片刻,恳求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请您放过她吧,为此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阿姆达……你太傻了,你太傻了。”那名女子悲恸哀哭。   “的确很傻,你要知道,也许你会因此而失去生命。”铁尔罕满面的胡茬,双眼看上去冷酷无情的道:“生命何其珍贵,假若你的未婚妻,以后离开了你,或者背叛了你,那么你今天的行为,不就是一场笑话么?”   “我无怨无悔。”那叫阿姆达满面悲伤,但是很肯定的道。   “如果我说,你们两人今天我只会放走一人,另一人杀之,你的选择是?”铁尔罕继续道。   “放她走。”   那女子闻言,尖叫道:“你走吧,我本来就不喜欢你,若不是有婚约在身,我理都不想理你,我喜欢的是别人,你走吧。”   铁尔罕瞥了那女子一眼,转头对阿姆达道:“如此一来呢?”   “放她走。”阿姆达深深的望着女子,果真是无怨无悔。   “好。”铁尔罕走到哪女子跟前,对士兵道:“放开她。”   然后对跌在地上掩面而哭的女子道:“你果真不喜欢他么?”说话时,右手在腰间的金刀上抚摸。   “我怎么会,怎么会不喜欢他,可是要是他死了,我还为什么要活下去,阿姆达,你若死了我怎么活,怎么活啊——”那女子哭泣道。   铁尔罕放在金刀上的手,闻言放了下来,眼神有些黯然,对周围的士兵道:“放了他们,传令下去,这两个人不得伤害。”   一对情人挣脱了束缚,自然是紧紧拥抱了在一起,互相抚慰。   可是他呢,有谁能来抚慰一下他比玉拢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更寒冷的心?   铁尔罕转身离开,离去的背影里,莫名的带了一丝萧索的气息。   明明是那么强壮的背影,那么令人折服的威势,为什么转身的一瞬间会让人有难过的感觉……   不过此后,当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了一个这样的美丽传说:有一位汗王,抓了一位美丽可爱的女子,后来这名女子的情人出现,两人至死不渝的爱情感动了这名汗王,于是便释放了他们,他们以后一直幸福忠贞的过了一辈子。   可是八百年之后,这个美丽动人的传说变成了这个样子:有个残暴好色的汗王,抓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欲行不轨,后来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路过,路见不平,与那位汗王大战三百回合,打败了那位汗王和他的侍从,救走了美丽的姑娘,姑娘感动万分,以身相许,两人结为伉俪,恩爱百年。   ——此事告诉我们,草原人民是浪漫的;草原人民喜欢英雄救美的动人传说;草原人民对救美的英雄有两个要求:一是英俊,二是年轻……   当然,值得铁尔罕庆幸的是,那名残暴好色的汗王,具体是哪一任,那时已经不可考了。   ---------------------------------------------------------------------------------------   秦斐弟弟很郁闷。   秦桑收养的弟弟里面,惟有秦斐和她亲近一些,其余三人跟秦柳感情深一些,对她则是怀着感激和敬意(敬畏?)。   现在已经到了六月,再过三个月秦桑便满了二十岁,若是放在前世,她还只能算是个小女孩,可眼下这世道,二十岁的女人,只怕孩子都已经两三岁了。   秦桑还带些前世的心态,倒不觉的自己年纪大了,而且自我意识也很强,她本身没有做过母亲,对孩子实在亲近不起来,她只在大处关心她的“弟弟们”,生活上的细微之处交给秦柳照顾她也放心,至于学习方面,也请了文、武两位师傅教授,务必将他们培养成文武兼备才好。   说来,秦斐这个三弟之下,还有三个“弟弟”,老四名叫秦翊,如今大概十二岁左右,本是在人伢子那里买的,骨瘦如柴,但是食量惊人,也因此原因受了许多打骂,看到他,秦桑不知怎么想起以前读的一片文章,就是说伯乐识千里马的那一段: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   于是她心中一动,砍了一半价钱将之买回来,结果发现,他吃得多是因为肚子里面闹虫,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非“千里马”也 ……   虽然后来吃了药,把虫子打下来了,可是因为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成了“菜霸”,左手护自己碗里的饭,右手握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刷刷,将附近的菜全都扫到自己的碗里,要不是堆不下了,估计放得远一点的菜也得卷进他的碗里,最后的结果则是,自己快撑死,旁人快饿死。   还有老五,叫秦朔,如今已经过了十岁,一年半之前,父母双亡,原本投靠舅家,谁知被舅妈赶出来,这小子心狠,小小年纪就知道放火烧房,一把火烧毁了他舅舅的房子,事后无人想到这会是一个小孩子干的,所以也逃避了罪责,但是放火过程中被秦桑撞见……于是弄清内情之后,秦桑搞了点桐油给他,然后一个点火,一个望风……   再后来,当秦桑看到这孩子手腕上的一颗红痣的时候,一把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五弟啊,我可算找到你啦……你的养父养母对你好吗?难怪你叔叔不待见你,原来你是我们秦家的种啊……”   “我,我不是……”   “如果不是就把油钱还我,还不出来一样要跟我走。”   “……”   至于六弟秦司,今年九岁,出生书香世家,是季总管半年前领来的,说是故人之后,家道败落,想要养在身边,希望秦桑允准了,结果秦桑允准了,但是却要求由她来抚养。   这孩子已经知事,也没那么好哄,季总管吩咐他一番,也不再说什么了,接受了秦司这个名字。   只是……匪夷所思——斐、翊、朔、司,这名字还真恶趣味啊,他心想。   别看司弟弟年纪小,人家是文化人。   不得不说,这种书香世家的孩子和野生野养的就是不一样,举手投足都是斯文有礼,懂事的叫人心疼,所以通常秦家的饭桌上,几个孩子抢的风生水起,唯有他只是抱着一碗白饭低头默默的吃。   每次都是有哥哥风范的秦斐,将自己抢到的菜分给他,所以他总是跟着秦斐。但是与其说他是追随秦斐,还不如说他是利用秦斐这个实力最强的大哥来保护自己,因为秦桑亲耳听到这孩子威胁秦翊,要是不将他跟前那盘菜留下来,就让秦斐把他捆起来丢进井里。   秦桑很欣慰,什么叫家风,这就叫家风……   前话说完,再说眼前的事。   秦斐最近很不高兴,那个什么不人不鬼的苏爷老是出现在他大姐身边,无事殷勤,非奸即盗,偏偏大姐还不排斥。   他作为弟弟,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姐姐们,于是想教训一下这个苏爷,可是……   当他摸进厨房,想给对方下点巴豆败败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眼前一黑,他晕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柴房,怎么回事?他二丈摸不着头脑。   当他溜进马棚,在对方的马车轮子上动点手脚的时候,一阵风吹过,眼前一黑,他又晕了,再次醒来,怎么又在柴房??!   当他在苏爷上茅房的时候偷偷跟随,手上的木棒正准备朝他挥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这次眼前没有黑,只见那名叫小唐的男子擒住自己,又好气又好笑的道:“你有完没完啊。”   自上次看到这孩子鬼鬼祟祟溜进厨房下药,搞得他每次来这里都得特意的关注他的动向。   他还未回答,只听苏爷冷哼一声,问:“秦桑呢?”   原来他不是要上茅房,而是在找人。   秦斐把头一扭,假装没看见,就只觉被小唐擒住的手腕一阵剧痛,小唐笑着对他道:“我若是你就会马上回答,否则……你也不需多担心,主子卖你大姐的面子,不至于将你弄残就是了。”   “我才不怕呢,哼。”   “那么下次你醒来,就不会是柴房了,茅厕如何?那里蛆很多,在你身上扭来扭去一定很有趣。”苏爷道。   恶……秦斐脸青了。   “送……送鄢二少去了。”   苏爷一听,有些懊恼,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抬脚准备走,突然回身看了秦斐一眼,对小唐道:“把他带上。”   苏爷叫人解了马车,把两匹马分出来,于是秦斐就这样不甘不愿的被小唐抓上了马。   ……   ----------------------------------------------------------------------------------------------------------------   这天,秦斐回到家,就见到秦司在院子里等他,脸上隐隐有不快的神色。   “咋啦,谁欺负你啦?”秦斐摸摸秦司的脑袋道。   “不是我,是二姐。”秦司皱着眉道:“二姐哭了,大姐在安慰她。”   “什么!为什么?”秦斐忙道。   “不知道,好像和张管事有关。”   这张管事是哪个?   上回泰宁楼开张之前,倒霉的黄老爷派人袭击了秦桑请来的主厨余师傅,当时有一人护住了余师傅而遭到了毒打,那人便是张管事。   张管事姓张单名一个寄,是读书人出身,因为两次科举未中,人又称张不中,他不忍靠年迈的母亲替人缝补贴补生活,所以弃了文,经季总管介绍,到泰宁楼当了管事,一来二往认识了秦柳。   张管事二十八岁,当初因一心考取功名,故而至今还未娶妻,他对秦柳逐生爱慕之情,但因为家境悬殊一直不敢表白。秦柳因为没有读过书,所以对读书人特别敬重,暗地里对张管事也很有好感。   对于他们的事,秦桑早有觉察,她也非要秦柳嫁入富贵之家,甚至有些怕富贵之家规矩多,人复杂,秦柳会被欺负,对她而言只要秦柳自己能够过得幸福就好,所以她一直未动声色,任其发展。   她也在暗中观察张管事,觉得他人的确不错,长相斯文,性子忠厚勤恳,为人孝顺,无不良嗜好,虽然偶尔有些冒酸气还有些固执,但也正说明了他秉性正直良善,一丝不苟,老实说,他除了家境差一些,倒也是个好人选,不用担心秦柳嫁过去受他欺负。   再一打听,张管事的老母也是出了名的老实巴交好说话的人,那就更不用担心婆媳问题。   至于家境,秦桑早有打算,她名下还有一家小怡楼,因为和泰宁楼各处城里东西两面,生意互不影响,进账也很可观,如果秦柳真的嫁人,那么小怡楼便是她的嫁妆,若是她自己不想经营,她带着帮她管理,每年的进账自然是给秦柳的。   所以如此一来,只看秦柳她自己了。   可是问题便出现在她自己身上,今天秦桑一回来,经过秦柳的房前,就看到秦柳在流泪。   进来相问,秦柳也不说话。   秦桑,一想也许问题出在张管事上,便起身要走,道:“看我收拾他去。”   秦柳忙把她拦住道:“他今日个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终于说了?这个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秦桑一听,笑了出来。   “但是……”秦柳哭得更厉害了。   听完秦柳的诉说,秦桑只觉两脚无力,木然然的扶着椅子坐下,半晌才道:“他真是个畜生,你是他……身边人,居然还让你来伺候我,这人的心是怎么做的!”   当初,是……那个人派了当时还叫纳姆的秦柳过来伺候她,她只知道她是他身边的侍女,未曾想到竟然是他的身边人,叫自己的一个女人去伺候另一个女人,这人难道就真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   “能够伺候您是我的福分,以前虽说是……那样,但是在大域我们奴婢当中这是很正常的,不足以因此而有什么不同,我……我也没有什么想法,您千万别介意……”   “该介意的不是我,是你啊,他怎么能——”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日子过得就如在梦里一般,本来我想这辈子再不嫁人了,可是遇到了张……”说道张管事,秦柳是一脸矛盾,道:“我听闻这里的人将女人的贞操看得很重,我怕他……”   确然,身为一个失节的女子,面对心爱人的求亲,她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其中的这些事她也不敢跟秦桑讲,怕也让她想起以前的事伤怀,只好闷在心里,也不知此事折磨了她多久。   “他娶你已是高攀,你勿太过担忧。”秦桑想了一下,话虽如此说,可是那人却是有股迂腐气,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从中阻扰,可是眼下秦柳又遇见陷了进去,如何是好?   若非秦柳失身,其实这段姻缘也很让人看好——   “别担心,我有办法。”秦桑皱眉道:“其实落红这东西,也是可以有办法伪造或者掩饰的,我一定会帮你的,没事的。”   ……   秦桑一身疲惫的出来,就见到秦斐和秦司两人在嘀咕什么,而他们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秦柳的窗户,不过秦柳窗下是一块花圃,他们脚下无泥,说明只是窥视,未必听到她们说话,但他们一向与秦柳亲厚,而这秦司鬼主意甚多,秦斐又有些莽撞,不能让他们越搅越乱。   便喊了过来,吩咐他们不可多事,想了想怕他们一意孤行,又道:“二姐的心事,只有二姐自己才懂,她心里怎么想的,你们又哪里知道的清楚,你们还未搞清状况,就凭着猜测自以为帮她,可是结果未必对她真的是好,说不定好心办坏事,所以就算是为了你们二姐,也不可多事,懂不。”   两小子这才打消了主意。   可是事情也非如秦桑预想的那样,秦柳这人若是动了真心也是一片赤诚,她一夜难眠,心里反复想,难道我就哄他一辈子?一直让两人生活在欺骗当中?这样就算能隐瞒下去,我此生不会遗憾?世上难保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一天被他察觉了,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思来想去,第二天她竟然鼓起勇气,告知了张管事她已失身的事实,只是事关重大,她却怎么也不肯将如何失身的事情说出来。   可这已足以让张管事受了一个惊天霹雳。   当天,秦柳失魂落魄的回来,秦桑在泰宁楼没见张管事,回来又没见秦柳,心道只怕不好,派出去找的人也没回,更是坐卧不宁。   好容易秦柳回来了,秦桑急忙将之拉到房里,秦柳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我说了……他说容他想想,可是看他的样子,我也知道他很伤心,很绝望,我跟他说我走了,其实我躲在树后看,我看到他眼泪都下来了,我从未看到他那样,就那样抱着脑袋,那么伤心……   看到他这样我好难过,我只是不想骗他,他那么好的人,我真的不想骗他,其实就算他接受不了,我也不后悔,我不想靠欺骗过一辈子,我不想天天恐惧他知道那件事,不想连说梦话都怕说出来,世上哪有包的住火的纸?哪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怕有遭一日他会对我流露出厌恶后悔的表情,我会受不了……”   秦桑也是无比忧伤的扶助秦柳,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的不肯流下来。   秦柳的心是好的,可是事实是残酷的,最后张管事的决定是递了一份辞呈。   秦桑气愤之极,将算盘砸到他身上,呵斥道:“这就是你的回答,这事就这么不可原谅?!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她如此真心对你,本来我叫她瞒住你,可是她不愿欺骗你才如实相告,你就这么回报她的真心?”   这几天张管事一直未见其人,如今一看,人憔悴了不少,连衣服也是皱巴巴,好像几天不曾换洗,下巴上尽也是胡茬,双眼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来这几天也是受了一番煎熬。   他激动道:“我不是不想回报她,是我做不到……你以为我这样做我容易吗?你以为我不难过吗?你不知道我多在乎她,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我才没有办法释怀的啊,我只要一想到……我没有办法控制,我就会伤心,我就会难过,我不是怪她,我何尝不知道她也很无辜,只是那种感觉,就像心底有根刺在往深处扎,我不能欺骗你们说我不介意,如果假装大度而再次接近她,我只怕她会因我而受伤,我不知道我做不做的到能够不让她受到伤害……她是很美好的女子,是我……我配不起她。”   “这就是你的决定?”   “……”沉默了半响,张管事最终下定了决心,悲伤的道:“是”   “你可知道,我绝对有办法能让你在这缅罗城无法立足!”秦桑冷道:“若是这是你做出的决定,你就给我滚出缅罗城,否则我不敢保证不会弄死你泄愤!”   “我知道,这天下从来就不是穷人的天下。”张管事木然的道:“只是我走,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我走了,好叫她忘记,重新开始……”   “哼,我最厌恶你这样的人了,明明做的赶尽杀绝的事情,却说着光面堂皇的话!”秦桑嘲讽道。   张管事闻言自嘲的笑笑,却没有再说什么解释的话了。   后来,张管事果然离开了缅罗城,据说去赶考去了。   周围的人笑他:“张不中,怎么又去赶考啊,离下次科举,这不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吗?”   张寄无力的抽动了一下嘴角,连随意一个表情也做不出来,什么都没有回答,黯然的离开了。   那天,在张寄离开之后,秦桑就傻傻的站在那里发呆,站在她现在所处的角度,这个人无疑是罪大恶极的,但是站在这个时代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却是没有错的。   他不是个坏人,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这是最正常的思维方式吧——   突然,有人站在门口道:“咦,老板你不是准备出发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秦桑这才回过神来,对了,今天早上小唐特意过来提醒她,苏爷巳时在码头等他,两人之前早已说好一同坐船去福泽寺的,后来她见时辰还早,便过来交代一下事务,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张寄就来了。   “哦,好,我就走。”秦桑有些失落的离开了泰宁楼,心不在焉的她连包袱都没有拿就朝码头那里去,可是越靠近她的脚步越沉重,越迟疑。   就在她远远的看到了苏爷那艘船的时候,她便僵直了在那里,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最终,她一步步的向后退却……   此时,苏爷正坐在船上喝茶,眉头微微皱起,心想,这女人怎么迟到这么久?   小唐见状,在旁边安慰道:“女人嘛,出门前都要打扮打扮,就算迟到也很正常。”   “罗嗦。”虽然这样说,苏爷却心想,她真的会打扮之后才出来吗?以她的假面目,怎么打扮都是无济于事的吧,这女人若是露出真脸倒还尚可,若是依旧一副黑黄的模样……其实看久了也不算太难看。   这样想着,他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柔和的神色。   “小唐,加水。”苏爷的茶壶空了。   ……   秦桑逃也不及的离开了,一路上漫无目的走,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其实那件事,伤心的何止秦柳和张寄两个当事人,她的心伤只怕更甚于他们,若是论不贞,这世上哪个女子比她更不堪?   ——我只怕有遭一日他会对我流露出厌恶后悔的表情,我承受不了……   ——我不是不想回报她,是我做不到……   ——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我才没有办法释怀的啊。   ——我没有办法控制,我就会伤心,我就会难过,我不是怪她,我何尝不知道她也很无辜,只是那种感觉,就像心底有根刺在往深处扎。   秦桑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一般。   地牢发生的那些事,是她这辈子永远无法洗脱的耻辱,不去想,当它不存在,并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女人没有值得在意的人,很多事可以不在乎,但一旦那个让她在意的人出现,就有了去在乎,或者去坚守的理由。   其实她很理解秦柳的想法,很想要去靠近一个人,可是害怕有遭一日那人会露出哪怕一点点的嫌弃……苏爷,他现在是不在乎的吧,但人生何其漫长,现在不在乎,那一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三十年呢?只要此生他有一次为此介怀,也将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她胡思乱想,走着走着,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城,到了那片和鄢二少一同来过的桃林,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疾步向深处走去,最后终于在路边找到了那个石碑。   石碑呈现一种天然的椭圆形,表面凹凸不平,上刻金钩铁划的八个字“苏家禁地,闲人勿闯”,字体峥嵘,隐隐含着一股桀骜不驯之气。   “真的有,当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她苦笑着喃喃道,手指抚上那个石碑,石碑上的凉意,似乎透过她的指尖,径自渗进了她的心里。   那时若是看到这个牌子,她和鄢二少便不会再往里走了吧,也就不会遇到他了……   身子仿佛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动力,她无望的靠着石碑瘫坐下,微微带着哀伤而又迷茫的神情,无意识的用手指一笔一笔用力在那个“苏”字上沿着笔画勾勒。   一遍一遍,带着不知何为的执念——   石碑上的颗字棱角锋利,最后竟然将她的手磨得鲜血淋漓,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任由鲜血将那个字涂满。   苏越,苏越。   ……   怎么还不来?小唐都有些心焦,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话说苏爷为了怕她忘记了约定,特意让他早上又去通知了一遍,按理来说,不会耽搁这么久才对啊。   苏爷右手捏着一块糕点,不知在想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了淅淅碎语,有人用极小的声音道:“等了这么久,只怕是不来了吧,看来苏爷是白等了……”   “住嘴!做自己的事去!”小唐连忙向门外喝止道,眼神偷偷观察苏爷。   只见苏爷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糕点放入碟中,道:“茶凉了,续上。”   于是那壶茶就续了一次又一次……   ……   此时,山坡上,秦桑无力的侧靠着那块牌子,眼神空洞,神情茫然,身上一点生机也没有,整个人仿佛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空壳一般死气沉沉。   -----------------------------------------------------------------------------   另一端,几近黄昏,晚风徐来,云霞满天,他想,若是她来了,见到这时的景色,应该会喜欢吧。   ……   日已西沉,月上梢头,今夜的星光别样璀璨,她要是此时来了,也能欣赏到这样的夜色,他心想。   可是她,始终没有来。   陪伴他的,只有一壶续了又续,最后淡而无味的凉茶……   第八十四章   “秀儿,文慧姐若知你这般有心,一定很安慰。”程少泽边走边回头道。   一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由丫鬟扶着保持着跟他相距六、七尺距离,柔柔的回答道:“昨夜突然梦到了家姐,心绪不宁,所以才过来拜祭一下,倒是有劳程家大哥了。”   这女子正是何文秀。   他们三人走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拎着一个篮子,都是拜祭之物。   今日何文秀来拜祭她家大姐,所以带了丫鬟小厮出门,山路不好走,马车就停在山脚下,来的路上却见到如今已经当了捕快的程少泽。   这程少泽与何文秀也是相识,两人原本都是一个村子的,小时候也在一起打混过,那时何文秀还是个满山跑的野丫头,没少跟在程少泽屁股头面捕鸟、逮兔子,摸鱼。   只是后来程少泽家里把他送到当镖师的叔叔那里学武艺,何文秀也被何文慧接来城里,两人才再无见面。   几年之后,程少泽当上了捕快,无意中见过一次何文秀,讶异当初的野丫头怎么如今出落得跟个千金小姐一般,还好何文秀没有忘旧,虽然有些怯生生,依然和他打了声招呼。   此后程少泽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些心病。   今天他是查一桩命案归来,途中撞见了预备进山拜祭的何文秀,便执意要护送她上山。   何文秀听他说最近附近出了命案,也心里生出一些忐忑,也不再避讳,就同意了让其护送。   他们拜祭的时候,又给坟上除了草,新种植了几排何文慧生前最喜欢的紫露草的花种,故而耽误了老半天才下山来。   两人走到半山腰,突然见到路边的石碑上靠着一人。   那人是一名年轻女子,身穿白底青边的对襟长褂,衣袖上似乎还沾染着点点血迹,下着青蓝色里裙,披头散发,面无生气,睁开的两眼空洞无神如含恨九泉一般,就连胸口也无明显的起伏,仿佛一具尸体……   正好旁边树上的一只老鸦突然飞出,把还在观望的众人吓了一跳。   那何文秀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好恼人的一只老鸦……这人还活着吗?好可怕啊——”   说着拽住丫鬟的衣袖,脸也埋了下去。   程少泽尴尬的低咳了两声,身为一个捕快,他刚才给吓到了着实有些丢脸,他正了正神色,走上前去察看。   因为天色渐暗,看不真切,所以他直走到那女子跟前才停下,但直至目前为止,那女子没有丝毫反应,身上又有血迹,正常人岂会如此,所以他根据职业经验大概的判断,这女子也许已经死了。   他蹲了下来,只见这名“死去”的女子,虽然穿着素净,长发如海藻一般垂在她的一侧,遮住了她的小半个脸庞,但还是可以从她露出来秀美的五官,看出她原本的美丽。   奇怪的是,这张脸上分明一点点表情也没有,看上去却让人不知为何的感到……深沉的压抑及凄凉之气,或许是错觉吧……   只盯了片刻,越看却越觉得难以移开视线,程少泽不知怎么想到了“凄艳绝丽”四个字……   也许是暮色的原因,他仿佛被这种迷离之气迷惑,其实他是想很专业的伸手去探视一下她的鼻息,可是中途不知怎么,却变成挑起她半缕遮面的长发,就在这时……她的眼珠动了!   程少泽吓的往后一退,因为他是蹲着的,所以差点摔倒。   何小姐见程少泽突然跌倒,还未开口询问,就听那名“死去”的女子用沙哑的嗓音沉沉道:“太失礼了吧。”   那女子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用衣袖遮住受伤的右手,用左手拍拍身上的尘土,才发觉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垂到了身前,摸摸头顶,喃喃道:“头钗什么时候掉的?大概是被树枝勾去了吧。”   原来她,就是秦桑。   秦桑来的路上,发钗给树枝勾掉了,但她一直失魂落魄以致披头散发而不自觉,加之天色已暗,黑黄的肤色不再突兀,所以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怪异的美艳,连何文秀都没有认出她来。   可是当她折了根树枝做钗,重新束好头发,何文秀疑惑了一会,不敢肯定的问:“是……王夫人?”   秦桑淡淡回道:“何小姐有礼。”   言辞恭谨,态度却是桀骜的,谁叫她是她此时最烦恼的那人的小姨子呢。   秦桑的举动,虽然怪异莫名,可是如果联系上姐夫……何小姐有着女人独特的第六感觉,此情此景,出现在苏家禁地之前,靠着苏家的石碑,心中自有猜测。   “我走路走累了,所以休息了一会,勿怪。”   这话,谁信呢,何文秀心道。   天色不早,在耽搁下去只怕天黑也走不到城门口,于是秦桑便与他们一同回城。   在颠簸的马车上,何文秀让丫鬟到外面坐着,马车厢里就留下她与秦桑两人。   “王……”   “何小姐,我很累,我可以不说话吗?”秦桑开口,便堵住了何文秀的话头。   “不说也可以,只需听我说便好。”何文秀道:“我能看出王夫人今天的确很累,看到夫人如此状况,我也心生同情,毕竟不是所有女子都同我姐姐那般好命,能够得姐夫倾心,恐怕这一世,也不会有任何女子能够取代我姐姐在姐夫心目中的地位,夫人认为呢?”   “哦,对了,夫人很累了,已经累到连说话都不想的地步了。”何文秀笑着补充道,神色高傲的注意着秦桑的表情。   “虽然夫人年纪也不小了,但思及同为女子,我觉得还是很应该奉劝夫人一句,请夫人平日理该多自重一下身份,说实话,以你现在的口碑,我能让夫人上车已经是很宽容了,若是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会有影响,可是看在你与姐夫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好不近人情,让你徒步回城。”   秦桑如今也不过将近二十岁,比何小姐是大上几年,但“年纪也不小了”这几个字从一个比年轻的女子嘴巴里说出来,听上去是很有些打击人的。   何文秀早听说这段时间姐夫和这个女人交往频繁,而她的风评一向很差,今天又是这般情景,已经将她看做是对姐夫痴心妄想的女子了,故此才说这些话,以为她定然难堪到无地自容,却不想——   “那我真要谢谢何小姐了,我秦桑一向不博虚名,一切对得起自己便好……”话锋一转,秦桑道:“方才何小姐说令姐在苏爷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取代,问我如何以为,我只有一句浅见,便是——何小姐自己能明白这点就好。”   这小丫头对她姐夫的情意早已是早然若揭了,偏生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果然何文秀脸色变了。   “其实,为什么一定要取代令姐在令姐夫心目中的位置?既然是美好的回忆何必要取代,那不过是回忆而已,死人是永远争不过活人的,因为她永远也不能再从坟里面爬出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大方一点,非要计较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不过也许对某些人而言,这只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找的借口罢了,其实做人,最好还是诚实一点面对自己比较好。”   “你!”何小姐闻言怒目圆睁,道:“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不过是个……”   “是什么都不重要,何小姐你又比我又高贵得了多少?不过就是我没有个可以供我吃穿,仆婢相迎的姐夫而已,我秦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赚回来的,抛头露面又如何?流言蜚语又如何?没有一个人管我的死活,我用得着向谁去交代!”   忽然,秦桑笑了,接着道:“我也不喜欢见谁就倒苦水,这话就不再说了,何小姐,你可知如果现在我不在这里,我会在哪里吗?”   “……你在哪里,与……与我何干!”何小姐面红耳赤的道。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千金大小姐,还差点给自己乡下的父母卖掉,她不过是命好,现在被秦桑说的“你又比我高贵的了多少”“不过是有个……姐夫而已”这两句道破了处境,顿时生出一股心虚之感。   “在去福泽寺的船上,和你的姐夫一起。”   “什么?!”何小姐猛然想起,今早去邀请姐夫和自己一起去拜祭,结果姐夫早走一步,听说好像是去了什么寺,莫不是真的?!   “何小姐,你的年轻和无知,其实我也很羡慕,不过,请不要以己度人。”   ……   何小姐不知深浅,偏要和秦桑斗嘴,结果被挤兑的快要哭了,半路就恼怒的把秦桑赶下了车。   程少泽面有不忍,但又不愿得罪何小姐,料想城门近在咫尺,不会出什么事,也跟着何小姐的马车策马而去。   秦桑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暗道,至少我该等快到了再得罪她才是,失策啊。   说起来,这何小姐只是个寻常的小姑娘,不谙世事,天真烂漫,从她的言行看来,又是胸无城府,说穿了她不过就是暗恋上自己的姐夫而已,要知道苏爷那人,若是他无意,喜欢上他的人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难得这么多年何小姐都还未放弃,不得不说她勇气可嘉了。   而秦桑前世、现世加起来的年纪够何小姐几轮了,说句老话,她过得桥比何小姐走的路还多,和她计较实在显得秦桑有些不厚道,不过是她自己心里不舒服,又不是个品性高洁、与世无争的性子,见到有人自己撞上来,便在她身上发泄一二。   看到何小姐气急败坏,秦桑很不道德的觉得心情好了一点点。   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   其实还能怎么样呢,斗转星移,什么都会过去,她总不能一直纠结着心伤吧,忘记也好,埋藏也好,不管选择的是什么,人总要向前看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总要迈开腿走下去的,她想。   -------------------------------------------------------------------------------   次日,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穿透了荫绿的树林,洒在了那尊石碑之上。   石碑之前,已然站立了一个身着青衣,略微有些瘦弱的男子。   男子弯着腰,用手在那“苏”字上抚摸,棱角分明的字体上,一笔一划都被干了的血迹覆满,仿佛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楚。   “她就一直在这里?”   “是,属下看得分明……”   苏家禁地,何文慧的坟墓是幌子,后山更有重要的东西,故此此处一向有人看守,说话的便是昨日当值的人。   昨日他在码头一直苦等,派人寻她,见她不在家也不在酒楼,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到晚上得知她回了家才安心,转头便叫人查她一直躲在什么地方。   说来,这还是第一次查她,因为他着实很介意,是什么让她放弃了和自己的约定?   可是……   既然你用心也这么深,为什么还要一直为难自己,为难我?   苏爷闭上眼睛,思索着,还放不下么,或者……是还没有办法信任他么?   “……后来,那人和何小姐一同下山去了……”   苏爷闭着眼睛道:“文秀?她又来拜祭了?”仿佛在说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是,另外同行的,还有一个捕快。”   苏爷这才睁开了眼,尽是冷光,道:“捕快?”   ……   话说程少泽昨天来查的一桩命案,乃是山里挖笋子的人挖出了四具尸体,那四具尸体后来查出,都是外乡来的人,之前和已经伏法的黄伯仁黄老爷有些交道,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了。   苏爷得知此事后,皱着眉对小唐道:“以后叫下面的人不要埋了,换个妥善一点的处理方式吧。”   “可是您上次说,白日里用火烧烟熏寥寥容易引人注意。”   “因地制宜吧,要不把坑挖深一点,回头派人去看看有没留下线索,处理一下,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大家忘记前文了,这里头死的那四个外地人是当初黄老爷找来预备害秦桑的人   第八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PS:因为匆忙上传,略显粗糙,看到几位亲提的意见之后,已经做了点点的小修~   秦桑夜里饮了安神茶,点了甜梦香,留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壁角处,才放下纱帐滚了进去,抱着被子睡沉了。   第二日醒来,觉得喉咙有些不适,想来是林子里受了点寒气,一边穿衣服一边想是不是该去抓副药来吃。   因她有所顾忌,从来都不要丫鬟伺候她洗澡穿衣,就是洗漱也是只将用具放在门口,过会儿进来收拾。   侯在门口的迟香听到房里有动静,知道她已经醒来,便轻轻扣了两下房门道:“主子,起来了么?洗脸水和牙盐已经备好了……恩……苏爷在前厅已经等了很久了,吩咐不必吵醒您,您看……”   “咔吱——”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打开了。   秦桑面色有些慌乱的道:“这人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她放了苏爷的鸽子,以为他已经走了,未想居然没有走,还立马过来兴师问罪来了。   ……   苏爷在前厅,捧着一杯热茶暖手,低头垂目,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女人倒好,睡了个日上三竿,可怜他倒是一夜无眠。   昨夜一直等在船上,见她久久不到,便猜到定然有什么缘故。   明明料到她不会来了,可是心里忍不住抱有一丝期望,不管是什么牵绊住了她,只要她能来……他只要她能来。   原来希望和失望交替是这般磨人的感觉,时时希望下一刻那人会出现,时时都因找不到那个身影而失望,却又不肯死心。   就为这纠结人心的感觉,他在得知她已经回家之后,就下了船,一把火把船给烧了,烧的那般决绝,他恼了,不管这举动看起来多幼稚,就像有股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想要发泄出来。   可是当他看到禁地那里石碑上覆满血迹的“苏”字的时候,那股无名之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让他很不好受,可是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呢?精于计算的他,根本无暇得出结论,只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一定要找到她!   结果倒好,人家睡得昏天黑地,对比他的心绪紊乱倒成了个笑话!   冤孽啊,真是。   秦桑心里有些发苦,最不想见那人,那人却偏偏打上门来,叫她如何是好。   秦家大厅里,秦桑坐在上位,苏爷坐在主客位,从她进来开始,这人就没抬头看过她一眼,便是对她的客套问候,也不搭理。   秦桑绞尽脑汁想怎么打发这人。   苏爷突然就抬头了,道:“昨天怎么失约?”   “……身体不适……”   “说真话。”苏爷就是有这种不怒而威的气势,目光阴寒,盯的人心惊胆颤。   “……”秦桑纠结无语。   “我等了你一天,你总该给我个有点诚意的交代吧。”   “既然我已经失约了,为何又要等我?我以为你早已经出发了。”秦桑苦笑。   “为什么等你,你心里清楚的。”苏爷恨恨道。   秦桑顿住了,气氛便有些紧张了,苏爷盯着她,似乎一定要等她给个答复。   也不知多久,她才缓缓道:“苏爷,我真的……不行。”   苏爷闻言起身,走到秦桑跟前停住,秦桑不敢抬头看他,视线便直直的盯着苏爷腰带上的一块蝙形的玉扣,冷不防苏爷一把抓起她的双手察看,果然右手手指尽是磨破的伤痕,仅仅只是做了简单的处理。   苏爷紧紧握住那只手的手腕,道:“如果不行,这又是什么,禁地门口石碑上的字是谁描红的?”苏爷道。   秦桑一愣,他是如何知道的?   她的脸马上就涨红了起来,连肤色都遮掩不住,整一个黑里透红。她回过神来,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结果碰到了伤口,疼得“哎哟”叫唤了一声,苏爷这才将她放开。   还来不及遮掩辩解,就只听苏爷冷言冷语连消带打的数落道:   “好生生跑到那里去伤春悲秋,有这份心直接来了就是,惺惺作态,无聊之极!无谓之极!”   秦桑瘪着嘴巴,皱着眉头,尴尬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实说,这种事情被说破了,还真是尴尬羞人,尤其是对着苏爷,一觉醒来,那种悲恸的感觉还没找回来,就给他这么理直气壮的数落一通,让她觉得自己昨天为了此人徒惹一身伤悲的行为,实在是贻笑大方。   而这苏爷,原本已经下去的火气,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给上来了,想昨日个一整天患得患失,揪心折磨,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脑袋怎么长的,七弯八绕,怎么就不能正正经经一点想事情,连小孩子都知道,肚子饿了要吃的,口渴了要喝的,为什么你要想那么多,凭自己的感觉去处事不好么?搞得那么悲情,怎么心里觉得很过瘾是不是!”   苏爷当大老板当惯了,平日里吩咐人只需用鼻子哼几个音出来就成,很久没有这样数落他人,可是他一想到昨日那般情景,就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不舒服,所以只想狠狠骂她一番。   “听说你跟流霞班的班主沈玉暇一道写过好几本戏文,这里就活学活用了,是不?敢情把自己当成了戏里的女角,玩一把见风流泪,很有趣是不是……”   秦桑面皮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由紫转黑,色彩斑斓煞是好看,终于受不住了,一把扯住苏爷衣衫的下摆,红着眼睛愤恨的叫道:“我错了,我错了,你狠,你真狠,不待你这么寒碜人的!”   “我寒碜你,也要你做得出来,连累的爷我跟着吹了一天的风,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赶巴巴的跑来看你,你倒好,睡的美滋美味儿的,日上三竿才起来,我是白操那份心了。”   这苏爷嘴巴狠起来,可真比刀子还利索。   秦桑不知道怎么搞成这般状况了,原本失约应该是一件小事,却给弄得这样复杂,还偏偏让她生出一股问心有愧的心虚感,说来也怪,每次见这人,都只有自己落下风的份儿。   想起她昨日个撞见何小姐,还能把人家说的恼羞成怒,这回见着苏爷,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了。   “我昨天见到你小姨子了……”秦桑妄图转移视线。   “不准岔开话题!”   “……”   苏爷看到秦桑小媳妇样儿,也略微下了火,态度缓和了一些,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若说你无意……这种骗人的话也不用拿出来说,我就想知道,你究竟顾虑什么,我要如何做,你才能信我。”   要说起来,寻常人追求哪家的闺女,都是变着方儿献殷勤,哄着捧着把人弄到手,绝对不会如苏爷对秦桑这般令人发指。   只是苏爷这辈子也算是历经辛酸,靠也是龌龊阴暗的营生立足,素来见惯了人性丑恶,逐渐也养成了看法偏颇,邪气入骨的毛病,加之也未对女子动过真情,故此秦桑才会无法享受正常女子被人追求的待遇。   但另一方面来说,若说寻常男子,也是奈何不得她的,她何尝不也是想法偏颇,对情爱之事是望而生怯,掩耳盗铃,固守自封,若不是苏爷还当真还没人罩得住他。   他就好比她天生的克星,命定的冤孽。   已经被苏爷说的无地自容的秦桑,这时面对苏爷的问题,当真是百感交集。   她站起来,深吸了口气定定心神,道:“就算我有意也好,又如何呢?横竖我这辈子只想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过,再不想招事了。”   “那我呢?你就打算弃我不顾?是你把我拖下水的,如今我该怎么办?人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为我做了一次好事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你一句‘再不想招事了’就把我打发了?”苏爷咄咄逼人道,还有点以恩挟人的意味。   “苏爷,我感激你,可是你我都不是感情大于理智的人,你有没想过,若我们真在一起了会如何?你能和我不离不弃,白首相依吗?你难道就一点点都没想过……想过……”秦桑深吸了一口气,挑开自己的心伤,道:“想过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我还能不能像正常女子那样去接受别人……以及被人接受?   正常女子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对我而言是难上加难,再着,就算我能走出那一步,苏爷你能保证有遭一日,你想起我那些肮脏不堪的经历不会感觉如鲠在喉吗?   那些事……那些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够了!”苏爷制止她说下去,此时她胸前剧烈起伏,嘴唇发白,手指都有些微微打颤,可想而知她这是将自己最痛的伤口挖开剖给苏爷看。   苏爷与秦桑面对面,脸上泛起一种很孤绝,很嘲讽的笑容,看在秦桑眼里,不知怎么竟然有种泣血般艳丽的味道。   只听苏爷于世不容的道:“这个世上,肮脏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你介意什么?”   “你知道人是怎么样一种东西吗?你不会有我知道的更清楚。天道本就不公,可人还要自作孽,你脏的不过只是记忆而已,可有人连心挖出来都是黑的。   人人称呼我为苏爷,可知苏越这个名字不过是我胡乱起的,当年快饿死的时候,一个包子铺的老板施舍了我个包子吃,就因为那铺子名叫‘苏记包子铺’所以就给自己改了这个姓。你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吗?   姓李名错,错误的错,哼……李错,不就是说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么,可是我不服!有人说,这是我的命,可是我偏要说便是死了,我也不认命!   你知道若是不认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说出来令人叹为观止,可是,我不悔,我便是这样的人。   这些年来,我……”说到此,他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竟然不再说下去,只淡淡的道:“若说起脏来,你绝不是最不堪的那个,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不得好死,死后要是有好事者可以一挖,定是黑心毒肝烂肚肠——可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世上肮脏的人何其多,多不了一个你,也少不了一个我!”   “其实,比起我来说,你已经是干净太多了,你脏的只是记忆,我脏的是我整个灵魂。”   苏爷抬起手,抚摸着秦桑的脸庞,眼里尽是深渊绝境之下的温柔,他道:“你会说你自己肮脏,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真的肮脏,真正的脏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恶臭,也许跟我一起久了,你就能闻到那味了,到时候,恐怕你……   可就算那样又怎么样,我还是会咬着你不放,就算是下阴曹地府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去的,你没得选了……”   苏爷说着,环在秦桑身上的手臂逐渐收拢了起来,紧紧搂住了她,如一条毒蛇缠绕住自己猎物般的不死不休,又仿佛是至死不渝的情人在宣誓要生死相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苏爷,她竟然奇异的发觉——   她的那颗已经失去知觉的心……又开始能感觉到抽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PS:因为匆忙上传,略显粗糙,看到几位亲提的意见之后,已经做了点点的小修~   第八十六章   苏爷说,这个世界何其肮脏,多不了你一个,也少不了一个我。   苏爷说,不离不弃,相守白头,这种话说在前头,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且不说别的,苍天无情,人有旦夕祸福,今天还老神常在,明天就指不定天塌地陷,或者意外身亡,或者身染恶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苏爷说,与其瞻前顾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心以后的事情,不如脚踏实地让现在无怨无悔,只有现在好了,以后才能好,现在不好,以后怎么好得了?   秦桑道,什么话都给你说尽了,苏爷你果然是得道高人,连句辩白的话头都不留给我。   苏爷又说了,我到底还是心慈的,已经留了条活路给你了。   秦桑心想,這辈子遇上你这么个劫数……我突然发现,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不过话说回来……似乎圆满离圆寂,只差一步之遥了……   她突然感到很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   秦桑因为没有去成福泽寺,自然也拿不到护身符,便准备去买个白玉观音像给梅老太太当做赔罪,这天,与苏爷在泰宁楼用过午饭,就一同去苏爷名下的玉器店去挑选 。   苏爷亲自带人来,掌柜自然不敢怠慢,引到内室,上了香茗果点,拿出压箱底的货色任君选择,秦桑选来选去,选了一个手掌大小,精致无暇的观音像,叫掌柜包好。   “价格这么贵,熟人一场,就不能便宜点?”想想价格,秦桑还是有点肉痛。   “你若痛快一点应承我,别说一个玉雕像,便是百千个,我也能送你。”苏爷理直气壮的道,一手将茶杯端起,一手揭起杯盖,低着头轻轻吹了吹面上浮着的一层茶叶。   这苏爷,实在不值得人对他抱有什么希望,那天之后,又恢复了那个冷情冷心、斤斤计较的性子,似乎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呃……这人真是厚颜无耻,说这种话居然连脸色都不变,仿佛在谈天气一般。   秦桑眼睛一横,扭头对着掌柜大声道:“掌柜的,仔细着点,可别碰坏了,不然我可不给钱。”   她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只是不再逃避了而已,顺其自然吧,有些事她还无法立即就做决定,急也急不得。   苏爷听她岔开话题,连头也没抬起,在茶杯的寥寥热气的掩饰之下,嘴唇仿若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只要她不再逃避,其实等等又何妨,人生即便再等待中度过,也比茫然没有目标好得多。   秦桑收好了东西,便与苏爷一同出了玉器店,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突然听到身后有谁喊了声:“二哥!”   苏爷扭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秦桑见状,正待回头看去,却被苏爷制止住了。   “别回头。”苏爷冷冷道。   “怎么了。”秦桑果然没回头,向他问道。   后面的人往他们这里赶过来,苏爷隔着衣袖一把拉住秦桑的手腕,道:“走。”   于是,苏爷疾走在前,一只手拖拽着秦桑,而秦桑心中讶异,他怎么跟碰到鬼一般,偷偷的想回过头去看,只听苏爷喝道:“别回头!”   看苏爷很是严肃,秦桑便打消了念头。   她想起潘多拉的盒子,苏爷便如那个叫她不要打开的声音,她觉得,有时候还是不要任性比较好。   说到底,她心里对苏爷,还是有种无法解释的信任。   身后的那人好容易越过街上的行人快要追上,便被一人拦住了路。   小唐笑眯眯的拦住那人,道:“这位公子,怎么这么急冲冲的。”   那人眉头一皱,道:“不关你的事,让开。”说着便要推开他,可是一使力,对方却纹丝不动,便知道是遇上高手了。   “公子,我是一片好意,干嘛说话这么横。”小唐道。   这时,后面又有一锦衣公子赶了上来,向着那人道:“远怀,怎么了?”   李远怀瞪了小唐一眼,没有做声。   小唐见苏爷带着秦桑已经离去,笑笑道:“方才我见这位兄台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以为有什么事需要帮助,看来是我多事了。”说罢,也不理他们,转身就走了。   “周旭,都是刚才那人耽误,人已经不见了。”李远怀皱眉道。   “那人是你二哥吗,你确定?你二哥不是身子不好一直养在老家吗?”周旭道。   李怀远摇摇头,道:“……这里面另有内情,不过他很像……真的很像。”   正在遗憾之时,他俩听到旁边有人议论纷纷:“看到没,刚才那两个人光天化日在大街上边走边拉拉扯扯,差点撞倒我的摊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原来传言是真的,看情形那两人果然有一腿,这黑寡妇真是好本事,吊到这么大一条肥鱼,难怪她的店里客似云来。”   李远怀和周旭闻言相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底怎么了。”秦桑待苏爷停下来,问道。   “……”苏爷默了一下,放开抓着秦桑的手,脸色不善的道:“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不想见的人?”秦桑笑道:“世上不想见的人有三种——仇人,债主,老情人,你这是哪种?”   苏爷眼皮一抬,道:“你认为呢。”   秦桑嘿嘿一笑,道:“偏偏你不让我回头看,估计是老情人的可能性大些,但听声音是个男的,莫非苏爷你……天哪,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故作惊讶,神情暧昧的用手遮住了嘴巴。   苏爷却没有做声,似乎有什么心事。   秦桑在苏爷这里从未占过上风,他若是含讥带讽的一番,她反倒觉得正常,可是他却没做声,不禁让她疑惑。   她仰起头向苏爷看去——电光火石之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秦桑对容貌的鉴赏力,在瞬间突飞猛进,她的视线穿过了苏爷标志性的菜青面色,淡化了他如死而复生一般的诡异气质,单单只看到了他的如女子一般阴柔细致的轮廓和五官。   于是她想起那日,苏爷带着于世不容的神情对她说那番话的时候,不经意流露而出的泣血一般的艳丽。   当时,她被他惊艳到了,很难以理解,但确实就是惊艳……   秦桑此刻呆滞了,她一直以为当时那是她的错觉。   “走吧。”苏爷重复了第几遍,才唤醒秦桑。   “啊,你说什么?”秦桑有些心慌气短。   “我说走吧,难道你想一直呆在这里吗。”   “哦,好好。”秦桑暗道,完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什么眼里出什么吗?   不会吧……   李远怀和周旭当天便入住了泰宁楼,不过他们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黑寡妇。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黑寡妇是谁,他们要确定的人,只是苏爷而已。   说起来,这苏爷的确是出自李家,是李远怀的二哥没错,他曾向秦桑透露过,他本名姓李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见李家的人。   当初他因一个包子,而改姓了苏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对李家的一种讽刺,可见他有多憎恶这个姓氏,又怎么会想见李家的人呢。   他不光不想见李家人,若不是碍着一些原因,他早就对李家发难了,而这个原因,跟什么血缘啊亲情啊是不可能有关的。   据他所知,自大政的新皇登基以后,极是重用一些年轻的朝廷栋梁,很不幸,李家的几个兄弟包括那个周世子,也是受重用的范围之内,这一次这两人结伴来到臻南,只怕也是负了秘令在身。   苏爷揉揉太阳穴,有些苦恼。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并非其他,而是秦桑。   据悉,秦桑以前和这两人是非比寻常,尤其是周世子……他们若是见到了秦桑会如何?秦桑见到了他们又会如何?   她的身份,实在是不能暴露,若是走漏一点风声,可谓危险之极,甚至他认为,若是到万一的时候,他不惜将这两人解决掉。   可是如此一来,秦桑她……若是知道,必是会不高兴的吧。   哎,这便是最苦恼的地方,如今看来,只有不让他们见面了。   很快,李远怀与周旭二人便上门拜会苏爷,自然是吃了个闭门羹。无奈之下只好从泰宁楼的女老板秦桑处着手,但是始终也是见不到她的人。   这其中便是苏爷耍的招数,他二人的行踪早已经在苏爷的掌握之中,于是便在他的有意安排之下,使其与秦桑每每失之交臂。而这几天,秦桑也觉得苏爷缠她缠的特别紧,但是她现在也是心绪不宁,时时望着苏爷的脸庞纠结纠结再纠结,故而没有察觉异样。   李远怀找不到可以证明苏爷就是他二哥的证据,转而在四处打听苏爷的饮食习惯,得知苏爷果真只吃素食,便心中更是认定了此人就是他的二哥。   面对周旭的好奇追问,李远怀犹豫踌躇,最后如实交代:“我这二哥……其实很可怜,他的生母出生不好,生完他就离开了李家,一直有谣言说他不是父亲的骨肉,加上他男生女相,从相貌上而言并不似父亲,所以父亲暗里对他也抱有怀疑,因此他一直过的很不好……”   李远怀缓缓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周旭是他的结义兄弟,难以启齿是并非是不好对他讲,而是其中有自己觉得愧疚之处。   “我们家的几个子女自小就被告知,二哥他……来路不明,非是我们的亲兄弟,而是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我们当时都很小,哪里知道内情,都只当是真的,加上他那人性子冷淡,脾气硬,所以小时候,没少受我们的欺负和捉弄。现在想想,当时他的处境的确是很艰难的,难为他那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本来有段时间,父亲对他起了怜悯之心,可是后来,有人……嗯,是一个他母亲的同乡,不知是什么缘故,出现在父亲面前,说他是他母亲和别人生下的——其实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二娘找来的,说的不是真话,为的也不过是父亲赞扬了二哥一句聪明。   这事儿害的父亲很介怀,此后再也不管二哥了。   有一回的冬天,厨房里少了一大块肉,可能是给猫叼走的也说不定,但管厨房的张大嘴那天喝了点酒,正好见到二哥经过,便硬说是二哥偷去煮了吃了,那时连下人都可以毫无顾忌的折辱他……   这事儿不知怎么被三哥知道了,他就到厨房里弄了一脸盆的肥肉,并把我们都叫去……”   那时候……   李家大公子一脸嫌恶的坐床榻上,环顾四周,嘲讽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脏成这样,这还是人住的吗?”   三公子嘿嘿一笑道:“我看像个老鼠窝,李错,你看你那样子,就像个没吃饱饭的老鼠,难怪要偷肉吃。”   李错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理会他们,门口被人守住了,便是跑也跑不出去。说他偷东西又怎么样,解释又怎么样,他们无非就是来耍一番,没有人关心到底是不是他做的,所以解释也没用。   李远怀和李沐怀当时年纪还小,大概七岁左右,笑嘻嘻的站在旁边看热闹。李远怀当时还说了句话:“李错偷肉吃,不知羞。”   李家的儿女,无论大小,那时从来没有人正正经经的喊过李错一声二哥。   “连四弟都知道礼义廉耻,偏生你不怕羞耻偷肉吃,难不成还真是没吃饱?既然你喜欢吃肉,今日个我带了不少来,你就都吃掉吧,以后可别再偷吃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李家虐待你呢。”   三公子说罢,不怀好意的笑着命人拿了一脸盆肥肉出来,都是用白水煮的,半生不熟,也无任何作料,放在李错的脚边。   李错皱着眉,侧过头去看也不看,眼里尽是不耐。   大公子怪叫了一声,道:“怎么,你还真当你是我们的兄弟不成?告诉你,你就是我们李家的一条狗,来人,把他按在地上,像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给本少爷把这些肉都吃完!”   说着便命令身后的两个下人,用力的将李错按跪在地上,压住他的身子,把他的脸往脸盆里面摁。   “他吃了吗?”周旭问。   李远怀苦笑,接着道:“二哥他奋力挣扎,还一脚踢飞了脸盆,里面大半脸盆的肉都撒了出来,可是三哥没有饶过他,更加生气的让人把脏了的肉捡起来,掰开他的嘴塞进去,看他挣扎的实在厉害,又多叫了几个下人来,把他架在凳子上不让他乱动,用筷子撬开他的嘴,就把肉那么硬塞进去……二哥一边被强迫往下咽,一边呕吐,可是三哥和大哥不依不饶,看到他吐了,就叫人捂住他的嘴巴,直到不吐了就复而塞肥肉。   二哥一边吃一边吐的那样子至今我都忘不了,可是我当时居然看着觉得很热闹很有趣,还拍巴掌叫好。   后来那天二哥差点给弄死了,一脸盆肉,足够三四个壮汉吃的了,他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还是夜里有人发现他倒在院子里,看样子是想向外面爬去求救,于是这才找了大夫,大夫说他的胃给撑坏了,真的差一点就死掉了。”   李远怀说着,面色难受极了:“二哥命大,活了过来,但是再也吃不得肉了。”   “你们……也真是太过分了,难怪你刚才听说这个苏越食素,便一口咬定他是你的二哥。”周旭道,那情形想着都觉得凄惨。   “那时候的确不懂事,后来这事回忆起来,就特别难受,尤其是……过了几年,二哥突然失踪了,没人在乎他,失踪之后也没人去找,后来有一年,有个女人找到府里来,据说是二哥的生母,她想见见儿子,但是她听说因为父亲怀疑二哥的出生,所以二哥过的一直不好,最后还失踪了,便说要以死来证明二哥确是父亲的儿子,说完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这事之后,父亲起了疑心,重新查过,才知道当年二哥是被二娘陷害的,这才相信了二哥其实是他的亲骨肉。”   当年李家兄弟年纪很小,又是被人故意灌输那种歧视李错的观念,都不把他当做兄弟,直至逐渐长大,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至少对于李远怀和李沐怀而言,对于二哥的内疚,是一直隐藏在心底不敢忘记的,所以这次在路上看到了神似二哥的苏爷,他才会那么在意。   “哎。“周旭也不知该说什么,看李远怀如此自责的样子,他也不忍继续责怪,只在心里暗暗替这个李家挂名的二公子不平。   说来,他们虽然从小一起玩,但是从未见过李家的二公子,传言他身子很差,在老家养病,这个传闻的产生,估计也是当时他们的父亲——李大人心里从来也是对这个儿子有着怀疑的吧,否则那么简单的诬陷,怎么能蒙蔽他的眼睛呢。   说到底,人与人的一切,其实是建立在信任上的,只要信任不存在了,任何关系都是会破灭的啊。   第八十七章   李远怀满怀愧疚的要找他二哥,可是苏爷却不想见他,李远怀和周旭二人这次的时间并不宽裕,原本第二天就应该启程北上的,可是勉强在此耽搁了两天,还是没有办法见到苏爷。   他二人还想了个损招,花钱请了大几十号人,跑到苏爷名下人气最旺的好几处商铺门口站着,也不吵闹也不买东西,想想那么多人,阴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说杵那儿,客人进来一个横眉冷对盯一个,哪里还有生意上门。   谁知这样一来没有引来苏爷,反倒是把官差给引来了……官字两张口,平日里没少吃苏府的享用,自然是帮着苏爷这边,这倒是李、周二人没想到的,惹了一身麻烦,好容易花钱解决此事,他们也不敢再用这种办法逼苏爷现身。   转头又去找黑寡妇,无论怎么在泰宁楼吹毛求疵,都是见不到人的,打听到她家住何处,上上门去找,结果依然是找不着人。   苏爷和黑寡妇这般形迹,不得不让他们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躲避,毕竟那天,李远怀分明看到二哥已经看到了他……又或者是因为这些年他长大了变化太大,二哥一时没有认出来?   但是他那时与他对视的神情,并非对是对陌生人的那种……   李远怀心里有愧,所以纠结在找二哥一事上,可周旭却觉得,那人在李家吃了那么多苦头,躲起来不见他也是人之常情。最后无法,他们还有要事,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只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正中苏爷的下怀,他早查到这回他们来臻南是受了密令,料想他们没有时间拖延。   “远怀,若是实在心里介怀,等此事结束之后再来一趟便是了。”周旭安慰道。   李远怀叹了口气,道:“罢了,他不想见我就罢了,横竖我也是一厢情愿,看他如今生活的很好,我也没什么负担了。”   话是这样说,心里到底是有些遗憾的,末了,他写了一封书信,将苏爷离开李家之后,他生母来寻,以及父亲悔悟,一直心挂于他的事情都交代了下来,还详细提及了他生母的身后事如何处理的,现在尸骨在哪里安葬。   这也是李远怀的一番心意,写好之后派人送往了苏府,他二人便启程离开了。   一切机缘,冥冥中自有定数,他二人离开城里的时候,在城楼之下,周旭无意识的抬眼一望,看到对面街上走过一个年轻妇人,他第一眼飘忽而过,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可是在眼神移开之后,徒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马上又复而再望了几眼,从奇怪到疑惑到讶异到震惊,最后愣在了当场。   秦桑正在看布庄门口堆放的几块布料,并未注意到有谁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她未注意,可是自有人注意,街上有几个人顿时冷汗都冒了出来   于是乎——   突然,街上两个人吵了起来,一个说你撞了我,另一个说你踩了我,说着说着挥舞了拳头要打起来,路上的行人少不了看热闹围观的,这人一多,你挤我我挤你的,就有人遮住了周旭的视线。   周旭左看右看看不到方才那人,连忙要走过去,可是路上不时有人挡住了他,等他好容易挤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李远怀赶上来问道。   “没……没什么。”周旭若有所失,久久不能回神。   李、周二人一离去,苏爷心里顿时安稳的许多,李远怀的书信已经送到了他的手中,他拿着书信放到香炉里烧掉了,看也没看一眼。   秦桑失约的时候,他一把火把预备给两人乘坐的船烧掉了,那是发泄,此时烧掉书信,倒不是因为心中仍不平,或者表示自己的不屑,而是他觉得,自己和李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个府里住着据说是他父亲、兄弟的人,他曾经恨极了他们,但是现在回身面对,却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这些人不过是他生命里一闪而过的人,连个影子也不值得他去记住,何况憎恨?   这些人,如今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虽然苏爷不知道李远怀的信中有他母亲的消息,可是以他现在的能力若是想找到这个人,何用等到今天?   只是那个人既然二十几年不曾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不管原因为何,对他而言早已经没有再出现的必要了。   待到书信烧成了灰烬,他盖上香炉的盖子,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份密文,想到其中的内容,便微微皱了皱眉头。   幸好那两人已经走了,不然还真是让他担忧,今早传来“那人”的命令,叫他去处理另一件事务,有些棘手,否则也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说来,这一去,只怕没有两三个月是回不来的。   “主子,不好了。”小唐进来道。   “什么事?”苏爷皱眉问。   “周世子半路折回来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的温度瞬间直降,叫人从后脊梁骨寒到脚底板。   ……   周旭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本来他与李远怀身负重任,事关大政与臻南惠王之间一场秘密的交易,他们此行已经谈妥了条件,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敖宁,将在惠王那里得到的信物交到指定的人手中,然后再到怀安去进行下一步事宜,可是他方才犹豫再三之后,却跟李远怀说,让李远怀一个人去敖宁,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之后再到怀安汇合。   李远怀的二哥在此处,李怀远想尽办法不得一见,也未曾丢下身上的任务,带着遗憾仍然继续北上。反倒是他……可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难言的焦躁,使他不得安宁,迫他一定要找到刚才那个人。   也许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就算找到那人也会失望,这些他都明白,但是不见到结果,他无法死心,也没有办法安下心来去做别的事。   那时那具残缺的尸体……他无法相信,聚天地灵气而生的那么个人,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如果说,每个人这一辈子,都会有至少一个心结的话,那么她,便是他此生最难解的心结。   城外三里处,苏爷策马挡在路当中,菜青色的面容上,一双凉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冰冻三尺的寒意。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护院侍卫样子的人,也是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的候着。   “你已经离去,何故回来?”苏爷问道,声音清冷。   这话问得很突兀,毕竟周旭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于是他狐疑道:“阁下是……”   “敝姓苏。”   “苏?”周旭会过意来,忙问:“莫不是苏越……苏公子?”就是他们这两天一直要找的人?   苏爷生平最讨厌公子少爷这类的称呼,故而周围也没有人这般称呼他,这人果然和他气场不和。   “……我就是苏越。”   “久仰久仰。”周旭彬彬有礼的拱手道,行为举止间,自然流露着大家之风。   苏爷皱眉,正统的大家公子都是这么磨叽吗,看不出他来着不善?   “你人都已经走了,何故还要回来。”他又道了一遍。   “苏公子,为何这样问,在下自来自往与阁下何关?”周旭道。   这几日苏爷一直不见他和李远怀,怎知他半路折回,人家却在半道上等着他,分明他们的举动对方一直是了如指掌,单只是不想见他们而已,可是这回他回头,却不是为他。   “苏公子,这几日我与我的同伴二人求见你而不得,实际上找你的并非在下,而是我那位同伴,你们日前在街上曾有过一面之缘,阁下可记得他?”周旭问道。   “不说旁人,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回头?”苏爷心道,这人听话怎么找不到重点。   “在下另有缘故,与阁下并无干系。”在周旭看来,自己能和面前这人扯得上关系的,恐怕就只有李远怀的,自然不会想到对方另有顾及。   “不管你是什么缘故,我劝你快点离开。”   “为何?”周旭说着,打量了一下苏爷身后的几人,暗地里揣测了一下对方的意图。   “我周遭十里之内,凡是与李家有关的人,我都不想见到。”苏爷道,说的虽然不尽不实,但面上他总需要一个赶人家走的理由吧。   “可是——”   苏爷不耐的打断他,道:“我不管你究竟想干什么,缅罗城是我的地盘,我说不想见到你,你就必须离开。”   “这话未免太不讲理,若是在下不答应呢。”饶是周旭再好的风度,也寒下了脸,这人实在太霸道了。   “哼哼,不要以为我不认得你,李远怀自小和你交好,你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就你们两个的家世身份而言,一齐出现在臻南,其中的意图,可真叫人得好好揣测一番……我觉得周世子你,还是快快离去,以免行踪落到有心人眼里比较好。”   威胁,毫不遮掩的威胁,并且对着对方的弱点一击必中。   周旭果然面色难看了。   正在这时,站在苏爷身边的小唐眼睛一眯,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与另一人递换了一个眼神,那人便飞奔到他们身后的树林里,揪出了个人,正准备将其扔出来,结果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半途改为恭恭敬敬的轻拿轻放。   那人是谁?却是秦桑。   这秦桑是最不该出现在此的人,怎会在这里?   话说这几天苏爷古怪的粘人,她起先还被唬弄过去了,但还是感到有些奇怪,而真正让她觉察到不妥的,则是今天在街上的纠纷。   因为当中闹事的那几人,虽然换了模样打扮,却还是叫她给认出来,他们是苏府的人。   她在苏府见过他们,而她有一双很会认人的眼睛,便是苏爷,当初不也是给她轻而易举的认出来了吗?   尤其是引开她的那人,也是苏爷府里的人,不过是以真面目出现在她面前的,口称苏爷约她在泰宁楼见面,可是她去了之后左等又等都不见他的人影,直到后来才有人过来传话,说苏爷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回想近日苏爷的古怪举动,秦桑判断,苏爷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且是与她有关。   她相信苏爷对她无恶意,只是所谓好奇杀死猫,女人又是世上最好奇的生物,秦桑已经算是女人当中对好奇心的克制力相当强的种类了,可并不代表她会喜欢与她有关的事情在发生,而她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想不过气来,便到苏府去找苏爷,远远的却见他带着小唐等几个人骑马离开了。   于是,她就在街上胡乱塞了钱给别人,牵走了一匹视线范围内最近的劣马,开始了反跟踪。   一路上,她只敢隔着很远的跟着,尤其是出了城,基本上只能依靠马蹄印来判断他们的方向。   后来远远见他们停下来和什么人说话,便弃了马,偷偷的潜到离他们绝对不算近的树丛里躲起来。   那位置是她掂量又掂量了的,远的基本上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只能偷窥一下情况而已。想她真是可怜,这个跟踪跟的真是憋屈,主要是她太忌惮这些人了,她知道苏爷不会武功倒还罢了,可他的身边还有小唐等几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   未想再怎么小心谨慎,刚刚一躲好还没看清那边的形势,就给人家揪了出来,气愤啊!   实力太悬殊了!   苏爷也被秦桑的突然出现搞蒙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但见秦桑尴尬一笑,道:“我出来踏青的,你呢?”   下一刻,当她的眼睛,从苏爷身侧看到那个以为再不会相见的人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周旭自她出现便一眼不眨的盯着她,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更是激动万分。   秦桑现在给人的感觉,和以前相比差距太大了,但即便是美玉蒙尘,其形还在,这也是为什么在街上,周旭看她第一眼的时候不以为意,结果越看越疑惑,越看越吃惊的原因。   就算是这样,他也无法完全确定她的身份,直到她开口说话,一个人的样貌气质可能改变,而声音发育成熟之后就很难改变,何况还有说话时候的语气神态。   如果这些依旧很牵强,那么当她看到他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和他相同的震惊,似乎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珍儿……”周旭小心翼翼的道,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一些害怕,他害怕自己弄错了,空欢喜一场。   苏爷抿着嘴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听到周旭温柔悱恻的唤出“珍儿”这个称呼的时候,细长的眼睛略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凉凉的杀意。   缅罗城,苏府大厅之内,气氛十分奇怪。   苏爷坐在主位上,微眯着眼睛,神情阴霾,右手撑着下颚,左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还在一下一下无意识的轻轻敲击着,标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其下两边各坐着周旭和秦桑,两两相望,却是各自一副心思。周旭激动中有着难以置信,忐忐忑忑的想要确定答案;秦桑倒是内心纠结万分,欲相认却又怕引起难以估计的后果。   认,还是不认,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总之这三人各处一方,看上去大有三曹对案的诡异之势。   秦桑心中有顾忌,单就昔年他们的情谊,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做漠然之态,何况那段时光,可以说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其中的意义又可是能轻易忘却的?   但是,她怕的是一旦相认,会有可能将她从现在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她已经不想再扯到什么纷争当中了,她可没忘记大政王家可是虎狼之所、是非之地。   冷场片刻之后,周旭突然想起什么,手放到怀里摸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物件来,打开面上包裹的丝绢,赫然出现的,乃是一个绣着麒麟戏珠样式的荷包。   他站起来,拿着荷包递到秦桑跟前,伸出的手居然微微发抖,只听他缓缓道:“你,可认得这个?”   声音有种强撑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祈求的意味——祈求老天千万不要让他再失望了。   秦桑仔细看去,麒麟的图样是用一颗颗如米粒般大小的紫色小珠子串成的,另外麒麟所戏的那颗珍珠,乃是当年万寿诞上御赐的贡品……   这个荷包,已经被磨旧了,颜色也不鲜亮,却是用最细腻的丝绢包裹起来,时时戴在身边,常年浸透着他的体温和怀念。   有道往事如烟,那年岁,一针一线所绣成的东西,如今确然出现在眼前,让她百感交集。   “周……周旭哥哥……”秦桑轻轻唤着,面上似悲似喜,无尽的哀丝。   这是她的周旭哥哥啊!   秦桑终究还是认了,面对如此的周旭哥哥,她无法做出否认的举动。   周旭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内心却是过于震动,反而平静了下来,笑了,道:“总算是……总算是……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内心要对她说的话言不完、道不尽,结果说出来的,只有“太好了”三个字。   脸上笑意温柔如暖风,眼中却包含着狂喜、庆幸、伤痛、思恋、爱怜许许多多他自己也不能说尽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老天保佑,她活着,真的活着!   “珍儿妹妹,你受苦了。”周旭心疼的道,他早已注意到她外貌的变化,却不知道是她特意为之,只道是这些年她不知受了多少苦,以致美貌都被消磨了。   此情此景,让他对她更是怜惜自责,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秦桑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摇摇头道:“没事的,脸上是我特意擦的药粉,洗过之后就恢复了,你知道的,现在出来走动,面上总是要遮掩一下的。”   他们都难言的望着对方,太久不见,他们都经历了不少事情,千个疑问万个思念俱在心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被忽视半天的苏爷动了,他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听闻周世子婚期将近,姚侍郎的千金是出了名的温婉可人秀外慧中,真是可喜可贺。”   苏爷之笑,和蔼和亲,超凡脱俗,自成一体,既有春风暖日一般的形态,又有寒冬腊月一般冻人的感受,更有飞沙走石,愁云惨淡一般的错觉,看得周旭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   多么突兀的一句话啊,但是周旭意识过来之后却没有反驳。   苏爷居然笑了?!周旭是局外人,不明所以,可是秦桑却能感到不安,这样的笑容,他只看到过一次,那次看到过之后,倒霉的黄伯仁黄老爷便死无全尸了。   “苏越……”秦桑望着他,面色复杂。   苏爷也回望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叹了口气,道:“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叙旧吧。”   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周旭哥哥,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秦桑忙对周旭道,然后就顾不得许多,追了出去。   追到院子里,总算是拦住了苏爷。   “苏越,你听我说。”秦桑拉住苏爷的袖子,不让他走掉。   苏爷打断她,淡淡的道:“明天我就要动身走了。”   “走?去哪?”秦桑吃惊的道:“怎么这么突然?”   “嗯,我有急事,所以……”苏爷深邃的望着她,道:“这边的事情,你只能自己解决了。”   还未等她回答,他继续道:“本来我想瞒着你把事情解决掉,便是知道若是让你面对你会为难,只是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初你选择来臻南,便是不想回大政,如今你却与他相认,你可想过后果吗?”   秦桑点头,道:“如今我依然不想回去,所以我会说服他不要将我的行踪说出去。”   “你信他?这么多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变?”   “若是变了,又怎么会……”将她的东西那么小心翼翼的带在身边?可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哎,随你吧。”苏爷叹着拉出衣袖,转身离开。   秦桑心头茫然所失,站了许久,才想起周旭还在大厅等她。   苏爷停了下来,眼如刀,冷而利,已是和面对秦桑时候大不同了,心道,周旭是么?她能信你,我,却是不能的。   作者有话要说:苏爷不会杀周旭的,只是胁迫他不能将秦桑的事情说出去而已   毕竟碍着秦桑在,不能给自己内部制造问题~~   第八十八章   话虽然有一匹布长,周旭却急切的想让秦桑从头说起,他想知道这些年她究竟是如何过的。   可是秦桑却是不想再提,只说那日王瑶将她推下马车之后,她被人救了,后来嫁给了那人,但是那人……死了,于是她辗转来到了臻南,改头换面化名为秦桑,在缅罗城经营酒楼客栈。   她是如何被人救的,后来如何嫁的人,那人又是如何死的,这些她都没有说,便是说出口的这些,也是她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粉饰之后再粉饰而炮制出的。   所以,她便着力刻画了一番她在臻南的美好生活,若是真心以待她的人,必然希望她好,而非看到她受难,何况对方是周旭,一个能将她所赠之物小心翼翼的保存数年,并且贴身放置的人,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心里该是何等的难受呢。   虽然她没说出口,但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哀伤神情,已经看在了周旭眼里。   只是珍儿妹妹在他心里太过美好,因而他情愿相信奇迹会出现,相信危难之时会有人从沙漠盗贼的手下将她救走,相信她会遇到好人,相信命运会眷顾她让她逢凶化吉,相信她的哀伤,只是源于对死去丈夫的怀念,而不是自身遭受不幸造成的。   周旭哥哥,我不想骗你,可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想要你的同情,也不想让你难过。   珍儿妹妹,我如何不会难过呢,仅仅只是看到你那仿佛历尽沧桑的眼神,我便辛酸苦涩到无以复加,如果你连回忆都不愿意,那么那段记忆对你而言,定是很悲伤的吧?   这两个人,因为都怕对方会因自己难过而难过,所以不约而同的收敛自己的心神,以让对方安心。   秦桑告诉周旭是王瑶推她下马车,也是心中有考虑的,便是让他警惕王瑶,勿把自己的消息告诉她。并且她的希望是,让她能平静的生活下去,不要将她的情况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周旭自然是无不应承,他不会忘记,便是当初在王家的珍儿妹妹,也是身不由己,那个地方,若是她不愿回去,便不回去也罢。   “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马车才能逃得更快,所以她的行为我能理解,可是我不能原谅。”秦桑淡淡道。   “原来如此!”周旭难免有些愤慨,道:“难怪她着力恳请陛下追封你,原来是心里有鬼,她只当你是真的……不在了,所以才想要弥补……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那时候已经被追封为公主的你,葬礼是以国葬规格来举行的,但具体事务安排却是她主动要求督办,这本就不合祖制,我们都以为是你们姐妹情深,她才如此劳心劳力的要尽一番心意,连陛下也很感动,就批准了此事。而后听闻每年,她都要去你陵前祭拜,这些事儿还给她博得了一个重情的好名声呢,搞了半天,原来皆是因为问心有愧!”   周旭自幼和秦桑感情深厚,和王瑶却不是很亲近,加上秦桑在他心里别有一番重量,听到王瑶在那种情况下,做出差点害死她的举动,自然是很生气的。   这两人在他心里孰轻孰重,倒是一目了然。   “她,真的以为我死了么?”秦桑奇怪,当年伪造她尸体的人,不是她么?   “当年她回到大政之后,病了两个月,我还去看望过她,见她的确是惶恐不安,神情有些恍惚,还道是受了惊吓,现在想来定是愧疚难宁,要不就是担惊受怕,怕派出去寻你的人将你找到,回来之后揭穿她的丑恶行径,仔细回想起来,的确是在你的尸首被找到之后,她才逐渐好起来。”周旭恨恨道:“只怕是以为你真……不在了,安了她的心,这心病才好了的。”   那时候,铁尔罕告诉她有人伪造了她的尸体,意向所指便是王瑶,为的就是断绝她心念故里之心,现在想来,伪造她尸体的人,极有可能是铁尔罕自己。   秦桑摇摇头,有些失笑,道:“去了我这块心病,转头却为我讨追封,居然还年年拜祭,这人的心思还真矛盾。”   王瑶实际上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生死存亡面前,流露出自私的本性,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拍着胸脯,问心无愧的说自己是真的不惧生死呢?   周旭叹了一声,道“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她将你推下马车,然后便顶替了你的命运,进宫封妃,但是听闻她的日子也不好过,王家因辅助新帝之功,势力大增,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影响之下,陛下对她的恩宠只流于面上,偏偏她生的是个皇子,不得不让陛下起了戒备,毕竟王家能够辅助陛下登位,未必不会……所以她夹在陛下与王家之间,看似光华,其实也够为难的。”   周旭身为皇族,有些辛秘还是知道的。   “处境艰难,确是咎由自取。”秦桑冷笑道:“凭她拖泥带水的行为便可看出,她虽自私,但心还是不够狠、不够毒,最重要的是还没有认清局势,她的一切都是站在王家的奠基上得到的,而向来她又是以王家女自荣,在后宫那种地方,王家可以是她的福祉,也可以是祸害她的根源。   归根到底在于皇帝,皇帝是最靠不住的,可又是必不可少的,皇帝可以制衡她和王家,她未必不能制衡王家与皇帝,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牺牲一方。”   周旭闻言讶异的抬头,这话虽然不无道理,可是却是从珍儿妹妹的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他惊讶,尤其是其中又有一些大逆不道的意思。   秦桑看到周旭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话说过了,这话对苏爷说没问题,但是对周旭说……他是皇族,并且从小受的是皇权教育。   要知道秦桑如今,已经非是当初的珍儿妹妹了,珍儿妹妹顶多是余留着前世轮回不能明言出的压抑自苦,可是秦桑心怀的,却是不甘于向命运臣服的倔强和激愤,尤其是受到苏爷这个祸害不知不觉的影响。   其实现今的周旭和秦桑,就如同大江大河里,被扯断连系绳索的两只小船一般,已经被波涛汹涌的大浪,推离得越来越远了。   此时的周旭,还来不及想得清楚明白,只是感到心疼,究竟经历了什么,让珍儿妹妹言辞这般辛辣狠绝?   “对了,李家兄弟还有上官衷呢?他们还好么?”秦桑接着问道。   于是周旭又将当年五小虎余下四只的情况作了交代,总的来说,都很得意,新帝带的是新风气和新机遇,继位之初还未多加变化,而后几年就陆续开始启用新人。   李沐怀一年前殿试考中解元,到如今已经任了国史编修一职,是史官里最年轻的一员,能相信么,这家伙最是淘气,以前将书页撕下来搓成丸子,套在弹弓上打鸟,如今居然跑去编修国史,真替大政朝悲哉;   还有上官衷子承父业如今混上了校尉,成天到晚就盼着哪天能够边关告急,提枪上阵干上一场,他那份心思知道的人道他是一腔热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打哪混进来的奸细呢;   李远怀在军营里打磨了两年之后,终于还是被他老爹调回了京城,现今任御前侍卫一职,颇得圣上看重,可谓前程无限;   末了,周旭补充了一句,自己也承蒙圣上看重,加任了御前行走一职。   说来说去,周旭却没有告诉秦桑,李远怀已经成亲,还有三个月孩子就要落地了;李沐怀也订了亲,对方是他恩师的女儿,只等年底完婚;上官衷由于一直呆在军营,所以还没定亲,但是家里已经开始物色对象了;还有他,由新帝指婚与姚侍郎的千金结姻,姚侍郎是亲皇党,新帝之举大有深意。   虽然之前苏爷已经点出他婚期将近,但是与此相关的事情他提也不提,就连其他人的婚事,也未讲出来,便是怕秦桑得知之后问起他的婚事来。   他们两人长久未见,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于是这一个问题就这样被他掀过去了。   说到最后,两人都有些感慨和伤感,若是王翰还在不知又是如何光景,必然也是快意的很吧。   “……当年之事,已经查出是废太子所为,只因先帝立了琬后,他唯恐失了太子身份,所以才对当时还是二皇子的新帝起了杀心,王……他是无妄之灾,后来废太子被幽禁在先帝陵宫,为先帝守陵,乃是因为先帝故去时,留下了遗诏,不得有同室操戈之事,本来先帝的猝死之事,就引起了不少关于新帝不利的流言,故此新帝心存顾忌,留下了废太子一命,但是据说……废太子光景也不好,被折磨得性情大变,疯疯癫癫,再无东山再起之势。”   ……   那厢两人絮絮叨叨感怀世事,这厢苏爷也是心绪烦杂。   他手上有两个小瓷瓶,都是毒药,一个无解,中者立死;一个有解,最适合控制他人。   到底,他要用哪个呢?   照他看来,一次性了断是最稳妥的,作成意外的模样,也能瞒骗他人,再无后顾之忧。唯一的顾虑是,若有朝一日被秦桑察觉,只怕对他不依不饶。   哎,叹了口气,苏爷拿了另一个——   这个毒虽然有解,但是解药里面也包含了毒药,在解毒的同时又重新下毒,毒发的时候内脏剧烈疼痛,若无解药疼上几天几夜最后活活疼死,不过长期服用也会有损五脏,但是……这又关他何事?   值得一提的是,解药经过特殊处理,作为解药的药丸外面裹了一层糖衣,若是有人想要掰开,研究其内的成分的时候,里面的解药去了糖衣的隔离,遇到空气则会很快腐坏。   弄不清楚里面藏的是什么毒,又如何去配制解药呢?高明,高明,真是好东西,难怪一颗解药价值千金,算起来他给人家下了毒,却还要自己掏钱去弄解药来养着他,而且还得记得按时派送解药,小心不要把人真弄死了……赔本不说,还繁琐,真是……   苏爷将无解之毒锁好,桌子上只放了有解之毒的小瓷瓶,唤小唐进来,如此如此交代一番。   第二天,苏爷就走了,也没和秦桑打招呼,秦桑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乃是一大早小唐就侯在她家院子里等她了。   秦桑随便套了件衣服出来了,边走边揉揉稀松的眼睛,她和周旭夜谈,末了还化去脸上的药粉,给周旭看了她的真面目并未消损,以安他的心。   话又说起来,她给自己上的药粉,都是好材料,常年涂抹在脸上,以致她的真面容更加白嫩光华了,上回在苏爷的小院子里她还以为是错觉,这回却看得真切,果然如此,连周旭都看愣了,搞得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后半夜虽然躺在床上,但是心里头乱糟糟的又睡不着,方才才合上眼,就被喊起来了,梦游一般的来到院子里,就只见小唐笑嘻嘻的望着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上有火漆,故此代表小唐也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反正苏爷说了,秦桑只要看到信,便会让他待在她身边。   秦桑打了个呵欠,起开信一看,只见里面写道:   小唐一只,不便带走,望尔收留,三餐勿少。另,此只素爱撒欢,平日还需多带出去溜溜。   秦桑淡定的将信折起来,放进怀里收好,对等在一旁的小唐道——   “乖,叫两声来听听。”   ……   ……   因为秦家还有秦柳和几个弟弟在,周旭住在泰宁楼里,房间自然选上品的。   秦桑对周旭简单的说了一下秦柳他们的事情,所以周旭便知道他们是她认得姐妹和弟弟。不过他始终想弄清楚,苏爷在她的世界里扮演什么样子的角色,但是秦桑却一直没有给出解释。   苏爷是个很神秘的人,做的似乎也是不能见光的职业,秦桑在考虑自己的时候,不能不为苏爷考虑,所以她不能说苏爷在大域便和她相识,也不能说是苏爷将她带来臻南的,连身份文牒这种东西也是他包办的。   所以周旭的理解是,苏爷是秦桑在臻南认识的朋友,结合外界的传言,这个朋友和秦桑的交情非浅。   当他看到小唐跟着秦桑来与他会面的时候,这种关于“交情非浅”的感觉便更为强烈了。   第一次见小唐,他故意拦住了追苏爷的李远怀,第二次见他,便是跟着苏爷一起拦他的路时,这小唐分明是苏爷的心腹……   周旭远来是客,秦桑便作为主人招待他,带他去附近的名胜浏览了一番,好吃好玩的地方也去耍了一耍,还带他听了流霞班的新戏文,极有成就感的告诉他,乃有她一份之功。   看到秦桑得意的神情,周旭会心一笑,见她又扮上的黑寡妇的模样,想起昨日见她的真面目,不禁有些恍惚,手正要伸向她的肩膀,只听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清醒过来。   小唐见秦桑和周旭同时望向他,便道:“喉咙有点痒,咳,咳。”   说完,撇了周旭一眼,被他看的那人,不由的脸上有些赫然的神色。   下午三人用饭的时候,秦桑和周旭不由分说的点了对方喜欢吃的菜,心里都在感慨,难为多年已过去,对方竟然还都记得,遥遥相视之时,一双筷子横在了他们视线当中,只见小唐握着筷子,何其无辜的道:   “我饿了,这些菜正好都是我喜欢吃的,可以再点一份吗?”   雷,什么叫做雷?   小唐便是苏爷临走之时,放置的一枚大雷……周世子,见过苏爷绝世笑容之后,请你自由的……享受被雷的快感吧!   ……   今晚,周旭的不眠之夜。   他在考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按照和李远怀的约定,很快他便要赶去怀安了,可是此时,他前所未有的感到了犹疑。   他不想走。   秦桑,或者说是他的珍儿妹妹,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的一个梦想。曾经,月夜之下,她在他怀里留下过眼泪,他也对她说过,不要放弃,请你相信我,让我给你依靠——   现在看来,那些不过是小儿女的心思,幼稚而且可怜,可他却是真挚的。   人都是从小到大,从无到有,从真挚到世俗。几乎每个人,都在变得世俗之前,真挚过那么一段时间,只是那般的岁月,往往一去不回头了。   如果他没有再次遇到她,他会接受当今皇上的安排,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子成亲,然后就那么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可是他见到了,他的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激荡着,好像在告诉他,有些事情有些人,人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难得的是他可以遇到第二次,便是老天在成全他。   周旭和铁尔罕,还有苏爷不一样,他是真正的贵族公子。   铁尔罕野心十足,所图甚大,苏爷投机钻营,言行鬼魅,只有周旭,处在一个健康的环境,长成一个血性男儿,同时也是一个浊世佳公子。   而且他的身份,注定他无法成就大业,这点他早就知道了,不然在同伴们热心功名,舒展抱负的时候,他怎么会那么得过且过呢?   一个王侯公子,想要活的长久,最好不要太跳脱,只要安分,该有的都会有,不安分,就等着尸骨无存吧。   他父亲端王是先帝时期,活的最舒坦的王爷,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这个法则并非所有时代都适用,但是先帝和新帝都是明君,那么这个法则就同样的适用了。   所以,周旭是最有理由,去为秦桑不管不顾的。   因为他的生命里,并没有什么更值得追求,并且他能够去追求的东西,也是这个原因,让他可以愿意为了她,抛开过往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是,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哪怕她能有一丝的希望给他,他也愿意就此守在她身边,等待她有能够接纳他的那一天。   他的这些想法,让他辗转反侧,只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难以入睡的他,睁着眼睛等天亮,心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要告诉她。   第二日,周旭早早就到约定的茶楼里等秦桑,一边等,一边心想着一会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时间于他来说,是相当的漫长,终于,她来了。   秦桑上了茶楼的二层,身后跟着小唐。   看到他,周旭不自觉的僵硬了一点,对了,他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可以说阴魂不散的人存在。   秦桑和小唐入座,点了茶点,正预备和周旭说些什么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几人伸出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无赖汉正在纠缠一名带着面纱的女子,那女子的随身丫鬟正在阻拦那名无赖汉。   只听无赖汉大叫道:“她是我的妹妹,你凭什么管我!”   那名女子,虽然带着面纱,但秦桑一眼就认出来了,便是何文秀无疑。   她心想,看来面纱这种东西,只能作为一种象征,其实是起不到实质作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王瑶的虐点在后面,这里只是略提了一下,她将来要面对的是苏爷~   第八十九章   道是管何文秀喊妹妹的无赖汉是哪个?   还真是她嫡亲的二哥何文虎。   何家三兄妹,大姐何文慧流落青楼,之后从良跟了苏爷,后又把三妹何文秀也接了过来,只因家境贫困,家人又偏心二弟何文虎,担心日后三妹和自己走上一样的道路,于是何文秀便在大姐的照拂下长大。   何文慧身为苏爷的侍妾,妾的地位实际上很低下,若是论起规矩,妾的亲戚根本就不能算作是自家的亲戚,所以大姐死后,何文秀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但是何文慧之死和苏爷也脱不了关系,所谓是我不杀伯人,伯仁却因我而死,且她生前对苏爷是百般体贴,尽心伺候,她一死,苏爷也不好不照顾她的妹妹。   何文秀一向惧怕苏爷,然其姐身故之后,苏爷没有赶走她,反而对她很好,衣食住行无一遗漏的照顾。   本就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也不晓得她是如何误会的,心里默默的将大姐和苏爷,看成了一对相爱而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进而不知何时产生了向往之心,导致她在最花季的年纪,昏头昏脑的暗恋上了自家的姐夫——苏爷。   虽然这份仰慕之心来的诡异,但怎么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嘛,既然前有乔峰和阿紫,再后来个苏爷和何文秀也就不足为奇了。   话说苏爷与乔峰的这个比较,听起来感觉为什么会有点恶心?秦桑抖了抖。   她在第一次与何文秀相见后,特意的打听过这个小姑娘的事,所以还是比较了解情况的。   此时茶楼之下,那名疑似何文秀二哥的无赖汉大声囔囔:“你这忘本的小娘皮,别忘了你到底是姓什么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连你二哥你都不认,你还反天了你,别以为你勾搭了姓苏的就有多了不起,还不是给人暖被窝的……”   秦桑闻言,脸色微变,眉头也轻轻皱了皱,不过转瞬即逝,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之前的模样。   她唤来茶楼里的伙计,打赏了几个子儿,叫他下去看看是什么回事。   何文虎一张嘴就是骂骂咧咧的,句句都戳何文秀的脊梁骨,还夺了路不让其走,弄得何文秀隔着面纱都看得到满脸通红,周围也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让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秦桑微微一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转向小唐问道:“你们苏爷平日是怎么照拂他小姨子的,以致这般受人欺负?”   小唐忙解释道:“苏爷以前很少留在缅罗城,早几年前,苏爷说何小姐大了,再养在苏府容易授人话柄,所以置宅院让她搬出去了,平日都是管教嬷嬷照管,那边丫鬟下人也不曾短缺,而且苏府这边的总管时常过去照看,从未听说过她受人欺负一事,今天这个事情似乎有些蹊跷,那人好像是她本家那边的人。”   他小心的看了看秦桑的脸色,接着道:“何小姐的大姐是苏爷的……侍妾,生前把何小姐接在身边照顾,只因她爹娘不像话,重男轻女的厉害,后来她亡故了,而苏爷重情,才跟她把妹子养大……”   要不怎么说小唐忠心呢,一番话不仅解释了苏爷和何小姐之间清白的关系,附带的还赞扬了一下苏爷高尚的道德情操。   只是,苏爷重情?这个可真让人无语的,真不知道对于苏爷来说,这算不算是对他的诽谤……   不多时,伙计便上来回报,原来今日是何文虎约了何文秀在此见面,之前两人一直在包间,后来何文秀和丫鬟先出来,像是要离开,何文虎赶了出来拦住了她,根据他话里的意思,大约是要何文秀认祖归宗,而且要她现在就跟他回家,何文秀不肯跟他走,所以他才骂骂咧咧,且看他的样子,凶神恶煞,是非要何文秀跟他走不可。   结合秦桑的认知,这话粗粗听起来,的确是有几分何文秀嫌贫爱富,不认骨肉亲人的意思,但看实际情况,却又有几分值得斟酌的地方。   何家对何文秀一直不闻不问,为何现在要她认祖归宗?   就算是要她认祖归宗,又不是什么丑事,大可以登门拜访,心平气和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何私下约出来见面,而且态度蛮横恶劣,非要逼其就范不可?   认祖归宗是大事,若是真有诚意得慢慢来,何必一定要抢在今天就要带人走?   这其中必有古怪!   何文虎嘴里说不出好话,一会数落何文秀背祖忘本、嫌贫爱富,和苏爷之间勾勾搭搭、不清不白,仿佛那些龌龊事,都是在他眼皮子下发生似得;一会又说家里爹娘想念她,老娘想她都想病了,临了就想再看她一眼。   周围的人被何文虎一番唬弄,都对何文秀指指点点,到底是年轻的小姑娘,脸皮薄性子臊,果然受不住了,只好答应和他回家看一下。   何文虎这才罢休,领着何文秀出去,在巷子口那里牵出一辆破旧驴车,还道:“我看你当小姐当惯了,怕你走不动路,特地找了辆驴车,妹子,你看哥哥我对你多好啊。”   何文秀翻了个白眼,也不言语,在丫鬟的扶持下上了马车,心里悔恨怎么鬼迷心窍的就真溜出来应他的约?   其实是何文虎买通了别院里的一个杂役,带了个口信给何文秀,约其出来见面,说是家里老娘病重,有事相商。   何文秀一时心软应了约,可是没说两句话,何文虎就要拉她走,她对何文虎还是有映像的,知道这是二哥,可是小时候就不亲,后来又分开这么多年,早已经陌生的如生人一般了,这时要拉她走,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发虚,便闹着要回去,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何文虎驾着破驴车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大河边,河边停靠着一只小船,小船上候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在那翘首以盼。   何文秀挑起门帘,越看越觉得不妥,喊道:“二哥,二哥,这路不对,这条路不是回去的路——”   她离开时已经记事了,这些年过去,还是有些映像的,看得出何文虎走的这条路,分明不是通往老家的路。   这时,何文虎停了驴车,招呼小船上的两人过来,然后对何文秀说:“妹子,有件事没告诉你,哥哥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今天就把你送过去!”说完,没安好心的嘿嘿一笑。   原来这何文虎从小被溺爱,爹娘不加管束,长大之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染上了吃喝嫖赌偷的恶习,成了村里有名的无赖,平日不事生产,只知道找老爹老娘要钱,要不到就发脾气打人,他爹都被他打伤了,他娘也被他气病了,闹得是家宅不宁,村里人见他都是关门闭户。   后来某一日,他想起自己有个妹妹养在苏家,也曾跑上门去闹事,无非就是要钱,那时苏爷不在缅罗城,结果连主人家都没见到就给打出来了,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赌债逼得紧,就想着方儿要把何文秀骗出来,用船运出去卖掉,然后拿着钱跑路,也不理那些债务了。   何文秀也没料到何文虎这般心黑,她和她的丫鬟拉扯着不肯上船,但是她们两个弱女子,怎么强得过三个大男人呢,正在哀哭之时,小唐从天而降!   自然是秦桑、周旭和小唐三人,偷偷尾随在后面。   小破驴车走得不快,他们也就没有雇马车过来了,毕竟若是马车的话,目标太大到底是有些不便,所以走得秦桑是腿酸脚麻,若是再走下去,只怕她是放弃看看何文虎玩的是什么花样,就地让小唐去把人带走了。   她看到那三个男人拉扯何文秀,激动的对小唐说:“快去救人去。”这下给她抓了个现行,不用再跟了。   “可是,他们有三个人……”小唐老毛病又犯了,扭捏起来装柔弱。   “不怕,苏爷说了,你可以以一敌百!”秦桑信心十足道。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顶多以一敌十吧。”小唐谦虚道,话音刚落,就冲了出去,先以潇洒的姿势来了个亮相,惊艳全场。   何文虎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还未搞清状况,小唐就接连几招刷刷刷,光用剑柄就将他们打昏过去了。   小唐啊,物美价廉文武兼修内外俱备,一树梨花压海棠,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小唐啊,秦桑眼睛放光,几乎都舍不得再放他回苏爷身边了。   其实方才周旭也想出手,他也习过武,虽然没有小唐这么厉害,但跟一般人比还是属于不错的,不过秦桑拦住了他,道:“你留下来保护才是正紧。”   故此,周旭才放弃了。   他们将几个歹人捆起来,留下小唐看守,秦桑和何小姐连同她的丫鬟一起上了驴车,周旭赶车送他们回城去找官差过来。   话说这样的安排,乃是因为秦桑实在不愿再走路了,但驴车太小,装不下所有人,只好先将他们留在此处,这荒郊野外肯定得留下武功最好的小唐看守,那么赶车的人嘛,就只有周世子了。   虽然驴车不符合周世子华贵的气质,但也没有办法了,谁叫他会驾马车呢,呃……马车、驴车,一理通,百理同。   何文秀这丫头差点吃了大亏,虽然不喜欢秦桑,到底受了她大恩,踌踌躇躇、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还是道了谢。   话说秦桑越来越把恶趣味了,看到何文秀这副含羞带臊、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为之的模样,心里居然有几分快意,还不安好心的暗自盘算,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得跟苏爷说一说,找个好人就让她嫁了吧。   最后何文虎三人抓进了官府,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了。   府衙之外,小唐进去找熟人给何文虎他们安排安排去了,只怕牢里不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苏府的人,在缅罗城都有特权啊。   秦桑和周旭等在外面,周旭见小唐不在这里,心里便有些活动,话说这几日,想要找个和秦桑单独相处的时间,还真是不容易,于是他想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根紫玉兰花簪,递给秦桑。   “嗯……这个送你。”   这只紫玉簪,不光质地莹润细腻,清透光滑,做工也是极其精细考究,簪头是一朵半开的兰花,线条柔和,形态逼真,尤其是花心的那部分,还带着一丝天然的墨绿色,更是难得。   周旭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却是有一番来历的。   且说他与李远怀在路上,偶然见到此物,李远怀到底是过来人,见周旭与那个姚小姐已经指婚,心想着要促进这一对顺利发展,便怂恿他买了此物回去捎给姚小姐,也可作定情信物,周旭也无所谓,便买下了。   可是眼下,他见到秦桑之后,觉得此物与其送给素未蒙面的姚小姐,还不如送给面前这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   秦桑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用手拈起簪子,眼里发出赞叹的目光,这个簪子煞是喜人啊。   这时,府衙里出来一人,秦桑余光看见他,也顾不得欣赏簪子,便把那人唤过来。   那人是谁?程少泽是也。   这人之前护送何文秀去拜祭过她大姐,回来的路上和秦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还误以为秦桑是死人。   那次他阴错阳差将秦桑看作是一具艳尸,故此对秦桑记忆犹新,再次见到也不禁多看了几眼,心道,当时是怎么看出她很美貌的?真是奇怪。   秦桑从程少泽口中得知,因为何文虎是何文秀的二哥,所以他要是狡辩起来,绑架和拐卖之罪终是很难定罪的,小唐也因为如此,所以还在里面磨工夫。   秦桑闻言想了想,问:“如果不告他们是绑架拐卖,而是偷窃的话,这罪是该如何定?”   “五十两以下监禁,五十两以上便是要流放了。”程少泽回答。   五十两,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还有余,不算少了。   她略想了一想,然后把手里的紫玉兰花簪塞到程少泽手里,意味深长的道:“其实……本来是因为何文虎偷窃了我的簪子,我才去追寻他的,谁知看到他在河边把簪子交给另外两人带出去销赃……若是程捕快能在他们的衣兜里搜到此物,那么他们便一定能定罪了。”这个簪子起码值两百两呢。   周旭听到她的话,愣了愣,这簪子……   程少泽却犹疑了……并未立刻将簪子接过,人家是正直青年,还没做过栽赃陷害的事儿呢。   听说这程捕快是何文秀的青梅竹马,上回秦桑亲眼见到,他一路上对其可是殷勤的很呢,于是她道:   “苏爷不过是她挂名的姐夫,而何文虎到底是她二哥,就算是强迫她嫁人,也是说得过去的,你觉得呢……何况那人是个泼皮无赖,指不定哪天就真把她卖到哪里去了,你们相识一场,总该帮上一帮才是啊。”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秦桑说话时,一双眼睛仿佛会蛊惑人一般,程少泽果然矛盾了起来,最后还是接过了簪子,藏进了袖子里。   待程少泽离去后,秦桑才歉意的望着周旭道:“这个何文虎心思歹毒,作恶多端,若是放出来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这番作为虽然不地道,但总比让他出来害人强,所以才行这权宜之策,你勿要介意,我保证将簪子完好无损的拿回来,你可莫生气才是。”   周旭摇摇头,道:“无妨。”   话虽这样说,可心里终究是纠结难平,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内心的疑问,道:“其实我有一事问你……你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替何小姐打抱不平,还是为着苏越?”   之前在茶楼上,周旭分明看见,当听到何文虎说了苏爷和何小姐的恶言之后,秦桑才变的脸色。   果然,闻言秦桑脸色又变了,望着周旭没有回答,但是那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你……是不是……”周旭吞吞吐吐居然不敢问出来。   “是。”秦桑回答。   她又不是傻的,周旭喜欢她,她早就知道,便是从这两日的接触,也能看出他有旧情复燃的迹象,但是她……如果是当初,他的确是她最好的选择,可如今时过境迁,往事不堪回首,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了。   一方面她做不到接纳他,一方面她又不想伤害他,如果他不提出来,相聚一段时间,便回去过他身为世子逍遥自在的生活,将他们之间的过去看作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她也不想打破。   可是既然他已经流露出来了,难道她还暧昧的给他指望,让他一直为她纠结吗?那样未免太过自私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让他死心而说的借口,她也必须这样说——   “我喜欢……不,我爱苏越。”   这句话,铿锵有力斩钉截铁,重重的敲在了周旭心上,让他痛到了麻木。   可是于秦桑而言,说出来之后,仿佛轻松许多,似乎这不止是借口而已,后面的话,便像是自动自发的从她嘴里蹦出来。   “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已经改变了许多,再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压抑无助的小姑娘了,现在的我不相信眼泪,也不需要别人来保护。   苏越他……让我感到我不是孤身一人,哪怕不在身边,我也不会觉得孤独,他让我有勇气……”   秦桑顿了顿,道:“有他在,我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用剧情来推动人物感情的发展~   虽然苏爷不在,但效果是他在的时候达不到的,所以人家不是说吗?太近了感受不到,走远的就能感受到了,嚯嚯。   虽然女人是种很复杂的生物,不过也不用将每个女人都看得很厉害,回顾我们的身边,在正常环境下,那些复杂而厉害的女人毕竟是少数,前提是,正常环境中,那种类似宫斗和办公室战争的争斗环境例外。   因而大家不要太讨厌没有存在感的何文秀。   第九十章   秦桑说,有他在,我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本就不是柔弱的女子,只是心有隐伤,越痛便越坚强,越坚强则越孤独,这种孤独是身边再有再多人也无法稀释的,仿佛是她灵魂深处的烙印,使她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面前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苏越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没有“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仪态;没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洒脱;更没有那种“但见一员大将杀出重围,身长八尺,姿颜雄伟,白马银枪所到之处,威不可挡”的英雄气概。   反之,他面色如菜,身型消瘦,行为偏颇,手段毒辣,通身流窜着一股阴森之气,就连随随便便看人家一眼,都会让人感到邪气附体,不寒而栗。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将她拉出那个画地为牢的怪圈,并且站在她的身边,给了她勇气让她相信自己。   甚至可以从某种角度说,是他给她带来了救赎。   因他之故,她觉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杆去面对一切,不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坚强,而是由对自身的认同,所形成的一种信念。   我没有错,我可以。   -------------------------------------------------------------------------------   周旭走了,虽然伤了心,但抛开男女之情不说,她还是他的珍儿妹妹,不管她还是不是过去那个伏在他肩头哭泣小姑娘,不管她改变了多少,不能抹杀的,是过去那份昔日之情。   彼此珍视的往昔,就如藏在心里的宝物,如果人连美好的回忆都没有,人生不嫌太空洞了吗?   还好,周旭虽然有心,但终究没有明确的说出口,秦桑在他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给了他答复,避免了他做更多让彼此尴尬的事。   脸皮厚一点,他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当什么事都没意识到,隔开那些事情,依然可以保留着过去的情份。   偷偷掩下心里的伤口,他便摆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王翰走了,以他们的情谊,代替他照顾他的妹妹总不为过吧。   他留下了一件信物,毕竟人家是大政朝的世子,拿着着他的信物,日后说不定可能会有用。   “日后若有为难之处,定来大政找我,如若不能亲来,派人持信物来也可,但凡你有任何需要,我当百死也要为你做到。”   秦桑一笑,接过来道:“你如此一说,我反倒不敢真的劳动你了,这东西,就留作念想吧。”   周旭默默的心道,我说的是真的。   ……   周旭走后,小唐也失踪了。   几日后的某天夜晚,周旭终于毒发了。   彼时他在客栈房间里,因为未到怀安,所以也还没和李远怀汇合,毒发的时候在深夜,身旁无第二人……应该是无第二人。   小唐就大刺刺的翘着腿,坐在桌子上,笑嘻嘻的看着周旭从床上滚到床下。   苏爷交给他的任务,可不止是破坏这人和秦桑而已,那是小菜,主菜在这里。   小唐的笑容,平时看来痞气顽皮,可今夜,不知怎么竟然夹杂着一股狡猾残忍的味道,仿佛一头退去伪装伺机而动的金钱豹。   直到周旭疼到休克,他才缓缓的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儿,取出一颗丹药喂了进去。小瓷瓶里层封了一层寒玉,方能保证丹药的糖衣外皮放在怀里不化去。   本来没有这么快毒发,不过目前的时机是最好的,所以连日来,他才在周旭的饭菜里下了催毒发的材料。   周旭疼的脸色卡白,额上豆大的冷汗珠子,小唐塞进去解药之后,在他喉咙那里抓了一把,解药就滑了下去,好半天,他才幽幽转醒,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给我吃了什么?”   原来他方才只是不能动弹,还未完全失去知觉。   小唐道:“解药,你中毒了。”   “中毒……”他是何时中毒的?小唐又是如何知道的?周旭疑惑的看向小唐。   “不用猜了,是我下的。”   “为什么?”   “那天要你离开缅罗城,你非不听,否则也不会让苏爷这样为难了……”   苏爷?!周旭首先想到的是,苏爷有古怪,珍儿说不定有危险!照情况来看,现在危险的是他,他首先想到的却是秦桑,不能不说,他的确是一片赤诚之心。   小唐见他的模样,知道他心里必然紊乱,便道:“你也不用瞎猜,老实告诉你,秦桑……也就是王珍,她的情况比你以为的要严重许多,现在暗地里还有人在追查她的行踪,一旦被找到,她将会大祸临头,一直煞费苦心隐瞒她踪迹的就是苏爷,你以为我们做到现在的地步容易么,若不是顾及到她,苏爷又怎么可能让你这个潜在的隐患活到现在?”   还有一事他没有说,秦桑的暴露,同样也会跟苏爷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这种情况下让他活着,不能不说是苏爷手下留情了。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周旭道,秦桑不说,他也没想到有这般严重。   “既然她不愿让你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只需知道,她的事是万万不可向他人提起,若是说了,你必比她先死。   她相信你,对你不设防,苏爷却不会相信你,你之前在缅罗城已经中了毒,此毒每三月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便如刚才那般,惟有苏爷的解药能救你,若无解药疼上几天几夜便会活活疼死,只要你乖乖的保守秘密,自然到时解药会送到你手中。”   “哼,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再者难道我便终身要受你们所制吗?若是你们哪天忘记了此事,难道我便要活活疼死不成!”周旭已经听出,秦桑是不知情的,乃苏爷一意为之,但这般事情,还真叫他恼火。   小唐一笑,道:“你没有选择,若是有朝一日苏爷觉得你没有威胁了,自然会跟你解毒,其他的你也放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秦桑的面子上,苏爷也不会舍得让你轻易死去……另外,这个毒是秘制的,解药也是特殊处理过的,一旦解药上的糖衣破裂,混入空气解药便会变质,所以你千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把解药拿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周旭面色恨恨,死死盯着小唐,也不言语。   “现在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你若敢回头去告之秦桑,到时候她和苏爷闹僵了,苏爷也没有了再留下你性命的理由了,懂了吗?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你都该管好自己的嘴巴。”   说完,小唐翻窗而出,望着月朗星稀的天空,微微一笑,完事了,可以回去了。   ……   ……   两个月后,苏爷回来了。   那时秦桑正在泰宁楼用午饭,一抬头,就看到苏爷出现在她面前,面色疲惫,眼白充血,心道,这人平日的模样已经够寒碜人了,这下可好,彻底不人不鬼了。   但是脸上却不自觉的笑意温柔,问了句废话:“回来了?”   “嗯,回来了。”苏爷看到秦桑,心安了下来,面色淡淡,不露一丝先前心头牵挂的痕迹。   苏爷到如今也没将自己的事情对秦桑有所交代,他心中也有不为人所知的顾及,而且他所处的身份,注定他无法长时间的驻留在一个地方,缅罗城虽然是他的发源地,但后来已经成为了他歇脚的一处地方,若不是为着秦桑,他根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如今各地的谍报,都通过各地的渠道传来这里,其中若有些难解之处,难免也要四处奔波,这段留在此地的时间,他安排了娇娘等心腹处理一些应急的事务。这次的事情如若不严重,那人也不会下令叫他亲自赶去,而其中的尔虞我诈,人心难测,危机四伏又岂是一两句话能道得清楚的?   那才是他的世界,一如既往的残酷,血腥。   他风尘仆仆,一到城里,他连府里都没回就先过来找她,那些生生死死,那些阴谋诡计,在见到她的一霎那,化为了无形,只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稳感,就像之前,脚没有挨到地面,如今才踏实下来。   他没有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若是平常人,会把这种感觉叫做——回家。   苏爷望着秦桑心叹,你可知道,越是靠近你,就越怕会失去?   但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样:“叫你的伙计加一副碗筷来,快点。”   敢情他也还没吃啊,秦桑看看桌子上的菜,把伙计喊进来,不止加了碗筷,另加了两道素菜,然后这两人便相对着一起吃饭,平和安稳的气氛的仿佛一对日夜相对共食的夫妻一般。   -------------------------------------------------------------------------------   ……   迟香将洗澡水打好,换洗的衣物等准备妥当,便退出房去。   秦桑取来自己调制的药水,将干净的一方绢布打湿,一点一点的擦去脸上的药粉,待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药粉擦净后,方才用迟香先打好的一盆清水洗干净脸。   做完这些之后,她就还原成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摸摸脸上细腻光洁的皮肤对着镜子看了看,看来这药粉果然是有驻颜的作用,可是如今的她只能掩藏真貌才能自在的过日子,这般好的相貌,到底还是糟蹋了。   这样想着,她又不禁想到苏越,心下柔软了起来。   虽然美貌她可以不用,但的确是女人骄傲的资本,想那次苏越看到她的真实样貌,不也失神了片刻么?   还是有些得意啊……再怎么样,虚荣总是女人的天性,她也无法免俗。   正在自嘲时,突然她感到一丝凉意,回头一看窗户,关得结结实实,不禁有些奇怪,哪里来的风?是错觉吧。   毕竟她只穿了一层里衫,感到冷也是自然的,于是她便走到屏风后,褪去了衣物,钻进了热气腾腾的澡桶里。   ……   其实方才并非是秦桑的错觉,就在她刚才在梳妆台前,上演美人照镜之时,窗户缓缓的被人撬开,就在一条细细的窗户缝里,赫然有一只眼睛往里面窥视。   徒然,那只眼睛的瞳孔反射性的一缩——它看到了镜子里反射出来的绝色美人脸!   ……   当秦桑感到一丝凉气吹进来,露出疑惑的时候,窗户已经被人轻巧而快速的合上了……   似乎,有什么鬼祟的事情在没有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时间回放,看看究竟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在偷偷发生。   在两个月前,秦桑对周世子说:“我喜欢……不,我爱苏越。”   不对,在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苏爷离去,留下一封信,上道:“小唐一只,望尔收留……”   不对,还要早——   在比更早还要早之前,秦桑在苏爷名下的玉器店,买了一尊观音玉雕,抱怨道:“……熟人一场,就不能便宜点?”   这个……呃,过了——   那次,便是在秦桑在苏家禁地前“装尸体”后的第二天,苏爷杀上门来,恶狠狠的道:“……就算下阴曹地府,我也会拉你一起下去……”   汗……就是这一天!!!   那天,秦桑起床后,因为前一日在树林“装尸体”的时候受了寒气,觉得喉咙微痒,一边穿衣服还一边想是不是该去抓副药来吃,之后,迟香来报,苏爷候了多时了……   和苏爷的一番纠结不表,单说那天苏爷走后,她困惑了半日,觉得心头不爽,便带着迟香出门转转,顺道去药店抓副药。   药店有大夫坐堂,不过秦桑也晓得些医理,所以没劳烦大夫,就自己报了一副常见治嗓子的药方,伙计一听就懂这是治什么的,便转身在一格格柜子里头抓药。   这时,秦桑看到另两名药店伙计,从里面驾着一个邋里邋遢,彷如乞丐一般的人往外走,边走边道:“我们药店又不是善堂,已经赊了你几贴药了,你又来,也亏你好意思,麻烦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去,除非你把药钱结了,否则我们不再接待你了!”   说着,就把那人驾着丢了出去。   秦桑转头问给自己包药的伙计才知道,原来这人是外地来的,发了几天热,人也给烧的昏头昏脑,嘟嘟囔囔说什么钱给人偷了,也无亲戚朋友照应,跑来他们药店赊药。   “……我们前两天一个伙计看他可怜,赊了几帖药给他,还给掌柜的骂了一顿,扣了工钱,所以再不敢赊药给他了,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有钱还的。”   也是鬼使神差,秦桑闻言不知怎么就跑到门口去看那人,见那人面色通红,还在发烧,人也浑浑噩噩的,看起来虽然落魄,面容倒还长的挺端正,外面穿着脏兮兮的黑布衣服,里面露出的里衣衣领,却是好料子,估计是他自己的外衣当了还是怎么了,外头这衣服一看就不合他的身形,应该不是他自己的。   她拣了根树枝扒了拔他手,嚯,好家伙,右手的手掌虎口处有老茧,这,代表什么?   秦桑激动啊,这人里衣的衣料很好,是不是说他原本的生活很好,而手掌虎口有茧子,这是不是说他身负武功,武器是刀剑?   秦桑似乎想太多了,可是无论是以前看过的哪本穿越小说,穿越女总能意外捡到宝,要不就是来头不小神秘贵公子,要不就是飞来飞去的神秘大侠。   话说,万恶的现实,让她差点忘了,自己也属于穿越的范畴。   原本这种捡到意外之财的念头,在秦桑还在王家的时候就已经给无情的浇熄了,不想今日遇到此人,让她又生出赌一把的念头。   她也好想要一只小唐跟在自己身边,每次都暗地里羡慕苏爷。   于是她把那人捡了回去,又请大夫治好了她,但是她果然运气不佳,那人醒来之后说,自己本来是个铁匠,家住外地,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到缅罗城来寻亲的,对方是与他订了亲的未婚妻家,为怕被小看,所以整了一套好衣服穿,结果那家人早搬走了,可能因为有悔婚的念头,所以也没有告诉他。   他失望的准备回家,不幸又染了病,还给人偷了钱,只好把外衣当了换两个钱胡乱填了肚子,如今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   秦桑听了,恨不得立即就把那人丢出去,原来虎口有老茧的,不光是握刀剑的大侠,还有拿锤子的铁匠!   那人神情哀切的望着秦桑,秦桑觉得自己惹了麻烦上身,便道:“你不会是想找我要路费吧。”   那人面皮一红,道:“不敢,我是想问夫人,能不能留我下来帮工,我想攒点工钱做回家的盘缠。”   秦桑一听,挑了挑眉毛,自力更生让人佩服,可是听这意思,她给他请大夫的钱就准备这样算啦?   她将此人收留下来做事,先还药钱再攒路费,后来生出许多事就把这个人给忘记了。   当时她只是以为自己运气不佳,但是没想到自己走背运走到极点,这个人不是什么神秘公子,也不是什么神秘大侠,但也非他所说的是一个普通铁匠。   他有一个更加比公子大侠更加神秘莫测的身份,他是一个——在逃的逃犯。   所谓逃犯就是是犯了罪的人,这个人犯的是奸 淫妇女罪,而且是多起。   作者有话要说:雷吧狗血吧也没办法了,不狗血一点没有激情戏啊激情戏~~~~~~   这两人...我都快对他们没招了~~~~~   如果秦桑是个轻易就能被人凌辱的女人,我就白写了这么久了,大家请相信她   下次更新时间在28日晚上凌晨——也就是今天晚上转钟~~~   第九十一章   人权这个概念的提出,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伟大壮举,思想上的一个重大突破,遗憾的是,这个时代此壮举还没有华丽诞生,旧思想也还在那里招手等待着被哪个勇敢无畏的倒霉蛋突破。   所以,秦桑懒洋洋的躺在靠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一边心安理得奴役迟香,让她侯在一旁给她剥瓜子壳,然后一粒粒的放在小碟子等自己去抓来吃。   秦桑还在想,要是叫迟香直接给她喂进嘴里,是不是过了?可是旁边放筐葡萄,再搞俩漂亮的小丫鬟,一个剥葡萄皮儿,一个捶腿的那种日子她也很向往。   只可惜因为地域限制,葡萄这种水果还不知道在哪里挂着呢,还没流传开,那滋味儿也只能畅想一下。   说起来,自打带出了个秦斐之后,她就着实轻松了不少,以前一些该她出力的,现在只需拿着鞭子和胡萝卜朝着秦斐可劲的上就是了。   美其名曰,培养。   只可惜当初想养出感情,所以都是挑小一点的孩子带,不然多几个培养人选,那日子……啧啧,美得很,美得很——   就在秦桑抓了一把瓜子仁,喂进嘴里之后,阿南求见,她见他说话欲言又止,便让迟香下去了。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秦桑道。   如今的秦家,和刚来缅罗城的时候有些不同,置办了产业,又多养了几个孩子,原本买来的下人根本不够用了,地方也嫌小了,年前秦桑就将后面两所民居买了下来,前后打通,宅子扩建了一些,又再多添了好几个下人,以前买的那几个死契的,地位高出一等,俨然是大丫头,一等下人的做派了。   不过他们的确忠心一些,后来的人则还需要调教。   这时候富裕一些的人家,人际关系复杂也就是杂在人多嘴杂上面,人多并非是主家人多,而是下人多,对于主人来说家就是家,可是对于下人来说,却是他们工作和生存的地方,所以有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想奔个前景捞些油水的,喜欢管别人而不喜欢被人管的,就全出来了。   时下大户之家能治家的女人,其实能力不下于秦桑前世那些大公司的什么主管经理董事长。   还好秦桑有先见之明,进秦家的都是挑过的,而且本着人口越简单越好的原则,也没有放太多人进来,但即便是这样,管家方面也劳累了许多,一般都是秦柳在管,有刺挑儿的则由秦桑做恶人。   死契的那几个人,她自然是多器重了一些,毕竟有些事的确是日久见人心和认资排辈的。   阿南这时候来,是有一件事情汇报,本来秦桑还懒洋洋的,听完之后,脸色拉了下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妥。   阿南说,昨天在内院门口看到赵荣从里面出来。   赵荣是谁?乃是两个多月前,秦桑在外面救下的那个铁匠。   要知道,内院是秦家人住的地方,能进出的只有丫鬟和阿东阿南而已,其余的下人未经通报是不能进的,这是秦桑定下的规矩,因为秦家虽然看着还行,实际上不是女人就是小孩,没有能撑门面的爷们,她不得不小心。   照理这赵荣平日在前头做些杂役,是不能进内院的,于是她当下喊了内院管事丫头致秀过来,这致秀也是最初买进的死契四丫鬟之一,结果得知,昨天内院没有主子叫赵荣进去,也没人有什么差使让他送进去,平日秦桑这方面管得很紧,她也不敢大意,若是赵荣真溜进去了,论起来还真是她失责。   所以也就是说,赵荣是私自进内院了。   秦桑不由起疑,思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事,问阿南:“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阿南的回答,正是昨日她洗澡的那个时辰!   一时间,秦桑闭上眼睛,使劲回忆昨天洗澡时候的情景,尤其是那股不知道打哪个地方吹起来的寒风……   那是她的错觉吗?或者真是与赵荣有关?假如无关,他为什么去内院?假如有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什么人?   细说起来,这人来历不明,将他留下着实是她大意了,而且后来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她疏忽了去查他的身份来历,但事已如此,倒不能让他走了。   秦桑想了想,吩咐阿南和致秀不得让第四个人知道此事,然后让致秀离去,单对阿南说:   “这人身份不明的确可疑,我要你监视这个人稳住他,下午……也许会是晚上,苏爷会派人过来,到时候你叫人去把人领进来,要是闹起来有人相问,你就说他偷了东西,是我请苏爷过来帮我处理……”   阿南得令便下去安排,秦桑又写了一封信,把阿东喊来,让他送到苏府去。   信里的内容,则是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苏爷,请他相助,另外指出,这人虎口有茧,也不知会不会武功,最好派人将他带走控制起来最好。   那时候赵荣说的话,现在她也不敢轻信了。   她知道若是苏爷知道此事,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她先要做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这个时候的秦桑,其实还不知道事情会有很严重的关联性,在她看来,这个人最多是个心怀不轨的人,就算看到她的真面目,有些麻烦,也不算太严重,她藏起自己的脸,并非是不能见人,只是想安稳的过日子。   她不知道铁尔罕找她的事情,也不知道对她相救,并且隐藏起她的苏爷,其实是冒着很大的危险。   第一, 苏爷为了救她,损失巨大,而苏爷上头,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可以压制他。   第二, 苏爷为了隐瞒自己所造成的损失,暗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   第三, 苏爷和她相遇之后,为了隐藏自己身边有她存在以保护她,动用了一些属于他个人的实力,而若是让那个神秘人物知道自己的下属,背着自己另外安插势力,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只要这些事有一丝的暴露,其后果是很可怕的,所以苏爷为此不择手段斩尽杀绝,在他的世界,他必须是主宰,占主导地位,俯视一切,将所有的事情牢牢抓在自己的手心,不能放过一丝潜在的危险。   还好秦桑本身是个很谨慎的人,虽然不知情,但也没有给苏爷添麻烦,而且就算根源不同,她却能出奇的能和苏爷有殊途同归的意向。   赵荣的事情,如果按照秦桑的想法,最后会有苏爷参与解决,他在她心里是个很能靠得住的人,她这点比较好,解决不好的事情不会逞强。   苏爷那天不在苏府,因为秦桑是吩咐阿东直接将信交到苏爷手中,所以阿东根据门房所说,又跑了几个地方才找到苏爷。   苏爷当时在谈生意,他是总管,同时也是生意人,钱能通神,虽然有后台,可是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信的时候,放下了手上的一切事情,做了两个决定,一方面派人去查赵荣的来历,一方面派人去将他抓起来。   只是等他的人到秦家的时候,赵荣已经失踪了。   赵荣,原名不可知,姑且就叫他赵荣吧,他是一个逃犯,如果一个人常常处在被追捕的状态,他的警觉性一定会比常人高,甚至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这点是秦桑没有料到的,她甚至觉得,你丫的已经潜伏了这么久,再等几天有这么难吗?   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赵荣是个逃犯,是个见风不对就闪的货色。   他那天只是想溜进内院偷点东西,没想到意外见到了秦桑的真面目,没吃三天饱饭,一见美人却起了龌龊心思,心里那个惦念啊,未想到隔得如此近,会有一个这么美的女人,这叫他怎么能安分。   第二天,先是路过的致秀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是阿南笑嘻嘻上来和他说话,还帮他劈柴。本应该不是让人在意的事情,却不知怎么让他嗅到了危险。   之后,他看到秦桑出门,驾车的居然不是阿南!   秦桑每次乘马车,必然是阿南驾车,这回不是阿南,那他在哪里?正在奇怪之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吓了他一跳。   阿南笑呵呵的问:“看什么呢,东张西望的。”   原来他在他身后,这种感觉真不舒服。   赵荣打了几句哈哈,偷偷回到以前的卧房,关上房门,挖出藏好的东西,准备跑路,突然抬头一看,竟然透过窗户看到阿南在院子里鬼鬼索索的窥视这边。   他一冷笑,从另一边的窗户跳出去,翻院墙跑了。   秦家的几个小弟弟在学堂,秦斐在泰宁楼,秦桑拉着秦柳一起上车,也去泰宁楼,这样就算苏爷得到消息,派人来了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至于央及池鱼。   如果那天阿东能快点找到苏爷,或者赵荣没有那么大的疑心,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秦桑在泰宁楼安顿好了秦柳,然后派人去跟秦家的几个小弟弟传话,说晚上到泰宁楼来吃饭。她没打算把事情告诉他们,等事情结束,再让他们回去。   泰宁楼是公开场所,人多的地方,就是让人安心一些。   秦桑安排好一切,略放了一下心,转身穿过过道到厨房去看一下,未想突然从暗处跳出一个人……   ------------------------------------------------------------------------------------------------------   秦桑失踪,苏爷满世界的去寻找,但是一时间也难以立即将人找到。   就他的能力来说,要找必然是能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他现在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时间,因为他每一秒钟都不知道下一秒钟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他自知道秦桑失踪之后时时刻刻处于焦灼状态,一向喜形不露于色的他,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那个叫赵荣的人,将他的特征和出现的时间地点推查之后,身份几乎能肯定是从滇都那边逃窜过来的逃犯谢荣,这个谢荣所犯的案子,是奸 淫妇女十一起,其中先奸后杀者4人,包括一名幼女。   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她将何等的危险,况且那人应该已经见过她的真面目,以他的处事,   怎么会放过她?!   她已经千穿百孔,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如若发生什么事情,她会怎么样?   会垮掉?会崩溃?他已经不敢保证,若是她变成碎片,他能不能再次将她拼起来。   也不知道这一回,他自己会如何。   便如从没有吃过糖的小孩,第一次吃糖,以后便会一直惦念这种味道。   她便是他的糖,甜蜜的味道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灵魂里,他如何再能忍受她被折磨,忍受嘴里的味道消失?   人就是这样,越是无法掌握的事情越恐慌,思绪混乱则越想越怕。   秦桑是当日申时失踪的,便是下午太阳下山之前。   五个时辰之后,秦桑找到了。   与其说是找到的她,还不如说是她找到的苏爷。   谁也没想到,当所有人找她的时候,她一个人骑着马往缅罗城这里赶,在城外头遇到了苏爷的人。   也许是晚来风急,冷风冻得她脸上黑里透红的,她有些气虚,不肯再骑马,要找到她的人给她准备一辆马车。   有人看她却实是虚弱的很,好心想扶她下马,她却执意不肯,自己跳下马,就算是摔在地上也不肯让别人扶她。   之后她爬上马车,出来找她的都是男子,也不好陪她一起坐在车厢里,只在外头问了一下她是否无事,得到肯定答案后,便带她回去见苏爷。   秦桑咬牙皱眉,靠着车厢壁,用颤巍巍的手从衣兜里掏出几粒药丸,咽了下去,一炷香之后药力发作,方觉得好受了一些。   心里却更加着急,快点,否则来不及了!   秦桑硬撑着身体,终于站到了苏爷面前,苏爷盯着她一看,见她面上有些脏,但依旧黄黑没有露出破绽,头发衣裳都很整齐,舒了一口气。   秦桑却没有他那么有闲情逸致,一见他便急忙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快打一桶冷水给我沐浴,我中毒了!”   第二句:“那人的尸体在西南方无名山上的山洞里,洞前有一株歪脖子老松,你快叫人去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会更,应该是晚上更。。。。   第九十二章   “呼……呼,啊——”秦桑横下心跳进澡桶里,滚热的身子被冰凉的井水浸没,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在这无眠之夜,穿透了苏府大宅直达天际。   “您,您还好么?”苏府的侍女战战兢兢的道。   秦桑伏在澡桶里,连连哆嗦,好容易缓过气来,才道:“我,很好很强大,麻烦你叫人把冰块准备好先,嘶,还有对那个姓苏的说,叫他快一点!”   其实她不用叫人传话,苏爷就在门口,自然听得到。   苏府的有冰窖,去取冰的侍女端着一盆冰块,匆匆而来,这种紧急状况,也顾不上尊卑礼节,苏爷一挥手,叫她不用行礼,直接进去了。   “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忍着一点。”苏爷在门外道。话音刚落,就听到里面又一阵惨叫——   “啊——”   “天杀的混蛋,我要挖你们家祖坟!……好冰!不要停,多加一点——”   原来是在往凉水里面加冰块,苏爷松了口气,道:“好,回头我去查一下。”   “……苏越,这不好笑!”秦桑边抖边道。   “……那就把尸体找到鞭尸,要是你嫌累就我来。”   “哈哈哈……嘶——”秦桑虽然很难受,但闻言还是笑出声来。   此时她身子火热,体内的内灼咆哮叫嚣无法压制,只能靠外部的冷水加寒冰来抵御,那感觉无异于天寒地火,两极相撞,不止是折磨人的肉体,还折磨人的心神,所谓天人交战,也不过如此。作为女人的秦桑,能坚持以这种方式来克制药性的发作,不能不说,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也算是意志强大的可怕了。   可是好歹纵使痛苦,神智还能清醒。   话说那个赵荣,真真是色胆包天,本来准备跑路的他,看到秦桑停在泰宁楼的马车,居然恶向胆边生,跑进去掳了她。这人虽然不算武艺高强,跟小唐是无法比拟,却也的确的会几手拳脚,掳了她之后偷了辆马车就往城外逃去。   “虫……虫乐丹,是雪蝉幼虫所……所炼制,它的毒性,只……只有成年雪蝉的蝉蜕可解……这些个东西,在滇都也不难找……不算奇毒,可是因为地域气候限制,雪蝉在……别的地方双翼就会褪变成,成黑色,也失去了药性,所以……外头流传过来的也少,苏越,你……应该找的到吧,嘶——”秦桑说给门外的人听,她的胸口敏感之处,碰到了一块冰,忍不住颤了一下。   苏爷深锁眉头,嘴里却道:“放心,一定能找到,我这里还有退热降毒的清心丹,你要不要?”   虫乐丹有催情的作用,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厉害药,只是解药特殊而已,非雪蝉蜕而不能解,之前秦桑一路压制,也是导致如今这般痛苦的原因。   这两人只说中毒,却都没说起是中了什么毒,秦桑未说,苏爷不问,但这两人都不是傻子,也不是处世未深的少年男女,凭秦桑这迹象,苏爷也能猜出几分,后来去找雪蝉,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秦桑终于适应了更加寒冷的温度,感觉稍许好了点,道:“呵,呵……我也有自己制的解毒丸,效果和清心丹类似……我便是靠着它撑回来的,可是这种毒性……越压便越积聚发作的越剧烈 ,彼时积聚的太厉害,说不定蝉蜕还不够用……不如熬着吧。”   苏爷想了想,觉得还是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好,便道:“那人是怎么死的?”   “呵,你还记得我们在禁地遇到的那人吗?”秦桑道。   老鸦……这人已经沉到水潭底喂鱼了,不过那时候,眼看老鸦从瀑布里面冲出来,情况危急,却是秦桑拿着注了药粉的簪子冲过去,将人给弄昏了。   说起来,她不止一次的对他下药把他给迷昏了。   “你还地记黄伯仁那个老匹夫吗?”秦桑又道。   是了,当初若不是苏爷阻止了她,她高高举起的簪刀,只怕就要戳到那老货的心口上去了。   爷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瞧了秦桑。   论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但是所谓关心则乱,因为太过在乎一个人,所以哪怕一点点小危险也会看得天崩地裂,这是人之常情,何况这次的危险,来的并不小。   “其实……那时我也很害怕……”门里面突然传来弱弱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对方还是一个孔武有力,心怀叵测,手下犯过人命案子的男人,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是怎么中毒的,她只差一步遭遇的是什么?   她是如何险象环生的制住那人的?当她拿着凶器的时候,她的手会不会发抖?当她孤零零的站在尸体面前的时候,心情又是如何?如果她身上没有带解毒丸会发生什么事?她一个人撑着中毒的身体赶回来找他,其中过程又是怎样的艰难辛苦?   越想越觉得后怕,苏爷突然的感到胸口勇气一些制不住的情绪,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找她,能做到的只是尽最大的能力去找她。   他努力让自己强大,更强大,可是毕竟不是所有事情他都能做到的,这种感觉是多么让人发寒,让人恐慌,只感到自己力量的薄弱和渺小。   他抬起阴霾的眼睛,盯着那一扇门,门里面的女人正在受罪。   那个女人对她很重要!   他很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情,让她知道他也不好过,他很在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想陪着她。   可是她会不会了解?会不会推开?   苏爷缓缓的抬起腿,想要迈进去,他并非有其他的念头,他知道里面有一扇屏风,他只想站得离她再近一些……   “……我是很害怕,可是我更恨,我发过誓,要谁敢再那样对我,我必当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住,腿如千斤重,只好放下来,驻立在门口,因她那句怨念丛生的话久久不能回神。   苏爷被……打击到了。   一盆横空突现的冷水,浇得他动都不敢动。   可是突然——   “嗯,快,快……呼呼,加,加冰——”秦桑又开始喘粗气,看样子催情的作用比刚刚还严重。   侍女摸了摸水,哎,这加了冰的冷水,冰化了不止,居然有了一点温热的感觉,可想而知她的身体……   忙对另一人道:“冰块不够了,快去取冰!”   片刻,门里传来抽气声和喘息声,原本她也有时不时的发出微微的轻哼,只是她还能控制,又想到苏越那只不会避讳的侯在门口,所以就算是把舌头咬烂,也不想让他听到。   苏爷下了一遍又一遍的死令,定要马上去雪蝉蜕找来,他已经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   “苏越……”房里的人哀唤道。   “我在”苏爷连忙回答。   “苏越……”里面的声音顿了好久,接道:“你进来。”   苏爷反倒愣了一愣,犹豫了片刻,才抬腿进去。   里面的情况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水渍,秦桑有气无力的靠在水桶边喘息,面上的黑黄色药粉化去了不少,所以导致她脸上一坨透白的一坨黑黄的,里面又透着怪异的红晕,看起来很别扭。   她□的在桶里,水漫过她的肩膀,苏爷除了看她第一眼,判断她的情况之后,脸就侧到了另一边。   秦桑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对旁边的侍女道:“你,你下去。”   待侍女下去之后,秦桑欲哭无泪的道:“苏越,我没有……办法了。”   之前,她为了快点赶回来,只好选择骑马,可是身体太过敏感,骑在马鞍之上被颠簸的身体,居然起了强烈的反应,为此她不得不加倍服用解毒丸强行压制,偏偏虫乐丹的药性非雪蝉蜕不能解,越压制则越反弹。   到如今,一次发作比一次发作更加强烈,天人交战,她似乎要战败了。   “要是……要是是你的话,也许我……”   苏爷明白她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走到她傍边捞起她湿淋淋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在她手上摩挲着,秦桑嘤咛一声,忍不住颤抖起来。   苏爷低头,在她手背上狠狠一吻,然后放了手,在秦桑诧异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到门口,他冷冷道:“冰块呢?”   此时出去取冰的侍女已经回来,苏爷接过那盆冰,转身把门关上,走到秦桑跟前,也不避讳,就大刺刺的将一大盆碎冰块从秦桑头上倒下。   “啊啊啊啊啊——”   秦桑的惨叫声震耳欲聋,凄厉无比,仿佛冤魂不散一般,绕梁不绝。   “你太狡猾了。”苏爷甩掉手上的脸盆,脸盆落在地上哐当一响。   苏爷恶狠狠的看着秦桑,愤怒的捋起袖子,一手撑桶沿一手抓着秦桑的头发往水里狠狠的按下去。   当然不会让她真的淹死,淹个几秒钟就拉出来,然后再按下去,再拉起来,如此重复上几次,将秦桑折腾的半死不活。   “我对你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这样坑我吗?现在你迫于无奈,心神大乱,做的任何决定转身就会翻脸不认帐,我若真是……只怕你立即便会跟我形同陌路,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给我好好……忍住,解药我一定会快点找到的。”苏爷说完,便逃了出去。   今天有两个道理摆在了苏爷面前,第一,他不是神,无法无所不能。   第二,他不是圣人,所以他现在只能有多远走多远,不能再等在这里了,他得亲自去找。   人之欲念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常常左右着人的意识,当欲望升起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做一些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   但是当欲望过去,再次回首,会发现欲望只是欲望,不能代表人的整个精神领域,因而会失望,会后悔。   所以欲望又是,恶魔的诱惑。   秦桑被折腾的半条命都去了,欲望沉下去了一些,毕竟欲望虽然叫嚣,可是若是在求生本能面前,一样也是要退却半分的,虽然或许只是暂时的,只要身体再次能适应环境,被药性催起来的它,一样会卷土重来。   头发湿漉漉还在滴水,间隙里还夹杂着几块冰渣,她不知此时该骂他一声混蛋,还是该谢谢他。   现在她心智不坚,固然男欢女爱能解除药性,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解除药性之后,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苏越。   她的确是爱他的,貌似他也是爱她的。   但是她依然怯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冲破那张束缚她的无形的网。   或许更糟,因为是中了虫乐丹,所以她有借口把一切推在药性的身上,然后而去抗拒他,再否定自己。   还是苏越了解她,不给她一点反悔的机会,就算他们之间有任何事发生,都一定是要她清醒且自愿的。   秦桑在苏爷残忍而坚定的支持下,终于不得不熬到了雪蝉蜕送来的那时候,还好时下的催情药不似小说里那般恐怖,没有“如不交合,则血管爆裂而亡”的效果。   雪蝉蜕配着其他几味药引,服用进她的体内后,热度慢慢退却,她被两个侍女合力捞起,擦干身体,放进被窝里。   热度被耗尽,药性退却之后她身上冷的仿佛冰块,照料她的侍女见状,便给她加了被子,灌上汤婆子,用布包好塞进她的被窝,感到脚下有热源之后,她方才沉沉睡去。   其间侍女将熬好的汤药喂进她的嘴里,她也只是迷迷糊糊的吞咽,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般天气虽然不冷,但在冰水里泡了一个半时辰,也是相当损伤身体的,就在秦桑睡觉的时候,侍女们不厌其烦的,数次将汤药如数的灌进她的肚子里,还分时段的在她四肢的穴位上,点上艾灸,小心翼翼的照顾她的身体。   秦桑睡了一天,直到第二天的夜里方才醒来。   她是被唇上微微的触感弄醒的,一睁眼居然看到一张菜青色的侧脸在眼皮子底下,应该说,有人正在亲吻她的嘴唇。   轻轻的吻,如同大雁的羽毛,轻轻飘落在水面上一样。   她呆滞在那里,不知该做怎么样的反应,直到亲吻她的人发现她醒了。   两个人都僵住了,秦桑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闭上眼睛装睡,一般这种情况,装睡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吗?   可惜她错失时机了。   苏爷前所未有的尴尬,但是比较优秀的是,他尴尬的时候目无表情,脸色阴沉,气场降压,通常人们都不会发现他在尴尬,而会检讨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实际上苏爷已经在秦桑身边守了一天了,处理事情都搬到她房间的隔壁,完事了就又过来看着她,因为她一直在沉睡,所以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   这时候的秦桑,脸已经被洗干净了,不过她是什么脸对他而言并无区别,相对的他还比较适应“寡妇脸”一些。   也许就是不够适应她的真貌,也许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也许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居然看着看着就不禁亲了亲她。   先是手,然后是额头,之后是嘴唇,每一下都轻得似水无痕,却让他不禁沉迷回味。   是的,他不是圣人,只是习惯了在她面前装圣人,所以她睡着了,真好,起码不会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本来,应该是如此……   苏爷见秦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冷哼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窘迫,转身欲走。   可这时秦桑却拉住了他的手,他一愣,回头看去,只见秦桑望着他也不言语,但是手抓得紧紧的,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药性还没过?”苏爷问。   秦桑摇摇头,道:“我很清醒。”顿了顿,又道:“苏越,留下来陪我。”   “真的清醒了么?”   “嗯。”   苏爷坐在了床边,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那种手指上的粗糙摩挲着脸侧皮肤的那种感觉,引起秦桑的一阵酥麻,让她感到愉悦的同时,不禁在想,莫不是药性真没过?   可出奇的是,她懒洋洋的没有一丝抗拒的念头……   后面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秦桑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看到苏爷脸色不对的准备离开,心中一恐慌就拉住了他,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事情之后便无法控制。   其实那种情况下,她的表情和反应,还有说出“留下来陪我”这句话,对于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种暗示。   苏爷不确定,也不敢相信这种暗示。   因为太小心了,所以步步维艰。   但是有很多事情,人是有本能的,就像喜欢一个东西会忍不住据为己有,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的想亲她抱她……   苏爷温柔而小心翼翼,比秦桑更加敏感,但是那种冰层之下的热情,压抑的炙火,越演越烈,燃烧他也燃烧到了她。   秦桑初时,身体本能的想要抗拒,可是她看到苏越看她的眼神,深沉的让她动容,一时间,有很多事情都清楚的被她意识到了。   他们两个是相爱的。   如果是昨天,她甚至都无法做到坦然的去接纳他,就算因为虫乐丹的原因,身体接受了,心理上也无法完全释然,可是今天,在她清醒的情况下,她觉得她似乎能做到了。   一天时间,两个层面。   便是因为他没有对她趁虚而入,她感到了他对她小心翼翼的程度,也让她确信了他对她的感情,在这种确信之中,她感到了安全、感动和愉悦。   也让她产生了肯去面对的勇气。   如果他能做到这般珍视她,为什么她不能做到勇敢一点呢?   相信自己,相信他。   秦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裙,还是侍女给她换上的,苏爷的手,轻而易举的就解开了它,他的手,微微带着一股冰凉,缓缓的轻抚她的身体,引得她一阵战栗,想要抽身而退,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却意外被她否定了。   他不急于一时,极力克制自己,让她去放下戒备。   他的嘴唇与她的贴合,渐渐不再是似水无痕,而是一步步的试探和引诱,让秦桑明确的感到,他比她更在意她的感受。   如果谁让一个女人感激,她会愿意把命交给她,如果谁让一个女人感动,她会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   感到秦桑的变化,苏爷便像是得到了允许,他的手试探性的抚到她的胸前,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白皙而细嫩的肌肤,她往后一缩,身体僵硬起来,却被他一把拉住。   苏爷深邃的眼睛凝视她,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仿佛被吸进他的眼睛里一样,他低下头复而吻住她微微颤抖的双唇,用柔软的舌头将之启开,起初只是没有攻击性的轻轻□,降低她的警觉性之后慢慢深入,与她的舌头一起痴缠。   于此同时,他的手又微颤着在她身上游走起来,那样轻,那样缓,那样满是爱怜,只柔情似水地滑过她那一寸寸如绸缎般光滑曼妙的似雪肌肤,让她的每一根汗毛每一个神经都能感受到他的温柔缠绵与爱怜。   “信我。”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香肩滑过她的手臂,最终和她的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   手上那种被握紧的感觉,让她生出一股渴望,她的身体这才回软过来,环住他的手臂紧了又紧,带着一抹色情的意味,轻轻道:“抱住我,抱紧一点。”   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此时已蒙上一层迷人的水雾,细细的眉头蹙在一起,她的脸与苏爷的脸贴的很近,苏爷凉薄的嘴唇在她脸上一遍一遍的印下。   苏爷解去自己的衣带,扯开衣衫,他的身体虽不强壮,却也不瘦弱,抱住秦桑的双手十分有力,逐步的加重力度,将她揉在怀里。   这种被紧扎的拥住,带给秦桑一种被保护并且被需要的感觉,只是不可置否的有些破碎的记忆似乎要冲破出来。   “再抱紧一点,再抱紧。”她的嗓音带着嘶哑和祈求,就如当初祈求奇迹会发生一般。   苏越抬头看了看她,抽出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道:“没事的,我在这里。”说着低头吻着她的额头,然后一直到她美好的颈项,他的手也抚摸到她上品瓷器一般细腻光滑的脊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由上至下抚摸着。   一边膜拜,一边道:“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不断的重复这句话,犹如宣示。   他的声音响彻她的耳际,时时提醒她,他在她的身边。   苏越,苏越,这个名字此时已经成为支撑她的支柱,让她找到方向,她不知何去何从,惟有完全放任自己相信他,只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才能让她安定下来。   便如那个时候,用一句话,支撑她全部的动力一般。   “我在你身边,永远。”   苏爷一路吻下去,捧住秦桑娇柔的身躯,细细的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记。敏感的身体受到轻软的刺激之后,不由自主的弓起,她带着一点点嘶哑的声音,喊道:“苏越,苏越。”   苏越……苏越……   苏爷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便重新将她抱紧,凑到她耳边轻轻的道:“有我在,不要怕,一切有我。”沙哑的声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安全感,好像只要有他,一切都不用再担心。   说着他的手游走到她身下,抚过她的小腹,再缓缓一路向下,最终抵达那一片柔软,一手环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臀瓣。事已至此,已经是对他极大的考验,他已经将自己的欲望最大的控制,才能这般顾及到她的感受,若是再忍下去,便是对他的最大残忍。   果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先是一惊,她也是过来人,自然是从苏越紧绷的身体感到了他的隐忍,心下大为感动,不觉将他抱得更紧,轻道:“苏越,我……不怕。”   苏爷抵住了她,吻住她的双唇,缓缓而入……   ……   秦桑无意识的退缩被苏爷拦截住了,然后便是由轻到重的抽 插,由于她的不安,他只好强按耐住,不停的在她耳边轻语,进而又用他的舌尖描绘着她耳际的轮廓。   一种酥心之感,渐渐的从耳上传进她的心里,仿佛一只小手在抓挠。   他感到她的终于松懈下来了,便趁机而动,并在她身上寻找敏感之处,用手,嘴巴,牙齿,还有舌头,轮番而上,流连忘返的搅动起她的热情,让她随他一起血脉膨胀。   与爱的人,做 爱做的事,最大的不同就是,那是一种由内心的幸福而带动身体的感官,可以说是身心的一种交融。   苏爷在驰骋,带动了秦桑越来越强烈的快感,一种和记忆力不同的感觉,是一件美好激烈的情事,她在撞击之下,渐渐放任自己迷醉进去,什么都不想,只依靠本能去感受,她不知不觉将手指掐进了苏越的肩膀,也不知不觉将他的名字大声呼喊出来。   苏越,苏越——   苏爷听到之后,如同受到的鼓舞,放开强忍的自制,让身体动得更加激烈,两人都沉迷进那种无法言喻的快感之中,他将秦桑的双腿拉住环绕住自己的腰,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更加激烈——   ……   暗香浮动,满室春光。   ……   她现在还没有想到,日后她会如此为此事自嘲: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费什么劲去泡冰水啊,罪都白受了!   虽然从精神领域,还是有区别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给人的感觉,却是他们之后的举动,将之前的努力,意义折毁了大半啊……   作者有话要说:若是H得大家不满意,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感谢 楼歆月 在我焦头烂额之际,陪我一起写H,一直到凌晨4点,不容易啊,真不容易,革命的友谊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嫖过娼,咱们是一起写过H。没有你的润色和提示,我真的写不出来,在此特地申明致感谢。   第九十三章   晚间,凉风习习,臻南城某当铺内,伙计们正在盘成,一人将一双红宝石耳坠和账目对了一对,然后放进箱子里。   旁边的老朝奉忙道:“把这个放另一口箱子里去。”   那伙计连忙换了个箱子装,这箱子与箱子有什么区别?   话说当铺门朝四方,任何人只要有东西都可以来当,可是不免有些来路不明的货色,故此为了避免麻烦,一些放不下心的便运到远一点的地方转卖,也算是趋吉避凶的一种方法。   这时正好被当铺掌柜看到了,走过去将耳坠拎起来细看,只见那双耳坠上精雕银镂的花盘下,各抱着一颗剔透鲜亮的鸽血红宝石珠子,一看就是好货色,于是他转头问柜上的老师傅:“张老,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收的?”   老朝奉摸了摸胡子,想想道:“大约是半月前一个男子来当的死契,说是以前买的,现在等钱用就拿出来当了……东西倒是好东西。”   “这个样式,不像是我们臻南国的?”   “嗯,样式倒是大域那边的异域风气,说来自从和大域开放商贸,互通有无,现在那边有不少东西流传过来了。”   “哦,张老,你看,这红宝石珠下这是什么?”掌柜的拈着耳坠下吊着的那颗珠子仔细看着道。   “我仔细看过,好像是个刻得很小的字或者符号,手工细微,不仔细看还注意不到……似乎是大域那边的体,我也不大认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老朽才肯定这是那边流传过来的,而不是我们这边仿制的,若是仿制应该没有这么精细……那边的东西大家都觉得新奇,最近也出了不少仿制品……”   “哦,原来如此”掌柜的想了想,把东西放到刚才那个箱子里。   大域的首饰是怎么传到这里来的?怎么被一个男子拿来典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放到那口箱子里远远卖出去妥当一些。   ……   一般男女……之后是什么样子?   缠绵的搂抱在一起深情款款的互诉衷肠?要不然一方靠着床头抽根大烟,一脸百无聊赖,另一方蜷缩在被子里抽泣?或者一方赶忙提着裤子边穿边道,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改天再来找你!留下目瞪口呆的另一方扬长而去?   秦桑默不作声,想到以上的情节,嘴角抽了抽,而眼下的情况却是……她和苏爷捂着被子大眼瞪小眼。   “唔……天色不早了,你回房歇息去吧。”秦桑道。   苏爷一听,不禁抽了一口长气,转头蹬着秦桑道:“听这话的意思,你是打算吃干抹尽就拍拍屁股赶人?”   原来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那方和目瞪口呆看着对方扬长而去的那方是苏爷……好像对方赶自己下床,比看着对方扬长而去还要悲催……沦落这般地步的苏爷差点一闭眼就过去了。   “不是……”秦桑捂着被子道:“日间里睡了太久,我睡不着,怕翻来覆去打扰你休息。”   苏爷转过身子,手臂压在她的胸前,半晌才缓缓道:“其实我也睡不着。”   他的手正好碰触到秦桑的胳膊,带着些许凉气的手指轻轻在秦桑的胳膊上滑动,那种痒痒的感觉让秦桑感到一阵微麻。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秦桑,而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转到他压在她胸前的手臂上,不禁一怔——为什么这话一说,气氛突然奇怪了起来?   不由的抬眼望苏爷那里一瞧,只见苏爷正盯着她看,两人对视之间,苏爷凑过头来,歪着脑袋在秦桑嘴唇上落下他的吻,一边亲吻,一边道:“好巧……正好都……睡不着。”   “你——”秦桑有想要反抗的迹象,之前不是已经……了吗?虽然她不困,但是不代表不会累啊。   “哼”苏爷冷哼,箍紧了她,道:“还没人敢赶爷我下床的。”说罢,唇上也加重了力道,与秦桑的香舌斗得是翻天覆地。   原来,他计较的是这个。   这两人越吻越深,苏爷的手不知怎么爬上了秦桑的胸口,秦桑的腿如飞蛾扑火般不由自主的与他的腿缠绕在一起。   他原本只是有些恶意的唬弄,不想此时还真又磨蹭出了感觉,于是啃咬起她的脖子和肩膀,然后将她按在枕头上,她的背朝向他,头发蜿蜒盘踞在后背上,黑如墨的发丝和雪白的后背成了鲜明的对比,夺目之极。   他用手拨开她的秀发,就看到后背上的两块肩胛骨微微突起,并且还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不知怎么的,那种弧度看在眼里很有几分色 欲的意味,就低下头伏在上面吮吸,不觉得又开始轻轻啃咬。   后背上的轻轻重重感觉,也让秦桑酥麻不已,娇喘连连,这人还真是,这么快就能找到她的敏感点,她有些恨恨的想,却如被摸顺了毛的猫,提不起一丝力气放抗……   饮食男女,色之大欲,何况这两人不管面上是多么别扭,心里何尝不是渴望和对方亲近再亲近,那种身心的充实感,能让他们忘记一切,只觉彼此拥有。   所以……苏爷一勾引,秦桑就上套,这也算是咎由自取……   --------------------------------------------------------------------------------   那日秦桑失踪,秦家人起初都不明所以,而苏爷也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所以便是搞得人心惶惶,后来阿南见事情不对,只好像秦柳和秦斐几人道出实情,于是便向官府报了案。   之后官府顺藤摸瓜查到隐匿在秦家的赵荣,怀疑到他是各地的通缉犯谢荣,这才大动人马出去抓捕,不过官府的效率毕竟没有苏爷快和得力,于是便让苏爷先找到秦桑,然后根据她的叙述找到谢荣的尸体将之处理掉了。   后来苏爷便派人通知了秦家和官府,当然,那是解毒之后的事情了。   那日她身体异常,用冰水降温,受尽苦楚,实际上对身体有所损伤,不过当时她想的是,无论如何过了这一关再说,自己身体一向很健康,就算受了损调养一下应该无大碍,可是那种药的性质可就不一般了,严重许多,何况她又是顶在意的一个人。   果然不出所料,解毒之后第一天她在昏睡中度过,第二天就开始生病咳嗽,秦家人得知她在苏府之后,虽然也想接她回去,但是苏爷却说,秦桑回来路上受了风寒,此时不宜见风不宜移动,一切等病好再说。   于是考虑到秦桑的病情,只得留她在苏府养病,每天轮番灌汤喝药。   不论真假,姓秦的这几个已经是抱在一团的一家人,秦桑留在这里,虽然是为了养病,但是其他的秦家人却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顾,所以秦柳白日里过来照顾,晚上秦斐执意要过来陪床,当然是隔壁的那间房里的床……话说为什么苏爷听闻此事之后寒意大增?   其实也是那两人贪欢,那时秦桑服用解药之后,昏昏沉沉的就睡去了,迷迷糊糊之间被侍女灌了汤药在穴位上点了艾灸,苏爷给寻摸来的药哪有凡品,经过那样调理她醒来之后,人看着才不至于要死不活,本来大病可以化为小病,偏偏两人之后麻痹大意导致欢爱无度,到底是影响了身体,所以才让病情来猛了一些。   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风流毕竟要本钱哪……   当然,之前没想到两人会在后来有意外发展,早知如此何苦白受了许多折磨?这样想是人之常情,是让人觉得太不上算,但是若是没有前面的铺垫,哪有后面的……呃,后面的全盘接受呢?   看来人生,还是没有捷径的啊。   官府沿着秦桑提供的路线并没有找到谢荣,猜测是不是又流窜到别处去了,这事儿满城风雨了几天,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算完全不了了之,一向是言论风暴中心人物的秦桑,这回在她辉煌的历史上又浓墨重彩的添上了一笔,依旧是茶余饭后缅罗城人民的谈资。   “纨绔恶少……冷面富商……采花贼……我的人生总算是圆满了,没白在这世上走一遭。”秦桑笑叹道,。   秦柳闻言转头对迟香埋怨道:“你也是,明知道她还病着,你怎么跟她讲这些……”   “不怪她,是我叫她说的,也没什么,想想挺可笑罢了,我现在在苏府养着,官府的人来问话的时候就知道,你们每天往这里跑外面的人也不是瞎子,自然是有话要说的,我早就知道。”秦桑没有一丝不快,这些流言蜚语对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有时候还觉得挺有趣的。   话说养了半个月,她也好的差不多了,这当然得归功于苏爷提供的上好药材。但是苏爷一直不肯让她走,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秦斐在又如何,只要放出小唐,害怕弄不走他吗?   所以,秦斐一度很诧异,为什么自己睡觉睡得那么沉……   不过苏爷吸取了教训,顾及到秦桑的病情也不敢多想,只搂抱着一起睡睡而已,可是这样的后果是,习惯单睡的秦桑睡不着,他自己佳人在怀也难以入睡,对两人都是折磨……最后只好放弃,每日晚间过来看看说会儿话便离去了。   又拖延了近十天,秦桑生龙活虎都可以上房揭瓦了,苏爷才不得不放人。   第九十四章   秦桑手上戴着一个箍子,模样大小仿佛是个手镯,不过用棉布条裹得紧紧,没有露出一丝缝隙,奇怪的是,箍子上还有热热的温度,有些烫却并不灼人,可见是棉布层里面散发出来的。   苏爷盘算着时间,用刀划开一层棉布扯掉了,里面还有一层,过了一会,又划开一层扯掉,里面居然还有一层,前前后后一个时辰扯去了四、五层,才看清楚里面包裹是一个龙凤银镯。   这个……样式还不错,做工也尚可,可是如果是号称某某城的首富出手,好像分量轻了一点儿,好吧,轻就轻了无所谓,反正咱也不是那么物质,可是你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吗?秦桑心想,挂在手上的银镯,与皮肤相触的地方,依然是热热的。   不过……热胀冷缩,这镯子经他这么一折腾,只怕等凉了就拿不下来了,这样想着,她用另一手将手镯往外面取,果然卡住了,已经取不下了。   “这镯子有什么蹊跷么?”她问,若无缘故,苏爷必然不会多此一举,深怕这镯子被取下。   “哼哼,你小心一点保管,这东西……”苏爷习惯性的用鼻子发出两声冷哼,不过寒意因他上翘的嘴唇弧度而锐减,只听他道:“可抵我一半身家,明白了么?”   “呵呵。”秦桑闻言眉开眼笑道:“不错不错,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果然一点就通,苏爷微微一笑,如欺霜傲雪的寒梅绽放在瑟瑟冻人的冷风中一般,还没等秦桑看清楚,就如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秦桑揉揉眼睛,心叹“西施”,你不会又来了吧!   “这个镯子上暗藏有九处印记,我名下产业中的各大掌柜都认得其中三印,你拿着这东西就可以能全权代表我,没有人会有异议,包括支取银钱也无阻。”   苏爷握着她的手,在龙凤银镯的龙鳞凤翼上点了三处,又在龙爪龙角及凤爪凤尾上点了几处,不过他指的这些印记,秦桑横看竖看都没看出其中的眉目。   苏爷见状,道:“你不用认得,自有人认得就可以了,反正这镯子已经在你手上拿不下来了,除非是将你的手剁掉,或者将你的手放到滚水中煮十二个时辰,否则不可能取得下来。当然,锯断也可以,但那样手镯不完整,即便修好之后纹路也对不上,就失去了效用。”   剁手,或者将手放到水里煮十二个时辰……听起来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你也放心,只要你自己不想这么干,没人会剁你的手的……所以才做成这种普通的银镯样式,也是怕若过于出彩会遭人窥视,对你不利。”苏爷倒也心细,虽然旁人不知其中底细,也考虑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问题。   “你说暗藏九处印记,怎么你那些掌柜只认得其中三印?其中又有什么奥秘?”   “以他们的身份,只认得三处……其中的事日后再说给你听吧……”   事实上九印是最高级别的象征,可以等同苏爷的身份,认出的印数越是多,则代表级别越高,比如小唐就能够认出九印,娇娘能够认出六印,一般的外柜只能认出三印,而且他们身上都有相应的信物,以辨身份。   另外能够完全辨认出的,多是他培养出来天干十二支的嫡系死士,小唐便是其中一员,其余的如今已经被他安插在各处了。   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暂时还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好像是个麻烦的东西?”秦桑盯着手腕,叹道。   虽然苏爷没有说出来,但是这事儿,也让她敏锐的感觉出了什么。   “我不能总在你身边,总要留点信物给你傍身,一来你有事可以拿它去找我的人解决,二来也可以睹物思人,解你的相思之苦。”苏爷淡淡的道。   秦桑闻言,立刻被睹物思人和相思之苦两个词给纠结住了,心里不住腹诽,这人怎么可以一本正经的说这种不顾脸面的话。   苏爷也不管秦桑如何纠结,径自解下她身上的荷包,取出里面几串小香囊,递还给秦桑,单单把荷包收进了怀里,还道:“听说你有送人荷包的爱好,那么这个我就勉为其难当做你的还礼吧。”   她有送人荷包的爱好吗?秦桑翻着眼皮儿仔细回忆,到底她送荷包给过谁了……   虽然苏爷和秦桑两人算是定了情,不过这两人都比较内秀,当着旁人还是一如既往,背地里不免有些勾勾搭搭,天雷地火。   不日秦柳便发现了秦桑的怪异之处,比如跟她说话时她会走神,然后不知为何突然笑出声来,让人惊疑;比如提到苏爷的时候不自觉会眼睛绽放出动人的神采;比如经常失去踪影,让秦斐到处都找不到;当然还有那段在苏府养病的日子,那两人眉目之间的暗涌就已经让她感到诧异了。   不过她不动声色,彷如不知,心叹,若她觉得还不到自己知道的时候,就装作不知道吧,只要她能真心的感到幸福。   秦柳是当初和秦桑一起从大域逃出来的,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和苏爷的前缘往事,虽然她自己因张秀才的事情备受打击,但若能见到秦桑得到自己不曾得到的幸福也倍感欣慰,想到她们所经历的事情,回首往事不免心中有所潮涌,喉咙有些哽咽,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要幸福啊,请你一定要幸福。   ……   一对男女发展到他们的地步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如果在秦桑的前世,也许会顺其发展,但是在这个时代,男女发生肌肤之亲,若不成亲,便是男方有意玩弄了。   这个问题苏爷自然有所考虑,照他的想法,最好则是两人成亲,然后断绝她和一切人的联系,找个类似神秘幽谷的隐秘安全的地方将她保护起来,地下挖出条条密道虚虚实实有备无患,每条密道设下精密机关一夫当关万夫莫进,参与挖地道的人全部运到别处刨坑埋了,入口处设下层层机关埋伏暗哨,就算是一个苍蝇飞进来,都会遭到九箭穿心死无全尸的下场!但是——   那样他们就完了,哎,苏爷顿时灰心叹气,这条不可行,秦桑的性子,绝不可能接受那样的安排。   那么该怎么办呢?仿佛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若是再被拘禁,恐怕无法适应,可是他能让他的这个弱点暴露在人前吗?将自己的弱点堂而皇之的亮相在的大庭广众之下?   所以……若是她还想过目前的生活,他们就不能成亲,不光不能成亲,还要极力遮掩他们的关系。   苏爷苦恼啊,他正面临成为野男人的尴尬局面——   就在苏爷为了和秦桑的事情操心着急的时候,秦桑倒是能没心没肺的过日子,苏爷有件事说对了,她很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时下的女人当中,能够像她这样自由快活的屈指可数,不对,应该说是难找一二。   成亲?不要那么快,那是封建主义残余的腐朽思想,顺其自然吧,秦桑心想。   哎,在这个问题上,显然两人没有达成一致的思想。   事实上苏爷的想法也没有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两个人在一起是很现实的问题,不是光靠感觉就可以的,两个人有不同的立场不同的坚持不同的看法,除了相爱还要有理解和妥协。   这些只是相处方面,也不算太过艰难,毕竟他们的经历让他们看待感情都较为成熟。   但是还有两个人的未来呢,如果说自己的感情,对深爱的人造成的是难以追悔的伤害,那么这种爱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这个才真是困难重重的,苏爷过的别看表面风光,人前人后受人毕恭毕敬,实际上他脚下不知踏着多少人的尸体才能站到现在,如果他不踩着别人的尸体,别人就会踩着他的尸体,这才是物竞天择。   他不能眼看自己就算下地狱也不肯放手的人,成为一具被别人踩着的尸体,那么他该要如何做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坚信,所以他要细细计划,权衡利弊,而在此之前,他一定要保持警觉性,比以往要更加警醒,他背负的是两个人的将来,不容一点闪失。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充斥了苏爷的心扉,纵然表面平静,实际上却暗压着更为炙热的火焰。以至于秦桑在两人相处之时,被他那按压不住,带着毁灭性的热情,波及得娇呼连连,疲惫不堪。   有什么比失去更为可怕?   便是得到之后再失去,尤其是对于从未得到过的人来说。   因此有时候,当渴望之情得到满足,滋生出的那种恐惧失去的心情,会比已然失去更为煎熬人心。   杞人忧天,那人也有可能是天体物理学家……   ----------------------------------------------------------------------------------   转眼年关已至,苏爷这次出去快有三个月了,他的事情她所知不多,因为她知道也无法解决,也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他便是那种,可以对她温柔而视,转身便成狂成魔的男人。   纵然心狠手辣,却也情深不悔。   年关那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集聚一堂,笑语连连。   秦家大厅内,也是暖意浓浓,秦桑不忌讳那些,屋子里秦家姐弟和季总管,并着几个酒楼管事坐在一桌上吃吃喝喝,桌子上摆着佳肴美酒,秦桑作为老板,少不得要自斟一盅,然后轮着敬大家表示感谢,并且拿出一打红包分发给大家伙。   其余的人收了红包,给老板道了谢,敬酒敬得也是面红耳赤,兴高采烈,敬完老板又彼此互敬,菜没动什么,酒就先下去了两坛。秦家的小子们别看年纪不大,却都闹着要喝酒,到底是少年心性,平日里秦桑不让他们饮,今日个年关难得不管他们,也不顾自己酒量如何就凑在一起猜拳饮酒,嘻嘻哈哈,笑笑闹闹,不亦乐乎。   这个年代,还没有烟火炮竹那些东西,虽然秦桑认为那样才更有过年的气氛,不过这里的也很好玩,便是在年关那天,城里四处有民众自发组成的欢庆队伍,少不了敲锣打鼓一番,然后就是耍龙灯,踩高跷,舞狮子,还有花鼓灯等等,简直是一场大的文艺汇演。   这些队伍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走街串巷,每家每户的孩子都站在门口张望,盼着队伍什么时候到自家门口,每当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那家大人就会抓几个铜子儿丢进一他们提的花篮里,然后就有人会从另一个竹篮里抓一把零嘴儿塞到小孩儿的手里,小孩儿高兴的又蹦又跳,街坊邻里的也都带着孩子出来,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观看,当队伍过去之后,不少小孩儿牵着大人非要随着他们一起走。   酒足饭饱,外头也远远的能听到锣鼓声了,秦小子们连忙跳下桌跑去开门,其他的人略坐了一会,听到动静到了门口了便也下了席前去看热闹。   秦桑随着众人而去,半途被阿南拉住了,阿南小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闻言笑容绽放,随后离了正站在门口翘首观望的众人,一人去了后门。   后门那里,正站了一人,夜色之中,负手而立。   秦桑上前,笑道:“不是说下个月才回么?”   苏爷道:“过年了。”   回答的文不对题,然而秦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过年了,想回来和她一起过年。   前头锣鼓声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后门,苏爷向秦桑伸出了手,秦桑含笑,与他相对而视,将自己的手递进了他的掌中。   “是啊,过年了。”说着,她偎依进了他的怀里。   ------------------------------------------------------------------------------------------------   铁尔罕握着一双耳坠,手居然有些发抖。   这种红宝石,在大域被称为母石,寓意着多子多福,当年他还未曾知道她被人断了子嗣的时候,特意找来送给她的,并且在宝石下着匠人刻了一个小小的珍字,然后送到月亮神庙里祈了福。   不过他当时并未让她知道此事,那时他还觉得,这个女人过于骄傲,不能让她知道东西是自己特地送的,于是和在一盒珠宝里送给了他,但是他还是希望,某天她发现耳坠之下刻着自己的名字时候,眼里会发出惊喜的光彩。   但是她,从未发现过,连佩戴都很少……久而久之,他也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如今,这东西重新出现在他手中,怎能不让他百感交集。   “确定是在那里吗?”   底下的人道:“是,只是……”   “说。”   “据探子回报,苏岩也在那里……”   “苏岩!我便知道一直跟我作对的人是他!”他喝道,深深纠在一起的眉毛凝成一股杀气。   当年她失踪,必然有人接应,最先被他怀疑到的,便是她的“好姐妹”娇娘,谁知不止娇娘,还有她的老板苏爷,及苏记的所有人,在她失踪之后也全部消失!   如果这还不知道是他在捣鬼,他就白活了这么多年!回想这人素来从事一些常人难以办到的买卖,还有他故意接近大域高层的行为,他突然发觉到这人深藏不露的可怕。   之后他派人去调查他的来历,结果却是他的出身他的名字他的所有情况全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明显这个人不止是深藏不露,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话说苏爷当初在大域行事,用的都是化名和假身份,苏岩就是当年他的化名。   “探子还未曾查明苏岩的确实身份,主要因他行踪诡秘,身边有能人保护,我们的人不敢太过于接近,但是据说他与珍姬……来往过密。”那人隐晦的说道。   “来往过密?!”铁尔罕闻言一愣,而后居然怒极反笑,虎目一瞪,双手合拳,随着一声大喝,重重的击在身前的四方老红木大桌之上,生生将桌子劈成两半。   一股暴戾之气涌起在这个大域第一勇士四周,他如一只发怒的雄狮,威慑众人。底下的人连忙全部跪拜,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合抱的拳头松开,内里那一对耳坠却完好无损的在他的掌间。   “我要去找她!”   作者有话要说:现实比大家想的还要残酷,苏爷和秦桑将面临最大的考验,这一场风暴将会席卷所有的人,哀鸿遍野之后,我保证,苏爷和秦桑会顽强的幸存下来。   大家做好心理准备。。。顶着锅盖爬走。。。会有一点小虐。。。   下章开始转折。。。。   第九十五章   铁尔罕论起来是一个颇有才能的君主,他所图甚大,对沃土之国窥视久矣,不过是因为大域根基太浅,资源匮乏,无实力成就他的伟业,所以才按捺住了野心。他登上汗位,不过是他梦想踏足的第一步,之后便是壮大自己的民族,只待有朝一日,带领他的铁骑,去建一方千秋功业。   这个路程是漫长的,他之前作出的十年之期的推测,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结合目前实际来看,若要有成事的把握,似乎比预测的还要多出几年,可是作为一个优秀的君主,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力去下好这盘棋。   他将目前的主要目标,定在内部发展之上,在以雷霆之势消灭了分化他权利的政敌之后,他一改血腥做派,做到了廉政爱民,举贤纳能,破旧立新,并且鼓励生育,开源节流,他不惜去迎合臻南与大域,讨好他们的君主,贿赂他们的官员,让他们开放边境的贸易,作出一副低眉顺眼安于现状的姿态。   他并不以此为耻,所谓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是也,迟早有一天他将带着无可比拟的威慑力,让这帮小瞧他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便会胆怯欲哭。   另外,他改变大域高层歧视混血的风气,重用了一大批血统不纯的人,甚至不是大域血统,只要有才能,他也能接纳,大力提高了他们的待遇,让他们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这帮人因为血统混杂,一直处于底层,不被承认,如今获得认可,怎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在混血当中,选取一些大域特征不明显,偏向于南原那边的人,经过培养,送入南原地区作为密探,虽然如今还未曾打入内部高层,但是日积月累,他相信这些人一待战事,必显奇效。   话说这一回,秦桑带走的红宝石耳坠究竟是如何辗转到铁尔罕手中的呢?   问题便出现在那个短命鬼谢荣的身上?他因为偷窃而发现秦桑的真面目,这不代表他的偷窃行为被打断,当时收手之后,第二天又进去收罗了一番。   秦桑昔日带出来的东西,多半跟苏爷换了现钱,只余下几件样式别致的,没舍得转手出去,就算不能带,看着也欢喜,这种行为和犬类埋骨头似乎有点相似……   她将珠宝藏放好之后,也未曾时时拿出来清点,倒是让谢荣溜进来找到,给摸了出去,那个耳坠就在其中。   意外发现耳坠的是当年秦桑身边的四大护卫之首罗素,当时他认出来之后惊喜莫名,马上顺藤摸瓜,然后汇报给铁尔罕。   因为一直在大政没有找到秦桑,臻南之后也成了搜索范围,到如今四大护卫只下罗素一人,当年与他一起追踪的人全部死去,而且无一例外是在探查秦桑下落时死于非命,自然是苏爷所为,因而铁尔罕也察觉了暗中有人保护秦桑,据他猜测最有可能行此事的人便是苏岩。   后来他派遣经过训练的混血二十余人,分批辗转进入南原,在大政和臻南两国继续追查其下落,只是行动更加隐蔽小心,这些人由于大域特征不明显,倒也钻了空子,逃过了苏爷的追杀。   苏爷小心谨慎精于算计,铁尔罕何尝不是一点就透聪明过人,这次他决定南下,便已经制定好了掩人耳目的方式,只待到时候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以泄心头所恨。   -----------------------------------------------------------------------------------------------   清风朗月,夜凉如水。   一阵风吹过,拂得树梢上的树枝微微一颤,掉下一片枯叶,飘进草丛里。   落叶无声。   房里纱幔层层,隐约透着两个纠缠在一处的人影,喉间压抑而出的喘息声,给这寂静的夜里,平添了一抹艳丽的春色。   好半天,那两人力竭而止,相拥而卧,耳鬓厮磨,也不知在说着什么情话——   “为什么说我的相貌和小时候比没什么变化?是什么意思?”秦桑敏感的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苏爷无语,谁叫他意乱情迷说漏嘴了。   “快说。”秦桑的手绕上了苏爷的脖子,大有你不说我就掐死你的意思。   苏爷本是李丞相家二子,十年之前和秦桑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的他非如今的他,处境相当窘迫,因而这段往事,作为男人而言的苏爷,到底是不好开口跟秦桑讲的。   秦桑此时已经卸去了伪装,两人缠绵之后,他望着她脸,一时大意竟然将此事说漏了嘴。   苏爷不好说,可是扭不过秦桑,最后只得将此事娓娓道来。   “……所以说,当时那个人是你?!”秦桑惊异。   苏爷无奈的点点头。   “天啊……真想不到,居然会是你……”秦桑抬起爪子,摸摸苏爷的脑袋,道:“真可怜啊……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说的不尽不实呢,话说当年我还记得你看我的样子目露凶光,凶神恶煞的,虽然当年你的处境是很艰难,不过我想你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吧?”   苏爷被她摸他脑袋的动作搞愣住了,半晌才想起抓住她乱动的爪子道:“……事后我趁他半夜起来方便之时,在茅坑前头丢了西瓜皮。”说着露出一个很回味的表情,可想而知那人定是栽进去了。   恶……秦桑一想到那些蠕动的蛆就觉得恶心,这没有抽水马桶的年代啊,他还真是……   话说回来,以苏爷的心性,就算是受人欺凌,必是会讨回一二的,尤其在得势之后,也不会饶过那些人的,但是这些,她没有再问了。   “不过我倒很高兴,这说明我们相识的时间,又提前了好几年。”秦桑说着,在苏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偎了过去。   苏爷搂过她,鼻息嗅了嗅她的发香,没说什么,只是嘴唇微微向上勾了勾。   ---------------------------------------------------------------------------------------------   这天秦桑心情颇好,想起最近自己冷落了秦柳和几个小子们,尤其是秦斐的脸色最近是越来越臭了,于是便想到城西那家有名的烧肉铺子里,买两只飘香油流的八珍鸡回来弥补他们一下。   虽然路程不近,但是她有私家马车嘛,于是她坐在马车里,让阿南驾车往城西区。   马车正在行驶,她在车厢里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心情颇好的挑起帘子向外看去。   眼神一晃,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家不起眼的小茶楼里走出来,便是苏爷。   “阿南,停下来。”   “是。”阿南停住马车。   秦桑微微一笑,居然在这里碰上,心想要不要喊他去秦家一起吃个便饭,这时,却看到苏爷出来之后,接着又出来一人……   那人拱手向苏爷说了几句话,样子很是恭谨,苏爷点点头,也拱手回了个礼,要知道他素来很有首富的气度,一般人说话,他只用鼻子哼几个音表示知道了,今日个居然知道还礼,莫不是开始懂礼义廉耻了么。   秦桑正在心里想着,那人转身就走了。   因为苏爷和那人是面对面,苏爷面向秦桑的马车,那人一直是背向秦桑的马车,而今那人转身,便是面向了她,与她的马车擦肩而过。   秦桑当看到那人的正面之后,呆愣了片刻,拉着车帘的手,居然有些发抖。   那人过去之后,苏爷猛然发现了秦桑的马车,表情凝重了起来。   秦桑在车厢里,与苏爷隔窗而视,她的面上呈现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苏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甚至有些急切——   “……阿南,掉头回去。”秦桑冷道。   马车掉头,苏爷居然赶忙追了上来,拦住了阿南,皱着眉道:“等等——”   “苏爷,我很乱,等我冷静下来我会找你的,现在请你放开。”车厢门帘未动,里面的人如此说道。   那门帘似乎将车里车外的两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你听我说——”   “阿南走。”车里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爷只能看着她的马车甩开他而去……他刚刚才想起了她曾经挂在嘴上的那句话——   “我的眼睛,但凡是留意过的,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她,会发现吗?   怎么会这样,那个人……那个人是,怎么会是……   有些画面不停的在秦桑的脑中闪烁。   当年,她和王瑶、王翰三人,随二皇子出使臻南国,在回程途中遭受追杀时候的情景——   那时王翰为保护她们冲出包围,被乱箭射死……   当时有一个人,至始至终站在最外围,冷眼旁观,下令追捕他们的人就是他,下令放箭的人也是他,这个人,身着黑色劲装,带着面罩,可是他的身形,姿态动作,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忘记。   所以她可以判定,那个人与刚才和苏爷在一起的那人起码有八成一致,可是这不是最让她震撼的,让她震撼的则是那个人的脸,这张脸她见过!!   当年二皇子,即是如今大政朝的皇帝周煦逸,他一度频繁出入王家,而这个人就是他身边的人!   那时候,周煦逸的马车停在王家前院,她曾经亲送他上马车——对,就是那个赶车的人,就是他,那个面孔分明是当时的车夫,不会错……这个人因为一直坐在马车之上,所以她对他的身形,姿态并不熟悉,若是他的话,当时在追杀中没有将他认出来,便说得过去了。   可是真的是这个人吗?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会……吗?   扪心自问,她这样怀疑自己的判断,何尝不是因为刚才看到苏越和他在一起,如果真是他,那么苏越……   秦桑的心揪了起来,可是片刻,她便告诉自己一定要面对,便是为了死去的王翰,她也不能逃避。   她继续抽丝剥茧——   如果说这个人,就是当时追杀他们的人,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既然是周煦逸的人,有什么缘由要这样做?   难道说,他是大皇子潜伏在周煦逸身边的人?   可是大皇子现在倒台了,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苏爷在一起?   不对,哪里有什么不对……秦桑灵光突闪,仿佛好像揭开了什么似的——要是,这个人不是大皇子的人呢?   如果这个人不是大皇子的人,而就是周熙逸的人呢?   要知道大皇子倒台了,这人要是大皇子的人,周熙逸必不会饶过他,当年他就是借口这事对大皇子发难的,别人还可能放过,却没理由会放过这事的执行者!何况是差点置他于死地的人!   那件事情,所有人都说是大皇子干的,他的确是有这个动机,可是最后得利的人是谁?   是周熙逸!   这事还有一种可能,如果那人不是大皇子的人,而是周煦逸的人,那么那场追杀,就可能是个欺骗了所有人的骗局!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这事之后,他在王家的支持下对当时是太子的大皇子发难,逼得皇帝不得不改立太子,最后还提前退位。   王家!   是为了王家!   所以王翰死了,所以他才要死,必须死……当时在场有四个王家人,王浩是下一辈里行事最沉稳,最得老太爷看重的;王翰是后起之秀,最得老太爷期望的,王瑶素有才名,老太爷也很喜欢她,而自己则是培养预备送进宫的,他们四个都是对于王家来说,都是被看重的子弟。   随便死一两个,王家还不怒吗?   她和王瑶是女流,也许不在受死范围,恐怕主要的目标,便是王翰和王浩,而她们是亲身经历者,届时有她们在老太爷面前哭诉,那效果更是不凡——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一场让她痛彻心扉的追杀,最亲的人死去,不过是那人下的一盘棋,为的是逼王家出手,所以王翰死了,自己流落异族,周熙逸登基,王瑶入宫,一切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秦桑抓着车窗上的木头,指甲狠狠的往里面抠,疼痛而不自知。   那么苏越,这里面你是什么角色?   为什么你会跟那个人一起?   秦桑曾经判断,苏爷为臻南国做事,是因为他要杀那个“铁匠”,但是他从来都没这样说过,因此她也很有可能弄错了,根本苏爷就是为大政朝做事。   苏爷说,他是李宰相家的二子,他本来就是大政人啊,为什么她没有意识到呢?   所以,他很有可能是……   秦桑胸口不住起伏,像是透不过起来,两眼一黑,便要昏倒,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挺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来,对外面的阿南道:   “掉头,去找苏越!”   秦桑直接去了苏府,她就在苏府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他的事情他从不说,她也从不过问,但这事情她必须弄清楚。   秦桑在苏府等的时候,苏爷也在秦家等她,但是她一直没有回来。苏爷心中不安,便派人去寻她,他也回了苏府,哪知一回去,就碰到了她。   秦桑站在后院的树下,脸色哀伤而沉重。   “你怎么了?”苏爷小心察看她的脸色。   “苏越我问你,你是什么人?”秦桑死死盯着苏爷,开门见山道。   望着她的表情,苏爷意识到事情果然严重,便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秦桑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为周熙逸做事。”   苏爷沉默了半晌,道:“你……知道了?”   秦桑闻言,抬起头急切的道:“王翰的死是不是周熙逸干的?”   女人有时候很可怕,诡异的可以将一些不相干的线索联系在一起,更为诡异的是,居然最后能够判断出正确的答案。   苏爷皱着眉,也是很艰难的道:“……是。”   秦桑腿脚一软,栽了下去,苏爷忙扶住她,她很想推开他,但是做不到,心如刀割,暗恨自己。   “你呢,你在里面做了什么?”若是有,那么无论她对他用情多深,她都会将之斩断。   苏爷望着秦桑的模样,也是心痛万分,他此时无比的庆幸,那件事情他没有插手,否则后果不可想象。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知道而已。”苏爷道:“我的确是为周熙逸做事吗,我说过,我要改变命运的,这……很难。”   “我所属的职责是收集情报,暗杀的部分的确不归我负责,那次的事情,你们所有的行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自然不需要我插手。”   “所以我,只是知道而已。”   秦桑跪坐在地上,仰面而哭,泪如雨下。   她曾经誓死不哭,却还是打破了誓言。   苏爷连忙揽她在怀,道:“真的,我没有骗你,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那时,我还没有遇上你。”   没有遇到,就不过是个陌生人。   “告诉,整件事情,一五一十……”   一切便如秦桑所预料的那样,不过是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复罢了。   王老太爷任太尉一职多年,扶持起来不少人,手下又带过不少人,那些和王家沾了一点儿裙带关系的,交情不错的同僚,曾经的下属,培养出来的后辈,无形之中以王老太尉为中心连成了一片大网,当年老太尉退隐,何尝不是因为此故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如今还在,依然对老太爷敬重有加,否则在琬后一事上,周熙逸不可能进行的那么顺利。   但同时也让周熙逸觉察到,王家可以利用,只是王家人太狡猾,除了立后一事,其他的都推三阻四,左顾言他。   那次,老皇帝一时兴起,想要凑对王瑶和徐侍郎,所以才要他们和当时身为二皇子的周熙逸同去臻南国,这就给了周熙逸一个契机,他要做一件逼得王家不得不助他的事情。   所以他暗中调动了王翰同行,然后王家又派出了王浩,至于王珍,倒还真是他为了避免与臻南联姻而带上的,所以在臻南国宴上,他才那么对王珍深情款款,以绝对方给待嫁公主联姻的心思。   这种关头,老皇帝不肯将王珍指给任何人,若是两国起了联姻之念,他可不能横插其中,娶一个他国公主,与他没有取王家女的用处大。   后来如他所安排的,他们被围剿、追杀,然后王翰死,王浩是凭运气才逃生的。   只是出于他意料的则是当时天太暗,他竟然跑错了方向,以致后来遇到了沙漠盗贼,又在机缘巧合中使得秦桑,也就是当时的王珍流落到铁尔罕手中,才有了她后来的经历。   在她掉下马车之后,铁尔罕意识到马车里面不是普通人,他还不想惹麻烦,因而放过了王瑶和周熙逸,他们随后安全逃脱,回到大政。   另外,苏爷虽然很早就见过她,也知道她的身份,不过始终,硬是对周熙逸隐瞒了王珍的存在。   照这位大政朝新帝的性情推算,也许避免让她成为日后的棋子,便是他对她当年果腹之恩的回报吧。   再后来的事情,秦桑便已经知道。   “……所以,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秦桑扶住树干,站了起来,虽然依旧很无力,却还是习惯性的将背挺得笔直,她道:   “也许对于你而言,你的确没有做,可是那人是王翰,是我最看重的亲人,如果不是他,就算你把王家杀个干干净净我也不会怪你,可偏偏是他,他死了。   他是被周熙逸害死的,你却在为他卖命,你叫我如何,如何能……”   苏爷明白,所以曾经他一度逃避过她,便是这个原因。   秦桑离开了苏府。   留下了一院子的萧索,和苏爷。   接下来几天,那两人各自煎熬。   秦桑恨周熙逸之极,王翰是他害死的,自己也是因他之故流落到铁尔罕手中,她的内心纠结着一团复仇的火,甚至已经暗自盘算,她该不该回去大政,想方设法接近他,去把他毒死。   毕竟她还有美貌这个后盾,这也是个利器。   可是他死了之后呢?他以前不过是个皇子,可是他现在是皇帝。   皇子和皇帝之死,后果是不同的。   以大政的局势来看,有周熙逸在就没有事,他一死,必当大乱。   他还有两个兄弟,他的儿子还很小,个个外戚虎视眈眈,首当其冲便是王家,若是他徒然而死,后果只怕又是血流成河,这样想下去,顾虑就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她毕竟不是苏爷,苏爷可以成狂成魔,而她却无法做到。   她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瞻前顾后。   她在复仇与不复仇中徘徊不定,内心挣扎不已,痛苦不堪,如被水淹没的人,想要呼吸到上方的一口空气,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她如此,苏爷也不好过。   苏爷对秦桑,是从未有过的深情,为此甚至大失常性,他在背后所付出的,远远超过呈现在她眼前的。   他自傲,所以他并不迷恋权利,不过是他操控一切的工具,便是让他放弃,他也相信自己有本事再造一方天地,然而,现实是,他如果现在退出,便会失去性命。   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的,他早已将她的命运也背在了身上。   周熙逸不会放过他,他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不在,那么她也随之会被挖出来。   这些,你能明白吗?苏爷叹息。   一个月后,苏爷派小唐给秦桑送信,约她在苏家禁地见面。   小唐看着秦桑,犹犹豫豫,最后只说:“你不该辜负他。”   秦桑闻言,惨然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次日,秦桑便去了禁地,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误闯,没想到和他一起遇险。   第二次,她一个人来这里,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前的石碑上,黯然神伤。   这一次,她一步一步的走进去,心情却比上两次更加沉重,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艰难的坎,她非无知,所以他的境况她可以推测,必然是深陷其中,无法抽身,可是这样的他,她怎么样才能无所顾忌的和他在一起?   不管他们如何相爱,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背弃的,如果她带着一脸的幸福,将王翰的死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她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   在路的尽头,那人在等她。   依旧是习惯性的负手而立,带着一脸的凉薄。   风起,卷着枯叶打在了他衣摆之上,然后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表情淡然,眼睛里映着一个眉间愁苦的女子身影。   缓缓开口,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让我为你杀死周熙逸,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1.苏爷杀周熙逸的原因,是因为秦桑,秦桑本身是他隐瞒,并且从中捣鬼的证据,而他又爱上了她,不愿意舍弃她,这事情一旦被揭穿,就会有很大危险,所以与其想着脱离组织,不如先发制人,搞死他!!!这才是苏爷的风格。   2.接下来准备停更几天,多写几章一起发   因为大家似乎太钟爱这两人了,不认他们受到一点点苦,我下笔会小心的,并且等剧情缓和一点,再一起发,免得停在有点纠结的地方,让大家不舒服~~~   第九十六章   杀死周熙逸!   不管是为了秦桑也好,自己也好,杀了此人才是一劳永逸。   对于苏爷而言,秦桑不止是他心上人而已,也是一个证据,他隐瞒她的存在,为了她崩溃了大域的全盘布局,并且之后欺上瞒下做了不少背地里捣鬼的事情,而这些对上只要牵出一个线头,都会将他所作所为全给挖出来。   涉及此行多年,苏爷深谙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挖不出来的,只看你怎么挖而已。   本来,这种情况下,他有两种比较安全的选择。   第一, 杀掉秦桑,毁灭证据,这个他不可能做到,所以直接否决。   第二,好,不杀她,但要离她远远的,只要不在他身边,也就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也相对安全,就让她用另一个身份去过她的日子,从此与他无纠……这个也很难……   所以,他只得小心翼翼的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从不敢大意,警惕的审视自己及所有人和事,尤其是加入了对秦桑的情感在其中,更是患得患失,如履薄冰。也便是他,天生城府,心计极重,若换作旁人如此精神紧张只怕早已经承受不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那么他该如何远虑?出路在哪里?   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秦桑察觉了那件事情。   王翰之死,其实便是当初苏爷不愿接近秦桑的原因,一开始他就料到,若有一日她明白其中真相,自己所处的身份,必然会受到她的介怀。只是后来所发生的,实在是他预料不及的。   但是当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困局了许久,终于明白一件事,自己之前所思所想方向全错了。   与其想方设法掩埋自己犯事的证据,不如干脆杀掉那个让他受制的人,那才是从源头解决问题。   其实让他真正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是,他担心秦桑会胡思乱想。   王翰跟她自幼亲厚,他死在周熙逸的夺权中,现在事情被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怎么打算?会不会想要报仇?而且,便是这人间接导致她流落到铁尔罕的手中,一切的缘由都是这个人,她定是会想要报仇吧……   苏爷简直想不到她不想报仇的一星半点儿可能的缘由,可见这人完全是泯灭了人性,一点都没有去想大政朝当今天子徒然死去,将会造成何等的局面,秦桑她又会不会去顾忌这个局面。   他只是想,如果她要报仇,她会如何报?   苏爷无奈了,对了,她还有一项很有用的利器,特别是对男人而言——美貌。   真是无奈啊……   尊贵的陛下,你为什么不死呢?你死了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了——苏爷这样想,于是他明白了,这才是王道。   所以说,成大事者,便是要有这种为逮一只杂毛兔,不惜铲平人家一座山头的气魄。   “让我为你杀了周熙逸,好吗?”   苏家禁地,苏爷与秦桑两两相望,苏爷往前踏了一步,踩碎了脚下的一片枯叶。   可知他也是很狡猾的,种种缘由不说,单单只说为要为她弑主,不禁让人浮想联翩,秦桑,你还不扑过来痛哭流涕感动献身一番,更待何时?   “你是要弑主么?”秦桑缓缓道。   “主?”苏爷嗤笑:“不过是相互利用,我若真那么忠心,现在早已尸骨无存了……你知道么,当年他将我为他用,用的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因为他相信,只有让一个人到了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甚至是粉身碎骨不得超生之后,再以施以再造之恩,比较容易俘获收买人心。”   可是这种伎俩,确实是很有成效,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心如明镜,不为所动。   从苏爷的话,不难听出,他当年跟着周熙逸,自有一番不足为人道的经历,可以想象,一个大户之家受欺凌的庶子,是如何逃出来的,一文不名的他之后又会遇到怎样的经历……那个因一个“苏记”包子避免饿死命运的李错,为什么会遇到当年的二皇子?他如何得到信任如何受到重用,所谓“黑心毒肝烂肚肠”又是如何练就的?   关于自己的事,他很少提及,便是相问,得到的也只是左顾言他,对他而言这些便如翻过去的书页,可是每次他透露一丝半点儿,总是叫她打心底里觉得揪心。   “……而且到如今,不杀他不行了,在他和你之间,我从来都是选的你,便是想回头也晚了,何况我并不想回头。”苏爷望着她,深刻的好似融进的骨血当中。   “真奇怪,我向来多疑,可是为什么你说的每句话,不管多么不可思议我都会相信。”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她闻言眼里流露出哀伤之色,迈步朝他走了过来,与他面对面停住,道:“可是……真的不行么……若我只想你抽身呢?”   言下之意,她最希望的是他抽身,而不是那个人死。   “你……不想他死?”苏爷奇道。   “想,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可是……”秦桑面上绽出一朵苦涩的花,道:“你当皇帝是那么好杀的?若是你有个好歹,我,又该如何?”   苏爷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吐出的同时伸出手,握住她的双肩,揉进自己的怀里——   得你这句话,真叫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   “我不会有事的。”   “这个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他害的王翰英年早逝,害得我那么惨,我真恨他,若是你为他卖命,叫我还怎么面对你……可是若是叫你以命博他的命,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   “我……”   这时,变故突生,他二人先是隐约听到山下那方传来一阵刀剑相击声,正在奇怪,又见小唐从林子里飞奔而来,人还未到便先闻其声:“不好,有人攻山!”   之前还在诉着衷肠的二人正在惊疑,但见一只如流星一般的箭矢,从后面射向小唐,箭头破风而至,临近小唐之时,小唐如长了后眼一般,侧身一翻就将箭握在手里,落地之时迅速回转,借着转身那一势将箭掷出,正好插进射箭之人胸口。   那人惨呼一声,倒在地上,虽然还未当场气绝,但小唐来不及管他,就奔至苏爷身前,急急道:“主子快走,有人围攻山头,人数众多且情况不妙……”   苏家禁地面积并不算太大,除了有一座坟墓之外,另有一条山洞穿山而过通向一个山谷,山谷里暗藏密室,里面堆放着大量的陈年卷宗之类,记载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而开启的钥匙只有苏爷身上有,并且这些卷宗寻常人若看上去,只是一些杂记手札之类,看不出所以然,只有掌握正确的方法,方能窥到其中秘密,这个方法只有苏爷知道。   因而这里算是一个比较重要,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的地方,此处守卫的人原本不过八人,在上次老鸦一事之后,增加了一倍的人数,也不过十六人而已,加上小唐,一共是十七个人。   这个数目一般情况下不算少了。   “走!”苏爷拉住秦桑的手向后面退去,边退边回头问道:“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大概三四十人,领头的那人……”小唐在他们后面,话语迟疑了一下,道:“似乎是……是大域汗王铁尔罕,攻山的那群人虽然穿着臻南的衣服,可是身材面相上却是大域那边的。”   仔细回想,方才向小唐射箭那人,的确是身材魁梧壮硕,眉眼深凹,棱角分明,俱是大域人的相貌特征。   秦桑心里一紧,猛然回头望着小唐,惊诧道:“铁……是他!怎么会!”   他如今已经是大域的汗王,统治着他的人民,与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几年都相安无事,怎么会突然的出现?!   秦桑并不知道,铁尔罕从未放弃过找她,也不知自己之所以一直安然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皆是因为有人挡住了她的一切痕迹。   苏爷拽过秦桑,道:“快走,别怕,有我。”   秦桑闻言,不知为何心里安定不少,跟着苏爷撤退,去向是她上次经过的隧道。   “方才我在外面守着,看到我们的人突然发出鸣镐,便知道有危险了,谁知来得那么快,鸣镐声才落下,就听到了人声,似乎为数不少,守在外面的还有五六个人连忙拉网挡住了路,不过前面一拨来人太快,冲进来几个……那群人里我竟然看到了铁尔罕,他正要挤身而入,我连忙将他逼了出去隔在外面,我与他亲身打了一个照面,绝不会认错……我们留了两人护网,剩下的连我一起解决冲进来的人,我看解决的差不多了急忙赶过来报信,我来之前见后面又上来一拨人,人数大概共有三十多人,铁尔罕正指挥人顺着铁网往上面爬,于是我们的人就点了火,但是这么多人只怕拦不了多久……”   小唐的耳力过人,故此才会先听到声音,而后看到人,他边走边汇报当时的情况,因为心急讲的有些乱,但也能听得分明。   所谓的拉网,是指一种特殊的金属做成的一张大网,刀剑砍不断,而且金属上有向上外露的槽,内里灌了一种可以燃烧的树脂,这种树脂在灌进去之前先要风干达到半凝固状态,灌进去之后继续风干,让它完全凝固。这样在拉网挡住敌人的同时,可以点燃树脂,阻止敌人攀爬、   在进来之前有一处两边都是山岩,山岩之上就有暗栓可以挂网,拉网可以挡住敌人,但也有两个弊端,第一挂网略微有些费时,大概需要半盏茶的时间,所以才让第一批敌人冲进来几人,第二就是拉网的关键在暗栓那里,为了避免敌人破坏暗栓,需要有两人守在两边,以暗器攻击意图破坏暗栓之人。   而拉网这种方式,配合大量的暗器,暗箭来用,可以有效的挡住敌人,但不能有效的消灭敌人,敌人退出暗器范围之外,其杀伤力就降低了很多,所以它最大的效果不过是争取时间让里面的人撤退而已,一般情况下不用,但这回苏爷在里面,且来人数目众多,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死士,苏爷的安危在他们眼里自然是第一位。   苏爷留在此地的人也算是好手,和小唐在一起的有六人,还有十一人在下面守卫,这也是这群人分两批攻上来的缘故,必然是在下面遇到了顽强的抵抗,但对方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且都是草原上骁勇的战士,下面的情况只怕是惨烈异常了。   苏爷皱着眉头,心里不住思量,究竟是哪里出了漏洞?铁尔罕,你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了这么多人过来,就这样跑到他国来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突然,他灵光一闪,水路!   缅罗城的水运发达,近些时的确是有几艘大的商船在这里停靠,因为这种事并不鲜有,所以倒是给忽略了……   苏爷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这么多人若是走陆路必然是动静太大,但若是走水路,打着商船的名义,打通各处关节,倒是稳妥许多。   铁尔罕既然知道苏爷非常人,总结了之前的教训,行动有意避开他的耳目,所以就连藏身的商船,也是半路打劫过来的,就算有人查底细,也是能唬弄过去的,他们早将船内的货物运走,放了水和粮食,在停靠臻南城的几日里,也未曾下船购买口粮,完全可以说是一点形迹都没有暴露。   要知道三四十人的口粮也不少,若是下船购买,船里藏身的人数就有可能暴露。   这一回铁尔罕心细如尘,有心算无心,真是让苏爷上了个大当。   他不急着出现,派暗探先摸清对方行踪,等待时机,那些个暗探便是上次打进来的无大域相貌特征的混血,早在城里潜伏了一段时间,他们查到苏、秦二人出城,便汇报了铁尔罕,铁尔罕直接叫人将船开到城外,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下船,随着暗探陆续传来的情报,将那二人堵在了此处。   苏爷已然将事情想出了眉目,暗道,大域的情报网络如今虽然在慢慢恢复,到底还是差了一些,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被隐瞒过去了,看来日后的重点得放在那边了。   由于时间紧急,苏爷也来不及细细追究,眼前最重要的是度过这道难关,他在扒开杂草,将秦桑推进了山洞,然后他自己也进去,小唐手持宝剑跟在最后。   秦桑虽然有满腹疑问,但眼下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一切都需要等逃出去了再说。   上次被老鸦很诡异的砌起来的墙已经给凿穿了,因而这次他们没有从水下,而是直接从山洞隧道里穿了过去,出来的地方正好是那个水潭的不远处。   秦桑看到苏爷急急往外面走,狐疑道:“有没办法封住路口?”   苏爷看了她一眼道:“以前有机关可以改道暗河,引水淹没山洞,但是上次老鸦将这个机关毁了,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人修复。”   言下之意就是说没有办法。   说来这个老鸦真真可恶,好端端的顺手将机关一毁,如此精妙的机关毁掉容易,修复却难了,尤其是建造者已经不在人世,可以修复的人至今还未到位。   旁人哪里知道,老鸦为了躲避追杀,在禁地躲避了不短的时间,正是藏身在这个山洞之内,他过去跟在苏爷身边时职务不低,此处的机关所在他也知道,不过一个人若是长期处在紧张状态,一点点潜在危险也会使其焦躁,老鸦怎么能忍受头顶上有个可以淹死自己的机关存在呢,所以干脆就毁了,毁掉之后,才觉得精神舒爽百倍。   秦桑了然,这个时代没有火药,要是有火药只要在进出口埋下火药一轰就可以了事,所以目前若要达成那封洞的效果,只有用精密的机关术,因而难度也大了许多。   “不好,追上来了!”小唐急道,他听觉不凡,且山洞之内又有回声,更是让他敏锐。   “怎么这么快?!主子,你们先走,我留在这里断后。”小唐毅然道,莫看他平日没个正形,可是对苏爷向来是最为忠心,此番他已是决定在此拖住敌人,争取时间让他们离开。   苏爷深深望向他道:“你要小心,争取一切的机会活着,你只是拖延住他们,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自己撤,我不会怪你的。”   小唐的眼睛红了,笑道:“是。”   苏爷拉住秦桑的手,最后看了小唐一眼,道:“要是你死了,我会鞭尸的。”   “小唐,一定要活着啊。”秦桑眼睛也红了。   苏爷拉着秦桑头也不回的离开,小唐站在洞口,将剑横在胸前,自言自语道:“今天让我试试什么叫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   说着还不忘昂首摆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姿势……   作者有话要说:小唐不会死...我会下笔留情,我不做后妈好多年...   第九十七章   当声音越来越靠近,小唐从幽暗的光线里先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感到诧异的人,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的绰号,方才,他们还一起并肩作战过。   而此时,此人被人押在前头,正领着敌人过来。   “小黑。”小唐的声音冷冷,但是他手上的剑却比声音更快,只见一道银光,他的身子向前一跃,剑尖就刺向了小黑的眉心。   在剑将要刺入的一霎,一把刀横了过来将之隔开,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那两人都暗暗施力,谁都不肯退却半分。   “他还不能死。”拿着刀的铁尔罕道。   “叛徒,死不足惜!”小唐怒道。   那个叫做小黑的年轻人跌坐在地上,面色入土,声音还有些发抖,道:“小唐哥,我……我不想的,老汉他,你不知道他死的多惨,他是被一寸寸的剁断的……”   老汉,也是绰号,其实不过三十四岁,是禁地护卫的头儿,因为面向较老,所以才叫这个绰号。   铁尔罕确是不世英才,当他们被火网挡住,无计可施之际,他并不急躁,冷静思考了一会,命人去锯了一棵大树,这树有些年岁,需两人合抱才能抱住,而后众人犹如攻城那般,横抬着这棵树,用力的去撞击铁网,另两旁派出人手用刀剑挡开暗器。   也是他们人多,否则怎么能抬动这么沉的树,若是小了,效用又难免有所不及。   里面的几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树木是顶不穿刀剑都砍不断的网,可是随着一下一下的相撞,铁网两边的暗栓终于松动了……   网另一边的有几人?不过五人而已,这种敌我两方数目上的差距,可想而知是多么惨烈。   他们是死士,宁死不降,可是如果求死都不能呢?   在最后只剩下两个活口,是铁尔罕故意留下的,缚住手脚,将下颚捏脱臼,他们还能怎么办?   所以小黑只能看着宁死不降的老汉,给他们一寸寸的剁断……   小黑之所以叫小黑,是因为他年纪最小又长的黑,今年十八岁,老汉一直很照顾他,还常拿他开玩笑说,老子要是年轻的时候加把劲,儿子快赶上你这岁数了,这样吧,你认我为当干爹,以后我罩你。   小黑笑骂一声,道,呸,少占我便宜,长的这么老的相,你怎么不说你孙子都这么大了。   其实他们这种人,还谈什么儿子孙子,能够活着老去就已经不错了。   “太惨了,他被剁到腰那里都没有咽气……”小黑哭了,边抹眼泪边哭,道:“我不想那样死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这便是铁尔罕的攻心战术,留下两个活口,他一眼就看出可以从年轻的小伙子那里突破,那年纪大的,怒目圆睁,满面愤恨,一看就知道是个难啃的骨头,可是年轻人不一样,到底经历的少一些,且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挥霍,这么年轻,叫他怎么甘心就这样死掉?   不过是上演杀鸡给猴看而已,鸡杀的越惨,猴儿内心就越崩溃。   然后铁尔罕说,要是他们全都死了,谁还知道你变节?我们是不会说出去的,你以后可以隐姓埋名去过日子,或者投靠到我麾下,这都随你……你这么年轻,就这样死去多么可惜啊,你的人生还是很有希望的,难道真舍得变成肉泥……   只要有一丝的胆怯,恐惧就会立即涨满整个心房,就算知道这不过是人家的计策,知道自己被利用完了很可能逃不过一死,或者即便活着也许会在追杀中苟延残喘难逃一死,可是为着一点点侥幸的希望,他也无法做到坚持。   看到他想说什么,铁尔罕给他的下颚复了位。   “说,我全说……”   有叛徒,所以他们能很快找到山洞,小唐明了,可是看到哆哆嗦嗦痛哭流涕的小黑,恼怒的感觉淡散了些,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唐不再看他一眼,虽然心知此人不能留,但是面对铁尔罕,他无法分心,只能专心致志的对付他。   ……   另一边,苏爷拉着秦桑疾步而行,路遇一个岔口,一侧是上次走过,可以出山谷,另一侧却是绝路。   苏爷扯破秦桑的裙角,将一片碎布挂在出山谷那边的一根荆棘上,然后拉着秦桑走另一边。   “这是何意?”   “跟我走便是。”   秦桑自然是信苏爷的,也不做声,默默跟着。   脚下根本没有路,他们走在乱草丛里,真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秦桑突觉脚下踩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还没会过意来,就感到脚踝一股钻心之痛,忍不住叫出声来。   “哎呀——”   苏爷一看,竟然是一条花斑大蛇咬住了秦桑的脚踝,死死不放,于是连忙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那条蛇一挥而下,斩断了蛇头。   “是毒蛇。”秦桑皱眉道。   “无妨,普通的毒蛇。”苏爷俯身卷起她的裤脚,凑上去将蛇毒吸了出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枚清心丹,一枚给她服下,一枚放进自己的嘴里。   秦桑知道此时该分秒必争,也不敢久留,连忙站起来,可是到底还是有些痛,走路一走一跛。   “我来背你。”苏爷道。   “不用,我能行。”   苏爷摇头,道:“时间紧迫,我背你总是快一点。”说着走到秦桑跟前,弯下腰。   这时候也不能矫情,秦桑就覆上了苏爷的背,苏爷毕竟是男子,就算不通武功,力气总是有的,还不至于背不住她。   ……   铁尔罕的络腮胡,掩去了英挺的相貌,只将一双冷酷嗜血的眼睛突了出来,身材魁梧壮硕,招式走的是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俏,但也是精准无比,都是实战中累积起来的经验,端的是天生霸气,让人与之面对有种高山压顶之感,这份气魄力度连小唐都不敢正面制敌,不愧是大域第一勇士。   小唐行的全凭一个巧字,所用招式九虚一实,不能力敌只能智取,可是偏偏对方又是滴水不漏,他只能机制的以巧招去消耗敌人的气力,但铁尔罕的攻击直接有效,也不会多花一分力气去做任何一点花俏,他的力量更仿佛是源源不竭一般的可怕。   这两人看上去战的是刀光剑影,势均力敌,实际上各自心知肚明,小唐已有下风之势,所以铁尔罕越战越勇,小唐只能去化解攻势。   其他的人被这两人挡在了洞里,他们看着王汗酣战之中,并未令他们上前,也没有人敢擅作主张。   小唐想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一个铁尔罕就足够让人吃不消了,渐渐的,身上被凌烈的刀气划伤了数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这样不是办法,小唐心道,于是卖了一个破绽想要引蛇出洞。   大域人多是性情耿直,便如铁尔罕在施招时也是单刀直入没有九曲八弯,可见这是民族特性,不过这并不代表铁尔罕一定会上套,他也是一点即透之人,小唐的实力已经被他摸得清楚,这人实力颇强,就是油滑得很,虽然此时露出破绽,他也不免留了一个心眼,果然当他挥刀而入,小唐忙侧身反手一剑。   谁知铁尔罕不退反进,身形突然一矮,虽然肩膀被挑破,但也险险避过要害,右手握刀不及收回,左手却出掌重重的拍在了小唐腹部,将小唐打得急急后退几步才稳住,刚刚站稳,噗出一口鲜血,可见铁尔罕掌力不俗。   两人都有负伤,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反倒是小唐伤得更重些,铁尔罕哪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给他,节节逼近,终于瞅准一个时机,全力一击,小唐躲避不及,刀锋划开他的胸膛,顿时血流如注,他惨呼一声飞到一边去,挣扎了几下再无动弹。   身后连忙有人上前为其将肩膀上的伤做了简单处理,另有人过去探查小唐的气息,果然全无。   铁尔罕收刀,叹了口气,道:“这人……可惜了。”   不是可惜他死了,而是可惜他为什么不是大域人,身手了得,又忠心为主,不能不叫人佩服。   “走。”他下令道。   ……   “前面就是一线天,过去之后就是山岩,山岩旁有三块垒起来的石头……缝隙之间有一个机关插口,我身上……有一块铁牌,插进去往右三转再往左两转……开启之后,里面有拉杆可以放下石门,进去就安全了,里面是密室,还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地道……”   苏爷对背上的秦桑交了底,大滴的汗珠随着他的额头轮廓滑下,草丛里很难走,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分外吃力,而且还要注意脚下,不要又遇上毒蛇。   “放我下来自己走吧。”秦桑道。   “等到了平坦的地方,再说。”苏爷道,这种路若是让她自己走,只怕更是难。   ……   铁尔罕将那块碎布片拿在手上,那块碎布片的颜色质地,应该是女子所穿之物,是……她吗?   魂牵梦绕的那个人,让他揪心让他痛的……铁尔罕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微微颤抖,他一直想要见到她,可是此时突然想到,见到之后呢?   我不恨你,也许因为我也不够爱你……   我的心总是在还没热起来之前,就凉透了……   我乃大政朝王氏之女……身份尊贵,昔被你掳来,委身与你,隐藏来历,且不能为我以正名分,以致受人欺凌,今又因你之故蒙受奇耻大辱……我王氏之女尊荣被你殆尽,今日起我与你情义两绝,不到黄泉永不见……   不到黄泉永不见么——铁尔罕突然一阵气息不稳,胸内如绞,便知旧疾发作,忙压制自己的思绪,深深吐息,并强将涌上来的那口血给咽了下去。   这几年,他在战场上也没少受伤,方才与小唐过招已经有所牵动,此时思绪紊乱,悲不自胜,尤其想到当初王珍的决绝,和两人之间难以填尽的伤痛,竟然五内如焚,岔了气息,引发旧疾。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在缓了口气后,斜眼对小黑道:“你之前说这里有密室,是吧?”   “我……我只知道有,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真的,我从来只在外面守卫,从没进来过……”   铁尔罕望着岔口,一边从方向看应该能出谷,路况好走,且有疑似被荆棘钩破的衣服布片,另一边坑坑洼洼,杂草丛生,前面隐有山峰挡路。   如果不知道这里有密室,也许他也会觉得是那边,可是若有密室的话,会在哪里呢?   苏岩,不管你真名叫什么,狡猾如你,你会怎么做呢?他沉下心想。   他仔细审视,突然注意到杂草中似乎有被踩塌下的痕迹,一声冷笑,挥刀而指,道:“是那边,快去!”   ……   珍儿,若我说我后悔了,你信么?   若我说,在半夜你身影入梦的时候,我的眼角也会湿润,你信么?   珍儿……你不爱我不要紧,我来爱你就够了,再一次,让我有再一次的机会——   只有失去方知珍贵……铁尔罕本是命定之人,纵情快意的性子,宏图霸业的梦想,心里哪里留过女人的影子?只有她让他迷恋,让他哀伤,让他痛彻心扉,绝然离去后他便犹如失去了一部分灵魂一般,再无快乐欢喜,他自己无法从中解脱,便奢望着自己能够有再一次的机会,让他把失去的灵魂再赎回来。   就算会被她恨也好,会让他心痛也好,恨他至少不会忘掉他,就像他从没出现过,心痛至少还能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还活着……还能看到她……   他是天生的王者,一切随心,便是汗位也叫他抢来了,就连南原沃土他也敢窥视,他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又怎么懂什么叫放手?   但从另一方面说,他何尝不是认定之后,就异常执着的人呢?   爱,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可以甜蜜,也可以痛苦,尤其对于轻视它的人,它的报复会是意想不到的残忍……   苏爷扶着秦桑终于走到了一线天,所谓一线天,便是一道山缝,其间只能一人通过,抬头望去,头顶上可视的天空仿佛一条线一般。   到这里就离目的地不远了,苏爷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声,心里一沉,回头望去,那些人已经追来了。   秦桑惊慌失措的望着苏爷,苏爷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推进了一线天,自己也进到一线天里。   “听着,这个是启动密室入口的铁牌!”苏爷拿出铁牌塞给秦桑,然后从靴子里抽出匕首道: “你先走……”   “不行——”什么叫做她先走,难道他要留下来不成?   “听我说完,你先走,我拦住他们,铁尔罕找的是你,所以只要你不落到他手里,就算抓到我,我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你懂不懂!”苏爷喝道。   秦桑含泪无语。   “到我府里去找管家,他会保护你,也会带人来救我,走!快点,就算为了我们两个人!”苏爷转过身,手持匕首背对秦桑低吼:“我们都能活着,相信我!”   秦桑听信了他的话,抹去眼泪,一瘸一拐的转身走去。   一线天如缝,走过不能逢,便是说,被称为一线天的这种山缝,往往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若是两个人迎面相逢,便走不过去了。   苏爷卡在一线天进口三尺的地方,这样就算外面的人闯进来,他一次也只需对付一个人。   秦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到苏爷的背影卡在山峰之间,那个人并不强壮,可是他帮她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突然,秦桑想到什么,大叫道:“苏越!你骗我!!”   背过身去的苏爷闻言,不禁双眉深锁,眼里透着无奈何绝望。   秦桑扶着山壁急急走回来,边走边道:“你骗我!他是铁尔罕!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这里是臻南国,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会还留在这里等我带人过来?你骗我……”   她方才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漏洞,以铁尔罕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过苏爷,他必然已经是知道当初是他帮自己逃出来的,他是有仇必报,绝不手软的人,就算要从苏爷这里套出她的下落,也必是要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而他又怎么会出卖她?而铁尔罕又岂是那么好唬弄的?   且他这回来到臻南孤军深入,之前连苏爷这个情报头子都没察觉,必然是用了很深的心机偷偷潜伏进来,此番一举之后,即使没有找到她,也必然不会再留在此地了,若真等到她来,苏爷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苏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要,事到如今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秦桑哭道。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外面的人已经追来并且发现了他们,山缝里顿时挤进来一个凹眼凸眉,皮肤黝黑的大域汉子,他呼喝着向苏爷袭来。   苏爷用匕首将之挡住,嘴里道:“药包!”   他这两个字是对秦桑说的,他才记起,秦桑随身带着迷药,而秦桑闻言也会意过来,忙拿出药包,取下簪刀刺破抓在手里向外面撒去。   撒出去的同时,二人屏住呼吸,挤进来的汉子连同后面挤进来的人齐齐栽倒。   秦桑忙用另一只手取出解药喂进自己和苏爷的嘴里,刚刚放到嘴里,后面挤又进来一人,苏爷抄起地上人手里的长刀,和来人打了起来。   匕首是短兵器,一寸短一寸险,长刀在手自然是好得多。   苏爷不会武功,但也不是文弱书生,早年在李府受人欺负,从小没少挨过打,也没少打过架,大概是心性的原因,他下手也很狠历阴毒,加之背水一战,后面跟着个秦桑,更是在气势上便有一种决然之势,另外秦桑以迷药偷袭,一时间尽然没让来人攻进来。   中了迷药倒下的,外面的人就会将之拖出去,后来居然都围在外面,不再进来。   情况便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苏爷喘了口气,急道:“听我的,把迷药给我,然后快走,能活一个是一个,要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就去替我报仇,不要让我死得没有意义……或者我还能撑着一口气等你呢,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快走吧。”   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寿终正寝,所以从事总带着些泄愤式的快意,每当死里逃生之后,就会如赌徒赌赢一般兴奋,但是如今他越来越怕。   拥有的感觉如此美好,美好到对失去有种忧心如焚的恐惧,可是如果结局是为她去死,在他狰狞的生命里,也是一抹得意的亮色吧。   这是否应了那句俗不可耐的老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不禁自嘲的想到。   苏爷孤高,何曾低声下气求过别人,秦桑哭着,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被他话里一丝侥幸的希望打动,将迷药塞在他的手里,一横心转身走去。   “活着等我……”   不一会,一线天的进口又有一人持刀而入,此人身材魁梧,黑衣蒙面,一进来眼睛就盯住了正在往另一边走的女子背影,那个背景深深陷进山壁的阴影之中,朦胧得如同笼罩着一层薄雾,是……她吗?   他想去拉住她将之看清楚,可是却有一人挡住了他。苏爷也认出了铁尔罕,但是他没有做声,他怕惊动了她。   苏爷拿刀的手松开两指,从药粉包里抠出迷药朝他撒去,铁尔罕一声冷笑,屏住呼吸,一刀挥下,苏爷用力去挡,可是他哪里是铁尔罕的对手,虎口爆裂,血流如注,手上的刀也被震飞了去。   铁尔罕上前用另一只手掐住苏爷抓着药粉包的手,用力一捏,迫使苏爷的手松开,药粉包掉了下去。   然后抵住他向后一推,苏爷急忙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此刻却已经出了方才迷药撒出的范围。   铁尔罕本来并未蒙面,是因为顾忌迷药,所以才戴了几层,他打算闭气快速解决里面的人,若是其间吸入半点进鼻,好歹蒙面巾还可以起到一定的过滤作用。   秦桑正要走出一线天,听到身后双刀相击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看到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苏爷被黑衣男子挟持着,背后如雨后春笋一般长出一节刀尖,鲜血绽开的花朵立即现了出来,娇艳欲滴。   “不——”秦桑瞪着双眼,内心极度恐惧,扯声大呼,她的呼声让那个蒙面男子浑身一震,不觉抬眼向她看去。   “珍儿……”声音轻得犹如一声叹息。   “走!!!”苏爷仰面而吼,用尽全身的力气。   秦桑看不到他的表情是多么惨烈,却从他微侧的角度,看到了太阳穴和脖子上暴露而出的青筋……   伏在草丛里的小唐听到声音,便知此时不出手,就再也来不及了,虽然这仍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还是起身一跃,跳到树上,对准目标全力扔出手上的飞刀。   为何要跳到树上?他尾随在众人后方,而铁尔罕站在山缝入口,处于众人之前,中间隔了那么些人,他不得不站高一些,不仅可以看清目标的位置,也利于他发刀,不至于半路插中别的倒霉蛋儿。   但是……小唐没有死?   小唐没有死!   铁尔罕没有对他估计错误,他果然是十分狡猾,当时铁尔罕一刀挥来,他在刀劈到他身上之前,就足下一点,飞身而出,只是还是被刀气划开了胸膛,伤了皮肉却并未伤及内脏。   他心知大势已去,索性用了龟息之法诈死,说到底他还是十分庆幸,这帮人没有在他“死后”补上一刀,不过他倒没有想到,铁尔罕对他乃是抱着一丝敬佩之意,才没有辱及尸体,也是这一点点侧恻隐之心,救了他一命。   待他们走后,小唐止了血,摸出怀里还藏着的飞刀,偷偷跟在后面,想要伺机暗杀铁尔罕。   杀他只有一次机会,否则打草惊蛇,再杀就难了,而且相信要是被逮到,他们这次一定不会忘记在他的尸体上多补上几刀,所以一定要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只是一路上都没找到这样的时机。   而如今听到秦桑的呼声,便知道情况必是极度恶劣,别无他法,只能勉力而为。在他跃起发刀的同时,有人看到了他,忙大叫起来示警。   铁尔罕本想再捅深一点,然后再补上一刀,彻底让这姓苏的绝了性命,突然听到有人示警,连忙抽刀转身,就见一柄飞刀朝他的命门飞来,立即将刀面一横,挡住了飞刀,飞刀反弹出去掉在了地上。   小唐已经暴露,自然有人与之缠斗,虽然他武功高强,等闲人不是对手,可是也架不住人多,以一敌百,终究只是传说。   铁尔罕见此状况,转身面对苏爷,苏爷在方才他抽刀的时候,鲜血已经喷薄而出,他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无力支撑,跪在了地上,可是他不肯倒下,一边吐血一边扶着山壁拼着最后一气,挺住躯干挡在铁尔罕跟前,便像是要死也要挡住这条路。   铁尔罕的视线在苏爷身上落了一会,又落到后面那个女子的身影上,残忍而又深情的一笑。虽然这怪异的笑容被蒙面巾遮挡住了,可那抹残忍之意却透过他嗜血的眼睛传达了出来。   铁尔罕抬手挥刀——   “他死我也死!”秦桑用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大叫道:“铁尔罕!我知道是你。”   毕竟曾经是那么亲密的关系,连苏爷都可以认出他来,何况她呢。   铁尔罕的手顿住。   “铁尔罕!他死我也死!”当她蹒跚着从阴影里走出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珍儿……”铁尔罕终于看清楚了她,她的模样变化不少,但的确是她的珍儿。他随即扯去脸上的蒙面,露出他的面目,如今的他蓄了胡须,和他们第一次在大政相遇一样。   苏爷双眼侵染着绝望,靠着山壁转过身子,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都让他呼吸更加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他看向她,头微微一摇,顺着下巴往下淌出的血,艳绝的超出了人心里承受的底线。   他们的眼神交接,秦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是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抹去眼泪。   “铁尔罕,我脸上涂的是药粉,洗去之后你会发现我现在比以前还好看一百倍……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来找我,一定不希望我就这样轻易的死掉吧?   我那样离开你,践踏了你的尊严,你不想报复我吗?若是我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意犹未尽吗?   只有活着,才能承受你的怒气,死了就一了白了了,那……多可惜啊,是不是?”   擦去又一抹泪水,秦桑犹如一个兜售自己的妓女一样,只不过妓女是留客人度夜,而她是要说服他对她的命感兴趣。   “所以……要我的命,就要留下他的命。”秦桑将刀尖刺破自己的皮肤,脖子上便滚出红色,顺着皮肤往下滴。   “我说到做到,他死,我生无可恋。”   到如今,她还特地的在他面前强调她的脸,在她心里,他就是这么注重外表的人么?   如果只是为了一张脸,天下绝色非她一人,为何独独对她心心念念?   报复是么?   他只是想将她拘在身边,他已经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因而想要弥补她,怜惜她,想让他们重新开始,这一次不再是忽视轻慢,而是真心实意,这也是报复么?   更撩拨他怒气的,乃是她最后一句,他死,我生无可恋!   铁尔罕不由的瞳孔一敛,呼吸逐渐加深,心里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有一根烧红了的铁刺,正狠狠的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扎去。   “生无可恋是吗,生无可恋,是——吗?”铁尔罕恨恨的喝道:“你们已经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了,是吗?!”   他们曾经很亲密,他们曾经有过许多可以相爱的机会,然而最终仍然错失,并且遗恨终身。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了解他,知道他此时怒了,盛怒。   所幸她还保留着一分清明,见他神情不对,连忙换了另一种态度,道:   “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从来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对不起我!是你把我害得那么惨!你知道在地牢的时候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我的吗?我哭着哀求他们不要的时候你在哪里?……是谁害我到那种地步的?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你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不要忘了你为了你的汗位,是怎么把我送到元泰哪里去献祭的……”   果然,闻言铁尔罕的怒意奄息了下来,转而整个人笼上一层悲伤。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痛,伤口永远难以愈合,终年鲜血淋漓。   “我会……补偿给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恨你。”她道。   “无妨,只要你回来,恨就恨吧……”   “为什么我们非要到这个地步?”她面目凄然。   “因为……”铁尔罕惨然一笑,道:“我很痛苦。”   “你痛苦就要我陪你痛苦么,凭什么!”她怒道。   “我为你而苦。”其实他想告诉她的是,他爱她,这才是他痛苦的根源——原来爱,比不爱要痛苦的多。   如他这样惯于伤他人之心的人,终于也明白了这个痛苦的道理,只是……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我恨你。”   ……但是,我爱你——虽然没有言语出来,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想传达的,也许就是这种入魔一般绝望的深情。   ……   铁尔罕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将苏爷拖了出去,苏爷想说什么,可是嘴一张,鲜血便堵住了他的喉咙。   秦桑的簪刀,仍然抵住了脖子,从她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与人缠斗的小唐,她便朝他大叫道:“小唐,快看看苏越情况如何”   然后对铁尔罕道:“快让你的人住手!”   铁尔罕微微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已经染了鲜红色的簪刀刀尖,下令叫他们停手。   小唐身上带了不少彩,可见方才也是一番苦战,他先检查了苏爷的伤势,点住胸前几处穴位止住血,而后在苏爷胸口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了苏爷的嘴巴。   此药便是当初苏爷潜进地牢里,喂给秦桑保命的药丸。   “怎么样,还有没有救?”秦桑急道。   此时小唐和苏爷处于一线天入口外,铁尔罕已经退了出来,秦桑便往外又走了几步,所以小唐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秦桑的表情。   那表情告诉他,若是他说没有,面前这个女人只怕立即就会割断自己的脖子,可是他确实是没有把握,现在知道苏爷还活不活得成的,就只有老天爷了。   “有救!”小唐斩钉截铁的说。   秦桑闻言终于笑了,笑得无比安慰,她朝铁尔罕道:“你退后,让你的人也退后!”   铁尔罕迟疑。   “我脚伤了,他们一个人差不多只剩半条命,另一个人都快没命了,你还怕我们骗你不成?”秦桑冷笑道。   于是铁尔罕叹了口气,后退了几步,叫他的人也后退了。   秦桑便从一线天出来,仍然是小心翼翼,紧紧抵住自己的脖子,深怕铁尔罕有一丝不信之举,   “小唐,你带苏爷进去,快。”秦桑将铁牌丢给小唐。   “那你——”   苏爷死死盯住秦桑,他的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至少,我们都可以活着。”秦桑对小唐道,也是说给苏爷听。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人不死,希望不灭。   小唐闻言,再不说什么,抱起苏爷进了一线天,而秦桑抵着自己的命,一直站那里。   苏爷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想的,便是秦桑在最后一刻对他做的那个嘴型,她是在对他说: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曾经,他对她说过这句话,使她在绝境中残存了一丝希望,而今,她又将这句话送还给了他……   终于,秦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线天里,视线一穿而过,哪里有他们的身影。   已经走了么,她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来了。   便在她松懈的一霎那,铁尔罕冲上前来,握住了簪刀,在他的控制之下,秦桑半分也使不动那只簪刀了。   但是铁尔罕握的,却是簪刀的利刃,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下来,他似乎是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宣泄着什么绝望的情绪一样。   只是他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就冷冷对部下们道:“快去追。”   他带来的那些人便一个个进了一线天,去追消失在里面的人。   “你!”秦桑怒。   铁尔罕夺过了簪刀,将它丢得远远的,转头对她道:“你必须忘记这个人,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追上小唐,小唐的轻功果然了得,也许也是他们命不该绝,铁尔罕几番辛苦,终于寻回了遗失的灵魂,可是这片灵魂已经属于了别人……   失而复得最珍贵,可是失而复得的,真的就是原来遗失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俺知道亲们想要做什么...   某黑淡定的戴好头盔,穿上钢盔,戴好护具,将凌波微步练上第九层。   不管如何,亲们至少要留下俺一口气,让俺将故事续下去,要是俺死了,就要就此打住,真成悲剧了不可...   第九十八章   小唐抱着苏爷逃进了密室后,才将他放了下来,此时苏爷眼睛已经闭上,也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   他颤微微的将手放到他鼻息之下一试,心里略安了一些,还好,还有呼吸。   小唐从十几岁一出道开始就跟着苏爷,一晃好多年,其中经历不少事情,感情是自比别人不同,苏爷这人,平素虽然冷情冷性,但若得他看重,视为心腹,却又最是护犊子的一个,否则怎容他养成这般上串下跳的性子?   记得以前有一次,他掩护苏爷撤离,结果自己落得深陷绝境,也是身负重伤,生死难料,在那关头,他突然想到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撇开死士的身份不提,此生就这样死去,当真没有遗憾么?或者说值得么?   那时候,他以为苏爷不会回来救自己,因为当时的情况下,于大局而言,救他是得不偿失,何况是苏爷这惯于计算得失的性子……   作为死士,早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而且应该以此为荣,但濒临死亡,渐渐心里头产生了别样的念头,他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他的生死,到底重不重要!其实这种想法,对于一个无我的死士而言是可耻的,可是他控制不了……   弃卒!他是一个弃卒——   这种感觉一旦产生,马上就淹没了他,身上越来越冷,不是因为流血,而是一种对自己的不确定,他从来都是作为别人的影子而存在,他只是一个影子而已,生不足惜,死亦不足惜。   就在他陷于绝望之中,对生存不在抱着一丝侥幸之心的时候,苏爷来了。   是的,他会还活着,自然是因为苏爷带人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了。   他当时讶异之极,就只听到苏爷说,虽然牺牲不小,不过你值得。   苏爷说这话的时候,一贯冷漠的眼睛里,有一种赞许和认同的意思。   当时他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只是心中逐渐平复了下来,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骨子里,也有这样一种执着。   他可以作为死士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唯一要求的,就是得到自身价值的肯定。   这便是他的骄傲。   ……   后来相处得更久,他便发现苏爷有一种严重的护犊子的习惯,一旦被他认定了的人,就真的被当成了自己的羽毛一般,器重而爱惜,当然,能被他看重的人,也是极少的。   往昔种种,一闪即逝,苏爷如今是命悬一线,九死一生。   小唐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怀里还有伤药,刚才是时间不及,只是封穴止血,并未用上,于是他掏出伤药,将里衣脱了,撕成布条,给苏爷包扎上。   不过苏爷是伤了内脏,仅仅止血是没用的,如今之计还得去找大夫。   对,得去找大夫,找大夫,哪里有好大夫?   对了,他想起某处的确有个口碑不错的大夫,而且路程也不算远,苏爷这身子骨不能颠簸,正好走水路更近,那弄艘船去,到了地头再找辆马车,垫上厚一点的棉絮……   小唐匆忙套上外衣,启了暗道,托起苏爷而出……   “爷,撑住,她在等你——”   --------------------------------------------------------------------------------   “滚——”   秦桑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了掷出去,正好砸中铁尔罕负伤的肩膀,只听他“嘶——”一声,声音到中途闷进了嘴巴,原来是他给忍住了。   可是秦桑并未消停,她瞪着红红的双眼,咬牙切齿的将一切她可以拿得起的东西,水壶,盘子,枕头,凳子等物通通砸向铁尔罕,狠毒的瞄准了他已经浸出血色的肩膀砸去。   但是船舱的单间里,并没有放置太多东西,在她搬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扔出去了之后,她发现再也找不到可以扔的东西了。   铁尔罕一直站在那里,如一个靶子似得,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看着秦桑发狂发怒。   她越怒,他便越镇定。   “看来你这么有力气,是不用吃东西,我白担心了。”他道,原来他是听说她绝食,才匆匆赶来,不过那碗肉粥,现在正粘在他衣摆上往下流,而碗倒扣在他的脚边。   “我不用你管,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你滚!”秦桑愤怒的吼道。   铁尔罕闻言,扯出一个冷笑,转身欲走,到门边的时候却留了一步,道:“纳姆如今叫做秦柳是么?”   这是威胁!   秦桑一怔,皱起了眉头,狐疑道:“他们……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铁尔罕不答,连头都没有回,却能听到他的一声冷哼。   “当初离开的时候是我硬拉上她的,事先她根本不知情,还有那些小孩子,不过是我收养的孤儿,跟我没什么确实的关系,我也不在乎他们,你要是把他们扯进来,就未免自作多情了。”秦桑道。   “在不在乎,不是嘴上说的。”当年面对元泰的时候,他不也是口口声声说着相似的话么?   铁尔罕眼睛闭了片刻,甩掉一些不好的回忆之后,才转身望着秦桑道:“他们现在还在缅罗城,我的手下正监视着他们,你若想他们好好的,就乖乖的把饭吃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穷凶极恶,前提是,不要逼我。”   说完,他便离去了,在房门关上之后,力气仿佛一下子从秦桑身上抽离,她慢慢蹲了下来,一手揪住自己的一撮头发,一手环抱住自己,轻轻的抽泣,如一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混蛋……混蛋……”她红着眼睛咒骂着,哀切的将脸埋进怀抱之间。   苏越,我该怎么办……   铁尔罕一言不发的背靠着门,隔着门板,他似乎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细微动静,伤口被秦桑砸裂开,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袖,他仿佛没有感到一般,只将头微微仰起,一如既往的骄傲模样。   他,铁尔罕汗王,大域民族的领袖,英勇和力量的象征,可是,有谁知道他的内心也有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珍儿,我,又该怎么办呢……   -----------------------------------------------------------------------------   时间过得既缓慢又匆忙,一晃便过了两个多月,虽然已是春天,此地却似乎春意迟来,到处都还是充斥着一股萧瑟之感。   他们已经离了缅罗城,落脚于枝柳山脚下。当时小唐找的那个大夫姓黄,黄大夫的确有几分本事,却对救回苏爷的性命没有把握,幸而他有一个师兄,医术在他之上,便给苏爷做了一些处理,以秘方保住他的性命,又写了一封书信,介绍他们去枝柳山找他的师兄李济生。   李济生此人如今已年过五旬,在臻南有些名气,有逍遥神医之称,为人慈悲为怀,颇有美誉,传言臻南国君曾经三度请他出任太医令之职,被其婉拒,自称性好逍遥,不愿被名利拘束,只求漫走山野,为臻南子民造福。   话已经说到此地步,国君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封了他一个逍遥神医之名,勉力他善用自己的医术,悬壶济世,使臻南子民脱离疾病之苦,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自此之后,逍遥神医之名大炙,更是受人敬仰。   寻找李神医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而他又是医德上品的大夫,自然是尽心尽力,随着年纪逐年增加,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于是便寻了一处隐居,带了几个徒弟,希望能将他的医术发扬光大,救人活命。   小唐拿着书信,不眠不休护着苏爷赶上枝柳山,几番辛苦找到了李神医,李神医也是不负众望,亏得他拖着花甲之年的身子骨,熬了几夜,终于是救得了苏爷性命。   命是救回了,可心却没能救回。   苏爷身份复杂,内部也有不少勾心斗角,虎视眈眈之人,只是他一早将其整服,压制下来。其中秘事小唐自然清楚,因而不敢声张苏爷落难,只联系几名忠心耿耿的心腹,勉力维持局面。   只是平日上报情况都会由苏爷亲自批示,限期下达,而这段时间却迟迟拖着不发,人事变动也隐隐有些异况,便有别有用心的人揣测出一些流言蜚传出来,有说苏爷遇险重伤不治的,有说其实是失踪的,甚至也有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藏而不报,妄想取而代之,矛头直指苏爷“在世”时的那帮心腹。   其实所谓流言,不过是投石问路,投出去的石头没有听到响声,便真的怀疑苏爷这边有异况,   原先被苏爷压制的野心勃勃之徒有抬头之势,只是暂还无法确定,不敢轻举妄动,私下都在打探他的踪迹,一时间人心惶惶。   真是人还未死,就有人巴望着他早点去投胎。   直到苏爷苏醒,小唐总算是安了心,才不过半月,仿佛累了好多年一样,方才觉得虽然平日看苏爷像是得心应手,其实也是艰难险阻大为不易,不免对苏爷的敬服更是多了几分。   苏爷一清醒,便如如来佛祖睁开了眼睛,各方妖孽不敢再动,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是鱼儿在水里游一般,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估摸到形势的发展,他要小唐将面临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肃整后方,只当此事是番试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异心之徒绝不姑息……确定自己的主导地位之后,便再也迫不及待定计布局,调动人手,去大域营救秦桑,可事情始终毫无进展。   他乃是重伤之人,本该疗养休息,却时不待他,只能强撑着身体披甲上阵。   如此伤神,伤势自然是恢复缓慢,几番反复,如同熬命。   ……   手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动静不能再扩大了,再扩大便对上面瞒不住了,只好让小唐隐藏身份,匿名从外面重金联系了一批杀手潜入大域。   然而要从大域王宫里杀个人不难,难得是带出一个活人来……   铁尔罕这厮又是极难对付的,早已经重兵把守,莫说王宫,便是入城也要严格审查一番,看来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救人。   ……   小唐在门口再三犹豫,最后还是推门而入。   苏爷靠在床头,愣愣的不知在想着什么,房里熏着宁神香,轻烟缭绕。   小唐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一点,才看到苏爷手上捏着一个荷包。   这个荷包是寻常样式,大街小巷都有得卖,不过却是他从她身上解下来的,那天他送给了她一只龙凤银镯,然后自己解去她的荷包强留下作为回礼。   就这么个旧荷包,换去了他那么重要的一只镯子,想想还真不上算,可是自打遇上了她,与她相关的哪件事又是上算的呢?   “哎……”幽幽一声叹息,在房间里如幽灵一般回荡不绝。   小唐知道苏爷又在睹物思人了,只好劝道:“爷,三天了,这身子才从鬼门关救回来,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三天,苏爷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了,除了将吃食和汤药送进来的一个侍女以外,没有见任何人,便是小唐也被挡在了外面。   小唐见端出来的东西,除了汤药喝完了,饭食只是略动了两口,就被撤下,不免忧心如焚,这样折腾,这虚弱的身子,该如何挺得过去呢?   于是他自己端了吃食,闯了进来。   因为房里幔帘都垂了下来,所以光线有些暗,之前注意力又集中在那只荷包之上,以致待到他走到床边,看清楚那个靠在床头上的人时,才发觉异状,大吃了一惊。   苏爷还是苏爷,活生生睁着眼睛淡淡的看着他,面貌更加清瘦,一头的头发满是灰败之色,虽然不至于是满头白发,却是灰色的缝隙里,透着不少白。   “爷,你的头发——”   苏爷未束发,头发可以垂到胸前,自然可以看到发色的变化,不过他不以为意,缓缓道:“约莫是伤的太重引起的吧,其实能够留住一条命已是不错,头发又有何可惜的,又不是女人。”   是伤吗?李神医从未说过这伤会让人头发褪色,只是说,这命暂时虽然保住,可是心……思虑太重了,何苦自己折磨自己,熬的是命啊。   “爷,您得先好起来……”   奇异的是,苏爷竟然嘴唇微微向上一勾,似笑又不是,仿若错觉,让小唐忐忑不已。   “把你手上端着的东西拿过来吧。”苏爷道。   小唐这才想起闯进来的目的,连忙恭敬的双手奉上托盘。   苏爷将托盘整个接过,放在自己腿上,拿起筷子,细细的吃了起来,这些食材虽然都是素的,却也是极具营养的品种,他细嚼慢咽姿态很是文雅,没有丝毫的抗拒和排斥,让小唐意外他如此的配合,导致之前想了半天的劝食之词,毫无用武之地。   其实他怎会知道,苏爷哪里有胃口,只不过是勉强自己吞咽而已,舌上品不出什么滋味,喉间磨砺的也不舒服,胃里根本没有需求之感。   说到底,他如此勉强自己,还不是为了活命罢了。   苏爷久无食欲,也吃不下许多,还剩下不少,便让小唐撤了,说是过会儿在喝一盅补品。   “小唐,我要你为我做件事情。”苏爷突然道。   小唐习惯性的拱手,一副领命状。   苏爷微微一笑,正逢小唐抬头,这回他可看得清了,不是错觉,苏爷真的是笑了——   那一刻,小唐分明感到苏爷身上有什么褪去了,又有什么复苏了,他的眼神,坚定如昔,透着一股拨开云雾的清明。   而他身上流露出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让他分外熟悉,日月无光,山河变色,飞沙走石,愁云惨淡的笑容再现于世!   “你拿上解药,我是说真的解药,去靖城找端王世子,请他做一件事情。”   “端王世子?周旭?”小唐想了片刻道:“这家伙恨我们入骨,只怕不会帮我们。“   “无妨。”苏爷道:“他是不会帮我们,所以要让他知道,他帮的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小唐有所觉悟。   苏爷又道:“所以才要你亲自去给他解毒,你还要绘声绘色,将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他,然后……”   ……   小唐离去后,苏爷又靠在了床头上,抓着那只荷包沉思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幔帘重重,将他挡在了尘世之外,仿佛另一个天地里。   ……我不会放弃的,所以,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时间,本周四晚   第九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背景音乐很重要,配上这一章的情节如虎添翼,不过老是网址失效,因而大家总是听不到。   大家不能右键点击本章,所以我将歌曲名字和地址放到首页上,大家一定要打开听哦,真的很不错的。   大政朝堂,周熙逸身着明黄色九龙朝服,威严的坐于宝座之上,俯视众人。   他头上的冕冠略往前倾,非是故意为之,而是历来如此,以示帝王向臣民俯就,前后串着五彩玉珠,两耳处的丝带上,还各垂一颗明珠,名叫允耳,代表着君王应尊公允之道,切忌听信谗言。   这位年轻的君王一边听着臣下的禀报,一边用食指的指腹,在腰间的玉带钩上轻轻的拨弄。   下面回话的大臣不敢直视他,偶尔抬眼,也只能瞟到他脚上着绣着草龙花纹的方头朝靴,所以也不知他是什么心思,只觉得更加忐忑,深怕说错了一句。   “……嗯,接着审,务必查个清清楚楚。”皇帝语气平缓,虽无大喜大怒,却自有一股天子风范,不怒而威。   方才说话的那位大人,他俯首领命,之后下意识的抹了抹额角,回了原位。   也不知这大殿构造得有何讲究,明明是从前方传来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让人感到是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形之中在人心里更添了一份压力。   之后久久无人再出声,好像天下太平一般,而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底,吾皇陛下心中一定大为不快,方才那位大人主管刑狱,方才禀报的是监察史许天照许大人徇私枉法,包庇犯事官员一案的进展情况,目前来看,已是罪证确凿,铁板钉钉的事了,关键在于,犯事之人乃吾皇陛下一手提拔。   周熙逸面上淡淡,心底的确是大恨这许天照不争气,许天照此人今年刚过三十,虽然出身清贫,却年轻有为,乃是新晋官员中佼佼者,得他看重,委以重任,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有意将之培养成可以制衡几大世家的权臣。   多么好的苗子,不属于各大派系,可以直接拉拢,而且行事也颇为得体灵活,你说找到这么个人,以供他差使容易么,谁知这么快就给人整下去了。   叫他如何不恼火,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毁之,他才重用他几天,就搞成这样,难道不知道越是得意,便越是该收敛么,这次的事情分明是个局,只要他沾了一星半点儿,一定会整盆脏水泼到他身上去,就不能机灵点躲远着点,难道事事都要他这个皇帝来替他操心么?   果然还是……差些火候,毕竟不是世家出生,虽然这也是他看中的地方,但是这种明争暗斗还是见识少了,有些扛不住……而这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背景下的暗涌,才是支配这个世道的实质。   就好比这回的事情来说,定然与那些个世家脱不了干系,不用查他都知道,他们怎么能容忍不相干的人打进他们的核心呢,只是未想,下手这么快罢了,许天照这回在劫难逃,虽然不至于送命,官运到底是断送了,不能再达到他期望的效果,就算他有意为他平反,只怕也是阻碍重重,一时难以进展。   他心底恨这个许天照,又舍不得真将他办了,所以才叫继续审,而不做其他的表态,人家明明表示已经审得差不多可以定罪了,他还继续叫人家审,那就只好再细细更细细的审了,而且由于人犯很受关注,还真不敢让他死在牢里。   等于说是打回原位,皇帝陛下用了一个拖字诀,把人关在天牢,等于锁进箱子,还不用担心有人杀上门去,至于以后怎么解套,就慢慢思量吧。   朝堂之上,皇帝见半天也没人再出来嚷嚷有事禀奏,便示意太监宣布退朝,岂料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冒了出来,在安静的朝堂之上,有些突兀。   “臣,有事禀奏。”旁边站出一个人来,样貌英挺,很是不凡,不是别人,正是端王世子周旭,他无实质官职,却是有个御前行走之名,便是上殿,也只是跟着周熙逸进来,然后侯在一旁。   此时,他却离了位置,走到中间,单腿跪下,双手拱起,低头垂目道:“臣有事禀奏。”   “说罢。”周熙逸倒是被他的举动弄得有几分讶异,道。   “陛下可曾记得三年前,被陛下亲封倾国公主的王氏之女,王珍?”   --------------------------------------------------------------------------------   她是谁?   她以前叫做王珍,后来铁尔罕为了隐藏来历,对外的宣称改掉了她的姓氏,说她叫做袁珍。   她逃掉之后,又化名秦桑,如今回到大域,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外,是用的什么名字,只是铁尔罕,还是一个劲儿的称呼她为“珍儿”。   所以,她感到自己又被拖回那个王珍(袁珍)的角色里。   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淹没了她的眼耳口鼻,漫过了她的头发,将她的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很多人说,在水里犹如在母体子宫中一般的状态,会让人感到安全,可是她没有这种感觉。   她只感到压力,窒息,不安,她的眼睛闭得紧紧,虽然无法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是能想象得到,漂浮在水里的自己,放松了身体,手臂微张,头发如海藻一般的浮动,宛如死尸一般,不过,真的死尸应该是被泡得涨肿不堪,而不是像她一样……   周围伺候的侍女,见秦桑潜进澡池里久不上来,不免有些担心,谁都知道,汗王是多么重视这个女子,若是出什么事情,后果她们不敢想象,正想着是不是该下水去看看,就见秦桑从水里冒出头来。   秦桑拨开额前的头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胸前不住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皮肤被暖暖的水泡的有些发烫,呈现出一种粉粉的红润色,伴着水色,别样诱人。   秦桑从水池上来,两名侍女便展开一大方绢子包裹住她,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轻柔的为她擦拭头发和身体。   而她就那么站着,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就算被碰到胸口和私密处也没有不耐或者羞涩,就让她们擦干她的身体给她穿上衣裳,梳理头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似乎对任何事,都是无动于衷。   正穿戴整齐之后,便有侍女上来禀报,汗王在殿前等候。   铁尔罕,秦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转瞬即逝,便被侍女搀扶着去了,看起来虽然是搀扶,实际上却是架着她。   就像这里的一切一样,看起来精致,美丽,温存,体贴,却都是强加在她身上的锁链。   铁尔罕继位以来,唯一做的奢侈之事,便是打造了这个宫殿中的宫殿。   扩建了王宫的西南面,修葺了一个新的宫殿,这个宫殿与其他宫殿不同,建筑形态和园林设计,处处透着精致情怀,亭台楼阁,假山假水,曲径通幽,在她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南原,完全想不到在大域会有这样的地方,就像那一道大门是个时空之门,门这一边是粗犷雄健的大域,那一边是细腻韵味的南原。   就连进来的时候,走的也是新修葺的,两旁种着花木。   秦桑,只怕永远无法明白铁尔罕的用心良苦,他如此一番,不过为的是让她远离昔日的噩梦,这里确实是王宫,可是又不是当年那个王宫,这是他能为她打造的最舒适安全的牢房,永远将她禁锢在这里,与他相依相伴。   铁尔罕站在两箱珠宝珍玩前面,看着秦桑缓缓而入。   她长长的秀发还未干,拢在一起垂在一侧,黑的发对比的脸上的肤色更加白皙莹润,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依然美色无边,她说的有一点不错,洗去那些敷在脸上的东西,她的容貌的确比以前更加动人。   此刻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的袍裙,裙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裙摆很大像花瓣一样散开,后面拖着长长的裙尾,金色的束腰上缀着淡蓝色的宝石,不仅颜色质地与裙子上的花案相称,也显得她细柔的腰肢无比妖娆。   他一见她就像被什么蛊惑住了,凑上前去,伸出手想将她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而她却退了一步,躲开了。   铁尔罕一怔,放下了手,道:“你这里太素净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给你把玩。”   秦桑不语,静静的站在那里,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铁尔罕也不以为意,指挥侍女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过目,然后摆设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   “你看这个水晶壶,多么剔透,可称完美无瑕……”   “你喜欢下棋吗,这个棋盘跟棋子是成套的,都是温玉而制,冬天下棋的话,可不怕手冷了。”   “这个玉雕的形态很是不俗……”   虽然她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他自说自话,他也挺有兴致,一会点评这个,一会赞赏那个,突然他一侧身,看到秦桑正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什么,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玉笛。   “这只玉笛听说是“鬼才乐匠”乐无忧的遗作——螺纹青玉笛,喜欢么,可是我好不容易寻摸到的,要不要吹吹看音色如何?”铁尔罕道,他知道秦桑善笛。   这个是赝品,秦桑知道,因为真品她见过,并且被她留在了臻南。这个仿品也算仿得不错,只是真品在一端微微有丝裂纹,玉色更加敦厚一些。   可见,铁尔罕这一粗人,偏偏尽是收罗些附庸风雅之物,只怕是当了冤大头。   虽然是如此,秦桑不由的一只手握住赝品青玉笛,另一只手在笛身上的螺纹处轻轻的抚摸,指上磨砺的感觉,似乎触动了她的某些回忆,只见她将青玉笛摆在嘴边,清亮优美的笛声立即便冲破了殿顶,直上云间。   便是那一曲祥和宁神的静心菩提咒,使她眼神逐渐朦胧,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下,那个人被笼罩了一层濯濯清华的傲然身影……   ……   那个人,曾经咬牙切齿的推开中了虫乐丹,痴缠上来的她,抓住她的头发往水里狠狠的按下去,气愤不已的道——   ……只怕你立即便会跟我形同陌路,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个人,曾经不眠不休,赶在年关之前出现在她面前,疲惫而淡然的对她说,我回来了。   那个人,曾经负手而立,在落叶纷飞当中,带着一脸凉薄,缓缓而道——   让我为你杀死周熙逸,好吗?   ……   苏越,你还活着吗?   一定要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沉重而漫长的生命才能获得一丝慰藉,只要想到世上有一个你还存在,我才不会被无际的黑暗淹没,而流失所有的希望,连挣扎的力气也失去。   即使无法在一起,即使相聚的日子遥遥无期,我的心,依旧固守在那个地方,这……便是我能坚持下去的缘由。   我在这殿中吹奏一曲销魂噬骨伤别离,笛声幽幽,泣不尽心头的血与泪,此恨绵绵,遍布着断肠的愁与怨,你的名字已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永生永世难抹去,你的气息已占据了我空洞的灵魂,永生永世不忘怀。   而此刻,你在哪里……   山高水远,人海相隔,你是否会如我一样孤寂的追忆往昔,一点一滴在脑海里汇聚我的模样;当枝头冒出新芽,落叶烂在土里,你是否会为我的离去悲伤不已;若是凝视夜空,月色无端暗淡,你是否能感受得到我的无尽思念……   ……   秦桑吹破了一个音,笛声停了下来,她的笛声,早已经失了祥和,尽是透着哀痛的苍凉与压抑的不甘,铁尔罕冷眼瞧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知心有何感。   ……静心菩提咒,静心,我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五内运转,带出了她满腹的心伤,她再次抬起笛子,放到唇下,这一次,吹出的确是别样情怀。   一阵迷离惑人的曲调响起,居然让旁边的人心里随之颤动起来,仿佛是恒古悠远的回忆带着无尽的哀伤侵袭而来,人在她面前只有如痴如醉,弥足深陷,心痛如绞,无法自拔。   人心里,总有一些感情会被触动,就算平日里被忽视。   而这首曲子,似乎就有那种能让人最深沉的哀伤发酵的力量。   她是一个两世两生之人,那隔世的一切,锁在她心底,到头来,反倒觉得那一世只是个梦,离自己越来越远,自有庄生晓梦迷蝴蝶之迷惑。   但是她还记得《Luar na Lubre- memoria da noite》这个曲子,这首西班牙的民谣,是前世一次偶然听到的,此后再无法忘怀,每次听到便会痴迷进那种难言的心痛之中。   虽然她并不通这种语言,但是她记住了它,曾有一段时间,她日日哼唱,有人告诉她,她唱这首歌的时候,让人难受得恨不得掐死她。   现在,她已经快忘记是怎么唱的,只是曲调反倒忘不掉,而且越来越深刻。   这首歌说的是一个女人死后,灵魂留在尘世当中,日与月璀璨消长,她只能在月夜下游荡,寻找她远去的爱人的故事。   依稀记得里面有几句歌词,翻译出来是这样的——   嗅着血液的芬芳 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一片破败景象 幽灵放荡歌唱   黑色迷迭香绽放 藤蔓蜿蜒生长   灵魂张望 信仰血色的月光   它们喜欢阴冷的地方 隐藏在深渊枯树旁   每一个死寂的夜晚 聆听血液在地下隐秘的声响   它们喜欢诡异的咏唱 和死灵的歌声一样   唱的是奢想的报复 还是寥落的绝望   远去的爱人啊 你是否记得我模样   当我俯视我的葬礼的时候 为何没有碰上你的目光   秦桑意识到自己在唱歌,原来她不觉的停下了吹笛,而清唱了起来,虽然不能回忆起整首歌的词,就只想起了三四句而已,也反反复复从她的嘴里吐出。   周围的侍女,听不明白她究竟在唱什么,可是听着听着,居然纷纷忍不住落泪,连自己都不知的为什么,只觉得胸内沉闷,悲从中来。   铁尔罕无言的退了出去,至少他是坚定的,不会像女人那样轻易落泪。   他挥手屏退了身后跟随的人,匆匆而走,钻进了一片小树林,才露出难受的神色,扶着一棵大树,喉间一涌,喷出一口鲜血来,原来他已经被她所惑,心脉紊乱,岔了气,便如上次一样。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不由的自嘲,珍儿,我铁尔罕到底为何会为你累的如此?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她本来是他的一个心结,而如今,似乎已经成了心劫,那他是否正应了那个词——在劫难逃呢。   他从来不是懦弱重情的男人,却天生一股执念,才会对秦桑那么执着。因为她美貌,所以他喜欢,因为她傲然,所以他征服,因为她偶尔露出的一丝动容,他渴望……他爱她而不自知,最终还累得她遭遇灭顶之灾,之后他才在悔恨中,完全被吞噬。   她走之后,折磨他的是自己的回忆,他应该忘记她,可是又不愿意忘记。   如果能够淡忘,他便还能做他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起初他恨她让他伤心,可是后来他竟然开始迷恋起那种痛苦的撕裂感,越痛,便越觉得离她越近,他们之间的交缠越深刻,是他自己将这根绳索套在了脖子上,在窒息中迷醉。   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人代替她,可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块石头,就像没人能取代她。   突然,铁尔罕听到异样的声音,抬头冷道:“谁!出来。”   林中又出现一人,便是罗素,原来他一直跟在铁尔罕身后,此时铁尔罕才记起,这个宫殿的保卫,已经交给了罗素。   罗素行至铁尔罕面前,单腿跪下,行了一个礼,望着染着血迹的一丛草,道:“汗王,您何必如此,那件事情您为什么不告诉她?”   方才,他一直都看在眼里,而他,也是对那两人爱恨纠葛了解最深的人。   “告诉她什么。”铁尔罕嗤笑。   “那件事情……虽然遗憾,但您是无辜的,你在得知她被抓进了王宫就要去救她,是那几位大人将您拦了下来,再三保证会让宫里的细作保护她的安危,之后发生的事情,您也并不知情,是我们瞒了您。”罗素道。   原来,就是这个事情,当时拦住铁尔罕进宫的几位幕僚如今都已经封了官,那时候大家怕他意气用事,毁了大局,空前一致的隐瞒了他真实的情况,就连罗素也参与了进去。   毕竟这么多人提着脑袋跟了铁尔罕一场,不忍他自毁前程,不论是私心,还是忠心,大家都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而罗素,自然是从忠心的角度出发,为此,已经做好了赔上一命的打算。   “那又如何,我该气愤的已经气愤过了……后来再想,如果我当时知道了,会怎么做呢?其实……我没有那么痴情,你们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只是会,派人潜入进去,杀了她让她解脱,然后将所有的怨气都报复在元泰身上。   所以至少,现在她还活着……”铁尔罕无奈的苦笑,顿了一下才叹息道:   “也许当时那样杀了她倒好了,如今,我已经下不去手了。”   若她那样死去,他也不用这般愁苦纠结,反受其乱了,可现在情毒入髓,想要解脱,已是难以为之了。   铁尔罕是个血性男子,也是一个骄傲的君王,他如今已经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她爱上了别人。   就算他现在捧着一颗真心给她,她也不会稀罕,自取其辱罢了,他又何必为之呢。   就让他们煎熬着彼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背景音乐很重要,配上这一章的情节如虎添翼,不过老是网址失效,因而大家总是听不到。   大家不能右键点击本章,所以我将歌曲名字和地址放到首页上,大家一定要打开听哦,真的很不错的。   第一百章   说起来这罗素,乃是忠烈之人,其忠心的程度与之铁尓罕,便如小唐与之苏爷。   大域人骁勇,素来最为崇拜勇猛睿智的英雄人物,而铁尔罕则是勇士和明主的结合,在他的带领下大域发展的日益兴旺,人民安居乐业,生活无忧,因此对于大域人民而言,他不止是一个君王,更是一个英雄,虽然他的政权是建立在杀戮之上,但自古成王败寇,如今回首往昔,只会让人对他的强大更加敬佩。   所以无怪乎罗素如此心甘且誓死追随,毕竟铁尓罕作为男人而言,的确别有一番性格魅力。   同时罗素也是最早跟在汗王身边的人,眼看着汗王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艰难险阻自是历历在目,同时也能觉察到在他强势外表之下,内心的苦闷。   说起来当初便如之前所说,事发当时他伙同其他人知情不报,隐瞒铁尓罕,虽然是形势逼迫下的无奈之举,但却造成了这两人之间的裂痕,之后也是他和其他几个护卫大意,才让王珍有可乘之机得以离去,因而他看到汗王暗自神伤,也不免有些歉疚之心。   这事若是放在大政和臻南两国的皇宫之中,他人定是会怕惹祸上身,避讳不及,然而大域到底是比较落后,这里人想法多是朴实直接,而罗素又是最为直爽且护主,此种想法难免日积月累,因而每当看到那两人各自郁郁,愧疚之心和为主之念便更胜。   这一日,他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到王珍面前请罪。   “……事情便是这样,您误会了汗王,当年之事都是我们欺瞒了他,他并不知情……这些年来,他也不好过,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总是郁郁寡欢,喜怒无常,时常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这一切卑职都看在眼里,心中替他难受,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人,如今却像是失去了光彩一般。”罗素单膝跪在她面前,慎重而道。   而她坐在梳妆台前,任侍女为她绾发,目光沉静而无动于衷。   “卑职一介粗人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您体会到汗王的难处,卑职知道发生的事情让您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恨意,可是请您替他想想,他心里也很苦,他心里的苦又不便与他人说,只能闷在心中伤心伤神,汗王他……真的不容易,而且他是真的对您一片真心情,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当年在她离去之后,铁尔罕便一把火将原先的六亲王府烧成了灰烬,对外宣称她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而罗素他们也受了一些惩罚,却没有因此丧命,依旧跟在他身边,只是伤好之后从一等护卫降为了小卒,这已是铁尓罕念着情面了。   起初铁尓罕并未去寻她,而是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之上,可无论是获得多大的胜利,他都无法开怀,总是淡淡一笑,让人琢磨不透。   那时候身为汗王的忙于平定各部,跟着上战场的罗素渐渐发现,汗王越来越残酷,越来越血腥,他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妥,如果说曾经的汗王征战,不过是为了实现抱负,而到后来,更像是一种发泄。   那一段日子他的确是杀人如麻,直到某一日,他突然将罗素叫道身边,让他带人去寻找王珍的下落……   于是,罗素等人便得到了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昔日他们是她的护卫,她的离去自然是他们的失职,因而他们去做,带着补过之心自然是比旁人更加尽力。   “若是您心头的怨恨无处发泄,卑职愿意一力承担,当年卑职明明知道您在宫内受苦,可是却向汗王隐瞒了真相,汗王既然让卑职奉您为主,那么如此瞒而不报的举动便是背主,所有的错都卑职的错,只要你一声令下,卑职任打任杀——只求您不要再记恨汗王。”   罗素说着,将另一只腿也跪下,双手贴在地上,伏下身子道:“请你应下罗素的恳求吧。”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   只可惜他的一片丹心,日月可表,而坐在妆台之前的她,却铁石心肠始终没有被打动,连看也没有他一眼,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淡淡而道:   “自以为是”   罗素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便抬起了头,面带失望的道:“您就当真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汗王么?卑职一直认为,您是个外表柔弱而内心刚毅女子,可是未想,您的这份刚毅,却是用来伤害对您最是用情至深之人。”   面对罗素的指责,那双沉静的眼神便慢慢起了波澜,她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神情看他,慢慢的问道:   “……是不是因为他用情至深,就能把发生了的事情当做没有发生?是不是因为他用情至深,我就应该咽下所有的痛苦去接纳他?是不是因为他用情至深,他想怎么做都可以,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哪怕他毁了我,我也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她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她的话罗素一时还不知如何应答,就只见她把头转过去面向铜镜,镜中的她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被打扮得美轮美奂。   “你可知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追本溯源,我只知道是他一次一次的让我跌到了谷底,一次一次让我陷入不幸,是他让我痛苦不堪,他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难辞其咎,我简直找不到一个不去憎恨他的理由。”   她自打进了这座宫殿,便对身边的一切无动于衷,每日大小所有的事情,如穿衣吃饭,如衣裳发式这种事情,她也从来不会插一句嘴,便像一个木偶一般,不置一词任由侍女们摆弄。   今天若不是罗素紧紧相逼,她也不得有这么多言语,实在让人气愤,这人完全忽视是非曲直,一心为着铁尔罕说话,简直将他看做神一样,从灵魂到肉体都信仰他。   “您不肯原谅汗王的原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罗素突然问道,指的自然是那天和她一起出现的苏爷。   闻言,她露出讽刺的笑容,黯然销魂:“罗素,看来你真的不明白。”   “在你眼里,铁尔罕也许是个悲情的英雄,可你不是女人,所以你不会知道,以一个女人而言,他是多么的卑劣,你看看他身边的那些女人,有谁能够活得幸福满足?”   “他这种男人,自私自利,惟我独尊,不配得到任何女人的真心,他的真心更是一钱不值。”王珍顿了一顿,道“所以我恨他便是只因为他,与他人无关,就算没有那个人,凭着他的所作所为,我一样会如此。”   她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就像她说的,他的真心一钱不值,于她而言。   铁尔罕站在门外,呆滞了许久。   当罗素垂头丧气的从殿里出来之后,突然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铁尔罕,脸上顿时出现惊愕的神情。   “罗素,你逾越了。”   罗素连忙跪下,垂下脑袋。   “去领二十鞭子,罚俸禄半年。”铁尔罕冷淡道。   罗素不敢说什么,起身便去领鞭刑。   罗素的身影离去之后,铁尔罕依然站在那里,神情平淡,内心却被愤怒激荡着。虽然他明白此时便是在她面前说再多的开脱之词,也是无用的,可是心里何曾没有一丝这样的希望?   希望她还残存着旧情,希望她还没对自己彻底绝望,希望在她的恨意里,能夹杂一些别的情愫。   他一直不说,便是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有时也会幻想,也许抛弃这最后一丝尊严,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一丝半缕。   所以罗素做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想要知道却不敢去确认的结果,可是这个结果,让人卡在喉里,吞吐不出,哽咽难受。   ……   她知道他在外面,她已经听到了他对罗素说话的声音,也知道刚才的对话,必然落进了他的耳朵,那么,他会如何呢?会羞怒?会气愤?她望着敞开的雕花大门,严阵以待。   殿里殿外安安静静,安静的让人窒息。   他知道里面的人,定然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知道他现在就在外面,方才她言辞这般绝情,已经将他所有期待灰飞烟灭化为无形。   我想将你呵护,你却推开了我,你破灭了我的希望,那么你能承受让我绝望的代价吗?他的心掉进了冰窟,越沉越深。   铁尔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雕花大门外。   他深深的望着她,抬腿缓缓踏入。   “全部退出去南照殿,不得靠近半步。”铁尔罕道。   她的侍女,和他的侍卫全部退了出去。   他的眼睛深沉的可怕,便如夜晚澎湃的巨浪拍击在礁石上一般,渐渐生出了黑暗而绝望的毁灭之意。   空空的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让她不禁生出恐惧来。   “珍儿。”他死死的盯着她道。   她默不作声,垂着眼帘看着他的脚。   “为什么不说话?方才不是侃侃而谈么?”他缓缓向她走来,步伐像一只猛兽一般,对着猎物虎视眈眈。   她一步步后退,额上冒出了冷汗。   “还是只是不愿对我说话?”他道:“用沉默来表示你的憎恨?”   他已经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她身后便是墙壁,而他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她闻到他呼出的带有他气息的味道,已经很是陌生。   “如果面前是绝路,我为何还要怀着希望等下去?”   她预感到事情不妙,转身便欲逃走,脚还没踏出去,便被铁尔罕拦腰抱住,摔在了一旁的案几之上。她挣扎反抗,可是对他,如螳臂当车,他很快就制住了她。   他一手箍着她,一手撕破她的衣裳,用他的嘴唇去轻咬她的脸,脖子,肩膀。   她的身体在遭受过噩梦一般的事情之后,在很长时间对男人有了本能的抗拒,这种抗拒是由于内心的伤害引起的,是苏爷慢慢的抚慰了她受伤的心灵,让她一步步的从阴影里走出来,起初只是对苏爷一个人可以接纳,而后逐渐反应不再那么强烈,虽然仍然会有不适的感觉,可是已经不会再呕吐了。   心伤被治愈,身体的反应自然也会逐渐好转,她好不容易康复到现在这个地步,可不是为了能让他侵犯的。   “不要……”她的眼泪不由流了出来,也许曾经她可以无所谓,但现在她无法做到了,女人因为有了值得珍惜的人,才会重视自己的贞洁。   “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可是太晚了,我根本不该去在乎你的感受,克制自己不去碰你,我应该和以前一样就好,喜欢就去做,没有必要去在乎谁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附在她的耳边,用男性特有的带着□的沙哑声音道。   “混蛋!你是个混蛋!”已经超越了她的底线,她无法维持镇定,怒道。   他温情的吻去她的泪水,却用膝盖分开她的腿,同时:“那么将让我做一个混蛋吧,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谁能知道,现在他被爱恨这两把锋利的刀齿,已经绞得鲜血淋漓……   -------------------------------------------------------------------------------   她立在王宫里最高的华台之上,这个地方是王宫里祭祀的地方,建造得很高,约有三层楼那么高,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站在边缘,摇摇欲坠,风很大吹的她的衣袖飞舞,便想欲展翅而飞的蝴蝶一般。   珍儿……他想喊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她便回头了,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那眼神茫然得让人心疼,只见她朱唇微启,苍凉而道——   “为什么我们会到这个地步……你,当真要逼死我么……”   不是的——他张开嘴巴,喉咙里却仍然发不出声音,他着急的想要抓住她,而她凄然一笑,纵身一跃——   于是,她便如一片掉落的花瓣一样,决然的坠落……   铁尔罕醒来了,一身冷汗。他突地坐了起来,往四周一看,这个地方是——   “汗王,您醒了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他转头望去,发现有个姬妾睡在他的旁边。   这里是他某个姬妾的寝宫,正确的说他正和他的一个姬妾睡在一张床上,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所能记得清楚的便是他站在南照殿外面,听到珍儿说的话,心里很悲伤绝望,然后他便……   “汗王您欺负人。”那个姬妾幽幽的说:“您来找臣妾,让臣妾很欢喜,可是为什么你刚才嘴里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喊的是谁?”铁尔罕冷声问。   “好像是什么珍儿……”   铁尔罕再不理她,起身下床,急急去了南照殿。   此时已经天黑,记得他来的时候约莫是下午。   一路上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模糊得很,一会儿想起他将珍儿按在案几之上愤怒的撕碎她的衣裳,一会儿又回忆起某些他和那名姬妾在寝宫之内纠缠的片段,只觉得脑袋混沌,犹如宿酒初醒一般不清明,他头一次对自己的记忆不肯定。   但是仔细一想,似乎自己的确在那时放开了哭泣的珍儿,有怀着凄凉落寞的心情,跌跌撞撞的离开南照殿……   他来到南照殿,便去了王珍的寝宫,看到她安然熟睡,便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一般。   他没有做……那个她从高台之上纵身跃下的梦太过真实,让他不由想到,若是他真的侵犯了她,那么她会不会当真坐下这决然的举动?   这样想着,居然心底开始发寒。   他出来之后抓住一个侍女问,那侍女战战兢兢的说他屏退众人之后不久,便从殿里出来了,而且面色不好。   于是记忆这才清晰了起来,原来当时他看到珍儿哭泣,心中十分难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放开了他。   可是他一腔苦闷无处发泄,心中若有所失,浑浑噩噩,之后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姬妾,也没管是谁,就跟着她进了她的寝宫,然后便在混沌之中,将之当做了珍儿。   哎……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失魂落魄么……   铁尔罕就这样离开了南照殿,他回忆起了那时候的事情,也给自己莫名的行为找到了一个理由,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到底日间,在南照殿,发生了何事?   当时——   他温柔的吻去她的泪水,却决然的用膝盖分开她的腿,用男性特有的带着□的沙哑声音,在她耳边道:“我还能有什么奢望呢?”   ……   突然,他停了下来,愣愣的站了起来,王珍感到身上的重量消失,还没察觉铁尔罕的异状,就赶紧爬起来,此时,她看到铁尔罕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生的俊美,令人惊异的是他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他的手里正点燃着什么,有一缕青烟缭绕……这个人是……   突然王珍迷迷糊糊了起来,失去了意识。   那人看到王珍的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的凝视前方,知道她也中了迷烟,便将之熄灭,取出解药塞进她的嘴里,片刻她的目光才回复清明。   这种迷烟是是少有的草药特制的,与寻常迷烟有所不同,味道很淡,不会让人昏睡,却能让人失去意识。   待到她清醒之时,就看到铁尔罕呆滞的站在旁边,那人正给他头上扎了几根银针,而铁尔罕并未反抗,这情况简直怪异莫名。   “你是……”虽然她不记得那人的名字,却记得之前见过这人,根本不用刻意去记,他的样貌太特殊了,大域人皮肤较黑,五官深刻,头发是黑色,眼睛是深棕色,因而此人明显不是大域人而是异族人。   之前因为她郁郁寡欢,铁尔罕曾经派了好几位御医前来为她把脉,而这个人,便是随在其中。那时候因为漠不关心,也没有特地去打探他是什么人。   那人看了王珍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条披巾递给了她,她才发觉自己衣衫十分凌乱,连忙整理好,由于有些地方方才被铁尔罕扯破,她便接过那人递来披巾裹好自己。   “你好,我叫西勒哲,是个医官。”那人道。   “这是怎么回事?”   “在下略通一点摄魂术。”西勒哲微微一笑,看了一看立在旁边的铁尔罕,又道:“我是来帮你的。”   “摄魂术?”王珍讶异,这种事儿她还以为只有三流武侠小说上才有呢,自打穿越来了还真没听说过,没想到居然现在给她撞上了,但不由又追问:“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身怀九印,而我接到指令便是协助拥有九印信物的人。”西勒哲笑,老实说,他这次能潜进来还真不容易,前几次都失败了,这回不仅成功,还救了这人一把,真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她的运气更好。   “九印?”她觉得这两字似乎很耳熟。   “便是你腕上的镯子,此物是苏总管送与你的,他可有告诉过你,这镯子上有九处印记?”西勒哲口中的苏总管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苏越。   原来他就是苏越留在大域的暗棋。   她闻言,一边在自己腕上摩挲着,一边想起了某些往事。   “苏总管是……苏越?!他还活着?!”这才是她关心的。   “自然。”西勒哲回道。   听到这个回答,王珍如释重负,道:“他……还好么?”   “还活着,就还好,现在他正在想方设法救你。”西勒哲又笑了一笑。   “那么,你是他的……”王珍又问道,事情到此,已经让她有了太多的疑问。   “我和苏总管有所盟约,你可以相信我。”西勒哲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支笔,这支笔是他惯用的,平日用来书写药方都是用它。   此刻他伸出自己手上的笔,只见笔杆子上雕着一些装饰性的图案,王珍细细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而他却示意王珍抬起手,指着她手上的银镯,边指边道:“我知道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不过现在时间有限,我只能稍后再解答你的疑惑了,请先看这里。”   他将他手中的笔杆上突起的花纹印在银镯之上,便看到某些凹凸的花纹可以对的上去,像这样可以对的上去的花纹,一共有八处。   “我的是八印,在你之下,西勒哲听候差遣。”西勒哲优雅的行了一个礼,道。   原来,这就是银镯的秘密,虽然有些曲折,然王珍也是聪慧之人,想起苏爷当初欲言又止的话语,以及西勒哲的言辞态度,便能明白过来,这个九印银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信物。那时候苏爷用繁琐的方式将这只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使之取不下来,她便已经猜测到这个镯子定然不简单。   王珍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铁尔罕,对西勒哲道:“他能听到我们的说话吗?该如何处置他?“   “我用的是摄魂术,他听不到我们说话,不过我们不能耽误太长的时间,现在我必须给他做一些暗示,将他唬弄过去,因为他清醒之后,必然心中有怀疑。”   说着,西勒哲走到铁尔罕旁边小声说着一些什么,大约是编造一个故事,便是铁尔罕之后回忆起的“记忆”。   当他做完一切,敲了一个响指,铁尔罕便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他现在会出去,然后会将他离开南照殿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女子当做是你,抵死缠绵一番就会睡去,等醒来之后,他会以为是他自己看到你伤心流泪,才会郁郁离去开,恍惚之中,将遇到的女子当成了你。”这便是西勒哲编造的“记忆"。   “这便是摄魂术?”王珍惊异道:“有这般厉害?”   “哪里很厉害,不过是虚张声势……我的摄魂术能力其实很弱。”说到此,他显得有几分惭愧:   “只要人起了防备之心便不易中招,方才你们情绪波动都很大,才让我有可乘之机,点了迷烟将你们麻痹,再用银针刺激他头部的穴位,一边麻痹一边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然后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做暗示,如此才能将成功的几率提高到九成,实际上一般情况下对普通人能成功的几率大概只有七成,若是心性坚定之人,更是困难,所以说,刚才看起来顺利,其实好险。“   他不好意思说明,方才是情况危急,他不得已而为之,为此还冒了一身冷汗,深怕铁尔罕心性太过坚定,破了他的摄魂术,还好那时他已经是心绪大乱,不然还真不好办。   看到王珍依旧还在不可置信之中,他便解释的更加详细了:“我本是北孟人,你知道北孟吗?是更北方的一个小国,我们北孟人有摄魂一术,可惜如今已经失传了,只因二十年前被大域灭了国……我国的国人绝大部分都死了,那时候我还小,被大域将领当做俘虏带了过来,这摄魂术也只记得几句口诀,不然哪至于这般不济。”   王珍对大域的历史不甚了解,所以并不知道那是一段相当残酷的屠杀,北孟是个小国,国内习得摄魂术的只有王族中少数几人,也从未以此为恶,但与他们相邻的大域意欲扩张领土,借口他们是一群会妖术的妖人对他们进行残杀掠夺,于是二十年前,北孟这个国家就不复存在了。   王珍听得西勒哲与大域有国仇家恨,暗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人会和苏爷勾结,这便解释得通了。   方才她以为西勒哲的摄魂术很厉害,便起了些心思,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摄魂术,也不过只掌握了皮毛而已。   也该如此,否者此人不老早就在大域呼风唤雨了么,且听他而言,似乎摄魂术和催眠术有相通之处,只怕还有所不及。   不过不管怎么说,王珍的曙光已经出现了。   而实际上,西勒哲并不止是苏爷派来保护他的,这个人身怀八印,仅次九印,便可知道他的地位绝非普通,如今大域的情报网逐渐修复,便是由他在主要掌管,代替了当年娇娘的职务。而苏爷更是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他将大域的情报网全部交给了王珍。   他怕王珍不够强大,因而用了他能用的全部能力来保护她。   “我们所接到的命令是尽一切的力量来保护你的安危。”西勒哲顿了一下道:“虽然暂时还无法将你救出去,但我们一直在寻找机会,所以请你不要放弃……另外苏总管有句话要我带给你。”   “什么话?”   “其实也就只有四个字,不离不弃。”西勒哲眼含笑意的道,这种疑似情话,在以往的任务中,实在很难得听到。   王珍深吸了一口气,不离不弃,如今他们相隔千里,而他居然对还她说不离不弃,这人真是……   “具体的情况我会慢慢让你了解,我今天潜进来已很不容易,现在外面的侍女只怕很快就要进来了,我只能长话短说,明天宫里会派几个侍女前来送衣料,其中有一个侍女走到你面前的时候会跌一跤,你一定要留下她,她是我们的人,我不能时常出现在南照殿,有她在此我们的联络自会方便许多……”   王珍点头,望了望门外,道:“好……不过用你们这么多人来只保护我,未免太过浪费了。”   “你的意思是……”   “不是说不离不弃么?那么我总应该做些什么吧。”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些晦暗不明的神采:   “既然是情报系统,自然应该全力发挥它的作用,只用来保护一个女人委实太过浪费了。”   她对西勒哲道:“你方才听你所言,你与大域有灭国之恨是吗?”   “是。”西勒哲笑道,深蓝色的眼睛看不到底。   西勒哲乃是北孟人,身怀灭国之恨,与苏爷之间又有不为人知的盟约,若说他是个安分老实的,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那么,他所图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那么日后,还望你多多指教。”她也笑了:“看来我们,似乎有一致的敌人呢。”   次日,果然有宫里库房的人前来送衣料,其中有一侍女行至王珍面前摔倒,王珍便开口将此人留了下来。   ……   在王珍回到大域的三个月之后,铁尔罕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在原本的汗后和汗妃之间,加立一个贵妃,而人选,便是被他安置在南照殿的那名神秘女子。   当贵妃的封赏陆续搬进南照殿,王珍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把玩着手中手中的玉笛……   --------------------------------------------------------------------------------------------------   阑阑儿是铁尔罕的大儿子,如今已经十五岁了,由于个子窜的很快,如今只比他的父亲矮半个脑袋而已,看上去像是个大小伙儿一般,他继承了父亲的外貌特征,生的也是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英气勃勃,不过大概是个子窜的太快,虽然衣裳底下身板还是结结实实的,看起来却仍然显得有些高瘦。   这天,他怀里抚着一只黑貂,从父汗那儿回去,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隐约听到一阵笛声。   正在这时,本来好生在他怀里伏着的黑貂,嗖的一下窜了出去,钻进了小树林里。   这只黑貂是他打猎的时候捕获的,因为喜欢它一身黑亮的黑毛,而没有轻易射杀它,若是弓箭射进它的身体,会破坏它的皮毛,所以他让身边的随人花了好大功夫才将它诱至一处,手持武器围拢威慑,令它无处躲避,好让阑阑儿射它的眼睛。   若是射眼睛的话,是不会破坏皮毛的。   便是在阑阑儿拉弓射箭之时,他居然奇异的看到黑貂眼含泪水,便收了杀心,毕竟是半大小子,眼见此状,生出一丝怜悯之心,又觉得它会流泪,定是通了人性,便让人将之活捉,带回来驯养。   驯养之后,发现这黑貂果然是聪慧,阑阑儿一些简单的指令,它很快就会完成,于是更得阑阑儿喜爱。   貂儿跑了出去,阑阑儿急忙去追,当他穿过树林,那笛声便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附近,此时突然出现一人拦住了他。   那人身着侍卫服饰,见阑阑儿便行了一个礼道:“参见大王子。”   阑阑儿颔首,道:“你是何人,为何拦住我。”   “卑职乃南照殿侍卫,过了此树林,便是南照殿范围之内,汗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任何人不得擅闯?”阑阑儿不高兴了,里面不就是新住进去了一位父王册封的贵妃么:“我的貂儿跑进去了,不让我进去找,那你说怎么办!”。   那侍卫也面露为难,道:“卑职去为大王子找回,可好?”   “好,既然你揽下这个事情,我就限你一个时辰去找回,不过我可告诉你,我那貂儿怕生,见生人抓它就躲,你可有自信比我的貂儿跑的还快?若你一个时辰没有抓住它,我可要治你的罪!”阑阑儿冷哼道。   那侍卫顿时汗如雨下,貂这种动物,最是灵敏迅捷,若是一个时辰要抓住,实在为难,早就听闻过大王子的宝贝黑貂聪慧,据说当初为了抓它,数十人从天亮折腾到天黑才擒拿住……   “或者这样吧,我进去找貂儿,你跟在我身后,若是父汗追究,你就推在我身上便是。”阑阑儿又道。   那侍卫闻言,思量片刻,垂首道:“不敢”   虽然嘴里是这样说,脚下却向旁边让了一步。   阑阑儿见状暗自冷笑,昂首便往前走去,侍卫跟随在他身后。   其实他一出林子,便找到了那只黑貂,那只貂并未跑远,不过他看到眼见这副景象就愣住了片刻——   一个女子侧身坐在石墩之上,她身着青绿色袍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白梅,逶迤拖地,细腰以云带约束,一头青丝梳成华髻,斜斜插着几根碧玉玲珑簪,两侧妆点着花钿,不胜致丽,她两眼微闭,似乎对外在一切不甚在意,只将玉笛横在嘴边,吹着一曲忧伤的调子,而那只黑貂,正伏在那女子的脚边。   阑阑儿看到一阵清风拂面,为什么是看到?因为他倒没有在意风不风的,却是看到那女子额前的发丝轻轻的飞扬了起来,仿佛是在和着女子忧伤的调子轻舞一般。   “奴婢叩见大王子。”身旁候着的两个侍女见到阑阑儿连忙行礼。   此时那女子被惊动,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阑阑儿一眼。   此刻阑阑儿才看清她的全貌,是个南原女子,她生得说不出的好看,让人一见就心生向往之意,尤其肌肤少有的细腻白皙,然而却是白的异常,似乎少了几分血气,通身带着一股清冷素淡之气,表情也是淡若秋水,那双冰冷孤傲的眼睛,深暗得看不到底。   ……这个女子似乎分外眼熟。   看到大王子盯着那女子看,侍女连忙垂首道:“大王子,这位是王汗亲封的南照殿贵妃——”   “是你!”阑阑儿瞪着眼睛道。   在大域后妃体制没有南原那般讲究,只有汗后,之下汗妃,再之下夫人、姬,虽然每代汗王后妃的人数有多有少,却从未有过贵妃这个头衔,这个头衔只有南原后宫之中才有。   这一回父汗突然封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贵妃,并且将之安排进南照殿,以致让王宫内外一片哗然。   不过阑阑儿瞅着那女子,心道,若是她的话,难怪父汗会如此了。   这座西南面的宫殿,又被称作南照殿,自铁尔罕称汗时开始建造,其中格局建造全部仿制南原,建造得是美轮美奂,精致无比。   当然,美轮美奂乃是对于大域建筑而言,因为大域物资匮乏,所以不管是人民的衣着打扮,还是日常生活,包括居住条件,都没有南原那边精细,所以当初南照殿完工之日,阑阑儿已经被这里精致秀美的南原气息给吸引住了,一直猜测,父汗将会让谁住进这座宫殿。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宫殿自竣工后便一直空了下来,有人传言,父汗是为那个人而建造这座宫殿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便是父汗还是亲王之时就迎娶的那位侧妃。   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女子,听说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虽然大域人对贞节并非很看重,可是他也不能理解,有过那种经历的女子,怎么配得到父汗的厚爱。   毕竟……毕竟……那种事情,想想都会觉得很脏。   可是,如今见到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束应该已经枯败的花朵,突然以绝傲之姿出现在眼前一样。   那女子淡然的望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脚下一朵嫩黄色小花发呆。   这时,跟在阑阑儿身后的侍卫,小生提醒他道:“大王子,您的貂儿在那。”   阑阑儿闻言,走到那女子脚吹了一声口哨,貂儿就自觉跑到他怀里,而那女子也没再看他一眼,就像他不存在一般,不禁让他有些气闷,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见到本王子也不说话,就算你现在是贵妃,也未免架子太大了吧。”   阑阑儿的话石沉大海,若是平时这样被人忽视,他老早就抱以老拳了,不过此刻他面对的是一女子,还是一美丽的女子,虽然明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还是无法将面前的她,与那些肮脏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突然,他有些理解为什么父汗仍然对她念念不忘了,她给人的感觉和别人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如果一定要打比方来说,就好像女人们都是一个个的瓶子,有的瓶子很粗糙,有的瓶子很漂亮,而她这个瓶子不光很漂亮,还沉甸甸的,似乎满载了什么东西,让人很想探索下去。   他身后那名侍卫很想提示他,已经找到了黑貂,快点走吧,正踌躇着该怎么让大王子赶快离去,突然听到远处一片喧闹。   阑阑儿听到,便起身往喧闹的地方走去,穿过一道长廊,出了石门,再过了怪石嶙峋的假山,便看到有几人想要闯进来,被侍卫拦住了。   那几人是谁?居然是父汗的几个姬妾,而令人惊异的是,居然还有乌克拉珠汗妃和汗后萨娜尔?   要说这汗后萨娜尔,真不知该怎么说,以前阑阑儿就见过她,不过是一个羞怯的小姑娘,后来在他的生母马兰珠故去后,被古蓝玛部族作为替补,送进了王宫成了汗后。   这个汗后简直成了一个大笑话,两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才十二岁,是个小孩子,年纪比阑阑儿还要小几个月,她的存在不过是一种象征,铁尔罕根本就不碰她,她只不过仰仗古蓝玛的荣耀才能体面的过日子,单就作为女人的话,这种局面是很寒碜的。   所以她除了重大节日,要做足汗后的礼数,平日是很少露面的,这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看到乌克拉珠,他似乎就明白了。   论起来,乌克拉珠算得上是萨娜尔的表姐,定是乌克拉珠又打着萨娜尔汗后的招牌招摇了,果不然,远远的就听到乌克拉珠的的声音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们一个汗后,一个汗妃,也是你们能阻挡的么!”   那几个侍卫见她这样说,连忙单膝跪下,却仍然道:“卑职不敢违背汗王的旨令,请汗后、汗妃息怒。”   此时乌克拉珠抬眼见到阑阑儿,不由厉声训斥道:“好大的狗胆!不是说不准任何人入内么,大王子如何在此?你们几个小小的侍卫竟敢不将我们这些汗后汗妃放在眼里?!”   第一百零一章   当阑阑儿在外面看到一众后妃们吵闹的时候,王珍正坐在石墩上凝视着脚边那朵黄色的小花发呆,似乎并没注意到他的离去,两个侍女习惯了她平日里那些怪异的举动,对她的不理不睬不以为意,只是她甚为受到汗王的重视,所以她们也不敢怠慢,柔顺的垂手而立,侯在一旁。   突然王珍缓缓的伸出手去,用冰冷的指尖抚摸了一下那朵小黄花的花盘,在花瓣上轻轻绕了两圈,随之将花茎掐断,然后起身向声音的来源走去。   一朵断颈的小花就这样被留了在那里……   侍女们不知她要做什么,便一直跟着,直到过了走廊,才意识到再往外走,便出了南照殿的范围,忙抢到前面跪下,叩首道:“贵妃请回步,汗王有令……”   王珍不理,继续前行,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起身跑到她的前面继续跪下叩首,道:“贵妃请留步……”   “铁尔罕能让你们死,我也能让你们死。”一直沉默寡言的王珍突然开口道。   两名侍女面面相窥,未想她会如此说。   “一直跪在这里……”王珍缓缓而道:“至少我会维护你们的性命,可若是我要你们死,有谁会来维护你们?嗯?”   铁尔罕没有那么好心,他对他不甚在意的人,视如草芥。   她的唇角微微挑起,淡漠的脸上泛出一个含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从两侍女中间走了过去,那两人这一次,没有起身相拦。   “拉珠大妃,我是进来找貂儿的。”阑阑儿抱着黑貂,转身指了一下跟在身后的那名侍卫,道:“这人还非要跟在我后面看着,不让我乱闯,看来父汗的确是一视同仁啊。”   拉珠和伊箩一样,位列四大汗妃里面,所称大妃也无错,阑阑儿倒不是想管闲事,而是不喜欢有人拿着自己当借口。   “大王子,你说这怪不怪,怎么平白无故封了个贵妃出来,还藏着不让人看,到底什么来历也不清楚,这事儿不是透着蹊跷吗?再说我们几个也就罢了,萨娜尔好歹是汗后,一个贵妃总不得大过汗后去,连拜见也没有,这主儿总不得这样嚣张吧。”乌克拉珠愤愤不平道。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乌克拉珠这性子也不是说能改就能改的,当初王珍在时也就吃了大亏,不过她离开之后,铁尔罕也不会像护她那样护着别的女人,虽然知道乌克拉珠争强好胜,他一来事务繁忙,二来也没心情时刻注意她,因而也没多加管束,加上她凭着娘家势力坐上了汗妃的位置,她那颗高傲的心,便又抬头了。   身为汗王,铁尔罕身边女人接踵而至,她也不至于再像当初那样,期望独宠专爱,便只一心维护自己的地位,为此无子的她在马兰珠死后,将生母早丧的三王子卓尔富要了过来抚养。   卓尔富便是一直由马兰珠抚养的梅朵之子,虽然不是乌克拉珠亲生,却某种程度上能降低乌克拉珠不能生育的遗憾。   汗后萨娜尔无宠,木塔娜虽然认资排辈当上了四大汗妃之首,但是生性淡漠不喜争斗,新晋上来的四大汗妃之一,克尔特萨氏的朵尔雅汗妃又是资历最浅,凡事也轮不上说话,后妃之中唯一能与她抗衡的便是四王子坤罗的生母,同为四大汗妃的伊箩。   铁尔罕很少干预后宫之事,连侍寝这事也是平平淡淡,没有专宠之说,所以乌克拉珠虽也不算很得宠,但是到底也能称得上很有体面的妃子,她性格张扬骄横,在这种情况下,后宫中得罪她的人,少不得暗地里被她整治,于是不少家世不济的夫人姬妾,也献媚于她,致使她不是汗后,气焰却比汗后还要嚣张。   因而这回在她前头加封上一个贵妃,而且如此鬼祟,便如有人砸了她的场子,叫她哪里忍得住心头的火气。不过如今她也学聪明了一些,知道鼓动萨娜尔过来,打着汗后的招牌行事。   但同时也就是说,倒霉的萨娜尔又被她拉下了水,谁叫她摊上个这样的表姐。   阑阑儿看了看萨娜尔一眼,萨娜尔向他撇撇嘴巴,阑阑儿便知道了她也是不情愿的。   这萨娜尔长相端正,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敦厚的感觉,她十二岁时就嫁给了铁尔罕,不过一个小孩子而已,哪里懂什么情爱之事,那时候的铁尔罕又已经性格大变,冷漠无情,因而萨娜尔对他只有惧怕,哪敢有半分爱慕之心。   她倒是能和阑阑儿、博泰他们玩得到一起去,其实她这个汗后不过就是为了阑阑儿和博泰而存在的。   如今古蓝玛部族的族长便是马祜刺,同时也已经晋位为国师,他与铁尔罕的原配马兰珠关系莫明,昔日他可以一心只为马兰珠,那么在马兰珠死后,她心爱的一双儿子自然填补了她在马祜刺心目中的地位。   因而他不惜要求铁尔罕娶古蓝玛族年仅十二岁的萨娜尔为妻,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越过阑阑儿和博泰的继承之位。   至于为什么非萨娜尔不可,便是因为他族之中的贵女,年纪老的老,小的小,嫁人的已经嫁人,只有萨娜尔勉勉强强能够能够应付。   铁尔罕何尝不知他的意思,其实他也很疼爱这一双儿子,加上马祜刺的确为他做了很大的贡献,才同意了这门亲事,纵然如此,心里难免不产生阴影,因而也是铁尔罕对萨娜尔视而不见的原因。   “拉珠大妃,既然你如此为萨娜尔着想,你就该知道,身为汗后的她应该待在中宫殿等候贵妃的朝拜,而不是这样有失身份的被你们拉到这里来。”阑阑儿冷哼一声,道。   他说的有理,身为汗后自然应该端着身份,如今这样跟着人一起找上门来的确有失身份,另外他直呼萨娜尔的名字,也无人纠正,若要他喊比他还小的萨娜尔母后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乌克拉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把眼睛瞪着阑阑儿,自然是因为鼓动萨娜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大王子不要误会,非是我们拉汗后来的,而是汗后听说我们要来见贵妃,很感兴趣自己来的。”   说话的人是乌克拉珠身边的一位夫人,本来她只是一名默默无名的姬妾,自从献媚于乌克拉珠之后,乌克拉珠想办法在晋位之时,暗中帮她顶下了另一名待选姬妾,从此她便为乌克拉珠马首是瞻,此时见其被堵住了话,连忙给她找台阶下。   只是可怜了萨娜尔,再次无辜的被顶了出来,她急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没……”   正在此时,假山之后现出一个人来。   阑阑儿从里面而出,自然是背对着那人,所以第一个看到那人的便是站在阑阑儿对面的乌克拉珠。   只见她瞪大了眼睛,面色突然难看起来,抬起手指着那人,嘴巴张开却像是有什么堵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声音一样。   其他人看到她怪异的模样,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只见一个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丽女子站在她们面前。   众人一下看愣住了,那女子腰挂玉笛,身着青绿色的衣裙,衬得黑发雪肤无比明艳,身姿婀娜纤细,素腰不盈一握,一看便是南原女子,且其容貌绝丽,让人不禁嫉妒不已又自惭形秽。   王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实际上动都没动,可是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似乎便像天生贵人一等般。   虽然一直隐藏来历,可她毕竟是大政世家出身,大域比之大政的风貌风流不过一蛮族而已,且她此刻顶着她那副天生的容貌,神态安然,处世不惊,衣着配饰又是美丽华贵,更是凸显了那股自幼熏陶浸染出的雅致风韵,反观大域的这群女子,说起来是贵族贵女,可自小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哪里能有她那股贵气风华呢?   无怪乎在场之人突然都默不出声起来,各自心思各自明了。   乌克拉珠面色铁青的指着王珍,半天才道:“你……是你……居然……”   她眼里流露出厌恶痛恨的眼神出来,而刚才那个替她解围的夫人见之连忙一步上前,道:“你是什么人,汗后汗妃在此,还不跪下拜见!”说着便要去拉扯王珍。   其实这个女子从里面出来,又长的如此姿色,众人心里有底,定是那个南照殿贵妃无疑,又道难怪遮着藏着,原来不光不是贵族不说,还是个异国之人。   这位夫人见她的容貌难免也生出嫉妒之心,看着汗后汗妃都在这里,乌克拉珠更是很是痛恨此人的模样,便有意羞辱,用以讨好乌克拉珠。她看王珍柔柔弱弱的模样,想她定是好欺负,所以才会伸手准备拉扯推搡她,打算按住她下跪,或者干脆让她跌个狗吃泥。   这人得乌克拉珠看重便是这个原因,很多她想做但是怕有失身份的事情,这人都可以帮她做,便如现在这种状况。   阑阑儿见她去拉扯王珍,不知为什么心里有所不忍,正欲上前阻止,便见到王珍突然抓住那位夫人的手。   王珍看着面前的人眼睛微眯,射出点点星寒,那夫人一怔,随之想要挣脱,却已来不及。   王珍的拇指瞬间反扣住对方的小指,手掌往下一压,对方就杀猪似的叫了出来,正在她哀号之时,王珍伸出另一只手又快又狠的连抽了几个大嘴巴子。   “啪啪啪啪”干净利落的声音响起,在场的人看得一怔一怔的,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胜衣的女子居然这样强横。   那位夫人的小指被王珍反扣住,只要一动就疼痛难忍,只得生生受了这几巴掌,被抽得面色油光,两腮发肿。   她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曾经学过一些轻巧的擒拿之术,虽然不堪大用,唬住几个不懂武艺的女子还是没问题的。   当年王珍在受制元泰之时,也能死中求活,还挖下了元泰的一双眼珠,便足以说明她也是相当有血性的女子。   王珍道:“凭你也敢轻举妄动,不知死活。”声音不大,却掩不住一身傲气。   但同时这句话,配合着这样的气势,便像是一种威慑一般。   她手中力道不减,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侍卫道:“若是罗素在此,绝不会如你们这般不济!”   那些侍卫闻言如梦初醒连忙起来护在王珍身边。   王珍提到罗素,罗素是他们的统领,而他们汗王任命的南照殿的侍卫,后宫之中不是所有宫殿都有所属的侍卫,事实上只有两处才有,一个是汗王的寝宫,一个就是这南照殿。   可想而知这南照殿是多么特别的地方,而他们身为南照殿的侍卫,若是连住在这所宫殿的贵妃也保护不了,那才是本末倒置,犯下失职之罪。   见他们围在自己身侧,王珍才放了手里的人。   那位夫人虽然心有愤愤,眼见这么多持刀的侍卫在此,不敢妄动,只得跌坐在地上,掩面抽泣。   “哼,不过是一只破鞋,好大的气焰!”乌克拉珠冷哼道。   别人不知,难道她还不知?乌克拉珠此时心中已经明了,汗王将她藏起来,便只怕是因为当日王珍所遭之事,那时便已经有不少人人说,此女不配驻进后宫。   王珍脸色一寒,突然又淡淡一笑道:“若我没有记错,若是按着份位而言,你在我之下,是不是就是说,你连一只破鞋也不如?”   这话又将乌克拉珠气了个半死。   阑阑儿眼见这般状况,心中莫名对王珍生出一丝好感,大域男儿便是如此,只会敬佩强者。而此时此景,这一帮女人站在傲然而立的王珍面前,就好比是一堆死鱼眼睛,衬着一颗明珠。   “哪个是汗后萨娜尔?”王珍不等乌克拉珠有所反应,就径自问道。   “你问这做什么!”乌克拉珠接道。   “乌克拉珠,你难道还没学乖么?”王珍皱眉,看了她一眼道:“你该想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侍卫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说你若是再跌一次还能不能再爬起来?”   要知道以前便是从王珍出现开始,乌克拉珠的境遇才直线下滑,现在她虽然当上的大妃,但荣辱全在铁尔罕一念之间,她虽然厌恶王珍,到底也不敢挑战铁尔罕的权威,这也许就是乌克拉珠这几年的体会吧,看来乌克拉珠,也不是全然没有改变,至少某些地方的确比当初有所进步。   王珍说完也不再看乌克拉珠一眼,转对那帮女人道:“到底谁是汗后?我在殿中恭候……我想身为大域的汗后不至于太不济才对。”   她转过身,纤腰挺直,裙角摆动,步步生莲,边走边对侍卫道:“守在这里,身份低于我之人不得放入。”   王珍说完便离去,心道,铁尔罕,我该感谢你留有旧情么,硬是给我端上这么个身份为的就是如此吧。   可是若真如此有心,何不放我归去?   第一百零二章   当萨娜尔战战兢兢的迈步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王珍低头垂目立在殿内,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看着她无悲无喜的表情,萨娜尔感觉有些沉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她对南照殿内的南原风韵也很好奇,进来的一路上,那些园林亭台已经让她叹为观止,心想这殿内还不知道是如何模样。   方才一进门便看到,紫色的幔帘从高处落下,悬挂在每一处窗户边,雅致大方,因最近天气乍暖还寒,雕花的椅子和靠榻上垫着的兽皮还未撤去,仔细看去,那兽皮的围边居然还缀着淡紫色的薄纱和白色的丝绸做成的精美的双层花边,在野性中透细腻温情,而靠榻上的兽皮虽然没有花边,却是难求的白色的虎皮,萨娜尔身为汗后也没有,倒是听闻铁尔罕的寝宫之内有那么一方。   中间镶嵌着大理石面的桌子和小案上,俱是摆放着金银器具,茶壶杯子是银制雕花的,刻工精美,栩栩如生,可人可爱;花瓶是金质镶嵌宝石的,里面插着几朵淡雅宜人的白色茶梅,那柔和饱满的花瓣上,还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一看便知是才修剪下来不久。   这屋子里摆出来的东西金贵倒是金贵,不过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不是说汗王赐了不少东西这边,整箱整箱的珠宝珍玩往这边搬,怎么倒没见摆出来?   她哪里知道,铁尔罕赐过来的东西只有少数才会摆出来,多半都是锁在了库房里,而摆出来的物件,都很厚实,且不易砸碎。   看来,上次王珍砸东西,给铁尔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而明知她如今心结难解,那些脆生的都锁了起来,倒不是稀罕东西,而是怕一时不慎,让她弄伤了自己。   萨娜尔东看西看,突然一转头,看到王珍正盯着她,不觉有点懊恼,怎么自己如此不经事,这么重要的关头居然走神了,如此一来气势不是落了下风么?   这样不行,她可是大域的汗后。   这样想着,萨娜尔就全神贯注与王珍对视,以至于一双眼睛都瞪了起来。   王珍看着萨娜尔,她虽然关在这所宫殿之内,消息却不闭塞,从西勒哲那里所知所闻,倒比这宫里任何女子都要广博。   她知道萨娜尔的来历,她和马兰珠出自一族,多少有点血统联系,于是便想在她身上找一找马兰珠的影子,不过……萨娜尔年仅十四岁的稚嫩与马兰珠的暗藏杀机相差太远了。   不觉又将萨娜尔和前任汗后绘真相比较,虽然同是汗后似乎也没有半点可以相提并论之处。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萨娜尔就像掉进陷阱的小鹿一般,若不是马祜刺,想必早就被捕杀了吧。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萨娜尔果然忍不住了,这女人挑衅的把她喊进来,不会就这么跟她你看我我看你吧。   其实她并不想进来,可是这女人实在太嚣张,身为汗后的她,不得不进来维护自己的名誉,否则第二天,她就会再次成为大家的笑料。   这还是个孩子……王珍无奈,这么说她都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可是……   她撇了一眼萨娜尔腰里挂着的银刀,这个银刀和铁尔罕怀里的金刀是一对,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汗后,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再有资格佩戴这个银刀。   不管铁尔罕喜不喜欢,其他人认不认同,她都是汗后。   王珍走上前,萨娜尔看着走到跟前的她,不觉后退了一步,随后再次懊恼起来,心中暗自打气,不要紧的,萨娜尔,你是汗后,这个后宫最大的……至少是名义上是最大的女人是你,她不敢怎么样的。   王珍伸出她的手……萨娜尔就看到那双白玉般的手指伸到自己胸前,先是愣了一愣,随后马上护住胸,一脸戒备,虽然不知道她是要干嘛,可是凭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也能预见到,这位贵妃,一定不好惹。   王珍的眼睛看着萨娜尔,萨娜尔不甘示弱的回望,如今走的近了,仔细看去更觉得这个人很是美丽,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蕴藏了许多的东西,让人一看就不觉陷了进去……   王珍的手只是在她面前停了一会,然后在他们对望之际,趁萨娜尔不备,抽出了她腰间的银刀。   “地球很危险。”一句莫名奇妙的话从王珍嘴里说出来,居然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又或者说,是恶作剧一般的神情:“你回火星去吧。”   只是萨娜尔听不明白,那一瞬间甚至怀疑这位异国的贵妃是在说自己的母语(她不通大政语),或者是咒语,才让她听不明白。   虽然听不懂,但是却能看得到,贵妃正用双手握着刀对着自己,带着一脸决绝之色向她逼近。萨娜尔顿时感到危险,一边叫唤,一边急忙去抢那把刀,争夺之间,只觉这位贵妃的手力很是不小,于是不觉更加用力,却不知怎么了,贵妃的头一低,正好面颊落在中间他们拉扯的刀尖之上,顿时,贵妃脸上血流如注。   “啊——”萨娜尔忍不住的惊叫。   此时贵妃突然放手,萨娜尔不由自主往后一退,那刀尖在贵妃的脸上再次拉下一条口子。   “啊,啊——”萨娜尔松开手上的银刀,跌坐在地上。   侍女们冲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汗后萨娜尔惊慌的坐在地上,手染鲜血,一把刃上有血的银刀落在她脚边,而贵妃王珍一脸鲜血站在她的对面,神情平静的让人诧异。   萨娜尔见有人进来,结结巴巴的道:“我……不是我,我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薄弱,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刚才那情景就像是……贵妃握着她的手,来割破自己的脸一样,可是又有哪个女人会这样做呢?何况还是容貌傲世的她。   这样,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她的吧。   一时间在场的侍女大乱了起来,止血的止血,喊医官的喊医官,这事隐瞒不得,还得有人去通知汗王。   也没有人去扶萨娜尔,她自己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拔脚跑了出去。   铁尔罕听闻之后,当下什么也顾不得,马上赶到南照殿来,在他来的路上,此消息异常迅速的,如像一阵狂风一般很快刮遍了整个王宫,所有的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出戏怎么收场。   当他到南照殿时,王珍正坐在那里包扎伤口,给他包扎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丹东盛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郁达老医官。一干侍女手忙脚乱,见他来了,纷纷拜倒。随即又有人报告了当时的情况。   铁尔罕听完,面色阴沉可怕,死死盯了王珍片刻,此刻的她脸上包着布条,仅仅露出半张脸,另外一边除了眼睛全部给包扎了起来,看起来有些莫名的诡异,那白色的布条上还浸透着药膏的颜色和气味,衣服脖子上都是血迹,哪里看得到半点绝世风华的模样,真真是狼狈不堪。   铁尔罕按压的怒气,对郁达老医官道:“打开,让我看看她的伤口。”   郁达老医官只好将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拆开,便看到那张原本精致无暇的脸上,有半面脸庞都被涂上了黑乎乎的药膏,隐约可见两道交错着的伤口皮肉翻卷,其间红色的血液和黑色的药膏交融一起,黑里头冒着暗红的颜色。   铁尔罕盯着王珍的眼睛,含悲似愤,久久不语。   而王珍,看都不看他一眼。   突然,铁尔罕抽手“啪”一声,打在王珍没有受伤的那边脸上,然后将手背到身后。   铁尔罕的力道不大,总算是在愤怒之中,全力控制了自己,他对王珍可以说是费尽心机,自然对她颇为了解,之前的事情他已经听说,她可以在一干后妃面前制得住场面,又怎么会失算于萨娜尔这个小女孩儿?   “为什么!”铁尔罕声音有些嘶哑,打王珍的那只手,在背后微微发抖,被自己的另一只手捏住。   被打的地方隐隐发热,王珍站了起来,与他直视,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头,但是却最终松开,缓缓而道:“因为我恨你。”   铁尔罕摇摇头,道:“是么,因为知道我在乎,所以才伤害自己让我心疼么,可惜你如花美貌……未免得不偿失……但是你错了,我并非你想的那种贪花好色之徒,你终究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容貌。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铁尔罕走了,他的心已经被她伤透了,她便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捂不热,又直直凉进人的心里。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是……   他走到门口仰望天空,天空中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他错了吗?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要如何……   这件事情最终的处理,超乎人的意料之外,又在人的意料之中。   废后。   汗后萨娜尔被废。   她本就不受宠爱,年仅十四,也还是处女之身,被废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默默的收拾好了,在某一日的清晨,坐着一辆旧马车回到了古蓝玛部,她的父母见到她之后,爱怜的将她揽在了怀里,嘟嚷着女儿受苦了。   虽然想起离去之前,国师马祜刺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但是能回到部族里面,她觉得也比留在奢华贵气的王宫里好过得多。   人们看她总是带着一些异样的目光,同情者有之,嗤笑着有之,不过时间长了,总有一天人们淡忘。   古蓝玛部的小姑娘,仍然可以在夕阳下,骑在马背上唱歌。   某一日晚上睡觉的时候,铺好被子,她突然想起那位叫王珍的贵妃说的那句咒语——   地球很危险,你回火星去吧。   似乎意会到什么……不过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天亮了,她还要去赶集会呢。   ---------------------------------------------------------------------------   这天,空荡荡的殿内,西勒哲给王珍换药。   “真是可惜”西勒哲温柔的给她清洁伤口,涂抹伤药,有些不忍的道:“何苦……要他们反目还有其他的办法,何必如此。”   倒是为什么萨娜尔会被废?   他铁尔罕明明值得萨娜尔无辜,怎么还是如此不依不饶?   其中有两点缘故,为外人所不知。   第一便是铁尔罕与马祜刺之间的合作关系,最初马祜刺为什么会帮他?乃是因为马兰珠的缘故,马祜刺对马兰珠情根深种,可以算得上一代情痴,而马兰珠死后,他又为什么还要帮铁尔罕呢?原因便在于马兰珠留下的一双儿子身上。   这一双孩子,阑阑儿已经十五岁了,博泰也有十二岁,铁尔罕虽然爱护他的孩子,但是不会希望自己的下属,太过拥戴自己的儿子,尤其是马祜刺如今已是国师的身份。   马祜刺聪明,实力强大,但是他一心为的是阑阑儿和小博泰,而不是铁尔罕本人,他对这一双王子的溺爱更甚于他们的亲生父亲。   若不是这两个王子相貌颇似铁尔罕,只怕铁尔罕都要怀疑他们究竟是谁的儿子。   人便是这样,当需要依仗他时,他便一百个好,不需要依仗时,对他的坏处,便开始慢慢显现出来了。   是的,铁尔罕开始和马祜刺貌合神离了,而其中,萨娜尔这个汗后一直处在他俩的夹缝之中。   铁尔罕虽然娶了萨娜尔,但是哪一个男子在形势之下,娶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儿当媳妇,心里会舒坦?所以他才怠慢她,如今虽然王珍的伤不是萨娜尔造成的,可是他依然恨她为什么出现在那里,要知道偌大的南照殿里,不光没有任何危险物品,金瓶银碗,连片危险的碎片也不会让她找到。   他把心思下了十足,便是防着一手,怕她做出傻事,就连她随身带着的那根玉笛,他也是提心吊胆了许久,见她十分喜欢,似不忍毁坏的样子,才略放下心,而今倒好,萨娜尔将那把该死的银刀送到了她跟前。   厌恨她主要是这几年对马祜刺积攒起来的不满而形成的,如今萨娜尔踩到了他的痛脚,便毫不犹豫的将她赶出了王宫,当然,最重要的,则是对马祜刺的警告。   马祜刺拥戴阑阑儿和博泰,自然私下也有许多小动作,但是铁尔罕还很年轻,又英明果敢,他还没一只脚踏进棺材,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臣子舍自己而拥护自己的儿子?   他对马祜刺忍了又忍,不止一次的暗自点拨他,可是马祜刺的移情作用,又岂是他能撼动的?   他还不愿意和马祜刺撕破脸,所以用赶走萨娜尔来提醒马祜刺,当今的汗王,是我铁尔罕,你不要忘记!   这次废后,马祜刺果然大为不快,这汗后,不过是为两位王子存在的而已,此时废了后,那么以后又会立后,所立汗后若有儿子,必然对两位王子的继承之位有所阻挠,这是他不得不考虑的。   他虽然有阻止废后,却受到了铁尔罕的训斥,铁尔罕态度坚决,让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顿时紧张了起来。   这其中的勾勾搭搭,也不难叫人理解,西勒哲自然是告诉了王珍,他之所以后来暗地里出入南照殿较之先前容易了一些,便是上次他弄进来的侍女赫拉尔佳帮助引开了侍卫。   他并非有很多机会,像现在这样有正当的理由出入南照殿的。   赫拉尔佳留在南照殿之后被安排去打杂,王珍身边跟着铁尔罕指派的侍女,一时也插不进来,这一次王珍受伤时,她要身边的两个侍女跪在长廊,铁尔罕既然没有饶过萨娜尔,又怎么饶得过她们,王珍果然没有失信,总算是维护了她们一命,不过转头却将她们调去打杂,腾出来的位置,便安插赫拉尔佳和另一名侍女鄂敏顶替。   “要让他们反目,自有其他的办法,赔上这么一张脸,真是让人难过。”西勒哲缓缓拉下布条,看到那张让人心疼的脸,有些惋惜,这伤即便好了,只怕也是很难不留下疤痕。   这样想着,嘴里却说:“汗王派人四处寻觅灵药,你且放心,也许不会留下疤痕。”   王珍摇摇头,道:“我便是要它留下疤痕。”让他们反目,倒只是附带的罢了。   西勒哲一怔。   “你不是女人,你不会懂,若是一个女人心里头已经有了人,怎么可能甘心去让其他人近身?”王珍叹息,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三年前从这里离去,那时,铁尔罕还是亲王,而我是他的侧妃。”   这事铁尔罕下了禁口令,不许他人谈起,且将王珍关在南照殿内,不让他们窥见,便是想堵住幽幽众口,毕竟当年……   不过西勒哲既然如今掌管情报,就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那时,我心无所物,可以不去计较,可是如今……我没有办法像当初那样……不去在乎……”   “我……还能怎么办呢?”王珍脸上浮现哀恸之色:“上一次你用摄魂术救了我,可是你能救几次?”   “他虽然说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如此对我,可是到底一张丑脸对男人的吸引力,远远逊于一张好脸……”   何况这张残脸,也代表着她那份决绝,看在他眼里,是否会有半分的心惊?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   “……前日从大政传来那样的消息,我便知道希望再一次破灭了……我真的,受够了,凭什么这些人可以玩弄我的命运,凭什么我只能随着他们的意志行事?我要的很简单,我只是要自由,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她的眼睛红了,胸前不住起伏,越说情绪越激动。   “命运不公,天道弄人,我身上的苦难便如没有尽头一般,当真就要被这该死的命运天道玩死么,我好苦,我好恨!!”   她心里满是委屈与愤恨,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终究倾尽而出。   说起来她的情绪一向不喜外露,只是这孤绝之境,西勒哲不止是她的盟友,更是在她最为无助彷徨的时候,给她带来了希望,因而从心理上,不觉倚重了许多。   ……   一个人的意志,究竟要有多坚强,才不会被命运无情的大浪吞没?   一个女人,她的心究竟要有多强悍,在无望绝境之中,才不会崩溃?   恐怕若不是西勒哲传来外界和苏爷的消息,给了她坚持下去的理由,在这闭塞的宫殿里,她早就要疯了吧。   西勒哲看着泪水打湿她的脸庞,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轻轻擦去,道:“……对脸上的伤不好。”   秦桑素日都是冷淡性情之人,很少大喜大悲,如今愁肠幽苦,发泄而出,又岂是马上就能消停的。   西勒哲只得不住给她擦去泪水,以免打湿伤处。   他知道她是为什么,这里头又有太多让人无力的事情了。   前日苏爷那边传来了消息,犹豫再三西勒哲还是告诉了王珍:大政的皇帝知道了她还活在世上,要将她召回,且给她公主的身份。   但是,给她公主的身份则是为了,让她以公主之名,成为大域的贵妃。   苏爷所费心机,揭开王珍的身世,就是为了逼得周熙逸召回她这个“救命恩人”,虽然大政也是是非之地,可是在大域这边,已经是一片死棋,因而他才自杀一片棋子,搅乱局面,重新开辟战场。   只是周熙逸这个皇帝当得尽职尽责,居然抛得开旧时恩怨,另打一副算盘,预备牺牲王珍,暂且稳住大域那边,让他腾出手来先安其内。   而周熙逸的这些个心思,还未对外公布,苏爷又是如何得知呢?暂且不表。   “但是他没有放弃,所以你也不要放弃,他让你步步为营,你信他便是……”西勒哲安慰的抚上了秦桑的肩膀,不觉放柔了语气:“前路满是荆棘,所以不要放开手里的利器,割断它,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   一个月之前,大政朝堂之上,端王世子周旭将王珍的消息公布于众,满朝哗然。   一个女子的生死本不是大事情,但是至今,所有人都认为王珍在被盗匪追杀时,为了让当今皇上周熙逸和贵妃王瑶能够绝境逃生,而自己跳下了马车以减轻马车的重量,所以才失去了生命。   当年唯一的目击者,王瑶便是如此说。   也因为这个缘故,周熙逸继位之后,才会对“死去”的王家二女王珍,大加封赐,追封其为“倾国公主”建庙立传,将她的事迹载入烈女传之内。   而后倾国公主庙,香火不绝,又因她美貌不凡,更有好事者将她编造成天女下凡,以护佑国君。   因而,此时爆出王珍在世的消息,难免不让人惊叹。   周熙逸沉默半晌,问其消息来源,周旭自有说词,只道是大域那边的商人带回来的消息,且有信物为证。   这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弄到的信物,呈上来给周熙逸一看,果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周熙逸曾有一段时间和王珍颇为亲厚,对其经常佩戴在身边的物件还有印象。   他捻起这块玉佩打量,眯眼回想,那时她笑意盈盈,端起刚泡好的茶,一手捏着紫砂茶碗,一手轻轻托起碗底,送与他面前,气吐幽兰而道,二皇子,请用茶。   周熙逸清醒过来,的确,那时她腰间所系的,便是这个玉佩。   “那么说,当年她没有死,最后竟然辗转流落在铁尔罕的手中了么?”周熙逸道。   “回禀陛下,其中详情,恐怕只有问倾国公主本人才知,但是想她一介弱女子,流落异国,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到如今被大域汗王铁尔罕藏于后宫之中……记得昔年先皇万寿诞,倾国公主御前献艺,而当时那位大域汗王也曾在场,相信当年在场之人,绝不会忘记那时的情景。”   的确,那么美丽的人和那么美丽的舞姿,真真是叫人难以忘怀。   朝堂之上,当年有幸得见的人,此时无不忆起那时的情景。   她一颦一笑,舞姿天成,仿若月中仙子,偶然下凡一趟,搅乱人心。   “……因而那铁尔罕必然洞悉她的身份,可恨他狼子野心,明知她已被陛下亲封为公主,也不将其送归,强留于身边,便可见藐视我大政之意,据闻倾国公主离了故土,一直郁郁寡欢,思乡情重……请陛下念着当年她舍身相救的份上,将她召回吧。”   周熙逸默然一会,终于道:“倾国公主于朕有大恩,若是确定是她,自当召回。”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不召回未免太不近人情,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她于圣上有恩,周熙逸不能做这个薄情寡义之徒。   ------------------------------------------------------------------------------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里垫着厚厚的垫着,一个面色发青,身形消瘦,头发灰白的男子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   这男子面色虽然不好,皮子倒也紧实光滑,怎得生了一头如老妪一般灰白的头发,叫人好生奇怪。   小唐估摸了一下时辰,从小匣子里取出一粒药丸,打开水囊一并递给那男子,道:“爷,该吃药了。”   苏爷睁开眼睛,接过药丸,和着水吞下。   之后对着小唐道:“那些人安排好了没有?”   小唐回答道:“自是安排好了,不会露出破绽,只是……爷,这究竟意欲何为?”   苏爷看了小唐一眼,道:“这一次,恐怕我会留在靖城……我掌管了六年,该是让我放手的时候了。”   “爷……”   “斥侯、细作听起来不好听,可是那些情报乃是他的耳目、眼睛……所以他会怕,怕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我这个位置,不会让人坐太长时间。我的上一任,不过只坐了三年而已,而我却掌管了六年,已经太长时间了。”   苏爷道:“换掉我,是迟早的事情,而我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离开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替我,而新任者,必然不会再用我重用过的那些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尽然只有君王如此。   “所以,爷才要做出一副打压他们的样子么?”小唐顿悟,为的就是撇清关系,以图后用。   这个他们,其实乃是天干十二支的人,亦是苏爷暗中培植的亲信,这回苏爷重伤,有些人不安分了起来,苏爷着手处置,其中牵连不少人,可是却连自己人也一并打压,叫人好生不解,原来是为了日后之事做准备。   “小唐,爷可能要出仕。”苏爷淡淡道,将手拢进了袖子里。   第一百零三章   “所以你把人都办了?”密室里,周熙逸端着茶杯,用杯盖撩拨了一下茶叶。   “是,有关此事的一切,包括他们的供词,均已与卷宗一同呈报……”苏爷低头垂目,神色恭谨。   “呵。”周熙逸一声嗤笑,抬头看了跪在面前的人,道:“你下手倒挺快。”   苏爷闻言身躯微微一震,马上伏下身子,额头触地,双手平按在地上,忙道:“属下不敢。”   “不敢么?”周熙逸的声音冷了下来,将手上的那杯茶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嘭的一响,茶水溅了出来。   “不要以为你可以唬弄朕,你我都清楚,这些人被你查办的真正原因。”   苏爷匍匐着,不敢回话。   在一阵让人胆寒的沉默中,周熙逸冷冷盯着苏爷,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每过一秒钟,气氛就更加紧张,如绷紧之琴弦,越绷越紧,让人恐惧会在什么时候断掉。   苏爷伏在地上,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却能看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周熙逸看到他发抖又发白的指尖,有些满意这效果,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回想那些呈报上来的卷宗与供词,的确从面上而言不出毛病。   不过身为帝王,看事情总是比常人更为透彻,甚至有时候他眼里没有对错之分,没有是非曲直,他关心的则更为深远。   周熙逸看了看伏在地上那人,突然想到些什么,眼神有些闪烁。   说起来,这人是跟着自己的老人了,城府颇深且心高气傲,做事狠辣自有一套,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是真有几分本事。   且看这回栽他手上的,俱是向来与他不和的人,而且面上的理由看上去还挺正当,这份排除异己的手段……如果换个角度去想,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制衡之术在于用人,有些人也许不是好人,可是若是用得好,也很超乎预料的好用。   “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周熙逸突然转了话题,那根被绷得紧紧的弦便松了下来,让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因中毒所致,下毒的幕后主使便是这次属下……查办之人。”苏爷伏在地上不敢妄动,很是谦卑。   周熙逸点头,他看到过这么一段,不过是随口又一提。   “朕知道你一直备受劳苦,朕心中一直有如明镜。”   “你跟着朕这么久,也立下不少功劳,所以朕一直偏心于你,正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朕也是重情念旧之人,因此对你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也该有所自觉,不要太过肆无忌惮,更不要妄想能瞒骗朕,要知道朕护着你,你才能安心当你的‘总管’,朕不护你,你便只能死无全尸了……这次的事情先记着,若有下次,两罪并罚。”周熙逸恩威并施。   “属下知错,定当谨记,不敢再犯。”苏爷的声音,居然有一丝发颤。   周熙逸觉得也该差不多了,转眼便化去脸上的寒冰,温和一笑,道:“好了,你起来吧,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多虚礼。”   苏爷闻言,又是一拜,叩谢之后才站了起来,两手催在两侧,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其实,朕有一件难事,一直闷于心中,平日也找不到可信的人说说,今天见到你,便说于你听听……”   周熙逸心头的难事,实际上是世家大族。   那些世家在先皇之时,一度曾被打压,也未看出什么问题,那时候废太子周煦阳虽然没有建树,但属于没有大功也无大过,他的资质虽然不如二皇子周熙逸,却无奈身为嫡长子,一出生便有优势在身,加上他从小由太皇太后抚养长大,感情深厚,也得太皇太后全力维护,因此周熙逸为了扳倒他,只得暗自联络世家,希望能借助世家之力争位。   未料正是此事被先皇察觉,所以才下定决心传位给废太子周煦阳,这消息由周熙逸的生母琬后泄露出来后,周熙逸才有了逼宫夺位之念。   为了获得王家的支持,他更是用毒计害死王家子孙,栽赃给了周煦阳,于是不仅得到了王家相助,还有了逼宫的借口。   然而借助世家之力此种方式,未免有些饮鸩止渴之害,当他继位以后,有了拥立之功的几大世家,立即扶摇直上,其中害处便显现了出来。   拿一个普通臣子来说,也许他一腔热血忠君爱国,有些人之常情却是避免不了的。   比如亲族要靠着他光耀门楣,有时也想指望着能帮带一把;比如有提携之恩的上级官员,这恩情该如何偿还?比如同僚袍泽常处在一处,交情不错,人家有事相求,帮是不帮?比如下属逢迎,处处打点的妥妥帖帖,若有好处,是否该回馈一下?   这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人不可能单纯的存在,他会有各种各样的关系牵连,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恩师好友,同僚袍泽,上级下属等等一些关系便如一张网一样覆裹着他。   这网里的人往往相辅相成,自然是时常相互帮扶照应。这还只是普通股臣子,若是重臣呢?   要成为重臣需要有才能,更需要机会,还需要把握机会,就算有所才能,也不一定能全力施展,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事情是仅仅凭着一己之力能做到的?身边没有一帮人帮衬,势单力薄,必然事事受阻,哪来什么建树成就,不早被人拉下马才怪。   许天照便是一例,身边虽然围绕着不少年轻新秀,平时一呼百应,个个激昂,可是真当出事的时候,却一个个根基太浅,心有余而力不足,试想如果当初他手下人得力,何至于被人轻易暗算。   当以某个重臣为中心的‘网’形成,处理很多事就变得容易许多,然而却会逐渐身不由己,他身边的那群人跟着他出人出力,有时还是拿着命去博,为得是什么?不是因为他人品清高,富有才情,而是为了借助他去实现理想、抱负、前程。   所以,往往所谓“重臣”当上升到某一点就会面临只能进不能退的局面,身边的人,下属的人不会肯退,他们不顾一切架起来顶着他上前,是因为他上位他们才能上位,他进一步他们才能进一步,他得重用他们才能得重用,不然人家跟着他是图个什么?自然是功名利禄,难不成是喝西北风吗?   历史上有很多名臣奸相,明明知道已经遭君王忌惮,却无路可退,一旦退下,将立即被身后的人淹没,被对手鱼肉,那些人跟着他是博个前程,若是他辜负众人,那么昔日爪牙,便会变成他人的爪牙,而自己也会变成他人的垫脚石,更莫说还有磨刀霍霍的对手心怀不轨的侯在一旁。   若真是要退,除非心甘情愿彻底淡出仕途,而且还要看君王心思如何,万一被记恨的太深,说不定即便淡出仕途,都会被拉回来翻旧账,难以保身。   因此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欺步君王,最后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   若这重臣不止是重臣,身后还背负着一个世家大族又当如何?世家大族里往往子辈父辈一大家子人全在朝为官,根基深厚,他们身边、麾下充满各种各样追名逐利之人,其中利害可想而知,他们联合起来能够影响朝政,能够左右君王的意志,问题是这还不够,势力越大野心越大,当世家膨胀起来,怎么会对王权没有隐患威胁?   而这,就是世家之祸!   世家之祸,国之大害!周熙逸已经意识到这点,虽然目前还未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已有端倪,这隐患乃是他一手造成,在意识到之后他也有弥补,培植新生力量,想方设法分权分流,让世家之间彼此制衡相克。   便是因为他时时刻刻提防,朝政才能牢牢抓在他的手中,但他也不敢大意,便如高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因而世家大族这颗沙子他是已经进了他的眼,欲揉出而后快了。   ……   “那许天照乃是前年的新科状元,想法活络,行事颇为得体,算是新生官员中出挑的,很得朕的器重,有意对其培养,若是再磨练几年,说不定可成为我朝的中流砥柱,只可惜……   苏爷知道此事,也知道许天照是如何栽的。   “目前,他人还在牢里,世家的人紧紧咬着他不放,大有不依不饶之势,就算朕有意放他一马,只怕他的仕途也折损了,也怪我操之过急,还未磨砺出他的锋刃,就将之放到要害之位上,哎……”   “陛下请勿自责,乃是许大人福薄。”苏爷忙劝慰道。   “主要是朕的身边的确很需要能帮上忙的人……”周熙逸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却转了话题:“苏越,李老尚书年纪大了,早就不管事了,听说他现在潜心向佛……你说你现在要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有什么想法?”   苏爷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却沉默不语。   “朕知道你恨他们,你这人没什么别的缺点,就是气量窄小,有仇必报,不过你如今该知道,如果一个人想要过的随性,是需要实力的,没有实力的人,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苏爷拱手弯腰恭声而道:“昔日苏越面临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得我主收留,才能苟活于世,苏某自不敢忘,此生定然誓死追随,以效犬马之劳,报答我主恩情。”   “好了好了,朕并非挟恩之人,不过是告诉你,朕有能力达成你的一切心愿,所要的不过你的忠心而已,只要你忠心,你就能成为人上人。”   “苏越当铭记于心。”   周熙逸的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真诚无比,仿佛天底下的人,只有你才是他最信任的。   “……那么,依朕看,是你认祖归宗的时候了,记住,只有有实力的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顿了一下,又道:“之后便留在靖城帮朕吧。”   仿佛想起什么,周熙逸虎步龙行,上前拍了一下苏爷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以后需要你出力的地方不少,只怕你无暇□,情报那边的事情且放一放,我安排个人来助你,让你无后顾之忧,你看如何?”   还能如何呢?苏爷躬身领命,一脸感激。   说起来他在周熙逸面前的表情,虽然称不上丰富多彩,倒也比往时的他强过许多,真……难为他了。   ---------------------------------------------------------------------------------------------------   那一日,来靖城的路上。   “小唐,爷可能会出仕。”苏爷淡淡而道,将手拢进袖子里。   “爷为何会如此说?”   “我派去大域的人,暗杀也好,毒杀也好,没有一人成功……”苏爷突然如此道,似乎和他为什么会出仕没有多大干系。   小唐疑惑了半天,也没听到苏爷再解释什么,便不再多问。   ……   为什么那些人没有成功?大域人魁梧壮硕,眉眼深凹,棱角分明,皮肤粗糙且偏黑与大政人在相貌上很容易区分,自苏爷在大域露了破绽,铁尔罕便一直有所防范,所有在大域的异国人都被暗中关注。   而一般大域人难为所用,因为大域是一个讲究血统种族的民族,能够被争取过来的人少之又少。以往他网罗的大部分人选都是在混血之中挑选,在大域的混血是相当受到歧视,待遇极差,自然比较容易收服。不过后来铁尔罕举贤纳能,大力提高了混血人的待遇,因此之后的混血也不好网罗了。   这便是大域情报网一直薄弱的原因,终究是地域和种族的隔阂太大了,不如臻南那边,都是同宗,做什么都方便。   苏爷在受伤之后一直没有回缅罗城,让属下对外宣称他已经暴毙,还举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丧事,为的就是迷惑铁尔罕的视线,之后他名下的产业纷纷“倒闭”。   他随后布置了毒杀铁尔罕的计划,然而铁尔罕也是人精,自他登上汗位之后警惕之心高涨,所食所用之物,均有专人试毒,因而那毒杀之人并未成功,当场就自尽了,于是铁尔罕便疑心苏爷未死,更是加强了防范。   在失败之后,苏爷便将秦柳秦斐他们也转移到别处,顺便在转移的同时也做掉了那些暗探。之前不管他们,乃是查到有人暗中监视,未免打草惊蛇。果然,如此一来,铁尔罕便已经确定苏爷必然还活着,心里暗自大恨。   苏爷急着救王珍出来,竭尽全力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人,仍然毫无进展,又重金聘用的杀手往大域送,但那些杀手往往在还没接近鹰城就已经被盯上了,从此失去踪迹。   而那个时候,王珍深陷南照殿,西勒哲还没有机会联络上她,她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苏爷终于便意识到,他一切的举动都是白白牺牲……他那时重伤未愈,一直在费心劳神,伤势几度反复,之后又因相救之事毫无进展,更是郁结心中,形同熬命。直到某一日,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冥思苦想破局之法,生生将自己熬成了一头如老妪一般色泽的头发。   但是他找到了出路,既然大域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死路,那么干脆重新开辟战场,而战场便在——大政。   虽然大政皇帝周熙逸和王珍有仇,但是周熙逸并不知道王珍已经对当日事情的真相有所了解,就算她恨他,也只能暂且忍耐,借助他的力量,先离开大域,再图日后。   虽然大政对她而言也是是非之地,然而在大域已经动弹不得,好歹大政还有一线生机,也只有如此,才能死中求活。   为此,他让小唐亲带去解药给端王世子周旭,如实相告以说服他在大域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公开王珍深陷大域的消息,毕竟她在大政还担着一个公主的名头,虽然是追封的,但是世人都知道她是大政朝皇帝的救命恩人,他周熙逸再如何也要顾及名誉,绝不会不闻不问。   而他,便要为以后谋划,若是王珍得以回大政,他需要用另一个适合的身份去相助她,于是他便想到了由暗转明——出仕。   如何出仕呢?他出仕的途径只有一个关键,便是周熙逸。   而且为了怕引起他日后猜忌,必须由他自己提出来。   许天照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暗算?神不知鬼不觉之中,苏爷早就借刀杀人对周熙逸的这么个爱将下手了。   这个时候他再回大政,名义上是将上次他受伤时,不安分的那些人处置掉的事情,汇报给周熙逸,实际上是提醒周熙逸,他已经排除了异己,情报系统已经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完全掌握的意思是,他的耳目全部被苏爷控制了,他能够让他看得到听得到,也有能力让他看不到听不到。   以周熙逸的心计,应该不至于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而苛责他,但是恐怕多半不会再让他管理情报了。   倒不一定是他对苏爷动了怀疑之心,而是帝王便是这样,只会七分相信人,留下三分的怀疑,永远不会完全相信一个人。   这个时候,这个情况之下,周熙逸失去了爱将,而苏爷不能再继续担任情报事务,那么周熙逸很自然会考虑到一件事情,让他苏爷替代许天照的位置。   事情很容易这样发展,因为苏爷很自信,他有比许天照更强的能力,还有比他更合适的背景。是世家出身,容易打入进去,却痛恨亲族,不属于世家的掌握,且已是周熙逸麾下任用多年的人了,有谁能比他更加合适?   从目前发生的情况来看,事情并没有超出苏爷的预料,甚至他面对周熙逸时候,紧张的面色,发颤的手指,谦卑的神态,也是早有预谋的。   换而言之,周熙逸上了个大当,他以为被他看透,可以驾驭的人,其城府之深、心思狡诈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用苏爷,本身就是与虎谋皮!   -------------------------------------------------------------------------------------------------   不日,苏爷穿着一身青衫,骑着青骢马,来到尚书府门口。   看门的小厮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自然不认识他,见他衣料不俗,虽然一头灰白的头发,但是头上那根簪子白玉簪玉色上乘,一看便是佳品,身旁的马也是好马,便不敢怠慢,将他引进耳房等候,便去禀报。   这大家大户的就连小厮,眼光也很独到,先敬罗衫再敬人。   那小厮年轻,平日府里很少人提到二少爷,他压根就没想到这名自称“李错”的青年便是那个外传在老家养病的二少爷,可是李大人一听就愣住了。   李大人早年一直以为自己替别人养了便宜儿子,因此对李错不闻不问,对他尴尬的处境略有所感,但是任人为之,李错失踪之后也没派人去寻,只当是没有这个人存在。   几年之后,李错的生母前来寻儿,知道李错的状况之后愤然寻死,李大人不由起疑,细细一查,才知道当年李错是受了他人诬陷。   不由心里越想就愧疚,此时一听,他居然回来了,心情激动可想而知。居然等不及派人去将苏爷领进厅里就自己跑到耳房去寻。   当苏爷看到天命之年的李大人时,并没有对方那么激动,而是拿起耳房小桌上放的青瓷茶壶儿,寻了个空杯,将茶水倒进去,递给李大人。   李大人不明所以,接了过来,还没等他的感情酝酿出来,苏爷就拱手而道:“茶已敬,在下告辞。”   李大人端着这杯茶,真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就这么看着苏爷扬长而去。   苏爷走出门口,回身看了一眼高悬在梁上红底镶金的牌匾上“尚书府”三字,眼里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即逝。   认祖归宗?茶已经敬了,还想他如何?难不成期待他们父慈子孝抱起头来痛哭流涕一番?   笑话!   此后,靖城人便都知道李尚书府上的体弱多变二少爷从老家回来了。   却不是尚书家自己散布的,而是这二少经人举荐就任正六品上阶朝议郎一职,本来也不稀奇,世家子弟有几个没吃皇粮的,可是不出一月,居然得圣上亲睐连跳三级,升上了正五品下阶朝议大夫一职并兼刑部员外郎(官职有正、从之分,其中又有上、下阶之分,因而是连跳三级),官职不大,但是前景可观。   关键是,此举之后,圣心所向。   世人都说,风水轮流转,只怕尚书府的那把火,要旺起来了。   -------------------------------------------------------------------------------   机关算尽,难知天命!   当已经顶了李错这个名字的苏爷,在御书房看到那封书函的时候,脑里便只盘旋着这几个字。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难有神通,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做到算无遗漏呢?   铁尔罕,你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在周熙逸得知王珍尚在人世时候,便派了使臣去确认她的身份,但由于涉及异族,事态敏感,因而没有派王家的人去,就连周旭也没有能担当这个差事。   而是另外找了一个人,那人在多年前的先皇万寿诞上,对王珍留有印象,另外还带有她的一幅画像。   可是人家带回的,却是盖了大域汗王印玺的一封书函,书函之上言辞恳切,不止大方的确认了王珍的身份,并且还说她如今已经是大域的贵妃,汗王对她一片深情,希望大政朝皇帝陛下能让她留在大域,并且汗王铁尔罕愿意,此后正式向大政朝称臣,岁贡翻三倍,另外还列举了一系列包括边防、商贸在内的让步条件。   完全让人无法相信,铁血汗王铁尔罕,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么多的牺牲!   “没想到他居然是个痴情种子!”周熙逸觉得有些好笑,道:“这家伙一贯野心不小,可是他这回主动提出的条件,足以让他几年之内,无力再有不轨之举。”   苏爷当年只是对周熙逸隐瞒了王珍的存在,其他的事情却没有隐瞒,因而在铁尔罕逼宫之时,马祜刺带领沙漠强盗这股奇兵出现的事情,也早已如悉上报。   也就是说,周熙逸早就知道当年遇上的盗匪是铁尔罕的人,只是他登基之后,不少事情焦头烂额忙于处理,因而没有立即对大域展开动作。   之后苏爷的谍报循循善诱,周熙逸洞悉了铁尔罕的野心。   事情有轻重缓急,即便洞悉,也要视大局而为,如今大域逐渐强盛,但是还没临界周熙逸的承受底线,大域之事,迟早是要解决的,这是周熙逸在世家之害后,已然又惦记在心头的隐患。   而这铁尔罕突然又这样自毁长城的举动,等于是让周熙逸有了缓冲的时间,可以先解内忧再解外患。   所以,周熙逸动心了。   “都说温柔乡乃英雄冢,果然如此。”周熙逸突然又有丝遗憾:“看来我只能稍后再让她回来了……听使臣说,倾国公主似乎并不心悦铁尔罕,可是……哎,毕竟于朕有恩,朕还是得给她一个光彩体面的身份,至少让她在那里不至于受人欺负,毕竟她是我朝公主,不可有失国体……你觉得呢?”   “陛下……宅心仁厚。”苏爷面无表情,紫色朝服的广袖之下,拳头握的泛白,就像想要捏死谁一般。   第一百零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主要是过度+老铁的情感   要说着铁尔罕此番为何肯做出这般的牺牲?   是否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贯穿其中?   ……   这说法还真难……错怪他了。   要知道铁尔罕也是难得的人杰,此生明辨是非顾全大局,有时也能忍气吞声,但依旧不脱一个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他的确比许多人都要坚强,却不代表真的没有心理承受的底线。   王珍,当年他已经舍弃过一次,之后此事的阴影始终不散,至今这心结仍然未解,这一次,他心知如果放开了手,必然两人的命运将渐行渐远。   应该说,已经远了,是他苦苦强撑。因此他不能,他不敢……不就是再晚几年么,他,认了。   只要人不输,其他的还可以再想办法。   这两年,铁尔罕开通了商贸,自打尝到甜头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不止是和南原两国互市互贸,还越过草原,穿过沙漠,打通了西边乌胡那边的贸易之路。   乌胡人,高鼻梁,蓝绿色的眼睛,皮肤如羊奶一般白皙,性格喜好钻营,为了一点利益可以入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早已经仰慕南原的富饶,不过是中间阻隔着沙漠还有大域这个凶悍危险的民族,才将他们的贸易之路阻断,如今既然大域的汗王有意与他们通商,便如遇到天上掉馅饼之类的好事一般。   因此,铁尔罕也狠狠挖了一笔。   就算他不和他们做生意,光靠开放南原的“门票”,累及下来都是一条可观的收入。   不过即便如此,他为了王珍所做的让步,也足够他肉疼的了,已经大大限制了他的发展大计,毕竟西边的商路才刚刚打开,并没有攒下多少家底。   然而他是一个不拘于任何手段的人,虽然此时受到遏制,可日后难保不能另寻出路,解脱困局。   说到底,铁尔罕对王珍真真是动了真心,不然不至于如此自找麻烦,他能够做到如此地步,还真是不容易。   只是对方,未必领情。   另外,说向大政朝称臣此举,多半是虚晃一枪,他铁尔罕肯,大政朝还不一定能肯呢,一直以来,大域所面对的不止是大政而已,还有臻南,大域的土壤一大半连接大政,另外有一小半连接着臻南,而这两国又较强盛,对大域的盘剥早已经心照不宣的划分了,如今他铁尔罕愿意向大政朝称臣,大政朝若是受了,必然和臻南还要有些纠结,毕竟纳了人家为臣子,总不好意思再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朝自己的臣子索要好处吧。   铁尔罕可不认为周熙逸会做这种看似捞了好处,实际上添麻烦的事情,事实上,后来传来大政的诏书上的确拒绝了此事。   不过周熙逸未必真如铁尔罕想的这般没有煞性,只是如今,他是打定了主意攘外必安内,暂时不想搞得这么剑拔弩张,而且心知铁尔罕此人奸诈心思不轨,未必真心臣服,若与臻南有所龌龊,只怕不相助不说,还会浑水摸鱼一番,的确不值。   周熙逸只想捞好处,不想赔了本,便用一个名义上的公主,去换拖住大域几年,待他稳定朝政,再作扩疆拓土之念。   铁尔罕和周熙逸谈好条件之后,便带着王珍回“娘家”,毕竟面上的事情还是要顾虑一下的,不能白白贪了人家一个公主。   此番出行做了严密的部署,他至今还没查出那个姓苏的是什么人,但是之前不断派人潜入,暗杀,也知道不是个善茬,这一次,他居然破例不骑马,而是乘坐马车,马车都是做成一个样式,中间嵌进铁皮,便是箭矢也难以射穿,随人走在前头,他和王珍的马车混杂其中,让人看不出究竟那一驾是主车。   另外随行之人都是精兵,出城之后还出动了一股军队护送,以至于侯在边境接待的大政官员接到消息,吓了一大跳,深怕他有异举,虽然是虚惊一场,但还是劝着将军队留在边境,只让车队在他们的护送下前往靖城。   这一日,马车之内,王珍与铁尔罕各处一角。   为了王珍脸上的伤,铁尔罕搜罗了不少珍贵药材,驻颜养肤的极品百年雪莲用得豪不吝啬,还从乌胡那边弄到了几株珍稀之极的青麟草,对去腐生肌有奇效。   内服外敷皆不落下,乃是下了死命令,要是不肯服用,便用筷子绞开她的嘴巴灌进去。如若耽误一顿,满殿的侍人同死。   到如今,短短时日,王珍脸上的疤已经脱落,伤处果然收口了不少,然而还是不免留下印迹。   两条细痕交错于右脸上,一条稍长,从上耳边缘直到嘴角两公分处,一条稍短,从颧骨边拉下未及下颌骨,伤疤初落,痕迹呈粉红,若是时日长了,粉红色将会退去,变成淡白色,但又与自然的肤色不同,且凹凸也不一致。   说到底,一张美颜,还是被两笔败笔,给坏去了风貌。   王珍侧身而坐,铁尔罕便直直的看到她交错着伤痕的脸,也不知她是有意无意,也不知他心里是如何作想。   突然马车一颠簸,马车窗上的横杆与王珍头上斜斜簪上去的发簪一挂,带出一缕头发来。   铁尔罕见状移到她那边去,王珍便皱着眉往壁角缩,待到他欺身,她的眉头越走越深,满眼的不耐与防备。   “你连自己的脸都能狠心下手……我不会逼你,你不用担心。”铁尔罕的声音有些自嘲。   他将王珍扳过身去,轻轻的取下她的头钗发簪等物,以指为梳,居然为她盘起头发来。   王珍见他没有恶意,也不敢妄动怕惹怒了他,反倒于自己更加不利,只好僵直了身体,杵在那里静观其变。   “这一次为了留下你,我付出的代价不小,若是以前,我便是万般不肯的,可是如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么?”   铁尔罕的话,并没有引起那人的兴趣,他也不恼,自说自话起来。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小女孩,放在草原上还稚气未脱,可是你已经出落的那么美丽……你在殿前起舞,让我第一次产生恍惚的感觉,好似我就是各种传说异志里,得遇仙子的男子……当时我就想,若是能将她抢回去该多好……”   铁尔罕缓缓而语,不知为何,这惆怅的语调居然有种感染人的力量。   王珍不禁想到,那时与王瑶、王翰御前献艺的那一幕——在清明月色之下,轻烟缭绕之中,王瑶抚琴而唱,歌声舒缓优美,王翰箫音穿云破月,清雅脱俗,而她身穿白衣,手腕蓝纱,在风中起舞作飞天之态……在场所有人都被他们的献艺震撼的如痴如醉……那时的他们从未想到过,此后不久,他们的命运便有了巨大的改变,从此生死两茫茫。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一首前世被唱烂的歌曲,却也承载了她那一段流失的回忆。   “……我曾经在靖城的酒楼,得见过你一面,当时你和那些世家公子们在一起,我的心中的有种莫名的隐愤,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只凭着身份背景耀武扬威,何德何能能和你这样的女子相处一处?”   王珍闻言,垂下眼帘。   ——意气风发,姹紫嫣红少年时,昔日那帮纨绔子弟,如今何在?   “你这样的女子,天生就该让英雄气概的男子来配的,只可惜我纵然有心,奈何身份有别,只得转身离去,心中还暗叹,不知几年之后,这女子当嫁于何人为妇,却没想到,真如冥冥中的定数,你我相隔千里,却最终还是纠结在了一起……   你从马车上坠下,被我纳入怀里,那时我竟然有种错觉,便觉得我们是夙世姻缘,命里注定的一对……”   温柔且含情脉脉的话语,从铁尔罕嘴里吐露而出,让人差异莫名,这种话莫说第一次对王珍说,只怕此生也未对哪个女子说过。   铁汉,便也有柔情,他的手缓缓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每一下都伴着他无人察觉的回忆,透着丝丝的感伤的意味,如一杯苦茶般渐渐沁人心脾。   “我从来只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就要去自己抓住,抓得紧紧不能松手……所以,后来一遍遍的回想起来,只怕我当初的确是委屈了你,但是,我只是不懂,不懂怎么去对一个女人好,我以为是好的,也许对你而言,却不是你希望的……”   那只不甚温柔的手,从未替女子盘过发髻,因而显得十分笨拙,盘好的发髻上,还有头发没有整理好,参差不齐,因而他只好将之散开,重新梳理一个更简单的发式。   “你离开之后,我心里恨过,不让任何人提起关于你的一切,就连你当初住的院子,我也一把火给烧了。   但是这种刻意的抹杀,并没有达到我想到的效果,越是克制,便越是……   随着时间流逝,以前看不清楚的东西,逐渐在意识里清晰了起来……当初,在我们之间,我们都没留意的时候,一定有什么已经发生过,对不对?不要告诉我,那是我的错觉。   你曾经,也曾有一点点,对我有感觉的,对吗……”   如果这个时候,王珍能回头,便能清楚明白的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睛,如夜里悲鸣的野兽一般,不只是哀恸,还有着深深的眷念。   用这样眼神看着她的男子,他的心一定会有一层坚硬的冰层作为外壳,而冰层之下,埋藏的情感会比烈焰更加炙热。   “……我不想为过去找借口,但是我真的已经在改变了……”他将发髻挽好,从拆下的头钗里,找了一根长短合适的,为她簪起来。   “我想你知道,我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也有想要为了一个人去改变的时候,我期望着你能察觉到,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一个人的思维想法,是由于他所处的环境决定的,因而铁尔罕心里有王珍,只是他不会热络的将它像一个展览品一样展现出来,对于他来说,他应该是在天空中翱翔的雄鹰一般傲视不羁。   女人,不过是他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他喜欢的时候,可是捧她们上天堂,不喜欢的时候,也能推她们下地狱。   甚至,都是他一念之间,不必刻意为之。   只是如今,他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便是看他如今对待她的事情上,可见一斑,若是昔日,他怎么会这般纵容顾忌?还落得心伤呕血的地步?   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   没有人天生就什么都会的,那种细腻的感情,那种对他人的尊重,那种因对方而产生许多奇怪的感情和念头……这些事都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就算是是他,也有甘心为某个人而改变的时候。   他所想要的,只是那个人能知道,能回身望上他一眼。   但是——   “对不起,我做不到。”背对着他的女人,看上去那么娇柔无依,美好的颈项上的弧度,可以承载任何男人的梦想,但她声音却沉重而无情。   便如他所说,当初,的确有什么曾经在他们之间酝酿而存在过,只是很快就消逝了。对于她而言,那段时光未必也是轻易能抛却的,只是太沉重了,沉重得她已经不想去回忆,或者再陷入其中。   何况,她的心中已经另有了一番天地。   他的手刚刚簪好了簪子,闻言一顿。   便是在这一顿之中,使王珍莫名的相信,这个男人真的爱上了她。   铁尔罕的手有些僵硬,收回来的时候扯断了一根头发,王珍皱眉忍住疼痛,突然,他抓住她的发髻,将她拽过身来,王珍吃痛,在惊呼的剎那,铁尔罕已经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两手欲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于是她将手反扭过去,双手一错想要挣开他的束缚,可是他又岂是这么好对付的?   依然被他牢牢的禁锢住了。   在这个不美好的吻中,他们各自睁着眼睛看着对方,如敌我双方的将领,在战场上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而后,鲜血从他们中间一滴一滴的滴下,带着她的无情,和他的伤痛。   铁尔罕终究还是松开了她。   她瞟了他一眼,啐出一口血水,沾染上鲜红血色的唇瓣,如傲雪欺霜的红梅一般怒放着妖冶艳色,衬着她那张被伤痕败去风貌的脸,别样让人心惊。   这张脸已经残损了,伤痕让如花般的美貌显现了几分峥嵘之态,可若仔细看去,在那眉眼之间,却有着更为坚毅强烈的气势,碾土破冰,穿透而出。   她嘲讽道:“这便是你的改变?”   方才,在她听他吐露心声之时,她的心弦未尝没有一丝颤动,而今看来根本就不能相信这个人。   他用拇指的指腹揩去嘴上的鲜血,破损之处隐隐作痛,而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脸上那两道不可忽视的伤痕,眼里那里晦暗不明的情绪退却了下来。   王珍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她脸上的伤痕,却不以为意。   她的高傲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非外貌而生,便是没有了外表的美艳,那种内敛而含蓄的傲然,也不曾淡去半分,反而时常在她稍不注意的时候,昭展出来,标示着天生不凡之处。   这个人她依然能吸引住别人的目光,却不再是因为她的美貌,被吸引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会紧紧跟随着她,就好像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能将周围的其他衬托的索然无味。   她直了直身子,用手理好自己的头发,淡淡而道:“现在已经是大政的境内,劝你还是收敛一些,否则大政朝的皇帝会很高兴,有更多的借口从你那里勒索好处的……我可是‘公主’呢,不是吗?”   唇角那微微扬起的一丝弧度,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他。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主要是过度+老铁的情感   第一百零五章   王珍与铁尔罕各有马车以及仪仗,两人处一辆马车的情况是比较少的……除了铁尔罕没事找难受之外。   既然王珍已经被封了公主,那么自然就要有公主的架势,否者皇帝的金口玉言岂非儿戏?   大域是‘蛮族’,礼数不通,而大政朝的礼仪制度渊源流长,自然便要拿出风范来,在边城等候的不止是接迎的官员,还有大政朝公主和驸马专用的仪仗,手持宝伞香扇,红棍豹枪,前引而后从的随车伴行。   在此,所有的大政朝官员都不称呼汗王,而是驸马,凡是先公主而后驸马,似乎有一种你大域的可汗,还不及我大政的公主尊荣的意味来。而且皆不觉有任何不妥,仿佛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大政的官员对铁尔罕,实际上是蓄意慢待,要知道王珍这个倾国公主如今在大政名声鼎盛,口碑不凡,还有称她是天女下凡以佑国君的传言,因而不约而同对这个传说中美若天仙的女子心中是有几分好感的,而见过之后,她脸上那两道疤便膈应住了众人的心,一些莫名的联想就这样产生了。   铁尔罕身边的随人,暗地里有些不忿,他们乃是将士,铁尔罕对他们不止是汗王,更是他们心目中崇敬心悦诚服的人,反倒是铁尔罕不以为意,政国势强,便有妄自尊大的本钱,他不怕忍,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他自己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定会让这些人肝胆俱裂。   铁尔罕便如一头狡猾的豺狼,对面强大的对手,心中早就孕育了不轨的念头,外表越是臣服,心中的恶念便越是澎湃,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咬断对方的咽喉。   一行人走了一个月,终于来到了靖城。   那日车队半夜就出发,掐准卯时入城,城外自有接待大臣相迎,将他们带到驿馆,以作休整,梳理穿戴整齐之后,才能上朝面圣。   倾国公主还朝,靖城满城轰动,街头巷尾立满了人,都想见见这个倾国公主的风姿,只可惜她一直在车里,并未现身,就连撩起帘子向外观望都没有。   倒是驸马汗王铁尔罕,骑在宝马之上,头戴金冠,着大域汗王的王服,腰间配着金色弯刀,脚踏虎纹靴,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不凡,脸上的络腮胡子将他的俊朗遮去,只余下大域男儿的粗犷豪迈。   到了驿馆,铁尔罕先行下马,回头望去,已经有人驾了华凳,打开门帘,迎接王珍下车。   此刻王珍头戴鎏金明霞冠、耳坠明珠,面上覆着一条薄如烟雨的面纱,身着紫罗兰色底金色暗花纹的大域袍裙,上身紧扎的衣形勾勒出她柔若无骨的素肩,银丝带束着她的腰肢,显得不盈一握,裙摆渐宽,到足下便如微微舒展的花瓣一般,藏住了她的一双莲足。   围观的人被侍卫拦在外面,见她下车一阵骚动,只是未见其貌仍有些遗憾,王珍听到骚动,回身一望,众人便只见那双露在面纱之外那双幽深的双眼,只是一扫即过,不再做停留便踏进了驿馆。   一定是个美人,在场之人如此心道的不知凡几。   王珍与铁尔罕在驿馆用过食物之后,便有人奉上热水供他们清理,之后他们便各自更衣,铁尔罕换了一身略微繁复的金麒麟色长袍,取下金刀,换上了之前两国往来中大政皇帝所赠的金龙腰带。   铁尔罕准备好之后,先行下楼,越等了两柱香时间,王珍才妆点妥当。   她也换了衣裳,穿了一袭碧蓝色云锦散花袍裙,取下明珠耳坠,戴上血瑙珊瑚蝶形耳饰,换下银丝带,束起掐金丝镶彩凤纹带,颈项之间也添上了一条盘花玉珠链。   这地步她手腕上的龙凤银镯就显得十分不相配了,铁尔罕早就想将她的银镯锯断,奈何不肯,此时她只好以将袖子拉下一点,藏住此物。   仍然是一袭面纱,缓缓下楼。   铁尔罕的眼睛见她之后便一刻也不离,待她下来,心中筹措半晌,终是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一点轻道:   “当年边境上盗贼的事情,那个人未必不知……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已经与我定了合约受了好处,便只会枉顾大局而不会为你生事,你心里要清楚。”   王珍抬眼向他冷冷一看,不言不语。   “他如今当了皇帝只会比我更加心狠,你可不要妄想他会念着旧情,届时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以免……自取其辱。”   当初铁尔罕对付元泰的时候,已经动用了沙漠盗贼这股奇兵,逼宫篡位这事儿很是敏感,不论是大政还是臻南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打探其中详情,只怕此时早就被得知了,不过是在面上详装而已,现在王珍已经确定了身份,周熙逸定对当年的事情有所起疑,细细一推测,难保不会想出个头绪来。   但将心比心,铁尔罕也明白周熙逸此时顾全局面不会轻易向他动手,不过那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在做戏而已。   铁尔罕此番话,多半是为了王珍好,他和周熙逸之间的交易乃是国事,不会轻易因个人打破,他知道王珍不愿意留在大域,因而怕她殿前做出什么事端来,若是搅得大家颜面尽失,只怕周熙逸有的办法是让她闭嘴。   可以对外称她生了疯病,或者下药让她闭嘴等等,也不是没可能发生,只是那样,她不仅失了颜面还会难过伤心,若她有此念头,还是早点打消得好。   铁尔罕以为王珍来之前多少会存点这样的心思,因而他与周熙逸之间的交易并没瞒她,就是为了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铁尔罕注视着王珍的眼睛,想看出一点点她的心绪,而那双幽暗的眸子深沉得让人难以窥视其中的波动。   突然她抬首向他一望,道“你多虑了。”   说罢,她挺直背部,仪态优雅的走到他前面,也不回身,便用背影对着他而道:“走吧,‘驸马’。”   当迈出门槛的时候,一阵强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脸上的轻纱覆面,现出美好的轮廓,额间和两鬓的散发随风而动,裙摆如蝴蝶展翼一般被托起。   王珍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立秋,而记忆里靖城的秋季,是多风的季节。   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不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那口浊气悠长吐出,她睁开了明眸,皓腕一转,纤纤玉指轻扯,带起裙角,迈步而出。   ----------------------------------------------------------------------------------------------------------------   苏爷来回踱步,不知为什么所扰,有些心绪紊乱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打开柜子抽屉,取出一段宁神香,插在金兽香炉里将之点燃,只是拿着火折子的手指,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微颤,以至于点了好久宁神香才冒出轻烟。   轻烟缭绕,锁住了他的眉头。   ……   “李大人”门外走过一人,见他立在那里,便走进来道:“李大人,怎么还不去?”   来人身着头戴卷缨冠,身穿红色武将袍,腰间佩刀,年纪二十来岁,相貌英武,走路生风,乃是西台营校尉上官衷。   苏爷见他,双手一拱道:“原来是上官大人,下官手上有些事情没有忙完,一会就去。”   上官衷官阶比苏爷高上一品,不过上官衷却也不敢小看他,一方面他是李远怀兄弟的二哥,而自己和他们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虽不敢说他们的二哥就如自己的二哥,却还是心怀亲近之意。   另一方面,苏爷升官的速度太快,快的让人有些心惊,就连上官衷自己也是熬了好几年才到现在的官阶,而他之一个月就只差了他一步。谁也不知道他将来还会不会再升,但是……的确有很多人,因为他升官太快,而心有所嫉,平日里闲言碎语不少,也听闻刑部里其他的官员对他有些恶意的孤立。   虽然苏爷是尚书令家的二公子,但是其父李尚书早已不大主事,有半隐退之迹,职权多是左右尚书仆射代劳,且他又是庶出,听说和其父关系也不睦,连住也是搬到别处另住而没有住一起,因而有些人就没有对他太上心。   上官衷也还了个礼,道:“什么大不大人下不下官的,你是李家二哥就别跟我客气,我和李沐怀李远怀可是结义兄弟,若是李二哥看得起在下,我就称李二哥为兄,李二哥就称我为弟吧,我听着也亲切一些。”   苏爷望了他一眼,居然露出个似有似无的笑意来,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上官贤弟。”   上官贤弟闻言,爽朗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儿却一瞟看到了桌案之上,那桌案上堆满卷宗,有些散开着,上面还有新书的痕迹。   在回观之苏爷,见他身形消瘦,脸色泛青,面露疲态,配着一头灰白的头发,看在眼里有股说不出的可怜感觉,顿时想起平日里听得那些传言,有些愤愤的道:“怎么旁人的桌案上没见你这么多东西?让你累成这样?”   “不要妄语,这是刘大人安排下来的公务,为得也是早日让我熟悉刑部里的事务。”苏爷淡淡的道。   所说的刘大人乃是部里的刘侍郎,此人三十有七,在刑部多年扎根深厚,也有几分小才,只是有些器量窄小的毛病,去年刑部尚书童大人告老还乡,旁人一直以为该轮到他坐上这位置了,谁知一纸诏书下来,把吏部尚书钱大人调了过来,因而平日里难免有些心态不平和,正巧“官运亨通”的苏爷撞到了他手下。   上官衷看到桌案上那些卷宗好些是蓝皮儿封的,应该侍郎批阅的,便道:“刘侍郎?他好大的胆子,这蓝皮封儿的也是随便能找人代劳的么?也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没关系,我也不批阅,只是帮他整理出来而已,刘大人公务繁忙,我等本该有辅助之职。”苏爷将手一摆。   上官衷人将他一打量,道:“那个刘侍郎你不用怕他,这人素日里都不讨人喜欢,若是他让你为难,我倒与你们钱大人家的公子有些交情。”   “上官贤弟”苏爷摇摇头,道:“为兄谢谢你一番好心,但是……刘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还是不要妄议的好,再者我并非惧他……”   苏爷的话意未尽,眼神一敛,神情里多了一些貌似很深沉的东西,只听他沉沉而道:   “我的事情你知道,从小身体不好养在别处,疾病缠身数载,他人读书为了博取功名以酬壮志,我却只能当做自遣,心里难免有些郁郁, 以为一生如同废人一般就这样作罢了,也没想到后来身体还能逐渐调养过来,有了这番体验,难免会有些胡乱的想法,你说人生匆匆几十年,求的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呢?”   苏爷的身世在李家是个禁忌,所知之人甚少,虽然端王世子周旭也知道,但是与苏爷有约在先,因而也不曾向他人透露。上官衷此时想起他所知道的苏爷的“际遇”,一时间充满了同情,道: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既然你现在身体康复了,就更应该保重自己才是,不可操劳。”他心里还想,此人前半生命途多桀,的确令人为之心叹。   “……我素日里最佩服历史上那些不为虚名,只为国为民的品行高洁之人,看到他们我便感到一个人价值并非只是活着,而是应该有更为深刻的含义,若是能到那般境界,便是生命短暂也有无限意义……我的人生,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晚了你们近三十年,你说,我怎么能再浪费光阴?”   苏爷一顿,又是语重心长的道:“刑部掌管天下刑狱,事务繁琐干系重大,且须得认真谨慎的斟酌,这一宗综的卷宗对于我而言,不过是白纸黑墨而已,可是对他人而言便是身家性命,许多案件若是处理不及时,便会给他人造成莫大困扰,我李错非是为谁而去背负这差事,而是为着那些含冤莫白的人,也是为了心中的执念……所以我兢兢业业,不是因为他人相迫,而是因为我自己想要那么做。”   他这话,说得上官衷无言以对,他看到苏爷此刻所站的位置,头上正悬着一幅牌匾,黑底金字,上书“浩气长存”四字,这字这匾不新颖,但是此刻与匾下之人看在一处,让人不由觉得和这人身上的意念相互呼应,心生钦佩之情,暗自一叹,面上比先前带了一丝敬重道:   “李二哥,道理我说不过你,不过今日是倾国公主还朝,圣上特要百官殿前相迎,你有再多的事务也得放置一旁,走咱们同去吧。”   “公主还朝,自当相迎。”苏爷点头道:“贤弟先行,待为兄收拾好之后便立即前去,可好?”   这倾国公主乃是上官衷的旧相识,他若不是临时有事耽搁,早就去了,此刻又和苏爷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心中便也有些急切,就道:“好,那李二哥快些,小弟在中和殿前等你。”   说罢,上官衷拱手告辞。   苏爷看着他离去,面上没有流露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的那副“浩气长存”的牌匾,然后从桌案上卷宗里抽出一张蓝皮封儿的,打开看了看,便收进袖子里。   这蓝皮封儿的卷宗,一般是直接上报给刑部侍郎亲示的,而这一封,则是今早刚刚传报上来的,刘侍郎看都没看就和一摞卷宗一起丢给他先整理清滤一遍。   这一封里面记载着一件案情,是一个罪犯因犯了杀人罪入狱的事,且罪证确凿,本来无足轻重,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杀人偿命罢了,可是这犯罪之人居然和刘侍郎有些沾亲带故,因而底下的特地呈报了上来。   刘侍郎,你太大意了,苏爷悲怜得叹了口气,心道:这里面可有许多文章可用作,看来下官或可再晋一品。   确然,不久之后,刑部之内少了一位刘侍郎,多了一位李侍郎,而原先一些傍着刘侍郎以他的意念行事的下属官员,望着这位李侍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胆战心惊。   这位李侍郎,倒没有什么特异举动,只是偶尔在翻阅卷宗的时候,突然隐隐含笑而道:   “不回帖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时间,礼拜天晚上,或者礼拜一晚上   亲们,俺每次发表更新时间,都是估计的,有时候有一点延误,请大家见谅,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鞠躬~~~~   第一百零六章   大政朝皇宫前殿宏伟壮丽,明朗开阔,殿宇巍峨,气势不凡,暗红色的宫墙衬着殿顶满铺的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理石铺满地面,尽头连接着几丈宽的汉白玉石阶,有八根盘龙石柱,如巨人一般耸立两侧。而石阶之上,便是一方广阔的平台,名曰奉天台,分开陈设着两尊巨大的四方龙纹鼎,鼎的四面以及下方,还有鼎足上都刻有形态各异的龙纹,一尊鼎上便有九条龙,乃应了最尊贵之数。   正前方便皇帝每日早朝的中和殿,中和殿单檐攒尖顶呈现长方形,飞檐上卧着飞龙吐珠,其下门窗上部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整个殿宇的精工壮美尽显帝王气魄。   此刻,群臣聚集在奉天台上,殿前早已有太监搬来宝座,周熙逸身着黄缂丝面青白赚金龙袍,束金镶红蓝宝石的束带,端坐在宝座之上,却垂着头眼睛盯着脚上的青缎皂靴,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宝座两旁,左右另设两座,黄皇后与王贵妃分坐两旁。一般前殿上的正式场合,后妃并不参加,不过今天是倾国公主还朝,那么身为其姐的王贵妃现身,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既然准了贵妃出席,那么顺带也就准了皇后黄氏出席,便是此一举,也可以看出皇帝时时顾及皇后的颜面感受。   此时的黄皇后身穿对襟广袖浅黄色绸绣凤穿牡丹裙,雍容的华髻上簪着数支金缧丝嵌宝石的金簪,容颜秀美端庄,眉如烟柳眼如星辰,脸上薄施粉黛,看起来莹润可人,只多明艳不流媚俗。   她看到周熙逸在出神,便侧过身去不知说了些什么,让周熙逸抬起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比之这两人的和睦,另一边的王贵妃就显得有些落寞。   她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簪着双雕盘花凤纹钗,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曳生姿,她原本就面容姣好,此刻穿着一袭质地轻软的芙蓉色长裙,裙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紫鸯花,裙摆间用打磨得细小圆润的玛瑙绿石妆点,臂上挽迤着烟罗紫轻绡,艳丽的装扮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当真是面若芙蓉。   然而若是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眉间凝聚着一股难言之色,似乎并不欢愉,且时常失神。   她与周熙逸,一个出神,一个失神,却是两副心思。   她的心思纠结,不能细较,而周熙逸此时却在回顾许前尘往事。   这王珍在他印象中,容貌绝丽不说,性子也是淡雅宜人可亲可爱,他心里早已中意,若不是那次意外,只怕早就入了他的后宫……想到这里,似乎又觉得如今这样也好,若是那个女子替代王瑶现在的贵妃位置,也许他也会有点点不忍之情,便如这次与大域之事,明知必得如此方为上策,却难免有些不可言明的怅然。   那王瑶的处境并不如面上的光鲜,虽然占着贵妃的份位,却不甚受宠,若不是育有一子处境只怕更是艰难。这周熙逸早便和王家离心离德,自然会暗中计较王瑶,待她时冷时热,与王家之间牵扯权衡。   便如现在,抬举王家的王珍,却暗中打压王家的王瑶,还拉来皇后展现一派帝后情深,都自有他的心思安排。   说到这王家,也是好生奇怪,自家的女儿一直以为已经身故,不想未死,还做了大域的贵妃,如今更是以圣上亲封公主之身还朝,怎么说都是一件份外荣光的事情,可是这家的几个人,却是面色平平,不喜不悲,淡然的太过了,惟有如今已是丞相的王吉,面上还隐隐有着殷切的神色。   辰时刚过,便有意太监手持拂尘,匆匆赶来,下拜而道:“倾城公主及大域汗王已到达泰承门。”   话音刚落,众人便远远看到,一行人从前方的宫门而入。   公主仪仗在前,前引六名宫人,奉着两对红罗曲柄绣宝相花宝伞和红罗绣宝相花宝伞,中间四个力士,抬着一架凤銮,轻纱薄幔之中,隐隐见一人端坐于其间,后随四名宫装侍女,最前面的两名侍女各奉着一面红罗绣宝相花大扇;驸马仪仗在后,前引两名持红棍的侍卫,中间一个魁梧男子身着大域王服骑在宝马之上,后随八名宫人,也是最前面两人奉着青色大扇。   便是倾城公主王珍,与驸马铁尔罕无疑。   到达白玉台阶之下,铁尔罕便下了马,四力士也轻轻的将凤銮放下,铁尔罕走到跟前,用手轻轻挑起淡红色烟罗纱幔,伸手欲扶里面的人出来,而里面的人向他一望,并未将手搭过去,自己起身走了出来。   王珍走在前,铁尔罕跟在后,她缓缓踏上台阶,碧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履如凌波微荡,每一步都显得缓沉重而幽长。   百官只看到她一步步走来,身姿娇柔绰约,面容却被一袭白纱覆盖,除了铁尔罕没人注意到她垂下的双手紧握,微微泛着白,发着抖。   当她明眸抬起,如漆般的眼里,印着坐在宝座上那个身着金龙袍的身影时,突然定定的站在了最后一级玉阶之下,腿如千斤,再也迈不开了。   她身后的铁尔罕见状她有异,上前一步用粗糙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仿佛是在给她安慰一般,小声问道:“怎么了?”   王珍侧过头来,所以他清楚的看到,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的眼里,流露着悲戚幽愤的眼神,她从他的手掌里将手抽出来,沉声而道:“没事,我没事。”   -------------------------------------------------------------------------------   半透明的烟雾,在燃起之后,缭缭绕绕最终在空中淡去。   已点了十几根宁神香,将整个屋子都熏香了,可是他还是只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坐在案前,双肘搁在桌案上,手交握抱拳,放在鼻息之下,呈一种较为虔诚的姿态,而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一个卷宗封皮儿,眉头微锁,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别处。   ……   这个时候,你来了吗?   是不是已经走过那一段冰冷的玉阶,透过薄软的鞋底,感受到了玉阶台上沁人心神的寒意?   又是不是已经见到那个身穿龙袍的人,你那颗坚韧的心,正在被仇恨挑起了疼痛?   可是,请一定要按耐住,不要流露出一点点的情绪,将它们藏在心底,化为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力量。   现在还不能,但是一定要相信,我们一定可以。   在他们面前,我们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借力打力才是上策,要在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的化去攻势,将他们彼此的冲击引向对方,纵使艰难,却是最为可行的方法。   虽然前面的打算失败了,没有能让周熙逸将你留下,但是在这不幸之中,仍然残存着一丝侥幸,便是为你争取到了公主的身份。   之前,铁尔罕在大域那边一直没有承认你就是过去的袁珍,而现在你多了一个公主的身份,那么他再编造一个故事,就更容易了。   周熙逸心里虽然怀疑铁尔罕,面上却是任他自圆其说,不去追究。   就算清楚明白你的经历又如何?被玷污的公主,本身就是国之耻,你头上的光环会被退去,国人会质问,公主受辱之时,为何不自死以保清白?   因此我,也从未曝光这段过去去博取谁的怜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对坚强的人去心疼钦佩。   现在你是大政公开的公主,在暂且留在大域的时候,这个高贵的身份应该能帮助到你,你会得到一个强国公主应有的待遇,会得到许多的封赏和特权,那人还会派政人过去随身服侍你,你的事情不会再被铁尔罕只手遮天,将会正大光明的转到台面上来,善用的话就不会任人揉搓。   身为公主,自然又是另一番皇室体统颜面,尤其对于的还是一个实力逊于母国的外邦而言。   我现在能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而这些还是建立在那个人的喜恶之上,所以现在绝不能和他撕破脸,否则我们什么都不会得到,还会断绝了未来翻身的希望。   放下仇恨,去倚寄仇人,你的心里不好受,我知道。   但是百忍,是为了成钢。   ——坚持不是为了受尽磨难,而是为了强大起来,因为要强,所以才要坚。   ——我们一定可以……   -----------------------------------------------------------------------------   王珍立在周熙逸面前,缓缓取下面纱。   所有人的目光都流转在她面容之上,流连不去,便是周熙逸也有些诧异,这个人的确是王珍无疑,可是却与他印象中的人相差太远了。   何止是他,就连在场包括其父王吉在内的王家人,也有皆流露出惊异之色。   昔日的旧友,端王世子周旭,李远怀兄弟,以及上官衷,除了上官衷略微来迟,其余人早早便等在这里,若不是圣上亲点他们陪驾,只怕早就冲到了城门口去了。   早年天真烂漫少年时代虽然过去,总有些美好的情怀残留在彼此的心中,那个在他们面前纯美可人的珍儿妹妹,那个温柔体贴的娇俏女子,不止是一个曾经让他们爱慕过的少女,更无异于是年少时的一个梦。   只是没有想过,梦还是梦,梦中的人却已是印象里不曾具有的姿态。   她身着大域服饰,不似大政服饰广袍大袖的轻盈飘逸,上衣紧致,袖口和腰间收拢并镶嵌彩石点缀,显得身形尤为纤细妖娆,别有一番异域风姿。   身上那一袭碧蓝色云锦散花袍裙上则用蚕丝一般细致的金银丝线绣成蝶戏花间图,花瓣儿似得裙摆被左右裁开,缝隙里衬着浅白色花素绫,似是一朵冷艳的蓝白蝴蝶花。而她,则是这朵花中最绝丽的所在——只见她星辰般璀璨的眼眸透着厌倦凡尘却又傲然于世的妩媚,美丽的容颜却因右侧的脸上那一枚诡异的蓝白色凤尾蝶图案而显得妖异魅惑。   蝴蝶细小的身子立在她的下耳处,两扇振翅欲飞的蝶翼却叠错着覆盖了她右侧大半个脸庞,之下长长的凤尾迤俪旖旎的一直蜿蜒勾勒到她的白玉般的颈项上。   她立在当场,在那微微眯起的眼角之上,流露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朱唇轻抿,似笑非笑,且妖且艳,张扬的妖冶,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却又心惊肉跳。   数年前一舞,如月中仙子,引人遐思无法忘却,而今再见,那仙子似乎已经坠入妖道,成了魅惑人心的妖仙。   铁尔罕站在旁边,也被这奇景震惊到了,回想起来尚在驿馆,等了她许久便是在做这个。   这个凤尾蝶的确覆盖住了她脸上的伤处,而且更添美艳如妖如魔,可是如果她当真是这么在乎容貌的女子,当初又何必自毁容颜呢?   如果她在乎的并不是容貌,那么她如今为什么要这样艳惊全场呢?   铁尔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的尽头,周熙逸坐于宝座之上,因为惊艳讶异,而前倾着身子,眼神在她身上流连,而后居然变得迷茫复杂了起来。   ——我不会摇尾乞怜,这美貌乃是仇火恨焰烧铸出,且看清楚,我王珍无坚不摧!   她与龙椅上的人眼神交接,盈盈一拜,朱唇轻启,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周熙逸半天才回过神来,才发觉刚刚失态了,掩饰性的笑道:“喊错了,应该是皇兄才是。”   周熙逸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因此封为公主,是收了她做义妹。   说完,他居然从宝座上下来,食指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袖口处,虚扶一把,叹息而道:“皇妹平身,若非当年为了为兄,何尝会尽受这番苦楚,为兄一定好好补偿你。”   周熙逸与王珍两两相忘,便在这时——   “大域汗王铁尔罕见过大政皇帝陛下。”铁尔罕突然道。   大政已经拒绝了让大域称臣,那么铁尔罕依然是另一个国家的君主,只是以公主夫婿的身份出现,到底是弱了一筹,但他依旧神态倨傲,不卑不亢,立身拱手,虽然不伦不类却也不算有失身份。   周熙逸这时才想起有这么个人还在,忙笑着微微拱手,算是还了个礼,道:“汗王一路辛苦。”   这两人那边寒暄,王珍却环顾四周,首先现入眼里的,便是其父王吉。   身着一品朝服的王吉一直注视着女儿,神情惊诧中还微微有些希冀的模样,他官帽之下,两鬓泛白,可见这些年也是操心不少,王珍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动,正待过去与他相认,却又见王吉身边有一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于是王吉望了王珍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收敛住了之前的神色。   拉王吉袖子的,乃是她的大堂兄王浩,当年周熙逸带王氏姐妹赴臻南之事,让他在那次遇袭中几乎断了左臂,如今这左臂虽然接上去了却是经脉受损无法复原,以致徒有其形,却再也使不上劲儿,幸而他不是左撇子,虽然有些难处,但也不是太残废。   王浩那动作,王珍看在眼里,心里暗自一叹,恐怕今后与王家是彻底无缘了。   她也是明白人,自然是明白这王家如今是烈火烹油,有盛极而衰之势,而自己虽然是王家所出,到底也是异域贵妃,以王家人一贯的小心谨慎,定会顾忌个“勾结番邦”之名,那周熙逸可是盘算王家很久了。   无论王家人私底下是怎么想,明面上却不会过多的表现出亲情来。便是为这一点点迟疑,一点点顾忌,王珍是彻底对他们死了那份心。   虽然如此,她还是一步步走近王吉,微微下拜,轻道:“……爹,女儿回来了。”   她还不想担这个背宗弃祖的不孝之名,只是这心里,早就平淡至极了。   “微臣不敢,公主请起。”王吉忙道,先鞠躬还礼,然后伸手去欲扶她起来。   只是在王吉这手还没碰到她,她就已经自己起来了,妩媚一笑,侧过身去给大伯王遇行礼,王遇也是连道不敢,侧身躲开,只受了半礼,还急急的躬身还礼。   王家的三个堂兄也在旁边,自然不敢让王珍向他们问礼,一个个站出来跪于王珍跟前,向她行礼。   这便是礼法,国礼大于家礼,因而王吉王遇不敢受她的礼,他们是位居一二品的重臣,可以免去对她的跪拜之礼,可是这三个堂兄却不能不跪了。   王珍好半天才让他们起来,王浩看着堂妹笑颜诡丽,心里却知她是记恨起了自己方才的举动。   且在这时,王珍抬眼又见周旭和李怀远兄弟,及上官衷几人,他们站在百官之中,离她不远之处正望着她,除了周旭,其他几人看上去都很期盼激动。   周旭的眼神却是似悲似喜,有太多的含蕴赋予在其中……   王珍望着他们,微微一笑,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而去。   她已经,不再是他们的珍儿妹妹了,过去的,便如繁花尽落,碾泥作土,消散的干干净净了。   ……   她转身之后,便看到另一人向她而来,芙蓉色的衣裳衬的那人人比花娇,那人站到她跟前,颤声对她道:“珍儿……”   便是王瑶无疑。   第一百零七章   当大政皇帝周熙逸在和大域汗王铁尔罕进行两国邦交友好性会晤的时候,抽空瞟了一眼两国贵妃那边的见面场景。   但见大政的贵妃姐姐蹙着眉头,眼若秋水,盈盈带有湿意,一脸柔柔怯怯的模样;而大域的贵妃妹妹,则是傲然而视,目色暗沉。   话说,气氛怪了点,但一门俩贵妃,站在一起看还挺有喜感的。   “珍儿……”王瑶又唤了一遍,欲说还休,眼睛都红了。   我说当年被推下马车的是我,你委屈个什么劲儿?王珍心道,默了半响,终于开口气定神闲而道:“许久不见……当日一别,王贵妃你可曾想过,我们姐妹居然还有再见之日……真是不容易呵,不是么?”   说着,她眼若寒冰,嘴角却勾出一丝若讥若讽的笑意。   在眼前的人目光直视之下,王瑶心底突生一丝寒意,她这个妹妹纵然以往也是明艳耀眼,却绝不如眼前这番。现在的她给人的感觉是美得邪气入骨,虽然引人着迷,却又叫人心生恐惧。   说到底王瑶会这般想,乃是心之有愧,若是普通人,尤其是普通男人看来,这股危险的诱惑,却是别有一番离经叛道的风姿。   那边正在进行亲切会晤活动的周熙逸,已经找不到更加光面堂皇的官方欢迎词和铁尔罕说了,便亲切的拉起铁尔罕的手,道:“汗王且先同朕进去说话吧,稍后还设了宴席款待诸位。”然后那两人便把臂入殿。   皇帝陛下进去了,其他人就只好跟着呢。   王珍见了,突地轻声嗤笑,也不理还在纠结的王瑶,转身翩然入殿。   进入大殿之后,周熙逸坐上高处的龙椅,略下处两边设有两座,便是黄皇后和贵妃之位。   文武百官站在两边,中间便立着王珍与铁尔罕二人。   众人各归各位,便有一人从旁而出,恭声而道:“臣等恭迎公主还朝。”   此人是谁?便是尚书令李大人。   其他官员闻言,方才想起,之前在奉天台上,见王珍之时,作为臣下便该尽到礼数,不过彼时大家委实被她面纱下的容貌震撼到了,都忘记了行礼。   此时如梦初醒,便随之齐声而拜,道:“臣等恭迎公主还朝。”虽然其间还有王家等人,但王珍这回,连看都没看他们。   这么多人声音整齐划一,一听就知定是时常演练所致,且在这大殿之中回荡不觉,便是王珍也难免生出尊贵飘然之感。   她暗里自嘲,受人朝拜,感觉果真过瘾,再看高处那人,正含笑看着自己,便柔媚而笑,道:“各位大人请起,王珍愧不敢当。”   “珍儿,昔年朕误以为你已身故,追封了你为公主,虽然是误会一场,但朕金口玉言又岂会轻易反悔,何况你流落在外许久,也是因朕所致,朕感念你还不及,更加不会夺去你的封位,今后你便是我大政朝的倾城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何人对你朝拜,你都当的起。”周熙逸言辞温雅,却自有一番皇帝气魄,虽然一介公主,较真了来说还不足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番说辞,无疑是给了王珍很大的面子。   王珍也不是迂腐之人,这时候还客气,便向周熙逸轻轻一拜,道:“谢吾皇陛下厚爱。”   “珍儿。”周熙逸含笑道:“又叫错了,是皇兄,可不能再犯了啊。”   “是,皇兄……”王珍笑答,见百官仍然垂首弯腰弓身,又抬手望了周熙逸一眼,周熙逸对着她眉眼含笑,轻轻点头,于是她便道:   “各位大人平身吧。”   闻言,众人这才把酸僵的身板儿直了起来。   周熙逸又见立在一旁的铁尔罕,觉得有些冷落他,便道:“来人,给汗王和公主赐座。”   于是便有宫人搬来蝙雕矮凳和金漆案桌,在两旁给铁尔罕和王珍分开设了座。   待两人入座,周熙逸笑着道:“铁尔罕汗王,当年克尔纳草原盗匪猖獗,在朕出使臻南之时便险些遇害,若非倾国公主大义凌然,行舍身取义之举,朕只怕也没有今天,未想公主命不该绝,流落在外数年,终于得返靖城,又与你结为了伉俪,朕难免有些感念之情,冷落了汗王,汗王可勿怪。”   铁尔罕微微拱了拱手,道:“本汗惭愧,克尔纳草原乃大域边境,是本汗治理无方,才使得盗匪猖獗,说起来,倒是本汗对不住陛下了。不过陛下乃是真命天子,有真龙护身,得上天庇佑,便是一时遇险,也必当有惊无险,转危为安。”   这铁尔罕也是桀骜的性子,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城府颇深,但见他一路而来,收尽锋芒,如今面圣更是做出一副谦逊有礼的做派,实乃可曲可直之人。   “汗王过谦了,当年大域主事的乃是元泰汗王,便是治理无方也该怪他才是,若说起来,这几年盗匪之患已经除去,来往百姓商贾日益增多,边境地区商贸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汗王之功啊。”周熙逸笑着道,只是这笑容只流于形,而未尽意,让人看着反倒生出一股不怒而威之感。   “陛下谬赞,也是大政与大域两国通力合作的成果,陛下是大政之君,本汗来大域之主,这国之君主为的,无非就是各国的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我们两国之合作便应了那句老话,合则两利,陛下可认为是?”铁尔罕言辞恳切,可是意思却有些……   合则两利,下一句便是分则两害。   “是极是极。”周熙逸闻言笑得亲切和蔼,点头道,心里却暗骂,凭尔等蛮夷,也敢和我巍巍大政朝谈什么合、分之说?待我整顿朝纲,再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盛世王朝不可撼动之威。   黄皇后和周熙逸夫妻数年,对其心性有些了解,此时见周熙逸笑得太过了,便知他心里定是不喜此人,于是岔开话题含笑而道:“两位皆是一方圣君明主,说起国事来便止不住,但可否稍后再议这些,如今倾国公主初回,陛下,还未对其封赏呢。”   “好,好,先赏先赏。”   只见黄皇后眉宇眼角满是笑意,侧目回眸之间,明媚动人,她又对王珍道:   “妹妹,当年以为妹妹命薄,封册之事只是按照追封的惯例登了外册,并未载入宗册之上,而妹妹福泽深厚,安然而归,陛下把又你当做嫡亲妹妹看待,自然将未尽的礼法补上,你远道而回,舟车劳顿,你皇兄怕累到你,去了繁多琐碎,只要妹妹你先去焚香沐浴,上告四方,然后再回到大殿上受旨,在文武百官面前接过之后,用黄龙巾裹住,朱砂印封之,宫人们便会将之送至太庙供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就由太庙封存,正式载入宗册。”   王珍闻言,美目轻抬看了看周熙逸,嘴角流露一抹慵懒的笑意,挺直优雅的项背,拖着长长的裙摆,从众人之首而出,仪态大方的走到殿中,轻轻转了半个旋身,面朝君主轻轻俯身,宽大裙摆在她一旋身之际,展开宛若花状,她便如花间之精魄一般,但听她款款而道:“谢皇兄皇嫂厚爱。”   道这如宗册是怎么回事?大政朝不封异姓王,但是公主就不用那么顾忌,历史上数多朝代都有将异姓女子封为公主之事,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记载在外册之上,也就仅仅是一种荣誉而已,另一种则是收入在宗册之上,这种就比较正式了。   所谓宗册,并非宗谱,只是用来记载如现今王珍这般并非正统皇家,却被冠有皇家名义之人的册子,但是一旦入了此册,待遇级别便向皇室子女靠拢,会有少量封户和特权等等,多数历史上两国和亲的时候,从大臣家认养的“公主”便享有这种待遇,假充出身正统,以加筹码。   也还有一些特例,比如前朝某位皇帝,看中了自己某位后妃娘家寡居的姐姐,此女又育有一女,那位皇帝在纳了那位女子的同时,爱屋及乌也封了她的女儿为公主,并允其纳入宗册。   总之,入了宗册的,就比那些只是入了外册,仅仅担了个公主名义的,多了许多尊荣。   但有趣的是,一旦入了宗册,那么就与本家断了瓜葛。   也就是说,王珍不能在王家人面前称女儿,侄女,孙女,王家人见王珍也不得呼名,而必须规规矩矩的拜称“公主”。   周熙逸此举也不知有无深意,但对于王珍来说,如此了断,也好。   “皇妹平身,无需多礼。”周熙逸一挥手道。   随后,数名宫人端着红底黑面的漆器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面盛放着公主应制礼服,九翚四凤合霞裙,凤纹暗花流光袍和玉龙金凤头簪花钿等物,还有金箍玉佩等一干皇家饰物,件件精美无比,价值非凡。   周熙逸便另王瑶带王珍入后宫沐浴焚香,已经早已在御花园备下了香案。   待王珍下殿之后,又有宫人抬来矮凳桌案等物,周熙逸笑道:“未免汗王枯等无趣,朕已经备下歌舞,请汗王欣赏。”   又是一番寒暄客套,席位列好,众人入座,宫人又端上香茗果品,更有乐伶舞姬而入,顿时丝竹鼓乐响起,舞姬们身着霞衣,个个娇柔可人,足下轻盈随乐旋身而舞,煞是好看。   ----------------------------------------------------------------------------------   那厢歌舞升平,这厢王瑶是忐忑不安。   王珍根本不理会她,一路上都是相问侍女,由侍女引入,只让王瑶随在其后。   这王瑶自幼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在这宫里就算不得恩宠,凭着娘家出身,也不肯弱于他人,虽然暗里也是心酸恨苦,但面上仍然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可是如今为何对她的妹妹这般忍让?不过是心怀愧疚其一,二来也怕王珍吐露当初隐情,引人垢齿,如今她剩下的,也就只有她勉力维持的骄傲了。   王珍沐浴前要来彩盒细笔带进里间浴池,又不准他人而入,王瑶便等在外殿内,心中细想,该如何言词,化去王珍对她的怨恨。   王珍一贯谨慎,在此地也不例外,避开他人,小心翼翼的用银针试探之后,用手捻起彩粉放到鼻息前嗅了嗅,确定无误,才放到目力可及之处,褪了衣裳入池洗浴。   过了许久,王瑶等的有几分心急,踌躇再三,退去宫人侍女,进了里间。   里面另设有几层幔帘垂下,王瑶便站在帘外,小声而道:“妹妹?妹妹?”   得不到回答,她有几分狐疑,便拉开幔帘进去,进去之后,只见王珍披散着半干头发,穿着九翚四凤合霞凤裙,坐在凳上,对着一面半人高的梳妆镜用细笔在脸上脖上描绘图案。   脸上的颜色在沐浴的时候洗去了,所以她才重新绘上。   此时已经勾到最后几笔,因为合霞裙类似王珍穿越前唐朝样式的裹胸长裙,因而她将凤尾蝶长长的尾翼蜿蜒一直勾到脖子下面,更显妖娆。   看着那只翩然欲飞的蝴蝶,王瑶心念一动,未来得及深想,见王珍投来不耐的眼神,便急忙道:   “妹妹……姐姐有几句话跟你说。”   王珍瞟了她一眼,从屏风上拿起淡黄色暗花凤纹流光袍穿在身上,抽出早已备下的暗紫色花绫带束好,边穿边道:“说”   可是说完却转身向外走去,王瑶便只好跟着她。   王瑶有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话要和王珍说,因而遣走了宫女,王珍在外殿的一面妆台前坐下,妆台上摆放着刚刚和衣裳一起赐下的头簪首饰等物。   她环顾四周,没有宫女,让她如何盘头梳妆?   王瑶此时跟了过来,在她身后站好,不顾贵妃之尊拿起梳子为她梳理起头发来,王珍微微皱眉,没有阻止只是在头饰中,取了一根凤纹玉簪递给她,道:“简单一点就可以,头发还湿着呢。”   王瑶从镜子里看那人轻轻描了几下眉,又用白玉一般的小指蘸出口脂,轻轻抹在唇上,立时如锦上添花,增了明艳之彩,心中暗道她果然是天生尤物,面上却一叹而道:   “妹妹,姐姐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非险恶之人,只是那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虽然你我那时已生间隙,却没有到非至你于死地的地步,可是那般的情况……我也不多说了,是我怕死,是我的错,只是这些年,我也心生愧疚,日夜难安。   所幸那时你并没有死,如今还当上的大域的贵妃,听说铁尔罕汗王十分心爱你,为了你不惜放弃利益和皇上交易。那样的男子喜欢你,你必然会过的很好吧。”王瑶一顿又道:   “可是我却不好过,皇上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封我为妃也是顾及着爹爹和爷爷他们,这地方……看似华丽,实则阴冷残酷,你知道我本不愿进宫的,我宁可当时嫁给那个大胖子都好……可是,也许这便是报应吧,我害了你,而我便顶替了你的命运,进宫封妃,从此宫门似海。”   说话说着,她心有所感,居然不觉有些哽咽,其实她说的,未必不是她真实的写照,各人的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困在这里,想逃,可是逃不出去,想不问世事,却有了孩子。时至今日,我勉力支撑真的很难……我真的已经受到了报应。”   的确,这皇宫禁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难道还真以为是藏在运输的油桶菜桶甚至是马桶,就能逃出去的?或者只要穿上宫女太监的衣服,那些侍卫就会视而不见的?   笑话,皇宫,是出人精的地方。   “你说你愧疚,可是你应该并未后悔过吧,若是再给你一次选择的话,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是因为你不想死,人的求生欲望,委实强得可怕。”王珍突然打断她,道:“你为什么推下的是我?因为你知道,若是那个人死了,你也活不成,所以只能牺牲我。   像你这样求生欲望这么强的女人,即便是在这深宫内院,即便是得不到恩宠,我就不相信你真如你说的那般可怜?   这么多年,难道你是手上没有染过鲜血?难道你没有为了求生,谋害过别人?你那一双手,还能是干净的么?”   王珍站起来,与她直视,摇摇头道:“我不信”   王瑶被她那双幽暗的眼睛看得心跳加快,不由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样的你,不用在我面前博同情,也许你深夜醒来,的确会感到孤独恐惧,可是又与我何干?不过你刚才有句话倒是很有趣……”王珍走上前,突然揪住王瑶的衣襟,抓到自己跟前。   王瑶被她吓了一跳,只听她用一种很压抑低沉的声音道:   “你说我过得好?你且看清楚,看清楚我的脸,你难道就没发现,这图案之下是什么吗?”   王瑶闻言朝那蓝白色蝶形图案下看去,凑得如此之近,果然很快看到凹凸不平的伤痕。   “这……这是……”她惊异。   王珍妩媚一笑,松开她道:“是不是与浪客剑心,有异曲同工之处?”   “什么!”王瑶惊异莫名,忍不住叫了出来:“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此时她突然想到,刚刚自己看那只蝶形图案的时候,心中就有所察,只是并未深究,这图案怪异妖艳,所绘之风不似当朝,倒与她前世所见刺青纹身这类有些相似。   此时,曾经那些以为忘却的记忆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比如当王珍第一次见“她”时,露出的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比如他们交恶之后,王珍对她说的‘你的秘密,我都知道’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你是不是也是……”   “你说呢?”王珍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王瑶不禁问道,若王珍是穿越来的,与她是“同乡”,两人应该相互扶持通力合作才是,为何她不早说呢?   “若是早说,那时你就不会推我下马车么?”   王瑶无言,回答不上来,便如之前她所说,那时的举动,仅仅只是生死存亡关头的不义之举,并非蓄谋。   王珍面对着王瑶,突然看到门口屏风之后有个人影,且露出一片明黄色衣角在外,心中了然,于是从王瑶手上抢过凤纹玉簪,在头上簪好。   对着镜子看了看,因为头发未干,王瑶只是给她松松的在斜侧绾了一个发髻,用细小的花钿固定,簪上玉簪后,虽然玉簪清雅,但是镜子里的人却更显得慵懒妩媚。   面上的妆容薄淡,但掩不住天生丽质。   “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活命而谋害他人,我不是不能理解,就算你是心中害怕也好,迫于无奈也罢,但是我不可能会原谅你,你不会知道,你对我做的事情造成了什么后果。   如果日后,我俩角色互换,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对你做同样的事情。”   她起身,走到屏风旁,对后面的人款款而道:“我的姐姐,其实很让人恶心,是吗?皇兄?”   事已至此,周熙逸不在躲藏,迈步而出,看了一眼呆呆立在当场,脸上青白交接的王瑶,终于将目光定在了王珍身上,答道:“是挺让人恶心的。”   闻言,王珍轻轻一笑,此刻她身穿瑰丽的九翚四凤合霞裙,裙幅褶褶轻泻于地,外着凤纹暗花流光袍,宽袍广袖飘逸出尘,前胸半露,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弧度优雅的颈项,有一抹蓝色的蝶尾风情万种的蜿蜒在其上,配着她慵懒诡丽的容颜,她自己不觉,那笑容已经到了魅惑人心的地步。   在她身边的周熙逸,一时看入神了,竟然不避讳王瑶在此,情不自禁用手抚上她脸上那只凤尾蝶形图案上,手指轻轻的勾勒,最后竟然俯身欲吻。   王珍心里发恨,面上却笑意不绝,轻轻后退一步躲开了他。   只是她的衣袖被周熙逸捉到了,王珍与他对视,在两人“眉目传情”之中,她慢慢的抽开了衣袖,看了一眼被眼前情况刺激到失去言语的王瑶,摇摇头,似乎有些同情,又有些鄙夷。   随后,飘然而去。   “你太过分了!”王瑶恼怒了:“那是我妹妹!你未免欺人太甚了!”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肆无忌惮的和自己的妹妹调情,只怕没有几个女人能够忍受。   “欺人太甚?有你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马车更甚么?若非你如此,今日朕的贵妃可就是她了。”周熙逸不以为意道,他已经全然听到了。   “我?哼,若不是我,只怕你早就死在沙漠盗匪的手里,你可别忘了,我推下去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却救回了你!”王瑶恨声道。   周熙逸嗤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当那真是盗匪么?若是那时我们三人当真失陷他们手上,只怕全身而退,也未为可能。”   真的是盗匪也就罢了,可若是铁尔罕的人的话,只怕是不敢动他的,否则大政的二皇子死在他们手里,可否承受得住盛世皇庭之怒?他们不会想不到后果。   “你——”王瑶闻言,不禁深吸一口气道:“你说什么?”   “朕说,你太自以为是了。”周熙逸摇摇头,转身离去,离去之时还道:“什么你啊我的,朕是皇帝,如此无礼,朕大可以将你治罪,劝你还是改掉你这种从王家带出来的自命不凡吧。”   他出来后见王珍已经离去,便问门外的太监:“倾城公主呢?”   “回陛下,公主方才出来,奴才告知已在御花园设了香案,并指了方向,她便离去了。”   方才黄皇后说的清清楚楚,当沐浴焚香之后才能回大殿接旨。   周熙逸点点头,道:“派人过去,待她焚香完毕,带她回大殿。”   此番周熙逸是借口更衣出来看看,不便将众人留在大殿太久,其实他非骄淫之君,只是方才的确是被惑了心神,才有孟浪之举,细想起来,还有几分回味。   想着,周熙逸便回了大殿。   --------------------------------------------------------------------------------   话说王珍顺着太监指的方向走去,在避开人之后,脸上笑意顿失,咬牙切齿,满眼愤恨。   这周熙逸无耻之极,竟然欲轻薄与她,心中暗自计较,日后绝不能再与他相处一处。   她不喜和铁尔罕相处一处,也不喜与周熙逸相处一处,但若两人同时都在,对于她便最为安全,看来日后若是要面圣,当与铁尔罕一起。   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窜出一人,定睛看去,却是一小太监。   那小太监也不知在她身后跟了多久,只见他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才急急而道:“请九印之主跟奴才来。”   王珍一震,袖子里的双拳紧握,随之又松开。   苏越给她的银镯,藏有九印,这人称她为九印之主,此时出现,必然与苏爷大有渊源。   那小太监又道:“九印之主请随奴才来,时间紧迫,稍后奴才再领您去御花园焚香。”   王珍点点头便随之而行。   小太监领她九曲八弯,到一曲径通幽处,有院墙拦住了去路,院墙之间有道小门,他用腰间的钥匙开了那道小门,进去之后是一片槐树林,隐隐听到水声。   此时槐树林里花期已过,群芳渐褪,绿肥红消,小太监领着她在林间穿梭,水声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来,有几片残存花瓣落下,正好飘到王珍的鞋尖之上,因她疾步而行,滚落一旁,当她目光从鞋尖之上抬起,便见一条小河横在面前。   而河的那一边,有一男子,紫袍灰发,身形消瘦,面色泛青,负手而立……   ……   苏爷见王珍从林中而出,凝神而望,此时她已经见到了他,立在当场,脸上渐渐流露出难言之色,似是欢喜,似是愁苦,看得叫人心痛如绞。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舍离去,尤其在定在她右侧脸上的凤尾蝶上时,不觉眉头蹙起,满眼抑制不住的痛惜。   那只蝶下,隐藏的什么,他不会不知。   她内心的渴望,她的恐惧,她的思念……   虽然他不能在她身边,可他却无时不刻不在感受着她。   ……   前路多桀,我知道,但只要想到路的尽头,有你在等我,我就能够继续下去。   今生,你已是我唯一的救赎,我在这世间最后一剂良药。   因此请你站在那里等我,我一定能,我们一定能……   我的心,因你而坚持……   又一阵风轻轻抚过枝头,岸边树枝微动,附在其上的残花随风而落,洒下花瓣如雨,点点飘入小河之中。   缓缓流水,伴着落花一同,在拍击石岸的轻歌慢语中,不知流向何处。   槐花树下,那隔岸相望的一对男女,便在这绿意盎然的林中,仿佛入画了一般。   王珍眼见官帽之下,那灰白色的头发,心中哽咽异常,突觉眼眶已湿润,又见苏爷投来怜惜的目光,不觉咽下喉间的苦涩,对着被那条潺潺流动的小河,阻在那一边的人,嘴角轻轻挑起,含泪而笑。   那笑容明艳动人,刻骨铭心。   ……   我不要站在那里等待,我要和你站在一处。纵然不能十指交握,但是我知道,我们从未分开。   我不是孤身一人,只要有你在,我便充满希望和充勇气,只要有你在,我便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眼前一路荆棘,而我的心,因你而强大……   (正文完)   第一百零八章   一年五个月后   清晨时分,竹林沐浴在一层轻纱薄雾之中,隐隐有间院落,藏于其间,宛若半抱琵琶半遮面。云间透出的第一抹清明之光,洒在那绿瓦红墙之上,反射出并不刺眼的光芒。   虽然外间寒冷,这屋里头却埋有地龙,室内倒是透着些暖意。   地龙这东西,日常供需也不是普通人家供应得起,不知这精巧的院落属谁家,费了这许多心神。   ……   玫红色的纱帐里,一双人相拥而眠。   那一男人,约摸三十多岁,五官平常,脑袋圆圆有些福像,平时笑口常开看起来憨态可掬,这样模样的人丢在人群里都不会被注意到,也是人们最喜欢打交道的类型,看起来喜人又好相处,所以谁初一见他那张弥勒佛一般的笑脸,都会有一种轻松之感,放下戒备。   但是,最后在他面前放下戒备的人,往往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才是他真实的写照。   此刻他在梦中深锁眉头,额角滴下汗珠,脸上肌肉微微颤动,发出含糊的呓语,似是在做噩梦。   突然,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直视帐顶,对着纱帐顶上所绣的一双鸳鸯发怔。   片刻,他翻身而起,坐在了床沿之上,急急忙忙穿衣套鞋。   一只柔若无骨的红酥手,由他身后覆上他的肩膀,身旁睡着的女人,因被他吵醒,用慵懒夹杂着埋怨的声音,道:“昌山,怎么这么早,多睡一会儿嘛。”   那胖胖的男人闻言,转身道:“近来有些不安神……你睡吧,我起来到书房坐坐。”   说罢,他细心的给身后的女人把被子盖严实,并压紧后,那女子才睡眼迷蒙,哼了两声,又睡了去。”   这男人姓赵,名昌山,他见女子安然睡去后,才轻手轻脚继续穿衣穿鞋,为了怕吵醒她,踮起脚尖儿出了房门,缓缓的从门外将门带上了。   出了门,走了几步,见丫鬟在打扫花瓶儿,便对她道:“翠儿,你把那件白色狐裘披风拿出来,若是夫人出门就给她披上,把那件孔雀纹锦的收起来,不准她再穿戴了,就说是我说的。另外给她炖点补品,别给太甜了,午饭前端过去吧。”   这女人爱漂亮,孔雀纹锦的那件虽然颜色多彩,穿在身上又显纤柔,可到底轻薄了些,还是狐裘的好,看起来毛茸茸虽然笨拙了些,可厚实啊,昨日夜里,到半夜她的脚都是凉的,也不知素日里注意着些。   赵昌山想着,便去了书房。   这人有个特点,对旁人虽然不怎么地道,唯独对他这个“夫人”确实真心实意。   赵昌山来到书房,打开密门,从里面取出一大一小两只匣子,打开大匣子翻了翻,拿出几本账目来,又打开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长铁板,铁板之间不规则的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洞。   他将铁板覆盖在账目上,透过铁板镂空的小洞里,可以看到许多字,这些字联系起来,才是真正的“账目”,眯着眼看了起来,一连看了三本,越看眉头越纠结。   而后,他又从匣子里取出另几本账目,在小匣子里换了另一块短一点的,依然布满密洞的铁板,覆盖其上,又看了起来。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他抬起头,暗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凭着敏锐的直觉,他感到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各地都在密报中,上报了一些看似没有牵连的事情,可是发生的时间未免巧合了一些……是无意还是有意?   若是无意,也就罢了,若是有意,那么……有什么意?   再看一眼铺满桌面的“账目”,脑袋里千头万绪。   ……   四个月前,有大政朝第一酷吏之称的原都察院都御史李错李大人,上任枢密使一职,推荐其副手孔杰任都察院都御史职务。   三个月前负责镇守先帝陵宫的护陵都尉一职换人,原来的刘都尉伙同属下数人酗酒奸杀民女,打杀其家眷,引得民情激愤,一共七人皆被判了斩立决。   两个月前,邵老将军遇刺身亡,刺客当场被诛,后来查出,刺客本是营中一名百夫长,因违犯军纪,被老将军打了三十军棍,此后逃出了军营,疑似仇杀。赵将军职务由副将暂任。   一个月前,大政皇帝陛下,将其妹十一公主许配给了上官世家的上官衷。   半个月前,天安郡的赈灾款被挪用,由都察使孔杰孔大人查出,此事与世家之首王家有所牵念,举国哗然,王丞相当天便被下狱。   此事皇帝震怒,朝堂之上却不乏官员支持王家,称受人陷害,第二日上书请愿重新彻查之人,一共五十九人!且有人上书弹劾都察使孔杰。   唯有枢密使李错李大人力挺孔杰,舌战群臣,当着皇上的面列举王家四十七条罪状,而后皇上下令,将王家抄家,王家之人皆收监候审,便是连身处后宫的王贵妃也受到波及,被贬入冷宫。   此时大家才知,皇上是铁了心要对付王家。   旁人不知也就罢了,难道如今已经代替苏爷“总管”职务的赵昌山还能不知道么,自家主上根本就是蓄谋已久,早就开始布控,就连那邵老将军一事,也另有内情。   这邵老将军掌管边疆二十万大军,其女嫁与王家大房长子王浩为妻,与王家是姻亲,主上要动王家,必然先动军权,又不能处理的太打眼,便安排了遇刺一案。   几大世家,以王家为首,逐一击破,却又不能操之过急,打击王家的同时,又要安抚其他世家,以免他们拧成一股绳子。邵家死了一员大将,失了军权,实力受挫,李家的李错身居高位已经被圣上拉拢,上官世家的上官衷娶了公主,还有一个程家,王家的贵妃一下台,贵妃的封号空置,他家的女儿自然便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   不得不说,这番安排高明啊,不愧是主上,另外,赵昌山注意到另有一人,在其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便是枢密使李错。   苏爷就是李错,这事儿赵昌山是不知道的,虽然他是他的继任者,但是这属于最严密的机密,所以他无法得知。   不是他不被信任,而是每一任无论是谍报系的,还是暗杀系的“总管”的身份、去向都会成为一个绝密,第一是为了保障主上的安全,第二是为了保护退下来的“总管”的安全。   虽然他不知道李错就是苏爷,可是他思来想去还是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这人无疑深受圣上信任,只用一年时间,就走完了别人十年都未必达到的官路,年纪轻轻,位极人臣。   这人是刑部出身,人称大政朝第一酷吏,据说他审案子的时候,深谙攻心之术,辅之手法残忍,他审讯犯人之时,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刑总的花样儿也没他多,且有许多方式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连想像都想像不到的。   曾经他花了半个月去审问一个犯了事儿的官员,那官员起初咬牙不认,气势汹汹,还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液,可半月之后经过他牢房门口的人,都没注意到那个装在坛子里的一团去了骨的软肉是他,关键是,那时他根本不像一个“人”,而他偏偏还活着……   当然,那时他所“招认”的供词已经呈上去了。   其实,只有那些受过李大人拷问的犯人才知,所谓招供,便是他说的不管你做没做,都要认,而且还要抢着认,也许只有如此,才能死得容易一些。   他有一次审讯的时候,在一个人身上,用尽三十七种不同的刑罚,包括有梳骨,灌耳,剥皮这种极其厉害的刑罚,可是那人居然死不了!他竟然用价值千金的血参为其续命,为的就是让他活着去体验痛苦。   ……   一时间,他恶名远播,不论是何铮铮铁骨的英雄好汉,落到他手上,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快速求死,哪怕慢一秒钟,只怕再想求死就难了……   传闻,某一次有个官员请他吃饭,席间他看到面前的一盅鱼翅,他用筷子挑了挑,含笑说了一件趣事,他说,他前段时间审了一个犯人,破开那人的肚子,去了一段肠子,洗的干干净净,请了个刀工很好的师傅,切得细细的,用调料拌好之后,灌进了那犯人的嘴巴里,那一小盅,就和面前的鱼翅差不多,只是颜色不一样。   这事儿太彪悍了,为了这事儿赵昌山还特意去查证过,居然发现这是李大人的攻心之术……这人真是……倒是很了解自己深入人心的形象,而且荤不介意。因为各种阴损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个人还真没少干过,当时在场的众人觉得,这样的事情,这位李大人绝对是干得出的,所以那些陪客信以为真全都胃抽了,一场宴席勉强吃了几口,出门就吐了。   那天之后,宴请的官员回去就自尽了,留了遗书把自己所犯的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甚至留了几张空白画了押的纸,给李大人自己填,所求的,不过就是为了让他放过他的家人。   原来,那时,李大人正准备查他,而他提前得到了风声。   这个人倒是很乖觉,他此举全然保障了自己的家人,陷害了自己的同僚,李错就用他留下的几张空白画押纸,填填写写,牵扯出了不少人,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赵昌山是清楚内幕的少数人之一,虽然他知道,李错不过是当今圣上的鹰犬爪牙,他所定罪的人,其实都是合乎圣上心意的,不然也不会这样蒙受圣恩不衰,可是他还是觉得,这人该下十八层地狱。   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人做到李错这种地步,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李错就这样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向高位……   说起来,一个人想要快速取得成就,就必然堕入魔道,这李错,无疑的入魔了……可是……赵昌山有些纳闷,他好好一个世家公子,为什么要入魔?   突然赵昌山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好似抓住些什么似地,突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密门那里,搬来过去一年内的密报。   没错,那些明面上的阴谋诡计撇开不谈,隐在下面为人所不察的时候,另有一些诡异之现象,他之前想不通,其间到底有什么诡秘的联系,方才才注意到,在这千丝万缕之中,终有一根细小的暗线,都牵扯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便是——枢密使李错!   ……   仔细想来,若是真的……赵昌山不觉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娇软的声音,道:“昌山?”   还没等他回答,外头的女子就推门而入,只见那名女子,上身着青白色兰花锦袄,下面着深兰色织锦的长裙,一头秀发随意的绾起,面容妩媚,眼儿勾魂,一身道不明的风情,便是赵昌山的“夫人”。   外人也不敢擅闯这里,唯有她是例外。   “怎么了,你再找什么?”她见一片狼藉,不由狐疑问。   “娇娘,有些事儿不对劲。”赵昌山道,他并不避讳娇娘,这娇娘除了是他的“夫人”,还是他的左膀右臂,当初他初接手“总管”职务,手底下的人,多是前任的亲信,这些亲信因为相处合作甚久,交往颇深,不少人扎成铁板一块。   所谓上位者,虽然口里会道:大家要齐心协力,通力合作,而实际上,不会喜欢手底下人太过和睦,若是太和睦,岂不是把上位者架空了?   尤其是,谁知道这帮人是不是真心服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头领?又不是他的人,用起来也不放心顺手,他自己还带了一批人过来呢。   所以,他自然要用自己的人,换下那帮子“前任”的亲信,而且因为公务不甚熟悉,还要提拔收服拉拢一些原本职位不高,但是实干的人为己用。   而这个娇娘,却意外的让她注意到了,虽然是个女人,但却聪明能干有主事之能,且一直没有进入核心职务,可以被他启用,因而他给了她机会,培养她给她权利,让她能独当一面,也在这相处中,两人相辅相成,心意相通,更发生一些危急关头生死相随的事情,逐渐他从单纯的欣赏惜才,多加了一些男人对女人的感情,而后欲罢不能。   娇娘闻言,眉头一皱,走上前来。   “我大意了,你看这些……”赵昌山一头冷汗,指着那些密报,道:“这个李错只怕是要……”   话没说完,赵昌山撇见斜侧方一抹寒光,像他袭来。   这赵昌山自有过人之处,否者也不会由他继任总管,他对娇娘,无非是色不迷人人自迷,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不代表他是个蠢蛋。   他见寒光一闪,反射性的侧身而躲,避过要害,只被划伤了皮肉,他抬头一看,只见娇娘手持匕首,面露杀意,那匕首上还滴着他的鲜血。   这赵昌山见此情况,虽然不知娇娘为何要杀他,但思及平日自己对她百般用心,未想她竟然不知好歹,狼子野心,让他心里怎能不恨!   此刻,他内心的愤怒如一头咆哮的巨兽,他随手操起一把椅子,向娇娘砸去。   这娇娘并非武功高手,方才是想趁赵昌山不备结果了他,此时一招失手,心知大难临头,转身欲跑,结果被凳子砸中,摔倒在地上。   赵昌山眼睛发红,扑了过来,按住娇娘钳住她持凶器的手一扭,娇娘一声痛呼,匕首掉了下来。   他将匕首丢得远远的,只听“哐当”一声,也不知掉到了何处。   当初他就是因为她不通武艺,因而没有太防备,哪知她居然想杀他!   “贱人!”他狠狠抽了娇娘两嘴巴,娇娘立即双颊红肿,嘴角冒血。   “我对你这么好,你究竟为何要杀我!!”赵昌山愤吼,怒目圆睁的,狠狠掐着娇娘的脖子,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似乎再用一把力,这个女人娇弱的脖子就会被他折断。   虽然他不是美男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他却是真心喜欢她,他以为她懂他,任何时候都能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边,可是如今看来,往日的柔情蜜意,舍生忘死,都是假的。   被深爱的人背叛,那种痛苦,自是不言而喻。   他此时盛怒之下,完全忘记了,娇娘被他掐得面色泛紫,两眼发白,都喘不过气来还哪里答得上话。   突然,只听空气里传出一声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赵昌山双目一敛,低头一看,一截刀尖自他的心口冒出。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还未来得及看到是谁杀了他,就往旁边一载,倒在了地上。   临死之前,突然有个问题,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为什么这里这么大的动静,外头没有一个人冲进来看看?   ……原来他,早已入局。   娇娘倒在地上不住咳嗽喘息,没了赵昌山遮挡视线,自然就看到面前那个叫翠儿的丫鬟朴实的脸。   “咳咳……外头的人都处理好了吗?”娇娘坐了起来,又咳了几声,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奇异的是,“翠儿”用一种只有男人才有的刚毅声调回答:“一个不留。”   原来“翠儿”是男人扮的。   不愧是“天干地支”的人,娇娘心想,能如此迅速的解决问题。   她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理了理鬓乱的发丝,望了横在地上的赵昌山一眼,皱眉道:“本来想要再拖一段时间,未想他这么快就发现了,现在他死了,我们最多只能稳住一个半月的局面,此事得尽快上报苏爷。”   “翠儿”闻言,摇头道:“已经不要紧了,李叔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苏爷已经动手了。”   ……   女人可以很残忍,也可以很真心,关键要看的是对什么人。   当娇娘望着脚边赵昌山尸体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苏爷,一定要成功,让珍儿,连同翰儿的那一份,一起幸福吧。   记忆里,曾经有一个名叫王翰的飞扬少年,牵着白马,与她并行街头,突然侧身对她道——   娇姐,等我几年,好吗?   还是不行吗?   我打算进西台大营去历练,我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到时候,让我娶你吧,我就喜欢你,就算你年华老去,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一直……   这是一段她无法接受,无法回应的感情,因为他年纪太小了,也因为他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不能抹杀的是,那是一段她生命里,最明亮鲜活的记忆,就算经历岁月风霜,就算斯人已逝,在她心里,从未忘记过,繁华街头,那个眼里满是希冀的飞扬的少年……   就像他一直在那里,从不曾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大人们,你们赢了...能不能举个手给俺看看,你们在哪个深水域蹲着在??   ---------------------------------------------------------------------------------------   成狂成魔,毁天灭地,附上一段爱情穿插其间,看上去是多么浪漫深情,然而实际上,却是一件残酷到令人发指的事情。   苏爷,他做的事情,我不能细较,这个人极度自我,内心又强悍到可怕的地步,以这样的人物为男主,我果然是比三观不正还三观不正。   我对自己无语了...   第一百零九章   天色暗沉,骤降寒意,天空中落着小雨,夹杂着雪粒儿,打在人身上,有一种刺刺的微疼。   抬着明黄色九凤銮驾的太监们,在天地间行走任由雨雪侵袭,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当到了天仁殿门口,黄皇后从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銮驾里下来,立即便有宫女撑开黄缎绣四季花伞,为其遮雨挡雪。   纵然风雪无端,总无法近这位一国之母的身,自有人护她的周全。   只是,这么冷的天,宫人们大多都在找暖和的地方歇息,身为皇后的她,缘何还在外走动?   “皇后请留步。”   “本宫要去见皇上,你们敢阻拦本宫?”黄皇后欲进天仁殿,被御前侍卫阻挡住了,不由沉声道。   这天仁殿,便是大政朝皇帝陛下办公之处,周熙逸素来勤政,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在任何宫殿都多。   侍卫们拱手而道:“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入,请皇后息怒。”   黄皇后一听是周熙逸的意思,虽然有些不解,也不再多言,心头有些懊恼,却还是准备重登銮驾,移步回宫,突然,已经转身而去的她,回身看了那几个御前侍卫,狐疑道:“你们是新来的么?倒是眼生的紧。”   那几个侍卫,相视一眼,低头道:“卑职……”   “皇后娘娘——”又有一人,从御书房而出,头戴卷英冠,身穿武将红袍,却是侍卫统领谢千昱。   只听他道:“皇后娘娘,他们是这次新晋的御前侍卫,可是得罪了娘娘?都是属下管教无方,稍后属下一定严加调教,绑了他们给皇后娘娘赔罪。”   黄皇后见他,便不再生疑,只道:“那倒不必,本宫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只是为何陛下不让人进去,眼见这天气骤冷,我心里记挂皇上,也不知他有无添衣,便为他送来一件我亲手缝制的外袍……”   说着,黄皇后故作幽叹,望了望身后宫女奉着的一件海龙紫貂滚边的裘袍,面露郁郁。   而实际上,周熙逸已接连半月未到她的宫中,一直独宠于程妃,让她心生不满,尤其那程妃一副趾高气昂,以为王氏落马,贵妃之位她势在必得的模样,更是看上去碍眼,今日她见天气转寒,便带了衣物过来殷情,她宫里已经备好了晚膳,皆是周熙逸所爱菜肴,便是预备将他拉进她的宫中。   那谢统领乖觉,见状忙道:“陛下不过是为朝堂上的事头痛,不想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若是皇后娘娘来此,陛下见之必定愁云尽散,卑职们哪有拦着不让见的道理,娘娘请进,可在外殿稍坐,待卑职去里殿通报。”   那几个侍卫,见统领都如此说,只得抱拳单腿下,向皇后道:“卑职无状,望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请入。”   黄皇后微微一笑,从侍女手里拿过衣物,道:“既然陛下不愿见不相干的人,那你们在此等候吧。”   说完,随着谢统领入殿。   进殿之后,先入外殿,黄皇后正待让谢统领先行通报,突然听见自内殿传来“唔嗯”的奇怪的声响,她心念一转,生出一些怒意,便推开谢统领直闯里殿。   这黄皇后,一向较为得周熙逸重视,外表故作贤惠却难免心里有些骄意,之前被程妃一些不知分寸的举动气到了,现在听到这番动静,至多以为不过哪个狐媚子宫女趁陛下独处行下贱之事,却不料进去之后,见到的却是无法想到的情景——   重重帘幕之后,有一灰发男子,手持着一条长巾,正在绞陛下的脖子!   “啊唔”黄皇后惊恐的叫了出来,手里拿着的裘袍滑落在地,却有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让她的尖叫闷进自己的喉咙。   那绞杀皇帝的男子,此时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削瘦且带着凉薄之气的脸,正是驱密使李错无疑。   李错眼睛望着她,嘴角挑出一抹冷冷的笑意,一边绞杀着周熙逸,一边闷声道:“皇帝宾天,皇后自当……殉情。”   黄皇后闻言,便知道大祸临头,果不然,捂着她嘴巴的那只手,微微张开用力的控着她面颊,拇指扒着她的下颚骨,一扭,只听“咔嚓”一声。   黄皇后,两眼泛白,瘫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她倒下去之后,后面便现出了小唐那张风华正茂的俊脸。   小唐对站在后面的谢统领道:“继续守在外面。”   谢统领应声而出。   后来者居上的黄皇后都死了,可是周熙逸却还未死绝,苏爷一直在绞他,却始终没让他彻底断气。   就这样死掉,不是太无趣了么?他心道。   话说,自打做上了酷吏以来,琢磨各种各样的刑罚,成天与血肉残肢打交道,这苏爷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令人胆寒。   只是,这周熙逸浑身麻痹,只能任人将他推到生死交界处,被死死活活的捉弄,痛苦却无力反抗,怪道,为何至此?   今日晌午时分,周熙逸在天仁殿批阅奏折,闻李错求见,便允之。   哪里知道,此番却是有心算无心,漫天大网已经洒下,只等牵出一个头绪慢慢收网。   先说这李错,官运亨通,但是残忍无情,口碑极差,人人恨之,只是越是如此,周熙逸便越是维护他,越是重用他。   帝王之心几人能懂,这人赖以成活的便是帝王的恩宠,没有周熙逸的扶持,他敢这般嚣张,老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因而他越是狠毒受人垢齿,他就越是对他放心,横竖是他手下会咬人的狗而已。若是他道貌岸然,虚怀若谷,受人推崇……这样的人朝堂上也不少,可是对他有什么大用处呢?   且最体贴的是他可以会懂他的任何心思,每个阴暗的念头,他只要微微提示,不用等他说出口,这人就知道该怎么去做,要达到什么效果。   虽然手法是残酷了一点,但是于大局来看,是益处大于害处的。只看这雷霆手段,使得便是王家,也倾之大半,就知道此人是一把好用的刀。   最主要的是,若将来使出什么非常手段消灭世家,尽握大权,却造成什么臣心民心不稳的话,还可以推出去“清君侧”,届时一切是非,皆与自己无关,他还是可以清清白白的做皇帝……   这些,不过是周熙逸暗地里的算盘,且先不表。   李错进殿商议牢房里王家那一干人等的审问情况,他们在他手下,自然是火烧油滚一番,不过,都还是处置的一些外枝的的人,真正的那几个王家主干,倒是没有大动,要先看皇帝的意思。   两人正说着,有一太监低着头端茶进来,弯着腰,将茶水放好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开,谁知周熙逸正巧抬眼看去,看到太监端茶的那只手,虎口积着厚茧。   虎口积茧,便是身负武功,再看那低头的太监,不敢坦然示貌,却依然可以看出有几分眼生。   要不怎么说,当皇帝的都不简单呢,皇家子孙,从小到受人暗算,自有一套生存的本事,周熙逸走到今天也是不易,没少遇过危险,他此时隐而不发,等待那人走到门口,才大喝:“此人不轨!抓住他!”   只因他和李错商议秘事,将人都退出殿外,所以才等那人行到门口才喝出声来。   照他想来,守在外殿的侍卫,闻声必然会立马出现将之擒拿住,谁知外殿竟然没有动静,反而是那“太监”突然抬起头,朝他一笑,飞身过来,擒拿住了他!   这太监是何人?自然是小唐假扮的。   小唐一手锁住他的喉咙,一手缚住他。   此时周熙逸想起一旁的李错,惊慌间想向他求助,不料令人惊异的是,立在旁边的他,此时却走了过来,望着周熙逸阴阴而道:“不会有人进来的,便是在我们刚刚侃侃而谈,如何对付王家的时候,这宫里……变天了。”   他?!周熙逸难以置信。   从李错进来开始,这宫里的侍卫,便被早已经布置好的人,替换了下来……阴暗处的袭击暗杀,鲜血淋漓,也很快就被打理的干干净净,了无声息。   还有宫门那里,后宫那里,一步步的按照他的计划,一边掩人耳目,一边翻天覆地……为了这一天,他计划了很久很久。   李错拿起刚刚小唐端来放下的那杯茶,走到受制的周熙逸跟前,道:“自己喝多好,就不必受这一番苦了。”   他抓起桌案上的毛笔,用力撬开他的嘴巴,将茶水灌了进去,灌完后捏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吐出来。   此时小唐锁他喉咙的手,也适时的松了松,茶水就被压了进去。   很快,周熙逸就开始麻痹了起来,手脚不能动弹,连舌头也瘫软住了。   确定他药性发作,小唐放开他,让他靠在桌脚。   “这是麻药而已,不是毒药,你是皇帝,若是毒死,该多难看,又会被人抓住把柄。”李错走到他身边,叹息道:“臣待陛下一片丹心,天地可表,请让臣送陛下上路可好?”   说着,李错的手摸进自己怀里,掏出一块长巾,套在周熙逸脖子上。   周熙逸无力反抗,却死死瞪着眼睛,几乎要瞪裂眼眶一般,他的嘴唇微抖,面色激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也许他是想问,为什么,或者是,怎么会这样吧。不得而知。   苏爷在刑部待过不少日子,有些道理他是知道的,比如人若中毒而死,死后尸体必当七窍流血,指甲发黑,比如若是被人绞死,那么颈部必然是一圈乌黑印记。   被人绞死,和自己悬梁自尽,到底是伤痕不同的,自己悬梁,只会在前颈部留下半圈乌黑痕迹,不会像被人绞死一样,一整圈都是痕迹。   有句话很有道理,不怕耍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   苏爷虽然不是流氓,却更加恶贯满盈,他一手撑着周熙逸的脑袋,模仿悬梁自尽的方式,另一手向上方用力勒绞套着周熙逸的脑袋的长巾。   他的手骨节分明,用力缓而慢,很是温柔缠绵,便如情人的手一般,难而,却实质上恶毒到难以想象。   这人不知是不是被以往的血腥场面,影响了自己的心性,他便像玩弄一番,慢慢绞到周熙逸几乎快窒息而亡,又松开一点点,让他吸吐一点点空气,然后又慢慢绞,如此重复。   他让周熙逸生不生,死又不死,不断游走在生死的边缘,不断的感受窒息的痛苦,一次比一次加剧,每每在他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李错就会微微松开一点,让他的鼻息涌进一丝的空气,生命之火自发的微微续起,而这却预示着马上便会体验到更大的痛苦……因为他贪婪吸还来不及吸进更多空气的时候,这种恩赐嘎然而止,随之而来的便是另一轮更加痛苦的窒息。   周熙逸面色酱紫,鼻孔两翼扩张,嘴巴张开,舌头不自觉的向外伸出,喉间发出不明的声音,眼珠爆凸,瞳孔缩小,而麻痹的身体,却无力挣扎。   比死还不如,他不断的循环在死亡的过程中,时间对于他来说,漫长到几乎停止了流动的地步。   这番折磨真是比死亡更残忍一百倍,却又不能让李错缺失的灵魂得到充分的满足。   周熙逸苦不堪言,甚至不能集中注意力,听到李错在说什么,他听不见,看不见,唯一能体会到的便是死亡,用仅存的一丝生命力去体会死亡吞噬的进程。   “那年,你以我为诱饵,设下围剿太子党余孽的陷阱,让我差一点就死掉……你不会以为我一点都察觉不到吧……”彼时的“苏爷”,还没有爬到“总管”的位置,于周熙逸而言并非不可替代的。   “你当时也一定没想过,我居然能活着回来,替我死的,是我身边一名痴心的侍妾……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是她跟了我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还真的有几分难过呢……   不过,你也一定想不到,为什么那帮人最后能逃走……便如你不会想到,你那个守陵宫的废太子哥哥,此时正穿着龙袍,往这里赶来……   下一个皇帝就是他了,陛下……你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这一次,便换我来决定你的命运吧……”   李错面放异彩,沉醉在绞杀的快感中,之后,黄皇后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乐趣。   当黄皇后横在地上,成为一具尸体后,李错决定结束这个游戏,以免夜长梦多,这一次,他没有再松手,直接绞死了他的对手。   等周熙逸死不瞑目,含恨而终,李错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的瞬间突然感到一丝疲惫,可是……他还不能松懈。   “将他做成悬梁自尽的摸样,将皇后的颈骨接上,把匕首插进她的胸口,做成殉情的模样。”苏爷吩咐小唐道,后又走到黄皇后身边,从她腰间扯下一块令牌,丢给小唐:   “让千昱派人拿着这个去把后宫嫔妃召集到皇后宫中,将之软禁起来,不要让这帮女人生出什么事端,若有不服,便杀掉吧。”   待小唐到外殿去寻谢统领,李错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诏书拿出来,放在案桌上找出周熙逸的大印盖上。   诏书上说,因为当年逼死亲父,囚禁兄长,周熙逸深感自责,痛不欲生,以死赎罪,待死后,皇位交还于其兄长周煦阳。   废太子周煦阳有资格继承皇位,苏爷当年放了太子党一马,不过是想留有余地,而今两方联手,各取所需。   那赵昌山便是察觉到,过去的一年中,数个要紧的宫中职务,以及陵宫的将领都因各种原因被调换,顶替之人在或明或暗中都与李错有所牵念,才发现了他的目的。因此他被娇娘与“翠儿”杀死。当然在计划中他难逃一死,娇娘他们早有谋划,并对他加紧关注,他的察觉,不过是造成他们提前动手罢了,不然不会处理的那般及时。   至于娇娘伺机亲近,并潜伏在赵昌山身边,其中一项重任就是监视传进宫内的密报,各地密报繁多,并不能如数传到宫内,只有经过赵昌山分析过后,觉得重要有用的才会传入,而娇娘做的,便是乱赵昌山视线,遮挡周熙逸耳目。   李错(苏爷)费劲心计所立的皇帝,也许不会是个好皇帝,但是,他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比周熙逸,好傀儡多了,且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文了。。。。相信俺,其实出来冒泡的感觉挺好~~~~   第一百一十章   今日早朝,百官齐聚,驱密使李错却称病未朝,起先也没人注意,就算注意到了,大家也都避讳了,这人名声极差,清流之辈引为垢齿,与之并立,自觉可耻,便是他来了,也离他远远的站着,不肯多近一步。   往日围绕他身边的,多是奸佞小人、阿谀奉承之辈,他们今日见“主子”没来,虽然奇怪,也不多言,只与那清流之辈投之与嗤笑。   一方人马不屑兼之厌恶,一方人马嗤笑兼之反讽,朝堂之上,两道对立的风景,由来已久。   渐渐官员们也有些等得奇怪,今日圣上怎么来得这般迟?   正如此想着却见突然见门口闯进来一群持着刀枪剑戟的铁甲兵,来势汹汹,只听“铿铿”铁甲摩擦碰撞的声音不断,那帮人瞬间就将他们包围住了。   被包围住的官员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更有武将率先反应过来,指着那帮人大喝:“你们做什么,想要造反……?”   话没说完,旁边的铁甲兵将手中的斩马刀一挥,向那人的头砍去。   那武将也是金戈铁马将员出身,反应不慢,见银光一闪,急忙躲开,只被险险的划去一片衣袖,却不料,身形刚刚站定,后面又已有另两名铁甲兵持剑戟向他戳来,刺入他的腰间。   “啊——”那武将吃痛,不禁怒吼。   此时那持斩马刀一击落空的铁甲兵,一声冷笑,再次挥刀而斩,这一次,那武将避无可避,血溅当场,被砍去头颅的身躯,从颈部那里源源不断冒出暗红色的鲜血,他那被砍下的头颅滚个不停,滚到一个文官脚下。   这文官本就害怕,又不小心瞥见武将那颗头颅上,一双怒目圆睁的虎目和含愤不甘的表情极是狰狞可怖,一时间心中胆寒异常,发出怪叫,脚一软载倒在地上,却惊恐的用手撑着爬到人群里。   “轻举妄动者,死!”手持斩马刀的侍卫大声道。   素来早朝面圣,百官不得持凶,武官俱是要卸下随身佩戴的武器,虽然这里武将不少,可是赤手空拳空有血性又岂能克敌?   这帮有铁甲兵,杀气腾腾,摆明就是来者不善,望着倒在地上还淌着血的无头尸体,众人心知事情已不妙。   顿时,殿上呈现一片死寂。   ……   天气严寒,蒙蒙的空中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接连落下,不一会,就地上就隐隐现出薄薄的白迹。   李错穿着猩红色的官袍,头戴青帽,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宫门口。   他的脸色泛着青白,眼里淡若无尘毫无波澜,因为越渐削瘦,颧骨突了出来,显得原本凉薄的脸,更加刻薄,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微有些干裂,紧紧抿在一起。   一片雪花飘到了他的唇上,让他感到一丝冰凉,便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抹去,抬头看,便见天空中不断落下的白色雪花。   飞絮一般的雪花片儿就像是从他头顶的上空倾泻而洒,茫忙的将他笼罩住,一时间,他犹如远离尘世,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虽然他身后有许多铁甲兵,可是他站在那里,陷在这纷飞之中,身上却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寂寞。   寂寞……若雪。   他的思绪有短短一霎的茫然,但是很快恢复清明,只在心中叹道,这雪下得真好,用世上最纯净的白色,掩饰住世上最肮脏的罪恶,真好。   ……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李错抬眼望去,风雪之中,有一人骑着马远远而来,再近一点,便可以看到,在他身后另跟着两骑追击。   铁甲兵见有人影现出时,就唯恐有人擅闯,拿出绳索近拉了起来,做成绊马绳拦截。   那人不要命的往里面冲,马匹便被绊马绳拦住,马儿跃起前蹄一阵嘶鸣,那人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在后追击的两人,到此地便停下,俱是身穿铁甲,他们下马而拜:道:“禀大人,端王府已被控制,唯有端王世子闯出,因曾经接令不得伤害其性命,卑职们不敢下重手让其逃脱,正在追拿。”   那落马的人,此时已经被铁甲铁侍卫拉起,将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此人确是端王世子周旭。   李错挥手,让那两追击的铁甲兵离去,然后走到周旭跟前,皱眉而道:“现在外头兵荒马乱,你乱跑什么,若是一时不慎,让你死于非命,可就是你自找的了。”   周旭一路而来,见街道两旁人人闭户锁门,便知道他只怕已经控制住了全城,这人的行为越想越叫人心寒,不由怒道:“李错,你利用我!”   周旭与李错之间,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协议,因而纵使李错行事诡异,却也曾在暗中行他方便。   “我说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谈何利用?”李错淡淡道。   是的,他一定会做到,便是毁天灭地,也要做到。   “你只说要兵权,没有说要谋朝篡位!”周旭怒吼道,端王府被控制,街道也遭到封锁,他又带着士兵在此围宫,若是再不明白这人要做什么,他就蠢得可以了。   “是啊,我千方百计只是要兵权,可是奈何先皇不肯……”   “先皇……”周旭错愕,舌头有些发弹:“你……你说……你说先皇?是不是你……你该不会已经……”   “我?”李错望着他,摇头道:“先皇因为逼死亲父囚禁兄长,内心极是愧疚难宁,如今已经自绝谢罪,与我何干?”   周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从李错这里得到一个信息,便是先皇驾崩,但是其余的话,他一个字儿都不信。   圣上自绝谢罪?绝不可能!那么只有可能是……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冒出瞬间袭遍了他的全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旭拉住他的衣襟,瞪大双眼,低吼道。   “我说了,我只是想要兵权。”李错道。   “兵权?!”周旭不由道:“只为了兵权你敢这么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怔住了。   李错将衣襟从他手里抽出来,弹弹上面的皱痕,认真道:“确是。”   其他的东西,就算没有,他也可以另外想办法,唯有这兵权……周熙逸一门心思要处置世家,可是没有三、四年是无法根除的,而他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情陪他耗着。尤其是这人心思又重,喜好翻脸无情,就算他等得,也未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为了逮住一只杂毛兔,李错只好再铲平人家一座山头了。   “你……”周旭嘴皮子发抖,他刚刚想起,李错要兵权的原因,是为了……   “你疯了,你疯了。”周旭喃喃道,看李错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怪物,疯子。   “周旭,我们和你不一样,你很幸运,一出生就是世子,端王又是与世无争的闲散性子,所以你才能长成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你只要安安分分的,一辈子都可以无忧无愁,荣华富贵,生活安宁。”李错面无表情的望着周旭,眼里意外有些慈悲而怜悯的意味渗了出来。   这样的生活很好,可是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不会了解到浮华之下现实的恶毒、狡猾、残酷,罪恶,才是被掩饰起来而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我们,却一直是被猎人盯住的猎物,如果不能先咬住对方的脖子,就会成为妆点衣裳的一块毛皮……你懂吗?”   雪下的越下越大,苏爷和周旭的头发冠帽之上,以及肩头,俱已经积了一层看起来凉凉的白色。   这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可是他们之间,却隔了一个世界。   ……   便是这时,隐在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车轮转动的摩擦声。   李错抬眼望去,周旭也转身,起先只能在雪花飞舞中看到一些轮廓,渐渐靠近了,才看到是一列马车车队。   李错嘴唇微挑,笑意似有似无。   等周旭看清楚了,才发现护车的人当中有些让他感到熟悉,好似好久之前打过几个照面……那些人,曾经常年在前‘太子府’出入。   他还在讶异,李错却已经扯开衣摆,毫不犹豫的跪在了雪地上,朗声而道:“臣等恭迎吾皇入宫,吾皇万岁万万岁。”   “恭迎吾皇入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错身后的数百铁甲兵齐声而道,将武器插入雪地中,对着马车拜道。   等周旭回神,却发现周围低矮一片,只有自己站着,他已经隐约猜到马车里是何人,却还不敢确定,只是愣愣的望着。   很快,谜底解开——那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帘子被拉开,里面钻出一个人。   那人头戴金冠,身披龙袍,身型高瘦且佝偻,眼眶深陷,双目充满血丝,脸上皮肤白的异常,且松弛耷拉,看上去不像三十岁的人,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一般老态,此时他抬首望着巍峨的宫门,表情有些怪异的激荡。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哈哈哈哈,我终于回来了。”那人猖狂而笑:“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我才是真命天子,哈哈哈哈!”   果然是前废太子周煦阳,但是在周旭的记忆里,前太子周煦阳虽然骄横,但是身型微微发福,较为富态,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削瘦?而且看上去,如此怪异?   他自然不会知道,周熙逸虽然名曰是让周煦阳去守陵宫,可是实际上却是将他关押在陵宫附近的某处密室,终年不见阳光,旁人也难以找到。   而且他的日常供给相当的差,其中还要受到士兵的盘剥,至于羞辱毒打也是家常便饭,就连低级的小兵,也能在他头上尿一通。   真可以说,他活得比狗还不如,比老鼠还不如。   他早在这几年的折磨中,心神发生变化,当李错找到他的时候,脏乱不堪且身上发出恶臭的他,可怜的缩在墙壁角落,见人便惊恐哭叫,完全已经失常。   后来好容易让他镇定下来,给其梳洗干净,还留了专人调教。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还能再当皇帝这个事实,于是他内心的恐惧、惊慌逐渐退去,或者说,已经转为了别的表现方式……   “你是何人!”周煦阳突然发现,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里,还有一个站着,不向他跪拜。   “原来是你,堂弟,你也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吧。”他再一眼看去,认出了周旭,桀桀怪笑道:“看到我身上的龙袍没,我是皇帝,你给我跪下!”   说罢,便有两名铁甲兵,摁着周旭下拜,周旭挣扎不过,摁按在了地上,那周煦阳看着并不解气,于是他一把抢过给他赶车的车夫手里的皮鞭,跳下车来。   他狰狞一笑,挥鞭狠狠打在周旭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并不打算放过他,一鞭一鞭狠狠往他身上抽去,带着心中难以平复的怨气,带着满腔的愤恨,带着身为皇子却受尽侮辱的委屈。   被铁甲兵强压的周旭反抗不得,只得生生受着,那人出手奇重,抽得周旭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而出。   周煦阳越打越亢奋,破皮而出的鲜血撩拨了他的快感,情绪便有些不能自制。   “皇上,群臣还等着朝拜您呢。”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便像是一瓢凉水浇下,瞬间冷却了周煦阳脑中那根火烧火燎到沸腾了的弦。   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错,居然听话的丢开鞭子,道:“对,他们还在等我登基,登了基我就是真正的皇帝了,天下都是我的了。”   “请皇上上车,这里离大殿还很有几步路呢,您的身体,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还望多多保重。”李错又道。   “对,对,你说的很对,很好。”于是周煦阳转身,重新登上马车,还道:“快点,快赶过去。”   于是铁甲兵将宫门让开,放他们进去。   不知道当残余的太子党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些人被周熙逸逼得没有活路,也许对他们而言,“太子”变成什么样子倒是其次,关键是他们不用再背负“太子党余孽”这个名称,而且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无休止的躲避追杀,而是一条满是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的康庄大道。   其实,李错在某些方面,也是有些理解周煦阳的,当他坐在刑牢里,喝着一壶上好的“琼枝春雪”的时候,耳朵里响起的尽是惨绝人寰的叫声,落在眼里的都是是模糊的血肉。天长日久,他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是人间。   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被世人恐惧,厌恶……这是他选择的路,所以他走了下去,久而久之,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人不再是人,而是一段木头,一片瓷器,而他的心里也会叫嚣起一种难以平复的东西,让他的心裂开一个大洞,使他不愿意去想去思考,只求在一片血腥里,寻找一点点的慰藉。   若不是,若不是还有那么个人存在,有那么个念想,也许他就完全放纵了自己吧。   杀戮血腥,并不能真正意义上的安慰他,只能让他一时产生出凌驾于人,揉捏他人生命的快感,可是这样的状态是极度危险的,他知道,只是控制起来不容易。   不过……每每想到那个人,在槐花树下,含泪的笑脸,便如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的心窝,这种疼痛,倒能让他镇静清醒过来。   他站了起来,弹了弹衣摆上的雪。   他从一片腥风血雨中走过,身上背负着为人不耻的罪恶,脑中不肯忘怀的回荡着关于一个人的记忆。   他曾经对那个人说,只要你活下去,我就带你走。   他曾经跟那个人说,不离不弃。   那个人也曾无声的告诉他,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   “……这就是你选择的皇帝?”趴在雪地里,被抽打的奄奄一息的周旭,抬起头,望着李错,绝望道:“让这么个人……当皇帝,你想把人间变成炼狱么?”   “炼狱?”李错蹲下想要扶起他,被他推开,但是他并不以为意,站起来淡淡的道:“我身处其中,从未离开过。”   他一挥手,招来两个铁甲兵,示意他们扶起周旭。   “所有的罪孽,我都愿意一力承担,便是有什么报应,都落在我头上便是,我不后悔。”在一片落雪纷飞中,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周旭被铁甲兵扶下去了,留在李错继续深陷在飘雪之中。   他抬头而往,茫茫天地那么大,人那么渺小微不足道,纵使白雪掩饰下人间的一切肮脏,可是他心里的那份呢?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几个大众性的问题,某黑就自己的思路,解答一下。   №1 网友:忧伤 评论: 《无可忍无须再忍》 打分:2   这废太子,还不如李错自己做皇上,虽然他志不在此   [1楼] 作者回复 发表时间:2010-01-29 21:53:54   这个。。。很难,他做皇帝,百官不服,人心不服,他能控制的住多久呢?   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城池,不是一个皇宫,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难。   就算是他自己做了皇帝,他为了巩固住局面,不可能马上调兵去打大域,这种关口,兵权在谁那里,谁就可以称王,如果他不能马上出兵,那么他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如果他出兵,他敢把兵权交给谁?就算小唐是万能的,也不代表他懂打仗啊,而且还要考虑哗变等等的可能,如果他自己去打,那么朝廷怎么办?肯定会有人反他,到时候,他带兵在外,光掐断他的粮草他就没有办法了。   古人啊,还是有忠君爱国的思想的,一个皇室血统的人,终究比他一个没有皇室血统的人,让人接受一些。。。   -----------------------------------------------------------------------------------------№5 网友:疙瘩糖糖 评论: 《无可忍无须再忍》   李错付出的有些太多了,就算是想跟王珍再在一起,可是这样的付出……太惨烈。就算是王珍能理解他,能不负前言的与他在一起,可是这些读者的心呢?冷啊。   [1楼] 作者回复 发表时间:2010-01-29 20:06:00   李错是为王珍不错,但是却不仅仅是为了王珍,试问,周熙逸会让他一直当“总管”吗?因为那个位置是他的耳目,不可能让别人完全掌控住。   试问,周熙逸用李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做他的鹰犬吗?   试问,李错为周熙逸继续做鹰犬,哪怕他忠心耿耿,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周熙逸的心声已经说了,他要清清白白的做皇帝,必要的时候“清君侧”   只不过,若是没有王珍,李错不会这么下决心,或者不会把事情搞得如此严重,但是...他也不会安安分分的,等某天给人推出去清君侧的。   ----------------------------------------------------------------------------------------   №3 网友:653970845 评论: 《无可忍无须再忍》 打分:2   大大 千万别把苏爷写死啊 我觉得苏爷扛不住了 TOT   作者回复 发表时间:2010-01-29 22:05:26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以苏爷这样的人为主角,的确很...,如果这样的人会有好下场,简直是颠倒了人们的是非观念,让人心凉,的确考虑过,是不是来个‘是非到头终究报’的结局。   只是...还是有些不忍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苏爷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做“总管”的时候,都是与一些隐事辛秘打交道,而那个位置,本来就不会长久的让一个人统管,以免一人坐大,乱了君王的耳目。只不过他很有才干,所以相对的任职的时间较长,但迟早都是要退下来的,这点是无疑的,而且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就算拖也拖不过一年半载。   入了这个行当,除了死不可能脱离的了,何况他还年轻,必然还有别的差事等着他,只看是在明或者在暗的区别。   偏生这个时候,王珍出了事,而且是目前的他无力解决的事,她于他的意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身上最痛的一块肉,是他于世沉浮最后一块安息之地,因而他才毅然决定了出仕,在命运选择他之前,先一步选择了命运。   之后为了满足周熙逸的需求,他没少干些人神共愤的勾当,为了尽快攀爬上权利的巅峰,得到他需要的力量,他不惜做了权臣奸佞。历史上像他这样的人有什么下场?不是被皇帝杀,就是被底下的人反,总逃不了一个凄惨的下场。   所以事到如今,他所作所为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王珍那么简单了,他同时也是在争夺自己的命运。   当他绞杀周熙逸的时候,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陛下……你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这一次,便换我来决定你的命运吧……   这未尝不是他的心声。   像他这样心高气傲,又心计深沉的人,这么些年里受制于人,而且还是一个曾经算计过他,出卖他的人难道心里就真没有一丝厌恶愤恨么?   王珍的出现,不过是一剂催化剂,让他的爆发达到了顶点。   ……   说到这里,有个问题让人忍不住好奇,假如苏爷和王珍这两个人没有相遇,结果会怎么样?   苏爷依然做他的总管,做到周熙逸突然想起这么个人的时候,再给他其他的安排。然而他是个能力卓越的人,定会被榨取所有的价值,毕竟周熙逸也是个“惜才”的帝王。   便是这么着,几年之后,甚至十几年之后呢,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他被别人杀,要么他被周熙逸杀。   被别人杀,很容易理解,他本身就是在危险中求存,一失足便粉身碎骨。   被周熙逸杀,也很容易理解,帝王翻脸无情,他活的越久,做的越多,越受重用,他的存在就越是散发着一种“危险”的信号,若有朝一日发生一点点什么事端,周熙逸下手一定不会迟疑一秒钟。   不是帝王没有仁德之心,而是帝王不能让危险存在。   但——关键是,我们的苏爷洞悉人性的邪恶,我们的苏爷本身就狡猾阴险如毒蛇,他从来对这个世道没有再抱着一丝幻想,也不是一片丹心愚忠之人,所以若有那么一天,也许倒不需要替他担心,因为只怕他下手还比周熙逸更快!   仰天长叹,真所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看来,也许他天生就是命里带煞的邪星,十有八九都是要走上那条翻天覆地的路,也许那时,心中孤绝的他,索性就痛快的承担了这个命定的角色,用杀戮去填满他空洞永远填满不了的心灵。   而王珍呢?   莫看她比苏爷仁慈一些,心没有他狠,也没有他黑。可那却是因为有苏爷挡在她前面替她承担了许多压力。   假如她没有遇到苏爷,她现今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没有遇到,历尽千霜万苦之后的她,无人再能燃起她的希望,她只会得到两个结果——要么被他人毁灭,要么就会毁灭他人。   她所承受的痛苦,已经远远超越了前世的自赎心理,她若不毁灭,必当带着仇恨愤世之心重生,像她这样的女子,韧性十足,心思超绝,貌若天人,若她入魔,岂不更加容易?   不说别的,当年在臻南,她要下手杀那个富商黄伯仁的时候,有条不紊的计划,心思细密面面俱到,可曾有半点顾忌不忍?若不是苏爷拦着她,她那一刀就已经下去了。   她的心性,可见一般,若人不犯她也就罢了,若是逼得她没有活路,她也不会束手待毙。   而若她入魔,甚至不需要她自己动手,美丽又有手段的女人,多的是人前赴后继的为她所驱使。只要她那颗愤世之心不绝,她所带动的风暴便会席卷一切,最初想要利用她的王家也好,害死王翰的周熙逸也好,推她下马车的王瑶也好,害她断绝子嗣的马祜刺也好,嫉妒她的那些女人也好,那些在她深陷王宫时,拦住瞒报铁尔罕的谋臣也好,整个世界都好,看看搅动的支离破碎,能不能让她满是疮痍的灵魂得到一点点的安慰!   而她身边最强的男人铁尔罕,绝对有能力支撑她所有的欲望,血染人间不难,制造乱世亦不难。   人被逼到了绝望的地步,不管不顾的发泄怨气是很合乎情理的,可她毕竟没有苏爷那么强悍,那么做了所有之后的她,难道就能得到平静和幸福吗?   只怕最后,到底还是会就此沉沦了下去。   也许,她便是另一颗带着煞气降临人间孤星。   更也许,这便是她和苏爷原本的命运,不是被人毁灭,就是毁灭他人!   但奇迹的是,这样两个人居然相遇了,诡异不可思的是,他们还爱得至纯至朴,成为了彼此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不能不说,此乃是命运的神奇之处,生生的将两颗天煞绝星扭曲到了一起。   ……   -----------------------------------------------------------------------------------------------------------------------   周熙逸死了,举国大丧,谥号为‘英’,史称——英帝。   英帝驾崩之后,其兄周煦阳继位,提拔原驱密使李错为相,对其言听计从,那一段历史,被后人称为大政朝最黑暗历史的开端。   李相独揽朝纲,排除异己,无人敢管,但凡有大臣对他有一点点微词,大则人头落地,小则革职查办,也不知他如何做到,有位大臣日间里在自家用饭,喝了点小酒便醉意微酣,自言自语小生道,奸相窃国啊。   谁知第二日,下朝的时候,李相便走在他前头,望着他阴脸而道:“桑落酒后劲不大,大人怎么喝醉了?”   那员大臣冷汗直冒,想起“桑落”正是昨日所饮之酒……   过不久,那人便锒铛入狱了,罪名嘛,虽然听起来冠冕堂皇,可朝中官员皆知,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连如此隐事知道,此后更是人人自危,各家的丫鬟仆人是刷洗了一批又一批。而那些三朝元老们,也不屑看他脸色,索性拂袖而去,退隐的退隐,告老的告老。   说起来,那些原“太子党”们,此番加官进爵,官运亨通,这位李相却偏生压制着他们不让其坐大,想要享福可以,享权却没门。   而在这事情上那位新上任的大政皇帝却是一门心思向着李相,让人大吃一惊,不禁奇怪为何。旁人哪里知道,这癫狂的帝王,在重新入世的时候,就已经受过了深刻的“调教”……   这李相不过是专权而已,于国家大事倒还无伤,目前还没做下折损国家根本的事,可新皇帝却已经显露了暴戾昏君的范儿了,他残暴酷虐,好淫享乐,军国大事皆草草对付,一登基就广选秀女,充实后宫还不够,更喜欢玩弄英帝留下的宫妃……   他最爱的娱乐是狩猎,就是找一些罪犯放逐林中,让他们身背箭靶仓惶而逃,然后用箭射之,射中了就兴高采烈,射不中就雷霆大怒,直接叫侍卫抓住用刀砍。   有时也把犯人与猛兽关在一起,看猛兽食人取乐,若是犯人不够用了,也拿犯了过错的太监宫女凑兴。   这位有昏君潜质的帝王之所以还没祸害到国家大事头上,却是因为李相把持朝政……呃,这便有点‘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的意味了。   至于最让先帝头疼的那些世家,虽然这位相爷还不能铲除,但压制的能力还是有的,因而在他掌控中,世家也罢,原太子党也罢,大臣也罢,都生生的不能动弹。在他确认平定朝堂之后,一封盖有周煦阳玉玺的密函,就被悄悄的送往了臻南国。   -------------------------------------------------------------------------------------------------------------------------------------   臻南国都,某一处宅院之内,有一相貌斯文的男子坐在书房里,正津津有味的翻看日间从书市里买来的一本珍稀孤本,   突然有仆从来报:“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直到仆从又道了一遍,那名男子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道:“你说什么?”   原来他看入了迷,对旁人的话听而未闻。   那仆从有些好笑,只道:“大人,您且将书放放,外头有人找您呢。”   这‘大人’是什么‘大人’?连家里的仆人都不惧他,可见是个性子好的。   此人乃是上一届新科的探花张寄,性子的确和善,行事也大方得体,就是酷爱读书,除了偶尔冒冒酸气,还真没挑的,现已得国君恩宠,封为了翰林院侍读。   虽然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官职,却胜在常伴君侧,保不济能有大前途,再者此人是孔太师的得意门生,很受孔太师看重,那更是前景无可限量。   此时他听闻有人来找自己,便问道:“可问清楚了,是何人找我?”   那仆从便道:“是个大约十七岁左右的年轻公子,说是您的旧友,正在前厅候着呢。”   张寄心中疑惑,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个旧友,便放下书,赶到前厅去见客。等他去了前厅,见到那个正在欣赏墙上一幅远山图的年轻公子时,突然脑袋就嘭的一声,如被人拿着棍子击打了一般,整个蒙住了。   还真是故人!   秦斐抬眼望向他,露齿一笑,道:“张大人,许久不见,可曾记得在下?”   那张寄神情却是异样激动,一看到他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等回过神来居然急急的走到他跟前,一扫斯文的拽住秦斐的衣襟,颤声道:“你姐姐怎么了?可是出事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秦斐却心知肚明,他有两个姐姐,大姐秦桑,二姐秦柳,这张寄问的,是其二姐秦柳。   道这张寄是哪个?   便是当年秦柳的负心人,外号张不中的张管事。   当年他与秦柳相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后来却因为秦柳非完璧之身,而导致两人分道扬镳。   他离开秦柳本是因为一时脑筋转不过来,有些意气用事,后来伤心之下苦读寄情,所谓情场失意科场得意,居然让他新科中榜三甲探花,他在回乡接母的时候特地打听了一下秦柳的状况,岂料得知秦家兄妹齐齐失踪,酒楼也关了门,从此人海茫茫,了无音信。   他与秦柳是贫贱之交,到底有些与别不同的情分,本来心里就十分记挂,在她失踪之后更加担心,竭力去寻找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时看到秦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首先想到的却是秦柳如今怎么样,当年为何失踪,现在是不是有麻烦。只因他到底是朝廷命官,秦家弟弟突然出现,便隐隐想到他们会不会是遇到麻烦了,是不是需要他相助。   终究,他还是忍不住牵挂她,对当年之事还有些心怀疚愧之意。   那时他的行为虽然是情理之中,到底是不够地道。   秦斐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很是英气的少年郎,他看了看张寄,扯开他抓在他衣襟上的手,道:“你还关心我二姐的死活么?”   “你二姐究竟如何了,你们为什么突然离开缅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寄心里担忧,不住询问。   秦斐从张寄进来开始,就暗自里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果真还念着一些旧情,便有些满意,面上却做成一副愤恨的模样,道:“我二姐现在很好,还死不了。”   “到底是如何,你们这些年都在哪里?”   “她没事,我们这些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秦斐答道。   张寄此时注意到秦斐的一个用词“安全”,这个词用在这句话里,很容易让人有一种不安全的联想,于是他便道:“你们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我遍寻你们都寻不到……”   秦斐不耐的打断他,道:“我们躲避仇人去了。”   “仇人?”   秦斐点头,道:“这便是我此次来找你的目的,你可知我们的仇人是谁?”   “谁?”张寄问。   秦斐慎重而道:“便是大域的罕王铁尔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张寄闻言,忍不住的流露惊奇之色。   这臻南国的秦家姐弟,和大域的汗王之间,照理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如何接了仇怨?好生叫人摸不到头脑。   秦斐见他神情疑惑,便到:“你当我诓你么,若非他在臻南的探子找到了我们,暗里盯了我们的梢,我们也用不着闹这出失踪的把戏了。”确切的说,是找到了他的两个姐姐。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闹不明白,你们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张寄道。   秦斐默了片刻,其实他早已想好了措辞,不过是做出一副难以开口的摸样,来误导张寄。莫看这他年纪不大,却是个老滑油子。   这秦斐今个来找张寄,却是另有所图,当年铁尔罕暗中派人盯住了秦家,后来苏爷出面将他们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两年便秦斐代替秦桑照顾几个姐姐弟弟,如今的他们俱已知道了秦桑的事情,此番他突然来找这个昔日的张管事,便是苏爷暗中授意。   现在大政秘密联了络臻南,为的就是对大域用兵一事……说白了,就是李相(苏爷)找臻南国君,拐着他们要他们一起对大域出兵。   若是以大政的倾国之力,的确收拾的了大域,但是旁边还候着个臻南,谁知到这边要是打得如火如荼,他们会不会横加一竿子,惹出一些是非来。与其到时候让大域舔着脸去把他们拉进来搅局,不如由大政出面,和臻南明码划分,共同吃了大域,反正如今的大域已经养肥了不少。   大政开出的条件也算优厚,臻南只用拉住南边的防线慢慢推进,那些硬骨头多由大政这边来啃,事毕连接臻南这边,水源充足土质优越一些的大域土地便划分给臻南。   现今的臻南,国君年迈日衰,朝纲便把握在了当朝太师孔连城的手里,所以成与不成的关键就看这位孔太师如何决断了。   孔太师到底是拿的什么主意,到目前未为可知,因而李相在抽丝剥茧之后,把主意打在了这个目前臻南朝堂上,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侍读张寄的头上,张寄是孔太师的得意门生,入朝以来投靠其门下,颇得看重,已经被纳为了亲信。   你道这张寄因何缘故被孔太师抬举?其一,他张寄是个务实的人,不好沽名钓誉,有几分做事的才干,其二,孔太师有个内侄女,素来得他疼爱,却因为双亲接连去世,一直在孝中,误了花样年华也没嫁人,这张寄年纪虽然偏大,但是待人和善,绝对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丈夫人选,因而在孔太师的保媒下,张寄与其内侄女算是订了亲,只等再过半年,对方过了孝期,就办婚事。   因而张寄算是混成了孔太师的半个自家人兼之亲信,相信若是他全力相助说服孔太师的话,定然很有把握。   李相把突破口定在他身上,还有一番原因,便是此人来国都之前,一直居于缅罗城,碰巧又与秦柳(纳姆)有过一段旧情,从他一贯行事上看,此人应该对秦柳还未忘情,不然不会一直没有放弃对秦家姐弟寻找。   故此,才有秦斐此番之举。   秦斐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道:“有关二姐难言之事,我也不便说与你听,若有朝一日你能亲见她,再当面问她吧,我只是告诉你,当初坏二姐清白的人,便是这鬼劳什的什么汗王……”   秦斐说话,也有些技巧,瞒了许多事,却又误导了张寄。   他只说,当初他们被铁尔罕盯梢,所以才溜了,又说秦柳是被铁尔罕坏的清白。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有些误会。   比如张寄此时就会猜测,秦家是后来才到缅罗安家落户的,之前的事情不得而知,莫不是那时在什么特殊的情况下遇到了铁尔罕,还让秦柳失身?   在他们落户于缅罗之后,行踪又被铁尔罕得知,所以他们才不得已离开?   这样想着,秦柳就成了被恶人纠缠的苦命女子……   秦斐误导张寄,完全绕开了秦桑,造成了张寄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误解,挑起了他对秦柳同情与对铁尔罕的仇视之心。   “我偶然得知,政国欲与我国结盟,攻打大域……”   “等等,这事你是如何得知?”张寄不禁问道,他虽为人忠厚,却也不是愚蠢之辈,政国欲与臻南结盟攻打大域之事,乃是机密,便是朝堂之上,官员之中,也不是人人尽知,这秦斐是如何得知的?   秦斐望了他一眼,故作不屑一笑,道:“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能瞒得住的?总有些蛛丝马迹漏口风的事情传下来,你且放心,我不过是一平头老百姓,管不得你们朝堂上的事儿,只不过这牵扯到那个对头,所以才私下来找你,你若有办法,又有那一星半点儿血性,就去促成那件事儿去教训那个恶人,替我二姐出口气,也不枉你跟她好过一场。”   秦斐言辞完全没有绕在国事上,一个劲儿从私仇方面鼓动张寄,仿佛他的确没有一丝旁的念头一般。   “可是……此乃军国大事,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能管得了的……”张寄姑且信了他,皱眉道。   “是么,你不是在那个孔太师面前很吃香么,你虽然不能,可他能。”秦斐望着他道。   “这……”不是张寄想要推脱,若说起来,当年不是因为秦柳失节之事,让他一时想不开,也不会造成两人分开,罪魁祸首便是这人,就如秦斐所说,但凡他还有点血性,便不能让这人好过。   只是一边是国家大事,一边是私人仇怨……所以说,这人啊,还是免不了一些迂腐之气。   秦斐此时,便冷哼一声,道:“你若早已经抛开了旧日情分,只当我白来一场,可怜我二姐,当年你一走了之,她却不知流了多少泪,而今你却连为她报仇出气的一点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做,一点血性都没有真是枉为男人。”   秦斐说完,冷笑数声,一脸不屑,转身就要走。   张寄的心本来就没对秦柳绝情,如今更是被他说乱,见他要走,急忙拦住他,道:“容我想一想……你姐姐,她,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秦斐被他拦住,见他面色复杂,提到秦柳便双目流露痛意,便知道此事有戏,却拱手告辞道:“不敢打扰张大人升官发财……你若真有心,待你促成那件事,再说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其实秦斐心里清楚,如今之计,便是利用此人和秦柳的旧情,他让秦柳那么伤心,因而秦斐心里并不喜欢这个人,尤其此人已经和孔太师的侄女定了亲,若是这人生出再续前缘之念,难道还要秦柳做小?那是万万不可。   这两人是无缘了,除非……他肯弃孔小姐而就秦柳,或可一谈,但是一个男子,放着大好的前途和出身高贵的娇妻不要,而选择跟秦柳在一起走一条暗淡无光的路,怎么想怎么不可能,他心底彻底否决了这个人,一门心思的当是利用他。   而这张寄并不知道秦斐的真实意图,他与秦柳,当初并非因为情变而分开,只是源于一时意气心结难解,因而他对秦柳仍然怀着不可名状的情愫,他虽然与孔小姐定了亲,也只跟她远远见过一面并没有相处过,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就是到了年纪,保媒的又是孔太师,所以便做些应当应分的事情罢了。   秦柳不出现便罢了,如今有了她的音信,他不免想到贫困之时,这位红颜知己的温柔体贴蕙质兰心,以及后来自己无法面对她的过去,害她伤心欲绝的种种,这一晚不免心绪难宁,一夜无眠。   第二日,张寄便上了太师府……   ……   虽然那张寄不能完全左右孔太师的决定,但到底是身边人,若是起了心思,总有机会生出一些出影响。   尤其他素来风评又好,若是一个油滑之人,旁人自会多家防备,偏偏是这种看上去厚道的,暗里生出一些风风影影的东西,人家才防不胜防,尤其那场战事,臻南也不吃亏,还能占上一些便宜。   不管怎么说,很快臻南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同意了与大政结盟,两家合作,打大域这条日益壮大的看门狗,分了吃肉。   ----------------------------------------------------------------------------------------------------------------------------------------   来自大域的密报,给苏爷传来一个消息,铁尔罕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铁尔罕自知道他还活着始,就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一样东西找遍屋子的各个角落,却不料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桌子上,这就是铁尔罕现在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苏爷是臻南这边的人,却不想到他早已经转暗为明,改名换姓成了大政庙堂上的官员。   大政这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铁尔罕自当不会放松对这边的注意,因而当这位位高权重的李相的画像传至他的面前时候,他气得把画像撕了个粉碎。   然后,他幽禁了王珍。   他实际上并没有拿到王珍通敌的什么证据,只是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   ……   月藏云中,夜色凉薄。   此时,靖城某户朱门大院内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被晚上昏昏的暗光撒过之后,朦胧中显得庭檐狰狰,树影森森,仿若鬼魅。   书房内透着亮,在灯光火影之下,苏爷弯着腰将左手臂撑在书桌上,研究一张摊开了的大域地形图,他一会释然,一会眉头深锁,并不时用右手的手指在图面上摸索。   小唐伴在一旁,眉头有些纠结,好似有什么心事,有些欲言又止的摸样。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苏爷突然道,也不知并未抬头的他是如何注意到小唐的异常的。   “爷,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小唐犹犹豫豫而道。   苏爷这才抬起头,面容有些疲惫,他的眼睛望着小唐淡淡一扫,道:“担心什么?”   “倾国公主的安危……若是,我们开战,那么作为敌国的公主,她会不会受到牵连……”小唐想说的是,大域人会不会对她不利,甚至是拿她祭旗?   苏爷默了一默,眼中闪过一些道不明的情绪,片刻之后,他才道:“不会有太大问题。”   “为什么?那可是铁尔罕啊?”小唐不由问道,这铁尔罕可不是善男信女,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   “就是因为是他,所以才不用担心。”苏爷道,对于这个人的了解,小唐远远不及他深刻。   当年,在一线天里,他和他打过一个照面,那个时候他看得清楚,这个显得痛苦而愤怒的男人……显然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让一个铁铸一般的男子,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必然是于他而言这也是一段很深刻的感情吧。   “但是……但是,我总是觉得这个人不可信,再说他虽然喜欢她,可是人的感情,总是会变的。”小唐犹犹豫豫道,他对男女之间不可捉摸的感情,有些抱怀疑态度。   “是会变,可是你要相信她……”   “相信她?”   “相信她的能力,她……自有她不凡之处,尤其是对人心的揣摩和掌控,有时候让人惊讶。”苏爷这样说着,神情有些悲伤,却也有些骄傲。   其实他想说的是,她是一个很聪明沉稳的女子,如果说以前只知道怜惜她,那么现在,他更是看得清楚,这个女人,有时候会有很可怕的爆发力。   这一年半以来,苏爷这边马不停歇,而王珍却也没有闲着。   她那边的情况与大政终究不同,他这边有根基、有盟友、手下还有一大帮人。但是她在大域那边,因为种族不同的原因,可用的人手却少的可怜,布局也不完善,可以说整个大域的谍报系统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他并非想将她拉入危险之中,不过是想要增强她的力量,让她有自保的能力罢了,只要她好生生安分的呆着的就可以了,一切事情,让他来解决。   然而她没有,她选择了与他站在一处,虽然战场不同,心却相互扶持从未失离半分。   她也没有妄自托大,好高骛远,而是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在这段期间,她和西勒哲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是弄到了两份关于铁尔罕派遣进南原的细作名单,这于以后的战事有很大影响,如今那些人已经逐步被监视起来了。   第二件,便是挑起了铁尔罕和马祜刺之间的斗争,他们两个人之间早已经貌合神离,而她所做的则是利用铁尔罕的大儿子阑阑儿对她的好感,引得父子越渐疏离……那马祜刺却是坚决拥护阑阑儿,只要父子反目,还怕马祜刺不给绕进去么?   美人计虽然老套,可所施的手段一点也不简单,尤其是揣测和控制人心的走向……他对她此举无可厚非,只得暗中嘱咐西勒哲要保护好她,不可让她过于任意妄为,引火上身,不过西勒哲后来回报的,却是一番对她的赞词,西勒哲对她的评价的中心是,她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女人。   ‘恰到好处’么?他对这四个字,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种会心之意。   第三件就稍微简单了一些,便是弄清楚大域每个将领的出身背景性格喜好等等。   只在这么短短一年半内,又是艰苦的条件之下,她能够做到如今的程度已经让他另眼相看了,挑唆铁尔罕和马祜刺之争引发大域政权的矛盾激化,牵绊住了他们发展壮大的进程,同时也为即将展开的战事做了前期铺垫工作,让日后的战事能够进展的事半功倍。   他知道,在精简的密报之中,字里行间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她不懈的付出,以及他无法体会到的危险。   那些关于她自己的情况,她一句都没有提及,只有一次,她传来一张折得旧的有些残破小字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此生不悔。   那一刻,他差点落下泪来。   他说,不离不弃,而她还给他一句,此生不悔。   傻女子,你可知你这半生,活得是多么可悲,而你居然还说……不悔……   ……   “她一定能撑到我们见面的那一天。”苏爷淡淡的说着,目光停留在了跳动的烛火上。   小唐回味着苏爷的一番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但仔细一想又不明白了。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他们在大域的人,已经属王珍的麾下,这一年半,大域那边发来的密报,全都避开了铁尔罕与王珍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一年半以来,那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诡异的是,爷居然也没去查。   当初铁尔罕那么绝决的抢回去了她,难道就只会放在一旁欣赏吗?一年半了,时间这么久,就算虚以委蛇,有些事难道就能拖躲得过去?   虽然无可奈何,可是对于他们这两个人来说,是不是太悲哀了?   无怪小唐会这样想,若谈到一个女人掌控他人的人心,不论是谁首先想到的便是色相,便是娇娘于赵昌山,不否认娇娘委实心计过人,可色诱的辅助之功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看着他的纠结表情,苏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一下,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所说的人心的掌控,并非你所想的那么肤浅。你要想想,当初她为什么会自己毁去容貌,那张脸,她也舍得毁去,便知道她的心性坚定到什么地步。”   虽然话是如此说,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小唐自是对王珍怀着一份敬佩,可有些事,她依旧是弱者,尤其是恐怕铁尔罕不会因为她瑕疵的面容而对她断情。这话他只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怕苏爷会伤心。   “小唐。”苏爷端起桌案上还温热的茶水,杯壁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指尖感到舒适。他低头浅抿了一口,舌尖上顿时体味到丝丝的苦味,待到苦味散开之后,却有津津的甜意生了出来。   就像他的心,虽苦,但又心甘如饴……   半晌,他才幽幽接着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能说你想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那个人对她的感情,必定对她目前的处境有很大的操作利用价值……但是她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假若这段时间里,就算真有什么发生了……如果一个女子自毁容貌都不能阻止,那一定是逼到了绝境……但是……她不能去在乎,我也不能去在乎,只因我们贫瘠得没有资格去在乎。”   这话,很现实,亦很悲哀。   也许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她能够找得周旋应付的方法,也有可能她无力抗拒……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因为他相信她……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节为倒数第三章。   有亲问我,说这么长时间,难道铁尔罕就真不会碰王珍?   现在明白了吧,也许他有,也许没有,但是不管是什么结果,苏爷都觉得没有知道的意义了,所以亲们觉得还有追究的必要么?   另外接下来...透露一下,最后将会有一个大家喜欢的配角被牺牲...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冷宫,为什么要叫冷宫?   是不是因为这里生就一股阴寒之气,风冷,水冷却不敌人心更冷?   其实这个宫殿真正的名字,叫做问心殿,冷宫不过是旁人对它的称呼。   问心问心,失去帝宠爱的女人,在此追思过去,问问自己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这个意思么?   王瑶抬眼望去,这个院子里一派萧索,风吹过,枯叶低飞,杂草折腰。她初来时还有心打理一番,可是后来天太冷了,冷得她动也不想动。   她脚下踩着青石台阶,其上遍布青苔,台阶上的棱角已经被岁月磨砺得十分圆润,那种从青苔里透出的青灰色,有一种陈旧的沧桑感,似乎每一条凹痕下,都压抑着一段为人所不知的故事。   她身后的殿门上锈迹斑斑,比这台阶更加沧桑,殿内屋顶破损漏风漏雨,墙壁上也裂开几道缝隙,可在夜里听风望月而眠,虽然意境上很是风雅,可是牙关打颤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她的被子那么薄,以致她夜里不得不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卷在身上,再盖着被子。   但在这没有炭火,没有热水供应的问心殿内,还是冷……这个冬天感觉除了冷还是冷。尤其是下雪的那几天,若不是看管的宫侍送来一堆炭和一床棉絮给她,是不是她在那个雪夜里就风雅至死了?   当然,这点好心是有代价的,代价便是她那根翡翠碧玉簪。   明知道自己被人坑了,那点东西不值得这么大的价值,可是她没办法,她不能死,也不能生病,这状况生病就等于要死了,而她还不能死。   所以她每天都抱着姜汤喝,喝得反胃,只因这东西便宜,又能去寒。   也许是她的意志委实坚强,这个冬天居然奇迹般的挺了过来,没害上什么大病。   其实她,若是肯多拿财物贿赂那些贪财的宫侍,也不见得会如此难过,可是她没有,不是她舍不得那几个钱,而是她的那些体己,有更大的用途——便是用来打听她儿子的消息并且暗中为他打点。   她不能死,她要保护她的儿子。   一个女人的感情总要有所寄托,在这皇宫里,就连她的丈夫她也不敢相信更不敢去爱,因而早已经将所有的感情倾泻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他是她的希望和慰藉,支撑她的力量。   她千方百计的打听到了那孩子的情况,周煦阳登基之后,原本那些前皇子们应该送到宫外,可是为了避免各大世家拥皇子而起事,周煦阳将他们全部关在了宫内,美其名曰代兄照养,其实就是变相的作为人质,这个主意,听说是那个新任的李相出的,这人真是阴毒。   听闻那暴君以杀人伤命取乐,这孩子离他如此之近,她真怕会有什么闪失。   那管事的大太监还说,前皇子们处境也不大好,穿粗衣食糙米,乃是新皇周煦阳命的,说是孩子不能娇养,还逼着他们学一些繁重的课业,而且规矩严酷,动不动就要打手心和小腿,那帮孩子才多大,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而已,他们能懂什么?不过就是变着方儿的折磨他们罢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做母亲的心就揪了起来。   她自己冷,更怕她的孩子冷,自己饿,更怕她的孩子饿,而且日日担心,那暴君会不会心血来潮要弄死这帮前皇子。   所以她严苛自己,却不断的为她的儿子打点,在她挨饿受冻的时候,至少可以想到,那孩子不会这样。   今天,她又拿出一只血玛瑙手镯给了那个管事大太监,可是心中却越来越恐慌,那些体己总有用完的那天,到时候该怎么办?   她们母子该怎么办?   她布衣荆钗,洗尽铅华,如今的她身上哪里看得到当年才名远播的女才子的骄傲,哪里有少年时那份迎风策马的恣情快意,全然一个无助的母亲。   那些豪情壮志,那些自信和傲骨,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岁月消磨的?   是在发现,有些事情自己无力阻止,还是有些人自己无法改变的时候?或者是在那一天,她从沉睡中醒来,环顾四周,突然感到身下的床榻委实太大,显得独自躺在中间的自己很渺小的一霎?   等她开始对生活慢慢的产生了敬畏,而生活在嘲弄她的同时,展现了它的残酷。   她后悔了,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便是当年嫁给那个徐胖子,也比进宫好……对了,进宫……她为何会进宫?   每每想到自己进宫的缘由时,她就不由想到一个人,王珍。   她将她推下去,从此顶替了她的命运,然后便是眼睁睁的看着事情越来越糟,她用尽了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力气,依然没有办法阻止,反如陷入泥潭一般,越来越弥足深陷,无力自拔。   于是她偶尔会想,若是那时没有推她下去,今昔又是何局面?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怕死,又会怎么样?   只是,时间最恶毒的地方,便是只有一次,如覆水难收。   ……   “参见大人。”门外响起守门宫侍的声音。   “开门吧。”低沉又淡漠的声音响起,接着,院子的大门被打开。有个穿着一品大员官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头冠之下头发灰白,身型削瘦,面色发青颧骨突出,显得刻薄而寡情,他的容貌并不算很出众,但是很特别,也许与他打过数次交道的人,回身之后不一定能清晰的记住他的长相,却不会忘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便是一种汗毛会战栗的阴寒。   “驱密使李……”王瑶见到他,有些诧异,突然想起这人现在已经拜了相,于是面露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李相爷。”   她心里对此人满是恶感,当初他不过是周熙逸的一条狗,为了邀功整垮了她的娘家,间接导致她沦落冷宫,现在旧主已逝马上就认了新主,让人不齿,而且另有传言说这人与周熙逸之死只怕逃不了干系,虽然她与周熙逸之间纠葛难言,但至少他在位,她的孩子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受苦……更何况周煦阳把前皇子们留在宫中,也是此人的主意。   “哼。”王瑶冷笑道:“什么时候这后宫变成大臣们可以肆意行走的地方了?”   虽然是冷宫,到底也属于后宫,而后宫大臣们是不可以随便乱闹闯的。   这李相如今可是只手遮天,有那样的皇帝对他百依百顺,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他也不解释什么,只是伸出手,他的手心里拿着一只血玛瑙手镯。   王瑶的心便一凉,这镯子便是刚刚她交给管事大太监的……   “你真的相信,他能帮你的儿子吗?”李相望着她缓缓而道。   “你……”王瑶心知,这人一定拿住了刚刚离去的太监,听他所问的话,必然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   “这些太监,失了做人的乐趣,贪财之心就高涨了起来,可是你觉得,他真的能帮到二皇子,或者真的会帮二皇子吗?”李相继续问道,眼里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看在他眼里的不是王瑶,而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   “我……哼,若是你到我这般田地,你就会明白,只要有一丝的可能,也必须相信!”王瑶冷笑,言辞有些悲愤的意味。   她心中何尝没有感到不安,她的确不知道这人给她带的的真消息还是假消息,他真的有帮她的儿子,还是说的假话,可是她只能相信,就算只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只能相信!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整垮了王家让我们无所依靠的,不正是你么?提议要把皇子们关在宫里的人,不还是你么?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不都是你的手笔么!你有何资格站在我面前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   这人的眼神,让王瑶禁不住激动起来,还好她的理智,没有让她说出李相可能还犯下的另一个罪名,谋杀先帝。   周熙逸的死因的确有疑点,按照他的性格负罪自尽这话实在是很难解释的通,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但是之前却有一股风声,说宫变的前一日有人曾见到李相入宫……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得而知,但是不少人怀疑,先帝之死恐怕与李相有关,只是没有证据,又畏惧他的权势,不敢说出来而已。   这些事情还是那名管事太监无意间露得口风,她虽然记在心里却还没蠢到把这个怀疑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只怕自己也活不到第二天了。   “是我,你又能如何呢?”相比王瑶的激动,李相的反应很平静,根本不屑辩解,还很淡然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这一刻,王瑶想哭,是的,她又能怎么办呢?这个人根本就不辩解,他如此坦然便是料定了她奈何不了他。   “还是,谈一点现实的问题吧。”李相说着,唇角泛出一丝可疑的笑意,说道:“你很想保护二皇子吧,与其相信那帮无用的人,不如让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吧。”   “……明路?”王瑶闻言抬起头,戒备而狐疑的看着他,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隐隐告诉她这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心。   “我的初衷不是帮你,而是害你,你要明白。”李错实话实说,表情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愉快。   母爱,是一种很奇怪很伟大的感情,当年他那个亲娘,可以把他丢在李府对他不闻不问,最后却居然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甘愿撞柱自尽。   让他不禁奇怪,若是这么在乎他的话,何苦当年抛弃他呢?   他方才在外面行走,看到一个太监从冷宫里出来,于是拦住盘问,本来只是随便问问,不想那个太监见了他犹如见了阎王,吓得肝胆俱裂连忙如实以告,并上缴了那只手镯。   他听了,觉得很有些感触,这女人自身难保却一门心思牵挂着她的孩子……突然,他生出一种好奇心,很想看看这个女人可以为她的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其实李相于王家,尤其于王瑶的二皇子而言,并非如王瑶所想,尽是仇怨,应该说他对他们已经是相当不薄了。   如果不是他高抬贵手,至今还在狱中的那几个王家人早就死了,如果不是他以先皇尸骨未寒,杀其子恐遭人非议为理由,周熙逸那个半疯之人哪里顾忌那么多,早对那几个孩子下了杀手,如今只是拘禁在宫里,已经是万分庆幸了。   而他为什么这样做,无非是因为他们是王珍的亲人。他可不想有遭一日她要跟他计较,不划算啊。   尤其是,这二皇子是王珍的侄儿,王珍几乎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因此他对她这个侄儿,倒有些复杂的怜悯。   其实照他自己的想法,他一生血债累累,作恶无数,如果断子绝孙便是自己的报应,那么他该知足了。   李相心中自有一番思量,王瑶却满心疑惑,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前皇子们如今的处境很不妙,虽然比你这冷宫强一点,但是到底年纪小,受不得太多折腾,幼小的生命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下是很容易夭折的,再加上……我们尊敬的陛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看他们碍眼,越看越碍眼,于是就忍不住……陛下和先帝之间,有些事情不好说出来,但是你我都明白,现在陛下不过初登大宝,未免落人口实才没怎么样,可是你觉得……他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李相的话,像鼓点儿一样重重的擂在王瑶心上,又如尖锐的刀刺,句句插中了她的要害,她的眼中渐渐呈现出恐惧的水雾,手中的拳头捏的紧紧,牙齿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她哪里不知,其实这番话才是合乎情理。且不论这些皇子身上的血统多么危险,就说据她所知周熙逸当年没少折磨周煦阳,如今周煦阳得了势,又怎么会不报仇不出气?   “好,就算那些受了你财物的太监真的帮了你,可是他们不过是奴才,若真的有什么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会挡在二皇子面前?何况你手上有多少体己可以用来打发这些人呢?终究是有用完的那天吧,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而且那些人也不能尽信,因为只怕就算二皇子真的身遭了不测,他们在榨干你最后一个铜子儿之前都不会如实相告。”   “你……别说了,不要说了!”王瑶双眉蹙起,面上浮现哀痛绝望之色,望着李相的眼神满是怨毒,她知道,他说这些才是真的,她的心里防线已经逐步被他真实而残忍的言语攻破。   “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行得通的路,不过同时也是害你,至于做不做,就看你自己了。”   李相先坦然告知对方自己的意图,而后道:“你知道陛下之前,没少受先帝的‘关照’,现在先帝去了,陛下很是‘想念’先帝,所以常常找一些先帝的妃子……恩……‘促膝夜谈’,来‘追悼’先帝……我只是觉得,你若真的很担心二皇子,与其做一些无用功,不如找机会亲近陛下,一起‘追悼’先帝一番……只要陛下愉悦了,自然……”   这话的意思隐晦,然而恶毒无比,周煦阳心里很恨周熙逸,因而对他的留下的那些妃子,时常虐玩,还专爱使用一些不堪入目的器具,常常一折腾便是整整一夜,之后被拖出来的女子无不是遍体鳞伤,模样凄惨,偶尔还有脱臼断骨的,越是当初得先帝宠爱的,伤的便越重,这已经是宫内皆知的秘密了。   而李相这番话,便是暗示王瑶用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周煦阳,王瑶自然是听得懂,所以她羞怒至极,恨声道:“你无耻!”   “还有更无耻的,你当什么人都能让陛下愉悦吗?陛下有些小爱好,虽然容易弄伤人,但也有些可以钻营之处,听闻他尤其中意那些妩媚而放荡的,如果是碰见这样的女子,也会少些让其受苦,最厌烦那些三贞而九烈的,若是遇见了,定是是要发狠撒气……摸清楚陛下的喜好,想要取悦不难,如何逢迎,你可是知道了?”李相说着这样的话,却能神态自若,一本正经,仿佛他说的不是龌龊之语,而是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议论国家大事一般。   王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忍不住冲上前去,一巴掌欲打在李相脸上,可是对方却向旁边轻轻让了让,就避开了她,道:“我只是指条明路给你,如何抉择可在你呢。”   扑了一空的王瑶却抬起一张悲愤的脸,嘶吼道:“我究竟和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害我?!”   这个男人最狠毒的是,他将痛苦的种子扎根在这个绝望女人的心里,如果她真的爱她的孩子,那么这番话将日夜折磨着她,直到她崩溃,到最后很可能真的会照他说的做。   王瑶此时心里已经明白这点,所以才流露这样悲愤的神情。   悲愤往往是由于痛苦,却无力抗拒。   李相摇了摇头,正色道:“你我之间,不止没有深仇大恨,若是真要论起来,我还得感激你才是。”   “若无深仇大恨,你为何这样羞辱我!这样陷害我!”王瑶心头满是愤恨,如果目光能够杀人,她已经让面前的人千疮百孔死无全尸了。   突然,李相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有几分复杂的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问得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不过他并没有等王瑶的回答就自己接着往下说:   “现在,此刻,陛下正在点将台祭天,今天是出兵的日子,攻打大域从今日开始。”   是的,是他谋划了许久的出兵,不止大政,便是臻南也同步出兵。   只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却没有露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全让别人去做,而自己却隐藏在后面,这样做有一个好处,便是事后什么都可以推的干净。   比如当日宫变,他让那些原太子党供着周煦阳去平定朝堂,而自己次日才在朝堂上出现。便是用那些人去分开别人的注意力,若是百官记恨也必当是记恨他们。   就算有人怀疑他杀了先帝又如何?不过流言蜚语而已,没有实质证据指正他,他已经在散布谣言,说是先帝之死乃原太子党而为,彼时大家谁还闹得清真假?   苏爷,就百花之下藏着的一条毒蛇,花儿们开得越绚丽多彩,他便能将自己掩藏得越深。   此刻,这条毒蛇仰首而望,仿佛不是在对面前的人说话,而是对天空中的云说话一样,道:“你又知道为什么要出兵吗?”   这个王瑶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她冷哼一声,倔强的侧过头去做出不屑的神态道:“与我何关?我不想知道!”   “与你有关。”李相慢慢将目光转移道她身上,道:“出兵是因为……我要救你的妹妹,王珍。”   当那个人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王珍,这两个字仿佛就是王瑶的枷锁……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相,也不敢相信,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   “……当初,你若你不推她下马车,我们怎么会相遇?怎么会有后来的一切事情?   其实,我并不觉得你当时做错了什么,你只是想活下去,我觉得任何人想要活下去都没有什么可耻的,因而今天,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为了她能活下去,我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因而,你当时的举动只是一个起因,而我们就是从你那里滋生出的结果,若没有你便没有我们,这用佛家的话说,便是因果循环。所以,从某一方面而言,茫茫人海我们能够相遇,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虽然对于我们,这其中的痛苦也是难以言喻的……因而连我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感激你好,还是憎恨你好……”   王瑶僵硬的站在那里,心头一阵抽痛,一时觉得可悲,一时觉得可笑,她一直以为那件事结束了,原来它从来没有结束过,因果?果然是因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就是她的报应?!   命运,你果真太捉弄人了……   王瑶胸前起伏不定,身体颤抖如同一根被拨动之后的琴弦。   归根到底,自己的人生其实是这样一条悲哀的轨迹,她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无法喜欢王珍,原来她便是她命中的冤孽。她只因一时的胆怯,便要用自己整个的人生,去向她谢罪。   宿命么?报应么?这个结果太惨烈了,她无法承受,几近崩溃。   突然,她怪异的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所以说,这是报应吗,因此我今天才有这样的下场?”   她好像遇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笑的腰肢乱颤,最后她的身子仿佛支撑不住摇晃的幅度,于是她蹲了下来,抱住脑袋将头埋在怀里继续笑。   渐渐的,她的笑声变成了哭声,声音里满是悲切、委屈还有愤怒。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看着这样的她,李相觉得没有再和她说什么的意义了,于是他准备离去。   在他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将头埋在怀里的王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向他嘶喊道:   “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就不怕报应么?!”   此时她的泪眼里满是不甘,那眼神犹如地狱里的恶鬼,想要拉人下去陪葬一般。   “是的,如果有报应的话,那么不该我一个背负,你为了她伤天害理,你们身上的罪孽更加深重,更是不会逃过属于你们的报应!”她用尖锐刺耳的声音,泄愤一般的诅咒着。   “如果我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凭什么有好日子过?你们的下场必然比我凄惨十倍!百倍!”   李相愣了愣,其实报应这两个字,正是戳到了他的心事,他不怕报应,却担心会牵扯他在乎的人,但是,他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吗?   李相转过身来,眼里有一抹决绝的意味:“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又有何惧?报应……哼,若神挡,我就杀神,若是佛挡,我就……”   他冷笑,掩不住一身的杀气,一字一顿的道:“……杀、佛!”   作者有话要说:问个问题,有谁觉得王瑶还虐不够的?   我个人觉得,用一个女人的母性来作为虐点,真的很残忍。   再坏的人,也会有人性的一面,何况王瑶不算太坏,只是她做了错误的选择而已。   母亲爱孩子是天性,她宁可自己挨饿受冻,也要打点好不让自己的儿子挨饿受冻,她爱她的孩子,虽然儿子对她的含义也会与权势有关,但绝不仅仅是权势,在冷漠的宫廷孩子同样也是她感情的寄托,是她的心头肉。   文中已经暗示,她会为了自己和儿子能活下去,对周煦阳自荐枕席。   要知道周煦阳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那些被他折腾过的女子遍体鳞伤,还有脱臼断骨)... 所以可想而知,取悦周煦阳的行为绝不止是一、两次而已,而且苏爷说了,还不能在被SM德时候摆脸色,还要“妩媚放荡”,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是很恐怖的吧   这些是暗示,不会清清楚楚的写出来,比如周煦阳怎么抽打她,怎么变态的对她,或者她如何下贱的去逢迎,因为她是配角,所以这些只是用暗示或者在后文几笔带过。   另外她的孩子,迟早是要死的,而她也会...   望天...   还有一个章节就结文了,王珍可以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历来,对于后宫中的女人而言,儿子不光只是身上掉下的肉,更是武器,依靠,和未来。当年王瑶在知道自己有孕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些,毕竟这是客观存在的利益。不过那时,她摸着没有鼓起来的肚子,实则上还未能体会到做母亲的心情。   后来,产后虚弱的她,盯着那个皱巴巴的新生婴儿的看的那一刻,也都不敢相信这个小东西是自己生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   真正让她有做母亲的感觉,却是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宫里很少女人自己给孩子喂奶,为了怕胸部下垂,而她会如此倒不是她母爱特丰富,不过是她知道不喂母乳的女人得乳腺癌的几率远远高于喂母乳的女人,毕竟是身体自身分泌的东西,人为破坏总是对身体有隐患。   前世,她的两个姑妈都患了这个,因而被科普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加上她身体很好,母乳发出很多,而母乳尤其是初乳对孩子很好,可以提高免疫力。   孩子的健康很重要,就像她承载着王家的命运一般,这孩子也承载着她和他两个人的命运。   抱着这样想法,虽然她也担心胸部下垂,却还是坚持自己喂了孩子近两个多月的奶水。   不过就在这段时间,她的心理慢慢给转变了,当她搂着她的孩子,看着孩子无意识的用软软的小手,抱着她的胸部吃着奶水的样子,觉得他又贪心又可爱,真真喜煞了人,莫名的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好像心里空洞的地方被填满了。   她和周熙逸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在这个皇宫里,不管她看上去多么风光,实际上却是孤独的,   这个孩子的降临,最初她以为不过是多了一个有利的武器,而后慢慢的发现,他意义的重大远不止如此,更是她的某种寄托、某种动力,他能够让她感到不再孤单,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最需要她,他们之间有种断绝不了的联系,因为他们是母子。   于是,这时候的王瑶才开始成为了一个母亲,她逐渐把她不能对他人付出的爱,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而不必去计较自身的得失,也不用担心会被背叛,而这种情况是她自己都没意料到的。   这几年,她没少在后宫勾心斗角玩弄手段,但是只要回到宫中,看到她活泼可爱的孩子,张开双手扑向她,粉粉嫩嫩的小脸贴着她的面颊,他身上那种散发出的奶香味儿,可以让她越来越凉的心,重新被温暖起来。   他的存在把她所作所为都赋予了崇高的意义,给了她勇气和坚定的心。其实到最后,某方面来说,与其是这个孩子需要她,还不如说是她需要这个孩子,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坏人,所谓的坏人只是大家的立场不同。王瑶对于其他人而言不足为道,但也有她人性中值得称道的一面,便是本能的母性。   也因此,她的孩子就变成了最大的弱点。   现在这个弱点的生死被他人掌握,叫她的心如何不绞痛,尤其是李相那番恶毒的话,让她前一步是深渊,后一步是死地。   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心中从未有过的愤恨绝望,她面前两条路,一条是她的心头肉迟早得横死,自己也将困死冷宫,一条则是如李相所说,去取悦周煦阳以解救她的孩子,也许她自己也能死中求活,可是,那个人是个虐待狂,是个变态,她如果要那么做,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的泪从天明流到天黑,嗓子哭到失声,然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如果这一切只是噩梦该多好,如果她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但,这是不可能的,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事实。   ……   长夜漫漫,人心有失。   王瑶,你最终会如何选择呢?   -------------------------------------------------------------------------------   西勒哲是个英俊的青年,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样一个英俊的青年,在满是女人的大域后宫内肆意行走,虽然他是个医官,也未免让人有些揣测。   西勒哲与王珍暗地里联络了这么久,虽然行事缜密,但有一人意外的注意到了他们,便是札马岱。   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王珍才回大域三个月,遇到前汗后带着一群女人上门滋事,结果被划伤了脸,于是整个医官署忙了个人仰马翻,日日研究如何修复她的脸,每天都有医官前去用药问诊。   这札马岱也是一名医官,那日他送药进了南照殿,却透过窗户看到贵妃王珍哭泣,而给她问诊的西勒哲正在用手帕温柔的为她擦泪。   看着那两人莫名的神情,札马岱嗅到了奸情的味道,于是不言不语暗暗的退了出来。   札马岱一向和西勒哲不合,他看不惯这个小白脸,西勒哲是异族人,不过就是仗着是郁达老医官抚养他长大,并收了他做徒弟才混进了宫廷,否者就是个奴隶命。   这样的人偏偏医术、才能、人缘皆在他之上,让他心恨许久,加上郁达老医官乃医官之首,年纪逐渐老迈了,过两年就要回去颐养天年了,那么他走了之后,谁会继承他的位置呢?   所以他和西勒哲还有利益之争在其中。   因而他自然想到,用这个秘密去绊倒西勒哲。   此后,他便开始监视西勒哲,只是显然他并不擅长这一行,很快就反被西勒哲察觉了。西勒哲决定将计就计,对札马岱下套,他的计划是,让札马岱以为自己看到了他与王珍奸情的发生,然后他定会带人来揭穿,当然,这不过是个骗局,所以自然会扑个一空,以汗王的性格和对王珍的在意程度,应该会杀了他。   很简单的计谋,简单,但是有效,对付直爽的大域人不需要太复杂。   于是西勒哲找了一天夜晚,将尾随而来的札马岱引到了南照殿附近一处隐蔽处,对他施了摄魂术……说到这事儿,还真让西勒哲汗颜,如他所说,他的摄魂术只是半吊子,上回侥幸让铁尔罕中招的事让他信心大增,不过这回却灰头土脸了,让一只突然跳出来的老黑猫坏了事儿。   西勒哲学神魂术的,总有些神鬼莫测的思想,他怕猫,尤其是黑猫,在他本族的传说中,猫是灵物,而黑猫则是暗夜之魂,所以在他施展摄魂术的时候,猛然跳出一只老黑猫,吓了他一跳不说,还把刚刚给弄迷糊的札马岱惊醒了,那札马岱一清醒,看到西勒哲正站在他对面古古怪怪的看着他,他心里也有鬼,倒没想到刚刚的失神是怎么回事,就含含糊糊嘟嚷了几句自己跑了。   留下西勒哲望天无语,一脑水的懊恼。   没办法,最后西勒哲也不敢再用摄魂术了,直接找王珍合演了一处深宫幽会的戏码札给马岱撞见,然后见他果然去通风报信,西勒哲就清点现场,闪了。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本想邀功的札马岱领着铁尔罕前来,却一无所获,虽然他一口咬定贵妃和西勒哲医官之间定有暧昧云云,却拿不出实质的证据。   本来还可以一查,札马岱不用马上就死,可是偏偏被带过来的王珍递给铁尔罕一个嘲弄的眼神,立马触动了他的一些旧忆,当年在丹东盛会之时,也曾有人污蔑王珍通奸……铁尔罕忍不住心烦意乱,干脆立马将札马岱拖出去斩了。   铁尔罕之所当机立断斩杀札马岱,还有两点原因,一来,王珍身边总是风波不断,杀了这人杀鸡儆猴,第二,还因为他知道,这宫里任何人都可能通奸,唯有西勒哲不可能。   因为他是个阉人。   西勒哲如此特异的人在宫里,他怎么会不去查底细?虽然旁人不知,可他却早就知道这人的出身,他幼年时原是某族所抓获的奴隶,期间曾被阉割过,后被老医官遇到,爱惜他有学医的才能,赎了出来带在身边做了医童,之后又收为徒弟,举荐进了宫。   这人虽然医术了得,但之前的在宫内地位还较为低下,常常跟在其他医官身边,作为杂役用,后来铁尔罕登上汗位,举贤纳能,大力提高异族人和混血儿的公平待遇,他才能脱颖而出,凭着实力坐上医官的位置。   要知道,这时大域的文化发展,远远不及南原,也没沾染上南原一些不人道的习气,便是大域王宫里,有侍卫、仆役、女侍,唯独没有太监一说,这里男人若是失了那玩意儿,那比奇耻大辱还奇耻大辱,而铁尔罕未把此事公布出来,一方面他私心里喜欢有能力的人多过于搬弄是非的人,另一方面,也还有些看着郁达老医官的面子。   经此一事,西勒哲那方自然是会更加隐秘从事,不久,外头就爆出王珍的公主身份,铁尔罕继而带她去了大政朝,带了不少嫁妆和陪嫁的奴仆回来,王珍公主的名分就彻底定了下来,有了光环和尊贵的体面,加之某人散布言论,昔日的侧妃袁珍,就“死者已逝”当真烟消云散了,世上再有的,便是公主贵妃王珍了。   ……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惊心动魄的开始。   -------------------------------------------------------------------------------   政朝新帝周煦阳登基之后,和臻南达成两国协议,对大域用兵的消息,比预想中要快的传到了大域。   这世上,本无不漏风的墙,尤其此等军国大事,边防异变,兵将调动,粮草集运,哪一桩真是能瞒天过海的?   铁尔罕也是一方之主,早就有吞了南原的野心,虽然这事发生的太快太急,他还没准备完善,但是被欺上门来难道束手待毙不成?尤其是,自打知道大政朝的李相,便是那姓苏的之后,他也隐隐不好的预感,故此一直暗里与乌胡那边的雇佣军有所联络。   所谓见招拆招,面对大政朝和臻南两国夹击,铁尔罕也迅速定下应对之策。   对于臻南那方,用以防代守之策,便是撤城撤防,将所有物资都拿走,退后三百里在易守难攻之处再设下坚防,以防为主,务要久攻不破,其用意在拉长臻南的补给线路,然后另设几路骑兵不干别的,设埋伏下陷进,无所不用其极的去专门抢臻南的粮草,要是他们追来也不跟他们打,敌追我就跑,敌不追我就抢粮草,抢不过来我就射火箭烧,让他们久攻不下,补给又跟不上,扼住他们的咽喉,就算不打死他们,饿也饿的够呛,看他们怎么有精力攻进来。   还有那草,那边不是有草场吗,全部撒毒药下毒,所谓要想马儿跑,不能不让它吃草,吃吧吃吧,吃了拉死这帮畜生。   言而总之,铁尔罕定下对臻南用是以逸待劳,以守代攻,加以断其补给,虽然方式方法上有点儿……不上档次,不过却是铁尔罕多年从事盗匪事业的……智慧。   但是仅仅如此,终究不是上策,最好还是派人去臻南求和,否则若是以臻南和大政齐心合力,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大域吃大亏,因而最后对臻南的关键便是在求和之上,故此,出面求和的人选非常非常重要。   这只是对臻南,对政朝就不一样了,铁尔罕知道,只要有李相在,政朝与大域,便是不死不休,故此,对于跟政朝的战事,便将是一场硬战。   硬战便硬战吧,大域人天生骁勇,能征善战,小儿能策马,妇女也能拉弓,此番生死存亡,大域人民必当在重压之下齐心合力凝聚一起,这样血性又烈性的民族上下团结一心,何况,铁尔罕和乌胡人还有勾结,想要啃下大域这块硬骨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有玉石俱焚的认识。   ……   铁尔罕一连几天,在王庭上商议军情,调兵遣将准备战事,商定得差不多了,果然便有人提出来,政朝嫁过来的公主王珍该如何处置?   谁都知道,那公主贵妃可是汗王的心头肉,此番兴战,虽然私下也有不少人议论纷纷,但也没人敢当面提出来。   把这事儿拿到桌面上来议的人是谁?不是别人,乃国师马祜刺是也。   “那依国师之意,该如何处置?”铁尔罕稳坐宝座,含笑而语,眼中却是点点星寒。   “杀之,用她的血祭旗,以扬我大域之威。”马祜刺斩钉截铁道。   铁尔罕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却一点笑意也无,不言不语的将目光直直钉在马祜刺的脸上,而马祜刺目无表情,大刺刺的与他对视。   身边的众人,分明感到了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   阑阑儿立在院墙之外,蹙着眉头,神情有些踌躇烦躁,不知在为什么纠结,他下个月便满了十七岁,已不再是半大的小毛孩儿,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英锐之气的少年。   突然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从南照殿里传出,阑阑儿闻声心念一动,便放下了锁在眉间不郁的神色,而此刻,有一物从他的袖子里窜出来,跳到他的胸前,原来是一只毛皮黑亮的貂儿。   看着有些躁动的黑貂,阑阑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暖意,道:“你听,是她,哎……”   最后那一声叹息,从一个他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嘴里发出,竟意外的惆怅难言,他一把抓住貂儿,放到自己肩膀上,然后后退几步,箭步上前,借着冲力一跃翻过墙去。   待他稳稳的落在地上,先是四周环顾一番,然后才顺着笛声去寻那吹着断肠曲的人。   阑阑儿如今也通些音律,他第一次听见她的笛声,只是觉得莫名的忧伤,而现在,却能轻易的感受到,那飘荡的曲调里销魂噬骨的伤痛。   不懂得时候,就想弄明白,越明白就越是迷惑,就像他一直都很迷惑,那样清冷的人,为什么会吹出这样的曲调,他也很迷惑,为什么他的父汗一定要如此执着的将不属于这里的人禁锢在身边。   父汗,你可知道,你快把她逼死了,若是你舍不得不爱她,又为何舍得让她慢慢死去?   穿过小树林,拨开遮挡他视线的最后一根树枝,他看到有一女子倚在廊下,一双素手托着一根玉笛横在唇下。   落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纤柔的背影,那人不过是背对着他,并未看到他来了,依旧专心的吹奏。   阑阑儿又上前了几步,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此时日头西落,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和身后的那片树林连在了一起。   他肩膀上的那只貂儿此刻突然窜了出去,跑到吹笛人那里,毫不生疏的攀爬到了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见到窜出来的貂儿,有些惊讶,便止住了笛音,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黑貂滑顺的皮毛。   “嘿,是我,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吧?”阑阑儿压低声音道,从她被幽禁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人也没回头,但她心里却清楚必然是阑阑儿,她一边用手轻一下重一下的给黑貂顺毛,一边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间微微有些无力的感觉,就好像刚刚的吹奏花去了她很大的精力一样,这样她显得非常脆弱。   可是,她本不该这般脆弱,她的风骨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骄傲和倔强,有时甚至是锋芒尽出,阑阑儿知道,她之所以会如此,乃因数月前,她曾生过一场大病,险些害了性命,后来查出来,是中了毒,他的父汗雷霆大怒,那一阵因此死了好些人,隐隐约约他听到此事与他的舅舅马祜刺有关,虽然最后父汗找到了解药,她捡回来一命,但是健康还是受损,伤了元气。   “我溜进来的,这里守备不是很严。”阑阑儿道   “溜进来?”那人闻言一愣,不禁轻笑,道:“你当真以为这里守备真的不严么?”   王珍怀抱着貂儿站了起来……   ……   她,背负着倾国公主之名的王珍,从大政朝回来之后,她所驻进的南照殿的大门,就向四方大开了,而上门的第一位客人,便是突然对南原文化感了兴趣的阑阑儿。   阑阑儿年纪越大,便越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他对南原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因此心里总有些疑问之处,某次他突发奇想,不如找那位大政朝来的公主贵妃问问?   他是但凡想到,便会去做的性子,于是就这样来到了南照殿,也就这样与王珍结识了。   王珍虽然待人冷清,这回却意外对这位大王子有几分和气,阑阑儿便觉着她也不算太难相处,后来一来二去,他就和她相熟了,随着相交越深,他便越对她刮目相看。   王珍受世家之风熏陶,言谈举止自有让人心生向往的风雅,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皆能,也让阑阑儿对她高看一等,大域不比南原,女子可没有这般讲究,莫说学这些东西,便是能识字也能称得上有才了。   王珍历经三国也算有些见识,自小又喜欢看些杂书,所知所闻自然比比没出过远门的阑阑儿广博得多。她用她独特方式和语言让阑阑儿了解外面的世界。   南原两国,一脉而生,习礼仪,识教义。那里有源远流长的历史,每一页都记载着惊心动魄的过去;那里有与大域迥异的风景,青山与绿水环抱相依,孤鹜与艳霞比翼齐飞;那里有繁华的城镇,日落西山夜幕降临,亦能灯火通明照亮天际,偶有佳节庙会,更是热闹非常,无数才子佳人,便是在那时串流不息的人群里,开始了最初的相遇;那里的人们衣着穿戴着轻盈飘逸衣裳,举止风度翩翩,言辞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   ……   她告诉了他许多事,比如,因为地域不同的原因,南原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风俗习惯,和妙趣横生的人文风情,还有许多的美妙动人的传说……   经不住他的追问,她细细的将她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描叙出来,她的言语富有强烈的吸引力,当说到让她高兴地或者伤心地,或者遗憾的,或者神往的地方,她提及的那些感悟,每每也能将他影响触动,与她同忧同喜,与她说话是那么有趣,以致到了日落天边他都舍不得离去。   在漫谈中,她的某些思想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的思想里,她让他相信他,他一贯崇尚的武力,所能征服的东西是有限的,而人的心,才是最最难以征服的。   ——也许,你能让别人服从你,可是怎么让别人真心的认同你呢?杀戮吗?如果世上所有人都不能认同你,你就要杀光所有人吗?   ——南原人不止是只会买弄风雅,纵观他们的历史,何尝不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可是最后能胜利的却是什么人?却是得人心者。得人心不是得到某一个或者某一些人的效忠,而是得到天下大多数人的人心,得到天下大多数人的效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那些抛头颅,撒热血的将士,马革裹尸,黄沙埋骨亦是无怨无悔,他们的赤胆豪情足以撼天动地名留青史,后人洒泪作下无数的诗篇祭奠他们……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是什么在支持着他们的信念呢?就只是维护某个人的利益或者只是为了一个人想要稳固他的皇位吗?   ——人心的走向,才是大势所趋,人的心,是世上最为复杂狡猾,亦是最为壮烈激荡的东西……   她没有让他认同什么,却让他不禁从自己没有考虑过的角度去思索,当然,她也不总是言辞那么铿锵,她多数时候,仍然是很淡然的,只是他现在明白了,她的淡然只是因为,她的内心早就将一切都看透了。   诗词歌赋,却是他主动向她请教的,父汗曾找人教过他南原文化,可是他不爱学,马马虎虎学会习南原的文字,诗词却是看都嫌累的,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很想弄清楚那些诗词里面的意思。   王珍说她对诗词造诣也不深,但是有一些让她铭记的诗篇,倒可以与他一同回味一番,于是她提笔写出,逐字逐句与他参透,他便如拨云见日一般,眼前浮现出了她描叙的意境,果真令人茫然所思回味无穷。   其间,他还请王珍教他吹笛子,因为他觉得她吹得很好听,尤其是那种迎风而立,几乎不把万物放在眼里的姿态,让他觉得很美丽……呃,应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她越来越美丽。   一个脸上被伤痕坏去容貌的女子,也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   阑阑儿与王珍之间迄今为止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连暧昧的态度也没有,也许,她带给人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的确让他心生好感,但他一直谨记着,她始终是父汗的人。   只是父汗和她之间的情路并不顺,纠结太深了,总是伤人伤己,所以他在了解她之后,才会对她分外……怜惜。   其实这份怜惜的强烈程度,比他以为的要深刻得多,因为其中还有一个他自己刻意去忽略的原因——   他总是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耻辱的事情的,但是她这样值得命运垂青的女子,在发生那样的遭遇之后,竟然能重新站起来,还能坚守住自身的那份傲骨,这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需要多么强大的毅力和坚韧的心,才能做到?他不能不从内心,去认同她,敬佩她。   但一种奇怪的心理让他从未追究过这一层次的感觉,就像因为对于美玉有瑕过于心痛,所以在意识里故意忽略了那一丝瑕疵一般,他不去想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她从未沦落到那般境地,纵然被他刻意忽略了,那种敬佩的感觉却犹在,而就是这份敬佩,才会让他更加怜惜她。   这时候的阑阑儿还不够成熟,所以还不曾意识到,如果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生出了怜惜,往往是情之所钟的前兆,而他对她的感受太复杂了,亦是危险的信号。   但也幸而如此,这个少年才不必面对更大的纠结。   ------------------------------------------------------------------------------   “我这南照殿,到处都布下了暗桩,只怕你踏入的第一步开始,你私下潜入的消息,就已经传去了你父汗那里。”   那人了站起来,缓缓的转过身面对阑阑儿,于是她一半绝美,另一半交错着两道伤痕的脸,就呈现在了他眼里。   这是一张美丽的脸,原本。   但是现在有了让人遗憾的瑕疵,这份天成的美丽,被破坏了。   但凡初见到她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心里总会不由对她生出惋惜、同情。可是之后他们就会惊奇的发现,同情这个人,是一种可笑的自以为是。   因为便是这样的她,一样也看得让人不舍得转去目光,转头之后,就会令人不住思索是——不是有些人天生有着一种耀眼的与人不同的气质呢?就好像明珠就是明珠,永远与死鱼眼睛有着本质的区别一样?   王珍立在那里,她比之一年前清减了许多,她的身躯挺直而纤瘦,那苍白的脸色,和缺乏血色的嘴唇无不说明她现在的身体健康不佳,有些血气不足的迹象。   但她身上依然有一种很静很稳的感觉,似乎不管外界的环境怎么变化,或着清风细雨,或者狂风大作,都不能让她骨子里的精髓有半分改变。   一次次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她,能够像现在这样站在人前,必然已经打磨出了一颗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而汹涌的内心。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莫说是阑阑儿,便是这世上任何人,都无法不受到她那身上散发出,那种貌似淡若无尘实则充满侵略感的气质的迷惑。   ……   “所以,你来看我,这份心意我很感激,可是你还是快回去吧……”   “不要紧,我不怕。”阑阑儿不以为意道。   王珍满脸无奈的望着眼前这个意气少年,眼中流波微转,轻叹道:“哎,你真要和你父汗关系闹得那么僵么?还是嫌他上次责难你的还不够?”   “我就只是来看看你,你干嘛这样说,一副好似不想见到我,想要赶我走的样子,你都不知道,我以后就不能再……”再来见她了。   阑阑儿撇了撇嘴,一脸委屈的道:“提到父汗我就一肚子火,我正想找他理论呢,我们是亲父子,他干嘛不信我,反要干听信别人的风言风语,为了根本就不存在的事,伤我们父子的情分。”   他见了她,心里本来很高兴,可是她却句句都是赶他走,让他不免有些委屈,又想到想到父亲听信流言蜚语,以为他心里对身为“后母”的她不干不净,更加窝火。   他正是叛逆的年纪,却遭到自己一贯崇敬的父汗的质疑,心里总是愤愤难平的。   “哎,你别这样,我只是担心你。”王珍闻言,愁绪凝上了眉头,幽幽而道:“我关在这里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容易你来看我,你当我不高兴么,可是眼下这状况——”   对着眼前之人,阑阑儿还是按耐住了内心的烦躁,道:“好了,你也不用解释了,我今天来……也是有原因的,以后,恐怕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嗯,我说的是,以后都不能了。”他又强调了一遍。   “为何?”她问。   “因为我要监国,日后会很忙。”阑阑儿道,但是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阑阑儿就和他这个年纪大多数少年一样,有着过于坚持自我的毛病,还有些叛逆,他自认为与王珍相交,自己没做错什么,就算引得他人猜忌他也不以为意,而他的舅舅马祜刺经验老道,早看出王珍的祸害之象,为此事屡屡劝说他,甚至动了怒,他也不听。   这一次,马祜刺在王庭之上公然提议,要杀王珍,以她的血祭旗,阑阑儿也感到这事与自己不无关系,偏偏这一回,他一向对王珍庇护的父汗居然不表态。可急坏了他,于是他跑到国师府胡搅蛮缠的向舅舅马祜刺讨人情,要他不要害王珍性命,最终马祜刺松了口,言明,如果他日后私下再不见王珍,便应允他。   阑阑儿当真是把王珍的生死放在心上,便一咬牙答应了,故此他对自己说,今天来见她最后一面,以后就真不来找她了。   而阑阑儿并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他上了马祜刺的当了。马祜刺之所以那天在王庭上提出要杀王珍,逼的并不是阑阑儿,而是铁尔罕。   马祜刺年轻的时候四处游历,曾在臻南研习过医术,也结交过一些人,其间不乏现今活跃于臻南朝堂之上的,此番南原两国出兵大域,若能向臻南议和,便能解去燃眉之急,故此议和的人选非常之重要,而马祜刺便是最佳人选。   马祜刺和铁尔罕之间早已经面和心散了,现在铁尔罕有求于他,马祜刺便提出要杀王珍,而且理由还很充分,谁叫她现在是帝国的公主呢?   马祜刺与王珍有过去本有些不善,而后又因她,阑阑儿与铁尔罕父子有了隔膜,让立储一事难以进展,马祜刺更厌恶她,有杀她之心也不足为奇。   当时铁尔罕并未表态,然而他终究是不舍得让王珍死,已经秘密与马祜刺达成协议,只要马祜刺不立意杀王珍,铁尔罕便立阑阑儿为储君,并且在此次铁尔罕亲赴战场之后,由他以储君的身份出面监国。其实这一招,在解王珍之困之余,也为了让马祜刺安心,全心投入在议和一事上。   此诏谕,便是在阑阑儿答应不再与王珍私下见面的第二天,就颁布了。   这些私下的勾当,阑阑儿并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救了王珍的命,现在他来见她最后一面,被她追问起来,突然不好意思将自己英雄救美之举告诉她,或许,这少年还有一种做“悲情”英雄的莫名情结吧 。   而王珍在幽禁之后,断了和西勒哲的联系,她亦也不知道这些。   “南原两国围剿大域,形势不容乐观,父汗即将亲赴战场指挥全局,我已经被立了储,在这段期间身负监国重任,所以我会很忙,这回我是最后一次过来看你,你以后要小心保重自己的身体,好好养着。”   阑阑儿顿了顿,又道:“你不过一介女子,战事实则与你并没有多大关系,不过你的身份确实有些尴尬,这幽禁其实对你而言,也不全然是坏事。”   “阑阑儿,对不起,谢谢。”王珍突然道,这场战事怎么会和她没关系?根本就是莫大关系,而她于阑阑儿,更是别有用心,阑阑儿却是真心以待,她心里何尝不是纠结重重。   她对阑阑儿道谢,乃是真心实意,且她自觉有愧,一句对不起,怕是远远不够表示她的歉意吧。   阑阑儿倒没注意到那么多,转而劝慰她道:“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么?话说回来,我方才听你吹的调子,很是沉闷,我记得你说过,曲音能伤情,你吹这样的曲子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多吹一些欢喜的调子吧。”   “好。”王珍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此时她仍然将那只小黑貂抱在怀里,便是与阑阑儿说话的时候,也不忘轻轻的抚摸它,而从貂儿半眯着眼,懒洋洋的模样,就可以看出这小东西很是享受。   阑阑儿想了想,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逗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便开始做总结性的告别辞。   “现在是危急关头,我是堂堂大域男儿,也应该承担保家护国的重任,可能会顾不上你,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话音到此顿住,阑阑儿的眼睛看定了一个地方,便是王珍抚摸黑貂的那只手的腕部,其上有一抹可疑的淤青,于是他大步上前,拉出正在享受的貂儿,将它放到地上,然后也不顾忌的捋起了她的袖子。   她的皓腕纤细而柔弱,皮肤白皙仿佛吹弹可破,透过薄薄的表层,隐隐还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而这样让人忍不住爱怜的手腕上,却被一圈的淤青覆盖,就像是被谁用力捏过。   他再捋起了她的另一只袖子,也是如此。   “这是……”阑阑儿的面色沉了下来。   王珍将手抽回去,转过身背向他,轻轻一笑,叹道:“我现在体质差了,轻轻一碰都会淤青上两天,这不过是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莫在意。”   阑阑儿哪里会将她的话当真,他明白,在这王宫之中,还有何人敢这样对她?其实答案不言而喻。   望着她转过身去的背影,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和无力——   父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   听到阑阑儿离去的脚步声,王珍回过头去,看到人和貂都走了。   这貂会喜欢她,是因为它通灵性,喜爱音律,而她又吹得一手好笛音的技艺,而这个少年,却是个意料之外,又是计划之中的收获。   她实际上,并非是多么善良的人,当初当阑阑儿来找她的时候,她便已经蓄谋布下了心思。   马兰珠是一个相当爱护孩子的母亲,她的确将她的孩子培育的很好,阑阑儿坦荡、健康、灵活、有志气,还富有同情心,就是太年轻了,难免识人不清,比如她,王珍。   她的本意,出发点非是使美人计,不过是故布疑云混淆视听罢了,而现在看到阑阑儿重情重义的摸样,心里却有些不能道明的苦涩。   王珍是一个很有心思的女人,在不动声色的时候,就已经用各种方式拖住了铁尔罕壮大大域的脚步。   数月前并非有人对王珍下毒,她自己本身就精于识毒,怎么会轻易让人得手,那毒药是西勒哲按照她的要求安排的,设计在马祜刺身上,用以加剧铁尔罕与马祜刺之争。   铁尔罕在当年王珍逃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通药理,可这次真的很是凶险,看到她命悬一线死里逃生,也不免打消了疑虑,转而想到,马祜刺本身就医术精湛,甚至是王宫里的郁达老医官也不能及,若他出手,王珍无所察觉也情有可原吧。   他在处理那件事的时候,狠狠的打压了马祜刺的实力,削去了他的臂膀,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无法将之问罪,对这一点,王珍其实并不遗憾,相反很是高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是死去一只,又如何相互消耗体力呢?   而阑阑儿,不过是她设计中的一环,她非但不良善,且已经表现出的无情和残忍程度不亚于铁尔罕或者马祜刺,但是她终究没有苏爷那么天赋异禀,因而当她面对真心对她的阑阑儿的时候,还是不能不生出了愧疚之心。   -----------------------------------------------------------------------------   是夜,凉风来袭。   “哼,有趣!”铁尔罕站在南照殿门口,高声道。   听到声音,王珍心中一沉,转头看去,就看到铁尔罕面色不善的迈步而入,走到王珍面前,冷笑道:“你知道今天,我的傻儿子阑阑儿跑来跟我说什么吗?”   王珍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却不发一言。   “他竟然要我放过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铁尔罕一把捏住王珍的下巴,恨恨的道:“他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不放过我……而你居然还让我的儿子喜欢上了你……你太恶毒了。”   阑阑儿还年轻,还不能清晰的分辨自己已经生出的感情,但他这个身为过来人的父亲不会不懂。   铁尔罕捏着她的下巴,她脸上的伤痕便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眼里,在他精心调理下,这伤痕的收口比预想中的好,只是终究还是无法将之消除掉。   他对她用心,很深很深,所作所为皆超乎了理性,而她似乎任何可以伤害他的方式,都不愿意放过。   “我一直小看你了,不,不是我小看你,而是你总是让我意外。”在铁尔罕异常轻柔的语气之下,隐藏着熊熊怒火,他捏住王珍下巴的手,力度不断加重。   “让我意外的,还有你的那个姘头,他马上就要带人打过来了,你心里很高兴吧,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恩?”   王珍咬着嘴唇,强忍着疼痛,但她的目光却毫不退缩的和铁尔罕直视。   铁尔罕也死死的盯着看着她,好像想用眼睛,将他想知道的答案看出来一样。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王珍现在的摸样。她的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可以看到在强忍疼痛,一双眼眸,流露出来一些深邃而又倔强得意味,脸上的皮肤苍白到仿佛透明的地步,本就缺少血色的唇瓣,被牙齿咬住后,更加不像样子。   向下看去,她的肩膀瘦弱,身上那件水蓝色袍裙,是去年他命人给做的,现在却已经大了许多,罩在她身上显得弱不胜衣。   他突然注意到,她的身躯竟然如此薄弱,薄弱到似乎他再用一把力,就能将之捏碎。   于是他咬咬牙,有些愤愤的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将头侧过一边去,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自铁尔罕知道李相便是苏爷的时候起,就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古怪,便幽禁了王珍,杜绝任何可疑的人接近她,连原本她身边的人,也重新盘查了一遍。   当年这人为了救王珍离去,那势头跟疯了似地,后来竟然销声匿迹了,他一直很奇怪,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混迹官场去了。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跑去做官?这其中怪异莫名,铁尔罕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果然,接着,便传来了南原欲对大域用兵的消息。   这事对铁尔罕而言,乃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不过他察觉,自己得到消息的时间还是有些迟了,应该更及时才对。   他几年前曾经挑选了一些外貌特征趋近南原那边的混血儿,培训成细作送入南原,便是打算遇到战事,显现效用,而此番而两国密谋,绝不是朝夕之间,不会一点风声都不露。这次他得到的战报,来自于其他的渠道,在此之前,那批本应该最先传来消息的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传过来。   这不对头,于是他试探性的向南原两国那边的头目各发了一封密件,却只回复了一封,而且漏洞百出,那些暗码记号无论如何都对不上,总总迹象表明这只有一种可能信,他们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一网打尽!   为何回如此?他们的名单和联络方式,只掌握在铁尔罕自己的手里,要是他们出事了,别人又是如何找到他们的呢?   除非,问题出在他这边,也就是说,他身边有人出卖了他。   名单本就放在机密的地方,能拿到的人并不多,但是查来查去也无所收获,最后不知怎么,他怀疑起了王珍。   现在兴兵的李相,便是当初的苏爷,于是王珍有这个动机,且她也有这个能力。   王珍有公主之名贵妃之荣,又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且他由于过去的种种纠葛,他对她还有一份愧疚之心,所以不管她对他多么冷淡,他还是对她放任自流,致使造成有些权限对她很是……松懈。   他私下调查王珍,可喜的是无人能确切证明是与她有关,可悲的是也无人能证明与她无关,但是心底,铁尔罕几乎已经肯定了是她。   只是,那两个人明明是相隔千里,他们是如何勾结上的呢?   而且,若真是王珍弄到了名单,她幽居内宫,想要传出去,也需要有人帮助,也就是说,这里必然还有敌方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铁尔罕认为,从大政带回来的那帮陪嫁的奴仆,嫌疑最大,于是将他们全部抓了起来审问,已经下令不管用任何方式,都要撬开他们的嘴巴。   若是说她与那人勾结,那么一年前的大政之行,必然也是最佳的时候,也许那时他们就见了面。   是了,一年前大政之行,周熙逸应允了将她给他,从那时周熙逸的态度看,他并没有兴兵大域的打算,结果很快周熙逸就死了,接着那个见鬼的疯子皇帝继位,然后那人就官拜丞相,开始了对大域的兴兵。   铁尔罕终于将这一切串联在了一起,甚至找到英帝周熙逸死亡的原因。   ——珍儿,你可知道,你这是在玩火,难道你真的要逼我到非杀你不可的地步吗?   ……   铁尔罕终究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缓缓而道:“有一段时间……我记得那段时间,我以为你已经回心转意了,为此高兴了很久……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我还真是傻得可以,实际上,你就是那时弄到名单的,在我眼皮底下,是这样的吧?”   侧过头去的铁尔罕,脸上是什么表情,王珍看不到,可是他言辞里却满是自嘲的意味。   的确,这一年多来,每当他要死心绝望的时候,她总会流露出什么,让他继续相信,他们之间需要的只是时间,若是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真心,她终有一天会被他感动。   让希望与失望交替,让他仰望着海市盛楼,自己跳进这个迷局,便是她的手段吧。   他还说阑阑儿可笑,其实他铁尔罕在她面前不一样如此么?   “那么,给你传送消息的人,又是谁呢?你还是不肯说?”他回过头来道,此刻他的语气骤冷,就如他跌进冰谷的心。   其实他昨天已经审问过她一次,她手腕上的淤青,也是他那时留下的。   “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一个答案也不给我,你以为你能隐瞒到什么时候?”   “因为——”她终于开了口,她的面色沉静,无悲无喜,一开一启的嘴唇在没有血色之余,仿佛更没有温度。   他的心,和她的心,究竟谁的更冷?   “你心里已经认定是我,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若是我说我没有,你会相信吗?”   铁尔罕看了她一眼,沉沉的道:“不信,我不会相信。”   其实他也很想相信她,那会让他自己也好受一些,可是她却没有给他一点点依据,去支撑他对她的信任。   “你不肯说实话,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狠手么?”   “你敢这样猖狂,仗的不就是我……”我爱你么?他知道,这才是她最坚实的保护,来自于自己的感情。   “可是我还是会找到答案的,那人,我一定会将他挖出来。”铁尔罕伸出手抓住王珍的手腕,将之抬起来,抚摸着淤青的痕迹,冷冷的道:   “你以为一个君王的爱恋,能允许你多少次的背叛,你以为我铁尔罕的情意又能被你折腾到什么地步?”   “珍儿,你不要太高估你自己,也不要太低估我,更不要再挑战我的容忍极限,若是我抑制不住,下一次我扼住的也许不会是你的手腕,而是你的脖子……”   “虽然,你是我选定陪我一起进坟墓的女子,但是我也可以选择,让你先行一步去那里等我。”   “……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神啊,救救我吧,为什么这个预计几千字的结局,会越写越长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还剩下一点点了,要是下一章,还不能完结,我就谢罪!   亲们,让大家等了这么久,再次道歉...   PS,这是俺第一次写了之后,都不想再看一遍的章节,太长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赫拉尔佳端着一个瓷盅向凉亭走去,凉亭里坐着一个人,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的头发随意的用一根玉簪绾起,原本美丽的脸上,一侧却有两道淡色的疤痕,如同美玉上的裂纹瑕疵,令人惋惜不已,但这种遗憾似乎并未影响到她,她的目光依旧如昔的沉稳而深邃,更添了一种潜藏的吸力,让看到她的人不经意的就陷入在那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轻盈的素纱袍裙,裙摆层层叠叠颇显飘逸灵动,可以想象若在行走之时,定是一抹如同轻歌慢舞般的风情,但由于她的身子太纤细,因而看在人眼里,除却这份优雅之外,更让人恍惚之间产生错觉,仿佛她轻薄的如同一片花瓣,随时会随风飘走。   此刻,她安静的垂目凝思,通身不自觉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使周围的景、物,甚至连空气都仿佛陷入了一种类似于凝固的状态。   赫拉尔佳走进来的时候,就明显感到了这种沉静到压抑的气氛。   她垂下头,行了一个曲膝礼,将瓷盅放到了石桌子上,轻轻打开盖子,道:“主子,该喝药了。”   王珍一直未断汤药,之前是服用养颜护肤的,后来则是解毒和补气补身的,就算到现在也没断了补药补品,而这恰恰便是她与西勒哲暗中来往的最佳借口。   不过在她幽禁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络,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已被铁尔罕指定了郁达老医官来诊视,且问诊之时还一旁有人监视,便是汤药等物,也是将药材送到南照殿门口,由侍卫检验之后,转送进来让侍女煎熬的。   “主子……”赫拉尔佳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做出恭敬的模样打开盖子,将盛着汤药的瓷盅端起来,奉给王珍,道:“……不好了,方才汗王派人来令奴婢们收拾东西,说是要您随汗王亲征,还从您身边选了四名侍女随行侍奉,奴婢也在其中。”   王珍闻言,眉头一蹙。   “这关口您不能去……”赫拉尔说着,脸上颇有焦急之色。   赫拉尔佳是西勒哲留在王珍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此刻她不能不急,因为在原定计划中,便是待到战事爆发铁尔罕上了前线之后,后方的守备力量必然薄弱之时,将王珍营救出去,沿线接应的人也安排妥当,但是……如果她不在这里,那么这个计划就没有存在意义了。   王珍淡淡的睇了赫拉尔佳一眼,眼中有警告之色,后者见之忙收敛住了表情。这地方视野开阔,虽然不用担心有人偷听,却难免不会遭人窥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王珍幽幽一叹,伸手接过瓷盅。   昨日夜里,铁尔罕又来审问她,临走之时,留下一句话,三日后带她同去前线。   事实上,他的原话是——三日后你随我一同动身,你心思太深,我不会将你独自留下……所以,这几天你最好小心保重自己的身体,出发之前切不可有什么急病发作,因为就算你病得快要死了,我也会把你装进车子里拖走……   看来,他已经对她生了很重的防备之心,而且不留余地,王珍心中又是一叹,但不能不说,这人倒是越来越警醒了。   都说大域人性情耿直,不比南原人那般圆滑狡诈,不过却不代表大域人都是好愚弄的傻瓜,尤其是铁尔罕,他本就生的聪明,一点即通,在苏爷手上连番吃了暗亏之后,再不敢小瞧了此人,连带对王珍也添了诸多戒心,自然会考虑到这两人能够在他眼皮底下勾结上,谁也不知道在他身处战场无暇分心之际,他们会不会又生出什么意外之举。   另外,马祜刺想要王珍的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他人虽然去了臻南,迟早还会回来,届时他若在战场未归,王珍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他的儿子阑阑儿,那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最易感情用事,受人利用,所以铁尔罕思来想去,不管是防备也好,保护也好,决不能让王珍留下,最稳妥的就是秘密将之带走。   “……昨夜他已言明,后日带我同赴前线,且料到我必然不愿同去,还道除非我死了,不然就算只剩一口气,一样都会被带走。”王珍托起瓷盅,瓷盅里的药香扑鼻而来,她低头闻了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道:“所以,原计划要取消了,只能另寻时机。”   汤药虽然苦,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就像总是等待,慢慢也会习惯……   赫拉尔佳之前心里也曾暗暗盘算,或者可以用装病的办法留下,如今看来恐怕此计不成,那该如何是好?而且她方才还借故打探过来传信之人的口风,从那人的话里,隐隐有此次是秘密随行之意。   “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向传信之人探口风,听那人的口气,也许……此次随行是秘密进行,也就是说,这事医官大人还未必知情,他会以为我们一直幽禁此地……是否需要奴婢想办法去通知他?”赫拉尔佳又道。   “绝对不可以,尔佳。”王珍闻言侧过头来,神情极是严肃,语气里颇有不容质疑的意味,道:“这是陷阱,切莫上当……”   昨日阑阑儿闯进来之后,她便更加确定,这里已经成了一个陷阱。   阑阑儿进来的太顺利了,顺利到可疑的地步,要是铁尔罕这么大意,就不会是他了,他心心念念的要找出接应她的人是谁,若是这里越容易闯入,便说明这里越是危险,就如设下一张以她为诱饵的网,诱使接应者踏入进来,然后将之拿下。   “眼下是最为危险的时候,西勒哲若是踏进一步,便会当场被擒,你若是冒险联络他,只怕更是自掘坟墓。”   “那我们岂不是动弹不得?”赫拉尔佳道。   王珍沉默了,其实昨夜得知此事之后,她苦思了一晚,她对铁尔罕大底还是了解的,也考虑过他可能秘密带走她,这样外面的人会一直以为她在王宫,这里的陷阱便依旧有效,也能扰乱苏爷的视线。   “为今之计……”王珍突然开口,说的却是貌似不相干的事情,她道:“尔佳,南照殿的药材,一直是你在掌管,我且问你,丹炎草和地脉根还剩下多少?”   “还有许多。”赫拉尔佳有些不解,此时情况这么紧急,为何突然问这个?   丹炎草是大域特产的草药,有补气活血之效,只是产量较少,又属性过燥,一般人耐受不住,故此很少人用。   而王珍经中毒一事后身体受损得厉害,寻常疗法恢复缓慢,后来郁达老医官在医书上找到一帖古方,可对她的症状,这贴古方的药引,便是丹炎草和地脉根。   地脉根其实是用来保胎的寻常草药,与丹炎草同煎,能保其药性,又能化去其大部分燥性。这方子王珍用过之后,果然效用不错,便延用至今。   所以数月之来,南照殿的药库里,从不曾短了这两味,虽然丹炎草产量不多,但宫里几乎没人用,历年积攒下来也有不少。   “你去把手头上所有的丹炎草和地脉根都烧掉。”王珍下令道,此时她一双素手再次托起瓷盅,又抿了一口,方才微微有些烫口,现在温度正好。   “千万不要让人看见。”她说完,将这一盅苦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了的瓷盅交给赫拉尔佳。   “可是……”   “不用多问,将这件事情做好就行……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你下去吧。”王珍道。   虽然心头疑惑,赫拉尔佳只能听令行事,于是她捧着瓷盅恭顺而退。   ……   西勒哲,不要让我失望,拜托了,王珍心道。   ----------------------------------------------------------------------------------------------------------------------------------   铁尔罕是一位以善战闻名的君王,他在登上汗王之位前,便是大于第一勇士,生平大小战役无数,未尝败绩,实乃有勇有谋。而大域虽名义上由其父巴拉尔汗王统一,但这个统一却是在他手上真正实现的,他的成就,可谓是大域第一人。   他在实现统一之后,一改过去血腥杀戮手段,勤于政事,举贤纳能,从善如流将大域治理得井井有条,使百姓安居乐业,人心安定和睦。   作为汗王,他在臣民心中已经建立起不可比拟的威望,此番南原两国无端来犯,大域人民面对国破家亡的威胁,本能的生出在恐惧之心,而这种恐惧随着战事的逼近,又逐渐转化成了强烈的愤慨。所以此时他们那位战无不胜的汗王领军亲征,便如一面高高举起的旗帜,让人们在迷茫中看到了方向和希望。   可以说,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铁尔罕身上所具备的凝聚力,不止鼓动了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决心,也将他的臣民凝聚在了一起,超越各部族之间内部矛盾,大家共同团结在一起抵御外敌。   大域是个骁勇血性的民族,人民生的高壮且个个擅骑,平日里养马放羊便是民,遇战事抄起武器便可为兵,面对这样的对手,无论是何人都是绝难以轻易达到取胜的目的的。   半月后,大域与南原两国的军队便在边关附近布下了开局之势。   此番虽是两国来犯,大域汗王铁尔罕心知肚明,必然是大政朝为主,臻南国为辅,而之后臻南不算凶猛的布局攻势也正证明了他的这一推论是正确的。   与臻南对敌的大域守将以汗王之前定下的以守代攻之策,引臻南军深入,在易守难攻之处展开防线,又以几路骑兵或抢夺粮草,或对其骚扰,大施疲军之计。   而臻南大军领军的,乃镇远大将军朱浩原,此人年方三十,出身将门,亦是孔太师的外甥,自少年时开始得志,故虽有些才干,却难免有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之症,他颇有些看轻大域的这些“北方蛮夷”,一路而来气焰高涨,见敌人且战且退更是得意非凡,本以为可以继续挺进,却突然被拦在了大域防线之外,久攻不下不说,又因水土不服,军中马匹突发疫情,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他不知道是大域下毒所致),粮草也屡屡遭抢夺,顿时焦头烂额起来,也逐渐失了声势……   总之,对臻南那方的战局,在开战后的一个月里,因大域占着地利之便未让其讨得便宜。   铁尔罕算算时日,估计国师马祜刺也该到达了臻南国都,他焦急的等待着回信,只要求和事成,他心头的石头便去了一半了。   此番既然是求和,那么必当付出代价,各国之间邦交无所谓什么信用交情,不过都是利益关系罢了,大域与臻南并无仇怨,而对于他们而言,不用兴兵付出死伤的代价,就能得到好处,未必不会动心,所以只要马祜刺能敲开第一道门,后面的事情就不难了。不过这关头,大域势弱,臻南必定会狠狠敲上一笔,这里面的尺度他已经全然交给了马祜刺去把握。   与臻南的战局且先不表,目前铁尔罕的心头大患乃是来势汹汹的政朝。   这场战祸名义上是政朝对上了大域,而实则是以李错之名坐上政朝丞相的苏爷,与大域汗王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他们之间积怨太深,毫无任何转还的余地,真正的至死方休。   政朝此次是以二十万之众的雷霆之势出兵,为帅者姓田名荆,乃是一名老将,经验老道,尤善布阵。   田荆原职上虎将军,其资历和行军作战的能力也算上佳,却在行武元帅上官无伤之下。   这个行武元帅是英帝登基之时所封,原职征西将军,便是王珍旧时好友上官衷之父。   其实原本李相属意的就是让此人领兵,上官无伤历经三朝,军功赫赫,威望不比寻常,对政朝怀着一颗忠贞之心,但他心性顽固,对英帝之死怀有质疑,对继位的新帝周煦阳失望,对把持朝政的李相愤慨,因而在任命他对大域行侵略行径之时,当场拒授不接。   虽然他如此不给面子,但李相却意外的没有为难他,因为他深觉此人实乃愚忠之人,若是换了是他,必当领了军权然后跑掉过头来清君侧,自己坐大。   所以他相反很庆幸,回头退而求其次,改寻了一个好控制,又有军事才干的人为帅,便是田荆。   田荆为帅之后,也想以战功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因而对这次战争尤为重视,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为上、中、下三路,由飞麒将军李义常领上路军、自己领中路军,龙威将军许文庭领下路军,从三方挺进,目标直指大域王都鹰城。   那铁尔罕又岂是省油的灯?命旗下大将葛多罗、哈刺尔为左、右将军前去阻截其两翼,自己则率大域王军来会会这远道而来的田帅。   田荆的中路军乃主力军,实力是三军中最强的,而铁尔罕为了保障其他两路的阻截无失,并未多要兵力,还划分出去了部分人马,也就是说,他所带领的大域王军实际上是三路域军中最为单薄的。   他对上田荆,亦是以少对多,以弱对强,此行为不能不叫人揣测,他铁尔罕虽然天纵英才,然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实则不然,当田荆的中路军与铁尔罕的王军于缁临关会战之时,铁尔罕便亮出了他的秘密武器。   田荆遥望过去,缁临关下,布了十台怪异的巨械,与投石机略相似,底座是四轮车型,高四、五丈,最上头有一“大匣子”也不知是作何用途。   田荆隐隐有所预感,只怕此物是什么厉害的玩意,等到战鼓擂起,政军攻上前去,便才知道这东西比他预想的更为厉害可怕。   但见政军勇往直前,那一台台“大匣子”里交错射出长矛,覆盖面积之大,射程之远,大大超过人的预料之外,大批大批的政军便是在冲锋的路上,被从天而降的长毛穿马、穿胸、穿脑而过,转眼间死伤大片,勉力强攻三次,都无法靠近敌人,就算有侥幸冲过去的,人数也太少,被敌方的骑兵几人一围,便乱刀死在马下。   政军虽然也有投石机,但射程与“大匣子”相比,实在是太近,根本无法投过去,而大域王军那边,每台“大匣子”下面,都有人不停的搬运装设长矛。   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了,田荆看着死去的政军将士不免心痛,大手一挥,示意鸣金收兵。   这一战,大域王军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胜利!   原来铁尔罕如此有恃无恐,原因便在这“大匣子”之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提起此物,还得先说一人,那人姓庞,人称“庞先生”,说起这人倒还与王珍有些牵连。   几年前,那时王珍还在给铁尔罕做亲王侧妃,一心筹谋着如何逃离出去,后因机缘巧合与苏爷搭上线,为了让苏爷承诺必要时相助于她,她答应为苏爷做一件事,便是传信给被铁尔罕从臻南半哄半掳过来的“铁匠”,那“铁匠”就是庞先生。   当时她哄骗铁尔罕为其制作一只身怀暗器的手镯,借此见到了庞先生,然后依苏爷之言逼死了庞先生,那庞先生虽然死了,临死之前也一把火烧了自己所有作品,却有半张残存图纸在灰烬里叫人给扒了出来。   铁尔罕拿着这半张图纸,令人去研究制作,终于做成了今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大匣子”,当然,它的原名不叫大匣子,而是“掷矛车”。   现今的掷矛车,只是拿着半张残图所制的仿品,已经威力不凡,实际上却只有真品的五成威力,可想而知,若是那时庞先生没死,铁尔罕必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是非成败,因缘际会,真乃冥冥中的定数……   当夜,初战告捷,铁尔罕设下庆功宴,与全军将士共饮。   ……   大域王军营地,某一帐内   “主子,医官大人来了。”赫拉尔佳入帐禀道。   王珍闻言转过身,点头道:“快请。”   赫拉尔佳便退了出去,门帘再动,便是穿着一袭杏白色纱棉长袍的西勒哲,背着药箱迈步而入,而赫拉尔佳便留在了外面放风。   从鹰城出发之后,王珍在随行的人里面看到了西勒哲,就知道他果然注意到了。   之前她身陷南照殿,苦于无法联络他,便让赫拉尔佳烧掉了丹炎草和地脉根两味草药。而这两味草药少有人用,却是她必服之物,铁尔罕要带她离开,定会准备足够分量的丹炎草和地脉根带走。   南照殿里短缺了这两味,就只能从医官署的药库支取,若是西勒哲细致一点注意到这点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铁尔罕的打算。   老天保佑,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得知他出现在随行队伍里,着实让她安心不少。   西勒哲也十分庆幸,当他知道王珍被幽禁的时候,就预感到情况不好,又打听到铁尔罕借故将南照殿里的政人收了监,便更加警觉,一直未曾现身。   原本打算等铁尔罕出征之后,伺机而动,忽闻有人前来支取大量的丹炎草和地脉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初随行的医官中并没有他,也是他临时想方设法的插了进来,这一路上他知道王珍在马车里,但谨慎之下,并未联络,今天铁尔罕大胜,在前头设了庆功宴,他才借机而来。   “西勒哲,辛苦你了。”王珍望着他道。   当初她身陷大域,孤立无援,难免心若死灰,后来是西勒哲的出现和帮助,才让她走出了绝境,在那种情况下的患难之交,情谊自然是非同寻常的深刻,而这两年中,两人相互扶持面对各种危机的经历,也让他们的信任和友谊更加牢固。   “无妨,这种突生变故谁也意料不到,不过你也莫灰心,我定会想办法将你送出去。”西勒哲微微一笑,放下药箱。   王珍闻言,嘴角勉强牵扯了一下,并未说什么,只是一声叹息。   虽然她无言,西勒哲却能感受到她叹息中的意味,是犹疑,是苦涩,是她的信念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失。   毕竟,她等了太久了,他一直陪在她身边,自然知道这快达两年的时间,于她而言是多么的漫长,虽然她一直做的很好,可是等待的滋味毕竟不好受。   就像他自己,二十年来一直等待着大域的破国之日,在事情有了后来的转机前,他不也是在等待的消磨中越来越烦躁,越来越迷茫吗?   “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已经来了。”   “他?”王珍先是一怔,然后突然抬头直视西勒哲,那神情分明是想到什么,然而又不敢确定。   “哪……个他?”她问。   西勒哲笑得更深,他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瞳孔呈现半透明状的湖蓝色,非常美丽,但大约是背负着太过沉重的伤痛,因而那双眼睛里常常流动着抹不去的忧郁,这让他的笑容有一种温柔而悲悯的感觉。   “便是你一直等的人,他要来接你了,所以虽然很辛苦,你还得继续坚持下去。”   “是……苏越?”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王珍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只剩下一个感知迟钝的空壳。   “你没骗我?”她猛然伸手抓住西勒哲的衣袖,眼中依旧流露着不确定之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西勒哲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那手细腻犹如白瓷,修长的手指还在微微的发颤。   他暗自一叹,将目光从她手指间转移到她脸上,温柔而怜惜的道:“你等的那一天就快到了。”   ……   ――――――――――――――――――――――――――――――――――――――――――――――――――――――――   开战一个月之后,大政朝中便派出大臣赴前线劳军……   其实劳军这种事,不怎么稀奇,将士们也很欢迎,有酒喝有肉吃,还有生活物资和药品,怎么不好,只是,才开战一个月而已,这劳军也下来的太快了,当今朝廷真是够体恤士兵了。   可是……许文庭心道,派谁来不成,为何偏偏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相大人,这若是有所闪失,叫他如何担待得起?   前天听说有人来劳军,也不知是谁,心想就算来了也定是前往主力军那方,届时自己只需派人去运回东西就可以,哪里知道今日便有人传报,劳军的大臣已经到了门口了,他还以为搞错了呢,连忙赶出来一看,结果吓了一跳,在那一行人里,那位站在车边,身着便服一脸阴寒的那个人好生眼熟啊,不是李相么?   待到他将人引入军帐之内,这位李相大人才慢条斯理的道,此次前来,名义上是劳军,实际上是代天子巡视军情,本官为保安全一路隐匿身份至此,你们也休要张扬。   是了,外面的人未必个个见过李相的真容,他又着便服,别人顶多知道是个大官,未必了解他的确切身份,许将军心想,好吧,既然劳军是假,巡视军情是真,那么只好将军情汇报汇报吧。   许将军在腹中搜刮词汇,想尽办法将战况修饰得好看一点,而除开他那些鼓舞人心的暗示言语,比如“很快……”“即将……”“定然……”等等,实际情况却是,他带领的下路军从西面出发挺进,在虎破口遭遇了敌方将领葛多罗的军队,狠狠拼了几场硬战,但是互有胜负,未曾占到什么便宜,到目前为止仍然僵持不下……   “恩,知道了,开战不久,进展不大也是正常的。”李相端着热茶饮了一口,道:“本官准备在许大人的军中多呆几日,许将军不会嫌弃吧。”   许将军被“进展不大”几个字纠结住了,有些汗颜的口称不敢,心中却嘀咕,这些域兵个顶个的彪悍,不惧生死,哪有那么好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接下来李相果然在他军中呆了几日,许将军头天还有些忐忑,生怕这位位高权重的相爷出了什么意外,后来遇到葛多罗的军队连番袭击,在劝回无效后,就顾不上他了。   铁尔罕制作了十余台掷矛车,虽然威力甚大,却笨重不便拖走,都留在了缁临关,所以葛多罗的部队没有这种器械,但是铁尔罕分拨了部分人马给他们,以增他们的实力。   交战时,李相站在高台上面张望,见敌军中有一员大将,生的魁梧健硕,在千军万马中穿梭,竟无人能敌,他与别人不同,只用双腿夹着马腹控马,根本不用手拉缰绳,将双手完全脱开,各持一戟与人交战,看得不由让人心叹,不说他别的,光是这驭马之术,就已经很是厉害了,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果然不同凡响。   他一人正在与三名政兵缠斗,不肖片刻,就将对方逐个击破,戟到之处,血流成河……突然,政军中有一红袍银甲的偏将向他冲了过去,用一杆浑铁枪拦住了他,与他战了起来,且颇有势均力敌之势。   “爷,这大域人驭马有术,脱开双手之后,不靠缰绳,仅仅只靠双腿夹住马身控马,就能使马匹随他心意或停或走,且竟然跟长在马背上似地牢稳,上官衷以单枪对他双戟,非是武力弱于他,而是输在了这马术之上,恐怕百招之后会落下风。”跟在身后的小唐,注意到李相紧盯的方向。   原来那银甲偏将便是上官衷,果然,百招之后,他便落了下风,勉力维持。   其实,注意红衣偏将的不止李相、小唐二人,还有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许将军,上官衷本是他的爱将,此次让他与实力颇强的葛多罗交手,乃是有意磨练他的作战能力,但眼见他有了颓势,又担心他性命有失,便命人打旗语,调动一队人护住他回撤。   “备马”许将军喝道:“让我亲自会会这个葛多罗。”   原来那人便是敌方左将军葛多罗。   “慢着——”李相打断许将军道:“其实,依本官看,何用将军亲自出马,上官校尉未必不敌他,许大人信与不信?”   “这……”许将军不知者李相是何用意,突然想到上官衷的父亲,上官元帅视乎与李相有隙,于是唯恐他会害上官衷,忙道:“上官校尉久战已是疲倦之极,还是下官去迎战得好。”   李相是何等心思之人,见状便猜到了许将军的担忧,便道:“我只和他说一句话罢了,说完之后,战与不战,便由他自己做主。”   话已经说到这地步,许将军只得同意,差人找来刚刚回营的上官衷。   上官衷见了李相,脸上却无好颜色,当初他在宫里听了李相一席话,以为他是忠直之人,哪里知道他后来的行径全然是另一副模样,心头只当自己受了欺骗愚弄,见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相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走到他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上官衷一愣。   然后李相朗声问:“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休息,再让你上阵对付葛多罗,你去还是不去?”   上官衷直直的看着李错,然后道:“我去!”   李相回望许大人,既然上官衷自己都答应了,许大人也无话可说。   半柱香之后,上官衷又骑着马,冲杀了出去。   葛多罗战了半日,越杀越性起,见上官衷又来,猖狂一笑,挥舞双戟,但是这一回,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葛多罗与上官衷交战中,不知上官衷嘴里嚷嚷着什么,葛多罗突然暴怒起来,那模样像是要吃人一般,双戟招招直对上官衷的要害,可是上官衷也不示弱,用浑铁枪封住了他的攻势。   葛多罗因为攻势受阻,招式越来越焦躁蛮横,上官卖了一处破绽给他,他果然上当,奋力挥出一戟。   高台上张望的许将军不明究竟,心头大急,暗道不好,却不想上官衷突然腰背一低,避开葛多罗的雷霆一击,反手将浑铁枪刺了出去,正正刺穿了葛多罗的右臂。   葛多罗吃痛,被上官衷的力道带下了马背,摔下去之时,上官衷的枪头抽回,带出了一洒的鲜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又以迅雷之势往下再刺出一枪,这一次竟然刺中了葛多罗的喉咙。   葛多罗怒目圆睁,口喷鲜血,双手握着喉咙上的枪杆,挣扎了几下再无动弹。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又太意想不到,连上官衷自己都愣了,不敢相信葛多罗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手里,等他回过神来,抽回浑铁枪,就看到葛多罗的喉咙上的窟窿不住的冒血,他的头盔也在摔下来之时弄掉了,露出他秃了一半的脑袋。   他瞪着眼小声自言自语道:“他怎么知道他听到‘秃子’二字就会发狂?他怎么知道他的破绽在右臂?”   原来方才李相对他说的,便是“那家伙最忌讳别人说他是秃子,若是听到必定怒气上涌、心浮气躁……另外,一般人右臂毕竟便利,但是他恰恰相反,右臂曾受过伤,比左臂略慢,往往回挡不及,破绽便在此。”   纵然心存不解,上官衷还是用枪头挑起葛多罗的头盔,骑着马招摇的绕场一周,政军一片欢呼,域军惊讶的看到自己的主将死了,很快就响起了他们鸣金收兵的声音。   李相唇角微微一扬,有些笑意。   这个葛多罗能征善战,勇武过人,乃是铁尔罕的心腹大将。但是有些小趣闻,比如他生性风流,好沾花惹草,自谓是伟男子,原本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可是不知为什么,正值壮年的他却突然开始掉头发,而且越掉越多,他非常介意此事,生怕别人取笑,连女人也不找了,成天泡在医官署逼着医官们给他找生发药材,不过似乎是没什么用,只好日日带着毡帽……所以他最忌讳别人说“秃子”二字,每每听到,必要发狂。   葛多罗的马术在大域也是首屈一指,但是少年时为了练习马术,曾经右臂摔至骨裂,虽然后来长好了,但是总有些不及,也是因此缘故,他才改习双戟,将左臂练得比右臂更厉害。   这些事情,本该非亲密的人不得知,苏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是有人告诉他的了。   域军主将已死,虽然失了士气,但是却没有如想象中的撤退,乃是因为这虎破口乃是西面的门户之地,军事要害,失去这里相当于西面的门户被打开了,因而主将葛多罗虽然死了,但还有副将,还有偏将,还有裨将,就算所有的将领都死绝了,还有千夫长,百夫长,乃至最普通的士兵。   大域军人便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这块地方。   很多时候,事情根本没有正义和邪恶可言,只在于你究竟站在哪一方,而对于那些大域军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守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亲人。   这是一场悲壮的战役,域军不管是在人数、军配、医药、和供给上,都不及政军,他们拼的只有自己的决心和信念。   当域军的一名副将领着一队先锋军,中了诱敌之计的时候,上官衷还在心里嘲笑他的愚蠢,心叹葛多罗稍微还懂一点兵法,作战还有一点门道,他一死这域军居然就无人了。   可是当他看到那些域军,宁死不降时候的那份英勇,便笑不出来了,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个大域兵,满身是血,一双腿自膝盖齐断,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拖着一把斩马刀,在地上爬行过去砍政军的马腿。   上官衷突然心情沉重了……   为了防止域军的援军赶到,政军不留一点点喘息的时间给敌人,在他们的主将死后的第三天的破晓,结束了这场到最后让大家肃穆的战斗……   在战斗结束之后,李相带着小唐从军帐里走了出来,就看到上官衷坐在一段木头上,目无表情的擦拭着血迹斑斑的枪头,他的头盔搁在脚边,而其他士兵都在忙于清理战场。   李相走到他跟前,坐到那段木头的另一边上,仰望着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干净,蓝蓝的没有一丝云。   “上官校尉,那些域军,你看到他们想到了什么?”   上官衷擦着枪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擦拭,并不理会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到战场上的这份惨烈,我们无法不钦佩他们,但也请你想一想,这场战役是不是比你预想的,打的艰难了许多?”   上官衷闻言,手上的擦拭动作微微慢了一点,却还是不言不语。   “一直以来,我们里面的许多人,都觉得大域不过是一群蛮夷,野蛮,无知,落后,不足为惧,可是经此一役之后,你看到了他们真正的实力了吧?   你是知道实情的,我们虽然对外称这次出动了二十万大军,但那不过是迷惑敌人的虚词,实际上的人数却已经达到了四十万,兵分三路,下路军的人数至少有十二万,这才是我们能战胜他们的原因,因为我们人多!”   李相依旧仰望着天空,而上官衷已经彻底停止了擦拭他的宝贝枪头。   “……葛多罗的军队有多少人?不过才七万而已,这场战役下来,他们用七万人拖了我们多少时日?让我们死伤了多少?!   你想过没有,假若他们的人数和我们一样多,那么你觉得我们的胜算能有多大?”   李相把目光从蔚蓝色的天空上收了回来,看了上官衷一眼,继续道:   “……大域在巴拉尔汗王那一代就已经开始逐渐走向壮大,而铁尔罕登位之后,便壮大得更加迅速……你已经看到了这个民族的凶悍,你觉得他们若是强盛到足够的程度,会不会一直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待在这草原上,而不觊觎我们南原肥沃富饶的土地?   他们的汗王铁尔罕本就是野心勃勃之徒,从他为抢夺汗位而杀了自己的侄儿一事上便能看出其心性……若他只是有野心,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有能力——大域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部族,一直内讧不断,便是在他父亲手上也未曾真正的统一,而他父亲没做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   他现在正值盛年,他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难道真的要到无法收拾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看到迫在眉睫的威胁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现在我们还有实力站在他们的土地上,把他们的土地变成战场,把他们的城池变成废墟,让他们的鲜血遍洒草原,可是若是等到他们的实力强过于我们,那么成为战场的,变成废墟的,遍洒鲜血的,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百姓了。”   不知何时,上官衷已经侧过头来,仔细听着李相的这一席话,他紧蹙的眉头,复杂的眼神,抿在一起的嘴唇,无不说明他已经被触动了。   李相伸出手,一边用手指轻轻的抚摸被上官衷拿在手里的那杆铁枪的枪头,一边道:“是与非,对于不同的人而言是不同的,我们无法面面俱到,我们只能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李相说完,便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上官衷突然开口。   李相便立住了,回过头望了他一眼。   结果上官衷一脸欲言又止,半晌才问出了一个心中纠结许久的问题。   “上一次在宫里,你和我说的那些话,真的是你的心里话吗?为什么你之后做的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李相一默,他记得在他还在刑部办差的那会儿,的确是和上官衷有过一席谈话。   “如果你认为是真的,便是真的,如果认为是假的,便是假的……我做的事情,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同,我自己认同便够了。”   说完,李相转身,带着等候在一旁的小唐,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相的狡猾,无人人及,明明做着无比狠毒的事情,却常常给人留有虚伪的假象,便如上官衷,明明已经察觉了自己受骗,却无端的有种奇怪的错觉,觉得李相也许没那么坏,也许另有苦衷,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罢了。   终其他一生,都没有消除这个错觉,对那位后世史书上记载着死于非命的“大政朝第一祸国奸臣”的李相,抱有一种莫名的同情。   -----------------------------------------------------------------------------------------------------------------------------------   “小唐。”走至无人处,李相留步,对身后的小唐道:“……大域西面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传令下去,今晚出发。”   “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谢罪,还没写完,我谢罪的方式是,三天之内,更新完全文....但是不知道这话还有没人相信...   其实写之前,情节已经构思好了,也就那么几个主题,但是下笔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写的比较细致,而整个结局篇,是全文情节的高潮,有战争,计谋,爱恨纠葛....私以为,越是结局,越是得高潮迭起,才能不烂尾...   另外,苏爷的一席话,和上官衷的错觉...是某黑的恶趣味又爆发了,为了这段恶趣味,又追加了字数(对手指,望天)...   还有,现在苏爷的生死已经完全掌握在了某黑的手中,某黑要他生就生,要他死,他就得死!!!哇咔咔(邪恶的笑)...现在人质在我的手上,亲们,表不要霸王啦,凶猛的留下你们华丽丽的爪印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李相为何会突然出来前来巡视军情?又为何会从许文庭的军队着手?这本身就是有所预谋的。   便如一盘棋,他定好了路数,布好了局,所欠缺的仅仅是一个突破口,而虎破口便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虎破口的失守,使大域的第一道防线出现了缺口,却不代表便可以长驱直入,后面必然会遇到堵截,但是这些不是李相真正挂心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他在许文庭的军队攻破虎破口的当天晚上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并且拒绝了许文庭派兵护送的请求。   他带着他原本的一队护军,以巡视军情之名改往了田荆所率的中路军方向,然而在中途却折了道。   那一队护军,在他的一声令下,纷纷脱去了身上大红色的侍卫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衣,又从 随行的马车里取出护甲套上,将脱去的侍卫服塞进马车里,放火点燃。   熊熊火焰燃烧,所有人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待到马车烧成了灰烬,苏爷抬手一挥,这一行黑衣人便诡静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   铁尔罕守着缁临关,只守不攻,以逸待劳,但是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他非是那种保守的性子,似乎比起坚守,他更喜欢在骑在战马,挥着长刀砍去敌人的脑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面对政军的种种挑衅滋扰,隐而不发只为了一个原因,他在等援军。   他的援军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他自己预留的汗王军,一方面是乌胡那边的雇佣军。   乌胡的雇佣军已经招募近四万人,已经入境,不日可达。这帮人多是些强盗,劫匪之流,因为混不下去才成了雇佣军,哪里有战事就往哪里去,以命换钱,能活下来也算是经验丰富,勇猛过人。   对于这帮人,铁尔罕是不会痛惜的,等他们来了,自然会派他们前往最前线。   而汗王军,则是铁尔罕自己的所属兵力,也是他维护自身统治地位的根本,大域实力最强的军队。   此番大域迎战得军队,主要来源于两方,一方是所属铁尔罕的汗王军,另一方是来自于各部族的集结军,又称为护王军。   在铁尔罕建立的第一道防线中,大域军中汗王军仅仅只占一半,另一半则是护王军。所剩下的汗王军则和各部族的余留势力一起,做增援第一道防线,及守卫第二道防线之用。   按照之前得到的政军兵力情况,这样的安排的确可以应付,便是有纰漏也可及时填补,可是变故就出现在,政军的兵力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政军此战,除了在与臻南相接的防线留下必要的所需守备,李相动用了一切可用的兵力,这甚至可以说是倾国之势了,实在令人咋舌,可对外却称只发兵了二十万,为的就是降低大域军的防备。   政军的主帅田荆原本对此不以为然,带着四十万军打大域,简直就像是强壮的大人欺负羸弱的小孩一般,可是从和大域军交手之后,他发现的确小看了这帮蛮子,他们以少战多,毫不逊色,战马膘肥,士兵勇猛,若非占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只怕还反叫人家欺负了去。   而且这还是,在大域军分出实力去对付臻南的情况下……大域,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变得这般强势的?田荆作为一名军事将领,突然感到一阵庆幸,这战开得好,的确不能任其他们继续坐大了!   铁尔罕此次吃亏便是吃亏在消息不通上,若是他早点得知政军的实际兵力,定然会将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掷,拼死一搏,可是他不知,因而给政军留下了余地。   当他在缁临关面对政军的时候,就知道上当了,敌人的兵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于是他一边稳定战局,一边摸清政军的实际兵力,安排调动兵马前来增援。   首先传来了局势吃紧的,是右路的哈刺尔的军队,他的军队只有六万人左右,可是所堵截的敌方上路军人数却达到了十三万,铁尔罕只得首先将驻守在宁西城的五万汗王军调过去增援。   战场上的兵力加减,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哈刺尔的六万人加上五万的援军,结果却是等于九万人。   因为在援军赶去的前四天里,哈刺尔的军队在政军的连续猛烈攻击下,阵亡了两万人,伤者不计,而政军,在敌人兵力不及自身二分之一的情况下,居然伤亡的人数也达到了两万!   几乎每个面临绝境的大于军人,都是以冲过去与要政军同归于尽的姿态受死!   这种惨烈的气势,实在让人胆寒,他们以绝对的弱势支撑了四天,寸土不让,当他们的援军赶到的时候,政军真正的苦战便开始了。   没有错,兵力相差不算太大的域、政两军相较,硬碰起来政军是绝对打不过的,政军便开始频频失利,一退再退,损失甚大……所幸而后政军上路军的将领,飞麟将军李义常在窘迫的处境中悟了,再不跟这帮蛮人硬碰硬,而改用兵法策略,行诡道之计。   这位飞麟将军的运气在于,大域人的脑袋转得确实比动作慢,所以他总算没有继续难看下去……   葛多罗那边传来的消息倒还好,虽然也是以少对多,却不弱于人,没让政军讨取便宜。   葛多罗是铁尔罕最为看重的人才,不仅武力了得,马术精湛,行军还颇为灵活,不似一般武夫那么鲁莽,倒可以稍让铁尔罕放放心,腾出功夫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铁尔罕的守军比葛多罗、哈刺尔的兵力更少,所面对的却是政军的主力,铁尔罕能固守住缁临关,凭借的,主要是威力甚大的掷矛车。   这东西委实是厉害,所投掷出来的矛,连盾牌也能穿透,政军几次试探性进攻之后,便按兵不动了。   数日后,政军开始了夜袭。   在夜色的掩护下,十几名政军拖着油罐子躲过了巡逻的大域兵,顺利潜至了缁临关下,乘域军不备,冲上去将油罐子砸在掷矛车上,然后将其点燃,远方的政军看到火光之后,擂起战鼓,冲杀而来。   铁尔罕当时正在不远处巡视,听见动静就急忙登上了关楼,域军初时有些失措,但汗王出现,让所有人都安下了心。   铁尔罕沉着的指挥士兵迅速灭火、迎战。   火灭之后,掷矛车还有三台可用,配合域军的防守,激战一夜之后,政军终于退去。   次日,铁尔罕招来匠人紧急修复掷矛车,除去两台损毁的太厉害无法修复,另外三台当夜就可以投入使用,两台次日可投入使用。   此后,每当入夜,铁尔罕就令人在关口外四周点了火堆,照亮四方,以防政军的夜袭。   坚持了二日之后,铁尔罕终于等来了他的六万汗王军。   原来他得知政军的实际兵力之后,便四方调集人马,有五万人马驻扎在较近的西宁城,已经被他派往援助哈刺尔德军队,而后赶来的六万的汗王军,则是铁尔罕最后的家底。   铁尔罕本未料到大政的来势是这番决绝,所以留了六万后备军作为出其不意的杀招。   而现在,杀招是不同谈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要紧,在随着六万汗王军的抵达,好消息接踵而来,首先是乌胡的雇佣军此时也已经抵达了黄石坡,铁尔罕便令人带领他们赶去支援葛多罗的军队。   其次,便是各部又召集了数万的护王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各部族本就已经集结了大批的护王军参战,还能剩下多少人?居然还能召集数万人出来?   原来此番战事紧张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而面对这国破家亡的灭顶之灾,各部空前一致的团结,将余下所有能上战场的人手都调了出来,其中有十二岁以上的孩子,六十岁以下的男子,能骑马会拉弓的妇女,并且这些人并非是强迫上战场,而是主动请战……   铁尔罕在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沉默了,不止是他,整个营帐的将士们都沉默了,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东西,正在刺激着他们的斗志。   久久之后,铁尔罕拔出腰间的金刀,高高举起,然后劈在面前的案桌上。   案桌遂而被劈成了两半,分倒两边。   铁尔罕面色暗沉,眼里冒着火,他道:“……明日,我们冲出去,杀光政人!”   在场所有人持械而呼:“杀光政人——杀光政人——”   -------------------------------------------------------------------------------------------------------------------------------   夜色暗沉,有大风,其声如鬼哭。   铁尔罕从王帐中出来,心中沉闷异常,迎面刮来的风,带着一股凉意,让他感到清明了一些。   突然,一阵闷闷的布匹抽打声传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不远处的旗幡被风吹得作响,那来回摆动的姿态,就像在做某种无奈的抗争一般。   铁尔罕立在那里凝视着旗幡,但其实他的眼神早就穿透了它,而淡化在了夜空里。   他只是在发怔,有时候发怔的感觉也挺好,因为脑中会有短暂的空明,什么都可以暂且不去想,但是……铁尔罕抬手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是汗王,他要想的要面对的,比寻常人多了太多,而且不能逃避。   铁尔罕叹了口气,屏退了侍卫,独自走到一处帐篷前。   这间帐篷的位置很巧妙,离王帐不远却较偏,还隐在一处大帐篷后面,不会很引人注目,而她就被他安置在了里面。   她很乖觉,自踏进这里便不再出一步,期间他也再未来看过她一次。   今夜,他偶然兴起走到了此处,却停在了帐篷前。   ……   当值的侍女在一旁的小塌上睡着了,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   王珍对着墙壁侧身而卧,聆听着如鬼哭哀号似的风声,并未睡着。   突然,她察觉到门口有轻微的动静,就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明目,盯着门帘的方向。   因为很黑,她什么都看不到,所以细微的声音就觉得格外清晰。   ……   铁尔罕站在帐篷前许久,风从他身上刮过,在他身上那件战甲的鳞片缝隙沟回间,形成一种细微的“铮铮”声。   这声音,和剑锋磨砺岩石表面一样,都透着难以言表的孤寒与决绝。   他与她现在,只隔了一道门帘,而这一帘之隔,却如千里。   ……   珍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么自责,多么痛苦?   那些人……本该在族里颐养天年的老人,本该在家里操持家务的女人,本该在阳光下嬉戏玩耍的孩子,如今都拿着武器上战场上来了,明明知道也许明天自己就会倒在血泊当中,尸骨不全,却还是为了守护家园,不惜以命相搏。   我愧对他们,因为将他们推入如此境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爱戴的汗王,是我铁尔罕。   是我对你的执念,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而你才是这一切真正起源……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曾有过那么一瞬间,为了挽回你,我请愿付出所以,但是我没想到,这会是我无法承受之重。   现在,当整个大域陷入巨大的危机中,当成千上万的臣民悲壮的死去,我猛然察觉,回望过去,我不知何时起陷入了迷局,我对你的感情,仅仅只能作为男人来表达,而不是一方君王。   我本该区分其中的界限,不能踏越雷池,然而却没有做到,执意的维护你,偏袒你,顽固的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果。而这恰恰便是给你制造了机会,让你去背叛我,出卖我,毁去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我以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其实现在却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因为我连我自己也无法原谅……   爱上你,是我的罪孽,我将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阴影……而今后,若能使大域挽回局面,我铁尔罕什么都可以去做。   珍儿,我爱你,这句话,似乎我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但是,我将永不会再说了……   铁尔罕这天在王珍的帐篷外站了很久很久,但是他并没有进去。   很多人都喜欢在诀别之前,见上最后一面以示怀念,虽然铁尔罕与王珍不一定是诀别,但在铁尔罕心里,便是如此意义。   他是该放下了,因为他最失败的地方,就是作为一个君王,却爱上一个不该去爱的女人。   又或者说,既然他早已选择了王者之路,就不配再去拥有爱情了。   铁尔罕内心的诀别,让他没有进去再看王珍一眼,谁又知道,若是看上一眼,他会悲哀的将她困进怀里,还是愤恨的掐断她的脖子呢?   ……   铁尔罕一夜无眠,当天空微微泛白之后,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噩耗传来。   先至的是马祜刺从臻南传来的消息,原来向臻南求和一事,并不顺利,一度受到一个叫张寄的臻南官员的阻扰,此人似乎与大域有过节,但事情已经出现转机,马祜刺予以重利,使臻南孔太师松了口,得到一次面见国君的机会,从目前的形势看来,求和有望。   铁尔罕大喜,若是解决了臻南,抽回了兵力,对大政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不过他百思不得其间,大域是怎么什么得罪过一个叫张寄的臻南官员?   正在寻思之时,忽闻噩耗传来——虎破口失守,葛多罗的军队已于两日前全军覆没,主将葛多罗战死,而乌胡援兵行至半路,在风骨林与政军下路军遭遇,发生激战,请求援兵。   铁尔罕听闻此事,简直难以相信,肝胆俱裂,连问了三遍“属实否”,然后撕心裂肺:“本汗要政军血债血偿!”   遂调拨两万汗王军前去相助,另派行至半路的数万护王军前去相助。   天亮之后,铁尔罕头盔上系上白色布条,大域军人人戴孝,便是战马,也在颈项上缠绕白色布条,全军凝着一股悲壮的杀气,出关迎战。   王珍坐在帐篷里,外面发生的事情,早上已经由赫拉尔佳处得知。   此时赫拉尔佳和另一名侍女正在整理房间,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昨夜铁尔罕前来,她初以为是西勒哲,后见情况很怪,才想到是铁尔罕。但他却只是在外面不进来,不免让她有所揣测。   王珍一直有一个推测,若是大域的战局已经到无法挽回的时候,铁尔罕会不会将她绑在阵前,威胁政军退兵?   其实,这是个不错的办法,要是寻常战争也就罢了,但铁尔罕心知肚明,李相便是苏爷,而这场战争,实际上是因她而起。   他现在忽略了这个办法,也许是留了旧情,也许是还没到那个地步,可要真无计可施了,铁尔罕,你会这么做吗?   会吧,王珍不认为,在一切都发生了之后,她身上还有什么让他留念的地方。   况且,她已经来了不是吗?他将她带来战场的时候,未必没有做过这样的设想。   突然想起在出王宫之前,他曾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以为一个君王的爱恋,能允许你多少次的背叛,你以为我铁尔罕的情意又能被你折腾到什么地步?   铁尔罕,王珍心道,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你的底线,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但是,有另一个人在等着我陪他,下地狱……而我无怨无悔——   ……   突然,门帘被挑起,王珍的思绪被打断,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外,那个人用湖蓝色的美丽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久等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在场的除了赫拉尔佳,还有另一名当值的侍女,她见状面露惊奇,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只听一声撞击的响声,她昏了过去。   原来有人站在她身后,双手拿起搁在一旁架上的木盆,趁她不备,朝着她脑后一挥,将她打昏了。   “好重……”王珍将木盆丢开,笑了,道:“看来我得快点强壮起来。”   ---------------------------------------------------------------------------------------------------------------------------------------------------   前头还在打仗,西勒哲就已经驾驶着运送药材的马车,从后方出了缁临关。   铁尔罕带着兵杀敌去了,大域军的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又调拨了两万人去援助乌胡军,所以一旦出战,便是倾巢而出。   于是兵营里的守备就很薄弱,他让王珍和赫拉尔佳躲进了马车上的大箱子里,然后驾着马车从后方而出,后方的守卫士兵自然拦截询问,西勒哲便不慌不忙的拿出事先备好的出关手令,带着一股医者父母心的亲和态度,称药材不足,受命去才买。   西勒哲在军营里救死扶伤,兵士们也很敬重他,又见手令无误,便放他出关了。   主要是,葛多罗的军队给铁尔罕不小的冲击,以至于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杀敌之上,完全忽略了王珍,所以这次混出来,倒是意外的容易。   离开了守卫士兵的视线,西勒哲收敛笑容,甩出鞭子,让马儿拼命的跑起来。   他知道,王珍失踪的事情,随时都会被发现,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在被发现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的确如此,在他们出关后又过了约摸两炷香的时间,一名侍女送水进了王珍的帐篷,却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不觉感到惊异,又听到屏风后面有异响,走了过去,找到了那名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的侍女,此时,她被封了嘴巴,手脚也被捆缚……   ……   马车奔行了一个多时辰,王珍心中仍然忐忑不安,思绪不宁。   这辆马车本是运送货物的货车,比较简陋,车厢仅仅是个架子,前头还有两扇挡风的门,后头就是空的,人坐在里面,视线可以穿透而出。   王珍就一直盯着远处看,在目力所及之处,景色向后流动,恍惚间,让她产生一种虚幻的感觉。   期盼的事情终于实现了,可是为什么感觉如此的不真实?就像是为了一个目标,总是处于不断的努力状态,而到了它实现的时候,相反不敢相信。   “主子,我们安全了吧?”赫拉尔佳也朝着王珍凝视的方向看去,低声问道。   王珍盯着流动的景色,喃喃道:“……还没有,不见到那个人,不离开这片土地,永远称不上安全。”   赫拉尔佳回头一望,她感到王珍的紧张与不安,于是安慰道:“有医官大人保护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主子请放心。”   王珍闻言,勉强一笑,突然问赫拉尔佳道:“尔佳,你有梦想吗?”   赫拉尔佳想了想,有些落寞的道:“我娘去世前,要奴婢一定要找到弟弟,但是后来听说他死了,所以奴婢没有梦想了。”   “那么,愿望呢?希望呢?总有一件你很想让它发生的事吧?”王珍接着问。   “其实……奴婢还希望,希望医官大人大仇得报!”赫拉尔佳斩钉截铁的说着。   她会这样说,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当年她无意中得罪贵人,遭致杖刑,被丢入柴房等死,便是那个时候,西勒哲出现了,将她救了回来……从此她便走上了另一条路。   赫拉尔佳是奴隶子,父母皆为奴,她和她的弟弟一出生就是奴隶,被买卖,被奴役,仿佛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们的死活。   而西勒哲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所遇到人里面对她最好的,不由让她发自内心的感激,尤其当得知了他的身世后,她无法不替他感到悲痛,那么温柔又慈悲的人,命运却如此对待他,不仅让他被迫为奴,还让他背负如此沉重的血仇。   赫拉尔佳对西勒哲的感情里,交织着感恩、崇拜与同情,虽然她奉王珍为主,实际上却是对西勒哲惟命是从。   王珍淡淡一笑,她觉得一个女子将另一个人的人生当做是自己的希望,本身就是爱慕的表现,虽然如此作想,却也不点破。   “主子,你有梦想吗?”赫拉尔佳反问王珍。   “有”王珍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的梦想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和一些对我重要的人在一起过……”   王珍的眼神一敛,声音嘎然而止。   赫拉尔佳感到有异,忙顺着王珍的视线朝车后看去,便只见天边沙尘滚滚,那是……   “追来了!他们追来了!”王珍探出头去,对西勒哲高声示警。   外头赶车的西勒哲闻言,扭过脖子向后看去,只见远处的出现了数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向着他们而来,行过的地方俱扬起一片沙尘。   果然是追兵!   他心下一紧,立即回转身子,对着马股又狠狠的抽打了数鞭,将速度提了起来。   此时,王珍和赫拉尔佳不禁握紧对方的双手,一致神色紧张的盯着远处看,赶车的西勒哲拼命的挥舞鞭子,试图将速度提到最快。   一时间,只听得到鞭子抽打的声音……   王珍此时,突然有一刹那的时间,思绪游离了出去——眼前这个场景,为何如此熟悉?马车、追兵,一个男子,两个女子……曾几何时,同样的事情曾在她身上发生过,莫不是历史就要重演了么?   她感到压抑和窒息,那感觉犹如掉进了茫茫大海,海水向她侵袭而来,漫过她的头顶,将她淹没,她伸出手去挣扎,却沉沦得更快,水面离她越来越远……   赫拉尔佳发出一声惊叫,让王珍回魂,凝神看去,原来追兵比之刚才又近了许多,且隐隐能听到他们发出的呼喝声。   顿时,她的手脚冰凉,面色苍白如纸。   西勒哲向后看了一眼,心知情况危急,虽然拉车的马是他事先挑选的好马,但是两匹马套的马车,终究要比单骑慢的,迟早会被追上。   之前他套马车的时候,不是不想多套几匹马,可他是以采买药材混出关的,而采办一事,一般情况下最多也是两匹马套车,所以他只能如此。   现在,这些追兵居然不依不饶的追到了这里……该如何是好?假若真给他们抓到,他们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便是连王珍,铁尔罕只怕也不会再姑息。   想着,西勒哲心中生出一个打算,他又频频向后张望了几眼,见追兵更加近了,心下一横,   继续挥舞鞭子。   要是他记得没错,再前面一点,是一个谷口——至少要坚持到那里!   王珍和赫拉尔佳在车厢里,对西勒哲的打算一无所知,所以当西勒哲突然停下马车,她们都大吃一惊。   西勒哲将她们从马车上拽了下来,从车座底部抽出一把斩马刀,斩断了马匹上的套绳子,叫她二人骑上去。   “医官大人……”   “西勒哲,你想做什么!”   西勒哲将鞭塞进王珍的手里,道:“你们快上去,我阻拦他们!”   “西勒哲,你找死吗?你和我共乘一骑便是!”王珍喝道。   “听我说,王珍!”西勒哲抓住她的身子,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上马背,急道:“我跟你提过,我做药童的时候救过一个异人,私下跟他学了一身武艺,所以我绝非一个普通大夫,你要相信我,我只是阻拦他们一会,然后我自会找机会逃走,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活着。”   王珍抓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眼中滚出热泪,拼命的摇摇头。   “通过这个谷口,一直向前,不要回头……他在青石崖下等你,只要你一直向前就能见到他了……”西勒哲挤出一丝笑容:“快走吧,时间来不及了。”   王珍挥泪如雨,道:“我们一起,好不好?”   “别傻了,我会活着的,你要相信我!”西勒哲湖蓝色的眼睛里凝聚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一种他平日绝不会表露出来的东西,但是现在,眼泪模糊了王珍的眼睛,她依然看不到。   “走——”西勒哲决绝的嘶吼道:“快走——”   王珍一咬牙,抹去眼泪道,恨声道:“你一定要活着,一定!”   说完,挥出一鞭,绝尘而去。   望着王珍离去的背影,西勒哲对赫拉尔佳道:“你也快走吧。”   “大人,让我留下,您骑马走吧。”赫拉尔佳含泪而道。   “你留下又有什么用呢,你能拖延他们吗?”西勒哲走过去,抱起赫拉尔佳送上马背,道:“你也放心,我会活着的。”   “可是,大人,其实我对您……”   “赫拉尔佳,你的弟弟还活着!”西勒哲打断她,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你去找苏爷,他知道他的下落。”   话音刚落,西勒哲便听到了阵阵马蹄的声音已至不远,不等赫拉尔佳再说什么,就急道:“没有你拖累,我一定可以活着,你去吧。”   说完,他狠狠的在马屁股上刺了一刀,那马吃痛,便撒开了脚丫子跑。   仅有的一根皮鞭,他已经给了王珍,现在他能为赫拉尔佳做的,便只有如此送她一程了。   当她们都离去后,西勒哲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持斩马刀当在了谷口,他目力所及之处,约有近十名大域骑兵追赶而至。   西勒哲苦笑,他的武艺哪里有那般厉害,这次真能活着吗?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吧。   他只是想,让她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谷口被西勒哲和马车的车厢堵住了,追兵只得停下,而这便是他一定要撑到这里的原因。   西勒哲持刀而立,与一列追赶而至的大域骑兵对峙,双方一触即发,而此刻战马们也感到了强烈的杀意,纷纷抬起前蹄嘶哮。   恰逢一阵强风袭来,卷起沙尘,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便是此时,西勒哲骤然而动,势如闪电,冲杀了过去,却不是对人,而是对着马腿——若是没有马,便是人活着也追不上了。   ……   刃划破皮肉,鲜血由此迸出,在风中绽出绝丽,如凛冽寒风中盛开的朵朵寒梅,美丽而炙艳,纵拼着一身傲魂烈骨粉碎,历尽千霜也不惧不悔……   不知过了多久,遍体鳞伤,浑身浴血的西勒哲,终于陷入了大域兵的包围之中,这群大域兵如同凶恶的狼群,呲牙裂齿,随时准备扑上去狠狠撕咬他的皮肉。   西勒哲立于包围的中心,手持的斩马刀一滴一滴的滴着鲜血,他脸上逐渐绽出了淡淡的笑意,因为他已经斩断了斩伤了所有马的腿。   虽然敌人还在,他却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让这群大域士兵更加恼怒,也标示着他会得到一个凄烈的下场。   突然,西勒哲朝天而笑,痛快淋漓却让敌人惊疑莫名,而他随后仰起脖子,神色虔诚的高声呼喊了一句北孟语——   北孟国有自己的语言,只是随着国家的覆灭,如今这种语言已经消逝,因此,当他用自己的母语高呼那句话的时候,这句话就成了绝响。   而这句呼喊,又如一声冲锋的号角,在直达天际之后,围在他四周的群狼立即扑了过来——   他就被淹没在了刀光剑影之中……   方才他所呼喊的那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其实是——   珍,我祝你幸福。   他从未这样亲昵的称呼过她,还常常刻意的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懂得分寸,而是他没有资格那么做。   他没有资格爱上任何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健全的男人。   本是北孟国皇族的他,身负着国仇家恨,血海深仇,和自身所受之奇耻大辱,他拖着这样的身躯,从一个奴隶,艰难的走到了现在,所支持他的,只有仇恨。   而现在,大域终于无力回天了……   其实,在绝境中,被对方拯救的……还有他,他为报仇而存,是她让苟活于世的他实现了存在的价值。   谢谢你,珍——   西勒哲的眼睛睁开,瞳孔却失去了焦距,在他失去所有意识之前,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他的故国,他的亲族,以及之后的噩梦等等,最后定格在了一幕之上——   她面对脱困无望,被绝望侵袭,愤然而泪,而他满目怜惜,轻轻的为她擦去泪水……   ……   西勒哲死了,死的时候手足分离,死无全尸,但那一双湖蓝色的美丽眼睛,却一直哀伤而深情的凝视着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四点了,就到这里吧,明天再修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骄阳炙烈,草原茫茫,一骑如箭,破空撕风,马蹄扬起一滚一滚漫天沙尘……   耳畔呼啸生风,头发散乱,衣裙飞扬,王珍在马背上嘶喊,悲哭,再无克制的发泄她心头的锥心啼血之痛。   泪,自腮边滑下之后被风卷走,零星的散落在地上,而那份蚀骨的哀伤在风干消逝之后,便再无人可知可觉。   ……   西勒哲说,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活着。   她信任他,可她更知道,要想他活着,除非有奇迹发生,而奇迹则是她以往最不敢相信的东西。   但此时,她情愿改变想法,去相信奇迹的存在。   也许奇迹,不会嫌弃他们私欲翻腾,犯下重重罪孽;也许奇迹,不会计较他们罔顾人命,致使血流成河;也许奇迹,不会在意他们暗中伺伏,对命运叫嚣挑衅——   也许奇迹,会带着神明的怜悯和宽恕,降临到他们的身上……   奇迹这个东西,果真是人到了无计可施之地最无法拒绝的奢盼,王珍自嘲着,终于精疲力竭的伏在了马背上,渐渐失去意识。   其实她,并非一个无情的人,走到这一步,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因她而死去,被撼动的,不止是铁尔罕,还有她自己。   只是她不能后退,不能犹疑,于是就不去看不去想,日日关在帐篷之内,不仅仅是为了避免身份带来的尴尬,也是一种逃避。   直到此刻,西勒哲以命做赌护她离去,也许他现在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她才无处可避的感到了痛苦。   人往往都是这样,明明知道是场灾难,发生在不相干的身上,可以假装漠视,而发生在身边人甚至在意的人身上,那种切肤之痛就无法不面对了。   所以王珍之痛苦,非仅仅来自于西勒哲,除此之外,更有他所带来的生与死的的感受,这种感受引发了的无法再逃避的自责与内疚。   在这场战争中,所牺牲的并不止西勒哲一个,而是许许多多鲜活的生命,在眨眼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作为这场祸事的元凶,内心所产生的震撼,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就连心坚如铁的铁尔罕,都会说,‘我无法原谅你,因为我连自己也无法原谅’,何况王珍乎?   所以现在,罪恶感结出的绳套套住了她的颈项,只要她还有感知,就无法无法解脱,无法不陷入魔障之中……   王珍心结已生,又过度发泄了情绪,导致精疲力竭昏迷过去,但她的手还下意识的牢牢抓着缰绳,才没在颠簸之中,滚落下去。   当她醒来,其实并不算太久,也就两三盏茶的时间,此时马儿已经从奔跑变为了小碎步,马鞭也不知掉到何处去了。   眼泪被风干,她感到脸上刺刺的感觉,便抹了一把脸,抬头从日头判断时间与方向之后,寻了一根树枝,代替马鞭,继续前行。   所谓青石崖,并非山崖,而是地壳发生变动之后的一条断层岩,上下相隔约十几丈,从下往上看,犹如一座高山一般,只是这“山”其上是平地,也没有坡,只在一侧有崖。   青石崖的地理位置较为偏,避开了政、域两方的战线,其下有几处树林,易于藏身,故此苏爷一行人才将相会的地点选在此处。   田荆以三路发兵之策,早已禀报给苏爷,因而苏爷定了以下路军打开西面缺口进入大域的计划,届时他带人趁机而入,接应西勒哲与王珍。   故此虎破口失陷便是信号,西勒哲得到此消息后,找机会带王珍脱身,于事先商定好的青石崖处汇合。   小唐站在林边眺望,有些焦急,他们已经在此等了一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吧。他今日已经出来观望了好几次,足见其迫切的心情。   久久见不到动静,他正准备转身而去,突然耳尖微动,隐约听到风里夹杂着马蹄声。他的功力,也算出类拔萃,在场望风的还有其他人,却没有他能听得这般细致,果然,不一会,远远的就出现了一人一马。   这树林不远处,本有一条浅滩,数年前也曾有细水潺潺而流,滋润了此地的草木,后来水干了,现出河床,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被岁月与水流磨得圆润,有的仍然残留着已经不太尖锐的棱角,纵使水已枯石未烂,它们仍驻守在此,于是形成了一道苍灰色的石滩,而那人便是骑着马,沿着石滩而来。   立时旁边的人便钻进林中向苏爷汇报,小唐却未动,眯着眼仔细看过去,确定来者的身份。   来人是一个女子,因背光而来,让小唐好半天才看清楚她的模样,两年未见,她似乎变了许多。   但见她满面风尘,秀致的脸庞比印象中的少了几分莹润,在一侧面颊上交错的伤痕,不如他想象中的狰狞,反而有种禁忌的危险气息,她双目发怔,微微有些泛红,目光里的沉痛还未尽退,哀伤中又透着一股暗沉灰凉之气,观之令人心头发酸,不忍再与那双眼眸相看。   盘头的发钗许是早在路上掉落了,令她一头乌发自然披散而下,策马时青丝随风张扬,隐隐有些乖张颓丽之态。   此时,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金色的阳光沿着她的轮廓形成一种淡淡的光晕,看上去让人生出不真实的恍惚感,她的身下,延伸着一道历经沧桑,受着岁月雨打风蚀的石滩,她的背后,背负着一轮泣血的夕阳,这两者出现在一起,便更为此画面添上了一抹无尽萧索的苍茫之色。   在小唐打量王珍之时,王珍才看到他。   原来王珍思绪纷乱,意识游离,一路上恍恍惚惚,现在才回过神来,她一见站在树下的那人是小唐,便想起了一切,立即翻身下马,只因骑马太久,双腿乏力,落地时差点栽在地上,幸而小唐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扶了她一把。   王珍还未站稳,就拉住小唐的袖子,目中流露期盼之色,来不及叙旧,就急道:“西勒哲留在谷口处断后,生死未卜,快去救他——”   闻此言,小唐默然,原本很是欣喜的面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他们此番为的就是来救她,现在她已经到了,他们便应该立即离去,要知道他们是趁大域西面防线被破进来的,而大域随时都可能会派兵封堵这一缺口,所以他们需要抢时间冲出去,且即便不论这些,眼下在打仗,贸然派人出去寻人,也容易暴露行踪,如果为了寻个生死未卜的人让他们所有人陷入危险,实在不值得。   “赫拉尔佳……赫拉尔佳到了没?”王珍突然想起来,追问。   小唐没有说话,却是摇了摇头。   王珍这一路上并没遇到赫拉尔佳,以为在她昏迷走错方向的时候赶到她前面去了,此时闻她还没到,心中生出一股担忧之情。   她哪里知道,赫拉尔佳这个痴情女子,终究是情关难过,不顾自身的安危,在半路掉头去寻西勒哲去了,而此时,她已经找到了被大域兵遗下的他的尸体,正含着热泪用沾着泥土的鲜血淋漓的双手,为心上人建一个坟冢。   现在的赫拉尔佳,满心伤怀,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有没有危险,也没想过赶不上苏爷他们,她一个孤身女子要怎么逃生。   “她跟我走散了……可能还活着……救他们……可不可以……”   小唐面对王珍眼里的投来的希冀,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知道抛下同生共死的同伴是什么感受,的确是很大的煎熬,但是……   小唐的神情,落在王珍眼里,她自然是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非是幼稚无知,事实上她看得出小唐在顾虑,也想得出他为什么顾虑,只是有时候,正确的路上满是伤痛,要走过需要一个坚强的心。   而她现在心结已生,正是对自己最质疑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所以无法坚强。   其实她从来都不想要那么坚强……   “算了。”王珍松开了抓着小唐衣袖的手,眼里慢慢失去神采,变得如小唐先前所见的那般暗沉,她后退一步,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好容易强撑出一个有着自嘲意味的笑容,语气尽量平静的道:   “是我要求过分了,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有失了,而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的确不该任性妄为,陷大家于危险之中,只是为了两个人而已,还是不知活没活着的两个人……”   她说到最后两句,嘴唇在发抖,声音在打颤,感情往往总是和人的理智截然相反,叫人难以承受,而正在此时——   “小唐,留下两个人去找他们,找到了再回头追赶我们。”一声低沉的男声里,带着天生的凉薄,自王珍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王珍听到这个声音,仿若雷击,浑身一僵,心脏猛然狂跳,许是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作祟,她没有马上回头,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之后,才慢慢将身子转了过去。   从林中出来一年青男子,黑衣如墨,头发灰败如老妪,五官倒是阴柔俊美,却面色如菜,隐隐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王珍感到自己的指尖再发颤得厉害,便握掌成拳,尽力的去克制住胸中涌出的如万马奔腾的情绪。   苏爷看似倒是镇定得多,一如既往的阴气沉沉,只是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王珍,那样子倒不像是与离别许久的情人相会,更像是见到杀父杀母杀妻杀子的仇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一般……除了一旁的小唐,估计没有人能听得出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倍有余。   小唐瞅见这两人相互凝视,视线中再容不下别的,便径自拱了拱手,去执行苏爷的命令去了。   没了他人在一旁碍眼,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两人,苏爷的视线锁在秦桑的身上,心潮起伏不宁,她瘦了,面色也不好,身子单薄的跟纸片儿似地,不知道那么多苦难她是如何熬过去的,想至此,他眼睛发涩,心下一片酸楚。   王珍曾经在脑中一次又一次的的在脑中勾勒两人相见的情形,却不料是这般相视无语,仿佛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她的悲伤与哀愁,想告诉他,她的执着与艰难,想告诉他,她的心终究不够坚强,还是会因别人的生死而内疚……   可是,那些想说的话,未及嘴边却全都消散了去,似乎不再重要,在看到那双眼里生出的怜惜时,就觉得,能这样被他看着真好,能这样看着他真好,终于……真好……   王珍心里梗咽起来,而苏爷望着她,向她伸出了手,掌心朝天,手背向地,这手掌也许不够温热,但只要抓住了她,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会再放开。   王珍移步向前,她的双脚如走在云里一般,只觉脚下软绵绵的,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唯有她的目光却坚定的望着苏爷,如同找到了方向,找到了眷念,在大海里飘荡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彼岸。   她的手伸了出来,松开握紧的拳头,覆在他的手掌之上,于是苏爷的手,终于可以如愿的将那她的柔胰紧紧的包裹住。   ——我向你伸出了手,你能相信我不会再放开吗?   ——我相信……   王珍抿了抿嘴唇,想要对他泛出一个笑容来,却不止是笑不出不说,反而淌下泪来,那眼泪一经流出,便再也制不住,索性抛去矜持与克制,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嚎嚎大哭起来。   苏爷仿若心尖上最痛的地方,被谁人剜了一刀,忍不住手中施力,将她带到了怀中,用力的搂住她,楼得珍惜无比,难舍难分,想将她揉碎,直接合于自己身体中,却又担心过重的气力会弄痛了她……   为何明明将她已经抱在了怀中,心里却变本加厉的惶恐,唯怕会再次失去她?   因为已经承受了一次,所以无法再承受一次,她的眼泪不住的流淌,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们走到如今是何其的不易,为对方牺牲了太多,付出的是彼此的灵魂。   她终于找到了答案,混沌的心得到了指引,不再惶恐犹疑,就是面前这个人,背负罪孽陪着这个人下地狱,她为此早已立下无怨无悔的誓言……   残阳似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红色,金色的阳光洒下,相拥的二人被笼罩进一层迷离的薄晕之中……   ……   史书上记载,有“大政朝第一祸国奸相”之称的李相,是死于由他兴起的伐域之战中,便在他前线劳军的中途,他所带的一行人遭遇了大域骑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连尸首也被狼群叼去吃了。   其实事实上上是失踪而已,为何后来变得这样,大概是李相大人树敌无数,人人恨之,才有了尸首被狼叼去了之传言,估计这样的下场,比较符合广大人民的愿望,加上他的尸首也没找到,所以越说越真,最后居然被写进了正史中……   至于王珍,对于这位名噪一时的倾国公主,她在历史上能留名得多亏了她的姐姐所做的《佳人词》,否者就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倒霉和蕃公主,还不是正统的,所以她留给后世人的,便只有关于“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遐想,而她的下落,无人可知,史书也没记载。   但话说回来,这李错为何如此不得人心,还被扣上“祸国”的帽子?   这事儿,还有一番缘故,李错……当然还有在这一系列事件中不为人知的王珍,因他们所产生的大风暴并未因他们的提前退场而结束,反倒更加狂暴的席卷而来……   伐域之战初期,铁尔罕打出了家底,面对两国夹击,坚守不让,令人称奇,实则上政朝是真打,臻南不过是浑水摸鱼而已,而大域私下派出国师马祜刺前去乞和,本已有些眉目,谁知臻南领兵攻打大域的将领镇远大将军朱浩原突然遇刺身亡。   朱浩原是臻南国孔太师的外甥,本来他们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去打大域,可是此人一死,方方面面又是大域的嫌疑最大,于是孔太师怒了。   这孔太师,在当时的臻南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是大权在握,无冕之王,他的外甥岂是能轻易被人弄死的?孔太师本来就痛心,在面对每日上他家来哭闹的胞妹后,那就更痛心更恼怒,拒绝了和谈,斩杀了马祜刺不止,增派兵力攻打大域,这次再不似之前那般态势不强硬,而是杀气腾腾,攻势猛烈。   这样一来,大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应了西勒哲临死之言,大域再无力回天了。   铁尔罕强撑了数月,最终带着残余人马,被逼退到了地处偏远,气候严寒,一年里有九个月是冬天,只有三个月春天的厌弃山,而厌弃山所临近的地方,便是当年他最喜欢将罪人流放去的太息城。   此战之后,正值壮年的铁尔罕心灰意冷,壮志尽消,虽然在敌军退兵之后,收复了失地,最终也回了鹰城,但是再无力图其他,后几年里,领导子民重建家园,心性却越来越倦怠,加上逃亡时受了重伤,更在厌弃山严酷的气候条件下留了病根,身体衰弱了下来,在政事也逐渐松懈,待长子阑阑儿成年之后,就交给了他监国治理。   铁尔罕的后半生,凡是与南照殿的那位所相关之一切,便成了禁忌,旁人若有冒犯,必定暴躁如雷,予以重罚,便是储君阑阑儿,也曾为此受他掌嘴。他前半生英气勃发,后半生却琭琭无为,郁郁而终,死于旧疾复发,终年不过四十二岁……   如此看来政朝是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可惜却是胜了这一仗,而输了更大的一仗。   原来李相死后,由他所扶持的政帝周煦阳再无人管束,其残暴荒淫的心性,便疯长了起来,政事单凭喜好,贪图享乐,任意妄为,亲信奸佞,滥杀忠臣,淫人妻女,暴戾好杀,朝中人心惶惶,民间怨声载道,再没有李相这样的人支撑,很快他就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首当其中的,便是由他下诏,从监牢里放出来的昔日世家之首的王家。   此时当年的太子党也纷纷倒戈,并爆出当年英帝之死,和周煦阳继位之迷,王家便以此为借口,拥立王瑶所生的二皇子为帝,称周煦阳为伪帝,将之刺死于大殿之上。   此后新帝继位,封王瑶为太后,然而这位年轻的太后因之前与伪帝传出些引人垢齿之事,一直为人们暗中津津乐道,还有人言,王家人全是沾她的光才有今天,否者伪帝为何独独将王家人从牢里放出来?   伪帝的癖好,世人皆知,于是更有一些不堪入目的传言穿了出来,此事被王家人知晓后恼羞成怒,痛下杀手,为此不知又牵连出多少人命来。并且王家人为怕有人步他们之后尘,逐对英帝留下的皇子也开始大加残杀。   那位新帝以稚子之龄继位,国事不通,而王家早已根基深厚,掌握了大局,太后王瑶为时局所迫,不得不大加封赏娘家人,其中以其大堂兄王浩官职最高,且一人身兼数职,甚至在数年后,封了异姓王。   十年后,年满十六岁的大政朝少年皇帝,含泪三度禅位,次年年初王浩登基,改国号为胜,至此宣告着大政朝……亡国。   而胜国的开国之君王皓,其嚣张之态,令人齿冷,谓何?胜者,为王也!   十六岁少年,含屈被迫退下皇位,赐封为安阳王,迁出皇宫,但他的生母前太后王瑶,却被留了下来,王浩碍于血亲之情,倒没有为难她,依旧以太后的分位供奉,却仍改不了以她为人质的事实。   然而这位安阳王的退让和忍受屈辱,并未逃脱厄运,一年后,暴毙于王府之内。   在他出殡的那天,前太后王瑶,穿着华丽的衣裳,挂在所住的慈心殿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上,她的头和脚尖朝地……   当人们发现自缢的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冰凉,树下用枝条在泥土上写了几个怪异的字。   后来,宫女们她换衣的时候,终于知道了这位十几年来来不让任何人近身的前太后的秘密,掀开衣服,她的身上遍体旧伤,有刀刻的,有鞭打的,有锥刺的,甚至还有火烫的……   在这位以悲剧结局的太后身上,发生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因而她的死,倒可以让人窥出一些的蛛丝马迹,但可能没有人注意到,她死的时候在树下所留的那几个字,因为无人认得,所以只当是她寻死之前,精神错乱状态下胡乱写的,而那些字,早在人们的踩踏下,看不见了,其实它们是简体汉字,唯一认得的人已经不在了。   王瑶所留的其实是一句话——   来生不要穿越……   来生不要穿越,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同,以为命运会偏向自己……来生不要穿越,当容于环境,守礼谦卑,知进知退……来生不要穿越,放下这一世的伤痛,勿让它来世继续折磨……   ……   事实上,王浩建立的胜国,只存在了二十年,就淹没在了历史洪流之中……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会消散,只有历史的车轱辘在沉重的,缓缓的,不停的转动,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段岁月都只是一颗沙砾,一粒灰尘,在车轱辘转动的时候附在其上,又随之轮回时落下,遂被风吹散,无踪无影……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谢幕--------------------------------------------------   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真挚的爱情吗?   我相信是有的,真正的爱情是值得我们坚持的,如果尽了全力没有得到回报,那么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如果未经努力就轻易对它离弃,那么不要怪它与我们擦身而过。   我是后妈中的亲妈,亲妈中的战斗妈,相信这个现实的世界,还有存在着真挚爱情的月黑杀人夜,谢谢观赏。   PS:如觉得此文尚可,烦请盖爪留印,以便月黑悬于高堂之上,日夜膜拜...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