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内容简介】 她,为了寻找遗忘的记忆而堕入未知的时空,然,等待她的却是一个强势男子的憎恨和报复,究竟在她失忆的一年里,她与他有过怎样的纠缠…… 他,深爱那名女子,在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便如此肯定。他以为倾尽他所有的爱,用生命押下的赌注,会换来她永不背叛的真情,殊知,她给予他的,只是绝情断爱的致命一剑…… 一切,就发生在当他们再度相遇时…… 【正文】   楔子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被抛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深处,一叶孤舟似的载浮载沉,又仿佛从三万尺高空坠落,强劲的飓风贯穿我的耳膜,猎猎作响。全身冰寒如处极地,无法动弹,唯有那双眼睛,可以微微地睁开。   我甚至可以看见我的房间。米黄色的落地窗帘,内层的白纱正随风轻扬,浅浅的阳光从窗外渗了进来,灰尘在空气里浮游,书桌上还有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被风一页一页地翻过。   更甚的,我能看见正在“嘀哒、嘀哒”行走的闹钟,就在我的床边。   是中午2点30分15秒。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经过了千年万载。   “啊……”那是我重复梦见的声音!为何会如此痛苦地呻吟。   “伯特伦,杀了他……”这样奇怪的语言……像是熟烂于心,又是完全陌生的听觉。   最终,盘旋在耳边的声音渐渐消殆……      我知道,“它”又要来了。   耳边飓风骤增,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我的身体上方。只是黑影,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的黑影。   就像是我的灵魂,在归来。   “它”正缓缓地与我契合,缓缓地睡下来,缓缓地。   就在“它”完全“躺”进我身体的刹那,我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咳……”因惧怕而屏住呼吸的肺部得以氧气,剧烈地呛咳起来。   睁眼看闹钟,2点32分。   我走到书桌前,那本厚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翻停了。   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罗密欧:我梦见我的爱人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会思想!”   奇怪的梦……   我究竟是作了一场奇怪的梦,还是如医生所说的,是一种梦魇,或者……其它?   为何它自两年前便一直盘桓纠缠着我,并且在近日次数剧增?而时隐时现在我耳边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人?      冥冥之间……是什么在牵引着我,牵引着我不断往前……。   第 1 章   十二楼。   不是大楼的层数,而一个命馆的名字。奇怪的命馆,奇怪的名字。   以及奇怪的名片。   自从我将梦魇的事告诉孟月后,她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奇怪的名片,非押着我去见这个传闻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算命大师。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就那样嗤笑着弹了弹名片问孟月,他能不能让我家的玫瑰花都变成钻石。   她反手把名片的背面给我看。   不卜前程不卜死,不问富贵不问赌。   笑。那他能卜能问什么?      而我,最终还是去了。   就算是彻底断了孟月的念吧。      十二楼。   我微微一笑,这位算命大师实在很幽默。   这“十二楼”公司,不仅地处偏僻,只是寻路就几乎把整个郊区百条大街小巷穿了个遍,而且,它还设在一幢只有十一楼的民居里。   在十一楼A座1101房的木门上,挂着一个“十二楼”的牌子。   实在可爱。      正待伸手敲门,便听见门把旋动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方惊鸿小姐。”   这个男子……实在有点熟悉。   “你没见过我!”他微笑着将我迎进来,一个小漩涡呈现在左颊上。   大骇。   “你会读心术?”我略微皱眉问。   他伸出一个指头在我面前晃动。   “不,我只是主修心理学。”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像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怎么会是算命大师?      “且别对我好奇,说说你吧。”他领我到一张躺椅上,调好背部斜度,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脱了鞋子,舒适地倚躺在上面。算命,难道不是拿着生辰八字照本宣科吗?这,比较像是心理医生用来催眠的躺椅。   “说我?”我还未从瞬间百转的心思中缓过来。   “对,你来找我的原因。”他的目光很柔和,很柔和……像极了月夜下闪亮的泉眼,将人引进清澈而深邃的旋涡深处……   “我来找你的原因……。”不知不觉地跟着他复述了一次,才发现自己正受他的迷惑,表情,有了些微的不自然。   “我的眼睛……”他指着自己的眼眸,“是可以将人催眠的。”   天生的?   “我们祖上世代都是卦师,除的需要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精通周易之道、堪舆之术外,更重要的是,每一代只有一人能承这样的眼睛……”   “能通阴阳?”   他笑,轻嘲。   “能通阴阳的不仅需要肉眼,还需要心眼。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第六感……”   轻轻地发出嗤声。   “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他却没计较我的不屑。   “那就留待时间去证明吧,好,说说你吧。”      “我……”   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视线却被椅子前方的一幅画吸引了过去。   画的意境很美,远处,是一轮柔黄的夕阳,橙色的晚霞,以及淡蓝的天空。天与地的交接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白得像雪的芦苇,被风吹得轻轻地摇曳着,某个瞬间,它们好似真的在我眼前随风起伏。近处,是一座伸展出去的断桥,像是些年代久远的古树,连捆绑的绳索都如此清晰,桥下是湖,幽深幽深的湖,交辉着夕阳的红,天空的淡蓝,反光的白,以及湖的深蓝。   而整幅画面的重点,就在湖面上的一盏灯。   载在小小的纸船上的灯。灯光如豆,梦幻般的光晕,一圈圈漾开,漾开……黄色的光泽像潮水般蔓延开去,四肢竟似浮在水面般松驰着……流失着……飘飘欲飞……。   眼皮渐沉……渐沉……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仿佛是混沌里的一把清音,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什么……      天。   蓝天。   四周是翠绿翠绿的树,好像……还有鸟儿的叫声。我仰躺着,看见被枝叶遮挡得奇形怪状的天空,蔚蓝和青绿色在我眼里相融合……我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臂横在草地上,紧紧地握着些什么……很紧很紧……   我无法动弹。   意识很模糊,这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我“似乎”知道它很疼痛,但却不像疼在自己身上似的。   这里是哪里?是哪里?   这双眼眸,正在缓慢地合上……   紧紧握着的手有了一丝松动,有东西从手间滑落,我还未来得及看清,眼睛已经合上。   漆黑。      “回来,方惊鸿!”   回来……回来……      有些虚弱地睁开眼睛,他正略有所思地望着我,然后转身踱到窗前。   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蹙的眉。   “大师……”怎么如此累?!   他忍俊不禁。   “不要叫我大师,叫我十二。”   十二……?!这算是名字还是昵称?   看他的手指正在快速地掐算,我便没再作声打扰他。他就这么在我面前晃了四趟,差点我又昏睡过去。      “方惊鸿。”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骇得我睁大了眼睛。   “别怕。”他又笑了,那笑容有着安定的作用。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天,你在哪里吗?”   两年前的夏天……   “医院。我妈妈说我得了一场急病。”   他点点头,仍是微笑。   “我在孟月那儿听说过你所形容的梦魇,其实梦魇属于一种常见的非器质性睡眠障碍,就像失眠、嗜睡、夜行一般。但是你不同,你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信息……”   “不属于这个空间?”我半坐起来,瞪着他。   “是的。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许多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们都暂时将它归类为玄学。”   玄学……我的唇角不自然地扭曲。      “我听到的,是我的前生?还是后世?”   他摇头。   “是你的今世。”   今世?   “可是我听到的都是些奇怪的语言。”   “你能听懂吗?”   “能。”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   “小姑娘,你的经历不简单呢。”   怎么总觉得他似乎知情不报?!   话锋一转。   “你知道你刚才看到的地方是哪里吗?”   刚才?   “莫非我刚才看到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反问。   他点头。   “是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事不是他做的么?   他笑着摇头。   “我只是一个指路人,像画里的那盏灯。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属于你的记忆,必须由你自己去开启。”   “但愿不是临死前一刻!”我撇嘴。   “不会,非但不会,而且很快就会……”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我笑。   故弄玄虚!      送至门口,他望着我的目光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心虚地瞄瞄背后。   “你的体质很奇怪,常人没那么容易被催眠的,而你只看着画里的灯就被自己催眠了……”   “这……说明了什么吗?”   他沉思,像自言自语地说。   “偏轻,偏轻……”   我没仔细理会,只道。   “我还需要来吗?”   他笑。   “很快,你就会知道。”      坐在计程车里,望着窗外不断被倒退的风景,转动着手里的玉镯,我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像是林园,仿佛是去过的,印象却浅得不比初见更深刻。   苦笑。仔细想想,其实十二什么都没有明示。   只是让我去寻刚才看见的地方,严格说来那根本就……不能算是线索,姑且别说本市以后外的地方,就是本市,像这样的地方都不胜枚举,我该从何寻起?      一周,便这么困扰却毫无进展地过去了。      叹气。   与其这样痛苦胶着,还不如不知道呢。   “惊儿,自言自语些什么?嘀嘀咕咕的!”妈妈推门而入。   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又发呆了一上午。   “噢,没什么,妈妈。”   “下去吃午饭吧。”妈妈搂着我的肩膀。      目无表情地瞪着碗里的白饭,竟一阵子的发怔。   “小惊,怎么回事?!”爸爸皱皱眉。   灵光闪现。   “爸,妈,你们以前有带我去过一个很多树林的地方吗?”   “怎么想起这个来?”妈妈搁下饭碗。   “噢,我只是……作了个梦,我躺在一个地方,周围都是树,好像受伤了……”   他们面面相觑,我清楚地看见妈妈的脸色剧变。   “莫非……你们知道我所说的……”   “不,不知道!”妈妈摇头。   “以后都不要问这些莫明其妙的事情。”爸爸板着面对我说完,安抚地拍拍妈妈的手背。   我心下顿时空明。      “爸,我记得你说过,无论是什么困难,勇敢地正视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青筋,在父亲的额角上浮现,握着筷子的手也按捺不住地有了些颤抖。   “请让我去面对吧!”我走到父母身边,俯身搂着他们的肩。   “惊儿……”妈妈欲言又止。   “走吧,我们带你去那个地方。”爸爸托着妈妈的手肘,往外走去。      十二呀十二。   这些,可是你都算好的?      爸爸驱车经环市高桥出市区,往南郊约摸开了半小时。   市森林公园。   车子停在公园里的停车场,我们开始步行走进森林。   “你失踪了整整一年后,被公园的工作人员发现你……躺在那儿。”   爸爸指着远处。   “我--失踪?!”我曾经失踪过?整整一年……我没有了整整一年的记忆。   “是的,而且……”   “而且什么?”我只觉得所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而且你衣著奇异,褛烂得几乎全裸……”   “我是怎么失踪的?”   爸爸的手扶着树干,沉声道。   “两年前的暑假,你坚持要一个人去英国旅游……我实在是后悔……后悔极了!”   英国……   “我就在那段日子里失踪了?!”   “是的。”   “那我的行李和证件呢?”   爸爸想了想。   “除了一本空白的黄皮册子外,什么也没有。”   黄皮册子?空白的?   有些什么东西在我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我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怎么了?”妈妈弯腰搂着我。   我摇头。   “很奇怪,我似乎对爸爸说的黄皮册子有了潜意识的反应。”   爸爸妈妈相视一眼。   我一直往树林深处走去。   风。   我听到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声,好似在某个瞬间,我被飑风狠狠地撞得身形一晃。   却只是好似。   “就在这里。”爸爸指着我面前的草地。   强烈的意识让我顺着被催眠后看见的姿势躺了下去。   “惊儿!”妈妈受惊地向我跑来,却被爸爸一把拉住。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   连被枝叶分割得奇形怪状的天空都是一样的蓝。   我的双臂摊开,闭着眼睛。   左手缓缓地垂落到草地上,冰凉的触觉从无名指处传来。   我微微一笑。   就是它了!      一条项链,自我的手指间悬挂在爸爸妈妈的面前。   “这是什么?”爸爸正要伸手去拿,却在触到它的一刻迅速地缩手。   “像被灼伤一样!”爸爸的指间呈现不正常的红。   奇怪。   “我怎么没感觉?!”我再度将它握在手里。      刹那--      惊惶如电流穿过身体般地慑住了我的心魂。   眼前闪过零碎而杂乱的片段,许多许多人,陌生的,惊慌的,伸出的手,刺耳的尖叫,天,以及……海。   我的身体急速地下沉,幽深的海水隔断了所有的惊叫声。   我看见自己的手臂拼命地想拉住些什么,四周却只有不断灌进我的鼻子、嘴巴的海水。   好难受!氧气像幻灭的肥皂泡般一点一点地从肺部里消失。   窒息的难受……   阳光撒下斑驳的光点一圈圈地泛在海面上,那些,都仿佛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的长发像海藻般向上伸展。   塞晤士河……   这是最后的意识。      “惊儿!你终于醒了!”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车子正在极速地奔驰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觉得怎样?!就快到医院了!”一面专注于驾车的爸爸一面问。   “不,不用去医院,爸爸!”   我动了动手脚,除了酸涩外,完全没有方才幻觉里的疼痛。   爸爸将车靠边停定,看着我原本没一丝血色的脸逐渐恢复红润,方才放下心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妈妈问我。   我仔细想想,摇头,松开自己潜意识死死握住的左手,掌心已被那条铜色的项链硌出红红的痕迹。   “我也不清楚,它好像能引导我的记忆。”   “那你记起你为什么会衣衫褛烂得躺在公园里吗?”妈妈急切地问。   我低低一笑。   “还没有。就因为那样,妈妈你才会刻意隐瞒我?”   其实就算真的发生了那样不堪的事,我亦不会轻生。   更何况,整件事情就像脱了常轨般的奇异。   “我刚才好像看到我溺水了。”   塞晤士河?英国的寒晤士河……   “溺水?!”妈妈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嗯,我想,大概是我失踪的原因了。”      十二,我要再会一会你。      是夜。   我躺在床上反复地端详着手里的项链。   看不出是何种材质打造的,链身的手工极粗糙。项链的吊坠却是一个精致的八卦,凹凸浮面,有了一定程度的磨损,像被长期抚摸造成的。   内心有着无名的汹涌,不觉已近凌晨2点。   意识逐渐模糊,握在左手里的项链轻轻地滑出,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上。      ……   这个地方……好美。   无边辽阔的牧场,大批大批的骏马正在驰骋,长长的鬓毛迎风飞扬,远处,是蜿蜒的小山丘,浓密的森林,轻红、淡绿、盈翠,一簇簇,一团团。银链般的河流横越而过,偶尔闪过数点粼粼的波光。   那一定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圆润的卵石、畅游的小鱼以及摇曳的水草。柔和的风、荫蔽的树,会是午后小憩的好地方。   小憩……   竟真的有人在小憩。她侧躺在溪边,双足仍搁在水里,透明的小鱼在她的足边嬉戏。如海藻般的长发散开在草地上,鼻息是那样的轻缓和闲逸。   一个高大的男子正以无比轻柔的步履接近她,生怕惊忧了她的美梦般,手臂上挽着一件嫣红色的披风。他蹲下身体,以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展开手里的披风盖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梦,是那样的甜梦,让我都有了幸福的感觉……   忽然--   刷、刷、刷,片段快速地拉过,拉过。快得如同车窗外一闪即逝的风景,我只来得及抓住某个瞬间。   黑夜寒光冷冽的剑刃、雪白的衣裳、宽阔的胸膛、被掌控的手。   以及,血……   殷红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渗进黄沙地里,继而又汩汩地从我的脚底冒出,变成一片血的海洋……。      尖叫,乍醒。   我惊恐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望着自己的双手,没有血,没有剑,什么都没有。   雪白的被单上,只有一条铜色的项链……   我松驰下来,轻吁了口气。   闹钟的指针指向八点,今天是……阴历八月十五,中秋。      噔、噔、噔地从二楼跑下大厅,妈妈正在往餐桌上置荷包蛋和鲜牛奶。   “惊儿,过来吃早餐。”   我连连摆手。   “我要出去了……”人已旋风般地冲出大门。   “你这孩子!一大早的去哪呀?”   “去见一个人!”      十二……   我望着十一楼A座1101房紧锁的房门,连原本挂在门上的“十二楼”亦不翼而飞。   撇嘴苦笑。   莫非他说的“很快,你就会知道”,指的就是他的不告而别、落荒而逃?      “请问你是……方惊鸿小姐吗?”从旁边的房门里走出一女子,正照着手里的信封上的署名一字一顿地念。   我点头。   “这是十二先生让我交给你的。”信?   “谢谢。”   她微笑着退回门内。   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非要写信?   “方惊鸿:你与我们家族有缘,就当是送份礼物给他老人家吧。今晚月色必定分外迷人,记得欣赏。”落款签着,十二?楼。   这算是什么?   “他老人家”指的是谁?   月色……是下一步提示吗?心里,似乎预感得到有些事情将要发生……      晚饭过后。   妈妈端着水果盘往旋梯走去。   “惊儿,上楼赏月。”   赏月……一阵激灵。   “好。”垂下眼敛,捧着月饼盒跟着。   月亮,真的好美。   妈妈把柚子剥开,分出三瓣,递给我和爸爸。我坐在他们中间,无来由的一阵冲动,把手放在他们的掌心中。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父母都怔住了。   “你,你这傻孩子,怎么忽然说这话。”妈妈轻轻地别开脸。   爸爸只是沉默,深深地看着我。   “爸爸,妈妈,我不能瞒你们。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事发生……”   “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回事?”妈妈惊慌地拉着我的手臂。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一位命馆大师给我的提示。”我把信递给他们。   “这是什么提示?什么月色……我看不明白!”妈妈茫然地道。   “我也不明白,尽管一切很玄异,但我越来越觉得,在失踪的那段日子,我必定经历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现在我必须去参与,才能换回完整的我。”   “不!没有什么比你留在我们身边更重要。月色,他要你赏月……对,只要不让你看见月亮就行。”妈妈激动地要把我带离天台。   “妈妈……”我尚未站起,一个拉扯间,我顺着冲势便扑倒在地,手里握着的玻璃杯应声而碎。   血,从指间渗了出来。   “天哪……有没有摔伤?快起来。”妈妈扶着我的腋下。   我躬身缓缓站起,脖子间的项链垂下触到我紧捏着的手指。   血,沾染了一点在八卦的中心。      幽幽的蓝光忽然从八卦中心散出,八卦盘内的方位竟会自行旋转。   我迅速地抬头,皓白的月亮仿佛在与它相呼应似的,呈现妖冶的鲜红。蓝光,正缓缓地将我包裹起来。   “惊儿!”   “小惊!”爸爸妈妈想伸手拉我,却怎么也穿不过蓝光的阻挡。   “爸爸、妈妈,请不要为我担心,我答应你们,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一定!”   蓝光,已经完全将我屏蔽了。   那一刻,竟有些期待。   远方,有什么是让我想要奔往的……   第 2 章   许久,我都一直处于失重和超重交互出现的状态。游离、涣散不定。   如涸辙之鲋。这么躺着,不知躺了多久。   恍惚间,枕着泥地的耳朵听见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我却连挪动的分毫力气都使不出来。   “吁!”马蹄的节奏终于在离我不远处缓下来。   一阵光影凌乱。   仿佛有个人在我上方说。   “是她?格罗斯特公爵不是一直在找她吗?”他说的语言……竟和我梦魇里听到的语言是一样的!   格罗斯特?   语气间,这人似乎认识我……身体却不受控地沉软。      颠簸……   我的意识在似乎永无休止的颠簸中逐渐苏醒,身体如同散开的零件,被一次次剧烈的颠簸抛起摔落,碰撞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着我的感官,细碎的呻吟声从我的嘴里断断续续地逸出。   好疼……水……   一道清凉的甘甜自我干裂的唇齿间流入,我迫不及待地吮吸着,吞咽着,直到餍足。   我微弱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这里是哪里?我翕合着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醒了……”灰眸男子似乎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怦。”一个大幅度的颠簸把我的身体重重地抛起,这……这是马车?我被他们救了?   他们是什么人?要把我带到哪里?头很沉……很沉……      啊……好刺眼。   我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挡在眼前,努力适应车厢外白花花的阳光。身子被人抱着,松松软软的棉布裙皱皱地贴着我的身体。   我抬眼看抱着我的男子,金发蓝眼,蓄着长发长胡,身着黑色夹衣红色外套,这样的……装束……。   “尊敬的公爵,我已将在给您的信中提及的苏非丝小姐送来了,不知我的侄儿……。”公爵?我掉到什么地方了?欧洲?看他们的衣着,怎么也不像现代人,莫非……。   “伯特伦,把布鲁克交还给他。”这把声音!!伯特伦?   十二啊十二,这可是你说的属于我的记忆?为何……会有一道目光自我被抱下车后便一直跟随着我,如背锋芒。      我的手再也无力遮挡炎烈的阳光,抱着我的男子在行走。我抬眼望向那把声音的方向,惊愕得无法动弹。   数十名的骑士队伍排成四列,冷冰冰的盔甲发出乌黑的寒光,而队伍的前头,是一名英俊迫人的男子。他高高地骑在披着盔甲的战马上,犹如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砥,坚毅而刚冷的线条,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唯有那双眼眸,冷硬似冰,没有一丝感情。   他就是格罗斯特公爵?那身形,如此酷象梦里那个将披风轻轻盖下的男子,只是……。   当抱着我的男子站定在他的马前时,他从马上一跃而下,强大的压迫感使我呼吸困难,我的身体被交换到他的怀里,他的气息……仿佛从我沉睡千年的记忆里飘散出来一般,熟悉得让我窒息。   他轻而易举地把我扛在肩上,跃上战马,再把我置在怀里,我尚未从头昏目眩的感觉里清醒过来,骏马已长啸着开始奔驰,我的头沉沉地磕在冷硬的盔甲上,还来不及说一句话,意识已再度飘离……      耳朵一阵剧烈的刺疼,我倏得睁开眼睛,怀抱着我的男子松开咬着我耳朵的牙齿,阴鸷地看着我,唇边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啊。”我尖叫着被他从怀里抛到地上,剧烈的咳嗽声从我的嘴里急促地脱出,差点岔了呼吸。   “恭迎公爵回城。”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挣扎着爬起,四周竟是跪了一地的子民,他们的肤色及服装怎么看都不是东方人!   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巨石砌成的城堡,有高高的城墙,标志性的旗帜,以及随处可见的骑兵。   “凯莉。”他伸手召唤来一名女子。   “公爵,请吩咐。”她匍伏在他的脚前。   “从现在起,她……”他指着弓着背抵抗疼痛的我。“是堡里最低贱的奴隶,明白了吗?”   她迅速地瞟了我一眼,垂首道。   “是,明白了。”   “好。”   最低贱的……奴隶?!我惊恐万分地看着他俯身下来,犹如一张巨大的黑网,吞噬掉我的希望,以及勇气。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眼睛上下地打量着我的衣着。   “苏非丝……我以为你逃了、死了……没想到,你活得那么好。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地、好好地报答你的。”   苏非丝?她是谁?我闭上眼睛,把颤栗深深地埋进身体里。这个人……对我有着深入骨髓的憎恨。   这是我失踪时去过的地方吗?他是我遗忘的记忆里的一部分吗?   “把她带下去。”他冷冷地对凯莉吩咐。   “遵命。”   我反射性地拉住他的脚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快就对我求饶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连连摇头。不是的。天……我该怎么解释,我该……怎么和他沟通?   “滚开。”他一抬腿就轻易地摆脱了我的手。   不等我站起,凯莉肥胖的手臂拉着瘦小的我往前拖去,米黄色的棉布裙在不平的石地上撕磨,力气的衰竭使我根本无力反抗,甚至连站起行走的能力都没有。   饥饿,疲劳,疼痛和屈辱让我再度昏厥了过去……      “起来!起来!”刺耳的鞭声伴着吆喝声响起。   窗外,正透着蒙蒙亮的天色,我迅速坐起,看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十名衣着朴素,脸色阴晦的女奴,我的衣服不知何时也已被更换,肥大而宽松地罩在我的身体上。   好一怔子的忡怔,才适应过来我已被项链中的八卦送到了一个陌生而残暴的地方。   “手脚快点!”凯莉把女奴们往外赶。   我跟随着她们走出“卧室”,这似乎是城堡后方建的一间奴隶和仆人的住所,院落里放着两张很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崩口的碗。   我寻到水井旁,从旁边放着的水桶里勺出一些水,简单地漱口洗脸。回过身时,两张桌子已经围满了人,发出一片稀哩呼噜的喝粥声。   好不容易挤到锅边,里面却只剩下一些清得可以映出自己模样的粥水。   “不吃?那就等着饿死。”凯莉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轻蔑地望着我笑。   我的手一松,大锅顷刻被夺了去。   “好了,开始工作。”凯莉用鞭子在桌面上用力一甩,桌边的人立刻四散开去。   “你!”她指着我的鼻子。“跟我来。”   我在她的推搡下回到城堡大堂,从左翼楼沿着石阶下地牢,空气变得阴冷湿润。   唯一的光线是开在上方地面的铁窗。   而更为阴森恐怖的是那一双双狼般发红的眼睛,刺鼻浓郁的霉味,爬满墙角的苔藓以及老鼠穿行的声音。   “你就负责每天从厨房把食物送过来。”再没二话,凯莉转身又上了石梯。   我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看见地面的阳光,才敢轻轻地喘气。      从厨房……送饭……给囚犯。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实际上……实在不足以用恐怖两个字去形容。      我瞪着眼前这两大“桶”与我齐肩的“食物”,事实上,在我的时代只能称为馊水,想的不是地牢下囚禁的是人还是猪,而是怎么把这两桶东西弄到地牢下面。   “小姑娘。”在我皱着眉足足与它“对持”了半小时后,一位老人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两桶食物可不是用‘看’就能‘看’进地牢去的。”   有种表达的欲望,却在试图张嘴时殒灭于无形。   就在我转身面对他的刹那,我看见他的眼里闪过惊愕。   良久,他才道。   “我早该知道,除了苏非丝,没有人能在这里拥有一头这样的黑发。”   又是苏非丝?!我嘴唇翕合,却不知如何“说”话。   “莫非你……失声了?”   也算是吧,我微微点头,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向厨房里招了招手,两个彪形大汉赤膊走了出来。   “把这些食物送到地牢下面。”他吩咐道。   两名大汉点头,轻而易举地将木桶抱起,放在两个木轮子的车上,咕噜咕噜地就推往城堡。   凯莉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威利,这个女人的事你最好不要管。”   老人只是笑笑。   “她瘦得见风就倒,这桶东西别说让她搬,让她吃一年也吃不完,若是格罗斯特公爵问起,你尽管说是我的主意。”   凯莉对他的态度颇有几分忌讳,只好冷冷看着我说。   “分完饭后你还有事要做。”      再回到地牢下面时,两桶食物已经搁在石梯下,那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有说不清的猥琐和放肆,即使四周几乎是黑暗的,我仍有在那些目光下赤裸着的错觉。   我吃力地握着大瓢子,从桶里勺出发酸的食物,隔着囚栏往他们的碗里倾倒。   眼前那双暴突着一双眼睛的男人忽然抓住我的饭瓢,双手就从铁栏里伸了出来。   “真是个绝色的小美人!”   我大骇之下,一松手就往后坐跌了出去。   “就是瘦得经不起老子压一次!哈哈……”仿佛受传染般,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难以入耳的调笑声。   我咬着牙从地上站起,白着一张脸,向牢里的人伸手。   地牢里忽然安静得好似所有人都消失了。   “想要瓢?进来拿吧。”这个男人竟把瓢放在自己的下身。   我忍着难堪,这究竟是个什么世界?难道我失忆的一年就这么度过的?在别人的憎恨下、漠视下、虐待下过了一年?!   不,方惊鸿,你不能后悔!      手依然伸着,眼神更倔强。   他忽然恶意一笑,把瓢扔到邻牢里,我跑了过去,依然伸着手。方惊鸿是不会被你们打倒的!   牢房真的好大好大……我绕了几乎大半个圈子,瓢子还在继续传递着。饿得发软的身体一阵阵地发虚,脚步已有了几分踉跄。   瓢落在最后一个牢房里。   我抬起脸,对上了一双银色的眼眸,冷静里透着几分专注。   尚未待我伸手过去,瓢子已由他的手递出来。我忍着错愕接过,微微向他点头致谢。   那些吵嚷声、喧哗声都消止了。我默默地将桶里的食物分下去,直到最后一个牢,桶里已没了任何食物。怎么办?我没有把握好份量。这个牢里还有六个人……   我想打个手势告诉他们我想办法再送点过来,却半天想不出如何表达,只是僵僵地站了好一会。   他就在那个时候,对我浅浅地笑了,仿佛看出我的笨拙般。   我咬牙跑了出去。      回到厨房,刚好看到公爵用完的食物被撤了回来,尚还有一大盘的牛肉分毫未动。   我像被诅咒般地盯着它被搁到一边,目送撤菜的人出去,我心虚地望着专注于自己眼前事情的仆人,身体慢慢地后退到放盘子的灶台。   回身想瞥一眼盘子的位置,惊见那块牛肉已经不翼而飞。   眼睛迅速地往身边一瞄,威利老人正笑得分外诡异。他走过来,悄悄将一包东西塞进我宽大的袖子里。   恍然大悟,感激地向他躬身道谢便飞快地向地牢跑去。   就在我把油纸包好的牛肉递给最后一间牢房里的人时,凯莉的脚步声出现在石梯上方。      就这样,我被凯莉像陀螺般点了整整一天,从整座城堡一直到周边的花园、马舍、牛圈,所有的活儿我都掺了一份。直到深夜时分,我才得以拖着散架的四肢回到那间横七竖八睡满女奴的房间里。   酸味不断地从四周飘过来,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窗外宁静的月色,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消失,一定伤心欲绝了吧。      十二啊十二。   我会来到这个鬼地方,是否全拜你所赐?      天气渐凉。   不知不觉,我已在城堡里度过了无声的一个月。总觉得,如果再不开口说话,哪一天再想表达时我已忘了自己的语言。   地牢下的囚犯没再欺负过我,大概是因为偶尔我会将厨房里的残羹余肉偷出一些,轮着分给他们吧。我不知道他们因何被囚在那种难见天日的地方,而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      一直都没再见到那个冷漠的格罗斯特公爵,他似乎并不在城堡里。总觉得他应该是我记忆里占着很重份量的部分,在见面的当日,我便轻易地在他身上嗅到回忆的味道,只是,他并不给机会给我停留在他身边。   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身体,再这样下去,恐怕是白走这一趟了,也不晓得用同样的方法能不能再回去……   不觉苦笑。   “小姑娘,在笑什么?”   老人的声音让我从沉思里回过神来,望着他摇摇头。   “想家了?”   轻轻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想又如何,即使这项链能再送我回去,也得等到明年的八月十五。   “公爵参加国会去了,今天会回城。”   我一怔。国会?那是等同于军机大臣议事的会议了。他是什么身份?   “他是我们尊敬的爱德华四世陛下的弟弟……”   爱德华四世……?!我感到瞬间的虚软无力。爱德华四世,应该是英国十五世纪蔷薇战争时代的人物吧。十五世纪……大概是1471年,爱德华四世在蔷薇战争里得胜为王,那现在……如我想的一般,我真是作古了。      远远的,能听到城堡里传出来的热闹声。   “公爵回来了,我们干活吧。”老人拍拍我的肩膀,径自往厨房里去了。   我点点头,准备随车去给囚犯送食物。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穿堂向厨房跑过来,不一会儿,凯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公爵要见你,马上跟我出去。”凯莉指着我说。   我拧头望着老人,他向我微微一笑。   “小姑娘,不要怕,去吧,你不会有事的。”   “快走,别喽喽嗦嗦的。”凯莉推了我一把。   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过道,城堡里一片死寂,那个男子就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冷冷地看着跪在几层阶梯之下的一名女子,她正抖得不像话。四周,是噤若寒蝉的士兵。   “公爵。”凯莉走进大堂,跪在那女子之后。“我把她带来了。”   “退下吧。”   我刚接触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眸时,跪于下方的女子忽然拧身向我扑来。   “苏非丝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当时,是你逼我在公爵大人的饭菜里下药的!求你看在我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要照顾的份上,请你向大人说实话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怔怔地看着她抱着我的腿,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非丝,还是苏非丝……莫非“苏非丝”就是遗失记忆时的我?可是我记不起……我不知道苏非丝对那个可怕的男人做过什么事情,我怎么帮她?我自己都需要帮助!      “看来……她是不会替你说话的了。”他阴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响起,我的心里腾升起不安的情绪。   “杀。”他唇角的笑意尚未收敛,便轻易地草菅人命。这样残暴的男子,失忆时的我怎么会与他有所牵连?!   我神思散乱地看着那些骑士们把她从我身边拖开,直到她尖锐的声音刺进我的耳膜。   “不要!”   有过一刻,我怀疑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如同被禁锢压制的洪水最终暴发喷薄而出的力量,就在开口的瞬间,这如同自己身体发肤般熟悉的语言回来了……   他仰头大笑,我却忍不住捂起了耳朵,那种尖锐的疼痛,仿佛千万把锤子不断地敲打我的心脏。   “苏非丝……”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你还想伪装些什么?你这个残忍、自私、恶毒、下贱的女人!”   不!我不是!我摇着头拼命地后退。   “你不认得她了吗?”他一把揪起那个女子的头发,把她的脸呈现在我的面前。“她曾经是你仆人,不,是你最好的姐妹!现在……我要你看着她死!”   “不……”我握着他的手臂,却被他嫌恶地甩开,力度之大足以让我摔倒。   “杀了她!”他冷冷地对那些骑士们喝到。   “不要!”我挡着她身前。   深呼吸一口气,我不能再懦弱下去了!如果我就是苏非丝!   “公爵大人,如果一切的罪都在我,请你……”我握紧拳头。“让我自己承受!”   “你承受?”他来到我身边,抬起我的下颔,让我看着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你知道背叛我要受什么处罚么?”   背叛?我轻轻地颤了一下。   “请大人明示吧。”我淡淡地道。   “如果是剥光你的衣物放进兽笼里让全城的人看着你被撕咬而死呢?又或者是让你去侍候地牢下那上百个囚犯。你可以任选一样。”   兽笼?囚犯?不!   “我只求一死!”   “你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了!怎么?认为你那肮脏的身体配不起他们?他们可都是曾经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不。不要再说了!”我捂着耳朵,他恨我!恨不得将我凌迟而死!   “不想听?可是我却很想说!”他那双如铁钳般的手拉开我瘦小的手臂,狰狞地笑。   “我会把一百种凌迟手段用在你的身上,但是……绝不会让你死的。”   绝不会让你死的……   恐惧以及淡淡的心酸自胸臆间散开,我脸无血色地慢慢地瘫坐在地上,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我惊恐的表情。   忽然--   我看见他腰间佩带的匕首,就在他也察觉到我目光异样的刹那,我已“噌”地把匕首拔出,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森冷而疯狂,如同嗜血的野兽看见了猎物。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   我硬生生地退了一大步。   “大人,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因为我遗失了一些记忆,也许我就是你所说的苏非丝,可是……”   不待我说完,他的眼眸里闪过寒光,金发在他的身后分外熠亮,这张英俊而魔魅的脸,此时有了几分扭曲。   “也许?你看看你的手腕。”他指着我的手腕。“那个镯子,是我送给苏非丝的定情信物……”   我望着自己的右手,那个绿得清盈欲滴的镯子……是他送的?定情信物……我们曾经相许过情意?如果我梦中所见的男子是他的话,那侧躺在溪边的女子可是我?   “啊。”我尚未从震惊中理清头绪,手里的匕首已被他震飞,虎口一阵阵地麻疼。   “你那么想死……”他的手忽然掐着我的脖子,我闭上眼睛痛苦地感觉到氧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我的双手根本掰不动分毫。就在我快要昏厥过去时,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在我剧烈的咳嗽声里,依然清晰地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偏不让你死……”   他是个恶魔!我怎么会结识一个这样的恶魔,他又怎么会是那个温情的男子?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她若是死了……你们都要陪葬!”   他的咆哮声还在大堂里回荡着,我和那名女子已被解押着走进右翼楼下黑暗阴冷潮湿的地牢。   难见天日的地牢……   第 3 章   “哐啷。”   我们被推进了一间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牢房里,如左翼楼的地牢一般,只有一个小地窗,光线微弱得让人无法温暖,连时间仿佛也开始静止了。我们怔怔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腿开始渐渐的酸疼,我弯腰小心地检查地面。   “坐吧。”我努力对她微笑。   “怦。”她跪在我面前。   “苏非丝小姐!对不起!请原谅沙莉出卖了你。可是我实在是……”   “别再说了。”我扶起她,并肩坐下。“实话说……如果我是苏非丝的话,我也只是个失去记忆的苏非丝。”   “失去记忆?!”   我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   “诚如大人所说,你手上所佩戴的镯子的确是大人送的。”   我的手习惯性地抚摸着玉镯。      “苏非丝是个怎样的人?”我好奇地问。   沙莉却忽然沉默了,似乎被什么困扰着。   “怎么了?”我又问。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她踌躇着。   “是……因为公爵大人?”   “不,不,不。”她连声说道。“我是……担心你……”   “我?”我轻笑。“我正在努力地找回这段回忆,又有何可担心的?”   她又是良久的沉默。   “苏非丝……你原本应该是沃里克公爵的妻子!”她开始平直地述说。   “沃里克公爵?”他是谁?   “对!沃里克公爵是克拉伦斯公爵和格罗斯特公爵的表哥。”   “克拉伦斯又是谁?”   她皱着眉。   “这可真难解释,你且听我说完。”      “你所爱的人是沃里克公爵,可是在一场由克拉伦斯公爵主办的宴会上,他对你……一见钟情,更不惜用最卑劣的手段将你留在城堡里,使得一对有情人被迫分开。”   “那苏非丝……我又怎么愿意留在克拉伦斯身边呢?”   “因为克拉伦斯手里有一本捏造的名册。”   “名册?”我开始糊涂。   “对,那是一本记录着所有预备谋取王位的贵族的名册。”   谋取王位?!   “那本名单里有沃里克的名字?”   “是的,但他不是谋反者,真正的谋反者是克拉伦斯公爵!是他想陷害沃里克公爵捏造出来的假名单。”   这个……也要爱德华四世相信才行吧?!      她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接着说道。   “克拉伦斯公爵是爱德华四世陛下的弟弟,而沃里克公爵既是他们的表兄,又是爱德华四世陛下的监护人,在陛下的眼里,一直都视沃里克公爵为最有可能谋反的贵族,所以……”   “所以,克拉伦斯一旦把名单交出去,沃里克就会有危及生命之虞。”   “是的。”   “所以我就以此为留下的条件保住沃里克的性命,并伺机盗取名单?”   她的抽气声清晰地传来。   “苏非丝小姐,你记起来了?”   再次苦笑。   “只是推测而已。”   她复又失望地叹息。      我想了想,皱眉,不太对劲。   “即使苏非丝盗了名单,克拉伦斯还可以再捏造的,不是么?”   沙莉冷哼一声。   “不,那份名单盖着除了谋反者以外所有贵族的家族标志,那是无法伪造的,而沃里克公爵的名字却是克拉伦斯后来不知用何方法加上去的。”   “后来呢?”      “苏非丝小姐历经千辛万苦,拿到了册子,并让我在克拉伦斯公爵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好让苏非丝小姐去和接应的格罗斯特公爵会合,没想到他并没有真正被迷晕……”   “格罗斯特公爵不就是刚才那个可怕的男人吗?”我恨恨地道。   “不,刚才那个不是格罗斯特。”   我大惊。   “不是?!”我被灰眸男子送到他面前时,明明听见别人这么唤他的。   “对,其实他是格罗斯特的孪生哥哥--克拉伦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即使是爱德华四世陛下都难以分辨。”   这人真奇怪,为什么要冒充自己的弟弟?      “后来怎样了?”我又问。   “我给克拉伦期公爵下了迷药后就按照你的吩咐离开城堡躲起来,几天后我就听到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说克拉伦斯公爵被谋杀了,我不相信,便乔装打扮溜进城堡里查探,结果……”空气里有哽咽的声音。   “结果怎么样了?”   隐隐地,她的眼眸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   “被谋杀的人是格罗斯特公爵!克拉伦斯只是受了重伤而已。虽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我知道,现在城堡里面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格罗斯特公爵!绝对不是!”   我摸了摸鼻子。   “他为什么要……冒充格罗斯特公爵?”   “因为格罗斯特和沃里克一直对他的阴谋都有所牵制,我想他发现你逃跑后追出去,看见你竟然为了格罗斯特和沃里克而背叛他,一怒之下就将格罗斯特杀了,然而将计就计地以格罗斯特的身份出现,并宣称将两个人的产业合并。”   不知道当时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没有别人在场呢?      “那沃里克公爵知道他不是格罗斯特吗?”   她点头。   “只有几个人知道,因为爱德华四世陛下已宣布克拉伦斯公爵逝世,而且沃里克公爵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不是格罗斯特公爵!”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好奇道。   “因为……他是我的恋人!我是他和沃里克公爵为了保护你而安排到你身边的仆人。”   “我……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失踪了?”   “是的。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前?天哪……我是苏非丝!那就是我遗忘的身份。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莉的声音又传来。   “苏非丝小姐,你真的记不起来了吗?”   “是的。”我无奈地道。   “那本黄皮册子是和你一起失踪的,我知道克拉伦斯公爵一直在找它,相信这也是这两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你的原因!”   册子……黄皮册子……我在黑暗中张大了嘴巴。   难道就是爸爸说我在公园被发现时身上的那本黄皮册子?!可是……爸爸不是说那册子是空白的吗?我后来怎么就忘了要回来看看呢?!   叹气。玉镯顺着我的手举起而下滑,这个所谓的“定情之物”,必定也是苏非丝无奈之下接受的吧?   可是为何我的梦里一直都只有格……应该是克拉伦斯的出现,而没有沃里克呢?   莫非,这其中有些什么我还没梦过的缘故?      肚子饿得泛酸时,在黑暗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灯光,数重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是送饭的吧。”我暗想。   当他们两手空空地出现在牢房前时,我的心喀嘣地跳了一下。他们打开牢门,就直往沙莉走去。   “你们干什么?”我跳起来就抓住他们的手臂。   “滚开,你们不能同牢!”重重地把我摔在一旁。   “不要!”   无奈我们的力气悬殊,筋疲力尽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哭喊的沙莉拉了出去。   “你……你们还想怎样?”我瞪着那两个还留在牢房里的巨人。   他们二话不说架起我就往外走。   我只是惊恐,却咬牙没再喊叫,一切只是徒劳的挣扎。      在黑暗的地牢里拐了几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我被推进了一个放满各种刑具的牢房里。   一个大胡子的男人稳坐在椅子上,狰狞地望着被押解进来的我,然后示意他们把我绑在刑架上。   我动了动被铁链缠着的手脚,还真是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苏非丝,今天你落在我们公爵大人的手里,算是你倒霉了。哈哈。”   我冷哼一声,不理他。   “怎么?喜欢挨鞭子?”语毕,他一甩手里黑色的长鞭,我身前的地面一阵噼啪作响,看得到数道鞭痕。   冷汗,湿了背脊。   暗自咬紧牙关,只怕受这一鞭,我就顺利归西了。莫说我的身体比这里所有的妇女都要瘦小许多,就是一个大男人真挨了这鞭子,也有罪受的。      大胡子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我面前。   “苏非丝,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把两年前你带走的名册交出来!”   是为了名册?!沙莉说的是真的?!克拉伦斯想要回那份名册。   “我不是苏非丝,我不知道名册在哪里!”目前,只能否认,说失忆又有谁会相信?   “是吗?”   他狞笑着拿起旁边烧得通红的烙铁,我苦笑了一下,以前我一直都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国家都用过这种酷刑,看来是没错了。   他把那块红红的烙铁在我面前摇来晃去,我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温度,闭上眼睛,任他怎么恐吓我都不说话。   “说不说?”   我叹气,摇摇头。   “这位大叔,不是我不想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给你几鞭子就知道了!”他一个转身,拉开手里的长鞭。   今天我若是死在他手里,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他的手里高高的扬起,我全身紧绷着等待疼痛的来临。   “不要!”另一个大汉阻止了他,然后贴近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话。大胡子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红,最后气呼呼地扔下手里的鞭子,怒视着我。   难道……他们不敢伤我?   “原来只是耍猴戏。”我凉凉地道。   大胡子的眼睛立刻鼓了出来。   “你这个贱人!”他暴怒之下狠狠地给了我肚子一拳。   天知道,那无疑像被人拦腰折断般的疼痛,毫不犹豫地我就晕迷了过去。      一盆冷水自我头顶淋了下来。   腹间的疼痛迅速占领了我所有的意识,教训!绝对不能小人得志,逞一时口舌之快!   “怎样?想起名册放哪了吧?”   我实在是没有力气理会他,疼痛像藤蔓一样缠着我。   “莫非你还想尝尝烙铁的滋味?”他再度举起红烙铁。   我很轻地嗤笑一声,轻易地就掀起了他的怒气。   “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人尽可夫?!我含了一口血水的唾液往他脸上吐去。   “该死的!”他在盛怒之下,伸手就把烙铁往我胸前一按……   尖叫,意识抽离……      “快……”   “快给她换衣服……”   “包厚点,不要让血渗出来被大人看见!”   好吵……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高热,连呼吸都是烫烫的。   睁眼就看见几个妇人往我身上套衣物,这里又是哪里?我望了望四周,已经不是地牢了。   转念,不会是以为我死了,在给我穿敛衣吧?   啊,还真有点像,那么漂亮的衣服。   好痛!我呻吟了一声,她们的目光全调向我。   “你可醒了?!公爵大人要见你。”   又要见我?继续刑堂会审?那个该死的大胡子,怎么没直接把我的命要了去,也省得我疼得死去活来!   好一阵忙活后,她们把我扶起。大胡子从门外闪了进来,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了一句。   “别乱说话!”   什么意思?谁要我说话?来不及多想,我已被拉起。      强忍着胸口的剧疼,任人搀扶着一步步地走上石阶,远远传来的歌舞之声更加速了我的眩晕和疼痛,该死的,真的好痛。   “公爵就在里面。”妇人指着门后,我看了看身上穿着的一身纱衣,苦笑,方惊鸿呀方惊鸿,你还把中国的古装搬到这儿来了!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英国女子衣着都十分的夸张和暴露,为了夸大胸部和臀部,所有的女子都使用紧身衣,把腰身强调出来,更刻意地露胸,穿用木箍撑起裙子,特别是英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可谓是对批判“禁欲主义”空前狂热的时期,取而代之的,就是极端的“纵欲”,对性的极度膜拜和崇尚。   而我的这身霓裳羽衣,真是“到此一游”的最好证据。      门从里面被仆人打开了,我抬眼看到中央的座位上坐着的,竟不是克拉伦斯。   他们的外貌却有几分相像。   “过来。”坐在那个男子右下位置的克拉伦斯向我招手。依次列坐下来的还有几名男子。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仿佛在过着一道道的鉴定关卡。   每一步,胸口都像被火灼般的疼痛,片刻便开始冷汗潸潸。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脸色阴霾,双手击掌。   我在他们围坐的位席中央站定,看着从两边列队出来的女子,她们身上穿的都是近似中国唐朝时的服装。   “苏非丝,这是你以前训练出来的舞女,现在,由你来领舞吧。”   我脸色一僵。他派人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叫我跳舞?真有创意。   “我不跳!”我冷冷地回道。   中央首位上的男子嘴角露些兴味的笑意。   克拉伦斯修长的身躯倏得站起,神色仍是未变。直到他走近我身边,才发现自己刚到他肩膀的位置。   眩晕……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发现他盯着我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的探究。   “你的脸色像刚被一百个男人强暴完。”他冷冷地讽刺道。   形容得真贴切,我妩媚一笑。   “我不介意你是第一百零一个。”语毕,还如弱风扶柳般地向他偎去,感觉到他的胸膛瞬间僵硬。原本,只是想作弄一下这个自大的男人,却没想到这一靠,自己先无力再站直。   “滚开!”他的大掌重重地落在我的左脸上。   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能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跌出去,可是,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我几乎能听见胸前的伤口被撕裂的声音,半边脸迅速地肿胀,像被蜜蜂蛰过般的麻疼。   我伏在地面上,孱弱地喘息着。   “啊!”他硬生生地扯起我的手臂,将我提起。我闭着眼睛,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冷汗如雨。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巡视片刻,大手忽然探进我的衣领内。   我强撑着一口气,睁开眼睛瞪着他。   “不要……”可惜声音并不是那么的意正词严,更何况我已经半个身子地吊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眼睛里迸射出暴怒,将我拦腰抱起就离开了宴宾大厅。   没有力气再与他抗衡,只是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咝……”我刚被置放在床上,就听到衣物被撕碎的声音。   真野蛮,我低叹道。   外衣尽毁地被抛到地上,露出胸前被层层包裹着布条,此时已渗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我听到他的呼吸忽然变得不稳,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   感觉到紧裹着的布条被他手里的匕首层层地割断,胸前一片冰凉。   “是谁做的?”忽然庆幸我不需要承受他此时的怒气。   “不就是你吗?”我的声音像隔着空气般浮着。   他怒吼着站起来,掀倒了整台桌子,狂飙而去。   四周很安静,很安静……   这是否是我等待已久的一刻,让我这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消失吧。   只是……   我依然没有寻回自己的记忆,也许根本只是一些不堪的东西……   第 4 章   呼哧,呼哧。   是谁……是谁在奔跑,那样的惊慌,那样的急不可待。   是谁?   夜风里扬起的,及腰的黑发,一身飘逸的轻纱衣裙正飞快地穿越过黑暗的走廊、楼道,她尚且还赤着脚,好不疼惜这双细皮嫩肉的白足。   “克拉伦斯……克拉伦斯……”   她在唤谁?克拉伦斯?那样熟悉的背影。   “克拉伦斯!”她推开房门,直冲进去扑倒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我终于得以看清,那皱着眉忍受疼痛的男人正是克拉伦斯。   “你怎么样了?腿还好吗?”她急切地询问,双手摸索着去查看伤口。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这么关心我?”他将她的手放至唇边轻吻,调侃地笑道。我甚至感觉到有电流从手背上穿过。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任性,非要学骑马,你也不会为我而受伤……”她的泪轻易地就滑了下来。   “嘘……别哭,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哭。”他的手盖住她的眼。   这个男人,竟然用这种方式不看女人哭!   “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肘。”他伸手带着她的腰坐在床沿上,轻托起她的手臂,满意地看着那圈白布上只有一点的殷红。   “我没事。”她吸着鼻子,把衣袖放下。   “还是那么爱脸红?”他轻笑着用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陪我睡会吧?”   她的背微微一挺。   “我不会把你吃了。”他笑。我的脸都在发烧。   她依言乖巧地挨着他的身边躺下,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大掌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臂,直到她松驰后酣然入眠。   他凝视着她沉睡的模样,低低地道。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别背叛我……苏非丝……别背叛我……”   苏非丝?!是我吗?为何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他是否一直都害怕着她的背叛?   忽然--   刷、刷、刷,片段又在快速地拉过,拉过。如同上一次的恶梦般。   黑夜里寒光冷冽的剑刃、雪白的衣裳、宽阔的胸膛、被掌控的手。   以及,血……   殷红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渗进黄沙地里,我惊恐地望着汩汩地从脚底冒出的鲜血,再一次尖叫……。      苏非丝……   我身后巨大的空洞贯穿了克拉伦斯沉怒的低吼,魂魄竟受这股力量牵引,缓缓飘离。   快带我离开,带我离开这里!   苏非丝……苏非丝……   克拉伦斯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再度被投入黑色旋涡里,两耳俱是飙飙风声。   像从九层云宵之上堕入万丈深渊般失重而疼痛地。   尖叫。   转醒的一刻,逸出唇边的,不过是一声低浅的呻吟。      克拉伦斯,那个男人就坐在我的床前。   下巴青根参差,然目光灼灼。   他……几乎让我有了梦里的错觉,那般深情。   我还来不及深思,旁边忙碌着的几名女仆中已扑出了一道身影。   “太好了!小姐!你终于醒了!”   是沙莉!   她亦是满脸疲惫,神色焦急。   “你……”声带一片暗哑,如油浇火燎。   “刚醒过来,别说话。”他淡淡地道,手指却轻轻地掖着我下颔的被子。   这个人,会是克拉伦斯吗?   我好一阵子的迷茫,莫非在我受伤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该喝药了。”他倾身将我扶起,让我依着他的肩膀,右手端着一碗药汤,向我唇边喂过来。   “唔。”我双眉紧拧,好苦!   “不许吐出来。”他的声音虽强硬,却似带着几分温柔。   若非胸口的伤仍在剧疼,我真会拧身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太怪异了!   药汤在唇舌间转了两转,最终还是闭着眼睛咽了下去。   “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克拉伦斯将我的身体缓缓放平,俯身留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开。   “你们好好照顾她。”   隐隐地,听到他低声地交待着。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目光落于房间的一角,惊觉思绪里闪过一个个熟悉的场景,如同幻灯片般,一闪即逝,再要想回味,却仿佛不曾有过。   “外……外面……是否……种满了……落香草?”   极其艰难地问完。   沙莉点头,目光里带着猜疑。   “这里……是……”我又问。   “这是你以前住过的房间。”   我闭上眼睛,脸颊轻轻地摩娑着馨香的被褥。   梦……我的回忆一直都是通过梦来拼凑的,虽然总是以恐怖的血海结束,但总算是在充实着。   只是,为何我梦见的人只有克拉伦斯,莫非沙莉……   “小姐,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沙莉微怯地问。   我摇头。   “不……,我……闻到……花香。”直觉的,我开始对她的话起疑,也许不全是假的,也不全是真的。   她跪坐到我的床边。   “克拉伦斯还是那么的爱你!”   “爱……我?”我撕扯着喉咙。   “你不知道,你受伤昏迷的那天,他狂怒之下将那几个私自动刑审问你的人当场处死,那些人或多或少都与贵族有些血缘牵连,可是连爱德华四世陛下都不敢阻拦他……”   我眸光闪动,原来那天坐在中央位置的人是英王,怪不得……   “而你喝的药,也是克拉伦斯公爵向陛下求来的,那些……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圣药,莫说是给你,就算是陛下亲兄弟都不见得能吃得上的灵药。他却为你求来了,整整五天不眠不休地守在你的身边……”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   “就连我……亦是他将我从地牢里放出来,就是为了服侍你!”她顿了顿,继续道。“没想到,你对他的影响依然这么大,轻易的就再次失去自制。”   沙莉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色彩。   她不是应该痛恨着克拉伦斯的吗?为何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的……欣喜?      见我依然不语,沙莉没再说下去。   “小姐,你好好休息吧,沙莉守着你。”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自然地落在窗外的那轮夕阳上,重重的红云如火如霞,疑惑逐层扩大,隐隐的不安像一圈荡开的涟漪般难以宁静。   不知为何,我宁愿他是冷漠的。   身体微微侧动,胸前立刻一片牵扯的热辣,刚喝下的药似乎不仅止痛,还有助眠的功效,意识缓缓地浮动……      实在是不喜欢黑暗……   隔着重重迷雾,我伸手努力地撩拨,却无法让眼前的黑暗和浓雾疏散半分,湿嗒嗒的空气在身边浮动,我的步子异常清晰而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不断前行。   歌舞喧闹之声,从隐约可闻到鼓动耳膜。   身后,忽然被人狠命一推。   我忍着惊呼,看着自己犹如破蛹的蝶,从黑暗的世界里破茧而出!   眼前--   是一场盛大的宴会!   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眼前那名倾倒在克拉伦斯怀里的绝色的女子!   我终于看真切了……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容颜。   她的脸色因这个意外的踉跄而绯红,即使仍强自镇定地掩住心底的惊惶!      一双手臂,自旁边横了过来,想将苏非丝从克拉伦斯怀里带回自己的身边。   但禁锢在苏非丝腰侧的那双大掌却不动丝毫,两个男人以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我尊敬的表兄,沃里克公爵。”克拉伦期优雅地颔首致意,眼神里却浮着一丝嘲弄。   沃里克公爵……   我迅速地回头,看见了那个目光深沉的男子。   他,或许比克拉伦斯更要俊美上几分,却不及克拉伦斯的气势及邪妄,唯有那双眼眸,毫不掩饰他的阴狠。他有着无所畏惧的底气!   我对他,没有任何熟悉的反应。      沃里克收回手臂,俯视着苏非丝。   她冷淡的神情里有了一丝波动和挣扎,克拉伦斯却在这时出其不意地收敛了他的霸道。   沃里克向苏非丝伸出右臂,她柔顺地挽着,眼眸里却闪过一瞬的情绪。他们正欲越过克拉伦斯时,克拉伦斯的声音却使他的脚步缓了下来。   “不介绍你的女伴吗?”语气轻浮。   沃里克站定,却不回身。   “你,需要知道吗?”   苏非丝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神色愈冷!   “若有此荣幸的话!”   我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不羁而放肆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能透过苏非丝的衣物,直视她身体般赤裸裸的侵略。   “可惜你没有。”沃里克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扶着苏非丝进入了宴会大堂。   原地,克拉伦斯露出一丝笑意,冷酷的,势在必得的。      在美女如云的宴会上,苏非丝仍是最瞩目的。   即使厚重的黑披纱掩住了她绾起的黑发,然而那双乌黑的眼瞳,小巧的鼻子以及潋滟的薄唇,与西方人有着多么大的不同,更别说她那娇小而瘦弱的身形,相对于丰腴的西方女子,高大强壮的男人,她无疑像个且未发育完全的孩子。   然,那样幽静的绝美、恬淡而神秘的气质像致命的罂粟,强烈地震憾着惯于强势而保护欲过剩的男子。   只消一眼。   克拉伦斯的目光紧迫地盯着她,像欲擒故纵的猛兽,又似无言的挑逗。   紧紧跟随着,让她无处可逃。   直到舞曲响起,人群迅速集合,隔断了那如火焰灼身般的注目,苏非丝暗暗地松了口气。   沃里克向她躬身邀舞,她的睫毛眨动,却不能拒绝地随他步入了舞池。   舞伴在舞曲中是不断地交换的。   在苏非丝尚且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她已旋进了克拉伦斯的怀里,沉重的压迫感笼罩着她的全身。   “你从哪里来?”他的鼻音漾动了她的发梢。   她的眼里闪过一刹的错愕。   “很远。”她嗫嚅片刻。   “没有人告诉过你,肤色有异的人在这里是最卑贱的人种,是可以任意被买卖、奴役的吗?”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言笑,她的血色却迅速褪去,强自压抑着自己的颤栗。   “你是沃里克的奴隶?”他又问。   “不。”她摇头。   “女人?”   她抬起眼眸看他,才惊觉这个男人的高大。   “不是。”   “不是吗?”他低沉地笑,目光里的炽热更甚。      该换舞伴了。   克拉伦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抓住苏非丝的手腕就带出舞池,走向大堂的宝座。   “你做什么?放手!”苏非丝的脸上有了慌乱,不若之前的镇定。   “怎么?怕我?”他微眯起眼睛。“沃里克没告诉你我有更可怕的一面?”   就在克拉伦斯与苏非丝的拉扯之间,音乐已嘎然而止,人群里一片死寂,哪怕他们惊诧,好奇甚至有些期待,也只敢放肆地观望着。没有人敢招惹易怒且残暴的克拉伦斯,即使在他微笑着的时候。   我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紧瞪着苏非丝和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紧擒着苏非丝的手腕站在大家面前,我看见沃里克眼底浮动着诡异的光茫。      “你……”苏非丝还未惊呼出声,罩在她头发上的黑纱在克拉伦斯的撕扯下破裂。   那头如瀑的齐腰长发散开,漾出黑色的光泽。   哗声骤起。   苏非丝紧咬下唇,脸色灰死。   “她……”定在她脑后的大掌忽而变得轻柔。“是我的奴隶。”他宣告。   这个瞬间,苏非丝奇异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更多的,是一些未明的情绪。   我的目光再去寻找沃里克时,他已消失在气氛暗涌的大堂里。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克拉伦斯轻蔑一笑,向着苏非丝的耳边低语。   她的脸色再度骤变,紧捏着的拳头显示出她的倔强。   “向我显示你的臣服吧!我美丽的女奴。”他的气息忽近。   吻,就这么强势地印在了她的唇上,宣告了他的所有,沾染了他的气息。   只是……那一片冰凉呵……      惊醒!   啊--我迅速想要躲开的反应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定住了。   黑暗里,那双眼睛熠熠发亮。   “是我。”低哑的声线。   克拉伦斯?!   我好一怔子的恍惚,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真实?   胸前……冰凉得可疑……我低头看见自己白皙的皮肤正干燥地裸露在黑暗里。   “你!”我想都没想,伸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清脆而响亮的声音,震住了他,以及我。他没有预料我的出手,而我,没有预料他竟没有防范。   僵持着,我明明看见他眸里闪动的怒气。   为何隐忍?   “大人?”伯特伦的声音从门外低低的传来。   “没事。”他竭力忍住语气里的浮动,俯头继续捣弄着手里的……。   药膏?   他刚才只是……在为我上药?   “对……对不起。”我低低地道。“我没……想到……你半夜到来……是为了……”   他冷笑。   “若是大白天,只怕你不止给我一耳光吧?”   “可……可以给沙莉帮我抹。”   “这药是用百毒制成的,可以消除疤痕,份量一旦控制不好,只怕你的伤口是满目疮痍。”   哑然。   “更何况,你欠我的,何止这些。”他的语气开始不稳。   “克拉伦斯……我想不起,真的想不起……”不管他信不信都好,且让我坦白吧。   “现在,你只需要把伤养好。”   我半合眼睑。   他的手指不徐不缓地伸出,当那点冰凉的药由他的手指抹散在我的伤口上时,热血忽然涌上了我的脸颊,喉间一紧。      眼前又有幻像出现……   “苏非丝?”克拉伦斯轻拍我的脸。   “发烧?脸红得这么厉害?”   噢,不,我刚才竟然看到那样的幻像……   “休息吧,你该睡了……”他迅速地起身,空气里弥漫着落香草的香气,被他轻易地带走了。   月华正白,再没有什么经过……      直到伤口痊愈,城堡里已是深秋萧瑟,淅沥的细雨绵绵地下了几天。   晨起时,驻立在窗边,任飘进来的雨濡湿了前襟。   以前,我并不喜欢雨天,甚至憎恨,因为要上课,要穿街越巷,每次出门都要费力撑伞,两脚泥泞。绕是再小心,也不得一身干爽,于是遇到雨天,不是逃课,便是闭门酣睡。而今,再没有必须出门的理由,更倦更懒之际也慢慢体味出一丝下雨的清韵,滴滴嗒嗒的雨声轻灵且助眠。   苦笑。   揉揉眉心,眼底下的淡青色盘踞不散。这一切都得归咎于自那夜发现他总是半夜进来为我抹药后,他便坚持夜夜与我同床而眠。   也只有他,在被人目光如火炬般瞪着的情况下也能如无事人般酣睡一宿。      但他除了为我上药外,绝不在夜里碰我。此后,我被迫地习惯了他强大的存在感,任那独特的气息充斥眼鼻也照睡不误,而深秋的寒冷也因挨着他的手臂而清减许多。   偶尔,我会想见初次见面时的克拉伦斯,那般倨傲和冷酷,也已渐渐被现在温柔的克拉伦斯所取谛。   许多思绪和困扰,似乎已然远离了我。   一切,只需要放过自己。      “天气冷了,怎么站在这里受雨?”肩上多了一件披风,他的怀抱熟悉而且自然地环着我单薄的身体。   触及我前襟的冰凉,他的眉峰紧拢。这种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情,总让我片刻的忡怔。   他冷睨着站在一旁的沙莉。   “怎么不给她加件外衣?”   沙莉脸色惊惶,呐不成声。   “我不冷。”我将视线从窗外如丝如线的雨幕收回来。   他温热的手指轻贴着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红晕立刻蜿蜒一片。   “还是那么爱脸红?”他浅笑着轻叹,拢我入怀。   那样的话,也曾经在梦里听他说过……      我闭上眼睛,有点无法自已。   也许在沙莉的眼里,克拉伦斯又重蹈对苏非丝的迷恋,可是我偏偏懂得一个道理:爱之深,恨之切。他曾经有多爱我,在我背叛他以后,就会有多恨我。只是……我背叛过他吗?梦境里的苏非丝是如此的爱他,爱得连我都能感觉得到。在苏非丝失踪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我那段重复梦见的血腥片段又是怎么回事?我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却又只能等,等梦境降临。   沙莉,甚至整座城堡的子民都被表象所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克拉伦斯想要的。   我问自己,你想知道吗?想吗?   淡淡的酸涩,这段日子,我重复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温习着他的疼惜和呵护,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虚的,哪些是实的。   就这么,放任自己沦陷。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抬起我的脸,直视半晌。   “不舒服?”   我摇头,不语。   “这两天我有重要事情要办,你好好照顾自己。”他扶着我的肩膀,眸底是一片温柔。   克拉伦斯,这可是你的真心?   我又是好一阵子的恍惚。   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我因为忽然失去扶持而身形一晃。   “小姐……”沙莉唤着失神的我。   “嗯?”漫不经心地应道。   “你是不是……爱上了公爵大人?”   我缓缓地踱回窗边,看见克拉伦斯离开的背影。   雨丝覆面。   “爱上他……?”如果我能恢复记忆,知道事情的始末,也许我还有机会。可是现在的我,又有何资格言爱。   为何呢?会有淡淡的惆怅,无法辩明的倾诉,已然无声。      仍是雨天。   睡意在绵沙沙的雨声中由浓渐淡,我躺在床上,屋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骨头酸痛的声音,潜意识里仍将自己当作是囚犯,轻易的,让自己禁足。这百尺的活动范围,让人生厌。   “沙莉。”我唤了一声。   另一名女仆走了进来。   “小姐,沙莉有事外出了。”   “哦,好。”我看着手里那堆繁复的衣物,皱眉。   “小姐……你,你要出去吗?”   我微微抬脸,疑惑地问。   “莫非不行?”   “不,不是的。”她忙说,坦然地走到我身旁,为我着装。   “需要我随行吗?”她问。   “不用,我只是走走。”我摆手。   漫无目的的游走,直到自己停在了厨房门前,才知道这是自己无意识下的目的地。   正要入内,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瞎眼了不是?”   对上的,是凯莉的眼睛。   “是你?”她有些惶惑。   “威利老人在吗?”我微微张望地问道。   “他采买去了。”她看着不知意欲何为的我。   “噢。”我有些失望地点头,转身再度漫不经心地游走。   漫天细雨飘飞,雨披之下难免沾身。      无来由的,想起梦境里那条银链般的溪流,于是走出城堡周边,寻了过去,却不想还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一片美丽的风景。   橙黄淡绿,一目风景如画。   波光潋滟的湖,山石嶙峋,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草丝毫不俱寒意地冒头,滋润了深秋的萧瑟,竟有几分“红了樱桃,绿了巴蕉”的闹意。   雨点淅沥,顺着叶梢枝头滑落,心里的一处郁结豁然开朗,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一阵衣裙磨娑的声音,由远而近。   我从高大的山石后探头而望,看见沙莉正神色诡异地向这边走来。   她不是外出了么?我紧贴着山石,心里暗暗祈祷她千万别绕到这边来。   脚步声,在山石另一方停定了。   我的心跳如鼓。   “有何进展?”忽如其来的从隔山传来一把男声,骇得我呼吸都屏住了。   这个人是何时出现的?发现我了吗?   此时,只恨自己不是悟空,变作蝇虫。   “克拉伦斯还爱着苏非丝!”沙莉的声音!   “你确定?”男声问。   “是的!我亲眼见他们夜夜同床共枕。”   “可是为何席亚回报说苏非丝态度冷淡?”   席亚?原来我身边尽是眼线。   一阵无声后,沙莉又道。   “克拉伦斯对苏非丝是情难自制,甚至比以前还要眷恋,而苏非丝似乎在刻意掩饰他们的感情。”   情难自制?刻意掩饰?这就是克拉伦斯想要的……不,别想!   “那名册呢?”男人有丝不耐。   “在苏非丝身上!”沙莉肯定地道。   我惊愕。   “消息可靠吗?”   “克拉伦斯与伯特伦在密室里用纸张密谈,纸是烧毁了,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在纸垫下动了手脚,我看到他写着名册在苏非丝身上的,将于他回城那天面呈国王陛下。”   手脚一片麻凉,心如死灰。   原来,我不过是两个阴谋里一枚共同的棋子。   克拉伦斯……      细雨迷蒙。   不肯淋漓尽致地倾盆而下。   天空,是灰白色的惨淡。为何,我会觉得冷,不是彻心透骨。   只是哀绵不绝,直到沉溺。   我站在过道上,穿堂的寒风吹起罩裙,曾经沾染的泥泞和水痕,已难分辩。   真真假假,瞬间径渭分明。   我淡然一笑。      这,是否可以抵消你一些些的恨意呢,克拉伦斯。   第 5 章   我一身端庄地坐在宽敞的马车里。   马蹄奔跑的声音,咯哒咯哒。   纤细的两手轻拢着,搁在白色的裙子上,一切都在进行着。   血液,呼吸,和阴谋。      克拉伦斯在昨夜就回城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我温暖的房子里时,我正在望着窗外的夜色。   “还不睡?”他习惯地走到我身后,触碰我的冰冷。   “你回来了?”   我格外绚烂的微笑,换来他一阵的失神。   “我回来了。”他近似叹息地在我耳边复述了一遍。   “事情办完了?”   今夜,我们都有些不同。   “办完了。”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头发,这样的摩娑是暧昧的,只是谁都没有明说。   然后沉默。   我们的话题原本就不多。   他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地浮动,这代表着他正在思考。   而我,只能等。   两天以来,我一直在等。   我想知道,这一个月对我,对他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另一只扣在窗沿上的手忽然一顿。   我屏住了呼吸。      “明天,跟我去见陛下。”   “好。”我几乎毫不迟疑地应了。   “你……”他总不动声色的表情有了一些惊讶。   “不问为什么?”他继续道。   “需要吗?”我浅浅一笑。“我听你的。”   “你从不曾如此温驯。”   “那就破例一次吧。”   有些话,我很想问。可是我不能,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该睡了。”他将我带到床边。   我安静地躺了进去。   “苏非丝,你今天晚上乖得不像话。”他皱眉。   我笑了,甜甜的。   是真心的笑,对你。   我们并肩躺着,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大半张床,有时,他真的像一个巨人。   他的腿大概都比我的腰粗。   我闭着眼睛,呼吸平和缓慢。   不似他,浑身都是迫人的气息,令人不敢逼视。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睡着。      月亮斜斜地挂在窗边上,纯净而且明亮。   这般遥远地,展现它的妖娆。   我们都没有辗转,甚至连手指头都不曾挪动。   夜色,浓浓地添了一笔,再添一笔。   “你,睡了吗?”   我忽然启齿,声音就像风雪夜里跳动着的一点豆灯,微弱得如同幻觉。   他的鼻息依然。   克拉伦斯……   我淡淡地笑了,却有泪随着我的翻身而没入枕头里,寂静的夜终于有了辗转声。   然后,归于宁静。      “怦。”   马车忽然停了。   我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动。   “保护苏非丝小姐!”   我推开马车的门,走了下去。   “苏非丝小姐,你……”伯特伦惊讶于我的无畏。   “我知道我是饵。”我向他眨眼,他那张饱经战役的脸上没了先前的从容。   这里,是进城前的伏地,四处皆是可以埋伏的森林和山路。   克拉伦斯是聪明的,他总善于“黄雀在后”。   我望着四周包围而来的骑士,尘土腾腾,竟有些豪气自胸臆处升起。   笑。   这是你的心情吗?苏非丝?你的酸涩又从何而来。      “苏非丝小姐,你还是先回马车里面吧。”从伯特伦拧紧的眉看来,大概有些事是出乎他的预料。   “该死,怎么多了几队人?”   果然。   我转身坐回马车,掀帘观望。      克拉伦斯,你是怎样聪明的人?你率着大队伍大张旗鼓地向皇城而去,而让伯特伦带着廖廖数人的小队伍从山路而去,料定多疑的他们必定发现还有一支带着我的小队伍,为的,就是将他们都引到这里来,然后再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包围。   沙莉又怎么会知道,克拉伦斯对我的温情不过是演戏?而名册,根本不在我身上。   我,不过是众矢之的的一颗棋子。      汹涌而至的骑兵队伍里,俱有领头的将领。   “大家往后撤!”伯特伦指挥着小队伍往原路上退。   “大人,后面也有埋伏!”   “不要紧,公爵大人的大队伍马上就到,我们只要攻出一条路,与他们会合就行了。”伯特伦宣告着。   敌军渐渐汇合,围拢。   此时,外围忽然传来重重的马蹄声,在他们尚来不及反应之时,后方也倒下一片。   “是公爵大人!”伯特伦大呼着,率先着队伍向南冲了过去。   我的马车无疑箭靶上的红心。      两重包围。   敌军包围着伯特伦的小队伍,克拉伦斯的大队伍包围着敌军。   伯特伦已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即将与克拉伦斯会合时,敌军里忽然冲出了一匹骏马,马上之人骁勇无比,扬着长刀直取而来。   以所向披靡之势横扫而过。   他的目光略过马车,与我的目光相触。   “啊。”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是他!那双眼睛……是地牢里将瓢还给我的男子。   他的大刀砍断了牵着马车的马僵,八匹脱僵之马受惊四散,我从马车里摔了出来,倒在他的马下。   一瞬之间,他勒住了扬起前蹄的骏马。   黄沙,簌簌而下,落在我掩在前额的手臂上。      敌军阵里,传来一阵欢呼之声。   我轻轻一笑,孰胜孰败,他们还不清楚么?      马上的男人伸手将我捞起,带回敌军军阵前列。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满眼人潮,我仍是冷眼旁观的姿态。   寂静。   没有杀戮,没有呐喊,除了偶尔的马鼻嘶声,便只有寒风猎猎地扬起白纱裙袂的声音。   天地,忽然的辽阔起来。   “把名册交出来。”眼前的将领沉喝道。   冷汗,正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我浅笑。   “没有。根本没有名册。”风很大,声音尚未出口便散开。   “是吗?!”他从马上跳下来,掐着我的脖子。“别跟老子耍这套。”   “就算得了名册,你也出不了阵。”我道出事实。   “你在我手里,还怕他不从?”   我忽然笑了,一串银铃般的声音脱逸而出。   如此妩媚……笑给何人看?苏非丝……   “笑什么?来人!给我把她的衣服剥下来搜!”      有一道目光,由始至终都在看着我。   冷冷的,漠然置之地看着我。   两双粗黑的手臂向我衣襟伸来,我轻轻地叹息。   “我自己来。”   有人眸光闪动,是方才那个将我掳来的男子。   气血上涌的颤栗在开始脱掉外套的时候,已然停止了。   黄沙地上,覆了一件白色的纱衣。   我的手,缓缓地移到裙扣上。   裸裎,原来并不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我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轻笑。我曾经侥幸地期望过,期望过这一场戏里不是只有我在沉沦,哪怕他只有一个表情是真的,只有一个,我亦无憾了。   只是,苏非丝,有人恨你至死,有人视你陌路,唯独,不会有人在意你。      纯白的裙软软地顺着我的腿褪下。   身上,仅着白色勾纱衬裙,透明得几乎裸裎。   我在颤抖,并非惧意,而是寒冷。   双手,仍不徐不缓地向领口伸去。   “够了!”马上的男子一跃而下,披风一展,密密地围住了我的身体。“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她又怎么可能带着名册?!”   我垂下眼敛。   为何神思俱不在此?!   “还是想办法尽快安全离开吧!”   将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跃上马背,拎我上马,向克拉伦斯急驰而去。      剑,就架在我的脖子上。   叹息。   “若你还想活,就拼死一战,若你想以我为胁,只怕你要失算。”克拉伦斯想我死,想看着我死在他的面前。   我听见自己清灵的声音在飘。   身后的人却不为所动,固执前行。   “让路。”他向克拉伦斯叫嚣着。   若说原本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已然错过了。      我们近在咫尺。   近得我几乎以为下一刻,他会抬头抚过我的长发。   以为。   习惯是一种多么可悲的行为。   他冷冷地笑,看着我单薄的衣物,神情轻蔑。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颤抖,剑刃就在我的脖子边凝着霜寒。   “你应该听她的。”克拉伦斯的眼眸泛过淡蓝的色泽。   “别逼我动手!”身后的人发狠地搁下一句。   克拉伦斯环起双手,仍是淡淡的笑。   “让不让?!”   疼痛,自脖子间开始蔓延……   一股凉凉的湿意缓缓地敞下,渗进衣领。   克拉伦斯连眉尖都不曾耸动。   “你……”身后的人手劲再度加重。   我紧咬着下唇。   他是真的,真的不在意我的生死。      “一切不过是阴谋,对吗?”我忽然问。   苏非丝,你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即使是死,为何不能有骨气一点?   “我以为你够明白的。”他冷笑。   我也笑,自觉有些凄苦。   “是的,我明白的……谢谢你……为我求的药。”   “药?你以为我会为你求药?”他冷睨。   原来,这也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没有吧……   “别做出一脸受尽伤害的表情,看了让人恶心。”   “其实你应该感谢那些伤你的人,如果不是他们让我怀疑堡里有奸细,你也不会活到今天。”   “知道为什么救你吗?”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像春天的柳丝。   “除了需要你引出城堡里的奸细外……就是要你……”   “死在我的手里……”      他的手,那双梦里梦外都曾经拥抱过我的手,如今正轻轻地向我伸来。   寒光冷冽的剑,没入我的小腹。那个瞬间,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太浅太浅……   身后的男人被伯特伦的剑穿喉而过,堕下马背。   受惊的马嘶叫着向前狂奔。   剑,仍留在我的身体里。      我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皱着眉。   这身白色的纱衣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腥红,甚至开始顺着马背往下滴。   四处,都是挥舞着的剑影。   我终于从马背上被甩了下来。   跌在横着的尸体上面。      天空很蓝,很蓝,很蓝。   没有云。   一朵都没有。   是不含一丝杂质的蓝。   我开始有点倦意,一点一点地在眼前蔓延。      克拉伦斯……   在你为我抹药的时候,我看到了幻觉……   我对你说,克拉伦斯,我愿意为你去死,你相信吗?   你说,我相信,苏非丝。   我说,你回答得太快了,所以你忘得也快。   你不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吻住了我……      克拉伦斯……   其实,昨夜,我问你。   “你,睡了吗?”   如果你应了,我会问。      克拉伦斯,可不可以,用爱补偿你。   我只要一个机会。 第 6 章   此后,是炎夏。      我带着深刻的剑伤和彻底结束的爱情回忆睡过了最寒冷的冬天,我不以为自己活着,但躯体并未死去。   我能熬过数次生死攸关的危险时刻,也许该感恩于那位叫雷格的男子,他用以挥刀将我掳获同样的强势不断地在我浑沌的意识里命令我必须活着,他不允许我死去,在他冒着生命危险将我自尸体堆里翻出来以后。      我的生命之于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并不例外。我不知道他为何执著于挽救一个并不想醒来的生命,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将欲往更深层的黑暗昏睡的我唤醒,直到脱离危险期。      那是长时间昏睡后比较清醒的一天。   我看着站在我床边的昂藏男子,那双明亮的眼眸,一如黑暗的囚牢里的惊鸿一瞥。   “为什么会是你。”我记得我是这么问的。   “为什么不会是我。”他如是答。   “救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成就。”   “我也不认为你尚还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他抬起眉,有着一定的疲惫。   浴血的战场上,爱恨,足以一目了然。   “为何救我?”我问。   “若说是因为你善良,你会不会好过些?”他抿唇。   我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会。”无论是真是假。   “你会好起来的。”他忽然抬手拨开我额前的发。   他的眸底露出一片光洁的额,苍白的颜色。   “显而易见。”只是手脚都好似不是自己的。   “你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他看穿我想挪动四肢的念头。   我只轻笑。需要多久的时间?半年是否足够?我必须在阴历八月十五日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回家,念头是如此的迫切,即使我不知道,这个尝试是否有效。   手指抬起,抚过胸前的衣领处。   我以为我会触碰到一条冰凉的铜色项链,然而手指间空落得虚弱。   闭上眼睛。   在这以前,我还以为不再有回忆的梦是因为那个人对我再无影响力,然而事实却只是因为我遗落了那条可以开启我的记忆以及回家的项链……   直到他以为我又睡去,悄然离开。   我留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最后希望,随着这一抬指间,已是荡然无存。   而我却不知将它遗落在了何处……      初春以后,我日渐清醒。   大部分时间我依然在床上躺着,看对面窗子外淡蓝的天空,那是整个春天里唯一的颜色。它只是单纯的蓝,让我没有任何联想,那场杀戮似乎已经离我很远很远,远得需要很努力地想,才会记起一些……偶尔会有云浮游而过,它足以让我消耗掉所有清醒的时间,只是慢慢的,雷格已经不允许我如同一具破碎的木偶娃娃般继续躺在床上。   他会在晴朗的日子将我抱出屋外,让我看他宽阔的牧场,成群的骏马,绿茵茵的草坪,以及远处的花和溪流。   还有暖得微醺的阳光,它可以覆盖我的苍白。   那条银链般的溪流,是我想用自己的脚到达的地方。      复健的日子是痛苦和沮丧的。我的双脚干瘦无力而且苍白,长期的卧床使我几乎无法行走,艰难的蹒跚如同婴儿学步般失衡跌撞。   雷格一直在我的前方,不远不近,他前伸的手只是为了在我跌倒前能及时搀扶一把。如同我们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我,以为我永远不会问他。   终于,在我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溪边的时候。   “那场战争,后来,如何?”我扶着溪边的树,轻喘。   “‘他’几乎把所有的人都杀了。”   我低头笑。   “你们英国的国王并不追究?”毕竟都是他的臣民。   他笑,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很无知。   “在英国各地的领主之间的土地争夺是很平常的,几乎具有合法性,因为这样不仅可以削减势力过大的领主威胁国王的能力,也在一定的范围内平衡亲王间的领土分配问题。”   “我不以为那是土地之争。”   “‘他’会让所有的人以为只不过是领土之争。”   多么冤屈的灵魂。   “在别人眼里,‘他’很邪恶。”语调却在最后提升,变成了问句。   “‘他’的手段比较狠绝,但那通常是最有效的方法,‘他’……”他顿了顿。“很强势。”      我淡淡地笑开。   “这是否算是惺惺相识?”   他只笑,却不答。   这让我反而觉得我在无意中点出他心里所想。   他的眼睛轻轻扫过我的腹部。   “但我不会那样对你。”   稍微的愕然,这样的话,没有适当的环境,没有适当气氛,也没有适当的对象,那样突兀地说出,让人有措手不及的尴尬。   “你不懂。我曾经背叛过他。”虽然我一直无法在梦里得到证实,至少,我们曾经那样相爱。   是那种我以为就连死亡都无法分开他们的爱恋,然而,没有人能原谅背叛。      意外的,他没再问下去。话题就如此像被掐熄的火花般断掉了。   我转身去看林间点点打落的阳光金圈。   那些零碎的浮光掠影里,有暖洋洋的空气在浮动。   “我已经感觉到夏天的气息了。”回头给他微笑。   “你的头发总会让我想到海底深处不需要阳光的海藻。”   不需要阳光……吗?   “打算回家么?”许久的静默以后,他问。   一片绿叶赫然被折断在我的手里,上一秒,它还被我轻柔地抚摸着。   打算……   曾经,我打算用爱平复克拉伦斯的恨,在他的注视里,在他温柔的指间。那些来自梦境里的爱恋,潜移默化着我,我害怕过那样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感觉,我以为我无法承受。   然而,当我想要勇敢地走向他时,他却以那样冷绝的方式宣告他只希望我从此消失。   那仿佛穿透生命的伤口,如今也只剩一个浅红色的疤。   一切的打算不过只是希望罢了。      “原本是……”我的手掌倾斜,叶子打了个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而去。“但是我遗失了一条很重要的项链。”   我指着颈项之间。   “你的项链?”他眯起眼睛。   “你知道?”我微变的语调里渲泄着紧张。   “救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   我轻叹,仰头看天。   “如果是掉在战场上的话……只怕……”   “我明天遣人去寻。”   “谢谢。”我对上他微笑的眼睛。   这个男子,出奇的矛盾。英勇掺合着儒雅,我怎么会在他看似无害的皮相下怀疑他曾经势如破竹的力量?他,怎么只会是沃里克的手下大将而已?      即使忐忑了一夜,掺合了期望和冀盼只等来雷格一句淡淡的,没有。除了失望,我没有更激烈的情绪。   “等你的身体再好些吧。”   我点头。却没问他等我的身体再好些后要做些什么。   一点点的无力像暮色里徐徐而落的夕阳,沉下去,不能挽留。      四季嬗变,只是转眼之间。      午后的阳光落在溪流上,水面一片粼光潋滟,我将木桶搁在溪边,伸手掬了一掌心的冰凉,任它们自指隙间滴落。清澈可见那些七色的卵石周围,酣然地游着数尾通体透明的幼鱼,水草随着溪水流淌而蜿蜒向东舒展。   风正微醺。   我向水面倒映的自己,淡淡地笑。      “苏非丝小姐……”鲁娜提着素色的长裙,露出一双赤着的脚,噘着嘴向我跑来。“出来外面坐也不带件披风。”   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是雷格指给我使唤的女仆。   “已经是夏天了,阳光很温暖。”我仰起脸。   “小姐,以后出来都要带上鲁娜!”鲁娜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十分认真地嘱咐我。   我顺从地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你根本没听进去嘛。”鲁娜的嘴再度微噘。   “我们去马房!”话毕,刚想提起桶汲水,鲁娜却一把夺了过去。   “你不能提重东西!”她吃力地自溪里提起一桶水,慢慢地向牧场的马房挪去。   这个孩子对我有着过度的爱护。      “嘶……”马房里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嘶叫扬蹄。   鲁娜重重地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朝马群里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觉得做马比做人舒服?!”   我一怔,为她的率直而欢喜,微笑着弯腰将马刷浸水。   “起码做马还有小姐帮它刷毛呢。”鲁娜向我眨眼,取笑道。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帮你刷。”举起刷子就往她身上招呼去。   “不要!我又不是马。”鲁娜嬉笑着往马边闪。   那些闪亮闪亮的无忧无虑写满了她年轻的脸庞,如同溪里那些不懂得寂寞的鱼儿般值得羡慕。   “大人来了。”鲁娜吐了吐舌头,拿起马刷认真地刷毛。   我扔下马刷迎了过去。      “怎么又跑马房来了?”雷格微笑地看着刚被我抛下,此时尚在水桶里起伏的刷子道。   “运动有助康复。”我稍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   “陪我去溪边走走?”他的右手忽然伸出握着我的左手。   只是忡怔,却没有甩开他干燥而温暖的掌控。      夏日的风从树里林间穿行而来,带着稍暖的躁动撩人鼻息,我初来时,这里还挂满冰霜。时间,总在回忆时显得不留情面。   我慢慢地走在他的右后侧,低垂的枝叶不时地拂过我的脸,带点酥痒的感觉。脚下是绵软而丰厚的草被,行走间是全然的悄无声息,而我总渴望能听见踩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   “你的身体好多了吧。”他的声音瞬间抹开了林间轻灵的寂静。   “嗯。”我漫应,留意脚下一根根冒尖的青草。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我仍是不看他。   树叶下,一只黑亮的蚂蚁正拖着食物努力地爬。   “去找你的项链。”   我微皱眉。   “你不是遣人寻过了吗?”   他点头。   “我以为你会想亲自去看看。”   我轻浅地笑。   “雷格……”你让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可是贫瘠的我只有一句,“谢谢。”   他耸耸肩。   “我并不想听你说谢谢,或者你能说点别的?”   我笑出声来。   转身,走出那片丛林。      雷格从马房里牵出一匹白马,轻易地跃上马背,伸手给我。   阳光直射而下,在我眼眸里折出琉璃的色彩。我将我的黑发紧裹在宽沿苏帽里,连带我的脸和眉目一并掩藏。   我侧坐在他的身前,他一手持缰,一手轻扶在我的腰侧。   “为了方便,我们不能带马车,靠着我,那会让你舒服一些。”他低语道。   我并不坚持,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衣物在我的耳边犹如鼓鸣。   白马跑得极快,风直往我的耳朵、衣领里灌,微微地往他怀里缩,他展开我手里的披风,覆过我的身体,手圈护在我的肩膀上。   有过刹那的酸涩,竟是因为忆起似曾相知的片段。   我以为,我真能放下。      颠簸,终于在我能承受的极限到来时停止了。   “到了。”   我从他的下颔下探出头。   被马蹄踏出的黄土夹道,两边的树林坡地,满目的青苍翠绿,空气里浮着清新的味道,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血腥气息。   “我的人几乎将这里掘地三尺。”   他淡淡道。   我抬起眼,直视他。   “那你带我来的用意……”   他的视线下移,与我对视。   “认领你的项链。”   什么意思?我的眼瞳迅速地收缩。   颤栗,竟毫无原由地自心底如电流般向四肢百骸窜动。   我正欲张口再问,他的手指忽然点在我的唇上。      我的身后,遥远的马蹄声,我回望时大片升腾的尘埃。   “雷格……”我惊惶地叫出来。   他的手拍着我的背。   “嘘,我的小姑娘,别怕……”   “不。”我慌乱地目测马背距离地面的高度,如果没有他禁锢在我腰侧的手。   “我会保护你,以我的生命起誓!”他在我耳边低语,带着一些无法辨明的笑意。   我的手紧擒着他的衣物。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重重的马蹄声迅速地到达我的身后,血液在瞬间上涌,我苍白的脸以从未有过的红晕妖异地大肆渲染,脉博失速得让我几乎以为我快要晕迷。   数道目光仿佛能穿过我宽边的低沿帽直视我的脸。   “看你的右方,他脖子上挂的,可是你的项链?”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无法盖过我的心跳声。      “雷格。”是他!克拉伦斯的声音!。   “尊敬的格罗斯特公爵。”雷格将我的头轻按至他的颈窝,向我右方的人点头致意。   颤抖,在无法抑止地持续。   “你,不向我行礼?”克拉伦斯特有的冰冷语调,我却感觉锋芒在背,似乎看见他的目光正放肆地在我身上巡视。   我由始至终,都不敢从帽子底下睁开眼睛。   “很抱歉,尊敬的公爵大人,我夫人的身体抱恙,请恕我不能向您行礼。”雷格慢条斯理地道。   他说什么?夫人?我的手死死地捏紧。   “你的--夫人?”克拉伦斯轻轻地复述,却在‘夫人’二字提高了语调,里面蕴含着不明的情绪。   “是的,需要我为您引见么?”雷格仍是云淡风轻地道。   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处。他的手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僵硬的身体。   “雷格,别企图惹怒我,那不见得会让你好过。”克拉伦斯的语气再冷几分。   “我一向钦佩大人。”雷格略微认真地低头致意。      克拉伦斯忽然牵引座骑,绕到雷格的身后,我震动地睁开眼睛,透过密密的帽隙对上了他淡蓝的眼眸。   寒意贯穿了我的身体。   我不以为他真能看清帽下的眉目,但是他唇间忽然勾起的一抹微笑,究竟是何种意味?!   而他脖子间佩戴的项链……是他拾到了我的项链?为何……   莫非……   “走。”克拉伦斯一扯马头,率先向前奔驰而去,重重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目及范围内。   我在他的怀里绵软得再没有半分力量,疲惫挟着眩晕袭来。   冷汗,已然湿了衣裳。      雷格遣马缓缓沿原路前行,双手紧环着我的无力。   “抱歉。”他低低地说。   我拒绝回应,他根本是故意的。   只是……他为何知道克拉伦斯会在这时经过?莫非,他们是……不,不可能。   “‘他’每天都来这里。”   “我想他应该知道你还活着,因为那一剑,他并未刺中你的要害……”   我的眼眸倏然瞪大。   “那绝不会是一个长年征战的将领会有的失误,何况在那样近的距离下……。”   “不。我不想知道……”我抵着他的胸膛。   “我没想到他对你的影响力还是那么大……”   我从他的怀里挣开,毫不犹豫地以摔倒的姿势往下滑。雷格大惊之下,紧拉着我的胳膊,随着坠势下跌,在落地之前翻转,以身体为我垫护。   我听见他发出压抑的低呼声,背部僵直着抵抗剧烈的疼痛。   伏在他的身上,眼泪忽如其来的汹涌。   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衣领,渗进他的皮肤。   “苏非丝……”   他不断地低唤我的名字,以我从未知悉的感情。   “我实在不该……心存侥幸啊。”   他低叹着松开环抱我的手,我翻身半跪在地上,想仰头平复自己的眼泪,两行冰凉却更迅速地沿颊边滑落。      那次出行,几乎将我的精力消耗殆尽。   我一直留在牧场的屋子里,蛰伏于甜美的昏睡。鲁娜十分担心我的身体,而任何规劝对我完全无效。她只好找雷格,雷格也只是望着籍假寐逃避的我,不发一语。   我不该对他有所迁怒,我只是累了。      然而,这天早晨,他为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苏非丝……”仿佛阳光撒落在眼皮上跳跃的光影般,雷格的身形晃动。“我知道你醒着。”   我仍是闭目不语。   他定定地望着我,许久。   “‘他’受伤了。”   我以为我没听见,被褥下的手指却在轻颤。   “听说很严重……有个女人用一把粹了毒的匕首偷袭,划伤了他的手腕。”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的城堡外张贴布告,需要大夫和看护的仆人。”   “这是一个机会,无论是想取回你的项链,或者是……”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半坐起来。   我的项链……只有它能结束我的恶梦,只有它能带我离开。   即使我必须再去面对他,但他只是一个受伤昏迷的人,对我已经不具任何威胁。   我只想取回我的项链。   “我去。”   雷格点头。   “我会将你安全地带进去。”      克拉伦斯……   如果那天是上天赐予你我的一场仪式,你会希望它是什么?   我却会希望……   我们终于走到了交集的终点,擦肩以后,再无会期。      可是不行。   我必须取回我的项链。   那样,才算是与你永别的圆满句点。      ------------------------------      维斯康大夫带着乔装后的我坐着马车经护城河直入克拉伦斯城堡。   我抚摸着脸上斑驳的疤痕,很担心帽沿下的黑色眼眸会泄露我的秘密。   “吁。”车夫长长的唤声后,马车停顿。   维斯康大夫率先下了马车,我低着头紧跟着,呼吸从进城开始便难以顺畅。   刚踏入大堂,凯莉的声音便在我前方响起。   “你是来应征医生吧。”   维斯康大夫忙答是。   她绕着我们身边走了一圈。   “那她是……”她指着我。   “她是我的助手。”   “把帽子拿下来看看。”凯莉冷冷地道。   我连呼吸都屏住了,手指冰冷。   “小姐,我担心她的样子会吓到您。”维斯康大夫镇定地道。   “拿下来!”凯莉的声调提高。   “是。”维斯康大夫回过身,伸手将我的帽沿拉高,我害怕地闭上眼睛。   凯莉的抽气声清晰地传来。   “噢,这是怎么回事?”   维斯康大夫一听,忙把帽沿放下。   “她经历过一场火灾。抱歉吓到您了。”   “那真是太可怜了。”凯莉一边道一边将我们领上石梯。“我相信你也听说过了,之前来过的一批庸医和一心想蒙混领赏的家伙是如何被我们送出城堡的,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凯莉站在房门前。   “是的,我以上帝之名发誓。”维斯康向她展示了一个微笑。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   “上帝保佑我们的爵爷,但愿你能将他救醒。”   维斯康脱帽致礼,凯莉退了下去。      浓郁的药味从推开门时便充斥眼鼻,我剧烈的心跳却不曾平复。   我跟在维斯康的身后,移至床边,直到看见他紧闭的眼眸,轻浅的呼吸。   项链,就在他的胸前!   我急步走过去,颤抖的手刚触及项链上的八卦盘,一只有力的手臂瞬间擒住了我。   门,被推开,冲进了几个士兵,一下子便制服了不懂武力的维斯康大夫。   “将他关进地牢里。”冷漠的声音从床上那个忽然睁开眼睛的男人嘴里发出。   我如同被大浪卷进无尽深渊般的孤立无援。   “怎么……想我了吗?”他戏谑地道,眼眸里闪着火般的光芒。   “你……你是一心要引我来的?”   “不,我的小甜心,你是我的意外收获。”克拉伦斯一个翻转,我的身体重重地与床碰撞,他轻易地便将我压制在身下。   手指,抚着我乔装的脸。   “辩认你,我根本不需要眼睛。”笑声从他的喉咙间沉沉地发出。   “你没有受伤?”   他抬起包扎好的右手。   “假的?”   “你希望是真的吧?”   我胸腔里仅有的氧气因他的体重而迅速流失。   “克拉伦斯……”我难受地抵着他的胸膛。   “不能呼吸?”他的笑意更深,手指却在我的耳廓边摸索。   嘶……面皮被他轻巧地撕下。   我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成拳捶落在他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弱。   “咳……咳……”我快要窒息了……   他的头越俯越低,热气喷在我的鼻翼上。   “苏非丝……”他发出近乎疼痛的呢喃,终于在我唇边消失了。   他的唇密密地覆着我的,氧气由他的唇渡进我枯竭的胸腔。   “克拉伦斯,我……咳、咳……”我在他的身下挣扎。   他低低的笑,终于大发善心地撑起半身,我的眩晕在急喘中渐渐缓和。      “你瘦了很多。”他忽尔认真地道。   我不愿看他,别开脸去。   他的手迅速地锁着我的下巴,强迫我面对他。   “我还以为他会待你多好!”他的语气阴冷而刻薄。   “够了!克拉伦斯,即使我曾经背叛过你,那一剑,也该还清了!”我几乎喊了出来,这个男人只会让我恐惧!   他嘴角噙着恶魔般的微笑,摇摇头。   “不,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他捏着我的手腕,贴在他的心脏部位。“在这里,你想不想看看?”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敢?”他的笑容扭曲。   “我什么都不欠你的,是你的自私和狭隘,是它们在折磨你!”   “是吗?”他冷冷地笑,“我最深爱的女人带着我用生命换来的谋反证据投靠最恨我的男人,还在这里……”   我掌心下的心跳更震憾。   “你才是真正狠心的人,你的剑比任何一个战士更准确地刺中我的心脏……”   “不。不可能!”我惊惶地瞪着他。   青筋在他的额前突显,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将上衣扯开。   一个狰狞的疤痕蜿蜒在他的心脏位置。   “不……”我捂着嘴,手指不受控地去碰触那个深刻的伤痕。   剧痛闪电般贯穿我的头。   “啊——”我尖叫着。      瞬间。   我又看见黑夜寒光冷冽的剑刃、雪白的衣裳、宽阔的胸膛、被掌控的手。   以及,血……   有人在说话……   “为什么背叛我?你根本没爱过我?!”那个人,捂着胸口,血正蔓延……   声音和映像是遥远的……模糊的……难以分辩的……   “是的……我没爱过你,我没爱过你……你忘了我吧……”如此绝情的言语,为何会绵绵不绝的深切哀痛,需要多少的爱意,才能拥有这份力量?      “苏非丝?!”克拉伦斯拉开我捂着脑袋的手。   所有的映像消失了!眼前,是他的脸。   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透湿的冰凉,掌心,脸颊,耳廓。   “为什么哭?”他皱着眉。   为什么哭?不,不是的……不是我在哭……那是她的哀伤……我的眼晴代替她流泪……   “说话。”他命令着。   “克拉伦斯……”我哽咽的声音,“你想谋反吗?”   他的眉高挑。   “沙莉说的?”   “嗯。”   他低哼,松开对我的压迫,翻身下床。   “如果沃里克是国王的话,我的确在谋反。”   “那你说我带走的证据是……?”   “是沃里克的谋反证据。”   我闭上眼睛,真是一团混乱,沙莉和克拉伦斯说的完全相反。   “你和我相识,不是因为沃里克么?”我想起那场宴会的梦境。   “你就是沃里克安排到我身边的。”   难怪……最初相识的那场回忆里他曾经那样轻蔑地对我说: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那你为何还留下我?”      他背对着我,却换了话题。   “你为何会回来?雷格让你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回来取回我的项链。”   “我就该想到……”他冷笑,却带着一丝异样。“你那天会回到那里,也是为了它?”   他将项链褪下来,悬在手里。   “你认出来了?”   “我说过我根本不需要眼睛都能认出你。”   “可不可以……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我爬下床,走到他身边。   他冷笑。   “很重要?有多重要?”   我不能说,他原本就没打算让我离开。   “那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他的眼神变得阴鸷。“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和他争执。   “我只想要回它。”   他双手环胸,望着我。   “用你的身体来换吧。”   我紧咬着下唇。   “好。”   我愿意牺牲我的清白,只要让我离开这里。   他的眸光闪动,我看出他的鄙睨和不屑。   “我希望……你会……遵守约定。”   强忍着屈辱和害怕,伸手去解上衣的扣子,他骤然加深的眸色间映出我雪白的肩膀。   “你总是如此习惯出卖自己的身体吗?”他绕着我身边转了一圈。“别急,收货的人不是我。”   他转身欲走。   “克拉伦斯……”我拉住他的手臂。   他毫不理会地甩开我,推门出去,然后是沉沉的上锁声。   “看着她。”门外,还驻守着士兵。   我绝望地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双臂,寒冷,源源不绝地上涌。   再一次,我自投罗网。   第七章      在我被囚禁的第三天,我开始觉得有些蹊跷。   从房间的窗子可以看见城堡里穿流的人潮明显增多,无论是仆人或者是卫兵。最初两天,我以为是克拉伦斯为防范雷格来救我而设的巡守,可是,我渐渐嗅出城堡里,有着奇异的喜庆气氛。      “小姐,吃午饭。”女仆端着食物进来,看我的眼神有些敬畏。   “你们……城堡里有喜事?”我状似无意地问。   她一脸惊讶。   “你不知道吗?你……”她忽然噤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我再追问,她却只是摇头,放下盘子便退了出来。   隐隐的,有些害怕。      一直到夜晚。   我忐忑得几乎坐立不安。   拉开房门,持剑的卫兵只是挡着出口,并非拔剑相向。   “我想见克拉伦斯。”   话毕,他们忽然让了路。   尚未等我疑惑。   “公爵大人。”他们曲膝半跪,向另一个方向行礼。      “我已经来了。”他出现在我面前,手臂上软软搭着的是……   一手拉起我,带进房里,大门再度闭上。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手上的纯白衣物。   “明天,我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举行婚礼。”他目无表情得仿佛那些话根本无关紧要。   “婚礼?”我惊叫。“谁和谁?”   他看着我,以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和我。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   我只手抵额。   “不,不可能。你那么恨我!”   “是。我是恨你。那与结婚无关。”他的语气依然未变。   我冷笑。   “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婚姻,我不要给嫁你。”   他亦冷笑。   “只有我能决定你‘要不要’。”      电光闪石间。我忽然想到,面若霜寒。   “你……是想将雷格引来?”他这个卑鄙小人!   “他说你是‘他的夫人’,不是吗?”   他随意地将婚纱抛下,一片纯白在地面铺开。   让我想起我曾经在那样的目光下,将自己这般裸裎。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摇头,难以置信地道。   “是吗?”他睨笑。“那他就更没有不出现的理由了。”      “克拉伦斯!你到底想做什么?!”怒意掩盖了我的恐惧。   “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他忽尔大笑。“我也想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惊惶得发现,他的表情有些狂乱。   再想退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紧紧地擒着我的手臂,生疼。   他的气味,连带他的体温,瞬间贴近我的脸颊。他的手掌控在我脑后,不让我有任何退开的机会,额抵着我的额。   浓烈的酒气自他唇边弥散。   我的心暗暗下沉,但愿他并没有喝醉。   “克拉伦斯!”我推他。   “苏非丝……”他沉沉一笑,指尖触着我的腹部,“为我怀个孩子吧……”   不。   什么都来不及说。   身体重重地被抛在床上,他如恶魔般冷冷地俯视我。   动不了……他脖子间的项链随着他的俯身,卦盘冰冷地贴在我的胸前。   一切,都在失控。   “克拉伦斯!你听我说……”      “克拉伦斯!你听我说……”同样的声音,在大喊,并且盖过了我的。   “我爱你……克拉伦斯……我爱你……”   “我知道你听不到……”   “我快要消失了……你不会死的……我知道你会恨我……那样也好……”   “你会把我忘掉……或许会一辈子恨我……至少比爱一个不再存在的人要好……”   “克拉伦斯……我要你幸福……因为……那样才足以弥补我的不幸……”   “我爱你……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对你说……”   “永别了……克拉伦斯……”      “我爱你……”声音,轻轻的,却坚信不疑地从我的嘴里飘出。   “你说什么?”克拉伦斯皱着眉,左手板着我泪流不止的脸。   “我爱你……克拉伦斯……我竟如此爱你……”那并不是我在主导,不是我的倾述。   但,是我的意愿。   深切的爱意,源源不绝地自酣沉昏睡在最深处的空白记忆里一点一点复苏,势如风暴。   “苏非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急促,眸深似无尽的暗夜。   “克拉伦斯,我爱你……”   我的声音,被他的低吼压制,没入他急切索取的唇舌间。   甜甜糯糯的味道散开。   他的吻,霸道的,疯狂的,无法自制地持续。   我的泪难以消止。   “别哭……我的挚爱……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哭……”他的右手轻轻地覆在我的眼睛上,压迫的吻变得温存,细碎,辗转。   “苏非丝……”   他轻唤,近乎疼痛。      多少个夜里,我如此想你,苏非丝……   又有多少个夜里,我如此恨你,苏非丝……   煎熬如炼狱之火,我一直在地狱的第十八层,自你离开以后,苏非丝……   你竟为了那个阴狠的男人背叛我,你竟从不曾爱过我,我多想抱着你同下黄泉,生生世世,纠缠不息,多么想呵,苏非丝……   我是那样骄傲的人,所以我总没有用对方式,但我,是真的深爱着你……苏非丝……      他的手,在我身上如火燎原,星星点点,团团簇簇。   火热逐渐替代冰冷。   手,悄悄地与他交握,听他不稳的呼吸,自己如狂的心跳。   激情不断燃烧。   在那一刻。   他问。   “苏非丝……后悔吗?”   说我爱你?   我望着他汗湿的脸,疼痛的忍耐。   “不,永不。”   如同一个魔咒般,疯狂的喜悦涨满了他的眼眸,烟火璀璨的夜空,绝代风华的刹那。他的克制,我的疼痛,那一夜。   蝴蝶,终于蜕变。      在酸痛中醒来,却不敢睁开眼睛。   浅白的天色覆在眼皮上,羽毛扫过般的麻痒,很想,很想看一眼,他沉睡的模样。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轻响,气息撩动我幼细的毛发,手紧紧地禁锢在我的腰上,裸裎相对。   想起昨夜的抵死缠绵,我连脚趾头都会发红。   深呼吸。      微微松开紧阖的眼,从缝隙间偷望。   对上的,竟是斜挑的眉,揶揄的淡蓝眼眸。连忙掩耳盗铃地闭眼,安慰自己他其实不知道。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   “醒了?”暗哑的声音犹如手指滑过背脊般让人酥软。   怎么办?该不该回答?假装“恰巧”刚睡醒?还是坦荡荡的应一声“我醒了”?   “苏非丝……”他拉我入怀,下颔抵在我头顶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等我回答。   “是我根本没有给你机会,对吧。”   蛰伏已久的淡淡的委屈忽然被敲碎般,鼻尖酸涩。   然后,想起那些告白。   “我想……苏非丝背叛你是有苦衷的。”我还是习惯将遗忘的记忆里的我称为苏非丝。   “什么苦衷。”   “我还想不起来,但是我听到她在说话……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在你听不到的时候,她说她爱你。”   “所以,你昨晚才会说爱我?!”   他的眸底凝聚深蓝的风暴。   “那是我遗忘的感情,克拉伦斯。”   “而事实就是,昨晚说的,并非你的真心话。”   温暖的胸膛瞬间离开,他隐忍着怒气,下床着装。   我的目光不敢跟随而去,别开脸去面对墙壁。   “换上你的礼服,我等你。”语调再度回复冷淡,拉门离去。   这个骄傲的男子,无法在感情上容忍一点的瑕疵。我又如何能教他知道,我爱他,并非全是苏非丝正在苏醒的感情。      床单上的点点殷红犹在,为何他还要主导这场婚礼。   我仍是他利用的工具么?   慢慢,慢慢扩散开去的,是我淡淡的酸楚。      当我穿着纯白的及地婚纱长裙,头戴白色花环,脸上覆着透明头纱出现在城堡门口时。   欢呼声震耳欲聋,米粒,花瓣纷纷落在我的身上。   他向我伸出手,脸带微笑,深情凝望。   我的心冷得颤栗。是不是,在任何时候,他都能伪装出不同的表情,无论他是快乐,或者愤怒,都能用面具取替。昨夜呢?是不是他的另一场好戏?   他的欣喜若狂,他的热火如炽。那些温情软语,那些疼痛呢喃,是真,是假?   克拉伦斯……你让我害怕。      他的手,握住我的。   坐上豪华的马车,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骑兵,马车所过之处,皆有双手合十祈祷的子民,或曲膝跪地,或沿途撒花。   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何必如此真实而隆重。   让我舍不得结束。   我的目光投向他,他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车窗外的子民。   “克拉伦斯,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他微侧脸过来,承着阳光。   “雷格?”   “是的。”   “你认为我会答应?”   是啊……怎么可能呢……如果这一切只为了将他引来。   沉默。   车外,是怎样热烈轰动的喜庆欢呼,车内,却只是我们冷淡的对峙。我没有半分把握,他会否伤害雷格。      任我再怎么设想雷格会出现的地方,看见他时仍是震惊莫名。      马车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外停定,克拉伦斯率先走下马车,我坐在车上看他修长的身躯绕到我身边的车门外,打开,优雅地向我伸出邀请的手。   那时,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张望。   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他。   红毯自我的脚下一直向教堂里延伸,大大的钟铃悬在门上,系着白色的缎带,我们并肩站在教堂门前,里面的观礼席坐满了热情的人们,那些目光让我产生错觉。   这会是真的婚礼么?这么想,我会慌乱,我从不曾假设过这是真实的。   最后一刻,我是否需要说“我愿意”,如果雷格没出现的话。   他又凭什么认为雷格一定会来。      牧师,就在十字架之下等候着。   阳光几乎透不过教堂顶上的五色玻璃,暗暗的,心跳忽然凌乱。   他开始迈步,我几乎被迫地拖动自己的脚步。   “克拉伦斯……他,他不会来了……别再继续下去了。”   他没回头,将我挽在他手臂上的手握在手里,直接往前拖去。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要干什么?   “雷格不来了,这出戏不用演了……”我挣着他的手。   他有些恼,恶狠狠地回头,一字一顿地道。   “我说过,今天是你和我的婚礼,谁告诉你是演戏?”   我惊愕如木。   “克拉伦斯……”这怎么会是真的吗?   为什么……我不懂……我一点都不懂你……   “是不是因为昨夜……你,你不用对我负责任的……”慌乱之下,我口不择言。   彻底激怒了他。   “我不会因为占有了一个处女而要内疚到娶你,如果是那样的话,天知道我要娶几个!”   占有……他恶劣到这样形容我们的关系!   “我不要嫁给你!不要!”我也恼了。   他瞥了一眼四周瞬间肃静下来的观礼席,耐性已然所剩不多。   “你想要我怎样。”   “我……”我想要他怎样?我根本不想要他怎样。“我们离开这里。”   他,和雷格,我不希望看他们交手。   “休想。”他制住我的手,拖到牧师面前,对他命令道。“开始。”      “她并不想嫁你。”牧师微笑着抬起脸。   那双眼眸,是雷格。   “雷格!”我要冲上去,克拉伦斯的手却紧紧地拉着,控着我的身形,深深的皱眉。   “雷格,离开这里,婚礼是假的……唔……”克拉伦斯的手掌已经捂着我的嘴唇,另一只手停在我的腰侧,带回他的势力范围。   “公爵大人,你实在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位淑女。”   “淑女?昨晚她在我床上的时候,我可不那样认为。”   我连挣扎都停止了,他刻意忽略我受伤的表情。克拉伦斯,你好狠的心,羞辱和难堪使我恨不得死去。   “你确定那是她的‘意愿’。”雷格丝毫不为他所动,目光仍胶着在双眼紧闭的我身上。   我感觉得到克拉伦斯迸出的怒气,即使面容更冷。      克拉伦斯一抬手,观礼席上的人们随即作鸟兽散。大批的士兵涌至,列队在他身后。   “克拉伦斯!”我扯下他的手,“不要!”   “你在害怕?”他眯起眼睛,神情危险。   我知道他开始质疑我对雷格的感情。   “克拉伦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他流露出那样奇怪的笑容。“苏非丝,他是沃里克的人,是谋反者!”   身后的士兵开始向雷格包围过去。   不行。他不能因我而受伤。   为了这个决定,我不惜张嘴狠咬克拉伦斯紧圈着我的手,直到我闻到血腥的气味,直到他无声地放开他的怀抱。   我如离弦的箭向雷格跑去,在士兵将他包围之前,站在了他那边。      那一刻,我不敢去看克拉伦斯眼里无以名状的疼痛。   我们总是在不断地逃离对方,上一次是他,这一次是我。这样的循环会不会从此永无止境,我很担心。   但是,我绝不能让雷格因我而受伤。   “苏非丝……”此时,他眼里的感情已然抹尽,剩下的,只有无情的暗黑。“不要以为昨夜之后便能改变一切,我并不会因此而手软。”   我怎么敢!我怎么会以为昨夜的付出与眼泪会对他有任何改变。   “克拉伦斯,放过他吧……”我哀求着。   “原本可以。”寒冷,自他眸间凝聚,“但现在……绝不!”   他一步一步向我和雷格走来,逼近。   近到只有几步之遥。      我们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   雷格的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想将我带到他的身后,他仍那么的气定神闲。   克拉伦斯的眼因而暴射寒光。   “杀。”   “不要!”我尖叫着,双手挥舞着想阻挠手持利刃的士兵。   那片杀戮的战场,血腥的味道,倒下的残肢断臂,血肉模糊。   不要再来一次!   绝对不要!      “苏非丝!!”   当我听到雷格的怒吼时,自己已奔到克拉伦斯身前。   刷。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从他腰间的剑鞘中将剑抽出。   寒光凛冽的剑,就握在我的手里,直指他的心脏。      我觉得那一刻的时间停止了。   没有人移动,没有呼吸,连从厚厚的五色玻璃投下来的稀薄光线里,也没有尘埃浮动。   我有些想笑,原来都是幻觉。      可是--   克拉伦斯的眸光在流转,那些绝望以及哀伤,破了定格的魔咒。   我有些狂乱,我无法把持自己,手和剑,都在剧烈的颤抖。   “让……让他们退下。”我的牙齿在剧烈地碰撞,清脆的格格作响,寒冷充满了整座教堂。   那些绝望和哀伤忽然自他眼睛里消失了,却有淡淡的笑意浮上唇角。   “苏非丝,对准了,这次别再让我有机会报复你。”他握住剑尖,指向自己的心脏。      不。不是的!我并不想这样。   血,从他紧握剑刃的掌心顺着冰冷的剑身流下来,丝丝缕缕。   地板上,盛开了一朵,两朵,三朵妖艳的花。      啊--   如被撕裂的疼痛,贯穿整个头部。   血色从我的脸上褪尽,手一松,剑“咣啷”落地。      身体空洞地好似快要浮起。   却沉沉的,不知倒进谁的怀里。   似乎是雷格,又似乎是克拉伦斯,那样难过的眼神,会是谁的?可是……   有八卦罗盘在眼前摇摆,明晃晃的刺目白光直射而来。   是什么。   如潮水般将我收纳……      ……   老人。   在看见他的瞬间,让我有见到十二?楼时的感觉。   他说。   “我一直在等你,苏非丝。克拉伦斯的死是载入史册的真实历史,虽不会因你而改写,但实质会因你而改变。”   “我只要克拉伦斯活着。”是苏非丝在说话。   老人点头。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你必须回去你的世界,而且,将遗忘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好。”只要他能活着。   “把这个戴上,它会把你带回你的世界。”他递给她一条项链,上面吊着一个八卦盘。   “可是……要怎么做,克拉伦斯才不会真的死。”   “让他以另一个身份活着。”   “什么身份?”   “格罗斯特。”   苏非丝大惊。   “你的意思是……要格罗斯特代替克拉伦斯死亡,然后克拉伦斯以格罗斯特的身份活着?”   “对。”老人的眼里有无比的坚定。“格罗斯特和沃里克密谋造反,即使你不杀他,克拉伦斯也必定要动手,况且一旦国王陛下有了能力,他们也是必死无疑。你若心怀仁慈,克拉伦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格罗斯特死后,国王会不会把克拉伦斯当成格罗斯特?克拉伦斯又怎么会愿意以他弟弟的身份活着呢?”   “别担心,小姑娘,这些就交给我吧,别忘了,我还是国王幕后的智者,也是克拉伦斯的朋友。”   苏非丝点头。   “格罗斯特……是不是一定要死?”   他再怎么罪大恶极,说到杀人,苏非丝仍是做不到。   老人望了苏非丝一眼,目光又回到壁炉的火堆上。   “苏非丝,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你会很顺利的。”   苏非丝点头,转身离去之际又回头。   “你保证克拉伦斯一定不会有事?!”   老人绝决地说。   “我保证。”   她笑了,淡淡的。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我保证他一定不会死……但是皮肉之苦……。我也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我尚无法卜算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克拉伦斯早日忘了你……请你原谅我,苏非丝。”      ……   永别的夜。   她知道克拉伦斯城里有许多沃里克和格罗斯特安排进去的线人,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今夜,是关键的一夜。   关乎着克拉伦斯的安危,她必须小心谨慎。   看看天色,离格罗斯特约定的接应时间还有好些时辰,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拿到名册,然后去与格罗斯特汇合。      她知道他将名册放在哪里,他也知道她最初到克拉伦斯城的目的,在他们相爱以后,他毫不隐瞒地把名册的置放地点告诉她,他用他的骄傲和自信下注。   苏非丝知道这一次,势必会让他伤心,但是,她必须进去取,在那些线人的监视下。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带出来的,只是一本空白的黄皮册子罢了。   而她也并不知道,她根本未动过的册子已被老人调包。      计中计。老人知道克拉伦斯深爱她,必定会因为她的消失而疯狂,那么,就让他恨她吧。   殊知,人算不如天算。      苏非丝吩咐她最信任的沙莉在克拉伦斯的饭菜里下迷药,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有他的参与。   她没有想过老人给的药的份量只会让克拉伦斯知道他被人下药,却远远不足以让他昏睡。于是,多疑的他假装药效发作昏倒,在苏非丝和沙莉离开以后,他尾随苏非丝而去。   他不敢,也不能相信,她真会背叛他。   他看见她从城堡后出去,他也看见她向在外面等候的格罗斯特扬起手中的黄皮册子,顷刻所有的深情,尽化恨意。      她只是想用册子吸引格罗斯特的注意,她的衣袖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足以一刀致命的匕首。   没想到在那个时候,克拉伦斯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的眼里有被背叛的伤痛,有疯狂的绝望,更多的是信任被辜负后的切骨之恨。   “为什么背叛我?”他问。   一遍,又一遍。并且步步逼近。      不要过来。苏非丝在心里呐喊。不要走过来。   格罗斯特忽然拔出佩剑,递给苏非丝,沉喝道。   “杀了他。”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是你哥哥啊!”   格罗斯特冷冷一笑。   “他不该妨碍我的大业。”   她不能接,却不能不接。一旦失去格罗斯特的信任,她根本没有机会杀他。   他不死,克拉伦斯就要死。不,她所做的一切,她所受的委屈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颤抖的手臂,同样颤抖的利刃。   寒风里,她举起了剑,直指来人的心脏,一寸之遥。   这个夜晚,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轮皓白妖异的月。它的光没有半分温柔,只是冷冷的,冷冷的,与剑锋相辉映。   “不,你不会那样做的!你不会!”克拉伦斯几乎吼了出来。   他那么爱她,爱得无容置疑,换来的,竟是背叛,教他怎么甘心?!   如何能够甘心!   他再迈前一步,直到剑尖抵着他的心脏。      她在轻轻地摇头,不要过来,克拉伦斯,求求你了……我不想带着你的恨离开……我已是那样的悲伤……   “你还在犹豫什么?”格罗斯特不耐烦地道。   她紧咬着下唇,深深地吸气。   不能再拖延了,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你不会那样做的,苏非丝,你告诉我,是格罗斯特强迫你的,对不对?”他丝毫不在意胸前那把利剑,向她逼近,惊得她踉跄后退。   一瞬之间。   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臂,掌控着她的手,带动她向前一推,锋利的剑深深的没入他的心脏。   血,惊慌地奔流而出。   不!她想尖叫,她想撤手,但是她不能!   她一直想着老人的话,他保证过克拉伦斯不会有事,他保证过的!他是智者,他是最灵验的占算家,他说他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      “为什么背叛我?你根本……没爱过我?”他捂着剑刃没入的地方,血正汹涌……   她想大声地说她没有,她想告诉她,她深爱着他。   可是不行。   她忽然想起她答应过老人,在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她要回到她原来的世界,她和他再没有任何未来。   “是的……我没爱过你,我没爱过你……你忘了我吧……”   她的心在淌血,没有人知道。      克拉伦斯沉沉地倒下了,他再没有任何可以再支撑下去的理由。   风,冷冷地刮过。   她连一滴泪都没有,全然空洞。      “好了,把名册给我。”格罗斯特粗鲁地拉她的手臂。他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刚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一心想回家的小女孩。沃里克在塞晤士河边救起她的时候,看出了她特殊的绝美,于是欺骗心心念念想回去的她:如果她乖乖听话的话,他有能力送她回家。   那是唯一的希望,对她犹如救命稻草。于是紧紧攀着,顾不上是不是饮鸩止渴。   他们哪会知道,在爱上克拉伦斯以后,她早已不想回家了。但她读过英国通史,她知道克拉伦斯这个人物,她知道他会死于一场谋反的阴谋,就在她遇到他的那一年里。   于是,她保持着那样的身份,敷衍着格罗斯特和沃里克,一边查谁是最有可能杀害克拉伦斯的人,一边享受短暂的幸福,直到遇见智者。      “名册!”格罗斯特吼了一声。   她惊醒过来,睁大眼睛对上他的,那张和克拉伦斯一模一样的脸。   “给。”她伸手进衣袖里,摸出的,是一把锋利的利刃,直取他的心脏。   又深又狠,不留余地。   在克拉伦斯的身体尚暖时,他的已然冰冷。      有脚步声,从远处而来,凌乱的呼唤和呐喊。   “公爵大人--”   他们终于寻来了,她弯腰抚摸克拉伦斯的脸,手执起他的手放在胸前,抵挡不断溢出的鲜血。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克拉伦斯。”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      不能再留恋了。   她用沾血的手解下项链,抚摸着八卦罗盘。   “请你带我走吧!”   殷红的血刚触及八卦,幽幽的蓝光迸射而出,罗盘自行旋转,蓝光慢慢地将她吞没。      “克拉伦斯!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大,却无法穿透蓝色的屏障。   “我爱你……克拉伦斯……我爱你……”   “我知道你听不到……”   “我快要消失了……你不会死的……我知道你会恨我……那样也好……”   “你会把我忘掉……或许会一辈子恨我……至少比爱一个不再存在的人要好……”   “克拉伦斯……我要你幸福……因为……那样才足以弥补我的不幸……”   “我爱你……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对你说……”   “永别了……克拉伦斯……”      我记起来了……   这哀伤的根源,这决堤的缺口……  第八章      在那些记忆回流的同时,我的意识正往昏迷睡去。   只有那些喧哗仍不依不挠地充斥我的耳边,有过那样的恍惚,以为自己仍留在那片蓝天下血腥的战场。   多么的相似,怒吼,疼痛以及短兵相接的尖锐撞击。      很想睁开眼睛证实那不过是场恶梦,却怕睁开以后,发现是另一场恶梦。   它一直没有离弃过我。      后来,纷乱的喧嚣消止了。   再后来,我倦怠地醒来。      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如蝉翼般透明的床纱,柔软芬芳的被褥,以及触目可见的金质器具。   男人正地斜坐于窗沿旁,早晨清新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渡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泽。   不是克拉伦斯,也不是雷格。   而是沃里克。      我从床上坐起,他放下手里盛着暗红色液体的杯子,与我对视。   “欢迎你回来,苏非丝。”   “格罗斯特呢?”我直问。   “你指的是克拉伦斯吧?”他犹胜于克拉伦斯的俊美却被眼里的阴色所损。   我目无表情地等待答案。   “他,当然也在我的城里作客了。”   心下大惊,在我昏迷时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那里果真发生了一场恶战。   这么说来--克拉伦斯被俘虏了,雷格呢?      “两年以后,你更是美得让我惊艳。”他道。   我轻嗤。   “你想怎样。”我站起,才发现身上的衣物早被换成一袭白衣。   上面有大朵大朵手绣的落香花,淡淡的紫线,在纯然的白服上延伸。   “只有我,才懂得你的美。”   他颇为自得地围着我转了一圈。   “我要见克拉伦斯。”   他恍若未闻般摇摇头。   “可惜……太瘦了。”   我的脸一侧,避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还只是笑,也不恼。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沉默。   “雷格死了,克拉伦斯被擒,我找了一个人代替克拉伦斯,就像他曾经代替格罗斯特一样。觉得我做得如何?苏非丝。”   仿若临头炸雷,两耳嗡嗡直响。雷格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又是什么人代替了克拉伦斯?   “你究竟想说什么?沃里克!”我冷睨着他。      他看我的神色变得冷绝。   “不明白吗?现在你们都是我手里的蚁蝼。难道你不该乖乖地跪地求怜吗?苏非丝。”佞色在他的眼里加深。   我仍是冷冷的,不动声色地看他。   “好。你跟我来。”   深长深长的石阶,一直向阴暗处爬伸。   下面,是地牢。根本无须猜测便可知道的地方。      铁牢里面关着的人,是克拉伦斯。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长长的裙摆拖着,在潮湿的牢房里发出窸窸嗦嗦的声音。然后他应着来人的方向抬起眼,然后我们对视。   他被铁索绑着,半吊起来,身上红的紫的青的伤痕,爬满了整具修长的身躯。   我的眼睛是干的,手心却汗湿如潮。   沃里克走近我身边,右手占有式地置于我的腰侧,用低得只有我能听见的耳语说。   “你很爱他吧。”   刹那,心底清明。   手指绻紧,又松开。   他要折磨克拉伦斯,而我,必须配合他。如果不想克拉伦斯被杀的话。      面向铁牢,沃里克抬高了下颔。   “我和苏非丝带给你的惊喜,你喜欢吗?克拉伦斯。”   那道目光,如同荒芜沙漠里遍地的荆棘般直指而来。   心里冷冷的笑,沃里克,你真是卑鄙无耻得令人发指。   沃里克拧头过来,很仔细很仔细地研究我的神情。   “把牢门打开。”   咣啷。铁索拖动的声音,囚门被沉重地推开。   “苏非丝,看看他。”沃里克从旁边的刑具架上取了一条皮鞭,用鞭柄托起他的下巴,“这,就是他爱你的代价。”   克拉伦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以君临天下的气度。   那张英俊的脸,额前的发已被血痕和汗水湿透,贴在眉心上。   伤痕斑驳,我的目光疼痛难当。      为何,在我终于能为自己的“背叛”辩白的时候,却又只能沉默。      沃里克看着克拉伦斯的神情,状若恍然大悟一般。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今天吗?”   心在下沉。   我开始明白沃里克究竟意欲何为,玩的是心理折磨的小孩子把戏。   纵有万语千言,也只能沉默。   “我得感谢我可爱的苏非丝……”   沃里克低喃着,伸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克拉伦斯的目光已不再闪动,是死一般的沉寂。   “不过也得感谢你,克拉伦斯。如果不是你代我爱惜她,在她病危之时安排了大夫携着一批珍贵药材进雷格的牧场,苏非丝只怕也活不下去,也无法再继续完成我交给她的使命……”   我闭上眼睛,腹部隐隐作痛。   原来我还活着,是他不让我死去,而不是雷格。   他抚着我脸颊的手指忽然收紧,五指陷进我苍白的肌肤里。   “可是苏非丝,为什么在教堂里你没有一剑刺进他的心脏?你知道我有多渴望那一刻吗?”   “你这样的女人……呵呵……”他的脸忽然俯近,停住,微侧向克拉伦斯的方向。“克拉伦斯,你怎么就看不透这种蛇蝎美人呢?”   吻,忽然落下。   我冰冷着,并且愈来愈冰冷着。   他微喘着离开我被吻肿的唇,邪恶地笑。   “怎么?还顾忌着你这位旧弃的老情人?何必伪装得那么冰冷……我知道你有多么的热情如火。”   他拉着我的手腕,转身离开阴湿的牢房。   我和克拉伦斯的眼睛没有再对撞,他对我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那些,如同璀灿烟花燃尽后,点点散落的飞灰。   比黑夜更暗。   身后沉沉响起的,铁锁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无声。      那天以后,沃里克并没有来骚扰我。   我一直留在那间豪华的房间里,窗子外的世界就像牢笼外的牢笼。   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白天,以及无尽的黑夜。   我只能等。   不知道这样僵持的突破口在哪里。沃里克知道雷格收留我,必定也知道雷格去教堂,所以他才会突袭成功?可是雷格怎会如此大意呢?他……是真的死了吗……又是谁代替了克拉伦斯?   一个念头闪过。   不,不可能,不会是格罗斯特,他应早就死了。   可是……如果真如沃里克所说的那样,那么英国必又将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焦虑,辗转难眠,我终于病倒。   沃里克为我召来了大夫,便匆匆离开。我想,他的阴谋正如星火燎原般迅速地筹划着。   在他大胜的时刻,我和克拉伦斯必然在劫难逃。   如何才能帮助克拉伦斯逃出去?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把住我的手腕。   “大夫?”我半睁着眼睛问。   “苏非丝。”   我惊得从床上挣扎着坐起。   是他……智者!   如今再见,怎么也无法忽略他身上散发出的,与十二?楼相同的气质。   “你还是回来了。”他深邃地看着我。   想起曾经对他发的誓,我忙解释道,“是一位大师将我引导回来的。”   他点头。   “我知道,他是我族的子孙。”   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肯定。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老人微微抬头。   “孩子,我必须向你致歉。当年是我刻意造成克拉伦斯对你的误会,我无法预示他对你的感情竟然如此深厚,痛苦了那么多年。我的能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预知一切,很多时候,总是要在事情发生以后,我才能得到启示。”   我不语,为那些难言的委屈。   “等一切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向克拉伦斯说明一切的。只是……”   我抬眼望他。   “好孩子,当初我逼你离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你的体质很轻弱,无法在这个世界停留超过一年。否则你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   衰弱……死亡吗?   原来我和克拉伦斯之间根本没有未来,即使我恢复了记忆,成全了一个完整的自己又如何,最终失去的仍是自己最深爱的。那我还要这记忆何用?还不如忘却的痛快!   低头苦笑。   “这是我和他的宿命吗?”除了误会,便是分离。   老人深深地看我。   “好孩子,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这两年,我和雷格秘密按照名册除去了不少沃里克的党羽……”   “雷格?!”   雷格不是沃里克的人?   “是的,雷格是爱德华四世安排在沃里克身边的心腹,雷格从十岁时便一直跟着沃里克,连沃里克都不曾怀疑过他。你受剑伤后雷格瞒着他救了你,没想到他还是知道,后来雷格将计就计,沃里克才会在克拉伦斯与你举行婚礼那天,被雷格引去了教堂……”   “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将克拉伦斯置于死地吗?”   老人点头。   “置于死地而后生。这几年,沃里克一直蠢蠢欲动又担心时机未到,从不轻易离开他的领地,我们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兵行险着……”   “你们利用克拉伦斯被擒降低沃里克的警惕,使他以为谋反时机成熟?你们凭什么认定他不会杀了克拉伦斯以泄多年的积愤?凭什么?!是不是即使担心沃里克会真的伤害他,你们也不惜放弃他的生命而赌一次?”   老人的眼睛里浮现悲伤,但却坚定地答。   “是。”   我撇开脸,努力地眨去眼里的水雾。   在他们眼里,克拉伦斯的生命根本无法与一个国家的政权相权衡,他是爱德华四世的弟弟啊!弟弟也是用来出卖和利用的吗?      “孩子,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是如果我们对沃里克的心理没有一定的了解,我们也不会轻易就让克拉伦斯去牺牲。”   是,事实上沃里克目前的确只是以折磨克拉伦斯为乐,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在出兵前夕将克拉伦斯一刀了结,永绝后患?   “对于你来说,克拉伦斯的生命是最宝贵的,但对一个国王来说,他必须保证他的臣民尽可能受到最少的伤害,两军一旦交战,会有多少无辜生命涂炭……”   我镇定下心神,不想再为既成的事实伤神,最重要的是,未来的日子里,怎么让克拉伦斯的生命不受威胁。   “沃里克说他找了一个人代替克拉伦斯,是怎么回事?”   老人赞赏地对我笑。   “沃里克一直秘密收罗奇人,其中有一人擅长易容之术,不仅外表看不出破绽,就连声音,动作,习惯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现在那个人就在克拉伦斯城里冒充克拉伦斯?”   “是的,并将在几日之外,率领着克拉伦斯旗下的所有大军连同沃里克的大军直取英王宝座。”   “你们的目的就是在沃里克离开他的领地以后,到达克拉伦斯城之前,将沃里克擒获?”   “同时,你要解救克拉伦斯。”   苦笑。这是多么不易成功的事啊,万一失败呢?那浩浩大军将会踏平英王座下的每一寸土地……   “你说那些士兵会不会违抗‘克拉伦斯’的命令?”我不禁问。   老人摇头。   “军人的生命只有一条守则:听从命令。即使他们并不想谋反,可是绝不会有人抗命。”      我点头。   “我明白了,我可以做些什么?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也身不由己。”   “沃里克对你们恨之入骨,我相信他暂时只会以折磨你们为乐,克拉伦斯的脾气刚烈,宁愿被凌迟处死,也不愿意受沃里克的摆布,我只希望你能尽你的力量保护他的安全。”   嘁声一笑。   “你明知道克拉伦斯恨我,你也明知道我无法放弃克拉伦斯,如果我可以保护他,我必定会去做。可是现在他以为我不过是一个攀炎附势的女子,更可能以为我一直都是沃里克安排在他身边的内奸。你教我用什么身份去保护他,他又怎么会接受我的保护?”   甚至他根本不愿意再见到我。   我深以为在地牢下沃里克制造的那一幕,已经摧毁了他对我所剩不多的感情,只怕他早已后悔曾经救我于生死边缘。   “孩子,相信他对你的爱。”   我轻轻地摆首。   “雷格呢?沃里克说他死了?!”   老人点头。   “几乎死了。沃里克对他多少有些感情,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下手没那么狠。”   那就好。      老人将手从我的手腕上拿开。   “你的身体已出现了衰弱的前奏,而且……”他欲言又止,“还是在事情结束以后,尽快离开吧。”   我轻咬下唇,再次问起和两年多前同样的问题。   “你能为我保证克拉伦斯不会有事吗?我会相信你的。”   老人闭上眼睛,神色凝重。   “是的,我保证。”   于是,我淡淡地笑了。      窗外,是一片高远而宁静的天空。在事情结束以后,我和克拉伦斯之间的误会将会释清,而我,也再不需要那串项链。这一次,我不再选择离开,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从他的身边带走。      第五天。   我正临窗而坐,雨丝飘了进来,凉凉的湿意。想起最初怀着阴谋到克拉伦斯堡的日子,克拉伦斯总是冷眼看我玩着欲拒还迎的小把戏,自己与自己的内心挣扎,想爱而不能爱,每每好不容易板起的冷颜轻易的就被他霸道的索吻击碎。   再后来……   是真的不能自己,是真的欲罢不能。   当初离开他,是为了让他活着,我不介意与他相隔一个次元,各自存在于不同的空间。我以为一别成永诀,没有想过还能再见,没有想过这份爱因我的离开而被扭曲误解,更没有想过自己只是让他比死更痛苦地活了两年,我何其幸运又何其自私地遗忘了这份感情。   这样的痛苦,我不要他再尝试一次。以后,除去死别,不会再有生离。      然后,门被推开。   沃里克派来的人站在门边,冷声道。   “大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我淡扫了他一眼,手指轻旋着腕上的玉镯,不安隐隐扩散。这几天,沃里克的城里有着异动,不知道智者有着怎样的布置,沃里克似乎并不是集中所有兵力一起出发直克拉伦斯城,而是分开了几队,应该已有先行出发了。   沃里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把我叫去?莫非他已不想玩这种折磨的游戏,干脆直接了断?      如此忐忑地,跟着那人走出禁锢我许久的城堡,堡后,是一大圈地,远远的,看见高筑的城墙,以及铁丝围栏,重兵把守。   我心里的疑惑更重。   拾阶而上,雾般的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沃里克正站得高高的,向我伸手。   二十级的楼梯,当我到达像观赏台般的高处时,俯视下面是一个高墙围起来的大笼牢,深有五米,五十平米大,里面除了两个黑黑的铁门外空无一物,只是土质的地面上凌乱地散布着深的浅的各式脚印。我们站在五米以上的平台上,像笼外的围观者。   我的腿一阵阵的虚软。   “苏非丝,陪我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吧?”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格,冷的热的激灵在我的身体里窜流。   “放!”   他抬手高呼。   笼牢内左边的铁门忽然像闸般被人在高台上拉起,一只金黄色的猛兽扑了出来,即使是那么高的距离,我仍清晰地看见它的额头上大大的“王”字。冷汗,已然湿了整件衣裳。   “你猜,下一个出场的,会是谁?”   胸前起伏失速,一阵阵的眩晕。   当我看到克拉伦斯被人从右边的铁门推出去,然后铁门迅速把他的退路隔断时,我的手死死地扶着身前的铁栏。   “看看你……”沃里克状似心痛地拨开我额前湿透的头发,“脸色白得像尸体一样。你看看我的宠物小猫,若不是为了招待克拉伦斯,我真不舍得整整饿了它两天……”   我的两耳嗡嗡作响,就连沃里克不断开合的嘴唇吐出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那些雨像箭般射下来,灰扑扑的天空竟分外的明晃,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面镜子,折射的光亮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我死咬着下唇,我怕我一松嘴就会向他下跪求饶,即使那样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克拉伦斯身上的锁链已被解开,赤手空拳地看着围着他绕了数圈的猛虎,那白森森的爪勾没入土地,双眼发出饥饿的寒光,身体微微弓起,露出蓄势待发的身形。   沃里克满意地看着他的宠物,这只猛虎明显已习惯了这种吃人的方式,它并不着急,反而喜欢用它的骇人气势去折磨笼里的人。可是这次它又感觉到有些不同,它所要猎获的对象镇定得仿佛不为所动,于是它有些急燥地发出嘶嘶的喷气。   僵持半会。   猛虎忽然拉长身形,向他扑去。   我的眼皮一阵乱跳。   他侧身一闪,虎爪在他的胸膛上留下浅浅的三条爪痕。再次重复,僵持。数次以后,也许因为饥饿,老虎的耐性消褪,几次猛然重扑,克拉伦斯虽未受重创,身上都布满了狰狞的血痕。   他尝试骑到老虎身上,却每每不得近身。   终于——   他被猛虎扑倒,堪堪避开几乎破开他的喉咙的前爪,脖子上的八卦项链却被爪勾一带,硬生生地拉断。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间。   它的双爪深深地没入他的肩膀,他竟改用双手去板开老虎的嘴,尖锐的牙齿露出森森寒光,他的左手使劲向下拉,右手努力向上撑,我仿佛能闻到它红红的舌头下发出的腥气恶毒。   克拉伦斯一身都是伤痕和血迹,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烈地颤动,老虎难受地从他的肩膀上缩回前爪,改成扒他的手臂。他忽然弓起半身,发出震天怒吼,双手忽然改变力道的方向,使老虎的头整个像扭麻花般的扭曲,在那声怒吼消失以前,老虎像只温驯的小猫般软下它的前爪,克拉伦斯用腿一蹬,它便被沉沉地抛了出去,嘴巴仍然像合不回来似的大张着。   沃里克冷冷地笑,双手鼓掌。   零碎的掌声使克拉伦斯从笼牢里抬起他的头,一身的血和泥,像伫立在天地间俯瞰众生的英雄,那般的傲然。      喉咙间忽然涌起一股腥甜,强忍着,咽下。   “走。”沃里克拉我,身体僵硬着一旦挪动便直挺挺地倒下。   我的手紧紧地抓着铁栏,雨似乎比方才更大。铁门打开的同时,冲出了几个人,拖着纹丝不动的克拉伦斯。我站着看他,他站着看沃里克,层层的雨幕阻隔了我想看清楚他的急切,也冲掉了我嘴角边抑不住流出的红线。   克拉伦斯终于被他们拖进铁门里,消失在黑色的门后。   沃里克只用力一拉,我的身体如同燃尽后的黑灰,只稍一吹,便腾空飞扬。   我倒在地上,沃里克冷冷地笑,连地面都在震动。   他抬脚跨越过我的身体,许多条腿,许多张冷漠的脸,从我身边经过,经过。   我不肯昏去,也不能挪动。   眼角不断淌出的温热,在倾盆而下的雨水里变得无比冰冷。      想着那句话。   “你能为我保证克拉伦斯不会有事吗?我会相信你的。”   “是的,我保证。”      世人皆痛恨只会站在男人身后软弱的女子,殊知自己也只能这般无用地,远远地,看着他生死搏斗,我懂他的不折,他却不懂我情深。   就像凝了千年不化的冰,棱角,始终对准着我。   爱,是恨的根源。原来便是矛盾而共存的。   请让我如此相信。      克拉伦斯。   如若是同葬虎口,又何需你一句话。 第 9 章   那场雨似乎是绵长雨季到来前的序曲。   我在持续的高热和恶寒里觉得雨一直没有停止过,我仍躺在寒冷的地面上,大颗大颗的雨点砸落。   想起他遥遥的目光,穿透雨幕与沃里克对峙,激越而无声的挑畔。我,是再也进不去他的眼底。   不是不悲凉,不是不心伤。   只是,要怎么去对他心生恨意。在我消失以后,他独对种种我背叛的迹象以及决绝的致命一剑,谁能明白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难堪,他是那样骄傲的男子,生命里从不曾允许过自己对别人过度的信任,而在对我付尽深情后换来的何止是惨败。   为何当初我不曾想过,死同葬也比生无法同欢幸福。   哪怕只是短暂的,不能长相厮守,我绝不遗憾,两度穿越百年时空,最终死在他的怀里。      如果那是我们的结局,我也要和他携手走到不得不放开。   真的,我并不遗憾。      午饭的时候,进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子,不日往日的那名女仆。我轻侧头去看她,她也正以冷冷的眼神看我,手里捧着一盘烘烤得正合时的牛肉,以及一杯暗红色的液体。   我的嘴角牵不易察觉的微笑。   咳嗽忽然剧烈,喉间涌起淡淡的甜,微喘地从床上坐起。   “可以用饭了。”她静候在一旁。   我看了一眼杯里的酒。   “要为沃里克的出征而干杯吗?”   她锐利地看我。   “是的。”   我轻咳,坐到桌子旁边。看着眼前的食物,拿起了刀叉轻轻地锯,叉下一块举到她面前。   “陪我一同吃吧。”   她摇头。   “我从不与将死之人争食。”   我敛下笑意,露出惊讶之态。   “原来如此。”   埋下头去,将盘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吃干净。她有些微诧异地看着清空的盘子,可见她知道我被软禁在此地以后,食量一直很小。   我用白巾拭净嘴边的酱汁,端着桌面上的杯子站起来,面对窗子的方向举起。   像要细细观赏般,轻摇,旋转着。   “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背对着她轻问。   她不置可否。   “被囚在牢里的人还好吗?”   没有回答,空气里响着我凄然一笑。   我以很缓慢,很缓慢的步子向窗边走去,眼睛一直与手里的酒杯平视,那如凋谢的玫瑰般的色彩。   “替我给他带一句话吧,就说……今生已无缘,只愿来世……我们不要再相遇。”   感觉到她的忡怔,我已到达窗边,手肘轻搁在窗沿上。窗台搁着一盆紫色的落香花。   忽然转身,向她举杯。   “终归是要这样的,对吧。”   在她的凝视之下我已饮尽杯里的酒。   我将酒杯置回桌面,然后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微笑。   她盯着我,紧紧的。   我的笑容有些微的松动,嘴角缓缓地下落,眉尖轻轻地蹙动。   “唔。”鲜艳的血从嘴边溢出,细长的,却不断地滴落在我雪白的衣裙上,于是丝细勾勒的浅紫落香花染了最美丽的大红。   她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端起桌面上的餐盘,转身欲走。   “可……不可以……帮我……将这件信物……交还给牢里的人……”我无力地倚在床边,右手轻易地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了下来。   她迟疑了半会,低叹一声,很缓慢的,却是向我走来了。   我拿着玉镯的右手软软地垂在大腿上,身体有微弱的摇晃,她看了我一眼,右手托着餐盘,俯下身取我的玉镯。      瞬间。   餐盘上的刀子寒光一闪,下一秒,停在了她细白的脖子上。   我紧紧擒着刀柄,伸手将她手里的餐盘取过来,放在床上,以防餐盘摔落发出声音。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嘴里才发出轻浅的抽气声。   我抹去嘴边的血丝,对她微笑。   “你……你没中毒?”她问。   我摇头。   “我喝的,不是你拿来的那杯。”轻瞟了一眼窗外,花盆阻挡的后方被换下来的才是她送来的酒。   “你怎么会……”   我浅浅一笑,一个只能在床上躺着的人,她除了可以思索如何逃跑,如何自救以外,还能做些什么。   “一个即将成就大业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分出心思在一个他认为决计逃不掉的女人身上。所以……下毒是最方便的方式,一杯就足够将我了结了,对吧。”我也并不是那么肯定,只是赌,于是有了窗台上的那杯酒。   “你明明吐了血……”   我苦笑。   “我生病了。”事实上,被人从斗兽场上抬回来以后,我一直持续不断地咳血。   她不语了,只是看着我。   很冷静。   “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   是的。但即使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契机,能让我逃近他一步,就算一步了。   “对不起……”我扶着她的头,稍用力推使她撞向木床。待她昏迷后,我将她的外衣脱下,扶她睡上床,用被子盖好。   我忍住强烈的咳意,迅速地换上她的衣服,戴上白色的仆帽,仔细掩好我的黑发,深呼吸,捧着餐盘站在门后,听见门外的守卫正在说笑,不外乎是昨夜在哪个女仆的房里过夜的秽语。   餐盘下的手紧握着刀子,心跳有些不稳,呼吸不太顺畅,狠狠地闭一下眼睛,再猛地睁开,便推门出去了。   他们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我,话题嘎然而止,我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举步维艰地在他们的目光下向前迈了两步,就快到拐角了……仅差几步而已。   “喂,站住。”身后的士兵朝我喊了一声。   我全身发僵,却怎么也停不下脚步,走得越急了。   “站住!”   握着刀子的手都在颤抖。   我怕血,无论是它的颜色或者味道。那刺目的红,妖艳的色,以及腥重的甜。   回身想拼却一击,哪知雪亮的剑刃早已抵住了我的心脏。   她说对了。   即使杀了她,我也逃不掉。      他们对视一眼,却没将我押解回房间,推搡之下,竟是往地牢的方向。   轻浅的呼吸硬生生地喘息起来,心跳是一声盖过一声。   身体没入黑暗的地牢石阶,然后,我看见正被锁上铁索要带出囚牢的克拉伦斯。   我的目光灼灼而燃。   “克……”四周皆在侧目,“格罗斯特!”   他只淡淡看我一眼,就连恨意都欠缺。   我被推进他对面的囚牢里,然后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我的记忆恢复了。”   他轻蔑一笑,仍是不语。   “我没有背叛你,名册是智者拿的。”   他的面容更冷。   “你以为我会相信?”   我摇头。   “我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东方人,因一次意外而掉落塞晤士河里,清醒后便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当时是沃里克救了我,并承诺有能力将我送回家,条件是窃取你的名册。可是你该知道,我在爱上你以后,已经完全放弃了回家的想法,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是,在未来的历史里记载,你会死于一场阴谋,正是我认识你的那年……”   他的目光闪过些什么,我再想看真切,却只是一眼的淡漠。   “不必再编了,苏非丝。”   我睁大眼睛,双手紧紧地板着牢门。   脸色苍白如死。   “请听我说完,好吗?”我轻声地说,我怕再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了。   “所以我一直保持着与沃里克的联系,我唯一能想到会害死你的人只有他。后来,我遇到智者,他说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让你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这样才不会改写历史,而条件是我必须离开你,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他深深地看着我,有一小簇希望如火花般在我的心里迅速点燃。   于是我再度急急地说下去。   “然而,智者担心你因为我的忽然消失而伤心绝望,于是他将名册调了包,使你的伤心变成恨意,他以为这样能让你更快地忘了我……”   他被士兵拉出了牢门,沉沉的铁索拖地而过。   “所以,其实一切只是我误会了?”他轻轻地问我,甚至任他们拖拽而屹立不动,看着我。   我热烈地与他对视。   “是的,只是一场误会,请你相信我!”   他向我走过来,铁索使拉着他的士兵被迫也跟了过来。   他伸出手,穿过铁栏,触及我冰冷的脸,温柔得仿佛从前。   我不能自己地握住他的手,眼圈发热。   “苏非丝……”他轻唤我,“我见过卑鄙的人无数,却从不知还有更胜一筹的,你真教我大开眼界啊,苏非丝。”   我呆立当场。   “蛇蝎美人……哈哈……没想到,我和他竟然还会有相同看法的一天。”   热暖的血迅速地涌上大脑,撞得两耳嗡嗡直响,再像被断流的海水迅速地消褪,寒冷如藤蔓般将我的腿缠住,往地狱拉去。   他一直往外走,语调冰冷而刺耳。   遗下我,无力的身体软软地倒在牢房的地面上,阴冷像毒蛇般从体肤侵入内脏。   血液都像凝了似的。      不知躺了多久。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时间都教遗弃掉了。   开始只是冷,后来连冷的感觉也没了,只是不肯闭上眼睛。   如果此刻断了气,是不是会死不瞑目。      想笑,有些奇怪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紧接着便是更剧烈的咳嗽。   很想想些事情,不至于如此无聊。   可是脑袋里一片空白。   死寂的大牢里,有一把微弱的声音在重复地说着什么,我再仔细地听。   啊,原来是我的自言自语。   说着。   苏非丝,你若是现在死了,倒还算骨气!      后来,睡了。   再后来,醒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有一线微弱的阳光映在石阶上。      空气里有些震动。   接着是零乱的脚步声。   思维忽然归来,像被启动的机器飞快地运转。克拉伦斯被带回来了,还是沃里克的军队回来了?智者是否已经运筹帷幄,或者是沃里克阴谋得逞,大胜而返?   有一把年轻的声音,低低地问。   “怎么办?大军攻到城外了,带她出去真有用吗?昨天他对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大军?是克拉伦斯的大军吗?   “这是副将的命令。若说真靠她能抵挡那几千人的大军,我看沃里克城是要沦陷了。”另一把声音回应着。   接着,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喂。”稍年轻的人俯身看我,又急急地问另一个人。“啊--她是不是死了?地上都是血!”   我的眼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她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另一个人轻摇着我,他的体温让我以为自己是具死去许久的尸体。   “怎么办?”年轻人问。   “抱她出去。”   身体一轻,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是谁率领着大军到来呢?他们是想以我作胁吧,可是……除了克拉伦斯,他们又会以为我的生命还被谁重视着。   只可惜他们没有前车之鉴,并不知道那个曾以我为胁的男子是如何断气于剑下。   他们又怎么还会以为他会受制于我……   眼前忽然白光暴射,身体上立刻覆满了如水般的温暖。   耳边,渐渐听到护城河的水声,还有猎猎的衣袂声。是真的千军万马,为彻底清缴沃里克的老巢而来。   “带她到吊桥上。”这把声音,该是那位所谓的副将吧。   我忽然睁开眼睛,把抱我的年轻人吓了好大一跳。      蓝天之下。   两军对垒的场面,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抱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纤细女人,长长的黑发在空气里轻漾,在两方军马的中间。   下面是潺潺的流水。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有些惊慌的模样,额头还浮着一层细细的汗。   我竟笑了,引得他更惊恐地瞪着我。   我的笑容忽然有些痛苦,胸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已没有了咳嗽的力气,血直接从嘴边溢了出来,大量的。   他瞪着桥上点点的血花,连连后退,很想松手将我扔在桥上,却又犹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副将。   “退兵吧。”沃里克的副将喊道,声音里透着的,却是无望的虚弱和恐惧。   恐怕连他都半分把握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能救一座城。   我的心里忽然闪过点什么念头。   半晌。   没有任何声音。   我等待的冷漠声竟没有响起,于是费力地拧头去看他。   桥那端的伟岸男子,只是看着我,不发一语。   与他对视,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不清,我轻轻地摇摇头,想晃掉那些淡淡而起的水雾。   他的马忽然向前迈了两步。   咯哒,咯哒。像是催促我向死亡而去的鼓点。   克拉伦斯……我在心里低喊,你就如此迫不急待地告诉他们你根本不在乎我被千刀万剐吗?   抱着我的男孩楞是向后退了几步。   我轻声对他说。   “如果不想死的话,等他再向前时,你就往桥边退。”   他疑惑地看着我,依然瞪着一双大眼睛。   我的唇边泛开一点笑意,像平静的湖面泛散的涟漪。   他的马再度扬头,撒开蹄子。   身后的副将迅速策马而上,剑平挥在我前方,抱着我的男孩无意识地向桥边退去。   克拉伦斯的眼瞳一紧。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像昨夜深入骨髓的寒冷般的绝望而已。   “谢谢。”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有些呆掉的男孩道。   紧咬下唇,屏气用尽了蓄积已久的力量,籍冲力推开他的身体,我的腿重重地撞在桥上,半身已堕下了护城河。   “卟嗵”。   忽然像回到子宫的孩子般,两耳除了水的流动声外,没有任何的吵杂和喧闹。那些散落在河面的光点,让我想起失足跌落塞晤士河的时候,那摇晃的海蓝色泽。   我一直下沉,像被人拖住脚裸般。   眼边刚涌起的一点暖意,又迅速融化在冰冷的水里。   可是--   一种破水而入的声音,波影摇晃,一道阴暗的身形不断地向我而来。   越来越近……   唔……我吸进了第一口水,肺部传来窒息的剧疼和慌乱使我的手脚无法自禁地挥舞,我的嘴巴被迫张开,一口接一口地咽水。   好难受……   一只健臂,从我的背后穿过腋下环抱着我,一股冲力带动着我不断向攀升,阳光,在我们浮出水面时温暖地落下。   我的意识只剩半分。   肺部像被撕裂般剧疼,大口大口呕出的,是鲜红的海水。   他的气息迅速包裹着我,像错觉一般。   他问。   为什么。   我晕了过去,在他的怀里。      之后。   我清晰地知道我醒着,只是无法睁开眼睛。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我觉得疲惫,想再睡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是窗外有温暖的阳光,好像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些微的暖意。还有落香草的味道,时有时无地拂过我的鼻尖,酥酥的痒。被褥很厚实,覆在我冰冷的身体上,舒服得让人想低声呢喃。   只是心里有些疼,一阵一阵的,我在想,那些水是不是也呛进了心里。   绵长而细密的疼痛,教人无法抵挡。      我听到类似叹息的声音,在我身畔响起。   手指顺着我的眉目,轻轻地描。   “你一直都在伤害她。”远处的声音……是雷格?!   “是的。”我身边那把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冷淡。   雷格的笑声传来。   “不怕教她伤透心?”   身边的人沉默了,手指滑过我的脸颊,才又道。   “总比让她丢了性命的好。”   我的心漏掉了一拍。   “那一剑,虽说你是留了情,但是,始终是你以苏非丝作铒将她抛了出去。”雷格冷冷地道。   他低叹。   “她消失的两年,恨她成了我活着的动力。那一剑,原是想要了她的命,却在最后关头……”他苦笑。   “你怎知我一定会救她?”雷格问。   “在战场上你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之前认识。那时,如果让她留在克拉伦斯城里会更危险……”   “是啊,她在昏迷的时候,你正在经历大大小小的战斗。”   “没想到你会是大哥的人。”克拉伦斯在我床边坐下,轻轻的一沉,与他体肤相触。   雷格稍一沉吟。   “其实如果你不往我的牧场送药,沃里克会真的以为她对你已没任何影响力了。”   “她昏迷时我潜进来看过她,她衰弱得让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那时才心痛?”   身边的人再度沉默。   手指抚着我的唇,流连不已。   “那时才懂……”   才懂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场婚礼……”雷格紧追不舍地问。   “是真的。她却以为我只为了将你引来。”   雷格低低地笑。   “可是你也被‘智者’那老头摆了一道。”   克拉伦斯也笑。   “那时我是真想杀了你,我无法忍受她再一次背对着我,走向别人。”   雷格嗤然。   “结果你还不是让她投了河。”   克拉伦斯点在我唇上的手指一僵,力道加重。   “她……很笨。”   “她只是太爱你!”雷格语气变得很糟。   “她怎么会以为我那么轻易就被沃里克制造的假像所蒙骗呢。沃里克只是猜不透我到底还有多爱苏非丝,我若表现得痛苦,只会让他将苏非丝撕碎在我面前。只是没想到你们安插在沃里克城里的内应要将我救出去的时候,刚好遇到她被捉了进去,我不得不冷嘲热讽对她……”   “可是他们还是以她为胁……她还是绝望到自甘投河……”雷格讽道,语调有着难隐的悲伤。   “至少他们还不敢断定我真会受制于她……至少不会立刻有人将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   心的某一角,像夏日的冰花,迅速地融化。      “克拉伦斯……”门外传来一把老者的声音。   “智者!”雷格和克拉伦斯同时低呼。   “苏非丝的情况还好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克拉伦斯站了起来,低头看我。   “非常的糟糕。”   老人来到我身边。   “她到这个世界已近一年,以她现在的状况,莫说一年后,就连是否能熬过这几天都难说。”   雷格和克拉伦斯都默不作声。   “怎么才能送她回去?”克拉伦斯忽然低哑。   “八卦项链。”   “项链?!”克拉伦斯低吼。“难怪她冒着被我擒获的危险都要回克拉伦斯城。”   “那……项链呢?”雷格急问。   克拉伦斯皱眉。   “被老虎抓断了,如果没有人拾走的话,应该在沃里克城的斗兽场里……我现在就去取……”   “慢着。”智者阻止道。“沃里克还没被擒拿住呢。”   “他必定不敢再回城里了,那里都是我们的军队。”克拉伦斯沉着地道。   智者在他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问了一句。   “如果她必定要死呢?”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   “那就一起吧。”门外,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坚定无比地传来。      “克拉伦斯!”老人再度大吼。“回来……她醒了!”   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扑到我的身边。   我的眼睛尚未睁开,只是两道凉凉的湿意沿着眼角一直落到耳廓。   “苏非丝……”他抱起我,宛若抱着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   我仍不肯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绻在他的怀里,感受他重重的鼻息喷在我的额头上。   如若只是美梦一场,我宁愿永远不醒来。   第 10 章   我微笑地坐在小溪边,只是无法将双足泡进清澈的溪水里,也无法像记忆里那般无拘地躺在草地上午睡。我依在克拉伦斯的怀里,安静地享受这初秋的和风。   我坚持不让雷格和克拉伦斯去取项链,我说我并不需要,如果它只能为我带来分离的话。   雷格的眼神钝痛,而克拉伦斯只是淡淡地说,好。      我想他并不知道我在昏迷时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们对曾经的误会和伤害都闭口不提,只是安静地享受这段宁静的日子。   我知道他的痛苦。每每在午夜醒来,总会看见他清亮的眼睛,那种看法只觉将人炽热得化了。我们指尖交缠,我们形影不离,却不能抹杀他为我越来越衰弱的身体而心力交瘁。   我们尽力赶在时间的前面,做每一件想做的事情。只是我们谁都无法装作我们还有无数个明天,还有地久天长。      “唔……”看我陷入沉思,他便霸道地吻我。   他喘息地放开我,怕我承受不了,哪怕只是很短暂的吻。   我苍白的脸涌上淡淡的红霞,回他一个微笑。   “冷吗?”他拢了拢我身上的披风,尽量使我在他的怀里靠得舒适。   我轻轻地摇头,目光落在清澈的水面。   “克拉伦斯……”   “嗯?”他的手掌托在我的脑后。   “你说来世我们会相遇吗?”   他的笑是那般的好看,让我最近总是频频失神。   “那我要好几个来世才能遇得上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   我认真地想了想,点头。   “好,我等你。”   急忙别开脸去寻那些在水底畅游的幼鱼,看不见彼此发红的眼睛。      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明天。   可是最后一个总会到来,虽然并不期待。   我呆呆地看着双手上浓浓的鲜血,以及不断淌下的,濡湿了干净的被褥。   身边的克拉伦斯还在沉沉地睡,他昨晚又一夜不睡地看我。   于是很轻,很轻地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刚想推门出去,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压制着怒气,低吼着。   我苦笑。   “克拉伦斯,别这样……”   还未说完,他已板过我的身子,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瓣。   仿佛需要证实我还活着,我的唇生生地疼。   我的眼神有些焕散,于是轻轻地碰他。   “苏非丝……”他惊恐地看着我软在他的怀里,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仿佛要流干了才能停止。      摇晃……以及颠簸……   克拉伦斯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不断地叫唤。   “苏非丝……苏非丝……”   “克拉伦斯,你真的决定了?”智者的语调里有着深深的疲惫。   身边的男子没有犹豫。   “是的,我要她活着,哪怕永远也见不到她。”   不……我不要……   只是我无力言语,不断拉我堕入的,是黑暗……黑暗……      “克拉伦斯……”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唤出他的名字……   可是握着我的手的人,却不是他。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斗兽场的观台上,智者就蹲在我的身边,表情高深莫测。   “我……”我挣扎着要起来。   智者将我扶起,我看见克拉伦斯出现在斗兽场里右侧的铁门,他跑得飞快,像慢了半步我就会香消玉殒般。   不……我不要离开这里……死也不要回去……   可是我无力叫喊,只是扶着栏杆看着他。   他低着头,四处搜寻。   忽然,他的身形顿住了,弯腰,从地上拾起物件,向我举了起来。   “苏非丝——我找到了!”   他的叫声是如此的嘹亮,响彻了整座斗兽场。   阳光下,项链闪闪发亮。      我苦笑着摇头。   眼角,忽然闪过右侧的铁门在移动,不断地合拢,然后关闭。   我的心脏像被无形的黑手紧紧擒住一般,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无法呼吸。   不!沃里克竟然躲在斗兽场里。   左侧的铁门缓缓打开,一涌而出的,是六头饿得发慌、饥不择食的猛虎。   “克拉伦斯——”连五脏六腑都在震动的喊声。   六头猛虎已将他团团围住,发出饥饿的吼叫。   “不,快把城里留守的士兵叫过来,快点救他……”我转向智者。   却发现他的脸颊边尽是颤抖的眼泪,我怔住了,不断后退。   不——   我尖叫着用尽力气向他扑去。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对不对?!”   智者合上眼睛,喃喃地道。   “没有用的,他注定逃不掉,即使他不死在这里,也必然死在别处,他无法如何也逃不掉今天……”   我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哭,不喊,不闹。只是伸出双手去爬铁栏,我不知道我还有那样的力气,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无论是死在他的怀里,或者与他同葬虎口。   脚,却被智者硬生生扯住了。他只稍一用力,我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血汹涌而出。      “不,苏非丝。你不能死,我答应了他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斗兽场边涌出了大批的士兵,一支支利刃直射入六头猛虎的身躯,我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克拉伦斯。   于是,我疯狂大笑。   然后,倒在智者的怀里。他抱着我,一步一步往斗兽场下而去。   沃里克已被擒获,望着死去的克拉伦斯冷冷地笑。   我忽然觉得天蓝得耀眼。   像茫无边际的雪地里刺目的剧白。      智者把我置放在克拉伦斯的身边,我静静地看他,他身上全是伤痕,致命的是喉部,但没有血肉模糊,他依然俊美得似天神。   我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我们同样的冰冷。   “智者,让我们死在一起吧。”我贪婪地看着克拉伦斯,对智者说。   智者合上双眼,仰着脸。   “我会让他的魂魄锁在你的项链里……未来的事情,冥冥自有定数……”   智者将我唇边的血,和克拉伦斯的血混在一起,抹在项链的八卦盘上,一道蕴蓝的柔光围着我。   “为什么……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我空洞地说,没有眼泪。   “孩子……我不会再让你痛苦了……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吧……”   我呵呵地笑。   直到蓝光将我淹没……      -----------------------------------      先是感觉到了阳光的温暖,然后是人影摇晃。   鼻尖,还淡淡地飘过一阵茉莉的清香,于是,睁开眼睛。   像每一个梦醒的早晨。   “妈妈。”唤了一声背对着我倾身倒汤的妈妈。   她一怔,难以置信地转头看我。   “惊……惊儿!”   我漾出笑意。   “妈妈。”   她低呼一声,放下手里的碗,跑到我身边。   “觉得怎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看看四周白色的墙壁,摇头。   “没有,只是……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妈妈眼角泛着泪光,轻摇我的手。   “是的……你真的睡了很久。”   努力地想,眉尖蹙起。   “妈妈,我生病了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妈妈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   “惊儿,你忽然得了脑炎,医生说你会失去部份的记忆。”   看着妈妈难过的表情,我连忙说。   “不要紧的,妈妈,只是一些记忆而已。”   妈妈连连拭去不断涌出的泪,点头。   “惊儿要快些好起来,爸爸一会就来看你。”   “一定。”我回握妈妈的手。   转头向窗的方向,悬挂着的白色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胶管流进我的身体,阳光十分明媚。   只是,心底……为何会有浅淡却萦绕不散的伤感。   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抚过衣领处。   “妈妈……这条项链……”我从脖子间拉出一条八卦项链。“是我的吗?好奇怪噢。”   妈妈端着碗走过来,俯身看我手里的项链。   “大概是你生病前买来的小玩意吧。”   “哦。”我将它脱下,向着阳光的方向,举起,眯着眼睛看它。      “方惊鸿。”门口响起一把陌生的声音。   转头,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男子,目光清澈而深邃得似一池寒潭,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你是……”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妈妈。   “他是楼先生,是他……”   那男子忽然伸手制止妈妈再说下去。   “让我看看你。”他微笑地站到我的床边,俯头看我的眼睛。   不自觉的,被他的眼眸所吸引,心里缓缓的有些涌动,似乎有些什么在汇聚,汇聚……然后,消失。像被抽走了一般。   “好了,你可以出院了。”他说。   “你是医生吗?”我好奇地问。   他摇头。   我淡淡地撇嘴。   “那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出院了。”   “因为我知道。”他笃定地道。   我掀唇。   “希望以后都别再见了。”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怎么这么奇怪的人?”我对妈妈吐了吐舌头。   妈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朝我笑笑,却不回答。      两天后,我出院。   爸爸以搬家为由让我换了学校,新家在海边,那些流动的蓝不知为何竟会使我忧郁。   每次和好友孟月提起,她便耻笑我闷骚。   学期结束以后,我的功课在拉下这么久的情况下仍然考得不错,于是爸爸决定给我一个奖励。   他问我想去哪里旅游,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在那个时候,我想到了英国。   不知为何,像被牵引而去似的。   爸爸脸色不犹,我笑他吝啬,妈妈却在一楞以后,点头说,去,我们一起去英国。      上飞机以前,孟月给了我一本小说,眨着眼睛说。   “给你解闷哦。”   我翻前覆后地看了一下。   “《恶魔的索债》……这么恶俗的小说。”   “是楼先生送你的礼物哦……”   我一边进安检,一边想着。   楼先生?怎么总是他?   在飞机上,我翻完了整本小说,撇嘴。   “无聊,俗套,恶心。”   下飞机时便将它遗在了座位上。      在伦郭逗留了几天,才出发去塞晤士河。   我们在宽大的广场上合影,脚竟走得有些发酸,我们寻了张长椅坐下。   我掀了掀衣领。   “好热哦。”   “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在这里坐着等我。”爸爸站了起来。   我用肩碰了碰妈妈。   “两口子,一起去吧。”   妈妈嗔了我一眼,也起了身。我张望着他们的背影,淡淡地笑了。   从脖子间脱下项链,八卦盘不知为何被磨得光光的,已经看不清纹路了,在阳光下映着晃动的光。   瞬间——   眼前闪过一双淡蓝色的眼眸,深情的凝望。我骇得敛起心神,再看……   八卦盘上真的映着浮影……   我迅速转回头去,对上一双微笑的,淡蓝色的眼眸。   他俯下欣长的身躯,金色的发被海风吹起,淡淡的阳光撒落。   “嗨!中国女孩。”他用着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和我说话。   我眨眨眼。   他撑着长椅的靠背,跃到前方坐在我身边。   “我叫……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我卟哧得一笑……   那本书上的男主角……   看着他困惑的眼神,我连忙敛起笑意,也一板一眼地学他的语调。   “我叫……苏非丝……”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吸从海的那边传来……   只是我听不懂那样的语言。   于是皱着眉头,看着远处。   “你……怎么了?”他问我。   我摇头。   “没什么……只是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年,我与一名叫克拉伦斯的英国男子相遇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缘份。   一切,只是刚刚开始,不是吗?   番外      据说,孟婆茶,要用生前的记忆去换的。      明天。   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与那位在英国的塞晤士河边结识的伟岸男子。   还记得那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光磨的项链映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眸,静静的忧伤,像极他肩膀上浅浅的阳光。   他说,我是克拉伦斯。   我说,克拉伦斯……克拉伦斯……那就叫我苏非丝吧。   从海那边吹来一阵风。   扬起我如海藻般长长的,长长的黑发,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自觉地伸手将我的乱发一一抚顺,拢在耳后……      “啊--”好友孟月发出一声惊叫,“哈哈哈哈……自摸十三幺!”   透过大开的房门,四人围坐的麻将台,她正得意忘形地蹲在椅子上张牙舞爪,身边,是她的男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的孩子气,目光一如多年以来的疼惜。   “真不知道你是来做陪嫁的还是来捣乱的。”我走出去,轻戳她的额。   “哎哟,哎哟,人家很无聊耶。”   “嗤。连书都带来了!”我翻了翻她搁在茶几上的几本书。   “是啊……想考研。”   “你贵庚啊!还考研呢。早点收拾心情嫁了,也别拖着人家大好时光。”我轻瞟了一眼她身边的男子。   “碰!”她伸手从麻将台上取回三筒,“我还指望你生个金发帅小子给我做花童呢。”   那得猴年马月呀?   “想都别想!”男人用危险的目光警告她。      我歪头看着他们,轻笑。   曲膝,窝进沙发里,随手从那几本书里抽出一本。   历代英王简史。   我举起手里的手扬了扬。   “喂,这个……也要考吗?”   她向我这边瞄一眼。   “嘿,我只当是野史来看。”   这个女人。   随意一翻,爱德华四世……   “哇!克拉伦斯……他和爱德华四世的弟弟同名耶。”   我大叫。   “你白痴啊,这也大喊大叫,害我差点扔错牌。”      第312页。   克拉伦斯死于一场政治阴谋,其孪生弟弟格罗斯特役于三年后。      手机在房间里铃声大作,我抛下书本跑回去,手机上显示着一串熟悉的号码。   “喂。”我轻轻地应。   “是我。”他的声音有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空气里浮着茉莉的香气。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   半晌。   “嗯?我在听……”目光去搜索夜色里窗台上的那盆盛放的白色精灵。   “我爱你。”   眼前,浮现一片遥远的深蓝海洋。   “我也爱你,克拉伦斯。”   手指抚过古铜色的项链,八卦暗暗的折射着古老的光泽。      是夜。   梦里惊醒后,再也无眠。      教堂。   我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挽在父亲的手臂,精致的妆容下仍掩不去淡青色的疲倦。   “昨晚没睡好?”父亲轻问。   昨晚……   婚礼进行曲响起,前面,有一位高大的金发男子,带着温暖和熙的笑容在等我。   我迈着步子,向他走去。   庄严神圣的十字架,五色的玻璃。   我们彼此宣誓愿意深爱对方一辈子,无论贫困,或者疾苦。   小巧的钻石戒指由他套进我的无名指,我的眼睛被它折回来的白光锐了一下,滑出一滴泪。   轻别脸,泪落在项链的八卦盘上,消失了。      昨夜,我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梦里没有人,没有场景,只有一片白色的浓雾,以及无尽的心痛。   还有一把声音。   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故事,那样的语言我听不懂……只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悲伤,很悲伤的故事,以至于令我在梦里泪流不止。   也许……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爱。   听得我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