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 作者:立誓成妖/吾乃妖怪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第一章 我有一个小舅舅   这年头,最没啥好得瑟的就是穿越了,正所谓你穿我也穿,大家穿才是真的穿。   所以,当发现自己两眼一闭一睁穿成了一个手短脚短的小毛孩子时,她既没有虎躯一震也没有明媚的忧伤,而是表现得相当淡定。   事实上,是不得不淡定,因为她就快要饿得挂掉了,只能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找食物大业中去。   眼下所处的环境貌似是一个异常安静的树林子,半死不活的阳光透过半死不活的枝叶照在半死不活的她身上,怎一个悲戚了得。手足并用拼命地爬啊爬,可是爬了半天,除了一堆烂树叶居然连毛毛虫也没见到半条。   奶奶的,她是多么怀念学校的无良食堂出品的黑心饭菜里那胖乎乎白嫩嫩的大菜虫啊!如果上天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对那些正试图把虫子扔掉的同学说三个字:全给我!如果一定要在这前面加个定语,她希望是:一万条!……   就在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穿越者时,一只四脚朝天明显死了好一会儿的兔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同志们,这是什么,这就是革命的曙光!   两眼发绿,四肢猛刨,然后在手指距离那倒霉兔子仅有零点零一公分时,身下的土忽然一松,接着就是稀里哗啦一阵地动山摇,片刻后,这个世界重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宁静。   只留下一声凄惨绝伦的嚎叫回荡在天地之间:“我靠啊!地球的振动模式又他母亲的启动了啊啊啊啊啊 ……”   就在以为自己铁定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穿越者时,一个看似强而有力的怀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然后,没接住……   从那么高的山坡一路滚下来,居然奇迹般的除了头晕目眩之外,既没断胳膊断腿也没内伤吐血,甚至连擦伤都没有,真不知道是老天爷的眷顾呢还是捉弄。   不过就算没受伤,她现在也完全没力气再动了,只能翻着白眼躺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外面直倒气。   这时,一个清朗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对不起啊,距离测量错误……小兄弟,你有没有摔伤,要不要去医馆?”   小兄弟?!我擦,姑奶奶一个年方二十青春无敌的美少女,三流大学末流科系的混世大姐大,居然穿成了一个‘带把’的小男孩?不要拉着我,让我去SHI!让我去SHI!!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的家人呢,你为什么会从山上面摔下来的,是不是因为刚刚的震荡?你说好端端的大地为何会忽然抖动了两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天象示警之类的……”   “……”   小兄弟你妹啊小兄弟!临死前还要弄这么个话痨来给姑奶奶添堵!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阴死阳活的贼老天挥了挥左手的拳头,比了比右手的中指,同时低声咒骂:“你丫就可劲忽悠吧!我代表八辈祖宗问候你个死忽悠大忽悠烂忽悠……”   “什么,你是说……胡悠么?胡言乱语的胡,悠然自得的悠对不对?你比的这个手势是代表十一么?你有十一岁了?还真看不出来,顶多像是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气息奄奄地呻吟:“话痨同志,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扯住他的肠子,绕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使劲那么一勒,终于可以安静地去死了……   “咦?你是在跟我说话?我不叫那个什么华什么同,我叫苏晗,字仲卿,永安人氏,前些日子刚刚来到父亲家,没事就放放羊。之前是采完野菜路过此处,恰好看到小兄弟你滚落下来……哦对了,你刚才想问我什么来着?”   “……”   子啊,请不要大意的带我走吧!   忍无可忍费劲转过脑袋,打算就是死也要记住这个让自己死得不安生的家伙的嘴脸,即便不能化为厉鬼恐吓之,起码也要到阎王爷那里中伤之!然而,却在看到他的霎那彻底打消了求死的念头。   这是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背着足有他半人高的破旧竹篓,装扮很是寒酸,身量偏瘦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并不能掩盖其可爱正太的本质。斜飞的长眉,挺直的鼻子,大约因为话太多而薄薄的双唇,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纤长而浓密,晶亮的眸子里像是永远都带着发自心底的笑意。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身上所具有的气质,那就是——干净。   干净得让人忍不住就要将其吃干抹净……   好吧,她现在的确是有吃干抹净的冲动,不过对象并不是这个话痨正太,而是他背篓上面放着的一块饼。黑糊糊的大饼啊,你让我重燃了生的希望,我爱你!   感受到她灼热得有些发烫的目光,苏晗非常善解人意地问:“胡悠,你是不是饿了?”   拼命点头,只要给口吃的,就算叫王八也认了……   “这个给你,还有水。慢点儿吃,小心噎着,又没有人跟你抢……”   在他不停地唠叨声中,她狼吞虎咽以小侠龙旋风之势吃光了这块疑似参了土块的不知道什么饼,连手指头上和衣服上甚至地上掉的渣子都没放过,一点一点粘起来吃了。在曾经过去的二十年生命中,她就没对什么食物有过如此高涨的热情,真是好吃的让她风中流泪啊……   “胡悠,吃饱了的话,就快点回家吧,马上要天黑了,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一句话,让吃饱喝足后的她终于开始琢磨起自己的现状来。   看这少年一身电视剧里的古装打扮,那么自然是穿到了古代无疑。没剃头没留辫子,谢天谢地不用扎堆跟老康家的儿子们去缠绵悱恻。至于到底是架空还是什么真实的历史朝代,这个不着急,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打听。   而她自己,衣衫虽然貌似还称不上褴褛,但也是补丁叠着补丁破旧得够可以的。双手瘦得皮包骨头跟个小鸡爪子似的,看来也不止是饿了一天两天。很可能就是因为本尊饿死了,她这个衰人才‘有幸’能穿过来‘落户’的。还有,刚刚滚下来的时候,好像瞥到一棵大树下有一个新垒起的土堆,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个坟,基本上埋着的就是这具躯体的亲人了吧?保不齐她小小年纪也就是为了挖坑埋人,才过度消耗了体力,加速了死亡的步伐而一命呜呼的。   终上所述,她十之八九已经是个孤儿了,否则,哪家的大人会放任自己的孩子在这个荒郊野地里被活活饿死?   饿滴神呐!这可咋整?   她莫名其妙穿到这个见鬼的年代见鬼的地方,就算想学汤姆逊做野人,可之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野外生存技能的培训呀!难道就这么等着再被饿得咯屁一次?不不不,死过一次坚决不能再死第二次,从现在开始,她要无比珍惜自己的这条亲亲小命……   “胡悠,你家住在哪儿?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一个宛如指路明灯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生第一次觉得,这种男孩子正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也是可以如此的悦耳动听简直堪比天籁。   这个家伙虽然是话痨了一点儿,不过以她曾经混迹三教九流的‘慧眼’来看,绝对是个大大的大好人,心善耳根软,经不住别人的一声哀求两行热泪。反正自己的情况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跟着他是目前唯一的活路。走一步看一步吧,等以后有了好的机会再‘古德白’也不迟。   “苏哥哥,我没有亲人了,我是个孤儿,求求你收留我吧!”虽然冲着一个正太喊‘哥哥’有些恶寒,不过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面露为难之色:“其实,我如今也算得是寄人篱下……”   “苏哥哥不是住在爸……爹爹家里的吗?我明白了,苏哥哥是嫌我累赘,不愿意带着我。可是如果苏哥哥不要我,我就一定会饿死在这里的。”   翻身坐起,紧紧扯住他的衣袖,眼巴巴看着他,极尽可怜之能事。那哗哗直流的眼泪倒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很怕再翘一次辫子……   “可是……”   “我会干活,干很多很多的活,吃很少很少的饭,住很小很小的地方。求求苏哥哥带我走吧,我知道苏哥哥是好人,求你了~”   苏晗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四下无人的荒野,最后将视线定在面前这张糊满了眼泪鼻涕和黑灰的小脸上。   脏兮兮完全看不出五官,只能看出瘦弱得不成样子。如果把他独自留下来,估计连夜晚的寒风都熬不过。然而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很是尴尬,怎么可能再带上一个她呢?   “苏哥哥,求求你,就当做做好事吧!”   终于,在这双泪汪汪的眼睛注视下妥协。罢了罢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大不了自己多担待一些,今后再给他找个好人家收留也就是了。   “好吧,胡悠。我可以带你一起走,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问题,多少个都行!”   “你要暂时假扮成我的外甥,是从永安来的。因为和母亲吵架而一时激愤出走,前来投奔于我。你娘名叫苏云,你爹名叫胡正,在衙门里当差,记住了吗?待会儿到我家,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管,一切交给我处理就好,记住了吗?”   他的外甥不就是他姐姐的儿子?他姐姐的儿子长什么模样他老爸这个当外公的居然会不知道?有隐情,或者是□?……   不过现在没空去理这些有的没的,他的样子笑笑的,嗓音哑哑的,仿佛带着某种让人信任让人心安的魔力。   于是便不由自主点点头:“记住了!所以,我要喊你……”   “舅舅。”   嘴角抽了抽,虽然为了活下去哪怕给人当孙子也只有认了,但面对这么一个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至少小个五六岁的正太,还真是有些叫不出口。   挣扎了一下,想了想:“你好像也不比我大几岁,不如,我就喊你小舅舅吧!”   “也行。那么,我就叫你悠儿好了。”   “嗯,小舅舅。”   “嗯,悠儿乖!”   于是,她有了一个名字叫做胡悠,小名悠儿,今年十一岁,永安人氏。因为跟父母吵架而翘家,大老远跑来找自己的小舅舅。   苏晗,就是她的小舅舅。   第二章 姑奶奶依然还是姑奶奶   虽然按照胡悠用一个拳头和一根中指所确定的年龄顶多比苏晗小两岁,但是两人之间的身量却差不多有两倍的差距。   大概古代人发育得比较早,所以瘦瘦高高跟棵豆芽菜似的苏晗,目测高度至少能有一米七五。而胡悠则是个反面案例,能弄个一米就谢天谢地了。   当然,也不排除有拳头和中指这对组合不靠谱的因素,或许,应该用巴掌和中指?……   嗖嗖的冷风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温吹得抱头鼠窜,胡悠的左手被握在苏晗的右手里,很暖。   “悠儿,你冷不冷?”   “还行。”   “悠儿,你累不累?”   “还行。”   “悠儿,你饿不饿?”   “饿。”   “可是我已经没有吃的了哎!”   “……”那你问个毛啊?!   “悠儿,要不要我背你?”   “你背上已经有一个大篓子了,难道要我坐在篓子上面?”   “我是想让你背着篓子,然后我再背着你。”   “……”大哥你是在玩叠罗汉咩?   “悠儿,不然我抱你吧?”   “抱?”   这个无论对异性还是对同性来说都有着那么一股子‘□’意味的字眼,让胡悠忍不住昂起脑袋看了看他,可是却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唇角那抹仿若永远不会褪去的干净笑意。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正太而已,没事干嘛长那么高的浪费布啊?   撇撇嘴,默默哀悼了一下曾经拥有的高挑身材再顺便鄙视了一把自己‘跑偏’的思想:“算了,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能这么没用。”   认命,是人类最优秀的品德之一。   如今看来,也只能接受身上带着的那个‘把’了,不然怎么办,总不能割了去做公公吧……那么从现在起开始有意识摆脱掉女人的娇气是非常必要的,虽然,彪悍如她貌似从来也没有过那玩意儿……   苏晗闻言歪头打量了她几眼,然后用手拍拍那堆茅草一样的乱发:“我们家悠儿真有志气!”   “……”他这个小舅舅进入角色倒挺快,家长的架势还摆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出了山谷便是一处开阔的平地,其上零落分布着约莫一百来家住户,彼此鸡犬相闻,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村落,名曰‘郑家村’。   此刻,正是炊烟袅袅之际,人们都在家中准备吃晚饭。一路行来除了归林的倦鸟,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阵阵饭香随风飘来,馋得胡悠两眼直发绿。   她决定了,从今往后,人生中排在首位的就是,吃。   在村子的东面有一户土墙所围成的小院,前面是两棵枣树,中间是三间土石结构的旧房子和一间黑黢黢的厨房,后面是羊圈猪圈鸡窝鸭窝还有一间低矮的破旧茅草屋。   苏晗领着胡悠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入茅屋,只见泥土垒起的床上有一张破席子和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另外还有张一碰就呻吟得凄惨绝伦的破竹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过倒是收拾得非常干净,因为门窗紧闭,外面那股浓浓的家畜异味也没有飘进来。   “悠儿,我先弄点水给你洗澡,然后再跟我一起去见父亲。”   苏晗从外面搬来一个旧木盆,又拎来一桶水倒进去。   “啊?不会是洗凉水澡吧?”   路上看到田里的庄稼大多只是绿油油矮矮的一片,那么估摸着现在应该是春天三四月份的样子,晚上的温度能有个十几度也就撑天了。这个时候用冷水洗,她这样悲催的小身板一定会被冻挺掉的吧?   “不然呢?”苏晗似乎对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随口问了一下便用手拨了拨水:“小泥猴快点儿,晚了就没有饭吃喽!”   吃,对现在的她来说永远是最大的诱惑。   可能在古人眼中,泡热水澡是件挺奢侈的事情吧?毕竟没有液化气没有煤气,烧一大盆热水保不齐要用掉不少辛苦砍来的柴火。   喵的,死就死了,反正洗凉水澡有助于血液循环心脏强健而且还能环保……   胡悠一边给自己催眠一边动手脱衣服,好不容易刚摸到衣带的结,却又停住。   这会儿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星星月亮却还一个都没见着。想必是为了省钱,屋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苏晗的那对清亮眸子却依然在黑暗中闪着莫名的微光,很是扎眼。   虽然她现在是个小男孩,但就这么与一个尚算陌生的同类雄性□相见,心理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别扭的,好歹也做了二十年的女人啊……   正犹豫间,苏晗却站起身来:“你看看你,不知道已经多少天没有好好洗过,又脏又臭的,都快赶上外头那两头老母猪了。我跟你说啊,要做我的小外甥,就一定要干干净净的,不然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一边唠叨,一边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给脱了个精光,然后夹起来直接给扔进了木盆里。   哇靠,这也太他妈的很黄很暴力了吧!   一时之间,水花四起,尖叫骤生,外面的鸡鸭猪羊也像是要来凑热闹似的,齐齐‘引吭高歌’。   “嘘……”苏晗连忙把正拼命想要爬起来的胡悠按住:“悠儿你不要吵,万一惊动了前面,我们就麻烦了。”   她也不想叫唤,可这水未免太冷了吧?!   “冷~小舅舅,冷~”上下牙齿做着亲密且频繁的接触,继续妄图蹦达。   “悠儿,你不说自己是男子汉吗?怎能如此娇气?”   太阳的,谁说男人就不能怕冷了,男人其实很脆弱很需要呵护的好不好……   不过,为了体味一把所谓的男性尊严,拼了!   把自己浸在水里不再挣扎,渐渐的,牙齿不再打架了,汗毛不再炸窝了,鸡皮疙瘩不再跳舞了,就连之前似乎因为外部刺激过大而收缩蜷在一起不再跳的心脏也终于复工了。胡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姑奶奶……噢不,老子我又活过来了!   而直到此时,她方才感觉到,正有两只手在自己的背部胸前还有手臂来回使劲搓着,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能快速适应了水温。   “小舅舅,谢谢你。”   “悠儿呀,你究竟多久没洗澡了?看这身的厚灰,都可以揉巴揉巴去下面条了。”   “……我自己来!”天杀的话痨小正太,说话给人留点面子能死啊?   胡悠一来赌气,二来实在觉得很是丢脸,便扭动着身子不想让他再帮忙。   却不料苏晗忽然叉着两腋将她拎起,让她站在水里:“别乱动!再动就要打屁股哦!”   如果不是他含笑的话语里那股子长辈对晚辈的慈祥味儿忒明显,胡悠差一点儿就忍不住又‘跑偏’了。   舅舅和外甥,很有爱呀……   这么一路‘偏’着,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好好研究一下那个多出来的‘把’呢!   话说自从若干年前跟别人打赌输了于是勇闯男厕所,吓得一众正在‘嘘嘘’的男生尖叫的尖叫撞墙的撞墙抱头的抱头傻菜的傻菜尿裤子的尿裤子之后,她还真是蛮久没有见过这玩意儿的实体了……   嗯,现在随身携带,不妨先试试手感……   于是趁着苏晗正在帮她擦背,偷偷摸摸伸出手,一点一点沿着腹部往下蹭啊往下蹭……   好容易蹭到了地方了,手里一空,心里一凉。   我操,小公公?!   深呼吸,稳了稳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哆哆嗦嗦在那个部位仔细摸了摸。手里依然是空的,心中却淡定了。   灭哈哈哈!姑奶奶我依然还是姑奶奶!   估计是因为一身男生的装扮,再加上外表灰不溜秋的瘦弱不堪,所以苏晗第一眼便将她给认成了一个男孩儿。   乌龙啊大乌龙,姑奶奶将来势必还是一朵香飘万里招蜂惹蝶的无敌霸王花!哦也!   之前所做的心理建设瞬间宣告土崩瓦解,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忍不住想要仰天长笑。本来嘛,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做臭男人啊……   “悠儿,虽然你细胳膊细腿的瘦了点儿,但骨骼匀称肉也紧实,平日里应该不只是常常干活而已,是不是还练了什么简单的拳脚功夫?这样很好,不仅能强生健体能自卫自保,而且将来还可以报效国家。等我把你的身体调理好了,一定要继续练下去,知道吗?”   苏晗一如既往的唠叨着,两只手也还是那样上下左右的使劲揉搓着,然而,刚刚才为自己重新又坐正了‘姑奶奶’之名而亢奋不已的胡悠,却瞬间石化。   月亮依然没有出现,只有几颗寒星用微弱的光芒照耀着世间。   屋内依然漆黑一片,只有几声羊叫时不时将周围的死寂打破。   那个声音沙沙哑哑的好像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而那双手,修长,有力,掌心和指尖有着厚厚的茧,摩挲在皮肤上带着某种异样的酥麻感……   天……   她居然让一个小正太帮忙洗澡摸遍全身,而且最要命的是,她二十岁的灵魂貌似还对这种接触有了什么诡异的反应。原来,她竟是个会对嫩草起歹念的变态老牛咩?!……   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的胡悠猛然往水里一坐,却在冻得险些脱口又要叫唤的霎那,被再度拎起,然后,尊臀上挨了轻轻的一下……   “小调皮鬼,刚刚警告过你的。如果再敢不乖的话,小舅舅要使劲打喽!”   苍天大地如来佛啊,求求你们指引着我去SHI吧!   悲催难耐的胡悠,在赤条条无牵挂而且没有半块遮羞布的状况下,只有用手捂住自己定然堪与猴屁股试比红的脸,无语凝噎……   身后,苏晗站起,慢慢转到了前面,然后蹲下。两只被冷水浸泡得有些发凉的手,覆在了她的脖子上,随即慢慢的,成螺旋状的下移,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漏掉……   胡悠把手放下,拼命瞪着此时与自己等高的他,那样干净到毫无杂质的眉眼,真是让人想要,狠狠地一拳砸下去,砸晕他,跑路!   握拳,悄悄举起,就在自己那平坦得连飞机场都要汗颜的胸部再度沦陷之际,一个声音猛然响起……   第三章 继续做臭男人   “小王八蛋你死回来了没有?!”   声音尖利浑厚气息绵长充沛,堪比‘哈利波特’里那个誓死要将一只杯子活活吼碎的墙壁大婶,其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穿透力,直接把胡悠正想雷霆出击的拳头给震蔫了……   “悠儿,你先自己洗着,我去去就回。”   苏晗动作一顿,然后甩甩手上的水珠,起身背起那个大竹篓子开门,出去,关门。   整个过程间的言行举止表现得相当自然无比淡定,甚至在门口的霎那,胡悠还瞄到他唇边的笑意貌似有扩大的苗头。   被人家以这种神憎鬼厌的口气咒骂呼喝,他居然还一副很受用的样子,难道‘小王八蛋’在这个地方是某种爱称昵称,类似于心肝肝肉蛋蛋宝贝疙瘩?……   不过胡悠暂时没空研究这些,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了一遍,爬出木盆,拿起旁边的脏衣服,正对着微弱的星光研究该怎么往身上套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你是鬼啊!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低呼一声,向后一退,下意识便用手里的东西迅速遮住自己毫无看点的前面,结果一个不小心四仰八叉跌进了那惨叫连连的摇椅里,门户大开……   得,这下好了,看光光了,彻彻底底被看光光了……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摊牌!   跟他说:我不是你的外甥,我是你的外甥女,准确地讲,是被你占尽了便宜的冒牌外甥女,在我找到更好的‘下家’之前,你要供我吃供我喝供我穿供我用,不然的话,我就告你调戏良家妇女,呃,少女,呃,童女……更加丧心病狂变态无极限!嗯对,就这样!   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脚一跺……哎呀,这种凹凸不平的硬土地好硌脚……   抽了口冷气,把衣服朝椅子上一丢,叉着腰横刀立马一站,将‘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混不吝气势演绎得淋漓尽致:“我告诉你……”   “悠儿,你的衣服那么脏,等洗洗干净再穿,我拿一套我的衣服给你先对付两天。还有啊,你一个男孩子,不要总是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叫啊叫的,弄得像个姑娘家一样。我再打盆水,帮你把头发和脸洗一下。刚才已经跟父亲说过你要在这儿暂住一阵子的事情了,应该问题不大。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给他请个安,让他看看你,就行了。”   苏晗径直入屋,唠叨着从破床内侧翻出两件干净的衣衫,又唠叨着走过来,替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王霸’之气全部被堵在喉咙眼发作不出来的胡悠穿戴整齐。   “……哦……”敢情黑灯瞎火的,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不如先继续再做一段时间‘带把的臭男人’?毕竟他已经跟家里说过了,总不可能一转眼鸭变老母鸡,外甥变外甥女吧?呸呸呸,这什么烂比喻……   反正以自己现如今的身体发育情况来看,只要不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露出关键部位,就绝对不会真相曝光,估计至少三两年内都会处于‘安能辨我是雌雄’的状态。   而且,大多数时候,雄性总比雌雄方便一些好混一些也相对而言安全一些。电视剧里不是都演了么,古时候那些无依无靠的小孤女十之八九的下场,都是成为一代业内顶尖的那啥‘服务工作者’……   就在胡悠瞎琢磨的这段时间,苏晗已经帮她洗好了头洗好了脸,用两根旧发带将未干的头发松松绑成了两个小馒头顶在脑袋上,又仔细替她挽起长得不像样子的衣袖和裤管,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出了房间。   此时,月亮也含羞带怯地从云层中露出了小半张脸,用白色的光芒轻轻地笼罩着这个简陋破败却宁静的小小后院。   扶着胡悠的肩头蹲下身,与她平视,苏晗唇边的笑意蔓延到了眼角眉梢,声音轻快而柔和:“其实,我们家悠儿是个挺俊的孩子呢!”   我们家悠儿,我们家……   虽然之前好像已经被这么喊过一回,可那时候她还是个‘纯粹的爷们’自然什么感觉都没有,而现在,则是个‘纯粹的娘们’,于是,胡悠的心跳漏了半拍……   面对一个美少年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实在是太考验她这颗吊在‘青葱岁月’的尾巴上左晃右荡死活不撒手的小心脏了。   “小……小舅舅……”端正了一下自己不够纯洁的思想,扑灭了蠢蠢欲动‘辣手摧正太’的小火苗:“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的父亲为外公?”   理论上,她是苏晗姐姐的孩子,那么自然是他老爸的外孙,但实际又往往是与理论相脱节的。只怕,这个家庭的成员关系没那么单纯……   苏晗对这个问题像是早有准备,低头为她将有些皱褶的衣摆扯扯平:“你喊他做老爷,喊他的妻子做夫人,喊他的孩子做少爷和小姐。”   胡悠呆了一下:“那我不就成了……”   “下人。”苏晗淡淡接道,抬首望着她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和小舅舅一样,悠儿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和你一样?不会吧,你不是……”   “他是我的父亲,但他的妻子并不是我的母亲,他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在此处只是暂时借住,用自己的劳力换取某些东西,也,成全一个为父者当尽的责任,让其能够无悔无愧心安理得。”还是那样清浅而干净的笑容,只是原本朗朗的声音中多了些许的寒意:“待到事了,骨肉情断,两不相干!”   看吧,这个家果然不是那么的和谐,估计又是一出类似于始乱终弃抛妻弃子陈世美杜十娘之类之类的狗血桥段。   忍不住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那没有一丝纹路的眉间,真正的伤,应该都是刻在心里的吧……   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给酸得哆嗦了一下,胡悠咧嘴一笑:“咱们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委屈的?劳动者最光荣嘛!”   既来之则安之,甭管是下人还是主子,是平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怎么个活法,活得爽不爽,关键还是要看自己。正所谓知足常乐,有的人只要吃碗烂糊糊粥就会觉得很快乐,有的人就算拿恐龙肉当饭也还是觉得不满足。而她则恰好是前者,属于给不给阳光都要灿烂有没有巨响都要登场的那种‘杂草型小强’。再说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混不下去大不了就挥挥手跑路呗,多大点事儿呀!   苏晗闻言一笑,用食指轻轻刮了刮那挺秀的鼻梁。   巴掌大的小脸在月光下愈加看上去没有血色,却显得是那样的白皙而剔透。一双小鹿般的黑亮大眼睛不停地忽闪着,盈盈于其间的仿若是对未知世事的好奇忐忑还有胆怯不安。然而,当那殷红的小嘴半开半阖上扬出一个弧度露出整齐的小米牙时,则又像是带着超乎年龄的豁达通透以及某种无所谓的洒脱随性。   这样复杂的神色气质竟能在一个瘦弱如稚童的孩子身上相互融合,且全然没有丝毫突兀感。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刚刚才会不由自主脱口说出那番话,那番从来未曾跟任何人透漏过半句的话。   眉间的触感犹在,那抹温暖,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孤孤单单站在朱红大门前,渐行渐远的身影……   第四章 这是一个王八窝   苏晗的父亲名曰郑锦,坐着‘郑家村’的头把交椅,是一名光荣的基层国家干部。那谁谁,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啊!……   郑村长有一个老婆两个女儿三个儿子,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在‘户口本’上记录在案的。另外还有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和一个私生的儿子。   只不过,按照认识的先后顺序来看,那个女人却是应该排在这个法律认可的老婆前面的,因为那个私生子的年龄在其六个儿女中间排行老大。所以,至少无论如何也不该担了‘小三’这个光芒万丈的名号。   又只不过,除了这两个女人之外,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小三’,甚至是挟五六七八’,着实很难说。男人嘛,就跟那馋嘴的猫儿似的,哪里有不偷腥的呢?偷了第一次就难免会有第二次偷着偷着就偷出瘾来了……   几个月前,被扔在外面不闻不问十余年的私生子跋山涉水来找亲爹,做爹的于是凭借着几分残余的良知顶住了来自老婆的巨大压力而大发善心将其收留。   要不怎么说古时候的男人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之主说话‘岗岗’的呢?这要是放在现代,不拿刀砍你丫的那都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以上,是胡悠从村长夫人张氏那些含枪带棒的骂骂咧咧中自行脑补总结出来的。   要说这不太‘正经’的郑锦村长还真是长了一副非常正经的模样,四十不到的年纪,黝黑的皮肤,敦实的身材,留着短胡须穿着粗布衫,标准的淳朴劳动人民形象。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风流的特质,准确点说,是没有什么风流的本钱。   反正在胡悠的眼里是这样的,或者,人家年轻的时候其实是朵人见人爱的‘小菊花’?……   至于一直以那极具穿透力的高亢嗓音唱独角戏唱个没完的张氏,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发福妇人。不再年轻的圆胖脸上透着一股斤斤计较的精明劲儿,以及一股子有气没地儿出的恨意。   其实也难怪她会不爽,自己的老公在外面的私生子找上门来也就算了,居然还顺便又带来了个无亲无故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小拖油瓶’,换谁谁不得被一口鸟气给活活憋屈致死啊?……   所以,秉着将心比心的慈悲胸怀,胡悠一直表现得相当淡定,且摆出羞羞怯怯低眉顺目的样子观摩她发飙,顺便还抽空偷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首先不得不感慨一下,古代人的住房还真是宽敞,那三间土石屋子估计每间都能有个六七十平方,再加上独门独户的数百平方的大院子,如果放在现代的城市里那是绝对的极品豪宅,奔着千万富翁就一溜小跑去了。   只不过,房间里的摆设少了点儿简陋了点儿陈旧了点儿。基本上也就是必须要有的桌椅板凳还有床和柜子,都是木制结构的,仅仅做了表面刨光处理,保留着最原生态的本质。   再看那五个一字排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两三岁的娃儿们,一个个的就算尚且算不上是面黄肌瘦,不过却真没有一个是白白胖胖的,   综上,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不咋地,反正是相当的不宽裕。   从中也可得出,整个‘郑家村’的日子都够呛。除非郑村长当真是一名感天动地的人民好公仆,不过这个可能性实在不比‘凤姐’变身成‘天仙妹妹’的可能性大多少……   所以怪不得苏晗要跑到那么远的山上去挖野菜,大概附近的早就剩不下几棵了吧?   感叹了一下自己究竟是有多倒霉才会遭天谴穿越到了此种悲催的环境里,胡悠转而对张氏更加理解乃至于有些感恩戴德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愿意收留她,这是怎样的一种高尚情操?活生生的圣母玛利亚啊!   而在这段期间,苏晗一直保持着垂首恭听的乖顺态度,他爹则半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只管抽旱烟,半个字都没有。   张氏大约是觉得这种八杆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对手实在没有什么挑战性,发作了一会儿觉得爽了点之后,便虎着一张脸连骂带撵的把五个看热闹的的孩子都给轰去了厨房。   临出屋子时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这下好了,小王八蛋又领回来一个小小王八蛋,再这样下去,家里非被弄成王八窝不可!”   然后,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胡悠掏了掏耳朵,抬起头,却一眼瞥到了苏晗唇边挂着的熟悉笑意。靠之,这家伙难道是个受虐狂,只要别人一骂他王八蛋就立马爽翻?!   郑大村长磕了磕烟袋:“行了,就这么着吧!”瞧瞧,不愧是做领导的,最擅长做的就是总结陈词。   苏晗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谢谢父亲。”   胡悠也连忙有样学样老老实实跟着做了个大于九十度的长揖:“谢谢老爷,谢谢夫人,还有谢谢少爷们和小姐们。”   郑锦‘嗯’了一声,便双手背在后面颠颠走了。   苏晗歪头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胡悠,轻轻一笑:“悠儿的小嘴好甜啊!”   “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自然而然牵过她的手:“回我们自己的地方。”   这句话,好暧昧……   胡悠的心神不由得又是一阵荡漾,晕乎乎就这么被他一路给牵回了黑乎乎的后院,这才猛然想起:“哎不对呀!咱们还没吃饭呢!”   “一会儿在这里吃。”苏晗停下脚步:“悠儿,咱们做下人的,怎么能和主人同桌共食呢?自然要等他们吃完之后,才能去拿些残羹冷炙到咱们该待的地方吃。”   明明应该是非常屈辱的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毫无卑贱之感,反倒有那么一股子悠然自得的乐在其中。   胡悠昂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瞅着他:“你是不是常常被夫人骂?难道你爹从来都不管的么?”   “下人被主人骂,乃是份内之事。而夫人骂了我之后,便会神清气爽,她神清气爽了,便会对家里人好一些,她对家里人好一些,家里人便会觉得舒心,家里人觉得舒心了,这个家就会和睦,这个家和睦了,父亲就会高兴。为人子女者,让双亲高兴也是尽孝的一种方式。我这么说,悠儿明白么?”   “……怪不得你这么喜欢她骂你小王八蛋。”要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脑结构才能想出如此诡异的逻辑关系呀……   不料苏晗却笑嘻嘻地摇了摇头:“这其中倒是有另外的因由,悠儿你想啊,如果我是小王八蛋的话,那么我爹是什么?她又是什么?她们所生的孩子又是什么?”   “……她刚刚还真是说对了,一窝王八……”于是,胡悠彻底拜服。   ——————————   ——————————   晚饭是苏晗取来的,一个黑饼和一碗稀粥。   黑饼就是下午让胡悠重燃生存希望的那种,这一回,她没那么饿了,可以保持一种比较斯文的吃相,顺便细细研究品味。食才就是不知名的粗面加不知名的野菜,吃到嘴里又干又涩又苦,下咽时能刺得嗓子微微发疼。不过,对饥饿的人来说依然还是大大的美味。   而稀粥其实感觉就是在水里面混了一点点面糊糊,那稀得,足可见这个年代的水资源是多么的清澈无污染……   胡悠吃了一半,才想起来问笑意吟吟在一旁看着她狼吞虎咽的苏晗为什么不吃。答曰,等不及,已经在路上吃完了。   正所谓‘饱暖思□’,吃饱喝足后,胡悠终于开始思考那个……床上的事情了。   目前看来,毫无疑问她是要和苏晗‘同居’的,可是,屋里只有一张床。难道真的要同床共枕?要不要学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两人中间放个七八碗水?可是她睡觉一向不老实,肯定会全部弄翻的……   不过,她的思考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苏晗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家长’,早已把一切都考虑好也都安排好了。   “悠儿,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省得你半夜不老实滚下床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自行宽衣解带的苏晗,原本血冲脑门的胡悠一下子冷静了。   所以说,正太就是正太,无论长得有多好看,性格有多成熟,个子有多高大,身材却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隔着贴身小衣,只能见到其瘦瘦的胸膛和薄薄的肩膀,完全没有那种令人一看就血脉喷张狼血上涌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   于是,之前的荡漾全部化为了慈爱。胡悠只觉得自己正被一层神圣的母爱光辉所笼罩着,慢慢走上前去,想要用自己的怀抱来抚慰这美少年脆弱的心灵……   结果,却冷不防被他转身一把拎起,轻车熟路扒下外衫,仅留小背心小短裤,然后丢上了床。   “别磨磨蹭蹭的,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胡悠一骨碌钻进被窝,贴紧墙壁,悲愤难耐。   他喵了个咪的,扒姑奶奶的衣服还扒上瘾了!   第五章 小舅舅的黑心肝   ‘下人’的日子其实一点儿也不难过,就是喂猪喂鸡喂鸭放羊,洗衣洗菜洗碗刷锅,早睡早起有规律牙好胃好身体好……   对于曾经在钢筋混泥土结构的城市中长大的胡悠来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那样新鲜有趣,每天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一度极其严重的‘赖床综合症’也不药而愈。基本上太阳还没出来,她就已经醒了,然后在自行穿好衣服起床之前,通常还会抱着欣赏美好事物的心态端详一下身边的这位‘睡美人’。   自打那晚体内潜藏的母性光辉被苏晗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青涩小身板给激发出来之后,胡悠就再也没有对他动过什么‘邪念’。   于是乎,如今的状态就是,他把她当外甥,她则把他当儿子……   噗,还是弟弟吧!不然这关系也太风中凌乱得让人热泪盈眶了……   苏晗喜欢侧睡,脸朝外。所以胡悠支起身子时恰能隐约看到他瘦削的侧面轮廓,坚毅的颧骨,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周围那些细细的绒毛。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忍不住偷偷一笑,用手指小心翼翼掠开他落在鼻翼的一缕散发。   想是有所察觉,斜飞的眉微微一蹙,旋即下巴往里一收,唇角往下一抿,原模原样的继续睡,呼吸轻浅而绵长。   必须要承认,他的睡相真是好得没话说,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说梦话,甚至一整宿可以连姿势都很少改变几乎不翻身,这让胡悠实在觉得有些汗颜。   因为好多次她一觉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正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死死抱住人家,或者四仰八叉摊手摊脚的将原本就很狭窄的床面占去了一大半,而原主人苏晗就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边边上。   真是罪过啊罪过,姐姐我真不是故意哒……   欣赏够了,就悄悄往外爬。不料一条腿才抬起来,刚刚还熟睡中的苏晗竟忽然一翻身将她拦腰搂住,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小调皮鬼,怎么又起得这么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长得快吗?”   猝不及防之下一个前倾,结结实实扑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鼻子却猛地撞在硬硬的锁骨上,立马酸得她什么‘□’的想法都没有了……   “哎呀!悠儿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出血?对不起啊,小舅舅不是故意的,都是小舅舅不好,悠儿不哭,悠儿乖……”   苏晗见她闷哼一声捂着鼻子眼泪哗哗,顿时吓得瞌睡全无,连忙抱着她坐起,一边查看一边连哄带道歉。   毫不客气地将眼泪鼻涕全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缓过劲来的胡悠小嘴一撇:“我才没哭呢,男子汉大丈夫才不会这么没用!我要去干活了,懒虫小舅舅也快点起来吧!”   小小的身影连蹦带跳窜出门去,片刻后,寂静的小院随之活了过来。只听猪羊鸡鸭此起彼伏叫成一片,其间还夹杂着一个脆脆的声音:“哎我说大黑,你不要抢大胖的,这儿就你们两头猪,要彼此团结互相友爱知不知道?还有你,作为队伍里唯一的雄性,居然帮着鸭子来欺负自己家的后院,难道是小母鸡给你生了一只鸭蛋不成?还有你,拿出头羊的威风来好不好,让你的手下通通闭嘴不要添乱,等一会儿就带你们出去吃早饭啦……还有你……你……你……”   苏晗两手撑起坐在床沿,侧耳倾听,摇头失笑。   还记得初见时,小家伙信誓旦旦的三个保证:干很多很多的事情,吃很少很少的东西,住很小很小的地方。   可是结果……   唉,一声叹息。   据说因为一直四处流浪,而且经常躲在林子里与野兽为伍,基本没有干家务活的经验,故而才会看到普通家畜都会兴奋不已,看到洗衣棒槌都会好奇万分,看到做饭锅台都会一惊一乍,只是这样一来,真是不知道其所谓的‘很多很多事情’究竟指的是什么?反正就那个瘦小的身子骨,地里的农活肯定也是不用指望了。难道竟是把打猎的好手?还是算了吧,被猎物打还差不多……   所以刚开始倒的确是干了不少事,只不过十之八九是需要花费成倍力气再度返工的。好在小家伙聪明得很,一学就会,关键是无论对什么东西都能保持着一股极大的热情,再苦再累也乐颠颠做得很是高兴。手把手教了几天,便慢慢做得似模似样,而且始终兴致盎然。   有的时候看着那张笑意盈盈无忧无虑的小脸,心境也便会不由得随之明亮起来。   至于后面的两个保证……   笑着拍拍最近与自己接触最是频繁的床沿,苏晗站起身,忽觉有些眩晕,闭了闭眼。少顷睁开,取过床头的短衫穿起,系上腰带,低头一看,又解开,再度系上。摸摸自己的腰腹,又是一笑。   早饭照旧是苏晗自前院端来的,照旧已经在路上迫不及待吃过了。   饭后,迎着初升的朝阳,胡悠跟着苏晗一起将羊群往后面的山上赶。一路碰到不少下地干活的村人,彼此热络地打着招呼。   在一个村东头吼一嗓子村西头就能应答的小村落里,哪家哪户丢了根针少了根线全村人民都是门清,更何况是堂堂的村长大人家里先后多出了两个活人,而且是两个如此好看的活人。不消一柱香的工夫,便传得人尽皆知了。   虽然苏晗私生子的身份说起来不是那么的光荣,不过他为人彬彬有礼长得斯文俊秀,而且还识文断字,常常免费帮村民代写红白帖子往来书信什么的,故而颇受欢迎。   而且,人们往往有同情弱者的心理,苏晗孤苦伶仃的大老远来寻爹,结果居然以下人的身份才能住下来,还不能姓郑。而且左邻右舍常常听到张氏对他的呼喝斥骂,他则一概恭敬听着从不还嘴甚至没有流露过半分不满,只是更加努力的干活,尽心的孝顺父亲。传扬开来,舆论的天平自然便倾向了值得同情的一方。   至于苏晗的小外甥胡悠,甭管其来历,单就那张人见人爱的漂亮小脸,还有看到谁都笑眯眯的讨喜小表情以及甜甜的小嘴,就足够让人不分青红皂白喜欢上的了。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胡悠,对此倒是有点儿不同的见解。   比如,苏晗和她这两个名义上的‘下人’在家里的日子并非人们想象中那样悲惨。平日里要做的事情不算多,除了被没事就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张氏用大嗓门吼两句发泄一下之外,也真没受什么大不了的闲气更没受令人发指的虐待。总而言之,生活还是以悠闲快乐为主,胸闷气短为辅的。只不过这些情况,外人是无从得知的,或者说,是被有意欺瞒了的。   从中不难看出,张氏其实就是一个倒霉催的炮灰,大无畏地用自己的凶神恶煞衬托出了别人的身世堪怜。   从中更不难看出,暗中推动这一切发展的幕后黑手苏晗,绝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披着狼皮的羊,在他纯善无辜的正太外表下不知掩藏着怎样一颗闪闪发光的黑心肝……   “小舅舅,你为什么不跟你爹姓,是因为夫人不许吗?”   “不,是因为我觉得苏晗比郑晗好听。”   “……就是这个原因?”   “不然呢?悠儿你试着读读看,郑晗者,真憨也。难道你小舅舅我像是一个真正的憨包么?”   “……”   “小舅舅,我看这个村子里没有哪家是有下人的,最多只有临时帮农的短工。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下人呢?”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做下人是可以得到一笔卖身钱的。而且还管吃管喝管住,简直就是最划算的无本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有?”   “悠儿太小了,不值钱。”   “……”   “小舅舅,我既然是跟家里吵架跑到这儿来的,那么‘永安’是不是很近呀?”   “悠儿放心,一年半载之内是不会有人来带你回去的。因为‘永安’离这儿上千里,光是托人送信路上就要两个月。”   “……那我自己一个人是怎么千里迢迢跑过来的?”   “谁说你是自己一个人了?你是一出城就恰好碰到了一伙马贼,马贼的首领恰好很喜欢你于是就带着你一起上了路,期间又专门派人辗转数月才终于把你给送到了这‘郑家村’找到了我的。”   “……马贼……”   “马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偏偏最是讲义气,谁要是敢动他们的人,那很可能就是灭门屠村的下场。所以悠儿,你不觉得家里人对你都有一种敬畏感吗?”   “……”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苏晗仰面躺在碧色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嘴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胡悠俯趴在他的旁边,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昂着脑袋看天空飞过的小鸟。   周围,是正在做饭后散步运动的羊群。   真真儿是好一幅人与自然完美融合的和谐画面。   胡悠冲着小鸟发了会儿呆,又转头看向嘴角含笑闭目假寐的苏晗。   其实,他之所以不肯姓郑,是因为不愿意承认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吧?之所以甘为下人,是因为不想与这户人家有半点情分上的牵扯吧?   至于那个‘马贼’的故事,虽然很扯淡却很有效,也是本身就处境艰难的他对她所做的最大可能的保护。怪不得无论她做错什么,顶多也就是被骂上一顿而已。原来,不是因为张氏刀子嘴豆腐心,而是因为她背后那个子虚乌有的靠山。   瞧见了吧?甭管什么年月,只要是出来混的,上头就一定有人……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小子是真黑,而且属于那种黑死你丫没商量的类型……   第六章 我会保护你   在这片草地上生长着一种低低矮矮的灌木,结着一种青青小小的果子,据说等到夏季成熟了以后,会变得红红润润如苹果般甜美可口,但现在却是酸酸苦苦涩涩连不挑食的羊儿都不屑一顾。   胡悠曾经尝过一口,那永生难忘的滋味,让她从此对野生的果实类东西有了心理阴影。   可苏晗居然对此物情有独钟。   每天放羊的时候总是喜欢摘个两大捧,放在身边,盘腿而坐,拿起一颗,用衣袖的内侧擦一擦,对着阳光看一看,然后放进嘴巴里嚼一嚼,咽下去,再闭上眼睛摇摇头,满脸享受极品美味的惬意。   胡悠则是一边忍不住牙帮子发酸一边深深地膜拜,这位仁兄不仅大脑异于常人就连感官也是如此彪悍,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其地球人的身份,难道,是从火星穿越过来的?……   想起ET外星人的可爱模样,被某长辈打发来摘果子的某晚辈不由一阵乐呵。   “喂!你笑什么?”   胡悠闻言从灌木丛中直起腰来,便见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孩子伙同五六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娃儿一起站在三步开外处,面上的神情貌似不是那么的友好。   胡悠暗暗叹了口气,低下头:“大少爷好。”   “我问你在笑什么?听不懂吗?真是个笨蛋!”   胡悠于是明目张胆叹了口气,抬起头:“对,我是笨蛋。大少爷既然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一个笨蛋在笑什么呢?”   她现在一共有五个‘小主子’,分别是大少爷,大小姐,二少爷,二小姐,小少爷。按照这样男女搭配一个隔一个的生法,估计接下来如果还有的话应该是个小小姐……   平日里,她要么和苏晗待在后院要么和苏晗出来放羊,和这些‘小主子’们倒并没有什么交集。而且,农村的孩子毕竟憨厚淳朴,做不来那种刻意欺辱下人的缺德事儿,所以彼此之间还算相安无事。   不过呢,属于小孩子的磕磕碰碰总还是有一些的。尤其是这位大少爷,长得粗壮又生性好斗,早已凭借武力成为村里同龄孩子的大哥大,就只剩新来的这个还没有正式被收付,所以一直企图找机会要单挑一场。   面对这种小屁孩的幼稚举动,胡悠采取的应对方法是低声下气装孙子能躲就躲。倒不是因为她那颗成熟而沧桑的心不屑参与,实在是因为照自己目前的悲催状态,那是铁定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只能被按在地上狂扁的。她怕疼……   ‘大少爷’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最终也没弄明白胡悠那句话的意思。不过他一向是用拳头说话的,便直接上前一步:“小子,今天就在这儿,在他们的面前,我要与你打一场。输了,就从我的裤裆底下钻过去,然后给我磕三个响头,拜我做大哥!”   靠,姑奶奶我又不是韩信!   胡悠非常真诚地冲着那几个起哄的男孩子问道:“你们都拜他做大哥了吗?”   “没错!”   “我们都是他的小弟!”   “别啰嗦了,快点认输吧!”   “就是就是,省得待会儿被揍得哭鼻子”   ……   “哦,原来你们都是他的□之臣呀!”胡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分外同情地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就玩这种限制级的禁断之恋,果然是攻攻受受要从娃娃抓起咩……   面面相觑,只能从伙伴们的脸上看到同自己一样的问号。但是对面那个家伙一脸的坏笑,总还是看得明白的。   于是,‘大少爷’怒了。   望着比自己高两个头,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黑塔一般逼近的庞然大物,胡悠那个后悔呀!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一群屁孩较真,关键还是一群自己打不过又正准备要打自己的屁孩。这下好了吧,逞一时口舌之利换来一顿胖揍,亏大!   下意识地退一步,再退一步。   ‘大少爷’轻蔑地冷哼:“胆小鬼,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都没有!”   妈的,姑奶奶本来就不是!   胡悠迅速估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得出的结论是——猴子摘桃。   利用自己的身高,以迅雷不及电驴之势伸出右手,使劲那么一捏……   嗯,按照现在的小力气,‘桃子’应该不会碎,顶多疼上个几天而已。就算真的不幸捏出了什么裂痕,反正老郑家还有老二传宗接代呢不是……呃,后面这句怎的如此别扭,好像有些猥琐……   这招的确是损了点儿,有失光明磊落,但那有什么关系呢?甭管是白猫还是黑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甭管是阴招还是阳招干倒了敌人就是好招。能赢,才是王道!   确定了战术之后,接下来就好办了,胡悠双眼紧盯着那个‘桃子’的所在,暗地里活动了一下右手,正准备趁敌不备不宣而战速战速决之际,忽听一个懒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欺负弱小,就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了吗?”   接着,一个人施施然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仰头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明明单薄得仿若一折便断,却又是那样的挺拔若松,虽狂风暴雪亦难弯分毫。   鼻子忽然有点点异样的感觉。   曾经的父母彼此感情不合又各自忙于工作,所以打小便被逼着要独立,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早已习惯了有问题独自去解决有困难独自去面对,也早已习惯了站在最前排做别人的保护伞。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留给她这样的背影。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不问缘由地保护她……   “大少爷,悠儿若有何得罪之处,我代为赔个不是,您就不要再计较了吧!”   苏晗笑嘻嘻揖了揖手,明明是道歉,明明是服软认输,可就是让有些人看了忍不住心头火起,比如‘大少爷’。   对这位年长自己两岁,同父异母的兄长,‘大少爷’的心情颇为复杂。按道理来说,血浓于水,无论上一辈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兄弟毕竟是兄弟。况且,苏晗年纪不大懂得东西却很多,不用靠拳头就能让全村的孩子崇拜到不行。能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无疑是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   然而,苏晗却摆明了不把他当兄弟,一口一个‘大少爷’里面所包含的除了划清界限之外,还有那么一股子看不起。也曾在在主动示好被不咸不淡地拒绝后恼羞成怒,故意想尽办法去找麻烦。可是不管怎么做,那人却始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一丁点儿的改变。   这就像是村东头的那头犬王,在面对别的小草狗蓄意挑衅时的态度,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大少爷’那一颗热情如火躁动不安的少男之心,华丽丽地受伤了……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闪开!”   “大少爷对不住了,悠儿是我的外甥,我不能不管。不如这样吧,大少爷如果有什么气,就通通都冲着我来好了。您瞧悠儿这又瘦又小的身子骨,欺负起来也不过瘾是不是?哦对了,还有你们几个,不要客气一起来吧,我保证不还手。”   苏晗的言辞是那样的真挚,态度是那样的诚恳,却让那几个男孩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们只是来给老大助威,收拾一下那个新来的小子而已,可没打算要跟这位长辈们交口称赞的苏晗过不去。万一被爹妈知道了,屁股还不该被打成八瓣?   “咦?看你们的意思是不是想就这么算了?那好,多谢诸位手下留情,先行谢过。我和悠儿就继续去照看羊群了,告辞。”   苏晗还是那样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摸了摸胡悠的发心:“下次不要跑那么远,为了来找你,我的肚子都饿了。”   吸吸鼻子,从衣兜里摸出几个青青的野果:“小舅舅,那你快吃吧!我摘了好多。”   苏晗刚伸出手,却冷不丁被一股爆起的大力给撞得斜摔了出去,重重摔在灌木丛中,整个左手立即被密集的尖刺扎得殷红一片。   因为被那种□裸的无视给激得脑充血的‘大少爷’在冲动之后,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有些傻眼。愣愣地看着皱眉挣扎坐起的苏晗,连同那帮‘小弟’一起进入了暂时性的‘石化’状态。   恰在此时,忽闻一声大吼,一个身影猛地跃起窜出。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一个小拳头狠狠砸中了‘大少爷’的左眼,同时,一只小脚在他的肚皮上大力一踹。下一秒,那黑黑壮壮的身躯轰然倒塌,瘦瘦小小的身子则借力在半空中一个反转,轻盈落地。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三秒,真真儿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   这个世界静默了。   直到‘大少爷’的神经反射弧开始正常工作,一手捂眼一手捂肚子躺在地上直哼哼后,才重又恢复了生机。   在众‘小弟’张大嘴巴如看怪物一样的目光中,胡悠镇定自若地拍了拍衣服,摆出独孤求败的寂寞萧索之态,侧身而立摆摆手:“我就不让他钻裤裆了,反正也不好他这一口……赶紧抬着你们老大,团得圆润的给老子马不停蹄地滚!”   ——————————————————————   ——————————————————————   太阳当头照,白云朵朵飘。   胡悠以一百三十五度角仰望苍穹,在脖子就快折断的霎那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姑奶奶我居然是个武林高手!   怪不得当初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嘛事也没有,一定是因为这个身体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而且,貌似苏晗也说起过,她应该是练过些拳脚的……   灭哈哈!这个穿越穿得真是不错,梦寐以求的侠女生涯啊,就他娘的要到来了!   “悠儿,悠儿你怎么了?不用害怕,他只是皮外伤,没什么事的。”   苏晗见胡悠的痴傻模样,以为是被吓到了,忙起身走过来,却正对上一张扭曲的笑脸。   “小舅舅,太好了!原来我是个高手高手高高手哎!以后谁再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打得丫满地找牙!”   “……悠儿,怎么你以前不知道自己是会功夫的吗?对了,你是跟谁学的?”   “呃……我就是有一年,在山洞里找到了一本书,照着上面画的小人随便练的,还从来没有实践过。”武侠片的经典桥段,剽窃一把……   “原来是这样,那本书呢?”   “不小心丢了。”   “可惜了,你现在的功夫还只是入门阶段,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而已。那么,书里面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侠女冲着她得瑟得瑟衣袖屁都没留下半个:“基本,不记得了……”   “哦……没关系,只要按照你记住的那些勤加练习,加以时日,也一定会有所成的。”   胡悠蔫哒哒的应了一声,又在脑子里拼命搜索了一下,空白。   看样子,只有在遇到特殊情况时,这个身体才会先于大脑起反应。比如性命攸关时,比如……   “哎呀,快给我看看!”   一把抓过那只血迹斑斑的手,胡悠顿觉气血上涌。   “乌龟王八蛋!刚刚下手真是太轻了,至少也该订他两个熊猫眼才解恨!”   苏晗轻轻将手抽回:“只是破了一点点皮,悠儿不用担心的。”   抬头看着那张笑意依旧的脸庞,那对清澈无暇的眸子,胡悠一字一顿:“小舅舅,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   因为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的身体,一定会做出反应。   苏晗一怔,一笑。   这个小家伙……   第七章 一个大饼引发的血案   因为苏晗的手受伤,胡悠便坚持早早的把羊群赶了回去。   端一盆水,将他手上的泥土草梗洗净,又找来一根缝衣针,细细将扎在肉里的那些刺一点一点挑出。   小的时候没人管,她就成天像个野猴子一样爬高上低玩得不亦乐乎,免不了会这儿磕那儿碰,大多数都是自己给自己处理的。所以,知道这样的伤口一定要清理干净,否则一旦发炎的话会很麻烦。   苏晗的手修长而绵软,骨骼匀称手掌很薄,应该属于手相很好的那种。可是原本玉白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却被点点猩红所截断所模糊,无法看清。   晚照轻洒小院,苏晗坐在一块大石上,胡悠蹲在旁边,周围是自顾自散步的鸡鸭还有在圈中休息的猪羊。   她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圆睁了眼睛,屏息凝神为他轻轻挑刺,时不时鼓起腮帮吹一吹,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忍不住用完好的那只手抚上她的发心,细细软软的,同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张满是信任和依赖的小脸……   夕阳有些刺目,闭了闭眼,手也随之微微一动。   “怎么了?很疼么?”   “不是,有些痒。”   “……你的身体构造是不是真的跟寻常人不一样啊……”胡悠嘟哝了一句,继续埋头苦干。明明应该很痛的,居然还非说痒,小正太还真是嘴硬。   “小舅舅,你既然知道我会拳脚功夫,为什么还要护着我?”   “我不是护着你,我是护着‘大少爷’。悠儿你想啊,如果你不小心把他给打伤了,那么请大夫的费用就一定会从我的卖身钱里面扣,心疼啊!”   “……”   歪头看了看那张吃瘪的小脸,苏晗大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小傻瓜,我又没见你跟别人动过手,哪里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斤两?况且,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万一他们一拥而上怎么办?就你这小个头,即便真的是所谓的高手恐怕也难免会吃些亏。更别说,你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低手’。”   “……最后一句不说行不行?”胡悠嘟着嘴打开他的手,低下头,藏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不容易清理完毕后,日头已经只剩下小半张脸奄奄一息地挂在半山腰。胡悠本想找块干净的布为苏晗将伤手包起来,他却只是在冷水里浸了浸,不再出血也就算了。   待到把泛红的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胡悠的眼珠子险些弹了出来。   只见苏晗仍然坐在原地,正微微垂了头,神情专注的穿针引线做女红!   那熟练的手法,那自然的神态,那温柔的表情……   慈母……   胡悠一下子就热泪盈眶了。   ‘马大嫂’男人看得多了,但会针线活的倒确实是第一次见。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可以把这么‘娘’的事情做得如此性感和销魂。   那灵动白皙的手指,那线条优美的脖颈,那咬断线头时轻启的双唇和牙齿……   哎呀完蛋,熄火已久的狼血貌似又有沸腾的苗头了!   话说她的口味真是越来越变态鸟,难道是因为体内的‘雌性激素’还没开始分泌,所以就奔着‘恋母’一路撒欢飞奔了吗?主啊,你丫就拿姑奶奶开涮吧……   “悠儿,快过来试试。眼看着天马上就要热了,我把我的一套旧衣服改改给你穿,正好刚把一点收尾的活儿给做完。”   胡悠忍住飙泪和飙脏话的冲动,顺便仰仰脑袋,把即将喷薄而出的鼻血给逼了回去。   苏晗见她站在原地磨蹭,便索性起身走过来,将衣物抖开大概比了一比:“因为你正在长个子的时候,所以要改得略微大一些才好,袖口裤脚挽起两折就行。不过,好像太过长了点儿……”   自言自语念叨几句,收起衣服,忽然一伸手,准确无误地将胡悠的腰带拉开:“还是要试一下,不合适的话我马上再改改。”   此时,日未落月初升,周遭的一切尽览无余。这要是被扒光光,那还了得?   胡悠大惊失色,不及细想,一跃而起扑向苏晗:“啊~小舅舅你脖子上有条大虫!”   猝不及防之下的苏晗,腿一软,竟抱着这枚砸过来的‘人肉炸弹’一起摔倒,‘扑楞楞’惊起小鸡两三只……   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很是淡定地爬起来,拍拍手:“好了,虫子被我捏死了。小舅舅,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容易被扑倒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半躺在地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领口微敞锁骨若现:“一天之内被扑倒两次,的确是丢人了些。”   “……‘大少爷’那次不算啦!”脱口而出,又默了默,难道,自己的这次就算?不不不,‘扑倒’这种对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求极高的技术活,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搞定了?   意外,纯属意外。不算,绝对不算!   “小舅舅,天就要黑了,不如吃了晚饭以后再试吧!我好饿~”   “也好,你把院里收拾一下,我去端饭。”   “你的手不方便,今天我去好了。”   “不。”苏晗撑地起身,拦下欲走的胡悠:“你才刚跟咱们的‘大少爷’打过架,还是先不要碰面冷静几天的比较好。要不然,他找你报仇,你一时失手把他的另一只眼也给打青了,岂不是让人家无法再做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这多不好啊,应该轮着来,留下一个恢复的时间才合理。”   “……您老真是高瞻远瞩啊……”   “我只是对悠儿的实力有信心罢了。”   “……谢谢哈……”   苏晗走后,胡悠在扫地时从衣兜里掉出了一颗野果,是之前采了还没来得及吃的。鬼使神差般放进嘴巴里,然后,心理的阴影又加重了一分……   ‘呸呸呸’吐干净,灌了几大口冷水方才缓过来一些,某种异样的感觉却渐渐升起,旋即不断扩大。   这玩意儿,简直是个人就不可能爱吃,而苏晗毫无疑问是人类。   还有,苏晗虽然瘦,却绝不是个弱不禁风的病态美少男,这一点,从屡次强行扒她衣服时的那股力道就能看得出……可是今天却这样不堪一‘扑’,那个一身蛮力的‘黑铁塔’便也算了,她这么个常常被拎来拎去的小东西怎么也会扑得如此容易?   现在仔细想想,近几天苏晗的精神好像一直不大好,有些萎靡有些懒散有些能仰卧就绝不起坐的架势。另外,刚才骑在他身上时,觉得更加骨感了……   ————————————   ————————————   苏晗端了大饼和稀粥回来后,却不见胡悠的影子。   入屋,将食物放在窗台,自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转身坐入摇椅,在撕心裂肺的吱呀声中长舒了一口气。   闭上眼,按按眉心,手上的伤处被汗水蛰得有些疼。   摊开,用衣襟擦干,摇头轻笑。   都已经开始出虚汗了,果然只吃野果和稀粥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自袋中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打磨得圆润而光滑,拈起,对着窗外瞄了瞄。   胡悠之所以能够留下来,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承诺,除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之外,所有的吃穿用度通通都由他来负责。也就意味着,需要从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再分出一部分。   小家伙那样瘦弱,十一岁的年纪却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再继续长期吃不饱的话,恐怕会影响终生……   将石子收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小鸟啊小鸟,对不住了,原本还想试试能不能坚持到山中野果成熟的季节,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我不想饿死,那么就只有麻烦你们去死了。正所谓弱肉强食,谁让你们打不过我呢?俗话说早死早投胎,大不了你们去投个人胎,十八年后再来找我报仇好啦!实在等不及的话可以选择投老虎胎,不过,说不定又会祭了我的五脏庙……啊~老虎肉,好久没吃,甚为想念……”   院外,一只小鸟哆嗦一下,然后落荒而逃。   林中,一只老虎抖了一抖,随即一声咆哮。   屋里,一个清秀少年结束了絮叨,咂摸咂摸嘴,带笑浅眠……   等到胡悠屁颠屁颠窜回来时,天已全黑。   气喘吁吁踹门而入,刚想开口,冷不防被人拦腰抱起,然后身上一凉,□……   “居然不在这里乖乖等着晚饭而跑出去玩,看来悠儿还真是一点都不饿呀!那咱们就先来试衣服吧!”   胡悠挣扎无果悲痛欲绝。   正太弟弟,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扒衣控’咩……   与此同时,在前院厨房外面的角落里正蹲着一个粗壮的小身影,温柔的白月光照着他的一只熊猫眼,还有两行鼻血。轻轻的晚风传送着呜呜咽咽的哭诉:“把我的大饼还给我……”   第八章 乌龙大哥大   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皇帝今年我来做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晴天一声霹雳,‘郑家村’的大哥大,易主了!   如今,新老大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斜靠在树上,打开手中的破纸包,里面是半块玉米馒头。满意地点点头:“大牛,你家生活不错啊,都改善伙食吃玉米面了。”   “爹昨天赶集带回来的,我都没舍得吃……”大牛眼巴巴地瞅着,咽了一口口水。   “很好,值得表扬!过两天我专门为你编一招最厉害的功夫偷偷教给你!”   “谢老大!”   话说大约一个月前,村长家的大小子也就是原先的那位‘大哥大’,纠集了一帮小弟吵吵嚷嚷着要去报仇。   彼时,天高云淡。   走在半道上,只见一个垂髫小儿正抱着膀子站在路中间,虽然瘦小的像是一口气就能吹跑,可那笑嘻嘻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模样,却偏偏有那么一股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衣服肥大,但很干净,罩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被风一吹,很是有那么点我欲乘风归去的寂寞高手之感。   冲着这帮百分之九十九都要比自己高大的孩子咧嘴一笑,轻松随意的就像是平常碰面打招呼:“你们来啦?我在这儿等你们很久了。这样吧,咱们别那么麻烦浪费时间,单挑!不过,是我一个人单挑你们一群。赶紧解决了你们,我还要去放羊呢!”   胡悠两招干倒‘大哥大’的英雄事迹早已在村里的孩子们中间流传开来,本来还有人怀疑,但在看到那只华丽丽的熊猫眼之后也不得不信了。不过,到底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除了当场目睹的几个人之外,其余的还是想要亲眼见证一番才肯死心。所以,一听说要来报仇,立马呼啦啦跟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踩踏起来的灰呛晕了路边的好几只小母鸡……   眼下见到正主儿,却齐齐安静了。   别的不说,单论人家那气势就不可能是假的。听听,一个单挑一群哎,如果不是真的身怀绝技,谁会活腻歪了这样主动送上门来挑衅?鉴于这会儿没有什么人的皮觉得特别痒,需要被拳脚使劲挠上一挠的,所以大家伙儿表现得相当之有默契,绝不抢先出头做傻鸟!   而矢志要报仇雪恨的那位‘大少爷’,面对这样的局面,摸摸自己色彩斑斓的眼睛和鼻子,也蔫了。毕竟,只有他曾经跟胡悠的拳头亲密接触过,那滋味,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时间,隔着一米距离的对峙双方陷入了僵局。   你瞪我啊我瞪你瞪来瞪去瞪得太阳都小偏西了,也没有谁勇敢地跨出第一步。   就在这时,胡悠突然动了一下,只见她摆了摆脑袋,抬起手,握拳,伸出……   戏剧化的一幕出现,‘大少爷’崩溃鸟……   抱头往地上一蹲,气壮山河地大吼一声:“不要打我!”   于是,一片哗然。   于是,胡悠的江湖地位顷刻达到顶峰,并且,牢不可破。   从那以后,‘胡老大’纵横‘郑家村’的顽童界,好不威风快活。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不过随便一晃拳头就把高大威猛的‘大少爷’给整得屁滚尿流,彻底坐实了她是一个武林高手的江湖传言。并且随着孩子们无拘无束想象力的尽情发挥,几天之后,她便成了一个可以驭剑飞行可以用眼神杀人的超级霹雳无敌大侠……   对此,胡悠一概沉默以对,用慈悲飘渺的微笑和那根永远的狗尾巴草,将莫测高深演绎到了极致。   其实,天知地知她知,那个动作,只是想要捶捶由于一直昂着头跟那帮死小子互瞪而导致的有些酸痛的肩膀……   还有,那些个牛逼哄哄的气势纯粹是硬装出来的,输人不输阵,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这个道理,她研究得非常透彻。   另外,原本是想一旦开打就不顾一切盯着‘大少爷’一个人猛扁,这种打法最适用于一个单挑一群,拼着自己受伤也要给予领头的以最狂风暴雨般的致命打击,如此一来,其余人自然就会不战自溃。结果没想到,‘大少爷’居然这么配合……   总而言之,在孩童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反正她倒是挺乐意做这个‘乌龙大哥大’的,因为恰好可以借着此名号,让诸位小弟挨个给自己孝敬好吃的。几十个孩子轮换,差不多两个月才会饿上一顿,她是多么的善良啊!   当然,‘大少爷’相比较而言就比较悲催了,他挨饿的频率跟他娘发飙找后院那两位麻烦的频率基本保持一致……   ————————————   ————————————   草地上的草高了些,草地上的羊大了些,草地上的野果子红了些,草地上的那个人却还是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清瘦易折的身子。   胡悠跑过来,乐颠颠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小舅舅,快看这是什么?”   “又是哪个小弟孝敬给你的?”   “就是村南口的大牛,是玉米馒头,什么都没掺纯粹玉米面做的哦!”来到苏晗的身边蹲下,捧着手里黄灿灿的馒头仿佛是捧着什么顶重要的宝贝:“可香可好吃了,快尝尝!”   “咱俩一人一半。”   “我已经吃过了,这是剩下的半个。”   将她抱起,放在膝上,以食指扫过她的唇边,举起瞧了瞧:“你这个小馋猫如果真的偷吃了,会记得把嘴擦得这么干净?”   像是被捉了现形的偷儿,胡悠抓抓后脑勺很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小舅舅,你将来不去做捕头,绝对是六扇门的一大损失……”   那日她躲在暗处,亲眼看到苏晗只在厨房喝了小半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稀粥,一路上再也没吃什么。证实了日日里那句所谓的‘等不及先吃了’,其实是个善意的谎言。   所以,她一直以来的感恩对象都是错的,大错特错了。赏她一口饭吃的,不是张氏不是郑村长,而是苏晗,她的小舅舅,她无亲无故认识了短短几天的小舅舅。   当时,有一股热流自心中奔涌,一小部分自眼眶流出,一大部分杀进了大脑中枢。   狠狠抹把脸,三两步窜向厨房,恰好撞见‘大少爷’举着一块刚刚咬了一口的大饼从里面晃出来,于是毫不客气地直接一个拳头砸将过来,夺了大饼扬长而去。   既然没有承什么恩,那便不必留什么情。   顾念着张氏好歹是长辈,郑锦好歹是苏晗的亲爹,总不能当面不敬,那就只好从他们的孩子身上下手。‘大少爷’是家中的老大而且皮糙肉厚,不削他削谁?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那刻薄的爹娘。想她胡悠这段日子以来也算是做了不少事情,怎么着也值一口饭吧?居然如此过分,多亏她发现得早,否则岂不是要生生饿坏了那个傻小子?   笨蛋啊笨蛋真是个笨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以为自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佛祖还是以身渡世人的耶稣?   怀揣一个抢来的大饼,带着一腔莫名的怒火,胡悠冲回房间,然后,干净利落地被扒光了衣服……   一直到新衣服被套上,悲愤中的胡悠才想起趴在地上找掉落的大饼,结果,被人一把拎着后衣领提了起来:“穿着干净衣服就这么在地上乱爬,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泥猴子呀!”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那人苍白的面色和淡淡的笑容,胡悠的鼻子没来由一酸,连忙举高手中的物件:“小舅舅,这个是给你的。”   一愣:“哪来的?”   坏笑:“抢的。”   沉下脸:“为什么抢别人的东西?自己没有吗?”   不畏惧:“这是我们应得的,但是不抢,就没有。”   怔然:“悠儿,你是不是……”   认真:“小舅舅,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把她抱在怀里,为她掠开额前的乱发,凝视片刻,展颜一笑:“好,一切都听悠儿的。”   没有眼泪汪汪也没有咆哮狂摇甚至连任何解释都没有,将所有的感情埋在心里,不问不说,明了足矣。   于是,胡悠觉得,自己的行为处事越来越像个爷们了……   分食了半块玉米馒头,胡悠和苏晗一起并排躺在软软的草地上,手枕后脑,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姿势一模一样。   “小舅舅,你怎么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是怎么收服那帮小弟的?”   “还用问吗?三招,擒贼先擒王,虚张声势,阴差阳错。”   “……是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凭你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就只有这个方法才行得通。”   “……小舅舅,你其实可以换种说法,比如夸我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取得最大的效果,或者熟悉兵法明白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什么的。”   “哟!看不出悠儿小小年纪懂得东西倒是不少。”   “嘿嘿,一般一般啦,谢谢夸奖。”   “不过,悠儿你记住,说谎是不好的。所以,我不能说谎。”   “……”   一群小鸟欢叫着飞过。   “小舅舅,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是在欺负人?”   “不会。因为强者对弱者的这种行为才叫欺负。”   “……你的意思是,我是弱者?”   “把你和你的随便一个小弟放在一起,瞎子都不会认为你是比较强的那一个。所以悠儿放心,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认为是你的错。”   “吼吼,这就叫扮猪吃老虎,小舅舅,我厉害吧厉害吧?”   “厉害的,其实我很羡慕悠儿呢,像我就做不了猪,这就是强者的悲哀呀!”   “……”   胡悠彻底郁卒。   苏晗上下颠了颠脚。   静默了一会儿,胡悠决定还是要矫情一把,翻过身来俯趴着,做深情扭捏装:“小舅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望天沉思,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说道:“因为悠儿太瘦了,所以打算把先养养肥,然后再杀了吃掉。”   “……”   赌气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装睡觉。   苏晗面上的笑意渐渐扩大,混着明媚的阳光融入眼底:“悠儿,你跟着我,后悔么?”   胡悠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掀开:“不。”   “那么,就继续跟着吧!”   咬了下唇,旋即嘴角上扬,没有回答,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不求回报真心对她好的人。所以,她也愿意对他好,不问缘由,没有条件。   这种感情怎么有点儿像,刚刚破壳的小鸟会把自己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妈妈……   噗,弄了半天,还真是恋母……   天上又有一群小鸟欢叫着飞过。   苏晗笑眯眯地看着它们:“喂!你们可以暂时不用去投胎啦,高兴不?”   一坨鸟屎从天而降,正落在胡悠的脑门心……   胡悠大叫,苏晗大笑。   鸟儿啾啾,羊儿咩咩。   就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吧,和这个捡来的小家伙,相依为命。   第九章 ‘脱裤门’事件   时间像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撒丫子跑得飞快,眨眼便是盛夏。   ‘郑家村’外面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河里面有一群扑腾来扑腾去的光屁股小子,河岸上是他们哈欠连天的‘大哥大’。这种程度的‘□型香艳’场面实在没什么看头,还不如小时候去的那个男澡堂子来得赏心悦目……   再次打个长长的哈欠,斜躺在树下的胡悠拍拍衣服爬了起来。   “老大,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对呀对呀,这河里的水好凉快啊!”   对于这样的盛情相邀,胡悠的应对方式是,挥一挥衣袖,留下一个负手离去的孤寂背影。用酷毙了的身体语言拉开了‘大哥大’和‘小弟小’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这就是档次,这就是差距!果然,光屁股小子们看着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盲目的崇拜。   瞧瞧,这是一群多么天真淳朴,多么容易被忽悠而且让人在忽悠了之后完全没有愧疚感的小花骨朵呀!……   胡悠一边感叹一边沿着河岸随意遛达。   热浪依然很足,不过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还多了一丝凉风。   随着夏季的到来,大量野菜野果相继成熟,林中的小鸟小兽还有河里的鱼虾也都长出了诱人的肉肉,所以人们的生活便不再像青黄不接的春季时那样窘迫,至少肚子总还是勉强可以填得饱。而胡悠与苏晗则因为另外还有‘外快’,于是填得更加紧实些……   小河的源头在半山腰,溯流而上,便可远远看见一处碧色的水潭,周围青草没膝藤蔓蜿蜒,看不到尽头。   走得近了,隐约像是听到有水声,此处向来僻静人迹罕至,莫非是有‘神仙哥哥’下凡来洗澡?胡悠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猥琐’念头,悄悄蹭了过去。   到潭边,拨开藤蔓,刚探出脑袋,脚踝便突然被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靠,难道竟然是‘水鬼哥哥’?!   背脊的汗毛集体倒竖,还没来得及尖叫,只觉那两只手顺着小腿快速往上,及至膝弯处停住,然后猛地往下一使力,空气中有一声轻响飘过,貌似裤带绷断的声音……   同时,原本平静的水面‘哗啦啦’一阵波动,一个人类的脑袋从中冒了出来,一双晶晶亮的大眼睛眨啊眨,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如此反复,反复如此。然后张大了嘴巴:“你……你……你是……”   一秒,又一秒,好几个一秒过去了……   终于,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脚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将那张震惊中掺杂着疑惑的脸,给狠狠地,狠狠地踩进了水里。   太阳的!既不是‘神仙哥哥’也不是‘水鬼哥哥’而是‘色狼哥哥’!晦气!   提着裤带宣告阵亡的裤子,胡悠真想一头撞死得了。   就算常常被苏晗扒光光,那也都是黑灯瞎火的时候,关键部位的‘视觉贞操’依然还在。现在倒好,光天化日啊!一览无余啊!以如此全方位立体式无死角的仰视啊啊啊啊啊……   气急败坏跑出老远,还能隐约听到后面传来的呼救声。   不管,淹死了最好!   继续跑。   可是,那声音好像是个孩子,被小孩子看看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她现在本身也是个完全没有发育雌雄莫辩的小萝卜头,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估计,那倒霉孩子当时正在潭里潜泳,然后游上来的时候恰好抓住了她,以为是什么树桩子,于是一不小心,就造成了这个惨绝人寰匪夷所思的‘脱裤门’。被她一个大脚丫子踹下去之后,很可能会由于大脑缺氧小腿抽筋而导致溺水成为一缕枉死的冤魂……   对于此类纯属老天抽风所造成的乌龙事件,到底管……还是不管呢?   这个,可以管。   在深深膜拜了一把自己感天动地的善良后,胡悠跺跺脚,又提着裤子转身冲了回去。   刚冲到半路,便撞见了进山摘果子回来的苏晗。   “小……小舅舅……”   “悠儿?正好,快来帮个忙。他可能是在潭里游泳的时候不小心淹着了,你去弄一个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出来,我再给他控控水。”   浑身湿淋淋的苏晗抱着一个同样湿淋淋的半大孩子,根据纵贯整张脸的与某人鞋底极其吻合的红印可以判断,就是之前那个被一脚踹下去的‘脱裤门’始作俑者。   虽然此时狼狈不堪且昏迷不醒,不过依然可见其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肌肤,尤其是光溜溜的上半身,那叫一个粉粉嫩嫩,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胡悠‘咯吱咯吱’磨了磨牙。   按下这股冲动,将裤子用一根枯藤勉强系上,依照苏晗的要求迅速铺平枝叶,然后帮着给那孩子拍背按胸一通忙活,总算是猛咳两声吐出了几口水,眼见皱眉挣扎着有想要醒过来的趋势。   “小舅舅,他既然在这里玩水,那肯定是把衣服脱在附近了吧?”   “嗯,我去找找看,他应该没什么事了,悠儿你先照顾着。”   “好嘞!”   苏晗前脚走,那孩子后脚便睁开了眼,眼神先是散乱而后聚焦,一惊,猛然翻身坐起:“你……你……”   只见胡悠掂着手里的一把用破铁皮磨成的刀片,吊眉斜眼笑得满脸的狰狞:“我怎样?”   勉强镇定下来,吸几口气,小胸脯一挺,倒是有那么几分慷慨就义的架势,声音清脆而响亮:“你个阉人,想要如何?!”   阉人?   靠之,敢情没有那活儿就是太监公公?让广大女同胞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屁孩,怕是这辈子还没见过女娃娃的裸体吧?真是封建礼教害死人啊,想想新时代那些托儿所就抱着女同学狂亲,已经开始用实际行动来探索人类身体构造差异的死小孩门,肯定不会犯如此低级而纯洁的错误……   一念及此,胡悠不由得悲悯之心顿生,非常慈祥和蔼地拿刀慢慢逼近,停在他下半身的某个部位,万分温柔地说了三个字:“脱裤子。”   “你……你……”下意识捏紧裤腰带,水蜜桃一般的小脸上现出几分恐慌,憋了半天:“士可杀,不可辱!”   八九岁的年纪,说话漏风的小豁牙,刷子似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红嘟嘟的小嘴,尤其是那副拼命装出来的隐忍小表情,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辱上一辱……   想到就要做到。摸一摸,捏一捏,哎呀呀,这吹弹可破的脸部肌肤的手感哦……   胡悠大乐,于是揉捏得越发带劲起来,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弟弟呀!   “混蛋!小爷也是你能碰的!”   不料那孩子竟忽然发飙,双眉一竖,抬腿就蹬,将正沉浸在‘猥琐快感’中的胡悠冷不丁当胸踹翻,可算是报了刚刚的一脚之仇。   在地上滚了两圈,吐掉嘴里的烂树叶,胡悠怒了。   做了这么久的‘大哥大’,还没栽过如此大的跟头。本来只是看这娃娃忒招人喜欢想要逗上一逗,却如此不识好歹。姑奶奶不发威你当我是‘圣母教’的?   飞身扑上,将其压倒,一手掐住脖子让其动弹不得,一手拽住裤腰,使劲那么一褪,干净利落。   喵喵的,好歹也被扒了那么多次的衣服,论这方面的经验,谁与争锋!   迅速跃起,后退一步,歪头打量,一声冷哼:“果然是小爷,果然是……小啊!”如果和成年雄性人类相比的话……   那孩子一边连连咳嗽,一边忙不迭坐起,下意识想要遮挡却又扎煞着两只手像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大眼睛里的泪珠子晃啊晃啊就是不肯掉下来,那紧紧抿着但依然忍不住颤抖的小嘴,那掺杂着委屈羞愤怒意的小眼神,让胡悠不由得心中一软,顺便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真是越来越幼稚了,瞧把人家小弟弟给逼得……   “好啦好啦,还给你还不行吗?你看我一次,我看你一次,大家扯平。别哭了啊,乖~”   放软了声音,将手中的小裤衩递过去,不想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狠狠一推:“滚开!被你个阉人碰过的东西,小爷不要!”   坏坏一笑:“哟嗬,还挺有脾气。阉人怎么了?阉人也是人!小小年纪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歧视?”边说边快速在他的脸上身上摸了几下:“现在你我也碰过了,怎么着,要不要把刀借给你,将那些皮肉通通给割下来不要?”   “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呀我?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正想要继续欺负,却看到苏晗远远走来,忙一沉脸,把刀在那小小的某个部位比划两下:“小子我警告你,如果敢在我小舅舅面前阉人长阉人短的,我就立马让你也变成阉人!”   第十章 地主家的和小阉 人   “悠儿,衣服我找到了,他醒了没有?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最后恶狠狠瞪了那因为气恼至极又无奈至极而导致粉嫩小脸拧巴成一团的孩子一眼,胡悠转头就换上了一副天真可爱的笑脸:“小舅舅,他醒了,没事了。我看他身上都湿透了,所以就帮他把裤衩脱下来,免得着凉。”   “嗯,悠儿做得很好。”   苏晗走近,蹲下,先是揉了揉胡悠的发心,接着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手,满是戒备地看着,没有作声。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要不是我小舅舅的话,你早就被淹死了!”   狐疑:“是你救了我?”   微笑:“路过时恰好听到你呼救,举手之劳而已。”   纠结:“你是他的小舅舅,你们俩一个救我,一个……”   站在苏晗背后的胡悠重重咳嗽一声,掂了掂手里的破刀片。   咬牙:“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既然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至于你……”瞥了一眼,满脸厌憎之色:“小爷不与你一般计较!”   苏晗有些纳闷地回头:“悠儿,你跟他……”   “哦,刚刚脱裤子的时候不小心弄疼了。对不起啊!”笑嘻嘻地道歉,颇没诚意。   “不需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像是多看一眼便会污了眼睛。   胡悠瘪瘪嘴,猛地从苏晗手里抢过衣服,一件件打开,一件件摸了个遍:“料子不错啊!你是地主家的小少爷吧?”   那孩子目瞪口呆看着,脸一僵。   重新叠好,递过去,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你身娇柔贵的,快穿上吧!不然地主老爷该心疼了。”   握了握拳,忽然站起,居然比胡悠还略微高一些:“赏你了!还有,小爷才不是地主家的孩子!”   “啧啧,难道是皇帝家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光屁股也光得这么有气势的呢!”   “悠儿,不得胡说!”苏晗虽然搞不清楚两个孩子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弄得这么剑拔弩张,不过胡悠这句大不敬的话还是要及时喝止的,随即又转而温言问道:“小兄弟看样子应该不是附近人家的吧?马上天就要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不如告诉我你家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多谢好意,不用。”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自觉便放软了语气:“我叫人来接我。”   说完,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吹起了响哨。   片刻,便闻一声尖细长鸣,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鹰俯冲而至,落在孩子的肩头,亲昵地蹭了又蹭。   “微风,去把左护卫带来。”   鹰儿叫了一声似是应承,旋即振翅,转瞬不见。   “这位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可往百里外的沈府,报我沈棠的名号,沈家上下定当全力相助。”   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不卑不亢,全然不似一个寻常八九岁的幼童,可见,绝对不是出身在普通人家。   苏晗朗朗一笑:“我刚才说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小兄弟不用放在心上。什么救命之恩不救命之恩的,可是万万担当不起,别平白折了我的福分。”   那孩子直到此时才仔细瞧了他几眼,终是破颐而笑。即便五官尚未曾长开,却霎那有了几分耀目之感:“既然如此,我便交了你这个朋友。我叫沈棠,字维扬,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苏晗,字仲卿。这是我的外甥,名叫胡悠。”   沈棠的目光轻轻在胡悠身上一转,勉强压下厌恶,单单只冲着苏晗一抱拳:“幸会。”   夕阳下,他那寸缕未着的小身板挺得笔直,倒像是穿了最华贵的衣衫似的。于是那水蜜桃一般的小臀 瓣,还有那昂然的粉色‘小鸡鸡’便越发显眼起来。   天天跟着一帮‘光腚小弟’在一起厮混的胡悠,对此本来早已视觉疲劳,只不过,粗养的娃儿毕竟没有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生得有观赏价值,于是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沈棠的小脸一黑,觉得无论是侧转还是背转还是正对反正无论怎么站立都别扭得紧,只好僵立不动,嘴巴忿忿然无声开阖,看那口型应当是:‘死阉人’……   胡悠一脸坏笑刚想再逗逗他,忽闻一阵翅膀扑棱声,那只小白鹰去而复返,绕着沈棠的头打了几个转,方才又停在他的肩上,照例亲昵地蹭个不停。看得胡悠艳羡不已:“好通人性的鸟儿呀!”   “什么鸟?微风是一只雄鹰!”   “鹰还不就是鸟!鸟啊鸟啊,来,给我摸摸。”   沈棠见状大骇,连退数步:“你离我的微风远点儿!”   胡悠觉得伤自尊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只破鸟吗?”   苏晗只好笑着阻止了两人之间的斗嘴:“悠儿,你比人家大,怎么也不知道让着一点儿?如果你喜欢鹰的话,改日我给你捕一只来也就是了。”   “真哒?!”胡悠大喜,一把抱住他的腰:“小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小舅舅了!”   沈棠站得远远的瞅着这对奇怪舅甥,皱皱眉,叹了口气。为什么苏晗这样的人会有一个‘阉人’外甥,而且,还是个如此讨厌的‘阉人’……   苏晗的衣服尚且未干,紧紧贴着身子,抱着的时候有一股混合着体温的清浅凉意,很舒服,让胡悠不想放开。   “小舅舅……”   “嗯?”   “你怎么干吃不长肉啊?要像人家地主家的孩子那样肉嘟嘟的才好。”   “……”   沈棠怒:“我不是地主家的!”   正在扯皮,胡悠忽觉眼前一花,一个劲装身影几个起跃便至沈棠的跟前,声音里有一丝惊诧:“少主人,你……”   沈棠则继续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凛然气势,手一挥,言简意赅:“丢了,走!”   那人的目光在胡悠手中的衣服一扫而过,什么都没说,只脱下外衫包住沈棠,然后将其负于背后,足尖一点,纵身而起,在白鹰的指引下,穿梭于林间,眨眼便消失不见。唯有一个稚嫩却清亮的童声远远传来:“苏大哥,沈府恭候,后会有期!”   苏晗笑了笑还未答话,胡悠已抢先大嚷:“记得帮我们多准备一些地主家的余粮!”   默了默,旋即怒吼回来:“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地主家的!你个……阉~人~~……”   苏晗疑惑:“他说什么人?”   “他说那个潭里的水能淹死个人。”   “哦……”   下山的时候,胡悠翻了翻手里的衣服:“小舅舅,哪里有当铺?把这几件当了,好歹也能弄几个玉米馒头吧?”   “不止,至少能换二三十只烧鸡。”   “烧鸡?!那是肉啊!!”   胡悠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了绿油油的亮光,来到这里好几个月了,连肉沫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差点儿忘了,这个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不是玉米馒头,而是肉,鸡肉鸭肉猪肉羊肉牛肉人肉……呃……最后一个貌似暂时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沈棠那小子白白嫩嫩跟<宝莲灯前传>里的小哪吒似的,倒是真让人忍不住想炖来吃了……   “一身衣服就这么值钱,难道真是皇帝的儿子?”   苏晗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个爆栗:“悠儿,这种话切记不可在旁人面前乱说,否则,是要惹来大祸的!”   “知道啦,小舅舅又不是旁人。对了,那姓沈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定远侯沈策的独子。”   斑驳树影下,苏晗的眸色仿若深了深,一顿,旋即轻笑:“所以,如果你能保证当了小侯爷的衣服,还有命可以拿了银子去吃烧鸡的话,镇子里倒是有一家当铺,明儿个一早去,晚上就能回来。记得啊,帮我带些辣酱回来。啊~辣酱配烧鸡,美味呀美味……”   “……”   ————————————   ————————————   一个月后,苏晗真的给胡悠捕来了一只幼鹰,不过不是白色,而是纯黑的。   胡悠那个兴奋,直接跳起来搂住苏晗的脖子就在他脸上响亮地啄了一口。   只不过,这个吻,除了让那只鹰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之外,在两个人的心里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记。   因为,苏晗是以一种父辈的慈爱来看待的。而胡悠,则由于亢奋过度导致大脑暂时性神经失调,所以压根儿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按照苏晗的指点,胡悠开始‘熬鹰’。   用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与鹰大眼瞪小眼的互瞪,谁也不能睡觉,据说,这样就可以摧毁鹰的意志,让其彻底臣服。熬成以后,任凭飞到哪里去,最终都会乖乖飞回到主人的身边。   第四天,双眼血红的胡悠带着同样兔子眼的小鹰来到了山谷的空地,无比自豪地向苏晗宣称,‘熬鹰’成功了!   然后,解开链子,手潇洒地那么一挥,鹰立时展翅高飞,毫不留恋,瞬间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胡悠昂着脑袋仰望云宵,自信满满地等啊等,等啊等啊等,从太阳当头照一直等到太阳小偏西,连根鹰毛都没有等回来……   这时,苏晗已经躺在草坡上睡了几小觉,伸个懒腰爬起来:“悠儿,回家吃饭了。”   胡悠眼泪汪汪:“小舅舅,小鹰为什么不回来啊?”   “我又不是鹰,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说熬三天就能熬成的。”   “对呀,是三天就可以了啊!只不过,我刚刚想起来,之前忘了告诉你,在‘熬鹰’的时候是不能喂东西给它吃的。”   “……你是故意的吧?”   “因为我觉得不给吃的实在太残忍了。所以想试试看,如果正常喂食只是不让它休息的话能不能熬成,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行呀!”   泪奔控诉:“……你耍我!”   一本正经:“不,悠儿,我是想借此告诉你三件事。第一,祖传的东西总是有道理的,不要想着能轻易将其改变。第二,如果想费时费力去验证什么东西的话,最好的办法是让别人代劳。第三,越是言之凿凿之人,越是有可能所言非实,比如,你小舅舅我。”   “……”   胡悠气恼疲累至极,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放赖,苏晗得意大笑,俯身将她抱入怀中,轻抚其背软语相慰。   少顷,一个沉沉睡去,一个含笑为其拭去腮边的泪水。   斜阳下,两人,一影。   第十一章 小舅舅的往事   夏末,秋风渐起。   苏晗随郑锦往邻县已十日,未归,胡悠甚是蔫菜。   在领着众小弟跟隔壁村的孩子又干赢了一架后,胡悠百无聊赖地爬到村口大树上睡午觉,这一睡便睡到了日落月升,五脏庙鼓乐齐鸣。   揉着眼打着哈欠,正想从树上出溜下来时,恰好看到两个人远远走来,定睛一瞧,立时便如打了鸡血一般浑身的毛孔都舒展了个遍。想飞扑迎上,却又生生顿住,忍笑藏于枝叶间,待二人自树下走过,方蹑手蹑脚爬下,悄悄跟上。   却见他们径直绕过家的正门,至后院侧门,先后入内。   胡悠呆了呆,半年多以来,郑锦还从来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半步,今儿个是刮的什么龙卷风把村长大人的脑子给刮坏了?   苏晗临走前只说是去办事,具体的也没多讲。而张氏这十天来倒是罕见的一次飙也没有发,彻底把胡悠当成了空气。让原本做好了准备要单枪匹马与之好好斗斗法的某人大为泄气,颇有千钧之拳打到一团胖乎乎棉花上的感觉,弄得连削‘大少爷’都没有了借口,生活实在是少了很多乐趣。   ‘母老虎’突然转了性,莫非与苏晗爷儿俩去办的事情有关?   胡悠越想越是好奇,便悄磨叽爬上墙头,伏低了身子屏息凝气的偷窥。   当先的郑锦略微佝偻着腰,背着的手里照例赚着那杆走动不离身的老烟枪,左右看了看院内的环境,停在一块大石边。   随后的苏晗一袭半旧青布长衫,越发衬得其清瘦单薄却肩背挺拔,上前一步,以袖拂去石上尘土,侍立一旁。   郑锦坐下,苏晗躬身为其点燃烟丝。火光明灭间,父慈子孝。   少顷,苏晗转到郑锦面前,撩衫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复直起身子,侧面望去,背脊若苍松,然而,脖颈弯折。风吹过,掀起袖管,可见紧握成拳的手,骨节峥嵘。   郑锦默然不语,只管吞云吐雾,片刻工夫,便在两人间升腾起一片白烟,凝聚不散。渐渐的,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开始黯淡最终消失,将烟杆往鞋底磕几下,站起,背于身后,如来时一般的姿势出门而去,背影愈加佝偻。   一轮满月尽洒清辉,院中人久久不动,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胡悠瞧着心惊肉跳,翻身下墙,放轻了脚步来到苏晗的身边,蹲下,仰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似平时的温暖,反像是带着某种彻骨的寒意。   “小舅舅,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轻声相问,双手探入袖中,包住那个冰凉的拳头:“小舅舅,你冷不冷?咱们进屋去好不好?”   望着这张剔透的小脸,听着这个脆脆的声音,感受着这份真挚的温情,心中的坚冰一点一点消融,暗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体,扯动嘴角却只能露出无法遮掩的疲惫:“悠儿,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下了,又出去调皮了是不是?我不在的这么多天,又闯了多少祸?”   咧嘴一笑:“祸是闯了不少,不过都是小祸没有大祸,跟人家赔个礼道个歉说几句好话就解决了,谁让你外甥我长得讨人喜欢呢?”   不由莞尔,以手轻点额头:“你啊,就剩这张嘴了。”   胡悠却也同时伸手抚上他的前额,那里沾着泥土,正有血丝不停地渗出:“小舅舅,你是不是也闯祸惹老爷生气了?所以才要这样给老爷赔不是?”   微微愣怔,旋即苦笑:“我也希望,真能有那么一天,惹父亲不高兴,受他的责罚。”   心中一酸,蹭进他的怀里,笑嘻嘻刮了刮他的鼻子:“小舅舅是磕头磕傻了吧?哪里有人巴不得受责罚的?”   抱住这个小小软软的身子,下巴抵在柔顺的发心:“悠儿,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改姓郑吗?”   “记得啊,因为郑晗不好听。”   轻轻笑了笑,声音渐转低沉:“因为,生父不及养父大。”   “你还有养父?我知道了,你的养父姓苏。那……你的姐姐叫苏云,也是跟养父姓了?”   “我根本就没有姐姐,只不过是随口编出来的罢了。”   “……这样都可以啊?老爷对你的了解还真不是一般的少……”   “他以为,我的养父就是我的继父,那么,继父之前有儿女,并不稀奇。”   靠之,够混乱,这都可以随便以为的?胡悠晕了晕。   “养父是凌王府里的老管家,在我三岁的时候收养了我,教我读书识字,教我骑马射箭,教我如何做事如何做人。在我七岁的时候,溘然长逝。”苏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多了几分飘渺之意:“他老人家一辈子谨小慎微尽忠职守,虽然没有雄才大略也非饱学之士更非仗剑英雄,但却有一副慈悲的心肠,有一身不屈的傲骨,懂得如何用谦卑的心去感恩用博大的心去包容,也懂得如何在面对强权时守住自己的尊严和原则,守住为人者所当坚持的是非善恶。”   胡悠在他的怀中静静地听着:“小舅舅,你一定很想你的养父吧?”   “想,就像想我娘一样。”   “你娘她……”   “我娘在我三岁时就去世了,只不过,父亲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娘与养父正在凌王府里幸福度日。”   “啊……”   苏晗搂着胡悠的双臂紧了紧:“我娘本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父亲是游学士子,机缘巧合相遇相识,私定终生。成亲前夕,父亲与人口角继而动手,不慎将其误杀,仓惶逃离。我娘为了他的前程,主动顶罪入狱。只盼将来出去后,能做一对恩爱夫妻。结果,与父亲成了一对恩爱夫妻的,另有他人……我娘入狱时,便已有孕,狱中产子,艰辛抚养。两年后,适逢大赦,因有人命官司在身,虽出狱却依然被贬为官奴,发配凌王府为婢。一年后,积劳成疾,药石无救。”   简单到干瘪的话语,省去了所有的细节,却省不去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又是一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戏码,又是一幕凡尘俗世的苦苦挣扎。   胡悠揽住他的腰,倾听着他的心跳,只觉胸口闷得厉害:“你不把实情告诉老爷,是为了怕老爷伤心难过?”   苏晗轻笑,旋即冷哼:“悠儿,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之所以刻意隐瞒,是想让他自认虽然负了我娘,但我娘终究改嫁有了归宿,即便为奴为婢却吃穿不愁也算得上是圆满。再加上我来找他的目的,是因为凭我的奴籍无法进入仕途,只有借助他的举荐,才能脱籍谋得一个差事,他便会认为已经替我做了些事情尽了为父者的责任。如此一来,他的愧疚感便会减至最低,说不定压在心口十余年的大石一朝得卸。而等到这个时候,我倘若再将一切和盘托出,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胡悠张口结舌。   别的姑且不论,单说苏晗这么久以来在家中的地位,所受到的欺辱,恐怕就足以能要了原本以施恩心态听之任之的郑锦的老命。   黑,真他妈黑……膜拜之!   压下如哈雷彗星撞地球长江水倒流的汹涌敬仰之情,胡悠继续问道:“那……你跟老爷这趟出去,就是为了谋差事的吧?”怪不得张氏忽然懒得搭理她了,想必是因为知道反正她很快就要跟着苏晗一起‘滚蛋’了,索性省点力气该干嘛干嘛去。   “对。其实,我早已不是奴籍,而这一点,他自然也不知道。”苏晗的双眼紧盯着面前的那块大石,其上,空空荡荡:“在我八岁时,主动要求跟随入澧国为质子的凌王爷为侍从,四年后,又跟他一起回国。有这份主仆情谊在,凌王爷早已去了我的奴籍。”   “质子?”   胡悠的历史知识虽然比较歇菜,不过乱七八糟的小说倒看了不少,总也知道这种人质生涯是非常艰难非常危险的。比如曾在赵国为质子九死一生的秦始皇嬴政他亲爹,比如那个倒霉的吴应雄……   “那四年,你们一定很不容易吧?”   苏晗淡淡笑了笑,似是不欲多谈:“总之,我们活着回来了。凌王爷要赏我,我便只求了一个自由身,以及,生父的行踪。否则,事隔这么多年,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又如何能找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村长呢?”   放着皇帝的儿子这条大腿不傍,心甘情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闲气,就是为了报复自己那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父亲,苏晗心中的恨意肯定很深吧?但,他又是那样的渴望父爱,对父亲的孝顺也不可能全是虚情假意……   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肩窝轻蹭:“小舅舅,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就算是杀人放火,我也会陪着你。只要你觉得高兴,只要你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苏晗忍不住唇角一勾:“傻小子,怎么可以这么盲目呢?”   “我的眼神一向不好,所以只管跟着你就行了。”   “悠儿,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心机太深太狠,这样对亲生父亲,太可怕太不孝?”   “我只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别人对我好,我就会对别人好,不管那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苏晗自嘲一叹:“但终究,还是做不出。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事实上,他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个再平凡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有妻有子有家。这一年来,我看着他们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努力地生活。看着他们一家人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争吵打闹,也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开心欢笑。心里的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消减。我总在想,如果我娘还活着,她看到这一切,一定会笑着离开。毕竟那个男人,是她深爱过的,是她心甘情愿为之不惜放弃生命的,她从来就没有怨过恨过,更不希望我心存怨恨……如果养父还活着,他一定会让我放下,因为他知道,我就算真的报复成功,也永远都不可能走出这个阴影。既然是这样,又何必再执著呢?”   胡悠定定地凝视着他已然恢复澄澈的眸子,重重点了一下头:“对啊,咱们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而让自己不痛快呢?”   “不相干……从此以后,两不相干。”苏晗喃喃轻语,随即展颜:“也罢,算来算去,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弄了个差事,还捞了一笔小钱,所以怎么着,都应该是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还有我呢?你还捡了个便宜外甥呢!”   “哦对,不过这样一算,只能是不赚不赔了。”   “……”   “小舅舅,你要去做的是个什么差事呀?”   “到邻县的县衙抄写文书。”   “噢……原来是文秘。”还是个男秘,幸好县太爷是男的……   “什么?”   “没什么。那咱们就要离开这里喽?”   “对,明早就动身。”   “是咱们哦?”   “对,咱们,咱俩。”   “一直都是咱们俩哦?”   “对,一直。好了不要再啰嗦了,快些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嗯……小舅舅,那个……”   “还啰嗦!”   “啊~我自己脱~”   “少废话!”   “又来了又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胡悠在跟院子里所有的鸡鸭猪羊一一道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小包袱,牵着苏晗的手悄悄离开了‘郑家村’。   苏晗昨晚已经跟郑锦拜别,其余人等无需多言。   胡悠则本来是想跟小弟们来一场感人肺腑的欢送会,不过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因为她欠债实在太多只能偷偷跑路,至少欠了几百招专门为某某小弟编的厉害招式……   反正,小孩子们的忘性大,过几天就不会再记得她这个‘乌龙大哥大’了,而‘大少爷’也一定会重新夺位。说起来,‘大少爷’应该会记她记得比较久一点。主要是因为吧,在她的暴力拳脚下,原本黑铁塔一样的粗小子成功减肥,现如今苗条了不少,倒有了几分人模人样,说不定,很快就能骗到无知少女的芳心了……   初升朝霞笼罩下的小山村宁静而祥和。这里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的第一个驻足地,留下的记忆也许不全都是那么的美好,却很单纯。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她碰到了今后会一直在一起的那个人,总是扒她衣服的冒牌小舅舅。   第十二章 县衙里的小日子   ‘清水县’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县衙便座落在横贯全县的‘清水河’的左岸,地处全县的正中心位置。   县衙里有县太爷有师爷有捕头有捕快有县丞有县尉还有管钱的管粮的管吃穿拉撒刮风下雨收衣服的……各种编内编外人员加在一起共计一百一十一人,对一个万户大县来说,基本还算不是太过繁冗,也就刚刚好站在了精简裁汰的最边边上。   苏晗目前的职位是最底层的‘小菜鸟’,相当于公司端茶递水接电话跑腿的实习生小弟,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做,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能使唤他,就连给县太爷做饭的厨子都能时不时地让他去帮忙摘个菜生个火打个酱油啥啥的……   对此,胡悠颇为不忿,苏晗倒是乐颠颠干得很是卖力无怨尤。   县衙的后面有个小院,是日常官吏们办公的地方,院子的西北角有个小屋子,便是胡悠和苏晗现在的家。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橱一床以及几大摞文书。   按照规定,资历浅的小吏一个月至少有半个月是要吃住在县衙的,以备不时之需,相当于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值班。   苏晗一来,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倒霉差事便毫无争议地落在了他的头上。不过,他倒是真心实意的乐意之至,因为这就相当于有了个免费的住处,可以省下不少的开销。   原本,县衙重地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的,更遑论住在这里。可是新上任不过半年,长得像弥勒佛似的县太爷,架不住胡悠可怜巴巴的拽着袖子软着声音拼命哀求,并且赌咒发誓说一定只吃很少很少的东西干很多很多的活儿住很小很小的地方……又声泪俱下痛述作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是如何跟唯一的亲人小舅舅相依为命不离不弃死也不分开,弄到最后,险些就跟着一起红了眼眶,于是破例同意让苏晗携家眷一起住进了那间‘值班室’。   末了,县太爷吸溜吸溜鼻子,捏捏胡悠的小脸蛋,感叹一句:“但愿我家儿媳妇肚子里的小子也能长得像你这样招人疼就好喽!”   胡悠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怯生生抓住他那发面馒头一样的大胖手:“青天大老爷爷爷的孙子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宝宝,就跟观世音旁边的小仙童一模一样。”   逗得县太爷抱着自己那怀胎十月似的肚子大笑离去,而苏晗则抬手便是一个爆栗:“还青天大老爷爷爷,亏你叫得出口!”   胡悠捂着脑袋笑得甚是纯良:“俗话说得好啊,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最终是那帮孙子的,所以,有的时候做孙子其实是件顶不错的好事呢!”   这就是所谓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于是,苏晗被她的无耻给成功打败了……   抄写文书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每日里的往来公函少则十余封多则三四十封,每封都要一式三份编档留存,再加上所有办案的卷宗,县里的各项大小事务,乱七八糟加起来一天什么都不干也不一定能弄得完。   而苏晗白日里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做那些非职责内的琐事,自己的工作倒只能留待夜里挑灯奋战,常常忙到启明星初升才能匆匆睡上一两个时辰。   至于胡悠,则一直在企图想要为他分担掉一些活计,比如跑跑腿打打酱油。不过可惜,很多公务是不能让不相干的平头老百姓代劳的,所以能帮的委实有限。只好在日常家事上多做点儿,比如保持窗明几净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啊,变着法儿用极其有限的简陋食才做出可口的饭菜啊,勤洗衣服勤晒被啊等等。当然,还有用自己那张惹人疼的小脸以及‘装孙子’的态度跟县衙上下搞好关系……   日子便是在这样的一派忙碌中飞逝,胡悠和苏晗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天气也渐渐变冷,转眼,入冬了。   夜寒月凉,县衙的西北角照例一灯如豆。   门紧闭,风吹窗纸,轻响。   搁笔,搓搓有些僵硬的手,将烛火调到最暗,又竖起一本薄册遮挡,以免光亮照到那张熟睡中的小脸。   抬眼定睛,无奈摇头,起身,至床边,将踢落的被子拉起,掩好。   皱皱眉,咂咂嘴,喃喃梦呓:“小舅舅……烧鸡……辣酱……”   一顿,一笑。食指微屈,凌空在那秀挺鼻梁虚虚一刮,复坐回。自桌边抽屉取出钱袋,尽数倒于掌心,凑近火光看了看,重又装起,放好。   夜更深,更静,风稍止。   胡悠翻了个身,胳膊习惯性探过,却没有触到那个瘦削而柔韧的腰身,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那人果然还端坐于昏暗灯下,奋笔疾书。   打着哈欠爬起来,胡乱抓过衣服披上,赤脚落地,一阵冰凉从足底直通大脑,瞬间困意全无。   踮着脚尖一溜烟跑过去,蹭上熟悉的膝头,窝入温暖的怀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迅速至极。苏晗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皮猴子似的扑了过来。   “悠儿,你又胡闹!这么冷的天,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沉下脸,想将她抱回床去,她却轻轻一挣扎,笑嘻嘻解开他的棉衣腰带,钻进去,将自己整个人裹紧:“小舅舅这儿比被窝暖和多啦!”   失笑,顺手又是一个爆栗:“你啊,好端端的半夜不睡觉,就惦记着跑来磨害我!”   “没有小舅舅在外边给我挡着,我怕会不小心摔下去嘛!”   “噢,那简单,明儿个我放一盆冰块在床边,保证你绝对不会摔下去的。”   “……我才不要跟冰块睡在一起!”胡悠抗议,然后侧了身子搂住他的腰:“因为冰块没有小舅舅这么好的手感。”   “……手感你个头!”使劲揉了揉她的乱发:“快点给我乖乖回去睡!”   反倒搂得更紧了些:“你不睡,我也不睡!”   “悠儿听话不要闹,我还有一点点就抄完了。”   “好,我不闹,我来帮你磨墨。”   胡悠边说边盘腿在他的膝上坐好,先是伸出胳膊将烛火调亮,接着抓过砚台开始卖力干活。苏晗拗不过唯有随她去,只是将棉衣又紧了紧。   这小家伙虽然不似初相见时那样面黄肌瘦得不成人形,脸色开始微微泛红,越显肌肤胜雪,双眼黑亮,唇红齿白,可却好像并没有长多少肉,就连个头也没怎么见长。   心生怜惜,还有愧疚,以手为梳,将那细软头发理顺,无声一叹。   磨好后,胡悠乖乖缩回去,只露出个小脑袋在外面,看着苏晗抄写。   在‘郑家村’放羊的时候,苏晗就曾经以树枝为笔以大地为纸教她识字。   这个时代的文字自然不可能是简体汉字,不过也不是繁体,或者说不是纯正的繁体,貌似是繁体与另一种没见过字体的组合,所以要更加复杂些。反正在她看来基本上就是火星文,只有老老实实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好歹也算是读了十几年书结果却落得个文盲的下场,其中的悲催不说也罢。   幸亏她如今的这颗脑袋瓜子还算聪明,文字间也有相通之处,所以学起来事半功倍进步神速。近一年下来,倒磕磕绊绊连蒙带猜的差不多也能认出个五六成,让苏晗结结实实惊喜了一把。   只不过,若是论到下笔,就有点差强人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嘛,若想要有一手好字就需要实打实的常年苦练,光靠小聪明肯定是玩不转的。苏晗一直想找机会好好教她,却一直忙得四脚朝天,于是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而苏晗既然能谋得这份以抄写为主的差事,一手字自然很是拿得出手。反正胡悠天天在他身边转,也算是看了不少各地往来的公函,真没发现有比他的字写得更好的。   每抄写一份,苏晗都会从头到尾细细读上几遍,偶尔,还会凝神思索片刻。   等到最后一份的墨迹在烛火上烘干,叠起,封存,胡悠才开口问道:“小舅舅,你为什么总是要帮那些懒虫做事情啊?弄得每天自己都睡得这么晚,县太爷又不会给你加工钱。”   苏晗将所有的文书分类放好,笔墨纸砚摆齐,桌面整理干净:“多做一些就多知道一些,多知道一些就多一些机会。明白么?”   “可是我看那个县太爷糊里糊涂的,指望他,能行吗?”   这段时间混迹公门,又留意打听,胡悠总算大概弄明白自己是在一个名叫‘梁国’的地方,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人种文化都与中国的古时候极其相似,只是却不属于任何一段历史,简而言之,就是她的穿越性质为‘架空’。   梁国与澧国还有晏国三足鼎立,互相牵制互相攻击互相合作分分合合打打闹闹百余年,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下,梁国的皇帝姓武,历经两代执政已有五十余年。现任皇帝单名一个彻,年近花甲,貌似不是太昏庸但也没什么大的作为,勉强维持了个没有大乱子的虚假太平局面。   梁国的官员选拔所采用的是科举和推荐两种模式并行,除了每隔三年的开科大考外,各级地方所推举的贤良有才者也是国家官员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为科举需要有所就读书院的求学证明,相当于初级院校的毕业证书,所以从来未曾入学的苏晗便唯有选择另一条路了。   而各级官衙内的吏员,因为已然熟悉官府的运作办事能力也有体现,是地方举荐的首选。   这么做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地方,被举荐者必然对举荐者心存感激,从而在正式为官后想法报答或者不得不报答,这样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一个势力集团。此中利弊,暂且不论。   故而,苏晗的未来会怎样,如今的这位县太爷可以说是相当重要。只不过在胡悠看来,此人除了慈眉善目一天到晚腆着个肚子瞎乐呵之外,简直就是乏善可陈。   苏晗对她的质疑则是笑点其脑门:“小傻瓜,整个‘清水县’就没有比县太爷更明白的人了。”   “为什么?”   “就凭一点,此处毗邻澧国和晏国,地理位置堪称喉舌。这样重要的地方,会派一个糊涂虫来掌管么?举个简单的例子,那些偷懒懈怠中饱私囊之人的所作所为,就连你都瞧得出来,他一个为官数十载的会全然不知?之所以听之任之,也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闹得太过离谱一切还在掌控之中,睁只眼闭只眼的就当卖个人情。识趣的自然心中明白于是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不识趣的也没关系,反正所有的把柄都在他手里,到时候来个彻查,随便安条罪名都能让其家破人亡,顺便还能杀鸡骇猴树立威信。”   “倒也是……”胡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咱们的县太爷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了?至少,也要很得那些大官们的信任才行吧?说不定,还是什么王爷的心腹……哇!或许跟皇上也有一腿呢……”   眼见越来越离谱,苏晗终于忍不住低喝:“悠儿,不许胡说!”   “好嘛好嘛!这里就我们两个,随便说说又没关系的……”   看她耷拉个小脑袋低了声音,心中又觉不忍:“悠儿,你这信口开河的毛病一定要改改,不然将来很有可能会吃亏的。”   蔫巴:“嗯~”   “忙完了,可以去睡了。”   继续蔫巴:“嗯~”   “怎么,生气了?”   还在蔫巴:“没~”   “唉,本来还想,如果悠儿生气了,那明天就带悠儿去吃烧鸡当作安慰呢!”   踢飞蔫巴:“……我生气了,我可生气可生气了!”霍然转过身,认真看着似笑非笑的苏晗,两只眼睛噌噌直冒绿光:“我气得都想把小舅舅当成烧鸡给一口一口吃掉!”   “唉,既然都已经生气了,那再费劲去哄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还是省了吧!”   “……小舅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信口开河了,一定把皇帝和皇帝的儿子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在心里供着,早晚问候……”   “……得得得,问候就免了。”苏晗连忙打断,否则还不知道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会蹦出来:“你啊也别太虚情假意,我也不要求太多,给我看紧你自己的这张嘴就行,至于心里怎么想,谁也管不着。”   胡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小舅舅,咱们对皇上难道不该是顶礼膜拜誓死效忠的吗?”   “我只忠于值得之人。”   “那什么样是值得的人呢?”   苏晗却不再回答,而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那么多做什么?睡觉了!”   抱着她站起身,吹熄蜡烛,借着月色来到床边,先将她放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又脱去外衣。刚掀被入内,一个软软的身体便偎了过来:“小舅舅,要不然,咱们还是不要吃烧鸡了吧?那么贵……”   低头看着怀中这张纠结的小脸,不由忍笑假意思量:“也好,省下的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快速抬眼,又快速垂下,闷声:“啊~哦……”   终于轻笑出声:“真是个笨蛋小馋猫!”   不好意思将脸埋入他的胸前:“嘿嘿……”   第十三章 真相帝之年龄问题   胡悠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烧鸡,泪流满面。   人家孔老夫子不过三月不知肉味,她都快九个月了,整整是老孔的三倍啊!真是觉得自己都快够资格继承灭绝师太的衣钵了……   之前漫山遍野乱跑的时候,也曾经馋极抓了鸟啊兔啊鱼啊啥的想要烤来吃打打牙祭,可结果每次到最后都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万般不舍的将它们通通放生。   因为苏晗虽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那副微微蹙眉幽幽长叹偏过头去满脸的不忍之色,就足以让人不由自主便生出浓浓的负罪感,仿佛正在做的乃是一件最最血腥残酷天怒人怨令人发指的缺德事一般。   胡悠绝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他其实是个带发修行的‘秃驴大师’……   “悠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吃?”   “小舅舅,你不是吃素的吗?”   “我又不是出家人,为什么要吃素?”   “……那你干嘛从来不让我弄肉吃?”   “因为杀生是不对的。”   “……那现在还不是一样杀生?”   “这怎么能一样呢?又不是我们动的手,到时候去了阎王殿也清算不到我们的头上。再说了,这只鸡被人们好吃好喝的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杀了吃掉的,所以它不会有什么怨言。但是那些自食其力的鸟兽鱼虫就不同了,人家自由自在活得好端端的,结果被你抓来开肠破肚刮鳞拔毛祭了五脏庙,那得多憋屈得产生多大的怨气呀!是很有可能会转世投胎找你来报仇的!所以悠儿你明白了吧,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   “行了赶紧的,咱们今儿个如果不把这只鸡吃得连渣都不剩,它就会觉得自身的价值没有得到最大限度的体现,会觉得很失落的。”苏晗边唠叨边将碗筷摆好,正想将鸡撕开,却被一双小手拦住,只见胡悠下死命猛吸了好多次鼻子,直到供氧不足差点儿憋过去才慢慢向外吐气:“别忙吃,满足一下鼻子的需求先,这么香的味儿,可不能浪费了。”   习惯性的抬手想给爆栗,堪堪碰到脑门时则改为轻轻一点,又顺势揉了揉发心:“那你继续满足鼻子吧,我还是先顾着嘴巴好了。”   边说边将嫩酥的烧鸡分成大大小小若干块,自行拿了一块鸡架骨吃了个啧啧有声酣畅淋漓,馋得胡悠立马把鼻子的感受给抛去了九霄云外,伸着爪子就扑向了鸡翅膀,却被筷子一敲:“别跟我抢!”然后筷头一拨:“吃这个去!”   眉开眼笑抓起一只大鸡腿,同时将盘子一推:“小舅舅,咱俩一人一个。”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慢条斯理吃着手中之物,极为悠哉惬意。   饭馆不大,两张圆桌两张方桌最多能容纳二十人,位于集市的拐角,环境清净却也生意清淡。饭菜算得上干净可口,价位中等偏低,一只烧鸡一盆汤两碗米饭,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他这个小文书三天的薪俸。   其实按照目前的进账,虽然很是微薄倒基本上还是够两人日常开销的,只不过因为初来乍到需要添置的东西较多,所以手头才一直不宽裕。再加上他本身对食物向来无可无不可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日日青菜豆腐也不觉腻烦聊能果腹便足矣,这才一时马虎没有照顾到某人的那张小馋嘴。   “对了老板,快拿碟辣酱来!”   胡悠好容易才从塞得几乎密不透隙的嘴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苏晗见状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怎么,觉得淡了?”   接过立马便喝了一大口,被烫得两眼直瞪,好歹把口中的东西给顺了下去,用油乎乎的小爪子捶捶胸口:“给你的,你不是说喜欢烧鸡配辣酱的么?”   又气又笑将汤碗重新拿回:“总是毛毛躁躁的,怎么就没烫个满嘴泡!”嗔怪着低头吹了吹,唇角却不由轻勾。不过是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难为竟然还记得……   苏晗将汤吹至温热,连同方巾一并放到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的胡悠面前:“新做的袄子也不知道爱惜些,弄得到处是油污,我看你要穿什么过年。”   腆着脸傻乐:“我相信小舅舅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自认适应的还算不错。至少,对如今的年龄和身份那是适应得相当彻底。   尤其是对苏晗这个‘家长’,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恋,甚至那种无所顾忌的撒娇和放赖,是自小便被父母寄养在不同亲戚朋友家里的她从来未曾体会过的。   店中只有零零落落七八个客人,辣酱很快端了上来。   胡悠先尝了一口,顿时伸长了舌头涕泪横流,苏晗拿起另一只鸡腿便塞了过去:“连辣都不能吃,还男子汉大丈夫呢!”   靠之,这让江浙一带的‘温婉’男同胞们情何以堪!   眼泪哗哗将堵在嘴巴里的物件拿出来,刚想说话,却被正在吃鸡脖子蘸辣酱的苏晗一声状似爽翻的叹息所打断。   默了默,揉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将鸡腿在辣酱碟中一滚,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那满眼的繁星闪烁满脑袋的烟霞烈火,还真是……爽翻……   苏晗斜眼看着,笑意扩大。下一刻,却猛然凝住。   “悠儿,你怎么了?!”   “啊?”   胡悠红着眼睛红着鼻头,嘴巴里面塞着鸡肉,周围是一圈红彤彤的酱料,边上却是一道殷红的液体正缓缓流下,蜿蜒于玉白的下颌,本人则是一片浑然未觉的茫然,其状甚为诡异。   苏晗迅速伸手一擦,一搓,脸色瞬间煞白,同时眸中寒气大盛。此时,恰逢老板端着一盘酒菜路过,腾身站起,擒住其手腕,一拉一拽,顿令其矮下半个身子,杯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变故发生在呼吸之间,胡悠睁大了眼睛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直接傻菜。   “什么药,谁指使的?!”   可怜老板一个四十许的精壮汉子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拿住脉门动弹不得,弄了个满头大汗也弄了个满头雾水:“什么什么药啊?什么谁指使啊?客官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还装糊涂!”苏晗神情一凛便欲发力,却听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孩子换牙的时候最好不要吃这种需要撕咬的肉类,有害无益。”   换牙?!   苏晗呆了呆。   胡悠继续傻。   老板庐山瀑布汗……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施施然晃进了这个奇怪的静止画面。   跟苏晗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个头,衣着简洁朴素,但看得出面料和做工均属上佳,眉眼五官生得倒不算特别出挑,只是配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便陡然亮眼起来。   来到胡悠坐着的桌前,半个身子趴上去,冲着她下巴一扬:“张嘴给我看看。”   不自觉听从了指令:“啊……”   “应该换的是第一颗,新牙尚未长出,今后千万不要用舌头去舔,不然就会长出一口歪歪斜斜鬼斧神工的牙齿来,记住了没?”   “噢……”   少年嘻嘻一笑:“真乖真听话真可爱,来,让哥哥捏一捏。”   胡悠的大脑反射弧还没运转明白,苏晗却已经放开汗死你丫没商量的店老板,回身探手架住了那双正伸向她娇嫩脸蛋的‘魔爪’:“兄台所言当真?”   ‘辣手摧苗’的企图被阻,没好气站起:“不信你自己看啊!”   狐疑着弯腰看了看胡悠一直大张着没闭上的嘴,然后更加狐疑:“悠儿,你刚刚开始……换牙?”   “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八岁左右正是开始换牙的年龄。”   “八岁?”   “我……”   “咦?我刚刚听他喊你小舅舅,你不会不知道自己外甥的岁数吧?”   直到这会儿,胡悠才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娘希屁,敢情又是个乌龙!   “小舅舅,去年我七岁,今年不就是八岁?”   看着她伸出的一个拳头和一个中指,苏晗觉得有些头晕。   少年歪头瞅了瞅,来了兴趣:“这是什么意思?来,让哥哥猜一猜。一个拳头代表的是十,那么一根手指……就应该代表的是一喽?加在一起就是十一?”   原来不是自己不识数,苏晗甚是欣慰……   而胡悠则决定誓将天真加白痴进行到底:“不对不对。一个拳头有五根手指,所以代表的是五。至于这跟手指……呃……代表的是二……”   “为什么是二呢?”   “反正……反正就是老二嘛!所以,加在一起应该等于七!”胡悠对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非常满意,同时,对自己的‘猥琐’程度很是膜拜。   老二呀,老二老二……   少年噎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拱拱手:“受教了!”   这时,从‘尼加拉瓜瀑布汗’那里转了一圈的老板还魂了,噌的一下跳起来揪住苏晗的衣领就是一通咆哮:“你赔你赔你赔!!”   苏晗看看一地狼藉,干笑:“我分几个月赔给你行不行?”   胡悠连忙补充:“虽然是分期付款,但能不能别算利息?要不然,就把我们剩下的这半只烧鸡当利息成不?”   老板又想‘汗’了……   少年乐呵呵搓了搓手:“算啦算啦,一场误会,老板放心,酒菜钱我会照付的。”   老板闻言大喜,谢过之后屁颠颠去忙活了。   苏晗颇觉不好意思:“敢问兄台如何称呼?府上在何处?我会把钱分几个月……”   胡悠再接再厉的强调:“那个利息……”   少年抚额呻吟:“我不要你的半只烧鸡……”眼珠子一转,忽然露出某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笑来:“这样吧,你让哥哥捏两把,咱就两清,如何?”   于是,胡悠迅速为这种笑找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形容词——贱兮兮。   弄了半天,这小子居然是个断袖,而且,还是个有‘恋童 癖’的断袖。   秉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胡悠诚恳的建议:“要不然,你捏我小舅舅的脸吧,他的手感也挺好的。”虽然不是‘童’,但好歹符合‘断’的要求,总也算对得起那些钱了。   现在,轮到苏晗开始‘成吉思汗’……   少年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一手撑着桌子像是笑得站立不住,一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们舅甥俩真是有趣,太有趣了!我白朔总算是不虚此行。”   又笑了一会儿方才渐渐止住,抖抖衣袖站直,冲着眸色微微一敛的苏晗正色揖手:“后会有期。”   瞬息如常,含笑还礼:“多谢。后会有期。”   胡悠跟着站起来,刚想有样学样,不料他竟转头便是‘贱兮兮’的一笑:“捏脸的事只能找你,而且一定要收利息。所以先存着,待日后哥哥来找你一并讨回,这样才划算。”   说罢,丢下块碎银子在柜台,大笑扬长而去。   “……真是见过贱的没见过这么贱的!”   胡悠恨恨说了句,这才发现自己说话开始漏风了。怪不得近些天总觉得下面那颗门牙有些怪怪的,原来是换牙脱落的先兆。原本应该是要再过些日子才会掉的,结果今天一通狂吃,再加上之前被苏晗用鸡腿一塞一撞,呜呼哀哉血洒当场……   而苏晗也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了这件事上,掰开她的嘴细细瞧了瞧:“还真是换牙……咦?你换下来的那颗牙呢?”   “哎呀糟糕!吞下去啦!”   “完蛋了,你的肚子里会长出很多很多牙齿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把它给弄出来。”   “啊?啊!小舅舅你干嘛?”   “把你倒过来,把牙齿吐出来啊!”   “……别别别,万一把烧鸡吐出来就亏了。”   “没事,你可以再吃回去的。”   “……小舅舅你好恶心……”   “想吐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再讲点恶心的?”   “……救命啊!”   ————————————   ————————————   “悠儿,为什么当初我说你十一岁的时候,你没有反驳?”   “你明明说的是七岁嘛!”   “十一。”   “七。”   “十一!”   “小舅舅,可能是因为你说话大舌头,所以我把十一听成七了。你看看你,不仅不识数,而且还大舌头,真是悲哀呀!”   “……”   动物可以凭借牙口来判断年龄,人类也可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动物和人类是一样一样的……   以此为据,初相遇时,胡悠七岁,苏晗十三岁。   如今,胡悠约莫八岁,苏晗约莫十四岁。   胡悠想,女人比男人老得快,这个年龄差距倒是不错。   苏晗想,这小子看上去七八岁,果然便是七八岁,其实发育得还是挺好的嘛!剩下的那个鸡腿,不如就……   第十四章 猫鼠游戏   ‘清水县’的县太爷用火箭一样的升官速度验证了苏晗看人的眼光,也验证了其为人处事的正确性,任期刚满,便被直接派往某富庶之地任知府的肥缺,连升三级。   临行前,给了苏晗两个选择:第一,接替他的空缺做县令,正式踏足官场。第二,随他赴任,依然还是做吏,只不过,乃是府衙吏员之首。   苏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三年后,任期满了的原县太爷现知府大人继续留任,而苏晗则被举荐到了京城‘永安’任‘主簿’,直属丞相府。   虽然在皇亲国戚高官大员扎堆的帝都只是个小得不起眼的芝麻绿豆官儿,但毕竟算得上是接近了权力核心的外围,将来的机会堪称多不胜数。   这样的际遇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短短六年不到的时间,便从一个偏远县城的小小文书到供职丞相府,可谓祖坟冒青烟一步登天。   只有胡悠知道,苏晗除了识人准,善于抓住机会之外,究竟还付出了多少。   刚抵京时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安置住处熟悉环境交接工作一通人仰马翻的忙活后,便到了夏末,本年度最后一波热浪正在持续发威。   苏晗和胡悠的新家在‘永安城’的‘赤元巷’,靠近北城门,距离丞相府步行大约半个时辰,在热闹繁华的帝都算是比较僻静的一隅。   二人初到,无亲无故无友,便在此处买了个单进的半旧小院。一间书房一间客房两间卧房再加上门厅客厅浴室厨房柴房还有个小菜圃,简单实用。也没有买丫鬟下人,所有事物都是亲自动手打理,反正也是惯于如此的。   这六年来,胡悠的身量渐渐长开,五官出落得越发标致,配上那时不时露出的坏笑,真不知迷晕了多少怀春少女的眼。只可惜,个头自打一年前到了一米六左右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动静,站在直逼一八五就去了的苏晗身边,怎一个悲催了得。   有鉴于此,在出去沾花惹草风流快活的时候,胡悠是死也不会跟苏晗一起的。当然,身高差距所带来的自卑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苏晗会发飙……   讲起这个,胡悠就忍不住一把辛酸泪。   话说当年凭借‘牙口问题’确定了真实年龄之后,苏晗很是错乱了一阵子。因为就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看,胡悠的言行举止未免也太过老成得乃至于有些诡异。不过,后来在胡悠一番恬不知耻的自我剖析后慢慢的便也就泰然接受了。   她是这样说的:“早慧者,总是寂寞的……”   如果知道这句话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相信她一定宁愿被看作不正常的异类。   因为苏晗将她所谓的‘早慧’行为与之前识字的神速进展做了联系,便坚决认定她为一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一朵学术界未来的奇葩,矢志要将其培育成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于是节衣缩食把之送进了学堂,为将来的科举征程做准备。   可怜胡悠在好不容易挨过了十二年的枯燥基础教育,历经惨无人道的高考拼搏,终于一路杀进了梦寐以求的混吃等死的三流大学,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跟那些个要人命的上课作业考试制度作战,何曾想穿来穿去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起点,而且是变本加厉变态无极限的起点……   那些个从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嘴巴里念出来的艰涩难懂的古文于她来说,不亚于唐僧的紧箍咒,还是罗家英那版的……呜哩嘛哩唧唧歪歪让人恨不得能把墙撞出一个窟窿,呼吸呼吸外面自由的新鲜空气。正所谓想到就要做到,她这么想了,就这么做了。倒不至于真拿脑袋去撞窟窿,她又不傻……只是想尽一切办法逃课而已。   须知,在这方面她还是很有经验的,曾经,她逃课逃得期末考试的时候老师死活不让进考场,因为从来没见过班里有这个学生……   于是,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不屈不挠的,一个抓一个逃,从县城到州府到帝都,历时六年,历经数百次的,舅甥大战。   期间,胡悠别的长进没有,撒丫子狂奔以及‘躲猫猫’的本事倒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再加上她喜欢没事就跟衙门里的捕快厮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学了不少杂门功夫,逃起命来着实让不善此道的苏晗望尘莫及拿她有些无可奈何。   此外,因为胡悠具有胆大心细脸皮厚而且偶尔还比较讲义气的特点,故而无论换到哪个书院,都能快速拉起一帮死心塌地跟着她混的小弟,一起调皮捣蛋兴风作浪,气得老夫子白胡子乱颤,逼得苏晗三天两头登门赔礼道歉。   人家都说,‘外甥似舅’,胡悠跟苏晗虽然是一对假冒伪劣的舅甥,但某些方面倒的确很是相似。比如,不抛弃不放弃……   胡悠不抛弃不放弃的逃课到底,苏晗不抛弃不放弃的围追堵截,反正一样都带着那么点儿死磕到底的病态执着。   到了永安后,胡悠只逍遥了不到十天,便被揪去了京城最好的书院报道,然后只老实了十天便故态复萌。于是,猫和老鼠的戏码再度鸣锣上演……   ————————————   ————————————   夜幕低垂,晚风轻吹。   一个瘦小的身影跃过墙头落入黑咕隆咚的院中,敏捷矫健无声无息。   蹑手蹑脚刚走了几步,忽闻轻咳,一惊定住,良久,再无动静,遂抬脚,未落,又是一声,垮下肩,叹口气,不再刻意隐匿,屁颠屁颠跑到一处房门前,推开,侧身闪进。   摸到案桌,晃亮火折子,点燃油灯。   室内的陈设干净简洁,床幔低垂。   转了转眼珠,咧嘴一笑,脱去外罩薄衫,踢去软靴,飞身钻入幔内。   只见一人仰面而睡,鼻息均匀绵长。   挤上床,整个身子贴上,将其紧紧抱住。   少顷,大汗淋漓,终于忍不住放开,向外面挪了挪。   而那人却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和呼吸,额头光洁,连汗丝的影儿也没有。   “这么热的天还把帘子放下来,捂得密不透风的居然也不出汗,小舅舅,你的汗孔是不是全都闭塞了啊?”声音脆脆的,声线略有一点点偏低。   没有回应。   “小舅舅,今儿个晚上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小舅舅,今儿个晚上吃的什么?”   “小舅舅,今儿个晚上的月亮好圆啊!”   ……   完全没有回应。   擦把汗,翻身坐起,小心翼翼碰了碰那人的手:“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眼睫毛都没动上半根。   无奈,蔫哒哒下床:“我去抄书了。”   可算是有了反应,不过依然没睁眼,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十篇。”声音清朗而温润,带着些许将睡未睡的倦意。   如遭雷劈,回头看了看,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随便套上衣服鞋子,拖着脚步慢慢离开了。   此时,床上那人方睁眼,侧首,莞尔一笑。   这小子的可怜相万万不能瞧,明知道是装出来的,可是一瞧,便会心软,屡试不爽。   书房内,烛火通明,挥汗如雨,奋笔疾书。   胡悠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苏晗不理她。   这些年来,她自认是越活越回去了,心态举止堪称和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达到了完美的融合,而且,还是变了性的……   起初是为了方便和安全而将错就错,后来则是不得不继续伪装,再后来已经完全习惯压根儿就很少再想起伪装这回事了。   苏晗入职公门,来历身份自然要记录造册,作为直系亲属且一直跟随在旁的胡悠也很荣幸的在官府里有了自己的小档案,性别为男。   在她得知这一噩耗时,一切早已盖棺定论。那会儿苏晗刚刚得到县太爷的赏识,前途初现曙光,万一因为她的乌龙事件而受到什么影响的话就太天打雷劈了。毕竟年龄弄错了还能想办法含混其词给糊弄过去,可如果连是男是女都弄错,那也未免太惊悚了……所以只有先暂时这么着,等以后再说。   这一等,便等了六年。   去了州府后,苏晗不用再做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值班小弟,带着胡悠在外面租了一处房子。随着他的升职加薪,日子渐渐宽裕了,居住的条件也好了些,至少有了各自的卧室。   刚开始的时候,胡悠很不适应,总是忍不住要往苏晗的房间里面钻,被拒绝若干次直接扔出来若干次后,才慢慢习惯,只不过还是会时不常厚着脸皮爬上他的床。   胡悠秉着坚决要好好从头活一把的心态越来越顽劣,而苏晗则越来越忙碌差不多没有时间搭理她。弄到后来,两人碰面的时候,基本上也就是胡悠闯祸的时候。   苏晗从来没有对胡悠真正发过脾气,起初,也曾经恨铁不成钢的想要责罚,却每每还未沉下脸,便被她痛心疾首的表情和信誓旦旦的保证给弄得半途破功,徒叹奈何。   不过久而久之,倒也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的法子——无视。   甭管她怎么抓耳挠腮上窜下跳嬉皮笑脸软语哀求通通当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就当她完全不存在。这招极其有效,不超过半个时辰,她定然就会乖乖的自我惩罚,通常都是背书抄书这种平日里最最头痛憎恨的事情。而且每用一次,都能管上至少半个月的安生……   转转发酸的手腕,胡悠长叹一口气。   苏晗总说自己是他命中的魔性,可照她看,明明就应该反过来才对。要不然,胆大包天万事不在乎的她,为什么会被吃得死死的?   正自嗟叹,忽闻门响。   一个瘦高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抄多少了?”   瘪嘴可怜:“才五篇……”   低头放碗:“继续。”   企图求饶:“小舅舅……”   头也不抬:“继续!”   无可奈何:“哦……”   撩衫在一旁坐下,随手取书翻阅。   片刻后:“汤凉了,喝吧。”   “又是骨头汤啊?都喝腻了。”   “谁让你总是不长个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至少能比你高一个头。快喝!”   “哦……”   胡悠深知此时千万不能犟嘴,否则一旦惹恼了他,倒霉的还是自己。乖乖捧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   说来的确很是郁闷,不长个子也就算了,反正女生一米六差不多还算过得去。可这两年来苏晗有事没事就给她一顿狂补,那么多好东西居然像是一点儿也没有被吸收。她那太平公主一样的小身板啊,爷们得一塌又糊涂……   而苏晗则自书后抬眼,唇角含笑。   他们家的悠儿真是个极俊俏的少年,就是个头方面有些差强人意。改天是不是该抽空去请教一下大夫,讨几张方子……   胡悠喝完,胡乱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汗,却发现苏晗正盯着自己瞧。   烛光下,越显弱冠之龄的他眉目疏朗轮廓分明,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可爱稚嫩的小正太了。怨不得总有姑娘家会含羞带怯的明里暗里猛送秋波,真替她们的眼珠子累得慌。   前两年,就有人开始陆续上门来提亲,不过都被他以公务太忙调动频繁无暇顾及家事为由给婉拒了,一点都没给某人发挥的机会。外甥大吃舅舅的飞醋,一哭二闹三上吊坚决将未来的舅妈给扼杀在摇篮里,多么有爱多么狗血多么挑战人理伦常的戏码呀!可惜了……   “小舅舅,看什么看,不认识我啦?”   “我在想,早知道你弄得跟只脏猴子似的,刚刚就该直接一脚踹你下去,省得待会儿还要换床单!现在老实交代,是不是又逃学了?”   “嗯。那个老夫子也实在太无趣了……”   “读书你以为是看大戏?还要有趣!”   “小舅舅,我又不要中状元做大官,认得几个字就好了呗,干嘛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不入仕途,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陪着小舅舅。”   “胡闹!且不论男儿在世当留下一番功绩方不枉此生,单说你倘若不立业,如何娶媳妇成家?”   “我不要娶媳妇……”   “好了,你还小,这个问题以后再谈。逃学去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就去河里抓了几条鱼烤来吃。”   “深更半夜的抓鱼?”   “不是……吃完了,又四处转了转。”   苏晗不再发问,只是阖了书,放松了身体靠着椅背坐好,状似闲适实则阴森地等着她继续说。   胡悠干笑两声,走到他身边蹲下,双手扒着他的膝头,仰着一张最天真无邪的小脸,用最真诚坦荡的态度:“有家新开的画舫,我们一时好奇就去瞧了瞧热闹,顺便吃了顿霸王餐,所以估计是在钻洞跑路的时候蹭了这一身的灰。”   “画舫……”苏晗闭上眼睛捏了一下眉心:“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出息啊,吃霸王餐都吃到那种烟花之地去了,除了吃饭还干什么了?”   “就是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狠吃了一顿而已,反正这种生意都是暴利产业……”   “没找几个姑娘?”   “没没没……”   “傻小子,下次去这种地方,找了姑娘不给钱才算你有本事。”   “……小舅舅,你……”   “哦不对,找了姑娘不仅不给钱,而且还让她倒贴钱给你,这才叫真本事。”   “……那不就是吃软饭的?”   “你还真别瞧不起吃软饭的,照我看,你即便想吃也吃不着,就你这个头,有姑娘愿意搭理才怪!所以,在够资格吃软饭之前,还是离那种地方远点儿吧,省得自取其辱。”   “……小舅舅,你就算不许我再去画舫,也不用以这样的方式打击我吧?忒伤自尊了!”   “哟嗬,你居然还有这玩意儿?真新鲜!”   苏晗将手中的书册往胡悠脑袋上狠狠一敲,站起来,端着空碗径直开门,临出去前,又想起一事:“有没有被认出来?”   “当时那么多的人,肯定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再说,我特意坐在阴影里,要菜什么的都是别人出的面。小舅舅放心,肯定不会有人上门来讨债的,要不然咋能叫霸王餐呢?啊哈哈哈!”   点点头:“很好。”   涎着脸:“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抄了?我好困……”   “之前的五篇不算,从新来过。”   晴天霹雳:“……为什么呀?!”   斜眼鄙视:“你以为坐在阴影里就没事了?你们一帮子人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有一个人被认出来,就全部都跑不掉!所以,这是在罚你只顾自己,毫无整体观念,自以为很聪明,实则陷于险境而不知。还有,最可恨的是居然不知道给我带点好吃的回来,委实当罚!”   “……”   第十五章 又见‘脱裤门’   苏晗的这次发作效果比较惨淡,连一天都没维持下来。   第二日下午,胡悠就顶着两个巨大的熊猫眼大大方方的翘课了。   之所以说大大方方,除了此乃她在翘课这件事上一贯以来的态度外,还因为这次她自认是理由非常充足乃至于不翘课都有些说不过去。   她肚子疼……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那顿霸王餐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因为没有外带一些回来孝敬苏晗而导致了天打雷劈,总之早上起来就开始隐隐作痛,去了书院更是变本加厉。趴在课桌上做垂死挣扎的衰鱼状左拧右拧左哼右哼,让老夫子的胡子抖得像是被电击之后,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懒洋洋站起,踱着方步穿过鸦雀无声的课室扬长而去……   天闷热闷热的,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骄阳,弄得胡悠没来由的情绪很是低落,出了书院也懒得回家,便信步晃到了郊外的‘白玉河’边,爬上一棵参天古树睡大觉。   因为小腹一直时不常的抽痛几下,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生,迷迷糊糊间听到‘扑通扑通’的水声,持续良久也不停歇,吵得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怒气腾腾翻身坐起,扒开枝叶,然后,傻眼。   只见碧波粼粼的水面,正有一人自下而上冒出,旋即踩水而行。   那墨黑的散发,那蜜色的肌肤,那匀称的身材,那强健的肌肉,还有那坠满晶莹水珠俊美无俦的面容,以及那快活非凡的灿烂笑容……   靠之,出水芙蓉!   必须要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胡悠成天介混迹于一帮小子中间,上树抓鸟下河洗澡,那真是什么样的男性身体构造没见过?早已视觉疲劳达到了虽万千赤条条大老爷们站在眼前,亦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境界了。   然而此刻,她依然破了功流了哈喇子。   盖因这位戏水者的各个部位都委实生得太过赏心悦目,尤其是那身健康的肤色还有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充斥于胡悠视野的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中是绝无仅有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哥们真是太他妈性感了!   人类在面对美好事物的时候总免不了会情难自禁,胡悠因为看得太过哈屁,擦哈喇子的时候不小心鞋底一滑,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张牙舞爪一个倒栽葱跌进了河里,溅起浪花一朵朵。   好在她总也算是有些三脚猫功夫的‘武林低手’,关键时刻临危不乱,闭气,睁眼,调整姿势,稳住重心,脚一蹬,手一划,起!   结果,在刚刚冒出水面时,只觉眼前一黑,头顶心一痛,被什么大力一按,又沉了回去。   这下子猝不及防,气息崩溃,河水好一通倒灌,呛得她那真是晕头转向五迷三道满天都是小星星,鼻子嗓子还有心肝脾肺肾都像是着了火似的疼。   也亏得她具有无比丰富的斗殴实战经验,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判断定是被人给攻击了。鉴于此时敌我力量不在同一个数量级,处于劣势,且对敌情的了解是完全两眼一麻黑的自己,唯有一途可选,那就是——装死。   于是忍着难受,勉强闭住最后一口气,放松了身体随波漂浮。   果然,攻击者见状连忙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大力往上一提……   太阳你爷爷个腿,疼死老子了!   胡悠心底狂骂,在出水的霎那两脚在那人身上连踹,借力腾空拔高,同时将嘴巴里含着的一口水拼命照其面门猛喷,整套动作完美无缺堪比闪电,实在是漂亮!   然而就在她于半空中想要大笑三声一舒得意之际,脚踝一紧,身子一沉,再度四仰八叉摔了下去。万幸这次总算有些防备,没有如之前那般狼狈,就在入水的瞬间,双臂急伸,双掌若刀,以迅雷不及电驴之势攻向了面前之人腰部的……痒痒肉……   此损招不负所望,成效非凡。   那人身子一僵,手上力道不由得便是一松。   胡悠抓紧时机,再度腾身跃起,却忘了自己的脚踝终究还是捏在人家的手里。要说那人的反应也真是够快了,一点没带打磕巴的于是又是一紧,一沉……   我擦,又来!   胡悠怒了,变掌为爪,狠狠抓向那两块痒痒肉,心说老子不发威你当老子是善良小白兔啊,今儿个不痒死你丫的就疼死你丫的,反正总要死上一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个爪子堪堪触到之时,那人身子微微一躬,腰腹部随之一收,恰好避开这招攻势。   胡悠手上一空,脑中一白,悲愤难耐。   一时万念俱灰心丧若死,两手无意识在空中交替划过,就在背部几乎与河面亲密接触之际,忽觉抓住了什么东西。   须知,人在溺水之际,哪怕抓到了一根草也会紧紧不放,就是俗称的救命稻草……所以她此时自然是死也不会松手的,于是随着她整个人的后仰下沉,但闻一声虽轻微却长长的‘撕啦’……   然后,脚踝上的力道居然撤了!   胡悠大喜,不及细想,连忙手舞足蹈一通乱刨到一个自认相对安全的位置。这才转身,回头,定睛,喷血……   只见刚刚那朵‘出水芙蓉’正踩水而立于微波粼粼的水面,姿势优美表情深邃,颇有几分希腊古典雕像的意思。   事实上,从外观上来看,也的确很像,至少,都是一样的未着寸缕,将最隐私的部位傲然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擦擦鼻血,看看自己手里依然紧抓着的半块白布,胡悠悟了,旋即指着那人一阵爆笑,险些把自己呛死在水里。   “原来……原来是你的小内裤啊……”   此番变故陡生,那人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黑,忙下沉入水遮住那诱人犯罪的某个部位:“你究竟是何人,有何图谋?!”声音低沉而愤怒,略带几分稚嫩,不过清冽若山泉,跟容貌很是相衬。   胡悠自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对于凡是美好的事物都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包容,面对着如此‘天姿国色’,心中的那股子邪火早就不知飞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当下扬扬手中的破布条笑得比狼外婆还要和蔼可亲:“我乃神仙哥哥,此次下凡,特来偷神仙弟弟的小内裤!”   愣了一下,怒喝:“……满嘴胡言,无耻之徒!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我手下无情!”   撇撇嘴:“看你年纪小小怎么说起话来跟唱大戏似的?真是没劲!”边说边悄悄划动双腿,往岸边靠近:“我好好的在树上睡觉,结果被你玩水给吵醒,于是便想反正也睡不着啦那就索性下去洗个澡呗!可谁知道,你竟突然发起疯来。我莫名其妙喝了那么多脏水还没跟你计较,你反倒冲着我瞪眼咆哮,这是什么道理?”   “当真?”   “废话!不然你还真以为老子贪恋你的美色,想对你行什么不轨之事不成?!”   “……”   说话间,胡悠已经爬上了堤岸,歪斜躺着大喘气。   而那人则眸色深深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随即也慢慢趟上岸来,在不远处的枝头取了衣服穿上。他□的倒是泰然自若神情如常,胡悠却险些又是一阵鼻血横流。没办法,无论如何她总还是有着一颗纯纯的少女之心呐!……   “喂!你的小内裤还要不要啦?”   “喜欢的话,赏你了!”   此人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此人穿上衣服跟没穿衣服同样那么好看。   这是光明正大‘偷窥’的胡悠所做的评语。   第十六章 冤家聚首   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挺拔矫健的身姿,白色锦袍乌发披肩。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稍显稚嫩,面部轮廓也比较柔和,但那份俊美已足以夺人眼球令人慨叹。只不过,貌似太拽了点儿太傲了点儿,估计又是哪家皇亲贵胄家的小公子。   胡悠最后抹了一把口水和鼻血,扔了手里的破布块,准备爬起来回家。   这种人家的孩子要少惹为妙,她可不想给苏晗带来什么麻烦。   才站起来,又捂着肚子蹲下。刚刚一通折腾倒是忘了这茬事,现在被冷水一激,越发疼得厉害。   那个少年穿戴整齐,正欲离开,眼角却瞟到蹲在地上蜷成虾米状的胡悠。皱了皱眉,终究还是不能袖手旁观,走过来碰碰她:“你怎么了?”   “肚子疼~”声音软软的像是还带了一丝哭腔,再无了适才的嚣张可恶。   “那怎么办?”   “凉拌!”   “……”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疼了~”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胡悠此时只觉得难受至极,心情也随之阴霾起来,竟觉久违的泪意上涌,连忙抽抽鼻子压了下去:“如果不是你把我按在水里,让我叉了真气,我怎么会好端端的肚子疼?说不定……说不定还走火入魔了!反正我要是死了,一定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偏了脑袋恶狠狠瞪过来,乌黑的眼珠子被一层薄雾笼罩,脸色和唇色皆煞白,双眉紧锁,额上也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汇成了细流蜿蜒而下,看上去既倔强又可怜。   就那几下不入流的拳脚功夫还提什么真气?……   呆愣,冤枉,可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却又无从辩驳。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去的豪爽汉子,何曾碰到过如此胡搅蛮缠却又偏偏让人无可奈何的奇怪之人?无计可施便只好放软了态度:“那我带你去医馆瞧瞧。”   “用不着你假好心,我自己去!”   胡悠挣扎着自行站起,但闻天边突有一串闷闷的轰鸣,乌云迅疾压顶,眼看倾盆大雨将至。   靠!倒霉催的老天爷,跑来凑什么热闹啊!这荒郊野外的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真是衰到家了!   胡悠越发郁闷难耐,弯着腰,咬着唇,眼泪晃啊晃啊将落未落。   少年见她这副模样,顿生愧疚之心,只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之前以为是什么欲对自己不利的人,这才下手擒拿,不料竟是一场误会。无论如何眼下害其这般模样,总是难辞其咎不可置之不理,想了想:“马上就要下大雨了,现在去医馆的话定会在半道上被浇个透。这样吧,我就住在一里之外的山庄内,不如你先随我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我再派人请大夫过来给你诊治,好不好?”像是怕胡悠不放心,又补充道:“我姓沈,名棠,家父乃是定远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沈棠?定远侯?   胡悠觉得很是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沈棠见她拧着眉毛不语,以为是不愿意透露姓名,他生性豁达磊落从不愿做强人所难之事,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二话不说直接蹲下将之背起就走,弄得胡悠一惊:“你做什么?”   “你身体不适走不快,再不赶紧咱们就要被雨淋了。”   “哦……”   胡悠肚子痛,身上冷,心情差,也就不再矫情。反正向来只有她坑别人的份儿,不怕会吃亏。关键在于她一个书生打扮的穷小子,完全没有任何可被占便宜的价值。而且,这个名叫沈棠的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让她很安心……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乖乖趴好,虽是少年,肩背却已很是强健,不愧是习武之人。   不像苏晗,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单薄得跟什么似的。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晗的肩背开始宽厚起来,仿若可以挑起千斤重担的呢?不记得了,日日相处朝夕相对,反倒会对一些变化全无印象。只觉得忽然有一天,就彻底变了。又觉得,好像一直就是这样从来未曾改变……   ————————————   ————————————   刚进山庄,大雨便倾盆而下。   沈棠唤来下人,准备了两套衣服鞋袜,又准备了洗澡水,和胡悠分别沐浴更衣。   他比胡悠高大得多,所以胡悠穿了他的衣服真像是唱大戏一般。挽起衣袖裤脚,又将拖地的袍摆在腰间掖起,忽然想起那年苏晗给她改的衣服,也是这般的肥大,不由便是一笑。   “来,先喝一碗姜汤去去寒,我估计你应该是受凉才会导致腹痛的。”沈棠早已一身白衣清清爽爽候在前厅饮茶,半干的头发松松拢起以白玉簪斜插,年纪不大倒自有一番沉稳雍容的气度。   见她出来,指了指案上冒着热气的碗:“现在雨太大山路难行,等略微小一些,我再派人去请大夫。”   他这样面面俱到细心体贴,倒是让胡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来嘛,落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是因为她的‘好色’而自找的,跟这小子可以说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洗了热水澡,那股子难受劲减轻了很多,心情也没那么低落了,于是开始有工夫自我反省起来。   干笑着挠了挠头:“我其实已经没事了,这样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等雨停了我就走。”   沈棠放下茶盏细细打量了这个奇怪的少年一眼,衣衫过于宽大越显其身量的瘦小,纯白的颜色衬得其脸色愈加惨然,湿漉漉的长发就这么随便披散于背后,眉眼倒是生得极是俊秀,只不过许是因为身体不大舒服的缘故而稍有些黯淡无神。   摇了摇头:“告诉我你家住何处,待会儿给大夫瞧了之后我派人送你回去。”说话时不自觉便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小子虽然是个什么侯爷的儿子,不过除去得瑟了点儿,倒还真没什么纨绔子弟的讨厌习性,着实难得。而且少年老成处事周全,还有些憨憨的状似比较厚道。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个五讲四美三热爱一颗红心向着党的好苗子!   胡悠真是越瞧越喜欢,尤其是他那张诱死个人的‘美人脸’,手感一定超棒,好想揉一揉捏一捏啊……   诶?等等……   这种感觉,貌似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好像有一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小娃娃,粉粉嫩嫩跟个熟透了的桃子一般,尤其是那小PP还有小JJ,让人忍不住想要……   “我叫沈棠,字维扬!”   “定远侯沈策的独子。”   沈棠,定远侯。轰隆隆,记忆的阀门打开鸟……   苍天大地如来佛,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与他在‘脱裤门’中相识,又在‘脱裤门’中重逢,命运真是一个奇妙得乃至于让人无语凝噎的破玩意儿呀!   不过,算起来,她脱了他两次裤子,而他只脱了她一次,所以,她不吃亏……   干咳一声,胡悠晃到沈棠旁边的茶几坐下,捧起姜汤喝了两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这个‘地主家’的她就是当年那个‘小阉人’呢?虽然并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但好歹也算得上是共同的童年趣事嘛!   兜兜转转七八年千余里,现如今能在此时此地再度重逢,虽然方式的确是无语了些,可总算是一种红果果的‘猿粪’呐!……   “阁下也是习武之人吧?”   正琢磨着,忽闻沈棠发问,下意识便假意谦虚道:“只是杂七杂八乱练了几招而已。”   不料他竟颇为同意:“看得出,因为你的招式毫无章法可言。对了,你是不是主要练臂力的?”   胡悠磨了磨后牙床:“何以见得?”   “适才在水中,可见阁下虽然极为瘦小,但胸前的肌肉还算不错,故而有此一问。”   “……胸肌……”   胡悠呆滞着看了看自己的胸部,难道,莫非,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太平公主’的境界,开始向着‘旺仔小馒头’正式进军了?!天可怜见啊……   沈棠见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扭曲了一张脸,不禁吓了一跳,忙探身以手覆额:“怎么了,是不是又难受得厉害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胡悠咧着嘴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是太高兴了。地主家的呀,你是不知道……”   沈棠闻言一惊,猛然反手紧紧抓住她的腕部:“你叫我什么?”   “呃……”   看着他甚是诡异的面色,胡悠终于知道,当年的那件事情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一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喵喵的,眼下在他的地盘上,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这下子完蛋大吉鸟……   沈棠则不待她回答,再度凑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两只眼睛火花直蹦:“其实仔细瞧瞧,你还真是有些面熟。”   “怎么可能呢?咱俩第一次见面,不熟不熟!”胡悠瞎叨叨着想要跑路,却因为手腕被箍住而动弹不得,直急得头顶冒青烟。   沈棠却照旧步步紧逼,神色颇是阴沉:“你不是京城人氏吧?”   “谁说的?我就是京城人氏!”   “可听你的口音不对呀!”   “我……前几年去了外地……”   “何地?”   “就是那个……那个……”胡悠瘪瘪嘴扑闪着眼睛,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弄得沈棠不由得便收敛了几分压迫之力,她则趁势猛然跳起,以头狠狠撞向其面部,企图将其至少整个鼻血长流好逃之夭夭,同时怒吼:“关你个地主家的小子屁事?!”   然而,就像是中国男足对上了巴西男足,在碰到一个武功强过自己N个数量级的人物时,便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沈棠只用了微微一个侧身便轻巧避开,手一使力再一松,令胡悠收势不及踉跄跌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甩甩发晕的头,拍拍蹭得红肿的手,翻身跃起,像个发怒的小狮子般瞪着满脸鄙视的罪魁祸首:“你个死小子臭小子!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用刀割了你的那活儿,让你加入太监公公的大营!”   冷哼:“果然是你这个阉人。”   第十七章 真相帝之性别问题   胡悠暴跳如雷刚想还嘴,却听外面传来一声朗朗长笑:“什么阉人啊?维扬你的府上什么时候也有‘舍人’服侍了吗?”   沈棠面色一肃,低声警告:“快起来!待会儿休得胡言乱语,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旋即整整衣衫,快步迎向门口:“微臣不知凌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自己家中,不用那么多的虚礼。本在‘白玉河’边垂钓,怎料突逢暴雨,只好往你府上暂避。顺便还带了两个人一起过来,还望维扬不要嫌麻烦唐突才好。”   “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说话间,沈棠迎着三个人入得厅内。   当先一人,玄色镶金华服,虽笑意盈盈,然则顾盼间带着一股俾睨之气,让人不敢逼视。   随后两人,一个是剪裁丝丝合体的暗红薄袍,神色懒散随性。一个是洗得有些褪色的半旧青衫,气质温润澄澈。   三人同样的长身玉立,挺拔若松,就连个头也相差无几。虽皆是浑身湿透,却丝毫无损其俊逸之色。   相较之下,尚显青涩稚嫩的沈棠无论从个头上还是气势上,都明显差了一截,不过容貌方面倒是数他最为突出,从这个角度来讲,也算扳回一城……   不大的厅内一下子有了四位各具特色的极品帅哥,顿时亮堂得有些刺目,反正晃得胡悠是眼泪鼻涕一大把……   “小舅舅……”   呜咽一声,飞身扑上,只觉这一天真是几年来最心酸最委屈的日子,简直就是身心俱创。眼下可算是见到了至亲之人,立马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出,直哭了个泪眼滂沱黄河泛滥长江水倒流。   苏晗见她在此处也是一愣,但没工夫多想,只是展臂接住,搂在怀里,轻抚其背,温言软语:“悠儿怎么了?怎么这身装扮?好好好,乖,不哭,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羞。”   胡悠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闷着声音:“我被人欺负了,快帮我报仇!”   “谁欺负你了?”   “就是那个地主家的混蛋小子!”   “什么地主家……”   苏晗正茫然,沈棠却尴尬地冲他一揖手:“苏大哥,别来无恙。”   七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孩童的像貌,不过少年的模样却不会有多大的变化。所以胡悠和沈棠对面不相识,苏晗也认不出沈棠,而沈棠却一眼便认出了苏晗。   “你是……”   恭声:“沈棠,沈维扬。当年承蒙苏大哥相救,一直未敢或忘。”   恍然:“多年未见一时眼拙,还望莫要见怪。当年的举手之劳,小侯爷竟时时挂心,让在下好生汗颜。凌王说的那个少年英杰原来就是小侯爷你,还真是巧得很。”   “什么少年英杰,是凌王谬赞了。”   胡悠耳听他们竟叙起旧来,而且貌似还极是热络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忙抬头扯扯苏晗的衣袖:“小舅舅……”   苏晗却不理她的撒娇,为她拭去泪水,正色道:“悠儿,快来见过凌王,还有这位故友。”   泪眼朦胧的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两边脸颊一起作痛,一个三分轻佻七分戏谑的声音响起:“来来来,快让哥哥好好捏捏,等了这么多年,可算能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喽!咦?怎么还是那样跟只小瘦猫似的一点肉也没有?你舅舅是不是虐待你不给你饭吃啊?不怕不怕,跟哥哥走,哥哥必定日日山珍海味供着你……”   嘴里唠叨个不休,手里却不减力度,疼得胡悠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有泛滥之势。苏晗见状轻描淡写挥手隔开那双魔爪:“悠儿,还记得他么?当年在‘清水县’的饭馆……”   胡悠抹把脸,脆生生响亮亮来了句:“哦!你就是那个有恋童癖的断袖!”   白朔噎住,沈棠黑线,苏晗转头轻咳,凌王则愣了一下旋即纵声大笑:“仲卿,这就是你的小外甥啊?快人快语,好!”   白朔苦着脸:“凌王,此言何意?”   “自行揣摩。”   于是胡悠对这位皇帝的儿子好感大增,立马极是狗腿地贴了上去,一揖到底:“小民胡悠,参见凌王爷!”   凌王笑着将其搀起:“你刚刚说有人欺负你?是谁这么大胆啊?”   胡悠哀怨地叹了口气:“算了,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人家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惹不起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沈棠更是尴尬,呐呐而言:“误会,真是一场误会。”   胡悠冷哼着小嘴一撇:“因为一场误会,你把我按在水里险些淹死。因为一场误会,你扣住我的脉门将我摔在地上险些摔死,短短半日,咱们之间的误会还真是多啊!”   她这番真真假假的一番说辞,听得沈棠百口莫辩,也听得苏晗面色阴沉,   强捺住心中情绪,将她拉过来,沉下脸:“不消说,定然是你又调皮,冲撞了小侯爷,是也不是?”又冲沈棠拱手致歉:“悠儿生性顽劣,若有得罪之处,在下代为赔个不是,还望小侯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其计较。”   “苏大哥,我……唉,言重了……”   凌王冷眼旁观,眉梢一动,随即笑道:“照本王看,这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赌气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棠讪讪称是。   胡悠则看了看极力掩饰不豫之色的苏晗。她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想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无论如何,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胡闹而让他陷入什么难境。毕竟,从身份上来看,沈棠和凌王都是万万不能当真得罪的。反正在言语上占点便宜出出气也就是了,遂点了点头:“还是王爷慧眼如炬,我跟小侯爷就是闹着玩儿呢!”   这时,白朔指着胡悠身后面的一声惊呼,却让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陷入冰点:“哎呀!小悠儿你这儿怎么有血?!”   胡悠茫然:“啊?血?我就手上蹭破点皮,也没出血啊……”   苏晗忙顺着白朔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洁白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联想胡悠之前的说辞,顿时眉峰一矗,唇角紧抿,眸中寒光大显。   沈棠也是一呆:“不可能会伤到那儿……”   凌王见势不妙,忙推了一下白朔:“你还愣着做什么!”   白朔这才懒洋洋晃上前去,歪头看了看,然后探手一摸,放到鼻前一闻,脸色猛然变得古怪至极,像是掺杂着‘果然如此’与‘怎会如此’这样两种极端情绪。   苏晗大急,冷着声音:“说!”   白朔清了清嗓子:“弄错了,这不是血,乃是癸水。”   除了凌王的神情立马扭曲之外,其余三人都是痴呆状:“什么水?”   白朔又清了清嗓子:“也就是,女人家的月事。”   女人家……月事……   一个继续扭曲,三个继续痴呆。   白朔无法,只好再度清了清嗓子:“换句话说,仲卿,你的外甥其实是个女子,她今天来了月事,应该是头一次。回去后记得不能吃生冷刺激之物,不能沾凉水,要注意保暖,注意休息,注意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   直到这时,胡悠才总算回过味来了。   我靠靠的,原来是大姨妈啊!怪不得今天会莫名其妙肚子痛,又莫名其妙情绪低落,这些都是大姨妈来的征兆。可怜她做了太久的爷们,把娘们的这点事儿给忘了一干二净。这下子好了,当着几个大男人的面,真是丢人丢到狼外婆他姥姥家了。   好想SHI,好想SHI,让我SHI吧……   胡悠本来是SHI意非常坚决的,不过当她看到苏晗和沈棠的样子后,又动摇了,因为他们看上去比她想SHI得多的多了……   凌王干咳两声:“仲卿,怎么你一直都不知道悠儿是……”   苏晗的表情放空。   白朔拍了拍他的肩:“此事至少证明,你没有对男童下手的癖好。所以才会养了这么多年,依然不辨雌雄。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苏晗的嘴角抽了抽。   沈棠面如死灰无语望苍天喃喃自语:“我居然被一个女子扒了两次裤子,而且,我还扒了她一次裤子……”   苏晗的眼睛眯了眯,貌似头顶长出了两只恶魔之角……   于是,苏晗十三岁的时候捡到了七岁的胡悠。然后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终于知道,养了整整七年的外甥,其实是个女孩儿……   沈棠的山庄里从上到下全是清一色的大老爷们,把被派去给胡悠买衣服以及‘月事带’的彪形大汉给难为的哟……偏偏白朔还一直拉着人家详细解释物品的形状功用应该买什么样的不要买什么样的什么样的用起来最舒服最能长久保持干燥不变形……   看着那位仁兄被囧得五颜六色七彩斑斓的脸,胡悠都想替他去死……   然后,她就死去浴室等着了……   第十八章 君臣   暴雨未歇,雷声阵阵。   厅内四人,闷头饮茶。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白朔:“维扬啊,你好歹也弄几个丫鬟嬷嬷什么的伺候着,也不看看谁家宅子像你这样的,还嫌在军营里没待够不成?”   沈棠继续闷着头往肚子里猛灌茶水:“我乐意!”   白朔吃了个瘪,毫不气馁的换了揶揄对象:“苏老弟,你当真一直都不晓得小悠儿是女孩儿?就她那张小脸,我一捏就知道了,哪里有男子的皮肤这般细嫩的?不信的话,你等会儿去捏捏小悠儿,再去捏捏维扬,比较一下。”   苏晗自茶盏上方斜眼瞥了瞥他的那两只手,左边眉梢动了一下。   凌王见状连忙开口打岔:“仲卿,原来你与维扬早就认识了?”   “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沈棠连忙补充:“当时我不慎溺水,多蒙苏大哥仗义相救。”又冲着苏晗诚恳解释:“苏大哥,当时年少,纯粹是因为不小心才扒了胡姑娘的裤子……我那会儿其实以为她是……那个……阉人……”   白朔一口茶喷了出来。   凌王一口茶呛了进去。   苏晗拿着茶盏的手抖了一抖。   沈棠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至于她扒了我的裤子,你是知道的也看到了……”想起当时的窘状,面上忍不住一红,干咳了两下:“至于今天,也是一个意外。我在河里游泳,她忽然从树上掉下来,我以为是不轨之徒便出手擒拿,然后在打斗过程中,她……应该也是不小心扒了我的裤子,因为那会儿她是男子装扮,所以我也就没有……那个避嫌……事情就是这样,我发誓,绝对从来都没有想要冒犯胡姑娘的意思!”   白朔拍桌爆笑:“所以说,你与小悠儿早就已经坦呈相对喽?苏老弟啊苏老弟,枉你跟小悠儿朝夕相对那么多年,还抵不上维扬仅仅两面来得……哎呦!”   却是凌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只见苏晗正似笑非笑打量着沈棠,右边的眉梢动了三下。   白朔的眼珠子转了几转,起身:“我跟维扬去外面赏雨,你们慢聊,慢聊哈!”边说边拉着犹自茫然的沈棠落荒而逃。   眨眼,便仅剩两人,茶雾氤氲,茶香缭绕,一室清幽。   凌王笑着拍了拍苏晗的肩:“仲卿,白朔这小子向来口无遮拦也放荡不羁惯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维扬自小便在军中长大,这辈子称得上是有过接触的女子怕是除了母亲和乳娘之外,再无旁人。所以……”   苏晗摇头失笑:“莫非王爷当真以为我会跟他们计较不成?况且此事说来,也都怨我太过大意糊涂。”   凌王不禁莞尔:“我还真是想不到,心细如发若仲卿你,居然会摆下这么个乌龙阵。”   “初见时看她一副男孩子打扮,就先入为主将其认成了男儿身,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反驳澄清过,任凭我把她当做外甥来养……后来,我入了公门,日日早出晚归甚至晨昏颠倒,与她相处的时间便少得可怜,更加没有工夫去留心异样之处。”   “倒也的确不能全怪你,这么多年来这么多的人,不是全都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的么?要怪,也只能怪她的言行举止太像男孩子了,简直毫无破绽。”   这句安慰,却让苏晗更加郁结:“悠儿这样可怎生是好,将来如何……如何找婆家……”心中突觉莫名的憋闷,连喝几口茶水也没有消解半分。   凌王看着他,神色微微一动,却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深谈,只是淡淡言道:“明日我便去户部和吏部一趟,将悠儿的身份改过来。”   苏晗站起肃然一礼:“多谢王爷。”   梁国对官吏的身家来历管制一向极严,七大姑八大姨通通都要登记在册。所以,一直跟在身边的直系亲属居然性别弄错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荒唐事,若非掌管两部的凌王,委实有些难办。   况且他刚刚‘一步登天’入职丞相府,掌管所有往来文书并负责记录一应会议概要的重职,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一点小差错便有可能会万劫不复。而凌王与丞相除日常公务外向无往来,此番为了相府之人亲自出面,怕是会立时搅动一池表面平静实则内流暗涌的朝堂之水……   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倘若不是今天的偶遇,你打算几时才入我的凌王府相见?”   苏晗浅笑,目光灼灼:“记得有人说过,主子如果能够顾及旧谊,那是一种姿态,做下人的千万可莫要得意忘形,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物。   凌王神色一凝:“你我早已不是主仆。”   “君臣更是如此。”   “若是兄弟呢?”   “王爷万金之躯,位高权重,怎可与臣子兄弟论交?”   “在澧国如无你,便无现在的凌王,你我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王爷言重了,那只是为侍从者所应尽的本分而已,况王爷早有奖赏,故恳请切莫再提,臣担不起。”   静默。   唯闻雷声雨声,还有苏晗悠长的呼吸声。   凌王呼了一口长气,望着外面连接天地的无边雨幕,眸中似有光华急闪,少顷,回眼看向一直垂首恭然而立的苏晗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幽深。   “那么,何为君臣间的相处之道?”   “忠。”   “你一颗忠心,可付于几人?”   “一人。”   “何人?”   “当忠之人。”   “何为当忠之人?”   苏晗抬眼,正色,朗声:“有雄心,有实力。能强国,能富民。抵外侮,整吏治,惩贪腐,杀奸佞!”   凌王思量,颔首,沉声:“可!”   苏晗撩衫叩拜。   肃容受此大礼,旋即探手扶起:“仲卿,你且记住,你我之间的相处之道除了‘忠’,还有‘不疑’。”   唇角上扬,竟带了几分促狭:“我等的就是王爷的这句话。”   一愣,佯怒,挥拳砸于其肩窝:“就知道你小子花花肠子多,居然敢设了套子让我钻!”   “还请王爷恕罪,一别多年,实在心中无底。”   斜睨着眼睛,拖长了声音:“哦?这些年来,你时时刻刻关注朝中的动向,难道对我居然一点儿了解判断也没有?”   呆了呆,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王爷怎知……”   冷哼:“你以为,我让你走了之后,就再也不闻不问了?我竟是如此凉薄之人吗?!”   讪笑:“不是不是,王爷宅心仁厚义薄云天体恤下属恩泽绵长……”   没好气的又是一拳砸将过来:“现在才想起来拍马屁,迟了!你走后,我一直派人留意你的去处。只不过,你既然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我便也乐得袖手旁观,省得出力相助反倒落个埋怨。”   继续讪笑:“哪能呢?我岂是如此不识好歹之辈?   “天底下最不识好歹的,你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否则,当年为何一意孤行要离开?否则,如今为何坚决不肯现身一见?”   苏晗站直,侃侃而言:“我明白,跟着王爷必能一帆风顺仕途坦荡。然而,王爷身边多的是高官要员经天纬地之才,却绝少有真正了解地方吏员之状况的人。王爷掌管吏部,对各级官员可谓了若指掌,但对真正办事的那些人怕是知之甚少。若要强盛大梁,首先便要整顿吏治,若要整顿吏治,又怎么可以抛开那些实际执行国法国策,与百姓面对面接触的大小吏员呢?这些年,我自村落到县衙到州府再到京师,一路走来,自认接触面还算广,接触的级别还算多,也许,对王爷会有些许的用处。   至于来了帝都,之所以迟迟未去参见王爷,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一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拜礼,到时候万一被门房推搡出来,那多没面子。”   说到最后,自嘲一笑,状似调侃。   凌王却神情一肃:“你的意思是,我府上有人私受贿赂?”   “这也是难免的。王爷如今风头正健,想要巴结之人怕是首尾相连的站着也要绕‘永安’转三圈,不疏通一下关节,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踏入王府大门,要求与王爷一晤?所以,王爷手下的人,的确是在忠心事主,为主分忧,以免王爷操劳过度。”   “你开涮开到我的头上了!”   凌王沉脸薄叱,苏晗笑着噤声。   慢慢踱至门口,仰望灰蒙蒙的苍穹,默然片刻,凌王方缓缓言道:“仲卿,你是说,我锋芒过露了?”   “是。”苏晗来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最具实权的户部,吏部,兵部,有两部在王爷手里,兵部则直属皇上。看起来,是皇上对王爷的无上信任。然而,又焉知不是一种试探?毕竟,太子的地位,依然稳固。”   凌王的眼角微微一跳:“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蹊跷。王爷不觉得,太子有些太过安静了么?另外,总领六部的丞相,名义上是不与任何皇子交好,只忠于皇上。但其实换个说法,就是忠于皇权,忠于皇位的继承人。在相府的这两个多月来,经我手递给丞相的太子信笺便有六封。虽然丞相都公开记录在案,内容也都是一些国事上的讨教,甚至是学问上的探究,然而,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增进私谊的方法。况且,还可以给丞相留下一个虚心求教,兢兢业业的印象。恕直言,在这一点上,王爷与太子相差甚远。王爷只知埋头做事,而不屑于表面功夫,只求大刀阔斧革除弊端,而忽略细枝末节的小瑕疵。”   苏晗轻轻一笑:“所以,王爷才会不知手下人私受贿赂这种小事。更没有在意,倘若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造势,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王爷心志高远光明磊落,不耻阴谋勾当。然则……”   话音一顿,侧身,直视凌王双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古以来,夺嫡的路上,永远暗箭多于明枪。”   眸色一敛,沉吟不语。   又是一声轻笑:“王爷想必知道,我现如今的出身,乃是‘郑家村’村长郑锦之长子,与曾经的凌王府全无半点瓜葛。这也是为什么我迟迟未登府拜见的原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官员,怎敢高攀凌王?”   恍然:“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谋划……”   “从离京的那一天起,我便只为了一件事而活,相信与王爷的目标虽不尽相同,却殊途同归。”   凌王定定凝住他的坦荡无掩,似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霍然纵声长笑,豪气冲云端:“好!痛快!从今以后,你我齐心合力,定大梁朗朗乾坤!”   第十九章 得罪我的人全完完   胡悠收拾干净,探头探脑蹭回前厅,先是大舒了一口气,接着又倒提了一口气。   因为屋子里只有苏晗一人在闲坐品茗。   不用一次性面对四个共同见证过她‘大姨妈’初次拜访囧事的男人,实在是天可怜见。然而,单独面对朝夕相处了七年多的这个人,又实在是天不长眼。   怎么做都不对的老天表示鸭梨很大……   其实,她也曾经想过很多次应该在什么时机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来戳破自己的性别真相,也曾经无数次的YY当她身穿长裙曳地飘飘欲仙的古代女儿装出现在苏晗面前时会是怎样一副狗血而有爱的场面,至少,也得剽窃一把黄蓉初次以女装示郭靖时的那种慢镜头全方位立体式旋转拍摄的渲染效果吧?   于是苏晗目瞪口呆口水长流两眼出现狂蹦乱跳的‘心形’物体一举被她的清纯美貌无双气质成功拿下……每每想起,便是好一番得意的笑再得意的笑得意的笑啊笑……   只不过,日子过得越久,笑的时间就越短,因为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大。至于为什么,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越来越适应臭男人的生活,乃至于几乎很少再去想恢复真身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论是才还是貌,好像都离能让苏晗看到眼里拔不出来心甘情愿疯疯傻傻到天涯的程度忒远。也许是因为害怕苏晗知道她刻意隐瞒了那么久之后会生气,会不要她。   也许只是因为,患得患失。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想死了YY死了也想不到YY不到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大姨妈’来揭开真相,而且,这辈子的第一次女装打扮居然会是如此的……洗具……   不知那位被打发去买女性用品的大哥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呢还是心怀不忿故意报复,衣物的料子是很好的,款式是不错的,大小是合适的,只是啊只是,大红的衫子屎绿的裙子土黄的鞋子,这样强烈到极致的色彩搭配简直让所有标榜另类的后现代潮人们羞愤难耐齐齐自挂东南枝。   另外,还有一堆足以插满十个脑袋的花花绿绿的发饰,这个其实倒也没什么,挑两样不那么夸张的用用也就是了,如果知道怎么用的话……   所以,胡悠现在就是穿着一身足以让人自插双目的新衣服,照旧挽着简单的男子发髻,垂头丧气又惴惴不安地缩着肩站在门口,满脸‘老天爷啊你丫有种就打道雷劈死老子吧’的臭表情。   果然,苏晗被雷到了。   愣了愣,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视线一直锁住未离须臾,停在面前,垂首细细打量,嘴角抽搐了几下:“悠儿……”   不报希望地抬头,可怜巴巴做贤良淑德小媳妇状:“小舅舅……”   轻叹:“委屈了……”   感动:“悠儿还好……”   补完:“这身衣服。”   “……”   悲愤跳脚怒吼:“就算很难看,也不用这样在伤口上撒盐吧?!”   莞尔,摸了摸她的发心:“这样才比较自然些。”   随苏晗进入厅里,胡悠的郁闷一扫而空。   一切都没变,他既没有惊艳也没有惊悚也没有生气更没有不要她,他还是她的小舅舅,那个疼她宠她偶尔爱捉弄她看她生气抓狂的小舅舅,真好。   “小舅舅,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哦,那么是不小心?”   “……不小心了那么多年,我说了你也不信啊……”   “那就换一个我会相信的说法。”   “忘了。”   “这个说法不错,继续。”   “反正我觉得做男孩做女孩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既然小舅舅说我是男孩,那我就做男孩好啦!然后久而久之,就忘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喽?”   “可不是你一上来就喊我‘小兄弟’的嘛!”   苏晗习惯性的抬手就想给这个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的人一个爆栗,却在最后关头收住,握拳,垂下。   胡悠见状,心里一慌,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我不管我不管,你见面头一晚就扒光了我的衣服,摸遍了我的全身,后来这个举动又重复了无数次。而且,你还跟我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你要负责,你不能丢下我!”   先是愣怔,旋即傻眼,随后面红耳赤,接着哭笑不得,最后通通化为一声轻叹。   罢了罢了,小家伙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做了什么事情,都丝毫无损那么多年的相依为命。   这个责,自捡到她的那一刻,便负了。   丢下她,从牵着她的小手走出那个山谷的时候,便再也没有想过。   本以为,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将曾经夺去的生命借助另外一个躯体还回来,让他可以陪着其一天天长大,看着其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何曾想,到头来竟会是这般局面。   但,他不后悔,他依然感谢老天,让那段注定要孤身行走的路,有个人相伴,不离不弃。让那些注定要独自面对的凄冷寒夜,有个人相偎,不移不易。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吧?   心神突然有些莫名的恍惚,手指抚上那轻软顺滑的发端,声音如同梦呓:“悠儿,你明年就要及笄了。”   “噢,是女子的成人礼对吧?怎么了?”   “没什么。”   将她拉离自己的怀抱,板着脸:“既然是姑娘家,就不能再这样没有规矩!要不然,将来找不到婆家,看你怎么办!”   胡悠死死环着他的腰不撒手,大嚷:“我不要找婆家!”   “之前说不要娶媳妇,现在又说不要找婆家,难道,真的准备赖在我这儿吃喝一辈子不成?”   “对!我就要赖在小舅舅的身边,一辈子!”   苏晗无奈失笑:“你呀,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是这样蛮不讲理。”   胡悠还带再说,他却转移了话题:“今天又逃课了?”   下意识的便软了下来,乖乖站好,难得有了几分扭捏之色:“嗯。我肚子疼……因为那个……”   很快明了,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不舒服也不知道回家,反而到处跑,害我还得大老远跑来找你。”   “你是来找我的?你不是跟凌王还有那个姓白的家伙在一起吗?”   “我是在找你的途中遇到他们的。”没好气坐下:“我见天色陡变,将有暴雨,便去书院给你送伞。得知了你当堂大摇大摆跑出去的光辉事迹,顺便被气还没消的老夫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胡悠连忙狗腿地陪着笑给他斟满茶:“劳烦小舅舅代我受过,辛苦了哈~咦不对呀,你既然有伞,那为什么还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苏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颇有些愤愤然:“因为我只带了两把伞,本来是打算给凌王一把,我与白朔共用一把。结果凌王坚持不肯独用,后来还说什么‘伞的福既然不能同享,那便共当雨的祸吧!’于是就将两把伞收起,随手一并扔进了山涧。”说着说着,开始痛心疾首起来:“那可是两把新伞!足足一两银子,一两呀!!”   赶紧给他拍拍胸口顺顺气:“不心疼不心疼,人家这么做,也是为了表示一下做老板的与小弟们同甘共苦的决心嘛!对了,他就是你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去澧国做质子的凌王爷吧?”   苏晗微微一愣,没想到多年前的那番话她竟还有印象,遂正色道:“悠儿,你千万要记住,我与凌王全无半点关联。我就出生在‘郑家村’,此前从未踏足京城半步。你是同村的一个孤儿,因为我认了你母亲为干姐姐,所以后来便收养了你,自小把你带在身边当男孩子养大。”   胡悠被绕得有些晕:“为什么?”   “为了解释你是如何一夜之间从男变女的啊!”   大脑打结:“……是么……这其中的关系……”   无比严肃认真:“是啊!你以为,更改户籍资料是这么容易的吗?不编一套说辞,怎么糊弄得过去?糊弄不过去的话,可是欺君大罪,我们就要坐牢杀头的!”   被唬得一愣一愣,反正知道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连累苏晗坐牢杀头:“哦哦哦,记住了!”   满意点点头,又啜饮一口茶,状似随意的问了句:“你之前说,沈棠欺负你了?”   眨眨眼,咧嘴贼笑:“对的!”   “嗯,我知道了。”   是夜,雨不止,路难行,凌王一行三人并胡悠便留宿于山庄之内。   设宴,行酒令,沈棠大输,烂醉,狂吐三天,萎靡半月有余。   酒至半酣,白朔兴致高涨拍案大笑,不料竟恰恰拍在几片写酒令且侧放的竹简之上,双手皆被竹篾倒刺所伤,红肿数日。   酒后,凌王跟胡悠玩一新游戏名曰‘两只小蜜蜂’,输掉扇坠一个,价值纹银百两。   翌日,苏晗下山时,脚步甚为轻快……   第二十章 绯闻女主角   接连几场暴雨将最后一波暑气消解得所剩无几,随着渐起的凉意一起弥漫于京城的还有一个传言。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凌王爷外出游玩时,于山中偶救一落水少年,同行的白家二公子白朔见其生得极为俊俏遂起了爱慕之心,少年迫于无奈只得说出自己乃是女儿身,无福消受白二少的厚爱。孰料,在斩断了白少主情根的同时,却激起了凌王爷的怜惜之意。不仅亲自送其回家,还隔三岔五差人送来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以及各种各样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甚至还特地派来了王府中的两位嬷嬷,为其梳妆打扮悉心伺候。   须知,现年二十有四的凌王爷,文武双全品貌风流,却严于律己不近女色至今尚未册立王妃。坊间对此私下里免不了有些议论,其中最为人们所认可的一种说法就是,他和白二少一样,不爱红颜爱须眉。更说不定,这两个常常同进同出交情匪浅的人,就是一对……   而如今,这种说法不攻自破。   人家凌王爷明明就是因为没有碰到心仪的女子所以才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哒!人家凌王爷和白二少明明就是除了最纯洁的哥们友谊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男男感情哒!总而言之,人家凌王爷的性取向是正常哒!!   于是,京城的姑娘们芳心萌动鸟。于是,京城的小伙们春心荡漾鸟。   姑娘们就算不敢奢望能被凌王爷看中而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也可以关起门来发发春梦自我满足一下。   小伙们就算不敢光明正大跟凌王爷抢女人而现身求爱登门求亲,却也可以混迹茶馆打听那名女子的容貌如何性情怎样然后闭上眼睛YY一把。   一时间,曾经跟那女子同窗求学的书生们成了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角色,发展到最后,想要从他们的口中挖出一丁点儿有关女子的琐事,都要奉上真金白银甚至现场竞拍。反正,不少跟着那女子逃课胡闹的小子们,这回算是发了笔横财赚了个盆满钵满爽歪歪。   这真是一个八卦激起千层巨浪,大半个京城沸腾鸟……   而八卦中的女主角,此时此刻正在琢磨着究竟是用左手打右脸呢还是用右手打左脸呢,或者是直接双手出击把这张脸给拍成猪头?……   “小悠儿,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要□才能体态婀娜摇曳生姿。你看看你,前后一样平,连我都不如!” 白朔懒洋洋的斜倚着门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前来开门的胡悠,贱兮兮的笑着。   “你就算再前 凸后翘,也生不了孩子喂不了奶!” 胡悠没好气地摔门,当先转身入内。   “听听听听,哪里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粗俗的?”白朔闪身避开砸过来的门板,跟在后面继续唠叨:“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含羞带怯要轻声细语要矜持斯文……”   “你再罗嗦我就直接把踹你出去!”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居然这样恩将仇报,我那些个丰胸美容的好东西敢情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   所谓‘正常的人都是一样的,变态的人却是各有各的变态’,胡悠认为,白朔的变态就在于他热衷把自己无法做到的东西,借助别人来实现。   比如,怎样从一个男人彻底转化为一个女人。   本来这种事情只有借助‘人妖’才能完成,而且无论如何总还是后天有缺陷而稍嫌不够完美。现如今却突然横空出世一个虽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身子,却有着更加货真价实的男人心性的极品,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无怪他喜极而泣如获瑰宝乃至于在变态的道路上撒丫子一路狂奔死也不回头了……   近半个月来,白朔几乎每天准点来‘赤元巷’报道,在这小院里厮混上半日。每次来都会带好多瓶瓶罐罐,大多就是那些刚刚所说的‘丰胸美容’的好东西,号称乃是他多年来潜心研制而成的独门秘方从不外传。   并且还服务到家,为胡悠亲手熬亲手敷体贴周到。同时,还会喋喋不休的告诉她一些身为女子在言行举止方面所必需要注意的乱糟事。   顺带,再品评一番她的妆容打扮,诸如颜色搭配不协调啦款式选择不合适啦发髻太过呆硬死板啦眉太粗嘴太红啦等等等等,生生把凌王派来的两位嬷嬷给惭愧得掩面而去再也不露面,倒是让胡悠清静了不少。   “这一包是内服,这一包是外敷,都是早晚各一剂。内服的我现在就去给你弄,至于外敷……”白朔掂了掂手里的药包,笑得越发‘□’:“我也不介意代劳。”   胡悠脱下一只鞋便向他砸了过去:“滚!”   手舞足蹈的避开:“那小悠儿要记得早晚自己敷哦,先由内向外打着圈按摩三十下,再由外向内打着圈按摩三十下,手法要轻柔,一定要按摩到感觉内里开始发热并隐隐有胀痛感才能停下,不然效果就不好啦!”边说还边用两只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着做示范:“这样坚持一个月,我保证你的身材会有突飞猛进的改变!”   胡悠翻了翻白眼。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医生耍起流氓来是如此可怕。   ‘燕南白家’世代行医,其赫赫声名不止于响彻梁国,所谓‘医者无国界’是也!   白家的医术医德早已成为一个神话,相传天底下就没有白家治不好的病,甚至只要他们愿意,可以从阎王爷那里把命给抢回来。秉着‘医者父母心’的祖训,无分贵贱一视同仁,且常常在各地开设义诊,免费为穷苦百姓看病施药。所以在人们的心中,白家是不亚于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样的存在。   数百年来,白家一向隐居在燕南的连绵群山间,以超然物外之姿立世,不涉朝堂。然而自从这一任的掌门接管家族事务后,不知何故,与朝廷的来往陡然密切,陆续派了几十个族中医术高超的子弟进入太医院,为皇家效力。又在帝都并各大重要城市开了数间医馆,借助白家威名,短短时日便成为了业界翘楚。   而白朔,便是白家掌门的二公子,自幼聪颖过人,在医术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本应深得器重,奈何其生性不羁放荡,厌恶世俗拘束。白掌门屡教无果,万般无奈也只得随他去,于是变本加厉的胡闹,不务正业游山玩水行踪飘忽不定。   三年前来到京城,竟和向来严肃端方的凌王爷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索性暂居了下来。白掌门便顺势将城中的一处产业交给他打理,盼望其能就此安定。   白朔却一如既往的只顾吃喝玩乐,几乎不过问产业的情况。不过,倒一直没出什么乱子。也不知是手下人太能干,还是老天爷保佑。   这样一位打着名医世家旗号的家伙,用流氓的方式行医者之事,你能拿他怎么办?   反正胡悠除了气恼至极时骂上两句打上两下聊以泄恨之外是没辙了。偏这人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要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总是贱兮兮地冲着你笑,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扑上去咬两口,因为这样正中他的下怀……   白朔去后院熬药,胡悠就跟个大马猴似的蹲在前院的石凳子上望天发呆。   稀里糊涂恢复了真身后,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再被逼着去书院受苦受难了。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快要无聊死了。   梁国的风俗其实倒也没那么保守,没有什么三从四德三贞九烈这种欺压女子的条条框框。虽然免不了男尊女卑,不过相比较那些封建礼教登峰造极的时代来说,女人身上的束缚还是比较少的,至少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介闷在屁大的宅子里为了些个破事而斗过来斗过去。   所以,理论上来说,胡悠还是很自由的,基本上可以逛大街听大戏爱干嘛干嘛。可惜,只是理论上。   因为实际上,她半个月来就出过两次门。   第一次是从山庄回来后的当天,被苏晗拎着去市集买了一些女孩子的衣物用品,那会儿她照旧是男装打扮,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第二次则是五天后了,因为她一直忙于跟着凌王派来的两个嬷嬷学习怎么穿衣怎么梳头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完全是按照名门闺秀的标准来的。胡悠完全不敢再回想那几天的惨况,总之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噩梦。亏得后来白朔的一张‘贱嘴’解救了她,要不然,估计她早就疯了,要么掐死嬷嬷要么拍死自己……   那日她一身女装迫不及待的踢门而出,刚窜到巷口便碰到了下学回来的某小弟,遂大大咧咧上去打了个招呼,结果把人家小弟给震惊得……就跟见了活鬼似的……连滚带爬一路狂喊:“快来看快来看!就是她就是她!”   胡悠正惊疑不定以为自己是在睡梦中犯下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案,一群人便从四面八方飞速围了过来,跟看猴一样对着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其震惊而暧昧的眼神诡异而变调的语气,弄得她几乎要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在‘裸 奔’……   后来,胡悠是被恰巧翩然而至的凌王给解救了的。   尤记当时,原本乱哄哄一片的场面骤然静可闻针落,无数双目睹凌王含笑携她而去的眼睛冒出了足以烤熟一大篮生鸡蛋的熊熊火焰。   于是,胡悠这才知道,自己居然有幸做了一回‘八卦周刊的绯闻女主角’……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按照曾经看过那么多明星八卦的经验,对付‘绯闻’有两个法子,其一是有一个更劲爆的新闻点出现,其二就是死也不露面等着自行慢慢冷却。   不过估计十年八年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比她的这个‘绯闻’更有爆点更有炒作价值的事件出现了,所以只有用第二招。就是不知道,人民群众那如排山倒海般的汹涌八卦热情啥时候才能消减。   真是活活愁死个人呐!   第二十一章 引人犯罪   苏晗回来一推开院门,便看到正百无聊赖只能冲着漫天晚霞伸长了脖子‘嗷呜嗷呜’做狼嚎的胡悠。   淡蓝若水洗碧空的衣裙,款式简洁大方,裁切熨帖合身,既没有太过强烈的小女儿脂粉气,又恰到好处烘托出了她可爱洒脱的独特气质。   乌亮的发丝以同色系的发簪挽起,下坠的琉璃珠光华流转于耳鬓边轻轻摇曳,在霞光的映照下平添几分俏皮。   脂粉未施的脸上,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秀挺的鼻子,红润的双唇,尤其那仿若吹弹得破的粉嫩肤色,活脱脱一个娇美女儿家。   如果只看这些,苏晗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朝夕相对七年多愣是看不出小家伙是个女孩儿的。但是,如果将言行举止结合起来的话,便一丁点儿也不难明白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哪有女孩儿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撩起裙子四平八稳的蹲在石凳上学狼嚎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的积习,怕是很难一时三刻就能扭转得了,即便有凌王和白朔的双管齐下也不行。   说起这两个人,苏晗更觉无奈。   久闻白家二公子放荡不羁,却没料到竟是这样的放荡不羁。对于那些关于他有龙阳之好的传言,不仅不去澄清,反倒像是极为乐意的照单全收。然后现在以这个为理由,光明正大的日日跟胡悠纠缠不休,甚至借着敷药美容而上下其手。美其名曰这是姐妹相交闺中情谊,无需避讳那些世俗的言论。   他在感情上的态度究竟怎么一回事旁人无从验证,他的这套说辞旁人也的确没有办法反驳。反正看在他弄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是真心为了胡悠好的份儿上,也只能暂且忍下了。   只不过,每当看到那双手在胡悠的脸上摸来摸去的时候,苏晗就会很后悔那日在沈棠的山庄没在桌子上竖两把钢刀……   至于凌王……   苏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小舅舅,你回来啦!”胡悠一转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欢呼一声跳下凳子飞奔而来,直接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动作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展臂,拥紧。随即,方愣怔,僵住。   暗叹一口气,习惯真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习惯了抱抱她,摸摸她,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水掠开颊边的碎发。习惯了捏捏她的鼻子,刮刮她的鼻梁,牵着她的手走过一个个春秋寒暑。习惯了,有个小小软软的身子依偎在旁,扬着脸声声唤他‘小舅舅’……   这样的习惯,是要改一改了,毕竟,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   对这个堪称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否真的需要有这种‘别’?   虽然彼此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不是一直把她当成亲人来看待的么?不是一直以长辈的身份来悉心教导的么?既然如此,又何须在意那个‘别’呢?   难道,就因为是女孩儿,所以一切就要随之改变?……   “小舅舅,我就快要被闷死了~”胡悠把脸埋在苏晗的胸前,闷着声音蹭来蹭去:“就算不能出去玩,你也至少让我穿回男装好不好?这些长裙绣花鞋什么的麻烦得要命,一点都不方便,而且我还总是会不小心踩到裙摆摔跤。”   苏晗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站好。   这些日子她好像跟自己越发亲近起来,有事没事就喜欢在身边腻着,赶都赶不走。大概,是因为真的闷坏了吧。倒也难怪,按照她以前一天到晚在外面胡闹不沾家的脾性,这回能乖乖十余日不出门绝对算得上是个莫大的奇迹……   说到这个,便不得不提及凌王。   因为如今那个沸沸扬扬让胡悠闷死在家里的传言,就是他一手弄出来的。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第一,可以一次性坐实胡悠的身份问题,省得日后再多费唇舌去一一解释;第二,可以让胡悠好好收一下玩野了的心,别还像个假小子似的到处乱跑;第三,可以给他和苏晗的正式接触创造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王爷看上了丞相府主簿的外甥女,于是为了讨得美人的欢心而与其舅舅多有往来,合情合理……   而苏晗在刚刚得知时是颇有微词的,毕竟这就等同于是把胡悠给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绝非他所愿。   当时,凌王见他默然不语,遂笑了笑:“仲卿,我还有个理由,那就是这样一来,保证再也无人敢对悠儿有非分之想。毕竟,本王心仪的女子,不管最后成或不成,普通人家也绝对不敢娶进门去。”   苏晗一愣,一怒:“王爷这是何意?为何定要毁了悠儿的一生?!”   凌王剑眉一挑,笑得意味深长:“仲卿,难道你很想悠儿嫁作他人妇?”   心中又是莫名的一窒:“我……这是自然。她能有个好的归宿,才不枉了我与她之间的这段情分。”   “这情分,当真只是舅甥亲情?”   “不然呢?”   凌王却不再多说,甩甩袖子负手离去:“总之,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至于你的这个问题,目前无人能答。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是你看不见。反正来日方长,待以后再慢慢探究吧!”   留下苏晗一人伫立原地,怔然良久……   在那种为敌国质子的险恶环境下,四年的生死与共相扶相持,他与凌王之间的关系确实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仆君臣,说是有兄弟之情亦不为过。   当年,他执意离开,凌王虽不舍,但出于尊重而并未强留。这八年来,他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到帝都,一步步接近权利的中心。凌王也稳扎稳打挣下了声名威望还有属于自己的集团势力,已经隐隐然可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偶尔还压其一头。   两人各自为阵,各自拼搏,看似全无关联却又都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如今重逢,皆历经磨砺褪去了青涩,为了共同的目的,只等放手一搏。   十几年的深知,他相信,凌王绝不会对他不利,然则,把胡悠变成这个局里的棋子,即便无关紧要没有危险,但终究还是超过了他的预谋,让他措手不及乃至于有些应对失据。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在面对胡悠时总会出现一种莫名的情绪吧……   “小舅舅,好不好嘛~”   胡悠拖长了声音的问话让苏晗回过神来,偏首打量,唇角不由上扬。   “我看这样就挺好的,比起那日在山庄的母夜叉装扮,至少也算是有了一点点女孩家的样子了,继续保持!”   她的第一个女装扮相,还真是让人不忍看,不忍想。   不过比起凌王和白朔见到的时候,那副难以掩饰的惊恐神情,他苏晗的表现相对而言还真是很淡定的。估计,就是因为当时的刺激过大,所以才导致了这两个家伙后来玩命的想要把她来个彻底的改变。至于沈棠,从头到尾的视线都在跟地面死磕压根儿就没敢瞧她一眼,不过这倒也避免了视觉上的一番荼毒……   胡悠恼了,嘟着嘴蹲到石凳上继续做月夜狼人。   苏晗假意板起脸:“悠儿,快下来,成什么样子!”   “我高兴!”   “你再这样的话,就准备在这个小院里一直待到老吧!”   “我愿意!”   背对着苏晗硬邦邦甩出一句,才反应过来似有不对,胡悠偏转了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什么时候你没有了假小子的习性,什么时候我就想办法带你出去放放风。”   大惊:“那我不是三年五载都出不去了?!”   悠然:“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眨眨眼,慢慢下来站好,将裙摆放下,理平,双手在身前交叠,双肩微含,低垂了头,目光怯生生的自下而上,声音细软带着点儿像是不经意而为之的轻颤尾音:“小舅舅,悠儿听话,悠儿不做假小子了,悠儿一定乖乖的做女孩儿,好不好嘛?”   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浅晕,长睫下的眸子像是无辜的幼鹿,忽闪着细碎的光芒,朱唇开阖,贝齿微露,就连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都像是带着些许的羞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玉白无瑕的面容。   我见犹怜。   苏晗的心尖仿有轻羽划过,短暂的失神后,屈指便在胡悠的额上弹了一记:“不许再做出这副样子!”   胡悠捂着痛处大叫:“为什么?凌王府的嬷嬷就是这样教我的!说大家闺秀都是这样的!”   “总之就是不许!”   “……那我要怎么做才像女孩子?”   “我又不是女孩子,我怎么知道?”   “……我刚才那样有什么不对?”   苏晗眯了眯眼睛:“不利京城治安。”   “……”   胡悠呆了一会儿:“我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不可能吧……还是应该多找几个男人验证一下看看。”   阴森森露出两排白牙:“尽管去试。”   突然捂着嘴贼笑起来:“小舅舅,你是不是被我勾引了,想要……犯罪呀?”   苏晗面色一僵,重重冷哼,拂袖而去,端的是潇洒至极,将不屑表达得淋漓尽致。   而被鄙视了的胡悠则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欢呼雀跃着再次蹦上了石凳,一百三十五度角对着初升的月亮长啸:“请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嫩的小花而怜惜我,不要大意的来狠狠蹂躏我吧!嗷呜……”   第二十二章 问题很严重   自从那日勾搭得苏晗险些‘犯罪’后,胡悠就顿悟了。   男人这种东西,其实说到底就是视觉动物,除非是断袖,否则大概只有脑袋进水被门夹了被驴踢了才会对一个爷们气十足的娘们起冲动。于是她很是痛定思痛的安生了几天,没有再撩起裙摆做月夜狼人,也没有再闹腾着要换回男装。   当然,就她那大大咧咧的动作毛毛躁躁的性子,离真正意义上的淑女闺秀还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的。但正所谓有比较才有鉴别,因为起点低,所以进步快,反正苏晗对她的表现是甚为惊喜满意。   这日苏晗难得公休,便兑现承诺带胡悠出去放风。   为了不让这位‘绯闻女主角’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掀起浪花一朵朵,他选择的法子是坐马车,选择的地方是白家药铺的后院。   于是,胡悠被塞进了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直接从一个院子转移到了另一个院子,连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都没瞧见,那叫一个憋屈……   “小舅舅,这就是你带我出来的方法?”   “对啊!”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早就自己弄辆马车满世界跑了。”   “只有笨蛋才会说什么早知如何如何。”   “……”   “小舅舅,我们为什么要去白朔那里?我要去郊外踏青呼吸新鲜空气!”   “因为他天天跑到咱们家混吃混喝,不捞回来点儿我心里不平衡。悠儿我跟你说啊,到时候一定要使劲吃使劲喝,千万别跟他客气!”   “……可是那样就不淑女了。”   “回本最重要!淑女又不能当饭吃!”   “……”   于是白朔看着以猛虎下山之势饿狼投胎之姿将满桌饭菜席卷一空,而后摆着一模一样的造型摊在椅子上成挺尸状的两个人,深深的无语了……   胡悠拍拍肚子满足地叹口气:“有钱人就是有钱人,随便一顿中饭都弄得那么丰盛,比我们过年吃得还好。”   苏晗舒展了身体幸福地呻吟:“所以说,偶尔认识几个有钱人还是很不错的。悠儿,你今后要记得到白二少这里来多多走动才是。”   “嗯,放心吧小舅舅,我一定不会吃独食的,你每天出门的时候告诉我想吃什么,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乖,这样的话,我们每个月就可以剩下不少银子,哦呵呵呵……”   莫名其妙成了‘冤大头’的白朔终于忍无可忍:“喂我说你们两个,当我是死人啊?”   胡悠撇撇嘴:“根本就没把你当成是人,所以你就算死了也不可能是死人!”   苏晗放声大笑。   白朔伸手拧住胡悠的半边脸:“小悠儿本事了啊,敢开你白哥哥的玩笑了哈!”   苏晗斜着眼睛瞄了瞄:“麻烦贤侄吩咐你家厨子,下次的菜里少放一点盐,我们的口味比较清淡。”   “你还真挑剔上了……什么贤侄?”   “你既然是悠儿的哥哥,那不就是我的晚辈?”   “……这只是我的口头禅!”   “那你既然是悠儿的长辈,又岂能如此未老不尊?”   白朔呆了呆。   这么一说才想起,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自行矮了一个辈份很多年。他向来喜欢哥哥长哥哥短的占人家口头便宜,却不料这次一个不注意竟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其实他们几人之间的年龄相差本就不算大,都将胡悠视作小妹妹般看待,还真没去注意所谓的辈份问题。本来大家伙儿一通胡喊乱叫的也没什么,只是现在被苏晗正儿八经的这么一提,就变味儿了。   好歹也是堂堂的白家二少爷,总不能真的平白成了‘贤侄’辈儿的吧?在占人便宜还是被人占便宜上,貌似没有什么可选择的空间。   怏怏地松开手,以长辈的姿态万分慈爱地摸了摸胡悠的头发:“小悠儿呀,你小舅舅简直忒不是东西了,就这么生生把我给逼成了你的白叔叔,让我再也不能对你有非分之想,何其残忍啊!”   胡悠一把推开他:“呸!你才不是东西!”   “苏老弟,你看看你看看,这难道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数吗?”   苏晗眯了眼睛望着外面的骄阳:“今儿个的天气真不错。”   “……”   饭后没多久,苏晗便被相府派的人给叫了去,说是临时有要事。   走前,嘱咐胡悠要乖乖留在白叔叔这儿等他回来,不许乱跑。   胡悠笑嘻嘻点头应了,待他刚离开,转身便换上了一张臭脸。   “小悠儿,来,给你白叔叔捶捶腿。”   胡悠直接抓起一个空茶杯冲着那条抖啊抖的蹄子便砸了过去,白朔潇洒洒地旋身避开同时接住茶杯:“人心不古啊,世风日下啊,尊老的传统在你们年轻一辈的身上荡然无存啊!”   胡悠也不搭腔,只管虎着脸接二连三又丢了几个杯子,被白朔炫耀般的以不同身法一一接住:“小悠儿,这些杯子好歹也值几个钱,如果不小心砸烂了未免可惜,不如你丢凳子吧?虽然是红木的,不过总还算经摔。”   胡悠放下手中的杯子,竟真的举起凳子猛砸,慌得白朔一阵手忙脚乱:“你还真来呀你!心中有气也不能冲着我发泄吧?我又没惹你!”   “就是你惹我的!”   “我怎么惹你了?”   “我说你惹我了你就惹我了,只许承认,不许反驳!”   放下手里的一堆物件,白朔哀叹连连:“真该让苏老弟瞧瞧你现在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看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他家的悠儿是天底下最乖巧懂事最让人心疼的孩子不?”   “他真的这么说?”   “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胡悠慢慢坐下,喘了两口气,咧嘴一笑。   白朔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小悠儿,你刚才在气什么?”   “气他总是这么忙,说好了今天休息,要陪我的,结果还不到半天就又跑了。”   “只为了这个?”   “当然啦!”   “我还以为你是在气我变成了你的叔叔呢!”   “切,你变成我的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懒得搭理。”   白朔捂着胸口,做伤心欲绝状:“小悠儿,你也太打击人了。不过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吧,谁让我是你的长辈呢?。就像,不管你做什么,苏老弟也绝对不会跟你计较一样。”   胡悠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做声。   白朔继续自怨自怜:“其实我多想做你的哥哥呀,可是又不想做他的贤侄,人生哪,就是这样的充满了艰难的抉择……”   “闭嘴,牙都快被你酸掉了!谁要跟你哥哥妹妹的?”   “因为只有哥哥妹妹才能出点什么事啊!”   “……谁要跟你出点什么事?再说了,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   “不不不,我男女通吃,老少不拒。”   “……死蝴蝶!”   “什么意思?”   “完全变态的意思。”   “啊?”   “就是神经病疯子人格扭曲不正常不知羞……”   白朔居然被骂得又露出了那种贱兮兮的笑容来:“既然这样,那我就以叔叔的身份跟小悠儿发生点什么事吧!反正最不济也只是被人家这样骂骂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胡悠愣了愣:“真的会被这样骂?”   “咱俩差了一辈哎,这叫乱伦,为世所不容的。”   “乱伦……”   胡悠有些傻眼。   这么多年来,她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她看来,这压根儿就不成问题,两个人愿意在一起就在一起,辈份什么的都是浮云。但是眼下被白朔点穿,再仔细一琢磨,又好像的确很是有些问题。即便在曾经身处的那个开放年代,像师生恋这种感情其实也才被接受没几年,更何况是在一个极其注重礼教伦理的封建社会。   那她和苏晗……   为世所不容,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要学杨过和小龙女那样跑到山洞里去避世而居做‘山顶洞人’?!   苏晗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容易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他的坚持,他的执着,她全部都看在眼里,决不能让他为了她而抛下一切,为了她而令所在乎的东西毁于一旦。可是,真的只能做小舅舅和外甥女不成?   呸!姑奶奶还就不信了,鱼与熊掌我偏偏都要煮来吃上一吃!   冷眼看着她神色变化不定的白朔忽然又道:“小悠儿,想什么呢?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也让叔叔我乐呵乐呵呀!”   “……叔叔你个头啊叔叔!少跟我倚老卖老,我才不要做你们的晚辈!”   “这个好像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吧?”   “我跟小舅舅本来就不是血亲,当时只是随口喊了一声舅舅而已,现在当然也可以改成哥哥。”   白朔连连摇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天下人之间的关系岂不是可以由着性子随便更改?那户部岂不是要乱套了?”   胡悠一咬牙:“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小悠儿,你为什么忽然对这个较起真来?”   “你管不着。”   忽然趴在桌子上凑近:“你该不会是对苏老弟有了……”   一巴掌推开这张贱兮兮的脸:“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八卦!”   “小悠儿,咱们之间还能有什么秘密呢?你换的第一颗牙,来的第一次月事,可都是我见证并且指点的。两次见红,一次在上,一次在下,也就多亏了我经验丰富慧眼如炬,才能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再提这个我就捏熄你!”   胡悠恼羞成怒踹了他一脚,起身窜了出去。   看着那鲜活跃动的粉蓝色身影,白朔斜倚在桌边揉着腿,苦笑低语:“苏晗啊苏晗,你只想着要堵死别人的路,却没想到,连自己的路也堵死了么……”   第二十三章 收了个小弟弟   胡悠刚冲出后院,便撞到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余日没有见到的人。   “地主家的……小侯爷。”   “哦……啊……嗯……”   清冽若山泉的嗓子发出了几个诡异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单音节,灿烂若星辰的眸子上下左右一阵瞎转慌乱得没着没落,麦色的健康肤色上泛起一层不健康的酡红竟为其平添了几分娇艳,看得胡悠是狼心大起,而且还是狼外婆的那颗心……   当丢人丢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也就不觉得丢人了,这就是俗称的‘没脸没皮’。比如胡悠在面对见证了自己大姨妈‘初潮’的四个男人时,就是这种状态。不过,具体而论还是有些不同的。   对凌王,是在没脸没皮中带着几分羞涩和扭捏。   对白朔,是把没脸没皮当作横行无忌的资本。   对苏晗,是没脸没皮惯了,再扒下一层脸皮来也丝毫不痛不痒。   而对沈棠,则是于没脸没皮间还夹了几许同病相怜几许幸灾乐祸外加几许自叹不如。   因为貌似他的丢人程度一点儿也不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只是集中丢给了一个人看,但正所谓团结就是力量把所有的力道都作用在一个点上那样压强才够大……   这位能把但凡没有小 鸡鸡的人类通通划归为太监公公的青春期小正太,在她胡悠面前那真是把人丢出了水平丢出了档次丢出了亚洲丢出了世界丢向了宇宙所有七七八八的乱糟平行空间……   被同龄女孩子扒裤子,大摇大摆在同龄女孩子跟前秀裸体,还是同一个女孩子,还是两次!OH MY LADY GAGA……   也无怪胡悠一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了生命的曙光,将之前的烦闷一扫而空。这送上门来的可爱极品美少年,不趁机‘调戏’一把的话那真叫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笑嘻嘻上前一步:“小侯爷,好久不见啊!”   低着头后退一步:“是……是啊……”   再度上前:“这些天都忙什么呢?”   再度后退:“忙……醒酒……”   继续上前:“哟,那天醉得够厉害的啊!”   继续后退:“是……苏大哥太过厉害……”   上前啊上前:“你今儿个是来找白朔的?”   后退啊后退:“他……他托父亲办的药材办好了,我给送过来。”   “药材?很多吗?”   “还好,小半车而已。”   “车?你赶马车过来的?”   “是……啊……”   “车呢?”   “卸……货……”   胡悠最后逼近了一步,为什么说是最后呢,因为沈棠的背已经抵住了院墙。他虽然极力往后缩恨不能把自己给活活嵌进去,却无奈并没有穿墙之术,于是便只能像个壁虎一样让身体四肢与冷冰冰的墙壁来一次最最亲密无间的接触。   “胡……胡姑娘……”   他的两只眼睛原本一直死盯着地面,但如今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而不得不翻白眼去望天。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胡悠便只能看到那两只黑洞洞的鼻孔,不免觉得很是有些不爽:“你干嘛一直不敢看我?难道我长得很难看吗?!”   “不不,胡姑娘貌美如花芳名远播……”   这句随口敷衍的赞美之词却好死不死恰恰戳中了胡悠的痛处:“芳名远播?我看是臭名远扬吧!你是成心给我添堵让我不痛快的是不是?!”   沈棠顿时大急:“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呢?”   他一激动,终于垂下了眼帘收回了目光,第一次明明白白看着女装打扮的胡悠。   然后感慨,这个包裹在粉蓝衣裙下的娇小女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脾气?那圆睁的双眼倒竖的柳眉,那气鼓鼓的腮帮高高昂起的尖下巴,还有,那只紧紧揪住他衣领的拳头……   怪不得人们都说,天底下最不可理喻最琢磨不清的就是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没错,眼前的女子确实挺漂亮的,少年装扮时就俊秀得很,换了一套装束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反正至少比京城街头的大多数女子都生得好看。只是这脾气秉性实在是……   沈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就算没有之前的糗事窘事,他也宁愿去真刀真枪跟敌军杀上一场而不愿意再多面对这个喜怒无常胡搅蛮缠的女子一刻。   “胡姑娘,我还要去找白兄有事相商,倘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说完一偏身就想溜,可胡悠却丝毫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随随便便道个歉就完啦?”   沈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那么依姑娘的意思该当如何?”   胡悠眼睛一弯,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米牙:“别姑娘长姑娘短的,咱俩好歹也算是多年的旧相识了,而且有着那么特殊的交情,何必见外呢,你说对不对?”   她笑得很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狡猾小狐狸……   沈棠警觉地贴着墙往旁边蹭了一点,没有搭腔。   “不如这样吧,我吃点亏,你叫我一声姐姐得了。”   这个叫吃亏?   虽然觉得跟胡悠纠缠下去铁定没有什么好事,但沈棠还是忍不住辩驳:“你明明就比我小……”   “乱讲!我问你,当年咱俩在那水潭边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几岁?”   “八岁。”   “那不就完了?我那会儿都十一岁半了!”   “不可能……”   “你不记得我小舅舅当时还说,我比你大,所以应该让着你?”   沈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出缘由,便只能皱着眉头拼命回忆。   胡悠却嘴一撇,转瞬沉下了脸:“好端端的我骗你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女人是巴不得自己比别人小的吗?我吃了那么大的亏,还要被你怀疑,真是狗咬吕洞宾!”   她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前一瞬还笑意盈盈,后一瞬就怒气阵阵,委实让人防不胜防,沈棠自觉是没这个本事能纠缠得过她,只好秉着息事宁人好男不跟女斗的心思勉为其难点点头:“好吧,你比我大。”   胡悠立马眉开眼笑,看得他是心惊肉跳:“乖啦乖啦,来,叫一声姐姐听听。”   费了好大的力气方能启齿:“……姐……”   笑得越发欢快:“真好听,在前面加上我的名字试试看。”   “……悠……悠姐……”   “嗯,好好好!”   见胡悠终于松了手状似极其舒坦高兴,沈棠以为这场折磨总算是到了头,心中惟愿这辈子再也不要与她碰面。   正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料她竟转而拉起自己的手:“看在你这么听话这么讨人喜欢的份儿上,走,悠姐带你买糖吃去。”   沈棠只觉脑袋里面轰的一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被她握住的左手上,又烫又胀,瞬间僵若顽石。   长这么大,除了幼时母亲和乳娘牵过他的手之外,便只与军中的兄弟击掌为誓携手杀敌,从未同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肌肤之亲……轰隆隆!   脑中乱成了一锅粥,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这般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才被一个脆脆的声音唤回了心神:“喂!你听到没有?那辆马车停在哪里啊?”   下意识回答:“卸了货,应该正候在偏门外。”   “哦!”   于是又被拉着走了好一段,中途貌似还停下来问了两个下人偏门要怎么走,直到晕晕乎乎钻进了马车,沈棠才终于彻底清醒,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然抽回自己早已汗湿了的手:“胡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喊我什么?”   “悠……姐。”   “这还差不多。”   胡悠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弯着要笑呵呵在宽敞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哇靠,有钱人呐!又是一个有钱人呐!送货的马车都弄得那么豪华,实在是忒腐败鸟~”   “你到底想要干嘛?”   “带你去买糖啊!”   沈棠感觉到马车已经在行进,不由眉头一簇,便欲扬声让车夫停下。而胡悠则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懒洋洋坐好:“我不过是因为闷得无聊,所以想搭你的顺风车玩玩罢了。待会儿出了城,你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就行。”   “但是白兄……”   “放心,他们家那么多下人看着我和你一起离开的,有你这个小侯爷在,我铁定安全的很,他也会放心的很。等我玩够了,自己会回去的。”   沈棠还想再说,胡悠却不耐烦的挥挥手,侧了个身子睡起了大觉。把一番说辞全堵在了喉咙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好就这么直愣愣瞪着她的侧脸。   晃晃悠悠的车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一道粗重,一道清浅。   她居然真的就这么大模大样的睡去了,而且好像还睡得挺香甜。不是都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吗?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全都变味儿了呢?还是说,他因为常年待在军中,所以不知如今的世道已经开通若此了?……   沈棠向来直线思维的大脑,这会儿纠结非常。   只觉自己委实倒霉至极,为何竟会莫名其妙招惹上了这个魔星。看着她因为颠簸而微微轻颤的长睫还有偶尔吧唧一下的嘴唇,真的很想将她直接拎起来扔出车外去,也省得再被那些想不通的奇怪问题所烦扰。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纯粹是因为知道如果当真这么做了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   那将近半个月酩酊大醉昏沉难受的日子啊……   说起这个,沈棠就一肚子的委屈和冤枉。   常年混迹军中,惯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的酒量虽说不至于千杯不醉,却也还算过得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灌了三坛就醉成那副样子,更何况,庄中的酒都是极品佳酿,即便真的醉了,也只不过睡一觉便会没事,头不疼口不干,怎么也不可能有像他那种生不如死的反应,而且还持续了那么久。   后来,还是前来看望的白朔一语道破玄机:“你这不是醉酒,而是药物反应,是一种可以让酒性百倍发作出来的药。虽然无解,不过倒不会伤着身子,只是让你吃点苦头罢了。”说着,又活动了一下他那尚包着白布条的手:“苏晗这个疯子,没事随身携带这些害人玩意儿作甚?!”   沈棠起初还有些纳闷,不明白为何苏晗会这样成心整治自己。不过他虽然在某些方面比较迟钝却并不愚笨,故而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一时间顿觉虽六月飞雪亦不能表达他的冤屈于万一。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愿意去招惹那个魔星哒!他是被逼哒!他是被老天爷耍哒!他才是受害者哒!……   沈棠正两眼望着车厢顶,自怨自怜不能自已之际,却不防车子猛然一晃,随即大震……   第二十四章 俗气的坠崖   胡悠做美梦做得正哈屁,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所惊醒,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觉一个黑影以乌云罩顶之势向她压将过来,下一秒,但闻‘嘭’的一声巨响,眼前有亮光一闪一灭,整个人被死死箍入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视觉嗅觉齐齐宣告暂时失效。接着就是好一通天旋地转颠簸翻滚,耳边时不时有草木折断和衣衫撕裂的声音,后来还有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就快要窒息而亡之际,终于滚势减缓,慢慢停了下来。   迫不及待一把推开那个铁钳似的怀抱,仰面朝天大喘了几口气,直到脑袋不再缺氧这才有工夫开始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脸正对着的是暮色渐起的天空,不再无边无际,而是被两侧的山壁切成狭长的条形。周围野草丛生树木杂乱,没有路径更无人迹,只有山坡上一道不规则的蜿蜒压痕,以及一些散落的木块碎片,看样子,应该是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车厢。   所以,刚刚是一起交通事故?乘坐的马车坠崖?靠,就算她不该偷偷跑出来,老天也不用为了这么点破事而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来惩戒吧?如果实在吃撑了闲得没事干的话就去找几个仙子玩419好啦,怎么着都比跟她一个凡人死磕要强一些不是?   喵的,跟电视剧里一样,有事没事就弄个坠崖不死来玩玩,你丫还能让我遇到的事情更俗气一点咩?   胡悠直直望天,默默竖起了中指……   正忙着跟老天做精神交流,眼前又是一黑,衣领一紧,身子一轻,头一昏,竟就这么被生生给拎得坐了起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好听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惶然。   好不容易调整了焦距,胡悠总算看清这张遮蔽了光线的略微放大变形的脸,有些蹭上的污迹,有些淡淡的血痕,圆睁的双目中眸子亮得仿若有火在燃烧。   这就是刚刚自始至终紧搂着她,用身体为她挡去下滚途中所有伤害的人。那个坚实的怀抱,带着某种霸气,让人安心。   “你动作温柔一点好不好,姐姐我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笑嘻嘻说了一句不怀好意的话,胡悠拍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翻身站起活动了一下四肢:“胳膊腿齐全,零部件一个不少,现在我宣布,此次着陆成功!”   沈棠看着她生龙活虎的蹦跶,原本紧张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轻舒一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好呀?不趁着天黑前爬上去的话,就坏菜大吉了!”   胡悠望着两旁那无路可寻的陡坡,头皮有些发麻:“奶奶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么倒霉,那个车夫和马好像没摔下来嘛!喂!上面有没有活人啊?快点……”   扯着嗓子刚嚎了一句,嘴巴便被人从后面捂住,同时被带着侧摔倒地,又是几个翻滚,至一凹陷处方停。   “你干嘛呀你,滚上瘾了啊?!”   这次没有那么走运,手背有多处轻微的划伤,小腿也撞到了半截树根,火辣辣的疼。胡悠怒从心起,使劲挣开,顺便报复性的用胳膊肘狠狠向后一捣,不出所料听得一声压抑的痛哼,满意拍拍手:“看你还敢耍我!”   结果一回头,却看到沈棠面色煞白满脸冷汗,被其左手紧按住的右臂,已是衣袖全红。   “哎呀!你你你……”胡悠一下子慌了神:“你怎么受伤了还不忘跟我过不去啊?”   沈棠为之气结,从牙缝里往外面冒话:“谁有空跟你过不去?你看看那边。”   随着他的目光,只见两人原先待着的地方赫然插着几支尾端尚在轻轻晃动的箭羽。   “我……我靠……”胡悠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然后转头瞪他:“你被人追杀?是欠高利贷还是诱拐了人家纯情少女?”   沈棠背靠岩壁无力呻吟:“……我为什么要救你啊……”   “因为我是被你连累的!如果我死了,一定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上次在河边也这么说……”   “所以你看看,真是一碰到你就不会有好事,每次都害得我险些做鬼。”   “从来都不是我先招惹你的好不好?”   “你还得瑟上了你,多少人想被姐姐我招惹都没这个机会呢!”   “那拜托你以后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吧!”   “嘿!我还就是不喜欢招惹别人,还就是喜欢招惹你了,不服气你咬我啊!”   “……”   胡悠一边跟沈棠打嘴仗,一边手脚麻利撕开他的袖管,只见一道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自肩头一直到臂弯,触目惊心,应该是在滚落途中被尖锐的石头划伤所致。   “太阳的,臭小子你也忒菜了,想当年姑奶奶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那可是毫发未伤,就你这么烂的身手,也好意思自称是将门之后?!”咒骂连连的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妈的,都是因为穿这个狗屁女装弄得什么都没带!喂,你有没有金疮药?”   沈棠的伤口已经痛得有些麻木,而她不停的唠叨更是让脑袋也像是开始泛起麻来,只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没……”   “你居然连这个都不带?你是不是男人啊你?”   虽然很是不想搭理,但事关男性尊严却又不能不理,只好勉力睁眼:“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男人就要不停的跟别人打架啊,既然打架就免不了会受伤,既然受伤就会需要金疮药。想当年我还是个爷们的时候,至少随身携带七八种特效伤药的。他娘的,所以说做女人就是不好!”   胡悠嘴巴里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干得也极是利落,撩开沈棠的衣摆,将内衬三下五除二撕出好几个长布条,首尾相接做成绷带:“你们有钱人穿的不是稠就是锻,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妈了个巴子的,不管了,反正到时候万一不好使你可不能怪我,谁让你自己要臭美显摆不穿布衣的?”   她一刻不停的骂骂咧咧听得沈棠先是皱眉,随即愣怔,最后竟慢慢有了笑容:“你说话的口气,还真像我军中的那帮弟兄。”   “呸!他们骂起人来哪里能有我这种王 霸之气?!”   “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让你和他们比上一场。”   “好啊,其实我垂涎兵哥哥已经很多年了。实话告诉你吧,姑奶奶我曾经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装控!”   “什么?”   “就是看到穿军装的就忍不住要飞身扑倒吃干抹净在圈圈中达到幸福的叉叉……”   沈棠被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头晕,正待相问,手臂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脱口痛呼,但只有极短促的一下,随后便死死咬住牙关再也未发一声。   却是胡悠将布带绕着他的伤处层层缠上,最后用力勒紧系上以止血。   一切做完后,胡悠才虚脱似的抹把满头满脸的汗摊在草丛里直喘气。她从小到大三天两头跟人家打架斗殴,虽是小磕小碰不断,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方才那么做,全凭着少得可怜的医疗常识还有一颗包天的大胆。之所以唧唧歪歪说个不停,一方面是为了分散沈棠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痛苦,一方面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精神不要太过紧张。   现在,只求老天爷在玩‘419’的时候抽个空保个佑,千万让她要成功别犯下什么错,否则,万一真弄死了小侯爷那怕是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等到缓过来一点劲,一扭头恰见沈棠白着脸闭着眼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紧抿的双唇也是血色全无。胡悠心里一凉,扑过去便在他的脸上一通乱拍:“喂喂,你可千万不要死啊,你就算先死翘翘了,我将来做鬼也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沈棠提口气微微侧头避开她乱舞的爪子:“你……你这么难缠,鬼都怕了你不会收你……所以……你做不成鬼的。”声音轻且有断续,不过眼神总算清亮依旧。   胡悠这才稍稍放了心:“我就说嘛,你看上去也不像是那么容易死的。”解决了一个问题后,开始关注另一个问题:“小子,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敢在京城对你堂堂的小侯爷下手,也忒嚣张了吧?”   沈棠捂着伤处,头倚着壁上的一丛青草:“为什么一定是我得罪的,就不能是你吗?”   “我?真想干掉我的话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我还不如那辆马车值钱呢!”   她的头发散乱珠花歪斜,混着汗水和泥土的白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上去有些可笑,衣裙也有多处划破的地方,不过好在大多是衣袖裙摆无伤大雅。   她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蹲着,两只手抱着肩放在膝上,歪着头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说着漫不经心的话。   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狼狈不堪的她,这会儿竟有了几分可爱之色,很独特的可爱。   失却了血色的唇渐渐上扬。沈棠隐隐觉得,无论如何,此番能护她周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并非因为要向苏晗他们交代,只是因为,不想看到她受伤的模样……   或许,这个从很多年前就跟自己不对盘几次碰面的过程都绝对称不上愉快的人,这个一度避之唯恐不及思之头痛不已想之尴尬难耐的人,也并不是那么的不可理喻。   “你想什么呐?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胡悠看他长时间沉默不语顿觉心惊,连忙伸手摸向他的额头:“哎呀好凉……”   沈棠不自然的让开:“难道你希望很烫?”   “嗯,因为这样就可以给我暖暖手了。”   “……”   笑呵呵弯着腰跳了几下:“马上就要天黑了,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   初秋时分,山中的傍晚凉意渐起,两人皆是衣衫单薄,凹陷处虽避风却不挡不了寒。沈棠失血过多,早已觉得冷,只是一直在强自忍耐。眼下听胡悠这么说,当即挣扎着想将外袍脱下给她,竟丝毫也未曾犹豫。   胡悠见状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们很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又不能生火……”   “那我也不能要你一个伤员来照顾啊!”   “应该的,你是女子。”   “小屁孩,收起你的大男子主义,把衣服乖乖穿好!”   “可……”   “可什么可?”胡悠眼睛一眯,坏笑着靠近:“取暖,是有很多方法的,尤其是当两个人的时候……”   沈棠先是一愣,旋即惨白的脸上生起一片红光普照:“你……你……”   “哟,原来你不傻呀?还是说你一直在装傻?”   “不是不是,以前在打仗的时候,偶尔会突遇寒潮,和弟兄们就是靠……那个……”   “哪个?”   沈棠没有回答,因为胡悠已经挪到他没有受伤的一侧,紧紧依偎了过来。   “臭小子,你不要这么色好不好?”   “……我哪有?”   “心里没鬼的话,干嘛身体跟块石头似的那么僵硬?咱俩现在就是正宗的战友关系,你会对你的战友想入非非吗?”   “……”   第二十五章 没啥悬念的获救   夜幕渐垂,山风呜咽。   胡悠靠着沈棠,将身体蜷起来保持热量。   周围的温度下降的厉害,然而却远远赶不上沈棠体温的下降速度。胡悠看着他依然不停在渗出鲜血的伤处,听着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只觉心慌得无处着落。   这次的坠崖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想要加害,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她,以沈棠的身手一定可以平安无事。都是因为她的任性,所以才会导致了眼下的险境,如果真的有个好歹,那她……   “小子,难道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啊?”   “这取决于别人找到我们的速度。”   “这个别人指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都可以。”   “如果是敌人先一步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要死翘翘了?”   “你怕死吗?”   “废话,活得好好的谁想死啊?”   “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   胡悠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这张侧脸,月光下越显其轮廓柔和,嘴唇周围的绒毛亦愈加清晰,不由咧嘴一乐:“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口气还挺大。”   沈棠睁眼瞥她一下:“我如果是小屁孩,你就是小小屁孩。”   “我是你姐!”   “哼哼……”   “你哼什么?”   还想跟她斗嘴,却再也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没什么,我要睡一会儿。”   大急,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不许睡!你敢睡,我就扒光你的衣服,让你光溜溜的去见阎王!”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休息一下,不会死的。”   “故事里都是这么演的,只要一睡就完蛋了!”   “……那我闭目养神总行吧?”   “不行!敢闭眼我就戳瞎你!”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如此野蛮霸道?”   “不服?”   “服……就眯一小会儿……好不好……我很累……真的很累……悠姐……”   沈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轻不可闻,胡悠急得五内俱焚,不及细想,对准他的脖子便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生生拉回了他的神智。   “啊!你是狗吗?”   “对!正准备一口一口把你的肉咬下来,吃饱喝足好出去找路离开!”   “别……别出去……”沈棠闻言连忙强自振奋了精神,坐起一些:“眼下,敌我皆在暗处,我不了解敌情,反之亦然。只要我不动,敌也必不敢动。倘若一旦出去,便会曝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则凶多吉少。为今之计,只有静候援兵。山庄中的人见我迟迟不归,定会前来寻找,到时候,那些意图对我不利的人自会离开。因为,他们暂时还见不得光。可惜微风不在这儿,否则,早已将救兵带到。”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青涩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凛然沉稳的气质,让原本惨淡至极的面色陡然生出几许异样的华彩。   胡悠突然很想看看,他跃马扬鞭在千军万马中驰骋的样子,想必很帅很酷很销魂……   “微风?就是当年的那只鸟?”   “……是鹰!”   “我说是鸟就是鸟!”   经过这几次交锋,沈棠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千万不要试图跟胡悠抗辩,因为决无胜算。最好的办法,就是叉开话题:“……既然不让我睡,那就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认了苏大哥做舅舅的吧!”   “因为他是个大话痨……”   就在胡悠想尽办法不让沈棠陷入昏迷的时候,白家二公子正在自家的后院里垂头丧气的被好一顿狂削。   向来温润淡定的苏晗此刻拍桌子瞪眼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你居然把悠儿给弄丢了!”   白朔一边用手指头蘸水在桌上画圈圈一边小声辩驳:“知道是跟沈棠在一起的,不算丢。”   “我把她交给你,你没看住,就是丢了!”   “我那不是恰巧有事走开了一会儿么,一个没注意就……”   “你那些风流情债也能叫事?!”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等王爷把她接回来,我摆酒向你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折现!”   “……”   发泄了一通后,苏晗总算稍稍冷静了一点儿,撩衫坐下喝了几口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特地把悠儿带到你这里来。”   见他有消气的迹象,白朔连忙点头哈腰为其斟茶倒水:“知道知道!不过要我说啊,你们真的是太紧张了。其实大有可能只是几个好奇心重的人想去看看传说中那个能令凌王心动的神奇女子而已,毕竟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悠儿而大动干戈,实在是有些没必要。”   苏晗摇摇头,眉心微蹙:“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我不希望悠儿有哪怕一点点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这几日常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赤元巷’附近,我不放心让悠儿独自留在家中,也不想她在这个时候抛头露面,所以才让她来你这儿,本以为你白家后院是这京城中数一数二安全的地方,没想到……”   白朔被他的冷哼弄得不好意思干笑两声,又不以为然摸摸鼻子:“你们这些朝廷里的人,总是喜欢把简单复杂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都会变成被害妄想症的神经病!”   苏晗以指腹摩挲杯沿,声音沉缓:“这条路,本就尔虞我诈阴谋遍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朔偏首看了他两眼:“我是为了家族而不得不如此,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挑眉一笑:“功名利禄。”   “只是如此?”   “人生在世,说到底,为的便是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   嘴角一撇,甩甩袖子起身:“随便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也都会付出应付的代价。只希望,那个代价不是你此生所最在意的就好。”   苏晗愣怔,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漂浮的无根枯叶,喃喃低语:“我……最在意的……”   “哎呦我的凌王爷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点我怕就要被苏老弟给生吞活剥了!”   白朔的一声高喊让陷入怅惘的苏晗为之一振,随后而来的一句惊呼却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什么?维扬和小悠儿到现在都没有回山庄?!完了……这下我死定了……”   ——————————   ——————————   胡悠和沈棠被找到时,已是月上中天。   讲‘个人回忆录’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的她忽然望见远处有灯光点点人影憧憧,连忙推了推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棠:“臭小子快看,有人过来了!”   沈棠闻言,猛力将舌尖咬破,借助刺痛保持头脑的清醒,同时强提一口真气,将所有力道全部灌注于未受伤的手臂,只待万一是敌,则做拼死一搏,至少也要给胡悠挣得片刻脱身的时机。   等来人慢慢靠近,见到当先高举火把的几张熟悉面孔,心中顿时一松,从干裂的嘴中吐出一句话后便再也人事不知:“自己人,我说过,你不会死……”   胡悠见他头一歪手一垂,像极了电视里常演的那种个屁完戏的场面,来不及为了获救而惊喜便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吞没,一时如遭雷击般傻在了当场。   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身边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舅舅,你怎么才来呀?他死了,他为了救我所以才死的,都是我害他的,我不该硬要他带我出来玩,怎么办啊?我害死他了怎么办啊……”   苏晗一眼看到活生生的胡悠,先是大喜,见她神情呆滞不由一慌,及至听她嚎啕顿时大惊,但她激动若此又暂且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抱着她为她拍背顺气轻声安慰:“悠儿乖,悠儿不怕,悠儿不哭,都是小舅舅不好,是小舅舅来得晚了。相信我,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紧随其后的凌王见到沈棠的样子神色一凝,白朔则早已抢先一步为其把脉诊治,却只是皱着眉,做摇头不语状。   胡悠于是越发绝望,已经连哭都快要哭不出来了。   苏晗一边为胡悠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一边冷冷说了句:“你敢故弄玄虚吓唬悠儿,我就保证你三年之内不会再有风流情债找上门来!”   白朔咧咧嘴抽口冷气:“苏老弟你也太绝了吧……小悠儿放心,维扬命硬得很,哪能是这么容易就死了的?他只不过失血过多导致暂时昏厥而已。不过苏老弟,你难道就真不怕维扬是伤重不治?   “如果你白二少连个没伤到要害的人都救不了的话,白掌门怕是早就将你给撵出去了!”   凌王踹了一脚还带还嘴的白朔:“你再不赶紧医治,不待我来办你,沈家山庄的人就得把你给解决喽!”   回身看了看那帮正以目光凌迟他的大汉,白朔苦着脸叹着气以极快的手法为沈棠止血,随即又针灸了几处穴道。约莫半刻钟后,站起身来很是得瑟地挥了挥手:“把你们的小主子给抬回去吧,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七天后保证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胡悠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到了这会儿才怯生生问了句:“他真的不会死了吗?”   白朔一本正经地回答:“会。”   不待胡悠的脸色变化,苏晗便柔声接道:“傻孩子,他的意思是,人早晚有一天都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白朔一叠声抱怨:“我只不过是想借此教训她一下,让她今后不敢偷溜而已,苏老弟你干嘛这么护着她啊?”   苏晗背转了身子蹲下,负起惊魂方定的胡悠,淡淡丢下了一句:“我家悠儿,用不着别人来教训。”   第二十六章 亲情不变   一行人匆匆回到山庄,为沈棠清理伤口重新包扎差不多到将近午夜方才消停。   期间,沈棠一直昏迷不醒,胡悠一直紧张兮兮地缩在屋角看着众人有条不紊的进出忙碌。沈棠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胡悠则也煞白着一张小脸看上去与其相差无几。   当白朔宣告大功告成,留下两个人照看即可时,胡悠本是想要自告奋勇的,却被自始至终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的苏晗给阻止了。   理由很简单——别添乱……   怏怏地跟着苏晗来到客房,往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一摊,胡悠只觉疲累至极但又偏偏毫无睡意。大约是因为之前受到的刺激太大,导致神经系统过于亢奋而出现暂时性短路。   想她前前后后活的年岁加在一起也快奔三了,日子从来非常太平,遇到的最了不得的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过就是跟地痞流氓互相操板砖打个头破血流,像那种真刀真枪摆明了要人命的只在曾经的影视剧里面看到过。真是何其有幸,今日居然让她亲身经历了一遭。   当时变故突生只顾着一门心思想辙应对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危机解除安静下来之后才汗毛倒竖冷汗狂飙。   万一马车摔下去的时候不是沈棠反应快带着她破窗而出,万一滚落山坡的途中不是沈棠不顾一切的以身相护,万一在山谷中的时候不是沈棠见机不对及时拉着她避开那些射来的箭,万一先找到他们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敌人……随便有一个万一,她可能已经跟阎王爷在聊‘鬼生理想’了。   还有,万一沈棠不是伤到手臂而是伤到什么要害之处,万一她的处理方式不对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万一真的等不到救兵找来便因失血过多而……她必定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苏晗见胡悠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略一思量,径直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拿着几样东西回来,掩门而入。   “悠儿,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   “哦……”   乖乖往嘴巴里扒拉了半碗清粥,又填了几块小点,胡悠皱了皱鼻子:“怎么味道怪怪的。”   “我让白朔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苏晗一边应答,一边俯身将两个瓶子里的药膏倒在一起拌匀:“不过你既然能尝出味道就说明魂还在。”   咧嘴一乐:“黑白无常没工夫搭理我,所以魂没丢。”   抬眼一瞥:“少贫,吃光!”   “哦……”   苏晗又自屋角的水盆拧了一条湿毛巾,细细为吃饱喝足的胡悠擦去脸上的污迹:“还好,总算没有破相。”   “破相怕什么,大不了做个疤痕美人,多酷!”   “小孩子家懂什么,破了相就不好找婆家了。”   “我说了我不要找婆家!”   无视胡悠的怒气,苏晗拿起调好的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她手上和腿上的伤处:“白朔说,此药具有生肌奇效,好了之后,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从小到大不是这里破就是那里破的,早就不知留下多少疤了,干嘛这么费事?”   苏晗手一顿,头未抬:“那时候以为你是个男孩子,自然可以不在乎。”   胡悠的心里不知为何猛地窜起一股怒火,腾地站起:“现在也可以不在乎!难道因为我是女的,就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男孩子要粗养,女孩子要娇养。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太过放任疏于照顾,已经养成了你无所顾忌的性子,如果再不赶紧补救,岂不是要毁了你的一生?”   胡悠仰头瞪着神情淡淡的苏晗,瞪得眼睛都酸了,于是眼泪流了出来:“小舅舅,你嫌弃我了是不是?你嫌我没有女孩儿的样子,所以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苏晗眉间微微一动,心中暗暗一叹,罢了罢了,对她总归是不能真的狠下心肠。   以指腹为她拭去汹涌的泪水,柔声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不管悠儿变成什么样子,小舅舅永远都不会不喜欢你的。听话不哭了,刚刚擦干净的脸,马上就又要成小花猫了。”   不想胡悠却哭得更加奔放起来,索性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小舅舅,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乖乖在白朔那里等你回来,偏要逼着沈棠带我出城。否则,也不会弄成现在这种局面。下回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你的话可怎么办?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小傻瓜……”   轻抚着她的发端,苏晗的眼神越显柔和,嘴角带了欣慰的笑。原本还想借机责骂两句,不过看在她主动认错的份儿上就算了吧,反正,这一场劫难也足够她受的了。   想起刚刚找到她时那副惶然无措的样子,不由一阵心疼。她这些年来的生长环境一向单纯,何曾经历过那样的生死场面?不管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嚣张无惧胆大包天,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在耀武扬威而已。   然而如今……   “悠儿,先别哭,我有事情要跟你说。”苏晗让胡悠站好,自己则撩衫坐下,与她平视:“我记得在很多年前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胡悠抽抽噎噎朦朦胧胧,却依然能清晰看到他的神情,那是一种在下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所有的泪意顿时被逼退,使劲抹了两把脸:“小舅舅,你问。”   “你跟着我,后悔么?”   “当年我就说不后悔,现在的答案依然没变,将来也一样!”   “即便,会遇到危险?”   身侧的烛光闪烁,将苏晗的脸分成明暗两面,然而那两只眼睛却是同样的澄澈全无阴霾,一如初见。   胡悠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不管会遇到什么,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都不会后悔。”   心间似有什么东西在轻漾乃至几欲满溢,他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因为即便没有血缘的维系,两个人的命运也早已被紧紧联在了一起,无法分割。   苏晗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掠至耳后:“悠儿,我不想有事瞒着你,因为你既然选择与我相依为命,就有资格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其实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一场皇权的更迭罢了。然而我一旦身涉其中,就必然会面临或明或暗的争斗。我会全力应对,会倾尽所能将一切拦于家门之外。但,凡事都有万一。自古以来,官场中人一旦行差踏错便会连累亲属家眷,更遑论是这样非生则死的危局。所以,倘若有任何疏漏之处,皆有可能会对你造成伤害。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胡悠呆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凌王想做皇上?”   “对。”   “你在帮他夺皇位?”   “对。”   “他就是你那会儿所说的,值得忠于之人?”   “对。”   “今天我们遇到的事情,难道就是跟这个有关?”   “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即便这次不是,将来也说不准。”   “噢……我知道了。”胡悠打了个呵欠:“洗洗睡吧!”   “……悠儿你……”   歪着头笑嘻嘻看了看有些傻眼的苏晗,趁其反应暂时慢半拍之际迅速坐上了他的膝头,伸臂环住他的脖子:“我老早就说过,我的眼神不好,所以只管跟着你就得了。你去哪我去哪,你选择什么路我就跟着你走什么路。即便有危险我也不怕,因为有你站在我的前面。”   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小舅舅,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把这些坦白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有的人,喜欢打着为别人好的幌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结果弄得误会丛生怨恨累累。还有的人,喜欢自以为是的想办法让别人离开自己,美其名曰为不想让所在乎的人受到伤害。其实,这两种人都是自私的。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别人的想法,从来都没有给过别人选择的机会。我相信,如果真的是彼此在乎,那就一定会选择共同面对。宁愿一起万劫不复,也不要在得知真相后独自懊悔终身。”   苏晗轻轻一笑:“你说的那两种做法,我还真是都想过。”   “你才不会这么做呢!”   “为何如此笃定?”   胡悠抬起头来很严肃地看着他:“因为我会咬死你的!”   怀中这个柔软温暖的身躯,真实而熟悉。那精致的眉眼和灵动的神情,却在熟悉中带了些许的陌生。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脏兮兮皮猴也似的小家伙长成了俊秀的少年,后来,又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娇俏的女儿家。只觉得,一个晃神,她就长大了。   好在,那份早已深入血脉骨髓的亲情不会随着这些而有任何的改变。也,永远不会变……   “好了没事了,折腾一天你也该累坏了,快去歇着吧!”   “嗯……对了小舅舅,做皇帝的是不是金口玉言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旁人不敢说一个不字?”   “不一定,要看什么事。如果太过荒唐或者明显对百姓社稷有害,臣子自然是要反驳的。”   “没有那么夸张,就是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小家事而已。”   “这个自然没关系,一国之君如果连这点威风都没有,那也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好嘞!小舅舅,我力挺你帮助凌王做皇帝!不过一定要抓紧时间才行啊,最好三两年内搞定。他爹年纪不小了吧?还能活几年?”   “……又开始活得不耐烦了满嘴胡言!”   “就咱们俩有什么关系,随便问问嘛!”   “上床睡觉去!”   “嘿嘿!我就不我就不,怎么着,你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扒我衣服不成?”   “这倒不用……”   “啊~你干嘛戳我?咦?我为什么动不了啦?!”   “近来无事,跟白朔认了几处穴位学了几招针灸,正好拿你来做个试验,看来我的手法还是很不错的。乖乖躺着吧,一个时辰后自会解开,不过那会儿你定然早就睡死过去了。”   “……咱能不能打个商量,你还是直接扒衣服得了……”   第二十七章 棋局   苏晗‘点’倒了胡悠后,便熄灯关门而出,来到了凌王暂居的别院。   一见到他,正与凌王借着月色对弈的白朔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站了起来:“苏老弟你可算哄完小悠儿睡觉了,我都快要困死啦!”   “你好歹也是个大夫,怎么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白朔还没来得及感动,苏晗便紧跟着就又来了一句:“难道,是因为纵欲过度而导致亏损过大,已经无法调理了么?”   “……”   凌王终于绷不住大笑出声:“白朔,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敢主动去招惹仲卿,果然是皮痒欠骂到了一定的境界啊!”   “谁知道他这么小气,到现在还记恨。”   苏晗斜眼睨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森冷凉气:“我只有在报了仇之后才不再记恨,要不要我马上就不记恨你?”   白朔摇头摆手的一个箭步窜到了凌王的身后:“不要不要,你慢慢记着,最好先记个一百年再说!”   “行了,你们俩。”凌王笑着打圆场:“时候不早,说完正事就赶紧各自休息吧!”   苏晗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在玉桌边坐下:“庄内前去勘察的人回来了?”   凌王点点头,拿出一支箭:“这是在他们栖身的不远处的地面找到的,一共有五支。”   接过端详,手指摸到箭尾处时停了一下,苏晗的声音略显低沉:“瑞?”   “这是太子府专用的剪弩。”凌王相对而言平静得多,只是月色下的双眸幽深无底:“从那么高的山头射下,尚能有如斯力道的,也只有专属于他的‘黑林卫’新近所配发的‘雷霆连弩’才做得到。”   白朔一手撑腮一手在棋盒中随意搅和,漫不经心问道:“所以,是太子想要除掉维扬?因为担心亏空军饷的事情会牵连到自己?可这件事不是已经有怡王那个倒霉蛋扛下了么?”   凌王思量着缓缓言道:“此次维扬入京,名义上是为了向父皇述职,实际上却是想彻查军饷一事。毕竟倘若只有一个怡王,是不可能连年亏空如此巨大的数额却连年都被压了下来。即便当真与太子无关,但这其中所涉及的官员也必定不在少数,如果不彻底清办,难保日后会故态复萌。今日这件事,若当真是太子所为,那便表示他绝难逃干系。然则……”   苏晗淡淡接道:“然则,太子不是这么愚蠢的人。定远侯与王爷联手,暗中谋划三年方查出亏空军饷一事的证据,皇上得知后龙颜震怒,撤了怡王所有的职衔罚其在府中思过,并将原本分属他管辖的户部交由王爷,而向来与怡王关系密切的太子则受到牵连,罚了俸禄。事情刚刚过去不到半年,余波未息,太子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未免太过不智。因为皇上摆明了不会再追究于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就算想要报复,扳倒定远侯,也大可过个三五年,待元气恢复了之后再说不迟。更何况,留下如此明显的罪证,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做的么?”轻轻一笑:“太子如果真的如此行事,那我倒要大大的恭喜凌王了。”   凌王苦笑:“只可惜,我这位太子皇兄绝非善茬。仲卿,听你的意思,是确定亏空一事与太子有关?”   “说没关,你信么?怡王本就是给太子办事的,如果没有太子的授意,就凭他那没有主见的性子,怎么可能胆大妄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再说,那么多的银两,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全部都花销在吃喝玩乐上了?王爷接管户部后,想必早已清点帐目,可有什么发现?”   “不怕仲卿笑话,我的确是想清点,然而处处掣肘,时至今日依然全无进展。”   苏晗看上去毫不意外:“如果户部真的是怡王把持,那么他既然倒台,原本仰其鼻息者便当见风转舵,拼命出卖旧主来讨好王爷才是。眼下这种局面只有一种解释,他们的主子从来就不是怡王。”   凌王徐徐起身:“仲卿的看法与我不谋而合。但亏空军饷这么大的事,父皇也只是革了怡王一个人的差事,全无继续追究之意,很明显,是要维护太子。”   “因为太子是储君,决不能有任何的污点。”苏晗看着他的背影:“况且,倘若当真追究起来,大梁怕是有一半的官吏都脱不了干系。”   凌王的身子微微一震:“何出此言?”   “太子拿着那些钱要么是为了招兵买马企图谋反,要么就是广施恩惠笼络人心。造反的风险太大,不逼到绝境谁也不会出此下策。而人心则很容易收买,不管如何清高,如何廉洁,如何视金钱如粪土,总难免会有点小嗜好。比如古玩,比如字画,比如玉器,比如刀枪,甚至,女人。而这些,都是金钱可以买得到的。太子这么做,一来为了巩固根基扩大势力,二来也是为了一旦事发可以自保。毕竟,法不责众,皇上即便再如何怒其不争,也不敢轻易动摇到国本。何况……”苏晗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的嘲讽:“皇上怕是还认为,太子的驭臣之道甚是高明呢!反正,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在天子的眼中皆命如草芥。亏空了军饷如何?民不聊生又如何?怎抵得高高在上的皇权于万一?”   凌王霍然转身:“仲卿失言了!”   苏晗起身一礼:“王爷恕罪,有感而发罢了。”   一直百无聊赖拨弄棋子的白朔这会儿总算有机会插了一句:“你们俩东拉西扯说了那么多,也没说明白今儿个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还说不说啊?不说的话我要去睡觉了,熬夜对皮肤不好,我可不想明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见人。”   苏晗和凌王对视一眼,齐齐一笑。   凌王摇头道:“朝中的状况,你好歹也要了解一些,否则,如何跟你父亲交差?”   白朔无所谓的耸耸肩:“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就是了,反正他也不全指望我的消息。”   苏晗轻叹:“久闻白掌门持重缜密,怎的会养出你这样不靠谱的儿子来?”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多年了。”白朔眨眨眼:“其实,我曾经一度怀疑自己是从马路边捡来的,不过后来看看我长得跟我爹和我哥简直是一模一样的玉树临风俊逸无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还真是不谦虚。”苏晗再度撩衫坐下:“不过你的厚颜无耻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这话说得我怎么有点碜得慌呢……”   凌王负手而立:“仲卿,可是有什么计较了?”   苏晗端盏啜饮两口:“今日这件事既然与太子无关,那么便应该是晏国所为。意图借此挑拨定远侯和朝廷的关系,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晏国近年屡屡想要进犯,俱被定远侯率兵所阻,所以早已想要除去我大梁的这道屏障。”凌王沉吟:“此番对维扬不利,栽赃给太子。如果维扬当真有什么不测,定远侯怕是会因痛失爱子而丧失理智,到时候边境必乱。”   “依我看,他们这次倒也不是想要取了小侯爷的性命。”苏晗偏首看着未完的棋局:“否则,路上有的是机会下手,且大可入谷中追杀,而非只是在山顶射下剪弩。对了,那个马夫可有消息?”   “驾车去白家药铺的马夫是这山庄里的人,刚刚在白家后面的巷内找到,已经气绝多时。所以,回程的那个马夫是敌人所扮,目前还没有查到踪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太子府的人,而且,应该追随前一个马夫去了。”苏晗晒笑了一下:“看来,太子的‘黑林卫’也并非铁板一块。”   凌王点头:“否则,外人很难拿到‘雷霆连弩’。这么看来,倒也不能判定此事与太子当真全无关系。”   “有关也好无关也罢,总之目前我们只能当做是无关来应对。”   “甚是。”   白朔忍不住发问:“晏国的人为什么不要维扬的性命?”   “不知道。”苏晗的态度非常老实极其大方:“我又不是算命的,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瘪瘪嘴:“切!看你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几乎就快要以为你是苏半仙了。”   很谦虚:“就算我能看出你纵欲过度虚不受补,你也不用这么崇拜我。”   “……”   从来在苏晗那里讨不到任何便宜的白朔只能郁闷地趴在桌上画圈圈,凌王则无奈慨叹:“真是见过皮痒的没见过这么皮痒的。”   苏晗很是舒坦地清咳一声:“这说明他皮厚,是好事。晏国自打新皇继位以来闹腾得越来越欢畅,若不薄惩一二,倒显得我大梁拿它没办法似的。据我所知,他们喂养军马的饲料里掺有一种本国所特有的草药,可以缩短马匹的成长周期,且能让马长得甚是强健彪悍好战成性,这也是为何他们的骑兵战斗力如此强盛的原因之一。”   凌王点头:“此事我也曾听定远侯提过,只可惜那种草药虽是平常却只生长在晏国境内,且保存期很短,一旦不再新鲜便功效全失,故而无法大量购进为我所用。”   “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晏国的军马三两年内都吃不到这种饲料。如此一来,他们的军马将会出现断层,而且战斗力也会减弱。定远侯或许可以趁此时机,给予痛击。”   凌王的眼睛顿时一亮,便是连对这些事向来不关心的白朔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苏晗继续言道:“可以派人先散播消息,就说晏国将要大范围流行一种很危险的疾病,预防的法子便是服食那种草药。然后,让人假扮商贾大量购进,囤积居奇高价卖出。这样一来,见到有利可图便必然会引起商家的争先效仿,不出一个月,那草药便会被收购一空。接着,再让人去原产地,预先订购下未来三年的草药。如此造势之下,市面上的价格将会被疯狂抬高。晏国的军费必然无法再继续负担,只得作罢。待到三两年后,再派人出来澄清,说是之前的那个消息是错误的,根本没有疾病流行,于是原本堪比黄金的货物便会顷刻间一文不值。这样,无数商家就会破产,晏国的经济命脉将受到重创,继而引起民心动荡元气大伤。到时候,就不是他晏国贼心不死想要进犯我大梁,而是我大梁对其予取予求了。”   白朔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怎么能让那个消息轻易被相信呢?”   苏晗低头饮茶,但笑不语。   凌王略一思量,随即恍然:“燕南白家说的话,谁敢不信?”   白朔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们不是想要打着我的旗号吧?!”   “这个任务简直就是为你而量身定做的,因为你的脸皮最厚啊!”苏晗满脸的严肃:“反正你白二少不着调惯了,偶尔弄个诊断失误出尔反尔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大不了被白掌门训斥一顿,打几板子也就是了。”   凌王忍笑拍拍他的肩:“放心,事成之后我会跟白掌门解释,也会跟父皇禀明实情,你这也是牺牲小我为国尽忠,不算堕了你白家的声名。”   白朔欲哭无泪:“这还不是堕了声名?我白家几百年来何曾闹出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乌龙?你们让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啊?”   苏晗轻嗤:“以袖遮面不就得了。”   白朔无限哀怨地看着他:“你成心的是吧?你故意的是吧?就因为我没看住小悠儿让她遇到了危险,所以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整治我是吧?”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的确是有点这个意思。”苏晗悠悠哉哉地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其实,这个法子我本打算过两年等朝中的局势明朗些再用的。不过,晏国最近闹得也太不像话了,既然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找死,咱们也没理由不大方成全,是不是?”   凌王思索片刻:“我看此计甚好,若成功则能令晏国一蹶不振,让定远侯腾出工夫来专心对付日益强盛的澧国。明日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从户部调拨一批人手和银两先去晏国打前站。白朔,你也可以考虑一下,编个疾病的名目出来了。”   苏晗想了想,又道:“小侯爷遇袭一事,想必皇上已经知晓。明日早朝前应该就会传召王爷前去问话,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凌王略一沉吟,旋即目光炯炯:“只字不提太子。”   “那么,关于这个计划,不知王爷又预备怎样禀奏?”   “将其列为户部近三年来的头等大事,表明全力以赴之意。”   苏晗站起,舒展了一下筋骨:“时候不早,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先行告退。”对凌王躬身行礼,飘然离去。   被刚才那个惨痛消息打击过头的白朔,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于夜幕中才反应过来:“你们俩又在打什么哑谜?”   凌王拈起一子,落于棋盘:“不提太子,是不想让父皇觉得我成心针对咄咄逼人。让整个户部为此事而忙,则是为了让太子知道,我没有彻查军饷亏空的意图。这么做,是一种示弱,一种示好,也是一种麻痹。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白朔呆了一会儿,抱头哀叹:“你们这些花花绕弯弯肠子我这辈子是弄不明白了,我就是愁,我要怎么跟我家老爷子交代啊?哎呀妈呀,可愁死我了……”   叫唤了一会儿,又面目扭曲地看着凌王:“你有没有觉得,苏老弟其实是因为小悠儿才下此狠招的?如果今儿个晏国的那些家伙没有害得小悠儿遇险,我敢打包票,他不会现在就说出这个计划。为了个小丫头,居然拉上一个国家来垫背,他还真是疯得够可以的啊!”   凌王看着棋盘的眸色越显幽深,少顷,摇头一笑:“这也要多亏你给了他可以毫不愧疚利用你白二少声名的机会,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没事少惹悠儿。”   “我就算去惹天王老子也不会去惹她了,因为天王老子没有那种疯子舅舅!”   “……”   第二十八章 相处甚欢   因为前一日折腾得太过又吃了些安神的东西,胡悠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哈欠连天的爬起来。   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其上有一张苏晗留下的便条。言明衣物是凌王连夜让人准备好送过来的,让她这几日就乖乖待在山庄里不要到处乱跑。   胡悠于是乐颠颠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苏晗是因为知道她对害沈棠受伤过意不去,希望能多少尽点儿心,所以才让她留下来瞅个机会照顾照顾。而且,这个山庄面积大风景棒,正好可以让她解解闷,总比关在‘赤元巷’的小院里有意思。   瞧见了吧瞧见了吧,她的小舅舅是个多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绝种好男人呀!   需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看望那个伤员。   庄内的结构布局四四方方大开大阖,没什么曲径通幽七转八绕的小情调,所以凭着记忆胡悠很快便找到了沈棠的卧房。   庄内的人员组成简简单单各司其职,没什么丫鬟嬷嬷莺莺燕燕的乱呱噪,所以胡悠直到沈棠的门口才碰到了一个活人。   照例,是个精干的爷们。只不过这个爷们端着一个碗表情有点沮丧有点担忧,看到胡悠后忙敛容行礼:“见过胡姑娘。”   对这样娘们气十足的称谓,胡悠依然觉得非常之雷,抽搐了嘴角含混应了一声:“那小子……小侯爷醒了没?”   “少主人卯时便已经醒了。”   白朔虽然为人很是不靠谱,不过医术倒好歹也算是有两把刷子,说沈棠什么时候会醒还真就什么时候醒了。   “那我进去看看他。”胡悠正想走,又一眼瞥到那人手里端着的原来是个药碗,满满的,不由好奇:“这药怎么没喝?”   那人的脸略微红了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相告:“少主人平生最怕喝药,这都热了两回了,也没……”   胡悠顿时咧嘴一乐,不过看那人的神情更加尴尬便连忙忍住了。大概这位爷们觉得自家的小主子居然这么孩子气是件挺不光彩的事儿,不过她倒真是觉得蛮可爱的。本来嘛,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成天弄得老气横秋的多没意思。   “不如给我吧,我去试试看。”   “胡姑娘是客,怎好劳烦客人……”   “谈不上什么劳烦不劳烦,其实说起来,他这伤也算是被我连累的,就当是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那……就有劳胡姑娘。”   “客气客气,四海之内皆兄弟,喊我胡悠就行啦!”   “……”   那人傻站在原地看着胡悠端了药碗笑呵呵地推门而入,只觉这位姑娘实在是有些奇怪,不过看起来倒是有那么几分豪爽洒脱之意,颇对庄内众人的脾性。   至于少主人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却也没什么,保护无辜妇孺本就是一个男人应该要做的事情。少主人年纪虽不大,但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成熟气度,除了在喝药方面始终不是那么男人……   阳光自敞开的窗户洒满室内,也洒在正半倚半靠床头闭目养神的少年身上。   满头乌发没有束起,整整齐齐地披在脑后散在肩上,与雪色的中衣一起将那原本健康红润的脸颊映得越显苍白。长睫轻阖,双唇紧抿,想是伤口作痛,眉峰一直微微蹙起,额际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耳闻门响,鼻翼轻轻一动,眉头皱得更紧,低斥:“说了不喝,出去!”   胡悠偷笑,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只是站定而并不言语。   沈棠愠怒着豁然睁眼,却见一张笑意盈盈的秀美脸庞。一呆,一惊,一慌,下意识便伸手欲将只盖到肚子的被子拉起。   “行啦行啦,你什么地方我没见过?还遮什么遮?”   胡悠拿眼睛瞟着他微敞的领口露出的诱人锁骨,还有隐约可见的渗着血迹的纱布,心中一酸,面上却嬉笑调侃:“姐姐我不喜欢看病美人,所以你要赶紧好起来,然后给我好好的欣赏一下!”   “……”   沈棠的脸终于不再苍白,霎那间烟霞烈火瞧上去甚是喜气。   只可惜胡悠完全无视他这颗敏感害羞的少男之心,将碗一递:“来,喝药!”   “先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不为这种敷衍所惑,胡悠拖了个板凳坐好,拿勺子舀起黑糊糊的汁水,用唇试了试温度,然后直接送到沈棠的嘴边:“乖,姐姐喂你。”   沈棠像是受到了惊吓般猛然往后一让,却不慎牵动了伤处,忍不住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胡悠见状吓了一跳,索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牢牢按住:“你如果再不配合的话,我可就直接捏鼻子灌了啊!”   她的脸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仿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甜,让人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着,很不舒服……或者,很舒服……   沈棠拼命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我……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来?右手都不能动了还逞什么强,又不是左撇子!快点,张嘴!”   她凶巴巴的吼着,凶巴巴的将勺子递过来,却在入口的瞬间动作转为轻柔。   这个勺子,刚刚碰过她的唇……   沈棠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战马奔驰而过,完全不能思考,只知道机械性地张嘴,咽下,再张嘴,再咽下。   没多会儿,一大碗药便见了底。   胡悠满意的乃至于有些得意:“我还以为让你喝药有多难,很容易就搞定了嘛!”   沈棠的大脑直到此时方才总算恢复了些许的运转功能,闻得此言不由苦笑。这天底下除了父母高堂之外,又有谁敢像她这样揪住堂堂小侯爷的衣领硬逼着这么来的?   “你为什么不愿意喝药啊?”   “因为……太苦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其实我也可恨喝药了,感觉每次都能把心肝脾肺肾给苦得拧巴到一起去,想吐又吐不出来,那滋味真是……”   “对对对,没错没错。”   沈棠一听这话大为同意,顿生在这茫茫人海中可也算是找到同志了的感觉,两眼发光地坐起一些,将之前的种种尴尬全抛在了一边。   胡悠倒了一杯清水给他:“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死活不愿意喝,就被小舅舅捏着鼻子硬灌。后来我学乖了,先答应下来,然后以太烫为理由放在一边等着凉,耗到小舅舅一离开就赶紧把药从窗口泼出去,装作是喝掉了。可没几次就被抓了现行,因为小舅舅发现窗户外面的花花草草全都被浇得蔫了菜……”   沈棠捧着茶杯听得有趣:“那你又想出了什么别的法子没?”   “没有。”胡悠无奈的摊摊手:“因为我终于明白,我就算是那孙猴子,可碰到小舅舅这尊如来佛也没本事蹦跶。不如老老实实听话,还能少受些他的整治。”   “嗯,倒也是。”沈棠深以为然:“要说苏大哥整人的能耐,还真是令人印象很深刻……”   “其实呢,我跟你说这些的意思是……”胡悠坐在凳子上,身子前倾,歪着头露出满脸的坏笑:“从现在起,我就是那如来佛,而你就是那孙猴子。你最好乖乖地喝药别想耍什么花样,因为那些小伎俩早已经是我玩剩下的了。明白没?”   沈棠看着她弯弯的眉亮亮的眼,不由自主便点了头,然后又给自己这种超乎寻常的顺从找了个理由——姑娘家的面子不能驳,这是一个男人的良好品德……   那之后,在胡悠尽职尽责的监督下,沈棠一日三顿药来碗干喝得干净利落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让庄内原本为了此事愁得眉毛倒挂的众人端得是惊喜连连,几乎要将胡悠奉为人民的大救星。   谨遵医嘱的病人自然好得很快,三天后,沈棠便能下地行走,七天后,便活蹦乱跳无甚大碍。白朔对自己病人的恢复状况早已胸有成竹,只是挥挥衣袖小小表示了一把自己的得瑟。   说起来,白朔这几日还真是有些反常的低调,至少在面对胡悠时居然一下子规矩了起来,再也没有冲上来捏她的脸蛋也没有在言语上占什么便宜吃什么豆腐。   这让胡悠很是有些怅然失落,人呐,其实有的时候就是在比谁更贱一些……   凌王和苏晗中途结伴来看过沈棠两次,都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据说是在忙件重要的差事。   所以胡悠绝大多数的时间便是和沈棠耗在了一起,头几天闷在房里东拉西扯谈天说地,后几天则是满山庄的到处溜达赏景看鸟晒太阳,小日子过得还算悠闲惬意。   许是有了一场同生共死的经历,再加上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对,胡悠与沈棠之间的相处越来越默契和谐起来。当然,这里的默契和谐主要是指胡悠欺负起沈棠越来越顺手了……   作为一个出身侯门,家教极严,且独苗一根背负着家族全部希望的孩子,沈棠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稳重。而且自小所接触的大多都是长辈级别的大老爷们,基本没有跟同龄人一起玩过。   所以,‘草根’出身的胡悠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打架斗殴逛画舫吃白食泡MM……桩桩件件都是那么的有趣那么的不可思议。而胡悠大大咧咧的言行举止,毫不做作的脾气秉性,很容易便能与军中长大不拘小节的他玩到一处。   有些时候,沈棠会不知不觉将胡悠当成那些一起跃马扬鞭的战友,但更多的时候不是,至于究竟是什么,暂时还没有弄明白。只觉得不管什么时候,与她在一起总是很高兴很快乐的,这种高兴和快乐好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而胡悠对沈棠的心思则相对而言简单得多,就是一个玩伴,一个好哥们儿,跟曾经收的那些小弟一样……不过,貌似也不全一样,至少那些小弟没有一起经历过生死,也没有像沈棠那样不顾一切用身体护着她。所以,与他的这种感情大约应该要再上一个级别才对。知己?兄弟?呃……好像有些肉麻有些恶寒……   这日,整整两天没有露面的白朔忽然冒了出来。一言不发的坐在草坪上对着天空长吁短叹神情郁郁。   胡悠见状大奇,这么个没心没肺成天笑得贱兮兮的家伙居然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遂将风筝塞给同样好奇不已的沈棠,屁颠屁颠当先跑了过去。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呀,咱们的白二少这是怎么啦?”   白朔扭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而是往旁边移了移。   我靠!这不摆明了是在嫌弃?!   胡悠积蓄已久的不爽顿时爆发了:“姓白的,你这些天阴死阳活着一张脸是要给谁看呀?我招你惹你了?”   白朔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开腔:“你没招惹我,是我不敢招惹你。”   “什么意思?”   “问你那个疯子舅舅去。”   胡悠勃然大怒:“你才是疯子你全家疯子!”   沈棠这时也走了过来,见她发飙连忙打起了圆场:“白兄,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白朔几乎是想要把所有的气从肺里面排空,叹得那叫一个千折百转悠远绵长:“密旨都下了,这下子是彻底没希望了。”   “皇上派了难办的差事给你?”   “何止是难办,简直是要命!”   “能为皇上尽忠,虽死亦无憾!”   白朔看了看这个满脸正气一腔热血迫不及待精忠报君的少年,往胡悠那边靠了靠:“小悠儿,白叔叔发现,还是你比较可爱。”   “去你的叔叔!”   沈棠纳闷:“白兄怎么成你叔叔了?”   “咱们都是她叔呀!你不是称苏晗为兄?那他外甥女不就是你侄女?”   沈棠顿时懵了,这个问题他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   胡悠跳起来呸了一声:“叔你个头侄女你个头!我警告你,别教坏姑奶奶的小弟弟!”   白朔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维扬,你不会认了她做姐姐吧?那你不就成了我们的侄儿?”   沈棠两眼发直的喃喃:“她非说她当年遇到我的时候已经十一岁半,逼着我喊她姐。”   “怎么可能?那她现在岂不是足有十八九岁了?哪家的姑娘会到这个时候才来月事啊?你个不通人事的笨蛋小子!”   “……”   胡悠恼羞成怒,夺过风筝狠狠砸在了狂笑不止的白朔的后脑勺,然后又是一把揪住被那句话给弄得像个立正站好的红番茄的沈棠的衣领:“臭小子,你敢不喊我悠姐,我就扒光你的衣服让你裸 奔!”   于是在她长久以来且日益彪悍的‘淫威’压迫之下,沈棠又一次屈服了:“悠……姐……”   “乖!”   草坪上的三个人自顾自闹得不可开交,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并肩站着两个人。   一个锦服,一个青衫。   “仲卿,看来悠儿和维扬相处得很是不错啊!我还曾经有些担心,这两个孩子会因为过去的糗事而心存芥蒂。”   “悠儿向来豁达,天大的事都不往心里去,又岂会有什么芥蒂呢?”   “其实我主要担心的是维扬,倒不是怕他小气,主要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跟女子相处的经历,恐其由于计较那些事情而过于拘束。毕竟,这两人之间的糗事也委实太糗了些。也亏得是悠儿,倘若换了别的女子,定然做不到如此的洒脱。”   “是啊,悠儿与寻常女子,到底有些不同……”   “既然两个孩子如今相处得很好,你又公务繁忙不及他顾,倒不如索性就让悠儿在此处多住些时日,等那件事的余波散尽后再接她回家,因为这个山庄相对而言要安全得多。”   “谢王爷费心考虑得如此周详,便依王爷所言。”   第二十九章 两个男人比生气   又过了几日,沈棠已经基本痊愈,胡悠原是想要回去的,无奈被苏晗给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理由是最近忙得上火需要耳根子清净,弄得胡悠像是一个多烦人的讨厌鬼似的,让她很是有些郁结。   不过,她也知道,无论是什么原因苏晗这么做定然是为了她好,所以随便郁结了一下意思意思便也就淡定了,只管安安心心在这山庄里混日子。   如果帮不上对方的忙,至少不要添乱,更不要自以为是的企图去安慰体贴,所要做的所能够做的,只是不要让对方在烦扰的时候还要分出心来考虑你的感受有后顾之忧,就够了。这个道理,胡悠明白。   沈棠虽已大好,却暂时也不能做太过剧烈的运动,比如骑马射箭这种游戏就无法亲自参与,只能在一旁观战动动嘴皮子。   胡悠在这方面的水平可谓是‘一吊子不满半吊子咣当’,以前完全是凭着兴趣跟衙门里的捕头们乱练了一阵子,平时在外行面前唬唬人还行,碰到真正的行家里手就只有被秒杀的份儿了。   这沈家山庄里人人出身军旅,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个中高手,摆平胡悠简直就像是李白用诗歌摆平爱因斯坦似的,没有任何可堪一提的价值。   这让胡悠很挫折很受伤,却也很哈屁,成天介不是缠着这个就是缠着那个教授她技艺。众人感其这段日子尽心照顾自家少主,且本身性情率真很是讨喜,便但凡有空都愿意陪她玩玩指点一二。   几天下来,胡悠的骑射本事虽不敢说是突飞猛进跻身高手之列,却也有模有样一看便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了。   艳阳高照秋高气爽,小风轻轻地吹小草慢慢地摆。   胡悠纵马驰骋了几个来回,而后拉弓疾射,正中数丈之外的靶心,端的是潇洒漂亮,乃是这段日子以来最好的成绩。顿时兴奋的连声欢呼,高举双手脚踩马镫直立起来。马儿也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快乐,长嘶着四蹄倒腾得越加轻快。   彼时,风过耳畔,草香入鼻,眼前的景物飞掠而过,闭目仰脸迎着和煦阳光,竟有了几分翱翔天际之感。   “喂!你小心一点啊,别摔下来!”   胡悠循声望去,冲着满脸关切焦急的沈棠做了个鬼脸:“怕什么?姐姐我就是展翅高飞的苍鹰!啊哈哈!”   笑声未落,马头轻拨转弯,眼角猛地瞄到山坡处像是远远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动,忙扭头侧身想要看清楚,却不防陡然失去了平衡,晃了几晃一个猛子倒栽下来。   天旋地转间终于看明白了那个人的样貌,心中还不忘哀叹:他娘的那么多天没见,一照面就要被摔成一个大猪头,真衰……   不过,大约是因为老天觉得猪肉太贵所以没舍得便宜她。就在马上与大地亲吻的霎那,一个黑影直冲而来,将她稳稳接住拥紧,顺势翻滚了一段路化去冲击力后才停下。   “你有没有被摔到?!”声音里满是惶然,几近变调。   胡悠摇摇脑袋眨眨眼动了动手脚,然后看着距离超近的那张脸,龇牙咧嘴的直哼唧:“臭小子你属螃蟹的吧?明明看上去没什么肉却那么重,压死我了!”   沈棠见她还有心思调侃想必没啥事,心里一松,方觉背后凉飕飕的竟已被冷汗湿透。接着才发现自己眼下的姿势有多暧昧多不雅,忙不迭翻身爬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红得就要发紫的面色以及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得胡悠大乐,这纯情的娃儿真是让人忍不住就想要调戏两把,但她这次显然是没有机会了。   因为有一个人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拽起,力度之大让她差点就脱口叫了出来:“悠儿,你又胡闹了是不是?!”   温润的声音和清澈的眸子俱带上了几分火气,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也像是被怒意映照出了些许的红晕。苏晗半蹲在地上,气息因为奔跑而显得紊乱急促,握着胡悠双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样的他,是胡悠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时被吓得傻在了当场:“小……小舅舅……疼……”   沈棠一听这话,不及多想,下意识便伸手推开了苏晗。   不知是这股力道太大还是本身没有蹲稳,苏晗一个大趔趄险些摔倒。从来淡然的神情中仿若有某种不属于他的狼狈和茫然一闪而过,让胡悠的心蓦然揪紧,忙爬过去扶住他:“小舅舅,你……”   只不过短短的一霎那,苏晗便又恢复了常态,暗暗吸口气再度开口时,已是一贯的温言软语:“悠儿,你实在是太调皮了,刚刚如果再度连累小侯爷受伤,你当如何自处?”   嗫嚅着辩驳:“以前又不是没从马背上摔下来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沉脸厉叱:“还敢犟嘴!”   苏晗这么短时间内的变化莫测令胡悠不敢再多言,只得诺诺点头。   沈棠之前一时情急没有把握好分寸,这会儿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苏晗对他除却有救命之恩外,其本身的才学品性也让他颇为心折,故而一直极是尊敬。此次真不知是怎么了,竟会这般的冲动莽撞。   “苏大哥,对不起,我刚才……”   “小侯爷,悠儿缺乏管教冒失惯了,叨扰多日定有很多得罪麻烦之处,在下代为赔个不是,还望小侯爷海涵莫要与她计较。”   淡淡地截住了他的话,苏晗揖手屈身态度诚恳恭谨,只是不卑不亢间隐隐带了几分疏离感。堵得沈棠僵在当场不知该当如何应对,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虚扶:“苏大哥太客气了,悠姐既然是本山庄的贵客,我自当有责保证她的安全,又何来的得罪麻烦之说呢?”   悠姐……   苏晗微微一顿,直起身子,抬头的瞬间目光自胡悠的脸上掠过,旋即直视沈棠笑道:“那我便也不矫情了,今日前来是找小侯爷有事相商,不知可否移步片刻?”   “苏大哥请随我往前厅一叙。”   被两人无视很久的胡悠刚张嘴想要说什么,苏晗却抢先一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爆栗,这次的力道用得尤其足:“还苍鹰?我看你是苍蝇才对!乖乖待在这里不准动,一会儿我再来收拾你!”   说罢,便与沈棠结伴扬长而去,只留下胡悠一个人捂着额头连连呼痛。   沈棠走了老远还不放心的频频回头看她,而苏晗,则一直留给她一个挺拔瘦削的背影。   草坪上无遮无挡的,没多会儿胡悠便被正午热辣的日头晒得直冒汗,在不听话和变成烤乳猪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不过为了最大限度的装好孩子,她还是先转到厨房去‘顺’了一壶好茶几样点心,准备借着孝敬之名去谄谄媚套套近乎。苏晗今天实在有些奇怪,弄得她心神不宁等不及要去打探一下。   刚晃进正院,便见前厅的门豁然自里面打开,沈棠满面怒气的大步冲了出来。   胡悠心说今儿个可真是奇了怪了,两个素来脾气涵养好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居然比着赛似的生起气来。难不成是因为天干物燥虚火上涌咩?可她为什么还是如此的心境平和呢?莫非因为这种时节只有阳气大盛的人才会被影响?嗯,他俩倒的确很是具有阳刚之气,那小长相,那小身材,那小性子……   她这边厢正胡思乱想血脉喷张,沈棠那边厢已经三两步冲了过来,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拖了就走。浑不管她端着的那些杯儿碟儿盘儿茶儿果儿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喂喂喂!你干嘛?”   “跟我走!”   “走去哪里啊?你先放开,我跟你走就是了。”   “跟我走!”   “……你傻了啊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啦?”   “跟我走!”   “……”   胡悠大呼小叫上窜下跳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沈棠老虎钳子似的手,再加上他说来说去就是那硬邦邦的三个字实在是诡异得很,胡悠甚至隐约看到了在他的身周有一层白雾在徐徐蒸腾,估计就是所谓的杀气。   杀……气……   被这个念头弄得打了个寒颤,无计可施的胡悠只好在百忙之中看向前厅,指望苏晗能出来英雄救美。   明媚的阳光遍洒于世,却像是无法照到那个站在门内的人身上。   那一袭半旧的青衫看上去甚为单薄,仿若要被后面的阴影所吞噬,但又仿若一股黑水中不肯同流合污的洌洌清泉。   胡悠胸口没来由的猛然一窒,觉得此时此刻的苏晗是那样的压抑和孤独,她只想不顾一切立即飞奔到他的身边,哪怕只是被他骂几句,只要能让他借机发泄一丁点儿心中的郁结也是好的。   然而,苏晗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意,举步跨至门槛处,将自己曝露在阳光下,清俊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抬手,冲着她轻轻地挥了两挥。   胡悠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匆忙间只来得及做了个口型便被沈棠给拖着拐出了院墙。   ‘等我回来’。   这是胡悠刚刚对着他做的口型。   苏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一直紧握于袖中的手掌,那里有之前险些摔倒时撑在草地上扎入的尖刺,点点血迹已然干涸。   还记得,在那个残破的小院内,尚是稚子的她小心翼翼为他挑起手中的刺时,专注的神情和细密的汗珠。   转眼间,已过去了好些年,小家伙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孩子大了,他这个舅舅,应该高兴,应该欣慰吧?可为什么,总会有一种异样的不安萦绕于心头?这种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那一日,也是在这个山庄,白朔一语道破玄机的时候开始。   为什么会这样?   凌王问他,与她之间真的只是舅甥之情?真的希望她早日找个好婆家嫁作他人妇?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当然是肯定的,不然呢?这是人之常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否定?   之所以会有莫名的情绪,是因为不舍吧?不舍一手带大的孩子离开自己的身边与别人组成小家,这是每个做父母的都会有的心态吧?   可,又怎会那样恼怒。   看到她和沈棠嬉笑打闹的时候,看到她冲着沈棠展颜的时候,尤其是看到沈棠搂着她的时候,虽然是为了救她,可是,那样近的距离,那样暧昧的姿势……   他的心里就像是有火在烧,所以才会对她发了那样莫名其妙的脾气。   两小无猜……两小无猜……   凌王说,这两个孩子虽非青梅竹马,却也算得上是两小无猜。   他的悠儿,与别人两小无猜。   手再度紧握成拳,掌心的刺痛仿若直抵心尖。   他是她的舅舅,怎能对她有除了亲情之外的任何念想?这般龌龊,令人不耻,也,污了她的名节。   风起,几片枯叶挣扎着脱离了生命的连接飘然而落,入秋了……   唇角微抿,迈步出院。   第三十章 乎呀么乎板砖   一直被沈棠拖到马房,胡悠方逮着机会再度开口:“怎么,想跟姐姐我手拉手共乘一骑游大街?”   “没……”   “那你还不放开我?不然要怎么骑马?”   被愤怒冲昏了脑袋的沈棠这才回过神来,那张脸照例又是好一通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刚刚在院门口看到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便一把拉住了她,让她跟自己走。大概,人在气恼至极的时候,总希望有个人能陪在身边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啦,知道你没那个胆量敢成心吃我的豆腐!”胡悠撇撇嘴,揉着被他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自行挑了一匹马,翻身而上:“走吧,姐姐带你散散心去!”   沈棠又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方才纵马跟上。   午后的京城透着股宁静的慵懒,街上闲逛的行人不多,店中消磨时间的客人也很少,加上胡悠久未露面,那钞八卦绯闻’的热度也慢慢消减了些,故而大模大样这么行来除了有几个人疑惑着指指点点了两下外,倒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沈棠久居在外抵京堪堪月余,且一直在山庄内深居浅出,对这座城市尚未熟识,便只任由胡悠这个‘地头蛇’带道引路。   进城后策马缓行没多久,至一处茶楼,三层高,建筑风格古朴贵气。二人将马交给门前迎候的小厮,并肩入内来到顶楼靠窗的一间雅室。   胡悠背着小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趴在窗口向外面张望:“这儿怎么样,还行吧?”   沈棠只用眼睛大略扫了一下,旋即振衣落座,随口应了句:“倒颇是清幽雅致,是个品茗赏景的好处所。”   “这里的一壶茶能抵上普通百姓家三个月的饭钱,能不好吗?我早就想来见识一下了,只可惜没钱。”   “……所以你今天……”   “好容易逮到你这个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怪不得你刚刚点了那么多……”   她身子前倾踮着脚尖,两个手肘撑着窗框,偏转了脑袋看过来,嘴角斜斜扬起坏坏的笑着,眼眸闪亮容颜明媚。让人望之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疏朗开阔之意,仿若天大的事情在此时此刻也不值一提。   胡悠见沈棠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嘴角翘起眉头打开,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沈棠究竟为了什么而与苏晗吵了起来,且如此愤怒,但苏晗那时候的意思她却是明白的——想办法劝解安抚。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胡悠也算多少摸清了一些沈棠的性格。这小子虽然因为出身高家教好,人前人后总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是极倔极傲,脾气一旦上来就跟头骡子似的,哪怕让驴照脑袋死踢都踢不回来……   所以,摆平他的方法只能是旁敲侧击避重就轻曲线救国。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再怎么成熟稳重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别扭孩子,只要能给逗得乐呵了自然万事好商量。   少顷,小二将满满两托盘的茶果端来,样样精致令人一看便食指大动,胡悠两眼发亮左一口茶右一口点心吃得是不亦乐乎。   沈棠瞧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中饭才吃完没两个时辰你就这么饿,是不是山庄的饭菜不对胃口?为何不早说,我好让厨房按照你的喜好调整。这些日子莫非你一直都没有吃好么?”   “不是不是……”胡悠喝口茶顺下满嘴的点心:“这么贵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这一口一口的都是红果果的真金白银呐!来来来,别傻着了赶紧动手,拿出你纯爷们胡吃海喝的气势来吧!”   “……”   沈棠又看了她两眼,随即露齿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袖子挽至肘部开始大快朵颐。两人就此展开了一场食物的争夺战和保卫战,一个抢得先机,一个后来居上,风卷残云最终以平局收场。   胡悠摊在椅子上看着光洁如新的碟碗,对此战的成果很是满意。   沈棠则站起来随便晃了几个圈,便像个没事人一样,看上去简直可以再战一轮。   “所以说像你这种傻大个最浪费粮食浪费布了。”胡悠摸摸自己小球一样的肚子颇觉不忿:“就连耗费的氧气也比我们多,太不利于环保了!”   后面那句超越了时空的怪话沈棠并没有表示什么疑惑,因为他压根儿就没听见,一阵嘈杂恰巧自隔壁传来盖过了胡悠的声音,貌似是很多人在轰然叫好。   胡悠侧耳仔细听了听,扁嘴一哼:“又是一帮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家伙。”   由于被迫上了多年的学堂见多了手执书卷摇头晃脑的人类,所以导致她对某些个满嘴‘之乎者也’的所谓读书人一见就烦。   本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她自己学不明白却也很是崇敬真正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对那些借助所学为国为民做实事的更是十二万分的佩服。要不怎么说她胡悠其实是个心怀天下爱国爱民情操高尚得感天动地之人呢……   但有些人,仗着识了几个字就觉得高人一等,成天介毛事不干就爱凑在一处批评这个讽刺那个,或者为赋新词强说愁硬弄些毫无意义的诗词对子,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一塌糊涂,着实恶心。   这座茶楼的价格高得离谱,不是一般穷书生能混得起的,出没于此间的非富即贵,多半是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在浪费笔墨互相吹捧。   按照常理来说,胡悠是不会主动招惹他们的,因为惹不起,通常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竖竖中指而已……   但是今天有堂堂的小侯爷撑腰情况就不一样了,不趁机狗仗人势耍耍威风得瑟一把多浪费资源。而且重点是,说不定还可以顺便把这个别扭小弟弟给逗个心花怒放,那就大功告成可以回去亲个嘴了……   嗯……苏晗的嘴唇虽然略显薄了些,不过看上去很润很软,口感一定超好的,哈哈,啊哈哈……   自己在肚子里‘□’地闷笑了一阵子后,胡悠唤来小二让其笔墨纸砚伺候。   沈棠搞不清楚她想要干什么,也不多问,只是负手站在一旁看她泼墨挥毫。   得益于苏晗的严厉督导且时不时被他罚抄书,胡悠虽然正经学问没学到多少,不过这手字倒还算是颇能见人。因为一直是当男孩子教养,她的字完全不同于女子的娟秀,虽然秀逸工整,但运笔的走势和力道却与男子无异。   沈棠先是感叹了一下她那完全与性别不相符字迹,接着神色就变得越来越诡异乃至于有些扭曲。   胡悠洋洋洒洒写满了半幅纸后,将笔一撂,吹干墨迹,然后手一挥:“走,咱们去会会那帮吟诗作对的高人去!”   沈棠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不禁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表达意见,便见那粉蓝色的身影已经当先窜了出去,只好连忙跟上。   隔壁的包间要大得多,可同时容纳二三十人,胡悠大咧咧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有约莫十二三个贵公子装扮的年轻人或坐或立围着放于当中桌上的一幅字画观摩品评,褒扬之词不绝于耳。   正吹得满嘴跑火车,却见忽然有两个陌生人连门都没敲便硬闯了进来,猝不及防之下竟面面相觑而忘了询问斥责。   胡悠则浑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失礼一般,笑嘻嘻地向着众人团团一抱拳:“不请自来冒昧打扰,抱歉抱歉。实因在隔壁听闻诸位的大作无一不精妙至极件件皆是传世佳作,忍不住拍案叫绝又有些心痒难耐,故而迫不及待想来拜会诸位文人雅士只盼能讨教一二受益终生。顺便还带来在下这位朋友临时草就的上不了台面的拙作一篇,若能得到一言半句的指点,则荣幸之至余愿足矣!”   她明明一身女装打扮,言行举止却十足十的男儿态,且透着一股子迂书生所特有的酸腐之气,早已将一干人等看得傻了眼。而沈棠的两只眼则傻得更加彻底些,因为那样让人五雷轰顶的‘拙作’他实在是不敢贪为己有啊……   满屋子的傻眼里,只有胡悠神色如常,笑容满面地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将手中的字幅展开,情绪饱满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打架用砖乎,照脸乎,不易乱乎。既然乎,岂可一人独乎,有朋一起乎,使劲乎,不亦乐乎。乎不着再乎,乎着往死里乎,乎死拉倒。你明乎,不明乎?明乎则已,不明乎拿砖照己脸乎,一乎则明!”   傻眼的继续傻眼,徒留一室寂静,针落可闻。   胡悠念罢,眼珠子骨碌碌四下转了几转,长叹一口气,对抿着嘴自始至终面容扭曲的沈棠无限怅然地说了一句:“曲高和寡,这就是阳春白雪的寂寞啊!”言罢,遂拉着他扬长而去。   第三十一章 纠结的小弟弟   胡悠与沈棠回到自己的雅间,将门关紧,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前仰后合两眼飙泪。沈棠一开始还想板着脸批评一下她的栽赃嫁祸行为,但刚一张口便绷不住也随之笑了起来。   “你看到那些人的表情没有?精彩吧精彩吧?好想拿块板砖挨个去掀他们的前脸儿!正所谓,乎死一个少一个也!”   她边笑边说,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摆出拿板砖乎来乎去的架势,圆圆的眼睛弯成了两瓣月牙儿,长长的睫毛被笑出来的泪水打湿,不停轻颤。   沈棠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她玉白的脸颊好像正泛着奇异的光芒,禁不住抬手以指尖轻轻触了一触。一种微微的酥麻感顿时从指尖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唬得他连忙将手缩回来藏在袖中。   胡悠倒是浑不在意,只是喘着气擦着眼泪随口问了句:“你干嘛?”   “我……我没……你脸上有个……有个苍蝇……”   “去你的!这种高级地方哪里来的苍蝇?噢我知道了,你是故意借着小舅舅的那句话来骂我的是吧?活得不耐烦了吧你?”   说着提脚就是一记飞踹,沈棠笑呵呵侧身闪开:“我哪敢……”   渐渐西沉的太阳给天边的白云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边,沈棠错身移步恰至窗口处,乍然望去,竟像是那金色的光芒被吸引着垂射下来,在他身周流连不去,为其俊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魅惑。   “蓝颜祸水啊蓝颜祸水!”胡悠擦擦热乎乎的鼻子,摇头轻叹。   “什么?”   “我是说,你这样才对嘛!咧嘴一笑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比刚才黑着一张铁锅脸瞪着两只死鱼眼的德性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你这是在夸我么……”   “当然啦,我夸你笑起来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无与伦比的勾人销魂……”   “……”   沈棠明白若是由着她继续说下去真不知还会冒出什么吓人的比喻来,连忙截断:“好好好,那我以后常常笑行了吧?”   “本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值得苦着一张脸的?难道你把自己装扮成一根苦瓜,事情就解决了?”   沈棠低下头,复又抬起,带着一个明朗的笑容:“谢谢你,我知道,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要开解我。”   “臭小子算你聪明!现在爽了吧?那就赶紧回去,我都好多天没见小舅舅了。”   “悠……悠儿……”   “你喊我什么?!”   “好吧,悠姐。”沈棠被她一瞪便没了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反正,喊你什么都没有关系。你不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跟苏大哥起了争执的么?”   胡悠无所谓地摸了摸鼻子:“你们那些乱糟事儿我还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我倒也不介意听一听。”   “孰是孰非你也不关心么?”   “是非对错本来就没有定论,反正在我心里,小舅舅永远是对的。”这句话胡悠冲口而出,然后才发觉貌似有点不妥,这不就等于是在说沈棠咋整都是错?这小子的情绪刚刚才好转了一点儿,可别又郁闷回去了,遂连忙补充:“当然啦,你和他之间的关系那么好臭味相投的,肯定不存在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非要辩个对错输赢,是吧?”   沈棠定定地凝视着她,原本黑若点漆的眸子里竟像是因为霞光而带上了些许的琥珀色:“可是在我心里,是非对错是有定论的,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种境况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也许会因为某些原因而致使黑白颠倒,但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还其本来面目。”   胡悠跟着苏晗混迹公门的这些年里,见过很多是非不清善恶不明的事情,所以在她看来,这世上不仅仅只有黑白两色,还有灰色。   不过呢,像沈棠这样满腔热血纯粹执着的人,属于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一定要多多呵护少少打击才行……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胡悠的表情很严肃:“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了你这样的人,所以山才是青的水才是绿的太阳才能照常每天从东边升起……”   “……停停停!”沈棠无力地靠着窗棂:“其实,我也不是说苏大哥错了。只是……”英气的眉头皱了皱:“我有些失望。你应该知道,家父定远侯十余年来镇守边关,与敌血战无数次方能守得我大梁寸土不失。军中将士个个铁血卫国,虽埋骨沙场亦无悔无憾。然而,却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而亏空粮饷。这几年来,物资饷银多有克扣,好多次,将士们都是穿着夏天的单衣在寒冬里饿着肚子与敌死战。若非家父多方奔走筹借,又素有威名,恐怕三军早已哗变。介时敌国入侵,大梁百姓必陷战火之中。踩着将士们的血肉尸骨往上爬,你说,这种国家的蛀虫难道不该办不该杀?”   即便是倚靠而立,沈棠的身子依然挺拔笔直若宁折不弯的钢刀。说到最后,他的语音虽沉缓却字字句句仿若透着金戈之声,身周像是又有白雾在隐隐蒸腾,胡悠这次可以确定,是杀气不假……   “该!谁敢说不该?”   沈棠冷冷一笑:“苏大哥。”   “……不会吧?他就算这么说了,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就这么相信他?”   “当然啦!”   沈棠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句:“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毫无条件的相信我……”   这句话,胡悠没有听清也没心思去弄清,想了想正色道:“我跟小舅舅相依为命那么多年,自认还是很了解他的。别的不敢说,至少可以断定,他以前是一个好吏,现在是一个好官,绝不会做出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混蛋事情!”   沈棠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轻轻笑了笑,抬头时已是眸色清明:“我知道,我也相信苏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否则,凌王如何会这般信任他。今天只是一时冲动,没有听他解释完便拂袖而去,实在失礼。咱们快回去吧,我定会向苏大哥好好赔不是的。”   胡悠一听,心中大石算是彻底放下,乐颠颠窜上去拍着他的肩:“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是姐姐的乖弟弟嘛!”   她脸上的那种奇异光芒好像又出现了,好想触碰一下……   沈棠暗自下死力以拇指指甲掐了蠢蠢欲动的食指指尖一下,疼得他忍不住嘴角一咧。   胡悠则打了自己的脑门一下:“哎呀差点忘了,得让小二给我打包几样点心带回去,要不然小舅舅一定饶不了我。你不介意一起付钱的哦?”   “……不……”   我不介意付钱,只介意你什么都想着他,惦着他。可我为什么要介意呢?   沈棠想不通,很纠结。   两人刚走出茶楼,便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华服青年迎上前来,此人面容英俊举止斯文,只是当那狭长的眼角在微微眯起时,整个人就像是忽然多了几分莫名的邪气。   “这位姑娘,兄台,在下已等候多时了。”   胡悠和沈棠对视了一眼,确定都不认识这个人:“你特地在这儿等我们的?有什么事么?”   “在下对兄台的大作很感兴趣,不知可否借来仔细一阅?”   胡悠和沈棠又对视了一眼,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抽风:“你不是成心来拿我们开涮的吧?”   “岂敢岂敢。在下是委实觉得那段话虽看似荒诞实则却大有深意,故而才来真心求教,还望二位莫要怪在下唐突才好。”   这青年背着两只手,摇头晃脑拖长了腔调,十足十的酸腐书生模样。胡悠心中顿时大为不耐,且着急赶回去也懒得与他多掰扯,便掏出那幅字递给他:“既然如此,你就拿着回去慢慢研究吧!我们还有急事要办,不能继续奉陪,先行告辞。”   “多谢,多谢!”   策马离开时,沈棠回头一瞥,恰见那青年迎风站于夕阳下,打开字幅正凝神细看,心中觉得似有一丝异样闪过,待要思量又无迹可寻,便摇摇头不再多想,只管加快速度追上前面的胡悠。   回到山庄,苏晗却早已离开。   胡悠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便回家去找他,说是怕点心放久了不好吃。沈棠欲相陪,被直截了当的拒绝了,理由是点心只够一个人吃的不许来抢……   望着胡悠绝尘而去的身影,沈棠颇是委屈的耷拉着脑袋喃喃低语:“我又不爱吃那些甜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去抢……”   她其实,是想单独跟苏晗待着吧?   嘴巴里酸酸的,一定是刚刚吃下的那么多甜腻东西在作祟。   可是,明明是甜的,为什么会有酸味呢?   还有,心里面也感觉有点奇怪,没着没落空荡荡的。难道是因为伤还没好彻底的缘故?   可是,明明伤的是手臂,为什么心会不舒服呢?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沈棠非常之想不通,非常之纠结。      第三十二章 醉酒之夜。一   胡悠一路飞马进城后,先找一家客栈将马暂时寄存了,而后徒步去市集,买了一坛小酒几样小菜,准备好好与苏晗吃喝上一顿,就他们俩。   不知不觉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像这样吃饭了,在那侯府的山庄里虽然顿顿都是以前垂涎不已的美味佳肴,然而,却好像没有一顿的味道能够及得上这些年来的粗茶淡饭。   如此绕了一大圈回到‘赤元巷’已是日落月升,胡悠一时起了玩性,不走正门走墙头,预备给苏晗来个突然袭击玩个惊喜。   院内干净整洁如旧,也安静如旧。四下漆黑一片,只有书房透着些许的亮光,这一点也是如旧。   越墙而入,悄无声息摸至书房的窗底,悄悄探头自半掩的窗口往里张望。   凉风吹过烛光摇曳,让映照于雪白墙壁之上的身影微晃。   弱冠青年着一件墨蓝的长衫,向后靠坐在椅内,腰带轻解,衣襟轻敞,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   姿势看似很是放松,然而眉紧拢眼紧闭,以手支额,但见满面疲惫。   胡悠心中猛地一酸,这么多年来,苏晗虽然对所有的事情都表现得胸有成竹游刃有余,但背后的艰辛却无人能知。即便连朝夕相对的她,也只能是在无意间或是偷偷观察方能看见那份从不示之于人前的疲累。   如今,既然已经决定要帮凌王争夺皇位,则必然会比以前还要耗心费神百倍。她就算再怎么不学无术不关心国家大事,好歹也曾经看过那么多描写此类事件的小说或者影视剧,哪个做皇帝的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玩着阴谋使着诡计踩着累累尸骨才能最终坐在那张金灿灿硬邦邦貌似很拉风的大椅子上得意地笑再得意地笑的?   可是,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所能做的,唯有备上些许简单的饭菜,陪着苏晗聊聊天说说话而已。   胡悠抽抽鼻子小伤感顺便自我小鄙视了一把,然后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将点心酒菜分开摆好,放进食盘,托着来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伸进小半个脑袋捏着嗓子:“客官,酒菜来啦,姑娘们随后就到!”   苏晗的眉梢一动,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徐徐呼吸几次方睁开眼睛,撑着扶手坐起一些,略顿,又索性彻底放松了身体整个儿陷进椅中,两手的指尖轻对,似笑非笑看着来人,却不作声。   到底还是觉得独角戏唱得很没意思,胡悠垮着一张小脸自己乖乖地走了进来:“小舅舅,你好歹应一声配合一下嘛,太不给面子了!”   “你们今天该不是去了什么烟花场所吧?”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出这种摧残国家幼苗的事情呢!”   “说起来,小侯爷的年纪不小了,如果真想去开开眼的话倒也无妨,挑家经常接待贵族子弟上些档次的也就是了。”   “……你不是在怂恿我带他去吧?”   “记得要换男装,那种地方应该不接女客。”   “其实也接女客的,那种地方有专门的小倌儿,个个长得那叫一个清秀水灵……哎哟!”   胡悠一手捂着吃了一记爆栗的脑门,一手将食盘放在书桌上:“当然啦,再清秀水灵也比不上小舅舅的英俊潇洒于万一……哎哟哟!”   苏晗斜睨着两只手分别捂着额头两角哀声叫唤的某人:“长第三只手没?正好中间还有一个空地儿。”   “我是奉公守法的大大的良民,跟‘三手党’绝无半点关联!”见势不妙,连忙点头哈腰信誓旦旦狗腿模样十足。   于是终究再也绷不住,破颐而笑:“这么晚怎么跑回来了?你一个人?”   “还说呢,我不是让你在那儿等我回去的吗?既然你不等我,就只有我主动点跑来找你啦!再说了,这里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胡悠小嘴不停,手上也不停,拖了把椅子坐好,斟了两杯酒,又将吃食一碟碟拿出来:“这几样点心是从茶楼打包的,味道不错,就是那家靠近东城门贵得要死的茶楼,反正是冤大头付钱,不吃白不吃。这几样小菜还有酒是我从市集顺便买的,待会儿千万要给我报销啊,我的银子就快花光了……”   胡悠唠唠叨叨的说着,苏晗就安安静静的听着,眼神里的清澈渐渐笼上一层薄薄的东西,似烟似纱。   他没有依约等候,所以她回来找他了,对这一点,他其实并不是太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本以为,也许会是明天,也许会再过几日。毕竟,天已经黑了,毕竟,他们也许玩得很高兴而忘了时间,而忘了……   “小舅舅你怎么了?”胡悠摆放好了后一抬头,恰见苏晗正微闭了眼睛,以两指揉捏眉心,不禁一急,忙起身绕过桌子至他的身边:“觉得不舒服么……咦?”翕动鼻子闻了闻:“原来你喝酒啦?!”   空气中原先漂浮着的那股淡淡的酒味被她端来的食物香气所掩盖,故而直到靠得很近才闻出来。而苏晗苍白面色上的那两抹不正常的酡红则被橘黄的烛光所模糊,若非仔细观察也很难看得出。   “你怎么不早说呀!喝醉了也不上床去休息就这样睡着了,还敞着窗户,生怕自己身体太好所以想生场病玩玩是不是?”胡悠像只中箭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奔过去将时有阵阵凉风涌入的窗关紧,又手脚麻利地将刚刚摆好的东西通通收起来:“这些玩意儿不适合酒后吃,我去给你炖两个鸡蛋,趁着热乎吃完就赶紧睡觉……”   “悠儿……”苏晗苦笑着拉住她:“不用了,我只喝了一点点而已,还有,我吃过东西了,你不用忙活。”   “你的酒量是多少我还不知道?看这副样子能是一点点才怪!而且,你哪次出去应酬回来之后不嚷嚷饿的?你呀,就知道替别人省,留着肚子回来吃自己的!”   苏晗被胡悠一连串的抢白给噎了一下,只好放开手:“酒席上的佳肴再美味,又何及悠儿亲手做的炖蛋?”   “算你有品位!”胡悠咧嘴露出上下两排小米牙:“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呐有的时候就是犯贱。往往平时吃不起眼馋得不行的东西一旦吃到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简单的家常小菜来得舒心。”   话音未落,人已在门外。苏晗望着虚掩的房门,愣怔片刻,嘴角轻扬。   她的意思是,侯府山庄的饭菜不对胃口么?是不是因为,同饮共食的那个人,不对呢……   那个人,定远侯的独子,沈棠,沈维扬。   生于军中,长于军中。十三岁时便独自带领一千精兵长途奔袭五百余里,挑了敌人的后方帅帐,一举退敌。   自幼熟读兵法,通晓战阵。进,武艺超凡可于三军中直取上将之首级。退,奇计迭出可不废一兵一卒而屈人之兵。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识大体知进退,待人接物谦恭有礼却不失豪爽豁达。在军中渐有威信,大将之风初显。   然则,正因如此,常年置身于军营那种相对单纯的环境中的人,很难理解朝中的波诡云谲,很难理解为了某种利益所做出的取舍。   是的,利益。   这一场夺嫡之争,拼的就是一个利益,天下最大的利益。   为了登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有些东西必须舍弃,或者是暂时舍弃。   比如,是非对错。   沈棠此次来京,为的是让皇上能够下旨彻查亏空军饷一案,但除了刚一入京时得以面圣,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外,月余来再无进宫的机会。   上意已然很明显,不欲深究。   这其中,固然有为了怕牵涉太多而引起动荡的原因,但更多的,更主要的,则是为了抑制日益势大的凌王,扶持太子。   所以,在上位者的眼中,从来只有各方势力的平衡,没有是非对错。   军饷亏空一事,太子丢了一个左膀右臂怡王,丢了一个至关紧要的户部,看似凌王大获全胜,然而太过锋芒毕露的后果,便是引起猜忌。   凌王目前掌管户部,吏部,更与手握重兵的定远侯素来交好,等于将半个兵部掌在了手中,怕是已然触动了那位生性多疑的帝王的底线。   说白了,对于现在的皇上而言,哪个儿子继承帝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坐稳这个皇位,确保说一不二无人胆敢质疑分毫的绝对龙威。   故而,凌王的为今之计,只有韬光养晦保存实力,退几步让几分,先消除来自最高统治者的疑心,暗中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恰当之时再重拳出击。否则,一味激进的结果,很可能便是自身难保。   倘若自身难保,又谈何彻查案情,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难道指望太子继位后,下一个罪己诏将曾经的丑事自行公诸于天下不成?   这些理由还没来得及说,那个热血纯粹的少年便勃然而去。   事实上,应该怪他苏晗自己说话的方式不对。   明知面对的是耿介简单之人,而非惯于权衡心思深沉之辈,就该先调理分明地一点点把错综复杂的关系理顺,让其心中有数,然后再自然而然谈及结论。   怎可一上来便硬邦邦将‘亏空一案暂时不要再提,待日后再说’丢出去,也无怪对方会做那般反应。   真是辜负了凌王的信任,本是看好他的口才以为能将此事说清楚,却不料竟被弄得陷入了僵局。   如此大反常态,所为何来?是因为,那股莫名其妙的恼怒么……   苏晗再度用力揉捏着眉心,以缓解越来越重的眩晕感。   沈棠和悠儿……   悠儿若要配上这位贵胄子弟,他这个小舅舅便必须要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否则,即便定远侯当真能不拘世俗礼教不顾身份差异答允了这桩婚事,没有强大娘家支持的新妇,在侯门的日子也免不了会有为难之处。   新妇,嫁作他人为妇的悠儿,别人的新娘……   头愈加沉了起来,思路混乱得紧,只觉再也无法想任何事情。   看来,今天确是饮得有些多了。   第三十三章 醉酒之夜。二   苏晗今日下午并不是不想等胡悠回来,而是因为有个重要的邀约必须得去。   当朝太子的面子,谁敢拂?   原以为既是下午,则至多不过是品茗罢了,未料到了那处别院才发现,竟早有一群官员在大肆饮酒作乐,其景象之荒糜之不堪入目,比深夜中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他来,已经醺醺然的太子大笑着拉着他给在场诸人引见,言其虽眼下职位低微,但胸有丘壑乃是个大才,短时间内必会高升。   寥寥几句话便引得所有人先是惊诧莫名,旋即纷纷前来敬酒,顺便,赞一赞太子的识人之明。   当时,那位年近不惑的储君笑得甚是欢快,看上去,就像是个全无心机单单为了旁人的奉承而高兴的白痴。   唉,多希望真的只是一个白痴。   可惜……   前段日子在‘赤元巷’出没的可疑人,已经确定是太子派来的不假,目的很简单,摸摸这新任丞相府主簿的底。弄清楚他是如何靠着外甥女攀上了凌王的,或者应该说,弄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内幕。   世人都说兄弟情深,太子和凌王这对兄弟到确是‘情深’,否则,也不会把对方了解得那么清楚。凌王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而这样大肆张扬,就算全天下人都相信他是情之所至,他的太子兄长也断不会信。   那些来探之人很可能还有一个目的,找个机会,让这对舅甥与这小院一起彻底消失。毕竟,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费心太不值得,还有什么是比死人更省心的呢?反正,这向来是太子处事的一贯做法。   所以,他们才会让悠儿留在太子绝不敢染指的侯府山庄。   而紧接着事态的变化,则又打消了太子杀人的念头。因为,苏晗忽然之间成了一个连皇帝都知道的人物,自然不能再让其随随便便就消失掉。   凌王上奏的那条扰乱晏国经济和军事的策略让皇上龙颜大悦,遂趁机说出了此计的提出者。皇上召见,相谈甚欢。   没过几日,凌王又上奏了数十条专门针对地方各层大小吏员,可令其更好为国效力的草案,皇上再度极为满意,当得知全部皆出自那个主簿之手后,大为惊喜。于是再度宣召,再度相谈甚欢。   如此一来,苏晗的大幅升迁自是指日可待。   而因为两件事一件牵涉重大机密,另一件则尚需完善不便透漏,故而所有的一切皆是秘密进行。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苏晗做了什么,又是被谁引荐给皇上的。   太子见状,遂立即改为拉拢,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他的高升归功己有,相信明日朝中便都会知道,苏晗是太子的人。   而在这之后,相信拉拢的手段会更多一些。毕竟,能让对手少一个助力,便等于是给自己添了双倍的力量。   事实上,这初次的见面礼已经很够分量了,须知,太子向来以端方守礼示人,荒唐的一面自然是只有极信任的臣属方能有幸看得到的。   这么做,一则可以向苏晗表示看重之意,二则也带了警告,看到了那一幕还想抽身,怕就是在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了。   此外,胡悠因为沈棠救自己受伤,从而一直留在山庄照料的事情太子早已知情,所以,很可能还存了顺便将这位小侯爷一并拉拢过来的念头。即便不能为己用,也可借胡悠探听些内幕。   这世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凌王能许的东西,他太子甚至可以许双倍。一个从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即便再如何有大才有抱负,也抵不了功名利禄前途似锦的诱惑。   综上,谁若是认为太子是白痴,那他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苏晗缓缓睁开眼睛,凝视跃动的烛焰,眸中满是冷冷的讥诮。   只不过,这位不是白痴的太子的算盘未免也打得太响了一点儿。殊不知在算计着别人的同时,其实早已落入了别人设好的局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苏晗的思绪,胡悠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龇牙咧嘴窜了进来:“烫烫烫烫烫烫……哎,你坐着别动,醉醺醺的少添乱!”   苏晗只好打消了起身帮她的念头,失笑着看她一路‘烫烫烫’的这么‘烫’过来。   “烫着了没?”   “还成。”   “这就是皮厚的好处了。”   “…………”   胡悠瞪了他一眼,将香喷喷黄灿灿的炖蛋推过去:“快吃!”   苏晗对食物一向无可无不可,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特殊的喜好,只对这简单至极的炖蛋兴趣颇浓。   打两个鸡蛋,加点水,放点葱花,倒几滴香油,大火煮转小火焖,前后加在一起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大功告成。   每次应酬回来,或者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胡悠都会给他做上一碗。   看他大口大口很快便吃了个底朝天,胡悠忍不住瘪了瘪嘴:“我要是不回来,你就准备一直这么饿着肚子了?”   苏晗心满意足地舔舔嘴角的蛋渣:“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好像我离了你就会活活饿死一样。不要忘了,这些年来大部分的饭可都是我做给你吃的。”   “那是因为你嫌我做得难吃不让我做嘛!”胡悠不服气地申辩了一句:“不过今后哪怕我做得再难吃你也只有认了,反正我待在家里闲得没事干,只能靠这个来打发时间,你可别跟我抢啊!”   “你……哪里有空待在家?”虽有烛光映照,苏晗的眸色却像是暗了一下:“指望你从山庄带吃的回来,我才真是要被活活饿死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长期在那里住下去似的。臭小子的伤早就好啦,整个山庄我也玩遍啦,现在我宣布,即日起摆驾回宫!”   “尽瞎说!”   苏晗抬手又想要给个爆栗,却不防被胡悠抓住,用两只手包着,蹲在他身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小舅舅,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啊?”   “傻孩子,怎么会呢?”苏晗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柔和,只是带了些许的涩然:“只不过最近,太忙了……”   “别拿这个做借口!”胡悠腾地一下站起来,带了几分怒气:“以前你也不是没有忙得昼夜颠倒连轴转过,怎么没有嫌我烦?我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只管照料好这个家照顾你!你瞧瞧我才不在了几天呀,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说着,熟门熟路地往苏晗的膝头一坐,搂住他瘦削柔韧的腰:“我花了那么多工夫好容易把你养得手感好了些,得,一下子全回去了!”   苏晗的神色有些僵硬:“悠儿,我跟你说过,今后不能这样,你是大姑娘了……”   “我不管!我就要这样!”胡悠耍赖般的搂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的颈窝蹭来蹭去:“我要这样一辈子!我要永远这样!”   “……你……”   一声轻叹逸出嘴角,展臂将怀中的人拥住,一点点拥紧。   且让我,借酒放纵一回。   “小舅舅,你是去跟凌王喝酒了吗?”   “不是。”   “我想也不是,你跟凌王那么熟了,才不会特地回来换上这身只有去重要的场合,见重要的人才穿的衣服。”   “你的观察力还不错,我去见了太子。”   “太子?他不应该是你们的对手么?”   “有的时候和对手多接触一下,是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的。”   “哦……”   “悠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会怎么样?”   “在我的眼里,小舅舅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好的。”   “……悠儿……”   “我都说了我是瞎子嘛!”   苏晗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心:“瞎子也挺好的,起码很多东西看不到……”   胡悠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小舅舅,无论你做什么都不用给我任何解释。不过,对别人可不行。”   “你指的是沈棠吧?”   “嗯,那小子一根筋,可不像我这么聪明。”   “他是不像你这么盲目好不好?”   “你别总是拆我的台嘛!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我摆平不生气了,而且,好像还说是自己冲动什么的,要跟你赔不是。”   “放心吧,只是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   “我才不担心呢!哦对了,小舅舅我跟你讲哦,今天我在茶楼作了一首诗,把一屋子哼哼唧唧吟诗作对的酸书生全都给振翻啦!”   “你?你还会作诗?”   “切!敢小看我!”   胡悠在他的膝上坐正,伸手拿过纸笔:“来,给爷磨墨!”   苏晗的声音听上去阴恻恻的:“什么?”   于是立马狗腿像毕现:“大爷,给小的磨点儿墨呗。”   “算你有眼力劲儿。”   待到苏晗看了胡悠大笔一挥的所谓诗,差点儿就把砚台扣在了她的脑袋上,连声哀叹:“可怜我这么多年给你交的学费啊!还不如喂狗或者打水漂听响!”   “那我宁愿拿去多吃几只烧鸡……别打别打……小舅舅你是不懂得欣赏。像人家真正的饱学之士就独具慧眼,哭着喊着只为了能多看一会儿以便领悟个中精髓呢!”   听完胡悠关于那个求字幅的年轻人的事迹后,苏晗做出的结论是,此人要么是读书把脑子给读坏了,要么是个比胡悠更加不学无术不靠谱的人。不过,后一种可能性的难度非常之高……   出于好奇,又仔细问了一些该人的长相特征后,苏晗便让胡悠回房去休息。   胡悠赖在他的膝上不肯下来:“小舅舅,我的房间都快一个月没有人住了,肯定落得全是灰,不如今儿个晚上我跟你睡吧!”   苏晗的回答很是干净利落,直接一路把她给拎到了房门口,打开门,扔进去,然后拍拍手走人。一言未发,潇洒至极。   胡悠委委屈屈摸到灯台,预备先好好的打扫清理一番。   烛光亮起时,她的眸中也随之闪亮一片。   这个房间,跟她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吃不着扑不倒-----忽悠   因为宿醉加上可能着了一点凉,苏晗一直昏沉沉睡到天大亮方才起床,见反正也赶不及府衙清晨的点卯,便索性决定在家中处理好公文后下午再带过去,顺便补上告假。   穿上衣服后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养神,起身时发现屋角的水盆里已经倒好了半盆清水,一旁搭着条干净的毛巾。唇角不由轻轻上扬,看来自己睡得确是很沉,连那丫头什么时候进来的都全然不知。   净面后,自觉精神陡然好了许多,打开房门,用手遮目以适应倾泻而入的耀眼霞光,耳边却听一句:“小舅舅,你起来啦?太阳都晒屁股喽!”声音清脆,带着欢喜的笑意和无尽的活力,于是之前尚残存的不适顿时烟消云散。   “小舅舅,快来吃早饭吧!我想你昨天醉酒估计也没什么胃口,就弄了薄荷清粥和开胃小菜,现在刚好不冷不热温温的。吃完了以后是不是马上去衙门?依我看,既然晚都晚了那不如干脆旷工一天算啦,反正这么久以来你差不多都没有放过假……”   胡悠一边唠叨一边从厨房把饭菜拿出来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抬头,却见苏晗依然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面带微笑的这么看着她:“小舅舅,你该不会还没醒酒吧?还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了?要不要再回去躺一会儿?”   轻轻揉了揉那个几乎要伸到鼻子下面的脑袋,苏晗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我在看,家里什么时候来了个小疯婆子。”   胡悠一直很不耐烦去挽那些繁复的女式发髻,通常只用根发簪松松一插,最多再弄朵珠花做点缀也就是了。而在自己家中时就更是懒得尽兴彻底,满头长发就这么在脑后随便打了个结,再加上忙来忙去的做事情,早已有几缕散发不老实的垂落,在颊边颈项飘来飘去。   苏晗探手将她的头发解开,再度使劲揉了揉发心:“重新弄一下去,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胡悠先是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不过眼珠子转了几转后,又笑逐颜开:“只要小舅舅喜欢,我就天天变着花样梳给你看!”   望着她雀跃奔回房的身影,苏晗的神色略有些恍惚。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女为悦己者容……   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宿醉仍然未消么?   缓步走到石桌边坐下,正端起碗想要动筷,却瞥见一旁的石凳上放着一件衣服,上面还钉着针线。取过一看,不禁失笑。   肯定又是因为不老实,导致裙裾不知被什么给刮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便可想见她当时皱眉瞪眼咬牙切齿的模样。   无奈地叹口气,放下碗筷,开始穿针引线。   于是胡悠好不容易把自己给收拾利落一回来,便见到一幅‘美男补衣图’。   这些年,苏晗那真是又当爹又当妈,不仅要赚钱养家,还要负责给三天两头调皮捣蛋弄破衣服的她缝缝补补。   其实胡悠也曾经想要学着自己搞定来着,但苏晗说,男孩子只要懂得做学问就行了,不用会女红这种东西。结果到最后,她两样都一视同仁的歇菜了……   “小舅舅,你先吃饭嘛!都冷了……”   “嗯,还有一点就好了。”   胡悠窜到他身边趴着他的膝头蹲下,侧首仰望恰可见那泛着淡淡青色的光洁下巴,还有偶尔上下微微起伏的喉结。   于是不自禁地添了添上唇。   好想……扑倒……   自打到了京城,尤其是从爷们变成娘们后,她的狼性就好想越来越明显,难道压制了多年的**终于要井喷了咩?嗷呜……   可……貌似现在还不是喷的时候啊!   虽然苏晗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有没有从亲情转化为奸情的意图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反正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眼一闭牙一咬脚一跺下下狠心告个白,实在不成灌酒灌药吹灯拔蜡霸王硬上弓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倒吃掉就不信他事后敢不屈服不负责。   但是,然后呢?   要知道,他们之间那可是红果果华丽丽童叟无欺的**。苏晗就算愿意娶,她也不能嫁,因为不能毁了他的前程。那不然难道就什么名分都不要只管自己开开心心圈圈叉叉自己的?也……太奔放太**太非主流了吧……   所以说,她胡悠真的是一个肯为别人着想富有牺牲精神而且具备传统的温良恭俭让美德的伟大女性……感天动地!   在心里狠狠地自我崇拜了一把后,胡悠的视线往上,锁住那张略显苍白的容颜,虽然安宁虽然带着笑意,却依然难掩由心透出的疲惫。   其实,说什么都是扯淡,她只是不想给他再增加任何的压力。外面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她不想连这个唯一可以让他放松让他休息的小院也最终成为了他心中的负累。   在没有妥当的解决办法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继续保持原样,保持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保持她是他的外甥女,他是她的小舅舅,便好。   “小舅舅……”   “嗯?”   “小舅舅小舅舅小舅舅……”   “做什么?我又没聋!”   “不做什么,就是好久没有喊你了,所以多喊几声过过瘾。”   “疯丫头……”   苏晗将线头咬断,又将裙子叠好:“拿去吧!”   胡悠仔细看了看几乎没有痕迹的缝补处,涎着脸央求:“小舅舅,你教我好不好?我现在不用会做学问啦,也该学学这些玩意儿了吧?”   “倒也是,不过我会的只是些最粗陋的活计……”做认真思考状:“应该请凌王派个精于此道的嬷嬷来专门教你,所谓名师才能出高徒,你本来起步就晚,可不能再走弯路了,不然的话,恐怕到老也缝不好一件衣裳。”   一听到那古板严厉的王府嬷嬷,胡悠先就心里一凉打了个哆嗦,刚想坚决反对,转念一想,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苦着一张脸看上去竟是默认了。   这倒让本以为她会哭着喊着死也不同意的苏晗觉得大为惊奇,试探着问了句:“悠儿,就这么定了?”   胡悠虽是万分不情愿,但仍是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吧。”   于是苏晗更加惊奇乃至于有些惊悚,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又抬头看了看旭日,喃喃自语:“你没发烧,太阳也没打西边升起,难道是我糊涂了出现幻觉?”   “去你的!”没好气打掉他的手,胡悠站起来坐在凳子上,一本正经的宣布:“因为我从现在开始要学习做一个贤妻良母啦!”   苏晗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苦涩。   “对了,小舅舅,你有没有什么衣服要补的?不如你先教我点儿简单的基本功啊,要不然如果什么都不会的话,肯定又要被那些嬷嬷二话不说先教训一顿了。”   “好,等我忙完就教你。”   淡淡地笑着应了,旋即转身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清粥几大口喝完,将苦味一并咽下。   吃完饭,苏晗回书房处理公务,胡悠收拾了碗筷又洗了几件衣服后开始给小菜园松土浇水。正忙得不亦乐乎,突闻院门轻响,竟是凌王和沈棠结伴而来。   “哟!两位大稀客快快请进。”   “悠儿,仲卿在不在?”   “在啊。”   “那我这趟可算没有白跑了。”   胡悠和凌王边寒暄边走入院中,沈棠则一直跟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吭声。   “喂,你干嘛不跟我打招呼?”   “……啊?哦……早……”   “王爷,你路上欺负他了?”   “怎么可能?我是在巷口才遇到维扬的。”   “我还以为你们是一道儿来的呢!”   凌王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发窘的沈棠,笑道:“我是先去了府衙,见仲卿不在,所以才到这儿来碰碰运气。维扬,你又是为何而来?”   “我……也是来找苏大哥的。”沈棠不大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飞快地瞄了瞄满脸好奇的胡悠,又赶紧收回目光,好像是想研究明白脚下的青石地面究竟有几条纹路:“昨日与苏大哥有些小误会,所以……特来致歉。”   “噢……”凌王拉长了声音看看他又看看全无异样的胡悠,玩味之色难掩。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辰苏晗定然是在府衙,若要寻他怎可能直接便到这儿来?   “不知凌王和小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恰在此时,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蓦地响起,苏晗快步自书房内走出,抱拳相迎:“这小小院落真不知是修了几生的福气,竟能在同一天接待两位至尊贵客,实在是幸甚,幸甚呐!”   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插科打诨,将之前隐隐弥漫于此间的尴尬暂且消解。   凌王绷着脸以手指遥点:“偷懒被本王堵在家里逮个正着,居然还敢在这儿嬉笑耍贫,真是不知死活!”   苏晗很是配合地敛容做惶恐状:“是是是,臣知罪,请王爷责罚。”   “就罚给本王还有小侯爷准备一顿可口的饭菜吧!”   胡悠一听顿时嚷嚷开来:“王爷,你这是罚他还是罚我啊?你们一关进屋子里叽叽咕咕不到饭点是肯定出不来的,那岂不是等于什么都要我来做?”   苏晗正色道:“悠儿胡说!王爷这明明就是在自罚,须知你做的饭菜,是可以让最顽固的囚犯都开口认罪的!”   沈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此处,未及细想,下意识便问了句:“啊?为什么?”   凌王和苏晗终于绷不住大笑出声,胡悠则恼羞成怒,跳起来狠狠地打了一下犹自懵懂的沈棠的后脑勺:“因为太难吃了!笨蛋!”   第三十五章 绯闻又见绯闻   胡悠的预计很正确,那三个人钻进书房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于是她便只能像个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买菜刷锅生火做饭,忙出忙进团团转。   一直折腾到近午,房门才终于被打开,沈棠独自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微微低着头拧着两道眉,神情看上去不算很爽不过倒也不算很不爽。   正‘吭哧吭哧’从井里提水的胡悠这会儿却没工夫去研究美少年到底是爽还是不爽,好容易见到有活人出现便只管怒吼一声:“喂!你散步呢?还不快点过来帮把手!”   沉思中的沈棠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见状连忙撒丫子飞奔而至,三两下就将一个满满的水桶给拎了上来。   胡悠站在旁边一边喘气一边赞赏地拍了拍他:“小伙子不错嘛……嗯……不错不错……”   因为用力而肌肉绷紧的胳膊摸上去手感委实很是不错,于是拍了拍,又拍了拍,毫不客气地拍啊拍……   她自小混迹在男孩子中间长大,信奉的乃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行为准则,如今虽然外表变成了宇宙霹雳无敌美少女,但内在却依然还是个浓度至少能达到百分之八十的疑似纯爷们,这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变态’……   所以,在与沈棠的相处中,虽然那‘不纯’的百分之二十也经常会忍不住小荡漾两把,不过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倒真是怀揣着兄弟般的感情的。   而胡悠这种毫不避忌的举动对沈棠而言真是一场莫大的灾难,拎着个大桶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只好中了定身术似的保持着半举的姿势僵在那里,任笑得狼外婆一般的某人拍过来拍过去……   由于莫名其妙的心慌,他的视线始终不敢落在胡悠的脸上,只能习惯性拼命盯着地面,结果却不料竟看到了两只光溜溜的小脚。   脚指甲是莹亮的粉色,脚指头像是一颗一颗的水晶葡萄,脚面玉白隐约能看到细细的筋脉,再往上,是纤巧的脚踝,还有圆润的小腿……   沈棠只觉得猛然一阵口干舌燥血冲天灵盖大有筋脉逆转之势,忙下死命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总算让乱象纷呈万马奔腾的大脑恢复了清明。   又呆了一瞬,一个激灵,闭着眼睛向后退了一大步,竟丢下水桶反身拔腿就跑。   猝不及防的胡悠顿时被溅了半身的冷水,以为他是故意在捉弄自己遂大怒:“臭小子你活腻啦!把姑奶奶变成落汤鸡就想跑?给我站住!”   沈棠却像是听到了催命鬼叫一样逃窜得更加欢快,情急之下居然直接一个纵身越墙而出。   胡悠于是更加愤怒,靠靠的,以为姑奶奶是吃素的!裙摆一撩,紧随其后也来了个旱地拔葱。   这个世界安静了十分之一个弹指后,便只听接连两声闷响,夹杂着一声气息绵长的惨叫:“啊……啊……怎么又来一个……”   留在书房中继续商量事情的苏晗和凌王听得外面情形好像不对,连忙出来查看,打开院门,但见正有三个人极其的狼狈跌成一堆。最上面的是胡悠,中间的是沈棠,垫底的是已经开始翻白眼的白朔。   “你们……”苏晗状似小吃了一惊:“这是在做肉夹馍?”   凌王忍笑伸手先将胡悠扶起:“悠儿,为什么在自己家里不走门反倒要翻墙啊?”   “你问他!”   罪魁祸首却只顾一叠声对半靠在墙上忙着倒气的白朔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白兄你恰好站在外面……”   苏晗看了看气急败坏的胡悠:“悠儿,怎么弄得浑身都是水?”   “你问他!”   罪魁祸首继续执着的在跟白朔死磕到底……   苏晗无奈地摇摇头,拉过胡悠,擦去她脸上的水珠,再上下一打量,面色略沉:“入秋天凉,怎么连鞋都不穿?寒从底来这个道理都不懂吗?再说,姑娘家光着脚到处跑,像什么样子!”   胡悠见他不悦,方勉强按下了火气,小声解释:“怕打水弄湿了鞋子嘛!”   凌王笑呵呵地打圆场:“好了悠儿,快回屋把湿衣服换了,省得真的着凉。”   胡悠应了,又瞪了一眼始终也没往她这边看过的沈棠,才悻悻然离开。   这时,缓过劲来的白朔一把推开黏在身边还在‘对不起’个不休的家伙:“你是见没压死我,所以想要来烦死我对吧?”   “我是……真觉对不住……”   “得得得,你们以后少玩点这种吓人的把戏就行,我老人家可经不起几次刺激。维扬啊,小悠儿都已经够像个假小子的了,你还陪着她这么疯,就不能带着她做做画写写诗什么的?”   沈棠挠挠头干笑两声,没有作答。   苏晗侧身相让摆个请的姿势:“白二少的鼻子还真灵,饭菜刚做好,你就到了。”   “我可不是为了来蹭饭的,不过有饭的话当然不吃白不吃啦!”白朔大咧咧当先跨入院门:“我是来找小悠儿道喜的。”   “喜从何来?”   “恭喜她再度成为本年度永安城里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有如此大的知名度,实在是前所未有空前绝后无人可望其项背也!”   沈棠虽然心里乱成了一锅烂糊糊粥,但听到与胡悠有关还是忍不住抢先问了一句:“白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朔回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并辔游京城,茶楼戏书生。郎才女貌,成双成对,少年佳偶,羡煞旁人。”   沈棠的嘴巴越长越大:“这……这……不是在说……”   “说的便是那前段时间让凌王春心大动的胡姑娘与赫赫有名威震边关的定远侯府沈小侯爷是也!”   凌王笑骂:“什么春心大动,口无遮拦当罚!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朔清清喉咙刚想添油加醋大说一番,苏晗却轻轻摆了摆手:“只不过是他们俩人昨日去茶楼喝了一壶茶而已,不值一提。”沉吟着转向犹自发愣的沈棠:“小侯爷,据悠儿说,当时街上的人很少,你们是直奔茶楼没有到处闲逛,所以路上未曾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时不时?”   沈棠见他神情凝重,顿时也收敛了心神,细细回忆了一番,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的,只有几个路人多看了我们两眼而已。”   “那些人看上去像是达官贵人么?”   “不,都是普通百姓。”   “小侯爷入京后一直深居简出,只在朝会上现身一次,入后宫觐见太后娘娘一次,其余的时候大多待在山庄内,而我记得,你昨日的装扮也无任何能彰显身份的地方,所以除了极少数的皇族和重臣之外,应该没有人能认得出来你才是。”   沈棠立即反应了过来:“苏大哥的意思是,那些书生里面有皇族之人?可是……都面生的很……”   苏晗又转而问白朔:“这个传言是你刚刚听到的?”   “一大早就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我因为有事耽搁所以现在才过来。”   “也就是说,是昨晚就开始进行了……”   凌王思量片刻:“仲卿,你觉得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能认出小侯爷的应该就是茶楼里的那些人,但小侯爷却都没有见过。所以就算里面有人知道小侯爷,顶多也只是听过对其样貌的形容而已。若要求证,总需要一些时间的吧?况且,就算真有人闲得无聊不负责任的成心想造个传言来玩玩,单单靠着十几二十张嘴,又何至于短短一夜之间便能有如此大的效果?”   白朔撇撇嘴:“一个八卦而已,听听就算了,干嘛弄得跟有多大的阴谋一样。苏老弟,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复杂?累不累啊?”   凌王摇摇头:“仲卿分析得不无道理,此事确有蹊跷。依我看,恐怕还是针对定远侯的。”   苏晗缓缓踱步:“因为之前有王爷与悠儿的那个传言,所以……”   “所以,凌王爷和臭小子成了情敌?!”换好了衣服的胡悠扭曲着一张小脸跑过来:“这究竟是哪个没有脑袋的人爆出来的八卦绯闻啊?凌王爷也就算了,我和这个小屁孩怎么可能有一腿?!”   沈棠原本听到她的声音就开始泛红的脸,瞬间全黑……   凌王叹口气:“什么叫做也就算了,如此勉强……”   胡悠连忙笑呵呵换上一脸的狗腿样:“我的意思是,王爷您英俊潇洒文武双全位高权重前途无量的,跟我扯到一处实在是太委屈了,我不胜惶恐呀!”   白朔以手遮眼:“拍马屁也拍得有点技术含量好不好?”   胡悠转脸便成了凶神恶煞:“那你就自插双目,戳瞎那两只狗眼去!”   苏晗看上去完全懒得再理他们的胡闹:“悠儿,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胡悠立马跳到他的旁边,扯着他的衣袖就往厨房跑:“小舅舅,快来看我今天做的红烧鳊鱼,没有煎糊也没有烧焦哦!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   凌王于是又叹了口气:“这样就能叫厉害……”   瞟了瞟依旧黑着一张脸沉默不语的沈棠,凌王叹了第三口气,却什么都没说便一步三摇的走了。   白朔则负手晃了过来,歪头看了看沈棠的面色:“维扬老弟,醋虽然有利健康,但需适量,多则伤身。”   茫然抬头:“什么醋?”   贱兮兮的笑着凑过来附在耳边低声道:“那个假小子有什么好的?今天晚上哥哥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避开一些皱了皱眉:“白兄说笑了。”   不以为然地冷晒:“你呀,就是长年累月混在一堆男人中间,没见过什么女人,所以才会随便看到一个就立马腊月的萝卜动了心。等你开了眼以后,自然就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了。”   沈棠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动心……”   白朔刚想继续再接再厉的诱惑,便听厨房里传来苏晗无奈的声音:“悠儿,这条鱼你是没有煎糊也没有烧焦,但是,你把胆弄破了……”   “听见了吧?这样的女人谁会娶回家?”白朔摇头晃脑地感叹,走了几步又轻飘飘加了一句:“我看,也就只有她那个疯子舅舅了。”   留下沈棠站在原地,一袭白色锦服,窄袖收腰,越显其身形挺拔若钢刀,然而那俊逸的脸上却交织着迷茫和困惑。   难道,昨晚从她走后便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今早天刚亮便迫不及待跑来找她见到了之后却又胸闷气短呼吸急促完全不敢正视,还有刚刚在井边……这种种的异常都是因为自己……动了心?   对一个女孩子动了心,对她动了心。动心……喜欢……   他,喜欢她?……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还是说,真的如白朔所言,纯粹是因为自己见识得……太少了?……   第三十六章 三年之期   必须要实事求是地说,胡悠的厨艺并没有苏晗所形容的那么恐怖,除了被搞砸的那条鱼之外,其余的简单家常菜还是可以入口下肚的。当然,对惯于锦衣玉食的有钱人来说,的确有些差强人意。   不过,凌王和白朔总算好歹给了点儿面子,每样浅尝辄止,笑而不评。沈棠则像是为了表现自己对之前行为的悔过,只管埋着头一通猛吃,满桌的东西竟有十之七八都到了他的肚子里,那面子给的那叫一个十足十,终于把原本还有些余怒未消的胡悠给逗得心花怒放大为满意。   饭后,作为这个院子里唯一的一个娘们,胡悠只好认命地乖乖去收拾残局刷锅洗碗。白朔翘着个二郎腿跟个地主老财似的坐在一边的摇椅上哼着小曲晒太阳,不仅不帮忙还时不时捣捣乱。   沈棠在书房跟凌王和苏晗又嘀咕了几句后,出来见胡悠还没有忙完,犹豫了一下,遂走到井旁,连着提了好几桶水将大水缸灌得满满的,又将已经刷好的碗碟拿去放好。   胡悠站起身来顺便把湿嗒嗒的手在白朔的衣服上狠狠擦干,笑嘻嘻地冲着沈棠摆摆大拇指:“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好男人!有前途!等将来娶了老婆,一定要这样做知不知道?”   白朔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那价值不菲的衣服上的几滩水渍:“小悠儿,男主外女主内这个道理你懂不懂?哪儿有让男人做家事的?”   “怎么没有?我小舅舅就做!”   “他是异类,不予考虑。”   “姓白的你敢再说一次!”   “我就说,你那小舅舅是个疯子,是个异类!”   “……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来啊来啊……”   沈棠则完全无视满院子乱窜喊打喊杀的两个幼稚人类,面无表情地俯身将刷锅水倒掉……   ——————————   ——————————   书房的门紧闭,窗却半掩,凌王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那团乱象,摇头失笑:“白朔这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悠儿玩到了一处。”   苏晗坐在茶几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杯盖:“他那是在故意捉弄悠儿呢!知道悠儿是个火药桶脾气,一点就着。”   “悠儿的脾气确实挺大的,不过我看她在你的面前倒一直都很乖很听话。”凌王转过身来,顿了顿,又道:“或者可以打个比方,她如果是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那么便只有在你的面前才会收起獠牙和利爪。”   苏晗的手指停了一下,照旧眼帘低垂淡淡道:“悠儿在王爷的面前不是也一向守规矩得很么?”   “这怎能一样呢?”   凌王看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主动换了一个话题:“今天的那个传言,会不会跟晏国有关?”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晗略微坐直了一些,屈起食指轻叩台面:“上次想栽赃家伙挑拨太子和定远侯,但是过了这么久也没见我们有什么动静,所以便又生一计。王爷,这次的目标很可能是你。”   凌王的眉梢一挑:“莫非,他们打算利用传言,让我和维扬起冲突?不,应该说,他们想要以此为幌子,制造出我和维扬交恶的理由。”   苏晗点点头,一边理顺思路一边慢慢说道:“放在明面儿上的矛盾,是一个王爷和一个侯爷为了争夺一个女子这种为人所不齿却也屡见不鲜的风流情事。就算真的有一方出个好歹,甚至是两败俱伤,也都不过只是纯粹的私人恩怨罢了。当然,京城是王爷的地盘,小侯爷哪里能讨得到便宜?于是其结果便是凌王府和定远侯府的决裂,得益者是太子。”   “但是,这个好处未免太过明显。”凌王沉声接道:“定远侯必会有所怀疑,即便当时因为悲痛而没有余力顾及,事后也会追查到底。这个时候,只要再弄点线索将矛头指向太子,则凌王府和定远侯府定然不能罢休,倘若这三股力量一旦缠斗起来,大梁朝局必乱。”   “因为内乱,而致使外敌入侵……”苏晗闭上眼捏了捏眉心,低声自语:“晏国当真有那么大的胃口么……”   凌王见他显得甚是疲累,便换了一盏热茶递过去:“早上一见你便觉得气色不太好,要不要让白朔给瞧一瞧?”   苏晗忙欠身接过道了一声谢,笑道:“只是宿醉罢了,哪里敢劳动白二少?大约是昨天的那顿酒不容易消化吧!”   凌王撩衫在他身边坐下:“仲卿,以后你我之间是否需要避忌,我担心太子迟早会疑心,对你不利。”   “不用。”苏晗喝了两口热茶觉得精神又好了些:“反正现如今,我既不是你凌王府的人,也不是他太子府的人,与二位殿下不过是君臣之间的正常交往,即便有私谊,却绝不涉及党争,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又何须避忌?我所效忠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皇上。唯有如此,太子才不仅不会对我不利,反而要千方百计的保举我,因为他想安插一个人在皇上亲手掌控的大理寺已经很久了。待我入了大理寺后,他才会以此为功,正式开始拉拢。只不过到时候,我会怎么做却已由不得他了。”   凌王不禁一笑:“你是我引荐给父皇的,却又是太子大力保举,只有这样,父皇才会相信你是中立的,才有可能将你安置在只对他一人负责的大理寺。当然,最终肯用你,主要还是因为那两次面谈。父皇说你的很多想法和主张深得其心,可堪大用。”   苏晗放下茶盏轻笑出声:“那还不是因为王爷你提供的资料齐全?父亲的喜好,有谁能比儿子更清楚呢?”   “那些只是取巧的小花招罢了,若你胸中无物,再多的花招也不过是摆设。”   苏晗起身活动了一下,走至窗边,看着已经安静下来围坐在一起说笑的三个人:“从今日起,王爷和小侯爷务必要加强身边的保卫防范,万不能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另外,请王爷和小侯爷各自修书一封给定远侯,详述眼下的情形,尤其要在信中注明,这是三个月之内,从京城所发出的最后一封信,以防有人仿冒二位的笔迹行挑拨之事。三个月之后,便是大雪封路信息隔绝的寒冬,年终祭祀繁杂朝堂诸事暂缓,晏国的那些人也势必会暂时蛰伏。”   停顿了片刻,再度开口时语寒若冰:“在这段时间,针对晏国的计划要加紧实施,让其自顾不暇。另外,安插在我京城中那些兴风作浪的暗探,也是时候该清剿了。过了这个隆冬,王爷必须要有一个可以专心整肃内部的安稳格局,不容再有任何外因的侵扰。”   “这些事我会安排,你只管小心应付太子,千万不要让自己有危险。”凌王看着他清癯的侧面轮廓,轻轻一叹:“仲卿,为何你对所有的事情都能这般的敏锐犀利,偏偏对情之一事,竟会如此……”   苏晗之前微有些出神,没有听清他的话,回过头抱歉地笑了笑:“王爷可否重述一遍?”   “不是什么紧要的言语。”凌王走到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头:“仲卿,维扬和悠儿都是孩子心性,很多东西尚未成定论,然而有的东西一旦确定则很可能永远都改变不了。这定与不定之间,往往便是一念之差。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苏晗的视线再度移向窗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黑亮眸子里所映着的,是跃动的粉蓝。   良久,方开口,声音艰涩:“悠儿对我,只是孺慕亲情。”   凌王暗暗摇了摇头:“那么你对她呢?”   “王爷,我现在没有资格考虑这些。”苏晗转过身与他对面而立,神情寡淡目光平稳:“大梁的朝堂,容不下一个私德有亏之人。而我,必须站在那儿!”   凌王的眼神柔和,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低沉而醇厚:“仲卿,给自己,也给我三年的时间。若那时大局已定,心愿已了,你就可以带着悠儿离开,过你一直以来想过的生活。你不是个贪图富贵眷恋高位之人,更不是个在意世俗眼光之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一个温暖的家。”   苏晗稳若磐石的目光轻轻动了动。   温暖的家,我和悠儿的家,永远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真的,可以么?   垂下眼,看着阳光透过指缝落在地上的斑驳,慢慢握拳,掌心依旧是空荡荡的冰凉……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将此间的寂然打破,当先反应过来的凌王将门刚一打开,胡悠便气呼呼地绕过他直接扑向了依然有些怔忪的苏晗:“小舅舅,他们欺负我!”   怀中骤然填满的温软,仿若连带着掌心都灼热了起来,忍不住轻抚着那微带凉意的发丝:“谁敢欺负我们家悠儿呀?”   胡悠愤怒后指,却发现原本跟在自己后面的两个家伙竟早已溜得没了踪影,只剩凌王满面无辜地站在门口。   “这对骗子骗子大骗子!”   苏晗拉住气得原地乱蹦的某暴跳兔子:“到底怎么了?”   “他们出去玩不带我!”   “为什么?”   “说我碍事!”   苏晗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什么时候变成跟在人家后面的小可怜虫了?想玩什么自己不会去玩吗?况且,腿长在你身上,他们不带,你难道就不会跟?”   胡悠仰着头眨眨眼状似纯良:“这么说,他们玩什么我就可以玩什么了?”   苏晗冷哼:“就算他们不玩的你也但玩无妨!”   凌王连连摇头:“哪里有这样教孩子的……”   胡悠的一张小脸早已笑成了一颗怒放的烂白菜:“谢谢小舅舅,我就知道小舅舅对我最好了!”接着乐颠颠冲着门口大嚷了一句:“喂!你们两个听到了吧?小舅舅同意我跟你们一起去逛青楼啦!”   只听白朔的声音远远传来,断断续续中还带着一丝哭腔:“不是青楼,是乐坊……”   苏晗磨了磨后牙床。   凌王幸灾乐祸。   正文 第三十七章 被非礼   像京城这种有钱有闲又有权的人类群居之地,第三产业自然发展得很是蓬勃兴旺,其中之翘楚当属既可满足生理需要又可满足心理需要能够在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之际抚平心中空虚寂寞的某自古相传的传统型营生。   ‘夜凝街’便是该营生的聚集地,江湖俗称‘青楼一条街’或者‘红灯区’……   不过,街西头的‘听音阁’虽然也是天一擦黑便灯红酒绿客似云来热闹非凡,却和别家致力于通过一对一,或者一对多,或者多对多的身体接触将客人伺候得爽歪歪的经营模式有些不同,其主营项目乃是音乐,打的是‘京城第一乐坊’的牌号。   这里的姑娘们原则上来说是卖艺不卖身的,当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蛤蟆绿豆对了眼的情况除外,又当然,就算不愿挨可是也只有乖乖被打甭管对不对眼都要听凭摆布的情况更要除外……   既然玩的是精神层面的交流,来到此处的客人们便多多少少会矜持一些,大都喝喝酒聊聊天听听小曲儿了不起也就是摸摸小手亲亲小脸揩两把油,一眼望过去还真跟个音乐爱好者的大联欢似的甚是和谐。   ‘听音阁’有一个数百平方米的大厅,为每晚公开演奏的场地,周围是两层高的观众席,一楼是由四圈圆桌摆成的大众席,二楼是一间一间独立隔开的贵宾席。   跟着白朔和沈棠这两个有钱人的胡悠,眼下正摇着折扇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吃着点心,得瑟无比地在某贵宾间里演绎着风流阔少。   坐在她左手边的白朔斜趴在桌子上,一手托腮满脸的苦大仇深长吁短叹。   而右手边的沈棠则正襟危坐非常认真极其严肃地盯着每一个在其视野范围内出现的异性,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玩命打量,那红果果**辣的目光生生能将久经欢场的姑娘们给整得含羞带怯起来。   这晚在大厅演奏的是‘听音阁’的当家头牌,每个月只现身那么一次,故而所有的座位早在半个月前便被预订一空,此时全场爆满座无虚席。   胡悠好歹是受过几年正规教育的,对于音律也算粗粗通晓几分,一曲听罢,只觉通体舒泰回味无穷,一边鼓掌叫好一边捅捅仍然半死不活的白朔:“多亏了你和老板娘有一腿啊,要不然临时到哪儿弄入场券去?”   “什么有一腿没一腿的?那叫人情是要还的!”白朔没好气地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她继续萎靡:“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欠下这么个人情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朔是要带着沈棠去真正的烟花之地开眼界的,可有了胡悠这个‘跟屁虫’,便是再借他十个八个雄心豹子胆也不敢了,万般无奈只好选了这么个还算‘高雅’的场所。   即便如此,一想到苏晗那阴恻恻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由内而外的发冷。但求这一晚快快结束,好赶紧把这块‘烫手的山芋’安安稳稳送回去,然后短时间内打死也不要再见这要命的舅甥俩。   这时,两个十来岁的俏丽小丫头进来添茶倒水,青葱般的年纪,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薄薄的丝绸衣料包裹着刚刚发育完全的曼妙躯体,赏心悦目引人遐想。   沈棠照例瞪着两只眼睛猛瞧,尤其盯着那白玉般的皓腕和脚踝不放。   胡悠将折扇一收,坏笑着搭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傻小子,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也要看颈部以下肚子以上的地方啊!”   不料,之前一直虽看似色相大显但神情坦然的沈棠,竟忽然面红耳赤,像是被火烧到了似的弹了起来。   胡悠不禁吓了一跳:“让你看人家的胸部而已,至于那么激动吗?”   两个丫头闻言,齐齐看向傻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英俊少年郎,眼波似水,掩口娇笑离去,留下满室暗香。   白朔姿势未动只是幽幽地叹口气:“有你小悠儿在,全京城的登徒浪子都可以排队去跳河了。”   “切!我不过是说出你们的心里话而已。”   胡悠坐下来继续听曲,同时往嘴巴里猛填东西,结果因为吃得太猛而导致肠胃符合过重需要紧急清空,只好捂着肚子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沈棠一见她这副模样,立即条件反射:“你……你该不会又……又……”   “又什么?”   白朔回头瞥了一眼,摆摆手:“她还有十天才会来呢!”   “……一对臭流氓!”   释放完了内存后,胡悠神清气爽独自四处闲晃。像这种烧钱的销金窟,她以前只能纠集一帮小弟蹲在外面冲着进出的美人们吹吹口哨流流口水,连大门的边也摸不到。这会儿好容易逮着机会**一把,自然要里里外外逛个遍才够本。   此时,月朗星稀夜色正好,远处飘来的曲乐之声将处处可见的亭台楼阁渲染得分外奢靡。   除了大厅,‘听音阁’内还有数十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用来招待各种贵客。因为今晚头牌出演,捧场者众多,所以这些院落倒显出了几分冷清。   胡悠毫无目的到处乱窜,七转八绕竟迷了路,正站在人影也见不到半个的小路上茫然四顾,忽听前方似有古筝在弹奏,遂循声而往。   没走多远,便见一处隐匿于竹林间的清幽院子,细听,只觉那从中传出的乐声虽很是悦耳,却又像是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飘渺之意,让人的心神随之波动欺负不受控制。   胡悠正诧异,耳边猛闻竹叶轻响,旋即,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自后面搂住了她的腰:“小心肝,是来找我的么?”声音低沉而轻浮。   “心肝你个头啊,滚开!”   胡悠一惊,大力挣扎,那两只胳膊居然纹丝不动,反而越加箍紧:“如果是偶遇的话不是更有情调吗?我保证,今晚过后,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小心肝,我最宝贝的小心肝……”温热的气息刺激着她的耳垂,浑身战栗汗毛倒竖。   靠之,敢情遇到‘断袖君’了!   为了便于出来鬼混,胡悠换上了男装打扮,没想到竟会招来一朵烂桃花。   “姑奶奶我是女的,你找错人啦!”   “你这身子骨可不是比女人还要柔软十倍么,真是让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好好把玩一番呢……”   胡悠只觉有一只手沿着自己的腰部开始慢慢下移,另一只手则正试图解开衣带,顿时大脑充血筋脉逆转。奈何回肘后踢上窜下跳连撕带咬招数用完拼尽全力却半点作用也没有,身后那人只是微微动了动便让她的所有扑腾等于零,然后双臂再一使力,她的劲道就不知为何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太阳的,难道她居然要**于一个臭兔子烂玻璃死变态?!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早知今日还不如干脆直接便宜了苏晗,正所谓肥水不留外人田……   胡悠这边厢垂死挣扎,那人则埋首于她的颈项间长长吸了一口气:“真香……”   “操!香你妈个头啊!再不放开姑奶奶,你丫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哦?那就让我们一起□吧!”   “……日……”   碰到这种刀枪不进的主儿胡悠算是彻底绝望了,只好使劲磨磨牙,准备找个机会让丫后半辈子都只能唱一首歌,那就是‘把根留住’……他娘的,这就是想要姑奶奶守了十几年的贞操的代价!   正当胡悠磨牙霍霍向‘命根’之际,一阵衣袂破空声响,一个白色身影闪现,出手凌厉无比势若奔雷,只一招,便迫得那人不得不后退,松开了胡悠。   暗夜里,两个身影顷刻间分合数次,虽无声无息,整片竹林却仿若劲风刮过,折腰叶落。   最后一个对掌,各自向后空旋,稳稳落地。   借着月色,但见沈棠一袭白色锦衣侧身而立,剑眉入鬓眸若点漆,薄唇紧抿面冷如冰,仿似一把出鞘之剑,寒芒四射。   而与他对面之人,轻袍缓带衣襟半敞,上挑的眉眼微微眯起,单边嘴角斜扬,似醉非醉,像是无所顾忌玩世不恭,又像是胸有成竹俾睨万物。   少顷,那人当先打破沉默,笑容扩大:“原来是沈小侯爷,失敬失敬。”   沈棠眉头一皱:“是你。”   胡悠这时也认出此人正是昨日在茶楼外那个借字幅的书生,只是当时的酸腐之气眼下已荡然无存,气怒冷哼:“原来是真人不露相,算是瞎了我的狗眼!”   “你也是真人不露相啊!原以为是个漂亮姑娘,没想到竟是个俊秀男儿。”   看着那人猥琐至极的笑脸,胡悠气结。   沈棠上前一步,将胡悠拉至自己的身边:“既然是个误会,就此别过。但是,你要先跟我的这位朋友道歉。”   “如果……”那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就是不道歉呢?”   “那么……”沈棠淡淡地笑了一下,话音里杀意隐现:“我就只好让你再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   那人的眼睛再度眯了眯,笑容稍敛,转瞬恢复,冲着胡悠一揖到底:“对不起啊,今儿个是不能让刚刚的保证兑现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遗憾,人生不如意者十之**也,何况,来日方长嘛!”   沈棠没有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虽觉轻佻不妥却无从指责。   胡悠则被气得头顶冒青烟,但因为看出此人必然有些来历,且与沈棠势均力敌,真打起来说不定要弄个两败俱伤,也只好强自按捺下想打断其手脚戳瞎其眼睛断了其子孙根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礼:“好说好说。既然你我以文相识,便再以文冰释前嫌如何?”   那人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又摆出一副酸腐书生的样子:“甚好不过,洗耳恭听。”   “咱们玩点简单的,对个对子吧!上联是:国兴,家兴,国家兴。”   这个上联简单得很,稍有文采的便可对出十七八个下联来,只不过,胡悠在此时此地此景突然冒出了此种方方正正的东西,还真让人琢磨不透。   沈棠本来觉得很是奇怪,不过看到她又露出了那种不怀好意的坏笑,便不由得唇角一勾。   那人则斜挑了眉眼看着面前二人,最终也是一笑:“在下才疏学浅,还请指教。”   胡悠清清嗓子靠近了一些:“听好了啊,下联是——你妈,他妈,你他妈!”   说罢,再也不看那人一眼,拉着忍俊不禁的沈棠扬长而去。   刚走几步,便听后面爆发出一阵大笑:“还没自我介绍,在下萧烈,后会有期!”   “呸!”   竹林恢复了平静,唯有几片落叶还在半空翻飞。   小院中的古筝依然在弹奏,飘渺中带着几分神秘。   轻袍缓带的男子望了望在乌云中隐现的弯月,一声轻笑。   ————————————   ————————————   刚回到贵宾席,余怒未消的胡悠便顿时火冒三丈:“白朔你个没人性的死变态,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下得去手!”   吓得白朔一哆嗦,险些将正抱在怀里狂啃的娃娃掉在地上:“小悠儿,你现在就开始月事的暴躁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   “二叔,这个姐姐是谁?好凶,跟娘一样凶。”小娃娃约摸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粉嘟嘟的,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可爱得是一塌又糊涂。   “二叔?”   胡悠和沈棠齐齐一愣,正想问,眼前忽地一闪,接着便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语速极快:“小兔崽子你又不是属狗的,怎么鼻子比狗还灵?隔那么老远就能闻到二爷的味儿不成?不打声招呼便跑了来,故意想要吓死你老娘我是不是?!还有,居然敢在外人面前说我凶,皮痒了吧?”   白朔笑嘻嘻地护着苦了一张脸的小娃娃:“柳老板,安儿跟我这叫心灵感应,我一来,他立马就能感觉得到。对不对呀,安儿?”   小娃娃连忙将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原来你就是老板娘……”胡悠两眼发直:“居然这么年轻漂亮……”   柳老板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容颜美艳风姿绰约,若不是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精明爽利,真让人难以相信她便是一手建起这诺大‘听音阁’的幕后之人。   “这位小嘴极甜的妹子便是近些日子颇具名气的胡姑娘吧?果然是个标志的可人儿。”柳老板笑着歪头打量了胡悠一番,又转向正毫不避忌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猛瞧不已的沈棠,面不改色盈盈下拜:“承蒙小侯爷赏光,招待不周万望恕罪。”   沈棠连忙收敛了心神,虚扶一把:“柳老板太客气了。”   白朔嘿嘿一笑:“维扬,能见到柳老板,也算你不虚此行了。如何,有比较才有鉴别吧?”   小娃娃好奇:“二叔,什么和什么比较啊?”   “假小子和真女人之间的比较呗!”   胡悠掏出扇子砸将过去,沈棠局促干笑,柳老板则伸手将娃娃拎过来:“没正经的,离我儿子远点儿!胡姑娘别理他胡说八道,你哪里像假小子了?我还不是一眼就能瞧出你是个女儿家了!”   白朔不怕死的又加一句:“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你这双阅人无数的慧眼啊?”   胡悠却没搭理他的存心挑衅,而是恍然大悟般的咬牙切齿:“那个王八蛋,一定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了,就算一眼看不出,抱了那么久也该明白了,根本就是成心耍我,妈的!”   “抱?!”白朔大惊失色跳了起来:“什么意思?谁抱你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活的死的……”   “我差点被人占了便宜,你说呢?”   “那人是瞎子吧……”   “……我先把你变成瞎子!”   白朔捂着脸往桌上一趴,放声哀嚎:“完啦完啦!我宁愿瞎了,这样就不用去看苏疯子那张吓死个人的铁锅脸……”   胡悠发飙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狂摇:“不许说我小舅舅的坏话!”   柳老板抱着儿子在一旁淡定观战。   沈棠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身上……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王爷的身材   作为能随时随地跟着一起四处鬼混的交换条件,胡悠没有把在‘听音阁’被人‘吃豆腐’的事情告诉苏晗,只是着重描述了那里的音乐是多么的高雅曼妙气氛是多么的和谐有爱,老板是多么的英姿飒爽精明能干巾帼不让须眉以及老板的儿子是多么的像一个美味可口的糯米团子……   苏晗听她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讲完后,摸着她的发心,瞄了一眼在旁边摆了个玉树临风造型故作镇定的白朔:“既然悠儿你喜欢,那就多跟白二公子和小侯爷一起去见见世面吧!那些地方可是我这个穷主簿开销不起的,如今有贵人相请,不去白不去。”   白朔受宠若惊乃至于无语泪双行,胡悠这块‘烫手的山芋’算是光明正大砸在了手里……   好在,京城中可供玩乐的处所多的是,专门针对达官阔少的销金窟里也有几家还算过得去至少不那么荒淫的,比较适合胡悠和沈棠这种青葱级别的菜鸟。   更好在,凌王三不五时的会派人来请胡悠去王府做客,大大减轻了白朔的压力,让其不至于日日精神高度紧张迟早崩溃。   胡悠自然是乐得两头混,反正她也想开了,让绯闻都***见鬼去吧!姑奶奶身正不怕影子斜,总不能因为乱糟的八卦就活活捂死在家里。再者说了,绯闻男主角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国家领导干部,是足以操控舆论走向的。   看看那些大官的小情人们,个个住别墅开宝马滋润又嚣张拉风得跟什么似的,人民群众还不是只能乖乖的闭嘴装聋作哑?……呃……例子虽然那啥了一点,但道理是相通的……   总之,这段时间胡悠的小日子过得很爽很哈屁。   这天下午,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胡悠在家穷极无聊自己研究倒腾出了两样新点心,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便挑了几块装在食盒里打算给凌王送去,权且当作是前两日他遣人送来的几套秋冬衣裙的谢礼。   要说这位王爷真是很够意思,为人豁达不拘小节,与人相交坦诚以对全无架子,且细致周到。比如,胡悠几乎所有的女装首饰都是他安排人来度身定制的。   胡悠明白,这都是看在苏晗的面子上。胡悠更明白,苏晗决定要效忠的人就是她矢志不渝狗腿到底的对象……   因为是常客,若每次都经正式通传这道程序的话太过麻烦,所以凌王特许胡悠可从一处直达王府后院的偏门自由进出,下令侍卫不得阻拦。   拎着食盒一路哼着小曲晃到王府,胡悠刚想绕过正门,却不料竟恰好碰到了一个熟人。   “咦?这不是胡姑娘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别来无恙否?”   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举止斯文谈吐冒酸气的家伙,胡悠真想,***泼硫酸……   然而正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打不过……于是也只好嘴角抽搐着敷衍一句:“无恙无恙,萧公子想必也无恙得很吧?”   萧烈笑得越发纯真善良人畜无害:“在下一切尚好,有劳胡姑娘惦记。”   惦记你妹啊惦记!   胡悠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竖了个中指,懒得跟他再假模假样的继续装犊子:“那便不耽误萧公子你忙了,告辞。”   “胡姑娘请留步。”萧烈却身形一晃,不动声色拦住了她的去路,面上则满是惆怅居然还带着些许羞涩,略一踌躇方低声:“不知姑娘可否赏在下几分薄面,帮个小忙。”   他这副样子倒让胡悠不好立即发作,只得顺势问道:“什么事?”   “在下如今才明白,世间纵有千苦万苦却唯有一苦最是磨人,便是相思。”   萧烈弯腰躬身幽幽长叹,端的是轻愁薄怨惹人怜惜,弄得胡悠都险些有了想要将他揽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的冲动,结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将这种冲动彻底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自打那日竹林邂逅一名少年郎,在下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盼能再见一面得诉衷肠以解那入骨的相思,姑娘可否聊发善心成全这小小的心愿?”   萧烈抬头,扬眉,唇角斜翘,笑容转瞬变成了猥琐无极限。   胡悠深呼吸,嫣然一笑,表情看上去很是友好和善,向前一步,含情脉脉地仰首盯着那光洁的下巴,然后两手抱着食盒,自下而上玩命使劲一送,怒吼:“别怪姑奶奶没事先提醒,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撞的就不是上面,而是下面了!反正,你长这幅万年小受的模样,要下面那玩意儿也没用!”   不知是猝不及防还是大意轻敌,萧烈竟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揉着红肿的下巴,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背影,苦笑着低语:“这脾气,还真有几分相像……”   ————————   ————————   原本大好的心情被破坏殆尽的胡悠,气呼呼一路横冲直撞进了王府,下人们都知道王爷待这位姑娘向来很是纵容非同一般,便也不敢多问,任由她畅行无阻直接杀到了凌王起居的‘听涛园’。   凌王尚未大婚册立王妃,暂时只有两名侧妃负责打理一大摊子的家务琐事,平时各忙各的各有独立院落,故而这‘听涛园’里只有一班丫鬟小厮伺候着。   胡悠一冲进来便险些和凌王的贴身侍从撞了个满怀。   “胡姑娘你这是……”   “凌王爷呢?”   “正在卧室……”   “知道了。”   “哎!胡姑娘……”   “行了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我自己去找他!”   “不是,王爷他正在……更衣……”   那小厮话还未说完,胡悠便已经一掌推开了那扇卧室的门。   采光效果极好的屋内,宽敞透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身而立的男子,仅着白色丝绸长裤,双腿的曲线在半透明的布料中若隐若现。   **的上身,肌肤白皙,肌肉紧实,宽肩蜂腰窄臀,呈完美倒三角形状。   还有,胸前的两点殷红……   噗……   胡悠只觉热血奔腾,喉头一甜。   没想到啊没想到,皇帝的儿子居然能有如此正点的身材,简直就是力量与美型相结合的典范!   与她这种两眼发直如遭雷劈的傻菜状态相比较,凌王的反应委实相当镇定。   只是略微愣了一下,便俯身取过衣服一件件穿戴起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同时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聊天:“悠儿来啦。”   “嗯……”   “晚饭留下来吃好不好?”   “嗯……”   “我让他们加几道你爱吃的菜。”   “嗯……”   “这么着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哦……想拿几块点心给你尝尝。”   “是悠儿亲手做的?那我可要试试看喽!”   “噢……”   说话间,凌王已然穿戴完毕整整衣冠走了过来,胡悠也终于勉强压下了沸腾的狼血。   “点心呢?”   “哎呀!用来砸那个王八蛋了!”   对于胡悠的口无遮拦,凌王早已见怪不怪:“碰到什么事了么?”   “对了王爷,我正想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萧烈的人?”   凌王眸色陡然一深:“怎么这么问?”   胡悠提起这个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看到他从王府里出来,所以就想也许是来拜访王爷的。这人是那天茶楼众书生里的一个,而且武功很不错的样子,善于伪装又奸猾又下作,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他就是晏国的奸细!”   凌王不禁摇头失笑:“看来,这位仁兄定然是狠狠地惹到你了。”   “算是吧!我就是想提醒王爷一下,千万不要被他那副酸了吧唧的样子给骗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悠儿的提醒。”   胡悠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其实肯定是多此一举了,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儿,王爷又怎么会看不出呢?”   “那可不一定。”凌王笑着示意她坐下:“不过,既然你如此不喜欢这个人,以后离他远一点也就是了。”   “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张臭脸!”胡悠毫不客气地自己端起茶盏猛灌两口,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这才想起了刚刚被忽略的事情:“王爷,你打过仗么?”   凌王也撩衫落座,随口应道:“没有啊!”   “那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伤疤呢?”   那样细腻的肤质所代表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然而,分布于其上的细碎伤痕虽已极淡却依然像是铭刻着某种苦难,两者截然相反格格不入。   凌王淡淡笑了笑:“那都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胡悠心中猛然一颤:“是……在澧国的时候?”   “是啊……”凌王的视线与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相撞,瞳孔略一收缩,声音却照旧平稳无波:“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受些苦楚也是在所难免的。幸好有仲卿在,替我挡去了大部分的责罚,到最后,还险些为了救我而命丧剑下……”   一声轻响,胡悠手中的茶盏落在桌面上,迅速汪起了一滩水,她却浑然未觉。   凌王忙起身将她拉开,以免衣裙被茶水弄脏:“悠儿,你怎么了?难道仲卿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可是,他身上的伤要如何解释……”   胡悠呆愣片刻,突然跳起窜了出去:“我看了那么多男人的**,居然从来没有看过小舅舅的!靠!”   凌王面容扭曲着喃喃:“……还好你只看到了我的一半……”   胡悠马不停蹄地狂奔回家,见院门未锁,知道苏晗已经回来,便直接冲进了他的卧房,然后,崩溃……   “萧烈你个死变态!”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骗来骗去-----忽悠   看到自己垂涎多年的美味被别人抢先一步是什么滋味,胡悠暂时没空去仔细分析,她脑子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念头是——当吃不吃,他娘的亏大!   此时,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屋外秋风瑟瑟,屋内却是春光正好。   光线略显幽暗的墙侧放着一张床,其上躺着一个人,其边站着一个人。   从胡悠的角度看过去,躺着的那人青衫大敞,胸膛半露,虽头部被遮看不清面容,但只一眼便可判定乃是苏晗无疑。   站着的那人身子侧伏,两手正在苏晗裸露的胸上摸来摸去忙活个不停,垂落的乌发恰与苏晗的鬓角相接,拂动间暧昧无限。华服锦衣眉眼上挑,不是萧烈还能是谁?   万年小受反攻了?   居然敢扑倒姑奶奶一直想扑而没舍得扑的人,不打得丫满脸菊花开广大人民群众都不答应!   胡悠窜到门边随手捡了一块板砖,然后‘哇呀呀’一路怪叫着冲了过去,然后被萧烈头也没抬轻轻挥了挥衣袖便干净利落地摔了个屁墩……   “臭不要脸的快放开我小舅舅!”   “别急,马上就完事了。”   “完事……”胡悠悲愤难耐:“毁我小舅舅清白,我阉了你丫的!”   “无所谓啊,我倒是不介意做被压的那一方。”   “……贱人……”   萧烈终于直起身,吁口气,眨眨眼,笑得很是欠揍:“原来是胡姑娘,真的好巧啊,又见面了。”   胡悠顾不得搭理他,一个箭步扑到床边:“小舅舅你……”   “悠儿,你们在说什么?”   苏晗慢慢坐了起来,表情有些诡异。   “胡姑娘的意思是,我与苏兄适才正在鱼水合欢。”   “…………”   萧烈很体贴地为苏晗的后背垫上一个枕头,又帮他将衣襟松松掩起,手指还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前肌肤上划了几下。   不过,胡悠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奸情四射的举动,因为她的眼里只能看到苏晗薄衫下那片渗出了点点血迹的白布,声音忍不住有些发抖:“这是怎么弄的?小舅舅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疼不疼?”   苏晗的脸色苍白,额际冷汗淋漓,不过精神倒是还好,微微笑了笑:“不小心让马踢了一脚而已,上了药过几天就好了。”   “大夫瞧过了吗?我还是去找白朔过来看看保险些!”   萧烈双手按在蠢蠢欲动的胡悠的肩上,口气很是熟稔:“胡姑娘少安毋躁,苏兄的伤势确实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内脏胸骨都完好无损。在下也曾认真学了几年医术,不会信口妄言的。”   苏晗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顿了一下:“悠儿放心,那马虽然来势很猛,不过多亏萧兄将其阻了一阻,所以劲道已经消解了大半,否则,这次我怕是真要伤筋动骨一百天了。”   萧烈干笑:“苏兄这话说得让在下委实无地自容,明明是你将在下推开,救了在下……”   他还没说完,胡悠便顺手拾起之前掉落的那块板砖拍了过去:“原来是你这个扫把星害我小舅舅受伤的!我乎死你个倒霉催的!”   萧烈不好认真还手只能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苏晗则恰在此时像是突觉不适,闭了眼按捏着眉心,对这场战斗彻底无视。   于是没多久,萧烈就被乎出了屋子,继而乎出了院子……   胡悠将院门屋门关紧,回到床头蹲着,板着小脸不吭声。   苏晗偏首瞧着她:“悠儿怎么了?把不喜欢的人赶走了不高兴么?”   “你怎么知道我讨厌他?”   “悠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又怎会看不出?”   胡悠不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揭开他的衣襟。   与沈棠和凌王的武者体魄相比,苏晗的胸膛显得稍微有些单薄,肤色也略白,精瘦但绝不病弱。   除了左胸口的那个新伤,另有大大小小十来处旧创,同凌王的一样,早已痊愈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足以让胡悠触目惊心。   怪不得苏晗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更衣沐浴,原本还以为是害羞,现在想来应该是怕身上的这些伤会吓到了她。   “都是以前调皮的时候弄破的,别看了。”   苏晗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把衣服拢起,却被胡悠抢先一步,轻轻为他将衣带系好:“小舅舅,我知道你以前吃过很多苦,所以,今后才更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受伤。”   “这个当然了,今天纯粹是个意外。”   胡悠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抬眼定定地看着苏晗,表情是少见的认真:“不是意外,你是故意的。凌王说,你曾经为了救他险些命丧剑下,那么严重的伤所留下的疤痕肯定很好辨认而且依然会很清晰。是不是,原本就在这儿?”   她的手指虚虚抚在那个新添的伤处:“萧烈的武功那么高,躲个奔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哪里需要你舍身来救?你算准了他现在伪装成一个文弱书生,不便当街展示功夫,所以将计就计上演这出戏码,目的是为了……”皱眉想了想,又继续道:“让他亲眼看到你身上没有那个剑伤?那么……萧烈难道是你和凌王以前在澧国的旧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凌王曾经的关系,所以才故意这么做来掩饰身份的?”   苏晗一直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神色先是惊诧,接着是惊喜和赞许,屈指在她的额上敲了敲:“悠儿,你变聪明了呢!”   “我都说中了?”   “**不离十,很厉害哦!”   胡悠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甚至很是恼怒:“难道除了这种自伤的笨蛋招数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应该有,不过……”苏晗淡淡地勾了勾唇:“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付出代价最少的选择。”   “狗屁!”胡悠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叫做付出代价最少?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苏晗被她如此激烈的怒气给弄得愣了愣:“悠儿,我不是好好的吗?”   胡悠还带再说,却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只好恨恨地先去开门。   来人是凌王。   “悠儿,仲卿在不在?”   “别装模作样了,正等着你呢!”   没好气甩下这句话胡悠便径自去了厨房,凌王莫名其妙地来到苏晗卧室:“谁又招惹这个小火药桶了?”   “小孩子脾气罢了,请王爷多包涵。”   苏晗欲起身下床,被凌王快步过来按住:“躺着别乱动,仔细伤口又裂开。”   “哪儿有那么严重。”   凌王哼了一声沉下脸:“你也太过乱来,本就有旧创,而且靠近心口,万一力度掌握不好怎么办?”   “小侯爷手下的人,这点本事总还是有的。”   “你就撺掇着他跟你一起胡闹!看我明日见了他怎么教训!”   “这可就冤枉小侯爷了,我只是跟他说要上演一出马下救人的好戏,会事先在心口处塞一个后垫子,必不会被伤到,他才肯帮忙的。”   凌王无奈摇头:“你啊你啊,你就到处欺瞒吧!”   “只要能达到目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骗局也未尝不能用上一用,相信小侯爷不会因此而记恨我的。当然,王爷如此宽宏大量就更不会怪我先斩后奏了。”   面对这样有些无赖的苏晗,凌王纵是心中再有气也发做不出,只好换了个话题:“今日午后,萧烈忽然跑到我府上以故友身份拜会,声称此行乃是私人性质的游玩,过几日就离开。言谈间问及当年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小侍从,听我说那次伤重回来不久便死了时,虽连叹惋惜却似乎面带疑色。我正想来告诉你最好不要与他相见以免横生枝节,就听人来报说你与他在街头玩了这一出。”   苏晗轻轻倚靠在床头,笑意盈盈:“对付潜在危机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彻底解决,所以不等他来找我,我便主动现身寻个契机与他相识。说来,还多亏了小侯爷,在茶楼外只一个照面,便能从他站立的姿势看出其必是出身行伍久待军中之人。晏国的眼线都是经过训练的,断不会有如此明显的特征,加上他的容貌还留着些许当年的影子,这才让我们能在最短时间内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温润的笑容里含了几分冷峭:“一步先,步步先,他想在暗处抢得先机,又怎料到先机已然尽丧!”   凌王思量了片刻:“但是他这样的人物倘若起了疑心,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去除的。你的模样虽然已经大有变化,却难保他不会觉得面熟。加之你目前的身份又极是敏感,他定会更加留意。况且,你这伤也有恰到好处之嫌。”   苏晗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谅他也无可奈何。再说,他也并不是定要与我们为敌。萧烈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更知道凡事不可做绝,要留余地。”   “此人的野心,十余年前便已初露端倪。”   “所以,是敌是友,变数极大。”   凌王点点头,又仔细瞧了瞧苏晗的脸色:“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休息吧!追查晏国眼线一事,我和维扬会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苏晗坐直身子笑嘻嘻行了个礼:“谨遵王爷令!”   凌王失笑,拍了怕他的肩:“仲卿,以后行事万不可再这样莽撞,动不动就拿自己做赌。即便不顾忌自己,也要想想悠儿。退一万步来讲,你也要考虑一下我们几个,悠儿一旦发作起来,可是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招架得住的。你瞧,现在不就把我给埋怨上了?还不知要费多少力气才能哄好她呢!”   苏晗垂下眼帘,笑着应了。   凌王前脚走,胡悠后脚便端了一碗炖蛋晃了进来:“先垫垫肚子,晚饭还要过一会儿。”   “放着等凉一些再吃。”苏晗向她招了招手:“悠儿来,生气了?”   胡悠把碗放好,蹭到床边坐下,闷着声音:“我才没生气!”   “瞧瞧,小嘴噘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苏晗用食指碰了碰她的嘴唇逗她,眼角眉梢皆是宠溺。   胡悠眨着眼睛看着他,突然也抬手按向他的薄唇,然后是下巴,脖颈,喉结,锁骨……   “悠儿……你……”   苏晗愣住,只觉她的小手虽然凉凉的,然而被她触摸过的地方却仿若有小簇火苗在灼烧,竟一时呐呐不能言。   “小舅舅……”胡悠轻轻将头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边胸膛,手则伸进衣襟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口:“还疼么?”   “不……”   咬咬牙,一使力:“疼不疼?”   苏晗猛地轻抽一口冷气,在她的脑门上打了个爆栗:“废话!”   “下次再敢这样发疯让自己受伤,我就拿大铁锤使劲敲,看你怕不怕!”   胡悠抬起头,满脸的恶狠狠。   苏晗浅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小坏蛋,我本来不死的,也要被你给敲死了,既然死都死了,还怕什么?”   “你才不会死,我不许你死,反正在我扑倒你之前不许死……之后更加不许死!”   “什么扑倒?”   “到时候就知道了。”   胡悠叹息着再次趴在苏晗的胸膛上:“小舅舅,我忽然发现我的任务很艰巨呢,既要防女又要防男还要防猛兽!”   “…………”   正文 第四十章 被灭掉的狼性   苏晗这次虽没有伤着筋骨但创面却是不小,白朔当晚就过来遛了一圈,对于这样完全无需高超医术的病例兴趣缺缺,丢下一瓶上好的外用伤药交待要卧床静养不要乱跑乱跳之后,便迫不及待找沈棠鬼混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苏晗连院门都没有出过,胡悠自然老老实实守着他。算来,两人竟已有多年未曾这样长时间的静静相处了。   帝都的气候干燥,入了秋更是极少落雨,苏晗一向很喜欢这种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却是直到此时,趁着养伤的工夫,方能够静心享受阳光拂身的暖意,看看湛蓝如洗的天。   一把躺椅,一本书,一片闲暇。   胡悠搬了个软凳坐在旁边,拿了小刀削苹果。   远离了繁华喧嚣的小院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刀锋与果皮相交的沙沙声,以及,浅浅的呼吸。   苏晗半卧在椅中,目光自手中的书卷移到胡悠的身上。   微低着头,及腰的秀发有一缕垂落在胸前,发饰上的珠坠在秋风中轻轻晃动,映照着和天空一色的蓝裙。因为怕疼而死活不肯钻耳洞,所以小巧的耳垂干干净净的,几若透明。   长长的睫毛,剔透的肤色,虽然照旧脂粉未施,但已是越来越有女儿家的姿态,不再是刚刚换回女装时那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   脑海中蓦然冒出的这句话,让苏晗不由得眉眼一弯,心中却不知为何涌起了一丝怅然,下意识的,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嘴角。   胡悠则在同时欢呼:“这次终于没削断!”   小心翼翼将苹果皮一圈一圈剥离,提起,展开,弯弯曲曲长长的一条:“练了那么多次,可算成功了!”   苏晗恍然:“怪不得这几天你玩了命的给我吃苹果,原来都是些练习失败的废品。”   “废的是皮,又不是里面的果肉,别说得好像我虐待你一样好不好?”   “反正我现在有伤在身,也只能任你宰割。”   胡悠作势把小刀架在他的脖侧,凶神恶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宰割宰割倒弄得跟很不给面子似的。”   苏晗无辜地眨眨眼:“给你个建议哈,在想好要怎么宰割我之前,请先保护好那条牺牲了无数废品才得来的苹果皮。”   话音刚落,拎在胡悠手中的东西便非常配合地断成了两截,旋即,幸灾乐祸的朗笑充斥了整个小院……   胡悠气急败坏耍无赖:“都怪小舅舅的乌鸦嘴!我不管,你赔!”   苏晗笑得有些呛咳,好容易方止住:“你做什么非要跟苹果皮死磕?”   “因为只要能保证不断,就可以让一个愿望成真。”   “你听谁说的?”   “总之有这个说法。”   “好吧!”   苏晗点点头,拿过小刀和苹果,轻轻松松便削出了浑然一体的皮来,看得胡悠悲愤不已:“老天不公啊!凭什么让一个大男人的手比女的还巧?”   “此言差矣,只是比你的手巧罢了。”   “……你说我不是女的?”   “领会精神。”   胡悠更加悲愤:“说实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笑着将苹果皮递给她:“正好,你可以许愿让老天爷赶紧把你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别再总是跟个假小子似的。”   接过来撇撇嘴:“还是让我快快变成女人比较一步到位。”   苏晗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一样的吗?”   胡悠歪头瞅着他:“当然不一样啦!两者之间的区别大了去了。不过呢……”趴在躺椅的扶手上,身子前倾:“这种区别又很容易消除……”   看着几乎近在鼻尖的这张小脸,苏晗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想挪开些,身子却像是着了魔似的动弹不得。   而胡悠的感觉则比较简单且直接——把那两片颜色浅淡的薄唇给,吃下去……   整个世界静谧无声,只有两个紊乱的呼吸和两个不规则的心跳震动着脆弱的耳膜。阳光给万物镶上了一层金边,明晃晃的耀眼,进而织成了一片朦胧。   喵了个咪的,天时地利**,姑奶奶要化身为狼啦!   胡悠心中一声怒吼,正准备眼一闭牙一咬豁出去了之际,苏晗却忽然开了口:“悠儿,苹果皮又断了。”   “……靠!”   拎着剩下的半截苹果皮,胡悠含泪望苍天——算你狠!   ————————————   ————————————   傍晚时分,借着夕阳的余辉,胡悠照例给苏晗换药。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非常无耻极度卑鄙地感谢那匹踹了苏晗一脚的马儿……   那不是最完美却最让人血脉喷张的线条视觉,那不是很细腻却弹性十足的肌肤触感,那虽然隐藏在衣衫下却毫无疑问同样**无比的其余身体部位……   马儿呀马儿,踢得好踢得妙踢得呱呱叫,派你出山一定能让中国男足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干掉巴西摆平意大利雄起雄起再雄起!……   “悠儿,这瓶药虽然是白朔给的不要钱,但是也不能太浪费吧?”   “诶?”   “没受伤的地方你涂来做什么?”   “……为以后受伤先打好基础。”   “你个不想好事的!”   苏晗正想给她一个爆栗,不速之客登门了。   严格算来,沈棠其实是被摆了一道,但是作为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依然对苏晗的这次受伤觉得很是愧疚,认为无论如何总是自己的人自己的马所造成的。故而几乎天天来看望,还带来了不少补品。   “苏大哥好些了没?”   “已经差不多痊愈了。”苏晗整理好衣服起身相迎:“小侯爷可曾用过晚饭?”   “一会儿要跟白兄去‘听音阁’,柳老板说又练了两首新曲子让我们先听为快。”   “这可是美事一桩,就不留你在这儿吃饭了。”   两人寒暄着在石桌边落座,胡悠端来一大盘切好的苹果:“走之前把这些吃光。”   沈棠小惊讶了一把:“那么多?”   “叫你吃你就吃,不许废话!”   “哦……”   沈棠乖乖埋头苦吃,苏晗笑着摇了摇头。“悠儿,去把我那本书放好。”待胡悠进了书房,才又轻声问道:“进展得怎么样了?”   沈棠喝口水顺了一下,语气沉稳:“我将那天晚上在竹林外听到的乐音大概哼唱了一遍,柳老板怀疑很可能是一种迷惑人心智的巫乐,不过她向来不管阁里姑娘们在各自庭院为客人演奏的曲目,所以从来没有注意过。那竹林旁边的院子里住着的落玄是两年前来的,自称是大户人家犯了错被逐的乐姬,走投无路只好卖身入阁。柳老板一向不问出身来历,见她容貌端正技艺出众便收下了。据说此人虽性子极其冷傲,却颇有一些达官贵人捧场,因而在阁里也算有几分地位。”   苏晗嗤笑一声:“那些达官贵人总不至于是被她这与众不同的性子所吸引吧?”   沈棠回答得很老实:“这个倒是不清楚。不过我们查了一下,有不少是太子那边的人。”   “你们今晚是要做试验么?”   “对,我和白兄各安排了几个人,武功修为深浅不一,还有完全不通武艺的。由柳老板弹奏那曲子,试试看会有什么后果。”   “有白朔在,想必即便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也无大碍。”苏晗凝神思量了片刻:“另外,烦请小侯爷待会儿绕道凌王府一趟,转告王爷,注意查查那些官员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是一开始便支持,还是后来才有的转变。”   “苏大哥,你怀疑太子是用巫乐控制朝廷命官为己用?”   “只是顺便查一下罢了,我想,太子应该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沈棠冷哼:“未必!”   苏晗笑了笑:“小侯爷,慢说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即便当真有了证据,也要谨言慎行才是。”   沈棠深吸一口气,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晗的视线在他紧握成拳的双手上掠过,眉心微微一蹙。   沉默了一会儿,沈棠腾身站起:“我现在就去找凌王,苏大哥,告辞!”   “站住!”胡悠恰在此时窜了出来:“苹果没吃完就想走?!”   “我……我吃不下了……”   “你不是饭量挺大的吗?”   “这又不是饭。”   “反正是吃的!多甜的苹果呀,还不领情!”   苏晗拉架:“悠儿,这么多一口气吃下去的话,牙会酸倒了的。”   “可是不吃掉就要浪费了嘛!”   “这样吧,让小侯爷打包带走,到‘听音阁’大家一起吃不就行了。”   “好嘞!”   沈棠接过胡悠笑嘻嘻塞过来的食盒,忍不住沮丧地扁了扁嘴。   吃不掉的东西给我吃也就算了,可是,我从来不爱吃甜食,不爱吃水果,你竟一点儿也没发现么?……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小弟弟的表白   苏晗养伤的这段时间,除了凌王沈棠白朔还有在相府里处得比较好的同僚之外,太子也专门派了人前来看望慰问。小小的一个主簿居然能劳动那么多牛掰人物的大驾和关心,也算得上是奇闻一件了。   于是自然便有那善于见风使舵先知先觉之人紧跟形势大干快上地为将来抱大腿做准备铺垫工作,一时间这不起眼小巷里的不起眼小院真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   对于所有的到访来客,苏晗一概笑脸相迎谦恭有加,带来的见面礼也是一概敬谢不敏照单全收,理由是一不偷二不抢不要白不要。胡悠每晚最大的乐趣,就是两眼放光流着哈喇子估摸着把那些东西都换成银子的话能买多少只烧鸡……   至于萧烈,也巴巴的来了两次,但胡悠一看到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尤其看不得他色迷迷盯着苏晗咽着口水猛瞧的色鬼德性,总是刚进门没几分钟就用板砖给乎出去了……   第二次乎出去没多会儿,便迎来了太子派的人。当时,苏晗在书房,胡悠正引着来人往里走,便听他隔门高声说笑了一句:“王爷来得可是不巧了,萧兄刚走。”   那人脚步微微一顿,面上却笑得一团和气。   胡悠眼珠子一转,连忙回道:“小舅舅,人家不是来找肖大人的。”特地在‘肖大人’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书房里静了一下,随即苏晗快步走出,连连道歉:“原来是太子府上的张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张大人笑着揖手:“是在下该请苏大人宽恕冒昧登门之罪才是,而且看来,的确是打扰了苏大人啊!”   苏晗的神情貌似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大笑着侧身相让:“谈何打扰?在下之前送走了相府的肖大人,正觉无聊,万幸有张大人来陪着下棋解闷,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的可是那位肖言肖大人么?”   “正是正是。”   “在下倒是对他倾慕已久只是一直无缘深交,早知苏大人与其如此相熟兄弟相称,便该托情苏大人代为引见才是。”   “好说好说,请请请。”   两人一路打着哈哈入了书房,时不时从中传出说笑之声,貌似宾主皆欢。   张大人告辞走后,胡悠昂着脑袋瞅着苏晗:“怎么样,我反应快吧?”   苏晗忍不住将她的小下巴捏在手里揉啊揉:“越来越狡猾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小坏蛋。”   当日闹市街头苏晗勇敢无比的救人于奔马之下,太子那边自然早已知道被救者是何许人也。不过因为此乃小事一桩,很可能并没有在意。然而今日的这一出,却足以让其不得不上心估量了。   且不说凌王这几天忙得四脚朝天压根儿没空过来,单说他明知萧烈的身份,理当巴不得让苏晗再也不要与之相见以免又弄出什么意外,怎么可能会特地选在这儿与其碰面呢?   所以胡悠一听苏晗的那句话,便立即反应过来其中必有猫腻。她口中所谓的那个肖大人,既没有来过也与苏晗从无深交,更谈何兄弟相称。而苏晗紧接着的那段话,只要有心之人略一查验,便可看出漏洞百出实有欲盖弥彰之嫌。   如若凌王与萧烈的来往光明坦荡并无猫腻,又何须如此掩饰?   综上可见,这舅甥俩的配合堪称默契十足狼狈为奸……   拍掉苏晗的手,顺势攀上他的臂膀,胡悠笑得很像狼外婆:“小舅舅,你要收拾萧烈那个混蛋了是不是?”   “你干嘛这么高兴?”   “我看到别人倒霉就开心,尤其是我不待见的人,简直爽翻了!”   苏晗敲敲她的头:“这次别指望我会帮你出气,我不过想看看他与太子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暗中交易罢了。”   “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让太子怀疑他与凌王有一腿不贞不洁的脚踩两只船?然后因爱生恨于是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挫骨扬灰来惩罚他在感情上的背叛……”   胡悠红光满面两眼放光越说越哈屁,苏晗则惊悚,无语,终于开始默默地反思自己教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胎……   ——————   ——————   在家休养了十日后,伤愈的苏晗便重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忙碌生活,胡悠则继续这儿混混那儿混混玩得不亦乐乎没心没肺。   ‘听音阁’现在已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好去处,柳老板为人豪爽豁达与她甚是对脾气,安儿活泼可爱极是招人喜欢,加上白朔乃是此间常客彼此熟识得很,所以苏晗倒也并不反对胡悠有事没事便往那里跑。   ‘夜凝街’只有在入夜后才从沉睡中醒来,‘听音阁’的白天安静得几乎悄无声息。   胡悠穷极无聊便在阁内随意溜达,不知不觉又转到了上次险些被萧烈吃了豆腐的竹林。   阳光照耀下的青竹葱翠挺拔,顶端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若隐若现的小院红墙青瓦,两扇朱漆木门紧闭。   这儿的一切仿佛都透着宁静祥和,全无半点当晚的神秘诡谲。   停下来张望了一会儿,胡悠一咬牙正想举步,却被突然自斜刺里伸出的手拉住了胳膊,顿时汗毛倒竖差点儿就要脱口惊呼。   “嘘!是我。”   “臭小子你大白天的扮鬼想吓死人啊?!”   沈棠拽着她闪进竹林:“你在干嘛?”   “玩呗!”   “在这儿能玩什么?”   “要你管!”   胡悠没好气地甩开他:“你呢?怎么大白天的就跑来了?姑娘们都还在睡觉呢!”   沈棠英气的眉毛皱了皱:“她们在做什么与我何干?”   “嘿!这话说得跟正人君子似的。你现在可是‘夜凝街’的名人了,各家的姑娘们,甭管是有名的还是没名的,谁没陪过你沈小侯爷?这会儿又说人家与你无关了,男人呐,永远都是如此的薄情寡义。”   胡悠半真半假的连说带叹,沈棠则涨红了脸急道:“我只是为了多见识一下……”   “见识得怎么样了?姑娘们长得漂亮吧?身材正点吧?”   沈棠很认真地看着一脸淫笑的胡悠:“按照白兄的说法,她们在这些方面的确是比你要强上一些,就是……更有女人味。”   “……姑奶奶那是因为还没发育完全!”   “嗯,白兄说,女子来了月事之后,的确是会长得快些。所以,你的身材应该还是会有不少变化的。只不过,白兄认为这个也跟天生的条件有关,按照你的状况来看,大约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及得上那些姑娘了。”   “…………”   胡悠使劲地瞪着面前这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干净得毫无杂质,让她虽然很想暴跳却又空有一身力气找不到发泄的突破口。   当一个人用纯粹的探讨学术的严肃认真的态度来说一件猥琐无极限的事情时,真是***叫人很是忧伤,而且是那种明媚的四十五度角的华丽丽的忧伤……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胡悠拍拍胸口深呼吸:“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啊小屁孩,真正该死当杀的是白朔那个贱人啊贱人……”   成功做了自我催眠后,她展开平静的笑容慈祥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呢?”   “我来找你。”   “作甚?”   “跟你说件事。”   “何事?”   阳光穿过片片竹叶在沈棠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投下摇曳的斑驳,为那俊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生动,微微下垂的眼睫所留的浅浅黑晕让本就如墨的双眸愈显晶亮。放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如若钢刀的身形线条越发紧致,甚至连原先柔和的面部轮廓都有些紧绷起来。   胡悠虽已看惯了这帅毙了的美貌,但总还是常常忍不住要流流哈喇子赞叹两把。然而,这次竟完全没了欣赏美色的念头,只觉周遭的气氛隐隐然多了些许莫名的诡异,让她忍不住也随之紧张,乃至于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沈棠轻轻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神情中已满是决绝,那种抱着必死信念誓要杀敌上将破敌阵势不胜不归的决绝……   “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啊?”   不管胡悠张口结舌五雷轰顶的震惊,沈棠继续快速而言,声音若山泉奔流敲打乱石,急切而紧迫:“白兄说,我是因为自小到大没见过什么女人,才会对你动心,所以我就跟着他将京城里那些有名的女子见了个遍。她们美丽温柔,才艺双绝,能说会道,善解人意,但我对她们完全没有对你的那种感觉。白兄说,我这是鬼迷心窍没救了,让我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办。我想了七天,决定让你做我的妻子。我们沈家虽是侯爵,但并无太深的门第之见。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子,只要是我喜欢的,就能做沈家的媳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等一下!”胡悠终于稍稍缓过劲来:“你这是在……向我表白?”   “是。我知道这一定很唐突,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决定了就要去做,没有什么好犹豫扭捏的。”   胡悠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爆笑:“弄了半天,你与那些美人儿厮混居然是为了……”她一句话没说完,就笑得蹲在了地上,靠着竹子上气不接下气。   沈棠的面色先红后白,眼中有了一丝恼怒:“我是认真的,不觉这里有什么好笑之处!”   “好吧好吧……”胡悠勉强止住了大笑,擦擦眼泪,歪着头瞅着他:“我也很认真的告诉你,白朔那家伙摆明了是在耍你。既然是想让你开开眼界,那就该去见识各种不同的女人,怎么能只局限于烟花之地呢?你想啊,你将来的媳妇能是出身于这种地方的吗?所以按照这个逻辑,你至少应该把所有名门望族达官贵人包括商贾大户甚至小家碧玉平民百姓的女子通通见个遍,这样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嘛!”笑嘻嘻站起来拍拍沈棠的肩膀:“路漫漫其修远兮,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继续加油,我看好你哦!”   望着她摇摇摆摆离去的身影,被那一通话给彻底绕晕了的沈棠,茫茫然懵在了原地。   小风吹过,两片竹叶飘落在他的发顶,颤悠悠好不凄凉……   ————————   ————————   与此同时,一间布置雅致的琴室内,白朔一手执酒杯,一手随意拨弄着琴弦。柳老板坐在一旁整理曲谱,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秀眉一竖:“又不是你去表白,你在这里心乱个什么劲儿?”   白朔手下一停,旋即笑着仰头干了杯中酒:“求之而不可得,心有戚戚焉罢了。”   柳老板将目光专注于曲谱之上,淡淡问道:“既然知晓结果,你又何必让他去?”   “有些事,总要试过了才会死心。何况,更有可能试过了也不会死心。”   “他们年纪还小,倒也不必过早下定论。”   “是吗?那当初……”   “我去看看安儿醒了没。”柳老板像是没听到这话,只管将曲谱整理齐放好丢下一句:“这还没到晚上呢,若是醉了可没人服侍你。”   门从里打开,又从外关上。   白朔独自立于琴前,再度拨弄了几声杂乱之音,自嘲般的笑着摇了摇头。   而几乎同一时刻,在另一间处处透着奢侈华贵的琴室,恰可自窗口望见外面的竹林,一名素衣女子手捧画卷经过窗前,向外凝望了片刻,嫣然一笑:“看来,这对小冤家是闹了别扭了。”   “什么小冤家?”   “主上您的老熟人。”   女子将画卷在案桌上打开,懒洋洋坐于其后的男子斜挑了眉眼:“胡悠和沈棠?”   “可不就是他们。”   “这个丫头招惹的人物还真是有趣得很呐!”   男子站起身,仔细看了看画卷:“没被发现吧?”   “按照主上的提点,悄悄潜进密室临摹的,保证无人察觉。”   “很好。我果然没有记错……”   男子的轻笑中带了几分得意,探手取过笔墨丹青,在另一张白纸凝神作画。   少顷,一个嘴角噙着坏笑的俏丽女孩儿跃然其上,粉蓝衣裙仿若正在随风舞动。   原先的那个画卷,则绘着一名戎装少妇,满是英气的容颜看上去竟与那女孩儿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勾搭失败-----忽悠   苏晗早上出门的时候,胡悠在赖床。苏晗中午回来的时候,胡悠在午睡。苏晗晚上一进门,发现胡悠可算是起来了,正举着个烛台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   “悠儿,你怎么又在家里待着?”   “大晚上的,我不在家待着还能去哪儿?”   “连续三天没出门,野猴子转性成家养的了?”   “我如果是猴子的话,你这个小舅舅也一样做不了人。”胡悠站起来,把烛台放在下巴处,龇牙咧嘴做鬼脸:“我是母猴子,你就是公猴子。”   “月色正好点什么灯,浪费油钱。”苏晗将烛火吹熄,又笑着回了一句:“应该是大猴子和小猴子吧?”   “大公猴子和小母猴子。”   “好好好,随你。”苏晗懒得同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死磕,便随口应着,径直将带回的一摞公文放入书房,只是嘴里顺便低估着:“看样子是在家待得太过无聊,居然跟公母较上了劲……”   胡悠握着烛台站在原地恨恨地跺了跺脚,从牙缝里冒出两个字:“木头……”   片刻,苏晗出来,胡悠已在院中石桌上摆好了饭菜碗筷。   一轮满月当空,风吹乌云散。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还有酒?”   “不节不日的就不能饮酒了?”   胡悠笑嘻嘻地将两个杯子斟满:“过日子偶尔也要弄点东西调剂一下嘛,不然多无趣。”   苏晗接过,轻轻一嗅,叹了口气:“十两银子一坛的调剂是否也太过奢侈了一点儿?”   “没问题,下次一定想个不要钱的辙儿。”   胡悠毫不犹豫地打了包票,脑袋里想的是比如扑倒之类的就只要体力不要钱……   有月有风有小菜,两人说说笑笑没多会儿便已差不多有了几分酒意。   苏晗斜眼看着左一杯右一杯越喝越带劲的胡悠:“这段时间没白混,酒量见长埃”   “那是因为我时刻谨记小舅舅的教诲,不要钱的东西一定要卯足了力气死吃死喝,千万不能客气。”   “那这几天怎么不去白吃白喝了?”   “懒得了呗1胡悠垂下眼看着微起涟漪的杯中物,竟仿若看到了自己那时时莫名烦乱的心情。停了一下,又瘪嘴一哼:“反正你们要做到事情应该都已经做完了,我也不用再跟着到处招摇过市了。”   苏晗略一愣怔,旋即轻笑:“悠儿呀悠儿,你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呢。”   “什么叫突然,我是从来一直总是并将永远这么聪明。”   月余来,沈棠和凌王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分别领着胡悠出没于京中的热闹场所,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二位真的因了个女子而较上了劲,便是为了将计就计,借着那个谣言把晏国企图想要刺杀的人引出,再顺藤摸瓜查出其全部的暗中力量。   时至今日,已是全盘尽在掌握,只待寻个恰当的时机一举击破。   众人皆未曾对胡悠言明该计划,一方面是不想她担心害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那副稀里糊涂乐陶陶的样子让人觉得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省省力气提防着那些她时不时惹出的乌龙事为正经……   “你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领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善于扮猪吃老虎的大腹黑学的。”   两人相视,大笑。   苏晗又喝了两杯,随口说了句:“不过就算此事了结,你也不用闷在家里,一下子变成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还真是怪吓人的。”   胡悠眉眼一竖,猛然把酒杯重重放下:“你就那么希望我去找沈棠?”   “也不一定就是他碍…”苏晗虽然感觉到了她的怒意,却不明缘由:“怎么,跟小侯爷闹别扭了?”   “对,他惹到我了。”   “不可能吧,他不是向来被你欺负到头上都还甘之如饴,哪里敢惹你?”   “…………”   胡悠紧闭了嘴巴瞪着完全不在同一个沟通频率上的苏晗,很有冲动把面前的这个脑袋给敲开来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棠的那番表白虽然被她以无厘头的瞎话给暂时糊弄了过去,但终究还是不可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她不是那种自幼养在深闺,随便见到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陌生异性就小鹿乱撞爱得死去活来的古代女子;可,也并不是那种在男人堆里长大,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完全懵懂彻底无知的感情白痴。   在曾经拥有过的二十年岁月里,就算没有爱得刻骨铭心,却好歹也是有过几次天雷撞地火的小恋爱的,相当明白所谓的蛤蟆绿豆看对了眼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因为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一个目标,所以对周遭的其余人等均自动采用了无视程序。   于是,竟从来没有注意过沈棠对她是什么时候起了‘色胆贼心’的……   也只有那个纯得有点儿冒傻气的青葱正太,才会跑到青楼烟花之地找小姐们来确定自己的心意,笨蛋……   胡悠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讨厌沈棠,甚至很喜欢和这个帅帅的美少男待在一起享受欺负人的乐趣,但并不表示她喜欢他,或者说,她爱他。   爱……   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一声叹息。妈的,忒愁人!   苏晗眼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叹,短短时间内表情变化莫测,不禁有些担心,探手覆上她的前额:“可别成傻猴子了。”   “……把母字加上。”   秋风吹过,带起了体内的酒劲,胡悠撑着桌子猛地站起,不出所料顿觉一阵眩晕,就势一倒,精准地跌入熟悉的怀抱。   下意识便展臂稳稳接住她的苏晗,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看她在月色下酡红的双颊,半睁半闭的醉眼,也只好苦笑着无奈摇头。刚想抱她回房,却听她呻吟了一句:“小舅舅别动,我头好晕。”   胡悠侧坐在苏晗的膝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抵在他的胸口,脸在他的脖颈处轻蹭,好像很不舒服似的紧紧皱着眉头,嘴里还发出撒娇似的轻哼。   为了稳住她的身形,苏晗只能用手环着她的腰,几乎不留空隙地拥个满怀。这样亲密的姿势虽然过去常有,但这次却不知为何有了异样的感觉。即便隔了层层秋衣,仿若依然能清晰接收到对方的身体热度。她那因为酒力上涌而滚烫的脸颊,竟像是要将自己的皮肤灼穿一般,连带着心中也似有火在烧。   偏偏,不能动,无法动。   “小舅舅,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媳妇?”   “……啊?”   “啊什么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尚未立业,谈何成家。”   “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要不然,岂不是很多人这辈子都要光棍一条?”   苏晗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悠儿,你怎么突然操心起这个来了?”   “因为你如果不成亲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先嫁人埃”   “……你……嫁人……”   “再过几个月,我就及笄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我赶紧找婆家么?”   胡悠抬起头,将双手搭在苏晗的肩膀上,定定地看着他,轻声缓缓言道:“我听小舅舅的话,不好吗?”   好,当然好,只是……只是什么呢?   眼前的这个人,怀里的这个人,那波光盈盈的眸子里所映着的将会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的男人,再也不会有他的影子。   苏晗看着胡悠的双眼,却看到了自己的茫然和狼狈。   从来对所有的事都谋定后动成竹在胸,却在此时此刻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超出掌控不可捉摸的无力。   胡悠咬了咬下唇,心若擂鼓。   酒精自肠胃侵入大脑,明明晕眩得厉害,视线却丝毫也不模糊,甚至能清清楚楚数明白苏晗额头那层极薄的细密汗珠有多少颗。   不知道是不是被沈棠给刺激了,她忽然有种冲动要对苏晗将一切挑明。喵了个咪的,难道告白这档子事也是会传染的不成……   她就不信,苏晗对她会全是亲情没有啥‘龌龊’的想法。退一万步不来说,就算果真只是她的单相思,也有信心能愣给掰成两情相悦喽!   死就死了,反正今儿个晚上不把‘□’给敲定下来,姑奶奶死不瞑目!   “小舅舅,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   “我来帮你选吧!能陪你过一生的,不要是那种羞答答只知道吟诗作画的大家闺秀,也不要是那种大字不识几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无知妇人。至少得读过几年书,见过一些市面,为人大方不扭捏,性格直爽不小气。可以不是很美但要眉清目秀,可以不是非常聪明但该明白的一定要门清绝不能蠢笨。用不着多善良多温柔,甚至还可以带着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坏只要不作奸犯科祸国殃民就行。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你理解你,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条件的支持你站在你这边……”   苏晗先是心情复杂地默默听着,到了这会儿却终于忍不住失笑:“悠儿,我怎么越听越像是在形容你自己呢?”   胡悠微微挪动了下身子,让对方的呼吸丝丝缕缕拂在脸上,痒痒的:“那么,像我这样的,你喜欢吗?”   她这样的……她……他的媳妇……   一缕她的发丝被风吹起,钻入了他的衣领,与肌肤碰触所产生的酥麻感一点一点绵延至心底最深处。   苏晗只觉有个压抑已久的念想冲破了道道束缚,直抵舌尖,让所有的理智土崩瓦解。   将手臂中的纤腰环紧几分,正欲开口,耳边却突然传来足以将所有念想击得粉碎的一声‘哐当’,接着一个哀嚎在门外响起:“小悠儿,这么早你栓什么门啊,我鼻子都要被撞扁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小舅舅的私心-----忽悠   书房门窗紧闭,没有风,但是放在书桌上的灯盏却随着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巨大响动而烛光不停晃动。   白朔胆战心惊地捅了捅同样惊骇莫名的凌王:“是你惹她了还是我惹她了?”   “我看,是我们俩一起惹的。”   “那就好,两个人倒霉总比一个人倒霉强。”   “……你也就剩这点出息了。”   苏晗苦笑着请二人落座,呐呐解释:“悠儿她……只是在劈柴而已。”   “黑灯瞎火的劈什么柴啊?你瞧她的架势,简直就像是跟那堆柴火有八百年深仇大恨一样。”白朔眼睛一眯,瞄着正在斟茶的苏晗:“苏老弟,该不是我与凌王打扰了你们的什么好事吧?”   苏晗将水壶略一倾斜,恰好滚烫的侧面按在了他的手上,同时无视其惨叫,淡淡道:“我觉得,悠儿其实很有可能是把那堆木头当成你的脖子来练习的。”   凌王幸灾乐祸地看着悚然缩了缩脑袋的白朔:“你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这张嘴给害死。”又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苏晗的脸色:“仲卿你饮酒了?要不要先休息?”   “小酌几杯而已,有事但说无妨。”   白朔翘起二郎腿抖了抖:“只要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想把苏老弟灌倒谈何容易?”不待苏晗发作,便立马换了一本正经的模样:“那个曲子我们已经反复试验了很多次,换了几拨不同的人,结果是,除了让人感到心思恍惚出现点儿幻觉之外,没什么多大的作用。估计就是个用来增加玩乐情趣的东西吧?”   凌王接着道:“另外,那些去过落玄处的官员已经都排查了一遍,的确有一部分开始并不支持太子,是后来转变了立场的,但转变的时间点能与去落玄处相挂钩的不多,而且大都有明里暗里讲得过去的理由。如果要说有什么算得上是蹊跷的话,就是这些人似乎在去了之后绝大多数变成了太子的心腹,只有极个别被贬出了京城。”   苏晗凝神思量,习惯性屈起食指轻叩桌面,少顷:“会出现什么样的幻觉?”   白朔的神情蓦地有些奇怪,干咳了几下,颇为不自然地支吾了一句:“就是些……平时只敢偶尔想想的……或者想都不敢想的……”   “你也被乐声影响了?”苏晗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说说吧,都想起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啦?”   “我不亲自试试看,怎么知道该如何去破解?”白朔难得出现了愤怒的神情,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不少:“而且老子向来行得正站得直,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凌王见状连忙劝解:“仲卿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当起真来?什么时候如此小气了?”   苏晗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并没有道歉,却也没再继续追问:“这种程度的破解之法对你白二少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和这巫乐相结合,让其作用放大数倍甚至百倍的?”   白朔余怒未消,硬邦邦回道:“据我所知,倒的确有种迷药可有此效果,只不过极其稀少且提炼艰难,我也只是在家中的藏书里看到过。”   “什么药物居然对堂堂的白家而言也如此神秘?”   “‘困龙草’。生长于澧国境内一处极险峻的雪山之巅,是一个古老族群‘盘翼族’的镇族之宝。因为地势凶险,‘盘翼族’又与世隔绝,所以外人几乎从来无缘得见。二十五年前,随着‘盘翼族’的灭绝,这‘困龙草’怕是也要就此绝迹了。”   凌王与苏晗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仲卿,我好像记得,那萧烈的母亲便是……”   苏晗神情凝重,沉声问道:“若果真巫乐与‘困龙草’两相结合,该当如何破解?”   白朔也觉察到了异样,收起之前的情绪,缓缓摇了摇头:“世上无解。不过,即便成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让人的思维暂时不受控制而已,事后对身体并无损伤。”   苏晗目光灼灼:“万事万物皆有相克之道,总有法子的,是不是?”   “有倒是有,不过有跟没有也是一个样。”白朔拗不过,只好简略说了两句:“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对付这种厉害的迷幻之物,唯有用金针刺入心脉大穴,借瞬间超越极限的痛感方能拉回神智。但此法一个不慎便是心脉尽断,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后患,实在是只有发疯想死的人才会去用。所以我才说,有没有都一个样。”   凌王听到此处,猛地神色大变,一把紧紧抓住苏晗的手腕,厉声低喝:“仲卿,你想做什么?”   白朔被吓了一跳,连忙摇着手一叠声道:“我随便说说的啊,没经过试验的啊,你可别这么勇猛做第一个牺牲品啊,我可承受不起碍…”   苏晗愣了一下,旋即失声大笑:“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了两句而已,你们这又是从何说起?”   凌王不放心地追问:“当真?你这个人我可是再了解不过的,总会做一些出格的事。”   “王爷,我就算再出格,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吧?况且你别忘了,我根本就不通医术,连心脉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个法子,还是留给白二公子自己用比较靠谱。”   白朔想起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却在苏晗淡淡的一瞄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外的劈柴声还在继续,白朔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水,霍然站起:“这儿没我的事了吧?我找小悠儿沟通一下感情。”边说边快速窜了出去,像是后面有谁在追似的。   苏晗高声道:“悠儿,给你练刀法的脖子出来了。”   转头见凌王还在拧着眉,遂轻笑:“照我看,那落玄姑娘的巫乐大概真的只是享乐的手段,是我们太过紧张了。”不待凌王开口,又正色道:“我本打算饭后去王爷那里一趟的,有件事一定要马上安排。”   凌王果然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何事?”   “这几天我看到各地有不少官员递给丞相的折子里都不约而同提了一件事,建议皇上以钟爱小侯爷聪明懂事,想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几年为由,下旨将其留在京中。”   凌王顿时面色一沉:“人质?胡闹。”   “定远侯手握重兵素有威望,朝中担心其功高震主的声音从来不绝于耳。加上这两年边疆并无大的战事……”   “所以就想用这招来牵制?还真不怕寒了众将士的心。”凌王怒而起身:“只看到边疆暂时的太平,却看不到暗流涌动一触即发,晏国澧国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我军但凡有风吹草动,便必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还不是要靠着那些被猜忌的战将浴血杀敌?”   苏晗随之站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气大伤身。这件事,是太子的授意。”   凌王的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烛火:“那就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而连累定远侯。”   “我明白。所以,那些晏国的暗探是时候该用一用了。小侯爷智勇双全天才英纵,乃是一员不可或缺的猛将。一旦有战事,皇上怕是赶他回去都还来不及。”   “你是说……”凌王看着苏晗面上的笑意,恍然:“借晏国暗探之手,造两国战事将起的假消息。”   “而且,要将这抓获暗探的功劳送给‘巡防司’,护卫帝都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巡防司’立场中立,借他们的手查出这个消息自是再好不过。”   “反正敌我双方各自陈兵数十万,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打起来。现在吃紧,过段时间便忽然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缘由又缓和了,也是惯有的常情。”苏晗笑着叹了口气:“只不过,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却着实不轻。”   凌王绷着脸给了他一拳:“这罪名,我担着。”   “倒也不用那么悲观,我们要有信心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比真的还像真的。”   “这一点,我对你很有信心。”   “王爷这是在夸我弄虚作假骗人的本事一流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暂缓了压抑的气氛。   凌王想了想又道:“此事用不用跟维扬商议?”   苏晗但笑不语。   “也罢,我明白你的意思。”凌王思量了片刻无奈轻叹:“维扬的性子,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小侯爷耿介忠勇,那一颗赤子之心又何堪这些尔虞我诈的污秽?”苏晗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怅惘些许自嘲还有些许冷肃:“便让他保有那份纯净,跃马扬鞭,护我大梁。军中男儿,只管痛快杀敌,至于其他的,自有我这样的人来做。”   凌王的神色动了动,却只是抬手按在他瘦削但坚如磐石的肩头,微微使力。   苏晗轻轻一笑:“说实话,让这位小侯爷留在京城,我是常常提心吊胆的,生恐他一个按捺不住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还是早早送走了这尊大佛为妙。”   “你的想法,我又怎会不知?”凌王看着他:“朝中深谙权术机谋者已是太多太多,将来若想整肃朝纲重振大梁,靠的却是一心为国为民无私欲的纯臣。维扬便是你为我选中的栋梁,所以才要如此费尽心机让他远离权利漩涡,保他心机赤诚。是也不是?”   苏晗垂下眼帘默然片刻,将视线转向月光尽洒的庭院:“我其实,还有私心……万一所图不成,定远侯感念此次之恩,定当全力维护。以他的地位权势,保王爷一个闲散逍遥应该不难。真到了那时……”   凌王目光一沉,声音中隐现痛楚:“你不仅是在为我留后路,更是在为悠儿安排一个无所忧虑的未来。你想让她和维扬……”手中的力道加剧,指节已然有些发白:“仲卿啊仲卿,你什么都算好了,那自己呢?你预备要把自己怎么办?”   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肩头的疼痛,苏晗神色分毫未动,只是望着窗外,轻声道:“总要有人做失败的祭品……”   下一瞬,又转而看向凌王,唇角一勾,带了狷狂之色:“所以,我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因为我还挺喜欢我这条命的。”   “好,还是那句话,我信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   后来,白朔在听了整个计划后,却斜吊了眼轻嗤一声:“照我看,苏老弟你明明就是想找个机会把维扬给弄走,让他离小悠儿远远的。”   凌王轻咳一声,无语望天。   苏晗只是阴恻恻地晃了晃右手,指间似有银芒闪现,于是白朔立马闭嘴做乖宝宝状……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替你出气   胡悠看着太阳从东边一点点升起又从西边一点点落下,在还剩小半张脸不肯下去垂死挣扎的时候,终于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勾搭是件需要一鼓作气的事情,一旦中途被打断,那就得重新制造天时地利人和酝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胆大心细脸皮厚的情绪。所以她这几天一直在做准备工作,而苏晗也非常配合,以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飘渺踪迹给她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   但是在此之前,胡悠决定要先做一件事。   因为白朔那晚的一句话——人这辈子的第一次动情,也许幼稚也许青涩也许可笑也许只是某种不明缘由的冲动,也许不能持久也许没有结果,却,定然铭心刻骨。   说这话的时候,白朔还是那副嘴歪眼斜贱兮兮的表情,然而胡悠却像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于是原本打算砍在他脖子上的斧子便手下留情翻了个身,落在了他的脚面上,让他做了几天铁拐李……   无论如何,她的确应该和沈棠好好聊一下,而不是仅用无厘头的方法敷衍了事。   毕竟,这样一位前途无限的好苗子,如果因为她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乃至于产生什么性格上的缺陷导致在报效国家时出现什么纰漏打了什么折扣的话,那她可就天打雷劈罪过大了……   经闹市,出城门,恰在通往侯府山庄的路上远远看到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锦服华衫,一个劲装雪白,却是同样的背脊笔挺步履稳健。   竟是沈棠和萧烈。   值此太阳小偏西眼瞅着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时候,并不相熟甚至还算得上有些过节的两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莫非……   胡悠忍不住邪念陡生。   当下悄磨叽掩了身形,做贼似的遥遥尾随。   很快,到了一处小树林,中间有块像是专门为了行事方便而留下的空地。   胡悠躲在一颗合抱的大树后,偷窥已然站定的二人。   夕阳下,沈棠眉若远山,萧烈面若桃花,四目相对火花乱溅。   哎呀呀,难道是年下攻和大叔受?   不过仔细瞧瞧,萧烈虽然看上去有些阴柔,但那小身板倒是挺阳刚的,再加上时不时闪现出的霸气,貌似也很有做攻的潜质。   而沈棠稍显稚嫩的轮廓以及帅绝人寰的美貌,其实做受才更加物尽其用。   所以,应该是温柔攻和傲娇受?   萧烈虽然讨厌了些,但沈棠如果能在他那里找到真爱也算小圆满了一把。   只不过,才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这性取向变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正当胡悠左思右想狼血嗷嗷沸腾之际,林中默然而立的两人终于结束了眉目传情,转而动手了。   真的是,动手……   只见两个身影从地上到空中又到地上如此反复,劈啪作响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叶乱飘,打得是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看得胡悠是两眼发直头皮发麻连连惊叹。   原来他们之间有的不是爱情,而是仇恨,还是杀了老妈圈叉了老爸不共戴天的那种大仇。   并且,按照拼命程度来看,沈棠显然是报仇的一方。   那招招只求伤敌不求自保的架势,让胡悠的一颗心堵在嗓子眼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转眼,百招已过。   萧烈在沈棠狂风暴雨般的连番猛攻下,一直处于劣势,但应对沉稳章法未乱,虽步步后退倒也没吃什么亏。   眼见要陷入胶着之态,沈棠突然纵身直取萧烈面门,全然不顾自己门户大开。萧烈只要侧身稍避并趁机攻取便可反败为胜,然而同时,也要付出重伤一条手臂的代价,这是两败俱伤之局。   萧烈眼神一凝,有了瞬间的犹豫,便是这稍纵即逝的停顿,沈棠的掌风已堪堪触及前额要害。无奈苦笑,双手快速转攻为守,提气尽力上跃,勉强架住那凌厉的一招。   两个身影略一粘合,旋即分开。   落地时,沈棠气息急促却立足极稳,萧烈则后退半步身子一晃嘴角沁出一丝殷红。   风止,叶落,残阳如血。   胡悠倚在树后长吁一口气,只觉浑身无力,内里衣衫早已尽被冷汗所湿。   沈棠很快调匀了呼吸,拱了拱手:“抱歉,一时手重。”**的语气里完全没有歉意。   萧烈轻咳了两声,摇头叹气:“切磋武技总是难免会有些小伤小痛,只是,没想到小侯爷的功夫刚勇若此,竟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着实让萧某开了眼界。”   “沙场上,只有生死,没有自保。这一点,萧兄想必也清楚得很。”   “敢问小侯爷是何时知道萧某身份的?”   “初见时便已怀疑。”   萧烈恍然:“怪不得……枉我还自以为是抢了先机,原来从一开始,就落了后着。”又抚额苦笑:“说来说去,我竟输在了一副字上。”   “此话怎讲?”   “小侯爷想必还记得初次见面时,萧某所借之物吧?”   沈棠原本紧绷如铁的神色中蓦地现出了几分笑意,让他微微点头的动作都带上了些许顽皮之色。   萧烈亦是莞尔:“那副之乎者也的大作实在振聋发聩,萧某觉得其作者当是位天马行空之人,再结合那飘逸的字迹,更是认定此人必然生性疏阔不拘小节。”   沈棠忍不住赞同:“言之有理。”   萧烈却苦笑更甚:“只可惜,我以为那人是小侯爷。于是便想当然耳将你划归成粗心大意无视细节之流,否则,又怎会如此冒然便现身相见?”   躲在暗处的胡悠:“#¥%)(×……”   只听沈棠冷冷一哼:“若非早知萧兄乃何许人也,我又岂会忍到此时方与你切磋?”   萧烈满不在乎地抬手拭去唇边血迹:“若是为公,小侯爷定会等到日后沙场上与萧某见分晓。所以,此次当是为私。”   “不错。”   “若萧某没猜错的话,当是因了那晚在竹林……”   沈棠陡然略提高了声音,截住他下面的话:“正是。”   萧烈有些不可置信:“就为了那件事,你刚才竟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伤我?”   沈棠冷傲的神情中带了几分狡诈:“萧兄的命是要做大事的,怎会不明不白就与区区一个小侯爷斗个你死我活呢?我功力稍逊于你,若非借了那份犹豫,又如何赢得了你?”   萧烈大笑,巨咳,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痛快,受教了!还有一问,小侯爷为何不等到萧某离开京城之后再寻机切磋,而要选在今日?难道就不怕拳脚无眼,当真不慎弄出什么重伤,给你我两国的邦交添点儿小乱?”   沈棠却不再看他,负了手背过身去,淡淡道:“天色已晚,萧兄还请尽快,以免城门关闭露宿荒野。”   萧烈瞳孔一缩,倒也不再追问,干净利落地一拱手:“那么萧某便先行告辞,盼日后能有机会再与小侯爷真真正正的酣畅淋漓一战!”   “随时恭候!”   星月初升,晚风骤起,凉意沁骨。   寂静无声的林中,一袭白袍挺立,衣角翻飞。良久,怅然一叹。   转身欲迈步,却是一呆:“悠……”   “悠你个头啊悠!”   胡悠怒冲冲地快步走到沈棠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你有病啊?脑子被门夹啦?谁稀罕你为我出气了?你以为你是谁?”   沈棠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手足无措一动不动,小声嗫嚅:“他那样对你……”   “不就是抱了一下轻薄了几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少块肉!”   “我就是不许他欺负你!任何人都不行!”沈棠突然高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无论是谁,只要欺负了你,我就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胡悠愣了愣,继续发飙:“那也不能玩命呀!就为了这么点破事,万一你有个好歹怎么办?我还不得内疚死?”   沈棠定定地看着她,将她不停戳啊戳的手握在掌心:“你在担心我是不是?”   “废话!刚才看你使出那犯浑的一招,姑***心都快要不跳了。”   “那你……”   沈棠那小心翼翼同时满是期待的样子,让暴跳如雷的胡悠总算冷静了一点儿,干咳一嗓子:“那什么……好歹姐弟一场,你要是真缺胳膊断腿了,我总也是要难过一下的。”   原本带了汗水而微凉的掌心猛然滚烫,原本炙热的神情却如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只剩几缕挣扎的白烟……   沈棠慢慢放开她的手:“只是,一下么……”   胡悠的胸口有些发窒:“也许,好几下……”   一咬牙,决定还是快刀斩乱麻一次性说清楚的为好,抬头直视他略显落寞的面容:“其实,有很多事都只是我们的冲动或者只是错觉。就比如,你以为你喜欢我。但从始至终,你都受了别人的影响,自己的决定几乎没有。所以,这不是喜欢,充其量只能算是好感。可能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当初的一切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时兴起而已。你会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想了想,又补充:“当然啊,我可不是说我不好,不值得喜欢。只不过,应该有更加能和你蛤蟆绿豆看对了眼的人罢了。”   沈棠听到最后,终是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别再说了,我懂……我……我心里乱得很。”深吸一口气,嘴角下抿:“反正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要走了……”   胡悠一惊:“走?你不是要待到明年春天的吗?”   “前两天在查获的晏国密探处,搜出了几封来自其京都的密函,提到欲在年前对我军发动大战,让其寻机搅乱我朝中局势。皇上今日已然秘密下旨,令我克日返回边关,助父亲备战迎战,并尽可能当先打其一个措手不及。”   “啊?这么突然……”   沈棠低着头轻声道:“也许,是天意,不给我机会去弄明白自己的心……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轻轻笑了一声,自嘲而苦涩:“万一你要是真的也喜欢上了我,而我又埋骨疆抄…”   “闭嘴闭嘴!”胡悠大喊,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臭小子你敢死一次给我看看!我就算是……”   沈棠接道:“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知道就好!”   她生气发怒的时候,弯弯的眉毛会竖起,薄薄的鼻翼翕动着,红红的嘴唇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小米牙。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仿若能将满天的繁星承载其中。   沈棠凝视着,要将这张脸孔刻在心底。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他猛然伸出双臂,把面前的这个人拥入怀中,紧紧的,牢牢的。   “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死。所以,今后有人再敢欺负你的话,你尽管记着,等我回来,替你出气!”   他的肩膀虽尚显稚嫩却已然强健宽厚,胡悠将额头抵在其上,感受着这个怀抱所独有的热度和霸道,鼻子发酸,嗓音发颤,眼前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要说话算话,反悔的要被扒裤子。”   “……好。”   ————————   ————————   苏晗临近午夜方回家,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却见胡悠黑灯瞎火的正无声无息坐在床边,不由吓了一跳:“悠儿?这么晚了你干吗呢?”   见她耷拉着脑袋不语不动,心里一紧,忙快步走上前去,正想查看,冷不丁被她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腰。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一愣,随即轻抚其发端,柔声相问:“谁欺负我们悠儿了呀?告诉小舅舅,我替你出气。”   不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胡悠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欺负我的人我自己会摆平,用不着你们替我出气……”   “你们?”   “臭小子临走前还惦记着跟那个混蛋玩命打架,还说等打完仗回来继续帮我教训那些敢欺负我的人……他就要上战场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小舅舅,我心里堵得慌,早知道他要去打仗,我就不对他说那些话了,宁愿先骗着他呢……小舅舅,我好难受,怎么办呐……”   苏晗在她断续颠倒的哽咽中,总算大致摸清了事情的脉络,眉心微微一漾,轻轻捧起她的脸,以指腹拭去泪水:“小侯爷不会有任何危险的,相信我。”   他的声音虽然轻缓,却有着无限令人安心的力量。胡悠抽泣着点了点头,重又埋首于他的腰腹部,那里的气息熟悉而温暖:“小舅舅,我信你,我只信你,所以,你要一直陪着我,一直……”   打横抱起已经疲累至极沉沉睡去的胡悠,苏晗看着泪痕犹在的小脸,忍不住用下巴怜惜地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   像是被那泛青的胡茬所扎,胡悠嘴角一翘,往他怀里躲了躲,含混低语了一句:“我不能骗他,因为我喜欢的,是小舅舅……”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明月照真心-----忽悠 ‘听音阁’竹林后的小别院,清冷高傲的落玄姑娘,苏晗耳闻多时,如今终得一见。   布置奢侈华丽的室内,一身素衣的美丽女子端坐于案后,皓腕轻抬纤指轻挑,琴音时而若潺潺小溪时而若奔流江水,绵绵不息撞击耳膜,让心跳也随之一起律动。   渐渐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声音画面,唯留一琴,一音。   陪同在侧的太子心腹张大人为苏晗斟上一杯酒:“苏大人,落玄姑娘的琴技如何?”   苏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像是喝得有些多了,两眼毫不避嫌地直盯着三步外的那张丽颜,只是敷衍似的随便点了点头。   落玄眼帘一掀,神情不变,张大人心领神会,笑呵呵拿起一直放于桌角的一个精致银色酒壶,再度替全然没有在意的苏晗斟满,殷勤相劝。   眼见苏晗看也没看又是酒到杯干,圆圆的脸上笑意更盛,捋着三绺美髯声音越显亲昵:“苏大人真是海量,这儿的好酒怕是要不够招待了。”   落玄轻声冷笑:“张大人尽管放心,我这里别的没有,酒还是管够的,苏大人如有雅兴,我命人将后园酒窖的十坛陈酿通通搬来便是。”   “哦?原来落玄姑娘还藏私啊,枉我来了那么多次,竟没有苏大人初回登门的面子大。不成不成,我要亲自去瞧瞧,看你到底还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张大人越说越带劲,居然当真迫不及待去了。对这一小变故,苏晗完全没有理会,只管抓着那银壶自斟自饮,苍白的面容不知何时起了红晕。   只剩下了两个人的空间里,琴音一直未曾停歇,此时,渐转和缓低沉,仿若深潭水底泛起的涟漪。   落玄一改之前目中无人的冷傲,一双丹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苏晗,与其目光相交,相粘,带着某种邪异的炙热。   少顷,朱唇轻启,语音轻柔飘渺:“苏大人,你在看什么?”   银壶已然成空,苏晗一手执着最后一杯酒,醉意上涌似的一手撑额半伏在长案上,听到问话,早已不复清亮的眸子越显迷离:“我在看……你……不……不是你……”   略有些含糊的声音停了下来,面上的神情很是茫然,散乱的视线像要穿过对面的这个人,穿过厚厚的墙壁,落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落玄适时收敛了目光的热度:“你是不是看到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小男孩,是我么……”   “没错。在你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他是谁?”   “他……”苏晗剑眉紧皱,现挣扎之色。   落玄急急拨了几个高音,让他的眼神一凝之后再度涣散:“他与你生死与共,难道你竟忘了吗?”   那个年长他四岁的人,那个待他如兄弟的人,那个在夏天如蒸笼冬天如冰窖的破败庭院教他诗词歌赋兵法谋略的人,那个他不惜以命相救以身相托的人,如何能忘?   然而更不能忘的,是他怎会与那高高在上的人有了这段情分。   眼前只剩了一片红,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红,血红。   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笑着,淳朴而快乐。其中有一老一小,笑得最是灿烂。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我好想你们……   刚刚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面孔却突然被漫天的血色所吞噬,眨眼便消失不见。   都是无辜的人啊!虽然卑微虽然渺小,却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容易满足,那样努力而用心的活着。为什么,要这么做?!   霎那间,恨意满胸。   即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要用凶手的血来祭奠那片焦土,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等一下……   好像,那片红里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红嫁衣,红盖头,她是谁?……   心口猛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四肢百骸如遭凌迟,遍布于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血脉的痛楚,让大脑终复清明,所有的幻像尽皆消失。   苏晗还是半伏半坐的姿势,不过原先执杯的那只手,正紧紧抓着胸前衣襟,面上的神情挣扎更烈,冷汗浸湿了鬓角,那酒杯早已跌落,暗红的液体洒了一地。   落玄冷冷地看着他,并未多言,只是手指急拨,一串高亢音符在门窗紧闭的室内回响。   似是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苏晗颓然趴在案桌上,梦呓般低语:“她与我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怎能忘记,更何况,我们如今仍在一起。”   落玄闻言喜色难掩,眼波轻瞟屋角的重重帷幔,继续柔声相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   “可是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么?”   苏晗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神色急切得有些狰狞:“就算有违伦常,却又何至于大逆不道?大不了……大不了隐居山林了此残生……”   落玄一呆:“有违伦常?”   “她与我虽非血亲,却有舅甥名分,我本不该存了非分之想,然而情之一事,又岂是自己可控的?”苏晗垂着头,低着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想委屈她,想要光明正大的娶她,给她锦衣玉食一辈子快乐无忧……这番痴心妄想,如何可能……”   落玄不死心继续追问:“你没看到别人吗?比如,凌王?”   “凌王?我如何能看到他幼时的模样?”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琴音打断,同时也像是切断了维持苏晗神智的力量。   “我来找苏晗的,苏老弟!”   短短一句话,来人已从院门外到了房门前,嗓门大得任谁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落玄无奈,只得紧紧握了一下拳头调整好情绪。   门一打开,白朔便不请自入走了进来:“落玄姑娘不好意思啊,我有急事找苏老弟,他的那个小外甥女喝醉了在凌王府上发酒疯寻死觅活的,谁劝都不听,只好来找他啦!万一闹出什么好歹,咱可担待不起不是……咦?苏老弟这是……”   白朔看着趴在那里不醒人事的苏晗,一叠声直嚷嚷:“还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居然连醉酒都是一起的!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边说边将苏晗架起:“得先想个法子让他清醒清醒。落玄姑娘,扰了雅兴,明日再来赔罪啊!”   白朔跟阵小旋风似的来去匆匆,从头至尾这儿的主人都没机会插上一句话。   待其远去,落玄方恨恨地说了句:“白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好不识礼数!”   “何需为了这种纨绔而生气?”   原当空无一人的帷幔后竟走出两个男子,分别是之前声言去了酒窖的张大人,以及一名容貌与凌王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身量更为瘦弱气势略显阴沉的中年人。   落玄连忙转身盈盈下拜:“参见太子殿下。”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太子虚虚扶了扶:“看来,这苏晗与我那皇弟并非旧识,你家主上多虑了。”   落玄垂首侍立一旁:“主上也是担心……”   “瞧你,我又不是责怪。”太子笑呵呵将手搭在她的削肩:“你们一心为我,我又怎能不知?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如今既然证实无甚可疑之处,我也可以放心大胆用他了。”   张大人沉吟着道:“但消息泄露的事,他还不能完全洗脱嫌疑。”   太子冷冷一晒:“当时在场的又不只有他一个,更何况,就算他如今当真两面讨好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与凌王早有图谋,我就能将他拉为己用!”   张大人笑着点头:“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太子颇有几分不屑地哼了哼:“没想到,看上去道貌岸然脑子里想的却是那等荒唐事。不过,有不可告人的弱点才更容易控制,也是时候让他掌点实权干些差事了。”   落玄一直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下垂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   ————————   白朔半拖半抱着苏晗跌跌撞撞冲进前院的一间客房,刚把门关上,苏晗便身子一倾,吐出一口血来。   “看吧看吧,伤到了心脉了吧!”白朔一边唠叨一边扶着他躺到床上,手脚利落快速却毫不慌乱。   解开外罩宽袍,赫然可见有三根金针隔着衣服插在心口处,只余了尾端露在外面轻颤。   “你还真下得了手啊你!不是跟你说了最多五分深吗?这都***快七分了!”   苏晗勉强睁开眼,扯了扯嘴角:“白二公子骂人了,不会是没辙了吧?”   “要不是怕被小悠儿砍死,我有辙也当没辙医!自打认识你以来,我好像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你就使劲坑我吧,总有一天被你坑得连家都不认识了!”   白朔拔出金针,喂他吃了药丸,又针灸推拿好一通忙活,近两个时辰后,方虚脱似的跌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小命暂时没问题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苏晗的冷汗早已浸透层层衣衫,面色惨然如雪不过已不似之前那样灰败,气息微弱但并无紊乱之像。   虽然很想回他几句,却积蓄了全身的力量也只能做出一个浅到极点的笑。   “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想谢谢我。光说不练假把式,等你好了请我多吃几顿,就甭算谢礼了,权当是压惊!”   白朔歪歪倒倒站起来:“我现在要去好好睡一觉,你也一样,明早再来看你,如果发现你又动歪脑筋想着怎么算计人而拒不听从医嘱的话,休想我再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到时候,别说凌王饶不了你,小悠儿那关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吧!”   在外面门廊,白朔碰到了正欲送参汤过来的柳老板。   “苏公子没什么大碍吧?”   “只要不再发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白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他现在用不着喝这个,你留着自己享用吧!”   柳老板没好气地将汤碗塞进他手里:“我当然知道苏公子的情况用不着,这是给你补充体力的,笨蛋!”   白朔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嫌烫,三两口便喝了个精光,于是泪流满面……   柳老板忍不住大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心:“你啊,都多少年了,还是这幅猴急样!”   “你不是一样没变?”   “我都变成孩他娘了!还要怎么变?”   “我说没变就没变。”白朔定定地看着她眸子里的闪躲:“其实,我有时候真想让落玄也为你弹上一曲,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看到你的真心?”   柳老板默然片刻,语气冷硬:“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那样。”   望着她急速离去的背影,白朔掂了掂手中的空碗,涩然一笑:“只要是你的真心,我都想看……”   ——————————   ——————————   月光如水,轻抚着静卧的男子。虽是痛极累极,唇边却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些天逼着白朔教他金针认穴,便是防着今日。幸亏之前便因为兴趣而跟其学了不少这方面的技艺,否则,还真的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达到这个程度。   落玄显然与萧烈关系匪浅,萧烈即便没有了证据却并不能彻底打消对他身份的怀疑。而那日沈棠与其的一番打斗,则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那些要将沈棠作为人质软禁在京中的提议,其实并不是他在丞相府看到的折子,而是亲耳听太子幕僚所言。   之所以骗凌王,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泄漏,当时在场唯一一个还算不上太子心腹的他,便是重点怀疑对象。   皇上下密旨时,其余人等尚不知情。沈棠忍了那么久,终于挑上了萧烈,说明已经确定要克日离京,也就意味着,由于消息泄露而致使其有了应对之策。   所以,当从胡悠那里得知此事时,他就马上明白,萧烈定然会向太子提议,立即验证他的身份。   而他,也正是等着这个机会,彻底打消太子的顾虑,尽快掌权大理寺。   萧烈和太子对自己的手段有信心,而他则对白朔的医术有信心更对自己的运气有信心。   有的时候,输赢之道,便在于谁敢冒更大的险,谁敢对自己更狠绝一些。   所以这一次,赢的是他。   只不过,他此时此刻的笑意却不是为了这场输赢,而是因为一个幻象。   巫乐加嗜龙草,能让人看到过去看到记忆中被尘封的画面,更能让人看到心底最深处的的渴求,最真实的情感。   那身红嫁衣,那个红盖头。   即便没有看到被遮住的容颜,他也知道那是谁,那是他从小看到大,早已将其身影模样一颦一笑刻入了骨血的女子。   那个他想要娶之为妻伴之一生的人,他的新娘,是他的悠儿。   正文 第四十六章 最终谋算   苏晗那晚之后连续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据说是白朔想要给他快速醒酒于是兜头浇了足足五大盆的冷水所致。   为了这个,太子府的张大人前来探病时将苏晗好一通嘲笑,走的时候还用一副慈祥长者看调皮晚辈的表情把胡悠愣给瞧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罪魁祸首白朔想必是心有愧疚,所以也不计较医治这小小的风寒没啥技术含量,每日准时上门出诊尽心尽力的派头倒真像个好大夫似的。   当然,这期间也没少挨胡悠的板砖伺候。   入秋之后,温度的下降趋势就是一个俯冲型抛物线,如今已经能清晰看到自己呼出来的呈白色喷雾状的二氧化碳了……   苏晗大病初愈,裹着件黑棉袍窝在椅子里看书,胡悠端了汤药进来,看着他被黑色映衬得越显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小舅舅,我决定明天去庙里烧柱香。”   “什么时候成了信徒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瞧你,之前那么些年一直太太平平的,可是来了京城后不是受伤就是生病,如此流年不利说不定就是因为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原来是为了我而去烧香拜佛的?”苏晗放下书卷,挑了眉看着满脸严肃的胡悠:“还以为,你是要去给自己求个姻缘签什么的。”   “……我干嘛要去求那玩意儿?”   “因为你不是说过想要嫁人么?其实讲起来,我们悠儿也的确是到了怀春的年纪。”苏晗端起药碗吹了吹,颇有兴致地问道:“来告诉小舅舅,悠儿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不许剽窃我的问题!”胡悠咬牙切齿握拳怒吼。   苏晗则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做恍然大悟状:“哦对了,你好像是问过我类似的话,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没回答!”   “是么?我想想哈……”   胡悠瞪着一边小口喝药一边皱眉回忆的这个人,委实有股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霸王硬上弓了丫的算了!就算得不到他的心,至少也要得到他的人!咋那么悲哀呢,妈的……   “想起来了。”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苏晗终于喝光了一碗药,又用温茶顺了顺喉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我记得你罗列了一通有关未来小舅妈的标准是不是?”   胡悠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苏晗非常善解人意地将其理解为是代表肯定的答案。   “那些标准加在一起,疑似跟你有些像?”   继续喷白气。   “你还问我,愿不愿意找个跟你一样的媳妇儿对吧?”   再度喷白气。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白朔那家伙就敲门了。”   白气的长宽高陡然飙涨两倍。   苏晗点了点头,向后一靠,重新窝回椅子里,拿起书,摆出本次谈话告一段落的架势。   胡悠傻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提醒:“小舅舅,你不想知道我的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   “就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啊!”   苏晗的眼睛都没离开书本,只是随口应了句:“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回答你,咱俩谁都不吃亏。”   “……你不去做奸商真是屈才了。”   胡悠重重摔门而出,苏晗方抬眼轻笑。   如今心结打开,很多原本身在其中而懵懂不明的事情顿时豁然开朗。   比如,当日故意弄那些问题给他,其实是想要欲擒故纵引他入骰。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便依葫芦画瓢原样奉还。   小丫头别忘了,你的花花肠子都是谁教的?   于是心情大畅,通体舒泰。   白朔来的时候,恰见苏晗这幅志得意满笑容难掩的模样。   “哟,今儿个的气色不错嘿!有啥好事也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我看到你抱头鼠窜的倒霉样子就高兴得很。”   “……你个没良心的疯子,也不想想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的。”   “因为你遭人厌呗!”   “……我真想直接扎你的死穴!”   苏晗挽起袖子让白朔为自己施针:“别忘了,我好歹也是认得穴位的,想要害我可没那么容易!”   “……你积点儿德别再提这件事行不行,让我少后悔些你能死啊?”   盏茶工夫后,白朔收起金针,又仔细号了一会儿脉,神情有些郁郁:“现在大体上是没事了,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   苏晗毫不在意地将手拢入袖中:“不过就是以后会有些畏寒罢了,也算不得什么病根。白二公子大可不必认为是砸了招牌,若是换了别人,我的这条小命至少得去掉半条。”   “你能不能别总是副什么都门清的德性?我看了就烦!”白朔沉着脸将东西收好:“有本事,你倒是把感情这档子事儿也给弄明白了给我瞅瞅啊?”   苏晗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这有何难?”   “嗬,难道木头开窍啦?”   “你可知,那晚我是用什么糊弄过去的么?”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来着。”白朔起了兴趣:“巫乐加嗜龙草的威力不容小觑,定然能挖出心里最不能示人的秘密。你究竟是编了什么鬼话才能过关的?太子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我原本想好的应对,是小时受人欺凌故而誓要飞黄腾达一雪前耻。这种路子虽然俗套,却最对太子惯于用高官厚禄收买控制下属的脾性。”苏晗薄薄的唇角一勾:“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事到临头的那一刻,我说的是,要光明正大娶悠儿为妻。”   白朔如遭五雷轰顶:“你……你真的疯啦?居然用这个谎言……”   “当时说的那番话,虽的确是为了应付危局,但并不是谎言。”苏晗的目光坦荡而坚定:“之前我一直不敢承认对悠儿产生了亲情之外的感情,是因为我过不了世俗礼教的这一关,也害怕会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耽误了她。”   “那现在的情况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因为我想通了。”   “相通什么?”   苏晗的声音带着些许病中的沙哑却无损其温润清朗,黑色的眸子在茶水的雾气中反而愈加清亮澄澈:“两情相悦,事在人为。”   白朔像是被触到了什么心事,不禁有些怔忪。   苏晗看着他,轻轻一笑:“我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之前的一句话。”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拥紧长袍踱至窗前:“你说我定计让小侯爷离京,是想让他离悠儿远远的。当时我不承认,现在我无法否认。就冲这个,也该把我如今的决定告诉你。”   转过身看着犹自出神的白朔:“无论你表现得如何放荡不羁万事皆不放在心中,但对感情却一直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我想,这并不是天赋,而是因为深陷其中故而方能深谙此道。”   白朔似乎被针扎到了什么要穴,猛然弹跳了起来带翻了椅子:“你你你……你别刚刚理顺了自己的问题就马上变得好像行家一样,我我我……我告诉你,事事门清的人容易折寿!”   说完,便夹起诊箱火烧屁股似的逃窜了出去。   苏晗立在窗前看着他绝尘而去的仓惶身影,不由莞尔。   你也有今天,让你以前总是喜欢拿我开涮!   于是,心情更加大畅,通体更加舒泰。   ————————   ————————   苏晗爽了,可是胡悠和白朔却郁闷了。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   白朔回去后闭门苦思要如何才能‘两情相悦’要怎样才叫‘事在人为’,而胡悠则在第二天一早便当真跑到了方圆五百里最大最灵也是最远的庙里去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苏晗的脑袋赶紧被驴踢一脚乖乖地洗白躺平被她扑倒……   结果菩萨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没睡醒还是让那头驴踢了自己的脑袋,胡悠这边许完愿那边居然就见到了最讨厌的人,而且还很是纠缠了一阵子。   其实说来也是她乌云罩顶衰神当道,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回去的道上就大雨倾盆,而且还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破土地庙都没有的荒道上。   深秋的季节竟跟夏天似的突然变天暴雨已经够诡异的了,在鬼影子都没有的地方竟能遇到位撑着伞悠悠哉哉跟逛大街似的人类就更诡异了,而这个人类竟好死不死的是萧烈的话那就简直诡异得不认为是老天故意在耍她世界人民都不答应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胡姑娘,看来你我的缘分真是颇深呐!”   “如果你打算分我一半伞,那就正常点儿好好说人话。如果不是,那就赶紧团得圆润的滚一边去!”   萧烈大笑着快步走过来,将浑身已然半湿的胡悠罩在伞底:“这般狼狈还能如此有气势,你果然更加适合做男人。”   “……这就是你所能说的最像人话的东西吗?”   “瞧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呢?咱们要赶紧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要不然会着凉的。”   看着转瞬温言软语变成体贴好男人的萧烈,胡悠深深地被折服了。这丫的何止是精神分裂,整个儿就是人格分裂!   不过不管是哪里分裂,胡悠对他的提议还是比较赞同的,因为她已经有打喷嚏的征兆了。   要不然怎么都说跟着有钱人好办事呢?萧烈摆明了很有钱,而且是那种似乎全天下随便一个地方都有房产的超级富豪。   胡悠跟着他没走多远便来到一处小四合院,里面有一个下人装扮称他为‘主上’的妇人。   “给这位姑娘找身干净的衣服,再烧盆热水准备碗参汤。”简洁吩咐了一句后,萧烈便示意胡悠先往左边厢房等候。   “你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对不对?”胡悠没有动:“说吧,你又想要做什么?”   萧烈将伞收起,甩了甩水珠,咧嘴一笑:“自然不是想要请你吃饭。”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才懒得跟你打哑谜。”   “你为何这么讨厌我?”   “废话,不然还喜欢你啊?”   “可以啊,我不介意。”   “我介意!”   萧烈那狭长而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两排长而浓密的睫毛几乎完全遮盖了眸子的颜色:“那你喜欢谁?”   胡悠不知何故,竟觉得有股寒意自心中蔓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口中却毫不示弱:“你管得着吗?”   萧烈的嗓音有些低,语速变得极慢:“是不是,苏晗?”   “我说了,你管不着!”胡悠只能以怒吼来减轻笼罩在身周的无形压力:“你带我来这儿,不会就为了问这种无聊问题吧?”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无聊。”   “我喜欢谁,跟你要进行的那些阴谋诡计有什么关系?就算我喜欢的是小舅舅,那又怎么样?”胡悠上前一步,抬头死死盯住他:“难道,你又想对我小舅舅不利?”   萧烈眉梢一扬,现出眸中的玩味之色:“又?我何时对他不利过?”   “我没必要对你拐弯抹角的,小舅舅前几日生的那场病,是不是与你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也知道来历绝不简单。那晚在竹林外,你不是恰巧路过碰到我的吧?那个小院里弹琴的姑娘也跟你关系不浅吧?按照表面身份来看,她说不定还是你的下属吧?白朔就算再不靠谱,但医者父母心,他绝不会故意去做让人生病的事情。更何况,他明知我小舅舅不久前才受过伤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以冷水浇身的方法来醒酒,伤害朋友的事,他才做不出!所以其中必有蹊跷。而那么巧,我小舅舅就是在那个院子里喝醉的。如果说,这其中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我还真是不信。”   萧烈的眉梢扬得更高:“那么,你知不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又是如何会生病的?”   胡悠撇了撇嘴,冷冷一哼:“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因为,这其实是你们很想弄清楚的事情对不对?说不定,就是栽在了这上面的吧?凭着我小舅舅的本事,耍你们还不跟玩儿似的!”   萧烈思量了片刻,点点头:“白朔极重医道和友情,这两点我确实没有想到。不过……”自嘲地笑了笑:“即便想到了,也无法拿这个做疑点去说服他们。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压根儿就从来不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胡悠忍不住讥讽:“是啊,除了权势利益,在你们看来什么都是不值一提的。”   “你好像对此很不以为然?”   “我才懒得对你这种人不以为然,你们爱怎么想怎么做,关我什么事?不过我警告你,再敢对我小舅舅不利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胡悠的这种威胁都是无力的甚至是可笑的,但萧烈却并没有趁机揶揄,反而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好吧,反正我也要离开京城了,想对他不利也没机会了。”   胡悠一愣:“你要走了?”   “舍不得我?”   胡悠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早点上路,慢走不送,不要回头,永不再见。”   萧烈叹气:“用不用把对我的讨厌表现得那么明显啊?我今天其实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来着,权当告别。”   坦白说,除了那次‘吃豆腐’之外,萧烈还真没有对胡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胡悠之所以会如此反感他,基本上全是因为他的出现给苏晗带来了危险和伤害。   眼下听说他马上就要离开,而且毕竟分属两国说不定当真永不再见,倒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不由便减少了一些针锋相对的态度:“那……我要只吃贵的不吃对的,狠狠宰你一顿才行!”   “……任凭宰割。”   然而,老天在同一日里再度耍了胡悠一次。   不知是不是累了,胡悠在泡澡时竟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雨已停天已晚,躺在床上的自己盖着棉被,□……   抓起一旁已经烘干了的衣服,穿戴整齐,冲到隔壁萧烈暂待的房间,对着门一通狂擂。   少顷,门开。   胡悠看着睡眼惺忪的萧烈,瞠目结舌:“你……你……”   萧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就小眯了一会儿,你睡得还好吧?”   “还好……可是你……”   “噢,我习惯裸睡,这样比较舒服。你刚才也体会了,感觉怎么样?”   胡悠闭了下眼睛,深呼吸,然后一个屈膝顶在正笑得无比猥琐的萧烈的腹部下方的赤条条无遮无挡的某个重要部位:“去死吧贱受!”   在萧烈那种极其**的呻吟声中,扬长而去……   待那妇人回来时,只见披着衣袍的萧烈正一脸痛苦地趴在桌子上,身体蜷的弧度很像一只大虾米……   “主上,菜都买回来了,不过那位姑娘好像不在房里。”   “她走了,菜留着你自己慢慢吃吧……”萧烈有气无力地哼哼:“死丫头,下手真狠。”   妇人犹豫了一下:“主上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逗乐子逗过了头而已。东西裱好了没?”   “好了。”   妇人拿出两幅画,在桌上展开。   一幅是一个粉蓝衣裙的少女,一幅则是一个暗红色的不规则形体。   “你确定,她全身上下只有这一个印记?”   “回主上,只有这个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铜钱大小在后腰处。另外虽然还有一些小的伤痕,但都是五岁以后留下的,十之**是不小心的划伤摔伤。”   “行了,交给落玄,让她与我的行李放在一起。”   “是。”   ——————————   ——————————   萧烈临走前,又见了一次苏晗。   “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是用什么方法破解药效的?”   苏晗淡淡一笑:“这个并不重要,因为我的法子相信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愿意用的,所以四殿下大可不必担心。”   萧烈瞳孔一缩:“为何突然如此称呼我?”   “本来早该如此称呼的,而且还当加一句……”苏晗揖手躬身行了个大礼:“多年未见,四殿下别来无恙。”   “你可算是自认身份了?刑九?”   “刑九乃是苏某当年的化名,情非得已,还请四殿下海涵。”   萧烈挑了眉眼:“为何之前抵死不认,现在又不打自招?我虽然即将离开,却不代表会坐视你对太子不利。”   苏晗站直了身子,背脊挺拔,面上却是惯有的成竹在胸的淡然:“我其实是好心提醒四殿下一句,只怕日后太子会对你起疑,需提早防备才是。”   “此话怎讲?”   “很简单,因为太子对四殿下你的手段太有信心了,所以倘若发现我其实是与凌王早已相识并早有图谋的话,他最先怀疑的该是谁呢?会不会怀疑,当时正是四殿下你与我联手,这才能够对他欺瞒最终骗取了他的信任?”   萧烈的目光中仿若有无数利刃,在对方的面上逡巡。   而苏晗则始终带着微笑,坦然相对。   良久,萧烈方骤然长笑:“好你个苏晗苏仲卿,千般谋万般算,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目的。”   苏晗显得很谦逊:“苏某只是给四殿下多一个选择而已。”   “在你的谋算中,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其实,苏某的谋算并不能影响到四殿下的决策。太子与凌王究竟谁才是好的合作者,相信四殿下自有论断。”   萧烈在策马离去时,只留下了一句话:“苏仲卿,这个世上总有你谋算不到的东西!”   彼时,落叶萧萧,枝头秃,入冬了……   第四十七章 亲呀么没亲着   虽说大理寺卿按照品阶来说只是正三品,在高官大员满街窜的帝都算不得什么,但大理寺只受皇上派遣,有权查勘所有与官员以及皇亲国戚相关的案件,论断可不受任何干扰直达天听,地位举足轻重。   苏晗年仅二十有三便坐上了这个绝对堪称皇上心腹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顿时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前任大理寺卿乃是当今皇上太子时期的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然而难免失之保守凡事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苏晗做了少卿后,锐意进取雷厉风行,接连破了好几件陈年旧案,圣心大悦,老太傅便趁机请辞告老还乡。   苏晗之前一直多在地方上查案,京中只听闻其为达目的手段极是凌厉狠辣,便是因了他所提供的证据,各级主要官员或遭贬或遭撤,短短两年的时间就折了将近一半。而且无论是**还是凌王党,只要落到他的手上皆一视同仁秉公处理,竟当真半点儿也不涉及党争,只效忠于皇上。   不过对这样的传言,还是有不少京官不以为意的。毕竟是皇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岂是个小小的三品官儿能动得了的?然而在苏晗上任仅一个月便扳倒了工部尚书后,抱着此种观点的人都闭了嘴。   既是风头正健的新贵,自当有像样的府邸。   苏晗和胡悠在两年前的春末便搬入了与白家药堂一街之隔的‘苏府’,门庭不大布局方正,内里简约而雅致,配有丫鬟杂役十数人。   处所是白朔挑的钱也是他垫付的,下人有一半是凌王亲选送来的,另一半则来自于太子府,苏晗毫不客气照单全收。   衣食住行的水平骤然提升了好些档次,出入有人跟着凡事有人伺候,胡悠却只觉得憋闷,成天介要么跟白朔到处鬼混,要么跑到‘听音阁’逗越来越可爱的安儿,要么就是在凌王的武场和猎场里骑马射箭,偶尔也会应太子妃之邀过府喝喝茶听听戏,总之很少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反正苏晗一年至少有十个月在外查案,他不在,所谓的家便没了意义。   也正是因为苏晗常年不着家,回来后也是忙得连影儿都见不到,那扑倒大计便只能万分悲催地一直搁浅着。   按道理来说,已经快满十七岁的胡悠绝对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作为她唯一亲属的苏晗对此表现得极其紧张,所有上门提亲的人都被他挑出了这样那样的不合适而最终未果。至于他自己的亲事,则以定然要先为外甥女找到归宿之后再考虑为由,让那八字的一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动笔。   总而言之,甭管外界的条件如何变化,这舅甥俩相依为命的局面依然照旧。   不过随着苏晗终于将工作重心转移回京城,胡悠那颗饥渴已久的狼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帝都的冬季来得早,且一来便势头汹汹,寒风呼啸雪纷飞。   苏府早早的便在各屋摆上了火盆,尤其是苏晗的书房和卧室,更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从不熄灭,随时随地保持着那股浓浓的暖意。   这些都是胡悠安排的,因为苏晗畏寒。   自打三年前的那场大病后,苏晗便一直没有恢复到之前的强健状态,每逢季节转换时总要小病几场,尤其到了冬季,一不小心就会染了风寒犯咳嗽的旧疾,常常咳得天昏地暗持续好些天都无法痊愈。为了这个,主治医生白朔没少挨胡悠的奚落。   冬阳落得早,刚吃完晚饭天已墨黑。胡悠无事可做,便窝在苏晗的书房里边看闲书边等他回来。室内温暖如春,没多会儿,就脱去了外袍仅着贴身小袄。   苏晗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见她正如一只小猫儿似的侧身蜷伏在长塌之上,柔顺的秀发披散于枕边肩背滑落于脸颊颈项,合体的衣衫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轻浅绵长的呼吸让卷翘的眼睫微颤。   他的悠儿,真的长大了……   唇角上扬的弧度随着视线的转移而终止,眉峰一蹙摇了摇头,悄步走上前来,将榻旁薄被覆上。   动作虽是轻柔,胡悠却还是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冲着俯身的人咧嘴一笑:“小舅舅,你回来啦?”   苏晗把被子给她压紧,沉着脸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么冷的天,就敢穿成这样光着脚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是这样胡来的吗?”   “屋里热得很,没关系的。”胡悠随口辩驳了一句,见他还穿着带着雪花的大麾,连忙坐起来推他:“都被融化的雪弄湿了,还不快换一件去。”   “你也把衣服披上,鞋袜穿好,不然就回自己房里睡觉,省得我看了闹心。”   “知道啦知道啦,你越来越罗嗦了。”   苏晗脱下麾裘挂起时,想必是被所带的寒气所侵,忍不住咳了几声。   胡悠知道,现如今这咳嗽声几乎已经成了苏晗的标志,不知有多少人将之视为催命的丧钟,怕得要死也恨得要死。然而在她听来,却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心疼。   自屋角的小火炉端来一直煨着的药粥,放在案几上:“这是照着白朔新开的方子做的,说是对你的旧疾有好处,熬了三个时辰刚刚好,快点喝了吧。”   苏晗裹了件半旧的棉袍,踱过来打开盅盖闻了闻:“这家伙把我当成试验品了是不是,隔三岔五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不过是有些小毛小病,也亏了他数年如一日的死磕不放。”   胡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积点儿口德吧!人家堂堂白家二公子的名号可是已经被你这小毛小病砸得连渣都不剩了。如果再治不好的话,大概就要无颜苟活于世,干脆跳河撞墙去算了。”   自知理亏,也不想与她在这件事上多做争论,苏晗无奈笑了笑,乖乖将参了药材的粥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站在一旁监督的胡悠,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白朔死也不肯说确切的病因,但她却明白,必然不是所谓的‘小毛小帛,而且十之**是跟所图之事有关,否则,凌王不至于一提起来便难掩愧疚。   “晚上的应酬居然难得没喝什么酒啊,我还让人准备了醒酒汤呢!”   苏晗用手指刮了一下她凑过来嗅个不停的鼻子:“狗鼻子不灵,喝得少不代表没喝。”   “小酒怡情大酒伤身,我的嗅觉只对后者起作用。”胡悠斜吊了眼角,拖长了声音:“今儿个跟谁怡情去了呀?到哪儿怡情去了呀?”   “‘妙艺坊’来了位舞艺出众的姑娘,凌王邀我一起去捧个场。”苏晗回味无穷似的感叹:“真是色艺双绝的妙人儿,让人一望便再也挪不开眼睛,哪里还有心思喝酒?”   胡悠哼了一声:“对这种绝无可能娶回家做老婆的人,你还是省省吧!否则,不仅伤身还伤心呢!”   “不一定哦!烟花之地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女子,古往今来与她们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之人亦不在少数。若真能有幸成一则佳话,倒不失为一桩幸事。”   “……你好歹也是朝廷里的大官,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功名利禄不过是生命中的点缀,岂能及得上有人相伴终生?”   “可是……对你的名声总不太好听吧?”   “名声之于我,连点缀都不是。”   “当真?”   “所谓名声,不过是他人嘴里的一种说辞。是否属实公正暂且不论,我为何要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而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胡悠眨了眨眼睛:“这么说,即便离经叛道,遭人鄙视甚至唾骂,你也无所谓?”   苏晗走到火盆边,背对着她蹲下身子烤着手:“无所谓。”声音虽是淡淡,眼中却已是笑意盈盈。   这几年来,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为了给胡悠确定心意的机会。   让她远离多年来朝夕相对的他独自生活,让她在这荟萃了风流名士的京城开阔眼界,让她有时间有空间去弄清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不是一种久而久之的习惯。   凌王说:你这是在赌。   他说:是。   凌王说:就不怕赌输?   他说:怕,也不怕。害怕她会发现对我只有亲情,害怕她会发现别的男人更适合自己。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有信心让她把亲情变为爱情,让她明白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适合托付终身。给她这个机会,只是不想让她有任何后悔的可能性。我要她明明白白的去爱,完完全全做我的妻。   凌王说:你赌赢了,她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便只有你一个。你不在的时候,她即便依然欢笑,眼中却是落寞。只有你回来了,她的笑容才是由心而发。   他说:你还记得当初跟我讲的那个‘三年之约’么?如今距离年关还有两个月。   凌王说:所以你才如此急切?   他说:并不只是为了这个,如今的局势已容不得缓缓图之。   凌王说:那些折在你手里的官员空缺,我已经让吏部安排了新锐清流补充,不会再与党争牵扯不清。京城的情况虽然复杂,经我这几年来的暗中调查部署,相关罪证已全盘掌握。只是,一旦要动,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遮掩过去,必然会引起太子的怀疑。   他说:太子对我的怀疑由来已久,不过是看我所对付的人里面确实有一多半隶属王爷你的阵营,这才一直隐忍不发。所以,我们才更要尽快,务必在其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定下乾坤。   凌王说:你做事的方法太过狠绝,树敌太多。   他说:我承认,最初的目的,是报仇。然而这一路走来,虽初衷未改却平添了几分志向。大梁这数十年积弊日深,官官相护朋党满朝,只知内斗而不理外侮。长此以往,即便外敌不入侵,百姓也要造反。太子与皇上一样,生性多疑残忍,若为国君,只能让大梁更加腐朽。大梁需要的,是一位仁爱宽厚又不失铁腕决心的君主。   凌王说:所以你为了我日后能行德政,便以这样的雷霆手段铲除贪官污吏。   他说:倒也不全是贪官污吏,有不少是被连累的无辜。   凌王说:我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牵连无辜在所难免。但我更明白,这些无辜也是你留下的棋子,好让我日后为其翻案再行启用,全了我的明君之号。然而你呢,你怎么办?   他说:到时候,只求王爷能如曾经那般,再赐我一回自由之身。   凌王说:我最希望的,是你与我为相,共创太平盛世。然而奈何,你却心不在此。   他说:我定会与悠儿一起,看王爷治下的朗朗青天。   凌王说:怎么能只有你俩呢?还应该有几个小仲卿和几个小悠儿一起看才是。   小仲卿,小悠儿……   苏晗眸中的笑意渐渐蔓延至眉梢唇角,火光映照下,竟仿若苍白面容上的两抹红晕都带上了春色。   这一幕看在胡悠的眼里,那是相当抓心挠肝。   三年过去,曾经的弱冠青年如今轮廓越加硬朗身量越加挺拔气质越加沉稳,虽是清瘦依旧,但举手投足间却仿若隐含万钧之力,即便只是掩嘴轻咳,亦可动人心魄。   这样的男人,绝对是女人的杀手,尤其对她这种垂涎已久的,更是秒杀。   然而,这个男人现在居然为某个仅仅见了一面的青楼女子而春心荡漾!瞧那色迷迷的小表情,简直就是风*骚入骨,真是生可忍熟不可忍婶能忍他娘的叔叔也忍无可忍了!   “小,舅,舅……”   苏晗正回想着晚上与凌王的那番对话,突被胡悠有些变调的咬牙切齿声所打断,下意识应了,一回身,便见到了一张近距离放大的扭曲脸孔,不由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那脸便猛然压了过来,不及多想,往后一退,恰恰碰到火盆。   只听一通乱响,一声惨叫……   苏晗快速踩灭了地上散落的炭火,又将火盆重新放好,这才倒抽着冷气望着胡悠:“是我被烫了,你惨叫个什么劲儿?”   胡悠抓过他被燎伤的左手细细瞧了瞧,还好不算严重,擦些药膏过个三五日就该没事了,这才舒了口气:“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恶心的心吧……”   包扎伤口时,苏晗看着满脸郁郁纠结致死的胡悠,一直忍不住地笑啊笑,最后居然抑制不住笑出了声来。   胡悠莫名其妙:“难道被烫得很爽?还是烫到手却烧坏了脑子?”   苏晗笑得微微有些呛咳,过了好一阵子才止住。   因为咳嗽,他的眼睛雾蒙蒙水汪汪的,两颊的红晕愈发明显,让胡悠忍不住一声呻吟:“作孽啊,你简直就是个诱受……”   “你说什么?”   “没啥。”   “你刚才喊我做什么?”   “练嗓。”   “你干嘛忽然凑过来?”   “脚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苏晗用右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胡悠半张的唇,笑得甚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正直向上人畜无害:“你想亲我。”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OHMYLADYGAGA!!!   胡悠,傻了……   苏晗则无视她的惊悚,施施然站起身来,取过麾裘:“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早些睡吧!晚安。”   看着他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中,胡悠欲哭无泪。   小舅舅,表走,我是想亲你啊啊啊啊啊……   第四十八章 重逢故人   胡悠想,老人家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闺女没事别在外面瞎转,尤其别独自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乱晃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会遇到变*态,还是个死变*态,还是个去而复返阴魂不散的死变*态。   这让心头本就因为亲呀么亲不着而欲*求不满于是熊熊燃烧的邪火,越发势不可收的蔓延开来……   “哎呀呀这不是胡姑娘吗?三年未见别来无恙否?在下对姑娘一直记挂在心未敢有片刻或忘,如今见姑娘玉体安康精神抖擞实在甚是欣慰。”   斜挑的眉眼戏谑的语气欠扁的笑容,胡悠瞪着这个好像突然凭空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华服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胡姑娘为何要用一副见鬼般的神情看着在下?”   “因为我宁愿看到的是鬼……”胡悠终于缓过劲来,忍不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待着,到处跑什么?就算出国的手续简单,也不用隔三岔五来一趟吧?”   萧烈顿时露出很是受伤的模样:“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这隔的可是三年,又不是三天,你难道没有一丁点儿重逢的喜悦吗?”   “没有。”胡悠回答得不带半分犹豫:“你只要一出现,准没好事,整个儿就是衰神附体。”   “此言差矣,我这次带来的那可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大好事,而且跟你有关哦!”   “我?什么事?”   萧烈笑嘻嘻摆了摆手:“时候未到,天机不可泄漏。”   胡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爱说不说,后会无期。”   “这就要走?”萧烈斜跨一步拦住她的去路:“这么久没见,你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的模样其实生得极正点,虽然漂亮得有些阴柔却丝毫无损眉宇间的英气,所以在垮下脸扮可怜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隐忍的倔强,让人忍不住便想要安慰一番。胡悠这样毫无原则的‘颜控’自然也不例外,当即不由自主缓和了态度,放轻了声音:“那你过得好不好呀?”   “不好。”萧烈怕冷似的紧了紧披风,神情堪称哀怨:“没有美人相伴,日日独守空房,如何能好?”   “你怎么弄得跟个弃妇似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关我毛事?”   “若不是你,我何至于不能品尝那人间乐事?”   胡悠傻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便往下出溜,停在他的下半身的某个部位处:“不会吧?难道是我那天的……让你变成了……”   萧烈向前走了一步:“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胡悠抬头干笑,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可就做大孽了,不过……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不介意做被压的那一个对吧?所以前面坏了没关系啊,只要后面盛开依旧,你这辈子的性*福还是可以保障的。而我,由于先天身体条件的制约,显然是无法满足你菊花的需求了。”这个年代又没有暖棚,黄瓜可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饶是萧烈身经百战百炼成钢,也在她面前华丽丽的败下阵来,抚额哀叹:“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啊?”   “这就叫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所以,你完全不用自卑,一定要做个身残志坚的阉*人中的战斗机……”   见萧烈目瞪口呆,胡悠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大梁的话,你听不懂也是正常,纯属语言不通。”   “好吧……不过,你还是要补偿我的。”   “怎么补偿?”   萧烈歪着头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从来都是以德报怨,所以,就让你亲我一下吧!”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胡悠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回了个:“呸!”   “那不然,我吃点亏,亲你一下也成。”   “滚!”   “亲完就滚。”   胡悠后退,萧烈逼近。抬手想打,被轻而易举反握于背后。抬脚想踹,被一个弹指点中穴道动弹不得。没办法,技不如人便要处处受制,只是这个‘战斗机’的实力未免也太强悍了,难道是因为练了‘葵花宝典’的缘故?!太阳的,姑奶奶守了几十年的初吻莫非就要失于这个‘东方不败’之手?   看着越来越凑近的那张脸,胡悠空余满腔悲愤无可奈何。   萧烈将她抵在一棵树上,扑簌簌落下的积雪有少许覆上了她的睫毛。便是在这样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雪粒在睫毛上稳稳的待着,即便在两人呼出的白雾间亦纤毫毕现。   很想吻上那眼帘,遮住那带了恨意的目光……   萧烈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隐去,浅棕的眸色一点一点加深。   她不许反抗,因为棋子,只需要服从。   长时间的静默让胡悠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你要亲就亲磨蹭什么?我就权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却不料这样的激将法对萧烈完全没有作用,坏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等不及了?好,那我马上成全你。”   “……靠!你居然宁愿当狗!”   “做狗说不定比做人还快乐些,有什么不好?”   “…………”   当那温热的气息抚上自己的脸颊,带着凉意的唇堪堪与自己碰触之际,胡悠彻底绝望了。   脑子里闪过的念想是,为了防止初*夜也这么稀里糊涂的见了鬼,回去后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跟苏晗把床单给滚了,一了白了……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不忍心看着苏晗就这么‘失*贞’,她刚刚想到这里,便闻一个尖锐的利器破空声,萧烈的身子瞬间紧绷,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两指在耳边一夹。   随即,衣袂声响,伴金属碰撞之音,一个白色身影急掠而至。   “四殿下,得罪了。”容颜俊逸,声音清朗。   萧烈看了看指尖的黑色薄甲片,微一使力,碎成齑粉,脸上却恢复了惯有的漫不经心:“小侯爷,是我要道声得罪才是,毁了你的战利品。”松开胡悠,转身摊开手掌:“还以为是何不轨之徒,一时失了轻重,小侯爷切莫见怪才是。”   “既然是败将的东西,那就不过是个废物而已,毁了便毁了,四殿下千万别放在心上。”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青涩少年成长为昂扬男儿。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如今线条分明,原本稍显单薄的身形如今成熟挺拔。完全长开了的眉眼里不再是时时闪过的害羞热切,而是历经磨练后积淀下来的沉稳硬朗。   胡悠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男子,喉中不由有些发堵:“臭小子,你果然胳膊腿齐全的回来了……”   沈棠收起之前针锋相对的凌厉,取而代之以疏阔洒然的笑容:“因为我怕被你再扒一次裤子。”   她整个人裹在粉蓝色的披风里,看不出身段,只能看出个头一点儿也没有长。模样也没什么大的变化,除了五官更明朗了些,头发更长了些之外,与记忆中的那个俏丽女孩儿几无二致。尤其是发怒的神情,圆圆的眼睛,薄薄的鼻翼……   萧烈见状,眯了眯眼掩去眸中寒芒,转而装模作样唉声叹气:“胡姑娘,都是久别重逢,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不待胡悠作答,沈棠已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此处风大,四殿下不宜久待。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可担当不起。还请四殿下尽速返回驿馆,我与故友尚有别情要叙,恕不能相送。”   萧烈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耸耸肩:“既然小侯爷下了逐客令,我也只好识相些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反正,来日方长。”   “长你妹啊长!”胡悠冲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刚想动,却忘了腿上穴道未解,顿时张牙舞爪眼见要摔,然后,毫无意外地被一个强健的臂膀稳稳扶住。   沈棠随手解了她的穴道:“血脉要过一会儿才能畅通,你先别动,歇一会儿。”   胡悠攀着他的手臂忍耐酥麻感褪去:“你是和那个混蛋一起来的?他来干嘛?你刚才喊他什么四殿下?难道丫是皇帝的儿子?!”   沈棠简略回了句:“此人是澧国的四皇子,我奉命护送他来与我大梁商议边境事宜。”   “居然真是……你说都是皇帝的儿子,咋就跟凌王差那么多呢!妈的,看样子这次的闷亏是吃定了……”   “虽然现在暂时动不了他,不过你放心,我迟早会帮你出这口气的。”   沈棠语气淡淡,眉目朗朗。胡悠想起当初那个少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有人敢欺负你的话,我一定会帮你出气!”   不由轻笑着抬手在他的头顶比了比:“臭小子你长高了不少呢!大概比我小舅舅还要高上一些了。”   沈棠也是一笑,却以手掌摩挲了一下她的头顶:“小胡柚,你好像矮了嘛!”   “不可能!还有,你喊我什么?”   “我们军营的周围种了很多胡柚,我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想起你,便越来越觉得这个称呼跟你很合适。”   沈棠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风铃,乃是以牛津细绳将黑色薄甲片串起而成,没有任何花俏,简单质朴的甚至于有些粗糙:“这些取自于三年来败于我手上的敌将铠甲,一共三十七片。刚刚被萧烈毁去的那一片,日后我会从他的铠甲上拿回来,给你串上。”他说得轻松而随意,就像是要去菜场买斤大白菜一样:“这个先送给你。”   胡悠接过来,轻轻一摇,叮当脆响中带着金戈长鸣:“这是你的战利品,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哪里有资格?”   “本就是做给你的。”沈棠见她腿上血脉已经差不多恢复,便示意她离开树下,细细为她掸去肩上和发端的落雪:“边关苦寒,没什么稀罕物件。我想倘若来日再见面的话,总不能两手空空,便趁着闲暇做了这个。怎么,你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我只是……”胡悠的目光在他执兵器的右手上停留了一下,依然还是曾经那样的麦色肌肤修长而有力,却不再是曾经那样只有薄薄的一层硬茧,而是多了几道伤痕,看上去也粗糙了不少:“你打了很多仗吧?是不是还会受伤?敌将一定很难擒获对不对?在那种危险的境况下,你还管什么给我的礼物啊?这个风铃……”   沈棠接道:“这个风铃,是我的军功,是一个军人最珍视的东西,所以我要送给你。”   胡悠在他炙热而坦荡的目光注视中不由得有些心慌,手中一抖,风铃连绵轻响,杀伐之气将枝头积雪震得翩然散落,仿若起了一阵白雾。   “当年,你说我没有弄明白对你的感情。”沈棠的声音不再如溪流击山涧,而是稳如内流暗涌的深海:“现在想来,自己的确是糊涂,竟会听了白大哥的主意用那样的法子去验证。”   想起往日的种种荒唐,两人都忍不住莞尔轻笑。   “究竟怎样才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我其实到现在也依然说不清楚。但我想,不管是快乐痛苦高兴还是难过,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总是那个人的时候,应该就是喜欢了……”   没等他说完,胡悠突然‘哎呦’叫了一声,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大腿:“萧烈那个混蛋下手太重,到现在还麻呢!”   沈棠眉梢轻轻一扬,不去拆穿她的伪装:“是吗?那好办。”   说完一俯身,竟直接将胡悠背了起来。   “喂!你……你干什么?”   “你既然腿麻不能走,那我就背你走。”   “傻小子,我骗你的,早就没事了,快放我下来!”   “又不是没背过,当年你可没这么多废话。”   “……你倒是和当年一样都是那么拽……”   他的背很宽厚,让人安心。胡悠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趴伏着。   “小胡柚,你怎么还是这么轻呀?要多吃点儿才行。”   “什么小胡柚?我是你悠姐,悠姐!”   “小胡柚小胡柚小胡柚!”   “……香蕉你个烂芭乐……”   积雪在脚下轻响,混着手中的风铃声,很好听……   第四十九章 敲定奸*情   接下来的几天,雪一直断断续续下着天阴冷得厉害,胡悠便懒得跑出去玩而选择彻底宅在了府里。   沈棠这次来京公务在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厮混多久就厮混多久,故而只过来了一次小坐片刻。   看着雪景跟胡悠一起喝茶聊天回忆年少荒唐事,偶尔也会提及那片满是硝烟的战场,那帮生死与共的战友。在他的话里,有血有火也有死亡,却绝没有畏惧没有后退,哪怕再凶险的战事也不过是横刀立马冲天一笑。   这个时候的沈棠,自信疏阔豪情满胸,对胡悠而言是有些陌生的。然而当他跑到院子里堆雪人的时候,那份不由自主所流露出的孩子气,则又依稀仿佛还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胡悠看着他冻得红红的脸上灿烂而纯粹的笑容,忍不住抓起一个雪球砸了过去。沈棠侧身避开,迅速还击,于是一时间你来我往雪球乱飞。   如果按照身手,多少个胡悠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但是结果却是,沈棠完败。   没多会儿,他的头上脸上身上便满是碎雪,跟旁边的雪人倒是很有兄弟相,而胡悠则只有发端衣角寥寥几个地方中招。   “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   “我都成这样了还耍赖?”   “你故意放水让着我就是耍赖!”   “男人本来就该让女人的不是么?”   “切,小小年纪就这么大男子主义。我小舅舅跟我玩的时候就从来不让我,这样才有意思嘛!”   “那你岂不是输得很惨?”   “小瞧我了吧?他从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沈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原来苏大哥如此有闲情逸致,百忙之中还不忘童心未泯。”   胡悠却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他自打来了京城之后就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哪里还有空陪我玩这个?其实说起来,上一次跟他打雪仗还是六年前刚刚迁到州府的时候,那一年的雪,下得极大。”   沈棠于是笑容陡然加深:“六年前?以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片子,能打赢苏大哥?他摆明了是在让你好不好?只不过,依着他的本事,应该做得不留痕迹,不会像我这样明显罢了。”   胡悠之前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呆了呆:“不可能吧……别忘了,我可是有武功的!”   “就你那两下子?”沈棠在她的怒视下连忙很明智地终止了这个话题,想了想又道:“就算真的论武功,苏大哥也不会比你差。”   “拿我跟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提并论,你找打是不是?”   移步躲开扑面而来的雪团,沈棠转到胡悠的面前,抬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头顶:“小胡柚呀小胡柚,我看今后还是改口称你为小糊涂好了。苏大哥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但他既然曾是凌王的贴身侍从,基本的拳脚功夫总还是要有一些的。你跟了他那么多年,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胡悠懵了懵,然后猛地当胸推了他一把:“你别总像摸小狗一样摸我好不好!还有,你这是一副什么悲天悯人的表情啊?不是我糊涂,是他从来都没有表露出来过,我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那倒是,苏大哥这个人的确深不可测。”沈棠赞同地点了点头:“否则,又如何能短短三两年便在这复杂的朝局中站稳了脚跟,甚至,已隐隐然有左右局势之像。”   胡悠的心中莫名泛起一阵不安:“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只不过是个三品的官儿罢了,你未免也太给面子了吧?”   “官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皇上的信任。”沈棠摇摇头:“不说这个了,反正你也不懂。”   “那些乱糟事我是不懂,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胡悠低下头有些烦乱地踢着地上的积雪,闷着声音:“盛极而衰,强极则辱,更何况,古往今来但凡助君主夺江山的,有几个能全身而退?怕只怕,还没有等到鸟尽弓藏的时候,就被拉出来背了黑锅做了替罪羊也不一定……”   “不要胡说!”沈棠一声低喝阻止了她:“小心隔墙有耳,况且,凌王又岂是那样的君主?”   胡悠抬头无所谓地咧嘴坏笑:“这方圆百步之内若是有人,哪里能逃得过你小侯爷的耳朵?这点警惕性我还是有的。至于凌王……”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既然是小舅舅择定要效忠的人,也许真的会不一样吧……你放心,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就算在小舅舅面前也只字未提。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听过就算别当真。”   看着她脸上不同于一贯大咧迷糊的深沉凝重,沈棠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我沈家虽未涉及党争,然而我与凌王相识多年,家父也曾与他并肩作战,至少可以确定,他绝非随意牺牲下属斩杀功臣之辈。苏大哥如今虽锋芒过露,但相信他们定然早有应对之策,你不必担心。我其实只是想说,小胡柚,你记住,今后不管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不要憋着,因为这样会不开心。”稍稍向前半步,将之前被自己揉乱的发顶轻轻理顺:“我要你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永远都是欢笑的模样。”   他的手放下时,指尖有一瞬掠过了她的耳廓,特有的薄茧带起一阵奇异的酥麻。面对这样帅绝人寰又温柔多情的男子,胡悠必须得承认,自己的小心肝狠狠地荡漾了一小把。   踮起脚尖,在他的脑门使劲撸了两下,大叹两口气:“我真的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当年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踹在你脸上的那一脚把你的脑袋给踹坏了。要不然,你说你一个才貌双全能文能武前途无量的**,怎么就会好死不死跟我这么个半爷们半娘们的家伙耗上了呢?”   沈棠无语。   “还是说,因为你扒了我的裤子,所以潜意识里认为一定要对我负责?”   沈棠还是无语。   “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你大可不必,因为早在你之前,我就已经被小舅舅扒光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沈棠非常想继续无语,不过实在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下:“这怎么能一样呢,他是你的长辈啊!”   “他跟我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之所以有这个称呼那纯粹是随口瞎编的。”胡悠蹲下身揉起一个雪球,轻声嘀咕着:“早知道当初就该喊哥哥的,也没现在那么多麻烦事儿。”   沈棠的神色僵了僵,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却因太过匪夷所思而让他全身有些发冷:“什么……麻烦事儿?”   胡悠只管埋头专心将雪球压紧,混不在意似的随口答道:“还不就是乱*伦那档子事儿。”   “你……你和……”沈棠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握紧双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话语继续下去:“苏……苏大哥……”   “可不是嘛!在你面前我也没必要隐瞒,这事儿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今天可算能痛痛快快的承认了。”   “你们……那……那苏大哥……他……你……”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沈棠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胡悠自顾自说道:“反正他早就说了,功名利禄对他而言就是浮云,大不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呗!”   沈棠只觉眼睛被满世界的白色晃得一阵阵发花,连带着头也貌似开始眩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快点离开这里,静一下。   望着几乎是夺路而逃的挺拔身影,胡悠将已经紧实得跟块石头似的雪球安在了那个雪人的脑袋上,喃喃自语:“对不起啊,让你撞了满头包。可这种事,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不清不楚的拖下去,才是对你的不公平,你懂吗?”   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暖过来。想必沈棠的心,也是一样的凉吧……   ——————————   ——————————   当晚,已经三天三夜没着家的苏晗总算回来了,毫不意外看到胡悠又窝在他的书房里打发时间。   “悠儿,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打算再半个时辰就去睡的。”   “你知道我今天回家?”   “不知道啊,我只是每天都在这里等着,省得你回来了,空落落的没有人气儿。”   苏晗眉心一漾,脱去外袍挂好,走到软塌边坐下,轻轻捏住胡悠的鼻尖:“真是个小傻瓜,今后不许这样了。”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闲着没事。”胡悠嗡着声音:“小舅舅,你饿不饿?厨房里有煨着的热汤还有清淡小菜,要不然,我去给你做碗蛋羹……或者你想吃别的东西,我去弄。”   “悠儿……”苏晗按住她的肩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只不过是担心你在外面吃不饱而已。”   “哦……那我不饿,你别忙乎了,快去休息吧!”   胡悠蔫蔫地应了,慢腾腾穿上鞋袜,随着她的动作,放在身侧的东西发出了几声脆响。   苏晗的动作快,一伸手便将那物件拎起,数十片黑甲在橘黄的烛光笼罩中闪着寒芒,彼此碰撞,轻鸣不断。   “这风铃必然花了小侯爷不少心思吧?”   “你怎么知道是他送的?”   “就算你还认识别的军中将士,但绝不可能有这份心。盔甲质地坚硬,若想在小小的一片上钻出个洞,穿进根牛皮绳,所耗费的工夫虽不至于达到铁杵磨成针的地步,却也不远了。”苏晗将风铃放到默然愣怔的胡悠手中:“好好收着,要珍而重之。”   胡悠抬眼:“小舅舅,你的意思是,要我别辜负了他,索性接受了他?”   “我只是让你尊重别人的心意,莫要轻视。尊重和接受是两码事,懂么?”   “我懂……”胡悠侧身伏在他的腿上:“小舅舅,如果被喜欢的人拒绝,一定很难过吧?”   苏晗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应该会。”   “如果你喜欢的人告诉你,喜欢的是别人,你会怎么做?”   “想办法让她改变心意。”   “如果一条道走到底死心不改呢?”   “那就陪着她一起走,看看那条道的尽头是不是光明,倘若是,便就此消失。”   “我宁愿他在那条道的起始就转身离去,因为我的选择应该由我自己来面对,有什么资格拖着他……”胡悠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将脸埋在苏晗依然带着外面凉意的长裤上蹭了蹭:“小舅舅,我这样想对不对?”   “对。”苏晗的声音温润中带着一丝沙哑,难掩疲惫却稳如海底之石:“他会明白你的想法,但是,他会怎么做却由不得你决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意志,旁人无法左右。你只要做好自己当做的事情,就够了。悠儿,你可明白?”   “嗯……”胡悠吸吸鼻子,坐起来撒娇似的用额头轻轻抵了抵苏晗的下颌:“听君一席话,胜谈十段情。小舅舅你老实交代,到底勾搭了多少无知少女良家少妇才修炼成了这身本事的?”   苏晗失笑出声,刚想说话,却似被呛到而忍不住轻咳。   胡悠这才发现,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憔悴,不由眉头紧皱:“你该不会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吧?”   “衙门里的床哪儿有家里的舒服呢?”苏晗见她已不再被心中的烦闷所扰,终于放下心来,屈指弹了一个爆栗:“好了快滚吧!我也累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胡悠定定地看着他:“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有。”   “现在还喜欢吗?”   “对。”   “那是不是已经喜欢很久了?”   苏晗歪头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又很认真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喜欢过多少个?也许,我喜欢过很多,虽然每一个的时间都不久,但是加在一起就很久呢?”   胡悠傻眼:“那我是不是还应该问,你喜欢的家伙里面有没有男人?有没有阉*人?有没有猛兽?”   这下轮到苏晗傻眼。   胡悠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略显干燥的浅色双唇:“小舅舅,如果我喜欢的人喜欢了别人,那我就只有一个办法,甭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阉*人还是猛兽,通通把他们都变成黄泉路上的鬼魂,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杀气四溢的宣誓,换来的是苏晗的开怀大笑。   我靠,太伤自尊了!   今儿个不把你拿下,姑奶奶干脆就去自挂东南枝!   胡悠一招‘蛤蟆神功第一式’,纵身一跃,扑了个空。   苏晗在千钧一发之际,施施然起身,让她‘五体投地’摔成了个标准的蛤蟆……   盘古开天地上下五千年宇宙洪荒天地玄黄,哪里有人在‘亲亲’的战线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势头直逼中国男足的?还他妈活个屁啊!   于是灰溜溜掩面打算去找东南枝,刚摸到门把手,却听背后一声低低的:“悠儿……”   立足,转身,恰对上苏晗满是笑意的双眸:“我喜欢的是女人,只有一个,已经喜欢很久了,久到……”微微俯身前倾,温热的气息轻击着她脆弱的耳膜,带起阵阵轰鸣:“和认识悠儿的日子,一样长。”   随即,很体贴很绅士的拉开门:“不送。”   “谢谢……”   胡悠晕乎乎飘出了书房,飘过了庭院,飘进了自己的卧室,飘上了床,飘进了被窝。然后在梦中‘肉牛满面’,还是西藏的牦牛和兰州的拉面做成的那种……   筒子们,介四神马?介揍四奸*情主意的初级阶段!   正文 第五十章 巨变   白朔到苏府时,已是日上三竿,一路直奔内院,恰见刚洗漱完毕的苏晗正坐在前厅等候下人将早饭端过来。   “今儿个可真是奇了怪了,咱们的苏大人居然这个点还没去衙门,害我空跑了一趟。”白朔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端起苏晗刚斟的一杯清茶便仰脖子灌了下去,皱眉回味:“我说苏老弟,你真是抠门抠到自己头上了,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竟喝这种茶叶。”   “我这清水衙门可比不了你的豪门世家,没本钱有那么些的讲究。”苏晗伸手将空杯子夺下来:“不爱喝就别喝,要不然,你拿几斤好茶放我这儿,下回你来了专门给你泡。”   “拉倒吧!落到你手里保准连一根茶梗都不可能再让我见着!”   “几日不见变聪明了嘛!恭喜白二公子终于身体长成,开始长脑子喽!”   在斗嘴方面早已习惯败绩的白朔只是小小噎了一下便自我调试心理完毕:“我来找你有正事,上次你带给我的那几片茶叶渣我已经验出来了……”   “白兄!”没等他说完,苏晗忽然出言阻断:“既是正事,便请我入书房一叙。”   说罢,长身站起,却猛然脸色一白,手按胸腹处顿了顿,少顷,方当先领路。与平时的快步如风不同,步调虽稳,却缓。   刚进书房,白朔便抢上前去抓住苏晗的手腕:“你又哪里不对劲了?快给我瞧瞧。”   苏晗却笑着翻手将其推开:“不用你这个神医搭脉,我自己就能断下病症。”慢慢走到茶几边,撑着台面坐下:“两根肋骨有些裂开了而已。”   白朔看上去有些茫然:“……不是……你什么?”   “昨天有人想要杀我。”   “我知道啊,可我听说那个刺客没有得手,当场抹脖子自尽了!”   “他是没有得手杀了我,只不过在闪避的时候,我不小心被撞了一下而已。”苏晗满不在乎地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的安逸日子,那身功夫差不多荒废了五六成,如果是以前的话,根本不用那些埋伏在周围暗中保护我的人动手,我一个人就能将其拿下。”   “也亏得没人知道你居然还有武功底子,要不然那刺客也不会弄了个措手不及……”白朔下意识便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然后才惊觉不对:“谁要跟你讨论这个了?既然当时就受了伤,怎么不马上过来找我?你们衙门里的那些人粗手粗脚的,也不怕给你治出什么后遗症来。”   苏晗摆摆手:“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压根儿就没给我治,因为我也是今儿个早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白朔于是又茫然了:“就算没有断,但骨裂的痛感更甚,你……你怎么……”   “大概是三日三夜没合眼的缘故,感觉方面有些迟钝呗。”苏晗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自己用绷带做个固定也就罢了,连药都不需用。”   白朔呆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将外袍脱去摔在塌上:“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放心,我有数的。”苏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能不能坐下,总是仰着头说话脖子酸得很。”   “这点小不适哪里放在你钢筋铁骨的苏大人眼里?”虽这么说,白朔还是重重地坐了。   苏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茶渣的检验结果是什么?”   “里面有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无嗅,常年饮用的话,会让人的内脏功能一点一点蜕化,心肌和血脉也会受阻。”事关医术方面的东西,白朔即便再不忿也依然说得条理分明:“但因为这种变化很缓慢,所以外表看不出来,即便毒发,也完全查不出病因。”   “那么,如果按照我给你的那份样品中含的药量,大约要多久会致人于死地?”   “最多三年。”   “果然如此……”   白朔莫名其妙地看着轻轻一叹的苏晗:“什么果然如此?”旋即神情大变:“你可别告诉我,是你中了这个毒!”   苏晗一愣,失笑:“怎么可能是我?”   “怎么不可能?这不都已经有人光明正大来要你的命了吗?谁知道你究竟有多少不共戴天的仇敌?”白朔腾身站起,一把捏住他的脉门,表情堪称狰狞:“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如果时日不久,我说不定还能救你!”   “这个毒有解吗?”   “无解!但事在人为,中毒的时间越短就越有机会你不懂吗?就算弄个半身不遂甚至痴傻呆愣,也总比死了的好!”   苏晗被他一连串的怒吼给震得直掏耳朵:“真不是我,你想啊,如此珍稀的东西怎么会浪费在我这种小人物的身上?要我死,多派几个杀手就行了嘛!”   “当真?!”   “真真儿的。”   “倒也是……”白朔松了口气:“这药的配制过程简直复杂得匪夷所思,有两味材料还可遇不可求。”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咧嘴一笑:“不是我夸口,除了我白家,估计世上也没什么人能炼得出来。哎对了,这药你是哪来的?”   苏晗听了这话却并没有笑也没有回答,而是眉峰一蹙,猛地爆出了一阵巨咳,顿时牵动肋处的伤势,忍不住弯了腰弓了身子。   白朔被吓了一跳,忙为他抚背顺气,又在几处穴位上按摩,好一阵子方渐渐止住。   再度坐正之时,已是冷汗涔涔重衣透。   “你这次咳得太不正常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别是有碎骨扎到了肺。”   “我哪儿有这么倒霉……”苏晗依然有些喘,声音沙哑无力,却不忘调侃:“肯定是你刚刚抓我脉门的时候太过使劲,才让我气息不顺的。”   “……这两者之间有他妈屁的关系啊!”   “得了得了,我乏得厉害要继续去睡觉,你也别在这里骂娘,该干嘛干嘛去吧!”   白朔冷着脸抓起外袍也不穿上,就这么死死攥在手里:“用不着你下逐客令我也要走,省得看着你这幅病歪歪的样子闹心!”到门前又停了一下:“你最好这几天老老实实卧床别到处乱跑,否则,我就告诉小悠儿,让她来收拾你!”   正欲开门,却听苏晗轻轻说了句:“你是不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过父兄了?”   “差不多两年,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年关快到了,想着你也许会回去一趟。”   “今年不了,我答应安儿要跟他一起放焰火的。”   “噢……你有柳老板和安儿陪着,总也不算寂寞。”   白朔奇怪地回过头来:“我又不是第一次留在京中过年,你哪儿来的这些感慨?”   苏晗不耐烦地挥手赶他:“真是个俗人,快滚快滚!”   门打开,复又关上,风卷残雪入。   苏晗像是被寒意所侵,又掩口猛咳了起来,面上有不再强装掩饰的痛楚,还有一份浓浓的悲凉……   ————————   ————————   作为一个从来不遵医嘱的病号,苏晗匆匆用了点饭便去了凌王府。   凌王一年前大婚,娶了老丞相的嫡长孙女做王妃,朝中势力的平衡在那时便已有了明确的倾斜。   凌王妃知书达理端庄娴淑,将王府的一应事宜料理得妥妥当当,与夫君亦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故而,凌王近期的心情一直都非常不错。尤其眼看大业在望,更是刻刻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见了苏晗,先是照例说笑寒暄一番,坐定之后,方关切询问:“仲卿,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日的吗?”   “倒头睡了好些个时辰,实在是睡饱了,左右无事,便来王爷这里叨扰一会儿。”   “你啊,真是劳碌命。伤了心脉的人,最要紧的便是好生静养,切忌劳心劳力。然而你这几年却未尝有片刻的闲暇……”凌王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在事成之前,我知道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对了,昨天的那个刺客身份查清了没有?”   “用不着查,肯定是太子派来的。”   “看样子,他是再也沉不住气了。”   苏晗笑了笑:“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是他的人,先后因为修建陵墓一事而倒台,就等于去掉了他两个最强有力的支撑。短短两个月内连番遭此巨变,怎能不狗急跳墙?偏偏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实在是不杀不足以泄愤。”   “幸好我们早有防范。”凌王想了想:“不过仲卿,我还是认为,这段时日你少出门为好。你府里的下人凡是太子送来的都已被严密监视,无法兴风作浪,周围又有高手护卫,应该还算安全。毕竟,千防万防总难免有疏漏之处,我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苏晗快速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眸子:“臣何德何能,敢劳王爷如此挂心。”   “仲卿!”凌王面现不悦:“怎么好端端又说这种话?自十五年前的那日起,你我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十五年前……”苏晗的声音很轻很平静:“那场巫蛊之乱令皇长子被灭了满门,也连累王爷的母妃被囚冷宫最终凄然而去,王爷则被送往澧国为质子,九死一生。而王爷府中的管家,因为无意间得到了如今的太子殿下乃是这场宫闱冤案的幕后主使的证据,被那位当时年仅十六岁的皇子,派人斩杀于家中。一同被杀的,还有他五岁的孙子。以及周围二十三家百姓,共一百四十二人。事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街,伪装成火灾现场。这其中,有个孩子,所有人都以为是管家的养子,但其实,是养子新认识的一个孤儿朋友。当日,养子将他带回家中留宿,见其半夜突发高烧,便去医馆找大夫,从而逃过一劫,却害得朋友做了替死鬼。后来,养子千辛万苦追上了王爷,愿随之左右。只求日后,能为无辜死者报仇。”   凌王面容凝肃,眼中寒芒迸射,深吸一口气,将手稳稳按在苏晗的小臂上:“仲卿,你马上就能做到了。当日太子的罪证,已被我们全部掌握,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为那些冤死的亡魂昭雪,慰其在天之灵!”   苏晗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微微垂着头,自顾自继续道:“其实那场巫蛊之乱的主要原因,是皇上忌惮皇长子日益强大的势力会威胁到自己。太子的陷害不过是推波助澜,给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这些年来,我大梁吏治**结党营私,朝堂黑暗民不聊生,再不复以往国富民强的盛像。亏空军饷祸乱三军,皇上不去追究,贪污为其建造的陵墓款项,便龙颜大怒撤职抄家。有这样的君主,实乃百姓之灾。”   凌王神情一凛,手上使力:“臣不议君非,子不提父过!无论如何,本王有信心也有能力,日后扭转颓势。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苏晗默然片刻,慢慢抬头,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决绝,字字若千钧:“民为重,君为轻。因民而舍君,方合天道!”   凌王闻言一惊:“仲卿,你这是何意?”   苏晗起身,撩衫跪下,肩背笔直,声音清朗:“前几日,我将皇上饮用的茶渣带出部分交给白朔,验出其中含有奇毒,已然无解。怕是年关前后,我大梁就要易主变天了!”   凌王霍然站起,又惊又怒:“你胡说什么?!”   “事关重大,不敢妄言。”   “你……”凌王急喘几口粗气,猛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苏晗仰着脸坦然看着他,面容苍白而神色坚定:“是。当日我以悠儿为由应付太子试我的巫乐,事后,太子向我保证,必能达成我的心愿。用浩荡皇恩,光明正大成此不容于世的婚事。皇上龙体康健,如无意外至少能再坐二十载江山,而一个女子到了二八年华便当嫁人为妇……这两年来,我深得皇上宠信,常伴左右,暗里留意终发现太子的阴谋……”   “这么说……这么说……”凌王面目赤红:“你三年前便已经怀疑太子欲加害父皇!你……你居然一直隐瞒……居然就这么冷眼旁观父皇一步步走向死路……”   “王爷至忠至孝,若知道,必不惜一切也要阻止,如此一来,便会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所以你就陷我入此不忠不孝之境地?!”   “一切皆是太子所为,王爷从不知情,谈何不忠不孝?何况,万民福祉方是大义……”   “够了!”凌王一声怒喝打断了苏晗的话:“不要用这些大道理来糊弄我!苏仲卿,苏晗,苏大人,你好啊!我如此信你,对你言听计从不疑不问,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凡是入父皇的口中之物,皆要通过太医的检验,而最受信任的太医,全是白家的人。白朔与你为友,待你一片赤诚,你就是这样步步算计,毁他百年家业,灭他白家满门?你究竟是如何能做到这般无情无义,这般毒辣狠绝的?难道就为了报仇?还是说,玩弄一切于鼓掌之间的滋味好到可以灭绝人性?我真是……看错你了!”   “王爷!”苏晗的面色在这番话里一点一点灰败,却还是急急膝行两步拦住欲愤而离去的凌王:“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要如何处置也全凭王爷。当务之急,是以此事为筹码,将太子逼上绝路,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仓促应对,从而落入我方布好的局中,一举成擒。时日无多,必须要赶在皇上驾崩之前重新定下继位人选,否则,即便凭王爷的势力能登上皇位,也难免一番内乱混战,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然而,这些话听在怒不可遏的凌王耳中便如浇火之油,瞬间烧光了所有的理智,当下对着苏晗的胸口便是狠狠一脚,旋即看也不看,大步拂袖冲了出去。   凌王乃是练武之人,盛怒之下哪里顾得了轻重,苏晗未作任何抵挡,直直倒飞出去足三丈方撞柱落地。   吐血数口,颓然昏迷……   第五十一章 萧烈的企图   怀着五个月身孕的凌王妃较少女时期更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本就温婉的性子越加沉静,凌王对她的疼惜尤胜新婚之时。   凌王怒气冲冲回到书房不久便听门响,沉声低吼:“出去!”   “王爷,是我。”   “你怎么来了?”   凌王妃笑着缓步而入:“我就是来跟王爷说一声,苏大人在东面的暖阁内,若是有什么事的话,直接去那儿找他就行。”   提起苏晗,凌王的怒意再起:“叫他回去,本王暂时不想见他!”   “噢……我这就让人准备轿子去。”   “短短几步路而已,还要什么轿子?”   “这大雪天的,一个昏迷的人不用轿子抬难道用马驼不成?”   凌王一惊:“他……”   凌王妃照旧温温柔柔地笑道:“苏大人不知何故晕倒在前厅,我去瞧了瞧,面色很是不好。王爷,我听说这位苏大人常年抱恙,怕是旧疾复发了吧?”   凌王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顿时心中一惊,脱口急道:“快去找白朔……”一顿,又起身摆摆手:“还是不要了,去请府里的刘大夫过来。”   “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等等……”凌王站定,默然少顷:“他畏寒,暖阁里多起一个火盆,门窗都关严实些。”   “知道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外面天冷路滑,你小心点儿。”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王妃再度来到书房。   “刘大夫诊治过了,这是他开的方子,还有病因以及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我拿来给王爷瞧一眼,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就派人去照方抓药。”   “我又不通医理,能瞧出什么来?而且,什么时候大夫开方还要写上病因了?”凌王虽然纳闷嘀咕,却不忍拂了妻子的意思,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随便翻了翻,却是越看神色越凝重,到最后双手竟忍不住开始微微发抖:“他的身子,怎会如此糟糕……为何没有说……连白朔也从未对我提过……若是早知道,我也不会那样不知轻重……”   凌王妃无声一叹,亲手替他斟了杯热茶,温言劝道:“刘大夫说,苏大人虽伤得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过些时日就会痊愈。至于其他的……则需要常年调养不能急在一时,相信以白家的医术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白家……”凌王摇摇头,有些乏力地靠坐在椅子上:“他醒了没?”   “还没,不过说了两句胡话,好像是在喊悠儿。要不,我这就派人将悠儿接过来照顾他。”   “不,他不是要见悠儿,他是不想让悠儿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为他担心。”   凌王妃微微笑了笑:“还是王爷了解苏大人。”   凌王则有些茫然:“了解……我真的了解他么……”   “我虽是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但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之间的交情非同一般。你信任他,他忠于你,能有这样的同心,何事不成呢?”   “只怕,他忠于的是……”凌王皱眉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又抚了抚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管家去做就行。哦对了,让他去跟悠儿说一声,就说……就说仲卿今晚要与我饮酒,不回去了。”   凌王妃轻声应道:“好。我也会统一府里下人的说辞,苏大人今日是因为醉酒才留宿王府的。”   “幸亏你考虑得周全,辛苦你了。”   “应该的。”   三朝元老的嫡长孙女,几乎打从生下来那日起便在为将来的母仪天下做准备,所会的,除了德容女工知书达理,还有如何不动声色帮助夫君排忧解难。   —————   —————   暖阁内外的温度差异仿若横跨两个季节,内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人仅着贴身小袄,然而那床上之人却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另外还有两个下人正将弄好的暖炉分别塞入其心口腹部和脚底。   凌王示意所有人暂且退下后,脱去已经落了一层厚厚雪花的麾裘放在门边的小凳上,这才悄然步至床前。   苏晗静静地躺着,气息微弱,只有那紧皱的双眉和紧要的牙关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若是清醒的时候,定然连这点脆弱都不会让人看到。   凌王原本幽深的眸子渐渐柔和,轻轻在床边坐下,为他掖了掖被角。   许是因为在外面徘徊得久了,冰冷的手指一时缓不过来,被触碰到的苏晗感到不适,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一丝低不可闻的呻吟逸出雪色唇角。   还是这样,便是痛到极点也一声不吭。   在那个阴冷的破院,他们共度了整整四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数不清的凌*辱和打骂全都一起扛了过来。而因为身份的缘故,那个瘦弱少年所要承受的更多,甚至常常主动将本是他的责罚也一并担下。   无论什么样的折磨,无论多痛多苦,那少年都是如眼前一般,死死咬牙忍着。   就连那次,为了救他而险些命丧太子派来的杀手剑下,在那种缺医少药的恶劣环境中,也是如此,即便指甲刺得掌心满是鲜血仍听不到半点痛哼。   那时候,他是极为恐慌的。因为他不知道,若是没有这个少年陪伴,自己还捱不捱得过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日子……   仲卿,以前我不想你死,现在更加不想。   那么多的艰难困苦我们都熬过来了,如今离十几年的目标仅仅一步之遥,你怎能倒下。   还记得我们曾说起过各自的父亲,你的父亲抛弃妻子,而我的,则杀妻灭子。我们是恨着的,但更希望的,却还是能够得到父亲的认可。只可惜,哪怕仅仅点滴父爱,于我们而言亦是此生不可得的最大奢望。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为了这片江山,我可以对所有人狠下心肠,可唯独对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所以,你才替我出手的是么?   这三年来,你想必也瞒得很辛苦。你觉得于我有愧,这才故意激怒我,让我发泄怒气,也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被我伤到的地方,就是你为我挡剑的旧创吧?多讽刺……   仲卿,聪明如你,定然知道很多事情我虽不过问,却了然于胸。   比如,你自伤心脉换取太子的信任。当时丞相府也有我的人,倘若真的是上书相府要求留维扬做人质,我又岂会全然不知。唯一的可能,这个消息是太子那边透漏的。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的谋算,但却并未阻止。因为阻止了你也不会听,因为我需要你进入太子势力的核心,因为……我的自私。   然而这一次,你将我彻底瞒住了。其实,父皇归天,我固然伤心难过,固然为了这个而迁怒于你,但并不至于会让我丧失理智,出手全无分寸,伤你若此。   真正令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对皇权的漠视。   你忠于我,是因为觉得我可以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皇帝。可是倘若有一天,我不符合你心目中的标准了,你会怎么做?会不会也如这般,为了天下万民,将我除去?   以你的心计手段,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曾经说过,只忠于我。而事实上,你忠于的,是民。   仲卿,无论如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舍弃了那么多所换来的东西,我要你同我一起见证。   至于今后的事……就留待今后再说吧……   轻轻拭去苏晗额角的冷汗,凌王起身,离开。   —————   —————   王府管家来的时候,胡悠正在客厅里跟萧烈大眼瞪小眼。   面对这样一个打不得骂不得更加杀不得的敌国的皇帝的儿子,胡悠实在是憋屈得厉害,偏偏他还总冤魂不散地在眼前瞎晃。   这不,刚过了晌午就大摇大摆跑上门来,说是要与苏大人叙旧,得知要见的人出门去了,便自说自话决定留下来等,以示其对故友的思念之情是如何迫切。   胡悠哪怕再不乐意也不能如之前那样用板砖将这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给乎出去,只好陪着他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忍了又忍才没做出殴打外宾的事情来。   不过总算也没有白白忍得内伤,萧烈虽然说话极其欠扁,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好些苏晗当年在澧国的事情。那段过往胡悠也曾经问起过,不过苏晗总是淡淡的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无外乎寄人篱下夹紧尾巴做人之类的。   胡悠知道苏晗不想多谈,却是到了如今才终于明白原因。因为,他不想她难过。   即便都是已经过去事情,可听到还是会心疼,一抽一抽的疼。   萧烈斜了眼睛:“现在你知道,苏兄为什么那样不惜一切也要往上爬了吧?否则,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可不就白瞎了吗?”   胡悠没好气地懒得看他:“别因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就看别人就也是那德性,我小舅舅才不是为了这个。”   “哦?那是为了什么?”   “为国为民为天下,只可惜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不信。你这样的人,眼里心里就只有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能让自己得到的利益最大化。那些家国之大义世间之常情,不过是用来欺世盗名的手段罢了。”   “哎呀呀!你真是太了解我了。”萧烈眸中一闪,随即状似很苦恼地托着下巴做沉思状:“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的?”   “我曾经发过誓,一定要找个了解我的女人相伴终身,而目前为止,你好像是最了解我的那个。”   “……四殿下,你们澧国的幽默我可听不懂。”胡悠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再说了,虽然我并不歧视身体有缺陷的人,但对于玩一辈子的精神恋爱那是半点兴趣也没有。你还是找个能满足你菊花要求的男人过一辈子去吧!”   萧烈眨眨眼,很认真地请教:“敢问我的身体有什么缺陷,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不是说……被我……那啥成太*监了吗?”   “我说了吗?”   “你说没有美人相伴独守空房……”   “我一直在军营里,当然是这样啦!不信的话你去问问沈小侯爷,看他有没有左拥右抱美色环绕的福气。”   “……那你干嘛非说跟我有关!”   “说着玩的不行啊?”   “……死远点!”   萧烈歪头坏笑:“你如果不相信的话,那我们就干脆来试一下好了。”   胡悠立马警惕的后退几大步:“这里可是苏府,你敢乱来!”   “敢。”   “……靠!”   在流氓无赖的世界里,那可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胡悠这个小无赖碰到萧烈这个大流氓就只有丢盔弃甲乖乖认栽的份儿了。   其实对于之前所谓的被废了命根子一说,胡悠本来就不信。一个皇子,还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如果真的丧失了这部分功能的话,估计她早就被大卸八块凌迟成肉末了。只不过,每次看到这张向自己逼近放大的脸时,她就会由衷地希望那种说法是真实的。   “你……你冷静一点别冲动,我……我有话问你。”   “你问啊,我又没用舌头堵住你的嘴。”   “……妈的,你还可以更下流一点。可……可你离我太近了,你呼出的二氧化碳稀薄了周围的氧气直接导致了我大脑皮层的缺氧小脑神经的瘫痪思维方式的紊乱……”   “啊?……”   趁着用一堆古怪名词砸晕萧烈的空档,胡悠身子一矮,错步横移,逃开了他用两条手臂撑在墙上弄出来的钳制。   提气连跃,纵出足有十步,这才站定,微微喘着气大声喝道:“不许动,我才不要跟你零距离接触!”   萧烈扬了扬眉,果然没有追过去,懒懒地斜靠于墙:“丫头,我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别用这么亲昵的称呼,恶心。”   “这是我对你的称呼,只有我能用,我也只对你用。”   “……谢谢抬举,不过我福薄怕折寿,你还是收回去吧!”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胡悠挠挠头叹了口气:“其实,你跟我就像两条平行线……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圈子,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去。如果不是因为你多年前跟我小舅舅有过那么一点点的交情,这辈子我也不会和你有什么接触机会的。”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因为苏兄了。”   “当然啦,我无亲无故的,所有认识的人自然都与小舅舅有关。”   萧烈站直身子,晚霞的渲染让他琥珀色的眸子仿若异彩琉璃:“你怎么知道自己无亲无故?”   “废话,我是孤儿!”   “倘若你不是呢?”   “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据我所知,你遇到苏兄的时候仅有七岁,这么小的年纪对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恐怕并不能有多全面的记忆和认知。”   “怎么不会有?我小舅舅跟随凌王去你们那儿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八岁而已。”   “你能和他比么?”萧烈无视胡悠的悲愤,轻轻一笑迈步向她走进,面上的神情是惯有的戏谑,只是眼睛里却多了些看不清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的亲人,而且是至亲来找你的话,你会不会高兴?”   胡悠不禁一呆,以至于忘了距离的保持:“至亲……”低头想了想,旋即抬眼撇撇嘴:“既然是至亲,怎么可能放任我一个小小孩童在荒山野岭里自生自灭?既然已经不闻不问了那么多年,现在又冒出来做什么?不要跟我说什么血浓于水什么骨肉亲情,更别说什么不小心什么有误会或者什么情非得已有苦衷,对我而言,通通狗屁不是!如果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无法照顾无法保全,这样的至亲不要也罢。总而言之,打从我遇到小舅舅的那一刻开始,之前的所有牵连已经都断了个彻底,我这辈子就只有小舅舅一个亲人,相伴一生的亲人。”   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萧烈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她的双眼,就这么牢牢地锁住,像是要一直看进她的心里,她的灵魂深处:“相伴一生?”   胡悠仰脸与他对视没有丝毫躲避:“对,一生!”   萧烈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深沉:“你很在乎他是不是?”   “废话!”   “也很了解他?”   “也是废话!”   “还很相信他?”   “还是废话!”   萧烈点了点头:“所以,不管他做什么,有什么决定,你都会无条件的支持,甚至遵从,是不是?”   胡悠的心跳莫名其妙有些快,不过依然响亮而坚定地回答:“是!”   “很好……”萧烈伸手接了一朵枝头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一点一点融成一粒晶莹水珠,声音竟也像是受了感染一般没了温度:“如果血脉亲情与你无用的话,那么……”   胡悠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萧烈忽地勾唇一笑,转瞬便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促狭:“丫头啊,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不许反悔哦!”   “…………”   第五十二章 终于亲到了   胡悠见到苏晗已是第二天的晚上,凌王府派人来接她,说苏大人因昨日醉酒引致旧疾突发,经大夫诊断虽无大碍,不过眼下风大雪疾的不宜挪动,故而要暂留王府几日。   因为苏晗这几年的病情总有反复,胡悠起初倒也没感到有多意外,收拾了点儿必须的用品就过去了。然而见到床上那个面色灰败气息紊乱的人,还是着实吓了一大跳。   凌王带着歉意解释由于两人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又借着酒劲跑到雪地里舞剑作诗继而醉卧屋顶大半宿,这才会弄得如此病势汹汹。   苏晗也强撑笑着称自己不过是老毛病发作,不用打惊吓怪歇个三两天就好了。   胡悠面对着这样的两个家伙,除了虎着脸表示不满之外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坚持让人在暖阁里支了张小床,以便随时随地照料。苏晗的本意虽是让她住隔壁的客房,常过来瞧瞧就行,但最终也没能拗过她。   这场病远没有苏晗说得那样轻松,一天里竟有多半时间是高烧昏迷的,醒着的时候则总是喘咳连连。有好多次,胡悠都是转过身装作在忙别的事情甚至索性出去,为的只是让他独自一个人不要再那样强忍痛楚。   如此衣不解带守了三天四夜,苏晗才终于慢慢有了好转之像,可以平稳地连续睡上好几个时辰,胡悠也总算能够放下心来舒口气,却还是只敢浅眠假寐,生怕他的病情再起什么变化。几日下来,毫不费劲熬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大国宝。苏晗少不得很是心疼,却也拿满脸笑嘻嘻无所谓的她无计可施。   这期间,凌王每日都过来看望几回,若是赶上苏晗清醒,就谈一会儿话,胡悠这个时候便会很识相地离开。只不过等到凌王走后,看着苏晗越加虚弱疲惫的样子就要花好大的工夫才能压下胸口翻腾的闷气。   朝中的同僚推举了几个人带些补品来小坐了片刻以示慰问,就连太子也象征性地派了管家来走走过场。   但是白朔,但凡苏晗有个头疼脑热都保准会出现的白朔,却一直没有现身。   关于这个,没人提起,胡悠便也不问,只认真按照凌王府刘大夫的医嘱行事。   又过了几天,断断续续飘了近半个月的雪可算是完全停了。帝都内外处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人们扫雪踏雪打雪仗,散发的活力似乎将刺骨的冷意也驱散了几分。   苏晗的身子虽虚,但好歹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在窗口拥炉赏景。   暖阁外是一棵青松数株寒梅,即便大雪压枝头,却愈加挺直怒放。   胡悠端着汤药进来时,正见苏晗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窗外,厚厚冬装亦难掩其清瘦伶仃,侧面轮廓越显嶙峋。不由得心中一酸,抽了抽鼻子。   听着动静,苏晗的身子动了动,随即侧首笑问:“悠儿,跟别人打雪仗打输了?”   “切,我玩这个什么时候输过?”胡悠瘪瘪嘴,却又突然想到之前沈棠跟她说的话:“小舅舅,你干嘛总是让着我?”   苏晗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长辈让小辈,理所应当啊!难道我还能跟你计较不成?”   胡悠将药碗重重一放:“谁稀罕你让!”   “咦?你今天的脾气好像有点大哦!等一下记得让厨房给你炖锅败火的汤。”   瞪着这个好整以暇小口喝药的人,胡悠满腔邪火无从发作,只好使劲哼了一声坐在一边生闷气。   片刻后,苏晗喝完汤药漱了口,才不紧不慢走到她身边弯腰拧了拧她的鼻子:“瞧瞧,鼻子都快气歪了,变成丑姑娘的话可就没人要喽!”   “大不了出家当尼姑去!”   “你这暴筒子脾气,就怕佛祖也不会要。”   “那我就自己过!”   “噢……这样也挺好的,本来还想说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我吃点儿亏了,谁让是我把你养成这样的呢?”   胡悠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咧嘴一笑,弹起来无比狗腿地扶着苏晗坐下,转到背后捏捏肩捶捶背,谄媚着声音:“一个人过多凄惨呀,还是你做做好事,收了我吧!”   苏晗不由莞尔:“怎么说得跟法师收妖似的。”   “反正我这个小妖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你这个法师的手掌心了。”胡悠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语:“而且,是心甘情愿被你收,从从来来没想逃。”   抚着她的小臂,感受着她的气息,苏晗满腔的柔情一点一点化为唇边漾开的笑意,偏转了头,与她前额相抵:“悠儿,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再被高烧侵袭的时候,他的体温总是偏低,凉凉的,让人恨不能将全身的热量都传给他。   胡悠挪到前面,解开他的大麾钻进去:“只要是为了你,怎样都不辛苦。只不过,这样的辛苦我可不愿再有第二次。”   苏晗将怀里的人紧紧裹住,只觉虽是隔了层层衣衫,却仿若已然融入了彼此的骨血:“我答应你,不会再有下次。悠儿,这些年来我总是忙这忙那,没空陪你,怪不怪我?”   “怪,怎么不怪?”胡悠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满足地叹口气:“不过我大人有大量慈悲又善良,只要你今后幡然悔悟重新做人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可怜我让你读书的那些钱啊……”苏晗紧了紧双臂让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哼唧了两声以示惩戒,然后才用下巴在其发心揉了揉:“那就让我今后好好的补偿吧!”   胡悠将身子微微后倾,盯着似笑非笑的苏晗猛瞧了一阵:“今后的意思是?”   “有生之年。”   “补偿的意思是?”   “刻刻相伴。”   “不离不弃?”   “不移不易。”   “所以……”胡悠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小嘴如机关枪似的狂突突:“你的意思是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么哈么哈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呃……后面两句跑偏成土匪黑话了请无视……”   苏晗目瞪口呆继而抚额哀叹:“算了算了,我这个法师还是去收别的小妖好了,你自求多福吧……”   “你敢!”胡悠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逼近:“我说过的,你如果敢红杏出墙,甭管是人是鬼是神是妖还是禽兽,我通通杀无赦!然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你,跟你同归于尽!”   “红杏出墙……”苏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便是两个爆栗,敲得她龇牙咧嘴:“再这么胡言乱语,我就要继续罚你抄书了,每天抄写一百篇,省得将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苍白的面上竟泛起了两抹红晕,看得胡悠的小心肝一荡一荡痒得厉害,坏笑几声,接道:“怕什么,反正有你在呢!咱们的宝宝如果不是状元,那也是因为不屑去考!”   “你啊,总是这么没羞没臊的。”苏晗干咳了一下,屈指在那莹白颊边轻轻一刮。   胡悠就势用脸蹭开他的手掌,感受着在那层薄茧触碰下的颤栗:“小舅舅,你们办的事情就要成功了是么?”   “快了。”   “事成之后,你不留下来继续当官了?”   “该我做的已经都做完了,接下来的自然有别人去继续。”   “你不会……后悔吧?”   “后悔什么?”   “为了和我在一起,放弃锦绣前程。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才站到了今天的位置。”   “小傻瓜,这与你何干?当官有什么好,又累又无聊束缚又多,哪儿比得上结庐而居牧马放羊的逍遥自在?只要你不介意做一辈子的山野村妇就行。”   “我才不会介意呢!到时候,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菜你管孩子来我喂猪……”   “……最后一句怎么听得有些别扭……“   “领会精神!”   “……我尽量。”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胡悠将头倚在苏晗的胸前,一根一根把玩着他的手指:“那……凌王知道你的想法么,真的能同意让你离开?毕竟,他那么信任你倚重你。”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僵,少顷,一个略有些发沉的声音自头顶缓缓传来:“只怕,我即便不走,他也不敢再用了。”   胡悠只觉心中堵得厉害,沉默了片刻,还是将多日盘旋脑中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见到白朔?我虽然不通医理,但这几年跟着白朔厮混,又常常见他给你开的药方,好歹也能看得出,这次的方子里多是治疗内伤的药材。你是如何受的伤?该不会……和凌王有关吧?”   苏晗揽着她的臂膀又紧了紧,似是想要从她的身躯里寻找力量:“悠儿,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倘若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记得,我的答案跟当初没有任何变化,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这几年来,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扳倒太子,帮助凌王整肃吏治重振大梁的同时,也做下了很多违背道义良心的事,手里的冤假错案足够上十次断头台。但我不后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少数成全多数方为大义。然而……”   苏晗的声音一顿,压抑着咳了几声,胡悠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这些我都懂,你做得一点儿都没错。就算有人不理解,甚至因此而骂你指责你也没关系,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即便,我不惜出卖兄弟,伤害好友?”苏晗的嗓音里带了浓浓的暗哑,疲惫而苍凉:“我借白朔之手,将他的父兄拖入了绝路,也就等于,我让他间接亲手害死了至亲。而凌王,也因为我,成了不忠不孝之辈。悠儿……”   他将脸深深埋入胡悠的发间:“我的寡情和冷血,常常令自己都心寒。所做的这些事,会不会真的如……如有的人所言,只是为了那种玩弄一切于鼓掌之间的满足感……”   “乱说!不是的!”胡悠展臂紧紧搂住他瘦削的肩头,大声打断他的话:“你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一定除此之外再无它法!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一时糊涂,一定很快就会明白过来!凌王和白朔也一定会理解你的苦衷,一定会与你站在一起的!”   苏晗像是被她的这番话给逗笑了,肩头都在微微颤抖,良久,方开口,声音除了有些发涩,已差不多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平和:“悠儿,你说得好生笃定。”   “因为我有信心!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所有人都在你的对立面又怎样?你还有我,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别人要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与咱们何干?”   “是啊,幸亏我还有你,一直都有你。”苏晗将头抬起来,略略发红的双眼凝视着这双清澈无暇的眸子:“悠儿,之前的我,有太多负累放不下舍不去,有太多应该做必须做的事情,好在这一切马上就都要过去了。今后,我的生命里就只有你一个。”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样满是希冀温情脉脉的话让胡悠的一颗心仿若飞入了九重天,歪头看着他清俊的容颜,忍不住又开始口干舌燥狼血沸腾。   喵了个咪的善了个哉的,此情此景天时地利人和,不成功就他娘的便成仁!   咬咬牙,死死盯着那两片色泽极浅却又无比诱人的唇,暗中测量了一下距离,刚想拿出敢死队的气魄舍命冲将上去,苏晗却在这时突然伸出右手,以两指捏住她的下颌,同时,倾身,俯首,对着她微微张开的嘴便吻了下去。   他的唇干燥而温暖,触碰到时候,酥麻感便如闪电般霎那间经由血脉经络涌至全身。他的吻温柔而霸道,先是轻轻摩挲试探,旋即骤然加深,像是欲将对方的灵魂也一并攫取与自己彻底交融。   心跳过快,氧气告罄,出现幻觉了,那满世界的烟霞烈火蝶儿飞啊……   不知过了多久,在胡悠的脑袋里出现‘过把瘾就死美男唇下亡做鬼也风流’这样的念头时,苏晗终于把呼吸的功能重新还给了她,只是依然捏着她的下颌,还左右微摇了两下,语带促狭:“夙愿得偿,感觉如何?”   胡悠大喘了两口气,确定自己不会翘辫子之后,傻笑着点了点头:“味道好极了,人家还想要,再来一个呗,仲卿~”   于是,强装镇定的苏晗,终于华丽丽滴害羞鸟……   “不许乱叫!”   “难道你要我说,小舅舅,咱们来玩亲亲?”   “……还是用之前的那个称呼吧……”   “就是嘛!仲卿仲卿,亲一个!”   “没了!”   “你没了我有呀!”   “我不要!”   “我偏给!”   “……”   于是,这次轮到苏晗缺氧鸟。而且,因为长久饥渴的某人的如狼似虎,他的下嘴唇被华丽丽滴咬破鸟……   一直闹到苏晗不得不假装咳嗽来表示自己的不堪其扰,胡悠才意犹未尽地罢了手,指尖轻抚着唇上的那一点殷红,笑得无与伦比的猥*琐淫*荡:“病美人儿,要好好养身子哦,下次圈叉的时候,可一定得雄风绵绵无绝期才行哟!”   “…………”   于是,本次腹黑与流氓的PK,流氓胜!   ——————————   ——————————   胡悠哼着小曲儿,脚踩棉花般在凌王府飘荡时,恰巧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喂!你跑什么呀?我又不是鬼!”   “我……我没……没看到你。”   沈棠照旧是一身的白,映得一张脸越发的红。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胡悠也不禁有些局促起来:“你……你那什么……来找凌王啊?”   “啊……对,我陪澧国的四殿下一起来的。”   “他人呢?”   “先去议事厅了。”   “那你……”   沈棠垂了眼帘,从始至终没有看胡悠一眼:“我听说苏大哥病了,一直想来看望,但……直到今天才抽出时间。”   “噢……他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就在后面的暖阁,我带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这儿我熟,自己过去就行了。”   “那好吧……”   “先行一步。”   看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胡悠忍不住有些想叹气。   沈棠是怕遇到她会尴尬,所以才迟迟不敢来的吧?便是来了,也是在附近徘徊……只希望,他能快点放下才好。   另外,那个萧烈来做什么呢?想起前些日子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胡悠原本阳光灿烂的心情没来由飘过了一片阴影……   第五十三章 揭开身世   凌王府有两个议事厅,一个在校武场左近,用来做日常与幕僚商讨公务之用;另一个则隐于西苑的一片松林间,功能相当于密室。   苏晗跟随下人穿过松林推门而入,见萧烈和凌王已然候在其中。   告了罪,彼此寒暄,先后落座。   苏晗将周围扫视了一圈:“怎么不见小侯爷?”   萧烈觉得有些诧异:“他说要先去看你,然后跟你一块儿过来的。”   凌王想了想,笑道:“大概是走岔了,四殿下不介意的话,就再等一会儿吧!”   “我怎会介意?早就想与二位好好叙旧来着,不如此刻且以茶代酒,共饮一杯以缅旧日情谊。”   苏晗与凌王对视一眼,起身亲自为萧烈斟满茶盏:“苏某当年多得四殿下照拂,一直铭记于心,便借清茶聊表谢意。”   萧烈看着他,忽地一笑:“凌王殿下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一位智计百出又小心谨慎的属下全心辅佐,大业何愁不成呢?”端盏与面色沉肃的苏晗遥遥一对,浅啜一口:“不过,单单与苏兄你共饮这杯倒也并无不妥,因为今日欲相商之事,同你的关联甚大,说不定,最终拍板做决定的,也是你。”   “四殿下这话是在说笑了,苏某万事以王爷马首是瞻,何来擅自决断的资格?”   冷眼旁观的凌王这时笑着摆了摆手:“仲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四殿下但说无妨。”   苏晗眉心几不可见的微微一蹙,旋即不动声色:“还是等小侯爷来了之后再说吧,此番事涉边关军务,他的看法举足轻重。”   萧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案上的杯盖:“依我看,他不在场更好些,否则,我怕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拔剑相向了。二位想必知道,我澧国朝堂的文臣武将之间素有嫌隙吧?”   既已开了话头便不好再打断,只是一上来便提及本国的政务,让苏晗和凌王一时摸不清意图,只得模棱两可的漫声应了一下。   萧烈则照旧用他那几分懒散几分随性的语气说道:“将相失和,国之不幸。究其缘由,却是因为一个女子。羽凰将军的名号虽已尘封多年,但我相信,世人应当还对其保有些许的印象。”   凌王点点头,神色间带着敬意:“将门之后,女中豪杰。十二岁起驰骋沙场,平内乱,征异族,十年间身经大小百余战而鲜有败绩,其战功之赫赫令多少须眉英雄也自愧弗如。可惜英年早逝,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萧烈轻轻一叹,亦收起了漫不经心之色:“羽凰将军十六岁嫁入相府,与时年二十有二便官拜丞相的贺问尘结为夫妻,一双璧人一段佳话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成婚一年,便育一女,冰雪聪明可爱至极,被两人视若掌上明珠百般宠爱,甚至凭贺问尘满腹的才学竟无法找到一个适合爱女的名字,到了四岁,还只是有个小名儿。   女儿两岁时,羽凰将军奉命出征,八个月后得胜还朝,带了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回来。说是在班师途中无意所救,家中世代行医,因当地恶霸贪其美色而惨遭陷害,弄得家破人亡,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羽凰将军见其可怜,又懂医术,便索性将其留在府里帮忙,也算是有了栖身之地。此女性情温婉,柔弱善良,没过多久便几乎赢得了相府上下的喜欢。又因粗通文墨音律而引起了贺问尘的注意,偶尔也会与她聊上一言半句。   如此过了半年,羽凰将军再度出征,回来后,竟不知从何处听得闲言碎语,称丈夫与那孤女有染。她性情刚烈不容背叛欺瞒,遂去质问。贺问尘得到消息赶往那女子住处时,恰见羽凰将军正欲杀她,情急之下便随手拔出悬挂于墙壁的一把赏玩佩剑刺了过去。他的本意只是想要将羽凰将军隔开逼退,免得真在激愤之下闹出人命。然而何曾想,武功上乘百人莫敌的妻子竟完全没有闪避,就这样被一剑惯胸。   这个惨烈的结果,让贺问尘当场呆若木鸡,羽凰将军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这么一身是血的冲了出去,抱着熟睡中的女儿含恨离开,再也未归。”   说这番话的声音很平稳,语气也很淡然,可听在室内另两人的耳中却极是震惊。   萧烈稍停片刻又继续道:“因为此事牵涉当朝两个最大家族的颜面,故而这个真相只有几位至亲才知道。对外的说辞是,相府千金被奸人所掳,羽凰将军急怒攻心之下引发战时旧创,溘然长逝。然则,相府与将军府之间的嫌隙却是再也无法消除。久而久之,终于演变成了如今文武对立将相失和的局面。”   苏晗略一思量:“那么敢问四殿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萧烈盯着杯中无波的水面:“我的母妃是盘翼族人,父皇派兵灭族后,因貌美而被带入宫中。族中其余幸存者为奴为婢,只有极少数人得以逃匿,那名女子便是其中之一。她设计接近羽凰将军,就是为了要报仇,因为当年领兵灭族者,乃是其事后没多久便过世了的父帅。她只知道所谓父债女偿,而身为一介弱质女流所能想到的办法,也唯有以那样的方式。   故意设计让羽凰将军听到丈夫不忠的传言,又故意将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伪装成赏玩之物挂在墙上。然后待羽凰将军毫无防备的前来质问时,用药物让其暂失神智听凭摆布做出欲伤人的样子。所以,贺问尘才会一剑伤妻。   羽凰将军只道丈夫是为了维护新欢才对自己下此毒手,却不知一切都不过是精心编排的假象。那女子到底心中有愧,对我说出真相恳求我寻机解开这个误会后便自杀了。而贺问尘则苦寻妻女十余载,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原来羽凰将军竟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倘若能多一点信任的话……”凌王感叹了一阵,又道:“那么,四殿下可知,羽凰将军母女现在何处?”   萧烈笑了笑,没有立即作答。   苏晗遂沉声缓缓问道:“不知这段过往,与今日待商之事有何关联?”   “苏兄少安毋躁。”萧烈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水:“自十五年前见到凌王殿下的第一眼起,我便看得出,你我有着同样的志向。所以,很多话也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你此番想要与我达成的边关协议,是为了让澧国在梁国与晏国交战之时袖手旁观。贵国的太子殿下与晏国暗中勾结,说好了只要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便割让北部十三郡作为答谢。如此大的诱惑,任谁都要搏上一搏的。只可惜,这个计划早已被你们所知晓,太子殿下引兵入境之时便是你凌王殿下誓师讨伐之日。这几年来,你与苏兄步步为营层层谋算,为的就是要将太子逼到绝境,不得不反,从而借机一举剪除其全部势力永绝后患,并给晏国造成重创令其数十年内无力来犯。一箭双雕,甚妙!”   凌王淡淡笑言:“我大梁储君易位朝堂巨变,暂时无心外扩。那伤了元气的晏国正好是你四殿下问鼎皇位的最好筹码,如此煌煌军功,何人可堪匹敌?四殿下只需袖手旁观,毫不费劲便能得此利,实乃最大的赢家。这个‘妙’字,理当用在四殿下身上才是。”   “凌王殿下所言甚是,只不过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利益这玩意儿总嫌不够。就好比,我掌握了兵权之后,还想要那些文臣们的支持。毕竟,单靠武力夺国风险太大,而我,偏偏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若无万全的把握便会失了勇气畏首畏尾。”   “哦?敢问四殿下预备如何获得呢?”   “其实很简单,如我之前所言,只要解了将相失和的症结即可。”   “看来四殿下已经掌握了羽凰将军母女的下落。”   “羽凰将军当日重伤之下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不过有她的女儿已然足够。身为文臣之首的贺问尘就这么一点骨血,必愿为了她做任何事情。所以只要娶了她,便等于得到了满朝文臣的支持。”   “所言甚是。那我就预先恭喜四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是否能偿,还要看苏兄的意思。”   一直静默不语的苏晗面色不知何时已然比刚进来时又白了几分,听到这句话,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直视正以两道寒刃般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萧烈:“还请四殿下明言。”   “三年前我在贵国京城的茶坊里偶遇一位姑娘,发现其长相竟和羽凰将军年少时惊人的相似。”   “人有相似,不足为凭。况且羽凰将军年少时,四殿下也不过是个小小孩童,事隔多年,记忆早当模糊。”   “没错,所以我派人回国将相府里贺问尘亲笔所绘的爱妻画像描摹了一幅,又派人查了一下那位姑娘的来历身世,尽皆符合。”   “事有凑巧,在所难免。”   “也对,所以我再次派人将那位姑娘的一处胎记画了下来,经贺问尘亲自鉴定,与其女身上所有的无论是位置还是样子甚至颜色都完全一样。敢问苏兄,如此多的线索,还会是凑巧么?”   萧烈轻飘飘的一句问,却如千钧重担般瞬间压垮了苏晗的全部防线。   凌王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四殿下说的,是悠儿?”   “正是。我此番前来,另有一项重任,便是迎回本国丞相失散多年的女儿,让其父女团聚。”萧烈笑着对苏晗拱了拱手:“我且代替贺相多谢苏兄这么多年来对其爱女的养育之恩,也多谢苏兄为我教出了一位这么好的王妃。”   苏晗笼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语气神情却仍是温润平静:“贺相的谢意,苏某愧受。至于四殿下的,还请收回。”   萧烈挑了挑眉:“这是为何?”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轻笑出声:“说起来,如果按照那丫头的辈份算的话,我岂不是成了苏兄的晚辈?”   “不敢当。”苏晗暗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即便悠儿是贺相之女,也不表示她就会嫁于四殿下为妻。依苏某看,四殿下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萧烈照旧斜挑了眉眼:“愿闻其详。”   “因为悠儿不会做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她不愿,我,不许!”   “你怎知她不愿?你又有何立场不许?”   苏晗清澈的眸子里再也压抑不住波涛汹涌的情绪:“就凭我与她朝夕相伴整整十年。她的所思所想我全都明了,她的所有决定全都必须要有我的参与!”   萧烈蓦地大笑起来:“苏兄,你与本国丞相之女有这般深厚的情谊实在难得。只不过,我想提醒你两点:第一,相比较已经大部分归我麾下的武将而言,我更希望得到文臣的支持。所以我宁愿放弃与凌王殿下的协议,转而去跟太子殿下谈谈买卖。我知道,他不可信也不可靠,我也没打算与他精诚合作,反正与我而言,哪怕是趁乱劫掠点财货也算军功一件,而他则巴不得能有我的军队助威壮势。我想,太子殿下会毫不犹豫的把我要的人交给我。   第二,就算你们最后大事得成,我也只需散播一个消息,就说你苏大人的外甥女乃是敌国大臣之子,暗中潜伏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趁机窃取情报。到时候,大局初定的凌王殿下也许能以不知情为由保下苏大人你,但那丫头呢?你是看着她被处死,还是让她回到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亲人身边安享荣华富贵?”   苏晗动了动嘴尚未出声,紧闭的房门便突然自外被人踢开,一袭白裘的沈棠手持三尺长剑大步而入,寒芒凛冽映着他冰冷若雪的神情,一派肃杀。   “家国天下是男人的事,拉一个姑娘进来做什么?你要战便战,我随时奉陪!不管是太子是晏国还是你澧国,我大梁将士全都一肩扛下!倘若连个女子都保护不了,那我大梁的儿郎们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凌王急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喝:“维扬,休得冲动,此事须从长计议。”   萧烈却还是那样闲闲地坐着:“你们瞧,我就说吧,只要小侯爷在场,必然拔剑相向。不过小侯爷,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贺相既然知道了那丫头的存在,肯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接回去。到时候,他只能求助于我的皇兄。我想你应该知道,相比较我那位天天做着一统天下美梦的皇兄而言,我真的是一个非常爱好和平的人。一旦他得了势,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轻轻叹了口气,不羁的神色里露出些许的疲惫和无奈:“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会知道太太平平过日子有多美好。其实,靠着兵变,我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但只要有可能,我还是希望尽量避免那些生灵涂炭的事情发生。国泰民安,我想这四个字是屋子里所有人最终的志向。凌王殿下,苏兄,你们苦心谋划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个?小侯爷,你率领将士用坚守边关,为的不也是同样的目的?况且,就凭那丫头对梁国的感情,我保证只要有她在,就绝不主动进犯梁境寸土,相信你们亦然。”   沈棠面上有一丝犹豫闪过,旋即咬牙厉吼:“你闭嘴!总而言之你今天不打消那个念头,就休想活着出去!”   萧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侯爷,你弄错了吧?我要带走的,是我澧国的子民,何劳你来拼死守护?”   “她在我大梁长大,就是我大梁的子民,谁也休想将她带离大梁国土半步!”   这时,沉默良久的苏晗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沈棠的面前,轻声道:“小侯爷,请把剑收起来。悠儿她……确是澧国的人,我们没有权力阻止她回去和亲人团聚。”   沈棠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苏大哥,你在说什么?你是要把小胡柚交给这个人吗?你要让小胡柚嫁给他?为了达成你的志向,就要牺牲掉……牺牲掉一个那样全心全意对你的人?!”   苏晗的身子晃了晃,抿紧唇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棠呆愣片刻,怒极,将手中长剑狠狠摔于地面,一字一顿:“你,不,配!”   旋即如来时那样大步离开,徒留两扇被踢坏的门在寒风中仓皇打转。   萧烈紧了紧衣袍,定定地看着仿若一尊石像般伫立的苏晗:“其实,你早就见过那丫头的。她三岁那年,我带着她在宫里玩儿,一个没注意竟让她跑到了你干活的地方。那里有块大石头,也不知她是如何爬上去的。摇摇摆摆站在石头的顶端,让下面的你接住她。当时你手里拎了好多东西,匆忙间还没来得及放下,她就一下子跳了下来。为了这个,你还挨了好一顿罚。”   遥远的记忆冲破层层峦嶂在眼前浮现: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冲天辫,张着双臂笑嘻嘻地喊着:“哥哥接,哥哥抱抱!”……   那一次,他没接住她,害她摔破了头,他则被打得好些天下不了床。   几年后,她从山上滚下来,他又没接住,害她像个脏兮兮的泥猴子,他则被一个小尾巴跟了十年。   苏晗惨白的面容浮现一抹恍惚,唇角一点点向上勾起,似是想要笑,却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巨咳。   弯着腰,捂着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通通从喉咙里咳出来。骨节分明的指间,几缕猩红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凌王见状急忙喊人去找刘大夫,声音都变了调。   萧烈则迅速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同时请冷冷说了一句:   “我说过,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你谋算不到的。”   一片混乱间,但听有人匆匆来报,沈小侯爷带着胡悠小姐策马狂奔而去。   萧烈瞳孔一缩,猛然看向终有一丝浅到极点的笑意漾在眸中的苏晗。   而苏晗则像是强自提着的一口气松懈了下来,彻底跌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渊。   走吧!带着她,走得远远的……   我护不了她,我不配……   第五十四章 聪明人的悲剧   沈棠去暖阁看望苏晗,得知他已先一步去了议事厅,便直接奔校武场那个而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萧烈此人向来喜欢神神秘秘,凌王应当会选一僻静之所与其商谈事物才对,遂立即转道。   因他的脚力快,所以并未落后苏晗多久,抵达时,恰好听到萧烈说待议之事不宜有他在场。本来依着他的性子,会当即离开或者索性推门进去,然而鬼使神差般,竟摒住气息站在门边做出了偷听的事情。   怒不可遏摔剑而出,冲到正乐呵呵玩雪的胡悠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一掌将其劈昏,然后抱着她抢过王府里的两匹千里良驹便撒蹄子狂奔。这华丽丽的行事风格委实堪称简单粗暴有效很纯很爷们……   中途待胡悠快要醒转时,又再接再厉点了其昏睡穴,如此两马换乘,半刻不停地飞驰了一天一夜。   胡悠彻底恢复神智时,已是第三日晌午,唯一的感觉就是饿,排山倒海的饿……   一手抱脑袋一手捂肚子挣扎爬起,在眼前乱舞的金星中赫然看到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向自己飘来,赶紧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仰脖子就是一通狂灌,烫得龇牙咧嘴喉头滋滋冒青烟。   “你慢点儿,小心烫伤了,锅里还有。”   好歹缓过来些元气后,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在熟悉的清朗中带了沙哑。   抹抹嘴,四下瞧了瞧,木桌木凳木床木碗木勺木筷木墙壁,这是一个未经任何粉刷装饰的最原生态的小木屋,床头还挂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骷髅头。   胡悠又慢慢喝了几口粥,然后抬头瞪着站在面前的人:“臭小子,你干嘛劈我?!”   沈棠仅着一袭白锦薄棉衣,头上身上有些尚未融化干净的雪,脸上嘴上有很多细小的血痕应该是被寒风所伤,而手背上则有好几道长长的口子似是被尖利树枝所划。精神虽然看上去还算不错,但明显憔悴了不少。   见他低了头不回答,胡悠转转眼珠子突然皱眉哼哼:“哎呀好疼……”   “哪里疼?”沈棠闻言一惊,忙箭步过来扶住她。   “浑身脑袋疼……”   “……啊?”   “啊个屁呀啊!”胡悠趁他愣神间,猛地窜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狂摇:“臭小子你不仅劈我还点我穴道,你说,把我弄来这个深山老林里到底想要做什么?告诉你,姐姐我可不是吃素的,你敢用强姐姐我就让你一辈子不举!”   沈棠骤然遇袭,本能反应便要回击,并指为刀刚刚抬到一半却又放下,只是运气至颈部保证自己不会真的被伤到。   他这样任凭宰割,倒让胡悠掐得没什么意思,放开手使劲一推:“我要回去!”   沈棠略喘息了两下,声音更加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行!”   “腿长在我身上,你说不行就不行啊?”   胡悠掀被下床,穿上皮靴:“你有种就把我绑起来或者继续劈晕点倒再不成就砍了我两条腿要不然就直接弄死我!”   “小胡柚……”   “滚开!出息了啊你,居然玩绑架玩禁锢这种变态东西,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坦坦荡荡心地阳光的大好青年!枉我小舅舅还让我一定要尊重你的感情记住你的心意!”   沈棠神情一窒,没有再行拦阻。   而胡悠怒气冲冲拉开门,然后傻眼。两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雪将天地连成了一体,满目苍茫除了白还是白,没有路,没有方向。   “臭小子,这是什么鬼地方?”   “连云山,距京七百里。”   “七百里?!”   “你就算下了山,身无分文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是寸步难行。我们来时的所有踪迹皆被这场大雪所掩盖,而且我让人骑着那两匹马分别跑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依他们的骑术和马的脚程十天半个月内不会被抓到,即便最后被擒,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引开追兵的注意力,对我们的藏身之处全然不知。所以,也不会有人找上山来。”   我靠,安排的还真他妈周全!   胡悠默默地把房门关好:“换句话说,我除了乖乖跟你在这儿待着之外,没第二条道好走了?”   沈棠点了点头。   “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这是猎户春季狩猎的房子,有一些存粮。另外我也带了些必备的东西上来,日常用度无需担心。”   “准备待多久?”   “等风头过了,我会带你离开。”   “什么风头?”   沈棠闭了嘴不作答。   胡悠走到他跟前,拉过他一直紧握成拳的手,强行掰开。整个手掌遍布伤痕,十根指头皮肉翻卷。   “这是……上山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沈棠神色不自然地想要收回,却被胡悠紧紧攥住:“这个山一定很高很险吧?你背着我,还要带着被褥用具,是怎么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你这样费尽心思的安排,究竟为了什么?我一个小小的平民老百姓,你小侯爷就算光明正大的当街抢了谁又能把你怎样,何须如此?”   “我……我是为了避开苏晗……”   “你一向喊他苏大哥的,为何现在直呼其名?”   沈棠再度闭紧了嘴,只是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屑。   胡悠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定越跳越快的心脏:“我虽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拿我的小命去玩的是不是?”   “当然不会!”   “疾风暴雪,徒手攀山,稍有不慎,尸骨无存。”胡悠说得很慢,握着沈棠的手渐渐用力,灼灼的目光让他避无可避:“是什么能让你这样不惜一搏?”   沈棠神色一僵,旋即坚定如铁:“小胡柚,你只须知道,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受分毫的伤害!”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带我来这儿的?”胡悠的视线在他脖子上的那几处自己之前留下的青紫手印停留,叹了口气:“你宁愿被我误会,被我骂,也不肯告诉我原因吗?”   沈棠垂下了眼帘,遮住自己眸中的情绪,也阻断胡悠的探寻:“待到时机合适,我自会告诉你。现在……现在我去准备午饭。”说完,一使力挣脱了胡悠的手,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快步走到门前,却被一句声音不大的问话给钉住了身形。   “跟我小舅舅有关是不是?”胡悠靠着桌沿,极力想要保持平静但依然遏制不住话音里微微的颤抖:“你去找他之前还好好的……不,应该不止是他,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能导致激变的因素……你说萧烈当时也在,那么应该是他……可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做了什么,让你对小舅舅的看法产生了那么大的转变……你坚决不说,是因为怕我会伤心难过,对不对?能让我伤心难过的,就只有……只有……”   沈棠缓缓转过身,看着胡悠惨然的面容,过于用力的握拳让那些伤口重新迸裂,沙哑的嗓音里有着无尽的痛楚疼惜:“小胡柚,就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快快乐乐的等一切都过去,不好吗?”   “可是我太聪明了啊……”胡悠咧了咧嘴,想要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聪明人,难免要忍不住胡思乱想,而且糟糕的是,往往还总能想得**不离十,这就是聪明人的悲哀……而且,你又那么笨,一句谎话也不会说,被我一猜一个准……”   沈棠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小胡柚,你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不肯给我个机会,让我为你遮风挡雨……”   “维扬……”胡悠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倚靠在他的胸前:“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真的,陪着我,全心为我……”停顿少顷,深吸一口气:“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将你听到的,看到的,一字不差告诉我。”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棠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头顶上方消失时,胡悠觉得浑身都已僵硬,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寻找维系心跳血流的动力。   ——“不管他做什么,有什么决定,你都会无条件的支持,甚至遵从,是不是?”   原来,萧烈当时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小舅舅,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仲卿,你终究还是要为了平生之志,舍了我么……   第五十五章 相知不相守   临近年关,朝堂上诸事皆缓,民间却恰是相反,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苏府自然也不例外。   收拾房间打扫院落置办年货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只不过诺大的宅邸却显得有些冷清,因为两个主人一个很少沾家,一个已经离开了半个多月。   苏晗在凌王府养好了身子回来后,便立即又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因为大理寺要协助巡防司确保年间京城的安全,他这个大理寺卿忙得几乎连合眼小歇都成了奢侈。   胡悠也没闲着,据说前些日子某地挖出了一块祥瑞灵石,她自告奋勇和沈小侯爷一起去将宝贝运回京,要赶在除夕前呈给皇上。   隆冬的午夜冷得肃杀,通往苏府的道路早已被清扫干净了积雪,露出结着薄冰的青石地面,倒映着寒月的清辉。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沉沉的静谧打破。少顷,一顶红檐小轿稳稳停在大门前,厚重的轿帘自内掀开,裹着半旧麾裘的青年躬身走出,站直,轻咳数声。   “苏兄,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被冻成冰锥子了。”蓦然自灯影暗处响起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却让苏晗本就阴沉的神情又冷了几分。   “四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多日不见,苏兄不打算请我入内一叙?”萧烈慢悠悠晃到光亮地,拍了拍怀里的酒坛:“我还自备了酒水,不敢劳烦费心招呼。”   “四殿下客气了。”苏晗清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旋即以礼相请。   苏府的书房内依旧时刻保持着暖意如春,只是少了那个窝在榻上等候的少女。   打开琉璃罩,用剪刀修了一下灯芯,苏晗的脸在跃动的烛火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烈将外衫脱下,随手搭于椅背,又取过两个茶盏做酒杯,拍开坛子的封口逐一斟满,一时酒香四溢。然后像个殷勤好客的主人家般招呼道:“此酒绵软不烈,适合你现在饮用。来,尝尝看。”   对他这样反客为主的行为,苏晗不置一词,放下剪刀,伸手接过,一口饮尽。   萧烈显得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你就不怕会有什么问题?”   “现如今还有何是不能摊开来明说,要在酒里做文章的?”苏晗说话间又自斟自饮了两杯:“况且,便是有问题,我也自有法子破解。”   萧烈看上去很是后悔:“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强行把你留下来的,若是有你帮我,说不定早已大业得成。”   苏晗冷笑:“就怕我肯帮,四殿下你也不敢用。”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同族,必能同心?”   “即便有隙,忠魂无撼。”   萧烈撩衫坐下:“怕只怕,你的赤胆忠心换来的是猜忌提防。你深知小侯爷的心性,也清楚他对那丫头的感情,所以故意说出那番话来相激,算准了他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定会不顾一切带人离开。依着他的本事,真要躲起来的确很不好找。随后,你又动用直属大理寺的暗中力量,将我在‘永安城’的所有眼线控制得寸步难行,无法进行追踪。   你知道在这种时候,凌王不会去追究小侯爷以免扰了定远侯的心,只能用谎言暂时遮盖。你也知道凌王碍着你的缘故不会当真去搜寻,只能听之任之。你更知道我不会为了这件事而耗太多的时间,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必然要回国安排相关事宜。所以只要拖过了这个年关,局势明朗之后,一切就会有转机。只不过……”   两根手指转动着半透明的杯盏,声音里带了些许寒凉的嘲讽:“你这么做,等于折了两军对垒阵前的己方大将,即使我愿意袖手旁观,晏国有太子做内应,骤然失了少帅的三军能否还有轻易取胜的把握,实在难说。而且,你在重病卧床时,依然可以毫无阻滞地调动指挥那样一支精干狠辣的力量,将我多年苦心布下的暗线通盘牢牢钳制。这表明,你已经拥有了足可以操控京城局势的能力。这几年来,你手中所掌握的不光是别国的情报,更多的,是你梁国朝中官员甚至皇亲国戚那些隐藏在黑暗中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以说,现在只要你愿意,就能让任何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员一夜之间万劫不复。对于凌王殿下而言,这本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只不过,我若是他,就难免会有些担心,日后会不会养虎为患,反被伤?”   苏晗一直默默地自斟自饮,苍白的面色因为酒力而微微泛红,听到最后一句时,终于轻笑出声:“我大梁君臣自有相处之道,何需四殿下这般操心?”   萧烈斜挑了眉眼:“**心的是,那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做我的王妃。”   “我说过,悠儿不会去做政治联姻的工具。”   “政治联姻有什么不好?至少我可以保证,她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日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乃是一个女子所能达到的巅峰。”   “悠儿要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她要的是与你相伴一生。”   苏晗执杯的手微微一颤。   萧烈看着他,说出来的话仿若直达心底的利刃:“但是她要的,你也同样给不了。也许之前,凌王会放你们自由,让你们隐居终老。然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种种变故,我可以肯定,除非你死,否则断无脱离这朝堂漩涡的一天。我知道,凌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做出兔死狗烹之事。只不过,你苏大人这样的大才倘若不留在身边,委实有些寝食难安。你常伴贵国皇上左右,关于帝王心术,想必不用我多做解释了吧?至于那丫头,虽然自幼在贵国境内长大,可说到底,终究是我澧国的子民。你刚刚也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凌王会让自己的股肱之臣娶异族为妻吗?所以,就算你们之间没有了辈份的阻隔,却也决然无法逾越身份的鸿沟!”   苏晗凝视着杯中轻漾的琥珀色液体,温润的声音略哑,话语稍显艰涩:“即便如此,我这个……小舅舅也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萧烈摇头苦笑:“说实话,我的确有些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沈棠真要了那丫头,他们怕是永远都要东躲西藏,别再指望能恢复其小侯爷的身份。既然都非心中挚爱,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能给她更好生活的人呢?”   “因为,他可以为了悠儿放弃一切,而你,只会利用悠儿达成自己的目的。”苏晗抬眼看向萧烈,眸色清冽:“对悠儿来说,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是重要的,倘能真心相待,便是浪迹山野亦甘之如饴。”   萧烈默然,旋即冷叹:“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悠儿跟我走了。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贺相得知此事后非常愤怒,认为你们是成心扣押他的女儿做人质,不排除会使用一些手段来逼迫放人的可能性。比如,趁你们与晏国交战时发难。我虽然掌握了大部分军中的力量,但依然要执行皇命,贺相在朝中的影响力,我想你应该清楚得很。”   苏晗神情淡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为了一个女子,不惜搭上万千人命?”   “是。”   “不惜多年来的辛苦坚持只差一步而毁于一旦?”   “是。”   “不惜心中志向永无实现的一天?”   “是。”   “你真的能够为了她,不惜一切?”   “是。   萧烈举坛痛饮,随即振衣起身:“苏仲卿,我现在唯一好奇的是,如果让那丫头来选的话,会是什么答案。”   苏晗没有回答,只是用琉璃罩慢慢将肆意跃动的烛火笼在当中,动作轻柔。   悠儿,本以为耕田织布挑水浇菜养孩子喂猪这样的日子,距离我们仅有一步之遥,原来,竟是个永难触及的海市蜃楼。   悠儿,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便定能护住你们头上的天空,没有阴霾。   悠儿,那连云山之巅,冷不冷……   ————————   ————————   ‘听音阁’的夜晚照旧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完全没有受到天寒地冻的影响。   与这片喧嚣相比,阁内的一处独立小院显得分外清幽,除了隐隐飘来的丝竹鼓乐,便是偶有檐上冰凌断裂落入雪地的闷响。   借着门上挂着的灯笼的光亮,可见有两行脚印蜿蜒没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踩着其中的一行自黑暗中慢慢走近。   穿着裁剪合体,于低调中透着奢华衣衫的白朔,看上去清减了些,憔悴了些,原本永远挂在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浓重的沉郁。   入院,推开卧房的门,略一愣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忙完了,过来看看你。”柳老板给火盆里添了几块炭,拍拍手直起身子,美艳依旧的容颜带着一丝淡淡的凄楚:“送走凌王了?”   “嗯。”白朔轻声应着,将门关好:“安儿睡下了?”   “早都睡了,也不瞧瞧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   “这些天忙得有些昏头了。”白朔自嘲地笑了笑:“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我现在总算知道,爹和大哥……”   柳老板看着猛然收声的他,神情亦是一痛,不过马上便转身端过一个小碗:“刚刚炖的热汤,快趁热喝了。”   白朔接过,三两口饮尽,咧了咧嘴:“烫死我了。”   “死不悔改的猴急样儿!”   “谁让你不提醒我的?”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多少年前那样莽撞冒失,活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说笑了几句,之前压抑的气氛稍有缓解。   柳老板沉默了片刻后,抬眼直视白朔:“事情都定了?”   “定了。”白朔的声音很沉:“凌王说,虽然犯下的乃是抄家灭族之罪,但实在不忍心我白氏就这样毁于一旦。看在百年悬壶济世积攒下的功德份儿上,便不将此罪公诸于众。只让所有知情的人,包括爹和大哥,以研制灵药为由,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一处秘密皇家行宫闭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总算留下了性命,也没有牵连到家族中的其余无辜人等。只不过,这灵药……很难配制……”   柳老板轻轻打断了他的话:“不能送行么?”   “事关机密,路线和时间无从知晓。”白朔垂下眼:“对不起,本来答应了想办法让你和安儿……”   “其实,不见更好。这样,他可以走得更安心一些。”   “可是安儿他,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爹爹……”   柳老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镇定:“安儿本来就没有爹,只有我这个娘。”不待白朔开口,接着又道:“给苏晗的药,也让凌王带去了?”   白朔一窒,有些慌乱的急急解释:“我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这么……”   “我又不是在怪你……”柳老板为他脱下大麾,替他将略有褶皱的衣衫抚平:“医者父母心,你这么做本来就无可厚非。何况,站在他的立场,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要怪,也只能怪是你大哥他们一时糊涂参与进了党争,利令智昏,竟用治病救人的手,去下毒。这都是……罪有应得。”顿了顿,仰首看着面前那双从来未曾改变过的清亮眼眸:“答应我,不要有怨,不要有恨,不要让你的那颗医者心蒙上阴影。”   白朔侧了头看着墨黑的窗外:“他骗我利用我,让我亲手将爹和大哥送上绝路,还险些累得整个白家倾覆,我怎能不怨不恨?但是,当我听凌王说他命悬一线,又实在狠不下心肠不闻不问。你说得对,他没有做错,我不该把他当仇人。事实上,即便真的是仇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因为,一个真正的医者眼里,只有生命,没有身份。但从此以后和他的情谊,也就仅止于此了。”   柳老板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白朔转过来,看着她:“凌王还告诉我,一直都没有找到维扬和小悠儿,而且,是苏老……苏晗成心放他们走的。我一直都认为,虽然有辈份的问题在,但他们一定会在一起。谁能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阿眉……”   柳老板的身子猛然一颤。   白朔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会克日启程返回梅岭接手家族事务,已经没有时间,也不想再等下去了。阿眉,带着安儿跟我一起走,我要给你们一个名分,一个家。”   柳老板美丽的眼睛里仿若星河倒映,折射出的细碎光芒炫目而迷人,然而,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决绝:“当年我为了成全你大哥而离开,如今,又怎能连累你的声名受损?你们是白家的掌门人,陪伴在身边的,应该是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不能是我这个出身低微的风尘女子。而且,我还有安儿……”   白朔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双肩,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何况,安儿是大哥的儿子,本来就是我白家的血脉,总要认祖归宗的!”   “安儿是我的儿子,他姓柳。与你大哥,与白家……与你,都无关。”柳老板定定地看着他:“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也谢谢你没有将我的下落告诉他。我对你,有的只是谢意。”   白朔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笑意一点一点漾起,只是眼睛里却是一片惨然:“我找了你两年,守了你五年,换来的,是一个谢。阿眉,你就这样爱他?”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晚,他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姑娘,你的琴弹得真好。”柳老板的神情温柔至极,仿佛又回到当初的那一刻:“满月的清辉洒在他的身上,那样好看的眉眼,那样好听的声音,我只遇到过一次,有一次,也就足够了。”   “你就只为了那一瞬,不惜搭上一辈子?”   “有的幸福虽然只有一瞬,却已足够温暖一生。”   “即便剩下的全部都是孤寂都是痛苦,你也不悔?”   “不悔。”   白朔点点头,一步一步后退到门边:“我也清楚记得那一晚的月光有多美,因为当时我也在,就站在大哥的身后,只是你的眼里看不见我。我也永远记得你当时的模样,记得你的抬眼浅笑,记得你弹的那首曲子,记得你手指下琴弦所发出的光泽颜色……阿眉,阿眉,我便用一瞬,来守你一生。你为他不悔,而我,为你不悔。”   门打开,门又关上。   斗室之内少了那个刻刻相伴的身影,多了苦苦压抑的哭声,还有串串晶莹的泪珠儿……   56抉择。放手   连云山之巅白雪皑皑山风呼啸,一如来的那日没有任何变化。在这个远离了所有争斗的地方,时间仿佛已经没有了意义。   胡悠也搞不清楚究竟过去了多少天,只知道太阳从一边的山峰升起又从另一边的山峰落下,循环往复了好多次。   沈棠的行事方法虽然简单粗暴有效很纯很爷们,但那颗心却细得跟什么似的。比如带来的食物里有米面有蔬菜有点心甚至还有鸡蛋,而带来的替换衣物和日常用具里居然触目惊心地摆着‘月事带’……   当时胡悠一样东西一样东西翻检着看过来,对沈棠的崇拜那真是犹如哈雷彗星撞地球。天知道这么一大包零碎再加上她这么个累赘这小子是怎么给背上来的。   山上的生活清静而简单。   早晨,沈棠会悄悄先起床,烧好热水做好早饭端到习惯赖床的胡悠面前。   上午,两人通常在木屋里闲坐聊天,然后一起做午饭。   下午,吃饱喝足小憩了片刻,沈棠一般会带着胡悠在周围玩玩雪散散步,偶尔兴致来了还会雪中舞上一段帅得一塌糊涂的剑,再一起做晚饭。   晚上,在松油灯下,沈棠会按照胡悠描述的样子刻出些奇形怪状的木雕来,等到困了倦了就熄灯,各自就寝,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天南地北东拉西扯说了无数的话,却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那个人。   这日傍晚,凛冽的山风在咆哮了很多天后终于累了宣告暂时歇火,一直阴死阳活的天空也现出了几抹明亮的晚霞。   胡悠从屋子后面的树枝上弄了满满一锅的雪准备烧开了煮粥,回来时,看到沈棠正远远站在高处极目北眺。   与周围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依然笔直若钢刀,只是原本锐利的刀锋,却像是失去了足可以黯淡一切的光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似灿烂的笑容掩去了眉间的浅浅纹路。   提气飞奔而至,接了锅走进厨房,升起灶火,然后很快出来,将胡悠红萝卜似的双手包入自己的掌心,举到嘴边,一边哈气一边揉搓,眼角眉梢皆是宠溺和满足。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燃烧的小火炉,这样冷的时候,这样冷的地方,也常常仅着贴身小袄便敢在外面晃上半天,而且还总是嘲笑即便裹着他的白裘也冻得活蹦乱跳的胡悠没用。   眼下,见胡悠在外面待得久了而一时暖不过来,便又将麾裘脱下为她披上。   带着温度的衣服,热得发烫的双手,胡悠却还是觉得冷。   那个体温偏低的人,那个掌心温凉的人,病势痊愈了没,咳嗽的旧疾有没有复发,书房的火盆烧得旺不旺……   “小胡柚,发什么呆呢?冻傻了?”   “呸,你才傻了,天底下的傻瓜里面你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沈棠笑嘻嘻为她系紧了衣带:“冷的话就回屋吧。”   胡悠摇头,指了指他适才站立的地方:“我要去那边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瞧了才知道嘛!”   拉着他的手,当先迈步,走到那里,并肩而立。   目所能及,皆是被白雪所覆盖的连绵山脉,尽头处,天地一体。   “你们‘定远侯府’是在这个方向吧?”   “嗯。”   “你这些年来驻守的边塞也是这个方向?”   “嗯。”   “所以,你的家人,你的兄弟,你的军队,都在这个方向喽?”   沈棠偏首看过来:“还有那片胡柚林。”   胡悠继续望着远方:“可是你刚刚看到的,一定没有胡柚林。”   “我刚刚……根本就什么都没看到。”   “别自欺欺人了,你看到了烽火狼烟的战场,因为你做梦都是在喊打喊杀。”   “不可能,我从来都不说梦话。倒是你……”   “我怎样?喊打喊杀了?”   “没……你也不说梦话。”   胡悠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已将目光投向天边的沈棠:“我们其实都说了梦话,因为我们都放不下。你放不下你保家卫国的责任,而我放不下的是……”   沈棠豁然转身,打断了她的话:“不,我放得下,你也放得下,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他的气息急促,拂在脸上带着股迫切的刺痛感,与每天夜晚,悄然立在床头长久凝视着她时的轻柔和缓完全不同。   正如他的夜夜难寐,她又何尝能安然入睡。因为一旦睡着,就会做梦,就会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拼命想要逃避的事,想要忘记的人。   然而,又如何逃得掉,忘得了。是时候了……   “你说的对,也许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会成功,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胡悠状似轻松地笑了笑:“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有的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的话,倒也不错。”   “那就一直住下去。”沈棠的语速很快,一口气说道:“等到雪化了,我们可以在屋后种些蔬菜养些家禽,哦对了,还得在木屋外面加一圈篱笆,防止那些小野兽来偷吃。春天我带你去看山花,夏天我带你去抓萤火虫,秋天我带你去打猎,冬天我就给你刻很多很多的木雕。你瞧,我都打算好了。这样的生活,你喜不喜欢?”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可是……”   “没有可是,你喜欢就行!”   胡悠踮起脚尖打了他脑门一下:“臭小子,听我说完!”   沈棠却背过身,大步走开:“你说的都是胡话,不听也罢。”   哟嗬,居然耍小性子!   胡悠捏起一个雪球便冲着他砸了过去:“站住,不然今晚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扒下你的裤子一把火烧掉!”   沈棠一呆,雪球正中后脑门。   胡悠笑着跑过去,帮他清理:“傻小子,今后在战场上可不能这样,被别人随便一吓就成木头了,那可死得多冤呀!”   “战场上才不会有人说出这种话……”沈棠下意识反驳,然后猛然停下,瞪着她,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打仗了。”   “即便外敌入侵,占国土,杀百姓,你也能够在这深山老林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大梁的将士,定会守住疆土。”   “也许吧……”胡悠将最后一点残雪从他的头发上掸落:“但是如果需要付出好几倍的代价呢?那些跟你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浴血杀敌的战友们,一个一个无谓的死去,你也可以无动于衷吗?”   沈棠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其实就是想说,你不可能与我在这里一直住下去,过着只知山中四季,不知人间年月的日子。”胡悠还是笑嘻嘻的模样,话语里却带了一丝冷峭:“可能你现在愿意为了我而做任何事,而放弃一切,但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因为你是定远侯的儿子,是三军的少帅,是令敌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你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做更大的事情,而非仅仅为了一个女人,隐姓埋名,蹉跎一生。将来一事无成的你,定会终日活在自责懊悔,还有对我的埋怨里。”   “我不会!”沈棠握拳低吼:“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如此不堪?你所谓的那些大事,自会有人去做,我大梁人才济济,多一个沈棠少一个沈棠又有什么关系?小胡柚,我不要功成名就,不要流芳千古,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胡悠垂首默然,复又抬眼看着他:“好吧,就算是这样。可你难道也不管你的家人了么?按照萧烈的说法,我的身份如此复杂,怎么可能由得你带着我一走了之?萧烈不会轻易放弃,我的那个……那个父亲也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我们能躲得开搜捕,但你的亲朋好友呢?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爹,你的家人被我们所连累?以牺牲自己亲人为代价得来的感情,真的是你想要的?你真的能够做到只为自己而活?”   沈棠久久地凝视着她,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黑亮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四分五裂飞散开来,而后成灰成粉,扬起一片朦胧的雾气:“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回答。如此苦苦相逼,是想要逼我……放弃你,对不对?”   “对。”   “想要逼我把你送回去,对不对?”   “对。”   “想要逼我回边关,不再插手你的事情,对不对?”   “对。”   沈棠点点头,缓慢的话语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小胡柚,你何其忍心……”   胡悠的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稳,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维扬,对不起和谢谢,实在是太轻飘了,所以我不想对你说这个。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是好是坏,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只有承受。不过好在,我们的人生里不仅仅只有儿女私情,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需要我们去做去体会。失去这份感情,也许会很难过,但总有一天想起来的时候,能够释然一笑。我相信你做得到,也相信,我自己……”   “这就是你十多天来所想明白的东西?”沈棠有些不敢相信地定定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回去后,要跟萧烈走?那你和苏大……苏晗……”   这个被刻意回避了很久的名字让胡悠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我曾经说过,只要是他的决定,我都会去做。”   “他不配!”   “你别这样说他!”胡悠条件反射般吼了一句,顿了顿,又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他的那一边。就算帮不了他,也不能做他的绊脚石。你不知道,仲卿他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仲卿……   沈棠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在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把那个人当作舅舅看待吧?他们的世界里,从来就容不下第三个人吧?如此说来,他沈维扬其实也没有输,因为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从来都不曾得到过……   抬手掠开她额前的碎发,把一个吻轻轻印在那光洁的额头,将唇上略带凉意的触感深深刻进心底的最深处,永远封存。   “小胡柚,你的决定,我无权反对。唯一能做的,是用我大梁边关的固若金汤,实现苏晗的国泰民安。不为他,只为你。”   既然,你宁肯牺牲自己也要完成他的平生之志,那么,我便用一生戎马来助你心愿得偿。   第五十七章 心意难算   ‘永安城’的这个冬季似乎特别寒冷,才放晴了没几日,便又阴沉沉飘起了雪花,夹杂着细细的雨丝,让地上的积雪更加坚实。   这让常年在军中任职,习惯了恶劣天气的萧烈都觉得有些受不了,接连数日待在驿馆里,门都没有出。   随手翻看刚刚送来的信报,拿出煮好的酒倒上一杯,端到嘴边又放下,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停在门前,伫立半晌却没打开,心中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空落。   此行较之三年前好像无聊了不少,是因为,没了那丫头可供调侃捉弄么?   当日在茶楼甫一见面几乎便认定,她就是羽凰将军的女儿,相似的眉眼五官,一样的飞扬跳脱,还有那份来自于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自幼抱在怀里疼着宠着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啊……   然而事关重大,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立即展开了调查。在等待证据的时间里,一个计划也在脑中渐渐成型。   回到国内,一边加紧巩固在军中的势力,一边暗中拉拢重要的文臣,只是那贺问尘不出所料始终坚持中立的立场不肯表态。直到将那丫头的画像放在他的面前,方扭转了态度。但这样的胁迫毕竟不够牢靠,唯有心甘情愿才能保证不出变故。联姻,无疑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只是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多的波折。她竟与名义上的舅舅,互生情愫。   她的小舅舅,苏晗,曾经的刑九。   那个总是跟在凌王身边的瘦弱小侍卫,沉默而倔强。尤其为凌王挺身挡剑时的忠勇,还有重伤时的坚忍都让人记忆深刻。否则,也不会给他留下了印象,事隔多年仅一个照面便将其认出。   随后的数次交手,败多胜少。对方的心机手段特别是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着实令他有些难以招架,也兴起了好胜之心。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受宠的皇子。   身怀灭族之恨的母妃,原本是想借以身侍敌之际寻机报仇,却不料竟很快便有了身孕。对这个流着仇人之血的儿子,爱不能,恨亦不能,只好硬下心肠疏离冷漠。隐忍数载,终究还是因为一次失败的刺杀而被赏了三尺白绫。   他虽然因年纪幼小没有受到牵连,却自此为父皇所憎恶。倒也难怪,对一个想要杀自己的女人留下的孩子,谁能喜欢得起来呢?   从那以后,他这个身上流淌着两股誓不相溶的血液的五岁孩童,便成了被所有人随意欺凌的对象。   好容易熬过了皇宫里的黑暗岁月,又被丢入军中自生自灭。多少次舍命搏杀,多少次生死徘徊,才终于在尸山血海中给自己打下了一份基业。   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拿命拼回来的,没有人帮,全靠自己。   所以,他不能输,只有站在权力之巅,才值得了这二十多年来的苦苦坚持。   而自幼便在冰冷环境里挣扎的他,也非常明白,一个孤寂惯了的人对温情的渴望有多么强烈。比如,苏晗对那丫头不惜一切的回护。   倘若失去了,会是怎样的痛苦呢?   那个永远谋定在胸的人,终也有失算的时候。每每想到这儿,心中总会生出一种快意。   所以,那丫头与他而言,是一枚棋子。让他能得到朝中文臣之首的支持,在同苏晗的较量里取胜的棋子。   缓步走回书桌后面,将那杯已经冷透了的酒喝干,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卷轴,慢慢打开。   看着画面里那个墨迹犹新的粉蓝衣裙灿然而笑的女子,萧烈自嘲轻叹。   真的,只是棋子吗?   若只是棋子,为何笔笔画下的,都是她?……   出神间,下人来报,有位胡姑娘求见。   胡姑娘?   果然还是选择了回来,是为了那个人吧……   收起画,按下心头百般滋味,大笑相迎。   ——————   ——————   胡悠看着笑得一脸阳光满面春风的萧烈,觉得人生真他妈是一锅烂糊糊汤,乱七八糟炖在一起,也不知最后到底能炖出个什么王八犊子来。   这个原本跟自己八杆子也打不着的男人,居然两眼一眨老母鸡变鸭,直奔着老公的位置便撒丫子去了。娘希屁的,找谁说理去?   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通乱骂,可面上却还要笑得像是一棵盛开的烂白菜。   “四殿下,几天不见,越发风流倜傥英俊不凡了呀!”   “丫头,你的小嘴也更加甜了哦!”   萧烈热情地将她让进屋里,为她脱下带着雨雪的披风,又很是体贴地帮她把火炉搬过来。   “快暖和一下,冻坏了的话,我会心疼的。”   胡悠毫不客气地享受着他的殷勤:“给我倒杯酒去,这些天可馋死我了。”   “小侯爷没好生款待你?”   “那么高的山,你背几坛子好酒上去款待给我看看?”   萧烈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美酒:“山?原来你们躲进了山里?”   胡悠一仰脖子饮尽,又直接拿过酒壶灌了好几口:“你居然真的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我还以为,凭你四殿下的本事一定早就掌握了行踪,只不过暂时隐忍不发,等雪停了之后再寻机上来抓我们呢!”   “我被你那个小舅舅看得死死的,怎么会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之所以能那么顺利的离开京城,后来又那么顺利的没有遭到任何阻拦搜捕,全都是因为苏兄的安排。否则,凌王殿下只要随便调派一些人手来,你们恐怕也就无处可藏了。”   胡悠呆了呆,迅速将线索在脑袋里串了一遍:“他是故意让维扬带我走……所以,他不是要舍弃我,是故意说的那些话……”   萧烈照例眉眼高挑带着戏谑的笑,只是琥珀双眸里夹杂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丫头,你既然以为他要舍了你,为何还回来?你难道不恨他?”   “他要舍了我,必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必会明白支持。既如此,又何来的恨?”胡悠手指套在酒壶的环里,随意摇晃看着他:“倒是你,干嘛要把实情告诉我?”   “反正我不说,你也迟早会知道,不如索性做一次坦白的好人,也算是为我们将来的相处打个基础。何况,我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却也还不至于要去刻意制造这种误会。”   “你这样说,正和我意。”胡悠自旁边又拿过一个杯子,斟了酒,递给萧烈:“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开了。咱们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的穷费劲。我答应跟你回去,是为了仲卿。所以,你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萧烈接过酒杯,斜倚在案几边,偏首看着她:“你放心,我此次的目的本来就不在梁国。你遂了我的心愿,我自当助苏兄一臂之力。日后大权在握,也绝不会主动挑衅进犯。”   “你这人很讨厌,但总算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相信你。”   “就这么定了?”   “我人都在你这儿了,还有什么不定的?”   萧烈眯了眯眼睛:“丫头,你知道跟我回去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啊,嫁给你呗!”   胡悠满不在乎的模样倒让萧烈有些拿不准起来,嬉笑着问道:“莫非,你其实很乐意嫁我为妻?”   “呸!鬼才乐意!这不是没办法吗?我算想明白了,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有接受。在这场交易里,你我各取所需公平得很。到时候,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皇后,咱俩谁也不招惹谁。反正你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女人多得是,放心,我会非常大度非常安分的,既不吃醋也不夺利。就只有一个条件,如果哪天你用不着我了,随便找个由头把我废了轰出宫去就行,不许杀了我,也不许打入冷宫软禁我。你答应了这一条,我就老老实实跟你合作。”   “交易……”萧烈垂眼轻笑:“你终究,还是想要离开的。”   “废话!只要有可能,谁会愿意一辈子关在那个深宫里?当然了,如果非常不幸你一直都需要利用我,那我也只有自认倒霉。别罗嗦了,到底答不答应?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又不是一定会发生,你也损失不了什么。”   “好,我答应你。”萧烈抬起头勾了勾唇角:“倘若有这一天,我会放你走。”   “一言为定!”   胡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当先一饮而尽。   萧烈却喝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个中滋味般的啜饮,分一会儿方见了底:“丫头,如果到时候,你不想走了怎么办?”   “除非我脑子被门夹了被驴踢了!”   “凡事都不要说得这么绝对。”萧烈站起身,笑意盈盈:“保不齐,你爱上我了,不舍得走了呢?”   胡悠把空酒杯随手抛进熊熊燃烧的火盆里,冷冷一哼:“别恶心我了,你我之间压根儿就是赤*裸裸的相互利用关系,什么爱不爱的,以为是在编言情小说吗?在我眼里,你永远都不可能是酸酸乳优乐美,充其量也就是盒三鹿牛奶,还他妈是过期的!”   说罢,拿起衣服扬长而去。   萧烈愣了好半晌,才摇头苦笑。   这丫头,怎么总是会冒出些奇言怪语。   不过关于交易,关于利用,说得倒是没错。   只是关于爱……   将目光投向在那个在火中扭曲变形的杯子,嘴里泛起一阵苦涩,是刚才喝下去的酒,变味了吧……   放她走?   可他同样也像那个人保证过,她的地位永远都不会改变。   两个承诺,该遵守哪一个?又该负了哪一个?   把壶里剩下的酒一口饮下,苦涩之感更甚。   那个人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恨。而他不管怎么做,都只能换来她的恨意。或者,连这点恨意也不屑给。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一颗不掺杂任何感情纠葛的,棋子。   只是,心中越来越大的空洞,究竟是为了哪般?   转身推窗,寒风扑面,将轻轻的笑声吞没。   苏仲卿,原来你我都一样。纵能谋定千件事,却也还是会有算不到的东西。   对你来说,是她的身份。   对我而言,是我的心意。   第五十八章 帝王心术   议事堂的厚重大门已经关闭了整整一日一夜,任凭外面狂风怒吼雨雪纷飞,内里只管灯火通明不知日升月落。   凌王用朱砂笔在摊于地面的巨幅地图上标注了最后一个印记后,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转头,看向依然埋首案卷之中的苏晗:“仲卿,歇会儿吧!”   “嗯,马上就弄完了。”   苏晗头也没抬随口答应,凌王则不以为忤地笑了笑。   亲手斟了两杯尚有温热的茶水,端到书桌前放下一杯,而后静静站在一旁,边饮茶边翻看已经整理完毕的卷宗。   少顷,苏晗终于搁笔。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按了按眉心。   “先喝杯茶提提神,然后赶紧吃点东西回去休息。”凌王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浓重的倦色:“前两天拿给你的药都按时吃了没?刘大夫说,这个方子一定要常年坚持服用,万万不能中断。”   苏晗睁开眼坐直身子:“当然吃了,自己的身子哪能不爱惜呢?还要劳烦王爷先代我谢谢刘大夫,等忙过了这阵子,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凌王应了,紧接着便问了些政务上的事。苏晗一一详答,心里却在暗自苦笑。   那药方是白朔开的,他又岂会不知。只是凌王既然怕增加他的愧疚而故意相瞒,那便配合着不去拆穿。善意的谎言,至少可以维系表面的平静无波。   “太医院那边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各地医者的选拔和举荐在开春后便可正式展开,白家的人以及所有与其有关联的,都将在两年内逐步因为各种缘由而陆续离开,不会引起外间的猜测。至于在各地的白家商号,也会慢慢清除官府渗入的势力,恢复纯正医馆的本色。”苏晗的神情语气里是公事公办的漠然:“另外,还要派人留意,白朔接任掌门之后,是否如约颁下门规,令其门下子弟从今以后不得为官从政。”   凌王点头,复叹气:“仲卿,对白家的安置策略是你提出来的,为何不让我将实情告知白朔?此番若不是你费心筹谋,白家必难逃一劫。”   “何必说呢?我利用了他,是千真万确的事。我想法子保全白家,也只不过是因其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既然首犯已伏法,便不必牵连无辜人等,否则,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苏晗将杯中茶一口饮尽,话语森然:“为医者,本就不该与朝堂派系有任何牵连,更何况是盛名天下的百年世家掌门。如若做不到,便只有换人。所以,白朔的父兄是我一早便决定要除去的,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对他这样一个简单纯粹黑白分明的人来说,单一的恨会比较容易,又何须知道得太多,徒增烦扰罢了。”   顿了顿,又站起向凌王躬身施礼。   凌王忙伸手托住:“你这是何意?”   “谨代百姓叩谢王爷高义。”苏晗坚持大礼行完:“太子毒害皇上一事证据确凿,只要在朝上揭露,即便皇上如今病体沉重神志不清无法亲自处置,但如此罪大恶极的行为却已足够将太子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然则,倘若这样做,白家满门必定被诛,整个大梁的医者怕也会牵连甚重。为了天下百姓,王爷宁肯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凌王摆摆手:“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当初之所以同意你的这个建议,主要还是因为,跟借此事逼得太子只能仓促提前谋反,从而可一举清除其所有残余势力相比,那个机会也就不算什么了。”   苏晗的神情微微一窒:“只是现在……”   “仲卿,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悠儿的事情大约便是天意。老天既然想要给我的登顶之路添上些许的崎岖,那我们就一步步走过来便是。”凌王用劲拍了拍他的肩头,豪气盈满眉宇:“就算澧国趁机发难又如何,我大梁三军莫非是吃素的不成?定远侯提上来的对敌之略我仔细看过了,虽不能有十分的把握,六七分总还是有的。”   苏晗笑了笑:“户部的钱粮和兵部的调度经我刚刚的反复推敲,也是六七分的把握。”   “所以,我们的胜面还是很大的。”凌王舒展了一下筋骨:“行了,明日再召集相关人员将细则讨论一遍,然后布置下去。现在咱俩要做的,就是填饱肚子,美美睡上一觉。”   “我还有些琐事想要一并做完,不如王爷先请。”   “仲卿,你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   “不过一时半刻的工夫而已,不做完的话,我也睡不安稳。”   “你呀,永远都是这样……”凌王用拳头轻轻砸了砸对方的肩窝,促狭笑道:“将来我大梁的丞相,可不能是个病秧子。”   苏晗莞尔:“只要待大局得定后,放我个一年半载的长假,保证还王爷当年那个生龙活虎的铁人。”   凌王无奈,只好又叮嘱了他几句,便先行离去。   只余一人的室内,显得有些空阔。苏晗站在原地蹙眉思量片刻,又走到那张地图前面,凝神细看。   虽然这次因为沈棠的缘故,定远侯必然会全力相拼以求日后能为子博得些许宽赦恩典,但倘若贺问尘真的说动了澧国的皇帝,决定用兵,而萧烈又见文臣无法拉拢便索性放开手脚用一个大大的军功来给自己加筹码,介时大梁内外交困,两面受敌,其结果会如何?   六七分……   原本的十足把握,变成了如今的六七分,当真是天意么?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谋算,竟到了最后一步,横生枝节。   白朔感念凌王的大恩,从今以后白家虽不涉朝堂,然则但凡凌王有令,必然赴汤蹈火。   凌王虽将沈棠带走悠儿一事彻底压下,却将实情告诉了定远侯。而虽明知是他暗助两人离开,却全然不闻不问,卖了个天大的恩德。   如此,即便真的失去了一个智勇无双的少帅小侯爷,但能得到定远侯和他苏晗的死心效忠,倒委实不算亏。   丞相……   这是凌王对他许下的职衔。   萧烈说得没错,走到这一步,他怕是有生之年都不可能有做山野闲人的一天了。   帝王心术……   但是按照帝王心术,又岂会因为顾念私情,而致使最后关头存在本可避免的莫测风险?   如果仅仅用一个人,便能换回那剩余三四分的成功把握,会不会做?   苏晗心中的不安瞬间扩大,急急转身开门而出。刚到回廊,便有一早已恭候的属下大步迎上,递上一个密封的竹管:“苏大人,这是前天傍晚和夜间接连收到的两封飞鸽传书,因为凌王和大人一直在议事堂,吩咐了不得打扰,所以只有等到现在。”   苏晗接过,直接打开后收到的那个,展开纸条,唯有两个字——京城。   面色一白,慢慢再打开另一个,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其上还是两个字——下山。   这是他派去暗中保护沈棠和悠儿的人所传来的消息:他们下了连云山,往京城方向而来。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一切,已经来不及……   凌王恰恰选在那个时候来找他商议要事,而且,竟一反常态好像全然不顾他身体的状况,不眠不休一天一夜,期间,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   是否,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故意断绝了他做任何反应的可能性。   本可避免的风险,果然要被避免了么……   为什么要回来?   萧烈曾说,很好奇如果让悠儿自己选择的话,会是什么结果。   所有人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只有他,不知道,或是,不愿知道。   凌王其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尊重悠儿的选择。不像他……不像他只知道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一厢情愿耗尽心力,可结果……   傻瓜啊,两个傻瓜!这么做,置自己于何地?又置他,于何地?   你们可知,一旦回到这个波诡云谲的权力漩涡,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萧烈的皇兄必不能眼看其与贺问尘联手,会想尽办法对悠儿不利。事实上,已经有几拨人马被他暗中截杀。   而太子倘若得到这个消息,很有可能会劫持悠儿为质,要挟萧烈与其合作,最后一搏。   但是,只要不出梁境,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一点一点撕碎纸条,放入手心,看寒风卷走,融入冰雪,无影无踪。   悠儿,你若离我太远,我如何再能护你周全?   第五十九章 等我回来   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雨雪扑面而来,冷意自口鼻皮肤侵入,竟让一直犹如被烈火焚炙的心肺有了隐约的舒缓感。   苏晗走出大理寺那两扇黑重的铁门,驻足,微仰头,看了一眼渐沉的昏暗天色,挥手退了等候在外的小轿,独自迈步缓行。右转,停下。   十九天的时时思念刻刻牵挂,丝丝缕缕纠缠入骨,为的,是一个人,一个愿倾尽所有相伴相守却又不得不看她远去的人。   还是一身的粉蓝,还是满面的灿然,除了稍显清减略带疲累,与分别的那日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段时间不过是他出门办了一趟差事,就像之前曾有过的无数次短暂离别一样。   回来后,总能看到她歪着头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冲上来抱住他叫一声:“小舅舅”……   “小舅舅……”还是那个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有着无限的活力,拉回了他有些飘忽的神思。   “有没有想我啊?”轻盈的身影飞奔而来,投入他的怀中,让他纵有千般情绪也只能化为指尖抚摸发端的轻柔。   “你还知道回来?”嗔怪的责问就像长辈面对一个偷偷跑出去玩耍的孩子,无奈而宠溺。罢了罢了,既已回来,又何需再问,回来了,就好。   “当然啦,我舍不得你嘛!除非,你不要我了。”   “小傻瓜。”   胡悠抬起头,任苏晗浅笑着捏住自己的鼻尖,目光落在他沾染了冰寒湿意的脸庞,猛然跳起,奔到刚才等候的屋檐下拿来一把伞,撑开,踮脚:“不知道正在下雪吗?如果我没来的话,你是不是准备这样一路淋回去?就算不乘轿子,也好歹要撑把伞呀!你糊涂,你们衙门里的人怎么也跟你一样粗心?改天一定要去向凌王狠狠告一状不可!身子才刚好了些就乱来,吃药吃上瘾了是不是?”   她虎着脸一连串的质问让苏晗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好接过伞听着,好容易才逮到空隙赶紧说道:“大理寺里面的都是些精壮汉子,这点小雨雪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所以才没人想到要提醒我。你可别乱告状,否则,凌王给我弄几个婆婆妈妈的贴身侍从就惨了。”   “咦?这个主意不错,别说,你还真需要。”   “我是最受不了别人跟前跟后服侍的,你不要害我。”   胡悠挽住他的胳膊依偎在他的身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真想再多害你几回……”   苏晗心中一颤,吸口气强压下肺腑翻涌的痛楚:“咱们站在这里是想要靠喝西北风填饱肚子吗?”   “不说都忘了,我就是来接你回去吃饭的。快走快走,肚子都饿瘪了。”   “走,回家。”   “嗯!”   沉寂已久的苏府因为胡悠的回来而热闹了不少,下人们被她指挥着干这干那折腾来折腾去,虽然忙得一团乱,倒是个个都忙得很乐呵。   吃好晚饭后,苏晗被胡悠拉着四下转了转。天色已是墨黑,挂在屋檐下走廊里甚至树枝上的灯笼全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照得原本平常的府邸竟带了些许如梦似幻之感。   “怎么样,好不好看?”   胡悠的眸子里映着璀璨色彩,亮得有些炫目,苏晗看着她一脸邀功的自得,屈指轻轻在额头打了一个爆栗:“这得浪费多少蜡烛呀?点一晚上要多少钱呀?”   “……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想要添些喜气吗?而且,你浪漫一点好不好?”   苏晗摇头叹气:“反正都烧钱了,那就索性烧得更彻底些吧。”   胡悠眨眨眼,欢呼:“你买爆竹啦?”   “不是买的,是贪的。”苏晗说得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前两日看到内务府运烟花进宫,便随手扣了一箱。”   “还是皇宫专用的?那一定不同凡响!”   胡悠忙不迭让人将那一大箱宫制烟花通通搬到了后院的空地上,叫齐了府中所有人一口气放了个一干二净。   眼前是一片片的绚烂,耳中是一声声的鸣响,每个人都在笑着闹着,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扰纷争。   这晚,整个苏府喜气洋洋,是全京城最先体会到新年气息的地方。   放完了烟花的胡悠因为亢奋和跑动而红扑扑着一张小脸,额上鼻尖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苏晗担心会着凉,便强行将意犹未尽的她给拽进了书房。   一进屋子,胡悠就迫不及待脱去了披风和外罩棉衫,仅着束身小袄还嚷嚷着热。   苏晗压根儿就不去理她,只管自己翻阅公文。   于是没人搭理的胡悠只好很无聊地窝在软榻上看书,不多会儿,便静下了心。   “还热不热了?”   “不热了。”   “去把外套披上。”   “哦。”   胡悠乖乖照办,然后给苏晗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左手边,帮他磨了会儿墨,轻手轻脚将散落在桌上的几本书放回书架,接着继续安静地看自己的闲书。   时间流淌,寂然无声,一如过去的几千个夜晚。   这份熟知和默契,历经了十年的提炼打磨,早已渗入了彼此的血液,此生此世永难剥离。   苏晗刚把公务处理完,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的胡悠便又悄磨叽溜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蛋羹。   “搞定了?时间正好,快来吃宵夜喽!”   “你又饿啦?真是越来越像猪了。”   “呸,这是给你做的,要像猪也是你先像。不过就你这小身板,最多也就是猴哥。”   苏晗笑着吃了两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来:“差点儿忘了,‘庆丰号’的糖炒栗子,前儿个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   “哇!这种好东西居然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你吃得下吗?栗子不容易消化,马上要睡觉了,少吃点儿。”   “知道啦知道啦,吃你的蛋羹去。”   借着烛火,胡悠边剥边吃,转眼已是十几粒下肚。   她喜欢放烟花,喜欢吃‘庆丰号’的糖炒栗子,所以他以权谋私贪了,路过顺手买了。即便,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苏晗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食物,一抬眼,见她正直愣愣看着自己:“悠儿,吃撑着了?”   “你怎么从来都不想好事?”胡悠没好气地晃晃两颗最大最饱满的栗子:“张嘴!”   苏晗从命。   “味道不错,很甜很糯。”   “那当然,我特地挑的。”   他不大爱吃栗子,除了她亲手挑出来的,因为那必然是最好的。   他也不爱看烟花,除了她亲手去点燃的,因为那必然是最美的。   这些年来,他给了她很多,而她所回报的,则是一个‘最’字。   这‘最’里,还包括,最爱……   若非最爱,如何会甘愿将一生付与他人。   莫非情到深处,便是放手……   像是被栗子的残渣所呛,苏晗突然掩口一阵轻咳,胡悠忙将茶递给他,替他拍胸口顺气,又转到后面轻轻抚背:“你两天没回府,该不会一直没休息吧?”   “凌王找我有要事相商,所以只小憩了几回,不碍事的。”   “哪里有这样的老板,也太能剥削了!”   “眼下是非常时刻,放心吧,不会一直这样的。”   “放心……”胡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见他终于停止了咳嗽,便改为揉捏双肩,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碰到白朔了。他……他说要赶回梅岭接任掌门。”   苏晗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还说,你的病一定要好好休息调养,至于究竟该怎么做,他早已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还说,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便是大罗金仙也……”   “这家伙就爱口无遮拦吓唬人,你都吃了那么多次亏了还不长记性。”苏晗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得很吗?”   听胡悠半晌没做声,苏晗只好轻叹着握住她的手:“凌王已经答应我了,过完年就放我一个长假,只管吃饭睡觉养花逗鸟,什么时候病全好了,什么时候再办差事,这总行了吧?”   “过完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胡悠的声音有点发抖,自后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颊边:“看样子,这个年我不能陪你过了。白朔走了,维扬马上也会走,幸亏还有凌王,否则你一个人……”   苏晗只觉如坠冰窖般浑身僵硬,用尽力气方能勉强维系表面的平静:“悠儿,你不用担心我。反倒是你……”   “我就更不用担心了,于公于私,萧烈都会好好待我的,况且还有……那个爹,所以,我一定会过得很嚣张很得瑟。”   “什么叫那个爹……”苏晗失笑:“他是你的亲人,最亲的人。”   “我最亲的人是你!”胡悠脱口而出,觉得他脸颊的温度像是猛然低了些,忙贴的更紧:“总之,我会过得很好。”   苏晗轻轻颔首:“我也是。”   吸了吸鼻子,不想再惹他难过,胡悠转到他身侧,拿出一张纸来:“对了,白朔还让我交给你一张药方。”   “让你给我?他又不知会碰到你。”   “是他当场写的,这家伙越来越诡异了。见到我和臭小子的时候就跟见了鬼一样,连连说‘疯了疯了都疯了’,又说什么‘天下最难得的便是两情相悦’,还什么‘不忍心’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啊之类之类的。我看他才是疯了呢!”   苏晗仔细瞧了瞧方子,拧眉思量:“还说什么没?”   “哦,给我方子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愿不愿,敢不敢’。”   低声念了一遍,旋即唇角一勾:“有何不愿,有何不敢。”   胡悠纳闷:“什么意思?”   “男人的事,女人少插嘴。”   “……切~”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放心:“白朔的爹和大哥毕竟是因为你才……”   “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要报仇,也必不会用这招。因为在他心里,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我也是这么想,不然也不会把这方子给你……”说完,便笑嘻嘻把剩下的栗子揣进怀里,端起空碗,大声吆喝:“吃饱喝足,上床睡觉!快点快点,不许再磨蹭了,明天不到日上三竿不许起来!”   “悠儿……”   “干嘛?”   “半夜不许偷吃!”   “……我又不是耗子。”   “悠儿……”   “又干嘛?”   “这两天不要出门,最近入城的人多,不大太平。”   胡悠停在门口,转头露出坏笑:“萧烈既然想娶我,就得有本事保护我。事情都是他招惹来的,自然要让他想办法去解决。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那还争什么皇位?小舅舅,你不要把什么都自己扛下,否则的话,不是太便宜别人了吗?”   苏晗一愣,一笑。   确有几分道理,也许,是应该和萧烈联手。为了能最大限度保证悠儿的安然无恙,更为了让萧烈明白,悠儿的背后不仅有贺问尘,还有他这个小舅舅。   走出书房,风吹得脸冰凉,眼眶却滚热。   很想把仅剩的相聚时光全部都耗在他的身边,一分一秒也不离开。可是,却又害怕与他待在一起。   因为,其实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坚强在看到他的霎那就已经土崩瓦解。有好几次都险些说出口,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了,逃吧,逃开这一切,哪怕只能逃得一天逃得半天,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是立即死了也好。   然而,终究忍住了。   回来的路上,沈棠和她分析过眼下的局势,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正因如此,她绝不能让那个人独自承担。   揉揉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天际,胡悠咧嘴笑了笑。   苏晗这么多年来硬逼着她学这学那再加上言传身教到底还是有效果的,关键时刻,她体内的纯爷们基因就发挥作用了。   做不到爱情至上,做不到只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别的玩意儿都去他娘的。这就是爷们的悲哀呀……   仲卿,今夜的烟花,就当是我陪你提前过年了吧,但愿这场热闹的余温可以延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让你别那么寂寞孤单。   仲卿,只有尽快解决这一切,你才能有时间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仲卿,我不要你带着遗憾,带着未尽之志与我在一起,更不要过把瘾就死。我要让你真的能做到,整个人整个心整个下半生,都是我的。日后走上奈何桥的,是两个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的老头儿和老太太……   第六十章 支撑   萧烈看着手里的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等简单信息,每个人名上都用朱笔画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代表着,死亡。   把这些交给他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旁边,端了茶盏并不喝,只是放在手心里焐着。青花瓷映着黑裘里的半旧青衫,倒将原本苍白过分的面容衬出了些许的色泽。   清澈的眉眼干净的气质,带着几分书卷气,似乎只适于在一方不为俗事所扰的天地间,倚窗品茗挑灯夜读。   “四殿下,可有什么要指教的?”就连声音也是如此的温润,没有丝毫暴戾之气。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苏兄,你给我看这些血乎乎的东西是有何指教?”   苏晗轻轻一笑:“四殿下是尸山血海里摸爬出来的,倒嫌这几条人命血腥了?”   萧烈抖了抖薄薄的纸张:“这七十二人个个身怀绝技,乃是一等一的暗杀高手,居然被你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全都给解决了,实在比千军万马的正面对决更加让我心惊。”   “不是他们没用,也不是我有多大的神通,不过是不能听凭有人想要在我大梁境内犯事,只好拼了命去阻止罢了。所幸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宜,这才稍稍占了点儿上风。四殿下也千万不要太过谦虚,若是易地而处,相信我的这点伎俩必然不被放在你的眼里。”   “噢,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出了梁境之后,一切便交由我来解决。”萧烈的神情里是拥有绝对自信的满不在乎:“这个是自然的,我的王妃理所应当由我来保护。总不能一直麻烦你这位舅公是不是?”   面对他最后一句似真似假的拱手笑谈,苏晗置若罔闻,只管低头吹去水面上漂浮着的碧叶,随后将有些冷了的茶水放在案几上:“我的意思是,在麻烦彻底解决之前,悠儿决不能离开大梁半步!”   萧烈眉眼一挑,带了些许凌厉:“你未免也太过小瞧我了吧?这段时间我在‘永安城’的力量之所以被你牢牢掌控,一则固然是因为你的能耐,二则却也是因为我并不想与你起正面冲突,倘若当真较量起来,结果恐怕也不好说。何况到了澧国,我更有完全的把握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你的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分了!”   “事关悠儿的安危,我只信自己,还望四殿下包涵。”苏晗说的不紧不慢,却容不得半分商量的余地。   萧烈眯了眼睛看着他,目光冷凝:“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除了皇兄吧?”   苏晗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一抿:“我倒真希望你能做得到,不过可惜……否则,又何须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如果我说……”萧烈的话语里少了一贯的戏谑调侃,听上去不急不缓显得略微发沉:“就算没有那些纠葛,我也依然想娶悠儿为妻,你信不信?”   “信。”苏晗抬眼,勾唇,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家悠儿,值得所有男人用一生相许。”   这份全然不加掩饰的骄傲自豪还有坦荡爱意,让萧烈忽然觉得有些妒忌,还有隐隐的自惭形秽。无论如何,在感情的纯粹和坦然上,他的确远远不及。   暗自强压下心中涌起的莫名烦躁,把注意力重新投到那几张泛着森森死亡气息的纸张:“皇兄派来那些人,无非是不想我与贺相联手。而且,如果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保护不利的责任就算坐实了。贺相好不容易才找到女儿,骤然得而复失,满腔的怨愤怕是只有冲着我来。说不定,还可以趁机将这个黑锅栽到你们的头上,挑起争端借以分散我放在朝堂上的精力。只不过,这名单上的全部都是江湖人士,表面看来与皇兄全无关联。想以此为证据让贺相与其决裂,还远远不够。他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我这是成心栽赃嫁祸。”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真的栽赃嫁祸一次。”苏晗将手笼在袖中,起身走到挂于墙壁的水墨画前,仰头端详:“据我所知,他手里有一股势力,做些暗中的勾当。想办法弄几个与他最撇不清关系的人过来,让他们死在大梁不就行了。另外,贵**中死忠于他的将领里面,四殿下大可施计以其主子的名义调些个到边境来,就说是为了防止刺杀不成,令其假扮山贼土匪进行拦截绞杀。而我大梁的军士在巡边时会因为某些缘由与其发生冲突,将其擒获。接下来,随便拷问一下,做份口供上报,然后不小心落入你派来救人的部将手里。两方面结合,由不得他不认,也由不得贺相不信,二人必然就此决裂。如此,至少表面看来,你与贺相的联手,便同悠儿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四殿下你还可以顺便废了他的暗中力量,哦对了,那些个被擒的将领包括所有兵士,当然会在一片混乱中,无一生还,也算是趁机拔除了几颗顽固的钉子。”   萧烈瞳孔不由得一缩。背对着自己的这个人,清瘦得像是一压就折,然而所散发出的凛冽寒气,却又仿佛强大到无坚不摧。温润轻柔的嗓音带着中气不足的微喘,但字字句句,无不是机关算计和杀伐血腥。   “原来苏兄早就已经谋划好了,只是你这轻巧巧的几句话,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单说皇兄的那股子势力,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弄死几个人在梁国,就不知要死多少人在我澧国了。”   “便是滔天巨浪,又如何?凭四殿下的本事,一定可以很快恢复风平浪静。况且……”苏晗回转身,淡淡言道:“为了悠儿的安全,就算倾覆一国,也算不得什么。”   室内无声,两个男人四道目光,相触相碰。   片刻,萧烈嗤然一笑:“你既如此看重她,又为何舍得让她跟我走?”   “不舍。”苏晗的语气平静,然而气息略有不稳,掩口轻咳几下才又接着道:“但她知我懂我,我又怎会不知她懂她?事到如今,已再无退路,也再不容任何犹豫矫情。选定了路,便要走下去,到了尽头,自有漫漫无边时光可供追忆这份不舍。不过四殿下请放心,我与悠儿的这份情,既敢相呈,便无不可告人之处。他日……”稍稍一顿,面色越显惨淡,眸子却清澈依旧:“悠儿嫁于你,自当尽为妻之道,我亦会在大梁,继续为她遮风挡雨。”   这番话,既表明了在感情上的坦荡,也清楚彰显了不惜一切守护到底的决心,就算,终一生而不能再相见。   萧烈缓缓起身,与他平视:“苏仲卿,我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你死了,丫头的心里是否就会空出来,至少,不再只有你的位置。”   苏晗浅笑着摇了摇头:“为了她,我不会死。”   “恕我直言,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离油尽灯枯,不远了。”   “人的心力是无穷尽的,化为灯油,足够燃烧到需要寂灭的那一刻。”   “当死而不死,强行抗天命,何其痛苦?”   “有舍才有得,我舍不下她,得甚解脱?”   “若我承诺,必用心待她,永不负她,你也还是不舍么?”   “你有你的承诺,我有我的坚持,同样,她也有她的选择。”   “也许有一天,她会选择我。”   “我的坚持,无关她的选择。”   萧烈的神情里出现一丝茫然和困惑:“其实,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你们。明明喜欢,竟偏偏放手。沈棠这样,你也这样,还有她。我虽然算得到你们会怎样做,但是真的不明白。难道不应该死死抓紧想要的一切,才对么……”   苏晗正欲开口,却听门响,打开,闪入一个雪人。   胡悠一进来便远远窜到墙角处,将沾了厚厚一层雪的斗篷脱下,又连蹦带跳抖干净头发上衣摆上的残留,接着跑到火炉边烤了一会儿手,等浑身有了暖意,这才拎起带来的食盒快步走到苏晗的面前:“小舅舅,赶紧趁热喝。”   这期间,苏晗并没有过去帮她,只是含笑看着她折腾,而萧烈也站在原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随便叫个人送过来就好了,这么大的雪,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路那么滑,我怕别人把药摔了还得重新煎,大夫不是说了吗,一定要按时服用才行。”   苏晗便笑着不再与她多说,三两口将药喝完,又接过胡悠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   眼见着他服完了药,胡悠才总算有工夫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喂!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萧烈一愣:“你也没理我呀!”   “你不跟我打招呼我干嘛要理你?”   “……为什么一定要我先给你打招呼?”   “因为你是男人,因为你比我大!”   “……好吧,我记住了。”   “乖!”   对于这个未来的老公,胡悠谈不上喜欢,不过倒也并不讨厌,既然要被强行送做堆,那就好好相处。她不是自虐的人,不愿意用一张苦瓜脸,一颗惨兮兮的心去过日子。一直以来所信奉的原则是:就算老娘再悲催再难过,也要露出他大爷的微笑!   与萧烈胡搅蛮缠一通后,又拉着苏晗的手叮咛了几句,胡悠便像来时那样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萧烈自窗户望着她消失在大雪中的身影,苦笑:“这丫头毛躁得跟只皮猴似的,独独对你这般细心。”   苏晗亦是一笑,虽浅浅淡淡却盈满眼角眉梢:“那支撑,有时便只是一碗药。”   第六十一章 坚强   胡悠这几天过得非常安生,苏晗照旧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萧烈好像突然有事要办没有再来招惹过她,凌王和沈棠日日商议边关军务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无人搭理加上风大雪急的鬼天气也懒得出门,便基本上都宅在府里面收拾东西。   她对生活的要求向来不高,吃饱穿暖过得去就行,所以没什么太多的琐碎物件,除了凌王近些年陆陆续续送的一些首饰衣物外,竟找不出几样称得上是贵重的玩意。   而苏晗就更简单了,一年到头最常穿的就是两件半旧的青衫,倒是堆满了四面墙的书还算比较可观。不过,如果吃的那些汤药的药渣通通聚集起来的话,怕是更要可观百倍……   想到这个,胡悠抽抽鼻子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将装满了自己行李的箱子盖起,封口。又去苏晗的卧房用掸子将那略显空荡的衣柜细细扫了一遍,轻轻拍了拍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手指在熟悉的薄衫上稍稍停留片刻,随后拿开,关好柜门。   转身,恰见苏晗推门而入。一袭暗紫官袍,黑冠束发。   胡悠很少能看到他穿官服的样子,每回得见都忍不住虎躯一震鼻血上涌,叹上一声,***能把一身死气沉沉的古板‘工作服’穿出玉树临风之**姿态的怕是只有她家这一位极品了……   “悠儿,你干嘛呢?”   “本来想钻到床底下偷看你换衣服的,可惜还没来及钻你就回来啦!”胡悠笑着走过去,作势把苏晗往外推:“你出去,等我藏好了再进来。”   “事先都已经知道了,还能叫‘藏’?还用得着‘偷’?”   “你装作不知道嘛!”   “去去去,这么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把戏。”苏晗假意虎着脸,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总是一副顽童模样,怎么得了?”   胡悠拉着他的袖子拧来拧去厚着脸皮耍着赖:“要不然,你就当着我的面儿换,行行好发发慈悲满足我这个小小色狼的小小心愿吧!”   苏晗于是又赏了一记爆栗:“姑娘家的也不知羞!”   “嘿嘿,你索性再敲一下凑满三个,说不定我就猛然顿悟堪破皮相不为你所惑了呐!”   苏晗屈指,却在碰触之际改为在那光洁的额头轻轻一点,顺势揉了揉额前的碎发:“就怕你没顿悟,倒是变成了个傻子。”   胡悠笑着钻入他的怀里:“那好,反正我也没什么佛性慧根,就让我永远被你的皮相迷惑得神魂颠倒吧!”   “又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苏晗嘴里嗔怒,神情却极是温柔,唇角噙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展臂拥住她,并不使劲,只是那样轻轻地环着,像是怕一旦用力,怀中的这份柔软便会消失不见了……   胡悠也不再吭声,安静地依偎着,隔着厚厚的衣服,沉沉的官袍倾听着他的心跳。曾经强健而有力,如今细弱而紊乱,唯有那在一下一下的跃动间所透出的昂然不屈,从未改变。   良久,苏晗方开口打破了沉默:“悠儿,给你看样东西。”   胡悠不甘不愿地站好,接过他从怀里拿出的一个古朴木盒,打开,十来颗青色的琉璃珠排成两行,异彩纷呈:“小舅舅你发财啦?送我这么值钱的东西?”   “指望我发财还不如指望你学富五车来得现实一些。”苏晗拉着她在床沿坐下:“这是贺相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你仔细瞧瞧。”   胡悠愣了一下,依言拿起第二排最左面的一颗对着光线,只见拇指大小的珠子上刻着几个字,喃喃念着:“正月初八,十六,青梅儿。”   苏晗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再看看其它的。”   “正月初八,十五,青梅儿。”   “正月初八,一十,青梅儿。”   “正月初八,周岁,青梅儿。”   ………………   每颗珠子上的字体都是一样的苍劲,不同的是岁月所留下的痕迹。   胡悠拿着刻了‘周岁’的那颗琉璃珠,看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这些是,我的生日礼物?”   “是一个父亲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其价值不在这些颗颗不菲的青琉璃,而在于世上最真挚无私的疼爱之心。”苏晗扳过她的肩膀,浅笑着端详:“原来,我家悠儿的小名叫青梅儿。原来,我家悠儿是正月初八的生辰。原来,我家悠儿今年真的是十七岁……”   “小舅舅……”胡悠拼命地眨眼,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泪水扑簌簌滑落:“你是要让我回去,和……和父亲一起过我的十七岁生日,对不对?正月初八……离现在,只有二十天……”   苏晗依然浅笑着:“你们父女二人分开整整十三年,你是时候该尽孝心了。悠儿,父爱如山,有父若此,是你莫大的福分,懂么?”微微顿了顿:“后天起程,萧烈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胡悠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那些不安全的因素,全部都摆平了?你们的办事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有我和萧烈联手,怎能不成?说起来,他对你也算是用了十分的心,为了你的安全,折损了不少隐藏了多年的实力。”   “我早就说过,有那家伙和父亲在,我一定会好好的好得不能再好了……”胡悠咧嘴想要笑,但终究变成了哭,扑进苏晗的怀里,泣不成声:“小舅舅,对不起……仲卿,对不起……我不想这样没用的,我想一直高高兴兴到临走的那一刻,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我不愿意增加你的负担增加你的压力,不愿意惹你伤心让你难过,对不起……”   “傻瓜,傻丫头……”苏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笑意未曾减却分毫:“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我宁愿你痛痛快快地发泄,也不想你辛辛苦苦地压抑。是我食言,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反让你为了我而受到委屈。若说对不起,该由我来说。但是悠儿啊,我们之间何需如此?从今以后,虽远隔千里,却并非就此杳无音讯。你是我的悠儿,我一手养大,珍之爱之的悠儿,怎么可能狠下心肠将这份牵绊彻底断绝?   我不会说让你忘了我,全身心接受别人这样的话,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告诉你,这份情,会永留我们心底,成为我们好好生活坚持下去的力量。有朝一日,你我倘能重逢,定要对彼此说上一句,无愧过往。   我答应你,会常有书信,让你知道我每顿吃了多少饭,每天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按时喝药身体恢复了几分。你也不会不理我这个小舅舅的是不是?所以,你也要让我知道你在丞相府适应得好不好,有没有给贺相给萧烈闯下什么祸端惹下什么麻烦,大婚之日热不热闹,新婚生活快不快乐,有了宝宝调不调皮……”   胡悠抖抖肩闷笑了两声,将眼泪鼻涕糊在他的官服上:“你想得还真远。”   “其实从我拣到你的那日起,便在想这些了。”苏晗以指腹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笑意里是追忆往昔的恍惚:“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男孩儿,就想你将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是怎样一副光景。你当时瘦瘦小小,与我那小侄儿看上去有几分相似,他叫小群,如果还活着,与你是相同的年岁。小群出生刚五个月,父母便因故死了。义父将他抱了来,那样小的一点点,抓着我的指头就往嘴里塞。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会爬会站会走会跑,会跟在我的后面喊‘叔叔’……我立誓,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义父安度晚年,让小群一生喜乐。”   胡悠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眉心,曾经的平顺上不知何时刻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真正的苦痛不会流于表面,除非,那苦痛已再也无法被心所承载。   “小舅舅,带我去见见你的义父和小群吧!之前碍于你的身份不便透漏,所以一直都没有去。现在,当年的事情已经查明,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去拜祭了。在我临走前,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苏晗觉得有些意外:“此事由刑部重审,三天前才有了定论,是谁告诉你的?”   “义父的案子,我这趟一回来,凌王就跟我提过。原本想等天气好一些的,可惜我没时间了……”   凌王……   苏晗心中暗暗一叹,何苦如此,是怕悠儿的心意还不够坚决,所以再加上这一条家恨么?   “也好,我们明天去。”   “成,那我先去准备需要用的东西。”   胡悠离开后,苏晗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消失不见。   之前说的那些话,便如一把钝刀在四肢百骸反复寸割,几乎要将他所有的意志尽皆摧毁。但,绝不能流露出哪怕丝毫。   两个人,有一个脆弱时,另一个就必须坚强。而他,愿永远做那坚强的一方。   第六十二章 疑似终章   苏晗义父和侄儿的尸骨当年因再无亲人,只能由好友代为收殓。凌王回来后,辗转找到,将之移葬至城郊一处幽静秀丽的山脚下,并专门派了人好生看守,每年的清明祭日也都会遣人前来祭拜。   对此,苏晗感恩于心。   这日风雪如旧,苏晗与看守人打了招呼便领着胡悠来到墓前。   之前他也曾独自偷偷来过几回,但那感受较之今日的光明正大无异于两重天。   蹲下身,以手指慢慢滑过一大一小两个墓碑上空着的‘立碑人名讳’,难忍心中激荡,咳了几声方稍稍缓了一些。   旁边的胡悠拿出香烛纸钱等祭品,一一摆好。又用身体挡住风势,将其点燃。在飘摇的青烟和淡淡的香火里,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义父……其实如果按照我喊仲卿小舅舅来算的话,好像不该这样称呼您。不过,他这个小舅舅是我乱认的,做不得数。所以,还是决定跟着他喊您一声义父。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一定很高兴我这样称呼您的,对不对?”   苏晗被她这番话弄得无奈失笑,心头的烦闷感也似乎随之少了许多:“你就知道义父的脾气好,必不忍心拂了你的意,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胡悠也不理他,只管端端正正跪在那里很认真地继续道:“义父,这是我第一次来看您,下次……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我不在的时候,仲卿会代我来,跟您说说话。我不在的时候,您也要常托梦给仲卿,陪他聊聊天。哦对了,义父赶紧在下面给小群找个媳妇儿吧,他也老大不小了呢!小群你也别不好意思,大老爷们娶老婆天经地义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苏晗笑意浅浅地听着。   片刻后,仔细拂去墓碑上的积雪,起身,站直,仰首望向灰蒙蒙的苍穹。   飘洒而下的雪花落在脸上,给鼻中带去一抹沁凉的香气,还有,粘稠的血腥味。   不出苏晗所料,太子想要劫胡悠为质,但数次突袭皆受挫。眼下情势对其而言已到生死关头,定会孤注一掷。而多年前曾效忠于他,前些年已然退隐了的原暗门首领王沙,受托再度出山完成这个任务。   此人武功高绝,心机阴沉,手段狠辣,当年犯下不少滔天惨案。凌王府管家满门包括其所在街道的一百多条人命,便是其累累凶行中的一件。   因极善隐匿又有太子庇佑,故而即便坐实了罪证,也很难将其逮捕归案。   这次,正是一个机会。   不仅为了让凶徒伏法,也不仅为了报那血仇,还为了胡悠日后的安全。王沙不除,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这些日子以来,胡悠一直待在戒备严密的苏府,下手很难。昨天决定前来拜祭后,她大张旗鼓地折腾准备东西,消息很快便会传出。而凭王沙的本事,必然已经查明了苏晗的身份,事先在这墓地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晗以周围暗中护卫的人手全部折损为代价,换王沙的成竹在胸大意轻敌。再让萧烈和沈棠带领各自的精锐人马将其反包围,就地斩杀。   能让这三人通力协作,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布下这个局,王沙,你也算是死得不冤!   苏晗唇角轻轻一抿,杀气骤然凌厉。   旋即,放松了神情,对着苍茫天际无声道:“义父,小群,有仇人的血来祭奠,你们可高兴?放心,那个罪魁祸首的血,很快便给你们奉上!”顿了顿,幽深的眼眸转为似水般柔和:“义父,你很喜欢悠儿吧?本来,想让她给您做儿媳,给小群做婶婶的,可是现在……义父,我很想有个人能来告诉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义父,小卿儿,好累……”   胡悠说完了要说的话,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到苏晗的身边,轻轻依偎。   隐约的打斗声,淡淡的血腥气,苏晗的不动如山,都让她明白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情必定与自己有关。   “悠儿,别怕。”   “有你在,我怎会怕。”   垂首,抬头。相视一笑,手紧握。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片松林内的厮杀也接近了尾声。遍地尸体残骸,白雪变深红。   王沙带来的人个个都非善茬,很难对付。萧烈和沈棠的人手虽说占了数量上的优势,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也还是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战至最后,独剩王沙一人还在负伤顽抗,同萧烈缠斗在一处。沈棠将其余杀手清理干净后,也仗剑加入战圈。   眼见脱身无望,犹如一头困兽的王沙猛地发出一声嘶吼,竟全然放弃了防守,只管向着站在林外的苏晗和胡悠射出两把暗器。   沈棠见状一惊,不过看到萧烈已飞身扑上,长剑连挥,暗器纷纷坠落,危机当能化解,便将全身力道集中于剑上,一招刺穿了王沙的喉咙。   然则收剑时,眼角突然瞄到仍有一枚暗器正急速向前飞驰,萧烈的剑尖堪堪触到之际,却有了一个迟疑的停顿,再看,原来那暗器的目标竟是,苏晗。   这一变故也不过就是两个眨眼的工夫,沈棠提气跃起,脚蹬树干借力,整个人便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后发先至,终于在林边,在气竭的一霎那,以自己的血肉胸膛将之拦下。   萧烈脸色一变,几个起落赶到他的身边,扶起在背后连拍数下,将暗器逼出。幸亏穿有护身薄甲,也没有伤到要害,故而暂无性命之忧。   快速点了止血的穴道,草草包扎伤口后,萧烈看着面色惨淡的沈棠欲言又止。   沈棠倚靠着树干而坐,层层的冷汗转瞬便在冷风中化为细小的冰粒覆在发际。稍稍调息片刻,低声道:“你是故意的?”   萧烈不答反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沈棠失却了血色的唇角轻轻一勾,神色萎顿声音暗哑,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因为他若受伤,她会难过。”   萧烈眉眼一挑,旋即闭目凝神,勉力压下纷乱的思绪。   沈棠想的是,苏晗若受伤,胡悠会难过。   而他想的是,苏晗若死了,胡悠就不再心有牵挂。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不是费尽心思拼尽全力也要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竟可以到不惜自己只求保全其心爱之人的地步。   他相信可以给她最好的一切,甚至包括他从未曾交出的真心。可是,她会不会难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第二日一早,胡悠跟随萧烈启程。   浩浩荡荡的车队里,有凌王送的大批贵重物件,也有不少官员的相赠之物,颇为壮观。   沈棠受伤一事依着他的要求被瞒了下来,车队行进至城外官道时,只听一声清啸,一个白色身影踏雪而来,三尺青锋挽起团团剑花,裹起漫天飞雪,落下满目洁白。   她喜欢看他舞剑,他便最后为她舞上一回。   “小胡柚,一路顺风!”   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凝成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击破呼啸寒风,传入泪光盈盈却始终笑容满满的胡悠耳中,拼命挥手,依然是那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清脆声音:“臭小子,你一定要胳膊腿齐全的活到老!”   擦去嘴角沁出的血丝,沈棠长剑拄地,乌发与衣袍猎猎翻飞,俊美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坚毅。   这抹白色,这个挺拔若钢刀的身姿,从此以后便成为了大梁边境一面永不会倒下的旗帜,成为了大梁国史里一员不败的战将,成为了大梁百姓心中的保护神。   至于苏晗,则只是面带微笑看着胡悠上了马车,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送。   因为他们之间有整整十年,已抵得上整个世间。   ——————   ——————   正月初五,太子勾结晏国骤然发动兵变,被早有准备的凌王率兵大败,锒铛入狱。大理寺联合刑部主审,定下谋逆大罪。大理寺卿苏晗紧接着又提出证据,指明十五年前的大皇子巫蛊一案乃是由太子一手策划陷害。   三月初三,梁武帝下旨,废除太子,羁押天牢,秋后问斩。还大皇子封号,自皇族中选一少年继承其香火。还凌王母妃封号,追封贵妃。   三月二十,立凌王为太子。   四月初七,梁武帝驾崩,凌王继位,号梁景帝。   五月十八,景帝拜原大理寺卿苏晗为相。君臣二人齐心协力,大刀阔斧改革吏治,锐意进取发展军备,励精图治造福百姓,一度衰落的国力开始蒸蒸日上。   同年秋,梁国与澧国联军,重创晏国,将其一半的疆土分割。自此,三分天下的格局正式进入双雄并立的时代。两国签下盟约,互不进犯。绵延近百年的战乱终于止歇,渐开太平盛世。   次年六月,澧国皇帝病重,立四皇子萧烈为太子,丞相贺问尘之女为太子妃。   七月,澧帝病逝,萧烈继位,定下守孝期满与太子妃大婚。   三年后的深秋,太子妃染病离世,帝大恸,昭告天下,有生之年不再立后。   同年隆冬,一骑飞驰的骏马进入‘永安城’。马上之人蓝色的披风,靓丽的容颜,乃是名年轻女子。不知何故,独自在原先的苏府,后来的相府,现在的无主之府前久久伫立,任雪花积满肩头而一动不动。   苏相身有沉疴,虽得景帝恩准,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在府静养,又请来名医无数为其诊治,然,终天不假年,已于去岁夏末溘然长逝。景帝痛失栋梁,以国礼葬之,百姓感其恩德,披麻戴孝扶棺百里。   只是这些,那女子全不知情。   仲卿,原来你月月按时以飞鸽传给我的那些信,竟是事先写好的么?若非我用计诈死来找你,是不是准备和萧烈这样串通起来瞒我一辈子?   仲卿,这五年来,我一直快乐的生活,努力的坚持,为的就是等到重逢时可以理直气壮对你说一句,无愧过往。   仲卿,现在国泰民安了,你的平生之志终于达成,所以就再无牵挂,是么?   仲卿,你还是放不下我,你这样费心谋划,为的是让我可以好好活下去,我懂。   仲卿,我会用我的眼睛,替你看江山锦绣,百姓安康。   仲卿,他日奈何桥头,清俊如昨的你是否还认识白发苍苍的我。   仲卿,你终究没有等到我回来……   仲卿……   第六十三章 圆满的扑倒   叫梅岭的地方不一定有梅花,就像姓白的人不一定长得白。这是胡悠看到像只石猴一样坐在溪水边对着水面发呆的某人所做出的结论。   粗布的衣裳,竹编的斗笠,黝黑的面容。与曾经的华服贵公子相比,唯一不变的大约就是那副从骨子里所散发出来的懒散劲儿了。   “可算找到你了!”   被这晴天霹雳一声吼吓得直接把手里的鱼竿给扔进了溪水里,望着被欢快的水流卷带着狂奔而去的黑点,白朔痛心疾首的哀叹:“今天晚上的糖醋鱼泡汤了!”   胡悠三两步跳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一通咆哮:“你不好好做你的白家掌门,到处瞎跑什么?害得我漫山遍野找了你快一个月!这见鬼的梅岭绵延数百里有那么多的山头山谷,你们家那个面瘫管事的就告诉我在西边,具体的方位他也不清楚。我靠!当我是唐僧取经啊!”   “我说小悠儿,你好歹也是曾经的太子妃,一国的准国母,怎么还是这幅毛毛躁躁的样子?”白朔一脸嫌弃地打掉她的手:“别跟我拉拉扯扯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   “你个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大少,玩什么假正经?”   “大爷我现在是有主的人,自然要守身如玉。”   “……你娶老婆了?”   “快啦!”   “谁这么倒霉?我认不认识?”胡悠眼珠子一转:“该不会是柳老板吧?”   白朔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就你那点龌龊的小心思,长眼睛的谁看不出啊?柳老板呢?我去‘听音阁’找过她,不过她已经不在那儿了。快带我去见见她,分别这么些年,还真是挺想她和安儿的。”   “他们不在梅岭,远着呢。”   “你不去陪老婆,在这里鬼混什么?”   白朔抱臂斜眼瞅她,不答反问:“你跑来找我干嘛?”   胡悠的心跳猛然加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我来找你算账的!”   “是那家伙自己不想活了,与我何干?我早就说过八百遍那样下去会死的会死的,他就是不听,我能怎样?”   “我不管,总之你没有救下他,就是你的错!”   “小悠儿,讲点道理好不好?他跟我是什么关系?我没害他就不错了,还救他?”   “你就是要救他,你也一定会救他,因为你是白朔,贱兮兮的白朔!”胡悠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救了他对不对?他没有死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   原本冷冰冰板着脸的白朔终于被她的一连串问话弄得笑了起来:“你啊你啊,真是一点都不出他的所料,他早就说过你会来梅岭找我,因为你就算相信他死了,也必定要寻我一通晦气才甘心。凭什么我这么倒霉,活该就要被你们大小两个疯子吃定了不成?”   苦苦在心里压抑着的那一丝丝奢望,陡然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所掀起的滔天波澜霎那将胡悠整个儿淹没,唯一还会的反应就是裂嘴傻笑。   白朔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轻轻一叹:“如今看来,总也算不枉费我的一番工夫。他既愿舍下高官厚禄,敢对我以命相托,我便助他脱沉疴所困。”   愿不愿,敢不敢……   胡悠恍然:“那张方子……我就知道里面有玄机!”   “将身体掏空,让机能衰竭,置之死地而后生。”白朔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番脱胎换骨,是真正的死去活来,若不是知道那疯子的坚忍世所罕见,我也不敢冒此大险。起初只是抱着寻常的治病救人之心,但到后来,我也真是不得不佩服他……”见胡悠的一张脸已经开始发白,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她的肩:“我之所以救他,是因为见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而他若不是心中有你,怕是也撑不下来。去找他吧,我也该走了。”   “走?”   “我在这深山老林里陪那家伙耗了整整一年,每天端茶送水的伺候还要抓鸟捕鱼的滋补,你瞧瞧我现在,都成什么样儿了?我得赶紧找个地方好好调理一下,一定要做天底下最帅的新郎倌!”   “你是为了柳老板,所以才不做掌门的是不是?”   “没办法,她不肯连累我声名受损,那我便只好做个无名之辈。”白朔将斗笠卡在胡悠的脑袋上:“他就在后面的山谷里,我不去道别了,反正也不想再见,这么多年就围着他一个病号打转,他不烦我都厌。”挥挥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露出那标志性的贱兮兮的笑:“小悠儿,他的身子我已经给调理好了,那方面也很是龙马精神哦!”   “…………”   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一个山野之人大笑长歌迈步急行,洒然不羁好不快活。   ——————   ——————   竹舍,菜园,青衫。   站在篱笆门前,看着那个弯腰浇水的清瘦身影,胡悠的泪水终于滚落。   五年的千里相隔,一年的独自跋涉,为的,是能再见到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   从希望到绝望,再将所有的悲伤苦痛化为踏遍万里河山的足迹。   国泰了民安了,百姓口中那个功德千秋的苏相,却不在了。   可是,渐渐平静下来的心里却有一丝念想总也消散不去,她的仲卿,真的不在了么?   他说过会一直守着她,他说过永远都舍不下她,他说过日后倘能重逢……   她的仲卿,那样聪明,如何会将自己真的逼入死地?   她的仲卿,那样情深,如何会忍心看心爱之人难过?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让他起死回生,便只有白朔。   于是她来了梅岭,找到了白朔,见到了他。   “小舅舅……”   山风轻拂,将一声隔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呼唤送进耳中,直抵心尖,所带来的悸动,让已经恢复强健的心肺都险些无法负荷。   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浅笑轻语:“悠儿,回来了?”   平常的语气平常的语调平常的神情,就好象,她不过是出去玩了片刻。   是啊,片刻……   只是,出去的时候青涩跳脱,回来的时候沉静从容。   他的悠儿啊,长大了,不,是成熟了。   这个在漫山红叶中含泪而笑的女子,是他的悠儿,他前半生的亲人,后半世的爱人。   “嗯,回来了。”   “去洗把脸,晚饭马上就好。”   “要不要我帮忙?”   “你别越帮越乱。”   简单的几句对话,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   以清凉的山泉水洗去满面风尘,坐在桌前,看着清粥小菜食指大动。胡悠刚想举筷,却被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手背:“等白朔回来一起吃。”   “他已经走了,讨老婆去了。”   “噢……”苏晗看上去倒是并无多大的意外,只是稍显怅惘:“拖累了他那么久,连句谢谢都没机会说。也罢,这种虚言本就是多余。”   “对了,他说你算到我会来?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诈死的喽?”   “就你那点小伎俩,何止我知道?”   “难道萧烈也……”   苏晗给她夹了几根山笋:“当初在你离开的前一晚,萧烈来找过我,言称,如若不能在大婚前让你爱上他,便放你走。不过有个条件,就是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他说,反正这辈子需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多的是,少你一个也无所谓。”   胡悠一呆:“所以他本来就打算……”想了想不免有些郁闷:“早知道,就该哭天喊地要求赶紧大婚,这样,我不是早就可以回来了?也用不着拖了五年。”   “他自然早就知道,你们不可能短时间内成婚。”   “难道,他父皇的驾崩……”   “我只能说,在他的计划之内。”苏晗淡淡一笑:“何况,你早回来了也未必是好事,大局未定变数太多。再说,我的问题也还没有解决。”   胡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诈死,凌王……皇上他知不知情?”   “目前为止不知,将来,就算知道也无所谓。”苏晗端起胡悠的粥碗用筷子搅成温热适宜,神情始终是超然物外的闲闲然:“一个无权无势亦无争斗之心的人,何劳一国之君放在心上。悠儿,来,快把粥喝了。”   “哦……”   胡悠乖乖照做,眼角却偷偷瞄了瞄身边的人。   还是那样温润素雅,只是原本隐藏在眼眸深处的凌厉狠绝已尽皆消失不见。其人其笑便如春风化雨,丝丝缕缕沁入心脾。这是放下了过往放下了重担之后的轻快超脱,这是大仇得报大愿得偿之后的无悔无憾。   “怎么,觉得我陌生?”   “不,是又被美色所惑了。”   一个爆栗轻轻敲在光洁依旧的额头:“跟了贺相那么些年,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还是没改。”   “爹才不管我,他就是典型的二十四孝老爸。只要我高兴,做什么都成。”胡悠笑嘻嘻摸了摸脑门:“要不然,他哪里肯陪我演这场戏呢?”   “你又怎么知道,不是他和萧烈演戏给你看?”   “……对呀!我说怎么那么容易就过关了呢,原来是他俩合起来耍我!”胡悠悲愤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可是,萧烈应该早就知道你没死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晗剥了几枚山果放进她的嘴里:“他这是心中不忿,成心让你吃点苦头。五年的费尽心思,却换来你的铁心离开,会这样做,倒也可以理解。”   胡悠心中不禁猛然一窒。   萧烈这几年来如何对她,自是心知肚明。然而,当一个人的心里早已被填满,那么,便再也没有余力去顾及其他人的付出了……   暗暗叹口气,打起精神撇了嘴小声嘀咕:“爹居然也和他串通一气,一点儿都不心疼我。”   “我想贺相应该是被萧烈所骗,以为他会告诉你实情。只可惜,咱们这位澧国的皇帝实在有些小心眼,大概是恨乌及乌,所以也摆了你爹一道。我诈死一事牵涉过多不宜外宣,你爹一时没办法通知你,而且,就算他想到了辙儿,萧烈也不可能给机会。”   “这家伙也忒狠了吧……”   “他这辈子想要什么得不到?偏你是例外,总要给一个发泄的渠道不是?”   胡悠用筷子叮叮当当的敲着碗,表情有些阴恻恻:“你挺能为别人着想的啊!别告诉我,你也跟他沆瀣一气,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否则,既然早知我回来了,为什么如此淡定?就不怕我一时想不开,自裁殉情?”   苏晗笑着握住她的手:“因为之前我一直浑浑噩噩的,不晓外间情况。后来好转了,得知你也已经快到梅岭。我便知,你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何况,萧烈必然暗中派人保护你,你即便真的想要自我了断,恐怕也做不到。”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梁:“再说,你是我养大的是我教出来的,你是怎样的人,我岂会不知?倘若因情而轻生,那么便也不是我的悠儿了。就像,我相信,你一定不会爱上萧烈,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   “切,臭美!”胡悠嗤了一声,然后又露出色迷迷的花痴样儿:“不过,我就是爱你这副牛叉哄哄的样子。”   苏晗失笑,展臂搂住她,不松不紧,珍惜而笃定。   天色渐沉,月上枝头。   胡悠否决了苏晗要带着她在周围转一转熟悉环境的提议,直接将之拉进了卧房。   干净的斗室,简单的陈设,带着清浅的竹香。   苏晗随手关门,刚一转身,便被忽悠一个纵跃撞入了怀中,就势后退两步,恰好双双倒在床上。   大马金刀骑坐其胯,干净利落扒开其衣,如饥似渴扫视其身。胡悠口干舌燥热血沸腾双儿轰鸣两眼发花:“我想扑倒你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啊!杨过和小龙女都他令堂的重逢了,我容易嘛我?”   苏晗摆出一副躺倒任扑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满溢的笑。抬手将她的乱发掠入耳后,两指轻轻揉捏小巧的耳垂,又缓缓划过白皙的颈项,说出来的话却与此情此景全然不搭:“悠儿,我们还没成亲。”   “……今天晚上咱们就能搞定事实婚姻,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以后想起来再补。”   “可我一直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要那劳什子作甚?又麻烦又浪费钱。”   “但我怕你会觉得遗憾。”   “你太小瞧我了,我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吗?”   苏晗的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只是说的和做的有点儿冲突……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时已经自领口探入,在可以触及的部位来回摩挲,胡悠只觉浑身的毛孔齐齐爆炸,头皮阵阵发麻,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小舅舅……仲卿……你……你是故意的吧……”   轻笑出声,苏晗一个翻身将已然开始绵软无力的胡悠压在身下,凝视着蒙上雾气的双眸,柔和的嗓音出现一丝暧昧的暗哑:“你的动作太慢,还是我来吧!”   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右手将裙带解下,一挑一撩,薄薄的衣衫立时滑落,露出泛着淡粉色的柔嫩躯体。   温柔而霸道的吻,自额头一路向下,眼帘鼻尖双唇下颌脖颈……指腹的薄茧给每一寸肌肤带来酥麻的战栗,翘挺的圆润恰能包裹于掌心,其上的殷红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胡悠的身体不由自主完全紧绷,无法抑制的喘息让她的大脑几乎要因为缺氧而休克,指甲在那精瘦而宽阔的肩背上留下道道浅痕,牙齿轻轻啮咬着那**的锁骨……   扑倒还是被扑倒其实根本不算是个问题,女上男下还是男上女下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在圈圈叉叉的世界里,两人都爽,才是他狼外婆的王道!   “仲卿,你怎么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闲来无事,研究了几本相关书籍。”   “理论结合实践,你做得不错啊!”   “还需继续努力摸索。”   “你太谦虚了……啊……”   “弄疼你了?”   “白朔说得果然没错,你的确很是龙马精神……来吧,让你的雄风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   “悠儿,准备好了么?”   “我从遇到你的那一天就开始准备了。”   “……那么,就让这满山的枫叶做我们的喜字红烛,做你凤冠霞帔红盖头,从此刻起,悠儿,你就是我的妻子。”   “仲卿,我的丈夫……”   “天地为证,星月为媒。”   “奈何桥头,执手同行。”   几番**,灵肉永结合。   “悠儿,你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   “仲卿,我可算把你给套牢了。”   “…………”   “为了跟你混,我连皇后都不做了,你以后可要好好表现。”   “跟我苏家的女主人比,澧国的皇后算什么?”   “嗯,这话我爱听。现在,苏家的女主人发出第一道指令,再来滚一次床单!”   “…………”   番外 后来 胡悠看着坐在对面埋首于书本的孩子,鼓了好几次勇气也没能开得了口,不停地变换姿势弄得竹椅‘嘎吱嘎吱’连连抗议。   孩子终于不耐噪音,抬起小脑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漂亮得一塌又糊涂,只是那小表情貌似冷了点儿:“娘亲,有话你就说,把椅子弄坏了又要爹爹修。”软软糯糯的声音里也带着股冰碴子的味道。   胡悠第一万次地无语问苍天,她的热情如火加上苏晗的温润若春,为毛会结合出这么个面瘫冰山死小孩啊?!   “昭儿,是这样的,我呢,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讲。”   也许是被儿子的淡定气势所影响,胡悠一咬牙豁出去了:“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你生出来的呀!”   “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钻进我肚子的?”   “爹爹放进去的。”   “呃……那爹爹是怎么把你放进来的呢?”   昭儿放下手里的书卷,很是无奈地摇摇头:“娘亲,你是不是想给我讲解一下受孕的过程?我早就知道了。”   胡悠傻眼。   她的确是有此打算,虽然儿子才五岁,但是关于圈叉的这档子事儿应该从娃娃抓起,让他早日了解清楚,就不会以后因为好奇而做出诸如搞大别人闺女肚子的乌龙事情来……   可是万没料到,她难以启齿的东西,竟从小家伙嘴里轻轻松松说了出来,而且,还一副很明白的样子!   “你……你怎么……”   “从爹爹那里看来的,书上有文字有图,我想,应该比娘亲讲解得更详细。”   “…………”   昭儿继承了苏晗所有的智商,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并能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有的时候,胡悠都忍不住怀疑,这小子该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可是看看自己的德性,也就打消了成立穿越联盟的念头。其实,古人的智慧本来就是牛掰无比的。如果把一个现代人和一个古代人放在一起PK,不得借助任何先进科技的话,那结果必然是现代人惨遭‘蹂*躏’,就跟德国痛宰阿根廷似的……   “昭儿,你既然都明白了,那以后可不能跟师妹们乱来哦!”   苏晗闲来无事,便搭了个茅舍,免费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几年下来已经颇有些声望,大大小小共有五六十个学生,其中不乏可爱的小女童。昭儿年纪虽不大,却是苏晗所教的第一个,所以是所有孩子的大师兄。   听了胡悠的这句话,昭儿的小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是鄙视……   “娘亲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别说我现在还没有那个乱来的功能,就算有,我又岂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说完,再也懒得搭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娘亲,跳下椅子,颠颠儿跑了出去。 THE END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