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悲催穿越档案/如果云知道》 作者: 三百千千   1   1、第01章 ...   嘴巴很干,想喝水。于是,沉默许久的我开口说话了:“咿--呀--”   接着,一只勺子凑到我嘴边,带着一丝怪味的水流进嘴里。真是的,为什么是这种怪味道?我要喝正常的水,正常的!然而,我却没有做出任何抗议,乖乖地把水喝下去。   为什么我有意见却不说出来?因为我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为什么一个婴儿的思路这么清晰?因为我是个穿过来的灵魂。   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曾想过,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真要发生起来,简单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像现在这样,两眼一闭一睁,我就穿越了。   记得闭上眼之前,我还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被头顶几盏大灯照得睁不开眼。谁知道,这一睁开,已经人事全非,我成了不知名古代的一个不知名婴儿。   难喝!几口水下肚,我的脸皱成了一团,原来,做个无所事事的婴儿也不是件好差事。   一只手在我脸上轻轻抚摸着,我抬起眼,很不满地看着抱我的那个人--我娘。眼瞧着那张平庸的脸上泛起笑容,我开始严重怀疑,她是不是有喜欢虐待儿童的倾向。   “云婶婶--”两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幼小的心灵顿时小小地郁闷了一下。   其实,我和娘是被人家收留的,这家主人很自来熟地认了我做干女儿,而这两个声音,就来自我那干爹的两个儿子。因为自小没了娘,所以,他们很喜欢来缠着我娘。   嘭!椅子震动了一下,两张小脸顿时在我眼前放大,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瞧着我。   “木麒,木麟,有没有洗干净手?不然可不许碰我的宝宝。”我娘看着他们,声音很严肃。   嘿嘿,娘当然是疼我的,至于那两个小屁孩,靠边站!   我看着那两张委屈的小脸,在心里有点阴暗地偷笑。干爹名叫木大龙,这两个儿子,一个叫木麒,一个叫木麟,合起来就是木麒麟。有时我在想,如果我是干爹的亲女儿,那么,八成会叫木凤凰。   “云婶婶,我们把手洗得很干净的。”七岁的木麒拿手在身上使劲蹭了两下,然后举到我娘眼前。   “嗯,很干净。”五岁的木麟也举起手,小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那好,你们在这里乖乖地照看宝宝,我去做晚饭。”娘验收之后,满意地说道,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转身走了。   我眨巴着眼,瞧着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郁闷一点一点扩大。为什么又把我扔给这两个死小子?难道她不知道,五岁到七岁的小男孩,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吗?他们有好奇心、行动力、破坏力,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呃……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   我郁闷地收回眼神,再一次打量着趴在床前,和我近距离面对面的两个小家伙。   木麒仍旧一脸认真,斜飞的眉毛从来不皱一下,很严肃的样子。唉,真是的,小小年纪就懂得装酷学面瘫了,不知道长大以后,会像朽木白哉还是杀生丸。   木麟仍旧笑嘻嘻的,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长而卷翘的睫毛下,水漾的眼神朦胧迷离。唉,真是的,按照面相上说,这就是标准的桃花眼啊,不知道长大以后,会有多少女孩为他晕头转向。   “嘿嘿,宝宝,你干吗盯着我看?我是不是很好看?”小木麟笑得更加开心,一双眼睛都能滴出水来。   这个自恋狂!我真想白他一眼,然后给那个小脑袋瓜一记爆栗子。   “宝宝看你,是因为你离她太近了,她很讨厌你。”小木麒冷着小脸,瞧着自己的弟弟说道。   哈!说得好!我立刻调转视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如果他能看懂的话。   “哪有?宝宝才不讨厌我,宝宝最喜欢我了,就像我最喜欢宝宝一样!”木麟白了他哥哥一眼,那副自以为是的口气自恋到极点。   “宝宝真香呢,有股奶味儿,真好闻。”木麟忽然把鼻子凑在我脸上,嘟嘟囔囔地说道。   快走开!我使劲地瞪着那颗小脑袋,他的睫毛扫过我的额头,有点痒痒,热乎乎的吹气喷在我脸上,似乎还掺着滴滴答答的口水。   “走开!宝宝不用你的口水洗脸!”木麒一把揪起木麟,捏着衣袖,小心地给我擦掉脸上那些湿乎乎的水渍。   天,我简直欲哭无泪,身为一个有着成熟健全思维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任由那小混蛋往自己脸上流口水,这是件多么悲剧的事情!   “宝宝的脸真好摸,滑滑的,还很软。”   口水还没擦干,木麟不安分的小手又伸出来,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还不时地捏两下子。   死小子!要是我长大后变成大饼脸,我就踩扁他!   “木麟!如果你再招惹宝宝,我就替爹爹教训你!”木麒忽然冷着脸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竟带着一点点长兄如父的威严。   “嗯……”木麟不情不愿地收回小手,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瞧着我,就像只可怜的小狗。   哈哈!活该!我看着那张委屈的脸,心里有种报仇的快感。那张小脸白里透红,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眨啊眨的,真可爱,让人很想捏上两下,虎摸一通。   于是,我慢慢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的眼前。   “摸……摸……”两个破碎的字音从我嘴里吐出来,顿时怔住了三个人。   我愕然了,刚刚是我说的吗?我会说话了?而且,在我全新的人生里,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摸摸!天可怜见,当时我脑门的瀑布汗,分量足可以去救灾了,脸上挂的黑线,完全能织一件高领毛衣。   木麒愣住了,木麟愣住了。良久之后,他们忽然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宝宝会说话了!会说话了!她说莫莫,莫莫!”   “嗯!快去告诉爹和云婶婶!”   就这样,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混乱过后,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娘、干爹、木麒、木麟,一致将我的名字定为:云莫。   “莫莫--莫莫--”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故意拖长的语调。   切!我皱了皱眉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向外走去。到今天为止,这个该死的名字,已经跟了我整整十六年,十六年!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给院子里的少年披上了一身碎金,虽然是布衣粗服,但那张神采飞扬的俊美笑脸,却比阳光还要明媚。   “什么事啊?二哥!”我倚在门框的一边,瞧着院子里的人,最后两个字就像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   我的预见果然非常正确,十六年的时光,让木麟从一个粉团子般的小娃娃,蜕变成了一个俊美耀眼的少年。只不过,恶劣的本性似乎没有什么改观,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招惹我。   木麟慢悠悠地走过来,倚着门框另一边,一手搭在我肩膀上,调侃的眼神从我身上来回打转,然后,摇了摇头,以极度痛心疾首的口气说道:“唉,莫莫啊,你吃了这么多年饭,为什么还是这么瘦小呢?”   “去!”我一把挥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瞪着他,“什么瘦小?这叫纤细懂不懂?关你什么事!”   “唉,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他笑嘻嘻地继续把手搭上来,“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呢,我当然要关心你了。”   没错,我是他的弟弟。自从开始蹒跚学步,娘就把我打扮成了一个男孩子,除了我们一家人,外人一概都把我当作干爹的干儿子,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女孩儿。   我曾经问娘为什么这样,得到的回答是:方便。   嗯,的确很方便,尤其当我眼看这个村落里,已到及笄之年的女孩们,先后成了小小的家庭主妇以后,越发感激我娘的英明决策。否则的话,即使我自己不想嫁人,即使娘不想让我嫁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媒婆也足以把我烦死。   “是吗?那真要谢谢二哥关心!”我挑了挑眉毛,斜睨着面前人说道。   唉,时间真是造孽。十六年的光阴,让那双桃花眼愈发诱人,眼神朦胧迷离、似醉非醉,眼波荡漾之间,简直就是春水流啊流。   难怪村里那些女孩子被他一瞧,就个个迷得七荤八素,我盯着那双眼,很冷静地在心里感叹。我是不会七荤八素的,因为,我早就看习惯了。现在那双眼对我来说,就和隔壁七婶家的猪猡看见潲水的眼神没什么区别。   “木麟哥哥--”一个甜腻到让人有些反胃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嘿嘿,我好笑地摸了摸鼻子,冲我那位二哥眨了眨眼。而他则无奈地耸耸肩,慢慢转过身,朝院子挪去。   阳光下,自认为是村里第一美女的春花姑娘,一扭三摆地走进了我家院子。高腰束胸的裙带紧紧勒在她胸脯上,勾出一道极深的印痕,外面的罩衫几乎挂不住肩膀,随时都有滑下去的可能,露出来胸前一大片表皮组织。   “哦,是春花妹妹来了,穿得这么单薄,要当心身体啊。”木麟慢悠悠地晃过去,做出一副十足的关怀表情。   嘿嘿,我家二哥可真幽默啊,人家春花姑娘还不是专门单薄给某个人看的?我也慢悠悠地来到院中,在墙角阴凉地的小板凳上坐下,准备看戏。   “木麟哥哥,好几天没瞧见过你了,你在忙些什么?可别累坏了啊,人家很担心的。”春花姑娘的声音简直就像用蜂蜜和的糯米面,甜腻得无与伦比。   嘶--我打了个寒噤,用手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把小板凳挪到了太阳地里。   “呵呵,春花妹妹还是这么温柔体贴,谁娶了你可真有福气呢。”木麟笑得阳光灿烂,一双桃花眼眯成两弯新月。   我顺手从地上揪起一根草,掐掉一截草根,放在嘴里嚼着。这种草的根是甜的,口感还不错,在这里,我一直把它当作口香糖。   “哎呀,木麟哥哥,瞧你说的……”   那两个人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站在院子里,声音一来一往。   人家说,男人忽悠女人,叫调戏;女人忽悠男人,叫勾引;男女相互忽悠,叫爱情。人家春花姑娘想要忽悠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至于我家二哥嘛,嘿嘿,他忽悠的不是爱情,是无聊。   我悠闲地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嚼着甜甜的草根,欣赏着面前这出忽悠与反忽悠的戏码。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却忽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股发霉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新文,一般都是悲催命。   第一章就更加悲催,没点击没收藏没评论,简直就是三无产品。   于是,我也搬个小板凳,趴在茶几上围观杯具好了……   2   2、第02章 ...   “木麟,爹叫我们有事。”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就像当头一盆冷水,顿时把太阳底下那派热情洋溢的气氛降到了正常温度。   “大哥。”我回过头,笑眯眯地向来人打招呼。   木麒从后面堂屋里走出来,对着我微微一笑。   呵呵,我不得不再次佩服自己的远见卓识。当年那个七岁的面瘫酷娃娃,如今已经长得丰神俊秀,只不过,面瘫的属性依旧没有改变,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会稍微露出点能被称作是笑容的表情。   或许,这个时代的审美观,还不能接受面瘫的美、冰山的冷,我这位大哥在女孩中的人气,可就远不如我那二哥了。   “那……木麟哥哥,你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春花姑娘满脸都是不舍,手指绞着袖口,期期艾艾地道。   “哎呀,春花妹妹,真是对不住,改天一定再来玩啊。”木麟带着十分诚意、十二分热情,向她笑了笑,然后回过身,背对着她冲我做了个如释重负的鬼脸,“莫莫,替我送送春花妹妹。”   “是,二哥。”我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扔掉嚼剩的草根,站起身来。该死的,他大模大样地招蜂引蝶,却要我去收拾残局,可真好意思啊!   阳光下,春花姑娘一脸哀怨地望着木麟走进后院,几乎就差摆个心碎欲绝的造型了。   我忍住笑,摸摸鼻子,干咳了两声,来到她身边点点头说:“春花姐姐,我送你吧。”   “哦,谢谢你了,莫莫小弟。”她收回幽怨的眼神,对着我露齿一笑。   我的天啊,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楚,现在和她面对面,我明显感觉到脑门的黑线在一根一根往下滑。   春花姑娘胸前的那一大片表皮组织上,洒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子。而且,随着她这一笑,又有很多粉末扑扑簌簌地从她脸上往下掉,就像在下雪一样。   汗啊,我瞧着那张像斑驳墙皮一样的脸,在心里感慨,这古代的粉底,帖服性可真不好。   “莫莫小弟,不用麻烦你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她转过身,一步三扭地走向院子门口。   “不麻烦,不麻烦。”我跟在后头,乐呵呵地说道。唉,过门是客,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我家二哥的粉丝,至不济也要送到大门口吧?   眼瞧着前面那位春花姑娘在风中一扭三摆,原本就挂不住肩的罩衫,更加摇摇欲坠。忽然,她走到大门口处停了下来,一只脚踩在门槛里,一只脚踩在门槛外,低着头不知道在拉扯什么东西。   “春花姐姐,你在干吗?”我探过头去,接着,很不厚道地偷笑。   由于她刚刚的仪态过于风姿绰约了,宽大的衣服下摆,被卡在了门板间一处开裂的缝隙里,现在正呲牙咧嘴地往外拽。   嘿嘿,我摸着下巴,挑了挑眉毛。真是的,谁叫你有衣服不好好穿,有路不好好走,这下好了吧?一不小心被门卡住,成了卡门。   嗤啦--   一道轻微的裂帛声响起,春花姑娘拢了拢罩衫,回头冲我尴尬地笑笑:“我回去了,莫莫小弟。”   “春花姐姐慢走。”我点点头,也对她一笑。   她恋恋不舍地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继续扭着走远了。   我拍拍衣服,在门槛上坐下来,望着那个几乎扭到腰间盘突出的身影渐行渐远,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其实,我很想对她说的,不要迷恋我哥,我哥只是个传说。   啪,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回过头,对上一双桃花眼。   “莫莫,你那春花姐姐回去了?”   “二哥,你那春花妹妹走远了。”   “莫莫,你什么时候可以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圆润,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   “二哥,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和别的女孩子眉来眼去,猪猡都不爱吃潲水了。”   “莫莫……”   啪!一记爆栗子成功地阻断了那句出口一半的话。   “木麟,不许欺负莫莫。”   “哥,你又敲我!”木麟抬手揉着额角,闷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嘿嘿,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笑看红尘人不老。话说回来,我那位冰山大哥对我可真好,每次我和二哥斗嘴被他看到,他都会铁面无私地认定,是二哥在欺负我,虽然,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二哥经常会为自己白受了那么多委屈的爆栗子而抱怨不已,但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可见,人品这东西,果然很重要!   “大哥,你们又要出去……呃……走镖?”我看着那两个人,眨了眨眼,说得很暧昧。   “呵呵,是啊。”木麟干笑了两声,脑门有一片疑似乌云飘过。   “嗯,我们要去帮七婆把东西搬到她女儿家。”木麒清冷的语调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哦,这样啊,那大哥二哥早点回来,等你们回家吃晚饭。”我站起身,对他们摆了摆手。   “好。”   目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村头的方向,我无聊地抱起胳膊,倚在门板上,抬头欣赏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走镖啊……嘿嘿,不说出来,谁信?即使说出来,只怕也没人信。我家这个像贫民窟一样的地方,竟然是个镖局!   唉,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我又想起了自己那位一天到晚醉得七荤八素的干爹。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据干爹自己说,他以前曾经在外地的大镇子上,跟人家走过镖,当过几年镖头。于是,自觉得很了不起了,便回到家乡,也开起了镖局。本以为会做得风生水起,哪曾想,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消息闭塞,村民们悟性不够,压根儿不懂什么叫镖局,什么是走镖,任凭他解释到发炎上火,也没领会个中真意,却把保镖理解成了帮人搬东西、运杂物,为此,干爹一直郁闷到现在。   其实,这有什么好郁闷的?说实话,在我看来,干爹就是个头脑发热型的人物。自以为在大城市混了点儿经验,便杀回老家自主创业,谁知道没做好市场调查,一栽一个准。唉,真是的,自己没有天赋,也敢学人家下海,你不呛水谁呛水?   回想起这些年,那一个个来托镖的都是些什么活儿?帮人赶羊、运谷子、搬家什……嘿嘿,我想,我已经可以把搬家公司这个职业,往前推个千把年了。   站直身子,甩了甩胳膊,我走向后院,准备摘菜、洗菜、张罗晚饭。   在后院的一角,竹篱笆围出了一个小园子,娘的身影正在里面晃来晃去。   “娘,又在照顾花草?”我挪过去,看着娘动作轻柔地侍弄着一株株花草苗木,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是啊,这些小东西娇贵得紧,几天不去看顾,就会死的。”娘微微一笑,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光彩。   老实说,娘在照顾这些花草的时候,专注认真,那种奕奕的神采,是其他时候所看不到的。这里的每一株花草,都像她的宝贝,于是,这个小花园就成了禁地,除了我,谁也不许进去,包括干爹、大哥、和二哥。   晚饭还没有准备好,大哥二哥就回来了,带着满脸黑线和作为报酬的一小袋粟米。我无语,因为,这种状况我早就习惯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干爹也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一张笑得合不拢的大嘴叉子。大家无语,因为,这种情况通常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啪!干爹大手往桌子上一拍,震得碟子也跳了一下。于是,我们都把目光齐集在他身上,按照经验来说,刚刚那一拍,就等于说书的拿起醒木,正文要开始了。   “我就知道,我木大龙是有实力的,是有时运的,谁不知道我当年走镖的威猛气概……”干爹眯着醉眼,两手挥来挥去,十足像个重度夜游症患者。   于是,大家又把目光收了回来,不声不响地开始吃饭,耳朵自动过滤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开场白,直至听到真正有意义的话。   “今天村头的张叔公找我托镖,说他有点重要的东西明天要送到镇上的侄子那里,酬金是五百文钱!”干爹两眼一睁,几乎放出光来。   五百文钱?我张着嘴,一时忘了咀嚼,眼光掠过大哥二哥,发现二哥的反应和我一样,大哥的冰山脸上也有些意外的神色闪过。   天呐!五百文,半贯钱,半两银,足够去买半石米了!一直都知道,那个张叔公是村里的富户,不过,这贫富差距还真是大得想让人挠墙!   接下来,这顿晚饭吃得无比香甜,仿佛眼前的野菜已经变成了红烧肉。而干爹,则继续着他无边无际的吹嘘和炫耀,那气场,好像刚刚中了亿万大奖,一不小心就能买下沃尔玛。   晚饭后,收拾完毕,我摆出一副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来到干爹身边,扯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   “干爹,我明天想和大哥二哥一起去走镖,可以吗?”   “莫莫啊,走镖很危险的,你是女孩子家,怎么能做这种危险的事儿?”干爹摸着我的头,一脸慈爱。   切!你忽悠谁啊?什么危险?你当这是在黄泥岗?你当这是押运生辰纲?不过是帮一个村里老头儿送点东西去镇上而已,能有什么危险?不想让我去,好歹也找个高级点儿的借口,别说这么小白的理由!   虽然在心里很鄙视,但是,我的态度仍旧诚恳且坚定。   “干爹,不会有危险的。您忘了?您教过我功夫的,干爹是武林高手对不对?那您干女儿就算不是高手,也不会差嘛。再说了,还有大哥二哥在,不会有事的,干爹,您说好不好?”我拽住他的袖子使劲摇,感觉那块洗了无数次的粗布,就要被我扯下来了。   “这个……”干爹挠了挠头,眼光瞥向另一边,在那里,坐着我娘。   哦,对了,差点忘记,就算干爹再怎么疼我,到底还有亲娘监护人在一旁,他是不好直接说什么的。   “娘……”   于是,我转移阵地,来到娘的身边蹲下,脸在她的膝盖上蹭来蹭去,可怜巴巴地瞧着她眨眼。   “你这孩子,只想出去玩,有没有想过我们会不放心?”娘轻轻摇头,语气无限温柔。   “娘,可是,我真的很想去镇上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一定不会贪玩的。”我用力地眨着眼,期待能挤出两滴泪来,然而却徒劳无功。真是的,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的,应该不会得了干眼症吧?   “云娘,你就让她出去透透气吧,孩子在这荒僻的地方待了十六年,的确闷得太久了。”干爹忽然开口,话里透着疼爱。   “唉……好吧,莫莫,你可要乖乖地听话,不能胡闹。”娘理了理我的头发,满眼都是温柔。   “嗯,谢谢娘,谢谢干爹。”我眯着眼,笑得心花怒放。   终于,我可以有机会走出这个与世隔绝般的小村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近期努力爬榜中,会日更。感谢支持,鞠躬致意O(∩_∩)O~   3   3、第03章 ...   于是,这一晚我早早地睡下了。   对于明天的首次出行,没有激动,更没有紧张,只是觉得很惬意而已。毕竟,我是个穿过来的人,前世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风物,不至于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就兴奋不已,按流行的话说,就是……淡定了许多。   不过,辩证法告诉我,事情都是相对的,淡定固然好,也要有个度。我已经一成不变地在这个荒僻的小村子里,淡定地过了十六年,如果再继续这样淡下去,真要淡出个鸟来。所以,我认为,应该适时地往我这白开水般的淡定生活中加点儿盐了,哪怕只有一点点,达到生理盐水的标准也好。   第二天一早,我刚刚收拾停当,大哥二哥就在院子里叫我了。唉,可怜的娃,和我比起来,他们才真是更应该往生活里加盐的人。   走出屋子,赫然发现干爹竟是少见的没有醉相,手里捏着一只小包裹,表情严肃得就像欢送神七宇航员。于是,我郑重地走过去,和大哥二哥站在一排,等待恭听领导讲话。   “嗯,莫莫来了。”干爹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脸色一整说道,“这个包裹,便是托镖人的重要物事。我家镖局既然接了人家的镖,就要十二万分的仔细,绝不容有丝毫疏忽,所以,这包裹定要交给谨细的人保管方才妥当。莫莫女孩儿家心性,谨细自不必说,这包裹就交由莫莫保管……”   苍天!我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我谨细?呵呵,第一次发觉,原来干爹识人的眼光竟然这么的独特!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干爹的脾性,我绝对有理由认为他是在刺儿我。   压下满腹的悲催与无奈,耳边继续响着干爹的声音。   “……所以,这次走镖,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莫莫的安全,只要莫莫安全了,镖物就安全了……”   此刻,我脸上的黑线已经越来越多了。老实说,听领导讲话是很痛苦的,听没有重点的领导讲话就更加痛苦,而我眼前这位领导,显然连什么是重点都还没弄清。   一大串罗里吧嗦、絮絮叨叨的讲话持续了很久之后,宣告结束。干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边胡子上沾的唾沫星子,贵手一抬,终于把饱受摧残的我们放行了。   我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娘正倚了房门,瞧着我欲言又止。我冲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转身跟在大哥二哥后面离开了。   娘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含义,我心里明白,而我点头微笑是什么含义,娘心里也同样明白。   出了村子,翻过附近的一座小山头,就可以望见镇子了。   时值阳春三月,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山上的花草树木,全都吐露着勃勃生机,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嫩的黄、粉的红、浅的绿,缤纷鲜妍里透出一股柔嫩纤细,带着若有若无的淡香,就像是个豆蔻少女,没有一处不可人。   “莫莫,你说,我们交付镖物以后,是先去喝茶听书呢,还是先去吃饭看戏?”木麟的声音裹在三月暖风里,也显得有些微醺。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来揉了揉耳朵。   像这样的问题,从出门到现在,听过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只不过,主题地点从茶馆到饭馆、从戏园到书肆、从寺庙到卦摊,就只差没说到青楼了。   唉,可怜我那桃花二哥,就算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就算他有那个胆,也没那个条件。毕竟,这里地处偏僻,民风淳朴,就算是在镇子上,娱乐行业也发展不到多么完善的程度,更何况还是特殊娱乐行业?   “哦,随便啊,先去哪里都行。”我连眼皮也懒得抬,千篇一律地回了一句。然后,在心里悲催地发现,这趟出来,似乎达不到我那个调和淡定生活的本意,只不过是从一处淡到了另一处,没有丝毫的新鲜刺激。   啪,一只手忽然覆上我的额头,我转过脸,看到二哥那双桃花眼正盯着我瞧。   “莫莫,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第一次出门去镇上,怎么百无聊赖的样子?”他收回手,摸着下巴分析情况。   “那是因为你太吵,莫莫不胜其烦。”一直没有出声的木麒忽然开口了,就算说着嘲讽的话,那清冷的声音也没有半点波动。   嘿嘿,果然还是大哥厉害啊,总是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就像打蛇七寸,又快又准。我瞧他一眼,做了个鬼脸。   木麒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清冷的声音柔和许多:“莫莫,如果你想去买些女孩子用的水粉之类,尽管说。即使你扮男装十几年,但终归是个女孩子,不要太亏待了自己。”   好感动啊,我看着那张俊美的面瘫脸,感慨万分。虽说大哥平时冷冰冰的,但其实细心体贴,对我尤其如此。只不过,水粉嘛……脑海里忽然闪出春花姑娘那副掉渣墙皮般的尊容,我顿时有点黑线。   “呃,呵呵,不用了,左右已经习惯这样。”我举手擦了下汗,干笑两声说道。   越往山顶走,树木越发繁杂,树荫越发浓密,枝叶纷乱交错,遮蔽了明媚的阳光,空气中随之减去些温暖,多了份凉意。鸟鸣声穿过林间,听来清脆悦耳,吱吱喳喳的极是欢快。   忽然,一声尖厉的唿哨响起,划破了一派祥和。鸟儿被这声音一惊,呼呼啦啦成群飞起,带得枝叶一阵摇摆。   这种突如其来的阵仗,我想,不对,应该说我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了。果不其然,视线中一阵人影晃动,十几个人分别从前方的树上、树后蹿出来,手里拿着棍棒木叉,个个一副凶神恶煞。   呵,呵呵……有些事情果然不能惦记,刚刚还嫌没有刺激,这下刺激就来了。不过,不过……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不过,真是好狗血的场景啊!   望着前方那一大堆人,我暗暗把他们的形象和电视剧里的做着对照,然后得出一个结论,电视剧那东西,果然都是胡诌八扯不着边的。   想来因为剧组经费很多,群众演员过剩,电视里那些山贼强盗一个个都是干净体面、满脸横肉的。可是再看眼前呢?人数虽多,但没有一个人脸上生着横肉,却都是一溜儿的满脸菜色,衣服更加破烂邋遢,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恶狗扑食,几乎发出绿光来。唉,真是可怜的娃们,想来这地方不是适合打劫的风水地,大概每日里进账极少、油水不丰,一个个都饿坏了。   啪!前方中央,一个看上去还算有些气势的山贼,举起手里的粗木棍往旁边树干上抡了一下,然后,粗声粗气地开口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呃……真是没有创意的开场白,我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无趣。   接下来,又是一片安静。双方都默默地站着,那群人迫切地盯着我们,大概在等待出现更没创意的回应,也就是,等待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爹喊娘地叫唤:“财物全都留下,求大王爷爷饶命。”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这次遇着了三个淡定到不行的人,等了半天,也没有一毫动静。于是,刚刚那个有些气势的又开口了:“喂,你们,快点把身上的财物交出来,还能饶你们不死,否则的话……哼哼。”   其实,我很想知道否则的话会怎么样,但他只是哼哼了两声,就没下文了。倒是我那个二哥,突如其来地接了一句话。   “哦,真想不到啊,在这种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竟然也会生出来山贼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真是很强大的说法。强大的说法必然导致强大的效果,眼看面前那群山贼顿时张牙舞爪地叫嚣着扑过来,我在心里暗想,我家二哥可真是个人才!   一大群人瞬间将我们包围,棍棒木叉影影绰绰地在眼前乱晃,拳脚呼喝混乱嘈杂。   我灵活地在一团纷乱中躲来闪去,眼睛搜寻着大哥二哥的身影。那些山贼就像一群无头苍蝇,蜂拥而上,拳脚家伙齐施。大哥二哥的身影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刚刚露出一下,顿时又被掩住。情势一片混乱,根本看不出他们此刻到底怎样。   我心里有些着急了,因为,我从不认为干爹是什么武林高手,也不知他那几下庄稼把式,传到两个儿子这里,还能剩下几招。眼看现在敌众我寡,我们又是赤手空拳,万一……   呼--我一个回身,避开旁边挥来的棍棒。那棍子夹带着风声从我耳边掠过,带起几丝头发。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娘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眯了眯眼,唉,娘啊,我答应您的事情,只怕做不到了。   啪,挥手格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我忽地提高声音叫道:“大哥二哥,我带着东西先走,你们别担心!”   一句话说完,我立刻掉头,朝着树林深处撒腿就跑。眼角余光瞥见那群正在厮打的山贼,十之七八立马撇下斗殴不理,转而向我追来。哼,就知道会这样,毕竟要钱要物才是他们的目的。   “莫莫,不要乱跑,危险……”   身后传来大哥二哥焦急的呼声,我充耳不闻,跑得愈发快了,七转八转,绕过无数棵大树,后面的战场渐渐远了,四周茂密一片,就像走入了一道天然屏障。   我慢慢放缓脚步,听得身后追赶呼喝的声音越来越近,暖暖的春风裹着淡淡花香,拂面而来。我轻轻抖了抖手,嘴角上扬,笑微微地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臭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快把财物交出来!”一群山贼呼呼啦啦地赶上,围成一个圈儿,把我困在中间,呼喝之间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色。   嗯,很好,跟过来三分之二还多。   我慢悠悠地抱起胳膊,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然后,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已经死的人了,还要什么钱?”   那群人呆了一下,面面相觑之后,又愣呵呵地瞧着我,似乎我刚刚说的是火星语。   “没听懂么?”我看着他们,笑得更加开心,语气也变得像春风一样轻柔,“你们,已经死了。”   扑通扑通,随着我的话音甫落,周围那一圈儿山贼纷纷相继倒地,连哼也没哼一声,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头头死猪。   我悠哉悠哉地走过去,抬起脚来,在一个家伙身上踢了两下,他没有半点反应,就像死了一样。当然,只是像而已,却并没有死,因为,他们不过是昏迷过去罢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可以昏得这样整齐划一,嘿嘿,那当然是拜我所赐了。   谁也不会想到,我竟然一身是毒,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毒女,随便挥挥手,就能让人昏个十天半月。当然,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向旁人提起的,包括干爹、大哥、和二哥。   因为,这不只是我的秘密,更是我娘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一,是整个星期里让我最没好感的一天……= =   忽然发现,章节字数果然……不少= =   4   4、第04章 ...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战利品,准备折回去看看那边的战况如何,才刚迈出没两步,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个熟悉身影。   “莫莫,你没事吧?”   大哥和二哥一左一右握住我的肩膀,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着我,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心。   “没事。”我笑着摇摇头,嘴上说得云淡风清,心里却有点感动。   “小丫头,以后再敢这样乱来,就罚你天天去帮七婶喂猪!”二哥忽然伸出手,用力揉捏我的脸。   “痛--”我的脸被捏得皱在了一起,只能费力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来。透过眯起的眼缝,我瞧见二哥神色里有着从不曾见过的激动。   脸上的压力忽然消失,那双肆虐的手被人拉了下来。大哥轻轻抚着我的脸颊,目光闪烁,慢慢说了一句:“木麟,别胡闹,莫莫没事就好。”   鼻尖泛起一阵微酸,我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十六年里一起长大,或许我们都一样,会首先想到对方的安危。   “大哥二哥,你们是不是已经把那些山贼杀了个片甲不留?”我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语气轻快。   “那当然,几个小毛贼,不费吹灰之力。”二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眯着一双桃花眼,有点不可一世。   “莫莫,这是怎么回事?”大哥淡淡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他说的是地上那群死猪。   “哦,我也不知道,他们追着追着,忽然就都摔倒了,一直没再爬起来。”我眨巴着眼,很有自信地确定,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就算拿不了最佳女主角,拿个最佳女配角应该绰绰有余。   “会有这种事?”大哥皱了下眉毛,走过去,蹲□认真瞧着。   我很悠闲地站在那里,静观其变。嘿嘿,我下的毒,就凭你能看出什么来?   果然,他瞧了一会,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真是奇怪。”   “唉,我说哥,别去理会他们了,我们还要赶路,说不定他们是羊癫疯突然发作呢。”旁边的二哥忽然嚷嚷了一句,让我更加深信,我家二哥果然是个人才。   “就是就是,羊癫疯也敢出来学人家打劫,真是找死。”我点点头,很严肃地附和着。   于是,绕过这群羊癫疯山贼,我们穿过林子,翻过山头,抬眼间,已经可以望见前面的镇子了。   来到镇里时近晌午,随便找了个小饭铺吃了点东西,我们叫住店里的伙计,向他打听刘员外的宅子。因为,张叔公的侄子,就是刘员外家的账房先生。   “刘员外的宅子?嘿嘿……”那店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小眼睛眯缝着,笑得有点诡异,“你们是说刘家瓦窑场吧?”   啊?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感觉这气氛着实有些奇特。   “我们只知道那员外姓刘,至于他家是不是开瓦窑场的,就不清楚了。”我看着他,据实回答。   老实说,我一向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讲冷笑话的天赋,不过就目前的反响来看,这次例外了。   小饭铺里的所有人,不管是掌柜、伙计、还是食客,都在我这一句话后,笑得前仰后合。我茫然挠挠头,看向大哥二哥,发现他们也和我一样茫然。晕死,不会是所有笑点极低的人,都那么巧聚集在这里了吧?   那伙计笑够笑足,抹擦了一下嘴角的吐沫星子,看着我说:“小哥,一听就知道你是外面来的。我们这镇上,只有一个刘姓员外,就是瓦窑场的那位。我告诉你们,他家从这里出去往前,走个五六百步再向南……”   伙计说完路线,嘻嘻哈哈地走开了。又有邻桌的好事者,挪过来和我们详叙这刘家瓦窑场的缘由。大哥冷冷的没有表情,二哥嘴角开始抽动,而我则是越听越黑线。   原来,那位刘员外是个重男轻女的模范,一心想要生个儿子。谁知道,偏偏老天不遂人愿,他的正妻外加二六一十二个小妾,统共给他添了四四一十六个女儿,气得那员外几乎厥过去。由此,他家也被镇上众人暗地冠了个绰号--刘家瓦窑场。   至于为什么会叫‘瓦窑场’,那是因为,在古时候,生女儿又被称作‘弄瓦’,我晕。   按照指引来到刘宅,发现果然是个有钱人家,朱门粉墙,很有些气派。看门人听说是来找账房先生的,就带我们去一间小厅里候着。不一会儿,来了个三绺胡子的中年人,报过姓名,我拿出包裹,他验看了,便掏出半吊钱来。我接过钱放在手里掂着,凉丝丝沉甸甸的,叮叮有声,那感觉可真踏实啊。   于是告辞出去,他客客气气地一直送到大门。我们客套了两句,刚要走人,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   “刘先生,哪里来的客人?”   我回过头,看见前厅那边,一个长得很像《西游记》里二师兄的家伙,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覆盖在他肚皮上的那片绸缎袍面,被撑得鼓胀溜圆,一丝儿褶子也没有。   “员外,家叔公有东西给我,委托这三位镖师送来。”那位侄子恭敬地向那位二师兄做了个揖说道。   哦,原来他就是刘员外,我又偷偷瞄了一眼那副嘴脸,果然够圆。   “呵呵,三位辛苦,不在这里吃过晚饭再走?”刘员外一笑,脸上的肉顿时将眼睛挤成了一道线儿。   “不敢叨扰员外,家父还在等着我们兄弟回去交差。”大哥微微点头,客套话说得冷淡依旧。   “你……你们是一家兄弟?”刘员外盯着我们,目光就像探照灯,从大哥探到二哥,最后探到我。   “是。”   “哎呀!你看看人家!”刘员外忽然一把扯住旁边的账房先生,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你看看人家,竟然有三个儿子,还个个都这么俊俏出息,你说人家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瀑布汗,回头瞧瞧大哥二哥,他俩的脸色也都好不到哪儿去。于是,我们就在那刺耳的嚎叫声中,悄悄退出了刘家瓦窑场的大门。   因为被那刘员外一嚎,我们都觉得有些反胃,兴致也就没有那么高涨了。大哥本来玩心不重,我又意兴阑珊,二哥一人独木难支,只得随便逛了逛,就打道回去了。至于之前所说的听书看戏,更是连边儿也没摸着。   再次行经那座山头的时候,二哥摩拳擦掌,准备和那伙山贼再战一场,谁知道连半个人影儿也没瞧见,万丈豪情顿时萎了下去,嘴里直喊这次出来没劲。   我暗暗好笑,那一帮人,三分之二多的都还在昏迷,哪还有精神头和战斗力再来打劫?心里估摸了一下,我下的分量不算重,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应该可以醒过来的。   走下山脚,遥遥望见夕阳暮霭中的小村子,几缕炊烟从茅舍上方袅袅升起,归巢的鸟儿自天边飞回,一切都是那样简单那样熟悉,轻缓如歌,静美如画。   我不禁笑了笑,踏着脚下柔软的草地,向村口走去,心里有着无法言喻的平和惬意。上一世二十余年,这一世十余年,前前后后的人生叠加在一起,慢慢沉淀到如今,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爱上平淡的生活、习惯平淡的生活了。   推开院门,娘正坐在院子中的小凳上,脚边放个笸箩,手里拿着衣服,细细地穿针引线,身上披一层夕阳金辉,淡淡的,柔和安详。   “娘,我们回来了。”我跑过去,蹲在她身边,笑眯眯地仰起脸。   “回来就好,累不累?”娘摸着我的额头,手软软的,很温暖。   “不累。”我摇摇头,把缝补的衣服收进笸箩里。   “云婶婶。”大哥二哥也走过来,大哥弯腰拿起地上的笸箩。   “晚饭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娘站起身看着他们,温柔地笑了笑。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热烈无比,原因就是,干爹一手握着钱,一手把着酒,开始了有史以来最为激情澎湃的讲话。从他十岁独闯江湖,一直讲到五十岁自主创业,中间的那些光辉事迹、英勇形象,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个十足十,让我几乎以为他就是传说中的奥特曼转世。   “……哦,对了,这次走镖还算顺利吗?”一通滔滔之后,干爹吧嗒吧嗒嘴,终于想起来问问我们的情况。   “要说这次出门,那可真是……”接下话头的是二哥,一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闪一闪亮晶晶,让我不禁有几分怀疑,他大概或多或少遗传了干爹的部分不良基因。   机械地扒着饭,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二哥演讲,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糟糕,刚刚让干爹一顿轰炸,神经有些迟钝了,竟忘了最重要的问题,万一二哥说出来,那我不就……   我立刻抬起头,对着他拼命使眼色。奈何人在兴奋的时候,很容易物我两忘,那朵桃花完全没有收到我的信息,自顾自在那边开得兴高采烈。   我越听越急,很想使劲踢他一脚,但又离得太远,我个子尚小够不到,只得在一旁反复咀嚼如坐针毡干着急的滋味儿。   “……谁知道那群山贼,忽然就倒了,大概是羊癫疯发作,爬也爬不动了……”   一瞬间,我感觉到娘的视线就像X光一样,照得我无可遁形。   满心忐忑地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我一直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   “木麒木麟,你们今天也累了,快去休息吧。莫莫,跟娘到屋里来,整理下缝补的衣服。”娘的声音依旧很温柔,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有种当庭宣判的感觉。   “是,娘。”我乖乖地回答道,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个猪头,竟然忘了抢先截下二哥的话!   跟在娘身后走出堂屋,转向后院。天色已经漆黑,一弯朗月悬在天心,落下脉脉清辉。我们并没有进屋,而是转过屋角,来到了娘自己的那方小花园里。   娘停下来,抬头望着月亮,幽幽叹了口气。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方寸之地,娘的身影和地上的花草,都被笼上了一层轻纱般的银辉,显得有些朦胧和神秘。   “我从没听说过,羊癫疯这病,可以发作得这般时机精准。”娘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娘,迷离香很好用。”我低着头,老老实实地交代。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垂死挣扎还有毛用?争取坦白从宽才是王道!   “莫莫,你答应过娘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绝不在外用毒。”   “这就是你记得的结果?”   “娘,今天形势紧迫,十几个人围着大哥二哥,我不认为干爹那两下子可以保他们安全无虞,所以才用了迷离香。是我有违娘的禁令,甘愿受罚,但是,今天的所为,我并不后悔。”我抬起头,望着娘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   “傻孩子。”娘蓦地转过身,眼底闪烁着莫名的细碎光芒,“莫莫,你要知道,如果你为了他们而出现意外,木麒和木麟即便是死,也不会原谅他们自己。”   “娘……”我愣了一下,还没有再说什么,却已经被娘拥在怀里。熟悉的淡淡馨香紧紧包围,我感觉娘似乎在无声地叹息。   “好了,以后万不可再冒险,也不能再随意用毒。”   “嗯,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禁词真的强大到让人吐血= =,本来这一章作者没话说,不过现在有话说了……   每次上传完,自己都会打开检查一遍,看下有没有久久特产的口口,结果,今天真的见到口口了,而且,还是在一处地球人都会咋舌的地方= =|||   文中本来有一句话是:‘糟糕,刚刚被干爹一顿轰炸,神经有些迟钝了’,谁知道传上去之后,赫然变成:‘糟糕,刚刚口口爹一顿轰炸,神经有些迟钝了’,= =|||……   于是,我无奈加无语,只好把‘被’改成‘让’,再传上去,这次看看行了不= =……   禁词,我对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请你不要再这样雷我了,好不?   5   5、第05章 ...   娘拂了拂我的鬓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望着她的身影在溶溶月色中没入屋内,我不禁有些出神。   十六年了,娘给我的感觉还是那么神秘。平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她都是一个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普通村妇,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笑了笑,目光慢慢下移,脚边的花朵在月光中静静吐蕊。我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片叶子。   还有这个小花园,任谁看去,它都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圃,但只有我知道,其实,这里的每一株花草,都含有奇异无比的剧毒,有的相生相克,有的互为助益。只有娘和我,才能细数得出它们的名字、种类、花期、药理,以及毒性。所以,这里便成了禁地,除了我俩,谁也不许闯入。   慢慢站起身,我踱着步子走出花园,心里不停胡思乱想。娘从来不告诉我她的过去,即便我再怎么旁敲侧击,或者直面相询,她都只是淡淡一笑。   不过我想,娘应该是个退隐江湖的厉害人物。她对于毒理的精研,简直让人叹服,虽然我只学了点皮毛,就已经感觉深奥无比了。   按常理说,用毒的人一般都不受待见,更何况是精于用毒的人?所以我分析,娘大抵是为了躲避对头的追踪,才隐居到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僻村子里。她一再禁止我在外用毒,或许就是担心会不巧被人发觉,从而露了行迹。   呵呵,我不禁摇了摇头,像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露出行迹?再说,今天这一趟去镇上,已经是十六年才遇见一次的难得机会了,下次出去的机会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或许再也没有了也说不定,娘的担心实在太多余了。   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我相信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然而,事实却证明,身为一名女性,我的第六感严重失灵。   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捏着一把柳条编竹篮,二哥忽然像旋风一样刮开门冲了进来。   “莫莫,莫莫,你猜猜,有什么人到我们家来了?”他一下扑过来,趴在桌上,那双桃花眼里水波荡漾,声音愉悦地像在唱歌。   我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被他带得还在晃动不已的门板,重新垂下眼编着手里的篮子,很无聊地刺儿他了一句:“看你这副得瑟相,你那春花妹妹来了?”   “什么葱花妹妹?我和她不熟。”他哼哼了一声,挨着我在长凳上坐下,没好气地嘟嘟囔囔,“我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一日,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说的?我一向是哪壶开了提那壶。”我索性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很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嘿嘿,闲来无事气气二哥,是一种经济实惠、省时省力的休闲方式。   “小丫头。”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好心来和你说正经事,你却拿我寻开心。”   “哦,这样啊,那真是对不住了。”我摸摸鼻子,冲他眨了眨眼,“实在是我没想到,二哥也会有正经事。”   “哼。”他白了我一眼,接着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往门口拖,“快点快点,我带你去瞧瞧,刚刚来了位托镖的贵客,正在堂屋和爹叙话呢。”   贵客?还是托镖的?真的应该去查查黄历,这几天都是什么日子啊?宜开市、立券、交易、挂牌吗?该不会是我家的运道终于咸鱼大翻身,前十几年的悲催日子里所欠缺的好运,都在这两天集中爆发小宇宙了吧?   风风火火地来到堂屋附近,我们很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挨近窗边,悄悄透过窗棂向里头张望。   干爹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大哥,而客位上坐着一个白净面皮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二哥所说的贵客了。   果然是贵客啊!只一眼,我就明确不已地给他定了位。原因很简单,他身上穿的是质料上层、做工精细的绸缎袍子,腰带上还镶着一块玉。不过,这些都可以忽略,最最重要的是,旁边桌子上放的东西!   在贵客手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白花花、明晃晃的……元宝!天呐,是真的元宝啊!不是珠宝店摆在柜台里当做工艺品销售的小玩意儿,而是货真价实的、个大量足的、可爱迷人的元宝啊!   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窗棂,我趴在窗台上,只觉得这幅画面实在是太养眼了。正在陶醉中,肩膀忽然感觉有些痒痒,我别过头,看见二哥正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肩上点着,那双桃花眼眯成了两弯月牙儿。   “我说莫莫,要不要二哥帮你扶扶眼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抬起那根手指,在我睫毛上扫了一下。   “去去!”我白了他一眼,挥开那只手。真是的,不知道打扰别人犯财迷,是很不道德的吗?!   事实再次证明,我家二哥的悟性和人品果然都不行,他不但没有半点歉意,反而继续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脸上刮了两下。   哈?羞我?为毛?!连人家道德典范孔夫子都说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后人又更近一步地说了,‘君子爱财’!你听听,君子都爱财了,我一介小小女子,就更加应该爱财。我光明正大地犯财迷,关你毛事?!   我扬起下巴,正要给他来个金钱价值观的正确教育,耳边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这声音很陌生,显然是那位贵客的。   “鄙主人的意思便是如此了,诚望总镖头可以接下这趟委托,鄙主人感激不尽,另一半酬金定然于事后立即付讫,决不食言。”   什么?另一半?我猛地回过头瞪着桌上的元宝,这么说来,这些还只是前一半的预付定金?天,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头,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财神来得也太迅雷不及掩耳了。   “王管家,对于贵主人的要求,我们还要再商议一下。”干爹沉吟了片刻,摸着胡子说道。   我愣了,侧过脸来看向二哥,发现他也和我一样在愣神。我俩愣呵呵地对望了一眼,又都愣呵呵地回头望着屋里。干爹的反应太令我们意外了,记得上次接到张叔公的委托时,五百文钱的酬金,就叫他乐得连嘴都合不拢,怎么这次这么反常?还是说,这一下子冒出的飞来横财太大,把他吓着了?   “是,这是当然。”那个被称作王管家的贵客点点头,坐在椅子上躬了躬身,“鄙主人吩咐小人,务必要将鄙主人的一片诚意悉数上达,恭候总镖头的佳音,并恭迎三位镖师驾临鄙宅。此刻天色已晚,小人只怕要在贵处叨扰一晚了,还望总镖头见谅。”   呵,稀罕啊。我看着那说话的人,挑了挑眉毛。好个管家,话说得恭敬有礼、圆滑得体,可是那话里透出来的,分明就是不容拒绝的味道。这样的酬金,这样的委托,倒真是有点意思呢。   “王管家客气了,只是蜗居简陋,怠慢贵客,还请多多包涵。”干爹笑着捋了捋胡子,转头吩咐大哥,“木麒,快带王管家去歇息歇息,人家不似我们粗人,赶了这一回路,怕是很累了。”   “是,爹。”大哥点点头,向那贵客躬身伸手,“王管家,请随我来。”   “有劳有劳,总镖头,小人先告退了。”王管家站起身一礼,跟着大哥走出门口。   我和二哥赶忙缩在墙角里,避过了他们。虽然是在自己家,不过再怎么说,偷听也是不好的嘛。   瞧着大哥带那贵客去了后面,我们对望一眼,蹑手蹑脚地正准备撤,干爹的声音却忽然从屋里传出来。   “木麟,莫莫,进来吧。”   呃……原来这么失败,早就被发现了。我和二哥互相做了个鬼脸,只好站起身,整整衣服,跨进屋里。   “坐吧,在外头伏了许久,也不怕腿麻。”干爹瞧着我笑了笑,挥挥手说道。   呃,呵呵,我挠挠头,干笑了两声,捡个椅子坐下来,回头看看二哥,发现他也正在干笑。   “干爹,刚刚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我扫了一眼对面银光闪闪的元宝,忍不住开口询问。干爹一向是很宠我的,所以,对于一些大哥二哥不敢说的、不敢问的事情,我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言。   “呵呵,他是从镇上专程赶来的。说起来,还是你们上次走镖带出的买卖呢。”干爹笑了笑,继续说,“这次托镖的人,是镇上的大户钱员外,他和你们上次遇见的那个刘员外甚为熟识,那刘员外似乎曾在他面前对你们三个大为称赞。于是,他此次有事,便寻了过来,指定要你们三个送这趟镖。”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不由在心里对那刘家瓦窑场平添了几分好感,“干爹,那钱员外托的是什么镖?”   “这趟托的镖,倒是有些麻烦,说起来,因由甚多。”干爹咂了咂嘴,似乎颇为头疼,“钱员外唯一的幺妹嫁在京城,上个月,钱员外去京城探亲,顺道带了幺妹的十岁小儿子来镇上玩耍小住。不想几日前,他幺妹送了信来,说是家中有事,急切要让兄长遣人送她小儿子回去。而钱员外这边恰巧也因半月前儿子外出经营,遣了所有少壮家丁随去使唤,一时之间,没有得力人手护送他那小外甥回京,便想托我们护着那个孩子回去。”   啊?原来是这样的委托,难怪他许下那么多酬金,干爹仍然头大。我揉了揉太阳穴,暗自腹诽,那钱员外可真会想,托了这么个生鲜活物,要是万一磕着碰着,或是那小东西有什么意见不满,还不满地打滚儿闹翻了天?再回到家里告个状什么的,可有我们好受了。   “那么……爹,要不要接呢?那管家似乎很是坚持啊。”二哥忽然接口问道,看来他也发觉那王管家的态度立场了。   “这个……”干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慢慢说道,“他家指定要你们三人一起去送,你兄弟两个好说,但莫莫是女孩儿家,这趟出去甚远,我都不放心,云娘就更不放心了。”   接下来,干爹不出声了,二哥不出声了,我也不出声了,大家似乎都陷入了沉思。当然,虽说都是沉思,但沉思的内容就大相径庭了。   干爹和二哥所担心的,应该是同一个问题,而我所担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上次从镇上回来的那晚,娘的神情和话语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旋,那时候,我还在笑她杞人忧天,担心过头了。可是现在,连我也开始有点担心了,担心娘所担心的问题。   我想,这一次,我是不应该去的。   “就让莫莫去吧。”熟悉的温柔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一道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映在屋内的地面上。   我愕然抬头望着走进来的人,娘?她怎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杯具啊,发文五天了,使用搜索功能却还是搜不到我的文,不管是输入笔名还书名,都没有= =,好吧,久久系统,我对你无语……   6   6、第06章 ...   “娘……”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一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没有当着干爹和二哥的面问出来。   娘轻轻把手覆在我头上,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接下去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回望了一眼干爹和二哥,淡淡笑道:“晚饭做好了,我已盛出一份让木麒送到客人房里,再耽搁可要凉了,有什么事情吃过饭再商议不迟。”   可是,大家显然没有我娘这么淡定,饭桌上,干爹首先忍不住了。   “云娘,这里距离京城,可不是十里八里路,山高水远的,你当真放得下心让莫莫去?”干爹搁下筷子,用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看着我娘问道。   “放不下也要放,儿女大了,终是要有自己的路走,不会永远和爹娘黏在一起的。”娘笑了笑,幽幽说道。桌上的烛火明灭跳动,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她脸上,似乎掩住了一丝让人读不明白的复杂神情。   干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了头,默默地吃着饭。   “云婶婶,我们会照顾莫莫的,请您放心。”大哥忽然抬眼望着我娘说道,一向严肃的脸上,有着无比的郑重其事,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光芒闪烁跳跃。   “是啊,云婶婶放心。”二哥也出声说话,收敛了惯常的嬉皮笑脸模样,换上一副庄重的神情。   “好,有你们在,我当然放心。”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点点头。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着饭,眼看桌上的四个人就像交接工作一样频频互动,感觉有点无语。好吧,我承认,作为重要的唯一当事人,我已经被完全无视了。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因为现在对我来说,最在意的问题,是娘为什么会答应的真实原因,而不是她用来搪塞干爹的那个烂借口。   想问,很想问,但又不能在这里问,我满腹悲催地扫一眼饭桌,再扫一眼饭桌,为毛感觉今天的晚饭吃得时间这么长啊?!   好不容易捱完了一顿饭,我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收拾完餐具,一把拉住我娘,钻进小花圃旁边,我们的屋子里。   一步踏进屋内,我随即掩上门板,扯起娘的袖子,盯着她问道:“娘,为什么答应让我去?”   “怎么?莫莫不想去吗?”娘仍是带着一抹微微的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温柔地说了一句。这副淡定的姿态,不禁让我油然生出一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很汗很黑线。   “呃……也不是啦。”我挠挠头,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才比较妥帖,索性单刀直入,“娘,您在这里隐姓埋名十六年,虽然从不提及过去,但既然如此隐讳,就一定有不得不为的原因吧?若我此番真的出去,万一不慎出了纰漏,岂不是给娘惹来麻烦?莫莫不贪玩,甘愿在这里陪着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安静静平淡度日。”   我的话刚刚说完,脸颊便被一片温暖包围起来。娘双手轻轻托住我的脸,大拇指的指腹在我颊上缓缓摩挲,柔柔的暖暖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娘一直都知道,我的莫莫是懂事的个好孩子。”她看着我,温柔的眼神里闪烁着点点细碎的荧光,“因为我的缘故,十六年把你一个活泼泼的女孩儿闷在这荒村僻壤,苦了你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不用担心什么。明日就要随你大哥二哥去镇上接人,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早些睡吧。”   “哦……”我有点茫然地点点头,看着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娘也去给你收拾一点东西,路上带着。”她回头一笑,关上门出去了。   望着那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闭起,我顿时收敛了茫然的神情,挑了挑眉毛,退到床边坐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切,真失败,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是半点口风也探不出来,不知道是我太没有做侦探的潜质了,还是我娘太有做特工的潜质了。   唉,无奈地摇摇头,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下巴上来回蹭着,以极其轻微的声音说出一句话来:“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亲爱的娘亲,您老在玩儿深沉上可真是有一手啊!   无比挫败地感叹了一回,开始着手整理包裹。其实,收拾行李对我来说,简单到极点,因为一直都是男孩打扮,只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也就没有什么可带了。我站在床前,瞧着床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忽然有点怀念过去常用的那只旅行拉箱。   吱呀--老旧的户枢发出暗哑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娘手捧一个小包跨进门槛。她扫了一眼床上的包裹,回手带上房门,来到我身边,把那个小包交在我的手里。   “这是什么?”我捏了捏那个小布包,感觉里头硬硬的,有些重量。   “你打开看看。”娘一笑不答,拉着我在床沿坐下。   “哦。”我点点头,把小包放在床上,揭开了那一层层的粗布覆盖,顿时不由怔住。   小包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数个小瓷瓶,用盖子塞得紧紧的。打开那些颜色各异的瓶塞,里面装着的有药丸、药粉、药水,一股股熟悉的味道让我不禁吃了一惊。   “娘,这些……”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这些不都是娘平日精心炼制的各色毒药和解药吗?   “莫莫,你听好了。”娘忽然握住我的手,脸上神色严肃冷静,“这次出去,我不再禁你用毒,但是,用的时候要万分小心,不管做什么、怎么做,都以保护好你自己的安危为首要考虑,记下了吗?”   我看了看娘亲严肃的表情,掂了掂手里沉沉的小包,忽然感觉有点无语。瀑布汗,瞧这阵仗,娘在外面的仇家对头似乎很不少啊。   虽然,我很想小手一挥,潇洒地说一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不过,我还没打算随随便便就替别人还了,于是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我记下了,娘。”   “嗯,很好。”娘笑了笑,摸摸我的头,“那就早点睡吧。”   烛火熄灭,小屋里一片幽暗,想到明天就要出趟远门,也不知前路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这一觉睡得并不沉稳。半夜里翻来覆去似醒非醒之际,似乎看见娘披衣立在窗边,淡淡的月华将她的背影笼在一片如纱如雾的朦胧中,仿佛就要消融化去一般,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翌日,老天很给面子地阳光明媚,王管家再三向干爹致以最诚挚的谢意,然后,毕恭毕敬地带领我们三人离开了。   我转出自家的篱笆院子,又回头望了一眼,瞧见娘正倚了门,笑微微地对我点头,就像前次去镇上一样,好似我这番出去,也是晚上就能回来,淡定得无与伦比。至于先前我想象中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种送别场面,硬是连影儿也没见着。   有点黑线地别过头,我想,自己这一世何其有幸,遇到了一位深不可测又极具个性的娘亲。   再次途经那座小山头,二哥不停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忍不住打心里偷笑,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在惦记那帮山贼。不过这次又要让二哥失望了,山贼是注定瞧不着的,这才过了几天,那药力还在作用中,没那么快醒来的。   来到钱员外府上,已经晌午,王管家引我们至客厅坐下,便去通报主人了。   我坐在厅里,喝着丫鬟奉上来的茶,心中暗暗赞赏。从一进门起,我便四下打量了这钱府的环境,果然是个大户,而且,是个有内涵的大户。   记得上次去那刘家瓦窑场,虽然满眼也是一些高级装潢,但却总透着那么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而眼下这座钱府,处处都流露出精巧雅致,丝毫不事张扬,却点滴匠心独运,二者相较之下,顿时便有了格调上的云泥之别。   “哎呀,三位远来辛苦,未及相迎,恕罪恕罪。”一个清朗的话音从客厅外传来,伴着匆匆的脚步声。   我和大哥二哥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身。一个三缕长髯、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从厅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毕恭毕敬的王管家,想必就是那位钱员外了。   “员外客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等此番来迟,还望员外宽宥。”大哥微微一礼,用冷冰冰的声音说着客气气的语言。   有时我在想,虽然大哥年纪居长,按理说外交之类的事务是应该由他出头的,但像这样的门面话,实在不适合他去说,太没有亲和力了,不把客户吓跑才怪。   不过,这次的客户肚量倒好。那钱员外呵呵一笑,捋着胡子说道:“哎呀呀,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刘员外对三位大加赞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厉害厉害。”   说到后半段,他又将眼神在我脸上转了几圈,很显然,那个小小年纪说的就是我。   “三位今晚就在寒舍暂歇一宿,我回头叫上外甥与几位认识,明日再遣几个家仆一道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钱员外说完又回头吩咐管家,“快带三位镖师去客房歇息,再交代厨房备好酒菜送去。”   我想,这员外果然是个会办事的,知道多派几个家仆跟着照应,不用说,照应的对象并非我们,而是他家那个十岁小外甥。嗯,这样最好,不然这千里迢迢的,谁有那个耐烦给小鬼头当保姆?   跟随管家来到后面客房,房间布置精细。推开窗子,便能看见一池碧水几座假山,浓淡鲜艳的花木点缀四周,微风贴着水面拂过来,带了甜淡花香和湿润水汽,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丫鬟送来热水和饭菜,我洗过脸,大吃一通,满意地摸了摸饱胀的肚皮,开始觉得眼皮有点打架。吃饱了立即犯困,是我一向的优良习惯。   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稍有点斜,管家说过,晚上他家主人还要大摆酒宴,为我们饯行。现在时间尚早,左右也是无事,不如补个午觉吧。   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倒头躺好伸了个懒腰。嗯,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啊,这床软软的,虽说比不上我前世那些高级床垫,总比现在家里的木板床好了太多。   脸颊在绸缎枕头上蹭了蹭,自我陶醉了一阵,便浑浑沌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脸上有股热气吹拂,睫毛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来拨去,十分痒痒。   我皱了皱眉头,慢慢张开眼睛,一张粉嫩的小脸就在我眼前数寸放大。此刻神智犹在迷蒙当中,一个恍惚之间,顿时感觉时光倒流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整日被小小的木麒木麟围绕着的襁褓时代。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刚抱怨完,文文就可以搜到了。原来,抱怨的效率这么高……= =   7   7、第07章 ...   用力眨了下眼,意识从朦胧的睡意中拉回,面前景物渐渐脱离了我恍惚的错觉,在眼前清晰分明。   嗳?好可爱的孩子!我瞧着近在咫尺的陌生小脸,有些愣神。那孩子趴在床头,鬓边垂下几缕乌黑光泽的发丝,柔柔地拂过他粉嫩的脸颊,樱花瓣一样的小嘴微微张着,和小巧的鼻子一起呼出湿润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感觉有些痒。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瞧,就像两泓秋水碧波,我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嗯,真的很可爱,就像动漫里面的小正太。我揉了揉眼角,对他笑了笑,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而他却没有什么动作,依旧趴在床头,目光随着我转移。   “小弟弟,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看着小正太,笑容可掬地开始了审讯。正太就可以随便私闯女生的闺房吗?谁给他的特权?呃……虽然我现在是男生打扮,但这仍然算是一个原则性问题,大意不得。更何况,我扫了一眼房门,门闩依然保持着我睡前插好的状态。   小正太面不改色地趴在床边,两汪秋波在我脸上流连往复,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抬起一只小手,伸出一根手指,朝旁边指了指。   嗯?我顺着方向看过去,顿时干笑了两声。呃,什么叫顾头不顾尾?就是现在这种情况!门闩插得严丝合缝,窗子却推得大敞四开。不过话说回来,这窗台有够高啊,看来小正太的运动神经不错。   “咳咳,睡眠的时候,要适当保持屋内空气流通。”我转过脸,清了清嗓子继续审讯,“小弟弟,你怎么可以随便爬窗户进别人的房间?”   小正太仍旧没有回答,但却突然换了个姿势。他很利索地踢掉鞋子,跐溜爬上床,盘膝坐好,托着下巴歪着头,和我在床上面面相对,两两相望。   黑线……我嘴角抽动了一下,余光掠过屋角的几把座椅,心想,如果床都是用来坐的话,那还要椅子干什么?   “你很奇怪。”小正太瞧着我,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好听,就像山间的潺潺溪水,轻柔悦耳。   什么?我很奇怪?你才叫奇怪吧?!我有点无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   “我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里爬窗户?”他俏皮地眨眨眼,用手拍了拍身侧的床垫,秋水中光芒闪烁,“在这里,我可以随便爬窗,还有爬床。”   晕死!我确定,我已经彻底言语不能了。两手狠狠揪着身边的丝绸被面,我清晰地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这小混蛋,真他大爷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不过……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开始隐隐冒泡,他说这里是他家?那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我的第六感一向是不灵的。   “小弟弟,你说这里是你家,钱员外是你爹爹吗?”   “不是。”   “他……是你伯父?”   “不是。”   “呃……是你叔叔?”   “不是。”   “那……”   “他是我舅舅,我是他的外甥,楚歌。”   哗啦,脆弱的幻想霎时碎了一地,我似乎看见难得一次灵验的第六感,在对自己露出恶劣的笑容。   苍天啊!这就是我们要保的镖?!我现在开始觉得那些酬金简直太少了,要和这样一个小鬼纠缠那样长的一路,我们是不是还能顺利地活着都成疑虑!因为,瞧这小鬼的做派,完全就是个古代问题儿童!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我家做什么?”楚歌忽然半起身,往前爬了两下,仰起的小脸几乎挨在我的脸上,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就像一只小狗。   呃……我立刻向后挪了挪,一脸黑线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看吧,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刚刚还是我在审问他,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他来审问我了。   瞧着那张有点欠抽的漂亮小脸,我压下满腹想要海扁他的强烈冲动,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第一次见面,留个好印象总是要的。毕竟,来日方长,相处的时间以后多的是,收拾他的机会以后也多的是。   “我叫云莫,是你舅舅钱员外请来护送你回京的镖师。”   “哦。”他点点头,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七八遍,那眼神就像在超市选购商品,半晌才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嗯,还不错。”   呵,呵呵,我脸上仍旧很有风度地保持着微笑,牙根却咬得有点痒痒,手指紧紧攥着被子,几乎把被面戳出五个洞来。好,很好,我第一次由衷地感到欣慰,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真他奶奶的太好了!   “舅舅只请了你一个吗?”楚歌又瞧了我一会儿,慢吞吞地爬到床边,坐下开始穿鞋。   “还有我的大哥二哥。”   “嗯,你们可以保护我的安全?”他穿好鞋子,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   “可以。”   “嗯,好吧。”他拉开门闩,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令我抓狂的话,“对了,我是叫你哥哥,还是叫你姐姐?”   “叫哥哥!”   嘶啦--被面终于被戳出了五个洞,我眯起眼睛盯着门口的小家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儿里硬挤出来的。   “嘻,哥哥?”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倚在门上,闲闲地咂了咂嘴,“啧,也好。”   该死的小鬼!我盯着他,十分恼火地发现,自己前世加今世,几十年的涵养功夫白做了,竟然连个古代问题儿童都搞不定。   而他不再理我,哗啦一下打开房门。随着房门的大开,我脑门的黑线越发多了。   大哥二哥都站在门口,二哥还举着一只手,正要往下落。房门陡然一开,他俩都是一愣,就连坐在床上的我也是一愣。   事实再次证明,我们的涵养功夫都白做了,最处变不惊的人,竟然是那个身高才刚及他们腰部的小鬼头。   “进别人的房间之前要先敲门。”楚歌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不冷不热地扔下一句话,二五八万地从大哥二哥中间晃走了。   二哥一头雾水地扭着脸瞧瞧他的背影,又回过头来瞧了瞧我,有点委屈地说:“我正准备敲的。”   “莫莫,那个孩子是谁?”大哥走进来,有些迷惑地问道。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对他苦笑一下:“是我们要保的镖。”   如果有人问我,古代小孩到底会不会让人为之头大?在今晚之前,我的回答一贯是明确无误的:当然不会!因为十六年里接触的小孩们,都是天真的、无邪的、单纯的、很乖的……可是现在,我承认我错了,我井底之蛙了,我坐井观天了,我一厢情愿了,我……彻底无语了。   坐在钱员外准备的饯行晚宴上,我几乎怀疑自己老眼昏花,认不清人了。   下午才刚刚和我在床上对峙了半天的楚歌,此刻正无比乖巧地坐在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对周围的人始终保持斯文优雅的笑容,动作不多做一个,闲话不多说一句,简直就是古代十佳儿童的典范!   我漫不经心地夹着菜,漫不经心地放进嘴,眼光却始终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心里分析着当前的情况。两面派这种东西,不是没听过,不是没见过,可问题在于,这小家伙才多大啊?十岁而已!怎么可能表现得这么收放自如?难道说,他有人格分裂?呃……这下可严重了,我还没有过和这种特殊人群打交道的经验。   “云镖师,云镖师?”钱员外的声音在耳边坚持不懈地响着。   我立刻回过神来,对他点点头:“钱员外有何指教?”   “云镖师可是身体不适?是否需要回去休息?”他意有所指地瞧了一眼桌面,问了句让我很茫然的话。   哈?身体不适?我顺着他的视线往桌上一瞧,瀑布汗!从我附近的盘子到面前的这段桌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菜色,清晰明确地展示了我夹菜的方向及路线,简直就像一幅印象派的即兴作品。   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现在连讪笑这种表情也做不出来了,心里极度抓狂,感觉很囧很悲催。   “莫莫,你没事吧?”二哥坐在我对面,探过头来,眼神很是担忧。   “呵呵,没事没事,大概是中午没睡好,稍微有点头疼。”我勉强干笑了两声,忽然很羡慕土行孙,在这个时候,如果能立刻土遁了,是多么的幸福。   “哎呀,既然云镖师贵体抱恙,强留饮宴便是我这主人家的不周。今晚就此散了,几位镖师远来辛苦,明日又要启程,也宜早些歇息。”钱员外立刻殷勤体贴地表示,仆人们也立刻善解人意地将酒宴撤走了。   我机械地道过谢,随着大哥二哥回后面去了,一路无比悲催。钱员外,我可以说你这一下其实拍在了马蹄子上吗?这顿饭我只顾打量那个镖物了,根本没吃多点东西!殷勤体贴是种美德,但是,你起码要先分辨一下我话的真假吧?   悲催地回到房间,大哥二哥又殷殷探问了一番,我胡乱搪塞几句,把他们打发了。今天摄入的能量不足,要全部留待夜间消耗,分不出多余的能量去应付他们了。毕竟,我可不想睡到半夜再爬起来,到人家的厨房里偷东西吃。   丫鬟送来热水,我随便一洗,就打算去睡,正在铺床叠被,忽然听见窗子被人敲了两下。   “谁啊?”我皱着眉头低声问了一句,在心里同时浮出一个最佳答案。   “楚歌。”嗯,最佳答案果然是正确的。   “有事吗?”   “有。”   “什么事?”   “你猜猜。”   我晕!古代的小孩也喜欢玩这种游戏吗?还是说,只有他这种问题儿童才喜欢?叫我猜?猜你个大头鬼!   “我要睡了。”   窗外安静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说话,不过这次的话里面,却带着令人火大的揶揄。   “人和猪果然不一样,猪是吃饱了才会去睡,人却可以因为没有吃饱而去睡。”   你大爷的!我猛地推开窗子,正要炮轰死小鬼,却在看清了窗外的人之后,硬生生地将卡在嗓子的话咽了回去。   楚歌笑吟吟地站在窗下,手里举着一只盘子,上面摆满了成块的糕点,弥散出淡淡甜香。   “桂花蜜枣糕。”他把盘子往窗台上一放,调皮地眨了眨眼。   “呃……谢谢。”我有些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真是的,刚刚还在怒发冲冠的状态,忽然之间切换到温暖感动这一档上,落差太大了,脸上的表情肌伸缩性还不够啊。   “嗯,好说。”他大模大样地挥了挥小手,转身走了,扔下一句话在月夜中飘散,“以后再想看我的时候,记得收敛一下,偷偷看就好,不要边看边流口水,还要麻烦我来送饭。”   吧唧,一块桂花蜜枣糕在我手中捏变了形,从五指指缝间挤压出来,热乎乎黏糊糊的。   去你什么什么的!鬼才对你流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发文一周,撒花庆祝~~~~~   于是,日更的激情消失= =,接下来进入缓更期……   8   8、第08章 ...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上辈子最为遗憾的事情是什么,我会明确地回答:选错了专业!   我此刻十二万分后悔,为毛没有在穿越之前,看一些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不管是《儿童心理学》也好、《心理疾病学》也好、甚至是《犯罪心理学》也好,应该多少都会对我现在的处境有点帮助吧?   吧嗒,马车又颠簸了一下,我的身体也跟着微微一晃。   嘭,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随着这轻微的颠簸扑进我怀里,像只八爪章鱼一样紧紧扒在我身上,挨着我蹭来蹭去。   “楚歌!”我一把揪起怀里那团东西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该死的,才出门没多长时间,这两个字我已经吼了不下几十遍,真希望自己能会一手狮子吼之类的绝技,干脆吼死他算了!   “唔,你干吗这么凶?车子太颠了,我坐不稳嘛。”那小东西被我揪着耳朵,扬起一张漂亮且欠抽的小脸,瞧着我秋波闪闪。那副可怜巴巴的口气,十足透出‘你是坏人,你欺负我’的指控。   “闭嘴!轻轻颠一下就有这么大力道,就能把你颠起来?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没有二两棉絮重!”我恨恨地磨着牙,放弃那只耳朵,改揪他的后领,费了极大的劲才把这只黏在身上的牛皮糖撕下来。   “可是,我真的被颠得很难受。”楚歌小嘴一扁,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一副‘我晕车了,我不行了’的模样。   “哼哼,是吗?”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就要给他一记爆栗子。死小鬼,我叫你装!   唿,门帘突然被撩起,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映着帘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家丁的脸。   “小少爷,您没事吧?”一个家丁紧张兮兮地询问,虽然他的话是在问楚歌,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更加确切地说,是落在我抬起的那只手上。   “哦,没事没事,这孩子有点晕车。”我对外面一笑,抬起的手轻飘飘地落下,在死小鬼的脑袋上温柔地抚摸了两遍,“你们家小少爷娇贵得很,小心些赶车,不要太颠。”   “是,是,小的遵命。”那家丁点头哈腰,又满意地看了一眼车内的情形,放下帘子继续赶车去了。   车内一暗,我立刻收回那只停在死小鬼头上的手,愤愤地弹了一下车厢。他奶奶的!走这种镖真不是一般的令人憋屈。   今天早上出发之前,钱员外特地指派两名家丁赶了马车跟随。当初还以为他是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不过目前看来,哼,他是为了监视我们,怕他那宝贝外甥会受虐待,所以才派了眼线盯着。切,真是只老狐狸。   有些郁闷地腹诽着,忽然感觉身边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又偎了过来,我眼皮不抬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拨拉回去。   “楚歌,你给我乖乖地坐好!”   唉,真要命!我揉了揉太阳穴,撩起窗口的帘子向外瞧。路旁草嫩花香,彩蝶飞舞,但我却觉得头疼无比,没有一丝好心情。   原本这马车是钱员外专为外甥准备的,给我们则是另外备了马匹。谁知道这死小子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坐车,至于理由,简直让我匪夷所思:他害怕,一个人坐车会害怕。   该死的,鬼才相信他这话!害怕?哈,只怕他连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还没弄明白吧?   无奈钱员外对这外甥百依百顺,于是,我只能眼巴巴瞧着大哥二哥骑上高头大马,自己却很悲催地钻进车厢和这小鬼大眼瞪小眼。   袖子忽然被扯了两下,我懒得回头,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车内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嗯?我转过脸,发现楚歌坐在旁边,耷拉着小脑袋,一只手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唷,气场这么低迷?我挑了挑眉毛,伸手点点他的额角:“怎么啦?”   “你很讨厌我?”他抬起头,扁着小嘴,眼泪汪汪。   呃……我眼角跳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是装的,我很确定。但是,为毛会有演技这么好的小孩?!虽然理智上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心软,可是感情上已经开始产生罪恶感了。   吧嗒,两颗大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前襟上,晕染开来。   不是吧?真的哭了?   罪恶感陡然呈几何倍数增长,我手忙脚乱地为他擦着泪,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讨厌你,不要哭了。”   “呜,真的?”他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瞧我。   “真的。”我点点头,严肃地保证。   嘭,眼前一花,身体后倾,我被忽然扑过来的力道带得靠在车厢上,脖子被紧紧搂住,几乎透不过气来,耳边响起得意洋洋的声音:“我就知道,姐姐,哦,不对,哥哥才不会讨厌我呢。”   楚歌,你去死!   我盯着车顶,双手紧握,不停做着深呼吸。这样不行,再和这小鬼继续缠下去,我都快神经衰弱了。好吧,其实我不想虐待儿童的,但是没办法,问题儿童除外。   “楚歌,你一定很困了。”我一把将他揪下来,按在旁边坐好。   “我不困。”他摇摇头,有点莫名其妙。   “你真的困了,睡吧。”我拍拍他的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   “我真的不困……”他坚持说道,然而,刚说完这句话,小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嘿嘿,你当然不困,但是闻了我的迷离香就困了。   我悠闲地吹了声口哨,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损失点迷离香换来耳根清静,也算值得吧。   车厢里光线昏暗、气氛宁静,车轮轧在路面上,带起轻微的颠簸,就像质量不太好的摇篮,马蹄得得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听来倒也惬意。我斜倚在窗边,眼睛半眯,渐渐有了些倦意。   迷迷糊糊中,不知又赶了多久的路,颠簸忽然停了,帘外隐约传来大哥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   我立即坐起来,晃了晃还有些迷糊的脑袋,一把撩起门帘,探出身去。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我伸手搭着凉棚,眯了眼睛朝前面张望。大哥二哥骑在马上,正和前方的几个人比比划划地在交涉什么问题。   我跳下车,来到近前,看清局势后,顿时有点黑线。由于走的是近路,这条小道并不宽阔,两旁的杂草也都长到人高了。而现在,这狭窄的小路中间,横七竖八地歪着几只箱子,和一辆坏掉的马车,旁边的草丛里,还倒着一匹口吐白沫的马,正呼哧呼哧地有出气没进气。   嗯,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但就现在看来,走的人过多,也会出现问题。   “二哥,怎么回事?”我悠闲地晃到高头大马一侧,戳了戳我家二哥的腿,有点明知故问。   “这家行商的车马坏了,货物都堆在路上,想请我们捎带他们一程。”二哥摊摊手,很是无奈。   我明白二哥的意思,其实若在平常,这完全是小事一桩。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正在走镖,捎带陌生人乃是大忌,当面拒绝似乎不近人情,但是……   “几位行个方便吧,出门在外,都属不易。”对面的三个人里,居中的年轻人冲我们抱了抱拳,“我们已经在这路上候了许久,才等到有人经过,若再错过了,不知还要等到何时。京城路远,我们只怕误了交货日子,如几位能捎带一程,定当厚谢。”   哦,原来他们也是去京城的。我挑了挑眉毛,闲闲地站在一旁,瞧向大哥。   “这位兄弟,逢难施以援手本是应该,绝非为了酬谢,只不过……”大哥冷着一张冰山脸,低头沉吟,没有继续说下去。   嘿嘿,我就知道,大哥虽然看上去很冷,但其实是个体贴细心的人,不忍心当面拒绝了吧?是不是在想什么委婉点的说辞?唉,既然结果都是一样,再怎么委婉也没用,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口回绝算了。   我揉了揉鼻子,慢慢踱过去,一边准备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做这种没情面又不积德的事儿,我竟然完全没有半点内疚感,看来《厚黑学》这东西果然是很好很强大的。   来到那三个人跟前,我堆起满脸的笑,以无比真挚的语气开口了:“几位大哥,你们……”   “你们把东西搬上来吧,和我们一起走。”   我倒!   于是,这边六个人的目光全体转移,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说话人的身上。   楚歌揉着眼,东倒西歪地晃过来,就像喝了二斤烧刀子,酒劲正在发作一般。   这小鬼怎么那么快就醒了?!看起来分量下得太轻,我果然是个关爱儿童、心地善良的人!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我瞪着他,摆出一副后娘脸来。   “唔,你们没有同情心,举手之劳都不肯帮忙,真差劲。”他摇摇摆摆地走近,抓着我的衣角蹭来蹭去,就像一只小萨摩。   “你闭嘴!”我想我要抓狂了,死小子,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帮忙?还不是因为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只是,被他这一嚷嚷,我们变得更像坏人了,处境越发尴尬。那三个落难的瞧着我们,眼神很悲催。   “不如就带他们一程吧,反正也是顺路,小的赶车不累。”两个家丁也凑过来,插上一嘴。   哈,好啊,原来这个世界上,既长着同情心、又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全都跑到这儿来了。我撇撇嘴,真想痛扁他们一顿,我现在算是深刻体会到杨志押送生辰纲的感受了。   “哥,要不就带上他们吧,反正只是一个小鬼而已。”二哥扯了扯大哥的袖子,低声说道。   啧啧,舆论的压力果然不容小觑啊。我摸了摸下巴,有点好笑。不过二哥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这趟的任务只是送小鬼回家,别的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再说了,那小鬼普通人一只,不是什么王孙公子,也不是什么巨贾儿孙,谁会惦记他?所以,我们又何苦非要充当坏人?   嘿嘿,好算计。于是,我又戳了戳二哥的腿,冲他挤挤眼笑道:“二哥英明。”   “好吧。”大哥点点头,对那三个人说道,“不过,可否请几位打开箱子,让我们看一眼货物?”   啧啧,看来大哥更加英明啊。如果他们是走私违禁物品的,我们可不得扣上个协同犯罪的帽子?   “好说好说,多承援手。”那三人道谢不迭,连忙把箱子一一打开。   唷,我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不禁扬起了嘴角。几只箱子里面,装的全都是药材,而且是贵重药材。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上两张小萨摩的玉照~~~~~~   9   9、第09章 ...   “这些药材很珍贵呢,是从外面来的吧?”我瞧着那几箱东西,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小哥真识货。”先前那个年轻人一边盖好箱子,一边笑道,“我们长年从陈楚收些珍贵药材过来,卖给京城的各大药铺。”   “哦。”我摸着下巴,有些不以为然。   陈楚是邻近的小国,以出产珍稀药材闻名,所以,国家虽小,却是殷富。不过,这些药虽然值点钱,但比起我娘的花园,就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了。   帮他们把箱子放上车,我不得不感慨,钱员外这马车的确够大够结实,多出这些东西,也完全没有妨碍。   那年轻人放好东西,整了整衣服,对着我们一躬身:“多谢援手,我叫归无极,他们是我的家仆,归来和归去,敢问几位尊姓大名?”   归来归去?真是有个性的名字!我咳嗽了两声,硬生生压下去卡在喉咙里的笑。   “木麒。”   “木麟。”   唉,其实,要说名字有个性,我家大哥二哥也和他们不遑多让啊。我点点头:“我叫云莫。”   “我叫楚歌。”   清脆的童声再次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楚歌笑嘻嘻地瞧着归无极,一脸促狭:“大哥哥,你的名字可真补,又是乌鸡又是龟。”   噗--   我破功了,为了不憋笑而致内伤。接着,是那两个赶车的家丁,然后,是我家二哥。最终,只剩下大哥还板着一张冰山脸,也算对得起归家那三位一脸黑线的仁兄了。   于是,一番折腾结束,马车再次上路。归来归去坐在马车后面,照看他们的物品,归无极则兴高采烈地坐在前头,两只脚踩在车辕上,比比划划地和两个赶车的家丁谈天说地。   我和楚歌仍旧闷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外头的交谈。只听那归少爷三句话不离陈楚风物,说得是天花乱坠。陈楚这也好那也好,山也好水也好,人民也好牲口也好,就连蚊子都是天生双眼皮的。我揉了揉有点起茧的耳朵,只觉得这位归家少爷无极,真可以算是个媚外的典型了。   正在腹诽中,袖子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接着耳边吹起一阵热气。   “你说,那只乌鸡这么喜欢陈楚,不会是个奸细吧?”楚歌伏在我肩膀上,贴着我的耳朵笑嘻嘻。   “你见过这么高调的奸细吗?”我推开那张满是促狭的小脸,白了他一眼。   切,这小子还真会想,他以为这里是布拉格吗?在大街上随便扔块板砖,都能砸中两个半间谍,两个是外国间谍,半个是情报贩子?   “那……他或许是拿了什么好处,所以来为陈楚吹嘘的。”楚歌锲而不舍地把脸凑过来挨着我,继续他强大的分析。   汗,也就是所谓的形象宣传大使吗?我黑线了一把,狐疑地瞧着身边得意洋洋的小家伙,感觉越来越奇怪。这个小子实在太不正常了,没有一处和我这些年来接触过的小孩子们相同,我甚至忽然产生一种设想,或许这个十岁的古代问题儿童也和我一样,其实是个穿过来的?   “楚歌,你看着。”我戳了戳他,用手在车厢壁上画了几下,“这个字,你认得吗?”   他认真瞧了瞧,然后点点头:“认得。”   “念什么?”   “囧。”   “什么意思?”   “窗口通明。”   “还有别的意思吗?”   “别的意思?没有了。”他挠挠头,有点莫名其妙,“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哦,没有了,就是不知道才问问你。”我摆摆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看来是我多心了,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问题儿童。   又行了一阵,我们把马车停在路旁,家丁取出食物,众人开动。归无极十二分热情地拿了他从陈楚带来的小吃,给大家分食。大哥二哥谦让不吃,并且拼命向我使眼色,妄图阻止我吃。   我知道,他们是怕食物有异,所以谨小慎微。不过,我是怎么长大的?有毒没毒还能逃过我的法眼?于是,我枉顾他们的好意,任凭大哥二哥眨得眼皮抽筋,依然大吃大喝。放弃别人送到嘴边的免费饮食,是一种罪过。   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后,马车转向了另一个岔道。只要再过了这一段小道,就可以踏上通往京城的大路,多快好省地直奔京城了。   我惬意地倚在车厢里,摸了摸饱胀的肚皮,眼皮开始发沉。吃饱即刻犯困,一向的优良习惯又来了。楚歌那小鬼趴在我腿上,也不再缠个不休,只是猛打哈欠。好吧,我承认,物以类聚这种说法,有其一定道理。   在迷迷糊糊的点头打盹中,感觉马车的轻微颠簸忽然停了,布帘外隐隐响起赶车家丁的惊呼,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撩起帘子向外望去。   马车此刻正停在一个拐弯处,道路两边蒿草长得无比茁壮,从草丛里蹿出来二三十个长得同样茁壮的匪类,一个个手执刀剑,把我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汗,又来。第一回看到这种场面感觉狗血,第二回再看,就感觉天雷了。我一脸黑线,自己走镖两次,遇抢两次,大概上辈子的运气都积攒到这辈子来了,次次中奖,绝不落空。   不过话说回来,这群匪类长得还算像模像样。我摸着下巴,一边观察一边感慨,从欠发达地区向发达地区的转变,在匪类们身上都有明显的印迹啊。一身行头干净利落,脸上绝无菜色,就连武器装备也升级为刀剑之类,嗯,颇具一些气势了。   “啊!是山贼吗?真的山贼?!”袖子忽然被大力地拉扯,耳边响起楚歌兴奋的声音,就好像见到了什么明星的本尊。   “嗯,应该是真的吧。”我闲闲地应了一句,在他小脑袋上拍了拍,索性将帘子撩上车顶,和小鬼一起挤在特等包厢里,饶有兴致地旁观。   眼看那两个赶车家丁连滚带爬地缩在车轮旁边发抖,我和楚歌对望了一眼,忽然感觉我们这副看热闹的姿态,实在是没心没肺得厉害。或许,只有当我这个穿过来的遇上他这个问题儿童,才会出现这样诡异的局面。   “留下钱,还是留下命,你们自己选吧。”为首的匪类开口了,声音阴恻恻的。   啧啧,真帅!我挑了挑眉毛,看人家这开场白,简单有力,哪像上次遇到的一伙,还说着‘此路是我开’这等土到掉渣儿的句子。大地方的匪类,果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位大哥,承蒙关照,但实在万分惭愧,我们两样都不想留。”回话的是我家二哥,那充满歉意的语气态度,就好像刚刚拒绝的是那位对他一往情深的春花妹妹。   寒,鸡皮疙瘩啊,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唉,我家桃花二哥就是个爱现的。   “哼哼,看来世道真是变了,现下不识抬举的人越发多起来了。”匪首阴恻恻地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全都留下吧。”   我巨汗,‘世道变了’这样的词儿竟然会从匪类口中说出,看来,世道果真变了啊。   那匪首挥了挥手里雪亮的刀,于是,四周的喽罗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露凶光,刀剑在太阳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包围圈开始缩小。   我立刻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马车上,向四周扫了一眼。这二三十个匪类显然和上次遇到的不是一个段位,颇具职业气象了,想把他们全部引开几乎不太可能,那要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协助并保护身边人,且不致使大哥二哥看出破绽呢?我咬了咬嘴唇,暗暗握紧双手。   “莫莫,你和楚歌呆在车里,不要乱动。”大哥看了我一眼,退在马车旁边,二哥也退至车辕,挡在我的前方。   “好,我不乱动。”我听话地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不乱动不等于不行动,我可以寸步不移地让所有人瞬间全都倒地,只不过,那需要在事后救醒自己人,同时费一番唇舌解释搪塞。但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挑了挑眉,慢慢抬起一只手。   啪,手还没有抬起来,却忽然被扯住,楚歌的声音随之响起:“莫莫,你不要走嘛,我害怕。”   “楚歌,快放手!”我俯身用力甩了甩胳膊,想要挣脱他的拉扯,却没料想那小鬼抓得死紧,我一时竟然挣扎不开。   逼近的刀剑反射出光芒刺着我的双眼,一片白晃晃的明亮中,马车后面忽然传来扑通扑通的动静,以及嘈杂的叫嚣声。   我不禁一惊,把楚歌往车内一推,抬头向后看去。   视线畅通无阻,可以掠过蒿草直望到远处的路面,那是因为,原本围在马车后面,阻挡视线的八九个匪类,此刻已经全部瘫倒在地上。我舒了口气,慢慢松开握紧的手,目光随着两个从容的身影自车后移到车辕旁边。   “少爷,要不要把这些东西绑起来送官?”归来归去走到归无极身侧,恭敬地垂手询问。   “送官啊?”归无极挠挠头,一只脚踩着车辕,另一只脚悠闲地晃悠,“赏金是多少?”   “这个……小的不知道。”归来归去对望了一眼,摇摇头老实回答。   我顿时晕了一下,这真是生意人本色啊,什么情况下都不忘盘算经济利益。   “傻瓜,要抓那种江洋大盗才会有赏金,像这样的小毛贼,官老爷才舍不得破费银子给你呢!”楚歌笑嘻嘻地从车里探出头来,接口说道。   “哦,既然没有赏金,谁去做那白功夫?”归无极撇撇嘴,大手一挥,“赶走赶走,看着闹心。”   “是,少爷。”归来归去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那群聚在一起的匪类。   “哼,难怪方才好大的口气,原来是有靠山罩着。”那匪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适才的状况貌似对他震动不小,脸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了。   “呵呵,哪里哪里,兄台误会了,其实我们和阁下一样,都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也是刚刚才得知有泰山照护。”二哥倚在车辕上,笑得桃花盛开。既然有人充当雷锋了,自然要合理退让,得轻松时且轻松,是我家二哥一贯的原则。   “废话少说!”那匪首把刀一挥,周围的十数个喽啰立刻手执刀剑冲了过来。   可是,他们似乎太慢了。归来归去就像一阵风,在那群人中间倏忽来去,一群喽啰就像被风卷倒的蒿草,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眨眼之间就已经呼呼啦啦倒伏一地。   方才还吵嚷叫嚣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诡异,动态的画面忽然切换成静态。我们几个在马车上,或倚或靠,而对面,一地横七竖八躺卧的人群中间,立着一个呆若木鸡的匪首。一阵风吹过,蒿草齐齐舞出波波绿浪,微弱的簌簌声听起来清晰得吓人。   “少爷,这一个呢?”归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刻板而恭敬。   “唉,他都呆了,还理他做什么?犯不着为个呆子浪费时间。”归无极无聊地摆摆手,对旁边的二哥一笑,“是吧?木二哥。”   “极是极是,我们快些赶路吧,要在傍晚之前上了大路才好。”二哥和大哥向我这边瞧了瞧,一齐翻身上马。   归来归去又回到车尾,两个发抖的家丁连滚带爬地上来赶车,我则坐回车厢内,将帘子放了下来。   于是,一行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赶路,那个孤立在风中的匪首,就这样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我倚在车中,懒洋洋地闭目养神,心里却很不平静地胡思乱想。那归来归去显然不是一般的会几下子,基本可以算是高手了,如果他们是江湖人物,也就罢了,可他们偏偏只是生意人,生意人能有这么好的功夫,那就是个异数了,所谓异数嘛,就是超出常理之外,而超出常理意味着什么呢?   我闭着眼动了动嘴角,和异数结伴同行,不知道会不会引发什么异变,不过,我讨厌异变。   这趟镖,从接下伊始,就令人不太愉快,而现在,似乎渐渐发展得越来越不愉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但不知动力在哪儿,远目……   10   10、第10章 ...   “莫莫,莫莫,你睡啦?”袖子被轻轻拽了拽,身边同时凑过来一个软乎乎暖烘烘的东西。   我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莫莫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   “名字当然就是给人叫的,不然取来做什么?”那团东西靠在我身上蹭了蹭,笑嘻嘻地小声说,“要不,叫你姐姐?”   “不许乱叫!”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那只小耳朵,恶狠狠地警告他,“要叫哥哥,听到没?!”   “唔……痛。”楚歌揉了揉耳朵,对我摆出一副苦瓜脸,“莫莫欺负小孩,是个坏人,莫莫爱扮男孩,是个怪人。”   “你闭嘴!”我扬起拳头威胁性地晃了晃,那小子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秋水汪汪地扁了扁小嘴,耷拉着小脑袋瓜子画圈去了。   唉,真是悲剧,我往窗边一靠,感觉有点无力。看来我是不适合做幼教工作的,那种非常态的劳心劳力,简直能让人抓狂。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有几个孩子会像楚歌这样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曾经无数次在镜子面前端详过,丝毫没有突出的女生特色,比如妩媚、甜美、典雅之类,概括起来就是一个词:清秀。穿女装,就是个清秀女孩;穿男装,就是个清秀男孩。再加上我是个穿过来的,行为举止很欠缺这个时代女孩所应有的做派,所以,十几年来,从没有人怀疑过,可这个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我摸着下巴,在心里犯嘀咕,难道那天他爬窗进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呃……应该不会。更何况,如果他有什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毫无察觉地睡死过去啊!   非常郁闷地捏捏眉心,我悲催地发现,研究问题儿童心理这个课题实在太边缘了,我无能为力。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旁边的小东西不着痕迹地向我这里靠了靠。我倚在窗边冷眼瞧着,不去理会他。   “莫莫哥哥,你说,那两个归来归去这么厉害,他们会不会是坏人啊?”楚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同时向门帘瞟了一眼。   呵,他倒真是个做特工的料儿,颇具怀疑一切的精神啊。我好笑地摊了摊手:“不知道,你觉得呢?”   “嗯,很像,很坏很坏的坏人一般都会先把自己扮成好人的。”他眯着眼睛,老神在在地分析。   哈,这真是强大的理论基调,不过,还别说,确实有几分对头呢。我被激起了玩心,于是忍住笑,摸摸他的小脑袋,很严肃地说道:“那你说,如果他们真是坏人,该怎么办才好?”   “莫莫不用担心,如果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他拍着胸脯,慷慨陈词。   倒了,这样的答案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看来和独善其身比起来,见义勇为这玩意儿在古代还是很吃香的,完全不用考虑有没有医保和寿险。   说实话,我心里温暖了一下,不过,还是忍不住要逗逗他:“是吗?可是刚刚还有人拼命拉住我的手,说他害怕呢。”   “那……那是因为我怕你会受伤。”他顿时撅起了嘴,说到最后,又低头画圈去了。   我笑了笑,不再理他,继续闭目养神。其实,归无极他们是不是坏人,我也很想知道。   对于好奇心压制能力的强弱,大概是判别一个人成熟程度的标志。即使对一件事情好奇到极点,也可以不动声色地装作毫不在乎,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先泄了底,所以,大哥会装,二哥会装,至于我嘛,就更会装。   因为,我也是个有着自己秘密的人,对于那种同样身怀秘密的人,在十分理解的同时,也十分警戒。   自己拥有秘密可以没事儿偷着乐,但是,别人拥有秘密就没那么好玩了,尤其是一个和你走得很近的人。一面是作为同类的意会心谋,令一面却又是作为同类的谨慎提防,这人类的心理啊,有时候还真是怪异得厉害。   又行许久,马车停了下来,我掀起帘子探出头去。前方已经是平坦的大路,此时暮色渐浓,道上很是空阔,一阵风贴地刮过,卷起蒙蒙尘土,很有种西风残照的苍凉感觉。   大哥勒马回头,指着附近的一丛林子对我们说:“眼下天色晚了,我们不如先在那林子里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不错不错,木大哥说的极是,夜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归无极点点头,满脸堆笑地附和道。   哈,瞧这话说的,是啊是啊,夜路走多了,迟早遇到鬼。我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自从发觉这位乌鸡少爷也是个玩深沉的以后,我对于他所说的话,都会不自觉地在心里掂量一下。   “乌鸡哥哥,你家的归来归去这么厉害,就算走夜路遇到鬼也不用怕啊,正好可以瞧瞧钟馗捉鬼,嘿嘿。”楚歌从我身边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你高兴什么?鬼专门喜欢吃小孩子的。”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嗯,这小子,有时候说的话深得我心啊。   “呵呵,小楚歌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我很小的时候,可没有这般胆色。”归无极摸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听到这话我不禁愣了一下,没错,我很小的时候也没有这般胆色。看来楚歌这小子,已经不单是问题儿童这么简单了,根本就是个非常态的儿童!   走进林子里,天已黑下来了。二哥取出火折子,燃起一堆篝火。我们围坐在火堆旁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磕牙。   红彤彤的火苗释出淡淡的烟,噼里啪啦地迸出一颗颗火星子,映照着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我有一下没一下咬着手里的饼,脑袋里不着边儿地胡思乱想。眼前的局面可真有趣,归家三位以及我--四个玩深沉的,外加一只非常态问题儿童、一座面瘫冰山、一株含笑桃花,真是丰富的YY素材啊。可惜,我天生YY无能,浪费了。   “莫莫哥哥,你怎么都不说话?不要总是吃嘛,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我喜欢听故事。”袖子又被扯了扯,接着,一个不知趣小东西粘了过来。   拜托,你喜欢听,我还不喜欢讲呢。我又不是天桥上算命的,唠不出那么多你爱听的嗑儿!   “我困了,没心情讲故事。”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和他缠了。   于是,大家决定,我和楚歌仍回车里休息,余下的人轮流值夜。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我数度醒来,每次撩开帘子向外瞧,都会看到火光仍旧明亮,火堆旁坐着的不是大哥就是二哥,或者是归无极等人,但我却总是感觉惴惴,不能踏实。看来,我注定和驴友这个时髦的称呼无缘了。   事实随后证明,或许,和驴友无缘的不止我一个。   马车在大路上平稳地快速行进,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到京城一般。看来经过昨夜,大家对于露营并没培养出什么感情来,大概发觉,床铺再差,终究也比地上睡得舒坦。于是,卯足了力气全速前进,期待早日到达目的地。   一个上午马不停蹄,路程走了不少。然而,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京城也不是一日能到的,所以,中途休息给养非常重要。   “前面有个小茶棚,我们去那里歇歇再走罢。”二哥语气透着轻快,扬鞭摇摇一指。   “好!”符合民意的提案,绝不会有人反对。   大家一头奔过去,纷纷下车下马,就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我十六年来不曾出过村子,如今车马劳顿,颠了半日,此刻忽然觉得,能在板凳上坐坐就是极大的幸福了。   那小茶棚搭得歪扭七八,三张桌子中,有两张是垫了腿的。一个粗布衣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的笑热情得能融化北极冰川。   “哎呀呀,贵客光临,请坐请坐。”他揪起抹布在桌上胡乱掸了两下,很有准头地拍死了桌边的一只小强。   我上下瞧了他一眼,别看这地方荒村野店的,店家倒是养得肥头大耳。   由于人多桌小,于是,我们分两处落座。那肥头大耳的店家咧着大嘴点头哈腰:“几位客官远来辛苦,小店有上好的龙井,先来一壶解解渴?”   哈,可真会说,上好的龙井?我偷偷撇了撇嘴,就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也能有什么上好的龙井?这商业宣传嘛,本来可以理解,但是吹得太狠就难免磕碜了。不过话说回来,也怪龙井名气大,几乎成了茶叶的特定代名词,记得我上辈子里,有些像烂树叶子一样难喝的东西,也自称是龙井呢。   “行了行了,不用罗嗦,先来一壶吧,我们着急赶路。”归无极在另一张桌子不耐烦地挥手说道。   “是,是,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店家态度越发亲切,乐颠颠地跑走了,又极快地跑回来,提了两壶茶放在桌上。   茶汤倒在杯中,碧绿清澈,我端起茶杯凑近唇边。   袅袅升腾的热气丝丝缕缕在鼻端徘徊,我的动作却不由一滞,鼻翼翕动了一下,嘴角微挑。   呵,看来店家说的不错,果然是上好的龙井。只不过,上好的并不是茶叶本身,而是这茶里面添加的特殊调料。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注明,本章开头部分并不是和上章重复,因为觉得上一章字数过多,和别的章节悬殊太大,于是重   新分了一下,把原本上一章最后的几段,挪到了这一章里。O(∩_∩)O~   11   11、第11章 ...   我端着茶杯,心思闪念之间掠过无数疑惑。   黑店劫财,这种狗血的情节就算没遇到过,听得耳朵也起茧了,本没有什么值得奇怪。那些黑店的手段无非不过放些蒙汗药之类,把过客弄晕就是王道,所以,于麻药一节上,也做不出什么花样儿来。可是,这次的麻药不只有花样儿,那花样甚至就连我也有些惊奇。   娘曾说过,有一种毒药,炼制颇为不易,成药后香气馥郁醇厚,化入酒里茶内,不着丝毫痕迹,只是愈发增添了茶酒的香醇,极难察觉辨识。唯一不足的细处,就是在那香醇之中,会隐约有种花香气息。但凡中了这种毒的人,都会神志昏聩、时有谵语,所以,这种毒的名字便取作‘人自醉’。   然而,这里不过是个荒村野店,若为劫财,何必大费周章使用这等炼制不易的毒药?而且,他又是从哪里弄来这种稀罕毒药?   电光石火之间,纷乱诡异的疑惑如同潮水瞬时席卷而来,我捏着茶杯的手心里竟有些渗出细汗。   “果然是上好的茶呢,店家倒是没打诳语。”二哥笑呵呵地端起茶杯闻了闻,便要喝下。   “不能喝!”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茶杯摇晃之间倾了满桌的茶水。   “莫莫,怎么了?”二哥一愣,看着我问道。   旁边的大哥和楚歌也是一脸讶异,瞧着我莫名其妙。   我来不及回答,立刻转头望向邻桌,只见归无极手里的茶杯已经凑到了嘴边。   “不要喝!茶里有毒!”我大喊一声,动作早已先于声音反应,右手急速捏起一根筷子掷了出去。   咻--筷子带出一道破空的响声,当的一下打落了他手里的茶杯。杯子翻倒在桌上,茶水立时漫延开去。   嘶嘶--细微的声音从那桌面上传来,在茶水流淌的地方,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和若有若无的淡烟。   霎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我就更加心惊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茶杯里,是虽然诡异但不致命的‘人自醉’,而归无极的茶杯里,却是剧毒无比、触及必死的‘寸断肠’!   唿--归来归去双双跃起,四只手挥出一片掌风,就像两只大鸟,闪电般地扑向站在茶棚外面的店家。   那店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肥大的身躯像个陀螺,倏忽一闪,就旋出了当头罩落的攻势。   咻咻--几十条黑影突然从路边的密林中飞起,太阳下随即闪烁出一片细碎的银光,密集的暗器如同交织的雨网,朝着我们飞快地笼罩下来。   惊心动魄的剧变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我一把将楚歌拉在身后,右手抽出了袖中的匕首。大哥将面前的桌子望空一掀,那桌子夹带呼呼风声,旋转着迎向上空的暗器。暗器十之七八撞击在桌面上,顿时响起一连串笃笃笃的声音,就像下了一阵密集的暴雨。   没被挡下的暗器仍旧余势不衰,闪电般袭来。我用匕首挥开眼前几枚,幢幢的黑影已经紧跟而至,那群黑衣蒙面人各执刀剑,迅疾地分袭向我们。   我伸手格开左侧袭来的一柄长剑,匕首和剑身相交,当的一声,竟然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咬了咬牙,立即回身一旋,拉起身后的楚歌,一个起落,踩在茶棚顶上。   我用毒最精,轻功次之,至于其他功夫着实不行,眼下这般局面,硬碰硬对我来说太危险了。   脚尖在棚顶一点,我跃向附近的一棵大树,在离树较近的半空中腾出左手,向后凌虚划了半个圈子。刚刚踏上树枝站稳,几名黑衣人已经如影随形地跃至半空,追击而来,却在堪堪靠近大树的地方,忽然就像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去。   哼,方才那个圈子可不是白划的,挥手之间我已经在附近布下了一层无色无形的毒雾结界,应该可以暂时阻挡一下紧随而来的追杀。   居高风大,树叶沙沙摇摆。我把楚歌安顿在大树杈上,随即向下望去,双手同时拢入袖中。我的毒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笼罩这么大的范围,现在正好能借风势,就把所有人一并弄晕了再说,这当口形势危急,也管不了许多了。   可是,当我的视线甫一接触底下的战况,呼吸不觉停滞了一拍,眼睛仿佛被定住了,拢在袖中的双手也慢慢放松垂下。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大哥二哥用剑。   在那两张最熟悉的脸上,此刻却是极陌生的神情,凝重而清冷,凌厉且无情。两个少年,两把长剑,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大哥的剑卷起一片银浪,如同三千飞瀑;二哥的剑舞落点点银光,好似梨花飞雪。   两抹浅色的身影在一群黑衣包围中意态从容,挥洒自如。银芒吞吐之间,黑衣人的阵势渐渐溃散,不时有黑影应声倒地,就像一片片失去生机的残败枯叶。   太好了,情势很乐观,我站在树上,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在放宽担心的同时也赫然惊觉,或许,拥有秘密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啧啧,原来两个木头哥哥这么厉害,比那什么归来归去强多了。”   清脆欢快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回过头,却发现楚歌跨坐在树杈上,两只脚丫荡悠荡悠,笑嘻嘻地托着下巴,十足一副看戏观众的姿态。   我想,我这次真的彻底服气了。这孩子不是吓傻了吧?身临这样的限制级暴力血腥场面,他怎么没有半点儿正常反应?!   不过,他不说我都忘了,刚刚太担心自己人,除了大哥二哥,还有归家三个人呢。于是,我再次把视线投向战场,还好,那边形势也不错。   眼看黑衣人颓势渐显,人数已经十去七八,余下的也在且战且退。我估摸了一下,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便拉了楚歌,从树上飘然落下。   又是一阵刀剑相交的叮叮当当响过,一名黑衣人突然唿哨一声,纵身跃起,掠进密林深处去了。余下的黑衣人也纷纷虚晃几招,抽身而退。   我拉着楚歌向大哥他们奔去,刚刚奔出几步,却蓦地心下一惊。最后离去的那个黑衣人掠在空中,忽然回身扬手,一蓬白茫茫的粉雾带着微微腥气,就像张开的轻纱,当头罩落。   我立即松开楚歌,斜飞出去,挡在大哥二哥前面,迎着那团白雾振袖一挥。淡淡的粉色烟雾划出一道弧线,弥漫的清香顿时驱散了令人欲呕的腥气,白雾和粉烟在空中融合,发出咝咝的细小声音,随即纷纷消弭无形。   身体顺势下落,稳稳着地,我不经意间抬头,却瞥见那黑衣人正回眸向我看来。黑色头巾和黑色面巾中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似乎闪着灼灼精光。   我不禁被那眼神看得一阵头皮发麻,一个恍神的功夫,那人就已经没入林子,不见踪影了。   眨眼间,适才还惊心动魄的战场忽然变得静谧诡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衣人的尸体,桌椅碎片夹杂着零星的暗器,静静散落在四周。一阵风贴地旋过,路旁的长草簌簌作响,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顿时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喂,我们快走吧,这里恶心巴拉的,有什么好瞧?”楚歌晃悠悠地走过来,眼光掠过地上的战绩,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说的没错,我们快走吧。”归无极点点头,随后对着我们一揖,“这次要由小弟借用一下木二哥的话了,我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三位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失敬失敬,托福托福。”   “哎哟哟,归少爷说哪里话,我们算得什么高人?不过是山野村夫,庄家把式罢了。”二哥笑眯眯地眨着眼,那副和刚刚判若两人的神情,却是我最熟悉的吊儿郎当模样。   “呵呵,过谦过谦。”归无极也是一笑,随即转头吩咐,“归来归去,就由你们二人赶车罢。”   唉,我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原本赶车的两个家丁,已经在刚刚那场激战中魂归地府了,这趟镖真是从头到尾就没缺少过意外。   归来归去牵过马车和马匹,楚歌一溜烟钻进车里去了。我紧走两步,与大哥二哥并肩前行,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不敢去看他们,也不知要说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似乎陡然在我们中间加了一层陌生的东西,隔开了十六年来的亲密无间。   正如我看到他们不为所知的厉害功夫而感到疏远陌生、无所适从,那么,他们看到我不为所知的使毒本领,是否也会怀有与我同样的心情?我默然低头前行,手指绞着袖口,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绪、心乱如麻。   啪,肩头被重重一拍,耳边响起二哥十六年来一贯的嬉笑调侃:“莫莫,地上有金子吗?地皮都被你看穿几个洞了。”   我抬起头,阳光下那张明媚灿烂的笑容一如往常地耀眼,一双桃花眼里水波滟潋,是我最为熟悉的温暖。   “木麟,不许欺负莫莫。”大哥抬手给了二哥一记爆栗子,接着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莫莫,如果累了的话,就在车里睡一会儿。”   “嗯。”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笑得和以前一样欢快。   来到马车边,大哥二哥走向前接过归去手里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渐渐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我们之间忽然隔了千山万水似的,越来越远。   他们终究什么也没问我,就像我也没问他们一样,大家心照不宣,似乎一切如常。然而,拥有共同的秘密,可以将原本疏远的人立刻拉近,而拥有各自的秘密,却会让原本亲近的人慢慢疏远。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唉,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彼此彼此。就算是believe,中间不是还有一个lie么?更何况,还是个善意的lie。人家郑板桥不是说了么,‘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安心,非图后来报也。’   也罢,我挠挠头,对着湛蓝的天空吹了声口哨。得,本人向来是个从善如流的,这次就难得糊涂一把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又到周末~~~~于是,周末快乐~~O(∩_∩)O~~于是,周末双休……= =   12   12、第12章 ...   “莫莫哥哥,你站在那里一个人傻笑什么劲儿?快点上车啊。”   发髻忽然被戳了两下,我愤愤地回过头,瞪了一眼从车窗里探出来的粉嫩小脸,很有种想要上去捏扁他,再踩个两脚的冲动。臭小子,没看到我正在领悟人生真谛吗?抢什么戏!   马车在道上疾驰,帘子不时被风吹起,隐约可以瞧见外面的景物迅速向后倒退。因为赶车的速度太快,此刻虽已上了大路,颠得反而越发厉害,经过适才一役,给人感觉似乎连颠簸也带了些许紧张的意味。   “莫莫哥哥,你说刚才那群坏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是要劫财吗?就算是来劫财的,那总也要说几句话吧?为什么他们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杀我们呢?”楚歌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小眉头皱成一团,就像个正在分析案情的蹩脚侦探。   “连这都想不出?真是个笨笨。”我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瓜子,做出一副严肃样,“人家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还给你罗嗦什么?当然是上来就动手了。”   “哦……”他眨眨眼,一头雾水地瞧着我,“目的明确?什么目的?”   “我问你,我和大哥二哥是做什么的?”我倚着车窗,闲闲地说话。   “是镖师啊。”   “没错,那么,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送我回家。”   “很对,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劫镖这种事?”   “听过。”   “那就对了,你是我们保的镖,劫镖人当然是冲你来的,他们就是为了……”我阴阴地一笑,伸手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喀嚓--杀掉你。”   那小鬼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大半,期期艾艾地看着我:“那……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又不认识他们。”   “唉,真笨,这还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吗?”我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狼是吃肉的,羊是吃草的,所以,羊就是给狼吃的。他们是劫匪,而你是镖物,所以,你就是给他们杀的。”   “呜……”那小子被我绕晕了,扁了扁小嘴,缩到角落里画圈去了。   我不动声色地瞄他一眼,在心底恶劣地偷笑。哈,吓唬这臭小鬼的感觉太舒畅了,难怪小时候那些大人们总是动不动就胡诌些妖魔鬼怪之类的话来吓唬人,真是阴暗的成就感作祟啊。   一阵风掠过,窗帘被高高掀起。我伸手撩开布帘,转头瞧向窗外,指尖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呢?   之前的种种在脑海里飞旋,我一点一滴试图拼出些个朦胧的轮廓。可是拼来拼去,疑惑越拼越多,仿佛一团乱麻,无从理出头绪。   那些黑衣人显然不是泛泛之流,不管是毒药的罕见、身手的利落、行动的整齐、形迹的诡秘,无一不显露着他们极深的背景。可是,这一群这么有背景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并对我们痛下杀手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布帘,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要说我们这一行人,论钱,就只有那几箱药材,论色,呃……严格说来我家二哥算是半个,我连半个也算不上。这样一看,我们唯一不缺的东西,大概就是秘密了。   归家三人、大哥二哥、加上我,每人都有各自的隐秘,或许,是其中一个的秘密引来了杀身之祸?那么,会是因为谁呢?归无极?大哥二哥?还是我?   忽然,两道带着灼灼精光的眼神在脑海里闪了一下,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身上顿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想来在刚刚交手之间,我已经泄露了娘的形迹。那么,这些黑衣人会是娘的对头吗?或者,就是娘隐姓埋名十六年的原因?   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在纠结一团的思绪中,我隐约有种感觉,这次走镖,似乎正在渐渐透出一股肃杀的不祥气息。   显然,有这种感觉的并不只我一个。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哥二哥和归家三人轮流赶车、轮流休息,马车昼夜不停地在路上飞驰。早日到达目的地,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想法。   或许,大家的疑惑也和我一样,在没弄清危机究竟是针对何人之前,还是集中行动比较好,起码在危险发生的时候,可以增强些战力。   我们这样想,归无极肯定也是这样想。于是,无需任何言语交涉,大家就已经十分默契地达成了暂时同盟。   就这样不知赶了多少路,换了几次马,终于来到京畿附近。连日的车马劳顿,让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态。大哥二哥自不必说,就连我这个整日坐车的都乏到不行了。可是,却偏偏还有人精神十足得像患了甲亢一样。   “莫莫哥哥,等到了京城以后,我请你吃最好吃的东西,去最好玩儿的地方,你喜不喜欢?”楚歌扯着我的手不住摇晃,嘴里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一脸兴奋,两眼放光,就像个刚刚充满能量的机动战士。   “不喜欢。”我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话,继续瘫在车里活受罪。   天,有谁能告诉我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精神头儿?我们这些大人,还是有武功的大人,都已经体力不济了,他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一路兴奋到现在!唉,改天有精神的时候,真要问问他打的是什么鸡的血,不会是桃都山上的那只天鸡 吧?   老实说,刚开始我还怀疑他是不是正常人,不过现在,我已经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了。   咯噔,马车又颠了一下,速度似乎放慢下来。我撩起车门的布帘,探出头去。   暮色迷蒙,夕阳余晖下,坐在前面的归无极转过身对我点了点头。   “眼下天色已晚,即便策马赶到,城门也关闭了,不如放慢一些,也好休整休整。”他瞧着我略作解释。   “嗯,也对。”我抬眼望向前方,大哥二哥可巧也在马上回头向我看来。   我们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心下各自明白。虽然一路平安,京城已近,但是,仍旧半点大意不得。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而现在还未到最后,这趟走镖仍未结束,所以,我们还是无法放心地笑出来。   “莫莫,接连赶了这么长的路程,很累了吧?”二哥策马来到车旁,望着我笑眯眯。脸上掩不住的疲倦神色,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越发有些迷离如醉。   “呵呵,不累。”我对他扮个鬼脸,故作轻松地笑笑,心里不由泛起了歉疚。   这趟出来,我一直被大哥二哥处处呵护,有什么资格在他们面前说累?看着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少年如今风尘满面,歉疚感愈发浓重,或许,我真是个拖累旁人的累赘。   “莫莫,先吃点东西吧,明日到了京城便会轻松些。”大哥也来到车旁,摸了摸我的头,俯身递过一包食物和一个水壶。   “嗯,谢谢大哥。”我接过东西,对他一笑。   “呵呵,两位木兄对莫莫小弟可真好,较之亲兄弟都有过之无不及。”归无极嘴里咬着一根草,乐呵呵地感慨。   “这是自然,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宝贝得紧呢。”二哥挥了挥手里的马鞭,冲我挤挤眼,和大哥一起策马向前面去了。   我微微一笑,坐回车中放下帘子,收紧了怀里抱着的东西。干粮有些硬,水壶有些冷,我却反而感觉胸口暖融融的。   “哼,那个二木头哥哥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弟弟值得这样宝贝么?因为是个妹妹所以才会宝贝吧?”身侧传来小声的嘟囔,我转过脸,见楚歌斜坐在窗边,双手环抱,一副凉凉的神色。   “你给我闭嘴!”我拿出一块干粮塞过去,堵上了他的嘴。   夜幕渐浓,月华初上,马蹄得得声和车轮辘辘声在静谧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我靠在窗口朝外望,月色迷蒙,道旁一棵棵大树隐在暗处,黑漆漆的形状诡异,仿佛张牙舞爪的怪兽正伺机欲动。唉,就连我这个无神论者,不怕鬼的,都有点心里毛毛。看来人家归无极说得对,夜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尤其在这种还没有路灯的时代,心里发虚啊。   “莫莫哥哥,你怕鬼吗?”楚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似乎刻意压低了嗓音,有些飘忽的语气带着一丝恶意捉弄的感觉。   死小子!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还真会渲染气氛!   “不怕!”   “为什么不怕?女孩子都应该怕鬼才对的。”   我晕,这是什么话?哪个法律规定女孩子都应该怕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还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呢。”   “比鬼更可怕的……是什么东西啊?”   “当然就是人心……”   嘭!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我和楚歌被甩得向前趴去,车外同时响起了马匹的嘶叫声和归无极大呼小心的声音。   “莫莫--”大哥二哥的呼声甫起,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纷乱掩盖了。   喀嚓--车厢四壁忽然爆裂,我一把拉起楚歌,伸手扯了车门的布帘,一跃而起。整个车厢瞬间片片迸飞出去,我在木屑纷飞中凌空掠出,眼前紧接闪起点点银芒,我抱紧楚歌,手中的布帘挥出一道圆圈。扑扑扑--银芒大半撞在布帘上跌落下来,其余的被帘子带出的风势一扫,反弹出去。   我在空中旋了个身,落地之前目光急切搜寻着大哥二哥的身影。   暗夜浓重,一大群黑衣人就像黑暗中幻化出的鬼影,一声不响地围攻上来,迅疾诡秘,手中的剑身在朦胧的月光下反射出蓝莹莹的淡淡光华。   “他们剑上有毒!”我脚未着地,已经大喊出声,在纷杂的刀兵相交之间,我的声音显得微弱而颤抖。   我没有听到大哥二哥的回应,那两抹浅色的身影在一片诡异的黑色里浮现又淹没,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在浪头上打转。   回身避开袭来的攻击,我竟觉得脚下有些虚软,咬紧牙提着气,不停地在刀光剑影中纵跃闪避,我却感觉心底越来越凉。   这次的黑衣人,比上次的又厉害了许多,狂风骤雨般密集的攻势让我拼尽全力躲闪,根本无暇使毒。难怪此前一路无事,原来,他们是在等待时机,等到我们人困马乏、体力不济之时再突袭截杀。真是卑鄙阴毒,却又明智冷静的做法。   我脚不停步地在剑光闪烁中穿梭游走,避开的剑锋一次比一次离我更近。冷汗已经透衣,眼前晃动的黑影越来越不清晰,我几近极限地动着脚步,不知道大哥二哥现在怎样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更何况,我的身边还带着楚歌!   黑影幢幢,金铁交鸣,周围的一切在我意识里渐渐交织成绝望的序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距离生死危机如此之近。杂乱的刀剑相击声里,杀机就像一只狰狞的怪兽步步逼近,而我似乎已经触摸到了它身上的鳞甲。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上个周末真是过得囧囧有神 -_-|||   周五,忽然停水,于是致电供水热线:   接线员小姐甜美的声音:道路施工人员把供水管道挖断,正在全力抢修中……   我:……= =   周六,忽然断网,于是致电网通热线:   接线员小姐甜美的声音:道路施工人员把地下光缆挖断,正在全力抢修中……   我:……囧rz   13   13、第13章 ...   唰--   黑影交错之间,一道泛着淡蓝色的剑光迎面直奔而来。我想要回身闪避,脚下却已经虚浮不稳,身体歪斜倒地。在跌倒之前我一把拽起楚歌,将他掩在身后。   淡淡的月华下,那剑光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倏忽迫近我的面门。身体似乎已到了极限,全然不听使唤,心跳剧烈得仿佛就要破胸而出。我大口喘着气,眼前黑衣人的影像倏尔清楚,倏尔模糊。   周围的纷乱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耳朵里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我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瞳孔正在剧烈收缩,剑锋在我眼底好似化作一条弹起的眼镜蛇,露出剧毒的牙齿,直啮向我的咽喉。   面对死神的降临,大脑中刹那空白,我会死吗?我不想死!   当--   已经近在寸余的剑尖忽然被斜刺出来的另一把剑挑开,黑影晃动,又一名黑衣人从旁跃出,挡开了先前那个黑衣人追魂夺魄的杀招。   生死转瞬颠倒,我几乎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黑衣人竟然会救我?   “你……”先前那个黑衣人也是一愣,望着身边的同伙有些错愕。   救我的黑衣人手指突出,极快地封住了我身上的几处穴道,随后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是她!”   身体一软瘫在地上,我眼睁睁瞧着那两个黑衣人探手向我抓来。   我咬着牙眯起眼,眼前却瞬间变得明亮。黑夜中仿佛忽然飘下点点飞雪,在月色里闪烁着银白的光华,刹那间逼退了那两只探向我的手。飞雪之后,陡然卷起千层雪浪,连绵不绝地将面前的黑影远远驱散。   “莫莫,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关怀,两抹浅色的身影出现在左右,我身体随之一震,封住的穴道已被解开。   “大哥二哥,你们受伤了?”   那两袭浅色衣衫上,斑斑点点的殷红血迹刺痛着我的双眼。我顾不得身体酸麻疼痛,睁大眼睛盯着那殷红的地方,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颤抖得几近破碎。   “没事,跟在我们身后。”大哥挡开斜刺来的长剑,将我护在身后。   我挣扎着站起,努力冷静自己的神智。黑衣人剑上有毒,如果大哥二哥受了伤,断不会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看来那是敌人的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黑衣人的数量较之最初减少许多,然而,我们的体力减少得更多。我跟在大哥二哥后面不住闪避,左手拉着楚歌,右手腾出防御。   “莫莫,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清脆的童声在刀剑交鸣中字字传入耳中,左手上忽然紧了紧,我忙乱中回头一瞥,见楚歌正抬眼瞧我,那双秋水般的眼瞳里,清澈得似乎闪烁着无尽光华。   我低头躲避掠过的暗器,回手格开袭来的长剑,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怪异感觉,似乎隐约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是那感觉一闪而逝,我未能分辨,也无暇分辨。   我们且战且行,虽然不断有黑衣人在周围倒下,但与此同时,大哥二哥的气息也越来越重,我站在他们身后,几乎可以听到他们挥剑拒敌之间喘息的声音。   即使心里焦急万分,我仍旧无计可施。那些黑衣人的攻势异常紧迫,我只能不停闪避防御,竟是腾不出半分空隙来做别的。看来经过上次一役,他们已然算定了压制我用毒的法子。   寒光闪烁之中,兵刃不住撞击,骤雨般的丁丁当当声音于黑夜里绵绵不绝,就像最快速的琵琶轮指在来回拨动。我的心跳似乎也随着这极快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急促。紧张焦虑就像一面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周围的血腥气愈发浓重,直欲让人作呕,刀光剑影、呼喝惨叫伴随血腥味道充斥所有的感官,这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身堕修罗炼狱。   突然,在这股弥漫的血腥味中,渗入了一丝幽幽淡香。那香味极淡极清,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浓重的血腥,仿佛随风钻进每一个毛孔深处,浑身顿时涌起一阵懒洋洋的舒服,只想立刻睡倒,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我不禁心头一震,这个味道……   啪,大哥二哥身形一滞,长剑拄在地上,有些摇摇晃晃。我急忙从袖中摸出几颗药丸,塞进他们嘴里,又回过头来喂了楚歌一颗。   等我再次抬眼,周围的黑衣人已然纷纷软倒在地,一个个就像被抽去筋骨似的,再也动弹不得。   一霎时,刚刚还乱成一团的战场寂静无声,在满地瘫倒的人群里,只有我们四个站立不动。夜风轻拂,那股淡香犹如化入风中一般,转瞬消弭无踪了。   “大哥二哥,你们先休息一下。”我扶他们坐下,看着他们闭目调息,脸色慢慢红润如常,心底渐渐安稳下来。   “哎呀,乌鸡哥哥他们也在地上躺着呢,是死了还是睡了?”楚歌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脆生生的没有半点害怕和担心,却是透出一股幸灾乐祸般的调侃意味。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瞪了他一眼,向归无极的方向奔去。   还好,他们没死也没睡,只是中毒了。归去的肩头还被毒剑刺中,伤口流出紫色的血,脸上也泛起了黑气。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对我来说小事一桩。   分别喂他们服下药丸,归家三人也坐在地上调息。一时之间,偌大的地方,还能走能动、清醒明白的人就只剩下我和楚歌了。   楚歌百无聊赖地绕着那些躺倒的黑衣人转来转去,不时对他们做个鬼脸,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默默站起身,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树影阴森诡异,银色的月光淡淡洒在地面上,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就像一曲无声的镇魂歌,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慢慢垂下眼睑,我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泛起一抹苦笑。娘,您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也跟来了。   “莫莫,你不休息一下么?”地上纤细的影子和另外两个走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的双肩被温柔地握住,耳畔响起二哥的声音。   我抬起眼,月光下两张熟悉的俊美面容已经褪去不少倦色,调息休整后的眼睛神光湛然,在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心。   “没事,我不累。”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说也奇怪,之前明明感觉身体累到极点,几乎无法支撑了,怎么现在反而十分轻松?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疲累的呢?似乎……正是从激战中掠过怪异感觉的那一刻起,仿佛身体忽然就远离了疲劳。   没道理啊,我不由皱了下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超越极限,累过头了?   “云公子,归去拜谢公子再造之恩。”又一个声音响起,我回过头,见归去跪在地上,正向我叩头。   天,不用这么夸张吧!我吓了一跳,急忙把他扶起来:“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莫莫小弟,这次若非承你及时援手,我们怕是早已魂游冥司了,他日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归无极神色严肃,对着我深深一揖。   “呵呵,哪里哪里。”我挠挠头,干笑了两声。   唉,算起来,这次若没有归家三人分散了黑衣人的部分战力,我们只怕也早就魂游冥司了呢,所以,严格说来我并没有什么恩惠于他们,大家各不相欠而已。   “不过,那股香气来得甚是诡异,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想把我们和黑衣人一并除去,也不知他到底是敌是友。”归无极摸着下巴,神色凝重。   “呃,呵呵,所谓的高人么,都是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何况我们现在还活着,就证明他没有恶意了。”我不禁有些黑线,赶紧打个哈哈混过去。   真是的,娘之所以会毫无顾忌地使毒,那是因为有我在,才不用担心自己人的安危。竟然这样怀疑我英明神武的娘亲,不可原谅的家伙。   “唉,这样乱葬岗一样的地方很适宜谈天么?肚子好饿,我们快走吧,城门就要开了呢。”楚歌的声音忽然横插过来,嘟嘟囔囔的满是抱怨和委屈。   袖子随即被大力地拉扯摇晃,我回过头,那小子一手拽着我,一手揉着肚子,小脸上的表情胜过十斤苦瓜。   大伙儿对望一眼,莞尔摇头。半夜的搏命厮杀,精神紧张到了极致,现下回过神来,惊觉东方已经开始隐隐发白了。   归来归去寻回了马车,那车厢早已碎成片片,只剩一副车板。我和楚歌坐在车板上,身后放着归无极的箱子。大哥二哥在包裹里取了衣物,换下染血的外衫。他们的马匹不知惊走到哪里去了,只得骑了那两匹套车的马,摇摇晃晃离开了这片尸横遍野的树林,直奔京城。   我坐在车上,望着天际慢慢透出光亮,心思一路浮浮沉沉。   ‘就是她’,那个黑衣人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随着思绪飞转,我心底时而明朗,时而暗昧,某些事情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还未尽然。他们不杀我,却要擒我,是想要以我为饵,引出娘亲吗?又或者,一发为了我更加无法猜想的原因?   天际的光亮已经开始有些耀眼了,我眯起眼睛,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娘亲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十六年来,她绝口不提,我一无所知,日子悠然平淡得仿佛一池静湖水,不起半点波澜。可是现在,湖水被人接连翻搅,或许,这个秘密就要浮出水面了。   “莫莫哥哥,待会进了京城,你想吃什么?”身边暖了一下,楚歌偎过来挨着我蹭蹭,仰起小脸望着我眉开眼笑。   我瞧着他那张粉团子似的脸庞,剪剪秋水般的眼瞳,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在心里点滴扩散,似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但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头,一时望着他发起呆来。   “嘻嘻,莫莫哥哥又瞧着我丢魂儿了。”那小子忽然伸出手在我鼻子上捏了一下,笑得很奸很得意,“快说啊,你想吃什么?”   “楚歌,刚刚那场恶斗,你跟着我不害怕么?”我没有搭理他的问题,径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实在太诡异了!适才那幅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就连我这个转世重生,活了几十年的大人都心惊肉跳、几乎绝望,没道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还可以神情自若、谈笑如常,甚至平静无比地安慰我!就算他是个非常态,就算他是问题儿童,也绝没可能啊!   “怕什么?”楚歌瞧着我眨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好笑。   “你不怕死么?刚刚那样危险,我自顾尚且不及,你就不怕那些杀手在杀了我之后,接着便要杀你?”我继续盯着他的眼睛,双手交握,手心里没来由地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会的,放心好了。”他闲闲一笑,两手枕在脑后,往身后的箱子上一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你都还好好的呢,我又怎么会死?我总要死在你前面的,除非我死了,你才有可能死。”   “什么?”我愣了,这样的回答简直就是无厘头,为什么我一定会死在他后面?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唉,没办法啊。”他转过头,冲我扮了个鬼脸,“因为和别人约定好的,所以,你不会死在我前头。”   我呆了呆,随即垂下眼,瞧着自己的双手,默然无语。   楚歌,楚歌……   原来,一直以来我认定为最单纯的人,竟也如此深沉难解。突然之间,我恍惚有种错觉,自己脚下立足的土地似乎正在寸寸崩塌,周围原本真实的景物渐渐幻化成虚影,一个又一个诡异的谜团交织成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这趟镖,这趟镖……   手心慢慢被汗水濡湿,又慢慢被和风吹干。我抬头望着前面马上大哥二哥的背影,不知不觉中竟对即将抵临的京城,生出一股莫名的反感和排斥。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今天这一章字数也不少啊……= =   14   14、第14章 ...   然而,该来的终归要来。时近正午,我们已经穿过城门,进入京城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喧闹,一派祥和鼎盛的景象。我在人群中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陡然间有种错觉,似乎昨夜的生死劫难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其实一切照旧,天下太平。   咯噔,破烂马车又晃动了一下,已经接近解体的边缘。老实说,这个在打斗中报废的玩意儿竟能支撑到现在,我简直对它肃然起敬。   不过,起敬归起敬,我仍是坚决拽着楚歌从马车上下来,准备徒步。自进城以后,一路上这马车已经为我们招来了不低的回头率,没必要再这么继续拉风下去了。   “前方的路口处,我们就要转道了,一路之上多承照应,在下感激不尽。”归无极对着我们一揖,语气诚恳地说道。   瞧他脸上的神色一派轻松,看来到了京城,似乎终于把心放进肚子里。我笑了笑,其实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凡事都不敢太明目张胆的,我们也就安全许多。   “归少爷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大哥冷冰冰地客套了一句。说实在的,这一路上,我们谁也没少照应谁,否则的话,大概连小命也没有了。   “好说好说,在下等就此别过,山高水长,有缘再会。”归无极微微一笑,带着归来归去和他们的药材离开了。   我家二哥很会做人情地将那辆破车送给他们运箱子,为此又得了一番道谢。我在旁边极为感慨,或许那朵桃花天生就是个情商高的家伙。   “莫莫哥哥,你肚子饿不饿?我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楚歌揪住我的衣摆,仰着苦哈哈的小脸瞧瞧我,又瞧瞧大哥二哥,就像是被关了小黑屋饿饭,才放出来的可怜虫。   我汗了一下,这小子,绝对是个披着偶像外衣的演技派!   “大哥,已经正午了,我们就先去吃点东西吧。”我很从善如流地附和道,说真的,我也饿得不行了。昨夜的激战,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体力上,都消耗过度,眼下用饥肠辘辘来形容绝不为过。   “好,那就去吃面好了。”大哥点点头,举步向街边走去,在那里有一个小面摊,还空着不少座位。   “好啊,吃面。”我立刻跟进,心里盘算着是吃三碗还是吃四碗。   “不行!我不要吃面!”   衣角忽然被大力拉住,我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悲愤的眼神。   “我不要吃面!面有什么好吃?我是小孩子,要吃好东西才会长高,你们虐待我!”楚歌死死拽着我,义愤填膺地控诉我们的‘恶行’。   黑线!我白了那小子一眼,吵什么?不就是吃个面么?看那副惊天地泣鬼神的姿态,就好像是让他去吃毒药一样。   “吃一次面不会死!”我瞪着他,没好声气。   “呜呜,我不要吃面,你们欺负小孩子。”他小嘴一扁,就要声泪俱下。   好,很好,这小子可真是深谙造势作秀之精髓。我暗暗咬牙切齿,来往的路人早就纷纷侧目了,还有一些充满正义感的人士已经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好了好了,楚歌,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好不好?”二哥蹲□,笑眯眯地抚摸着那颗小脑袋,试图使用怀柔政策化解目前的尴尬局面。   不过很可惜,他那双桃花眼的无往不利似乎存在性别局限,而且,怀柔这一套也未必人人都吃。   啪,楚歌毫不客气地一把拍掉二哥的手,挨到我身边蹭了蹭,神气十足地对着他扬起下巴:“哼,谁要你管!”   瀑布汗,我瞧着二哥有些发黑的脸,在心里十分羡慕他。要知道,被讨厌和被喜欢的差别待遇放在楚歌这里,那可是乾坤逆转的悲剧啊。   “莫莫哥哥,我要去那里吃饭。”死小鬼黏在我身边,伸手往前面一指。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黑线万分。   路旁的台阶上赫然立着一座两层高的酒楼,宾客盈门,气派堂皇,门头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醉神仙。   呃……我无语了,看这排场,这家酒楼是个上星级的,就算没有五星,也有四星了。楚歌这小子,可真会挑!   “这里不行!”我咽了咽口水,严词拒绝。   唉,宁愿亏待自己的口腹,也总好过吃霸王餐再被打出来吧?这种消费场所一看就是个宰人的地儿:开在最繁华的地方,地皮税高;弄了最精美的装修,成本费高;雇了最大量的伙计,人工费高。这三高加在一起,全部要从酒水菜肴里赚回来。哼,我可是理智务实的消费者,吃的是饭菜而不是气派!   “为什么不行?”楚歌撅着嘴,一脸郁闷。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我更郁闷,死小子,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你看我们像是大款吗?!   可是,那小子竟然十分坚决,继续拽着我嘟嘟囔囔:“这里的菜很好吃的,三鲜瑶柱、金丝卷糕、珍珠燕窝、糖醋鲤鱼……”   天,别说了,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还有如意鸭掌、核桃鸡丁、芙蓉绣球。哦,对了,我请你们吃,我有这家酒楼的金字凭信,随便吃不用付账,每个月掌柜会去我家算账拿钱的。”   什么?我耳朵一竖,立刻从头到脚精神焕发。臭小子,你懂不懂什么是重点啊?罗里吧嗦地绕了一大圈,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多么令人激动的重点!能签单你不早说?!被折腾了这么久,也该回馈我们一下了。   “那好,我们去吧。”我当机立断,拉着楚歌直奔醉神仙。至于大哥二哥嘛,不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我去了,他们自然也会跟去。   刚刚踏进醉神仙的大门,就有一个店伙计飞快地迎上来,堆着满脸的笑:“三位是要……”   才说了四个字,就没下文了,那张脸就像倒垃圾一样把先前的笑容倒掉了,换上一副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我们三个一眼,然后眉毛一挑,倚在门框上凉凉地说了句:“几位对不住,我们这儿不招呼一般人。”   你大爷的!我瞧着那欠揍的混蛋,不怒反笑。看起来,不管在什么时空,什么朝代,势利眼这种东西,都是十分盛产的。不招呼一般人?那我是个穿过来的,算不算一般人?!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楚歌晃晃悠悠地从我们身后走出来,向里面四处瞅瞅,并没有看那个伙计一眼,似乎是在对空气说话。   “啊!原来是小公子您来了,我说怎么今天喜鹊一大早就落在屋檐上叫呢!小的该死,该死!话都不会说明白,小的是说,我们这儿不招呼一般人,这三位贵客是小公子的朋友,当然就不是一般人了,而是……贵人,呵呵,贵人。”那伙计瞬间换上一副面孔,笑得连眼也没有了,点头哈腰对着我们,脑袋瓜子几乎要磕在门坎子上。   “是吗?贵人啊?我怎么不觉得我们像贵人呢?衣着朴素,又不镶金带银,还风尘满面,要说是来骗吃喝的倒更像一些吧?”我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淡淡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计较了、我刻薄了、我不够宽容了、我没有气度了。谁叫我最讨厌的就是势利眼!尤其是那些前倨后恭、无耻之尤者!   那伙计的脸色顿时又变了,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就像个劣质调色板。他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就像只搁浅的突眼金鱼。   手指忽然被轻轻一捏,我低下头,瞧见楚歌对着我挤眉弄眼地笑。死小子,这次倒让他捡了个现成的漏笑。   “哎呀,小公子来了,失迎失迎。”正僵持间,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从里面奔出来,朝我们不停作揖,随后,又对那伙计一顿训斥,“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就算真神站在面前,你这混账呆子也不识得,这个月的工钱不要想了!快滚到后面干活去,别杵在这大门口,坏了我们醉神仙的名声!”   “是,掌柜的。”那伙计唯唯诺诺,灰头土脸地退下了。   掌柜又笑呵呵地对着我们三个深深作揖:“三位贵客海涵,那小子是个不通事务的,狗眼看人低,三位雅量高致,定然不屑与这等小人计较,里面请,里面请。”   哈,厉害。我眉毛一挑,打量了那掌柜一眼。好个会说话的家伙,绵里藏针,一句话将我们推得很高,自然就下不来了。若是继续发难,也成了不通事务,若是拂袖而去,就是个小肚鸡肠。啧啧,看来京城这个地方果然藏龙卧虎呢,就连势利眼也有这种高段位的。   跟着掌柜来到二楼,我们拒绝了他推荐的雅间,在窗口随便捡张桌子坐下。反正是吃完就走,又不是在饭桌上谈生意,没必要进什么间。   楚歌一口气点了无数菜名,听得我头都大了,臭小子,不知道爱惜粮食吗?这么多菜,一个星期都吃不完!在我的坚持下,菜单一缩再缩,最终只剩下四菜一汤。   小家伙撇了撇嘴,对着我发牢骚:“莫莫哥哥真小气,又不花你的钱,也这么会过。”   “你懂什么?这与花钱多少无关,是纯粹的浪费资源!”我瞪他一眼,真气人,没必要的铺排是个道德和态度问题,看来国人在饮食上的习惯,真是传统悠久。再说了,我这还是按的国宴标准呢,够好了。   饭菜极快地送上来,托势利眼的福,分量大得吓人,四菜一汤相当于八菜二汤了。   于是,大家立即开动,吃得头也不抬。平心而论,饭菜口味真的很好,顾客盈门是有道理的。   吃到过半,忽然听见邻桌有人打招呼:“朱八爷,好久不见。相请不如偶遇,共饮一杯如何?”   我抬起眼,看见楼梯处上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白胖男子,正乐呵呵地对着这边点头:“哎呀,刘兄少见,既然刘兄盛情拳拳,那小弟就叨扰了。”   嘿嘿,我不禁有点好笑。这位朱八爷可真爽利,这般不经让,就连多客气一下的虚套也省了,真乃蹭饭强人!   继续喝着汤,耳边不时传来邻桌的对话。   “八爷今日没去当差?”   “呵呵,当过了,今日一早点卯,记了名便出来闲耍。我们那里左右都是清闲无事的,记上名字便是当过差了,甚好甚好。”   噗,我被汤呛了一下。看来,这位朱八爷倒是个‘虎躯一震,三分走人’的主儿。   接下来的对话五花八门,我听来听去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朱八爷,就是个八卦的爷。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神四》首播终于开始啦!!!看电视去喽~~~O(∩_∩)O~   15   15、第15章 ...   都说女人爱八卦,其实,男人要是八卦起来,比女人更加厉害。我前世有幸见识过,现在,有幸又见识了一次。   耳畔不间断地传来朱八爷滔滔不绝的八卦小道,上至皇家花边,下至乞丐绯闻,似乎只要是人的隐私,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   我吃得九分饱了,一边喝着汤一边寻思,如果这位朱八爷生在我原本那个时代,绝对会是一个爱岗敬业、孜孜不倦的超级狗仔。   又喝了几口汤,听见朱八爷满足的声音响起:“哎呀,刘兄,小弟尚有些公务要办,就先告退了,咱们改日再叙,再叙,呵呵。”   呵呵,我乐翻了。这位爷果真太有才,蹭饭毫不含糊,坐下就吃,吃完就溜,简直就一短平快啊!   身边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停在了我们桌前。我略一抬眼,只见那位蹭饭大神正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儿打量我们,满眼都是好奇的神色。   唉,我暗暗叹了口气,想必我们三个这身不上档次的行头和这家醉神仙的气场,以及桌上饭菜的格调太不吻合,于是,又激发了朱八爷旺盛的八卦因子。啧啧,真是敏锐的职业嗅觉啊!   接下来的进程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朱八爷大嘴一咧,满脸堆笑,十分自觉地拉了一张椅子,靠近我们桌边:“唷,瞧几位像是初次来京的,要说这京城啊,说大不大,说小可也真不小。呵呵,在下朱八,世居京城,这京里没有什么是我不清楚的,不知在下是否能坐下来和几位聊聊京城风物?”   我瞧了他一眼,没说话。楚歌和二哥也没说话,至于我家大哥嘛,那就更不可能说话了。其实,根本也不需要我们说话,因为,那朱八爷的开场白甫一出口,屁股就已经很合拍地粘在了椅子上,所以,他的后半段话基本都是坐着说的了。至于他刚才用来搪塞那位刘兄的什么公务,早就在八卦面前退散得无影无踪了。   “呵呵呵,几位打哪儿来啊?”朱八爷笑得热情洋溢,一双小眼儿贼亮贼亮的,不断在我们几个脸上绕来绕去,就像X光一样,似乎单靠这双眼,就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一向不热八卦,对狗仔也没感觉,于是继续喝汤。老实说,我不怎么长袖善舞,大哥就更不消说,像这样的外交事宜,当然要由我家那朵高情商桃花来接手。   “呵呵,我们从荒僻山村出来,没经过什么世面,朱兄见笑了。”二哥笑眯眯地同朱狗仔打着哈哈。   “哎呀,哪里哪里,兄台过谦,过谦。”朱八爷一边说话,一边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好奇之色愈盛,想来八卦情绪被钓得更高了。   “几位远来京城,不知有何贵干?在下也算地面熟悉,多少也可尽些绵力。”朱八爷眼里闪着刺探的精光,脸上露出八卦的热切,那架势,就差掏出个小本子来逐条记录了。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过照现在看来,似乎不尽全面,还要再补充一句才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非盗即谣!谣者,捏造讹传也。   我皱了下眉头,转眼去瞧大哥。怎么办?又不能声色俱厉地将他赶走,难道真要就此和他来个朱八八卦三千问?那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大哥没有说话,只是一张冰山脸变得越发冷凝,由千年冰山转化为万年冰山。不过十分可惜的是,冰山虽有万年寒,怎奈八卦热更高。人家朱八爷现在已经物我两忘了,区区一座冰山算得什么?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谣言满天传?做什么事都是要有牺牲精神的,朱八爷无疑就是极具牺牲精神的那位。   我没辙了,转眼又瞧二哥。那朵桃花一脸促狭地冲我眨眨眼,笑得胸有成竹。嘿嘿,笑容这么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招儿。   二哥挑挑眉,十分谦虚地对朱狗仔说道:“多承盛意,我等久居僻壤、消息闭塞,京城人多地广、风物繁盛,初来乍到真是两眼一抹黑。有幸在此遇到朱兄这等高人,可谓上天照拂,不知能否请朱兄为我等孤陋寡闻之辈讲讲京城诸般人事?我等自当洗耳恭听,对朱兄高德铭感五内。”   “呵……呵呵……好说好说,兄台过誉了,过誉了,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朱八爷吃了这句奉承,顿时像喝下十斤大补汤,一张猪脸红光满面,笑得连眼都不见影儿了。两只肥掌摆在胸前舞来舞去,简直不晓得挠哪里痒痒。   我抹了一把黑线,在心里赞叹不已。高手,我家二哥真是高手!一眼看出这八卦猪是个爱现的,于是,不失时机地为他搭建了一个现世的大好平台,由他去自唱自演,免得总在这边夹缠我们。啧啧,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高,实在是高!   于是,八卦话匣一开,谣言滚滚而来。   朱八爷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十分卖力唱着他的独角戏,间或询问我们一两句‘知道某某不’或是‘听过某某不’之类的话,用来承前启后或者跳转话题。我们都是哼哼哈哈地一带而过,由他自由发挥。终于,汤在越来越热的话题中变得越来越凉,我们的耳朵也快支持不住了。   “……要说这天底下的富豪之家,那可真是除了京城的有琴,就再没第二家了,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哦,对了,你们听说过有琴家不?”终于,时隔一阵,又来了句承前启后。   “没听过。”我眼皮不抬,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   然而,这次的反馈却有点令人意外。朱八爷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连连叹息,而是安静得连一丝儿动静也没有。   嗯?怎么了?话匣子卡壳了?声带受不了高强度的刺激,突发性失声了?   我抬起眼,愕然发现他正用一种极度鄙视的眼光瞧着我,那副神态,不知怎么的就让我想起了鲁迅《故乡》里的一句话:‘仿佛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   黑线,我无语了。这个有琴吗?我当然知道,不过也仅仅限于《百家姓》里的那句‘岳帅缑亢,况后有琴’。哈,真想不明白,这个排在《百家姓》最后的生僻复姓,到底能有多大点儿知名度?难道会比‘赵钱孙李’的普及率更高?活见鬼了。   “唉!”朱八爷重重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地道,“小弟啊,你竟连有琴家也没听说过,这些年真真是白活了!”   呃……奶奶的,你去死!我瞧着那张猪脸,一肚子闷气。你才白活了,几十年的粮食就养了你这么一锅八卦豆腐渣炖猪脑!什么有琴没琴,我管他是哪根毛!   “幸好你在这里遇到了我,不然说出去要被人家笑死。我跟你说啊,有琴家那可是……”   朱八爷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吹得那叫无边无沿,有琴家的钱财能买下月球,有琴家的势力能直达火星……   我听来听去只总结出一句话来,那个有琴家,不过就是个有黑社会背景的生意人罢了,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真不知道是我太淡定了,还是他太荡漾了。   “……其实啊,有琴家原本也没这么厉害的,以前能和他家比肩的还有另外三家。不过后来,那三家中有一家姓赫连的,被仇人害了。这有琴家和那赫连家乃是世交,便就此接管了赫连的财势,于是日益壮大起来,再也无人可以与之抗衡了。虽说,另外尚存的两家势力也自不弱,但哪里敌得过有琴赫连合璧之力?”朱八爷咂了咂嘴,摇头晃脑一番,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露出一副神秘万分的模样来,“说到这节,那就要牵扯一桩绝密了,旁人不知,我可是晓得个中奥妙呢。据说这有琴家明里与赫连交好,其实早就觊觎他家财势了。于是,便暗地里收买了数十位江湖各类绝顶高手,趁一个月黑风高夜,将那家满门灭了。唉,要说这有琴家,也真是狠绝的,眼见弄出这桩案子惊动不小,便又起了歹意。你们猜怎么着?这又是一桩绝密!据说那有琴生怕走漏风声,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了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那一众高手骗至秘密地方,又是下毒又是埋伏,悉数杀了个干净!侥幸有几个逃脱的,躲不许久,也被寻出来害了。唉,其实啊,这有琴为什么非要加害世交?里头更有一层说不得的深切干系,可谓是绝密中的绝密!据说那有琴家的主人暗里瞧上了赫连家的主母,谁知道老天不遂人意……”   一时间,唾沫星子四溅,桌上风云惨淡。天雷与恶搞齐飞,八卦共狗血一色。我耳鸣目眩、头晕心烦、呆若木鸡、默然忘言。朱八爷,难道你没听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吗?一口一个绝密,一口一个据说,八卦八到这个份儿上,您老真可谓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我说,这位朱八爷……”清脆的童声蓦地响起,一直没有开口的楚歌忽然说话了,声音里竟透着我从不曾听过的寒意。仿佛周围的空气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丝丝冰冷从耳朵直钻进心底,我心里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竖。   “哦……这……这位小弟,有……有何见教?”朱八爷一呆,怔怔地望着楚歌,感觉似乎被冻着了,说话有点不太顺溜。   “哦,没什么。这三位哥哥要送我回家,但是他们初来乍到,不识得路途,想请朱八爷为他们指个明路。”楚歌嘻嘻一笑,天真漂亮的小脸上如同百花绽放,冰冷的寒意倏尔不见,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我的错觉。   “好说好说,呵呵,这点小事何足道哉。”朱八爷似乎也找回了刚才的激情,胸脯一拍问道,“不知小弟家住何处?”   楚歌小脑袋一歪,冲我眨眼笑道:“莫莫哥哥,你告诉他罢。”   真是的,人家问在你,为毛要我说?!我暗自腹诽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临来之前便被告知的那个地址:“富华门内,秀水长街,容园。”   说实话,在这一秒之前,我觉得我虽算不上什么天籁之声,但好歹也是音色甜润的,开口吓死人这种夸张事儿,我坚信决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它偏偏就发生了。   朱八爷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头猪,两眼失神,嘴角流涎,脸色一变再变,经历了绿油油的青菜色、紫溜溜的猪肝色、灰扑扑的蘑菇色,终于定格在白惨惨的死灰色上。   我和大哥二哥对望了一眼,心中担忧不已。万一他在这里突发癫痫翘辫子了,我会不会被问个过失杀人罪?   噗通!椅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朱八爷肥大的身躯就像一滩烂泥,软在地上不住哆嗦,我几乎都可以听见他两排牙齿打架的声音。   “小……小的……该死……该死,不知小……小公子……是……是有琴家的……”朱八爷似乎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儿,脑门磕在地上,一句话说得仿佛耗尽生命般费力。   什么?我一愣,抬头去看大哥二哥,他们也同样愕了一下。   楚歌是有琴家的人?可他不是姓楚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嗓子剧痛,鼻塞了一夜,几乎憋死过去= =,我讨厌夏天~~~~(>_<)~~~~ 最容易热伤风……   再次感谢所有不嫌麻烦给我留言的各位,谢谢~~~   16   16、第16章 ...   我想,我的记性应该还没有差到健忘的程度。   当日钱员外说得清楚明白,他妹妹嫁到京城,我们此次就是要送他妹妹的儿子回自己家。那照这么说来,他妹妹就是嫁到有琴家了?可为什么楚歌会姓楚而不姓有琴?难道说,楚歌只是一个化名?那钱员外又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我和大哥二哥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眼中全是同样的疑惑和警觉,虽然都没开口,但已经心照不宣。这趟镖,似乎远远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简单。   “哦,我怎么都不知道有琴家还有这么多的绝密啊?嗯,用朱八爷适才的话说,看来我这些年真真是白活了呢。”楚歌趴在桌上,托着小脸自言自语,一副‘静坐常思己过’的模样。   我瞧着他,心里暗笑。这小子可是个品行顽劣的,被他揪了小辫子,朱八爷,这次你死定了。   “小……小的该死……该死!小的是中了邪、抽了风、鬼上身了才会胡言乱语,该死!该死!”朱八爷瘫在地上,举起蒲扇一般的肥胖双手,左右开弓往自己的猪脸上招呼。   霎时间,噼里啪啦的巴掌声此起彼伏。朱八爷那张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在车轮似的掌嘴中变得越来越肥,越来越红,越来越像一颗十足的酱猪头。   唉,真倒胃口。我瞄着地上那个跳梁小丑卖力地演着闹剧,感觉有点犯呕。更何况,周围桌上的食客已经纷纷往我们这边行注目礼了。真是的,那朱狗仔自己丢人丢到太平洋去也与我无关,但是现在受他连累,害得我们也一并成了被观赏的对象,就实在令人不爽了。二哥撇着嘴一脸厌烦,大哥也已经皱起了眉头。   我受不住,伸手戳戳楚歌:“喂,你很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提高知名度吗?”   “嘻嘻,我无所谓,你不喜欢的话,我就赶他走。”那小子恶劣地冲我眨眨眼,一脸促狭。   “鬼才喜欢!”我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小混帐其实就是在整我们吧?什么朱八朱九的,他压根儿就不屑一顾。   “行了,朱八爷。”楚歌瞅着地上那团肥肉,冷冷一笑,“我瞧你生得还是不错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人模人样。只是那根舌头生得长了些,似乎不像人有的。你说说,又不是吊死鬼,舌头生得这样长,有甚好处?难道说,朱八爷极想提早去阎王那里,讨个吊死鬼的名目做做?”   “不不……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公子训教的是,小的就回去将舌头拔了,不敢做吊死鬼,不敢做吊死鬼……”朱八爷涨紫了一副猪脸,冷汗就像黄果树,从脑门上飞流直下。   “唉,你说说,这若是一条猪舌,拔掉还可酱酱,下酒佐菜。可这酱人舌,就不曾听过了,想来也是无甚滋味的。罢了,你自己回家琢磨去吧。”楚歌站起身,一把拖住我的手,笑脸甜甜,“莫莫哥哥,我们走罢,这里有些恶浊气,呕死了。”   “好啊,走吧。”我立刻点头,拉着他直奔楼梯,在一众食客的灼灼注视之中,仓皇逃下。唉,可怜我们在这场蹩脚的闹剧中当了一把群众演员,确实有够悲催。   逃也似地离开醉神仙,我们都长出一口气。八卦害人啊,威力之大,当真不是盖的。   “楚歌,你不是姓楚吗?怎么会是有琴家的?”在街上慢慢走着,我盯住那小子,很严肃地问道。   “那有什么关系?”楚歌挥挥手,一脸无谓地说,“我是姓楚啊,那又怎么样?有琴家大得很,姓什么都可以住,不会住不下的。”   呃……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打马虎眼的高手。概念偷换、模糊主题,样样做得顺畅无比。   “你是有琴家的什么人?”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大哥看着他,眼神闪烁。   “嗤--想知道啊?到了不就知道了?只剩几条街便可一步到底,差这么点儿就沉不住气了?还真让人失望。”楚歌瞄着大哥,一脸轻蔑不屑,说话的口气就像在教训不成器的孩子,让我很黑线。   大哥皱了下眉头,不再说话,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古怪。我和二哥对望一眼,也都默然走路。   日头渐渐偏斜,我们映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我瞧着地上四条影子中最小的那个,心绪浮浮沉沉,纷乱不已。   这一路之上,意外接踵而来,每一个都让我觉得诡异无比。第一次的黑衣人截杀我们,大哥二哥露出不凡身手,而使毒的黑衣人似乎辩出了我的来历,于是,第二次的黑衣人要将我生擒,娘亲竟暗中出手护持……   林林总总全都透着诡异,让我深感不安。可是,现在我却忽然发现,之前那些诡异全都不算什么了,此刻最让我觉得诡异的,竟是身边这个十岁的孩子,我们最初所接的镖物--楚歌。   他对我异常黏人,几乎寸步不离,但对大哥二哥却没有一丝好气。他教训别人的气派、他遇到危险的态度、他岔开话题的隐晦、他答非所问的暗示,还有,在生死搏杀间他给我的奇特感觉……一切似乎结成一团浓重的迷雾,将这个小小的身影重重罩住,越来越看不真切。   楚歌……他究竟是什么人?这趟镖……究竟有什么玄机?   不知怎么的,我耳畔竟忽然回响起了朱八爷的那一番八卦:‘有琴家暗地里收买了数十位江湖各类绝顶高手,趁一个月黑风高夜,将那家满门灭了……这有琴也真是狠绝的,眼见弄出这桩案子惊动不小,生怕走漏风声,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又将那一众高手骗至秘密地方,又是下毒又是埋伏,悉数杀了个干净!侥幸有几个逃脱的,躲不许久,也被寻出来害了……’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一下,只觉得后背泛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意,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钻出来。先前在醉神仙里,被开篇别的冗长八卦雷晕了,这段话当时没听进去,可是现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霎时笼罩下来,我不禁有些怔仲失神。   右手忽然被捏得紧了紧,一根小小的手指在我手心里画着圈。我立刻回过神,侧头瞧向身边那个神秘的孩子。   “莫莫哥哥,你的手心出汗了。”楚歌瞧着我,带着一脸莫名的笑意,秋水般的双瞳迎着太阳,闪烁出点点光芒。   “哦,呵呵,走了半天,觉得有点热。”我挠挠头,勉强干笑了两声,惊觉自己竟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咦?是么?可是……你出的似乎是冷汗呢。”楚歌挑起眉毛,冲我眨了眨眼,笑容愈发古怪,握着我的那只手更紧了几分。   “莫莫,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二哥探过手来,摸在我的额头上。一旁的大哥也关切地望着我,眼中带着询问。   “没事,我不累。”我赶紧摇头,避开他们的眼神,低头走路,心下一时乱撞。   如果这趟镖一开始便是针对我和娘亲,那么,绝不能连累大哥二哥。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做?怎么做……   左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我只觉心思如麻,束手无策。   “啧啧,有些事,想了也是白想。命里有时终须有,该来的终归要来,何必枉费思虑,空自结肠?”   耳边蓦地响起楚歌略带调侃的声音,一根柔嫩的小小手指在我右手的腕脉上轻轻按压,我有些纷乱的心跳随着脉动传递到了那个指尖。   我心中一震,霍然抬头。天高云淡,刺眼的阳光迎面扑来,耀得我眯起双眼,感觉眼睛在强烈的光照下有些潮乎乎地发热。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尽人事听天命,我自然会全力以赴,但如果事情真的如我想象中一般坏,至不济的结果也就是我的穿越生活到此而终。我本是个再世之人,就算这一世真的就此落幕,总算已有过十六年的安逸闲适、温馨惬意,也足够了。   我想,我不应该再纠结什么了。如果结局我无力改变,那么,起码可以选择自己此刻对待一切的态度。于是,我决定,要继续轻松自在地走下去,直到尽头。   “大哥二哥,等这次拿了酬金,我们再去醉神仙大吃一顿好不好?还有,要给干爹带几壶好酒回去,他一定喜欢。”我看着身旁的两个俊美少年,乐呵呵地说道。忽然发现,想笑又变得很容易了。   “好啊,可是别再遇上什么朱八爷才好。”二哥猛点头,对我扮了个鬼脸。   “不会的,他回家做酱猪舌去了。”我哈哈一笑,也扮个鬼脸。眼角余光掠过楚歌,他脸上似乎有一丝别样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是太快,我没有看清。   楚歌领着我们走街串巷,七拐八绕之后,走进了一条十分幽静的街道。   “到了。”他停在一个大门前,回头望着我们。   那户人家门扇漆成深重的枣红色,上面两个黑铁门环乌黝黝的。大门紧紧掩蔽,高悬的匾额上写着两个行楷:容园。   呃,这就是朱狗仔嘴里的有琴家?怎么看上去这么……简朴?我有点黑线了,就这样的门脸,气派还不及普通的大户人家有看头。看来,八卦这玩意儿,果然是没有半点参考价值的。   “喂,还不赶快敲门?”楚歌瞥着大哥二哥,语气很不满。   大哥看他一眼,依言走上前去,在一只黑铁门环上拍了两下。   咿呀--大门开了半扇,一个老苍头从里面探出身来。我一愣,这开门的速度可是够快,难道门后头就是传达室?   “哦,楚公子回来了。几位里面请,少主人正在等着。”那老苍头弓着身子说道,声音竟是出奇地清晰明朗,一点也不见老气。   “嗯,知道了。”楚歌点点头,走过来拉了我的手,当先跨进大门。   经过门槛的时候,我着意看了那老苍头一眼,他站在门边,躬身垂首,态度毕恭毕敬。呵呵,人家都说,以小见大,细节往往最能体现问题,这话果然不假。不过是个看门的老仆,姿态气度竟然稳重得让我有些吃惊,看来这个有琴家不是一般的不简单啊。   楚歌领着我们,一路在园中穿行,所到之处的格调布局无不奇巧闲雅、令人神醉。只是,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仆人丫鬟之类,一派静谧幽深,要不是园中处处洁净整肃,简直会让人以为是个无人居住的。   我一边走路一边乱瞧,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个有琴可真会享受,住在这么好的园子里,如果搬到我那个时代去,绝对是个5A级风景区。   又走了一阵,穿过一个圆月洞门,面前是一条向两边延伸的九曲回廊,回廊边上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青衣少女,对着我们笑盈盈地屈身施礼。   “奴婢拜见几位公子,我家少主人吩咐,几位远来辛苦,继续烦劳实是大不应该。由是,请楚公子只带一位公子进去便好,奴婢当为另外两位公子引路,移驾至客房休息。”青衣丫鬟笑眯眯地低眉顺眼、语气温婉,但却隐约有股不卑不亢的姿态。   啧啧,真会说,我心里冷笑一下。明明是在赶人,说得还像他全都为了别人着想。   “知道了,你带这两位下去休息吧。”楚歌拉着我不放,回手指了指大哥二哥。   “是,奴婢遵命。”青衣丫鬟来到大哥二哥身边,躬身道,“二位公子请。”   “莫莫……”大哥二哥瞧着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在他们眼底闪烁着复杂难解的神色,除了担心,似乎还有更多无法读懂的情绪,我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他们到底做何思想。   “放心,我去去就回。”我对他们一笑,转身随楚歌沿着长廊一端走去。   该来的终归要来,我此刻已经完全轻松下来,反倒陡然生出一丝好奇,很想瞧瞧这该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病去如抽丝,这话一点不假啊= =,感冒这玩意儿真是折腾人……杯具= =   17   17、第17章 ...   跟着楚歌沿曲廊前行,我忍不住又回头一顾,大哥二哥随那青衣丫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也可巧回过头来望我。   我对他们展颜一笑,轻轻挥了挥手,别过脸专心瞧着自己面前的路径。   既来之,则安之。都已经到了人家的地盘儿,事态将如何发展,恐怕由不得我们期望了,只能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我步履轻快,不动声色地察看四周的动静,竟隐隐有些心潮澎湃起来。这有琴家,就连个丫鬟老仆都这般从容稳重,我好歹是个穿过来的,又岂能就此输了自己的气度?!   穿过回廊,又是一扇圆月洞门。门外繁花深重、树影离离,花树环绕之中一池碧水悠悠,几只鸳鸯在水面上扑扑楞楞地嬉戏,水中楼阁的倒影被阵阵涟漪推开,顿时破碎成片片残影。   我跟在楚歌身后,踏上印着淡淡苔痕的青石阶,走进了水边那座精巧的楼阁,抬头瞄了一眼,上面的匾额写着三个隶书:容云阁。   暖风贴着池水吹送过来,栏杆四周垂坠的藕荷轻纱姿态曼妙地随风飘舞。我快速打量了一下阁子内部,嗯,案几明净、陈设精巧、器具古雅,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啊?   “莫莫,来,上楼来。”楚歌站在靠墙的楼梯边,笑眯眯地冲我招手。   “哦,好。”我点点头,跟上去,难道说人在二楼?   结果,二楼仍然没人。   和一层那用来休闲游憩的格调不同,这阁楼的二层窗棂紧闭,色调柔暖,四处垂着淡粉的绫罗幕帷,氤氲朦胧中透出一股少女梦幻感。阁内衣柜绣榻、妆台菱花等家居用品样样齐全,整个一千金小姐的闺阁住所。   我越看越黑线,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啊?我们不是来见他家少主人的么?难道这有琴家的少主是个女的?好吧,就算是女的,也不用直接来卧室见面吧?更何况还没人在,有种私闯民宅的嫌疑啊。   咿呀--轻微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见楚歌趴在窗台上,伸手推开了一扇雕花窗棂,正探着小脑袋往外瞧。   “嗯,还算马马虎虎。”他向外四下瞧了几眼,转过脸对我一笑,“莫莫,你觉得这里还好么?”   “哦……很好。”我茫然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啊?难道先要我夸奖一番他家少主的品味吗?嗯,品味不错。   “呵呵,你喜欢就好,这里就是你的住处。”楚歌从窗边走过来,瞧着我笑嘻嘻。   哈?我愣了一下,住在这里的人……是我?为毛我住的地方这么七拐八绕的?难道因为我是嫌疑重犯,所以需要单独关押?可这嫌疑犯的待遇也未免好得吓人了吧!   “好了,住处你认得了,现在我们去见那混球吧。”他点点头,拉起我的手,下楼去了。   我默默跟着他,一路无语,有些悲催地发现,像我这么淡定的人,眼下也有点儿晕菜了。本以为会在这儿见到正主儿,没曾想弄了半天,竟然是来看楼盘的,很汗。   不过还好,接下来应该就是去见正主儿了,也就是刚刚楚歌口中的……混球?于是,我又黑线了一把,楚歌姓楚,却是有琴家的人,还敢把有琴少主称作‘混球’。卖糕的,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   离开这座水岸阁楼,便踏上一条竹林曲径,不再有先前那许多拐弯,我们一直沿着小径向内走去。   杆杆翠竹夹在道旁,疏密有致,青葱可人。一阵风过,竹枝婆娑起舞,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在静谧的空气中淡淡散开,让人陡然生出一股直入心底的幽雅闲适之感,似乎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随之放松下来。   我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苏东坡的那首《于潜僧绿筠轩》: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啧啧,看来竹子这东西,果然是古代人显示自己格调的不二植物。   铮--   蓦地,在沙沙细声中渗入了一个音符,带着古琴特有的清迥幽奇、淡雅虚静,柔和温润的音线飘飘渺渺,在空气中渐渐化去,周围随即又归于一片静谧,唯有和风轻送,竹叶沙沙。   嗯?只有这一声吗?是那位有琴少主?我挑挑眉,低头瞧了一眼楚歌。只见他望着竹林深处,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在我看来,那句没出口的台词就是一个字:切!   嘿嘿,我摸摸鼻子,瞧这小子的反应,我猜得应该没错。   铮--   古琴又响了一声,余音过后仍归寂静。   就这样,似乎是无心般随手拨弄,琴音有一下没一下地传来,虽然个个单音不构成什么曲子,但却每一声都极有韵味,丝毫不觉得杂乱刺耳。借用人家香山居士的话说,那就是‘未成曲调先有情’啊。   “哼,那混球以为自己是司马相如么?一身铜臭的奸商,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想学穷书生琴挑文君吗?哼,似他而今这般财势,也不需挑了,文君只怕早已备好《白头吟》,等着见了相送呢!”楚歌终于忍不住了,一开口,讽刺挖苦滚滚而来。   我笑喷,这个小子,年纪一点点,骂人怎么就这么恶毒呢?   走入竹林深处,层层翠竹掩映之中,露出一角屋宇飞檐,一座造型雅致的小楼出现在面前,匾额上赫然也是三个隶书:听雨楼。那断断续续的琴音,正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   啧啧,‘小楼一夜听春雨’吗?不过可惜,人家陆游这首诗虽然表面闲适恬静,内中却深藏了多少郁闷落寞?你个财势通天的有琴少主,跟着附会什么?真是无病呻吟。我一边暗暗腹诽一边瞧了眼楚歌,忽然有种冲动,很想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大赞一句:刚才骂得好!   “我们进去吧。”楚歌回头对我笑笑,也不敲门问话,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我只好跟在后面,也做了回不讲文明礼貌的。   不想这一步踏进去,我顿时有点儿眼晕了。屋里很大,但也很小,因为,四周处处都用了垂坠的纱绫隔开空间。我一向知道古人喜欢用屏风作为隔断装饰,不过像这样的用法,还是头回见识。   那一幅幅绣着暗色花纹的绫子华美轻柔,如同明月流光、繁花簇雪。我一步步从这些烟雾般的暗花素绫中绕过,忍不住伸出手轻拂了一下。素绫从我的指尖掠过,轻软细滑,柔润冰凉,就像一股清泉般触感奇妙。   好家伙,我不禁暗暗咋舌,这素绫好像传说中的缭绫啊,就算不是缭绫,也一定价值不菲吧?看来有琴家可真懂得什么叫财不露白,外面的大门简朴寒碜,谁想着里头竟拿这等高档货用作幕帘蚊帐?奢侈到家了!我能不能说,有琴少主,你可真是个败家子?   铮--   琴音又响了一下,不过这次的音符似乎有些跳脱,好像拿捏不稳的感觉。我立刻将视线从素绫上收回,向屋内望去。   层层绫幕轻薄透光,如同一团淡烟笼罩着里面身影。那身影斜倚在榻上,面前似有一具瑶琴,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弄。   我暗暗打量,默默不语,跟着楚歌绕过无数层素绫,停在最后一层前面。   “灵冥子,你回来了。”里面的人开口说话,声音温柔清淡,带着一丝没睡醒般的懒意。   我一愣,灵冥子,这是什么名字?   “哼,老实说,我很不想回来,更不想瞧见你那副嘴脸。”身边的楚歌回了一句,没有半点好气。   咦?楚歌又叫灵冥子,这是内部称呼,还是小名外号?我瞧瞧前方只隔一层轻纱的身影,又瞧瞧旁边的楚歌,诡异感再次浮上来。   “好说,其实我也不想见你。没奈何,谁叫你带了我想见的人来,你我就各自忍耐一下吧。”里头的声音又起,虽然话里的意思也怎么不待见,但语气还是那样懒散那样淡。   我倒,合着这两位都是极具个性的古代非主流啊,我这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是么?说得可真酸。”楚歌挑挑眉毛,哼了一声,“你想见的人就在这里,怎么连招呼也不见你打一个?”   我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感觉越来越冷。果然,这趟镖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听这有琴少主和楚歌的对话,仿佛我才是被押送过来的镖物,而楚歌才是镖师一般。   这个有琴究竟是什么时候找到我和娘亲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上门去,反要如此大费周章?又为什么会叫楚歌这个小孩子来做这件事?我悄悄捏紧了衣角,隐约感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正在渐渐明朗,但却在解开一些的同时,不明白的地方似乎变得更加多了。   “唉……”里面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那叹息中透出来的并非惋惜,而是一丝讥讽,“灵冥子,亏你活了这许多年纪,难道连‘克己复礼’也不懂得,却要赖在这里听我们说话么?”   “哈,你要说些什么,我不听也自知道。倒是我们曾说过什么,你想听也无从去听了。”楚歌忽然狡黠地一笑,对我招招手,“莫莫,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我瞧他一眼,心里有些警戒。看着那小子毫不气馁地继续含笑招手,我无奈,只得靠近他,听他说些什么。   “这是秘密,不能让外人听见,你附耳过来。”楚歌笑眯眯地继续招手,就像一只贼贼的小老鼠。   呃……我黑线,只好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莫莫……”耳畔吹来热乎乎的气息,有点痒痒,我竖着耳朵准备听秘密,谁知秘密没听着,脖子却忽然被大力地搂住,楚歌粉嫩嫩的小脸紧紧贴在我脸颊上,欢呼声震耳欲聋,“我最喜欢莫莫了--”   晕死,我一把推开他,揉着还在轰轰耳鸣的耳朵,愤愤然刚要开口,里面的声音却早一步响起。   “灵冥子。”那声音不再懒散轻飘,冷冷的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哈哈哈……”楚歌毫不在乎地仰天大笑,冲我挤挤眼,一溜烟儿地推门离开了。   我继续揉着耳朵,眼看素绫飘舞掩去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边黑线一边无语。杯具,这乱七八糟的,到底是演的哪一出?难道我穿过来以后,理解力大幅度缩水了?   “你还好吧?有没有吓到?不要理会灵冥子那个顽劣之辈。”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柔柔的很轻,不过,这一回声音似乎变得有些近了。   我一惊回头,面前那层轻薄的素绫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撩起,淡如烟霞的唯一阻碍终于褪去,一袭月白长衫带出了一幅极美的景致。   作者有话要说:   杯具~~~感冒结束,咳嗽不止。   嗓子一旦发痒,咳起来就停不住= =,从药店买的什么川贝枇杷滴丸,毛用不管!!!挠墙~~~~~~   18   18、第18章 ...   以前读《诗经》,国风的魏风里有一篇《汾沮洳》,其中一句说:‘彼其之子,美无度。’意思说白了就是:那个帅哥美得没谱儿了,言语无法形容了。   记得当时我是很黑线的,立刻将这句话归为夸张表达的极致。美到没谱儿?能有多没谱儿?言语无法形容?该不是不会形容吧?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忽然动摇了,也许这句话并不夸张,真的有美到没谱儿、难以形容的人。   我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那个一身月白长衫、美到没谱儿的家伙,拂开繁花簇雪般的素绫,笑吟吟地朝我走来,竟突然生出一种‘明珠在侧,朗然照人’的感觉,用我前世流行的话说,那就是眼前一亮啊。   长久以来,我都认为我家桃花二哥长得已是十分不错了,不过和眼前这位一比那就……唉,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默然望着那抹越来越近的美丽身影,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不禁一哂:哼,什么有琴少主,老娘法眼一开,就知道你是个妖孽了。   “贵客远来辛苦,未及相迎,万望恕罪。我是有琴家的少主人,有琴听雨。”那美到没谱儿的妖孽来至我面前站住,微微躬身瞧着我。笑容如同春风涤荡、百花盛开,一双墨玉似的眼睛好像浩瀚深邃的夜空,仿佛敛了漫天的熠熠星辰,神采灿然。   “有琴公子言重了,在下云莫,粗陋之人久居僻壤、不通世故,失仪之处,还请见谅。”我微微一礼,不紧不慢地应答。   纵使转眼就要生死相对,可眼下人家态度亲厚得很,我若是自乱阵脚,在气度上就先输了十万八千里。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而面对胜败的姿态才是令人折服的根本。赢,就要赢得仪度谦冲;输,也要输得意态从容。   我早已决定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了,于是说完这一句,便又平静地望着他,等待接他下一招。可是,下一招却出乎意料地迟迟不见踪影。   有琴听雨嘴角噙笑地瞧着我,那双眼神里波光滟潋,将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一遍。我不动声色地站着接受他X光一般的全方位扫描,心里却早已骂了千儿八百遍。   他奶奶的,哪有人像他这样盯瞧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呃……虽然我现在是男生打扮,可是,那不就更加诡异了?!   幸好我是个穿过来的非花痴种群,还保存前世的功力,若是换成标准的古代闺秀,或是我家二哥的粉丝--春花姑娘那种朦胧少女,被他这妖孽这样瞧法儿,就算不寻个地缝儿钻进去,也要骨软筋麻、想入非非了。妖孽害人,果真一点儿不假。   有琴听雨又瞧了一会儿,忽地对我粲然一笑,有些慵懒的声音绵软轻飘:“云儿……”   寒!我顿时感觉一道天雷从头顶直落下来,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被雷得外焦里嫩,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破土而出,汗毛竖得就像刺猬,根根冒尖儿扎手。   以前,我总觉得‘莫莫’这个称呼很囧很悲催,然而,刚刚那句‘云儿’更囧更悲催。有琴听雨,你个雷死人不偿命的!   “云儿,站着不累么?过来坐。”那妖孽一脸天真地眨眨眼,过来要牵我的手。   “多谢。”我略一抱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爪子,感觉黑线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知道我是女的么?应该不会啊。我在家乡扮男装十六年都没人看出来,不可能他两眼就看出来了。就算他查出了我是娘的孩子,可我自落地就一直扮作男生,他要是连这也能查出来那就太诡异了。还是说……这妖孽竟是个BL?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他来到窗边一副座椅前坐下,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面对妖孽,一定要淡定、淡定、再淡定。   “云儿,这是新炒的碧螺春,你尝尝喜不喜欢。”柔柔的声音中,一只青花碎瓷茶盏递到了眼前。   “多谢有琴公子。”我也不推让,伸手接了,凑在鼻端嗅嗅,茶香清醇,沁人心脾。   “云儿叫我听雨便好,不要总叫有琴公子,听来这样生分。”他并不喝茶,一手支在桌上,托了下巴盯着我瞧,语气中透着十分诚恳、十二分委屈。   “呵呵,有琴公子说笑了,云莫虽是山野之人,这起码的礼数也还晓得。”我微微一笑,丢了句带刺儿的话,然后低头喝茶。说我太生分?是你太熟分了!   “嘻嘻,云儿当真可爱得紧呢,就这样把茶喝了,你不怕我在茶里下药吗?”轻软的声音带着调侃,有琴听雨眨着那双星曜般的眼睛,笑得美不胜收。   你大爷的,我牙根开始有点痒痒,就凭你想给我下药?还早了几千年呢!若非知道你个妖孽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加上大哥二哥还在这里不明情况,我一早就给你下药开溜了。   “公子说笑了,若是茶和药能成一体,那茶圣就不是陆羽,而是扁鹊了。”我瞧着那张美丽无比却异常欠抽的脸,强压一肚子闷气,淡淡回应,在心里反复默念:淡定,淡定……   “唔,有理有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忽然话题一转,“云儿,你这般纤细清秀,如若穿了水波绫裁制的裙衫,必定绰约无比,胜似瑶台仙子一般。”   我无语了,他果然知道!这不禁让我又想起楚歌来,那小子也是莫名其妙地一眼便看出我是女的。偶然吗?切,我从不信。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所谓的偶然都是假象,背后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有琴公子谬赞了,云莫资质平庸,当不起霓裳羽衣。”我一笑作答,既然人家看穿了,继续掩饰辩解不免落了下乘,索性大大方方承认倒好。   “云儿如何这般妄自菲薄?在我眼中云儿可是极美的女孩儿呢。”那妖孽一脸认真地说道,纤长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眼底光彩闪烁。   呃……好吧,我承认自己功力不够,实在淡定不下去了。我来到这里大半天,废话听了一长串,他的真实意图依旧云里雾里,让人无从捉摸。这人看上去美丽无害,其实是个深沉腹黑的,如果真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只怕和他缠到猴年马月也没结果。对手强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对手是圆是扁还摸不着边儿。我讨厌被动挨打,好吧,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既然你不说,我就主动出击。   不过,出击的话,就要先找到着力点,而这个着力点,无疑要回落到最初的起点上来,那就是这趟镖。   “有琴公子,我们受托送楚歌回家,却不想有幸来到赫赫有名的贵府,但不知楚歌他是有琴家的哪一位,是公子的表亲兄弟么?”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不是,楚歌并非有琴家的亲戚,而是我的一位损友。”有琴听雨摇摇头,说出的话有点匪夷所思,“楚歌他是个……隐士。”   什么?隐士?我瞧着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吧,我想我又学到新东西了。十岁的孩子都能是隐士,那零岁的胎儿就更加是隐士了?还隐在妈妈肚子里没出来呢!   “怎么?云儿不信?”有琴听雨瞧着我,似笑非笑,“他的确是个隐士,只不过碍于一些因由,被我激了出来。你莫要瞧他是个顽童模样,那不过因为他自幼随奇人习艺,面貌不曾长大罢了。其实,他已不知度过多少春秋了,年岁几何无人知晓,‘灵冥子’便是他的师尊赐名。”   我晕!真的假的?不是耍我吧?弄了半天,原来楚歌那小子竟然是个天山童姥的正太版?果然不说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这个人档案也太雷了!   我艰难地消化下这个劲爆新闻,继续开口:“呵呵,那我可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了。但不知楚歌他这般厉害,为何还要我们这些三脚猫护送?”   我说完这句,紧紧盯着有琴听雨,留意他神色的每一毫变化。如果我没猜错,楚歌正是他派来押送我、监视我的,而我,才是这趟镖中真正的镖物!   有琴听雨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神色也没有丝毫改变。他站起身瞧瞧窗外,随即在窗边垂着的一条丝绦上拽了两下,回头对我笑道:“只顾闲谈,却忘了时辰。云儿一路辛苦,定要饿了吧?我已命人备下酒菜,我们边吃边说好了。”   我向外一望,也恍然惊觉。在这里一番往来试探,暮色已然浓重,余晖渐渐退去,月牙儿也在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身影。   跟着他步出屋外,发现几个丫鬟已在竹林空处摆好桌椅,四周挑起了纱灯照明。我四下一瞧,才发现适才走过的那条小径上,每隔一段也挑了一盏纱灯,朦朦胧胧的不失明亮。啧啧,我扬扬眉,这个有琴家还真人性化,就怕夜深摸黑,连路灯都到位了。   我们落座后,酒菜极快地摆满。有琴听雨挥挥手,丫鬟们都垂首退了下去,并不留一个在旁伺候。   “云儿,无需拘谨,尝尝可合口味?”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多谢。”我点点头,立刻开动。   我才不会拘谨,如果这是人生的最后一顿饭,那就更加不能拘谨了。菜色很精致,也很好吃,我边吃边遗憾,如果没有对面的那只妖孽在,就完美了。   我静静地吃着,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并不举箸,只是坐在那里瞧着我吃,瞧了半天,忽然开口,像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有琴家会有如今之势,究竟何来?”   呵呵,这算是发语词吗?那好,我顺杆爬:“当然是有琴家的主人经营有方了。”   “非也。”他莞尔摇头,抬眼望着夜空,月光渐渐清亮起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如同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在我年幼之时,和有琴并驾齐驱、难分轩轾的还有另外三家,分别是:赫连、柳家、冷家。而这三家之中,有琴与赫连乃是世交,时常走动,彼此亲厚。”   嗯,这和朱八卦的消息一样,看来八卦也是要有几分真话作为支持的。我一边听,一边吃,一边想。   “可是不料风云异变,祸福旦夕。我五岁之时随父母回母亲家乡探亲,月余之后回来,却惊闻噩耗。赫连不知何故,举家遭人灭门,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一个不留。父母惊痛之余四处查访,仍是未能探知半点有关凶手的踪迹。而此时赫连所统的各方下属人心动荡,一时之间纷乱不已。有琴本与赫连相熟,于是便代为管理乱成一团的各方事务,直至人心渐稳。所以,今日的有琴名下,有一半实属赫连。”   啧啧,可真会说。我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舀着汤在心里冷笑。什么叫趁人之危?什么叫趁虚而入?什么叫趁火打劫?就是指的你们这种人!说得还真好听啊,代为?人家都死光了,你还代谁为?   我放下勺子,忽然觉得面前这只美到没谱儿的妖孽越看越不顺眼,明人不说暗话,在我面前就不用再装得这么卖力了吧?   “有琴公子,你可知坊间如何传言此事么?”我瞧着他,语气轻缓。   “愿闻其详。”   “据说,是有琴家暗中买凶灭了赫连满门,为的就是觊觎他家财势,事后又来了个杀人灭口,所以,至今这仍是一桩无头公案。”我一字一句,慢慢道来,眼睛紧紧盯在他的脸上。   “哦,是么?”有琴听雨淡淡一笑,神色平静无波,“坊间传闻本就荒诞不经,像这般大事件,若是众口一辞反倒奇了,正是五花八门的才叫流言。”   呵呵,还真沉得住气,佩服。我挑挑眉毛,站起身来。好吧,我承认我没你行,装深沉我不在行。这样绕来绕去太讨厌了,故事讲了,瞎话编了,饭也吃了,直奔主题吧!   “有琴公子,我一向不喜兜圈,即便你说得不累,我听着也累。”我冷冷地瞧着他,冷冷地开口道,“你费尽周章将我诓来,究竟为的什么?我没心情听故事,只想要听事实。”   气氛顿时沉默了一下,只有竹叶沙沙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好,既然云儿问了。”他也慢慢起身,笑意柔柔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咫尺。   很好,我默然不语,倒要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可是,他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抬起一只手,缓缓伸向我的胸前。   我猛地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只离我前胸越来越近的手,这混蛋要干吗?!   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依旧静立不动,眯起眼睛盯着那只手,双拳笼在袖中握紧。好你个有琴听雨,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大胆!   那只手在离我胸前几分的地方四指微屈,只伸出一根食指,修长白皙如同玉雕。那指尖在我胸口处的衣服上轻轻落下,我顿时感觉到一阵温润坚硬的质感贴着胸前的肌肤散开。   这是我一直佩戴着的一块玉,他的指尖隔着衣服,按在了我的玉坠上。   我愕然抬头,月光下,他的眼底似乎闪烁着无数星辰。夜风停歇,四周静谧无声,就连竹叶沙沙也丝毫不闻。轻柔温软的声音如同梦幻错觉般,一字一句滑入我的耳畔。   “和田黄玉,长十五分,宽九分,厚三分,周围环绕龙凤雕文,中间刻有如意纹饰,正面和背面分别以阳文和阴文镌着四个梅花小篆:鸾凤相致,良人来思。”   咯噔,我清楚地感觉自己心跳停滞了一拍,脚下忽然有些虚浮,不由自主地   18、第18章 ...   往后连退数步。这块玉我自小不曾离身,就连大哥二哥也只瞄过一眼,从未仔细瞧过,他竟然……   望着月色笼罩下那张美到极致的脸,我竟觉得呼吸凝滞般发堵,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湿湿的,凉凉的。一步一步慢慢向后倒退,接下去的话,我忽然不想听了。   他收回了手,静静凝视我,缓缓开口:“这块玉,是我五岁之时,亲手为还在襁褓中的你戴在颈上。而你,就是我自幼定下的未婚妻,赫连家唯一幸存的孩子--赫连容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__^*)~~近期生病,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3╰)╮   于是,这一章比较长。我对着章节结尾相面n久,自我感觉应该不会像上一章的结尾那样令人挠墙了。   呃……如果还是觉得挠墙,我只好平躺任解剖= =,不过,记得先用麻醉剂哦,活体解剖我害怕~~~~(>_<)~~~~   19   19、第19章 ...   一阵夜风又起,竹叶沙沙如同道尽秘密的私语。我默默无言地缓缓向后倒退,一步一步,渐渐拉远了和有琴听雨之间的距离。   月色溶溶,月白长衫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在夜风中轻舞的发丝拂过他白玉一般的脸颊,那抹无可挑剔的身影完美恍若月下谪仙。   慢慢疏离那副美得不真实的画面,我清楚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强烈,紧握的双拳已有些发麻了,手心汗水涔涔,湿漉漉的冰凉。   夜风微醺,温软低柔的语调在竹叶沙沙中随风轻送,落入我耳内却似梦魇张狂的讥笑。   “父母成殓了所有罹难之人的遗体,却独独没有找到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你,于是,在庆幸赫连尚存一脉的同时,也将这个秘密紧守了下来。十六年里,有琴家从未停止过搜寻,直至前些时候,在一处荒僻的山村之中,访到了隐于其间的你。我之所以会设下这个局,请灵冥子出面相助此事,正是因为当年谋害赫连的真凶未明,他们必然也在四处寻访你的下落,太过张扬反而危险,只得谨慎行事,并非有意欺瞒。云儿,十六年来你受委屈了,直到今日我才接你回家,望你莫要生气。”   啪,缓缓后退的脚步顿住,脚底踩到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硬硬的,隔着鞋子仍是硌得有些疼。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望着已经离我十几米远的有琴听雨淡淡一笑:“有琴公子真是好雅兴,茶余饭后也不忘说些故事解闷。只是这夜黑风高的,讲这般故事不免惊悚了。云莫天生胆子小,就少陪了。感谢公子盛情款待,叨扰了许多时候,不敢继续打扰公子休息,云莫先行告辞。”   说完这句话,我立刻转身回头,数步踏上来时的小径。身后遥遥传来有琴听雨温柔的声音:“云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你的命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充耳不闻,低头疾行。竹径道旁的朦胧纱灯一盏一盏从身侧掠过,地上光影交错的斑驳印迹在视线中不断变化。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已是发足狂奔。   一口气奔出那片竹林,我扶着假山大口喘息。抬头间,眼前繁花弄影,花树围拢中的一池湖水流光溢彩,天心皓月和廊前灯火在水面上交相辉映。午后楚歌带我看过的那座容云阁就在前方,檐下数盏纱灯高照,映得阁内一片明朗。   我绕着池畔走近楼阁,廊下站着四名青衣婢女,见到我齐齐屈身施礼,异口同声道:“小姐。”   我漠然从她们中间穿过,径入阁内,直奔楼梯,几步上到二楼。推门、进屋、关门、上闩,一气呵成,回身倚在紧锁的房门上,我闭目抬头,竟忽然有种脱力的感觉,从身到心的脱力感觉。   怎么竟是这种结果?和我想的岂止相差万里!原本猜测此举是为了将我和娘亲一起诱杀,万没料到却听来一个更不靠谱儿的真相!可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真的就是真相吗?我应该相信刚刚见面的有琴听雨吗?   如果信了,那我瞬间就沦为无亲无故之人,十六年来的亲情陡然成为镜花水月,抚养我长大的娘亲又是何人?如果不信,有琴听雨他有什么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和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他又不是脑残了闲得抽风!   我用力地甩甩头,轻轻按压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我喜欢平静无波的淡泊生活,讨厌被卷进莫名其妙的复杂漩涡。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已经身不由己了。   该死的,故事复杂了好看,命运太复杂就悲催了。如果有可能,我只希望自己是个悠闲的看客,即使不得不参与其中,弄个龙套跑跑也就足够了。可是,我却偏偏走了狗屎运地摇身变成女主角!先是穿越,接着又来这一出,命运之神你大爷的!你这无形的混蛋耍人可真有一套!   笃笃,身后的门板忽然被轻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奴婢们服侍小姐沐浴更衣。”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不要来打扰我。”我睁开眼,有些烦闷地挥挥手,说完又补充一句,“不是站在楼下,而是离开这座楼阁附近,我不习惯被人这样围着。”   “是,奴婢遵命。”门外的声音恭顺有礼,对我的话没有丝毫疑问和异议。   耳听着轻巧的脚步声走下楼梯,我立刻来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儿向外张望。那四个青衣婢女果然很听话地绕过池畔,退出了我的视线。哼哼,关上窗子,我不禁冷笑了一下,从下人的举止态度便可大概窥得主人的深浅。有琴听雨,我绝不敢小瞧你,所以,更不敢轻信你。   默默回到桌边坐下,我看着桌上的烛台愣愣出神。有琴家财势深广,查到我所佩戴玉的形状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微小佐证算不上什么有力支持,终究还是红口白牙的一面之辞。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最在意的,还是那个养育我十六年的亲人会说出的结果。   叹一口气,我伸手按在胸前,隔了衣襟轻轻捏着那块黄玉。娘亲,您一定也随我来到这里了吧?您什么时候才肯现身见我,又将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我现在很想听啊。   烛火跳动,屋内的光线一时明灭不定。我趴在桌上,慢慢闭起眼。今天过得可真充实,精神体力双透支,现在感觉好累,每个细胞都很疲乏。尽管这样疲乏,但却丝毫没有困意,看来今晚注定要失眠了,黑线,我果然只适合猪一般的懒散生活,受不得什么意外刺激。   继续闭了眼睛趴着,呼吸渐渐深长。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人家说,没事做做瑜伽的完全式呼吸对身心放松有好处,不知道真的假的。   完全式呼吸没做几下,身心压根还没摸着放松的边儿,我忽然反射般弹坐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鼻子深深嗅了一下周围的空气,细细分辨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味道。   这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对这个味道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娘!我立刻站起身来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子。   明月当空,灯影朦胧,夜静得毫无声息。水岸对面的一棵大树上,依稀可见有个人影立于树梢,在风中轻轻地上下起伏,淡淡的味道从彼处随风飘散过来。   那个人影抬了抬手,咻--一道细微的声音破空而至。我侧身反手抄起,软绵绵的,是个纸团。打开纸团,熟悉的笔迹淡淡写着三个字:随我来。   嘿嘿,娘,您老来得可真到位,简直堪比及时雨宋公明。是不是我刚刚的念叨,让您打喷嚏了?我一笑,从窗口飞身掠出,向那个人影赶去。   字迹是娘亲的,我不会看错。而且,就算有人可以仿造娘的笔迹,也仿不来这独一无二的暗露香。娘曾经说过,她所使用的每一种药和毒,知其性、明其理的人,除了她就只有我,这世上再无第三人了。   夜风拂过耳畔,呼呼有声,我直向对面的大树掠去。那人影对我点点头,也飞身而起,宽大的黑斗篷在风中张开,一个起落便出了院墙,跃上屋脊,在前面飘飞。   我笑了,这身形步法我熟到不能再熟,可惜使出来却总是感觉蹩脚。看来娘真的是个高人,以前极少见她这样毫无顾忌地使用,没想到放开了手脚竟然这么帅!啧啧,就像只风筝一样,忽忽悠悠的好看。   被高人激发了兴致,我也放开脚步,起起落落之间连过数个屋脊。夜风清凉透衣,四下寂然无人,只有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腾空起落,这让我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的电影《卧虎藏龙》。啧,写意派的场景感觉就是帅!   又帅了一阵,前面的黑斗篷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蝴蝶,飘飘摇摇地落进了城边一处破败的寺庙。我也跟着落了下来,抬眼四处张望,这地方空阔荒凉,断壁残垣一看就是个废弃已久的。嗯,氛围很适合揭露秘密。   “娘。”我笑眯眯地叫了一声,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身影背对我站在数米开外,低头不语。带帽的宽大黑斗篷在风中微微飘扬,就像魔术师的障眼法儿。   “娘?”我又轻轻叫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忽--   迎面而来的夜风陡然变强,那袭斗篷蓦地翻飞起来,犹如一口大钟,向我当头罩落,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从鼻端传入直塞胸臆。   我猛然点地,身体向后斜飞出去。那件黑斗篷落在我刚刚站立的地方,而我已站在了距离先前四五丈的空地上。   咳咳--我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吸入的腥气渐渐被纳进肺中的清新空气驱散,不适感也随之消失了。   我喘着气,慢慢站直身体,抬头望向那个人影。好厉害的毒,不过,就算你的毒再厉害,想让我着道儿也是做梦!感谢娘亲从我婴儿时期就坚持不懈地虐待我喝那种味道古怪的水,经过十六年的浸淫,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哼哼,小丫头,想不到你竟不畏我的毒。看来这些年里,茹馨兰在你身上费的心思不少。”磔磔怪声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好像夜枭凄厉的鸣叫。蒙面黑巾上露出的那双眼里闪着阴狠的光芒,仿佛暗夜中潜行的饿狼。   我双手拢入袖中,心却不禁往下一沉。茹馨兰,正是娘的闺名。这个人,会用娘教我的轻功,会用娘特制的暗露香,更知道娘隐藏了十六年的真名,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酷热给我退散!退散!!!明天立秋,终于有点盼头了~~~我爱秋天~~~\(^o^)/~   20   20、第20章 ...   “呵呵,晚辈适才失礼了,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我笑眯眯地望着那神秘人,说话的语气亲切有礼。   那人眉毛一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压根没有料到我竟会是这种反应,那双阴沉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直看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死死盯住我,目光阴狠,磔磔怪声一字一句在静夜里响起,沉缓中透出危险的意味:“你不害怕么?赫连丫头。”   我的心咯噔一下,又往下沉了几分,袖中的双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甲刺得掌心有些痛。   自己这个新身份,片刻前才从有琴听雨口中得知,想不到此时此地竟又听了一遍。此人既然知道被隐藏了十六年的秘密,那他是不是十六年前血洗赫连的元凶之一?他此来的目的是要杀我,还是……   “前辈说笑了。”我瞧着他,依旧笑容不减,语调轻松,“前辈的字迹、轻功和暗露香都与我娘亲的如出一辙,且又知道我娘的名字,定是娘亲的故交。长辈纡尊来访,晚辈何惧之有?”   “呵呵呵……”磔磔怪笑划破黑夜的死寂,惊起了废墟四周栖息的乌鸦,成群扑扑啦啦地飞起,呱呱的哀叫声给这诡异的场面又添了几分不详。   那人收了笑,目光阴沉闪烁:“想不到素日打雁,如今竟有雁儿想来啄我的眼,真叫老夫意外。哼哼,在老夫面前也这等镇静会装,赫连丫头,你也算胆识不小了。”   奶奶的,就知道你个老妖怪忽悠不动。我随即敛了笑,眉毛一挑淡淡说道:“前辈过讲了,承蒙您老大半夜的亲自装神弄鬼,我若不全力配合,岂非失了礼数?”   “哼,想不到茹馨兰这般贤妻良母,竟会养出你这样的利嘴丫头。”他冷笑一声,双掌互击。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掌音在废墟中传开。   十余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立时围成一个圈子,将我困在当中。蒙面黑巾上露出的眼睛一双双阴狠歹毒,细长的剑身在月光反射下浮动着淡淡蓝光。   我一惊之余,原本沉在谷底的心却稍稍安稳了些。   “哦,原来前辈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目光掠过那群黑衣人,落在那人身上,“前两次陌路相逢,那些黑衣诸位不知为何就是不肯报上名来。如若早知他们是前辈的手下,晚辈也不至于误把他们当做歹人,一时失手错杀许多,惭愧惭愧。”   “哼!”那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眼角明显抽动了两下,“没用的废物就该死。”   听到他这句话,我慢慢松开袖中握紧的双手,暗暗吁了一口气。果然没有猜错,这个老妖怪和前两次的黑衣人是一伙儿的,按照上次那伙黑衣人想要生擒我这点来看,这次他的目的应该也是一样,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一个厉害的老妖怪外加十余个厉害的黑衣人,做个配合的人质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明智的选择。   “数度让前辈劳师动众,此次又麻烦您老亲自移驾,我却两手空空,连个贽见也没有,心里很是不安呢。”我微笑着接话,视线却一直停在那人脸上,留意他的每一毫神情。   以前误认为他们捉我是为了引出娘亲,不过目前看来,其实就是针对我,针对我的身份。可是,他们不是灭了赫连满门么?如今再来擒我还有毛用?难道还指望用我这个孤儿来威胁什么人吗?   “哼哼哼……”那人忽然发出一串冷笑,笑声中似乎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赫连丫头,你倒是个识时务的。想必你也心里明白,就算你尽得茹馨兰的传授,那几下子在我面前也毫无用处,乖乖地跟我们走,自然不会与你为难。至于贽见,少不得要在你处讨来。”   我不禁愣了一下,在他眼中我果然是有利用价值的,可是,我这个连半个亲人也没有的孤儿,还能有毛利用价值?!难道要拿我去威胁鬼吗?或者说,他想要赫连家的财势?可是赫连的财势如今都在有琴手中,难道……他想拿我去威胁有琴听雨?!   一张懒洋洋笑眯眯的妖孽脸在脑海中晃了一下,我嘴角顿时有些抽搐,如果那老妖怪真是这样想法,那他绝对是个脑残无疑了。   “带走。”那人一挥手,转身就走。   四下的黑衣人立刻一拥而上,伸手向我抓来。   他奶奶的,人家归无极说的不错,夜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今天就不该走这一趟夜路。   死寂的黑夜里,那一双双手仿佛地底的黑暗幻化而成的触角,无声地向我缠来。   唰--   一阵风贴着我刮过,卷带起飞雪般的银色光芒,好像月光忽然都集中到了我的周围,霎时驱散了那一双双黑暗触手。   被光芒晃得眯起眼睛,我清楚感觉到衣袂在风中激荡起来,有几点热乎乎的东西溅在脸上,空气里陡然混入一丝血腥的味道。   双臂一左一右被人握紧,力道有些大,但却很暖。我抬起眼,看到了自己最不希望在这里看到的两张脸,两张关切焦急的脸。   “大哥二哥,你们快走!”我一把甩开被握住的双臂,有点抓狂。我还有利用价值,黑衣人不会杀我,但是大哥二哥没有,他们……   啪!   痛……我捂着脑门,有点发懵。二哥敲我爆栗子?而且还这样狠?!   “小丫头,又不乖,回家后罚你去帮七婶喂猪!”二哥瞪着我,一双桃花眼微微发红,敲我的那只手停在我脑门上方,似乎有些颤抖。   我低下头,只觉鼻尖一阵发酸。这阵酸楚竟然意外的强烈,一直冲上了眼眶,冲进了心底。回家?只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木麟,不许欺负莫莫,没事就好。”大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贯清冷的语调里也带了明显的波动。   我猛地抬起头,吸吸鼻子对他们一笑:“好,莫莫听话,回家以后,喂猪、打扫猪舍、接生猪崽我全包了,还要给大哥二哥炖红烧肉。”   “好。”大哥二哥瞧我一眼,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随即护在我的身旁,看向黑衣人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且充满杀气。   我静静站立,冷冷瞧着那群黑衣人,双手在袖中握紧。最不想连累的人,如今已经被我连累了。道歉吗?有什么用!再多的道歉和解释,面对大哥二哥的呵护纵容,都只会显得可笑和矫情。我只知道,这一秒我们仍然在一起活着,下一秒我们都不会为此后悔,这就够了。   “哼哼,怎么不再多说几句话了?死到临头,又何必吝啬遗言。”那人阴阴一笑,忽然抬手拍了两下,“撒下网来,却只网得两条小鱼,可惜,可惜。”   嗖嗖--随着那两下掌声,废墟中又掠出数十条黑影,空阔的场地上顿时影影绰绰地围起无数黑衣蒙面人,一把把长剑在月夜里泛着淡淡的蓝光,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我的心剧烈地一沉,糟糕!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那老妖怪不仅想要抓我,也要诱杀和我有关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摸下巴,我貌似从来还没呼吁过,于是,这次呼吁一下好了,   咳咳,亲爱的童鞋们,请不要潜水太深,偶尔上来冒下泡嘛,很想听听你们的声音,可是你们都不理我,伤心死~~/(ㄒoㄒ)/~~   21   21、第21章 ...   寂静的月夜里,剑光陡然大炽。   银闪闪的光芒和蓝幽幽的光芒穿梭往复,交织成一张追魂夺魄的剑网。无数墨黑色的影子在周围不住晃动,就像是子夜风暴中波涛汹涌的大海,而那两抹浅色的身影,正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支撑。   黑衣人似乎之前得了指令,集中战力围攻大哥二哥,有意将我和他们隔离开来。激战数合之后,我和大哥二哥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们的状况。   虽然没有敌人对我进攻,使毒的时间十分充裕,但在此刻却没有了半点用处。每当我使出一次,在旁观战的老妖怪就会立刻出手化解,几个来回之后,我的心就像沉入了寒冰谷底。   以前娘告诉我,她教我的东西,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人懂得,这项认知对于我这个其他功夫三脚猫的人来说,是自信心和安全感的最大依凭。可是现在依凭消失了,我好像忽然被斩断了手脚,什么也做不了。眼看着形势越来越危急的大哥二哥,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得我窒息般难过。   若是那两张熟悉的面容真的就此在眼前消失……我不敢想!   啪,在一片生死对阵的混乱中,我猛然脚尖点地,跳出阵外,站在那老妖怪对面三丈开外的地方,冷冷瞧着他。   一阵夜风吹起,似乎带来透骨的寒冷。一旁刀剑交鸣的声音不绝于耳,整座废墟就像一片修罗战场。而在战场之外,我和那老妖怪面面对峙,感觉自己此刻仿佛正站在悬崖边上。   “怎么?赫连丫头,终究还是害怕了,来向老夫求饶?”他斜睨着我,轻蔑的眼神里满是嘲笑。   “猜错了,不是向你求饶,是来和你打赌。”我冷冷一笑,从袖中拔出匕首。   “哼,来向老夫挑战么?”他挑挑眉毛,眼神中的嘲笑已经变成了鄙夷,“本以为你这小丫头还有几分明白,原来也是个只会做蠢事的。”   “哈,向你挑战就叫做蠢事?又猜错!”我一哂,缓缓抬起匕首,“告诉你这少见多怪的,我要做的是更加蠢上十倍的事。”   我漠然盯着他,反手一抬,匕首已经贴在了自己脖子上,刀刃触着肌肤,一阵森寒。   “你……”他一愣,眉毛轻微皱了下。   “让他们住手,放我大哥二哥离开,否则我立刻死在这里。”我继续盯着他,声音平静。   “哈哈哈……”他一愣之后仰天大笑,接着阴恻恻地说道,“果然是件愚不可及的蠢事,赫连丫头,你认为你现在有资格和老夫谈条件吗?”   “我没资格和你谈条件,所以我刚才说,是来和你打赌的。”我嗤笑一声,“就赌我的命在你看来是不是还值点钱。”   他看着我,没有出声,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   “你几次三番要来捉我,说明我还有点利用价值,我大哥二哥却是没有,你放了他们毫无损失,但如果你杀了他们,我就立刻自尽,死在自己手里总好过死在你们手里,还顺带让你不如意一下,这买卖我亏得不大。至于你,杀掉两个没价值的人,就要顺带一个有价值的人,如果你有点生意人的头脑,就不需我说,如果你是个白痴,我刚刚的说法也能明白。二选其一,你看着办吧。”我握着匕首,越说越是淡定,似乎生死真的变成浮云一般,心中了无牵挂了。   不过,说完以后我忽然有点悲催地发现,自己前世加今世数十年的人生中,头一次拿出这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气概来,竟然莫名其妙地带了一丝无赖的味道,实在是灰常地令人不爽。   “哼。”那老妖怪仍旧没有说话,眼睛眯得更紧,脚下似乎在不着痕迹地略略移动。   “站住!别轻举妄动,我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冷冷喝道,同时手上一紧。   冰冷的匕首贴着脖子动了一下,我清楚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划开自己的皮肤,有一道热乎乎的液体沿着脖颈细细流淌下来,蜿蜿蜒蜒的,就像什么东西在脖子上爬。   “你……”他果然立刻停止了动作,眼角抽搐,似乎正在踌躇不决。   你大爷的,做个决定有那么难吗?!我盯着那老妖怪咬牙切齿,现在战况瞬息万变,再拖一会儿不知道大哥二哥还能不能撑得住,难道真的要我割了颈动脉你才肯吐口?!   “老夫真怀疑你这丫头到底是不是茹馨兰带大的。”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随后向那群黑衣人叫道,“住手!”   叮叮当当的金铁撞击声戛然而止,眨眼之前还纷乱噪杂的废墟里蓦地变得安静诡异。   “莫莫--别乱来!”熟悉的声音划破寂静,带着无法掩饰的嘶哑和颤抖,在此刻听来忽然无比令人揪心。   我回过身,看见大哥二哥提剑向这边奔来,浅色的衣服沾满了点点血迹。当那两双视线触及我脖子上的伤口,明亮的眼睛里仿佛陡然掀起了狂风暴雨一般,杀气未退的脸上几乎目眦欲裂。   “大哥二哥,我没事。”我朝他们轻松一笑,“这些人不会杀我的,你们快走。”   大哥二哥没有做声,依旧站在那里盯着我,眼神变得越来越深沉,仿佛包容一切的大海。   “傻丫头,还是这样笨。”二哥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十六年来一贯宠我的表情,“如果此刻我们易地而处,换做是你,你会走么?”   当然……不会!我心里发酸,无语一笑,手中的匕首缓缓垂下。什么生死劫数,什么磨难危机,一旦面对人心的痴,都变得如同浮云一般毫不挂怀了。傻瓜,我们都是傻瓜。   “哼哼,赫连丫头,他们自己找死,就怪不得老夫了。”那老妖怪磔磔怪笑,对那群黑衣人抬起了手。幽蓝的剑光暴涨,安静的废墟瞬间又成杀伐战场。   罢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吧。我咬牙握紧匕首,就向大哥二哥那边冲去。   呼--一阵劲风忽然扑面而来,力道冲虚柔和,顿时将我向外推开两三丈。   我踉踉跄跄地收稳脚步,眼前却陡然闪烁起一片银色光华,如同潮水一般卷向那个老妖怪。眼睁睁看着随同光华一起出现的身影,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干爹!”   “莫莫快走!”干爹头也不回地喊道,一向醉醺醺的姿态此刻竟然矫捷无比,手里的剑光就像长江大浪,一波一波连绵不断地攻向那老妖怪。   “哼,等了许久,总算有条大鱼。”老妖怪冷笑着跃起,与此同时废墟中又掠出四条黑影,闪电般扑了过来。   还有伏兵?!而且,比那群黑衣人更加厉害!   “干爹小心--”我大喊一声冲过去,脚下刚刚移动,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我一惊回头,“娘?!”   “莫莫快走!”娘不由分说拉起我,一手挡开袭来的黑衣人,脚不停步地向外飞奔。   “娘,大哥二哥还在里面有危险!”   “别管他们,你快走!”   “娘……”我愣了一下,会从娘的嘴里说出这种话是我万没想到的。   呼--   一阵掌风当头罩落,夹带了扑鼻的腥气。   娘顿住脚步,手臂一挥反掌相迎。淡淡的清香冲散了刺鼻的腥气,两股掌风在空中激荡,发出嘭的一声,双方都被震退数步。   “娘,您没事吧?”我随着娘连退五六步,感觉拉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有些颤抖,不由心中一紧。   娘却没有回答,牢牢盯着对面飘然落地的老妖怪,语气惊疑不定:“你……你没死?”   “哼哼,茹馨兰,我没死,你却要死。”老妖怪一声冷笑,陡然跃起,像只大鸟一样扑了过来。   “快走!”娘松开我的手,在我肩上用力一推。   啪,这一掌拍在肩头,我被力道反弹得斜飞出去,落在了四五丈开外的一堆瓦砾上。   “娘--”我大声呼喊,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   叮叮当当的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血腥味阵阵随风传来。暗夜中人影幢幢晃动,乌压压连成一片的黑影就像怒海狂涛,那四个我熟悉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就像风暴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脑子里面轰轰作响,几乎快要抓狂。娘亲、干爹、大哥二哥,他们一个个都叫我走,可是,我怎么能弃他们不顾,留他们面对危险却独自逃走?!   四周的呼喝打斗之声渐渐在耳中变得模糊,无助和绝望一寸一寸吞噬着我的清醒和冷静。   以前看电视电影,总对剧中那些临阵不懂审时度势,赖在战场里不走,既让人分心又帮不上忙的人嗤之以鼻,在心底鄙视其是个废柴白痴大傻瓜。谁知真正身临其境,我也一样是个傻瓜,一个又笨又没用的傻瓜!   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模糊不清的双眼,我蓦地腾空而起,直向大哥二哥那边冲去。现在老妖怪被娘绊住,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几个起落靠近了那片战场,我双手连连挥动。什么迷离香、断魂香、蚀骨香……凡是身上有的,统统使了出去。我就像疯了一样拼命挥洒手里的毒,仿佛挥洒着唯一的希望。我想,我真的快要疯了。   扑通扑通--   周围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委顿倒地,而我手中的毒也已经用尽了。   唰--   叮当!   脑后忽然响起兵刃撞击声,我一惊回身,身后咫尺的地上掉落了两把长剑,一把泛着幽幽蓝光,而另一把……大哥?!   “大哥二哥!”我拔腿飞奔过去,夜风将毒物波及的范围扩大,他们刚刚也吸入了少许毒香。大哥掷出长剑以后已经摇摇欲坠,二哥也有些脸色发青。   喂他们服下解药,大哥二哥立刻闭目调息。我心中刚刚松了口气,身后却忽然传来娘亲撕心裂肺的惊呼:“文朋--”   文朋?我立刻转身,却被猩红的颜色刺痛了双眼。鲜血从干爹嘴里喷出来,他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飞出去,啪地一下落在尘埃,一动也不动了。   “干爹--”我惊叫着奔过去,耳边却同时响起了娘的闷哼。   画面在眼中定格,时间仿佛刹那凝滞了,我的双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一瞬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看见一把长剑从娘的胸膛穿过,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汇成一滩。   娘……干爹……他们……是不是……死了?   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离,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心紧紧地绞在一起。眼前的景象仿佛罩了一层纱帐,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静静的,就像处在真空。   眼前一片茫然,大脑一片茫然,茫然中似乎有几条黑影从娘亲身边飞过来,向我靠近。要杀了我么?好啊,杀吧,既然大家都死了,我也是应该死的。   朦朦胧胧中,黑影朝我飞过来,还没有靠近又飞回去,飞得很远,落在地上后又滚了一段。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杀我,自己还滚得那么远?   周围还是那么安静,静得什么也听不见,就像个冰冷而密闭的真空。我的身体也好冷,冷得好像僵住了。眼前似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小小的,看不清楚。   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忽然从手心里传上来,就像一道温泉,从手心传到胳膊,又传到胸口,再传到腿脚。身体渐渐不那么冰冷僵硬了,耳朵里模模糊糊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莫莫,莫莫,别害怕,没事了,我来带你回去。”   这个声音好熟悉,我用力眨了眨眼,朦朦胧胧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所有的感官知觉似乎一下子涌回身体里。   手中的暖流渐渐消散,我低下头,看清了面前那个小小的影子:“楚……歌?”   “嗯,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他望着我,眼神就像月光下的秋水粼粼,小脸上泛起一丝傲视一切的笑。   “你是什么人?”对面那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地瞧着楚歌,一脸不敢置信。   “哼,凭你们也配问我?想死就留下,不想死快滚。”楚歌嗤了一声,满是鄙夷的语气中透出无限不耐烦。   那几人对望了一眼,纵身掠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甩开楚歌的手,踉踉跄跄奔向前方。   娘伏在地上,已经失神的双眼瞧着身旁一动不动的干爹。她的胸口依然插着那柄长剑,只是脸上竟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深情。   娘……干爹……   我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爹--娘--”   陡然响起的呼喊撕心裂肺,听在我耳中如同雷击。两抹浅色的影子从我身后冲过去,伏在娘和干爹的身上,放声大恸。   我呆呆看着痛哭的大哥二哥,脚下好像忽然重了千斤,再也抬不起半步,就这样呆呆站在他们面前,呆呆地望着他们。心仿佛被无数尖刀不停戳刺,痛得快要窒息,可是眼底却异常干涩,竟连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   娘的眼皮动了一下,对大哥二哥露出一抹微弱的笑,随后缓缓转过眼来看向我,双唇翕动,细小的声音如同蚊蚋,几不可闻:“馨兰……不能再照顾……小主人了   21、第21章 ...   ,小主人……珍重……”   小主人……小主人……我只觉耳中嗡地一下,眼里的景象渐渐扭曲成黑乎乎的一团,知觉慢慢模糊,只有那句‘小主人’在耳中、在脑中、在心中回响不停,连绵不断。渐渐的,连这个回响的声音也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关于莫莫的身世问题,到此揭开得差不多了,下面推进新发展~~~   顺便感慨一下,干爹真是个龙套命……= =   22   22、第22章 ...   周围好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在哪里?娘和干爹在哪里?大哥二哥在哪里?   我用力想要睁开眼,可眼皮仿佛重逾千斤,又酸又涩,黏在一起似的怎么也张不开。四处混沌一片,浑浑噩噩的,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心好像被用力地捏住,一阵阵抽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直冲上来,卡在喉咙间,堵得生疼。   我……是不是要死了?   脸颊上忽然传来一丝温暖,轻轻柔柔的,就像一片羽毛落在脸上。那片羽毛拂过脸颊,拂过鼻尖,拂过眉毛,在眼睑四周轻轻点落。淡淡的温暖从双睑传开,酸涩感似乎不再那样沉重了。   我皱起眉头,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柔和的光线慢慢透了进来,眼前的景物由模糊渐渐清晰:头顶的纱帐、雕花的床榻、床边的月白长衫,烛光朦胧下那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有琴……听雨……”我动了动嘴,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样陌生,沙哑枯涩,就像干涸许久的泉眼。   “云儿,你醒了。”他看着我一笑,眼底荡漾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挣扎着起身,他坐在一旁扶住我,递过一盏茶来。   清醇的茶香滋润了干涩的喉咙,我不由一阵咳嗽。他伸手在我背后拍顺,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咳嗽渐渐平息,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房内垂坠的一幅幅暗花素绫,手中握着空掉的茶盏。他坐在我身边,静静看着默不作声的我,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左手腕上。   烛火明灭跳跃,暗花素绫就像一团淡烟笼在周围,淡烟之中幻化出废墟里的一幕幕残影,在我眼前不住飞旋。   娘亲、干爹、大哥、二哥,他们原来……   纷杂的思绪在周围的宁静中慢慢沉淀下来,冷静和理智一点一滴被重新唤回。握在手中的茶盏逐渐冷却,我的指尖也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我娘呢?”沉默许久后,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我的声音,不再沙哑枯涩,听上去平静无波。   “我命人在东园的偏厅设了一间灵堂,林文朋和茹馨兰夫妇的棺木就停放其中。”他柔柔回答道,搭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轻轻移动,覆在我冰冷的指尖上。   “大哥二哥呢?”我依旧坐着没有动,继续开口。   “他们在灵堂为父母守灵。”他接着回答,将手轻轻收拢,包覆住我的手指。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身份?”我眼睑微垂,声音维持着平静。   “是的,从我查访到你的那一天。”他握住我的手,缓缓点头。   “你也知道他们全都会舍命护我?”   “知道,因为你是赫连家的小主人。”   “赫连家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还要找我回来?”   “赫连家的财势虽为有琴代管,但仍旧存在。赫连家的血脉因为有你,也仍旧存在。”   “继续接管偌大的财势不是很好么?为什么偏要交还出去?”   “因为有琴与赫连世交深厚,赫连家仍有一脉尚存,就要完璧归赵。”   “只要装作我不存在,就可以维持现状了,为什么非要找我回来?”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想要你回来。”   啪!   瓷器破碎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听来清脆响亮,茶盏摔落在地,瓷片四溅。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悲伤和愤懑在心底掀起千层巨浪,撞得胸口闷痛。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要我回来,我们一家还在村里过得悠闲自在!我娘不会死,干爹不会死,大哥二哥不会痛苦,我也不会一无所有!说什么赫连容云,我不是!我只是娘和干爹带大的,大哥二哥宠大的云莫!我不稀罕什么大财势,不想做什么小主人!你为什么打破我平静的生活?!你凭什么改变我已有的人生?!”   悲愤的指控喷薄而出,我狠狠揪着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喉咙堵得钝痛,眼底一阵阵酸涩。   他被我大力推着,身体紧紧倚在雕花床栏上,顺滑的发丝摇晃得有些散乱,胸前的衣襟被我扯得裂开了几道细缝。   “云儿,你太任性了。”他看着我,柔柔开口,神情温柔平和,就像一泓澄净的幽潭,渐渐冷凝着我的激愤和暴躁。   “你说什么?”我眯起眼睛盯着他,牙关咬得发麻。   “云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悠闲自在,你喜欢的平静生活,其实都是林家人为你精心营造出来的。赫连惨遭灭门,你得以逃出升天,寻找你的人不只是我,更有那些凶手。林家人深知这一切,却要将此埋藏起来,为你撑起一个逍遥安乐的生活。你一无所知,自然可以活得无忧无虑,而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一面提防时刻可能出现的危机,一面要在你跟前做出安闲的姿态,这样的日子,他们会过得舒心么?他们甘愿为你付出一切,只因身为赫连家的小主人,你是他们的责任,而赫连家却是你的责任。云儿,你喜欢平静安稳,不愿担负自己的责任,却要加重他们的责任,你不觉得这样做法太自私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轻缓,一字一句传进耳中,落入心底,却像一把把冰冷无形的刀剑,字句直击重点,不留丝毫余地,迫得我无处遁逃。   揪住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我茫然回身,一步一步离开床边。暗花素绫如烟如雾,在我周围氤氲环绕。站在重重幕绫的包围中,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朦胧。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人,以前是,现在还是。如果我没有在那个婴儿身上还魂重生,就不会有什么所谓的赫连小主人,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因为我……   一双手轻轻搭上我颤抖的肩头,身后传来有琴听雨温柔的声音:“云儿,想哭就哭吧,眼泪流出来,心就没那么痛了。”   我浑身一僵,眼中的朦胧再也收敛不住,霎时间,周遭的层层素绫似乎都在视野中化作水雾。   肩头的双手轻轻动了动,恍惚有个身影从后面来到我身侧。我蓦然反身抬手,那个人影被我一推,身体转了半个圈子,背对向我。   我站在他身后,微微前倾,额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不许回头。”哽咽的声音勉强说出四个字,泪水便从眼底汹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娘亲死了,干爹死了,我应该和大哥二哥一起哭的,可是,我哪有资格去向他们哭?   我默默低着头,额头抵在有琴听雨后背上,眼泪无声地肆意横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一只手慢慢探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温温的,很暖。   室内的光线在一片水雾模糊中逐渐黯淡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烛光越来越弱,直至全部熄灭。屋里暗昧昏沉,而我眼底的水汽已经渐渐散去,视线恢复清明,只是眼睛胀胀的发酸。   我抬起头,站直身子,窗外隐约有一丝晨曦透进来,经过层层素绫的过滤,变得更加朦胧不清。借着迷蒙的光线,依稀可以看到我面前那袭月白长衫的后背上,有一大片未干的水渍。   “云儿,要我送你去东园偏厅么?”有琴听雨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依旧柔柔的,清楚平和,没有丝毫倦怠和飘忽。   “不必了。”   “那好,听雨楼外自有丫鬟伺候,你吩咐她们引路即可。”   “嗯。”   我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离开之前向屋内瞥了一眼,他仍同先前一般静静地背向而立,没有回头。   走出听雨楼,立刻有丫鬟上前来对我施礼。   “带我去东园偏厅的灵堂。”我望着前方翠绿一片的竹林,淡淡开口。   “是。”   东方已然泛白,晨曦轻柔笼罩着晓风中婆娑的翠竹。我默然走在林间小径上,一时竟辨不出此刻心中究竟是何等滋味。   四五个时辰之前,我刚刚从这条路上走过,彼时大哥二哥应该就在客房歇息,娘和干爹不知隐在什么地方暗中关注着我。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很好,还很好。   心中越来越重,脚步却越来越轻,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将来要面对的东西还不知会有多少,时间已经不会再给我机会去沉湎什么了。   穿过竹林,绕过容云阁,行经曲折的回廊,围墙另一边就是东园。   我随着丫鬟走进一扇圆月门,直奔偏厅。   偏厅外面悬挂的白纱刺痛着双眼,我站在园子里平静了一下,慢慢走近侧墙的一扇窗子。   隔了窗棂,里面的景象让我的心陡然痛得窒息。两副棺木停放中间,堂上黑纱白烛,三线清香,一灯长明。冥钱在火里不断化为灰烬,火光跳跃,映着那两张我最熟悉的面容。   大哥二哥披麻戴孝跪在灵前,默默的没有半点声息。苍白的脸上神色哀戚委顿,红肿的眼睛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棺木,手中不停歇地将一沓沓冥钱送入面前的火盆里,火焰跳跃起来掠过他们的手指,他们却好似一无所觉。   握住窗棂的手不断收紧,指甲在木棱上折断,我别过头回身靠在墙上,把脸埋入双手之中,忍不住浑身颤抖。十六年来第一次,我竟不敢直视大哥二哥的面容。   破晓时分的园子里寂然无声,我倚在灵堂的外墙上心如刀绞,所有纷乱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对大哥二哥深深的愧疚。   “在哪里?人在哪里?”   “快些引路!”   “这等大事如何不早知会我们?!”   一阵呼喝嘈杂的话音忽然打破宁静,同时伴随着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我一惊抬头,瞧见远处拐角影影绰绰地转过一群人来。我立刻向后缩了缩,隐在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几位请勿高声,灵堂在前,死者为大。”说话的是在前面引路的一个老仆,虽然步履匆匆,神情语气却依旧稳重。他后面跟了四五个人,说话间都透着一股气势汹汹。   “哼,死者为大?那要看死的是谁,因何而死!”   “不错!林氏夫妇胆大妄为,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若非今早得报,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他们许多年来处心积虑,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肠?!”   “哼,他们这般藏头露尾,定是心中有鬼!此等大事为何不与我们商量?可见其心必异!”   一群人大呼小叫地奔过来,直闯灵堂。   该死的混蛋!我伸手在树干上重重一捶,从树后来到窗边,咬牙切齿地眯起眼睛向里张望。   敢这样大摇大摆擅闯灵堂,满口妄言诋毁干爹娘亲,我倒要看看这些混账向谁借的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 =,挥手绢,悲催退散~~~~   23   23、第23章 ...   灵堂中,大哥二哥缓缓站起身,冷冷望着闯进去的那伙人。那几人也立在灵前,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两个是林家之子?”片刻沉默过后,一个身穿青色长袍,肥头大耳的人开口问道。   “是。”大哥淡淡扫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带着沙哑,“几位就是四个分堂的堂主?”   “哼,还算有点见识,林文朋倒没教错了你们。”另一个灰衣中年人抬眼望天,语气中全是不屑。   “天地玄黄四个分堂向来是赫连势力的根基,林氏身为赫连从人,子孙岂会懵懂无知?”二哥瞧他一眼,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愤的光芒。   “说得倒是好听,既知我们四堂才是根基,林氏夫妇因何竟敢将小主人擅自带走,反把我等蒙在鼓里,一去就是十六年?他们眼里可还有我们存在!”一旁的黄衣人伸手指着大哥二哥,厉声质问。   大哥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灵位,慢慢开口:“昔日赫连遭难,主母于乱中亲手将小主人托付先父先母,再三叮嘱远遁他处,父母并非擅专,只是奉命行事。”   “哼!这等狡辩你当我们就好欺骗么?!”后面的干瘦紫衣人忽然提高声音,就像敲响一面破锣,“空口狡辩有何证据?我们焉知不是你妄加掩饰?主母遗命有谁听见?定是林氏夫妇起了异心,别有所图吧?”   “你……”二哥气得两眼几欲喷火,一句话刚刚出口,却被大哥止住。   大哥拉住二哥的手,摇了摇头,脸色越发冰寒,双肩微微颤抖,似乎也在极力压抑着怒火:“几位不要血口喷人,林氏世代尽忠,绝无二心之人!”   “岂有此理!凭你们两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我们面前说三道四?就是林文朋和茹馨兰在世,也不敢在我们四堂堂主面前这等言辞无状!”   “你们快将小主人交出来……”   “不行,眼下形势不明,小主人不能跟几位回去。”大哥立刻打断那人的话,语气坚决。   “好大的胆!你以为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什么身份?!敢在我们面前放肆!”   “你们擅自留阻小主人,究竟有何目的?!”   “林家可是有甚阴谋,难道想要挟持小主人不成?!”   “……”   我站在窗外,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紧握成拳,断掉的指甲刺进掌心里,带起一阵尖锐的痛。   好,很好!这就是所谓的赫连下属!这样对待为我而死的干爹娘亲,这样对待为我受累的大哥二哥!你们真威风,真煞气!很好,很好,你们的威风煞气我会记着,全部记着!   猛然拂袖转身,我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东园,直奔西面的容云阁,脚下越走越快。   大哥二哥的神情在我脑海中不断闪过,面对那群嚣张跋扈的混蛋,他们驳斥无力,就像失了护佑的雏燕,孤独而又无助。只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是山野村落里那两个率性少年,而是赫连下属中辈分最低、资格最浅的林家后代。   脚步越奔越急,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从昨夜起,以前的种种全都随风而逝了,命运已经将我们推入了一个与过去迥异的地方。而眼下在这里,我们唯一可以依凭的,就只有我这个徒具其名的身份。   可是看刚刚的形势,鬼才相信那群人会对一个凭空出现的所谓小主人恭敬顺从。为了日后的真正立足,我现在最应该做出的姿态只能是……示弱。   一口气奔回容云阁,廊下几名婢女立刻过来施礼。   我扶在栏杆上稳了稳气息,对其中一个吩咐道:“你现在去东园偏厅的灵堂里,请我大哥二哥过来,就说‘赫连小姐有请’。另外,如果灵堂里其他人也说要来的话,就带他们一起来。”   “是。”那婢女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又补充一句,“不要对那些人说我也请他们过来,只是他们如说要来,你不加拦阻即可。”   “是,奴婢明白。”那婢女对我一笑,躬身退开了。   我点点头,有琴家的丫鬟毕竟不是一般蠢人,个个心思玲珑,定然明白我的话外之音。   看着那个背影远去,我回身对另一名婢女说道:“你去告诉你家少主,就说我要见他。”   “是,奴婢遵命。”那婢女施礼应答,也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楼阁上的隶书匾额,淡淡开口:“你们当中,一人随我上去,找件素服给我换上,其余的人留在下面。”   “是。”   不得不说,有琴听雨这个混账确实心细如发。我上到二楼一进屋,就看见妆台前整齐摆放着的那套素衣素裙,这样细致周到的服务着实让我心中升起一丝感激。然而,那丝刚刚萌芽的感激还没来得及形成什么气候,就在衣裙上身之后,被我一个巴掌打下去了。   这身衣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竟是没有一处不合适,简直就像我亲自去订做的。该死的,那妖孽的一双眼是裁缝铺里的量尺么?!   我有些憋闷地抬手扯开发髻上的带子,满头长发没了束缚,顿时纷纷散落,一直垂到腰际。   “奴婢为小姐梳头。”婢女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道。   “不必了,你下去吧。”我挥挥手,顺带又在头发上胡乱拨弄了几下。   “是。”她躬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我径自来到妆台前坐下,瞧着铜镜映出的人影,不禁有些悲催。   镜中人面色苍白憔悴,两只眼睛毫无神采,眼皮又红又肿,就像我最喜欢的金鱼品种水泡眼。一身白衣胜雪,长发纷乱披拂,毛毛糙糙的不成样子,脖子上缠了一道软缎,隐隐透出一丝干了的血色。我想,如果以现在这副姿态去演午夜凶铃,完全可以不用化妆了。   伸手按倒那面镜子,我苦笑了一下,自己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四堂堂主是吗?哼,难得我甘愿牺牲形象陪你们演戏,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从旁边拿起一条丝帕,我往上面弹了一些粉末,然后又抖了抖。眼泪已经在昨夜流干了,现在泪腺枯竭,无泪可流。更何况,早在昨夜我已发誓此后再也不会流泪了。   不过,眼泪这东西却是很好用的道具,尤其对于女人来说,更是杀手锏级别的武器。可我偏偏不是好演员的料儿,做不到眼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鼻子凑近丝帕嗅了嗅,顿时一股呛味直冲上来,鼻尖发酸眼角发酸,泪水接着涟涟登场。随便弄些眼泪出来,这点把戏对我来说就是小儿科。真正的眼泪我只流一次,别人休想看到,但是虚假的眼泪,要多少就有多少,我不介意所有人都看到。   站起身理了理素服,来到床边坐好,眼中如同江河决堤,屋内的景象好似水中倒影。我攥紧丝帕,做出一副拭泪的姿态,我这个女主角都已经进入状态了,那些跳梁小丑也该粉墨登场了吧。   眼泪噼里啪啦就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不多会儿就湿了一大片。杯具,看来刚刚分量下得有点重。   嘭嘭嘭--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急急火火的动静就像赶着去抄家。我安静地坐在床边,心里冷笑一下,哼,来了。   咚--门扇大开,一伙人争先恐后地冲进来,嘴里还伴随着嚷嚷:“小主人在哪里?小主人在哪里?”不过,那声音那气势,听上去倒像在问:“嫌疑犯在哪里?嫌疑犯在哪里?”   我一声不发,低着头默默流泪,本人向来很有风度的,这开场戏留给你们先唱好了。   双肩忽然被人握住,力道有些大,还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心中一震,缓缓抬起眼。大哥二哥俯身站在旁边,一脸惊痛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望着那两张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容,酸楚和愧疚顿时从心底滚滚涌了上来。大哥二哥从没见过我这般模样,他们一定非常担心,虽然很想对他们说我没事,但此刻却偏偏说不得,只能对着他们拼命眨眼拼命流泪。   “这位便是小主人了?属下等迎接来迟,还望小主人见谅。”破锣般的声音响起,一句客套话说得轻描淡写。   我缓缓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前方。方才说话的是那个干瘦紫衣人,他站在最前面,一双贼亮贼亮的小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而在他的旁边,另外几人也都用同样的目光对我进行审视,那副姿态就像在超市里捡了个大柿子,正放在手里掂量其有多少分量。   切,又是些演技烂到家的。我暗暗冷笑,嘴里大呼小叫说什么小主人,可是那个神气,连半点表面上的恭敬都看不到,还是说,他们已经认定我是个很好捏的软柿子,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哼,这样看来,不是我的演技太好,就是他们的猪眼太瞎。   虽然心中咒骂,但还是要做个敬业的好演员。于是,我望着他们,身体瑟缩了一下,露出一副受惊状来,眼泪流得更加凶了。   “莫……小主人不用担心,这些堂主都是赫连下属,来向小主人见礼的。”二哥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声音发涩。   我僵了一下,淡淡的苦从心里泛上来。傻哥哥,你也叫我小主人?即便我是所有人的小主人,也只是你们两个人的莫莫。   “小主人无需惊慌,林氏夫妇擅自带走小主人,以致今日之难,我等惊闻变故,特来恭迎小主人回归,有我等在此,小主人大可宽心。”紫衣人旁边的青衣胖子得意洋洋地标榜吹嘘,似乎对于我这个软柿子刚才的反应很满意。   你个混蛋死猪头!我看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恨得牙根痒痒。在我面前吹?姑奶奶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口吐白沫!还敢诋毁我娘和干爹,你就继续找死吧!   “小主人受惊了,此处乃是有琴府邸,不便长留,就请小主人移驾到下处暂住,属下必定全力护卫小主人安全。”一直没有说话的灰衣人忽然开口,上来就要认领我这个当前无主的软柿子。   “陈堂主怎么如此唐突?你那里上上下下全是些莽撞粗人,女眷都没有几个,小主人去你那里岂不委屈?”旁边的黄衣人立刻反对,“自然还是在下那里合适,不止女眷们多,就连下人也有不少伶俐丫鬟,最好照应。”   “不妥不妥,你家那些女眷日日争风吃醋,今日这个喊着上吊,明日那个嚷着投井,小主人住在你处定要烦死。”紫衣人马上过来插嘴,“还是小弟那里安稳清心,最宜静养。”   “哎呀,你们不需争辩,你们那里都是不行的。”青衣胖子摇头晃脑地接话,“你们看看小主人何其纤弱?这等模样必要好生调养方可,我那里的膳食厨子最为讲究,最能将小主人调养得白胖无比。”   “哈哈,刘堂主,你这话就更加差了,难道你想小主人变得与你一般痴肥?简直胡闹!”   “还是去我那里好……”   “都说不妥了,还是我……”   那几人就在我面前争执起来,各说各理,互不相让,甚至已经完全无视了我这个人的存在。呵,看起来,我还真是个很受欢迎的软柿子。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在这场令人反胃的戏码中,让我掂出了他们各自的分量。眼下这些家伙互相争抢不休,没有一方可以力压他人,足见他们当中不存在实力突出的一家,四方旗鼓相当,且彼此排挤,所以,才都极力希望能将我拉入各自的阵营,好增加一个颇具重量的砝码。嗯,这样的情势……很好,非常好。   “小主人,就请先随属下回去。”那紫衣人争得急了,忽然大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拉我。   嘭--大哥一掌挥出拦下那紫衣人,却在双掌相交之后,被震退了好几步,倚在了床边的屏风上。   “大胆!林家人果然大逆不道,不但擅自带走小主人,就连黄毛小子都敢对老夫出手,真是自不量力。”紫衣人袖子一挥,负手而立,瞧向大哥的眼神里带了一丝鄙夷和恼怒。   “林家只忠于赫连,我们只保护小主人不受伤害,至于其他的,一概不问。”二哥站在床前,冷漠地看着那些人。   “哼,此话何意?难道我们就会伤害小主人吗?黄口小儿就是有欠教训。”其余的人也都变了脸色,一个个神情带了威胁。   大哥二哥站在我身前,和他们冷然对峙,毫不相让。   糟糕,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心中大急,大哥二哥一心护我,若是真的就此和那群人起了冲突,以后的事情就不好收拾了。更何况,就刚才看来,那些人确实都是高手,起码,要高过大哥二哥。   我一伸手,死死拽住大哥二哥的袖子,拼命地流泪。眼下不能言语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了。   大哥二哥回头看我,眼中都露出心疼的神色,脸上的冷厉气势也渐渐缓和下来。我知道他们不忍让我担心,但是,气氛既然已经紧张起来,这样的拖延战术也化解不了目前的形势。   我一边拽着他们流泪,一边在心里大骂:有琴听雨你大爷的,你就是个乌龟投胎也该爬到了!   哗啦--珠帘轻微的掀动声在屋内暗潮汹涌的安静中   23、第23章 ...   听来格外清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漫不经心地就像在说闲话。   “唷,容云阁什么时候变得比茶楼酒肆还热闹了?这影影绰绰的,着实让人瞧着眼晕呢。”   呼--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紧抓着大哥二哥的手慢慢放开。说曹操曹操到,有些欠抽的就是不骂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擦汗……首图这东西,远看是苹果,到手变鸭梨……=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必须更新两万字……我每天奋力码啊奋力码……%>_<%   亲爱的童鞋们,我现在顶着一筐鸭梨,你们就出来冒个泡,给我加点动力吧……/(ㄒoㄒ)/~~   24   24、第24章 ...   屋内仍旧维持着适才的安静,但是气场却立刻起了变化。   刚刚那群飞扬跋扈的混蛋个个收敛了气势,微微躬身,自动分成两边,让出一条通道来。   “见过有琴公子。”恭敬的声音齐齐响起,整齐划一地就像被人喊了号子。   他奶奶的!我低下头,继续垂泪的姿势,捏着丝帕的手攥得更加紧了,心里再一次明确,势利眼这种玩意儿,就是个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语言、跨越人种、跨越一切的小强般的强大存在!   看看这幅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混账妖孽才是如假包换、质量三包的赫连少主。而我,不过是个假冒伪劣的山寨版!   “几位堂主不必多礼,怎么我这容园的地方如此狭小不堪么?还是下人们待客不周,失了规矩,几位竟全都挤到了云儿的闺房里讨茶吃?”懒洋洋的声音接着说话,那语气听上去疑惑而无辜,就像个正在一日三省的乖孩子。   “不,不,有琴公子言重了。”一伙儿人立马摇头胜似拨浪鼓,诚惶诚恐地抱拳躬身,“我等听说天佑赫连一脉,小主人尚在人世,因此一时欣喜若狂,失了礼数,公子恕罪,恕罪。”   呵,好个欣喜若狂,真是错贴了洗具标签的杯具啊。我简直出离愤怒了,这叫什么事儿?你们无理冲撞的人是我,结果呢?反倒去向个不相干的人赔礼道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很好很强大?!   “哦,这确是值得欣喜的。只不过,诸位这般喜不自胜,怕是会吓到云儿呢。”那个让人越听越来气的声音渐行渐近,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云儿,有没有吓着?来,让我瞧瞧。”   我眼角抽搐了一下,低着头不做声。大哥二哥依然站在我身前,没有让开,也没有出声。   “有劳两位林公子了,可否容我探视一下云儿?”那声音仍旧懒洋洋软柔柔的,只是在询问的语句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大哥二哥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退到两边,让出了我面前的空间。   我坐着一动不动,继续做低头拭泪状。微垂的视线中飘过来一片淡蓝色的衣角,接着是衣摆,然后是衣襟。手上一暖,眼底随即映入一张似笑非笑的妖孽脸。   有琴听雨来到跟前,俯□单膝着地,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膝盖上,握住了我的左手。双眼眸光流转,深湛幽暗就像一对黑曜石,长睫毛忽闪忽闪地冲我眨了眨眼。   “云儿乖,别害怕。你看,哭得眼睛都肿了,再这样哭下去,我真要心疼死了。”   寒……我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从头到脚往外冒。忽然,手心里感觉有些痒,那只握着我的手正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掌心里挠了挠。   嗯?!我皱了皱眉毛,暗中屈起中指往里一掐。没想他躲得倒快,我这一掐掐了个空。愤愤地抬眼,见那妖孽一脸无辜地瞧着我,眼底却是满满的促狭。   于是,我杯具了。现在这个形势,他面对我一个,脸上的表情只有我能看到。然而我却面向大众,正是所有目光的焦点,一个表情不对立刻就会穿帮。该死的,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地和一群混蛋演戏,倒便宜他当了一把悠闲观众。唉,这真是……很囧很悲催。   那只手又在我掌心里偷偷挠了挠,接着便抬起来,伸向我的脸。   “云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再欺负你,有什么心事心愿尽可告诉我,我都会为云儿办到的,这样好不好?”伴随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声音,那只手落在我脸上,轻轻拂过脸颊,来回摩挲着为我擦泪,中间又不着痕迹地在我脸上捏了两下。   有琴听雨,你就是个蹬鼻子上脸的!   我心中大骂,忽然呜咽出声,一低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抽泣,嘴巴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极小声音咬牙切齿:“你想死么?!”   他一手轻拍我的后背,头微微一侧也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柔柔拂过耳垂,含笑的声音温柔飘忽:“不想。”   哼,我轻嗤了一声从他肩头慢慢抬起脸。他也松开我,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几位堂主也瞧见了,云儿受了惊吓,不便与诸位寒暄过久,诸位暂且请回吧。待云儿恢复些精神,再来叙礼不迟。”他转过身面向那群人,淡淡下了逐客令。   那群人终究还是心有不甘,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紫衣人嗫嗫开口:“公子教训的是,只是……只是,我等既为赫连下属,若不恭迎小主人回去,未免大大不敬,礼数不周,这个……”   “怎么?”紫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有琴听雨淡淡扫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几位堂主是怕我有琴家会对云儿不利么?”   “岂敢,岂敢,公子言重了,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既然承蒙公子盛情照拂,那我等就先行告退了,请小主人珍重贵体,属下等改日再来拜见。”那伙儿人立刻摆正立场,毕恭毕敬地向妖孽行礼告辞,顺带给我打个招呼,然后就作鸟兽散了。   折腾了半天,这场戏总算谢幕。只可惜,那群人开场气势倒足,散场却是灰溜溜的,真是让人又好笑又好气。我站起身,冷眼瞧着房门关闭,挑了挑眉毛,在心中哂笑。   “多谢有琴公子解围。”大哥看了一眼那妖孽,诚恳说道。   “不必言谢,云儿的事便是我的事,何分彼此?”有琴听雨懒懒一笑,转过头冲我眨眨眼。   我不理他,径直来到大哥二哥面前,看着那两张憔悴的脸,明明有很多话堵在心里,却又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二哥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而大哥则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心中酸涩,知道自己什么也不需说了,纵然揭开实情让人悲伤,但十六年里浸润我们的亲情却是真切存在的。   于是,我擦擦泪,也对他们点点头。   “有琴公子,我们重孝在身,先告退了。”大哥二哥对他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我跟在后面想要同去,刚刚举步,却被有琴听雨伸手拦住。   “干什么?”我瞪他一眼,口气不善。   “云儿,还是整理一下再去,你也不想让两位前辈的在天之灵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吧?”他瞧着我,柔柔说道。   我一愣,的确,我不该就以现在的样子去拜祭娘和干爹。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很好,不仅可以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他们的儿子不被无耻之流仗势欺压。   “大哥二哥,莫莫稍后就到。”我看着他们,认真说道。   大哥二哥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回身来到妆台前,我坐下开始梳头。头发长而散乱,又被我之前一顿故意打毛,此刻真的成了三千烦恼丝,梳不通,理还乱。梳子卡在头发打结的地方,拉也拉不动,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接下了我手中的木梳。另一只手落在我头顶,手指在头皮扯痛的地方轻轻揉着。   “云儿这样不爱惜自己,我会难过的。”温柔的声音响起,几缕头发被轻轻撩起来。   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铜镜的倒影里,那双手正小心翼翼拆解着打结的发丝,动作极轻,发根没有半点不适的感觉。   “云儿不生气么?”一个发结被解开,又一缕发丝被撩起。   “生什么气?”我看着镜中那张专注的脸,有些莫名其妙。   “我适才对赫连下属的姿态,抢了云儿你这个正主儿的威仪,你不恼么?”他解着发结,抬眼望向铜镜,和镜中我的视线相交,微微一笑。   “哼,值得么?”我白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是个凭空出现的小丫头,除了这个所谓的身份,没有丝毫财势握在手中,半点分量也无,若是他们不听你的反听我的,那才叫天大的奇事。”   “嘻,云儿真是直爽。”他轻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他们好歹也是赫连下属,虽说礼数不当,但却真切想要接你回去,你不开心么?”   “开心?”我冷冷一笑,“乖乖当个傀儡很开心么?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有那个能耐,半斤八两地你拉胳膊他拽腿,我可不想被七扯八扯拉散了架。”   整理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镜中妖孽的目光闪烁了下:“我的云儿真是冰雪聪明。”   “过奖,再聪明也比不上你,无需人说就知道配合演戏,现在还不忘说话试探我,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了吧。”我盯着镜中他的脸,开门见山。   “嗯,云儿还是这样不故作忸怩的时候最可爱。”他笑着解开了最后一个结,将长发整束捧起,发梢握在手中,“我最初还担心云儿会受不住赫连家族遗留下来的担子,不过现在看来,我可是多虑了呢。”   “好,你既然觉得多虑了,那就把担子都压过来好了。赫连家除了这些外势,应该还有财力吧?还有什么人是我应该见还没有见的,不如也一并叫来瞧瞧。”我挑挑眉,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嗯,云儿说好就好。除了这四个堂主,还有分理赫连家财物的四名当家掌柜,我少时便叫他们前来见你。”梳子轻轻梳理他手中的发梢,有琴听雨忽然瞧着我笑眯眯,“云儿这般信任我,一切直言不讳,毫无掩饰造作,我当真受宠若惊了呢。”   “哼。”我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信任?谁说的?   凭什么信任?凭那块不会说话的和田黄玉,还是凭他一句自幼指婚?哼哼,我可不是小孩子,不会随意轻信!   就在刚刚那群堂主争着要将我带走之时,他完全可以拿出未婚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容留我这个遭遇悲惨的未婚妻。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以有琴家的威势压下了一众不同声音。至于那群堂主,似乎也不觉得他有什么理由可以留阻我在这里,只不过慑于有琴的势力,未再多言罢了。   我静静端坐,轻轻抿了抿嘴。这表明了什么?未婚妻一说,恐怕只是他对我的说辞,旁人全不知晓,而且,他似乎也不打算让旁人知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了,他在撒谎!   撒谎是有理由的,更是有目的的。这样一个目的不明的人,我怎能贸然相信他?只因为我现在身单势孤,没有半点可以凭借的东西,如果想要在这个复杂危险的新环境里站稳,就必须先找一个可以给我最大扶持与支撑的力量。而这个力量,只能是有琴听雨了。   虽说目前形势仍旧一团乱,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还一无所知,但是没办法,为了自保以及保护大哥二哥,我只好先借助他的力量,走一步算一步。毕竟是他一手将我带入局中,即便与他为伍如同与虎谋皮,我此刻也没有别的路好选了。   头上的梳子不停动着,发梢理顺以后,长发被放下来,梳子开始轻轻理顺头发的中段,最后,从发根到发梢,一顺到底,再无丝毫阻碍。而由始至终,我竟没有感到半分不舒服。   “云儿,以后事情还多,此刻不宜过度伤神。”他用一条素绫为我拢起散发,语气郑重。   “我知道。”我站起身,对他点点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说实话,我完全可以想见,未来将要面对的事情,都会是自己最讨厌的。然而,为了不再让呵护我疼惜我的人受委屈,尽管再讨厌,我也会照单全收。就算再辛苦、再烦闷、再想哭,最多也就笑着说一句: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继续,一边数着鸭梨,一边加紧码字……/(ㄒoㄒ)/~~   25   25、番外一 ...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棂,明晃晃地刺眼。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热乎乎的夏日气息。   我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两手搭着凉棚,抬头张望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   这是第五个夏天了,我已经在这个新地方悠闲地长到了五岁。揪揪身上的粗布小衫,摸摸头上的两只总角儿,我靠着门框懒洋洋地打个哈哈。   做个古代儿童可真幸福,尤其是这种小山村里的儿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田间嬉闹、下河里摸鱼、上树头捉鸟,做着一切顺应儿童天性且又亲近大自然的活动。远离这个补习班,那个训练营,日子过得绿色天然无公害,怎一个爽字了得。   不过可惜的是,我的身体虽然可以回炉重造,思想却不能了,所以只好旁观一下那些小孩们的欢快气氛,若说真的融入其中,那简直无异做梦了。   于是,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听话地呆着,睡睡觉,愣愣神,散散步,十足一个乖小孩。   在这种懒惰闲散的生活里,一切似乎都变得缓慢了。时间变慢了,心情变慢了,思维也变慢了。身体懒得动,大脑也懒得动,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就很茁壮的懒惰细胞,在这样适宜生长的温床里,正以席卷之势不断蔓延。自己仿佛一台闲置起来的机器,太久不转,已经快要忘记怎么转了。   “莫莫--”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我搭着凉棚扭过脸,刺眼的阳光下,木麒木麟捧了半个大西瓜,乐颠颠地朝我奔过来。   “莫莫你看,隔壁七婶家的瓜田里又熟了好多西瓜,她给了我们半只,你喜不喜欢?”木麟眨着那双桃花眼,将西瓜凑近我面前,就像献宝一样。   我伸过鼻子闻了闻,香甜的味道直扑过来。于是,我点点头:“喜欢。”   木麒去屋里拿了把小刀,利索地将西瓜切成几块。红艳艳的瓜瓤在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水光,瓜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伸手过去,就要拿一块开动。   “莫莫别急,有很多籽的。”木麒轻轻按下我的手,然后捡了一块最大的,用刀尖小心剃掉剔掉瓤上瓜子,削成小片送到我嘴边。   呃……我黑线了。不用这么麻烦吧?如果这样吃法儿,那要吃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抱着西瓜大啃,一边满嘴淌水,一边狂喷瓜子,那才叫过瘾啊!   于是,我锲而不舍地再次将手伸过去,却再次被阻。   我烦了,抬手胡乱揉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呜……”   木麒的动作顿时停住,木麟立即拿了一大块西瓜凑在我面前。我放下手抬起眼,那两张小脸正紧张兮兮地对着我。   嘿嘿,我就知道。   接过西瓜抱住大啃,我就知道装哭这招很管用,虽然我装得着实很烂,眼泪半滴也掉不出来。但是每当我揉着眼睛开始哼唧,那两个小子就会立马投降。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比我娘亲还要紧张我。   一块西瓜下肚,我深刻感慨小孩的食量实在太小,虽然很想再吃,但胃里已经发胀了。唉,眼馋肚里饱这种感觉,委实令人不爽。   “莫莫还要不要?”木麟抬起袖子给我擦着嘴角,乐呵呵地询问。   我摇摇头:“饱了。”   “呵呵,莫莫啊,在吃西瓜?”   我抬起头,干爹扛着一袋米走进院门,对我眉开眼笑。我知道,他晌午时候去帮人家搬东西了,那米大概又是报酬。   “干爹吃西瓜。”我站起身,举起一块西瓜朝他走过去。   “莫莫真乖。”干爹咧着大嘴叉子,将米往地上一扔,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然后蹲□轻轻摸摸我的头,“干爹不吃,莫莫吃就好。”   唉,我就猜到他会这样说。干爹疼我简直胜过疼他两个儿子,只要是我喜欢吃的,他从来不碰,甚至还禁止两个儿子去碰。有时候我觉得,干爹这个人可真奇怪,放着两个粉妆玉琢的亲儿子不疼,却十分呵护我这个半路认下的干女儿。或许,他算是这个时代里,非典型性重女轻男的特例了。   “那我拿给娘吃。”我冲他笑笑,捧着西瓜往后院走。   木麒木麟拿起剩下的几块,跟在我的后头。   后院的小菜园子旁边,娘亲正细细清理着刚摘的菜,阳光洒在她身上,镀起一层金色的光边儿。   “娘--”我笑眯眯地跑过去,举起双手,“娘,吃西瓜。”   “云婶婶。”木麒木麟也围过来,把西瓜举在娘的面前。   “乖孩子,娘不吃,你们吃吧。”娘温柔地笑了笑,弯下腰轻抚我的脸颊,然后拍了拍那俩小子的脑袋,“木麒木麟,晚饭后不要去七婶家玩闹,知道吗?”   “为什么?”木麟挠挠头,一脸奇怪。   说实话,我也奇怪。木麒木麟并不贪玩,他们平时总在我的身边跟前跟后,从不像村里其他男孩子那样野,就算偶去串门玩耍,也就是隔壁的七婶家了。今晚连七婶家也不能去了,却是为毛啊?   “因为今晚特殊。”娘直起身,看着他们笑道,“今晚是兰夜,村里许多女孩相约去七婶家中,和她女儿小敏一起拜织女,女孩儿家一起祈愿玩耍,你们这两个小子去了岂不煞风景?”   兰夜啊……我摸摸下巴,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七月初七了,七夕又叫兰夜,是女孩乞巧的日子。   “哦。”木麟点点头,忽然又问一句,“云婶婶,莫莫也会去吗?”   “笨!莫莫是男孩儿打扮,旁人都当她是男孩儿,如何去得?”没等娘亲说话,木麒已经接下了这个脱线问题,并给了自己弟弟一记爆栗子。   “也对,我忘记了。”木麟揉揉额头,瞧着我讪笑。   “嘿嘿……”我朝他扮个鬼脸,挨在娘身边蹭蹭。其实,乞巧什么的,我完全没有兴趣。   晚饭后,我被木麟拉着,来到后院的葡萄架下。此时月华初上,淡淡的银色光芒轻柔铺洒在小院里。   “你在干吗?”我和他并肩站在葡萄架下,瞧他不停抬眼四顾,忍不住戳戳他的胳膊发问。   “我在找牵牛星和织女星,莫莫,我偷偷去问过小敏姐姐,女孩要怎么拜织女祈愿。她说,只要站在瓜果架下,安安静静地听,就可以偷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然后在心里祈愿就好了。你是男孩装扮,不能去和她们一起拜织女,就在家里自己拜拜也是要的。”他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好像乞巧这习俗是什么人生大事一般。   我心里好笑,于是,也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严肃道:“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好的。”   他一呆,随即哈哈大笑,拍拍我的总角儿好奇道:“莫莫,你就没有什么愿望要许吗?”   “愿望么……”我揪了揪垂下来的葡萄藤,点点头,“有!我想去看萤火虫。”   村头的小溪蜿蜒流淌过草地,月色溶入水中,溪水仿佛一片跳动闪烁的碎银。潺潺的流水声在静夜里听来,似乎也带了几分温柔的感觉。   我坐在溪边的大树下,一边吃着木麒木麟拿来的葡萄,一边东张西望。   “来了,来了。”木麟忽然轻声开口,伸手遥遥一指。   几点微弱的光华明灭不定地从小溪对面过来,飘飘摇摇地在夜风中上下浮动,就像月华凝成结晶,点点细碎坠在暗沉的夜幕上。   我停下手里动作,出神地望着那星星点点在面前飘来散去。不知为什么,我对萤火虫这小东西情有独钟,觉得就这样看着它们在夜色中闪烁飘忽,心底很有种悠闲的惬意感。   身边的两只小手在我脸颊旁边挥了挥,赶走树下的蚊虫。我转头看看他们,那两张小脸笼在月色下,朦朦胧胧的就像两个玉娃娃。溪水反射着月光映在他们眼底,星星点点的犹如萤火虫的光芒。   我笑了笑,向后一倚,背靠在大树上,安静地望着面前月夜流萤的恬淡景色,心里却不禁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这样一直安闲懒散地住在这里,直到老死吗?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会这样一直漫不经心地夜观萤飞,直到尽头吗?   就算真的可以,那么,和我一起静待月夜萤飞的人也会变了吧?现在陪在我身边的男孩,将来都要有他们自己的路走,不会再有余暇陪我发呆了。那么,最终陪在我身边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又或者,会不会有这个人呢?   面前的星星点点闪烁浮动,在我眼底慢慢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残影。乱七八糟的思绪丝丝抽离,好像随着夜风四散了。渐渐的,我只觉一片空明,感触随之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我掀动睫毛,沉重的眼皮张开一条缝隙,发现自己正伏在木麒背上。他走得很慢,动作很轻,好像生怕颠簸之间会将我惊醒。木麟跟在一旁,伸出手来扶住我的肩膀,不时挥手驱赶一下围绕在我身侧的蚊虫。   夜风已经有点清凉,裹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拂过脸颊,此刻的夏夜安静得仿佛能将一切凝滞。   我迷迷糊糊地再次闭上眼,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或许便是最大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七夕,写个番外吧。发得晚了点,不知还会不会在今晚被看到……= =   于是,祝大家七夕快乐!!!   26   26、第25章 ...   灵堂里安静之极,长明灯默默燃着,似乎娘和干爹并没有走远,就在这里温柔凝视着我。   我站在棺木前,望着里面安详沉睡的娘亲,心中的苦涩越来越重。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娘竟然长得这样美。十六年来,她一直扮成平庸妇人的模样,掩藏起这份恬淡的美丽,只是为了我。   “娘真是个大美人。”我手扶棺盖,喃喃说道。   “娘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很开心。”二哥抬眼看着我,声音有点涩。   望着大哥二哥,眼眶开始发酸,我竟从来没有想过,大哥二哥生得这般好,定然是有一个美丽的娘亲。   我揉了揉眼睛,撩起裙摆,重重跪在灵前。   “小主人,先父先母不敢当。”在我双膝着地之时,大哥的声音忽然响起,涩涩的,带着微微颤抖。   “大哥说的什么话。”我侧过脸凝视着他,语气平缓坚定,“在娘和干爹,以及大哥二哥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主人,有的只是莫莫。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大哥二哥眼圈儿红了红,脸上的神情震动越发令我内疚。我不敢再看他们,俯□,额头触地,深深三叩首。   直起身来,却发现大哥二哥竟站在旁边,一脸凝重地望着我。   “莫莫,我们有句话想要对你说。”二哥轻轻扶起我说道。   我站起身,看着他们点点头:“大哥二哥有话直说,莫莫听着。”   “莫莫,虽然这句话我们曾经对你说过一次,但那时我们年纪尚幼,而你还在襁褓之中未曾开眼,所以,我们今日想对你再说一遍。”大哥说完以后,与二哥两人一撩衣摆,单膝点地,齐齐向我跪倒。   我默默站着,没有避让,也没有惊慌,长袖遮掩之下,双手慢慢握紧。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跪在我面前,坚定的声音流淌在安静的灵堂里,传达着他们一直以来信守的诺言。   “林家子孙世代效忠赫连,林麒、林麟一生守护小主人。”   心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分不清到底是内疚、是感动、是伤怀、还是幸福,整颗心被填得满满的,几乎撑得有些痛。我伸手搀起他们,视线相交,三人都没有说话。   灵前的三炷清香渐渐燃透,我们走过去,各自捻起一炷香,点燃了植入香炉。   我站在大哥二哥中间,伸手在他们的肩头和自己的肩头比了比:“嗯,还是那么矮,不过没关系。以前总是习惯站在大哥二哥身后,但从现在开始,莫莫都会和大哥二哥并肩站在一起。”   一阵轻风吹进来,灵前的长明灯微微摇曳,就像娘亲温柔的眼神。我想,我会让娘走得放心。   这一天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守在灵堂里。不过我的内心却感觉越来越平静踏实,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变得更淡定,也更强韧。   到了晚上,灵堂中又来了几个吊唁宾客,不过这一次,却是有琴听雨亲自带来的。于是,我立刻明白,又一场戏码开演了。   那几个人拜祭完毕,便随着有琴听雨来到我面前。我不动声色地暗中细细打量他们,然后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些人没有不当的穿着,没有不当的姿态,一个个安静沉默地亦步亦趋,不事张扬,和早上那群江湖人物的气场截然不同。   不过,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安慰放心,因为在他们身上,似乎隐约看到了那醉神仙掌柜的影子,果然是生意人本色,圆滑得很啊。   “云儿,这几位便是留居京中,负责掌管各方财物的当家掌柜。”有琴听雨来到我身边,伸手示意。   “属下等见过小主人,得闻小主人尚在,属下等喜不自胜。”那几人躬身施礼,声音恭敬谦卑,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悲喜交加的神色,甚至还抬起袖子在眼角拭着什么。应该是在擦泪吧?不过可惜,擦的动作太快了点,我根本没有看到从他们眼角流下任何东西来。   我静静站着,没有立刻出声回应。于是,他们也没有抬头,继续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恭敬姿势。我知道,这份恭敬并不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我身边那只妖孽看的。   手指忽然被轻轻捏了两下,我微微侧脸,看到旁边那只妖孽似笑非笑地冲我挤了挤眼。哼,我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爪子,心里无比郁闷。   真是杯具,为毛我每次需要演戏的时候,身边的搭档只能是这个一脸欠抽的人呢!   一边腹诽一边叹气,没办法,身为演员就要敬业。于是,我退了退,扯住有琴听雨的衣袖,畏畏缩缩地靠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去瞧那几个人,声音怯怯的很低:“你们……”   见过我别样态度的人,除了有琴听雨,就只有那伙黑衣人了,而他们,都不会把我的事情对外张扬。   至于这些赫连下属,得到的情报只会是:我从小在闭塞山村里长大,被有琴家寻回,头一次出来就遭遇意外。   于是,按照正常的推断来说,我应该是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受了惊吓的乡下小丫头,所以,我就应该尽量表现得符合常理,能够足以让他们对我这个新来的小主人放下戒心、放松警惕。   “小主人……”那几人抬眼瞧瞧我,又瞧瞧有琴听雨,“有琴少主,这……”   “哦,云儿久居荒村,不曾与人太多交往,日后熟稔便会好些。”那妖孽微微一笑,回身将我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就像在哄孩子,“云儿,这些掌柜都是多年来为赫连尽心尽力之人,日后也会成为你的助力,面对他们无需紧张。”   切,真会装。我无语了,自己牵头导演的戏,最佳主角却是别人的,谁叫咱这演技天生就不如人呢?   “嗯……”我嗫嗫地应了一个字,点点头,继续抓着妖孽的袖子,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该死的,虽然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当胸一记降龙十八掌,给他打个七荤八素!   “云儿真乖。”有琴听雨笑眯眯地瞧着我,媚眼如丝,声音温柔得滴滴答答往外冒水。   寒……我一个哆嗦,浑身像过电一样,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揽住自己肩膀的那只爪子在肩头轻轻拍了拍,然后慢慢顺着后背滑下来,落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你大爷的!找死吗?!我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猛然攥紧,抬头眯起眼睛瞪他,几乎就要装不住了。   他立即松开我,向前走了几步和我拉开距离,对那几人淡淡说道:“几位掌柜就请先回吧,待云儿情绪安稳一些,再来见礼不迟。”   “是,那我等先告退了,有琴少主费心,小主人珍重。”几人有始有终地维持着各自恭敬的姿态,深深施礼之后离开了。   我望着那些背影转出灵堂,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演得很好,很不错。只可惜,还没能成功地让我忽略,你们在看到我怯懦的样子时,从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鄙夷不屑。   “云儿……”   柔柔的声音响起,我愤愤侧过脸瞪着旁边的有琴听雨,很想来一招以眼杀人。   他瞧了瞧我的眼神,又瞧瞧我袖子下面握着的拳头,一脸单纯无辜:“云儿,切莫要太过悲伤。你看看,手都难过得发抖了,两位前辈在天之灵会伤心的,而我就会更加伤心。来日方长,云儿要多多爱惜自己才好。”   他一边念念说着话,一边慢慢向后退,直退到门口附近,冲我眨眨眼,拂袖回身飘飘然地出去了。   你这混蛋,去死吧!我咬牙切齿,在心里破口大骂。为毛在这个命运转折的紧要当口儿,我不得不选择的合作伙伴,竟是个这副德性的?!本来在穿越之初,我以为自己的第二次人生算是一张不错的茶几,就算没有摆满洗具,起码也比较看得过眼。谁知道一朝命运抽风,忽然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原先的茶几被一扫而空,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杯具。   唉,悲催……我无语望天。既已到了这个份儿上,洗具杯具我照单全收了。不信我这个穿过来的非常态人群,还赢不了这场不按常理出牌的局?   几日后,娘和干爹依习俗下葬。   我们没有邀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参加葬礼,毕竟,娘和干爹在山村里平静了一十六年,他们一定不愿在最后还要去看那一张张虚伪恶心的嘴脸。   我这样想,大哥二哥也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总算快过去了……总觉得过一次夏天,就像脱几层皮一样……= =   27   27、第26章 ...   坟前的香烛静静燃烧,冥钱在火焰中化作片片黑蝴蝶,忽忽悠悠地在我们身旁飘飞。   “回去吧。”许久之后,大哥站起身,平静地看着我们。   “嗯。”我点点头,和二哥一齐起身。   一个月前,我们全家悉数从山村的小家中离开,可是现在,回去的只有我们三个了,而且,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清风徐徐,扑面吹乱发丝,仿佛在和过去做着最后的道别。这次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有留给我们沉湎伤怀的余地了。   “大哥二哥,早在我们这次接到托镖的时候,娘和干爹就已经察觉有异了吗?”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第一次开口询问与这次事件有关的话题。   “是。”大哥点点头,“爹娘觉得这次走镖地点直指京城,而且托镖人指定要我们三个同去,似乎别有隐意。但若真的是仇家来寻,又何必弄出这些花招?一时琢磨不透,只好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错,爹娘认为,若真的是对头设下圈套,此刻便已然敌暗我明了,断然回绝更加难以摸到对方的路子,所以,便决定接下委托,待我们动身之后,爹娘即刻暗中跟随,也好有所照应。”二哥接着大哥的话,继续说道。   “嗯,那娘和干爹有没有说过那些仇家的来历,以及赫连灭门的原因?”我顿了一下问道。   “没有,大概爹娘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大哥摇摇头,又补充一句,“起码,没有对我们提过关于这些的只字片言。”   “哦。”我点点头,沉默了。   娘不知道,尚且可以理解。但是有琴听雨说就连他也没有查到,这也太邪乎了。如果不是他刻意隐瞒的话,那这桩悬案可真算悬到了家,就连势力庞大的有琴家竟也查不出来,难道他们是天外来客不成?开什么玩笑。   我摸着下巴,心里不停盘算。如今我在有琴家的庇护之下,赫连旧属也都知道了我的存在,事情张扬大了,那些神秘黑衣人应该不会再贸然下手,最起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而且,整件事情思前想后,其中说不通的疑惑甚多。如果那些黑衣人就是元凶,既然当初他们能灭赫连满门,为什么时隔十六年之久,却反要将我生擒活捉?这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为了以后的安全,现在我首当其冲要做的,就是慢慢将赫连原有的一切收在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立足于这个新环境,也才能更进一步地靠近真相。   至于要怎么去做……   “莫莫。”   二哥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抬起头瞧着他:“什么事?”   “莫莫,我们还要继续住在容园吗?”二哥挠挠头,神色有些奇怪。   我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我这个赫连小主人的身份已经说穿,放着众多下属的迎接不顾,却坚持要寄人篱下,任谁都会觉得不妥。   “是啊,继续住。”我瞧着他笑眯眯,“能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为什么不住?”   “呵呵,莫莫还是这么会算账。”二哥一笑点点头,“好,莫莫喜欢住在哪里,我们就住在哪里。”   “莫莫讨厌那些堂主们吧?”大哥看着我,目光透出些许疼惜。   “没有。”我摇摇头,“就凭他们,还不够份儿让我讨厌。”   “莫莫,不管你决定做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二哥摸摸我的头,眼神柔和。   “就算暂时会受委屈?”我瞧着他,轻轻问道。   “就算一直会受委屈。”二哥无所谓地耸耸肩,和大哥一起望向我,眼神里是浩瀚如大海般的包容与坚定。   真是傻哥哥,我笑了,怎么会一直受委屈?今朝那些鄙夷你们、看轻你们的家伙,他日我必令他们一个个在你们面前俯首听命。   回去已近正午,大哥二哥各自进房去了,我却绕过容云阁,直奔听雨楼。   风过小径,竹叶沙沙有声,我不疾不徐地走着,心中竟有些无奈。这是第四次走过这条小径,每一次踏上这里,都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些许改变,而且每一次都是被动的悲哀。不过这次嘛,我笑了笑,双手在胸前轻轻相击,这一次我要反客为主,静待时机。   穿过这片竹林,听雨楼就在眼前。视线扫到前面的空地,我不禁愣了一下,脚下跟着一顿。   一张精致小巧的竹案摆在楼前的草地上,案子上酒菜齐备。有琴听雨那只妖孽正懒洋洋地支了下巴坐在那里,在他面前放着一副杯筷,而他对面还有一副杯筷。这种场景,一看就是……   切,我挑挑眉,心里极度郁闷。那混蛋以为他是导演吗?还安排好场务道具等待演员上场?虽然很想大肆鄙视他,可偏偏我这个演员就真的上场了,简直杯具到家。   “云儿,你来了,快过来坐。”他瞧着我眉开眼笑,伸出手来不停招呼。可那动作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就像召唤自家的小猫小狗,囧。   慢条斯理地踱过去,我扫一眼桌上的菜色,毫不客气坐下就吃。我这个人向来爱憎分明,绝不无故迁怒。妖孽是可恶的,食物是无辜的,当然来者不拒。   于是,我自顾自地踞案大嚼,他笑眯眯地为我夹菜。   周围一片静谧,偶尔一阵竹叶沙沙响起。我们两个相对无言,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看,竟然都不觉得这种诡异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会来,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不觉得奇怪,似乎这样完全是理所当然的。我一边吃一边想,就这种令人黑线的现象应该称之为什么好呢?嗯……姑且算是一种非典型性默契吧。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吃饱喝足,我推开碗筷开门见山。眼下不是该慢热的时候,于是决定不浪费感情做什么无谓的铺垫。   “好,云儿尽管说,我都会听着。”他柔柔地看我,柔柔地开口。   “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好,云儿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嗯,三件事,你听好。第一件,我和大哥二哥继续住在你这里,不管以后谁请我们移居,你都要替我挡下,绝不能答应。”   “好。”   “第二件,你立刻将代管的赫连家财势悉数转交给我,从今后你不能再插手其中任何事务。”   “好。”   “第三件,你召集先前那些赫连下属,将还权予我这件事告知他们,并表示自己今后不再署理相关事务,请他们尽力辅助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主人。”   “好。”   就这样,我说他答,一句一应承,毫不犹豫,绝无为难。事情非常顺利,而我却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我说有琴少主,你就只会一个好,连点儿别的话也没有吗?”我挑挑眉毛瞧着他,手指在桌案上轻叩。好吧,我承认我还是不够沉得住气,最受不了这种爱玩儿深沉的家伙。   “还要有什么别的话?”那妖孽眨眨眼,摆出一副单纯迷茫的脸,“不论云儿想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是我的未婚妻,夫妻本是一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话?”   呃……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爷的,冲动果然是魔鬼,那句话压根儿我就不该问。   连做几次完全式深呼吸,按下一肚子想抽人的念头,我看着那张装可爱的脸,牙根有点痒痒:“另外还有件事,不知你能不能也答应。”   “云儿只管说,我无不应允。”   “那好,我想问你借用一个人。”   “谁?”   “楚歌。”   气氛短暂沉默了一下,他伸出中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这个……若是旁人,自然绝无问题,可灵冥子并非有琴家的人,而且他是个性情顽劣、脾气古怪的,实在无人能做得了他的主。”   “嗯。”我点点头,“知道你没意见就行了,至于楚歌,我会再去问他愿不愿意帮我……”   “当然愿意!”   清脆的声音突如其来,一个暖呼呼软乎乎的东西忽然从天而降,就像牛皮糖一样扑到我身上,衣服被紧紧拉扯,顿时感觉后领有点勒在脖子上。   “你给我老实点!”我一把扯起那只小耳朵,摆出一张后娘脸。臭小子,不管他是世外隐者还是天山童姥,属狗皮膏药的一律给我退散!   “唔……莫莫现在都变成女孩子了,还是这样凶。”那小子揉着耳朵撅起嘴,就像吃了十斤苦瓜。   “什么变成?我本来就是女孩子!”我白他一眼,很无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这小子竟会是个厉害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高手,瞧这模样,根本就是个问题儿童小无赖。   “灵冥子,我不是听错了吧,你何时变得这般古道热肠了?”有琴听雨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地语气淡淡,“记得当初我找你相助,费了多少周章,你还勉为其难。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最不屑的就是什么令人反胃的所谓侠义襟怀,却不想时隔月余,你这襟怀竟迎风见长,也变得如此侠义起来了?”   什么?最不屑的就是所谓侠义?我瞧着那张粉团子般的漂亮小脸,黑线了一把。这小子,果然是个非常态、非主流的。   “哼,谁爱去帮你这混球?!莫莫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哪像你这惹人厌的,瞧见就觉闹心。”楚歌一边不留情面地批判那只妖孽,一边拽着我的袖子扬起下巴瞧他。   汗……我抹了下额头。好吧,我会努力让自己把这句话当做一种另类的赞扬。   “呵呵,过誉了,受之有愧。”那妖孽一点也不着恼,笑吟吟地看着我,“云儿,难得灵冥子这般顽劣之徒乐于相助,你若不多多指使于他,反倒是委屈了人家的一番美意。”   “嘿嘿,言之有理,多承提醒。”我干笑着打个哈哈,心里却在暗暗叫苦。唉,就凭楚歌这小子的古怪脾气,要请他帮的这个忙是不是能被接受还成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好累……= =   28   28、第27章 ...   和风暖暖,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穿过竹林,阵阵细微均匀的沙沙声透出一丝惬意感来。   在这样很有意境的场景里,我却满心郁闷地托腮枯坐,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筷子,十分黑线。   要怎么向楚歌开口,是个很棘手的问题。人类都把语言当做一门学问,而谈话的技巧更是学问中最高深的部分。不过,就这些所谓的高深技巧,也要看针对的人群是个什么类型。   我想,以前自己看过的那些什么口才培养、什么辩论方略,现在统统排不上用场了。因为那些都是针对正常人的,而楚歌,显然不在正常范畴之内。   “莫莫,你想要我帮什么忙?”袖子忽然被扯了扯,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挨着我蹭了蹭。   “这个……”我挠挠头,有点困扰。看来谈话这东西果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委婉而又容易被接受的表达方式一时还真不好想。   “嗯?怎么?”楚歌瞧着我眨了眨眼,而后,忽然醍醐灌顶般地得意洋洋起来,“是了是了,我明白,明白。”   “啊?你明白……什么?”我愣了,不是吧?我什么都还没说他就明白了?难道这小子的悟性已经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么?!   “嘿嘿嘿……我当然明白了,莫莫要对我说的话自然是不能被外人随便听去的。嗯,我们去你那里说好了,不要让外人在这里碍眼。”他笑得贼忒忒,一边笑一边得意地瞄向对面那只‘外人’。   汗!我无语了,这真是欲语还休有顾虑,曲解人意无穷极。不过也好,倒省了我再费些额外的心思去应对。   “嗯,言之有理。”于是,我严肃地点点头,“那我们回容云阁吧。”   “好。”   刚刚站起身,对面那只‘外人’却忽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灵冥子,你先留一下,我还有话对你说。”   “你没瞧见我现在很忙么?什么话以后再说。”楚歌洋洋不睬地白了‘外人’一眼,拽起我的袖子就走。   啧啧,真大谱儿!我摸摸鼻子,忍不住想笑。如果被旁人看到,一个十岁的小毛孩儿竟敢在财势通天的有琴少主面前这样耍大牌,还不把眼珠子都掉出来。   转身走出没两步,后面又响起‘外人’的声音,依旧懒洋洋、软柔柔的:“灵冥子,你确定不听么?”   旁边那小家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回过身:“你果然是个惹人厌的麻烦家伙。”   “好说,我原以为自一开始你便有这种觉悟了,看来仍是不够呢。”柔和的声音懒散平静,带着一丝揶揄。   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面前这两个人。楚歌双手环抱,秀气的眉毛微挑,神情郁闷中透出些许无奈。有琴听雨悠闲地坐在竹椅上,两指在扶手前端轻叩,那张美得不像话的妖孽脸上似笑非笑。   一阵风过,带起我的长发飘舞,楚歌的衣袂翻飞,有琴听雨的广袖轻扬。这一刻静谧至斯,三人当中没有一个说话,而我却莫名地感觉似乎有种奇异的气场在我们之间无声流动。   “莫莫,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找你。”楚歌一笑冲我扮个鬼脸,走到桌边和那妖孽对面而坐。   “云儿,回去后千万好生休息,你这几日劳心伤神,都憔悴了许多呢,我瞧着心疼。”有琴听雨抬起手,托了下巴朝我眨眼,那声音听得我鸡皮疙瘩噌噌往外冒。   眼角抽搐了一下,我不动声色地咬牙干笑:“呵呵,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是在慢慢聊。   窗外皓月当空,阁楼下的平滑湖水倒映着灯影月辉,就像一面流光溢彩的宝镜。从离开听雨楼到现在,楚歌一直没有露面。我倚在窗边出神,手指下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长发。   “小姐,夜深了,还请早些就寝,珍重玉体。”两名婢女备好盥洗的热水,恭恭敬敬地施礼。   “嗯,你们下去吧。”我回过神,转脸对她们一笑。   “是。”   水温适宜,很放松心绪,盥洗完毕真的有些困意了。混帐楚歌,敢放我的鸽子,明天再找他算账。伸个懒腰来到床前,准备解衣就寝。话说古时候的衣服,尤其是富贵之家的好衣服,那叫一个层层叠叠繁复累赘啊,穿脱都是技术活儿。   解开一层又一层,忽然觉得像在剥粽子。   “莫莫,你要睡了么?”   身后突兀地响起声音,我顿时僵住。   飞速抓起一件外衣穿上,腰带胡乱一系,我气急败坏地转身回头,指着端坐在案几旁边的那张漂亮小脸,牙咬切齿:“你!出去!”   他大爷的,我真是好涵养,简直要算尊老爱幼的模范了。像这样的状况下,仍然很有风度地没在‘出去’前面加个‘滚’。   “唔,为什么要我出去?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那小子果然是个不识相的,非但没有犯错感,还给我摆出一副委屈样儿来。   “你……你进女孩子的房间之前,就不懂得先敲门吗?!”我几步来到案几前,叩着桌子怒发冲冠。   “敲门?”他麻木不仁地看着我,表情很无辜,“可我是从窗户进来的啊。”   啪!我重重拍了一下桌面,颓败地坐下来。在问题儿童面前,行为规范什么的都是他奶奶的浮云了。   “记住,以后再来找我,请走正门。”揉着太阳穴挣扎良久,只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来。   “好。”他笑眯眯地从善如流。   “莫莫,你究竟要我帮什么忙?”那小子跳下来,将座椅搬到我身边,挨着坐下。   “哦,这个……”我立刻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楚歌,我们可真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你竟是个世外高人,那么厉害。”   “那是自然。”他挥挥手,说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好像鸭子天生就是会凫水的一样。   “那……你这么厉害,有没有找个徒弟继成衣钵?”   “没有。”   “哦,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收个徒弟什么的?”   嘭,坐在身边的东西忽然扑过来,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兴高采烈地欢呼:“哈哈,我就知道,莫莫和我是心有灵犀的!”   汗……我一把将他揪下来,黑线无比:“什么灵犀?”   “以前我最讨厌收徒这种事儿了,觉得徒弟这种东西实在太麻烦,既无趣又无聊,不过现在……嘿嘿嘿嘿……”他一边贼贼地笑一边上下打量我,直笑得我汗毛根根直竖,头皮开始发麻。   “现在我决定要收莫莫为徒了!”他看了半天,得意非凡地宣布,“没想到莫莫也有这种想法,我们果然是师徒同心。”   巨汗啊……我一时有点思维短路了,怎么会是这样?和我想说的内容那简直八不沾边儿啊!为毛会看上我?难道我是个练武奇才吗?鬼都不会相信!   “那个……你为什么想要收我为徒呢?”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想,这个问题似乎有点严重,歪楼歪到南天门去了。   “因为莫莫很有趣,我喜欢,对着你这样的徒弟不会感觉无聊啊。”他重新坐好,趴到我跟前开始滔滔不绝,“莫莫,我的武功博大精深,不止厉害,还有一种特别的功夫,练了以后,保证你一直都不会老呢,可以韶华永驻……”   我盯着那小子兴奋的脸,嘴角开始抽搐。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好像一下子穿回到过去的毕业生时代,遭遇了拼命拉生源的高校招生办?   “我说……楚歌,我实在是个没天赋没慧根的,做你徒弟只怕不合适吧?”我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开口。毕竟,求人的话都还没说,现在人家还是大爷。   “怎么不合适?我说合适就合适,慧根什么的无所谓。”他一脸不以为然,继续一头热的劝说工作,“莫莫,我有一种独门功夫很厉害呢,可以让人韶华长在。你练了以后,不管过多久都是一副年轻女孩的模样,女孩子不是都怕变老吗?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晕,这个功……   变老的确是爱美的大敌,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有朝一日,我的内心都已经是欧巴桑的n次方了,可外表还像个萝莉,这样的局面想想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如此好意,还是敬谢不敏了。   “这个……我当真不是习武的料儿。”我挠挠头,趁热打铁,“不过呢,我倒是有个极好的人选,有悟性有慧根,比我强上百倍。”   “嗯?谁啊?”那小子撇撇嘴,一脸不屑。   “我大哥二哥。”   “不行!”   呃……杯具,也不用拒绝得这么快吧?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真不给面子。   “为什么不行?他们真的很有悟性的。”我尽心尽力,锲而不舍。   “我瞧他们不顺眼。”   汗……果然是个有个性的原因。   “那个……你多瞧瞧就顺眼了。”   “哼,不顺眼的东西谁还要去多瞧?”   呃……我顿时言语不能。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小子比有琴听雨还要难缠。   唉,没办法,为了顾全大局,只好牺牲一下小我了。   “楚歌,你都说过愿意帮我了,那不如这样吧。”我亲切地看着他,亲切地笑眯眯,“只收我这一个徒弟多冷清,俗话说好事成双,也一道儿收下我大哥二哥好不好?”   “他们?”楚歌皱皱眉,一脸不乐意。   “嘿嘿……师父……”很好,有空隙,我立刻笑得热切万分,伸手抓过桌上一只茶杯,“师父喝茶,喝茶。”   “嗯,嗯,还是莫莫最可爱。”那小子笑逐颜开,接过茶杯掀开盖子要喝,才发现里面竟然没水。   我汗了一下,他倒是毫不介意,将空杯子随意丢在桌上,得意洋洋地从椅子上下来,乐颠颠地在房内踱步:“莫莫不必拘礼,我们师徒是最有灵犀的,管那什么狗屁繁文缛节!”   “呃……呵呵,是啊是啊。”我一脸黑线地点头附和,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景就像超市惯用的促销手段,非典型性买一送二啊。   “嗯,时候不早了,莫莫早些休息吧。为师的就先回去了,哦,对了,你是我最为得意的徒儿,以后不要和那两块木头一样叫我师父,多显生分,还和以前一样叫名字吧。”他摇头晃脑地乐呵呵,冲我摆摆手,倏忽就消失无影了。   呼--我无力地坐回椅子里,感觉就像打了一场很囧的胜仗。平息了一下刚刚囧后的余威,迅速来到窗边,将所有窗扇牢牢关紧,插上闩,熄了蜡烛,回到床上准备睡眠。   经验主义教育我,在正常的情况下,睡觉时保持空气流通是重要的;楚歌在的情况下,睡觉前必须锁好窗户是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天呐!天呐!抓狂了!!!   久久又抽了吗?!又抽了吗?!我刚刚回复了留言,发上去以后都变成什么了啊?!?!?!?!   挠墙~~~~~~~~~~~~~~~~~~~~~这都是什么杯具情况啊……/(ㄒoㄒ)/~~   29   29、第28章 ...   或许是因为顺利摆平了一个麻烦问题,这一夜竟然睡得无比香甜。   据婢女说,她们先后上来看过五次,我都没有起床的迹象,实在熬不过了,情非得已之下只好‘冒犯’,将我从美梦中唤醒。而这个情非得已,则是她们家少主正在楼下等我自然醒,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真是的,谁叫他不先预约?我胡乱擦掉脸上的水珠,来到妆台前梳头。唉,悲催的,此刻约莫巳正刚过,算来也就十点多钟,能算晚么?这古人们起得也忒早了些吧。   抓过一旁的素绫拢起长发,理理衣裙推门下楼,一级一级踩着楼梯,心里盘算该怎么安排开场白。毕竟人家都等了四个小时,我总得说点儿什么表示表示。再说了,万一他出言质问的话……   不好意思我起晚了,你等很久了吧?呃……不行,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太没诚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赖床的。嗯……也不行,赖床是起因,久等是结果,不管是否故意,对因果关系不造成任何影响,等于白说。   既然你早就来了,怎么不叫醒我?这……更不行,人家好心好意不来扰我清梦,还这样说法未免有些狗咬吕洞宾的嫌疑。   啪,不知不觉脚下已踩到了一楼的地板,开场白还没想好,楼梯就走完了。汗啊,看来在心虚理亏的状态下,果然是会影响口才发挥的。   “见过小姐。”婢女们恭敬的声音随着我的出现齐齐响起。   我有些尴尬地抬起眼,紫檀桌案旁边,有琴听雨正坐着喝茶,瞧见我立刻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迎过来。   “云儿,你来了。我这里先向云儿告罪,本不当扰你休息,怎奈确有些小事,只得遣人将你唤起。云儿恼我自是应当,随打随骂,我甘愿领罚。”他来到面前,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两排长睫毛忽闪忽闪的,一脸纯真地看着我,就像个犯了错误的诚实宝宝。   呃……我瞧着那只乖乖相咪咪笑的妖孽,忽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些灰扑扑的迹象。刚刚下楼之前,愧疚感还像头顶一片浮云,风吹即散般飘摇不定。可就在他那番话说出来之后,那片浮云陡然变成了三座大山,当头直压下来,我脆弱的心灵霎时郁闷到极点。   有琴听雨,你厉害。   “云儿,来。”还没等我开口,他又牵起我的手,来到桌边坐下,“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盆,盆内盛满了水,水中央放置一个精巧的盖碗,不大不小,刚好占去瓷盆一半的容积。   “这是什么?”我伸出手指轻触瓷盆外缘,感觉热热的,几乎有些烫手。   “云儿小心,莫要烫到。”他执起我的手指,很认真地吹了吹,见没什么异样才松开手,转而揭去水中那碗的盖子。   一阵甜香从碗中飘出来,里面放着几块样子很好看的糕点,不知是什么名目,但却很香。   “玫瑰八珍糕,尝尝喜不喜欢?”他笑眯眯地瞧着我,递过一双筷子,“这糕子送来得早了些,凉了便不中吃。若待云儿晨起再做,却又极费时候,只得先用热水暖着,一直等到此刻下楼,中间换了十余次热水,到现在也还不凉。来,云儿试试。”   我愣了一下,捏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瞧瞧他再瞧瞧糕点,一时有些怔忡。   我想,如果不是在早先的接触中,那妖孽的本质显露无余,我此刻八成要感动得内牛满面了。不过幸好,自己早就不是什么朦胧易感的怀春少女,许多年的道行累积,像这种诱惑人心的妖蛾子,倒还弹压得住。尽管……我也不由自主地心旌摇曳了一下下。   “谢谢你。”冲他微微颔首,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从容、很镇定、很有风度。夹起一块糕子放进嘴里,热腾腾绵软软的,细糯香滑,好吃到没话说。   “唔……好吃!”   美食当前,风度什么的都是浮云了。我甩开腮帮子,一块、两块、三块……   那妖孽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瞧着,而我吃的激情却丝毫没受影响。不过话说回来,本人虽然爱吃,但还是很注意形象的,除了在家用餐可以毫无保留,面对外人还都十分克制。却不知怎么的,在这妖孽面前倒是吃得风生水起,随他一边儿看去。或许觉得他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所以,这种场面不过就是小儿科,看在眼里不值一哂,那我又何必牺牲口腹之欲,拿着捏着装模作样?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四块、五块……不一会儿,所有糕点都被扫荡一空。我放下筷子咂咂嘴,满足道:“嗯,饱了。”   “呵呵,云儿喜欢就好。”有琴听雨一笑,忽然探手过来,“你瞧,吃得嘴角都沾了碎屑。”   嗯?有么?我抬手要擦,却被他抢先一步。   嘴角被轻柔抚触,温热的指尖在嘴边蹭了蹭,似乎确实有点东西被拂掉了。我动动嘴角,刚想说话,却忽然发觉那指尖游移了一下,就像一尾小鱼从唇边轻巧地滑过,贴着我的双唇轻轻一扫。   你大爷的!我一把挥开那只爪子,怒火瞬间就要井喷。   该死的混蛋!蹬鼻子上脸这句话,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咯吱,对面的椅子忽然微动,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响,有琴听雨已然站了起来。   哼,我怒气冲冲地抬眼瞪他,正要讨伐登徒子,却发现他此刻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那双眼睛深湛如夜空一般,直直望进我的眼底,脸上的神情一派凝重。   呃……怎么了?我不禁一怔,刚刚喷涌到嘴边的训斥吃这一唬,顿时忘得烟消云散了。   “云儿,我有正经事要对你说。”他站在对面望向我,声音平缓郑重。   “哦,好,你说。”我盯着他,点点头,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可是,貌似我刚刚准备发火来着?为毛想要发火来着?唉,算了,不管了,正事要紧。   “云儿昨日对我说的三件事,第三件想必已经办妥了,我今日特地过来交差那前两件事。”   前两件?这么快?我抿抿嘴,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我,继续说道:“赫连下辖的所有运作情况全部记录在册,我已整理无误,只待云儿接纳。另外已派人通知各位分堂堂主及当家掌柜,他们稍后即会到来。眼下还有些时候,不如云儿先随我去书房瞧瞧那些簿记册子,也好过在此枯等。”   “嗯,好。”我二话不说,立刻点头。事情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可这究竟会是多重的一个担子,要亲自挑了才能知道。   有琴听雨淡淡一笑,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云儿随我来。”   出了容云阁,一路沿曲径前行。我跟在他身后,默默无言,心中却越来越有种被涮了一把的感觉。   记得他当时举止轻浮了,记得我当时正要发火了,然而,就在这个关键当口,被他严肃无比的一句‘有正事’,我的怒火还没机会得见天日,就被硬生生地扼杀在摇篮里了。   难道就这样算了?那我岂不是吃亏加吃瘪?!   此刻再重新发火?可貌似已经过了追溯时效,气氛和时间都不对,继续追究反而显得自己矫情加做作。   该死的,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有琴听雨,你可真行!   窝着一肚子想要海扁妖孽的冲动,我两手笼在袖子里,攥紧了松开,松开了攥紧,牙根恨得痒痒。一路上心里备受折腾,终于来到书房前。   “见过少主、小姐。”书房门前,一个身着黄衫的十五六岁少女冲我们躬身施礼,声音清甜,笑脸盈盈。   “嗯。”有琴听雨点点头,回眸对我笑道,“云儿,这丫头名唤落雁,粗通文墨,也有几分伶俐,日后就让她随侍在你左右,凡事总省心一些。”   “多承关心。”我瞥他一眼,淡淡笑道。   呵呵,可真有心,我来此数日,身旁的婢女总是那几个青衣的,也没见要给我指个贴身丫鬟。现如今我刚要接手赫连的一切,这贴身丫鬟就来了,及时雨宋江都没她赶趟儿。落雁是吗?嗯,就算是买监视器,我这被监视的人也有权利挑个顺眼的吧?   “奴婢给小姐请安。”那丫头来到我跟前,盈盈一拜。   “落雁,你不必拘礼。”我脸上对她笑眯眯,身子却站着一动不动,“我也是客居于此,何须行此大礼?”   “小姐,您有意相瞒呢,不过,奴婢却是知道的。”落雁站起来,凑到我身边,语气中竟带着些亲昵撒娇的感觉,“称呼小姐实是为了怕您生气,其实啊,奴婢知道,应该称呼您为少夫人才对呢。”   “你……”我眉毛一挑,还没说什么下文,那丫头已然又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请小姐责罚。”她跪在地上,诚恳地望着我,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纯真无邪。   哈,好个丫头,不愧是有琴听雨挑出来的监视器。我笑了笑,伸手将她扶起来:“落雁,那以后就有劳你费心了。”   她站起身,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儿:“小姐对奴婢真好,我一定尽心服侍小姐。少主吩咐过,日后无论小姐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奴婢都会谨记在心。只要是小姐的心愿,就算是上九天揽月,我家少主也会为小姐做到的。”   我瞧着她那张娇俏的小脸,不禁莞尔一笑。   好啊,果然是明人不做暗事,或许自觉藏着掖着没甚意义,不如上来便挑白了。不管我想什么做什么,她都会留心,啧啧,这监视工作做得可谓透明化,竟还自带了产品功能说明书。   嗯,于是,这个监视器……看着还算顺眼吧。   作者有话要说:   托腮……数据为毛不涨呢……   30   30、第29章 ...   “云儿好似很开心呢,笑得这般明媚。”耳畔传来有琴听雨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   “这是自然。”我一哂,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此后都会有个八面玲珑的可人儿整日为伴,能不开心么?”   他广袖轻舒,望着我眸光流转,但笑不语。   落雁推开书房大门,在门边垂首而立。   我跟在有琴听雨身后走了进去,盯着面前那个意态悠然的背影,忽然很悲催地发觉,对于这只搅乱自己平静人生的妖孽,我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初见之时,他就提及要将赫连的一切物归原主。这样看似高风亮节的举动让我完全无法理解,难以揣度他的真实意图,也想不出他为何有此举动,只觉得情形诡异无比。   事到如今,我真的毅然接下他欲归还的一切。他却又适时地安排一个监视器过来盯着,这等前后矛盾之举简直愈发诡异了。   呵呵,看起来,矛盾这玩意儿,果然是个普遍存在的东西。而那妖孽,或许就是只集所有矛盾之大成于一身的稀有活体。   “云儿,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妥么?”进得书房,他回过身,和我的视线相接之后,不禁一愣,随即低头上下打量自己。   没怎么,没有不妥,我不过是在研究活体而已。   “咳咳……”我干咳两声,摸着鼻子打个哈哈,“哪里哪里,只是忽然发觉有琴少主原来也是风采翩然的,呵呵……”   他似乎错愕了一下,随即瞧着我微微而笑,眼底泛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呃……我别过头,捡了张椅子,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好了,还是说正事吧。”   “好。”他笑着点头,将一本本蓝皮册子翻开了,摆在我面前的案几上,“云儿,这些就是历来的综括在册记录,分别归为两类……”   我一边听他在旁讲述,一边翻阅手中簿记,大致一遍下来,心中渐渐明了,看来这次要挑的担子,着实不能算轻啊。   啪,合上手中最后一本册子,我双目轻阖,微微仰起头,在脑海中梳理着刚刚接收的巨大信息量。耳畔响起有琴听雨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怕扰到我一般。   “这些只好比赫连的屋架基础,若要知其详尽,还需垂询各处当家掌柜方好。”   “嗯,我明白。”我点点头,缓缓张开眼。   一间房子,外表看上去再大再好也是无用,必须内里牢靠才叫根本。只有确定梁柱坚实不蠹,四壁稳固不酥,才能住得安稳。而这些,正是我要做的。   扣扣--房门被轻敲了两下,门外传来落雁的声音:“回禀少主,侍儿来报,偏厅客已到齐。”   我与有琴听雨对望一眼,他微微颔首,向门外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这些册子可以送去容云阁么?我想以后再细读一下。”我站起身,扫一眼桌上,开口问道。   “这个自然,云儿既然已经接下赫连的一切,这些东西原本就该交还与你。”他将那些书册摞在一起,抬头对我一笑。   “多谢了。”点点头走向门口,我想,接下来,我又该做个好演员了。   偏厅离书房有些远,正好供我培养情绪。于是,当我踏进门槛的时候,又是一个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小丫头了。   “见过有琴公子、小主人。”一个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厅内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身影。   我把头垂得更低了,紧紧跟在有琴听雨身边,亦步亦趋。   “辛苦诸位远来敝处,只为有件要紧事须向大家告知。”有琴听雨环顾众人,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携起我的手,语气温柔,“云儿,不要紧张,来。”   “嗯。”我低着头,嗫嗫地应承,随他来到主位上。   主位旁边有个花架,上面摆着一盆兰花,姿态秀逸,很是清雅。   有琴听雨悠然落座,可我却站在他旁边的座椅前纹丝不动。他似乎怔了下,携住我的那只手将我向他身旁的座椅上轻轻一带。我没有反应,依旧木然不觉般地站着,而在长袖遮掩之下,拇指和食指却暗暗在他的掌心一捏。   他立刻松开手,我随即长袖轻扬,背过身去伸手拨弄那盆兰花的花瓣,而身后也同时响起有琴听雨懒洋洋的声音:“诸位不必拘礼,请坐吧。”   在背后一片谢座声中,我的指尖轻轻拂过兰花的叶子,碧油油的,滑润微凉。   当那些声音归于沉寂,我缓缓转过身,眼睛不禁微微眯起。果然,厅内的所有人皆已落座,只剩我一人孑然独立。果然……   “云儿若是喜爱兰花,我稍后即命人送些过去可好?”有琴听雨望着我,笑得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唯有我才能看见的光芒。   “嗯。”我点点头,缓缓落座。两手轻轻放于身侧,长袖垂坠而下,将紧握成拳的双手密密实实遮盖起来。   虽然这次试探的结果早在预料之内,但我还是忍不住怒火翻涌。果然一个个的都是些好下属!尽管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小主人还站在那里不曾坐下,他们却早已大模大样坐得稳如泰山。看来在他们眼里心里,我这个小主人根本形同虚设,直如透明一般视而不见,就连起码的场面功夫也已经懒得做了。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看到的就只有财势在握的有琴听雨,而没有名不副实的赫连容云。   “云儿,瞧瞧你,头发都乱了。”身旁那妖孽忽然站起,来到我面前俯□,举手为我理着鬓边的散发。   我抬头望向他,他的身影占据着整个视野,挡住了后面所有人的影子。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明镜一般倒映着我的脸,里面点点闪烁着许多光芒,有我读得懂的,也有我读不懂的。   鬓边的那只手轻轻下移,不着痕迹地在我肩头拍了拍。我嘴角微挑,向他扬了扬眉。   他淡淡一笑,回身落座。   视野失去遮挡,顿时又开阔起来,我也再次垂下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衣襟。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从长袖中露出放在膝上,手指捏起一根衣带,不停轻轻绞动。   “今日相请,只为我要在此宣告一桩要事。”有琴听雨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淡淡的、懒懒的,平静似水没有一丝波动,“十六年前赫连不幸遭难,长久以来都是有琴家代为照管其遗留的一切,对此外间素有传言,道是我家起了贪念。索性天佑故人,赫连一脉尚存,而今云儿已然回归,所以,自此刻起,我将代管的一切悉数交还,今后赫连家的所有事务,自有真正的小主人做主,我不会再行过问。因兹事体大,是以请得诸位前来,当面告知。”   懒散的声音在空阔的厅内淡淡散开,接下来一瞬间,周围安静得仿佛凝滞一般。   我低头继续绞着衣带,眼角余光偷偷瞥过座上众人的脸。啧啧,真是好一幅众生相啊。有作捋须沉吟状的,有作暗中观察状的,震惊之中带着怀疑,诧异之外露出窃喜,那些个神情当真是微妙到不可言传,什么泥人张、面人王的,就算再多几个能工巧匠,也捏不出这些家伙此刻的嘴脸。   极度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在这眨眼功夫里,那些人的神色简直就是瞬息万变,接着又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随后,安静开始被微小的窃窃私语所取代,就像锅里热水烧到了七八十度,正在冒起一个个细小的气泡。小气泡越来越多,终于集结成一个大泡,噗地一下破开了水面。   “有琴公子,这般大事突如其来,真叫我等惶恐。”破锣般的声音忽然响起,压下了所有的交头接耳,我虽然低着头,但也能听出这是那个干瘦的紫衣人在发话,“既然公子已作出如此决断,那我等理应即刻迎接小主人回去……”   “不必。”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有琴听雨接下,“有琴赫连本是世交,云儿住在我这里也无甚不妥。况且,几位的住所想来不会比我这容园更加舒适清幽。云儿方才经历变故,心神不宁,住在此处正好修养。诸位但有事务回禀,来此求见云儿也是一样的。我既已说过不再插手任何事务,就定然不会另加干涉。还是说,诸位对我顾忌良多,担心我会加害云儿不成?”   “岂敢岂敢,在下等焉敢心存疑忌?”那紫衣人立刻站起身,抱拳施礼。   “不错不错,公子厚德天地可鉴,若还要妄加怀疑,我等岂非不识好歹了?”   “正是正是,十数年来,我等全仗有琴家一力扶持,怎会对公子有甚顾虑?”   “……”   耳畔源源不断传来一句句表忠心的台词,我低头静坐,手里的衣带越绞越紧,又好气又好笑,又黑线又无语。   呵,表错情这种事儿不是没见过,但像这样表错了还拼命表的,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人家那位已经宣布二线的领导,忠心收到一大堆,而我这个刚刚上台的领导,却吹着凉风坐一边儿,就连忠心的影儿也没摸着一把,看起来,我还真是个冷到西伯利亚的小透明呢。   “诸位客气了。”有琴听雨抬了抬手,淡淡开口,“只是云儿年纪尚小,阅历不足,许多事务还要请诸位倾力辅助。”   “这个当然,当然。我等自会竭力辅助小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些人一个个都站起身来,对着我躬身施礼,“属下等誓死效忠小主人,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手指间的衣带猛然绞紧,我心中不由冷笑。说得还真好听,‘若有二心,天地不容’?哼,少拿这些没用的空话来忽悠人了。也用不着麻烦天地,若有二心,我第一个就容不得你们。   “云儿,别紧张,诸位堂主和掌柜在等你开口呢。”   绞成麻花的衣带被轻轻从手中抽了出来,暖暖的温度紧接着包覆住双手。我刚想把手移开,却感觉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上,一根手指向内微曲,正在我手心里轻快地滑动。一下一下,掠过的痕迹组成一个字:好。   好?是说这出戏唱得好么?我垂头不语,眼角不着痕迹地瞥向身边,那妖孽正笑眯眯地瞧着我,眼底点点闪烁。   切,便宜你看戏!我抽回手,微微抬起头,目光迎向前面一道道探究的视线。   “嗯……我……知道了。”嗫嗫地说了几个字便停住,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既然大事已然宣告,诸位也都正式与云儿见过礼,想必回去还要另行告知下辖众人,事务繁多,我就不多留了,以免耽误诸位的正事。”有琴听雨站起来,很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是,是。公子言之有理,我等即刻回去将此事告知属下,就先行告退了。”那些人点头如同鸡啄米,说完之后又向我施礼告辞。在那一道道看向我的目光中,隐藏着许多不同却又雷同的神色。   一番客套结束,他们便纷纷作鸟兽散了。在转身离开的前夕,有些定力差的,已然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与窃喜,仿佛天上忽然掉下一张千万大奖的彩票,正巧砸在他们脑门瓜子上。   那些花里胡哨的背影终于转出偏厅,消失在门外,好似一场闹剧中的小丑们争相退场,厅内随之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我负手而立,冷眼瞧着,嘴角慢慢扬起。哼哼,你们今日笑得一定很开心吧?尽管一个个极力掩饰,但我仍然知道你们在笑些什么。只可惜,你们自顾自笑得得意,却看不到其实我也在笑,在心里冷冷哂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天更新,却还掉收,还有比这更悲催的事情么?无语望天……   31   31、第30章 ...   一个身影慢慢从旁边踱过来,在我面前站住。我冷眼瞧着那张笑眯眯的妖孽脸,没有作声。   “他们还真是一群无趣的人,云儿觉得呢?”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笑容可掬。   “嗯,确实不如你有趣。”我翻个白眼,不咸不淡地说道。真是的,还说什么风凉话?幸好他们不有趣,要是个个都像你一样难缠无比,我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唔,谢云儿夸奖。”他很皮厚地挨过来,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那么,云儿接下去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还能作何打算?”我一把将袖子抽回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可是个年纪尚小,阅历不足的小丫头,当然应该毫无打算,只会吃喝玩耍,消磨时光才对。”   “嗯,有理有理。”他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看来我方才说得轻了,应该说,云儿只爱吃喝,性喜玩乐,有劳诸位堂主与掌柜时时弄些新鲜玩意儿送来。”   我愣了下,沉吟片刻道:“不错,的确说得轻了。掌柜们倒还好说,若是那些堂主自此真的少来走动,却是不妙。”   扑哧--耳畔响起一声轻笑,我抬起眼,瞧见有琴听雨正笑嘻嘻地摇头。   “这倒不会,四堂堂主之下,有些权势却没见过你的人仍是不少,一时半刻倒还不至于门庭冷落。”他笑过之后,忽然神色一整,“云儿,听你言语之间,似乎有些重武轻商,此举不妥。”   “是么?”这次轮到我笑了,挑挑眉毛瞧着他,“有何不妥?”   他神色郑重,毫不迂回地单刀直入:“云儿,赫连与有琴一样,虽然拥有不小的外势,但却都是商贾起家。纵使如今已成罕有匹敌的富商巨贾,外势与经商之间已然互为助益,可从商一道仍是家业根基所在,轻慢不得……”   呵呵,说得很对啊,我笑吟吟地听着,不作什么表态。   其实,这种事情还用讲么?说白了,我们都是有黑社会背景的生意人。拥有这个不小的背景,可以让赚钱变得如虎添翼。但是,如果没有半文钱专门去做黑社会,那就成了穷玩儿。所以,钱才是首要应该紧紧抓牢的东西。   唉,这点毛窍难道我还看不明白么?又怎么可能重武轻商?有琴听雨,就连你也小瞧了我。不过这也难怪,我不问经营只问外势,自然是有道理的,至于这个道理嘛,就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清楚了。嗯,套用那句话就是,佛曰:不可说。   “……由是,重武轻商不足取,云儿觉得呢?”他分析一番,认真地瞧着我问道。   “我觉得啊……”我拖长了声音,挠挠头,对他一笑,“我觉得有点饿了。”   他一怔,随即换上先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是了是了,想来那几块玫瑰八珍糕做得不好,这般不经吃,只能撑得一时片刻。眼下左右无事,我陪云儿再去吃些东西可好?”   “好啊。”我嘴里答应,跟着他走出偏厅。   院里和风煦暖,花香阵阵。   有琴听雨慢条斯理地缓步而行,春风扑面带起他的衣袂飘拂、广袖微扬。一片花瓣摇曳而下,落在衣襟上,他伸出两指轻轻拈起,回眸冲我悠然一笑:“云儿猜猜看,这花瓣是生生被风吹落,还是它自己情愿落下?”   啊?我有点黑线,看看花瓣再看看他,顿感无力:“风吹花落,还用瞎猜?”   “嗯,说得好,风吹花落……”他点点头,笑得明艳动人,“风吹花落,也就是两厢情愿了?”   这……什么跟什么?!我无语了,瞧着那个在明媚阳光下拈花微笑的妖孽,心里有点抓狂。他果然不是正常人!刚刚就那样被我不着边际地岔开话题,他竟然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此无视了。这样一个人,真不知应该说他是善解人意得可爱,还是城府深沉得可怕。   “你不放心,对吧?”我忽然停下脚步,抬眼凝视他,冷冷开口,“既然这么不放心,那又何必勉强?你一直坐拥两家之势,当你的有琴少主不是很好么?为什么非要寻我回来?为什么非要还权与我?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   “嗯……为什么啊?因为……”他也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执起我的手,摊开我的手掌,将那片花瓣放进掌心里,笑意盈盈地呢喃道,“因为,我想要两厢情愿。”   嗯?我不禁一愣,粉嫩的花瓣在掌心里随风颤动,感觉有点痒。微风倏忽变大,那花瓣飘飘悠悠地离开手掌,就似一只粉蝶,在风中蹁跹飞舞。   我抬起头,前面那个衣袂翻飞的身影正对我柔柔微笑:“云儿想吃什么?”   唉……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甩掉满头满脸的黑线,我有气无力地边走边说:“随便。”   真是杯具,我想,身为一个思维正常、品位正常、全方位都正常的人类,不幸遭遇了一只非常态妖孽,我只好暂时性认栽。   回到容云阁,发现条案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再向里面扫一眼,书桌前站着一个淡黄色的娇小身影,正在整理一本本蓝皮册子,那是之前我在有琴听雨书房里刚刚阅过的簿记档案。   “小姐回来了。”淡黄色的娇小身影转过身,笑着对我施礼。   “哦,落雁,辛苦你了。”我冲她点点头,在条案前落座,心里不禁感慨,来得好快啊,这可真是一个爱岗敬业的监视器。   “小姐折煞奴婢了。”她立即走过来布置碗筷,笑容甜得就像玫瑰八珍糕,“这是奴婢的本分,若然服侍不周,少主也要怪罪呢。”   “呵呵,是么?”我淡淡一笑,接下她的话,眼光却瞥向坐在对面的有琴听雨,“你家少主这副万事不挂心的笑模样儿,也会怪罪人么?我倒想瞧瞧呢。”   落雁将筷子轻轻放在我面前,掩口娇俏地一笑:“小姐,少主对您自然是百依百顺,呵护惟恐不周,可是对待旁人却严厉得紧呢。”   “会吗?”我拈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就如眼下这般,你当面说他严厉,他都不恼,也不见责。依我看,这脾气好得很呢,严厉之说,怕是耸人听闻了。”   那丫头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呆了一呆,手指绞着衣襟,看看我又看看她家少主,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再做声,慢悠悠地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细嚼。哼,不要以为你是那妖孽特意选出来监视我的心腹,就可以在我面前巧言令色、不知高低。   虽然那妖孽肚里黑抹抹的,我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他的深浅,但是,这并不代表无论什么阿猫阿狗跑来面前装腔作势,我都可以全部容忍。   “落雁,你年纪渐长,心智却越发回去了。”坐在对面的有琴听雨忽然开口,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便是伺候未来少夫人的规矩么?是谁教的?”   那丫头浑身一颤,扑通朝我跪倒,低头伏在地上:“奴婢该死,失了规矩,请小姐责罚。”   我慢慢嚼着菜,心里暗暗叹气,好个有琴听雨,我想什么他似乎总能一猜即中。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会有相克这一说?切,我偏不信有什么人能够克住我这个穿过来的。   “规矩?什么规矩?”我咽下嘴里的饭,眨眨眼睛瞧着她,“落雁快起来,跪在地上多凉。我初来乍到,哪知你家有甚规矩,又何来失了规矩之说?快快起来。”   她抬头看我,犹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我笑眯眯地瞧着,不待她站稳,忽然又开口说道:“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个规矩的。”   “请小姐示下,奴婢谨遵吩咐。”她刚刚站好又赶忙跪下,低着头毕恭毕敬。   “我的规矩就是,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不要一口一个奴婢,自称为‘我’便好。”我继续笑容可掬,望着她诧异的表情补充一句,“因为我不习惯。”   “是……”她收敛起诧异的神色,“奴婢,不,我听从小姐吩咐。”   “嗯,以后就要偏劳你了。”我点点头,笑得越发亲切。   “小姐言重了。”她诚惶诚恐地施礼,垂手侍立在一侧,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像是敬畏的东西。似乎我此刻语笑盈盈的模样,比河东狮吼还要可怕数倍。   “云儿……”有琴听雨坐在对面,抬起一只手托了下巴,嘴角噙着浅笑,两弯新月般的眉毛下眸光流转,声音柔柔的就像呢喃,“我的云儿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过奖。”我瞥他一眼,低下头专注地踞案大嚼,“我自知没你有趣。”   “谁说的!我的乖徒儿比那混球好过百倍!”   一个清脆的童声冷不丁响起,我顿时黑线了一下,身畔微风飒然,拿着筷子的那只手随即被紧紧拉住。   “莫莫,你在这里大吃大喝也不喊我?”   我艰难地侧过脸,对上一双写满指控的秋水剪瞳。   “这个……楚歌,我从晨起到现在,还没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饭。这次不算大吃大喝,只是补餐,下次一定叫你,好不?”我看着那张愤慨的小脸,挠挠头干笑。差点忘了,难缠的人物还有一个。   “嗯……不许食言!”   “一定一定。”   “楚公子请坐。”落雁赶紧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旁边。   “去去!”楚歌坐上椅子,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就像在赶苍蝇。   我趁机抽回拿着筷子的手,又扒了几口饭。   “灵冥子,云儿何时成了你的徒弟?”有琴听雨忽然开口,似乎微微皱了下眉。   “昨天晚上,怎么样?”楚歌翘起二郎腿,双手环抱回望他,隐隐带着一股挑衅的姿态。   “为什么要收云儿为徒?”   “这还用问?当然是防备那些别有用心之徒万一起了歹意,我这徒儿也好有个自保的本事。”   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我继续吃着饭,暗暗思量楚歌的话。他指的是谁?是不是那些神秘黑衣人?楚歌既然说他们是别有用心的,看来,他似乎多少知道一些那所谓的‘用心’,既然如此,我要不要试探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童鞋们,刚刚忽然接到编辑通知,明天开V,明天三更。很突然,很意外。   说实话,对于V这东西,我不了解,还不如部分老读者了解……= =,于是,也不知要说什么,大家随意吧。   谢谢支持我这么久的童鞋们,有你们陪伴的时光很开心,很欣慰,鞠躬致意!   真心祝愿,大家能在久久继续愉快地阅读自己喜爱的作品,祝快乐每一天!!!   32   32、第31章 ...   “灵冥子,你如此做法,可算偷懒毁约?”有琴听雨声音懒懒的,似乎在百无聊赖地闲话。可是,他话里的隐意却让我顿时竖起了耳朵。   偷懒毁约?他们之间果然有种另类的默契,而且,这默契还是与我相关。   我继续低头吃饭,不动声色。筷子毫无停滞,视线在碗碟之间来回逡巡,耳朵却认真捕捉着他们的每一句话。   “怎么能算偷懒?这不过是更多一重保障罢了。至于毁约就更不可能,若说此前没有见到莫莫,我还有些毁约的念头,不过现在,即便你想撤销约定,我也不会答应。”楚歌的声音清脆平缓,语气却很坚定。   我嚼着食物,心思转得飞快。他们说的到底是个什么约定?   一些过去的片段在脑海中纷纷闪现,迅速而繁杂。初见楚歌、茶棚遇袭、月夜搏杀、平安进城……   叮--手上的动作陡然顿了一下,筷子敲击在瓷碟边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盯着手中的筷子,脑海闪过那一夜搏杀之后,黎明进城时分,楚歌坐在马车上,说过的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放心好了,你都还好好的呢,我又怎么会死?我总要死在你前面的,除非我死了,你才有可能死。”   “……没办法啊,因为和别人约定好的,所以,你不会死在我前头。”   是这个吗?   我知道,楚歌是有琴听雨特意请来,一路护送我回京的人。可是,这趟险行已然结束了啊,为什么此刻他俩仍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   “见过少主、小姐。”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我转过头,瞧见廊下有个青衣婢女正对这边盈盈施礼,“回禀少主,有客到访。”   “知道了。”有琴听雨淡淡应了一声,然后对我笑眯眯,“云儿,我失陪了。恭喜你拜得名师,只是,你这位名师武功虽则高深,但在高深之余却偏有诸多怪异。万望云儿明察,只捡些正常武功练练便好,切莫被他诱入了邪道。”   哈哈,我忍不住好笑。看起来,那变态武功只有楚歌当作宝,别人瞧着是杂草。于是,我不顾楚歌在一旁的以眼杀人,大笑之后严肃地点点头:“嗯,此言甚善,於我心有戚戚焉。”   有琴听雨冲我眨眨眼,笑吟吟地推桌而起,广袖轻拂,飘飘然离开了。   在我闷闷的低笑声中,楚歌愤愤指着那个渐行渐远、衣袂翩跹的身影,咬牙切齿:“哼,这世间最会颠倒黑白、误人子弟的,莫过于那混球了!”   “咳咳……”我干咳两声,压下一肚子笑,站起身瞧着他,“楚歌,你帮我拿这些册子上楼去,我有事请教。”   我来到书桌前,将那些蓝皮册子分作两摞,递给楚歌一摞,自己抱起一摞,正要上楼,落雁却急急忙忙来到旁边。   “小姐,这等事情我做就好,怎能劳动小姐?”她看看我,又看看楚歌,有些不安。   “不打紧,这些东西我自己整理便好,你将那些碗碟撤掉就行。”我吩咐一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她道,“落雁,你记住,以后再有这等要紧簿记书册,直接送去楼上我的房间。至于这里的书桌上,只摆些花鸟虫鱼之类的闲书即可。”   “是,我记下了。”她点点头,又问一句,“小姐可喜爱女红针指所用的花样图谱?”   黑线,女红针指……   “刺绣吗?我不会。”我摇摇头,见她一脸愕然,就又严肃地补充了一下,“真的不会。”   上得二楼,进了房间,楚歌把那摞书册摊在桌上,翻了翻随即皱起眉头:“莫莫,你要问我这个吗?我可不懂。”   “当然不是这个。”我将那些册子摞好放在床边的案几上,拉他到窗前坐下,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楚歌,我问你,你为什么骗我?”   那小子被我唬得一愣,莫名其妙地挠挠头:“莫莫怎么忽然冤枉起人来,我何曾骗你?”   “谁说没有?”我板着脸,扭过头不去看他,做出一副生气状,“你曾对我说,我一定不会死在你的前头,对不对?”   “嗯,是说过。”他想了想点点头,“但这并无欺骗啊。”   “还说不是欺骗!”我转过脸盯着他,“你武功深不可测,又练的这种怪功夫,不知道多少岁了还像个孩子,我怎么可能活得过你?这不是妄言耍我么?”   “哈,原来是为这个。”他笑着挥了挥手,“这番说法可不是在比谁的命长,而是面临危险的生死赌赛。”   “怎么说?”   “嗯,就是说,只要你遇到危险,我就必须为你挡住。只要我在一日,危险便触不到你,除非我也挡不住了,直到我死,否则你都会平安无虞。”   我心里紧了一下,却仍旧做出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又来骗我!我们到此许久了,除了那晚遇袭,这些日子哪有什么危险?你也变得喜欢吓唬人了。”   “我没有危言耸听。”他摇摇头,似乎叹了口气,“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只不过因为你现在身份显露,惹人注意,又在那混球的羽翼之下,那些家伙只好暗中蛰伏罢了。水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哪有真的安全?”   果然如此,我暗中咬咬牙,那些神秘黑衣人还在伺机而动。他们三番四次想要擒我,可是,他们到底图我什么呢?   “楚歌,你这瞎话骗小孩子都嫌太扯。”我白他一眼,语气十分不屑,“就算他们真是十六年前的灭门元凶,现在知道我还活着,想要斩草除根,那晚在废墟里,他们只消杀了我就好,何必非要抓我走呢?想必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真凶,多半是伙劫匪大盗,想要绑票敲笔大钱,后来发现风头不对,于是便息了念想,所以近来日子便过得平静了。你呀,以为我好骗么?尽是编些蹩脚的瞎话,在这里信口开河。”   “莫莫!我没有骗你!”他有些急了,一把扯住我的袖子,神情烦躁,“他们不会就此息了念想,你千万不可大意!”   “又来了,又胡说。”我一把抽回袖子,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这说话的口气,就好像那朱八爷一般,没边没沿的。他们为何不会就此罢休,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他急急地说了半句,却在这半句脱口之后,忽然停住,脸上焦急烦躁的神色也慢慢平息下来,挑着两道秀气的眉毛,上下打量我。   呃……我汗了一下,心里有点没底,他这样的眼神,不像什么好预兆啊。   “嘿……嘿嘿……”楚歌瞧我一会儿,嘿嘿笑了几声,慢吞吞地从椅子上下来,踱到屋中央的桌边坐下。   我静静瞧着他,两手的手指在长袖下来回绕着圈儿。这小子,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他坐在那里,笑嘻嘻地捏起一只茶碗盖,在手里转转又放回去,然后托了下巴,歪着脑袋对我笑:“莫莫不老实,我差点就上了你的当。”   切,失败。我长袖一拂,以手加额,无语。真失败啊,明明就差一点了,该死的,这小子真是不可爱!   唉,不甘心,但也没办法了。我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往空杯里注上水,将茶杯朝他跟前一推,没什么好气地说:“师父喝茶。”   “嗯,乖。”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瞧着我咂咂嘴,“啧,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时候觉得,你和有琴听雨那小子还真有几分相似。”   “师父,你将自己最得意的徒儿比作你口中的混球,不觉得这番溢美之辞有些骇人听闻了么?”我白他一眼,气哼哼地说道。   “嘻嘻,无妨无妨。”他放下茶杯,笑得贼忒忒,“一样话两样说,那混球就是阴柔诡谲,我徒儿就是聪慧可人。”   汗……我嘴角抽搐了两下,没想到自己运气还不错,竟找了这么个帮亲不帮理的好师父。   “那好,我就直说,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究竟图我什么?”我坐正身体,认真地看着他说。   “这个……”他眨眨眼,对我一笑,“我不知道。”   “你骗我。”   “没有,我真的不明所以。”他摇摇头,有点无奈,“这个,你可以去问你那混球未婚夫。”   切,问他?从你这里都问不出来,我还指望问他?!   我挥挥衣袖,也罢,有些事情急不来,只能静待水落石出,既然这一壶不开,只好改提另一壶了:“你说和别人约定好要保护我,那人是有琴听雨?”   “嗯,是他。”   “可是这一路的危险皆已度过,眼下又平安无事,你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为什么还有偷懒毁约之说?”   “这个……”他瞧着我,似笑非笑,“我们约定中所指的危险,可不单单是这一路上。”   我一愣,没想到这约定的时限还挺长:“那这约定限在何时?”   “期限么?”他摸摸下巴,语出惊人,“此生为限。”   “什么?!”我睁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此生……为限?”   “没错。”他点头一笑,悠悠说道,“他让我和他定下承诺,只要在我有生之年,就要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三更,本想分时间段更新,又觉得有点麻烦,不如一次全更了吧,看着还过瘾点,嘿嘿……   33   33、第32章 ...   我愣了半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刺绣花边蹭过指尖,丝线细滑微凉。   真是想不到,有琴听雨竟然让楚歌做出这样重的承诺。可是,为什么?   因为赫连与有琴世交深厚?应该不是。就算世交再深,赫连已然灭门十六年,这种理由太过牵强。更何况,楚歌是何许人也?竟然也肯答应下这荒诞过分的要求?   摩挲袖口的指尖慢慢松开,我斜睨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楚歌,漫不经心开口:“唉,师父真可怜,被那混球摆了一道儿。”   “哼,谁说的?就凭那混球,想设计我还早了几百年呢!”楚歌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愤愤不平地挥挥手,似乎觉得我这番说辞低了他的名头。   “难道不是么?”我眨眨眼,不慌不忙继续说,“他让你答应这样过分的要求,全然就是不公平的。你自此便被拴了个牢靠,时刻都要提防危险不说,那些闲云野鹤般的自在日子更是成了梦幻泡影,这样的牺牲还不算大吗?”   “这个……”他挠挠头,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这牺牲虽大,但愿赌服输,也是没奈何的。”   嗯?愿赌服输?看来这重大承诺的背后,似乎还有点别的精彩花絮啊。   啧啧,还别说,花絮这东西,有时候比正片还要有趣。我清楚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泡泡从心底慢慢升腾上来,越来越大,最后演变一个八字的形状。   “嗯,愿赌服输,哪怕赌注再大也不反悔,真是好赌品!”我正襟危坐,严肃地点点头。   “哈,那是当然。”他眉开眼笑,受用地挥挥手。   “一方的赌注这样大,另一方的赌注想必也是不小。”   “理当如此。”   “那这真是一场豪赌了。”   “对极对极。”   “那你们当时怎样赌法儿?”   “我们……”他停顿了下,歪着脑袋对我嘿嘿一笑,“秘密。”   切!我撇撇嘴,扭过脸去瞧向窗外。臭小子,玩儿什么深沉,果然不可爱。   一双小手轻轻落在我脸上,视线又被扭转回来。楚歌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瞧着我:“莫莫,你想学什么功夫尽管说,我一定倾囊相授。”   “我什么都不想学,你倾囊相授给我大哥二哥就好。”我拨开他的手,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我肯拜师本就是个引子,让大哥二哥学艺才是目的。   “哼,他们?”楚歌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也趴在桌上,和我面面相对,“那两块木头有什么趣味?”   晕,这是教徒弟,又不是玩游戏,还要有什么趣味?我揉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大:“楚歌,我大哥二哥悟性很好的,我保证,你教他们比教我要省心数十倍。”   “我不怕费心。”他信誓旦旦,两眼发光。   “我怕费心。”我有气无力,一头黑线。   从来只听说劣徒追着名师跑,还没见过名师追着劣徒教的。我趴在桌上濒临崩溃,很想用力捏住那张小脸大喝一声:你到底觉得我哪有趣了?我改还不行么!   于是,在你来我往的囧囧拉锯战中,经过无数回合的周旋,那位非常态问题名师终于点了点他那颗尊贵无比的小脑袋。   我大喜,立刻拉着他冲出容云阁,直奔大哥二哥住的厢房。打铁要趁热,万一这小子反悔变卦,我就杯具了。   令我欣慰的是,大哥二哥对此事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好。或许,他们比我更加清楚,能够拥有某项过人之处,可以多少压住些阵脚,在此刻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   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郑重下跪,拜师行礼,我眼前不由闪现出过往的点滴片段,抚养我长大却为我而死的慈祥面容在记忆深处徘徊萦绕。   深吸一口气,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干爹,娘亲,你们的儿子是我的哥哥,我会慢慢帮扶他们在这片海阔天空中扶摇直上,而现在的一切,只是东风初起罢了。   不过,楚歌这死小子可真会作势拿乔,把个师父的架子摆得十足。一个拜师茶不是嫌热就是嫌凉,来来回回换了n次,也没喝进嘴里去。大哥二哥可怜巴巴地被他呼来喝去,不敢稍有怠慢。我站在一边瞧得牙根痒痒,但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现在是求人的时候,被求的就是大爷,该死的小混蛋大爷。   “哼,瞧你们这副模样,就是个没慧根的,若是日后敢不尽心,害得我半世英名送在你们手里,看我不将你们丢进粪坑去做肥料!”那死小子终于喝了一口茶,又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大哥二哥明显黑线了一下,但仍是恭恭敬敬地垂首应道:“徒儿定然谨遵师训,不敢丝毫懈怠。”   “哼。”楚歌没好气地将茶杯放下,接着回过头来,冲我笑嘻嘻,“莫莫,你自从来到这里,还没出去过呢,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不好。”我忍不住丢给他一记白眼,感觉有些挫败,“逛什么?你这为人师表的,难道不应该立刻授业传功吗?尽想着玩儿!”   “这事急不来的。”他眨眨眼,一脸无辜,“习武之道,欲速则不达,只宜循序渐进,最忌急于求成。而且,方才折腾半天,我都倦了,今日教不动了。”   你大爷的!我瞧着那张貌似可怜、实则欠抽的小脸,在心里破口大骂。亏你也知道刚才那是瞎折腾!还说什么倦了,倦了还要出去逛街?!又说教不动了,你忽悠鬼啊!   “莫莫,师父说得有理,欲速则不达,也不必急于一时。”大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头说道。   二哥则是站在一边,偷偷对我苦笑了一下。   唉,我知道,对于楚歌这等人,我们都是没辙的,更何况,现在还要仰仗人家。   “嗯。”我点点头,徒叹无奈。   “莫莫,我要去你那里吃茶,这儿憋闷得紧,瞧着没慧根的徒弟就更加憋闷。”楚歌踱过来,扯扯我的衣袖,苦哈哈一张小脸,说得像个可怜虫一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受气的那只。   “你……”我无语,但转念想到一件事情,于是点点头,“好。”   回到容云阁,我带着楚歌直上二楼,落雁送来茶点,随即退了出去。   “莫莫,你有话问我?”他喝了口茶,捏起一块点心大嚼,话音含糊不清。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有点意外。自己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就猜到了?我应该不是那种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啊。   “嘿嘿,这不明摆着么?”他又喝一口茶,咽下满嘴点心,笑得贼忒忒,“莫莫对我谦恭和善之日,便是有求于我之时。平日无事当口,我哪得坐在你房间里喝茶吃点心?多半要被你一顿呵斥轰出去了。”   汗……我顿时黑线无比,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貌似果真不错,于是,更加黑线。   “嘿嘿嘿……无妨无妨,莫莫是我最得意的徒儿,为师的不会计较这些无聊小事。”那小子笑嘻嘻,狡黠的眼神闪了又闪,十分有风度地挥挥袖子说道。   “呵呵,师父宽厚。”我只好干笑两声,低头喝茶。心中很是觉得‘宽厚’一语用在楚歌身上,简直是对这个词儿的巨大侮辱。   “好说好说。”他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得意洋洋,“莫莫有话尽管问。”   “咳咳,是这样的……”我清清嗓子,放下茶杯,看着他正色道,“我想问的是,这京城里有没有什么专门给人提供情报消息之类的地方?”   他闻言似乎一愣,看了我一会儿,慢悠悠道:“莫莫想要谁的情报?”   “很多人的。”我摊摊手,说得有点无奈。   “莫莫,此事你还需要这般舍近求远么?”他看着我,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有琴家的势力确乎不小,情报自然也不会少,你想要的东西,何不去问有琴听雨?”   “这个么……白吃白住本已不安了,怎好再去事事相烦?”我笑了笑,敷衍过去。   有琴听雨,他是我如今必须携手的伙伴,却不是可以事事交心的朋友。他太飘忽,犹如一团迷雾,我辨不清虚实。他太深沉,仿佛一泓幽潭,我试不出深浅。对于这个人,我确实需要,不能离远,但又心怀忐忑,不敢离近。   “唉,你们两个……”楚歌忽然叹了口气,话说一半停住,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我看着他的神色,感觉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念而过,但转瞬就消失了。我皱了下眉头,不愿再去深究,眼下需要费心思虑的事情太多,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再去想些有的没的了。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我盯着他催促。   “有。”楚歌点点头,眨眼一笑,“知而不言,三缄其口。”   作者有话要说:   外面在下雨,天气好凉爽啊,最爱秋天。   34   34、第33章 ...   我黑线了一下:“什么?”   他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啊,专门给人提供情报并收取酬金的组织--匿居。”   “哦。”我点点头,匿居,这名字确实像个做地下工作的,不过,“那你刚刚说的,‘知而不言,三缄其口’又是……”   “是他们的规矩。”楚歌放下茶杯,趴在桌上瞧着我。   “什么?他们的规矩?”我不禁眼皮跳动,几乎怀疑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火星了,“他们不是卖情报的么?知道也不说,还卖的哪门子情报?!”   “哈哈……”那小子很没风度地大笑,笑够笑足之后,歪着小脑袋道,“那规矩不是他们的生意经,而是附带给委托人的承诺。”   给委托人的承诺……我想,我已经很明白这个意思了。   “匿居的第一信条就是守密,对于曾向他们买过情报的委托人,他们不会透露任何蛛丝马迹出去,绝对可以让人放心。这也是匿居除了情报消息极为灵通之外,能使他们口碑极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呵呵,果然如此,我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嚼着,一笑不语。   刺探别人秘密的人,其心态可谓复杂了。一边八别人,一边又怕被八。所谓人心隔肚皮,每日里笑脸相对的人,谁知道他背后打的什么心思?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兄弟就是用来陷害的,说不定一个回神,赫然发觉身边最近的人,正是处心积虑想要挖自己老底的人。所以,在八和被八之间作出一句义正辞严的承诺,简直就像心梗突发时来上一颗速效救心丸,心理上的安稳感那叫无可替代啊。啧啧,这匿居可真会揣摩人的阴暗心理,这块职业道德牌打得正合时宜。   “那不错啊。”我喝了口茶,咽下满嘴点心,“单看匿居这名字,似乎不太好找,要怎样才能向他们买到情报?”   “你确定要去匿居?”楚歌坐正了身子,眨眨眼睛追问一句。   “确定。”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点点头。   “那好吧,只是他们索酬甚高,且不还价。”他似乎有些无奈,将座椅往我身边挪了挪,“匿居其实并不难找,他们就在……”   我安静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婢女送来晚膳,楚歌那小子又赖在这里海吃海喝了一通。   “莫莫,你初到京城,不识路途,明日还是让我陪你一去吧,顺便还可带你四处玩玩。”他吃饱喝足,歪在椅子里,摸着鼓胀的小肚皮坐等茶来,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必了,会有丫鬟陪我去的,你还有正事要做呢!”我瞄他一眼,严肃提醒道。真要命,这小子除了知道吃,就是知道玩,简直没有一处像个干正事的料儿。   “正事?什么正事?”他懒洋洋地打个哈哈,说得理直气壮,“我是个闲人,哪有什么正事?”   晕死!我瞧着他那一脸无谓的神情,忽然很有种想要挠墙的冲动:“这是什么话?你刚刚收了徒弟啊!传道授业解惑难道不是正事么?!怎么会闲!”   “哦,你说他们啊……”那小子揉揉耳朵,说得万分委屈,“我才不想收他们为徒,是莫莫非要让我收的。”   呃……说得可真无奈啊,感情是被我逼上梁山?不过,既然已经上去了,想下来那可没门儿!   “不管想不想收,既然你已经收了,就要尽到为人师表的责任,岂可事后混赖?亏你还是个世外高人!怎么行事如此儿戏?”我坐正了身子盯着他,摆出一副严肃无比的后娘面孔,抬出一腔义正辞严的高尚论调。   “呵,呵呵,知道了,知道了。”他苦着脸挠挠头,干笑两声,“莫莫方才那般说辞,竟是像个道学先生了,不免大为无趣。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着吧。”   他一句话刚刚说罢,随即身影晃动,就像一道青烟从窗口闪了出去,连茶也顾不上喝,逃也似地走掉了。   我瞧着那抹消失在窗外暮霭中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起来,所谓的世外高人,大抵都是些闲散随性惯了的懒人,最听不得高调入耳,最受不得担子压肩,就像楚歌这般。   啧,我伸出一根手指蹭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如今,我貌似已经找到了对付那小子的制胜绝招。   心情大好地起身离座,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我拉开门步出房间,慢悠悠地踱下楼梯,来到一楼的临水雕栏前坐下。   落雁奉上新沏的碧螺春,我接在手里,一边闲闲啜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四下环顾。   此刻暮色渐浓,繁花碧树纷纷隐入一片暧昧朦胧的暗影之中,晚风贴着水面送来脉脉馨香,几只鸳鸯悠然浮在湖心,低头梳理羽毛。暮色仿佛一道无形的卷轴,将一切悉数纳入夜幕降临前的静谧之中。   我安然倚在栏杆上,静静欣赏着令人心怡的景色,思绪却在不停飞转。   明日,应该如何走出这座园子,才算谨慎稳妥?   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只有我一人身在明处,其他众人都各怀心思隐在暗处留意我的一举一动。   而容园就像一道屏障,可以将我和那些窥探的视线暂时隔离开来,这也是我坚持要住在此处的重要原因。可是,一旦我步出这层屏障,来自各方的窥探视线就会立刻聚集在我身上,恶意地,隐秘地,如影随形。   神秘黑衣人自不必说,就算他们当前有所顾忌,暂时无法动手,但对我的监视决计不会放松。至于那些二心昭然的赫连下属们,他们是不是也同样在暗地关注着我的一切?如果被他们发觉我竟私下去打探情报,那么,之前的装傻充愣就前功尽弃了。   将此事交由旁人代办吗?不行,这件事情极其重要,交给别人我万不放心。那么,要怎样才能避开那些视线,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当初只因我一时不够谨慎,连累娘和干爹因我而罹难。现如今情势更加暗昧复杂,再也容不得我有半步行差踏错。谨慎,谨慎……   我默然凝视湖心,微微蹙起眉,指尖在茶盏的盖子上缓缓划着圈。   “小姐。”身侧响起落雁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恭敬小心,“小姐若觉烦闷,何不在园中四处走走散心?也好聊遣愁思。”   散心吗?嗯……我想了想,放下茶盏,点点头:“好,那就去园中转转。”   “是,我为小姐引路。”落雁笑微微地一躬身,然后去准备东西了。   我拂袖起身,凭栏而立,望着婢女们在廊下和园中挑上纱灯。夜风扑面轻拂,带起灯影一阵摇曳。   细细算来,我到这里已有月余了。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和意外,直弄得我心神俱疲,还从不曾空出什么闲情来在这园子里仔细逛过。而现如今,是我应该熟悉地形的时候了,最起码在这个特殊时期,先要摸清后门在哪儿吧?   月华初上,夜色迷蒙,落雁提着纱灯头前引路,我左顾右盼地在后缓步而行。   这座园子确实建得精巧雅致,亭台水榭处处可意,盏盏纱灯在夜风中明灭隐现,和天心皓月一齐倒映水中,铺了满池的流光溢彩。   我边走边看,在心中暗暗赞叹,看来秉烛夜游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不过,这番趣味在步行接近一个钟头以后,变得荡然无存了。我提着裙裾,越走越黑线。这园子委实太大了,而且亭台楼阁到处都是,繁花绿树环绕丛生,简直就像个布局复杂的迷宫。对于我这个天生缺乏方位感的人来说,想要认清路线实在难度太大,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乌漆抹黑的夜里?   于是,我抹了把汗,决定直奔主题:“落雁,容园的后门在哪儿?带我去瞧瞧。”   “是,小姐。”   不知道她是否为了照顾我这个路盲,而刻意抄了近道儿,没走多久,便来到后门。   “小姐,此处便是园子的后门了。”落雁指着前方两扇紧闭的朱漆圆门说道。   “嗯。”我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那边的小屋是做什么的?”   “回小姐,这是每年冬天专门用来存放炭火的柴房。如今时已近夏,便闲置起来。”她边说边提灯来至门口,果然,那门上赫然落着一把铁锁。   “哦。”我略一沉吟,转身道,“回去吧。”   “是。”   就在我们转身之际,隐约有两抹黑影忽地钻入对面花丛里去了,似乎刻意躲避着我们。   嗯?我立刻停住脚步,挑了挑眉毛。是来跟踪我的吗?可看那身形动作迟钝得很,绝非习武之人。那么,又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呢?   没想到,我还在思量犹疑当中,落雁反倒沉不住气了。她提着灯上前两步,冲那边低声喝问:“什么人?”   花丛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反应,显然准备来个顽抗到底。   嘿嘿,有意思,我不由心里好笑,于是抱起胳膊静立一旁,打算围观看戏。   然而,接下来上演的戏码着实让我意外了一把。   落雁俯□,从地上捡起块石子,一抬手,毫不犹豫地丢了过去,同时大喝一声:“出来!”   我晕,这丫头,可真是个行动派啊。   那石子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入花丛,立刻激起一声吃痛的‘哎呦’。咦?听声音竟是个年轻女孩。   花丛一阵簌簌作响,两个身影畏畏缩缩地钻了出来。   “落雁姑娘。”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怯怯地来到落雁面前。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小厮打扮的男孩。   呃……我摸摸鼻子,感觉有点囧。看这场面,不用说也明白,我们很不识相地当了一把电灯泡,打扰人家有情人花前月下了,真是罪过,罪过。   “哼,原来是你们,好大的胆子!难道府里的规矩竟成了摆设?待我回头告诉管家,将你们两个没规矩的东西打出去!”落雁瞪着那两只,一顿训斥劈头盖脸。   “姑娘开恩,求落雁姑娘高抬贵手,我们再也不敢了……”那两只吓得哆哆嗦嗦,颤着声音不住求饶。   我站在后面围观,不禁哑然失笑。这可真是时代变迁的巨大差异啊,这等事若发生在我上辈子里,电灯泡们一定觉得心虚抱愧,被打扰的有情人则是怏怏不乐。而眼下呢?被打扰的如同老鼠见猫,电灯泡反倒跩得二五八万的。啧啧,真是杯具啊杯具。   看着那两只杯具可怜巴巴地声泪俱下,我沉吟了一会儿,慢慢扬起嘴角。   好吧,我也承认,将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不道德的行为,不过这也是出于无奈,谁叫你们的杯具恰好是我的洗具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三更完毕,大家看文愉快~~~   35   35、第34章 ...   “落雁,他们是什么人?”我慢悠悠地走过去,眼瞧那两只双双站着瑟瑟发抖,望向我的眼神却有些迷茫。   这也难怪,我自从来到这里,一直不曾四下走动,再加上刻意保持低调,所以除了整日在容云阁伺候的丫鬟们,其他下人认识我的不多。   “回小姐,他们是这园中专事洒扫、兼做杂务的下人。”落雁转身对我说道,随即又回过头去加大了训斥的力度,“没规矩的东西!竟敢瞧着小姐发呆,真是该死!”   “奴婢该死,奴婢见过小姐。”   “小的见过小姐。”   那两只被训得摸门不着,立刻向我下跪行礼,一副惊慌失措、哆里哆嗦的模样,倒像见了鬼似的。   唉,我瞅着伏在地上发抖的两只可怜虫,心中大为无奈。可怜的娃,其实我真的不想吓唬你们,不过没办法,是演员就要敬业,是戏份就要做足,谁叫你们运气太背,误打误撞跑进我自导的剧本里,客串了个龙套呢?   于是,我端好架子,皱起眉头,冷着声音说道:“落雁,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家少主平时治下还是很严厉的,怎么就严厉出这等结果来?”   我话音未落,那两只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在灯火月光的映照下,简直就像涂了二斤石灰粉,那叫一个面无人色啊。   “小姐教训得是,容园一向规矩严格,绝留不得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待我回头便去告诉管家,将他们重责之后打出府去,以儆效尤。”落雁丫头立刻表明态度,话说得愤慨激昂,似乎这件事绝对严重到了上纲上线的程度。   啧啧,何必呢?我心中一哂,好歹人家也是个和你一般年纪的朦胧少女,情窦初开有毛值得大惊小怪?难保你也不是没这心思,只不过未被捉住罢了。难道就因为你是那妖孽指派的监视器,就可以随便吓唬勤杂洒扫的吸尘机?这等级制度也忒不公平了。   我暗自腹诽,随后扬了扬眉,对那两只说道:“抬起头来。”   他们迟疑了一下,畏畏缩缩地慢慢抬头。淡淡月光下,那两张脸变得越发惨白,眼神黯淡凄切,就像刚刚得了死刑宣判,一副活不成了的模样。   悲催的孩子,受委屈了,这场龙套戏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那两副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茗兰。”   “小的墨成。”   嗯,名字还不错,我点点头,声音带了笑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原来,这雎鸠不仅喜欢在河之洲,也喜欢藏身花丛。”   “奴婢该死。”   “小的该死。”   那两只伏在地上,磕头不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就像在害疟疾。   “该死?这是何说?”我伸手轻轻理着袖子,话里笑意更浓,“这雎鸠整日闷在水心,想来甚是无聊。即便偶尔兴起,来花丛中转转,也无伤大雅。”   那两只一愣抬头,迷茫地望着我。就连旁边的落雁也是一怔,眼神有些不解。   “落雁。”我长袖轻拂,淡淡开口,“今晚之事姑且作罢,我代他们两个向你求情,就不要追究了吧。”   “是。”落雁立即垂首应承,“小姐吩咐,无不遵命。”   “谢小姐开恩。”那两只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砰砰地磕头如同捣蒜,仿佛我就是那传说中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般。   “行了。”我微微一笑,瞧着他们道,“既然你们在这园中做些杂务,便帮我个忙。我有些废弃的杂物想暂时存放在柴房里,你们明日一早在此候着,帮我将那柴房打扫一下。”   “是,奴婢们自当尽力。”他们抬起头,闪着两眼感恩的泪光,一脸甘愿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神情。   唉,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有一点点鄙视自己的行径。其实,对于那些单纯善良的孩子来说,欺骗感情和拉拢人心就是这么简单。   回到容云阁二楼的卧房,我立刻下了命令:“落雁,我需要几样东西,明日一早取来给我。”   “是,请小姐吩咐。”   “我要一套男子装束,不需华贵,普通就好。还要两套丫鬟小厮的装束,就像茗兰、墨成那样便好。另外,再取柴房的钥匙过来。”   “是,我立即准备。”她躬身一礼,就要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补充一句,“落雁,你可识得京城里的街道巷子么?”   “回小姐,落雁熟识各处路径。”她甜甜一笑,神色之中颇有几分得意。   “嗯。”我点点头,早就料到,似有琴听雨那般心思的人,绝不会派个对我没用的监视器来,“那好,明日你陪我出去一趟。”   “是。”落雁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我站起身来到床边,从床脚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和一堆东西,逐样摆在桌上,开始忙活。这活计对我来说,还是新手上路头一遭,希望一夜的功夫可以全部做好。   窗外传来的蛙鸣声时断时续,桌上的蜡烛燃尽一支,又燃一支。   我全神贯注地低着头,手中片刻不停。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开始发酸发胀,我停下动作,闭上双眼仰起头,长吁了一口气。很好,终于完成。   揉揉眼伸个懒腰,才发觉脖子和后背好僵。我站起身,一边活动四肢,一边审视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东西,随后拿起中间的一张,来到妆台前坐下。   作为处女作和实验品,不知道效果如何。   我盯着镜子,慢慢将那张东西敷在脸上,仔仔细细按压贴好。随着那层东西的帖服,镜中人顿时换了一副相貌,细眉薄唇、眼角泪痣,赫然是那婢女茗兰的模样。   啧啧,不错嘛,我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瞧。嗯,九分像,对我这个新手来说,很好了。   娘不但精于用毒,还擅长易容,这件事直到娘去世之时,我才知道。而那本小册子,便是大哥在娘亲故后交给我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易容的方法和技巧。大哥说,我既然学了娘的一种本事,另一种自然也该是我的。   抬手轻轻摸着脸,心底不禁泛起丝丝酸楚,我想,如果娘没死,自己多半是没有机会去学这种本事的。然而,我宁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窗外的光线渐渐放亮,我推开窗子,望着天际慢慢发白,过往的种种接连在脑海闪过,不由地心神一阵恍惚。   扣扣,轻巧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门外传来落雁的声音:“小姐,东西依照吩咐备齐。”   “进来吧。”我收敛思绪,站起来回过身。   落雁推门进来,刚走几步,忽然停住,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瞧,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脱口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忍住没说出来。   “如何?可还像么?”我得意地瞄她一眼,慢慢揭下脸上那层面具。   “像极了,足以乱真!”她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   我笑了笑,来到桌边将另外三张一起收入袖中。连落雁都说很像,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不是没想过胡乱弄张假脸,扮成丫鬟之类溜出去。可问题是,外面那些潜在暗处监视我的人,不知都是什么来路。倘若内中有些对有琴家较为熟知的赫连下属,那就不妙了,毕竟,一个陌生脸孔的丫鬟,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偷溜出去,是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疑点。更何况,我不识路,还要带上落雁。   而昨晚遇到的那两只就不一样了,他们身份是真的,私情是真的,于是,一对郎有情妹有意的丫鬟小厮偷跑出去关关雎鸠,也就委实没甚特别之处了。即便被暗中监视我的人看见,料他们也没那份闲情和心思去棒打野鸳鸯。   于是,草草吃过几口早饭,我将那些衣物放进一个食盒里,让落雁拿了,在离开之前吩咐婢女:“我去园中四处走走散心,不想被扰了清净,即便有甚事情,你们也不必来寻,我散心之后自会回来。”   “是。”   看着她们一溜儿应得毕恭毕敬,我想,这个吩咐应该是多虑了,我现在就是个被架空的软柿子一只,哪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   出了容云阁,来到柴房,发现昨晚两只正在门口候着,站得笔挺绷直,就像两尊门神,看见我来又忙不迭地施礼问安。我应付一声,瞧着那两张感恩戴德的脸,心里暗自歉疚,可怜的孩子,一会儿又要委屈你们了。   落雁拿出钥匙,开了锁。一阵灰土气扑鼻而来,果然是很久没用了。   “小姐千金之体,岂可来这等污浊之地?请先移驾园中清净处稍歇,待我们打扫停当了,即刻通报小姐。”那两只说完立刻一头扎进去,动手开工。   我没有应声,只是轻轻跟在他们身后,待他们前脚踏进柴房站稳,我忽然抬起手,广袖一挥。扑通,扑通,那两只顿时歪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小姐……”   身后传来落雁惊讶的声音,我回过头,见她瞪大眼睛瞧着地上,脸上明显挂了一排黑线。   “放心,没事。”我很淡定地瞟了她一下,过去插上门,“快换衣服,我们时间也不宽裕。”   于是,一番收拾,再次走出柴房,我已变为墨成,落雁成了茗兰。将柴房重新锁好,我俩从后门一溜烟儿地走了。   按照楚歌说的地址,七转八转,途径一家僻静破落的小客栈,我带着落雁进去,要了一间客房,再换一副模样。   “嗯,还行。”我照照镜子,又瞧瞧落雁,此时她已变成了个丑陋丫鬟,而我也是个长相悲催的小户公子。   推开后窗,外面是条僻静无人的小街。我拉着她,从窗口一跃而下,离开客栈。虽然如此大费周折,实属无可奈何之举,但如今身临其境我才发觉,狡兔三窟竟是一句实用无比的金玉良言。   “小姐当真心思如发。”走在路上,落雁忽然开口,眼底似乎闪着点点光芒。   “我不是心细,而是心寒。”我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我害怕,害怕会继续失去,害怕连身边仅存的亲人也保护不了。如果我早像今日这般,宁可步步多虑,也不意想当然,娘和干爹就不会死。而眼下,我不怕谨慎过度,不怕费尽周章,只要能让身边的人平安。   又穿过一条巷子,前面的胡同便是楚歌说的地方了。   “小姐,我们究竟来此何为啊?”   在那条脏兮兮乱糟糟的胡同里走了半天,落雁终于忍不住了,她一边挥手扇着阵阵刺鼻的潲水味儿,一边小心翼翼地向我询问。   “来这里……”我曼声应着,四下打量,忽然看见一间门板歪斜的包子铺,于是将她一拉,“进去吃个包子吧。”   “小姐,这里的东西还是不要吃吧?这样脏乱,怕会吃坏肚子的。”落雁的小脸顿时黑了一大半,十分抗拒地盯着那铺子里头,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怕什么?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一笑,毫不理会抗议,拉着她直入包子铺,在最里面一张桌前坐下。   这里倒是也有几个食客,看样子都是些贩夫走卒,此处虽脏,人家照样踞案大嚼,吃得风生水起。   “唷,两位贵客真有眼光,我们这铺子虽小,那包子的口味可是出了名的好啊,嘿嘿嘿……”一个伙计乐颠颠地奔过来,小眼睛眯成了缝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滔滔不绝,“小铺的包子花样最多,素馅儿的有韭菜、菠菜、豆腐、粉条,肉馅儿的有猪肉、牛肉、羊肉、鸡肉,嘿嘿,客官您想要个什么馅儿的?”   “我么……”我歪头想了想,然后冲那伙计勾了勾手指。   “嘿嘿,您说您说,小的听着。”他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很识趣地把耳朵凑过来。   “我啊,我想要……”我看着他,压低声音轻笑,“我想要人肉馅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日更……   36   36、第35章 ...   我话音刚落,旁边的落雁顿时张大了眼,瞧着我目瞪口呆,好似我忽然头上长出犄角,嘴里露出獠牙,变成了一只妖怪。   有这么震撼么?我瞟她一眼,没做声,只是继续看那伙计的反应。   “哎呀呀,客官您真识货,这种馅儿的包子可是小店的招牌,馅大皮薄,口感绝佳啊!来来,请两位贵客到里面雅间稍候。”那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得热情洋溢、得意非常,好像我刚刚说的不过是猪肉羊肉一般。   我嘿嘿一笑,站起身跟他向里面走去。落雁被雷了个七荤八素,又不好多问,也只得乖乖跟在后头。   老实说,昨日当楚歌说出这个暗语切口,我也着实被雷了一把。记得当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四个如雷贯耳的大字,人肉搜索。   进了后院,那伙计高呼一声:“小六,贵客登门。”   “来了,来了。”接着从里头跑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我们一躬身,“贵客请随我来。”   于是,我们跟着小六继续向内,曲曲折折之后,停在一间房门口。   “两位贵客先请稍坐,我家掌柜即刻就到。”他推开门,冲我们点点头。   “多谢。”我对他笑笑,和落雁举步进去。那小六随即关上房门,连茶也没给一杯,就这样扔下我俩在个空房子里,对着四面白墙发呆。   这确实是个空房子,除了一张桌子,四只凳子,一件多余的摆设也没有,连茶壶茶杯都不见影儿,就更别说什么字画装饰了。我不禁黑线了一下,据说这匿居要价很高的,怎么吝啬到这个份儿上?简直和葛朗台有的一拼了。   吱呀--   房门发出一声轻响,同时伴随着一个娇笑的声音:“哎呀呀,贵客登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还没来及回头,一个紫色的身影就飘到了面前,带着一阵足以熏死蚊虫的浓香。   汗,原来这世上还有比那春花姑娘扑粉更厚的人。我瞧着那张几乎被白粉沫子埋葬了五官的脸,在心里暗暗嘀咕,或许,这是一种最原生态的易容手段也说不定。   “贵客请坐。”那位厚粉美女风姿绰约地冲我们一摆手,率先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奴家隐娘,怠慢之处乞望海涵。”   “哪里哪里,贸然造访,唐突失礼还请见谅。”我一拱手,也就坐下,落雁垂手静立在我身后。   “公子真是君子之风。”隐娘笑逐颜开地伸手理了理头发,“但不知公子来此何为啊?”   我晕,大婶啊,你不是这么爱现吧?明知故问也要有个度,我能来干吗?肯定不是为了看你那张倒足胃口的脸。   “呵呵,说来不怕隐娘姑娘见笑。”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刻意忽视掉那张脸上纷纷洒落的白沫子,“在下此来,是专程给姑娘送银子的。”   “哎呦--公子可真是个妙人呢,言辞文雅可爱,令人心仪。”隐娘一挥手,笑得天地失色,语气嗲向正无穷。   呵,我令人心仪?是钱令人心仪吧!我淡淡一笑,庆幸自己早上吃得少,不然真要在这里吐个翻江倒海了。   “既然公子这般爽快,奴家又怎好推搪?”大概是我的应答正中她的萌点,隐娘现了一阵,随即收敛起那副非主流的风姿,正色道,“公子想要什么?”   “情报,很多人的,大概分为三项。”我也不绕弯,开门见山,“第一项,赫连家下属的天地玄黄四个分堂,其中自堂主以下,所有颇具地位和权势的人的资料,比如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与什么人交厚,和什么人交恶,背地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怕被知道的事,暗中有什么动势,越细越好。第二项,赫连家下辖,负责总管经营的几位当家掌柜的资料,比如他们家财如何,是否自家开立了什么经营生意却秘而不宣,他们的亲友如何,是否也设有经营,经营何种东西,都与何处商业往来密切,诸如此类。第三项,茹馨兰,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师承来历,不管是她的师父也好,同门也好,活的也好,死的也好,只要与她师门相关的资料。”   我一口气说完,便不再发话,默默注意着隐娘脸上的神色。她开始漫不经心地听着,越听越是严肃,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目光中闪烁的神采越来越亮。   “唷,公子可真是肚量不小呢,要得这许多东西。”片刻沉静过后,隐娘咯咯一笑,“只是,这东西多了,价钱也便多起来了,公子可付得起么?”   “匿居一诺,绝无二价,我既然来了,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我笑了笑,淡淡说道。   天呐,说实话,心里真没底啊,我知道自己需要的情报太多,但谁知道她会要多少钱?此刻明明抓心挠肝,却半点不能表露出来,还要一派悠闲地坐着和她闲磕牙,这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我心里暗暗叫苦,惴惴之中不知怎么的,却忽然想起了有琴听雨那张懒洋洋的妖孽脸。呃,那更是个会装的啊,貌似无论什么状况都难以入他的心,都无法扰他的念。于是,作为将来不知会否成为对手的人,我的表现绝不能比他差,至少,不能比他差太多。   “奴家就知道公子是个温雅君子。”隐娘风情万种地拢了拢罩衫,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画,“匿居向来诚信不欺,公子要的东西太多太杂,价钱分算,一项要求纹银两千,共为六千两。”   黑线……幸好我没心脏病,不然真会被她活活吓死。六千两?她可真敢要!这又不是拍电视,钱得真的给人家啊!这个年代银子很值钱的,六千两,简直……   我不动声色地连做了几下深呼吸,好吧,该破财的时候就得破财,谁叫我必须得到那些情报呢。   “好。”我点点头,“那么,多久可以来取?”   隐娘见我应得爽快,笑意就像关不上的自来水,拼命地流淌;“公子放心,我们自当尽心办好,两月之期为限,届时劳驾来取。”   “慢了。”我摇摇头,“这就是匿居的效率么?着实让人失望。”   “那……”隐娘看我一眼,沉吟片刻道,“好吧,为了公子,我就催促他们豁出命去办好,一月为限如何?”   “还是慢。”我闲闲地拂了拂袖子,淡淡说道。   “还慢?”她诧异了一下,随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瞧着我,“那么,公子想要多久?”   “半月之期,我便来取。”   “半月?”她着实愣了一会儿,低头沉思不语。   没办法,我也知道期限太短,可时间宝贵,我拖不起啊。没有相关情报,我无法展开行动。姑且不说被架空的滋味很不好受,更重要的是,我一日不将实权握在手中,一日就离真相更远。我隐约有种感觉,只要能真正以赫连小主人的姿态站在最高处,一直以来困扰我的所有谜团和疑云就会渐渐散开。   “可以。”隐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半月之限可以答应,但是,如此迫切极为耗费人力,所以,价钱有变。”   “哦?”我挑挑眉毛,不置可否。   “东西太多,时限太短,再加二千两,共是八千两。”她理了理鬓发,笑眯眯地开口。   呵呵,果然没有最黑,只有更黑。我说隐娘小姐,索马里海盗都自叹不如啊!   我对她淡淡一笑,不言不语,长袖一拂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举步就走。落雁立刻跟上,来到门口为我拉开房门。   “公子……”   我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隐娘的声音。虽然语气仍旧平静如初,但里面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慢慢转过身,做出一副迷茫状:“隐娘姑娘有何见教?”   “公子。”她站起身,瞧着我神情严肃,“公子知道匿居的规矩,绝不还价。”   “是啊,在下知道。”我点点头,说得十分无辜,“所以,在下这便要走了,何曾与隐娘姑娘还过一分价钱?姑娘真是冤杀好人了。”   她顿时语塞,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该如何组织语言。   我对她抱拳一笑,再度转身要走。   哼哼,我当然不会给你还价,因为,我知道你会主动给我还价。六千两不是小数,你想赚,我很清楚。最初的开价,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而现在,分歧点与标的无关,而是效率问题。至于这个后开的浮动价到底能不能舍弃,你心里自有掂量。因小失大,可不是精明商人的选择。   第一步,左脚跨出门槛;第二步,右脚跨出门槛。第三步……   “公子。”终于在我第三步还没迈出的时候,身后声音又起。   我再次回过身:“姑娘还有何见教?”   “公子故意为难奴家。”隐娘身子一扭,表情无限委屈,“这样多的消息情报,公子却限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若不多费许多人手功夫,如何能够办到?公子君子之量,当要体谅奴家的难处。”   “哎呦,隐娘姑娘说笑了。”我站在门口,不咸不淡地回应,“为何在下却觉得,是姑娘故意为难在下呢?”   “公子此言何意?”她微微侧脸,表情从委屈变为迷惑。   “匿居宣称诚信不欺,如何今日却单单欺我?”我笑了笑,伸手慢慢理着袖口,“我要的东西虽然繁杂,却并不算太难。匿居以情报灵通著称,这情报么,必定不会是现做现卖的,平日里各种大小情报想是早已分门别类记载妥当了。我要的这些东西,只怕十有八九早已在册,不过劳烦贵处再抄一份,何须多出两千银这般花费?以此看来,诚信一道,分明成了诡诈,不欺之说,更加就是妄言了。”   那隐娘呆了一呆,瞧着我的目光数度闪动,终于掩口一笑:“公子真是个妙人,只为奴家有幸得识公子这般人物,又怎忍相欺呢?六千银,半月期,奴家应下便是。”   “多谢姑娘美意。”我笑容可掬,对她抱拳以礼,重新回到屋里坐下。   她笑得花枝招展,继续道:“只是,按规矩要先付一半定金。”   “这个自然。”我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张纸来,“这是京城最大的圆通柜坊所开的凭单,每张一千五百两,共计三千两,请姑娘笑纳。”   “哎呀,公子果然爽快。”隐娘接了凭单,细细看过,折起来收进袖里。   “那么,隐娘姑娘应该给我的那份呢?”我看着她收好东西,笑眯眯地开口。   她似乎有些错愕,茫然道:“公子还要什么?”   “凭据啊。”我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既已付了定金,姑娘难道不该给我个凭据么?”   “哎呀,公子,你可算是奴家见过最为仔细之人了。”她听了嘻嘻一笑,“匿居还从不曾有过什么凭据给人,这名号便是金字招牌,胜过万千凭据,由来不曾为人质疑。”   切,我忍不住在心里牢骚了一下,你摆什么谱儿啊?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在我手里可从来没有白给的钱。不过是开个收据而已,有什么难的?我没给你要发票就不错了!   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索要发票、爱国护税的说法,于是,我只得换个方式。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心存疑虑,只是向来琐事缠身,俗务羁绊,万一期限到了自身难以走开,会有他人代为前来。若是如此,隐娘姑娘何以辨其真伪,放心将东西交付,索要另一半酬金?此举实是为了姑娘着想。”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掰着瞎话,忽然发现,说谎这东西,其实很容易练的,竟然越说越顺溜,自己都感觉像真的一样。   “哎呀,公子体贴,奴家感激。”她故作羞涩地一笑,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来,“这佩饰是奴家随身之物,如若公子无暇前来,只要来人交出此物,我自然便可认定。”   “多谢隐娘姑娘。”我点点头,接在手里瞧着,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雕成双鱼形状。   事情办妥,片刻也不愿留在那空屋子里,面对那张让人反胃的厚粉脸。我随即告辞,仓皇退下了。   一路走在胡同里,我连连深呼吸,只觉得就是这潲水的味儿,也强过那杀虫剂一般的浓烈香粉。   出了胡同,继续赶回客栈换装。落雁一路上默默无语,只是跟在我身边,不时偷偷打量我一下。   “落雁,你有话想对我说吗?”我看她一眼,索性直接询问。   “不,没……没什么。”她赶忙摇头,语气却有些磕绊。   被她这一弄,我反倒好奇了:“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是……”她吐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道,“只是,怕说了小姐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吧。”我笑了笑,心里越发奇怪,这丫头,到底想说什么?   “是。”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更加小心地开口,“我只是想说,刚刚小姐的样子,感觉好像我家少主。”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昨晚把所有章节的留言,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凡是在登陆状态下留言且超过25个字,能在后台看到送分按钮的留言,全部送了积分。   虽然,送了分的读者中,也许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已经离开,放弃这篇文了,不过,我还是想表达一下对大家的感谢,谢谢你们曾经的支持和鼓励。   于是,按规定,每月赠送的积分在300以内,送分的多少与留言字数的多少直接相关,经过昨晚一阵回头补送积分,限额还剩下200分。   欢迎大家留言哦~~~字数越多送分越多,别的不说,可以省钱是真理。嘿嘿~~~~看文愉快~~~~   37   37、第36章 ...   什么?!我一头黑线,十分无语。这是怎么了?昨天刚被楚歌这样说,现在又被落雁这样说,接连两天被人说成像那妖孽。我想,我真要认真地反省检讨一下了。   再次来到那条僻静的后街,从窗口进入客栈房间,收拾停当后,又顶着两张假脸匆匆赶回容园。   那两只可怜虫还睡在地上,做着春秋大梦。我将他们弄醒后,找个理由搪塞打发了,让他们改日再来打扫。   于是,事情总算阶段性办妥,我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步履轻快地沿着园中小径往回走。   刚刚转过通向容云阁的圆月拱门,便有婢女迎了上来,对我躬身施礼:“小姐,适才有客到访,奴婢们谨遵小姐吩咐,未敢前去寻找打扰,便留那位客人在阁内奉茶。”   “是什么客人?”我一愣,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刚出门就有客到,看来先前的吩咐还是很英明的。   “回小姐,那客人自称是小姐的旧识。”   “哦。”我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回走。   这个客人还真有趣呢,我的旧识?我的旧识都在那个偏远荒僻的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可没那能耐找到这儿来。这客人到底会是谁?   一阵胡思乱想之际,我已踏入容云阁内。   “小姐。”   在婢女们恭敬的声音中,一个青年人从椅子里站起身,几步来到我跟前,堆了一脸亲切和善的笑容,向我深深一揖:“有眼无珠的失礼之人特来登门请罪。”   哈,原来是他!我不禁失笑,连忙还礼:“贵客到访,有失迎迓,应该请罪的人是我才对。上次一别,匆匆月余,归少爷一向可好?”   这个人,正是和我们半道结识、同车抵京、一路之上共历危难的归无极。   “呵呵,甚好甚好,多谢挂怀。”他哈哈大笑,又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啧啧,我这眼睛多半是个摆设了,竟没瞧出清秀少年原是个娉婷少女,更没想到,莫莫小弟竟会是赫连小姐。”   “好说好说。”我瞧着他,淡淡一笑,“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这世事真假本就没有定则,人在其中,不过博个糊涂一笑罢了。”   “说得好,说得好。”他抚掌点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我莞尔摇头,请他里面坐了。落雁重新奉上茶来,我俩开始不着边际地闲话一通。   其实,这个归无极除了热衷钻营之外,还算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只不过,按照他那副生意人的性格,绝不会做报酬率为零的投资。于是,我一边喝茶,一边静听,等着他做完铺垫,说出此来的本意。   “哎呀,只顾自己闲扯,几乎忘了正事。”他忽然拍了下额头,拿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瞧着我,“赫连家业庞大,自不消说,但据在下听闻,貌似各项生意往来只在天朝之内,并不曾向外拓广?”   嘿嘿,终于来了,正题开始加载中。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摇摇头:“的确没有。”   “唔,虽说我天朝风物繁盛,是商贾云集之所,然外邦也多有富庶之地,贵处何不到那殷富之国开设一些生意往来,也好多个钱路?竟是放着那些大好行商之地不顾,甚为可惜,可惜。”他摇头晃脑地坐在那里扼腕感叹,好像放着钱不去赚的人是他一样。   我笑眯眯地瞧着他那副奸商相,没有接话。真是的,大家又不是头回认识,有必要诸多拐弯抹角吗?这正题的加载速度也忒慢了吧。   他见我浑然不动,完全不理他那茬儿,踌躇了一下,只得继续说:“据在下所知,陈楚虽是个小国,但颇为富庶,且与我朝接壤,交通方便,小姐何不尝试将商路拓至彼处,想来获利必丰。”   啧啧,果然,媚外的人,无论何时都是绷紧媚外这根弦的,我就知道又是陈楚。   “陈楚虽与天朝接壤,但毕竟是他邦别国,民风习俗之类有别天朝。这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前往经商,只怕多有不到吧?”我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切,单凭你一句好话,就想让我对个不熟悉的海外市场投资?你忽悠谁呢!   “对极对极,去外邦开辟商路,确实要先摸熟彼处情形。”他连连点头,随即满脸堆笑,“在下久已往来于天朝和陈楚之间,对那里各方可谓熟知了。若是小姐有意去陈楚开辟商路,但有需要,在下必定尽力协助,至彼处代为打点一切,在所不辞。”   哈,可真会说,我笑了笑,暗自腹诽。人家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乌鸡少爷,你这是在向我要陈楚国内总代理的权限呢,亏你还说得自己像个雷锋一样,真稀罕。   “唉,说出来不怕归少爷见笑。”我轻叹一声,微微垂下头,做出一副黯然状,“我这个赫连小姐,其实只是徒有虚名,连傀儡也算不上,不过是个摆设。赫连家的生意自有旁人掌管,哪里容我插手干涉?即便我真的有意行商陈楚,也只能是想想罢了。阁下的盛情,我敬谢不敏。至于阁下的意向,请恕我无能为力。”   “呵呵呵……”他听过这话,眯着眼睛笑了一阵后,望向我目光闪烁,“方才那番话若是旁人说的,我兴许还有几分相信。若是小姐说的么,恕我当个笑话听听好了。”   “哦?归少爷此言何意?”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归无极衣袖轻拂,冲我眨眨眼:“这容园之内的赫连小姐,我虽是初识,但一路同行的莫莫小弟,我并不陌生。外界传言,赫连小姐弱质纤纤、娇柔怯懦,而我所熟悉的莫莫小弟,却是胆大心细、聪颖果决。若将这两种性格同归一人的话,依在下看来,那不过是披了一身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的外衣罢了。”   黑线……我顿时郁闷了一下,乌鸡少爷你是吐槽党么?!好吧,我承认我想在你面前装蒜来着,可你也不用拆台拆得这么彻底吧?真是……你大爷的!   我摸摸鼻子,干笑两声:“呵呵,归少爷言重了,哪有什么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不过事出无奈、情非得已罢了。”   “嘿嘿,好说好说,不管哪种都好,在下定会耐心等待,直到小姐大局在握的那一天。”他露着两排白牙,笑得阳光灿烂,“在下今日此来,并非期待眼前如何,只是奢望能得小姐金口一诺。”   呃……我晕,看这架势,那位乌鸡少爷俨然已经把我当做一项行情看好的期货了,打算来个套期保值。   唉,也罢,只能答应他了,谁叫那家伙知道我的底儿!要是不给他个甜枣吃吃,万一他去外面拆我的台,那就大大的不妙了。更何况,这个跨国经营的提议蛮不错,就算这年头还不时兴什么汇兑损益,但能赚点外币,也是有成就感的嘛。   于是,我毅然点头:“好,今日一诺,他日必践。”   眼看驻外经营总代理的权限落入囊中,乌鸡少爷乐得笑逐颜开,又吧啦吧啦地闲扯一通,告辞走了。   目送他离开,我揉揉眉心,转身回到二楼卧房。这一上午的时间,见了这个见那个,还没闲下来过,再加上昨晚一夜赶工没合眼,现在十分疲劳。   于是,我准备吃过午饭饱睡一觉,养养精神。从此刻起,直到半个月后取回情报、展开行动之前,我想,这十几天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事儿了。   不料,事实再次证明,我的第六感它就是个坑人的主儿。   午饭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正打算去找周公,谁知还没动身,门外就传来落雁的声音。   “小姐,可睡下了么?”   唉,看来午休破灭了,我叹口气,认命地坐起身:“还没,你进来吧。”   我知道,一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丫头是不会在我休息之时前来敲门的。   房门打开,落雁轻巧地来到跟前:“回小姐,冷家小姐前来拜访,正在阁内奉茶。”   啊?我迷茫了。冷家小姐?她是哪根葱啊?我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冷小姐热小姐的。   “她是什么人?”我皱了皱眉头,看着落雁问道。瞧这丫头的神情态度,倒像和那冷小姐颇熟的样子。   “回小姐,冷家也是京中大户,其家财势力以前堪与有琴赫连比肩,近年虽然势弱一些,但仍旧极有分量。冷家主人与我家少主也算熟悉,这位冷小姐便是冷府的二千金,冷初晴。”她回答得简明扼要,十分流利。   “哦。”我点点头,沉吟不语。   对了,记得当日初见之时,有琴听雨曾经对我说过一次。十六年前,能与有琴赫连抗衡的还有另外两家,一姓柳,一姓冷。只是自从有琴接掌赫连以后,那两家才渐渐显得有些势微力弱了。   如今,我这个赫连小姐凭空冒出,并且宣布接管家业。而恰在此刻,那位冷小姐适时地出现,这还真是有意思呢。那么,她此来究竟目的何在?示好?示威?试探?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大意不得。   无奈地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我理理衣裙,动身下楼。唉,真是杯具,越没精神,越有麻烦,干脆把今天定为会客日好了,囧。   作者有话要说:   擦汗……日更鸭梨巨大……   38   38、第37章 ...   慢条斯理地拾级而下,手指轻轻滑过楼梯扶手,我暗暗思忖着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冷家二小姐,冷初晴……她会是个什么脾性的人呢?不管她来此何意,我总要秉承此前一贯的对外姿态。面对一个软弱无知的赫连小姐,我倒想瞧瞧那位财势亦自不弱的冷家千金,会作出什么反应。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我两手交握,双睑微垂,准备怯生生地开口向客人致歉。   不料刚刚转出楼梯口,脚下还没站稳,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已经迎面而来,我的双手同时被人拉住,淡淡的沉香味道直入鼻端。   “这位就是赫连姐姐了?小妹初晴探望来迟,请姐姐莫要见怪。”   我错愕了一下,视线顺着那双染了丹蔻的纤纤十指慢慢上移,落在一张漂亮的少女笑脸上。啧啧,眉目如画,娉婷袅娜,虽然尚未长成,但已经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了。   我瞧着她,怯生生一笑,正要抽回双手和她寒暄几句,没想到接下来的情形更让我嘿然无语。   冷初晴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走向凭栏的两副临水座椅,一径笑语如珠:“姐姐快坐,这里的建筑由来精巧,容园春夏之交景致最美,于临水之处品茗赏景,可谓一大乐事呢。”   我被她拉到一张椅边坐下,眼瞧她大刺刺地坐在旁边吩咐婢女:“这时节的云雾最好,每年此时必有佳品送来,快去沏了给赫连姐姐尝尝。”   我一言不发,安静地坐着,冷眼旁观那位初晴小姐像只百灵鸟一样欢脱不停。啧,真有趣,不知是我火星了,还是她火星了,这样的戏码感觉不是一般的雷啊。   之前我曾做过无数设想,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如果放在外人眼里,谁会觉得这是她来看我?多半以为我在她家做客呢。   这股子怪异到邪乎的热情,鬼才会把它当作示好。那么,是在向我示威了?告诉我,我不过是寄人篱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唉,我暗暗摇头,好吧,就算是为了示威,方式方法多了去了,何必非要以这种夸张的形式显摆?难道说,这丫头有喜欢喧宾夺主的特殊嗜好?还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我一边接过婢女奉上的茶,又偷瞟了一眼那只百灵鸟,心下感叹,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就算那个女人年纪尚小,心思也同样是根捞不着的针。   “赫连姐姐。”冷初晴喝了口茶,侧过脸来瞧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黑白分明,“姐姐初来,或许有所不知,赫连家与冷家过往素有交情,只因天数不测,姐姐家逢变故,由是我们两家间的走动不得已断了,家父母皆为此悲伤许久。索性天佑故人,姐姐如今平安归来,小妹欢喜万分,一心盼得姐姐安顿停当好去府上探望,却不料姐姐迟迟客居于此,是以来得晚了,万望姐姐海涵,莫要生小妹的气才好。”   她一边说话,一边放下手里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用那双染了丹蔻的十指轻轻绞着。间或举起丝帕往眼角处轻拭两下,点漆般的大眼睛里朦朦胧胧泛着水雾,那眼神经过水雾的折射,似乎透出无尽欣喜的光芒。   呵呵,果然好演技。我看着那张纯真美丽的小脸,在心里冷笑。小小年纪就这般会耍心机,一番绵里藏针的说辞配上这声情并茂的演绎,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啊。   不过很可惜,冷小妹妹,姐姐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就算你是个演技派的明日之星,我可是写剧本的导演编剧,想和我唱对手戏?你还不够份儿!   于是,我也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来回摩挲着袖口,局促地微微垂头,声音细小:“多谢冷小姐挂怀,我自幼在乡间长大,不曾见过什么世面,陡然来到京城繁华之地,又惊闻身世变故,甚是忐忑惶惶。前几日也有许多人来此探望,自称赫连下属,待要接我回去安顿,却不想……不想……”   我嗫嗫嚅嚅地收住话,指尖不再摩挲袖口,转而捏住一根裙带,在手里轻轻绞着,同时微微抬眼瞥向她。   冷初晴闻言似乎一愣,先前刻意做出的那副感慨姿态顿时烟消云散,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目光闪闪:“却不想如何?”   “却不想……”我抬头直视她,语带迷茫,“却不想有琴少主断然回绝,决意留我住在这里,不知是何缘故。”   她脸色一僵,眼底瞬时闪过一丝锋芒,但随即便微微垂下眼睑,侧过脸去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只是,另一只握着丝帕的手似乎攥得越发紧了,那朵彩线绣成的牡丹随丝帕的褶皱变了形,就像一只丑陋的海星。   我眨了眨眼,伸手端起茶盏,继续喝茶。这个时节的云雾茶,味道果然不错。   “其实这也难怪。”冷初晴举起那方被捏皱了的丝帕,掩口轻轻一笑,“听雨哥哥向来温雅体贴,定是惟恐姐姐初来京城水土不服,是以要将这待客之道做足。”   啧啧,听雨哥哥。我不禁暗笑,如果说刚才我的猜测只有七成把握,那么,这句语气亲切的听雨哥哥一经出口,顿时就坐个十足十了。   唉,难怪人家一见面就摆出那副主人待客的姿态,原来是想客串一把女主人啊,真是用心良苦,良苦。可惜我神经大条了,竟没能第一时间接收到她所传达的信息,罪过罪过。   “听雨哥哥他啊,总是体贴别人,细心太过。”冷初晴笑盈盈地挥了挥丝帕,瞧着我目光流转,“小妹自幼常来容园玩耍,一住便是数日。听雨哥哥从不放心下人领路,总要亲自跟随寸步不离,生怕我笨拙跌跤,或是迷了路途。前几个月我在园中被蜜蜂蛰了手指,听雨哥哥遍请京中所有名医,又恐下人手粗,亲自为我包扎换药,倒像是我得了什么大病一般,现在想想还觉有趣。”   她一边说一边娇笑连连,视线在我脸上流连往复,那模样就像在做化学实验,正密切关注着试管里的化学反应。   嘿嘿,我忍不住想笑,这越说越漏风,眼看少女春心变成司马昭心,快要弄得路人皆知了,还有毛深度可言?亏我开始还觉得这丫头是个有潜力的演技派,真是不经夸。   强压满肚子想笑的冲动,我连喝两大口茶,心下感慨万分。唉,冷小妹妹,不是我打击你,你这些伎俩,都只是小女儿的小聪明罢了,和那妖孽的腹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就凭你现在这两下子,想要拿下那只妖孽,简直如同水中捞月,你这功力还差得远呢。   或许因为我对她的试探没有做出什么像样儿的应激反应,片刻沉默过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怎么?赫连姐姐不觉得听雨哥哥这人委实有些细心过火了?”   我放下茶盏,瞧着她摇摇头:“我来此月余,和有琴少主只得数面之缘,彼此说过几句话而已。是以对其人如何,不敢妄自言语。”   哼哼,你想要优越感是吧?那我倾力配合。你住在这里,他跟前跟后;我住在这里,他不常搭理。两种差别待遇相形之下,你应该够有优越感了吧?   果不其然,她轻轻捏着丝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神采,做模做样地娇声嗔怨:“哎呀,听雨哥哥怎么这般疏忽,岂非失了主人的礼数?赫连姐姐莫怪,待小妹回头让他来给姐姐赔不是可好?”   呵呵,好啊,只要你有那个本事。我瞧着那张养眼的美丽脸庞,却越来越有一丝厌烦感觉。   真是的,我现在还没解决的正事儿已经堆积如山了,哪有闲工夫去为了一只妖孽和个小女孩玩心眼儿?冷小妹妹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找错人了,我真不是你的情敌。   “冷小姐言重了,客居叨扰已是不妥,怎敢再去责难主人?多谢小姐关怀体贴。”我故作不安地笑了笑,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   既然结果已经令你放心,那么,这一番狗血试探应该可以结束了吧?虽然你喜欢把自己YY成女主人,不过在这容云阁里,我才是正牌的主人。我想,我到时候端茶送客了。   啪,伸向茶盏的手忽然被握住,冷初晴起身来到我面前,执着我的手笑脸甜甜:“小妹和姐姐一见如故,家父母也对故人之女很是惦念,所以,小妹此来,一则探望姐姐,二则想请姐姐移步寒舍,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嗯?这句话让我着实有些意外。手上传来热乎乎的温度,我望着面前热情的笑脸,心里却顿时绷紧了警觉神经。   我真是学不乖啊,怎么还是这样大意,还是这样想当然?她是个小女孩不错,她喜欢那妖孽不错,可我竟然忽略了,她毕竟是姓冷的!她的造访,绝不会仅为自己试探情敌,背后还有整个冷家的意向。只不过,她先私后公,本末倒置了。   “这……”我慢慢站起身,低头踌躇道,“我有孝在身,怎能去府上打扰?这般失礼可谓大矣。”   “姐姐说哪里话,你我两家过往交情本是极深厚的,何分彼此?这等世俗之见尽可枉顾。姐姐此番回来,故人焉有默默不睬之理?既然听雨哥哥都能留得姐姐作客,难道妹妹就请不得么?”她拉着我,说得情真意切。   唉,我暗自叹气,就知道她会这样应答。不过没关系,我早就英明地备好了一块挡箭牌,任尔东南西北风,也休想请得我动。   “这个……只怕打扰贵府。”我朝她怯怯地一笑,微微颔首。   “姐姐恁般客气,妹妹欢喜还来不及呢,哪有打扰之说?”她娇俏地一歪头,握住我的手轻轻摇晃。   我微笑地看着她,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停在一旁的落雁脸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落雁望向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上前几步,微微屈身,恭恭敬敬地道:“冷小姐,前几日外头送来许多蜜饯果子,有几样是小姐最爱的,奴婢即刻取来,给小姐佐茶。”   “总是落雁丫头心细。”冷初晴笑眯眯地一摆手,“随意捡上几个便好,吃多容易齿酸。”   “是,奴婢晓得,请小姐稍候。”落雁直起身,瞧我一眼,转身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转出阁子,心想,有琴听雨果然厉害,派来的监视器的确够智能。   39   39、第38章 ...   “赫连姐姐,小妹听闻姐姐甫一回来,便毅然接下家族所有事务,这般胆识与魄力真令小妹钦佩万分。”   冷初晴拉起我的手,来到临水廊下,紧挨着我坐了,笑眯眯地一脸亲热。隐藏了探究的眼神在我脸上转来转去,水面的粼粼波光映在她眼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化作两泓暗潮涌动的寒潭。   我苦笑了一下,抽回双手,绞着腰间的裙带,皱眉叹息:“冷小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胆识魄力?自幼在乡间长大,平日里只是做些粗活儿,若说种菜做饭、洗衣打扫倒是拿手的。至于什么家族事务,我当真做梦也解不得那是何等东西。”   “咦?既如此,姐姐如何不待熟悉以后再行接掌,却要这般心急呢?”她笑微微地侧头,手指轻轻理着垂在胸前的长发,望向我目光闪烁。   “唉,说来只怕冷小姐见笑,我压根儿不想接掌什么事务,宁愿回乡种菜放羊,倒还舒心踏实。”我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苦相,“不料有琴少主忽然召来一众赫连下属,说是为了平息外面讹传已久的谣言,执意要将赫连名下的一切交还出去。我坐立不安,他却毫不理会。冷小姐是不曾看到,那些下属一个个凶巴巴的样子,好不吓人。若是以后真要与那些人常打交道,我……我可怎么办好啊?”   我越说越激动,咬着下唇低了头,一手探进袖子,胡乱摸出一条丝帕绞在手里,往眼角拭去。   一阵轻微的酸涩感顿时从眼角蔓延开来,眼前朦朦胧胧地罩起一层水雾。那水雾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下来的意思。汗,失策,这条丝帕上的泣泪散时间太久了,药力不够劲,应该下楼之前再加上一点的,真是准备不充分啊。   我吸吸鼻子,绞着丝帕,用一双泪眼偷偷瞄了□边的冷初晴。即使透过迷蒙的水雾,我仍旧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轻蔑鄙夷。   “姐姐多虑了。”她又往我身边靠了靠,握住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轻拍,“那些江湖人物,本就是粗声大气的武夫之流,身份如此而已,也未必见得凶狠。更何况姐姐你是主人,他们焉敢造次?姐姐不必惊慌,那些嘴脸多见几次也就习惯了。”   “嗯,冷小姐见教极是。”我略一点头,抬手拭了下泪,“记得那个姓刘的堂主,人虽然长得干瘦,说话声音却像敲锣一般响亮,样子最凶呢。”   “姓刘的堂主?”她似乎愣了一下,“姐姐说的那人,可是外表干瘦,声如破锣,常穿紫衣的么?”   “没错,就是他。”我点点头,“那刘堂主凶得很呢。”   “哈,姐姐错了。”冷初晴用丝帕掩着嘴,笑得眉目弯弯,“那紫衣人姓吴,是天字分堂的堂主。姓刘的是黄字分堂堂主,他体态痴肥,嗜好吃喝,和干瘦可不沾边儿呢。”   “咦?怎么不是吗?”我愕然眨眼,“我记得姓吴的堂主是个穿黄衣服的。”   “唉,喜穿黄衣的是地字分堂堂主,他姓郑不姓吴。那人极不老实,家中妻妾成群,简直像个乐户了。”她毫不掩饰神情中的不屑,撇撇嘴嗤道。   “哦……是么?这……张冠李戴的,让冷小姐见笑了。”我绞着丝帕,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摸了摸脸,局促地低下头。   啧啧,说得很准确啊,和我所见所闻的信息一般无二。单凭你能这样不暇思索地纠正我的错误,就已经很不谨慎地泄了自己的底儿。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冷小妹妹,你是冷家的小姐,却这么惦记我家的事儿,你说我该做何感想呢?   “姐姐,莫怪小妹罗嗦,似姐姐现今这般,如何能处理得好众多事务?”她叹息一番,凑过来,语气体贴温柔,“姐姐平日总该多向听雨哥哥请教一下才好。”   “这个……”我抬头看她,说得十分无奈,“冷小姐有所不知,有琴少主已决意不再插手任何事务,只关照赫连下属尽力辅助于我。可是,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又哪敢贸然去问那些凶巴巴的人等?只好每日闷在这容云阁里,其实坐立不安,心下惶恐得紧。”   “哎呀,这等说来,可是听雨哥哥的不对了。”冷初晴一挥丝帕,表情郑重,“姐姐此刻正需扶助,如何置之不理?只要身正影端,外界谣言理它作甚!”   我瞧着那张表情到位的漂亮小脸,心里微哂,于是,也做出一副郑重相来:“听说外面都传有琴家觊觎赫连财势,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或许有琴少主不想再授人以柄,让那些好事之人又多是非。”   “唉,话虽如此,但些许谣言,如何比得故人交情?”她扼腕唏嘘一阵,随即亲昵地握住我的手,“姐姐不必忧心,我家虽说不比姐姐家世雄厚,但也看得过去。妹妹自幼在家耳濡目染,于各种事务的处置之道多少有些明白。日后在小妹家中作客,姐姐但有什么烦恼不决之事,你我姐妹尽可促膝长谈。我们女孩儿家的心思向来一路,总好过对着那些武人,多有别扭。”   “如此甚好,甚好,那真是多谢冷小姐了。”我反握住她的手,欣慰地长吁一口气,脸上作出无限感激的表情,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   唉,真是杯具,这样的戏码,怎么看怎么觉得好像动物世界啊。老虎吃肉的时候,野狼们只敢远远观望流口水,等到老虎吃饱,将肉放下走开了,那些围观的野狼就会立刻冲过去,抢夺那块吃剩的肥肉。   于是,很不幸的,我目前就是那块被老虎放弃的肥肉。   “哎呀,姐姐这般客气。你我姐妹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冷初晴笑得娇美动人,就像一朵上足了肥料的鲜花,“小妹这个东道,定要做得完满,断不会像听雨哥哥那般失了谨细。”   “呵呵,我如何失了谨细?初晴莫要冤屈好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接话,饱含无尽笑意,在花香暖风中轻轻飘送进来。   我握住的那双小手立刻挣脱出来,身侧淡淡的沉香味道随之消散,粉色纱衣在风中飘扬舞动。冷初晴就像一只彩蝶,翩跹飞向刚刚出现在视野中的那抹白色身影。   “听雨哥哥不老实,怎好在外面偷听女孩儿家说话?”她仰着头,撅起小嘴娇声嗔怨,染了丹蔻的纤纤十指捏住那妖孽的袖子,不停摇晃。   我站起身,冷眼旁观偶像演员在那边撒痴撒娇,心里感慨不已。看来发嗲缠人这种技术活儿,果然要美女去做才有效果,就像现在这般,虽然没有新意,仍旧十分养眼。   “是,是,我不老实,不该在初晴背后说我之际进来。或者,即便进来,也不该听到你说话;即便听到,也不该擅自去接话;即便接话,也不该说你冤屈我。只合说,初晴妹妹教训得是,如此可好?”有琴听雨笑眯眯地低头看她,声音轻柔,一任冷初晴拉着自己的袖子晃来晃去,既没有避开她的动作,也没有回应她的动作。   一阵风过,四周垂坠的藕荷纱帘被高高撩起,就像一片细浪,在一白一粉两个美丽的身影旁边徘徊浮动。   纱帘拂过冷初晴身侧,她微微偏过头去,挥手将纱帘拨开。就在此时,有琴听雨却忽然抬头望向这边,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   哼,我眉眼不动地扯了下嘴角,回敬他一记皮笑肉不笑。   清风停歇,纱帘缓缓垂落。冷初晴将手一甩,转过身来背对那妖孽,鼓着腮帮子拉扯手里的丝帕,轻轻跺脚道:“听雨哥哥最会欺负人,人家以后再不理你了。”   “哦,原来还要等到以后。”有琴听雨笑吟吟地睨她一眼,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既来容园,不去找我,反先跑到这儿来,我还以为,初晴已经不想理我了呢。”   晕,真囧啊,我在心里嗤了一下,拜托两位,不要在这里酸起来没谱儿好不?眼看那妖孽朝这边走来,我立刻垂下眼睑,微微点头:“有琴少主。”   贴着地面的视线里,他脚步停住,没再继续向前。接着,一贯懒散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平静无波:“赫连小姐客气。”   嗯,很好,明白我的意思,没说那句雷死人的云儿。人家冷小妹妹醋劲大得很,我毫不怀疑,那句云儿绝对能给自己招来无尽麻烦。如今我正事儿还没解决,其他不必要的麻烦越少越好。   于是,我抬起眼,淡淡一笑。   “听雨哥哥才是冤屈好人。”冷初晴紧跟过来,撅起嘴白了那妖孽一眼,随即看着我笑脸甜甜,“我听闻赫连姐姐在此,欢喜万分,自然要先来探望。”   “多谢冷小姐关怀。”我对她点点头,报以微笑。   “哎呀,姐姐怎么还是这样客气?我们一见如故,姐姐叫我初晴便好。”她迈着碎步,轻盈地飘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亲昵无比,“待姐姐去小妹家中住上一段,我们怕比亲姐妹还要亲呢。”   亲姐妹?呵呵,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亲姐妹,哪怕你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记得有句话说,人会因为可爱而美丽,却未必因为美丽而可爱。我瞧着身边的少女面容,忽然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   “怎么?初晴要请赫连小姐去冷府作客么?”   对面响起有琴听雨的声音,我回过眼去,他依旧悠然而立,衣袂在风中微扬,脸上带一抹淡笑,神色平静安闲。   “是啊,我们相谈甚欢,而且,赫连姐姐适才也已答应了呢。”冷初晴笑眯眯地看我一眼,似乎在等待我的确认。   “嗯。”我对她点点头,而后视线移动,落在有琴听雨脸上。   他并不看我,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望向冷初晴,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不行。”   40   40、第39章 ...   “不行?为何不行?”冷初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原本甜甜的语调因惊愕而微微拔高,语气中还隐约带了一丝掩不住的焦躁。   我没有回眼看她,仍将视线停在有琴听雨脸上,但却清晰感觉到胳膊上一紧。   挽着我手臂的纤细十指伴随那个问句,条件反射般地略略一收,染了丹蔻的长指甲隔着单薄的夏衣,微微嵌进我的皮肤。顿时觉得胳膊就像被什么齿状的夹子夹住了,有些瘆得慌。   “初晴,你一向心细,怎么今日反倒粗枝大叶了?”有琴听雨笑吟吟地走过来,略一抬手,“两位都是千金贵客,如何一味站着说话?快些请坐。”   他说完便捡张椅子坐下,瞧着我们似笑非笑,却并不再继续说话。   冷初晴挽着我,仍在先前的临水回廊下坐了。那长长的指甲不再嵌进我手臂里,被夹子夹住的感觉虽然没了,但她依旧挽得牢靠,好像我是通缉要犯,她一松手就会跑了一般。   “赫连姐姐,听雨哥哥又欺负人,我如何粗枝大叶了?”她挨在我身边,仰起小脸撅着嘴,轻轻摇晃我的手臂。长睫毛忽闪忽闪,水灵灵的大眼睛写满委屈,红艳艳的嘴巴嘟得像只菱角,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无邪。   呵呵,怎么?自知不是那妖孽的对手,于是,想要借我的口来表达你的意思?可惜,这如意算盘并没打对。   我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冷初晴的手上,转脸看看有琴听雨,再回头看看她,嗫嗫道:“这……”   “初晴,你或许有所不知。”有琴听雨靠在座椅里,懒洋洋地理了理衣袖,“赫连小姐与她两位义兄此刻尚在孝中,如何能去贵府做客?莫要淘气胡缠。”   “听雨哥哥尽会冤枉好人,我哪有淘气胡缠?”冷初晴一扬下巴,之前的娇柔语气跟着变得振振激昂,“我们几家原本交情极厚,胜似亲人一般。如今赫连姐姐得以回来,小妹欢喜自不必说,家父家母也感于故人之后尚存,几度唏嘘落泪呢。似我们几家这般厚谊,何须在乎俗礼羁绊?既然听雨哥哥可以留得赫连姐姐作客,如何小妹我就请不得呢?”   是啊,如何她就请不得呢?我静坐一旁,在心里帮腔了一句,很不厚道地暗自偷笑。说实话,我也很想看看,那位装模作样的听雨哥哥,如何拒绝这位装模作样的初晴妹妹。   “唉,初晴,你真是越大越淘气了呢。”有琴听雨广袖轻拂,望着她淡淡一笑,“赫连小姐历经变故,需要安心静养。只因容园环境最为适合,才得以在此盘桓久些,否则,一众赫连下属早将小主人迎了回去。若是他们得知赫连小姐在此处静养已毕,定要立刻将主人接回。毕竟,赫连下辖事务众多,下属们日夜都盼赫连小姐早日静养结束,好去署理事务,想必他们决不愿看见主人将大事置之不理,一味去贵府做客玩耍。所以,初晴若是想叙家族情谊、姐妹私语,只在赫连小姐于此静养期间常来便好,如若不然,只怕你日后即便想见赫连小姐一面,也要难于登天了。”   他懒洋洋地双眼微眯,指尖轻叩座椅扶手,嘴角噙笑就像闲话家常。   我静静坐着,却感觉随他的话语句句出口,挽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再次收紧,长长的指甲又隔着衣衫触到了我的皮肤。   唉,不得不承认,有琴听雨,他说话可真有一套。   他并没有像我猜测的那样,继续找个什么借口推搪过去,而是不着痕迹地直击冷初晴的背后真意。   你冷家想来要人是吗?好,他不阻拦,但是,他却同时让你知道,想要接我的人多了去了,不止你一家。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镇得住其他各家,至于你冷家能不能镇得住,自己掂量。   万一镇不住,别说是留我作客,以后就连想见我一面,也都难了。所以,是选择风险做法,执意要接我走;还是选择谨慎做法,常来这里窥探,你自己考虑吧。   呵呵,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可是够黑啊,我忍不住心里暗暗哂笑。冷小妹妹,看来你这听雨哥哥对你的态度,并不像你自己标榜的那样,无比温柔、无比呵护嘛。   我眨眨眼,双睑微垂,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冷初晴。她咬着下唇,小脸上有些泛红,轻微皱起的眉毛下,眼神闪烁不定。挽住我胳膊的纤纤十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缓缓放开手去。   啧,看来是自知镇不住,退而求其次了。不错嘛,有自知之明,懂得审时度势,也是个聪明人呢。   “赫连姐姐。”她松了手,重新绞着丝帕,吸吸鼻子抬眼望我,目光中点点晶莹闪烁,满脸都是伤心不舍,“小妹本待迎接姐姐去家中盘桓数日,以尽地主之谊,全姐妹之情,却不想姐姐眼下事务这般繁忙,竟是难以脱身悠闲几日。小妹适才鲁莽了,不当耽搁姐姐正事,只是……只是,这心中仍不免十分难过呢。”   唉,我忍不住感叹,一个女孩儿家,小小年纪怎么就这般虚伪呢?真是不可爱!不过话说回来,让你一个人演得这样卖力,多过意不去,我也配合一下好了。   “妹妹莫要难过,那些事务我一窍不通,左右也是理不来的,不如改日我去妹妹府上拜访,顺道请教可好?”我一边说话,一边扯起袖子往她脸上凑过去,接住这老半天才堪堪掉下来的一滴泪。   “不,不,怎好劳动姐姐移驾?”她急忙破涕为笑,仰着如花的小脸对我甜甜道,“姐姐事忙,且又甫经变故,不可过分劳累,只消妹妹常来探望便好。至于请教一说,更加折煞小妹了,我自幼娇养在家,万事从不上心,哪里懂得什么事务?不过能和姐姐说几句女儿家的体己话,聊遣烦闷罢了。若说请教事务,小妹可是万万不成呢,姐姐只须向听雨哥哥这个行家偷师,才是正经。”   她紧挨着我,丝帕轻扬,笑靥如花。语笑盈盈之中,时而偷眼觑一下对面的有琴听雨,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安和紧张。   嘿嘿,真有意思,刚刚和我说话的时候,不曾留下分寸,过早露了心思,现在面对那妖孽,知道紧张了?这样明示暗示地说给我听,想让我不要继续?可惜,对于单纯无知的赫连小姐来说,要是能听懂你的话外之音,那不就奇怪了么?   于是,我愣了一下,眨眨眼,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妹妹这是何说?适才妹妹不是已经应允了么?怎么却又……难道,妹妹嫌弃我愚钝蠢笨,是以不屑劳心费神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低下头去,抬手用丝帕拭着眼角。视线顿时又是一阵朦胧,水雾氤氲模糊了周围的景像。   “哎呀,姐姐莫要误会,小妹怎会嫌弃姐姐?”冷初晴急忙凑过来给我擦泪,“只是妹妹年纪尚小,哪有什么阅历见识,怕会误了姐姐正事。所以,姐姐但有不决之事,还是请教听雨哥哥为上,小妹尽心陪伴姐姐说话解闷就好。”   她胡乱为我擦着泪,不时偷偷回过眼去看一下有琴听雨,神色中竭力掩饰的焦躁不安,却从微微波动的语气里露了出来。   瞟着眼前这位在夹缝中来回周旋的小美女,我忽然觉得,和那妖孽联手欺负小女孩,这种行为是不好的。于是,感激地对她点点头:“嗯,多谢妹妹体贴。”   冷初晴见我终于不再纠结于请教一事,似乎长出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拉住我的手:“姐姐客气,你我姐妹之间,何须言谢?”   我对她笑笑,正想应付两句,却见有琴听雨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他看我一眼,随即转向冷初晴:“初晴来得正好,现今时已入夏,节气更替,我本待过来瞧瞧,看赫连小姐这里可有什么需要,只怕照应不周,怠慢了贵客。恰巧初晴来此,你是娇养千金,平日里极其讲究的,且烦劳你提点我的疏漏之处可好?”   “听雨哥哥此刻又不嫌人家粗枝大叶了?”冷初晴撅着嘴扬起下巴,站起身来,轻挥手里的丝帕,慢悠悠地在阁内闲步,“依我看来,这疏漏之处可多呢。时下日渐炎热,周遭这些纱帘总要换成更加轻薄的,似这般不薄不厚如何能得凉爽?婢女奉上的茶色也都是平常种类,此时更要换做祛暑清心之饮方好,紫菱碧芡等物最宜当下食用,让厨房做了花样送来……”   耳听她在那边滔滔不绝,我的眼皮已是越来越沉。从昨天到今天,两天一夜没合过眼,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我的思维开始混沌一片。   “赫连姐姐,赫连姐姐?”   身侧响起轻柔的呼唤,同时手腕被暖暖地握住。   我一惊睁眼,发现冷初晴站在旁边,正一脸歉疚地对我微笑。   “都怪妹妹粗心,想是因我来的时候不好,扰了姐姐休息。又在此叨扰许久,竟忘记姐姐也该倦了。真是该罚,该罚。”   “这是哪里话,此番是我失礼了,还请妹妹见谅。”我连忙站起来,对她微微一礼。   “姐姐客气,我扰了半日,也该告辞了。姐姐请多保重,妹妹改日再来看望。”她笑眯眯地屈了屈身,接着回过头去,“听雨哥哥若是怠慢了姐姐,我可头一个不允。”   “岂敢,岂敢。”有琴听雨淡淡一笑,“赫连小姐且请留步,我送初晴妹妹便好。”   “这……岂非我太过失礼?”我看那妖孽一眼,做出副踌躇状来。   说实话,我才不想送她,你去送了最好。   “姐姐又来客气,你我姐妹之间,哪得如此见外?这里我自路熟,何须偏劳姐姐。妹妹就此别过,姐姐好生休息。”冷初晴说完向外走去,却对面迎上了落雁。   “冷小姐,奴婢只顾挑拣像样些的蜜饯,好来给小姐们佐茶,不想竟晚了时候,冷小姐就走了么?”落雁端着一只托盘,朝冷初晴施礼。   “我就走了,劳你费心,这些蜜饯拿给赫连姐姐尝尝,若是喜欢,记得时常送来。”冷初晴瞥了下托盘,继续吩咐。   “落雁,你去吧。”跟在后面的有琴听雨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淡淡道。   “是。”落雁微微躬身,端着托盘走进容云阁,将那两碟蜜饯放在桌上。   我慢慢踱到桌边,捏起一枚蜜饯填进嘴里细嚼,眼瞧那一白一粉两个身影绕过湖畔转出圆门,便回头对落雁笑道:“你这一趟去得够久,蜜饯确实好吃,想必是你花费时间忒长,都挑出花儿来了。”   那丫头扑哧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双手递在我的面前:“回小姐,花儿不曾挑出半朵,拜帖倒是挑来一个。”   41   41、第40章 ...   哦?这还真是巧了。我挑挑眉,捏起丝帕擦了擦手指,接过落雁手里的名帖。   那帖上一行工整有力的小楷:赫连下属天字分堂,副堂主齐尧拜上。   齐尧……我合上名帖,低头沉思。   天字分堂的堂主姓吴,就是那个破锣嗓子的干瘦紫衣人,这个齐尧看来是他的副手。那吴堂主可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竟想动手将我带走,却与大哥起了冲突,后来被有琴听雨镇住,未敢擅动。   那么,今日这个齐尧来此何意?是出于吴堂主的授命,还是他自己另有目的?   “人呢?”我将名帖放在桌上,抬眼询问落雁。   “回小姐,我受了小姐暗示,去寻我家少主,刚刚离开容云阁,正遇上门人来送名帖。我想,小姐彼时正与冷小姐叙话,恐难脱身见他,又碍于冷小姐在旁,知道一些事情不好在她面前询问,便接了名帖去寻少主。我家少主看了后说,冷小姐此来,想必一时半刻不会离开,让那人等着不免心焦。又听闻小姐昨夜未曾休息,担心小姐过于劳累,于是命我前去转告那人,让他明日再来拜访。少主说,此事未经小姐之意,是他僭越擅专了,望请恕罪。”落雁看着我,一番话说得清楚明白。   嗯,我点点头,这丫头,果然心思玲珑。当时冷初晴在旁,如果她立刻拿了名帖来问,保不准真会惹出什么妖蛾子。更何况,这个齐尧来意不明,我还需要掂量掂量。   “你家少主言重了,他这般做法无甚不妥,如若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吩咐。”我对落雁一笑,来到廊前坐下。   廊外一片暮色低垂,斜晖脉脉笼在水面,那几只鸳鸯扑扑楞楞地在水里嬉戏。暖风裹着花香轻轻袭来,撩起纱帘在身侧飘舞,我却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感觉太阳穴一阵阵跳着发痛。   “小姐,可是哪里不适么?”落雁来到近前,微微躬身瞧着我。   “哦,没什么,许是两天没睡,精神不济了。”我揉着太阳穴,对她一笑,“我这就上去休息,晚饭不必叫我了。”   “小姐精神已是劳顿,怎能再不吃饭?”落雁很严肃地看着我,直起身道,“我这就吩咐厨房,立刻弄了吃的送来,小姐好歹用些再睡。”   “不必了,待他们做好又要等过许久,一顿晚饭不吃没什么要紧。”我摆摆手站起来,慢悠悠地朝楼梯走去。   唉,不就是顿晚饭么,值得这样重要?我前一世为了减肥,基本天天都不吃晚饭,也没见掉下肉来。   “云儿,无需多等。晚饭不要紧,身体却要紧。”   我刚刚走近楼梯口,还没转过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轻柔中带着笑意。   不情愿地顿住脚步,我转身回头。有琴听雨正站在桌边对我笑眯眯,随他同来的两名青衣婢女提着食盒,已将碗筷盘盏摆在了桌上。   “云儿,怎么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彻夜劳神还不肯吃饭,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他敛起笑,来到我身旁,凝目注视着我。在阁内有些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瞳愈显幽深,就像光华流转的黑曜石,仿佛能将投向它的视线吸进去一般。   我微微别过头,不去看他,慢吞吞走到桌边坐好,拈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淡淡瞥他一眼:“我不是铁打的,却是金子打的,不然哪得诸路人马咸来关注?”   “云儿……唉……”他望着我摇头莞尔,轻叹一声,过来坐在对面,“我命人备了些清淡饮食,你不曾休息,又接连劳神,不宜用那腥膻油腻之物,尝尝这些可合口味?”   “嘿嘿……”我喝了口汤,又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大嚼,眼皮不抬地含混道,“无妨,我在乡间摔打长大,不似你那初晴妹妹自幼娇养,有着诸多讲究。只要是好吃的,都合我口味。”   “云儿,你对冷家那丫头,观感如何?”   悠悠的声音传来,我抬眼瞄他一下。他也不举箸,只在对面干坐,一手支了下巴,瞧着我轻笑。   “观感么,一句话:美女,和你一样阴险。”我低头继续吃喝,口齿含糊地扔出一句。   “嘻,云儿不老实,只怕在你眼里,她道行尚浅呢。”有琴听雨笑吟吟地一边说话,一边夹起个莲花卷放进我碗里,“齐尧的名帖,云儿看了?”   “看了。”我伸出筷子将那个莲花卷扒拉到一边,又去夹了一大垛三鲜竹荪放进碗里。   “那么,云儿作何打算?”他又把筷子探过来,从一堆竹荪底下将那个莲花卷夹起,重新放在上面,“云儿不乖,还要挑食。”   啪!我放下筷子停了动作,认真地盯着碗里最上面那个莲花卷,看了几秒钟,然后严肃道:“我吃饱了。”   “唉……”对面笑叹一声,那双筷子又折返回来,将我盯住的那只莲花卷轻轻夹走了。   于是,我重新开动,头也不抬回他一句:“打算?知己知彼,才好有所打算。一无所知,能有什么打算?看你这般上心,不如替我打算打算吧?”   “云儿……”他唤我一句,声音柔柔的,轻缓飘忽,“我真心想要为你分忧,为你打算,只可惜……”   他话未说完停住,没出口的言语化作幽幽一叹。   我微微抬眼,外面暮色已浓,阁内掌起灯来。跳动的烛光忽明忽暗笼罩着对面的身影,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美得朦胧恍惚,眼底映着烛火闪烁,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我眉毛微挑,放下手中的筷子,坐正了身体冷眼瞧他。   只可惜?只可惜什么?可惜我有言在先,一早禁止你插手,所以,你才派了落雁过来,留意我的一举一动。   有琴听雨,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对你形成依赖,然后你好有所图谋?可是,你到底图的什么呢?你是个藏了秘密的人,自己将秘密藏得这样严,却想让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当我是白痴么!   现在,我必须借助你,只因形格势禁,情非得已。但是,想让我依靠你,首先得让我信任你。   气氛一时安静无比,我俩对面而坐,我冷眼瞧着他,他微笑望着我,谁也没有出声。   旁边烛台上,烛火跳动了一下,烛芯爆出一点火星,发出哔剥的轻微声音。   “汤要凉了呢。”他嘴角微扬,轻笑出声。   “该凉的,早晚都要凉。不过无妨,我已吃饱了。”我眨了眨眼,也是一笑。   婢女随即过来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云儿,半月之后,已近端阳。”他端着茶盏,指尖在盖上轻轻摩挲,对我笑道,“端阳节,向来热闹,赫连下属各堂每年都要齐聚湖畔,做龙舟竞渡。到时候诸般人等悉数登场,你是赫连家的主人,他们少不得会请你前往欢聚、主持督赛,云儿可要好生准备。”   “是么?”我一愣,端阳节,半月之后……呵呵,时间还真赶巧。这次集会是个好机会,倒省了我再费心思。   我喝了口茶,又问一句:“那之前的端阳节里,他们都是请谁主持?”   “他们倒是每年都来请我,但我尚有别的事务要理,十之八九是不去的。他们便各自湖上竞渡,欢聚一番散了。”他放下茶盏,拂了拂袖子笑道。   “嗯。”我点点头,正色看他,“如果他们今年仍旧请你,你会去么?”   “这个……”他拖长声音,冲我眨眨眼,“今年有云儿你这个正主在,他们未必会再请我。就算请了,那也要云儿你这位主人点头,我才敢答应。”   “好,既如此,我先在这里请下了。”我看着他,指尖在茶杯上轻弹,“端阳佳节,还请有琴公子与我一起去看竞渡。”   他嘻嘻一笑,广袖轻舒,微微躬身道:“承蒙厚爱,荣幸之至。”   呵呵,我莞尔不语,继续低头喝茶。   端阳节,可是个天赐良机,届时我不想因为闲事而分神,因为,我需要在旁安静观察。至于应酬什么的,就偏劳你这位大牌帮我挡了。   喝过茶,有琴听雨离去,我即刻上楼补眠。   或许真是熬过头了,竟然一夜无梦,直睡到日上三竿。   从床上爬起来,接过落雁递来的漱口水,我揉着模糊不清的两眼,开口第一句先问:“齐尧来了么?”   “回小姐,还没来。”她笑着摇摇头,拿过外衣帮我穿了。   哦,还好。如果接连两天放人家鸽子,再说我是什么小主人,也忒那个了点。   梳洗完毕,下楼去用已经很晚的早点。刚刚吃完,就有婢女来报,齐尧求见。   于是,我点点头,让婢女收拾过案几,自己倚了临水围栏,趴在栏杆上看那几只鸳鸯戏水。   “属下天字分堂副堂主齐尧,拜见小主人。”不一会儿,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浑厚,语气不失恭敬。   我慢慢转过身,面前站了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魁梧,正抱拳躬身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长相。他也穿了一身紫色底子的衣服,但颜色却没有吴堂主的紫色浓重,想来那天字分堂,是以紫色为尊。   嗯,我暗暗点头。单看他这个态度,倒是和那吴堂主的嚣张大相径庭,不过,焉知他不是故意试探我的?   我站起来,向厅内走去,手指绞着胸前一缕长发,细声道:“齐副堂主不必客气,快请坐。”   “谢小主人。”他直起身,恭敬地趋步跟随,直看着我来到主位坐下,然后才欠身在客位坐了。婢女奉上茶来,他也略略点头。   呵呵,这态度真是越发恭谨了啊。我不动声色地端坐,暗暗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确实魁梧,而且浓眉大眼,一副粗放武人的样子。不过……我伸手理了理袖口,只怕他的心思,可不似他的样子那般粗放了。   他自进来以后,一双眼睛从不曾到处瞟过,只是微微垂着视线,始终保持那副收敛的神情,和他的恭谨姿态十分一致。   嗯,齐尧么……我在心里暗自揣度,这番局面可当真有趣。   虽说态度恭谨是令人舒服的,但那也要合情合理才算正常。而眼下呢?他对我恭谨,缘由何在啊?   如果我真是手握实权的赫连小主人,他有如此表现实属应该。然而,我偏偏等同虚设,半点实权也无。于是,他的这番恭谨也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除非他是资深旧属,对赫连家感情极厚,所以不论我有无实权,只要确系赫连血脉,他就会忠心不二。可是,看他的模样,也就三十出头,倒推个十六年,赫连灭门之前,他最多不到二十,别说什么感情深厚了,那个时候他有没有加入天字分堂还说不准呢。   那么,这副毫无来由的恭谨态度,倒是十分地耐人寻味了。   42   42、第41章 ...   我继续安静坐着,并不开口,手指不停缠绕胸前垂坠的发梢,微微歪了脑袋,眨巴着眼睛瞧他,毫不掩饰自己好奇打量的态度。   他恭敬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感觉气氛太静,而我也没有挑起话头的意思。于是,那双一直保持收敛的眼神,终于直直向我望来。在对上我好奇的审视以后,那张很粗线条的脸,展开了一抹温和淳厚的微笑。   说实话,我以前从没想过,一张看似粗鲁莽撞的脸,竟也能露出这样谨慎到位的笑。嘴边的笑意准确传达到眼底,很宽厚、很淳朴、很亲切,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神情会干扰这个友善亲和的微笑。   这个齐尧……有备而来啊。   于是,绕着发梢的指尖轻轻松开,将被缠得有些蜷曲的发丝顺直。我微微动了□体,放松了端坐的姿态,然后瞧着他乐呵呵地一笑。   “呵呵,属下来此的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那门前杏树飘香,方想起这时节杏子熟得甚好,正合尝鲜。不知小主人居于容园,可曾尝过新鲜杏子了?”齐尧也随着我的放松姿态略略放松了一下,恭敬之外又添了几分亲切,一句闲聊的话题轻松合宜,切入点恰到好处。   “嗯,前天刚刚吃过的。”我点点头,开心笑道,“我以前在村里住时,门前也有一棵杏树,结的杏子又大又甜。前天吃的几个,虽然也大,但总觉不如在乡下吃过的甜。”   我一边说话,一边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两手扶了椅子,上身微微前倾,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面,笑呵呵地瞧他。   “小主人说得极是。”他点点头,依旧笑得敦厚,“乡间山明水秀,尽得天地之气,瓜果生在彼处,味道自然格外好些。”   “嗯,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眨了眨眼,忽然冲他笑道,“齐副堂主是个大好人呢。”   他似乎愕了一下,立即站起来抱拳躬身:“小主人谬赞,属下惶恐。”   “哎呀,哪有谬赞,快坐快坐。”我往后一倚,靠在座位里对他摆摆手,“齐副堂主的确是个大好人啊,一点也不凶相。不像前阵子来的那几个堂主,一个个样子凶巴巴的,真吓人。还有一个和你一样穿紫衣服的,说话声音尤其难听,震得人耳朵疼。”   “哦,呵呵,小主人说的是敝堂的吴堂主吧?”他恍然大悟般地问了一句,然后坐下望着我。   “吴堂主?”我摸摸下巴,不确定地点点头,“嗯……好像是姓吴的。”   “呵呵,其实这也难怪,小主人有所不知。”齐尧端了端坐姿,笑容收敛起几分,恭谨的神色又多了起来,“敝堂的吴堂主和其他三位堂主,都是赫连下属中辈分资历最高的。他们并非刻意凶巴巴地吓人,只是身为赫连下属中的老前辈,总要在言语之间有些威势,才好弹压住底下人。想必是经年如此,积习为常,在小主人面前一时忘了收敛,倒不至故意为之。”   “哦,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撩起一缕头发,拨弄着发梢,“可是,齐副堂主也是堂主啊,人就温和多了。”   “呵呵,小主人过誉了。”他微微躬身笑道,“属下怎比得吴堂主他们?那四位堂主都是前辈,极具决断,素有见地。属下不过靠着些小功劳,近年才得以坐上副堂主之位,资历尚浅,见识粗陋,当不得什么大任,只知尽职尽忠,惟小主人马首是瞻罢了。”   啧,可真会说,好一番明褒暗贬啊。我拨弄着发梢,在心里感叹。这齐尧,明里将几个堂主捧得甚高,自己谦卑无比。可那潜台词透露出的信息却是,那些堂主倚老卖老、各自坐大,而他,才是我最可信赖的忠心下属。   委婉地说出这番话来,他这是在投石问路吗?怎么办?要怎么回应才好?我眼睑微垂,默不作声地盯着指尖的发梢,心思一时飞转。   就此顺着他的隐意做出应对?不行,我不能单凭他的一面之辞就相信他,万一他是吴堂主派来试探我的,那就糟了。   虽然,我已经开始准备物色自己需要的人选,可是由于眼下情报不到位,难以对陌生人进行准确甄别。如果这个齐尧不是我所需要的人,我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马脚。如果他真是我所需要的人,我又不能装得太过火了,以至于让他产生失望。   唉,真麻烦啊,我抬起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这种两眼一抹黑,没有任何情报的攻心战,打起来实在费力呀。   “小主人可是有何不适?”齐尧微微欠身,看着我问道。   “嗯,昨夜没有睡好,眼下头疼。”我皱着眉头,抬起两只手来一起揉。   “小主人……”   “我失陪了。”我不给他接着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来截断他的话头,“齐副堂主,真是抱歉,我想上去歇一下,就不送了。”   “小主人言重了,属下告退,请小主人珍重贵体。”他的眼神踌躇了一下,似乎仍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口,只是恭敬地起身施礼。   “齐副堂主慢走。”我微微眯起眼,揉着太阳穴经过他面前,慢慢向楼梯走去,在快到楼梯转角的地方,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端阳节就快到了啊,不知这里的粽子味道可好。”   “呵呵,此地粽子多为一般口味。倒是属下家乡的粽子颇多花样,口味甚佳,每到端阳佳节,属下家中都会按照家乡做法裹上一些别样的粽子。若是小主人不嫌弃,属下届时送来请小主人品尝如何?”身后齐尧的声音紧接着答话,温和宽厚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好啊,那就麻烦齐副堂主了。”我回头对他一笑,转身上楼去了。   来到二楼,走进卧室,我立刻凑到一扇虚掩的窗边,将窗扇微微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眼看齐尧出了容云阁,并没有急急离开,而是绕着湖畔缓步徐行,像在欣赏四周的景色,中间偶尔抬头朝阁子的二楼瞥上一眼,形容之中似乎带了些许心有不甘的遗憾之色。终于在湖畔绕了一圈后,慢慢离开了。   啪,我轻轻关好窗子,笑了笑,踱到桌边坐下。   他此来的目的没有完全达到,只起了个头,便被我打断了,定是不甘心的。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预留了个机会,如果他真是我需要的人选,就不会错过我给的机会。   扣扣,房门轻响了两声,落雁在外头问道:“回小姐,午饭已经备齐,可要送来房里么?”   午饭啊……我挠挠头,由于起得晚,早饭还没消化,现在根本不饿。   “先放着吧,我这会儿不想吃。”我冲门口回了一句,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了两下。   感觉最近有些发胖啊,看来吃得太好,光是劳神白搭,还要同时劳力才能消耗能量。   于是,左三圈右三圈,扭扭脖子扭扭腰。这天气热了,稍微一动就想出汗,顿时觉得屋里空气憋闷。   我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   唿--   一阵暖风扑面吹来,只是这阵暖风有点大,而且随风进来一个东西,扑在我的身上,带得我顿时向后直退数步,差点一跤跌倒。   “楚歌!”我一把拎起身上那团东西的后领,咬牙切齿。   “呜……莫莫。”那团东西仰起小脸,苦哈哈地撅着嘴,微皱的眉毛下,那双秋水剪瞳里面点点闪烁,几乎快要泪眼汪汪了。   呃……这小子,又摆出这张欺骗世人的脸,我可不会上当。   “你干吗?”我没好气地瞧他一眼,伸手将他拨拉到一边儿。   “莫莫,我心情不好。”楚歌捏起我的衣袖拽了拽,可怜巴巴的神情几乎有些哀怨了。   我抽回袖子,抹了把汗:“你不是世外高人么?还能有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   “世外高人也是人啊。”他不赞同地瞧着我,表情严肃,“世外高人也是有烦恼的。”   呃,我黑线了一下,世外高人的烦恼,只怕更不靠谱儿。   “那你烦恼什么?”   “哼,还不是那两个笨蛋木头!收他们为徒,简直毁了我一世英名!”他气哼哼地坐下,拍着桌子大肆抱怨。   咦?这么说来……   “嘿嘿,师父去给徒弟传道授业了?”我赶紧凑过去倒了一杯茶,笑容满面地呈上,“师父辛苦了,喝茶喝茶。”   “嗯,嗯,还是莫莫最好。”那小子眉开眼笑地接了,喝上一口又开始抱怨,“那两块木头压根儿就是蠢材,依我看,母猪都比他们伶俐些……”   一顿不着边际的挖苦打压喷薄而出,我在旁边直听得是心惊肉跳。   不应该啊,大哥二哥在我看来是很有慧根的,怎么到他这里一落千丈?难道说,是我没有慧眼?自己认定的千里马,到了世外高人的法眼里,就变成骡子了?   我擦了擦汩汩冒出的冷汗,一把拉起还在滔滔不绝的楚歌,满脸赔笑:“师父受累,受累。您老一定饿了吧?我们就先下去吃饭可好?”   43   43、第42章 ...   “嗯,甚好甚好,还是莫莫最贴心。我被那两个混账气得都忘记吃饭了,现在才觉肚饿。”楚歌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跳下来拉了我的手笑眯眯,“莫莫也没吃吧?一起去吃。”   “呃,呵呵,好啊,一起吃。”我干笑两声,跟着他走下楼梯。唉,真要命,这小子损起人来不遗余力,继续听他说下去我都要抓狂了,先拿饭堵住他那张没有口德的嘴再说。   来到一楼,落雁正将饭菜收入食盒,看见我们下来,忙又取出摆在桌上。   “小姐,楚公子。”她摆好碗碟,过来施礼。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楚歌一脸不耐烦,赶苍蝇一般地冲她摆摆手,拉着我来到桌边落座。   我黑线一了下,说起来,落雁这丫头,长得虽然谈不上沉鱼落雁,也算是娇俏可人的,但不知为毛,楚歌对她似乎格外看不顺眼。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也不知是什么眼光,他瞧着顺眼的人就没有几个。   “莫莫,等下吃过饭,我也教你一些功夫吧,学了防身。”他趴在桌前大吃大喝,筷子毫不停顿,一边吃还不忘向我推销他的绝学。   “呵呵,不用了,师父您老的武功太精深了,我怕是学不来的。”我全无食欲,只好干坐一旁,陪着他打哈哈。   “怎么学不来?莫莫是最有慧根的,我说可以就可以。”他又夹一大块肉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莫莫是我最贴心的徒儿,没理由教了那两个混账,却不教你。”   “这个……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不行,我很介意。”   “……”   有鉴于大哥二哥还在他的直接领导之下,我也不好过于坚持己见,免得事后自己无碍,却连累大哥二哥遭殃。于是,饭后我只得随着楚歌,来到湖畔的树荫下。   “我说……楚歌,我们能不能先打个商量?”无奈地站在树下,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没办法,运动什么的,最讨厌了。   “嗯,莫莫尽管说。”那小子点点头,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   “这个……我能不能不学什么高深的、成套的、复杂的东西?你只捡个最简单的,随便教上一招半式就好。”我看着他,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唔,这样啊……也行。”他摸着下巴,半晌点点头。   “师父英明!”我欢呼。只有一招半式嘛,就算再难,又能多费劲?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知道,我错了。   手臂前伸,手指有些发抖,食指和中指之间捏着四片树叶,另外还有三片树叶从我手边飘摇而下,缓缓落在地上。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两指微动,捏着的四片树叶也慢悠悠地飘到地上,融入了树下那一大片成堆的落叶之中。   缓缓收回有点僵直的胳膊,我眯起眼睛盯着还在哆嗦的手指,欲哭无泪。   想我前世天天对着电脑,都没患上鼠标手这种病,难道要在不知电器为何物的古代,因为抓树叶子,而罹患这种超时代的病吗?!太杯具了。   据楚歌说,这一招是很简单的、很易学的,使出来是随心而动的、意态清雅的。可是,为毛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呢?   据楚歌说,这一招旨在飘忽不定、亦虚亦实,从意想不到的方位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要我能一出手拈住他飞过来的七片树叶,就算学成。可是,两个钟头过去了,我才只能拈起四片树叶,还有变成鼠标手的危险。   果然,我就没长运动神经,即使穿越重生也白搭。   “唔,不错不错,莫莫果然有慧根,已经可以拈住四片了,继续继续。”   头顶上飘下来一句话,我抬起眼,真想哭啊。   那小子坐在树杈上,两只脚荡悠荡悠,笑嘻嘻地一脸悠闲。而那棵大树,叶子已经被他拔个差不多了。   继续?是他不嫌累,还是想累死我?   “我不行了,不学了。”我白他一眼,就地坐在树下休息。   他跳下树,坐在我身边:“莫莫,别泄气啊,你很有慧根的。你看,这不一学就会么?只是还欠点火候而已。”   我翻个白眼,十分无语。算了吧,别想忽悠我。虽然那小子十分诲人不倦,教学态度好得没话说,但我是不是那块料儿,自己还不清楚么?   “我说楚歌,你不觉得这样有点问题吗?”我揉着手指,严肃地看他,“你是什么人?高人!你飞过来的树叶子,我怎么可能一下全都抓住?要是一般人飞过来的,应该能抓个差不多吧?”   “这还用说?”他挥挥手,一脸不屑地撇撇嘴,“一般人?我的功夫岂是一般人能比?别说七片叶子,一般人就算飞个几十片过来,你现在也能全拈得住。可那有什么用?我的功夫,就要通过我的考验,才算学成。”   “哎呀,这不就行了么?你不早说。”我往后一靠,甩着手腕抱怨,“你当这世上的人,都是像你一般的高人么?还不全是些自以为是的半瓶子醋!所以,我学成这样已经足够了,没必要非得那么高标准。”   “嘻嘻,莫莫果然是我最中意的徒儿。”楚歌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挨着我蹭蹭,“有趣的徒儿就是和那些呆头呆脑的家伙不同,连偷懒耍滑也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有声有势,不错不错。”   我黑线,如果说到待人双重标准,楚歌要是自认第二,那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喂,楚歌,老实说,你觉得我大哥二哥悟性如何?他们学成的机会可大么?”我推了推他,十分郑重地发问。   “哼,他们?不行!”那小子眼皮不抬,一脸鄙夷。   汗……我皱皱眉头,锲而不舍:“我是说一般人的标准,就像我刚刚那个标准。”   “当然还是莫莫最好,比他们强多了!”他继续挨过来,仰着小脸笑嘻嘻。   切,真是说话不怕闪舌头。我比他们强多了?谁信!   我想,真相什么的,问楚歌那是不靠谱儿的,不如亲自去看。   那小子又赖了一会儿,回去休息。我立刻动身,直奔大哥二哥住的厢房。   令我意外的是,他们竟都没在房间午休。问过下人,我又折道后面的小园。   小园里花树深深,繁花树影里,两个少年盘膝坐在地上,阖目敛神,面容沉静如水。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不敢打扰他们。   “莫莫,你来了。”   我刚刚走了几步,大哥忽然张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   “呃,呵呵,打扰你们了?”我挠挠头,扮个鬼脸。   “是啊,我们刚刚就要修成世外高人了呢,你这一来打扰,便没修成,眼下还是个三脚猫的普通人。”二哥支着下巴,歪了脑袋冲我笑嘻嘻,那双桃花眼眯成两弯新月。   “哈,你在做梦吧。”我走过去和他们坐在一处,戳了戳二哥的肩膀,“还想修成高人呢,刚刚你们那位高人师父还跑去向我诉苦,说你们没慧根没悟性,害了他的半世英名。”   大哥二哥听了这话,对望一眼,然后,很同步地苦笑了一下。   啪,我伸出手来,用力拍拍大哥二哥的肩膀,看着他们认真道:“楚歌那小子的话无须理会,他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莫莫相信大哥二哥,干爹和娘也相信大哥二哥,所以,别管其他的,只要想做,没有什么不可能。”   “莫莫……”二哥话说一半停住,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我的手上,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起一片细碎的光华。   “嘿嘿……”我扯开嘴对他们笑笑,动动身子坐得更近一些,“大哥二哥,你们有没有学过那个抓树叶子的功夫?”   “什么?抓树叶?”二哥看着我,一头雾水。   “呃……就是,楚歌一下子飞过来七片树叶,你就要一手全部拈住的那个功。”我一边解释一边黑线,学了半天,竟然忘记问他那一招叫个什么名目,真是失败。   “哦,莫莫是说‘手可摘星辰’吧?”大哥沉吟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学是学了的,不过……”   汗,‘手可摘星辰’?这名字还真诗意。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眼去瞧大哥:“不过什么?”   “不过……”接话的是二哥,他摸摸鼻子,无奈地苦笑,“不过,我们学的时候,用的可不是树叶啊。”   “不是树叶?”我愣了一下,“那他教你们之时,用的什么?”   “飞刀。”   “什么?!”   “据说还是淬了毒的。”   “啊?!”   我震惊了,握起拳头义愤填膺:“楚歌那混帐小子,他想杀了你们么?!”   二哥叹口气,苦笑着摊了摊手:“师父说,这就叫不留余地,置诸死地而后生。被飞刀戳个几下不会死人,中了毒他也有解药,如果我们连这点觉悟也不具备,就别想学他的功夫。”   他大爷的!我出离愤怒了,难怪那死小子说什么最不屑的就是所谓侠义,他这行为举止和侠义差了何止几万光年!这像是正常人对徒弟的态度吗?!他不会是个邪魔外道吧?瀑布汗……   “那你们有没有事啊?”我立刻跳起来,紧张地围着大哥二哥上看下看。想想自己刚才抓树叶的无数次失败,飞刀……天,大哥二哥不会被戳得像筛子一样了吧?   “没事。”大哥一把拉住乱转的我,有些忍俊不禁,“那招很简单的,一学就会了。即便偶有一两把飞刀接不住,避开也不太困难。师父大概也因觉得简单无比,料想无事,才拿飞刀和我们玩笑的,并非有意难为我们,莫莫放心。”   哦,那就好,吓死我了。   我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安心之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大哥,你说那招很简单,一学就会?”   “是啊。”   “那你们试了几次可以接起全部七把飞刀?”   “两次。”大哥看着我回答。   “三次。”二哥看着我回答。   我抬手扶额,默然无语,耳边回荡起楚歌的话。   “那两块木头压根儿就是蠢材,母猪都比他们伶俐些!”   “莫莫是最有慧根的,比他们强多了。”   我放下手,抬眼望天,感觉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往外爆。   楚歌,你去死!   44   44、第43章 ...   “莫莫,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望着天空的眼前掠过一只手,轻轻搭在我额头上,二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掩浓浓的关切。   “哦,呵呵,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牙根有点痒痒。”我回头看向他们,干笑着打个哈哈。   “莫莫,我们……”二哥凝视着我,欲言又止。眼底隐隐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动了动嘴,终于什么也没说,却咬着下唇微微侧过脸去。   我愣了下,转眼去瞧大哥,发现他也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一向沉静的脸上似乎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与无奈。   我凑过去,离近了瞅瞅大哥,再瞅瞅二哥,然后神情一肃,无比认真道:“莫莫和大哥二哥,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再没有第四人,比我们三个更加亲近。亲人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大哥二哥的想法和心事,我一直都会倾听。”   “莫莫……”二哥忽然抬起眼,颤动的睫毛下,那双桃花眼微微泛红,“妄我们被你视为最亲近的人,却也是最没用的人。”   “怎……”我愕然,刚刚开口,却见二哥避开我的视线,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衣摆,似乎无限自责。我抿了抿嘴,将已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莫莫,我们如今一无是处。”大哥的声音忽然响起,从来平静的语气压抑不住地微微波动,竟让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阵难过,“我们自幼誓约守护小主人,可是,变故当前却束手无奈。莫莫如今居于容园,护你周全的是有琴家的力量。各方下属桀骜不恭,为你镇住他们的是有琴听雨。而我们却一无是处,半分用场也派不上,就连为你分担一点都不能够,我们……”   “谁说的?!”我蓦地抬起眼,看着面前两张熟悉的脸,双手不由在袖中慢慢握紧,指甲刺着手心,泛起一丝痛楚,“一无是处?大哥二哥以为,叫了十六年云莫的我,为什么会甘愿接受赫连这个陌生的姓氏?”   他们怔了怔,对望一眼,然后看着我沉默不语。   “难道只因为那些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说我是,我便应了?鬼才去理他们!谁稀罕为了莫名其妙的人,去面对莫名其妙的事?”我振了振衣袖,走到大哥二哥中间,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望着面前一片繁花树影悠悠笑道,“以前,大哥二哥姓木,所以,我便姓云。如今,大哥二哥姓林,所以,我也就姓赫连。我们是亲人,亲人总要在一起的。因为有着木麒木麟,所以才有云莫,如果没有林麒林麟,也就没有赫连容云。”   “莫莫……”二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身边响起,我的心不由地也跟着颤了一下。   “所以,用场之说,那是对于外人。至于大哥二哥嘛……”我笑眯眯地转过身仰起头,两手用力在他们肩头一拍,“你们,是赫连容云存在的理由。”   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摇曳而下,滑过我们的视野,三个人静静对望,谁都没有出声。   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渺浮动,恍惚是从那个荒僻的小山村跨越时间追随而来,就像娘亲的手温柔抚触着我们,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   我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大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二哥则冲我眨了眨眼。   笑嘻嘻地朝他们扮个鬼脸,我知道,自此刻起,有些话,以后我们再也无需多言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大哥二哥继续,一定要修成高人。”我拍拍他们,轻松笑道,“眼下的事情,尚可部分假手他人,但是以后,就要我们亲力亲为了。”   “明白。”二哥点点头对我一笑,清澈的眼神里已经毫无介怀,“我们知道莫莫自有打算,只是,我们难以分担的那些事情,你要自己小心。”   “嗯,放心。”我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走出小园,穿过拱门,来到九曲回廊。我重重倚在廊柱上,微微仰头,阖起双目,感觉心底沉甸甸地透出一股伤怀。   大哥二哥自责内疚的神情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一下下撞击着我的神经。其实,自责内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如果没有我,那两个风采翩然的少年必定会策马江湖、快意人生,过得洒脱随性,然而……   我用力甩甩头,起身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往者已矣,我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力让前路变得坦荡一些。   想让前路坦荡,就要清扫障碍,而清扫障碍,就要借助工具。眼下我最急需的工具,那就是情报了。   于是,总算熬过半个月,我迫不及待地再次顶上假脸,来到那个打着猪肉牛肉羊肉招牌,其实兼卖‘人肉包子’的黑店--匿居。   “哎呀呀,公子真乃信人。原道俗务缠身,难有闲暇,不想竟也亲自来了,奴家可是喜出望外呢。”   一阵阵威力强于杀虫剂的香味,随着对面那方丝帕的不停舞动,就像生化武器般一波波地向我袭来。   我轻摇折扇掩住嘴,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半月不见,那位隐娘老板脸上的粉,貌似又厚了两层。   “有劳隐娘姑娘挂怀,只为姑娘千金一诺,在下即便推了诸般俗务前来,也是应当。”我淡淡笑道,放下扇子向她微微颔首。   “唷,数日不见,公子越发谦和可爱了。”隐娘绞着丝帕妩媚地一笑,那张脸上登时无边落粉萧萧下,害得我鸡皮疙瘩滚滚来。   “哪里哪里,不敢当姑娘谬赞。”我不动声色地轻摇扇子,驱散鼻端生化武器的威力,“匿居消息灵通,举世无二,在下神往已久,今日总算可以有幸一见了。”   “哎唷,公子倒是个心急的人呢。奴家应下的事情,岂敢怠慢了公子?”她站起身,捧了屋角的那只大盒子过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俱已在此了,请公子过目。”   “多谢隐娘姑娘,在下失礼了。”我客气一句,立即放下扇子,伸手将那盒子里排列整齐的册子逐本取出,挨个翻开瞧上一眼。   不得不承认,匿居这家黑店,收费高是靠谱儿的。这些情报信息的确细致全面,而且按照我所要求的条款项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致一眼看去,省心省力。   粗略翻了一遍,我放下册子,在心里松了口气。不错,很满意,六千两银子的开销啊,没白叫我肉疼了好久。   “公子,如何?可还差强人意么?”隐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虽然是个谦虚的问句,但那语气里却流露出无比的自信与得意,似乎谁要说不满意,那就是没长眼睛。   “姑娘明知故问,匿居果不虚传。”我淡淡一笑,从袖中掏出两张凭单和那块鱼形玉佩,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溢美之辞说得再多再好也是空话,爽快付钱才是王道。   隐娘笑得两眼眯成了缝儿,脸上飘落的粉末子扑扑簌簌赛过下雪。她一把捏起桌上的凭单,验看了立刻收入袖中,掩着嘴角笑语不断:“公子真是妙人,温雅谦和令人心折。若是常常得见公子这般贵客,奴家就是折寿几年,也心甘的。”   于是,这句话听进我耳朵里,自动转换成:如果能隔三岔五宰个肥的,捞足油水,命长命短无所谓。   啧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是真理。   “呵呵,隐娘姑娘说笑了,在下惶恐。”我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将册子规整一起。落雁拿出带来的食盒,逐本放入食盒内。   迅速辞别黑店女老板,我忽然归心似箭,很想马上冲回容云阁,仔细翻看每一本册子上记载的信息。   又经过一番折腾,顺利回到容园,换上衣服摘下假脸,我脚不停步地直奔住处。一口气上了楼梯,进屋、关门、上闩,我坐在椅子里盯着桌上的食盒,心情一阵澎湃。   接连深呼吸几下,我打开食盒,将所有册子一一摆在桌面,手指从一本本书册的封面上缓缓滑过。   信息众多,至于先看哪个……手指行经最薄的那一本册子停住,指尖轻轻点在封面的几个字上,心里忍不住紧了一下,当然要先看我最关心的那个。   拿起那本册子,手感很轻很薄,似乎只有几页纸。我微微眯起眼,翻开第一页,工整的小楷直入眼底:茹馨兰,师承迷迭谷主。   心里不由地又紧了一下,我闭了闭眼,收敛心神,仔仔细细往下看。   迷迭谷,地处幽绝,世人知之甚少。谷主精于药理,尤擅用毒,然其人冷漠孤僻,遗世独居,与外界素无往来。是以一生所学虽博,却只得两个传人:开山首徒,余西道;关门弟子,茹馨兰。   看到这一段,我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继续向后翻去。   余西道,性阴毒,人狠戾,一向为其师所恶。后因触犯门规,被逐出谷。行走于江湖之间,肆意毒害无辜,常以己之好恶,随意置人于死。因其无端为恶,招致各方讨伐。   二十年前,诸路人马数度剿杀,每每使其逃脱,缘其精于用毒,更令众人束手。无奈之下,诸人前往迷迭谷求助,谷主遂遣次徒茹馨兰出谷为援。   众人迫余西道至悬崖绝地,其倾尽囊中毒物为困兽之斗,皆为师妹所制,穷途末路举身坠崖。众心不安,下崖寻找,三日三夜未见踪迹。后直至数年不闻其踪,遂言已亡。   在这一段记述的下面,另有朱笔在旁注了一行小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查无实据,此项存疑。   啪,我蓦地合上册子,双眼微闭,手指有些颤抖,心跳纷乱急促。   存疑……无需存疑了,余西道并没有死。他就是深夜将我引出容园,诱杀了娘和干爹的那个老妖怪。   45   45、第44章 ...   我将册子轻轻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原来那老妖怪竟是娘亲的师兄,二十年前一役,如果没有娘亲在旁援手,想来他是不会走投无路以致跳崖的。按照他的狠戾性格来说,定会对娘亲恨之入骨,这倒不算奇怪。   但奇怪的是,二十年前到十六年前,这一段时间里,他销声匿迹,去哪里了?如果真的就此避居世外,逃脱追杀,断不会消息灵通到可以参与赫连灭门一事。而且,二十年来没有他的丝毫消息在外,他又怎能纠集偌大一批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难道说,他改名换姓,顶着一个全新的身份招摇过市,却完全没被发觉?   手肘支在桌上,我轻轻揉着太阳穴,一时之间只觉头绪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隐在整个事件的后面,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深不见底,却是一切的根源。   用力拍拍脑袋,我深呼吸几下抖擞精神,开始翻阅其他的情报资料。黑洞什么的,太过暗昧,根源什么的,也不是心急就能摸清。眼下还是务实要紧,先扫除脚边的障碍,才好前行。   一摞册子一本一本从桌上拿起,看过,又放下。纸上的字迹从清晰到朦胧,我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酸。不经意间抬头,窗外暮色浓重,夕阳隐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了。   我揉揉眼,站起身来到窗边,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气息,让我精神一振,先前看得太过专注,不知不觉都过去一个下午了。   我迎着习习晚风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脖颈,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堆册子。匿居给的情报,果然够细致,足以让我有针对性地制定自己的计划了。   “小姐,晚饭已备好,可要送来楼上么?”房门轻叩,门外传来落雁轻声的询问。   “不用,我这就下去。”我向门口应了一句,将那些册子理好收拾起来,推门下楼。   再过三天就是端阳节了,三天的时间,足够我好好筹划一番。   于是,这三天里,我几乎每日都会静静地闲坐,不是在二楼的窗前,就是在一楼的廊前,不是望着天际出神,就是望着湖心出神,脑子里不断将获取的情报整合、处理、再整合,慢慢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与我的安静相比,反观落雁倒是忙得不亦乐乎。这几日她不停跑进跑出,忙里忙外,一会儿拿来彩线香料,一会儿拿来艾叶佩兰。   我一旁瞧见了,不由好笑。回想在山村的时候,那些姑娘们每到端阳也是兴奋不已的,做香囊,剪艾虎,忙得不亦乐乎。只不过,山村到底偏僻,不似这里东西样样齐全罢了。   “小姐,明日便是端阳佳节,我特意为小姐绣了一只香囊,不知小姐瞧着是否合意。”   傍晚时分,我正坐在临水廊前低头喝茶,落雁轻巧地走过来,手里捧了一只香囊,凑近跟前。   我抬眼去瞧,那只香囊小巧精致,做工十分不错,于是笑着点点头:“让你费心了,落雁确实心灵手巧呢。”   “小姐谬赞,落雁愧不敢当。”她眉开眼笑地谦虚了一句,将香囊放在旁边,看向我的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犹疑,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好开口。   “落雁,你有话尽管说。”我放下茶盏瞧着她,微微一笑。   “是……”她略作迟疑,嗫嗫道,“端阳佳节,女孩儿家向来都要亲手制作香囊,小姐不做一个么?或者……做了送人也好?”   嗯?我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忍不住发笑,瞧着她道:“都让你有话直说了,你却还和我拐弯抹角。你想让我做个香囊,去送你家少主是么?”   “小姐明鉴,落雁不敢僭越妄言。”那丫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抿着嘴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看我。   “这有什么僭越的?”我笑了笑,端起茶盏悠闲地喝了一口,“香囊这东西我不会做,再说,你家少主有的是钱,让他自己去买就好。”   我说完转眼一瞥,发现落雁杵在那里,一脸愕然地滑落一排黑线。   哼哼,送东西哪有随便送的?那要参见习俗讲究才行。   香囊事小,隐意事大。不是有诗云么,‘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香囊这东西,可是古代俗成的定情信物之一,让我送那妖孽?他算哪根葱?!还定情?我送他个巫毒娃娃还差不多。   “回小姐,有客拜访。”   正在暗自腹诽中,一个青衣婢女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名帖递到我的面前。   我一哂,放下茶盏,将名帖接在手中。如果我没猜错,这次来的人么,是为了走过场的。   果然,打开名帖,印证了我的猜测。不过,这次的场面功夫做得还算基本齐全,看起来,鉴于我这个有名无实的正主儿安安稳稳寄人篱下,他们忌惮于我所寄居的户主人,反倒不敢过分狂妄了。   于是,我对那名婢女点点头:“请他们进来。”   “是。”   轻舒长袖站起身,我慢慢踱到主位上坐下,理了理衣带,冷眼向外瞧着。   片刻后,四个身影绕过湖畔,走进阁内。   “属下等见过小主人。”影影绰绰的人影站在我的对面,一个个抱着拳,但并没怎么躬身施礼,声音虽然宏亮,却听不出半分恭敬感觉。   我瞟了他们一下,然后微微垂目,坐在椅子里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手指绞着发梢,细声细气地道:“几位堂主来此有事么?”   “回小主人,明日端阳佳节,四个分堂向来都要欢聚湖畔,做龙舟竞渡。眼下小主人既已回归,属下等特来恭请小主人前往共聚,为龙舟竞渡主持见证。”那个干瘦的紫衣吴堂主立在最前面,破锣声音响个不停,一双小眼睛眯缝着,虽然说话的内容很是客气,但那神情态度不像是来请我的,倒像是来传票的。   哼哼,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冷笑。吴堂主,不是我鄙视你,单凭深沉会装这一点来说,你可比你那副手齐尧差远了。别以为资格老就能藐视一切,要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你继续这样倚老卖老、自傲自大下去,早晚死在沙滩上,等到天字分堂易主的那天,我叫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哦……知道了。”我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绞着发梢,又瞟了他们一眼,“那……有琴公子也会去吗?”   “呵呵,小主人放心,属下等自然要去恭请有琴公子,以往每年皆是如此,今年自然也无例外。”青衣刘胖子抱着那副大肚子,笑得眼睛都被脸上的肥肉挤没有了。   哈,好个‘自然’,你说得也真自然,可偏偏就是这个‘自然’,让我听着尤其不爽。   “哦,那好啊。”我松了指间的发梢,往椅背上一靠,放松似地笑了笑。   “不敢打扰小主人静养,属下等即刻前去恭请有琴公子,先行告退。”   “嗯,好。”   于是,那四个人略一抱拳,迅速撤离了。   我站起身来,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掠到背后,冷眼瞧着那四抹身影绕过湖畔转出圆门,不由眉毛微挑,轻轻哼了一声。   现如今的形势下,赫连容云是个摆设,有琴听雨袖手不管,你们就成了实质上的掌权人,各自为政,发号施令,啧啧,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慢慢踱到临水廊前,我望着园里刚刚挑起的纱灯,手指在雕栏扶手上轻点。得意好啊,人生得意须尽欢嘛,能得意时且得意吧,待到有一日你们忽然发觉已经世易时移,再想得意就没机会了。   这一晚,我早早睡下,从明天开始,就要将自己的计划一步步付诸行动了,现在需要养精蓄锐。   次日,落雁早早就来敲门。   “回小姐,兰汤已经备好,请小姐沐浴更衣。”那丫头佩着香囊艾虎,打扮得齐齐整整站在床边,模样甜美可爱。   我瞧她一眼,笑了笑。端阳节里,女儿家都要着意妆饰,个个尽态极妍,所以,也有将端阳别称为女儿节的。   “落雁今日格外漂亮呢,若是出了门去,怕不将满街的视线都引过来?”我下了床伸个懒腰,揉揉眼睛对她笑道。   “小姐……”落雁咬着嘴唇,小脸红了一下,有些羞涩地微微垂头,“奴婢们已将佩兰煎汤,请小姐沐浴兰汤,更衣梳妆。”   “嗯。”我点点头,走出卧房,进到隔壁房间。   宽大的屏风后面,浴桶里早已盛满兰汤,氤氲的热气在屋内蒸腾弥漫,带着淡淡的佩兰香味。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还好,于是解了衣衫,缓缓进到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胸前,水汽袅袅升腾上来,丝丝缕缕润着鼻端。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桶边,闭上双眼,放松身心。   端阳节的习俗,沐兰汤,这个词儿虽然听起来很有感觉,但其实就是用草药熬了汁,然后在药汤子里泡澡。还有那个用来煎汤的佩兰,再怎么说它是种带着香气的草药,但终究是股子药味儿,真正泡在那汤里面,切身感觉远没有字面上来得那么文艺。   46   46、第45章 ...   泡了一会儿,开始有点出汗。于是,我爬出浴桶,带着一股淡淡的佩兰味道,换上落雁备好的那套更加繁复层叠的衣裙,回到梳妆台前坐下。   窗外丽日当空,阳光透过斑驳交错的枝叶洒进来,照得一室明媚。和风拂过窗台,暖暖地带着花香,夏日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落雁在身后轻轻为我擦拭打湿的长发,一边擦拭一边理顺,暖风掠过耳畔,只觉懒洋洋地舒服。我惬意地动了动身子,微眯着双眼打量镜中的自己。   这两个月住在容园,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干活儿,似乎长了些肉呢。原本清瘦秀气的脸颊,此刻略带圆润,清瘦不再,秀气却越发彰显出来。眸光清澈,唇若涂丹,倒也是个粉嫩嫩、水灵灵的少女。   我忍不住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颊,似乎愈觉光滑了,手感不错。看来那句话说得很对,女人都是水做的,美女都是养出来的。   湿发在擦拭和风吹的双重作用下,慢慢变干。落雁轻巧地将长发拢在我的头顶,然后分股用丝绳结好,梳成垂鬟,任发梢柔柔垂落肩上,微风拂过,丝丝轻扬。   “小姐真是个大美人。”落雁为我梳好长发,对着镜中影像笑眯眯道。   呵呵,我莞尔摇头。夸奖也要靠谱儿,大美人?算了吧,最多是个秀丽少女,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咦?落雁,你看,外面树上的鸟儿怎么一下都飞走了?”我忽然抬手指向窗外,回头对她一笑,“怕是因你方才那话太不靠谱,一言尽使鸟惊飞了。”   “小姐……”她局促地红了红脸,绞着手指垂头道,“落雁并无妄言,只是小姐不喜钗环簪花,向来只用素绫拢发。今日端阳,女儿家皆需插戴豆娘为饰,小姐定然更要美上几分呢。”   汗,这话倒是真的。不喜欢带饰品,是我前世就有的习惯,到了这里仍旧保留下来。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光滑的发丝,发饰什么的,向来嫌它繁复累赘,懒于摆弄。不过,今天恐怕也要破例一下了。   女孩子在端阳节要插戴豆娘,是这个时代的传统习俗。其实,那豆娘也是步摇的一种,只不过做得更加精细繁琐罢了。以前在山村的时候,那些姑娘们尚且极尽装扮,将豆娘做得华丽奇巧,如今我居于此处,豆娘的款式恐怕更要弄得精致无数倍了。   “那豆娘呢?拿来我瞧瞧。”我转过脸对着镜子,一边照一边问。   “回小姐,豆娘还……”   叩叩--   落雁的话刚说一半,房门忽然传来两声轻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柔柔地带着笑意:“云儿,可容我进去么?”   “不行。”我安安稳稳端坐,继续瞧着铜镜,眼皮不眨地淡淡回了一句。   铜镜倒影里,落雁本已身形微动,打算前去开门,听到我这两个字出口,动作顿时又僵住了,望望门口再望望我,一脸踌躇无奈,只好在那里干站。   咿呀--   房门一声微响,门外那人很自觉地推门进来了。   “少主。”   伴随着落雁恭敬的声音,一袭精致华贵的月白长衫映入铜镜,那抹悠然的身影让我顿感有点牙根痒痒。   “咦?落雁,记得方才我好像说了‘不行’的,难道是我记错了?落雁你可曾听到么?”我漫不经心地开口,一只手搭上妆台,指尖轻轻滑过檀香木梳的梳齿。眼皮未动,视线依旧平平停在铜镜中,瞧着那抹身影腰间佩的一块古玉。   “唔,云儿怎会记错?那句‘不行’我也听到了的,是以才敢进来。”软柔柔的声音越飘越近,那抹影子来到旁边,微微倾身,镜中的影像似乎也跟着亮了下,一张妖孽脸在倒影里笑得明艳动人。   我瞥着他那副眉目含笑的欠抽相,忍不住指尖用力,檀香木梳的梳齿随之发出一串短促的轻响。他大爷的,和他的脸皮厚度相比,城墙什么的,都是浮云了。   “云儿口是心非的模样,着实可爱呢。”有琴听雨笑嘻嘻地伸出手,理着我垂在肩头的发梢,“你我本是夫妻,云儿在我面前,无须诸多矜持,多显生分。”   喀啪!梳齿登时断了好几根,一两点木屑飞溅到铜镜上,反弹出去。我咬牙切齿地眯起眼,拼命做着深呼吸,才克制住没有瞬间拍案而起。   你大爷的!说我口是心非?是你自作多情!   “恕我愚钝,请教有琴公子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我抬眼瞄着镜中那张欠扁的脸,挑了挑眉毛,声音冷得嗖嗖冒北风。   “唔,云儿不老实呢。”他笑靥如花,继续动着手,又轻轻理了理我的垂鬟,“若是云儿当真不愿让我进来,必定言辞强烈。似方才那般平淡镇静的口吻,分明无甚顾虑,即便我真的进来,料也不妨。然云儿却还故意婉拒,岂非不老实么?”   晕死!我黑线,什么叫强词夺理?这大概要算极致的境界了!   “呵呵,有琴公子也知道那叫婉拒?”我皮笑肉不笑地眯起眼睛瞧着镜中人,眉毛微挑,连讽带刺,“何谓婉拒?自是含蓄以拒君子,盖因君子雅量体贴,不致穷追为难。若是换了野蛮粗莽之人,莫说婉拒,即便严拒,怕是也不顶用吧?”   镜中那妖孽眼神缱绻闪烁,半点没有惭愧的意思,笑眯眯地望着我,轻软的声音里反而透出一丝得意来:“唔,如此说来,我在云儿心目中,原也是个雅量体贴的君子呢,嘻嘻,真是受宠若惊。”   “你……”我气结,瞪着他,抬手重重扶额。好吧,我放弃,和死皮赖脸的混球沟通不能。   “嗯,云儿今日格外好看……”他说着说着,忽然低头凑近我的颈间,“唔,还很香呢。”   去死!我回身反手,正要一把将他推开,刚刚抬起胳膊,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手心微凉,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被塞进手中。   “云儿瞧瞧,喜不喜欢?”他松了手,笑容可掬。   我横他一眼,打开那个锦盒。   紫红色的锦缎上,躺着两支步摇。用金丝银丝制成繁缨,钗头悬着绫罗做就的小小艾虎和粽子,又有金银丝弄出极小巧的钟、铃、绣球、百花等等,贯成长串垂坠而下,精细别致,华丽巧妙。   我暗暗赞叹了一下,做成这个豆娘,费的功夫可是不少。   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轻轻拈起一支豆娘。那长长的一串坠饰从我眼前晃过,钟铃摇摆微动,发出些许细碎的声音。   感觉头上的垂鬟一重,那支豆娘已被插在鬓边。我回身望向镜中,小巧精细的一串坠饰从鬓边迤逦而下,直垂到肩头。微风拂过,带起细碎的微响,轻贴着脸庞摇曳生姿。   紧接着,另一边也被插戴上豆娘。两串长而精致的坠饰衬着脸颊,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可爱。   我瞧着铜镜中的影子,不禁莞尔一笑。看来,‘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句话,确实有理。   “我的云儿真美。”那妖孽笑眯眯地同我一起看着镜中的影像,一边说话一边伸出左手,手指沿着我左鬓边的那串豆娘缓缓而下。   我冷眼瞧着镜中他的动作,不言不语,也伸出右手,指尖自上而下顺着右鬓边的豆娘轻轻滑落。   房内安宁静谧,一阵暖风从窗口吹进来,坠饰微微摇曳,上面的钟铃细碎有声。他的手指渐渐滑到了左边那串豆娘的下半截,而我的手指也滑到了右边那串豆娘的下半截。   忽然,他的手微微一动,与此同时,我的手也是一动。   啪!我的手停在自己面前,右手的手背挡在他左手的手心上,而他的指尖就停在我嘴唇的前面,距离不到一厘米。   哼!我抬眼瞪着镜中那混蛋的脸,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你大爷的!人家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这都吃了两三堑了,还能再让你得逞?!   他的视线在铜镜中与我的视线相接,随即对我眨眼一笑。那只被我挡住的左手顺势一收,握住我的右手。   他没事儿人般地直起身来,对我柔柔道:“云儿,时候不早,先下去吃些点心,那些下属就要前来相迎了。”   我没好气地甩开他的爪子,白他一眼,走出房间。   来到楼下,桌上已经摆好早餐。我环顾了一圈儿,然后看向就近的那名婢女:“我大哥二哥呢?”   昨晚我早已吩咐过她们,今日要请大哥二哥过来,和我一道儿去看龙舟竞渡。可是,阁内竟没见到他们的人影,难道婢女忘了?   “回小姐,奴婢们已去请过了,可是,两位林公子无法前来。”那名婢女躬身回道。   “无法前来?”我不禁一愣,“是何缘故?他们不愿来么?”   “回小姐,两位林公子本已要来的,可是……”她说到这里略一踌躇,低头继续道,“可是后来楚公子不允。”   “楚公子?你是说楚歌?”我黑线了一下,简直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不允?可说原因了么?”   “这……”那名婢女越发踌躇了,不安地看我一眼,面有难色。   “不必顾虑,他如何说的,你尽管转述无妨。”我瞧着她那模样,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想来楚歌必定又说了什么非主流的论调,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回小姐,楚公子说,一群猢狲学人做样,有何看相?两位林公子若是去了,便不许叫他师父。是以,林公子让奴婢回复小姐,师命为尊,他们便不去了,请小姐万事珍重。”   汗……我扶额无语。万没想到,中间竟然被这样横插了一道,楚歌这小子……他到底是个什么属性啊!   “云儿,灵冥子脾气古怪你也是知晓的,就不要和他计较了。先用些点心吧,过会儿又要劳神。”有琴听雨跟着下楼,来到我身边轻声道。   “嗯。”我点点头,无奈叹息。   只好如此了,不然还能怎样?毕竟眼下对大哥二哥来说,学艺才是第一要紧的,所以楚歌那小子,是万万开罪不得。   胡乱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太阳已经老高了,正坐着喝茶,便有婢女来报,客到。   47   47、第46章 ...   来了,我和有琴听雨对望一眼,他淡淡一笑,我则挑了下眉。   于是,各自来到主位落座。他舒了舒衣袖,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而我则漫不经心地抬眼向外张望,手指随意拨弄着豆娘上垂坠的钟铃。   不多时,绕过湖畔走来四个身影,进到阁内,一溜儿地抱拳躬身:“属下等见过小主人,有琴公子。”   呵,还真是恭敬有加啊,我心里嗤了一下,昨日前来,怎么不见这副姿态?盖因没有妖孽在旁坐镇,于是阿猫阿狗也都神气起来了。这让我不禁想起刚刚婢女转述楚歌的话,当真是一群猢狲学人做样。世外高人的总结,就是精辟!   他们继续抱拳垂首,我懒得搭理,仍旧拨弄着钟铃闲闲四顾。反正有个大牌在旁撑起场面,小透明乐得轻松自在。   “几位堂主辛苦了,只因过往事出无奈,所以各位历年只好请我主持龙舟竞渡。如今云儿已然回归,竟还劳烦诸位不弃相请,实在抱愧不安。”身边响起有琴听雨的话,那声音淡淡的,懒散无比,就连一丝儿面子上的客套都没尽全,至于内容所言的抱愧不安,更是比浮云还浮云了。   可是,面对这般敷衍的应对,那四个人仍旧恭敬地没有丝毫怠慢,躬着身抱拳还礼:“有琴公子言重了,若非公子历年照拂,我等哪得今日之势?公子高德,我等铭感五内,不敢片刻忘怀。”   哗啦,我伸手将鬓边的豆娘向后一拨,钟铃摇摆,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好你们四个混帐,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听那言语之间的意思,竟似将四个分堂当做你们自家的势力了?以为自此便可以将赫连的力量蚕食鲸吞,据为己有吗?少做梦了!今日你们越想爬得高,异日我让你们越是摔得惨!   “哪里,几位过誉了,今日竞渡还在无忧湖畔吗?”有琴听雨摆了摆手,懒洋洋问道。   “是,历年皆在彼处,众人翘首以盼,我等特来恭迎小主人与有琴公子移驾前往。”   “那好,有劳了。”那妖孽站起身,转脸对我笑眯眯,“云儿,我们去吧。”   “嗯。”我点点头,也站起身。既然要看戏,那就要看大戏,总是这几只小丑在眼前晃来晃去,当真乏味之极。   坐上一乘软轿,晃晃悠悠走了许久,轿子方才落地。   我从窗口向外张望,一片大水茫茫无际,在艳阳下波光粼粼,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竟颇有些‘天连远水,水接遥天’的壮阔感觉。看来这个无忧湖,确实不小呢。   轿内光线亮了一下,帘子被人掀起,有琴听雨笑吟吟地站在轿门口,微微倾身朝我探出手来:“云儿,到了。”   起身下轿,外面的暖风裹着湿润的水汽,顿时扑面吹来。鬓边两串豆娘随风拂过耳畔,带起一阵细碎微响。   湖畔早已停靠了四支龙舟,颜色各异,每支舟上有几十人,整装待发。岸上不远处搭了一座彩棚,里面桌椅齐备,棚外影影绰绰站了无数人,正指手画脚地向湖心张望。   我顺着他们比划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湖心竖着一根标杆,上面挂了绸缎彩球。   “小主人,有琴公子,这边请。”那干瘦的紫衣吴堂主毕恭毕敬地伸手示意。   四个堂主头前引路,直向那座彩棚行去。   随着我们靠近彩棚,四周成群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有琴听雨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所以,无数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盯住了我。那一道道视线带着各种不同的神色,聚焦在我身上,让我陡然生出一种,在动物园里被人参观的感觉,心里十分不爽。   四个堂主一径将我们引入彩棚,请至主位坐下,然后,那吴堂主回身对棚外众人高声道:“今日端阳佳节,四堂照例欢聚于此,做龙舟竞渡。日前幸得小主人回归,实乃我众人之福。如今我等特特恭迎小主人与有琴公子来此共聚,为龙舟竞渡主持见证。”   外面攒动的无数脑袋立刻又靠近了一些,齐齐高呼:“见过小主人,见过有琴公子。”   那一浪浪声音在这空阔的湖边响起,随着风势传开,倒是很有些震耳欲聋的气势。   吴堂主摆摆手,声浪渐渐平息,他接着对众人说道:“历年竞渡,彩头不尽相同。今年的竞渡,经我们四位堂主商议,将彩头定为西市的管理之权,期限一年,竞渡优胜者,即可得之。”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的声音便纷杂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连比带划地讨论不已,神情之中都带了掩不住的讶异和期待,一时之间嘈嘈的声浪竟是越来越大。   啧,有意思啊,我坐在棚里,静静瞧着。看那些人的反应,这个彩头似乎很有分量,或者说,是个意外之喜。   可是,这倒有点怪了。如果西市属于赫连下辖,那么,此前必定是在其中一方的管理之内,即便今年割爱拿出来作为彩头,也不该都这么惊喜吧?起码曾经负责管理的那一方,不应如此表现夸张。这是怎么回事儿?   吴堂主又挥了挥手,这次待了许久,嘈嘈声浪才渐渐平息。   于是,另外三个堂主一起来到棚前,和吴堂主并肩向主位施礼:“竞渡即刻开始,请小主人为此次龙舟竞渡的优胜主持见证。”   “嗯。”我坐在上面点点头,应了一声。   那四人走出棚去,一声令下,锣鼓突起。四支龙舟带起急浪翻滚,如同游龙戏水一般同时冲向湖心。   棚外的众人顿时一窝蜂涌到岸边,拉开嗓门呼喝呐喊。或许因为彩头特殊,就连四个堂主也按捺不住,一起靠近岸边翘首观望。   霎时间,锣鼓喧天,喊声震耳。岸上人头攒动,群情激昂,简直比湖里的龙舟竞渡还要白热化了。   此刻所有人都呼呼啦啦挤在岸边,被水中的龙舟吸引了注意。彩棚这里顿时冷清下来,只有我和有琴听雨安然闲坐,两人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喂,那个西市,是怎么回事儿?”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旁边那只妖孽。我不关心竞渡,却很关心彩头。   “唔,那西市是赫连下辖各处之中,商贾聚集之所,最为繁华之地。”他轻轻捏住我的手指,笑嘻嘻地挨过来。   废话,不是肥肉,值得垂涎?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一把抽回手指,盯着他道:“这个西市,以前在哪个分堂管制之下?”   “以前啊……”他用指尖蹭着下巴,嘿嘿一笑,“以前哪个分堂也不管制。”   “什么?”我一愣,“那它……”   “它在我的治下。”   “你?”我眉毛一挑,瞥着他冷冷道,“有琴公子,赫连的东西在你治下,我应该作何感想?”   “唔,云儿莫要将我看得坏了。”他伸手扯扯我的袖子,一脸委屈无辜,“我虽将西市收在治下,但是,从那里得来的每一笔财物营生,都是记在赫连家的名下,我并无半点藏私。”   “是么?”我扯过袖子抖了抖,白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多此一举?”   “这个么……”他拖长了声音,对我眨眼笑嘻嘻,“云儿这般聪明,定然不难猜到我的此番苦心,又何须相询?”   嗯?我沉默了一下,他的苦心?微垂的视线盯着指尖,刚刚的情形和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飞旋。   我心中猛然一惊,蓦地抬头,看着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神:“你……”   “怎么?云儿明白了?”他笑眯眯地拂了拂袖子,眼底神采闪烁。   “你为了制衡四堂之间的力量分布,使其不致过度倾斜于某一方,所以才扣下了最具重量的筹码。这样一来,他们彼此之间会因为力量相当、各不相服而明争暗斗。于是,你既不用再多费心进行四方制约,也不用再多担心会有一方坐大、难以控制。如此便可一举两得,我说得可对?”我直视着那双眼睛,手指忍不住握紧了座椅的扶手。   “嘻嘻,我就知道,我的云儿聪明得紧。”他笑眯眯地托了下巴,微微歪着脑袋,“不过,云儿还漏下一点。”   “哪一点?”   “我扣下的东西,是他们都想要的东西。如此一来,他们为了从我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方面会在我面前好好表现,另一方面还要在我面前拼命给其他人拆台。于是,我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看到每一方的强点,同时从他们嘴里得知其他几方的弱点。这样岂非事半功倍?”   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浅笑,在夏日暖风中淡淡散开。然而,我握住座椅扶手,手指却越收越紧,甚至清楚感觉到,有一层细细的冷汗正从手心里冒出来。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阴险太多了。   我静静端坐,望着他没有回应。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冲我眨眨眼:“云儿,在想什么?”   我收回视线转过脸,淡淡道:“我在想,或许有朝一日,我被你卖了,却还在帮你数钱而不自知呢。”   耳畔传来扑哧一笑,手上随即被温暖轻轻包裹。有琴听雨的声音温柔轻缓,似乎带了无尽伤感:“云儿,你总是对我存了戒心。倘若我有意欺瞒害你,又何必对你尽说方才那些心思?我这样掏心掏肺地待你,你竟一点也不觉得么?”   我不禁心中一震,慢慢回过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神,淡淡一笑:“是啊,不觉得。”   掏心掏肺?那是你自己的说辞。但是在我看来,你隐藏的东西太多,多到我几乎快要分辨不清了,难道这就叫掏心掏肺?   为什么十六年后还要找我回来?为什么非要让我接管赫连家业?为什么假说和我幼有婚约?为什么表现出一副情真意切?这些我全都无法想通,而且,最为诡异的还有一点,让我尤其介怀。   寻回我的原因,据说是为两家世交极厚,故人情谊难以割舍。可是,眼下我既已回来,为什么整日与我周旋的只有一个少主?有琴家的主人和主母哪里去了?   我曾问过落雁,她说她家主人主母身体欠佳,是以离了京城,正在别处静养修心。可是,故人之后回归,他们竟连半点表示也无,恍若不闻一般。就连有琴听雨也从未向我提及,让我去见见他的父母这等言语,好似刻意忽略掉这一节。这般诡异的情形,和当初寻我回来的那个理由,何其相悖?!   种种不解就像一团团迷雾,在我周围驱之不散。我望着面前那张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一时间心神恍惚。仿佛迷雾就在他四周隐隐浮现,那张脸隐在雾中,也渐渐美得朦胧而不真实了。   怔忡之间,他对我露出一抹极美的笑,那笑容里,似乎有说不出无奈、理不清的愁绪、道不明的隐意。我不禁有些失神,恍惚中他伸出一只手,慢慢靠近我的脸颊。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鼓声如同骤雨,伴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呐喊,波涛席卷一般直入耳内。   我倏然回神,猛地站起,朝外望去。   48   48、第47章 ...   彩棚外,湖心中,四支龙舟在喧天的锣鼓声里卷起滔滔银浪,箭矢一般迅速向标杆靠近。   其中那支黄龙舟动作尤快,龙舟中间击鼓的隐约是个年轻人,鼓点敲得急促紧密。俗话说,鼓是令,两旁划桨的人都要听鼓声号令。黄龙舟上的数十名挠手似乎格外齐心,随着那年轻人的鼓点号令,数十把桨齐上齐下。   行到更近湖心的地方,那支龙舟的龙头蓦地微微一沉,速度陡然加快,在震天的呐喊声里破开风浪,甩掉旁边的三支龙舟,离弦箭一般地冲向标杆。   一片风急浪紧中,黄龙舟倏地从标杆旁边越过,就在错身的一刹那,击鼓的年轻人一扬手,一条锁链般的东西从他手里飞出。那锁链在标杆上打了个旋,卷起杆头的绸缎彩球,稳稳落回黄龙舟中。   岸上顿时喊声雷动,赢家一方的围观者大呼小叫地手舞足蹈,兴奋得犹似癫狂。周围那些输家连嫉妒加丧气,此刻更觉看着场面扎眼,于是借了喧哗混乱之际,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一群人等本就站得拥挤,且离湖又近,经不得众人故意搅混。岸上临水观望的第一排首当其冲立足不稳,呼呼啦啦栽到湖里去了。   人群登时越发混乱,不幸落水的在下面扑扑腾腾、连喝带骂,有幸没落的在上面继续推搡、争闹喧哗。霎时间,围观竞渡眼看就要演变成围观群架。   我站在彩棚里遥遥望着,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俗话说,盗亦有道。就算是混帮派,也得讲个基本素质吧?瞧瞧那群人,都是些个无赖混混之流,这四堂堂主,也忒不注重对基层力量的素质培养了。   眼瞧远处岸边那场令人反胃的闹剧愈演愈烈,四个堂主立刻上前进行镇压,烂糟糟乱哄哄的局面才算渐渐平息。   我看得受不了,拂袖回身,重新坐下,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托腮无语。   “嘻嘻,云儿,可是被呕着了?其实,地面大了,蟑螂老鼠难免会有。云儿无须去瞧那些恶心之物,只消将捉蟑螂捕老鼠的人管制服帖便好。至于那些恶心东西,自有他们出力整治。”有琴听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呢喃般带着笑,呼出的气息拂过我耳际,热乎乎地有点痒。   袖子同时被轻轻扯了扯,袖口从手腕滑至手肘。一点温暖柔柔落在我手腕上,就像一片羽毛,轻柔地顺着手腕拂过手臂。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掏出丝帕在手臂上擦了擦,然后将袖口拉下来,重新遮住手腕。   他笑嘻嘻地瞧着我,眨眼道:“端阳天中重午日,兰汤留香沁凝脂。”   这个混账!我重重拍了下座椅扶手,正要发作,彩棚外呼呼啦啦的人声已经来到附近。我只得收敛神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继续低眉顺眼地静静端坐。   那群乌合之众重新聚拢在彩棚周围,四个堂主带了几人走近棚内。其中一个是齐尧,另一个年轻人就是刚刚夺取彩头的。另外还有一个矮胖墩和两个约莫四十的男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面带伤疤。   “属下等见过小主人,见过有琴公子。”那几人上前躬身施礼,声音虽然整齐宏亮,但他们脸上隐现的神气,就各不相同了。   齐尧仍和初见那般神色平稳,没有什么情绪外露。夺取彩头的年轻人虽然面带欣喜,但姿态依保持谦和有礼。矮胖墩忽闪着小眼睛,一张肉脸上有些懊恼。至于另外两个人,胡子男和刀疤男,都是一副愤愤恼怒的样子,还不时互相瞪上对方一眼。   我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一边在心里暗笑。不错不错,看戏么,就要唱戏的人个性不同,才有可看性。   “云儿,因循惯例,你这位见证人要向优胜者敬酒一杯,以示奖励。”身旁的有琴听雨轻扯了下我的衣袖,淡淡笑道。   “哦。”我点点头,看了一眼桌案上早就摆好的酒杯。   一抹黄色的身影上前一步,那位地字分堂的郑堂主乐呵呵地抱拳躬身:“犬子侥幸,赢得头彩,微末之技,让小主人见笑了。”   “哦,原来那位是郑堂主的儿子,怪道赢得精彩。”我轻轻地笑了笑,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   夺彩的年轻人躬身上前,低头道:“属下郑松涛,谢小主人赐酒。”   “恭喜少堂主。”我把酒杯递过去,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话。   他接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恭敬地将空杯放回桌案上,低着头便要退下。   “咦?”我眼看着他起步欲退,忽然出声,“少堂主佩戴的香囊真好看,那对鸳鸯绣得就像真的一般。唔,定是位心灵手巧的姑娘做的,比落雁给我绣的那个还要精致呢。”   他闻言似乎一惊,立即伸手将那香囊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握的力量貌似不小,指节竟都有些泛白了。   “承小主人谬赞,这是属下在集市无意购得,粗陋之物,让小主人见笑了。”郑松涛谦恭地答着话,温和的脸上隐约有一丝慌张掠过,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哦,原来是在集市买的。我道这般精巧,常人也是做不出来的。”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他笑笑,重新坐下。   随着落座的动作,我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到郑堂主脸上。只见他原本乐呵呵的神色瞬间黯沉下来,抿着嘴角看向自己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气恼与不满。   而郑松涛退下去后,站在父亲身边,一直低垂着头,两眼盯住地面,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那只握住香囊的手,似乎握得越发紧了。   嘿嘿,我在心里偷笑一下,收回视线,闲闲抬起手,拨弄着豆娘上的钟铃。   “呵呵呵,恭喜郑兄,今年的彩头可不一般,郑兄好福运啊。”青衣胖子刘堂主走到郑堂主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虽然那句恭喜的话说得有些酸葡萄味道,不过,面子功夫还是顾全的。   “是啊,恭喜郑兄了。”吴堂主站着没动,也附和一句,但那声调硬邦邦的,笑容更是挤不出半点儿。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郑堂主吃这一捧,脸色又好看起来,眉开眼笑地谦虚,“小弟哪有什么运道,多蒙众位相让,敝堂侥幸罢了。”   “哼,这话倒算还有几分明白。”   一句满带鄙夷的讥讽冷不防横插过来,假作出来的和睦欢喜气氛陡然僵住。几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只不过那些变化各异,有的露出幸灾乐祸,有的透着恼怒不愤。   我微微抬眼,指尖轻弹了一下耳畔的钟铃。有意思,抢戏的人来了。   说话的是那个络腮胡子男,此刻正一脸不屑地抬眼望天。他和刀疤男都是身穿灰衣,一起站在陈堂主身后,想必也是玄字分堂中有些权力的人物。   “冯副堂主此言何意,倒要请教。”郑堂主虽然努力维持一副有风度的姿态,但是脸色依旧略见僵硬。   “哼,谁不知道历年竞渡,总是我玄字分堂得胜最多。今年若非我们当中有些无用的混帐之人从中捣乱,哪里能叫彩头旁落别家?”被称为冯副堂主的大胡子瞥一眼郑堂主,言辞愤愤不平。   “冯义!你此言何意?!从中捣乱,说的是谁?!”还没等郑堂主反应,旁边的刀疤男倒先冲出来答话,一脸恨恨地盯住冯胡子,眼角的刀疤微微抽搐。   “钱兴,明知故问也要靠谱!还能说谁?当然说你!若不是你敲的鼓点混乱,听得两旁挠手乱了章法,我们如何会输?!”大胡子冯义指着刀疤男,厉声质问。   “哼哼,冯义,你不要恶人先告状!”那刀疤钱兴冷笑一声,“众人皆知,龙舟行水,‘鼓是令,梢是命’,若非你在船头掌舵不明,让龙舟舵向失了端正,我们焉能被甩在后?!你竟还来反咬一口,血口喷人!”   晕,我黑线了,这样算不算歪楼啊?本来是对外挑衅的,谁知一个回合不到,就转化为内讧了,这跳跃得也忒夸张了些。   眼瞧着郑堂主由参与者变为看热闹的,灰衣陈堂主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把分开那两人,厉声训斥:“钱兴,冯义!亏你们二人身为玄字分堂副堂主,怎么如此没有规矩,不懂礼数?!有小主人和有琴公子在此主持大局,哪里轮到你们两个混帐插嘴多话!”   那两人被这一训,才猛然想起还有大牌旁观,顿时脸色发白,急忙朝这边躬身不迭:“属下该死,一时鲁莽,失了规矩,请小主人与有琴公子责罚。”   “属下失职,治下无方,请小主人与有琴公子责罚。”陈堂主也凑上前,一溜儿地抱拳躬身。   我垂着眼睑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指尖轻轻捏起一颗钟铃捻着。哼,真稀罕,你们是赫连家的下属,犯了过失理应向我请罪,可是呢?还都要顺带说上有琴听雨。其实,向他请罪才是本意吧?至于我,不过是个如外搭的。   我没有出声,有琴听雨也没有出声。下面那几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有些错愕不安,但又不敢擅自起身抬头。   嗯,都到这个份儿上,也该差不多了。我将豆娘向后一拨,戏看够了,有些审美疲劳,反胃了。   “我们回去吧,刚刚吵架怪吓人的。”我低着头,微微瞟了一眼下面的人,伸手拽拽有琴听雨的袖子,怯怯地小声道。   “好,云儿倦了,那就回去。”那妖孽轻轻握起我的手,又为我理了理鬓发,然后对下面众人淡淡道,“今日欢聚,本是乐事,诸位尽兴而归吧,我和云儿就先失陪了。”   “是,恭送小主人,恭送有琴公子。”   下面诸人纷纷退至两旁,让出中间的路来,躬身抱拳待我们离开。   我站起身,随着有琴听雨绕过桌案,向彩棚外走去。   在经过齐尧面前的时候,我衣袖轻拂,自言自语道:“回去后,也该吃粽子了。”   49   49、第48章 ...   坐上软轿,又晃了一路,回到容园已过晌午。我没去理睬有琴听雨,下了轿一径先去探看大哥二哥。   没想到他们仍是不在房内,我只好循着上回的旧路,再次来到后面小园。刚沿围墙走了一段,还没来到圆门,就闻得里面传出一连串的训斥挖苦,听那声音却是楚歌。   我立刻放轻脚步,慢慢凑近围墙边上的小窗,透过窗棂朝内张望。   令我意外的是,楚歌那小子竟然还在督促大哥二哥练功。只是那个眼神,完全不像师傅在看徒弟,倒像耍猴人在看猴子。嘴角噙着恶劣的笑,眼底闪着算计的光,围着两个可怜的徒弟转来转去。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小灰狼正在对两只大白兔奸笑,让我狠狠黑线了一把。   缩回脑袋抹了把汗,我想,那小子大概开始觉得教徒弟有些趣味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觉得整徒弟有些趣味了。   蹑手蹑脚退了出来,我决定,现在还是不进去为好。一则怕打扰大哥二哥练功,二则怕楚歌那小子拽住我缠个不休。   可怜大哥二哥,很难猜测以后还要受多少为难。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们安心接受非主流名师的非主流历练吧,我会在不远处为你们祈福的。   甩掉满头黑线返回容云阁,刚刚踏进阁内,抬眼瞧见有琴听雨正坐在案前。   案上酒菜齐备,他却杯筷未动,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手中捏着五色丝线。明亮的阳光洒进阁内,经由藕荷纱帘的过滤,柔和不再刺眼,轻盈地笼罩在他身上,那袭月白长衫仿佛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安静懒散地坐着,两排浓密的睫毛纤长微翘,不时轻颤一下,遮住了低垂的视线。修长的手指微微而动,五色丝线在他指间慢慢合股为绳,结成一条长命缕。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手中丝线,那副专注的神情和他百无聊赖的姿态,形成了奇妙的反差,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美。   “小姐。”婢女们见我进来,齐齐屈身施礼。   “嗯。”我略一点头,眉毛微挑瞧着那妖孽,“有琴公子真有闲情,也学女儿家结索解闷,可是心灵手巧呢。”   “云儿回来了。”他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近前,伸手来牵我的手,“不是解闷,而是祈福。我想亲手结成百索,保佑我的云儿安康。”   “谢了,有劳费心。”我长袖一挥,避开他探过来的手,径直走到案前坐下,伸手执起筷子。   “唔,只要云儿平安,再多费心我也甘之如饴。”他笑眯眯地跟过来,并不去对面落座,而是站在我的身边,微微倾身握住我拿筷子的手。   啪嗒,筷子落在桌上,一声轻响。   我一把抽回手,抬眼瞪他:“做什么?!”   “唔,长命缕须是系在腕上的。”他眨眨眼睛瞧我,表情单纯,语气无辜,“我只想为云儿系上。”   “不用麻烦了,放在这里就行。”我斜他一眼,别过脸,拿起筷子在桌上顿顿,准备开动。   “云儿,百索是厌胜饰物,需得系于臂上方可,怎好随意弃置?”他继续赖在旁边,手指捏着长命缕,在我眼前悠来荡去,“唔,我知道了,想是云儿嫌这长命缕的形制过分简单,怪我心思不到,所以才不肯戴。嗯,是了是了。不如将这五彩丝绳坠了金饰,给云儿挂在颈上可好?唔,或者将其折为方胜,饰于云儿胸前?嘻嘻,依我看,还是方胜最佳,应了‘同心双合,彼此相通’之意,甚好甚好……”   啪!我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抬手伸到他面前,眯起眼睛,无奈切齿:“戴吧。”   他大爷的,看来不戴这根破绳,我就别想安生。   “唔,云儿难得这样听话呢。”他眉目含笑,轻轻执起我的手,将那条五色长命缕细细绕在腕上,口中柔柔呢喃,“百索厌胜,避鬼辟兵。彩缕绕腕,一生安宁。”   瞧着那条长命缕在他指尖下打了个结,我立刻抽回手,没好气地捏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敢问有琴公子,我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云儿慢用。”他笑嘻嘻地去对面落座,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鹿脯放进我的碗里,“本待吩咐厨房,裹了粽子送来。不过,眼下看来不必了。”   “哦?如何不必了?”我停下动作,抬眼瞧他。   他支了下巴,望着我浅笑,眼底闪烁一片细碎的光芒:“因为,云儿在等齐尧的粽子。”   叮--手中的筷子触到了瓷碗边缘,带出一丝轻响。我眉毛微微一挑,看着他没有说话。   “希望那齐尧的粽子,不会让云儿失望。”他冲我眨眨眼,又夹过来一片芦笋。   “多承吉言,如此最好。”我淡淡一笑,垂下眼睑继续吃饭。   饭后,我推说休息,将那妖孽撵走了。   回到二楼卧房,换下繁复的衣裙,摘了麻烦的头饰,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子趴在窗台向外闲看。   早先竞渡的情形又在眼前闪过,彩棚中一幕幕片段倒映着那些人的语气姿态、神情反应,一个一个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与情报上的信息慢慢吻合重叠起来。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记述,顿时变得具象生动,更加容易拿捏掂量了。   指尖缓缓摩挲着窗台的木纹,我将下巴枕在手臂上。一阵清凉的微风袭来,发丝拂过脸颊,不由地神思倦怠,有种懒洋洋的舒服。   下巴在袖子上蹭了蹭,我微微偏头,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趴在窗台上小憩一下。刚刚垂下眼睑,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手腕,腕际的袖口在风中翻卷上来,露出一截五色丝结成的长命缕。   我立刻坐直身子,皱着眉头将那东西拆解下来,一抬手,丢到旁边的妆台上。祈福什么的,都是浮云,逐个逐项解决手头的麻烦才是真理。   扣扣--   房门轻响,落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回小姐,齐尧求见,现在门外。”   啧,来了,真是好效率。我一笑起身,拂了拂衣裙:“带他进来吧。”   推门下楼,来到临水廊前坐了,倚着雕栏闲看水下的锦鲤成群隐现。婢女奉上茶来,我将茶盏置于一旁,伸手拿过装满鱼食的小盒子,手指轻轻拨弄里面的一粒粒鱼食。   “属下齐尧,见过小主人。”不多会儿,身后响起浑厚的声音,一如此前的恭敬有礼。   我嘴角微微一挑,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仍旧背向他,面水而坐,闲闲望着湖里的鱼儿游弋。   “属下专程前来,为小主人送上家乡特色的粽子,些小微物,上不得台面,望小主人笑纳。”恭敬的声音继续说话。   “嗯。”我倚着雕栏,端坐不动,只是略一点头,手指缓缓拨弄盒子里的鱼食。   “呵呵,今日观龙舟竞渡之戏,不知小主人可还喜欢?”经过眨眼功夫的安静气氛,身后的声音略作停顿,接着又提起一个话头。   “龙舟?观龙舟有什么意思?”我嘴角轻扬,语气带了笑意,轻描淡写地曼声回应,两指捏起一粒鱼食,投向水中,“依我看,观龙舟还不如观人群更加有趣。”   气氛顿时又安静了一下,那粒鱼食咕咚落入水心,一群锦鲤即刻围了上来,平静的湖面一阵水花翻动。   这次的安静气氛比起上次,持续的时间稍久片刻。对于这个回答,齐尧似乎丝毫没有准备,不敢贸然接话。   我瞧着水中那群锦鲤抢了鱼食,扑腾一阵各各散去,不由地轻轻一笑。   齐尧,我要试试你究竟有多会装。此刻我的言辞和反应,与你曾经见过听过的情形全然不同。对于这样的突发异变,我倒想瞧瞧你会如何应对。   “呵呵,小主人说得极是。龙舟既非活物,定要舟中诸人合力驱使,方显声势。锣鼓齐鸣,挠手挥桨,正是竞渡激烈之处。观舟中诸人鼓舞,更显龙舟竞渡之妙。小主人所言,一语中的,属下敬佩之至。”身后的声音片刻之后再度响起,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恭敬的语气中格外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是么?可我却不觉得呢。”我微微眯眼,笑意更浓,手指轻弹,又一粒鱼食落向水面,“舟上众人虽多,然而群情激昂,个个模样儿俱是一般,有何看相?倒不如观看诸位堂主、副堂主的言辞百态,反觉更有趣味一些。”   我斜倚栏杆,淡淡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多言,仍是背对着齐尧,耳朵细细注意他的动静。   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见鱼儿在水里游动拍打的声音。微风吹起纱帘,在身侧摇曳飘舞。   我捏着一粒鱼食,眉毛微挑,不禁在心里暗笑。还没有想好应对之辞么?这样就不知该如何接话了,看来我太高估了他。   指尖慢慢捻动,那粒鱼食碎成粉末,扑扑簌簌地落下,随风四散。   我想,我大概受有琴听雨的影响太深了。即便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我每一次言语试探之前,仍会不由自主去想,他会如何应对。   事实证明,我这样的做法纯属自寻烦恼,貌似实在没有什么人,能够及得上那妖孽的级别。   轻轻弹落指尖上沾的碎屑,我决定结束试探。毕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根据情报线索,这个齐尧,正是我所需要的人。   试探不过为了看看他的深浅,而我现在首要需做的,是先将他拉拢过来。   50   50、第49章 ...   根据匿居给的信息,齐尧,初入天字分堂仅是普通一只,然而此人八面玲珑,处事圆转,堂内自上而下,对其皆有好感。更兼屡有功绩,一路扶摇直上,三十出头便坐上副堂主之位。对此,吴堂主虽是不以为然,属下却都敬佩有加。   于是,在我看来,这个人颇有心思,爱爬高位,注重培养人际关系,增强自己的实力,是天字分堂中,唯一可以与吴堂主抗衡的人。   我想,他上次前来向我示忠,就是为了可以让自己多一个无可替代的重量级砝码。   对于这样一个全面符合我要求的人选,砝码什么的,我自会掂量着给。   一阵微风拂过,纱帘轻轻扬起,飘飘悠悠在我身旁浮动,宛若一片薄雾。   我捏起一粒鱼食,在指尖慢捻,望着雕栏下的水面,头也不回地向身后招了招手:“齐副堂主,你来看。”   “是。”身后的声音恭敬地应了一声,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但还是走了过来。   我仍旧坐着不动,眼角余光里,一抹紫色的身影来到旁边的栏杆前,姿态恭谨一如往常。   “齐副堂主,你看,这湖里的锦鲤可好看么?”我瞥着湖面,淡淡开口。指间的那粒鱼食轻轻碎裂,纷纷飘洒下去。   “呵呵,确实好看。这锦鲤颜色鲜艳,花纹斑斓,加之体态大,喜群居,养在湖中四处游动,实为怡情悦目之佳品。”他微笑而答,只是,这一次如此闲适的话题,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丝毫也未放松毕恭毕敬的姿态。   “嗯,我也觉得好看。尤其是它们抢食的时候,那副互不相让的架势,更加好看呢。”我一边说话,一边从盒子里捏出几粒鱼食,一抬手,点点颗粒扑通扑通地尽入湖心。   湖面顿时翻起一阵水花,成群的锦鲤立刻聚集而至,挤作一团抢食,那片水面刹那映得一片五彩鲜艳。其中有条大个儿的锦鲤,扑腾一下从湖中跃起,凌空一翻又落回水里,溅起水花点点纷飞。   “齐副堂主,你看这般争抢场面,真是好不热闹。”我嘴角轻扬,淡淡说了一句,忽然侧过脸去,抬眼直视着他。   他似乎一惊,连忙抱拳躬身,略略垂首,没有回应我的直视:“是,锦鲤争食,凌空而跃,确实赏心悦目。”   “嗯,是啊。”我眨着眼睛瞧他,笑微微地轻轻晃动小盒,里面的鱼食粒粒碰撞,发出细小的唰拉声音,“其实,何必去争呢?只要让我瞧着喜欢,自会多给它们喂食,哪里还需这般费力争抢?然而,这些锦鲤却偏偏不懂这个道理,真是可惜,可惜。齐副堂主,你说是么?”   他依旧抱拳躬身,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略一迟疑道:“是,小主人所言极是。”   我一笑起身,长袖轻拂,面向湖心凭栏而立,仍将视线投于水面之上,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清冷:“这些锦鲤,自以为整日活在水中,水里便是它们的天下,便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以为在这片湖里,它们尽可自己水中取食,而枉顾我的这个投食人的存在。可惜它们忘了,我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整个镜湖都是我的,我一直都在岸上看着它们,看它们在水中嬉闹游弋。不过,若是哪天我看得烦了,嫌它们将这片湖水搅得浑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池湖水尽数抽干,将那些闹心的东西去掉,重新换上活水。呵呵,但不知到了那个时候,它们还要怎么继续得意?”   暖风扑面轻拂,却吹不散我声音中的寒意。   淡淡的话语在风中消散,我蓦然拂袖回身,直面齐尧,冷冷凝视着他。   他略躬的身子一僵,猛可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和慌乱,在抬眼瞬间,接触到我冰冷的视线,又急忙低下头去。只这一个照面,我已瞥见了他额角隐约渗出的细汗。   “是,是,小主人所言极是。”他躬身垂头,恭敬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惶恐,额角渗出的细汗凝成一滴,慢慢滑到眉骨。   “不过呢,那只是最坏的情况。”我轻轻一笑,放柔语气,悠悠地曼声细语,“这片湖终究是我的东西,大动干戈能不心疼?只因湖里略显纷乱了些,几条大鱼带着鱼群没规没距地乱游,将好好一片镜湖搅得浑天浑地,看着极不省心,所以才有此一说。若是能得一条明理知事的大鱼,将那些盲从的鱼群带回正道,我自然乐观其成,而且,还会多投一些鱼食奖励于它。”   说完这番话,我重新坐下,端起旁边的茶盏,笑眯眯地依了栏杆,轻轻啜茶。   齐尧低头站在对面,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双抱着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安静的气氛如水般在阁内流淌,片刻,他微微抬了抬头,眼底隐隐光芒闪烁:“小主人用心良苦,锦鲤有知,定要感激涕零。鱼群失了规矩,搅乱湖水,自当严加管束。只是,大鱼亦非个个无知,其中不免也有心向公理,存意将鱼群带回正道的。但惟虑大鱼甚多,鱼群繁杂,以一尾之力徐图逆转,恐其它大鱼不满压制。”   “呵呵,谁说是单凭一尾之力?”我轻轻盖上茶盏的盖子,莞尔一笑,“刚刚不是说了么,我一直都在岸上观望。那知事明理的鱼儿只消放手去做便可,一池湖水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它还担心什么?”   “小主人蕙质兰心,体贴下情,属下感佩万分。”他猛然抬头望着我,眼底闪烁欣喜的光芒,一撩衣摆向我跪倒,“属下齐尧,誓死效忠小主人,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我坐着没动,眼看他跪地行礼,而后淡淡笑道:“齐副堂主请起,我虽是赫连家的主人,但下辖人等众多,我难以尽数亲力亲为,诸般繁复事务还要劳烦齐副堂主了。”   “多蒙小主人信任,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施礼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眉毛微微掀动,似乎在极力压抑此刻激动的情绪。   我端着茶盏,指尖在盖子上轻轻划圈,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齐副堂主,你说,我长久居于容园,可有不妥么?”   “这……”他踌躇了一下,迟疑道,“此事众人多有议论,都道小主人理应回归本家,有琴公子不该无故留阻。”   “呵呵,是么?无故留阻……”我噗嗤一笑,曼声道,“如果,不是无故呢?”   他闻言一愣,看着我有些不解:“这个,属下愚钝,还请小主人明示。”   “齐副堂主言重了,何来愚钝之说?这件事本就没有旁人知晓,你不解就里并无奇怪。”我放下茶盏,指尖慢慢理着袖口,一字一句道,“我与有琴听雨自幼指婚,只因父母不幸罹难,故而此事并未对外宣扬。所以,他并非无故留阻,这里也算是我的家。”   随着我这番话出口,齐尧望着我睁大了眼睛,神情中除讶异之外,又带了些难以描摹的惊喜和欣慰。   我瞧着他的神色,不禁在心中一哂。我就知道,齐尧此人深沉谨慎,不会轻易为人卖命。   如今,我虽为赫连家主,却碍于没有集权,单凭自己这个小主人的身份,恐怕不能令他完全安心地放开手脚施为,还需要再加一个让他绝对信服的重量级砝码才行。而这个砝码,没什么会比有琴家是我的后盾,来得更具分量了。   不过,世事还真好笑。就像此刻,我明明知道指婚一说,十成十是有琴听雨拿来骗我的子虚乌有。可是,我现在却又不得不拿着它再去忽悠别人。   唉,这还真是个杯具,我还真是个囧人。   “原来如此,属下失礼了,却还不曾向小主人道喜。只是万没想到,小主人竟还是有琴家的少夫人。”齐尧满面堆笑,对着我深深施礼,“诚愿他日,有琴少主与少夫人,比翼相伴,琴瑟相谐。”   “咦?这是何说?”我瞧着他,略一歪头,眨了眨眼,“齐副堂主这般说法,莫非,齐副堂主竟是要投靠有琴家去么?”   他顿时惊愕,连忙惶恐躬身:“属下誓死效忠赫连,绝无二心他念,小主人明鉴。”   “嗯,我也相信齐副堂主是忠心耿直的。只是刚刚那般说法,难免有些不当罢了。”我摆了摆手,微微一笑。   “是……”他对我的话似乎并不理解,只得嗫嗫应着。   “呵呵,怎么?齐副堂主不懂么?”我看着他,眉毛微挑,声音平静,“赫连容云,是赫连家的小主人。而有琴听雨,是我赫连家的姑爷。”   他顿时恍然,看向我的目光中,又隐约多了几分敬畏:“是,是,属下鲁莽失言。诚愿他日,小主人与姑爷携手同心,共效于飞。”   “多承吉言。”我淡淡一笑,端了茶盏,拂袖起身,“天字分堂下属甚众,事务繁忙,日后有劳齐副堂主费心了。”   “是,属下职责所在,定不辱命。”他立刻躬身退了两步,垂首道,“属下告退,请小主人珍重。”   “嗯。”我瞥他一眼,微微点头,“送客。”   齐尧离开后,我来到桌边,打量着那几大盒粽子。什么样的馅料和口味,每个盒子上倒是标得清清楚楚,快赶上食品说明书了。   我不由好笑,抬手招了招:“落雁,你来。”   那丫头正在给我换茶,闻言立刻跑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我拿起几个盒子,细细研究了一下说明,然后从里面捡出三个粽子,对她道:“这许多粽子,哪里能吃得完?放置太久便不好吃,又恐天热坏了。我只拿这三个上去就好,余下的你们分吃了吧。”   那丫头立刻欢欣鼓舞,笑逐颜开:“谢小姐赏赐。”   我不禁莞尔,让她拿了去和婢女分食,自己捏着三个粽子上楼去了。   回到二楼房间,将粽叶剥开,慢慢细嚼,味道确实不错。我一边吃一边踱到窗边,倚了窗台向外闲看。   计划内的问题解决了一个,接下来,该轮到其他的。   51   51、第50章 ...   端阳过后的十数日中,齐尧又来过两次。   来的理由,不是送些特色小食,便是送些消遣玩意儿。此举看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天字分堂的副堂主,着意讨好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罢了。   但实际上,第一次,他送来的是天字分堂近年的组织结构变化和人事变动记录;第二次,他送来的是历次重大内部决议中,各方的意向与分歧。   这让我觉得很欣慰,虽说此前在有琴听雨和匿居那里,都曾了解过类似的信息,然而,那些终归不是直接参与人的所见所闻。论细节、论深度,都与齐尧提供的资料无法相比。   我知道,他是在通过这些举动,向我传达他的忠心。   倚在卧房的窗边,手中翻过齐尧送来簿记的最后一页,我不由嘴角微扬。这个齐尧,果然心思极细。这份资料,赶得上董事会的重大会议记录了,全是内幕消息。   他在平时尚且如此留心,如今一旦有了我的支持,可以放手去做,我都不难想象,他于实质上取代吴堂主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伸手将簿记置于案头,端起茶盏,悠闲地啜着茶,我开始有点幸灾乐祸。吴堂主啊吴堂主,亏你总一副趾高气昂、得意非凡的样子,其实身边早就埋了颗定时炸弹,你还不觉点儿呢。   想到这里,忽然心情大好。围观杯具什么的,最爽了。不过,我是不会承认自己阴暗的,谁叫那些混蛋从一开始便想仗势欺人?!   他们对娘和干爹的不敬、对大哥二哥的欺压、对我这主人的无礼,我可全都铭刻于心,一点也没忘记。常言说得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放下茶盏,轻轻打了个响指,我悠然起身,站在窗口伸个懒腰,探头朝外四顾。   眼看就入六月,天气越发炎热。此刻虽是早晨,太阳已经红艳艳地老高了,好在容云阁外绿树成荫,阵阵风过,倒还颇觉凉爽。   我双手撑在窗台上,迎了夏风,向外微微倾身。楼下的湖面碧波粼粼,反射着强烈的阳光,仿佛铺满一池碎金,星星点点地刺眼。   眯起眼睛,缩回脑袋,我重新坐进椅子里,指尖轻点扶手,在心中思索着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那确实是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京城很大,我又极少外出,路途半点不识,所以,才需要落雁这个向导。然而,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带上落雁只怕不便。   更何况,上次一句人肉包子,已经将那丫头震得七荤八素了,看来她的雷点太低。这下一处目的地,诚恐震撼更大,别说让她同去,只怕问问路径都会被当作不良。   唉,我挠挠头,这事儿属于秘密行动,只能问道于有限的几个熟人。大哥二哥也不比我认路多少,而且,我不太看好他们得知后的反应。   还有就是楚歌,他应该会认路的。至于反应么,按照他那非主流的性格,只怕要兴高采烈。汗……我扶额黑线,还是不成,带个小孩去那种地方,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的。   于是,经过一番排除过滤,可以求助的人选,就只剩有琴听雨一个了。   杯具啊,找他帮忙也就算了,可偏偏又是个这么囧的事情。果然人的运气背了,喝凉水都会塞牙。   没奈何,该喝的凉水就要喝,塞牙也要喝。   我磨了磨牙,起身下楼。   “落雁,你家少主此时一般会在何处?在听雨楼么?”我转过楼梯,走向廊下那个正在喂鱼的身影。   “小姐。”落雁连忙回身,微微施礼,“少主此时都在书房看书,可要我去请少主前来么?”   “哦,不用。”我摆摆手,慢悠悠朝外走,“我自己前去即可,你也无须跟随。”   “是。”   一路沿着树荫绕过湖畔,转出圆门,行经回廊,穿过曲折幽静的小道,书房就隐在一片繁花竹影之中。   我绕到竹林后面,来至书房的侧墙。墙上一扇窗子开着,竹帘卷起。我经过窗边,脚步略停,向内望了一下。   有琴听雨就坐于书案前,手里执了一卷书,正在那里细看。微垂的双睑上,长长的睫毛偶尔掀动一下,眉心略舒,嘴唇轻抿,神情沉静似水。   案上熏炉的顶端,轻烟丝丝缕缕盘旋而上,在他身侧袅袅消散。那个谪仙般的身影,就在淡淡香雾缭绕中静静而坐,恍惚有种遗世之美。此情此景,极尽安闲宁谧,仿佛一轴静美的画卷。   我在窗外看着,暗自感叹。若不是早已知根知底,我定要将眼前这位惊做天人了。可惜,天人不是,妖孽倒算一只。   正感慨间,里面那只披着天人外衣的妖孽忽然一抬头,正对上我的视线。   我不禁一僵,很有种偷窥被抓了现行的感觉。   他却一脸欢喜,立即放下手中书卷,笑眯眯地起身冲我招手:“云儿,怎么站在窗外?快进来坐。”   我眼角抽搐了下,没有理他。离开窗边,绕过侧墙,来到书房门前。   门口侍立一个婢女,见了我躬身施礼:“小姐。”   “嗯。”我略一点头,举手上前敲门。   咿呀--   我的手刚刚抬起,还没碰到门板,房门已然打开。我举在半空的那只手随即被人握住,轻轻带向房内。   “不想云儿今日竟会亲自前来看我,未及扫榻相迎,云儿恕罪。”有琴听雨拉起我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瞧着我笑嘻嘻。   “客气了。”我瞥他一眼,抽回手拂了拂袖子,径自捡张椅子坐下。   他也不去书案那边落座,跟过来在我身旁坐了,不再多说什么言语,只是一径眉目含笑地上下打量我。   我被他瞧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忍不住伸手搓搓胳膊,瞪他一眼:“你瞧什么?!”   “唔,云儿真凶。”他顿时一脸委屈,哀怨地眨眼瞧着我,撅嘴无辜道,“世事如何这般不公?只许云儿瞧我,却不许我瞧云儿。你来瞧我,我欢喜惟恐不及。我想瞧你,你却如此着恼。”   呃……你大爷的。我别开脸,咬着牙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保持微笑地回过头:“有琴公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唔,我就知道,云儿若非有事,哪得前来看我?”他撅着嘴轻扯我的衣袖,那神情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然而,很受伤的表情只持续了几秒,他便又神采莹然,笑眯眯地看着我,秋波闪闪:“不过,这样也好。想来云儿若需相助,定然当先找到别人身上,只有遍寻一圈不着,才会前来找我。如此看来,我却是云儿最后的依靠呢。这般认知虽说无奈,却也令我欢喜。”   我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双眼眯起,眼皮有点抽搐。两手用力捏着座椅扶手,指尖有点发麻。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许愿的机会,我会许下八个大字:珍爱生命,远离妖孽。如果非要在远离上面加个数量词,我希望是……一万光年!   “小姐请用茶。”   婢女送上茶来,我伸手接了,默默不语地闷喝,强压一肚子窝火。遇人不淑是杯具,求人不淑也杯具。   “嘻嘻,云儿慢慢喝,小心水烫。”耳畔的声音依旧柔柔轻笑,“云儿但有差遣,我自在所不辞,却不知所谓何事?”   呃……我喝茶的动作一滞,在心里纠结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抿抿嘴抬眼看他,正色道:“我要去一个地方,希望你能引路。或者,你若不得闲暇,只要对我言明路线亦可。”   “唔,陪伴云儿外出,我时刻都有闲暇。”他笑嘻嘻地瞧着我,“但不知云儿欲往何处?”   我端了端神色,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宁静自若,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平常,随后,以极淡的语气说了三个字:“喜乐坊。”   说完这句话,我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神情。他依旧笑眯眯地看我,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我刚刚说的不过是个茶馆饭铺一样。   汗……这种反应,我就知道。   “哦,喜乐坊啊……”他了解地点点头,眨着眼睛一脸单纯,“我也不曾去过呢。”   哈?!我忍不住眉毛挑动,一腔窝火马上就要形成高压气旋。   这是什么状况?啊?一男一女比肩而坐,女的一脸平静,提出要去烟花巷,男的一脸单纯,说他从来没去过。他大爷的,雷人也不带这么不靠谱儿的!   好你个有琴听雨,整我是吧?!   “既如此,那就不敢劳烦了,我自去寻找便是。”我面无表情拂袖起身,不再看他,举步就走。   “唔,云儿莫要着恼,我说的却是实言呢。”衣袖被轻轻扯住,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不过无妨,虽未去过,路途还是知晓的,我陪云儿同去便是。”   我大力抽回袖子,背对着他,冷冰冰道:“委屈你了,有琴公子。”   “嘻嘻,云儿客气。”   哼,我长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不能这样便去,你我都需换个形容。”   “唔,但凭吩咐。”   “我先回去备好东西,晌午之后,你来找我。”   “好。”   52   52、第51章 ...   回到容云阁,我先吩咐落雁去准备两套华贵些的男装,然后自己一头扎进房间里,动手制作新的面具假脸。   一会生二回熟,这话一点都不错。这次没有像上回那样耗费无限气力,午饭时间落雁上来敲门,我便已完工弄好。   拿起两张面具在手上抖了抖,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满意地收进袖中,我走出房间,准备下楼吃饭。   踏上一楼的地板,刚刚转过楼梯,一抬眼,便瞧见那只妖孽坐在桌边,正笑眯眯地冲我招手。   我黑线一下,过去坐了,眼皮不抬地执起筷子:“有琴公子来得却早啊。”   “云儿差遣,我岂敢怠慢?”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轻轻询问,“云儿,我们饭后即便动身么?”   “嗯。”我嚼着饭点点头,心里不停盘算。   虽说可以易容,但还是不能就这样直接出去。为了以防万一,难道再像上次去匿居那样几经周转?然而,有琴听雨不是落雁,只怕没那么容易领导。汗……   “不过,还有一节我需事先说明。”我喝了口汤,咽下满嘴饭菜,抬眼瞧着他,“在去那里之前,需得先……”   话说一半停住,我皱起眉头,盯着那只忽然凑到自己嘴边的春卷。   “我明白。”他笑嘻嘻地将那只春卷在我唇边晃了一下,然后放进我的碗中,“诸般闲杂事务我自有安排,云儿放心。”   哦?我看着他,挑了挑眉,不再言语,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那只春卷。   自有安排?嗯,也对。想来落雁已经将我前些时候的各项举动详细汇报过了,所以,他很清楚我的顾虑和做法,也就无须再多加解释。啧,这样也不错,我乐得省心。   于是,我继续低头吃饭,不再挑起任何相关话题,倒也很想看看,他是如何安排的。   饭后,婢女刚刚奉上茶,忽然有两个下人来到容云阁内。   “见过少主、小姐。”那两个躬身施礼,态度恭敬整肃,神色沉静内敛。   我喝着茶,默默打量他们。那个小厮生得清秀修长,而那个丫鬟,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态,竟都与我相仿。   “嗯,落雪,以后你便在容云阁听差,万事皆遵赫连小姐吩咐。”身旁的有琴听雨略一颔首,淡淡说道。   “是,奴婢落雪,谨遵小姐差遣。”那个丫鬟立刻轻移两步,向我深深施礼。   “落雪不必多礼。”我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应着,一时间摸不清有琴听雨此举究竟何意,只好静观其变。   “云儿,可否先将面具给我?”   袖子被轻轻一扯,我侧过脸去,有琴听雨正笑眯眯地瞧着我,目光闪烁。   我略作迟疑,随即从袖中掏出那两张面具,递了过去。   “唔,谢云儿信任。”他冲我眨眨眼,然后回过头,“落雁。”   “是,少主。”落雁应声上前,手里捧着备好的男装。   我不禁一愣,那男装并非我之前吩咐的两套,而是每款又多出两套,变成了四套。   有琴听雨将面具分别置于两款衣服之上,轻轻挥手。   落雁随即捧着东西来到落雪他们面前,落雪与那个小厮各自执起一份。   “你们这便去吧,各自谨慎。”有琴听雨看着他们,淡淡吩咐。   “是。”那两个捧了东西,躬身离开,不知哪里去了。   我汗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但又不好多问,只得继续坐着喝茶装深沉。而他也不多言,笑吟吟地看我一眼,同样自顾喝茶。   就这般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放下手里茶盏,广袖轻拂,起身来到我面前:“云儿,我们也好动身了。”   “嗯。”我点点头,随他出了容云阁。一路穿行园中,只是静默不语,什么也没有问。   曲曲折折走了一阵,竟来至容园的正门。守门的老仆毕恭毕敬将门打开,我跨出门槛,赫然发现外面早已停了两乘软轿。   “云儿,这附近有个消遣解闷的雅致去处,我带你前去瞧瞧可好?”有琴听雨眉目含笑,执起我的手,来到一乘软轿跟前,倾身撩起轿帘。   可好?好你个头!我在心里大骂,脸上却微微而笑:“嗯,好。”   软轿一路晃晃悠悠,我挨着窗边,将纱帘微微掀起一角,朝外四下打量。   所过之处并非市井大街,而是清幽小路,两旁的房屋建筑虽然稀疏,却都是雅致讲究的。   我放了帘子,倚在轿中猜想,也许这带地方,是那些颇具财势的大户之家,用来修建别院的所在。   又晃了一会儿,轿子落地。   面前光线一亮,帘子掀起,有琴听雨的脸在明媚艳阳下笑得灿烂如花:“云儿,到了。”   “嗯。”我点点头,下了轿,四处一望。   这里像个庭园,周围花木繁盛,布局精巧。然而,却在旁边的树荫下,停着几顶轿子,还有轿夫坐在树下乘凉,这样看来,却又不像是谁家的私人庭园。   正在观察,右手忽被轻轻握住,耳畔柔柔响起有琴听雨的声音:“此处是个幽静雅致的消遣所在,云儿随我来。”   “好。”我应了一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我仍需要谨言慎行。   他瞧着我,一笑不语,转身徐行。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看。   绕过前方的池塘,一座典雅别致的楼阁赫然入目。琉璃屋瓦,玲珑飞檐,精致的匾额上四个飘逸的大字:离醉闲游。周围垂饰的纱帘在风中摇曳而动,淡淡的茶香味道悠悠飘来。   我不禁莞尔,原来是个茶楼。不过看这格调和气派,要算是个顶顶高级的休闲会所了。   前方纱帘撩起,一个面貌清瘦、三缕长髯的中年人疾步而出,来到我们面前深深一礼:“见过少主、小姐。”   嗯?我闻言眉毛轻挑,瞥了下有琴听雨:“你的地盘儿?”   他眨眨眼:“云儿见笑。”   随那中年人上到二楼,在尽头一个僻静的雅间前停下,有琴听雨微微摆手:“陈掌柜辛苦了,你去吧。”   “是。”那个被称作陈掌柜的中年人深施一礼,恭敬退下了。   有琴听雨推开房门,我一步踏入屋内,却不由一怔,旋即莞尔失笑。   房内站着一个少年,身穿落雁备好的那套装束,一张面容清秀淡漠,赫然是我刚刚做好的两副面具其中一副。   我理了理衣袖,踱到他面前,轻声笑道:“落雪?”   “是,小姐。”那个少年掩口一笑,抬起手从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东西,恭恭敬敬交到我的手上。   到了此时,我想,我已经很清楚那妖孽的心思了。   “云儿,来尝尝这里的碧螺春和松子糖。”   我回过头,有琴听雨正站在桌边,笑眯眯地将一只茶盏放在桌上。   来到桌前,落座,喝茶,吃糖,我心情平和,十分踏实。因为我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逗留一会儿,再等一个人来,就是戴了另一副面具的那个小厮。   于是,在他这番安排下,外人看到的情形将会是:一个少年前来饮茶,不久,有琴少主与赫连小姐也到此散心。而后,先前那少年的朋友来此将其约出玩耍,久后返回。此时,有琴少主与赫连小姐游玩已毕,乘轿返回。而那两个少年,又在此畅谈一阵,方才散了。   然而,外人看不到的却是中间那段,外出离去的两个少年,早已不是先前的两个,而换做了我和有琴听雨。   唉,我慢慢啜着茶,心中感慨不已。记得上次去匿居之时,落雁还赞我心思如发,可眼下和这妖孽一比,我真是自叹弗如。   “云儿,日后再想外出,不必亲自费心周折。仍照今日这般来回,即可省力不少。落雪与这里陈掌柜,都会听凭吩咐。”旁边响起有琴听雨的话,柔柔的,尽是关切。   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我没有抬眼,扬起嘴角淡淡道:“多谢。”   这一次道谢,却是真心实意的。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敲门声传来。落雪前去开门,进来的果然就是顶着那张假脸的小厮。   随后,二人将另外两套装束,及另一张面具在桌上放好,躬身退出门外。   “好了,云儿,现下我们便可换个形容,放心外出了。”有琴听雨端坐一旁,拿起那张面具抖了抖,笑嘻嘻地翻来覆去瞧着。   “嗯。”我捏了一颗糖填进嘴里,慢慢细嚼,并不动弹。   他将那面具往脸上比了比,忽然回头瞧我:“咦?云儿怎么还不换装?”   啪,一颗松子糖在我指间碎裂,我盯着纷纷落下的残屑,面无表情:“敢问,有琴公子是女人么?”   “不是。”   “我是男人么?”   “不是。”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敢问如何换装?”   “哦!有理有理,是我疏忽了呢。”他拍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随即却又嘻嘻一笑,“云儿其实多虑了,君子者,不欺暗室也,何况此室甚明?不过,既然云儿有此一虑,我回避便是。”   嗞,松子糖的碎屑在指间被捻成了粉,我眼角抽搐了一下,瞥着那抹飘飘然推门离去的身影,很想一掌拍死他,就像拍死蟑螂那样。   片刻之后,各各整理停当,有琴听雨吩咐落雪二人在此等候。于是,我跟着他步出‘离醉闲游’,直奔那个据说会令人神醉的地方。   53   53、第52章 ...   喜乐坊,风林婉。相见难,别亦难。   这是在京城的风雅之士与翩翩少年中,人尽皆知的一句话。   如果说不知道喜乐坊,最多得一句孤陋寡闻的评价。如果说不知道风林婉,那么,完全可以套用朱八爷曾经的那句‘白活了’。   风林婉这三个字,似乎已经成了超出喜乐坊的一种标志式存在。据说她,十指落于琴弦,遂成天籁引百鸟;一歌未及消散,已作相思化万端。   想要见她一面,难;见了若再离开,更难。于是,见不着的,抓心挠肝;见着了的,更加挠肝。   而我此时此刻,就站在喜乐坊的门前,准备去瞧瞧那位传说中的,京城第一歌姬。   抬眼打量门上大大的匾额,我对这个传闻十分不以为然。   本来在这个世界上,最具欺骗性的便是语言。而文艺化了的语言,欺骗尤甚。所以,但凡人们说出来的话,无意间便经由自己的主观,带了几分失真。而那些所谓文人墨客说的话,更是失真中的失真,极度失真。   “哎呀呀,两位公子少见,这许久不来,想是贵人事忙,将姑娘们都忘了呢。”   娇滴滴发着嗲的声音迎面而至,一个半老徐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彩蝶般飘到跟前,单手轻挥,那方桃红色的丝帕带着阵阵香风,往我面前招来。   唰--我抬手一抖,折扇在脸前张开,登时将那方香喷喷的丝帕挡在扇面之外,接着顺势一带,丝帕连同那位半老徐娘的手,一起被甩离我的身前。   噗嗤--身畔的有琴听雨一声轻笑。我没好气地别过脸,瞪了他一眼。他摸摸鼻子,冲我眨眨眼,眼底满是促狭。   “哎唷,公子想是心情不好,这才记得来瞧我们。”那半老徐娘扭了扭身子,满面含笑,无限嗲地嗔怨道,“亏得姑娘们日日惦念公子,却要到这般时候才肯屈尊前来,怕不让人直害相思?”   啪,我合拢折扇,扇骨在手心轻击,冷冷瞧了她一眼。她被我瞧得笑容一僵,讪讪地扯动嘴角,眼神游移着去瞧有琴听雨。   我一哂,不再理她,举步走进喜乐坊的大门。   身后传来有琴听雨的声音,懒洋洋地带着调侃:“我们这位云公子,眼界高得紧,等闲入不得法眼呢。”   汗,我有点无语。那个混帐,还说什么风凉话?如果不是形势需要,谁愿意来这地方!   一步进到厅内,里面的红裳绿裙、莺声燕语顿时聚拢过来,脂粉香气阵阵扑鼻。   我扶额,像这样的场面,实在无感,也懒于应付。于是,我转身回头,看着紧跟而来的半老徐娘,面无表情:“我要见见风林婉。”   “哎呀呀,公子果然眼界高得紧呢。”她挥了挥手中的丝帕,笑容可掬,“只是,我们婉儿姑娘,等闲不得功夫……”   唰啦--   极其轻微的纸张抖动声,在周围莺莺燕燕的笑语中,细小到几不可闻,然而却像一道禁言符,顿时成功截断了她出口一半的话。   我两指捏着一张薄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紧接又收入袖中。   看着那张惊喜万分的脸,和那双闪闪放光的眼,我眉毛微挑,执了扇骨在手中轻轻敲击,语气淡淡:“有没有功夫那是你家的事儿,我来这里,就是想要瞧瞧,名动京城的第一歌姬是否真如传闻一般。瞧着了,方才那张便是你的。瞧不着,我也不多留,立刻便走。”   “哎唷,瞧公子说的。”她眉开眼笑地挥舞丝帕,“公子肯屈尊前来,就算没有功夫,也要挪出功夫来。婉儿姑娘就在二楼的房间,请公子移驾随我上楼。”   “嗯。”我点点头,打开折扇轻摇,驱散鼻端浓郁的脂粉香味。   周围的女孩们闻言随即散了,那半老徐娘喜孜孜地奔向楼口。我缓步跟在后面,踏上楼梯。   上了几级,衣袖忽然被轻轻一拽,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有琴听雨的声音压低了轻笑:“云儿,你这般模样好生有趣。不像是来寻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去死!我抬脸狠狠瞪他一眼,撩起衣摆,腾腾腾地上楼去了。   上到二楼,穿过长长的回廊。越往里走人声越稀,笑语嬉戏都隐隐不闻了,在喧哗之地尤觉幽僻沉静。   那半老徐娘来到一间房门前停下,回头对我们一笑:“两位公子且请稍候,我先进去瞧瞧婉儿可在。”   她说完便推门进去,片刻后又推门出来,笑容满面道:“两位公子请,婉儿在内恭候。”   我点点头,和有琴听雨走进房间,她随即从外面带上房门。   “奴家给两位公子请安。”温雅的声音如同山涧潺潺,淡淡的,轻灵柔和。   房间中央的桌旁立着一个少女,躬身垂首静静施礼。纱裙洁白胜雪,长裾曳地;广袖垂于膝前,合欢滚边。乌黑的长发于头顶绾成云髻,一缕发丝顺着腮边柔柔滑落,在衣领间微微飘拂。   “风林婉?”我上下打量她一番,淡淡开口。   “是。”她站起身,微微抬头。   我不禁眉毛一挑,折扇在手心轻叩。   这真是个令人舒心的女子,算不上惊艳,更不是妖媚,虽没有漂亮到抢眼的五官,然而组合在那张小巧的脸上,却感觉妙到毫巅,仿佛一脉清泉般,恬淡宁静。让人看在眼里,顿觉舒心无比。   嗯,我点点头,莞尔一笑。气质美女,她当之无愧。   “公子宽坐。”她将两只茶盏放在桌上,微微示意,笑容恬静平和,“请用茶。”   “有劳姑娘。”有琴听雨客气一句,上前坐了。   我却在房内摇扇缓步,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的陈设。   琴案上摆着一具瑶琴,古雅朴素,干干净净的一看便是琴不离手。我伸出手来,指尖轻轻滑过琴弦,丝弦触手,细滑微凉。   “听闻婉儿姑娘琴艺超卓,能引百鸟来和。”我离开琴畔,踱到里面。屏风后靠墙一张绣榻,旁边的案几上,熏香炉内袅袅升起轻烟,丝丝缕缕在空气中化开,檀香的味道淡淡弥散。   “公子谬赞了,那都是坊间夸大其辞,说来不免贻笑方家。”她也缓步跟进,在我身旁微笑而答。   “传言必非空穴来风,姑娘谦虚。”我回头对她一笑,拿起熏炉旁那个小方盒子,“婉儿姑娘喜欢檀香?”   “是,奴家所好之物甚少。唯独喜燃檀香,数年从未换过。”她略略点头,轻声说道。   “哦。”我打开小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檀香木片,我伸出手指拨了拨,捏起一片于鼻端嗅嗅:“果然是极好的香片。”   “公子过奖。”   我笑了笑,将香片放回盒内,盖上盖子,重新置于熏炉旁边,回身去桌前落座。   她飘然随至,立于琴案之后,微微躬身道:“两位公子远来看顾,奴家感激不尽。愿为公子操琴作歌,但恐有污雅闻,不敢请耳。”   “呵呵,婉儿姑娘言重了。”我还没来及说话,一旁的有琴听雨忽然搭腔,他笑嘻嘻地瞥了我一眼,“我们这位云公子,专为聆听姑娘雅奏而来,又岂肯徒叹而归?”   “多承公子厚意。”风林婉轻轻施礼,对我恬然一笑,“但不知公子喜闻何曲?”   “这个么……”我顿了顿,径直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弦在手中,曲由心生。歌者之音,便是歌者之心。由心而发的歌曲,才是绝妙之音。他人所想,未必入得姑娘心思,也就成不得至妙之曲了。故此,我想听的,便是姑娘想唱的。姑娘无须问我,随心而歌即可。”   她的眼睛似乎陡然一亮,静静望了我一会儿,眼底神采闪烁,随后整了整衣裙,对我深深施礼,声音中有一丝掩不住的波动:“多谢公子体怀。”   我微笑抬手,向她示意。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旁边,见有琴听雨正笑眯眯地瞧着我,一脸玩味。我白他一眼,别过脸去,准备专心听曲。   风林婉静静坐于琴案之后,指尖在琴弦上滑过,铮的一声,琴音悠然而出,如流水似风吟,细腻绵长。她双唇微启,一缕空灵的歌声在琴音中淡淡缥缈。   我仔细听着,唱的却是一曲《长相思》。   来匆匆,去匆匆,短梦无凭春又空,难随郎马踪。山重重,水重重,飞絮流云西复东,音书何处通。   歌声凄凉婉转,若有无尽相思。她一边唱着,视线微垂,凝目面前的瑶琴,神情竟似有些恍惚。直至一曲终了,犹自瞧着琴弦默默失神。   我嘴角微扬,望着她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高兴。看来这丫头确实有些伤情呢,很好很好,我可要趁此机会,将这个气氛推波助澜一下,煽煽情,让它达到最佳效果!   不过,这煽情也是个技术活儿。我摸摸鼻子,幸好有个现成的还不曾忘,待我拿来稍微改动一下,包管既应时又应景,绝妙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还要上班,中秋和国庆离得太近了,反倒不好安排……= =   54   54、第53章 ...   “咳咳--”我清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风林婉一惊,蓦然回神,急忙起身施礼:“奴家失态,扰了公子雅兴,罪莫大焉。”   “姑娘言重了,哪有此事。”我莞尔摇头,随即执了折扇,轻叩桌缘,长叹一声,“歌由心生,心曲可闻。然而,只这一曲,似乎并未道尽姑娘之所思呢。”   她闻言一愣,瞧着我一时难以作答。   我也不多说,起身离开桌边,来到书案前坐下,执起架上的毛笔,对她淡淡一笑:“闻弦歌而知雅意,在下不敢自拟先贤,倒也愿为姑娘达意。但不知,婉儿姑娘可愿闻否?”   “能得公子品题,奴家三生有幸。”她笑微微地来到旁边,执起墨锭,“奴家为公子研磨。”   “有劳。”我看她一眼,执笔在砚台蘸饱了墨。   柔软的羊毫在花笺上无声游走,我一边书写,眼角余光掠过旁边的砚台。   她研磨的动作,随着我字迹的增多,变得越来越缓慢,终于完全凝滞不动,执着墨锭的手指似有些微微颤抖。   我暗自偷笑,看来这次煽情,煽得火候绝佳啊。   “好了,姑娘见笑。”两行墨迹落于花笺,我放下手中毛笔,轻轻拿起花笺一吹,递在她的面前。   她缓缓伸出双手接了,指尖微颤,凝视着花笺上的字迹,眼神迷离恍惚,似乎朦朦胧胧地罩了一层水雾。   我也没有出声,任由她静静地凝视不语。   就这般过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无声长叹,缓缓念出了花笺上的字,空灵的声音略带一丝喑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一身离画楼,尽在情归处。”   于她轻声低吟中,我起身离座,拿起桌上的小酒壶,斟了一杯酒。待她念完抬眼,我已将酒杯递在她的面前。   “婉儿姑娘,人生无常,命数有定。诚愿姑娘诸般皆遂心,早至情归处。”我端着酒杯,对她淡淡而笑。   她神情震动,眼中的水雾越发朦胧。花笺在她指间微微皱起,颤了一下,缓缓飘落案上。   “公子厚意,铭感五内。”她接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中滴酒未洒,她的眼角却隐隐一点晶莹滑落。   随后,她不再多言,重回琴案落座,一曲接一曲地弹奏。一曲比一曲缠绵,一曲比一曲哀愁。   有琴听雨瞧我一眼,莞尔摇头。我暗自叹气,也不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前面那个恬淡宁静的白衣女子,看她痴心付琴曲,纤手写相思。   终于,在听了无数曲之后,房门轻响,一张徐娘半老的脸出现。我立刻明白,收钱散场的时候到了。   “哎呀呀,不想二位公子与婉儿恁般有缘,这许多时候过去,仍旧相谈甚欢呢。”她舞着丝帕,看看我们再看看风林婉,乐得合不拢嘴。   呵呵,我忍不住眉毛微挑,心里冷笑。   这副场面中,我和有琴听雨默然而坐,风林婉神情哀愁。任是个视力超群的,怕也瞧不出一毫相谈甚欢的模样来。想必她那双眼睛,定是比火眼还金睛的了。   “婉儿姑娘,叨扰许久,我们也该告辞了。多谢雅奏,令人神驰。”我站起身,拱手一礼。   “哎呀,公子怎么就走?难得我们婉儿能有知音,二位怎好匆匆离去啊?”风林婉还没来及说话,那位半老徐娘已经抢先挽留了。   我知道,她是想挽留更多的银子。可惜,她想留,我还不想给呢。   “多谢二位公子,奴家得与二位相识,三生有幸。”风林婉走过来,理理衣裙,深施一礼。   “姑娘言重了。”有琴听雨广袖轻舒,淡淡说道,“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姑娘无须伤神,且自珍重。”   “哎唷,瞧公子说的。只消常来,这缘分不就长聚不散了么?呵呵呵……”   那做作的笑声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于是,急忙掏出银子,往那半老徐娘手里一塞,向风林婉道声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走在途中,那妖孽笑嘻嘻地扯扯我的袖子,凑近耳畔低声道:“云儿,你瞧那名动京城的第一歌姬,任她貌若天仙、才艺精绝又如何?还不是因了个无情之人,为情所伤?这般相较之下,云儿当知道我的好处了吧?”   “你给我闭嘴!”我一挥手,甩开他的爪子。手里的折扇重重拍在他手臂上,啪的一声响。   “唔,好痛,云儿不知惜福。”他撅着嘴,揉了揉手臂,随即又笑眯眯道,“即便如此,我仍旧喜欢。”   “哼!”我瞥他一眼,大步前行。   惜福?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道教始祖老子说得好,福兮祸之所伏。面对一个莫测高深的大尾巴狼,我焉知你不是那个伏在福下的祸害?   又行了一阵,重回‘离醉闲游’。   落雪二人仍在房内静候,我们立刻将衣服和面具换下,恢复了初来时的模样。有琴听雨又吩咐他们二人,片刻之后自行离开,各各谨慎。   于是,我们坐上软轿,一路折回容园。   下了轿,走在园中的小路上,我暗暗舒了口气。今日一行,鱼线已放下了,只待鱼儿上钩。   “云儿,可要我派人留意风林婉的动静么?”穿过九曲回廊,来到容云阁外的圆月门前,有琴听雨忽然问了一句。   唉,你可真聪明,我停下脚步,眨眼一笑:“有琴公子真是善解人意,小女子这厢谢过了。”   “唔,能得云儿一赞,我便即刻去办。”他笑得明艳动人,摇着扇子去了。   我瞧着他远去,懒懒倚在圆门边上,抬头望了望天。碧空湛蓝,阳光刺眼,是个适合垂钓的好季节呢。我想,不用等得太久,至多半个月,鱼线便会有动静了。   本以为自己的猜测已是宽限了时间的,没想到,有琴听雨比我更加沉得住气。直等到第二十天上,鱼线的动静才姗姗来迟。害得我这几天抓心挠肝,还以为自己的计算出了什么岔子。   婢女奉上茶来,我揭起茶盏盖儿,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抬眼瞟了下对面。那妖孽慢条斯理地落座,拂了拂衣袖,瞧着我笑眯眯。   你大爷的,这么晚才来,来了还不说话,故意吊我胃口是吧?我暗暗切齿,却仍旧不动声色地喝一口茶,然后望向他,闲闲开口:“有琴公子向来事忙,此刻突然驾临,有何见教啊?”   “唔,云儿的涵养功夫,如今愈发好了呢。即便心中恼我,也不说出口来,难得难得。”他点了点头,指尖蹭着下巴,一脸嬉笑。   我不由眼睛微眯,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几点茶水溅出来,落在茶托里。   “好说,好说。”我瞥着他,挑了挑眉毛,“与有琴公子这般人物打交道,自然须有天大的涵养,才可保得性命。如若不然,只怕早被气死无数回了。”   “哪里哪里,云儿过奖。”他嘻嘻一笑,调皮地眨眨眼,“云儿近来的心思,只怕还留在喜乐坊内不曾收回来呢。不过可惜,那位婉儿姑娘的情形却是不妙。”   “是么?如何不妙?”我瞥他一眼,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不慌不忙。   “唔,据说她偶感风寒,略有小恙。本以为无甚大碍,只是随意抓了几服药吃,谁知竟越发严重起来,只得延请大夫。却不想因着先前耽搁了些,大夫换了数位,药方调了数剂,仍旧半点不见好转,反而日益加重。堪堪竟似药石无效,病入膏肓了呢。”他边说边瞧我,似笑非笑。   “哦,那确是不妙,但不知后来如何?”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后来,喜乐坊见她病势垂危,不但赚不得银子,还要赔些药费进去,便生了嫌弃之意。直至前日,有个人甘愿破费,将那位奄奄不起的婉儿姑娘给赎出去,接走了。”   “是么?却不知那是个怎样的人?”   “嘻嘻……”他忽然歪头一笑,冲我眨眨眼,“云儿不老实,你早已知道那人是谁,却还要问我。”   我不言不语,只是瞧着他,挑了挑眉。   他莞尔摇头,指尖在扶手上轻点:“那个人,便是地字分堂郑堂主的独生爱子,少堂主郑松涛。”   “哦。”我点点头,很平静地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匿居提供的这条情报,我本来对其可用度还未敢笃信,恐怕自己这一步难以达到预期效果。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真想不到,那个郑堂主甚为薄幸,妻妾成群,他家的这根独苗儿,倒是痴情得很。   “云儿。”有琴听雨忽然柔柔唤了一声,眼底神采闪动,“看在我尽心尽力于这样差事的份儿上,不知云儿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呵呵,有琴公子说笑了吧?”我抬眼看他,指尖在茶托边缘轻弹,“我何德何能,可以为你指点迷津?”   “过谦了。”他摸了摸鼻子,笑嘻嘻道,“只怕婉儿姑娘这场风寒,多半是拜云儿所赐。但不知如何做到这般恰到好处,使其逐日病重?难道说,那区区一杯酒的效力,当真可以在十数天里点滴慢显,连绵不绝?”   晕,连绵不绝?又不是缓释微滴。我忍不住发笑,看着他反问:“你可见过一杯酒下肚,当时无甚反应,却在此后十数天里逐日加重,连绵不绝的情况么?”   “没有。”他摇摇头,“愿闻其详。”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特别。”我眼睑微垂,拂了拂长袖,慢条斯理道,“那杯酒里面下的不过是个引子,单喝那杯酒,并无半点影响。然而,我在那盒檀香片里,另外加了一点别的东西,二者共同作用,便可引发效力。所以,对婉儿姑娘来说,房内的檀香多燃一日,病症便加重一日。而旁人不曾喝过那杯酒,檀香对他们也就没有影响了。”   我说完抬起眼,发觉有琴听雨正瞧着我,目光闪烁之间,似乎有种难以辨明的复杂神色掠过。   “云儿,倘若郑松涛没有如你所想,前去接人,你会如何?”他看着我,淡淡开口。   “当然再去喜乐坊,为她解毒。”我平静地望着他,指尖慢慢捏紧了袖口的花边。   “若然如此,那风林婉岂非枉受无妄之灾?”   “若真如此,可知郑松涛绝非她的良人,她也不必心心念念地空自结肠了。一场无妄之灾,足可令其认清心中之人。”   “云儿,你可会为此举令无辜之人无端遭罪,而心怀歉疚?”   “当然会,但是……”我长袖一拂,冷冷看他,冷冷开口,“但是,即便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这样做。我自认不够博大仁爱,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你若要怪我心狠,那也悉听尊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凝视着我,半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隐含了许多感慨、无奈、还有一些道不明的意味。   “云儿言重了,我怎会怪你?只是,今日亲耳听你说出这番话来,我竟觉十分宽慰。”他轻声浅笑,眼神迷离朦胧,“世事本就如此,许多时候,许多事情,都是情非得已。云儿但去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便好,无须在乎诸多其他。”   他懒懒地坐在那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模样迷蒙美丽。一阵风过,拂起纱帘在他周围轻轻飘动,恍如烟霞在侧。   我不禁一愣,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心底慢慢溢出,仿佛小雨般润物细无声,温柔拂过心中最孤独的那个角落。   恍若长久以来,都认定是我独自一人在崎岖小道上孤单前行,却不意忽然有个人过来轻轻扶了一把,顿时觉得无比欣慰。   “云儿,郑松涛在南门外鹤鸣巷中买下一处小院落,风林婉就被安置其间。他每日午后会去看顾,并于南门长街上的那家和善堂内为风林婉拿药。南门离此不算太远,落雁尽知各处道路景物,你且放心。”他望着我,柔柔开口。   “嗯,多谢费心。”我点点头,有些感激。   难怪他晚了我的预计几日,直到今天才来。原来是在等待情势平稳,所有信息齐整到位。   有琴听雨,他似乎总能做到:想我之所想,急我之所急。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了这样多的迷雾屏障,恍恍惚惚到看不真切,我想,我会很高兴认识他这个人的。   55   55、第54章 ...   有琴听雨走后,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吩咐落雪,让她去厨房早些取午饭过来,又唤来落雁,向她细细询问了南门附近的情况。时间不早了,我需要尽快动身,在晌午之前赶到南门。   不多会儿,落雪送来午饭。我随便吃了点,换一套华贵些的衣裙,步出容园正门,坐进软轿。落雁放下轿帘,跟在旁边。轿夫一声吆喝,软轿摇摇晃晃地往南门方向去了。   微风轻轻吹起窗口的纱帘,在面前飘摇。我理了理裙带,靠在软轿里,闭目养神。   据情报说,地字分堂是四个分堂中人心最齐的。这一点,我已从端阳节龙舟竞渡当日的情形里,看到了证明。不同情况不同对待,所以,用在齐尧身上的分化拉拢手段,在此处是万万不适用的。成功率极低不说,搞不好还会令他们对自己产生成见,反而弄巧成拙。   郑松涛是郑堂主的独子,为人谦和沉稳,十分得父亲疼爱信任,堂中大小事务,样样都有他参与,几乎可以一半做主。而且,由于地字分堂的人员结构年纪偏轻,热血青年占了大半,所以,导致同为年轻人的郑松涛,在地字分堂的威信度和拥护率,竟似比他父亲还高。   于是,只要我能令郑松涛忠心,再适当辅以时机,这边的局势也就尽在掌握了。   继续闭着眼睛,我微微扬起嘴角。匿居得来的情报上讲,这位少堂主平素极为低调,不喜张扬,却不料竟与名满京城的第一歌姬因缘深重,双双堕入情网,数度想要为其赎身。   然而,喜乐坊抱定了这块金字招牌不肯松手,任他重金苦求,也是无门。另一边郑堂主又嫌弃儿子爱上一个歌姬,百般阻挠,禁止二人来往。为此,这对苦命鸳鸯受尽折腾,可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了。   嘿嘿,我摸摸鼻子笑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窗边的纱帘被风吹起,在眼前笼起一层淡淡的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千载不变的狗血定律。   又行了一阵,轿子落地。   落雁掀起轿帘,我下了轿,抬眼四处打量。街边一家门面古朴的小店,匾额上写着:青黛老字号,里头摆满了胭脂水粉。在这家店面的旁边是个药铺,匾上三个大字:和善堂。   我淡淡一笑,回头吩咐轿夫去树荫下候着,自己带了落雁,信步走入那家胭脂水粉店。   店铺老板十分热情地过来招呼,我敷衍地应着,只是面向门口方向,一边随意挑拣柜上的东西,一边不时向门外张望。   此刻将近晌午,大街上的行人不多。我瞟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着黄衣的影子从斜对面匆匆走来,自门口一闪而过。   来了,可真准时。我立刻抓起几盒胭脂往柜上一放:“老板,包起来。”   拿了包好的东西,我来到门口,站在门边却不急着出去。待了片刻,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家药铺里闪出一抹黄色的影子,我随即猛然从店内跨步而出。   嘭--   “哎呀--”   我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手中的纸包落下,胭脂盒打翻出来,脂粉洒了一地。   “小姐,您没事吧?”身后的落雁一惊,急忙扶住我。   “在下冲撞了,失礼失礼,还请见谅。”那黄衣身影不及抬头,连忙道歉,俯身去捡地上的东西。   “哦,没什么,不妨事。”我理了理衣服,忽然做出一副吃惊的口气,“咦?这不是郑少堂主么?”   他一惊抬头,瞧见是我,慌忙施礼不迭:“属下鲁莽,冒犯小主人,该死该死。”   “少堂主言重了,是我不曾小心,与少堂主无关。”我莞尔摇头,转眼去瞧他手中的药包,“咦?少堂主身体欠安么?”   “不,不,属下甚好,谢小主人关心。”他两手握住药包,似想遮掩,却已晚了,神色略微有些尴尬。   “哦。”我松口气点点头,忽然又紧张道,“那……莫非是郑堂主病了?”   “不不不,家父无恙,多谢小主人挂怀。”他急忙摆手否认,神情愈发尴尬。   “那这是……”   “属下一位朋友就在左近,日前有些微恙,这是为她抓的药。”   “哦,原来是少堂主的朋友身体欠安。”我了然地点点头,看着他微笑道,“既已听闻,且贵友又在附近,我理当也去探望一下才是。”   “这如何使得?”他似乎大吃一惊,连连摇头,“鄙友一介俗人,且蜗居简陋,何敢劳动小主人屈尊前往?”   “少堂主太过客气,探望病人还有什么雅俗之分?”我看着他那副紧张样儿,不禁莞尔。   “小主人折煞鄙友了,万万不敢。”他低头施礼,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额角上,竟似有一滴晶莹的汗珠渗出来。   “唔,病人本当静养,也不便多受打扰,那……就不去相烦了。”我瞧着他,理了理袖口,略作沉吟,“不如待我回去,立即命人备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去少堂主府上,聊表心意。”   郑松涛听了我前半段话,本已神色放松下来,待到听完后半句,脸色顿时大变。   “不不不,万万不敢劳烦小主人,若还送药去属下家中,更是决计不可的。”他抬眼望着我,满脸恳请,原本白净的面皮急得也有些涨红了。   我瞧着他,强压满肚子的好笑,微微皱起眉,语气中带了些嗔怪的意思,“少堂主这般说法当真让人为难,我若不知倒也罢了,可现下知道却要当做不知,岂非大为不识礼数?不便前去探望也就罢了,可是连药也送不得,却是为何?”   “这个……”他抓着药包,眼神游移不定,一脸踌躇不决。似乎正在衡量,是让我去看风林婉的影响大些,还是让我把这事儿捅到他家里去的影响大些。   衡量了半天,他终于同意带我去看那位朋友。于是,我带了落雁,随他转过街角,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来在一个小院门前。   “此处简陋,委屈小主人了。”郑松涛对我抱歉地一躬身,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口井,几个石凳,两间小屋有些破旧,屋后大树下,杂草都长得老高了。   咿呀--   一间屋子的房门推开,里头走出个老妇人,瞧见我们立即迎上来:“郑公子来了。”   郑松涛朝屋子那边瞥了一眼,轻声道:“张妈,姑娘今日可好些么?”   那老妇人点点头:“姑娘现今较之刚来时候,虽不见大好,但也不曾转坏。想来再过些许时日,慢慢调养便会全好了。”   我在一旁边听着,抬眼向房内望了望。如今她离开喜乐坊,不再去闻那个下了药的檀香,自然不会加重转坏。但要想全好,还需我的解药才行。   进去屋内,一股药味浓重扑鼻。郑松涛歉意地对我笑笑,来到床边,俯身轻轻唤道:“小风,小风,我家小主人,赫连小姐前来看你了。”   我慢慢靠近床前,当视线接触到帐幔中的人,心里顿时一紧,内疚感滚滚涌了上来。   风林婉双目微合躺在床上,本来小巧的脸更加苍白消瘦,单薄的衣裙衬在身上,仿佛沉重的负荷,满头长发披拂下来,整个人愈显孱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卷走的模样。   郑松涛坐在床畔,将她散乱的长发缓缓理好,动作轻柔得就像不敢碰触一般。随着一声声低唤,他的眼眶慢慢泛红,目光中晶莹点点,犹如暗夜里摇摇欲坠的星辰。   唉,我心中暗自叹气,有道是患难见真情,委屈他们了。   “少堂主,还是不要打扰小风姑娘休息了。”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是,属下失态,小主人见笑了。”他连忙起身,退开几步,尴尬地背过身去,低头擦着眼睛。   我趁此机会微微倾身,伸手探至风林婉的鼻端,指尖轻弹了两下。   出了屋子,来到院里,我看着郑松涛正色道:“少堂主的朋友似乎病得不轻,可请大夫诊治了么?”   “请是请过的,但却丝毫不见好转。”他微微垂目,神色悲戚黯然。   “那定是大夫医术不济,外面那些郎中,个个自诩华佗再世,其实都是骗人的。”我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容园里有位老先生,精通医术,待我明日将他请来为小风姑娘瞧瞧如何?”   “这……”他猛地抬眼看着我,一脸惊喜,“属下如何敢去劳烦有琴家的大夫?”   “哪有什么劳烦?”我摆摆手,不以为然,“我叫他来,他自然要来,少堂主不必顾虑。”   郑松涛闻言举袖擦了擦眼,忽然一撩衣摆,对我单膝跪倒:“小主人厚德,属下永世不忘。”   “哎唷,少堂主快请起。”我连忙朝他伸手示意,笑微微道,“我是赫连家的小姐,你是赫连家的下属,小风姑娘是你朋友,唔……好像还是个不一般的朋友。都是自家人,何须言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堂主太客气了。”   他的脸微微一红,讪讪地笑笑,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先告辞了。明日此时,便请那位老先生过来。”   “属下恭送小主人。”   “不必了,少堂主快去照顾你的朋友要紧。”我对他一笑,带着落雁折返大街。   回去一路坐在轿里晃着,我闲闲摆弄着发梢,感觉心事又放下一桩。这边的状况也已差不多了,风林婉所中的毒,我已解了,只要再开个方子,调理一月,将她体内积存的残毒清尽,便可痊愈。   至于跑这个龙套的托儿,容园里那个老头子完全可以胜任。而我,还需寻个适当时机,再去提点一下那位少堂主,让他明白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O(∩_∩)O~   56   56、第55章 ...   次日晌午,我依言将那老头儿带来,给风林婉看病。   那老头子坐在床边,干巴巴的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眯缝起小眼睛,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一忽儿皱眉叹气,一忽儿沉吟点头。害得旁边郑松涛盯着他紧张万分,一阵脸色煞白,一阵脸色发青。   直如这般折腾过许久,将戏份做了个十足十,那老头儿方才歇住,高深莫测地哼哼唧唧半天,终于提笔开了一张药方,我昨日特地交代给他的药方。   这不禁让我大跌眼镜,未曾想容园之中,竟还有这么一位唱做俱佳、潜力无限的优质龙套。   此后,我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探望,一则瞧瞧风林婉的恢复状况,二则要让郑松涛对我感恩戴德。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甫入七月,风林婉已然痊愈。   七月流火,暑气也开始退减,清晨的微风尤其带了一丝凉爽。   风起纱帘,于身侧摇曳飘舞。我坐在容云阁的临水廊前,端了茶盏,含笑瞧着对面恭敬而立的少年:“少堂主,怎么不见小风姑娘同来?容园景致不错,我还想请她一同玩赏呢。”   “多谢小主人抬爱,属下与小风愧不敢当。”郑松涛向我深深施礼,神情恭敬恳切。   “这是哪里话来?”我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少堂主莫要骗我,小风姑娘怕不是未来的少堂主夫人?既然都是自家人,何必诸多推辞?要不,改日我也请了郑堂主一起,人多好热闹嘛。”   “不不不,小主人,此事万万不可。”他急忙抬头,瞧着我一脸紧张。   我放下茶盏,吃惊地眨眨眼:“咦?怎么万万不可?”   “这……”他登时涨红了脸,不停搓着手,神色踌躇窘迫,半晌才支吾道,“这是因为,家父容不得小风,禁止我二人来往。”   “啊?这可怪了。”我瞪大眼瞧着他,语气难以置信,“小风姑娘不但貌若天仙,而且又有才华,女红针指更是精绝的,真让我羡煞呢。这样好的姑娘,郑堂主因何容她不得?莫非嫌她家贫么?”   “不……不是,贫富倒还事小。”他搓着手,咬了咬嘴唇,难为半天,终于低头嗫嗫地道,“属下不敢欺瞒小主人,小风她本是喜乐坊的歌姬出身,因而家父不容。”   他说完这句话,偷偷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反应。   啪!我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座椅扶手。一声并不响亮的动静却令他陡然一震,慌忙躬身垂首,不敢看我。   “哎呀!我还当是为了什么,想不到竟会因为这种原因,郑堂主也忒小心眼儿了。”我挥着袖子,说得很是愤愤不平,“歌姬出身怎么了?那又不是她甘愿的!再说了,我以前在村儿里时候,常听一个爱讲戏文的老先生说,自古侠女出风尘!我瞧着小风姑娘就很好了。”   他闻言蓦地抬头,看向我目光闪烁,神情震动,嘴巴开合了几次,才缓缓说道:“小主人宽容善良,不因世俗之见相弃。能得小主人如此一赞,属下与小风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少堂主客气了。”我嘻嘻一笑,乐呵呵地靠在座椅里,歪着脑袋想了想,“少堂主,我瞧你和小风姑娘很是般配呢。若只为了郑堂主不允,便棒打鸳鸯了,岂不是大大地可惜?不如这样吧,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去为你们伐柯如何?唔,还要再请上有琴公子一起,我们两个共同说合,郑堂主应该不好意思拒绝了吧?”   “谢小主人成全,小主人厚恩高德,属下与小风结草衔环,永不敢忘。”郑松涛立刻朝我下跪行礼,额角磕在石砖上,砰砰有声。那张白净的脸,已激动得满面红光了。   “呵呵,少堂主不必多礼,快起来。”我笑眯眯地挥挥手,看着他起身站好,忽然话锋一转,不无严肃地摇摇头,“唉,少堂主,你可曾想过,这件事即便由我们去说成了,只怕在旁人眼里,小风姑娘也落不得好呢。”   他一愣,茫然看着我:“属下愚钝,请小主人明示。”   “唔,其实这个道理我也不太懂得,只是以前在村儿里,听老先生讲戏文、说故事的时候提过。”我托了下巴,歪着脑袋瞧他,慢悠悠道,“记得那次听老先生讲故事,讲到最后他忽然说,古往今来,不受待见的姻缘多了去了。可是,有的被骂成奸夫淫妇,臭名远扬;有的却赞为才子佳人,万世流芳。你道这是为什么?我说,不知道。那老先生笑了,他说啊,盖因这世上之人都是势利的,对人而不对事。同样不受待见的事情,由两样人做出来,就变了味道。若是平凡之人做的,便要大肆鄙夷;若是非凡之人做的,立马交口赞誉。只因他们评论的并非事情,而是人物。”   我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瞥了一眼郑松涛。只见他凝立不语,低头盯着地面,若有所思。   我微微一笑,理了理衣袖,继续缓缓道:“后来我问老先生,那要怎样才能让不待见的事变得待见呢?他说啊,那端看做事之人的光环有多亮。我又问,什么光环?人又不是神仙,哪里会有光环?他说,有的,只要一个人能有些突出的地方,不管是权力地位也好,名声威信也好,都会被罩上一层光环。于是,站在光环下面,即便身上偶有两处不够鲜亮的地方,外人先被那圈光环迷了眼睛,也就看瞧不见了。”   我说完这段,便不再言语,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   微风轻动,纱帘拂过我的身侧,阁内一时安静无比。   郑松涛仍旧盯着地面,凝神沉吟。而我则闲闲啜着茶,没有立刻打扰他。   又喝了几口,我放下茶盏,笑眯眯道:“那老先生最喜欢打哑谜卖关子,我到最后也还是一知半解,未全听得明白。少堂主,你可明白么?少堂主,少堂主?”   我连唤了几声,他才猛地惊觉,急忙抱拳躬身:“属下失礼,失礼。今日得闻小主人这一席话,直如醍醐灌顶一般。那位老先生当真是位高人,洞察世事,明辨人心。”   “哦,是么?”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许是我悟性不够,但不知少堂主都悟出些什么来?”   “这个……”他局促了下,忽然向我单膝跪倒,声音恭敬诚笃,“属下日后定当全力以赴,尽职尽责,效忠赫连家与小主人。”   “啊?”我眨了眨眼,茫然点点头,“哦,知道知道,少堂主不必多礼,快请起。”   “谢小主人。”他站起身,神色之间似乎陡然焕发了不少,对着我深施一礼,“叨扰许久,属下就先告退了,小主人珍重。”   “哦,少堂主慢走。”我笑眯眯地起身离座,“下次记得带了小风姑娘同来啊,”   望着那抹黄色的身影离去,我拂袖回身,倚了栏杆,微微扬起嘴角。   为免于泄了自己的底儿,一些话我不能向对齐尧那样单刀直入,只好编个故事,让他自己想去。好在那郑松涛也是个聪明人,想必他已下了决定,要为风林婉去增强他的权力地位、名声威信了,好将心上人护于自己的光环之下,不受伤害。   理了理裙带,我缓步走向楼梯,悠闲地拾级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点。嘿嘿,地字分堂搞定。我想,我很应该欢呼一句: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   晌午时分,落雁来请我下楼用饭。吃过午饭,那丫头笑眯眯地端来清水一腕,并奉上银针一根。   我愕然,看看桌上的水碗,再看看旁边的银针,然后抬头瞧她:“这是做什么?”   “丢巧针啊。”那丫头一愣,随即开始絮絮叨叨,“小姐整日也不知忙些什么,这般重要的日子竟不记得了。今日七月七,正午丢巧针,对女儿家何等要紧?小姐怎好忘了?”   我扶额,时间真快,原来又到七夕,流光当真把人越抛越远了。满心感慨间,耳畔落雁的声音仍旧绵绵不断。   “……这水在日头下晒了好一阵,水膜都已结成,小姐快些投针罢……”   唉,我瞥她一眼,托腮无语。   说什么投针验巧,不过是让绣花针轻轻浮在水膜上,然后去瞧水底倒映的针影。影子花俏好看,便是巧的,影子简单粗糙,便是拙的。这简直就像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真是无聊之极。不知为毛这些少女们,还都年年乐此不疲。   “小姐,快投吧。”落雁捏起针来,递在我面前。   呵呵,我干笑了一下,抬眼瞧着她:“落雁,我就不必验了吧?这些日子相处,你可觉得我手巧么?”   “这……小姐自然是……是很巧的。”她微微垂头,捏了针在指间捻着,一句睁眼瞎话说得十分困难。   “唔,不错,很巧。”我抚掌点头,“有道是,大巧若拙,我就是那个若拙的。”   她红了红脸,支支吾吾道:“习俗惯例总要做的,小姐就试试吧。”   试试?嗯……我沉吟一下,起身端了水碗,将它放在地上,回头吩咐道:“再去拿些针来。”   “哦,是。”她愣了愣,随即取来一大包针。   我一把捏起二三十根,绕着地上那碗水踱了几圈,然后退开数步站好,敛神凝目,一扬手。   叮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声音紧密而急促,如同雨打芭蕉。   数十根银针齐齐穿透碗壁,排成一朵梅花形状。那碗受了这般大力的撞击,却依然稳稳不倒,只是从那数十个穿透的细孔渗出水去。清水顺着露出的针尖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啧,还不错,我笑眯眯地端起碗,检查成果。这是继上次抓树叶之后,近来楚歌新教的东西,据说很简单,却让我练到吐血的东西。   颇有成就感地拍拍手,我瞟了下一脸黑线的落雁:“晚上还要拜织女吧?记得多备些桂圆和花生,我喜欢吃。”   “是……”   57   57、第56章 ...   当晚,月亮很给面子地清亮无比,天上一丝儿云彩也没有。月华如水从九天倾泻而下,在平滑似镜的湖面上流淌浮动,夜色变得如同太虚幻境般,迷蒙美丽。   婢女于湖畔空地上摆起一张桌子,各色祭品排放整齐,中间置个小香炉。   “请小姐焚香祈愿。”落雁燃起一柱香,笑眯眯地递过来。   “嗯。”我收回四顾的目光,上前接了,将香植入炉中,然后双手合十,抬头仰望夜空。   祈愿……祈什么愿好呢?   记得我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再穿回去。后来,这个愿望被发财的美梦所取代。再后来,觉得温饱无忧才是王道。而现在,我衷心希望,每晚入睡后,不要整夜做梦就好了。唉,人果然是越活越务实的,就连愿望也变得越发朴素了。   正自瞎想中,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软柔柔地带着笑:“云儿,许了什么愿?”   我眼皮跳了一下,慢吞吞回过头。   溶溶月光下,有琴听雨笑眯眯地缓步而来,微风带起他的衣袂飘扬,整个人仿佛月华凝聚成的幻影,美得有些失真。   “你来做什么?莫不是也来乞巧?”我瞥他一眼,捏起一颗桂圆,剥了壳儿填进嘴里。   “唔,今夜良辰美景,我理当要来的。”他嬉皮笑脸地凑近,折扇轻摇,“七夕鹊桥飞渡,正合踏月而来。”   切,拜托你别这么文艺好不?我撇撇嘴,吐了桂圆核,又捏起一颗花生,眼皮不抬地剥着:“我正焚香祈愿,耳听得织女都应允了,忽然又没了动静。想是她不待见你,你请回吧。”   耳畔一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柔柔拂过鬓边。我仍旧低着头,边吃边剥,没有动弹。衣袖被轻轻拉扯,苏合香的味道在我身侧飘渺浮动,淡淡的,若有似无。   “云儿,织女今夜很忙,她与心上人一年才得见一次,你怎好再去扰她?有什么心愿不如对我说吧,我也会为云儿达成所愿呢。”   “呵呵,是么?”我将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抬眼瞧他,“有琴公子什么时候这般法力无边了?莫非是个候补神仙么?”   “嘻嘻,虽说还未名列仙班,法力倒是多少有点。”他俏皮地眨眨眼,为我理了理垂在肩头的发梢,笑得明艳动人,“云儿不想许个心愿试试?”   切,试你个大头鬼!我白他一眼,伸手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瞧着湖心出神。   月华淡淡笼在湖面上,湖水反射了月光,清凌凌的平滑澄明,就像仙女遗落的妆镜。   往昔点滴在心中慢慢凝聚,回忆如同丝线,牵牵缠缠交织成网。嗑瓜子的动作逐渐停下,我不禁嘴角微扬,一丝久违的亲近感陡然泛起。那感觉就像被遗忘了很久的老朋友,此刻忽然来访,毫无预兆地直叩心扉,径入心底,带起一股温柔的暖流,在心田徘徊徜徉。   记得小时候,村头有条小溪,在七夕月夜里,也是这样安然静谧。记得七夕夜,大哥二哥和我坐在树底下,一起看月色、看溪水,看那些在暗沉夜幕中飘摇浮动、明灭闪烁的星星点点……   “好想看萤火虫……”我忽然轻声自语,放下手中的瓜子,抬眼瞧着身边人,眉毛微挑,“这就是我许的心愿,现在想看萤火虫。”   话音消散,周围一时安静。   有琴听雨没有回答,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我,纤长的睫毛扇动,月光似乎尽敛入他眼底,于双眸中盈盈流转。   我袖手而立,嘴角轻扬望着他,心下十分明白,却仍不禁失落。此地繁华,街市云集,哪里能有萤火虫?   “好,那就去看萤火虫。”他忽然认真点点头,牵起我的手就走。   我一愣,脚下不由自主随之移动,已被他拉着走出数步。   “喂,要去哪里?”甩开那只手,我停住脚步,理着衣袖冷眼瞧他。   附近繁华热闹,萤火虫什么的那是浮云,根本不会有。难道他要带我去荒郊野外看?这大半夜的,也忒不靠谱儿了吧?   “哦,去看萤火虫啊,云儿不是想看么?”他回过身来瞧我,指尖蹭着下巴,歪了脑袋笑嘻嘻,“自然要去有萤火虫的地方,还能去到哪里?唔,莫不是云儿想歪了么?”   去你什么什么的,你才想歪了!我眼角抽搐了下,暗暗磨牙:“附近哪有萤火虫?你不是在梦游吧?!”   “嘻嘻,云儿怎知没有?无需附近地方,容园之内便有。”他广袖轻舒,朝我探手过来,“云儿随我来。”   我避开他的爪子,跟着他绕湖而行。容园就有萤火虫?怎么我没见过?   出了圆门,走过回廊,曲曲折折一阵,我越来越黑线。   这条路,熟到不能再熟。中间碎石小径,两侧竹林婆娑,再往前走就是听雨楼了。他不会是要告诉我,他屋里就养了萤火虫吧?   这个混账,又想耍我?!我立刻停住脚步,长袖一拂正待发作,左手却忽然被轻轻握住,身体随之侧了方向,径往旁边的竹林内走去。   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一阵沙沙细响。修竹成片地婆娑起舞,曼妙的姿态遮了溶溶月色,落一地斑驳的清影。   我站在竹林里,默然四顾。周围有些暗沉,清亮的月光经了竹影过滤,变得暧昧不明。幸而前面挑着几盏纱灯,柔和的光晕不失明亮。   “云儿,以后记得,但有什么心愿,无需去求织女,只要悄悄告诉我便好,我都会为云儿做到。”有琴听雨瞧着我,柔柔一笑。在周围暗沉的夜色里,他眼底光芒隐约,神采流转。   我没有做声,静静看他走近前方一竿竹子,伸手似在上面轻扯了一下。   哔剥--   一声轻响过后,那几盏纱灯的底托忽然打开垂下。霎时间,仿佛九天繁星纷纷散落,点点清莹的光华从纱灯里面飘摇而出,浮浮沉沉地四下游移。方才还浓重暗沉的夜幕,如同陡然缀上了无数颗小明珠,清雅美丽。   脚下不由移动,我缓缓走入那片流动的萤光。点点萤火在周围闪烁明灭,犹似繁星在侧,迷离缥缈。   “云儿,我可算灵验么?”   柔柔的声音靠近身旁,我别过脸,默默抬起眼。   有琴听雨眉目含笑地瞧着我,衣袂随风飘飘。竹影一阵摇曳,月华疏淡映着他的衣襟,萤火流光在身畔徘徊萦绕,整个人仿佛月下谪仙般朦胧美丽。   我望着他,半晌开口:“你怎么知道?”   这场面,一看就是蓄谋已久的。可是,想看萤火虫是我临时起意的说法,他怎么就提前猜到了?我凝视着月夜流萤中那张完美的脸,双手在袖底轻握,脚下缓缓退开一小步。   这种感觉好奇怪,就像自己的内心被人洞察一般。虽然他的人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对面,可是,我总觉得他似乎非常靠近我的心,好像可以轻易推开重重防备,直入我的心底。   又缓缓退了一步,我不禁咬了咬下唇。如果真的被这样一个人靠近自己的心,我会兵败如山倒的。不行,起码在我还没有看清他之前,不行。   “云儿,后面是悬崖,你已退无可退。”月夜静谧,温柔的声音轻缓笃定。   我蓦然一惊,双手猛地握紧衣袖。   他笑意柔柔,眼底映着闪烁的流萤,似有点点涟漪在眸光中一圈圈荡漾开来,温柔复杂,深沉难解。   我不再后退,静静站着,无奈苦笑。好一句后面是悬崖,不知何故,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从来平静的内心,竟莫名有些不平静了。   “度月影才敛,绕竹光复流。”他忽地轻声吟了两句,笑嘻嘻地冲我眨眨眼,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曾在云儿书案上,看到过写了这两句的花笺,由是知道云儿喜欢萤火虫。今夜即便没有这个心愿,我也会带云儿来看的。”   “哦,怪道你这般法力无边,原来是早已天机泄露。”我莞尔摇头,“多谢费心。”   “嘻,好说好说。”他慢悠悠地挪过来,站在我身旁,轻声低吟,“本将秋草并,今与夕风轻。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屏神疑火照,帘似夜珠明……”   吟到最后两句,悠然的声音忽然略停。   笼在袖中的手被轻轻执起,暖融融的感觉从手心传来,我不禁心下一滞,缓缓抬眼。   点点流光飘摇浮沉,迷蒙月色下,有琴听雨目光缱绻,径直望进我的眼底:“……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   温柔的声音滑入耳畔,落入心底,似乎轻轻触动了某一根弦。我恍然失神,静静地凝立不语,眼前景象宛若梦幻错觉般,有种迷离的美。   “云儿……”呢喃般的低唤轻软飘忽,仿佛从远处传来。   溶溶淡月映着那张完美的脸,愈来愈近,好像幻景在我眼前放大,美得不真实。幽潭似的眼神深不见底,倒映着我恍惚的神情。我的视线仿佛也被吸进去了,定定地难以移开。自己的面容在那两泓似水眸光里,影像愈发清晰。   苏合香的味道带着温暖,将我轻柔包围。淡淡的吐息拂过脸颊,拂过鼻端,拂过唇角,热乎乎的,很近,很近。   我陡然一个激灵,神智瞬间惊醒,右手下意识一颤。   紧紧环绕的温暖跟着晃了一下,微微松开。夜风穿过身侧的空隙,顿觉肌肤生凉。   “云儿……”有琴听雨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抬起加额,摇了摇头,身子晃晃悠悠,脚下有些不稳。   我反手搀住他,声音平静:“对不住,我一时晃神儿,手抖了。”   “云儿你……”他眼神迷离地对我苦笑一下,睫毛轻颤,终于闭上眼睛。身体似乎失了支撑,靠着我摇摇欲坠。   我立刻扶住他,挪到旁边一丛竹子处,倚着竹丛缓缓滑坐在地。   转眼看看那张熟睡似的面容,我放松地坐在地上,往身后竹丛上一靠,举袖擦了下汗,长吁一口气。唉,好险,气氛害死人啊。   盯住那张脸端详半天,我伸出手来,在他鼻子上用力一捏。真是的,老老实实看萤火虫不好么?还想怎么着?非要弄出什么妖蛾子来,这下没想法了吧?活该!   惬意地挥挥袖子,我调整下姿势,舒舒服服倚在竹丛边,继续欣赏漫天流萤。   记得小时候,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将来长大后,陪我同看月夜萤飞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忍不住再瞥一眼旁边,我暗自好笑。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只妖孽,而且,他还晕了。   点点流萤在眼前飘来飘去,夜风徐徐轻拂,身侧有个暖暖的东西靠着我,倒也不觉得凉。渐渐的,一阵懒洋洋的倦意漫上来,清晰的萤火变得越来越朦胧昏暗。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前世。打卡、上班、工作、出差,马不停蹄团团转,一切如旧。结束一天的忙碌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柔软的床,挨着枕头蹭蹭,暖暖的,真舒服。   丝滑的被子包裹住我,温暖安心。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脸上,软柔柔地拂过脸颊、拂过鼻子、拂过嘴唇,痒痒的,似乎还带着热热的气息。   嗯?我动了动,身周依旧很暖。感觉羽毛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飘离。   唔……费力地掀了掀眼皮,一丝光线透过眼缝刺激着我的视觉神经。呃?天这么亮?那不是要迟到了?!   我蓦地睁开眼,一瞬间,思维短路。   月白色的衣襟贴着我的脸颊,两幅广袖如同羽翼般将我拥住,那张美到不像话的脸,在距离我鼻端数寸的地方,笑得明艳如花。   啪!一把推开紧拥我的家伙,弹坐起来,我反射般地迅速四顾。   蓝天上,朝阳明媚,大约上午九点多了;地面上,绿草整齐,周围没有倒伏的迹象;我身上,服饰完好,衣带还是我昨天打的结扣;他身上,呃……也完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云儿,你在瞧什么?”那妖孽懒洋洋地拂拂衣袖,慢吞吞坐直身子,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托了下巴看着我笑嘻嘻。   我僵了一下,盯着他,面无表情:“我在看夜里有没有下雨。”   “唔,那结果呢?”   “没有。”   “哦,是么?不见得吧?”他放下手,理了理衣襟,笑得越发明艳动人,软软的语调呢喃般轻飘,“云儿,你须知道,云收雨散了无痕,即便夜里真的下过雨,此刻也瞧不出来了。”   “你给我闭嘴!”低垂的双手蓦地握紧,我霍然起身,指间夹着的几棵草被连根带起。   我一抬手,那把杂草沾着泥土朝他当胸飞去,月白衣襟上顿时多了几点墨梅。   他仍旧懒懒坐着不动,毫不理会衣衫上的泥土,悠然拈起一根草,放在鼻端嗅嗅,冲我眨眼嬉笑:“唔,好雨解意,随风入夜。云儿不知,青草却知呢。”   你去死!我咬牙切齿眯起眼,恨恨地拂袖就走。   身后传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云儿慢走,当心雨后地滑。”   我脚步微顿,长袖向后一挥。   唰--笃笃笃--   十数根银针激射而出,嵌进竹子里,带起一连串绵密的轻响。   “想死尽管说!   57、第56章 ...   ”我大踏步离开,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   后面那人半点不为所动,笑嘻嘻一声称赞:“唔,云儿功夫见长。”   58   58、第57章 ...   握着拳,磨着牙,在心中大骂,我愤恨地离开竹林,穿过回廊,一步来到圆月门口,差点和迎面的人影撞个满怀。   “啊,小姐回来了。”那人影连忙施礼问安,偷偷瞧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神色有点古怪。   “哦,是落雁啊。”我收住脚,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耳朵。回来了?打哪儿回来?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还有,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怎么就觉得那么怪啊?   “落雁,我昨夜未归,你们挂心了吧?”我淡淡瞥她一眼,拂了拂衣裙,慢悠悠沿着湖畔缓步。   “是,奴婢们理当挂心。”她跟在我后面,恭敬答道。   “哦,既然挂心,那可有前去寻我?”我徐步而行,闲闲开口,声音平淡。   “是,奴婢们自然要去相寻……”   啪,我陡然停住脚步,转身回头,看向她。   她一惊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不,奴婢们没去寻找……”   “没去?”   “不,不是,是……去寻了,却没寻着。”   她嗫嗫地说着话,间或偷眼瞧我一下,待接触我的目光后,又将头垂得更低了。小脸有些泛红,手指捏住衣带不停绞缠。   杯具……我扶额。得了,看那模样,这丫头昨夜肯定寻着我了,而且,也不知瞧见什么了。他大爷的,这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唉,罢了罢了,眼看这一道子有些越描越黑的嫌疑,还是就此掀过吧,不提为好,不提为好。   “落雁,你方才匆匆忙忙的,有事么?”我抹了把汗,没事儿人般地瞧着她,语气平静。   “哦,是。”她见我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松一口气,神色轻快不少,“回小姐,齐副堂主送来东西,等了片刻不见小姐回来,便放下东西先离去了。”   呃,我黑线,不是这么巧吧?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就这一次不良记录,就被别人撞上了,可真运气!   无语绕过湖畔,进入容云阁。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敏,总觉得那些婢女看我的眼神,都带了丝八卦的颜色。   无奈挥挥袖子,我悲催地来到桌边,齐尧送来的东西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揭开盒盖,四色糖果罗列其中。不得不说,齐尧那人的确有心,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女孩儿家爱吃爱玩的,且没有半点重样。就算我吃不完,分给那些婢女,也是不错的人情。   伸出手指在那盒糖果里慢慢扒拉着,我莞尔摇头,这些玩意儿都是浮云,我关心的,是浮云下面隐藏的东西。   唰啦,糖果搅动的声音停住。我将手从糖果盒子里收回,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笺。   踱到廊前坐下,我打开素笺细看,嘴角不禁慢慢扬起。嗯,交给齐尧去办的事,不出意料地令我满意。   将素笺揉成一团握在手心,我起身上楼。   昨晚那个七夕夜,搅得心情乱七八糟。眼下要先泡个澡,放松一下,然后,开始为我今日的行动,准备需要的东西。   吃过午饭,我唤来落雪,将一副面具和一套男装交到她手上:“落雪,仍像上次那般,你先去离醉闲游等我。”   “是,小姐。”她拿了东西,躬身去了。   我一边悠闲喝茶,一边向落雁问好路径,又消磨一阵,便坐了轿,径往离醉闲游。   半个时辰之后,我已摇着折扇,站在一家酒楼的门前。   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酒楼虽不及醉神仙那样气派,倒也是个讲究的地儿,里面客人并不算少。只是,掌柜和伙计正在绕桌与客人们说些什么,眼见那些客人听后,各自起身离座,两两三三地踏出酒楼大门,各自散去了。   啪,我合上扇子,嘴角微挑,心下暗自冷笑。侧身让过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一撩衣摆,举步踏上门口的台阶。   “哎唷,这位公子,当真不巧,小店这会儿暂不待客。您瞧,那些客人也都先后离去了。这附近还有别家酒楼,怕要劳烦公子移驾他往了,实在对不住您,呵呵呵……”一个店伙计飞快地迎上来,将抹布往肩头一搭,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我顿住脚步,站在门槛前,瞟他一眼,然后望向空荡荡的大堂,闲闲开口:“唷,酒楼不都是笑迎八方客么?这青天白日的,大开着店门赶客人,倒真是稀罕事儿了。”   “呵呵呵,公子您说笑了,我们哪儿能放着生意不做呢?”那伙计眯缝着小眼睛,搓手笑道,“实在是这下半日里,有人将小店包下了,吩咐不得再招呼旁的客人,这才不得以冒犯各位客官。您多包涵,多包涵。”   “哦,那敢情是个大谱儿的客人,吃个饭还要清场?”我一笑,折扇在手心轻扣,举步向内就走,“那好,我去瞧瞧清干净了没。”   “哎哟哟,公子请留步,您可不能进……”   啪,我一挥衣袖,震退了紧跟在侧,想要阻拦我的伙计,旋即反身抬手,将一块小牌子亮到他的眼前。   那伙计一愣,盯着牌子,张了张嘴,说出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瞧见了?这可是玄字分堂的腰牌。”我慢条斯理地将那块牌子收起来,摇着扇子缓步踱进去,“玄字分堂的冯义与钱兴两位副堂主,稍候要在这里议事,不许旁的闲杂人等打扰。惟恐你等不够上心,是以让我先来瞧瞧,可都安排好了么?”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里头那个掌柜模样的人立刻迎上来,点头赔笑,“两位副堂主的吩咐,小店敢不尽心?还要劳烦公子前来探视,罪过,罪过。”   “嗯,好说。”我挥挥手,环顾一遍,指着桌上的盘盏,皱眉道,“两位副堂主未时便来议事,眼看已经未时二刻,再过两刻就是未正,堪堪人就要到,这些东西还不赶紧收了?”   “是,是,马上就好,就好。”掌柜急忙点头应承,回过脸一连串训斥伙计,“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还不快些加劲儿干活!”   我瞥一眼大堂里忙乱的伙计们,慢悠悠绕过他们,走上楼梯。那掌柜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满脸堆笑。   来到一个幽静的雅间前,我抬起扇子挑开门帘,往里瞅了瞅:“嗯,我就在这里坐坐,让人送杯茶来,你自去忙吧。”   “是,是。”那掌柜点头去了。   我径自进去,推开窗子朝下望,外面丽日当空,正可瞧到酒楼门前那条大街。   伙计送来茶水点心,退了出去。我端起茶盏,倚了窗台,闲闲啜着。   不多会儿,十几个人从大街那头行来,个个横眉竖目,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当先的两人,正是冯义和钱兴。   我笑了笑,眼瞧他们跨进酒楼大门,随即关了窗子,来到门口,挑起门帘听着楼下的动静。   那伙人甫进酒楼之时,咋咋呼呼的声音不小。而后,掌柜隐约说了两句话,跟着气氛安静了一下,随即,咋呼的声音越发大了。紧接便有脚步声咚咚咚地从楼梯上传来,还伴着叫嚣喝骂的动静。   哼哼,我略一冷笑,跨出门槛,在门外袖手而立。想必刚刚掌柜提到了我,于是,正主儿派人上来打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五六个人影转过楼梯,一眼瞧见我,随即捋起袖子挥着胳膊赶过来,嘴里呼喝不停:“臭小子!竟敢冒充我们玄字分堂的名号,也不放亮眼睛瞧瞧,这是谁的地盘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些人张牙舞爪地越走越近,我冷眼瞧着他们,不言不语,广袖一拂,右手两指接连轻弹。   咝咝--   银针破空带出细微声响,那群小喽啰就像被关了静音,说到一半的话顿时没了下文,扑通扑通栽倒一地,横七竖八地躺在楼板上,就像死猪一样。   嘿嘿,淬了药的暗器,使用效果加倍。我摸摸鼻子,双臂环抱倚着门框,静候下一拨儿。   果然,先头部队有来无回,底下便沉不住气了。片刻之后,楼梯上脚步声又起。七八个人一拥而至,见到地上躺着的同伙,齐齐吃了一惊,立刻抽出刀剑,呐喊着朝我冲过来。   我倚着门框,身体不动右手轻扬,数根银针一闪而出。那些家伙应声倒下,手中的刀剑噼里啪啦掉落下来,差点扎在先前几个人的身上。   唔,不错,高手对阵低手,成就感非凡。我睨着地上,任由无聊的虚荣心膨胀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放下门帘,从怀里掏出一截线香,燃着了插在旁边的花盆里,继续闲坐喝茶。   喝了几口,门外依旧安静无声。   嗯?不应该啊,按道理说,派上来的喽啰全都趴了,冯义和钱兴就不过来看看?难道他们闻风而退了?汗,那这副堂主当得也忒不上道儿了吧。   我放下茶盏,正寻思出去瞧瞧,还没站起身子,突然前方门帘微动,风声飒然,数点银光从门外激射而入,电光石火般倏忽直迫眼前。   我一惊,广袖瞬间舒卷。一阵叮叮声响过后,数点寒星被我尽收手中,没有一个遗漏。   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柄柄小飞刀,我不禁眯起眼睛。   好个玄字分堂的副堂主!连个照面都不打就突施暗算,痛下杀手,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我此前学过楚歌那式‘手可摘星辰’,方才那般局面,只怕很危险了。   他大爷的,真是有欠整治的混蛋!   59   59、第58章 ...   这场出乎意料的暗算,让我陡然怒从心起。   将那些小飞刀握在手中,我一挥袖,拂落桌上的茶盏,随即又推倒了旁边的座椅。在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中,椅子倒地发出砰的响动。我闷哼了一声,趴伏桌上,一动不动。   门外依旧安静了片刻,而后,簌簌声过,门帘似乎被人大力地甩开,一阵微风从门口方向吹进来。   故意放轻的脚步慢慢走进屋内,两个粗哑的声音透着得意与不屑。   “哼,我道是个什么人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白白浪费了大爷的飞刀。”   “老钱,你少在这里装大爷了,刚刚不知是谁,卯足了劲儿一把放出十二柄飞刀,若非心下害怕,怎会如此?”   “冯胡子!闭上你的鸟嘴!又不知是谁,在楼下提议突施暗算,若非被吓破了胆,何至这般忌惮?”   “你!”   “怎样?!”   “哼!你我今日私下谈判,竟无端被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给搅浑,几个手下也还在昏迷,凭空多出这么个妖蛾子,真他奶奶的活见鬼了!”   “这小子来得蹊跷,总觉得有些古怪。若是还有一口气,就把他带回堂里去,严刑拷打,一来给弟兄们出口恶气,二来倒要瞧瞧他究竟算是哪根葱!”   “哼哼,不错不错……”   两个声音又近了一些,脚步慢慢靠近桌前。然而,却在堪堪接近桌边的地方,动作和交谈一起停住,气氛刹那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突然坐起,看着他们淡淡一笑。   啪,钱兴和冯义吃了一吓,立刻连退数步,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冯义抬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而钱兴的手里也瞬间多出来几把飞刀。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随即无声打量着我,眼神惊疑不定。   “唷,两位副堂主少见。”我笑眯眯地瞥他们一眼,慢条斯理伸出手,将手中飞刀一把把在桌面上排好,“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怎好劳烦大礼相迎?十二柄飞刀,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你是什么人?!”冯义盯着我沉声喝问,按住剑柄的五指松了松又握紧,剑在匣中蓄势待出。   我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拂了拂衣袖,闲闲道:“我是过路人。”   “哼,小子,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盘儿?!”钱兴眼角跳动,脸上那道伤疤跟着抽搐了下,“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敢在我地字分堂的地面儿上惹是生非,问谁借的胆!”   “咦?这是何说啊?”我眨眨眼,指尖蹭着下巴,“胆子这东西,我多得用不完,何须再问人借?”   他二人对望一眼,脸上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冯义眼睛微眯,唰地一声,拔剑在手,剑尖直指向我:“臭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看起来,你是有意来找我地字分堂的麻烦了?”   “啧啧,冯副堂主,话可不能这样说。”我淡淡挑眉,随意拈起桌上一柄小飞刀,在手里把玩,“这么笃定我是来找地字分堂的麻烦?像二位这等心狠手辣之辈,难道就没有个仇家宿敌什么的?你们怎么不猜想,我是专程前来问候二位的呢?”   冯义钱兴一愣,望着我,神色忽然变得阴狠起来。   “哼,想来寻死的人实在太多,我们懒得一一记下,多会放他们一条生路。既然今日有人愿意送上门来,那就休怪自己命歹了!”钱兴冷笑一声,眼神闪烁,留着刀疤的脸上顿时杀气毕露。   “呵呵,是么?”我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拂过小飞刀的刀刃,“嗯,看起来,二位既已认定我是对头,也就不打算多问了,准备先联手杀了我,再图后来。唔,似二位这般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主意,虽说想得很好,只不过,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铮--我在小飞刀的刀身上轻轻一弹,抬眼瞥向他们:“可惜……晚了。”   扑通,扑通。   随着‘晚了’这两个字出口,冯义和钱兴一头栽倒,软趴趴地伏在地板上,就像被抽去了筋骨的软脚虾。冯义的剑晃了一下,脱手落在一边。钱兴的飞刀好像陡然重逾千斤,拿捏不住,从手里纷纷滑下,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霎时间,屋里安静沉寂。   我左手托腮,懒洋洋地支在桌上,右手摆弄着那柄飞刀,嘴角噙一丝浅笑。那两只软脚虾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瞧着我,眼神中是掩不住的惊慌失措。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半晌之后,冯义迟疑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许多的底气,那一把大胡子随着说话微微颤动,“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唔,想不到冯副堂主年纪不老,却已这般健忘了呢。”我瞧着他一笑,右手轻动,小飞刀的刀尖在桌面上一圈圈划过,“我是什么人,适才已说过了,过路人。至于我的目的,适才也说过了,是专程前来问候二位的。”   冯义皱了下眉头,没有继续出声。他旁边的钱兴却忽然仰起脸,那条刀疤微微抽搐着,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臭小子!不管你是谁,像这样暗施伎俩,算什么好汉!”   “唷,钱副堂主言重了。”我瞥他一眼,淡淡开口,“我本也没说自己算得好汉,倒是二位,想必都是好汉了。二位好汉尚且一个照面不打就突施暗算,我方才好歹还与你们对面闲话半天,如此看来,我离好汉的行径似乎越发远了呢。”   “你……”钱兴死死盯着我,满脸涨红,眼角的刀疤抽搐得更加厉害了。   “唔,钱副堂主,千万不要动怒哦。”我嘴角微挑,睨着他似笑非笑,“差点忘了告诉二位一件重要事情。”   我说完这句顿了顿,离座走到花盆前,俯身拈起那半截就快燃尽的线香,慢悠悠踱到二人面前,一撩衣摆,蹲下来笑眯眯地瞧着他们。   在他二人惊疑的目光中,我将线香凑近他们面前,然后轻轻一吹。本已黯淡些的香火星儿立刻又亮起来,红莹莹的一点闪烁不定。青烟袅袅徘徊,萦绕成一道道抽象的细线,丝丝缕缕掠过他们鼻端眼前。   “两位副堂主,若你们觉得,这只是一种厉害些的迷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捻转着指间的线香,笑意盈盈,语调缓缓的,声音轻软柔和,“这种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暗伤神。初时吸入,只是软趴趴的四肢无力,感觉与普通迷香无二。半个时辰之后,更可恢复如常,好像无事一般。然而,它却早已不着痕迹地渗入体内,随着气血流转慢慢蚕食五脏六腑,由内而外,将人消亡殆尽。唔,虽说人生在世,终归不免一死,只可惜,这样的死法确有些……不太舒服呢。”   屋内窗棂紧闭,门帘低垂,我的轻声细语淡淡消散。一时间,气氛静得诡异。冯义和钱兴趴在地上,使劲仰头看着我,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   我笑眯眯地站起身,弹落燃着的香头,将剩下的一小截线香收入袖中。   “嗯,看二位的样子,怕是在怀疑我危言恫吓吧?唉,也罢,那我就再说得实际一些。”我重新踱回桌边,捏起一把小飞刀,漫不经心地在手里转着,“有道是,气会膻中。膻中穴是三焦经的交会要穴,宗气聚会之所。二位都是高手,无需我说,自己试试看吧。”   我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把玩着飞刀倚在桌畔,静静观察地上的人。   冯义和钱兴对望一眼,随后各自闭目敛神,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两人陡然张开眼睛,抬头望向我,面如死灰。钱兴的刀疤再也抽搐不起来了,眼里有些空洞失神。冯义的额角冷汗直往外冒,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那把大胡子往下滑,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呵呵,二位感觉如何啊?”我瞧着他们一笑,手里的飞刀向上轻抛,刀刃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弧。   冯义嘴唇开合,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你缘何这般疼下毒手,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我们从不曾招惹过你这样的仇家对头。”   “啧啧,冯副堂主此言差矣。”我接住下落的飞刀,莞尔摇头,“下毒是下毒,可我没说定要你们死啊。就算专程前来拜访二位,我也从未说过就是你们的仇人。”   他们闻言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恐惧、绝望之外,又多了一层迷惘。   我挑挑眉,笑吟吟地望着他们,指尖轻弹刀身:“我此来,目的不是你们,而是你家主子。之所以来找二位,只是想请你们代为传话。”   冯义钱兴趴伏在地,听了我这句话,本已绝望的神情,似乎略略放松了一下。   “原来,少……少侠是来寻陈堂主的晦气……”   唰--   一道银光从我手里电射而出,紧贴着他二人的头皮划过,叮地一声,插在地板上,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我眯起眼,声音沉缓:“方才你说什么?”   冯义一个激灵,掩不住脸上的惊恐:“我……我说……少侠与陈堂主……或有……嫌隙?”   “陈堂主?哼哼,说得很好。”我冷笑一声,又捏起一柄小飞刀,缓缓来到他们面前,蹲□,“那么,之前我说的什么?”   钱兴仰头望向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你……少侠说,此来的目的是……我家主人……”   嚓--   我忽然一扬手,瞬间银光闪烁,带出点点殷红。   钱兴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动了动。在他的右脸颊,赫然出现一道与左颊刀疤同样深长的新伤。鲜血从他脸上蜿蜒而下,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   “你……”冯义惊愕抬眼,话刚出口,就被一声痛呼所取代。   我骤然右手使力,硬生生拔下了他半丛胡子。   “留个记号,也好长点记性。”我睨着他们,声音轻柔柔、阴森森的,“我说的是什么?你们答的又是什么?单凭方才那个回答,你们就该立刻死在这里!”   蓦地拂袖而起,我掏出一封信,扔在他们面前,随即转身走向门口:“这个毒,天下只我一人能解。依我吩咐,便可活命。这封信拿去面交你家主人,给我一字一句听好了:今日之事,如果说于第四人知,死;回去以后,倘或擅自拆看书信,死;十二个时辰内,没到你家主人面前传信,死;二人必须偕同前往,若是一先一后或者只去一个,死。”   伸手撩起门帘,我一脚踏出门槛,声音平静冰冷:“还有,好好想清楚了,究竟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长假快乐!!!吃好~~玩好~~睡好~~一切都好~~~~\(^o^)/~~~~   60   60、第59章 ...   将门帘甩在身后,我瞥了一眼门外地上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家伙,撩起衣摆,绕过他们,径直走下楼梯。   偌大的酒楼里,此刻静悄悄的,一阵风从大门吹来,几乎可以清楚听到自己衣袂翻飞的声音。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我立在大堂中央,目光四顾。   掌柜和伙计都缩在柜台一角,正探头探脑地向楼上张望,看到我独自下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踌躇着从柜台后头走出。   那掌柜来到我旁边,偷瞥了眼楼上,搓着手点头哈腰:“公子……这……这是……”   “没事。”我瞧着他,淡淡一笑,打开折扇轻摇,“两位副堂主和众位弟兄正在上面休息,歇够歇足,他们自会下来。记住,千万莫要上去打扰,否则……呵呵,你也是晓得二位副堂主的脾气的。”   “是,是,小人不敢打扰,不敢打扰。”他擦了把汗,满脸赔笑,“公子慢走,慢走。”   “嗯,掌柜留步。”我点点头,摇着扇子踏出酒楼大门。   再次折返离醉闲游,不禁心情大好。揭了面具,换好衣服,很是悠闲地喝了一会儿茶,吃了一会儿糖,我才叫上落雁,乘轿回去。   晚饭时候,频频想起那两张狼狈的脸,中间喷了好几回汤。   月华初上,我倚在卧房的窗畔,闲闲地啜茶赏月,想象着冯义钱兴此刻必然如同热锅蚂蚁,失眠大概是确定无疑的了。   “小姐,时辰不早,午后又在外忙了半日,早些休息吧。”落雁过来剔了剔烛芯,轻声说道。   “嗯,我还不累。”我放下茶盏,从绣袋里拿出两件东西,起身去桌边坐下,“落雁,给我取个空的长方锦盒来。”   “是。”她转身出去,一会儿拿了个描金的红漆木盒,轻轻放在我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暗红的丝缎上,隐约闪着金线绣成的图案。   噗--我不禁失笑,这个盒子不错,尤其用来包装那两件东西,简直就是诡异的落差感啊。   于是,我先拈起其中一件,放进盒子。那是用来划伤钱兴脸颊的小飞刀,刀刃上还隐隐有一丝干了的血迹。随后,又找根丝绳,将冯义的半丛胡子认真捆好,打了个蝴蝶结,也放入盒内。   盖上盒盖,端详一下,我开始期待未来的十二个时辰,可以快点过去。   没料想,我的期待显然有些保守了。   清晨的微风柔和凉爽,我坐在临水廊下,倚着雕栏,随手轻拂身侧飘扬的纱帘。婢女呈上门人送来的名帖,我接过,瞧着那两个正楷书写的名字,忍不住嘴角微挑。   记得昨日离开酒楼已是未末,而此刻辰时刚过,距离十二个时辰的限定,还差三个时辰。看起来,他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怕死。   “请他们进来。”我将名帖丢在一旁,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是。”婢女应声去了,片刻之后,引着两个灰色的身影,进入阁内。   我啜着茶,漫不经心一抬眼,差点将茶喷出来,不由暗自偷笑,形象问题,果然重要。   钱兴倒还好说,只是脸上很对称地多出一条刀疤。而冯义的变化就大了些,原本茂密的大胡子刮得一根儿不剩,或许觉得与其留着几绺,稀稀拉拉难撑场面,不如索性全数剃了。只可惜,他那胡茬实在太多,剃掉之后,满脸青嘘嘘的,十足像个因放置太久而变绿了的土豆,模样很有些滑稽。   他二人低着头,神情局促不安,来到面前抱拳躬身:“属下见过小主人。”   “不必多礼。”我盖上茶盏盖,指尖在杯口慢慢摩挲,对他们点头微笑,“端阳节上一面之缘,不想才过两月,二位的模样倒是大变了,险些认不出来。唔,不过这样也好,气色看来精神许多呢。”   他们的脸登时僵了一下,不自然地讪讪笑着,那副神情就是一个字儿,囧。   “多蒙小主人记挂,属下等惭愧,惭愧。”冯义躬着身,偷偷抬眼看我一下,又自低头讪笑,似乎有些踌躇。   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理理衣袖,慢悠悠道:“二位副堂主都是忙人,难得有空来此,不知可有什么事情?”   “这个……”他俩对望一眼,迟疑了片刻。   而后,冯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低着头,双手奉上:“回小主人,属下等受人之托,特来给小主人送信。”   “哦?给我送信?”我依旧端坐不动,眼睑微垂瞧着修剪的指甲,曼声道,“既然是给我的信,为何那人不直接送来此处,反倒要去委托你们?”   “这个……属下等不知。”粗哑的声音滞了一下,回答得小心翼翼。   “唔,那么,托你们送信的,是什么人啊?”我慢慢抬起手,端详着指尖,语气淡淡。   “这……属下……不知。”粗哑的声音越发低了,几个字说得底气很虚。   “咦?这也不知道么?”我收回手,顺了顺垂在胸前的长发,仍旧眼皮不抬,“你们受人之托,难道从来不问对方是谁?”   “不,不,属下等……自然要问。只是,只是……”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没了动静。   我微微抬眼,那两个将头垂得很低,阁内明亮的光线下,清楚可见他们脑门上冒出的一层细汗。   “只是什么?只是他不肯说,所以,你们也就不再问了?”我一笑,声音里透出清冷,“若他是我的仇人,想要借你们之手杀了我呢?你们也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小主人明鉴,属下等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冯义钱兴明显颤了颤,身子躬得更狠了,脑门的汗珠子连成一串,顺着额角滑下来。   “不敢?可是你们已经来了,而且,什么都没问清就来了。”我瞧着他们,似笑非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这……”他二人浑身一震,惊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信,脸色难看到极点。似乎此刻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颗随时可能要命的炸弹。   “唷,二位副堂主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呢。哎呀呀,我不过是和你们说笑罢了,不必当真,不必当真。”我笑眯眯地摆摆手,语调轻松,“快拿信来,让我瞧瞧,里面写了什么。”   “是。”一旁的落雁走过去,接了信奉到我手边。   冯义将信递出后,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目与钱兴对望了一下,两个人的神情之间,都隐约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拆着信封,心底却在冷笑。哼哼,你们以为现在就可以放松了么?还早得很呢。   嘶啦--   信封撕了一道开口,我将撕下来的封口丢到一边,微微抬眼瞥了下对面。   他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拆开的信封上,神色紧张不安。冯义下意识地举手摸着已经剃光的下巴,钱兴眼角跳动,两道对称的刀疤轻轻抽搐。   我淡淡一笑,两指撑开信封。   “咦?!”随着视线投入信封,我忽然一声低呼,语气惊愕茫然。   “如何?里面寄了什么?”对面的声音紧接响起,粗哑中带着一丝颤抖,急迫慌张之下,登时忘却了方才刻意作出的恭敬姿态,语气中的焦躁催促不及掩饰,竟似在追问下属一般。   “寄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啊。”我迷惘地抬眼,将手中信封反转,口朝下倒了倒,“是个空的。”   “空……空的……”冯义与钱兴登时脸色灰白,身子晃了一下,不住喃喃自语,“空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唔,莫不是二位副堂主临来之前,不小心拿错了?”我漫不经心地开口,索性将空信封撕开,丢在地上。   “绝不可能……”冯义盯着地上那片撕开的信封,眼神几近绝望,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滑落,“我自接到这封信后,便一直贴身带着,怎会拿错?这……这……”   “你还信他!”旁边的钱兴忽然一声大叫,灰白的脸上,目光愤怒而恐惧,挥着袖子歇斯底里,“他从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用那般歹毒的暗算手段,置我们于死地,还要无端加以戏弄!他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仇?!有什么仇?!”   暴怒绝望的发泄声在阁内慢慢消散,周围随即陷入一片死寂。他两个似乎脱了力,衣袖颓然垂在身侧,软软地随风微动。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的信封,眼神有些空洞。   “咦?钱副堂主在说什么?是谁要置你们于死地?”我悠然端坐,轻轻理着裙带,慢条斯理开口。   回应我的仍是无尽安静,那两人站在对面,毫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发呆出神。   哼哼,我心下微哂,也难怪,受了这样的打击,生死都悬在一线间,谁还有闲情再去费力维持那些假作出来的恭敬?更何况,这两个人,俱是一溜儿的狠戾之徒。对他们而言,恭敬什么的都是浮云,感召更是对牛弹琴。想让他们俯首听命,就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以暴制暴,以毒攻毒,让他们从心底形成畏惧,不敢不听我的命令。   “两位副堂主请自重。”还没待我继续说话,身旁的落雁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难掩愤愤,“容园之内,小姐面前,请自斟酌分寸。”   呵呵,这个丫头,我摇头莞尔:“落雁,两位副堂主想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要为难人家。”   “是,落雁僭越,请小姐责罚。”她低下头,小声应着,模样有些委屈。   “好了,哪有僭越?何来责罚?”我笑着冲她眨眨眼,回头看向对面二人,“就算是个空信封,好歹也辛苦了两位跑腿一趟,甚不过意,我也该送个回礼聊表谢意。落雁,将回礼拿给二位副堂主。”   “是。”那丫头应声取了一旁的红漆木盒,走过去,双手递出。   冯义与钱兴对望一眼,瞧着面前的木盒,眼神惊疑迷惑,站在那里踌躇半天,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二位不想瞧瞧,这回礼是否合意?”我淡淡一笑,端起手边的茶盏,揭了杯盖,“落雁,打开盒子,请两位副堂主过目。”   “是,小姐。”   随着盒盖缓缓掀开,冯义钱兴忽地瞪大了眼,脸色霎时剧变,仿佛看到鬼一样。   “这……这是……”钱兴蓦地抬起头,望向我骇然失惊。而冯义则伸手捂着脸上的胡茬,嘴巴无声开合。   “怎么?不认得了?昨日未时才刚刚见过的,不想钱副堂主竟这般健忘。”我微微一哂,捏起杯盖拨着水面漂浮的茶叶,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却无比清冷,“你们不知信封是空,可见回去后并无擅自拆看,此一桩,可饶不死。昨日未时到今日辰时,九个时辰便来送信,未过限期,亦可饶不死。二人一同前来,并无先后怠慢,仍可饶不死。至于有无将昨日之事说于第四人知,眼下尚不清楚,所以,这一桩,权且记下。是生是死,端要看你们自己的所为了。”   阁内静谧似水,我的声音听来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的慢声细语,就像冰凌划过水面,透出冷凝的寒意。   冯义与钱兴睁大眼睛望着我,神色瞬息万变。震惊、迷惑、畏惧……诸般神情刹那交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带着绝望的不敢置信。   “呵呵,有那么难以想象么?”我抿了口茶,轻轻一笑,“十六年来,抚养我长大的林氏夫人茹馨兰,她有如何的能耐,二位不会不知吧?只不过,旁人万没有想到,她隐姓埋名十六年,向我隐瞒了身世,隐瞒了真相,却从未向我隐瞒她的毕生所学。迷迭谷,是个不为人知的世外幽境,而我,是它不为人知的第二代传人。”   61   61、第60章 ...   “小……小主人,属下等有眼无珠,失礼冒犯,求小主人恕罪,恕罪……”他两个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地板,声音止不住发颤。   “恕罪?方才说过了,那要看你们自己的所为。”我垂下眼睑,吹了吹水面的茶叶,语气淡淡。   “是,是,属下等谨遵吩咐,绝不敢将昨日之事泄露半点,求小主人开恩。”冯义低着头哆里哆嗦,脸正朝向的那块地面上,汗水积了一小滩。   “唔,想不到,二位还真是信人。”我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快些请起吧,你们好歹也是玄字分堂的副堂主,这般跪在地上发抖,成何体统?”   “是,是。”他们嗫嗫地应答,撩着衣摆站起来,依旧躬身低头不敢看我。   我嘴角微挑,将手中茶盏放在旁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两杯水,递给落雁:“两位副堂主流了半日汗,想必口干舌燥了,喝点水解解渴吧。”   落雁接了杯子,放进托盘里,走上前去,呈在二人面前。   冯义与钱兴浑身一颤,死死盯着托盘上的杯子,眼皮微跳,神情紧张畏惧,就像在瞧一条扬首吐信的眼镜蛇。   “咦?怎么了?二位不渴么?”我拂了拂长袖,悠然轻笑,“怎么不喝?是不爱喝,不想喝,还是……不敢喝?”   “不不,属下谢小主人恩赐。”他们立刻毕恭毕敬地施礼,各自伸手端起一个杯子,只不过,二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几滴水从杯中溅出,落在托盘内的锦缎上,登时浸晕开来,大红锦缎的颜色变得越发鲜艳。   他们偷眼瞥了下锦缎浸湿的地方,神色之间似乎略显放松,随即将杯子凑近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稍作沉吟,便将余下的也饮尽了。   哼,真是枉费思虑,我拨弄着发梢,冷眼看他们将空杯放回托盘里,忽然淡淡开口:“其实,并非所有毒物都会强烈外显。越是厉害的毒药,越是无色无嗅,让人无从觉察,当然,也就更不可能侵蚀锦缎了。”   那两人霍然一惊,不由抬头看我,惊惶失措的眼神里,透出一阵恐惧。   我慢悠悠端起茶盏,冲他们笑眯眯:“不过呢,刚刚那杯是解药,二位放心。”   他二人闻言后,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不约而同地举袖擦汗,各自偷偷长出一口气,血色又逐渐回到了脸上。   嘿嘿,我啜着茶,在心里偷笑。看起来,这两只的心脏功能健康得很呢,要是换个不经吓的,刚刚那接连几个起落,搞不好就要突发心梗了。   “谢小主人厚德施恩,属下等没齿不忘。”他们整了整衣服,对我深深施礼,声音也不再惶恐颤抖,又恢复了惯常的粗哑低沉。   “好说。”我瞧着他们,眉毛微挑,“其实,毒物之类非是正道,亦算不得什么功夫,听闻两位副堂主俱是高手呢,倒是令人钦佩。”   他们不禁一愣,面面相觑之后,躬身谦虚不迭:“哪里哪里,属下等微末之技,何足挂齿,小主人谬赞了。”   “呵呵,二位过谦。”我微微一笑,抬眼掠过园中。   湖畔绿柳成荫,丝丝轻柔低垂,在风中拂过水面。柳梢头有只嫩黄的小鸟,正吱吱喳喳叫得欢快。   “唔,那鸟儿着实可爱,让人瞧着喜欢。”我抬手一指,笑眯眯回头道,“不知能否麻烦副堂主帮我捉来?切莫要伤到它才好。”   “是,小主人放心。”   冯义应了一声,抬眼间身形晃动,嗖地从廊下掠出,飞至靠近湖心处,稍微下落,脚尖在水面的荷叶上一点,像只大鸟般腾向湖畔那株垂柳。   小黄鸟顿时惊飞,刚刚扑棱着翅膀离开柳梢,便被他反手一抄,捉了起来。   我坐在阁内,闲闲望着,心里老大不以为然。想来平日里受楚歌影响太深,见多了那位非主流世外高人的身手,冯义这两下子在我看来,简直就像小孩子玩儿杂耍,忒小儿科了。   “属下献丑,小主人见笑了。”冯义重又掠回阁内,与钱兴站在一处,手里轻轻握着那只小鸟。嘴里说的虽是谦虚之词,但语气中却不免透出一丝得意来。   切,见笑?言重了!就凭你这两下子,也当得起我笑么?那叫不值一哂好不!我不动声色地腹诽了下,点头道:“冯副堂主果然好身手。”   “谢小主人谬赞。”他躬了躬身,抱拳一礼。那只小黄鸟儿在他手中挣扎了一下,小小的脑袋露在外头,唧唧喳喳惊叫不停。   “唔,你们看它,怪可怜的,若非心甘情愿留下,硬要捉来也是无益。”我摇头叹息一阵,看向对面二人,慢悠悠道,“你们说,它会心甘情愿留下来,乖乖听我的话么?”   “这……”他二人面面相觑,错愕了一下,似乎不知应该如何对答才好。   气氛片刻安静,我拂了拂身侧飘摇的纱帘,一径自言自语:“若它乖乖听我的话,心甘情愿留下来,自然少不了它的好处。若它不想听我的话,非要自作主张,我也不便强留。言尽于此,是留是走,我容它自己选择。冯副堂主,放了它吧。”   “是……”冯义一头雾水地点点头,将手松开。   小黄鸟儿没了束缚,立刻扑扑楞楞地拍打翅膀,绕着阁内飞了个圈儿,然后,直往我这边的临水廊前飞来。   我静静端坐,眼瞧它飞至我的斜上方,却忽然一个倒栽葱,仿佛被无形的手折断了翅膀,冷不丁自半空坠落,啪地一声掉在回廊上,动也不动了。   冯义与钱兴身形一僵,盯着地上那只小鸟儿,眼底不约而同浮出一抹惊恐的神色。   我瞥他们一眼,回过头,望着地上的鸟儿,幽幽开口,声音温柔轻缓,带着浓浓的惋惜:“唉,可怜的小东西,谁让你这般不识时务。想不听我的话?可以,但就必须要死。”   轻柔的声音淡淡消散,阁内静得几乎可以听见湖畔垂柳沙沙。   我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袖,缓缓回眸:“有时候,如果想让什么东西从世上消失,其实很简单,根本无须大费周章,更加不用动刀动枪。只要是不应该存在的,就会莫名其妙消亡,什么也瞧不出来,就像这只不听话的鸟儿一样。你们说,是么?”   “是……是……”那二人登时脸色大变,嗫嗫嚅嚅地说了两个字,抱拳躬身,将头垂得很低,额角上不停渗出晶亮的汗珠,密密麻麻布了一层。   我嘴角微挑,站起身来,缓步踱到他们跟前:“唔,那二位觉得,是做个我行我素的鸟儿,以身赴死好呢?还是做个乖乖听话的鸟儿,坐享其成好呢?”   他们低着头,浑身激灵灵一颤,躬得更加狠了,粗哑的声音有些微抖:“是……当然还是……听话的好。”   “嗯,说得好。”我微笑点头,蓦地长袖一振,冷冷斥道,“冯义、钱兴,你们好大的胆!聚众寻衅,私划地界,结党钻营,诸般行径样样越规逾矩!在你们心目中,将我这个主人置于何地?!”   扑通,那两人慌忙跪倒,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直淌,磕磕绊绊地胡乱辩解:“绝……绝无此事……小主人莫要……莫要听信他人胡言。”   “胡言?我的亲眼所见也是胡言了?!”我拂袖冷笑,一字一句缓缓道,“昨日未时,你们二人去那酒楼作甚?哼,就是为了私下谈判各自的势力范围!你们身为副堂主,徒然共事多年,却只知互相挤兑,妄图去掉对方,自己取而代之。可惜,却因双方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倒是数年明争暗斗下来,各自元气折损,没有一方讨得好去。一个齐整整的玄字分堂,也被你二人这般带累,弄得两派人马势同水火,彼此不睦。似你们这般,但为一己之私,枉顾上下大局,也算是我赫连家的下属么?!”   伴随我的话句句出口,冯义与钱兴跪伏在地上,脑袋越垂越低,直至脑门磕着了地板,背后的衣衫被汗湿透一大片。   我微微冷笑,转身回座,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静静瞧着他们。   “属下该死……该死……”他二人半晌开口,低哑的颤音就像转速不匀的老式留声机。   “嗯,说得不错,的确该死。”我点点头,屈指在杯口轻弹,瓷器发出一声脆响,“想死,还不容易么?即便是再好的身手,于我看来,也和那只鸟儿无异。”   他们猛然抬头,嘴巴无声开合了几下,神情惊恐万状。   “不过,那只鸟儿不听话,是它咎由自取。”我喝了口茶,微笑瞧着他们,“二位想来要比那只蠢鸟识时务些吧?”   “是,是,属下等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小主人。”他们立刻连声应承,脑袋点得如同鸡啄米。   我嘴角微扬,长袖轻拂:“起来吧。”   他们颤巍巍地站起身,举袖去擦额头的汗。盖因来到这里以后,汗就从没停过,整个袖口都擦湿了一截。   我不禁好笑,看着那两个落水狗般的狼狈相,慢条斯理道:“你们身为玄字分堂的副堂主,权力地位仅在堂主之下,整日里明争暗斗,损耗气力,而你们的陈堂主却不闻不问,全当不知。这样的局面,二位不觉奇怪么?”   他们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由面面相觑。半晌后,钱兴小心翼翼地答道:“属下粗鲁,这个……倒是从未想过。许是陈堂主念我二人多年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而留了几分薄面,不好对我等大加约束。”   “呵,是么?”我一哂,挑了挑眉,“钱副堂主,要说凭功夫突施偷袭,你倒是个好手。若论耍心机谋算别人,你还差得远呢。”   钱兴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多言。   “你们陈堂主,就聪明多了。”我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玄字分堂中,你二人的势力相当,都自不弱。若再彼此亲厚,互相和睦,联合起来足以压过陈堂主的威势,他会希望看到这般局面么?所以,你二人越是争斗,他就越是安心。只因你们本在伯仲之间,争斗不出什么结果,徒然互为牵制罢了。就算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分出了高下,那时只怕也都损耗得差不多了,对他的威胁大打折扣,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亦可高枕无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这算盘打得虽说简单无比,但是用在二位身上,似乎效果非凡呢。”   伴随着我的话,冯义与钱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钱兴更是愤愤地咬牙切齿:“这个老狐狸!”   “想报复一下那老狐狸么?”我眨眨眼,轻轻一笑,“那就要听我的话。”   他两个立刻神情整肃,躬身垂首道:“属下等惟小主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很好。”我点点头,长袖轻舒,“正如方才所说,你二人争斗不出结果,只是徒伤元气罢了。所以,我要你们联手巩固势力、招揽人心。当然,这番作为只能不动声色,暗里运筹,若被你家堂主知道,定要再生法子对付。待你们羽翼丰满之时,玄字分堂的堂主之位,便是我许你二人的奖励。”   我话音未落,他们蓦地抬眼,眼底光芒闪烁,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若狂。只不过,在惊喜之外,似乎还有一丝犹疑。   “无须迟疑,我知道你们犹豫什么。”我瞧着他们,淡淡的语调平缓而有力,“谁规定每堂就只能设立一位堂主?我是赫连家的主人,莫说任命两位堂主,就算将玄字分堂一分为二,也全凭我意。”   此言一出,他们脸上的神色登时激动起来,那一丝犹疑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属下谢小主人栽培,定当竭力,以报厚望。”两人一撩衣摆,齐齐跪倒,这次声音中的颤抖,却是缘于兴奋。   “嗯,起来吧。”我挥挥手,语气严肃,“你二人回去以后,各自谨慎行事,切莫随意张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属下等明白。”他们点点头,喜色满面,“那……属下先行告退了。”   “好。”我颔首一笑,眼看他们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事。”   他们急忙回身:“请小主人吩咐。”   “嗯,要做堂主,难免事务繁杂沉重,少不得要劳心劳神。”我顺了顺胸前的长发,望着他们,声音轻柔,“所以,为了将来的堂主之位,还要劳驾二位,每隔三个月,来我这里喝一杯清水,以确保二位能够四体康健地等到那一天。”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他们的表情开关,冯义与钱兴瞬时神情大变,眨眼之间,惊喜变成惊恐,脸色难看到极点。   “方才那杯水……不是……”冯义不禁伸手按住胸口,有些磕巴。   “那确是解药。”我瞥他一眼,淡淡道,“只不过,毒药与解药,本就像铜钱的正反两面,你可见过只有一面的铜钱么?”   他二人对望一下,原本高涨的兴奋登时浇熄,惶恐地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你们不必紧张,其实没甚要紧,只消三个月来此一趟便好,平日诸般如常,绝无半点影响。”我站起身,摆了摆手,“闲话许久,我也倦了,你们请回吧。”   “是,属下告退。”他们小心翼翼地应着,躬身垂首,慢慢退出容云阁。   望着那两抹灰色的身影绕过湖畔,我嘴角微扬,无声冷笑。   61、第60章 ...   对付这种心肠不正的狠戾之徒,糖和鞭子一样都不能少。必须要在他们身上,加诸一道震慑符咒,才够保险。   糖,我不会少给,但是,我要同时让他们知道,在他们的头顶,我还另外悬了一把追魂夺魄的绝命刀。   62   62、第61章 ...   望着那两抹灰影转出圆门,消失不见,我满意地回身,忽然发现落雁站在廊下,正盯着地板瞧,小脸上带了一丝怜悯的神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地上黄绒绒的一小团,正是刚刚那只小鸟儿。   “落雁,你过来。”我笑了笑,冲她招招手。   “是。”她连忙走近,欠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语气严肃:“那只鸟儿怪可怜的,不能让它曝尸于此,一时又难觅那样小的棺材将其成殓。你且用这丝帕将它盖了,再颂一段往生咒,超度超度它吧。”   “啊?”那丫头一脸黑线,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丝帕,点点头,“是。”   她拿了丝帕走过去,蹲□,将丝帕展开,轻轻盖住小鸟儿。而后偷眼回头望我一下,见我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她,只好整了整衣裙,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地念念有词:“南无阿弥多婆夜……”   才念了一句,声音蓦地停住,她蹲在那里,张着嘴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   地上那方丝帕一抖,下面的东西似乎动了动。接着,丝帕忽然平地升空,一道嫩黄色的小小影子扑扑楞楞从里面飞出,唧唧喳喳地叫着,径往园中的树上去了。   “呀--”落雁失声惊呼,慌乱中急忙起身,却踩到了裙摆,一跤跌坐在地上,犹自瞪大眼睛望着园中那棵大树。   那方丝帕从半空飘飘悠悠地落下,罩在她头上。她抬手取下来,低头瞧着发呆。   “哈哈哈--”我倚了栏杆,放声大笑,笑过后慢慢踱到她跟前,指尖蹭着下巴,郑重地点点头,“唔,落雁,想是你的往生咒念得不对,以致冤魂作怪。你瞧,诈尸了吧?”   “小姐……”那丫头初时的惊吓劲儿已然过去,此刻回神明白了,不由地小脸通红,爬起来低头嗫嗫,“小姐您……您捉弄奴婢。”   我扑哧一笑,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是个小把戏,假死还生而已,也算成全你悲天悯人的心肠。”   “小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双手将丝帕奉回。   我接了,回身走向楼梯,懒洋洋地打个呵欠:“落雁,我上去歇会儿,午饭送到楼上吧。”   “是。”   回到卧房,重重躺进床里,我抬手覆住额头,望着头顶的纱帐,无声叹息。   麻烦又摆平了一个,事情正在按自己的计算,一步步顺利进行,前行的道路变得更加平坦了。可是,我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每当沿着眼下这条路前行一步,我就越发怀念过去,怀念在小山村里那段悠闲自在、安乐逍遥的日子。   勾心斗角的环境一向为我所恶,以前讨厌,现在仍旧讨厌。懒得算计,懒得争斗,我只想生活平静舒心。每天吃饱喝足后,就窝在软椅里,晒个太阳打个盹儿,好像前世家里养的那只猫。可是现在呢?每天吃饱喝足后,却更要瞪大了眼睛,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好像一只猫头鹰。杯具……   唉,我揪起枕头捂住脸,闷闷地哼哼了两声,在心里默默凭吊我理想中那猪一般的生活。   没想到,凭吊的悲催劲儿还没过去,残酷的事实再次告诉我,猪一般的生活对自己来说,已经成了奢侈的梦。   午饭刚过,正打算睡个午觉,床铺还没躺热,落雁就来敲门。   我极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耳朵万般无奈:“这大中午的,又是什么客人来访?”   “回小姐,是冷小姐来了,正在阁内奉茶。”落雁立在床畔,小心翼翼地回答。   又是冷小姐!我简直要出离郁闷了。他大爷的,那小丫头是故意的吧?!几乎她每次来,都选在午饭刚过的时候,彻底破坏了我的午休不说,还一待就是半日。   起先几次,她还时刻不忘旁敲侧击地刺探一下,我一概装傻充愣地混作不知。数番下来,她彻底对我鄙视无语,也就懒得再费心思,去玩儿什么语言艺术了。   本以为,如此一来,便可断绝这个麻烦,谁知她竟丝毫热情不减,仍旧隔三岔五来得勤快,积极做着感情加深。只不过,话题极少再去涉及赫连家的事务,纯粹变成女孩儿家的闲话唠嗑。   于是,我就越发悲催了,不得不整个下午都对着她,听她假作亲热、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回收站,无奈地被动接受着数不清的垃圾信息,杯具。   长叹一声,下床穿鞋。真恨不能干脆给她挑明了:我不是软柿子,你捏不动;我也不是墙头草,你吹不倒。   悲催地踏上一楼地板,还没站稳,娇滴滴的声音便迎面而来:“姐姐近来可好?数日不见,小妹想念得紧呢。”   “多谢妹妹挂心,多日不见你来,想是贵府事忙?”我堆起一脸亲切的笑,暗暗磨着牙。   “唉,可不就是瞎忙?”冷初晴热络地挽住我的手,一起到临水处坐了,微风贴水拂来,她惬意地吸了口气,伸手理着吹乱的发丝,甜甜笑道,“还是姐姐这儿最好,镇日里只做些品茗赏景、抚琴养花的雅事,便可消磨光阴,半点俗务也不相扰,倒像是个世外桃源呢。哪像小妹家中,每日琐事不断,放下这桩,便是那桩,直叫人不胜其烦。”   唉,又来了,我礼貌地扯着嘴角,心下委实无语。   想来这位冷小姐,许是有点喜欢显摆的嗜好。每次前来,开场话题都千篇一律,必定先要渲染一番她的忙碌、我的无能,做个鲜明对比之后,才开始其他闲话。就像祥林嫂那句‘知道春天会有狼’,似乎不说这个开场白作为引子,她就浑身难受。   啧啧,无聊的虚荣心,真是个害人害己的东西。   偏偏对于她这番,已将耳膜听得磨出几层茧子的话,我仍要一脸崇拜地保持微笑:“俗话说,能者多劳。妹妹是个能耐人,所以才有这许多要事可忙。哪像我,什么都不懂得,就算想忙,也无从忙去,自己不敢动问,旁人也不屑搭理。”   “姐姐莫要妄自菲薄。”她拉着我的手,眼波闪烁,“谁说无人搭理姐姐?那个齐尧,不是常来问安?”   “哦,他啊,那倒是个大好人呢,隔些时候就会送来合口的小吃和玩意儿。对了,昨日他还送来一盒糖果。”我点点头,回身道,“落雁,把齐副堂主送的糖果拿来,请冷小姐尝尝。”   “是。”   “姐姐客气,想不到那个粗人倒知巴结讨好。”冷初晴笑眯眯地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嗯。”我点点头,接过落雁奉上的糖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嚼,但笑不语。   她在讥讽什么,我心里十分清楚。记得前几次,她对于齐尧的来访,十分留意。然而经过探查,并未发现什么实质内容,于是,便对一个粗人和一个笨人的套近乎行为,讥讽万分了。   我嚼着糖果,心里不禁感慨,难怪啊难怪。据说十六年前,四家不分轩轾,十六年后,赫连消亡,有琴独大,另外两家却渐渐颓弱了。起先我只以为,会有这般形势逆转,全是缘于有琴接管赫连之故。不过现在看来,关键还是因为各家的接班人差距太大。   十六年岁月流逝,如今的冷家,只有冷初晴这样虚荣浅薄的小女孩,而有琴家,却出了有琴听雨那个妖孽,这不能不说是家族兴衰的无奈。   “姐姐,小妹今早因事路过秀水长街,在轿内瞧见两个人从容园方向走出来,瞧那模样,好似姐姐家玄字分堂的副堂主呢。我猜想着,他们定然也是前来给姐姐送些小吃玩意儿的,所以午后得闲,便跑过来想尝个鲜呢。”她吃了一颗糖,扯住我的衣袖,轻轻摇晃,嘟着粉嫩嫩的小嘴,一边嬉笑一边撒痴撒娇。   呵呵,好灵通的消息啊,我心中微哂。她既是有备而来,我也不能太过瞎掰了。   “嗯,妹妹猜得不错,确实是玄字分堂的两位副堂主呢。”我点点头,笑眯眯,“不过可惜,妹妹白走一趟,尝鲜已是不能够了。”   “咦?怎么?”她撅起嘴,娇嗔抱怨,“莫非姐姐不曾想着小妹,径自都吃光了么?”   “哪里哪里。”我拍拍她的手,失笑道,“他们送来的东西,连我也不敢吃呢。”   冷初晴一愣:“不敢吃?却是为何?”   “妹妹,一个信封,也能吃得么?”   “信封?”她有些诧异,捏住我衣袖的手不由紧了紧,“是什么信?”   “没有信,只有一个空信封。”我摇摇头,微微皱眉,“两位副堂主说,是一个陌生人托他们送来的,也不知那人是谁。唉,我想着,或许是哪个无聊之人开的玩笑,送个空信封,有何意思?”   “哦……”她曼声应承,双睑微垂瞧着指尖,似乎若有所思,半晌点点头,“嗯,姐姐说得对,定是哪个闲极无聊的,来开玩笑。”   令我意外的是,接下来半日里,她绝口不再提及这件事情,仍旧漫无边际地拉着我闲聊。只不过,今日这一场闲聊,她不时走神,好像心思飞到了别处,在琢磨着另外的问题。   我一边和她闲磕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这位冷家小姐,除了垂涎赫连这块肥肉之外,似乎还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其他隐秘。   63   63、第62章 ...   于是,今日这一番闲话,我漫不经心,她心不在焉,倒是结束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刚到申时,冷初晴便匆匆忙忙告辞走了。我凭栏而立,望着她消失在转角处,不由双眉微蹙。今日这封空信,似乎触动了她的一些思虑,她究竟想到了什么?会是我需要知道的隐秘么?   双手按着雕栏,默默望向湖心出神,清风带了淡淡花香,贴着水面吹送过来,拂起我的长发纷飞。   斜阳下,园中的景色一览无余。扶着栏杆的十指慢慢收紧,我不禁无声感叹。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务必要一一扫平,可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呢?而且,那地方到底会有多深多广呢?   六日后,七月十五,又到中元节。   白天盂兰盆会开坛,一群和尚吹奏诵经,乱哄哄地过了整天。晚上来到河畔放灯,一盏盏河灯做成莲花形状,小小的蜡烛燃在花心,朦朦胧胧地明灭闪烁。朵朵莲花河灯顺水而下,一时间,河面上点点摇曳,仿佛无数繁星尽落出水莲中,将暗沉的河水映得粲然生辉。   我立在河畔,凝望河面的月影灯影出神。一阵夜风扑面而来,带起衣袂翻飞。水波顿时荡漾开来,月影好似被揉碎了,抖落片片残影。莲花河灯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烛火摇曳闪烁。   “小姐,更深夜凉,回去吧。”落雁走过旁边,轻声说道。   “嗯。”我点点头,默然无言。尽管已经过了许久,沉痛的回忆却丝毫没有减退,仍旧忍不住为逝者伤神。   此后一个月里,过得倒还平静。四个分堂已去其三,还剩下最后的黄字分堂,没有对其采取行动,而且,我也不准备对它有什么行动。   四个分堂的排名,原是按照各自实力确定先后。黄字分堂排在最末,实力也是最弱的。根据从匿居得来的情报,那堂内自上而下,就没有一个能力显眼的人物,更别说什么势力威望了,皆是一众酒囊饭袋之徒,当然,也包括那位肠肥脑满的刘堂主。   不过,据情报反馈,那刘胖子虽说实力平平,却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这一点,我也从端阳节上,他率先向郑堂主贺喜的姿态中,得到了印证。   如此一来,反倒省了我的功夫。无须再去多费心思,只要实力远高于他的另外三个分堂尽归我的掌握,那刘胖子自然就会乖乖前来讨好示忠。   眼下这边的形势,已可说是大局在握了。剩下的,便只有那些留居京中,负责财物运营的掌柜们。至于他们么……   我啜了一口茶,抬眼遥望天际的浓云,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更是小菜一碟,压根儿还构不成我的烦扰。且容他们沉溺于各自的春秋大梦里,再多逍遥窃喜一阵子。只不过,美梦做得越久,清醒后越痛苦。待到我全盘彻查之时,谨守本分的,自然会安枕无忧;藏奸捣鬼的,就等着五雷轰顶吧。   “小姐,外头风凉了呢,还是去里面坐吧。”落雁走到近前,给我换了杯茶。   “嗯,较之上半日,这风确实变凉了,云也在增厚,像是要下雨呢。”我站起身,倚了栏杆,抬头打量天空。   云层堆得很厚,阴沉沉灰蒙蒙的,就连吹来的凉风中都透着一丝水汽。   “这雨忒不识趣,今日中秋,至晚还要赏月,若真下雨,拜月赏月全都成了泡影,岂不扫兴?”那丫头也凑过来,望着天边嘟嘟囔囔。   “就算不会下雨,也瞧不着月亮了。”我瞥她一眼,莞尔摇头,转身往里走,“你看天上云层,这般浓厚,哪有散开的模样?今晚注定是个赏不着月的中秋,你且多啃两块月饼,权作贴补吧。”   “是……”她满腹哀怨地应了一声,仍坚持准备拜月用的物品去了。   夜幕微垂之际,细雨果真从天而落。淅淅沥沥的,不疾不徐,确有些秋雨连绵的味道了。   落雁大为失望,揪着丝帕站在廊下,眼巴巴向外干瞧。我不由好笑,闲闲趴在栏杆上,眯起眼睛聆听落雨的声音,还觉颇为惬意。   “啊,少主来了。”耳畔一声轻呼,顿时将我的惬意打消殆尽。   皱着眉头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儿,外面夜色沉暗,檐下数盏纱灯透出淡淡的光,柔和而隐约。镜湖在灯火的映衬下,愈显烟雨迷离。一柄油伞,一袭白衣,沿着湖畔缓缓而来,朦朦胧胧地由远及近,仿佛淡墨卷轴晕染出的虚影。   真是的,不窝在家里啃月饼,下着雨来干吗?我慢吞吞坐直身子,别过脸,面向阁内撇了撇嘴。   “少主。”婢女们躬身施礼,而后纷纷退至廊下站立。就连落雁奉上茶后,也退了开去。   我黑线,以前她们从不这样,但是,自上次七夕过后,只要有琴听雨来到,她们就会纷纷回避,将我俩单独留在阁内。这种自发的行径,让本来没什么的,似乎也变得有什么了,令我深深有种被抹黑陷害的感觉。   “不想中秋雨至,误了赏月,着实有些可惜呢。”有琴听雨挥袖拂了拂衣衫,笑眯眯来到近前,衣摆被纷飞的细雨打湿,浸着点点水渍,“我怕云儿落寞无聊,是以过来瞧瞧。”   “多谢挂心,我不落寞,也不无聊。天黑路滑,趁雨势还小,你请回吧。”我挥挥手,站起身,去桌边拿了块月饼,边吃边下逐客令。   “唔,云儿真是温柔体贴,这般心疼我。”他一脸感动地靠过来,扯扯我的衣袖,语气轻软,“我知道,其实云儿心中落寞,但却宁可独自孤寂,也不愿说于人知罢了。”   “你……”我一把抽回衣袖,不禁退开半步,抿嘴望向他,低垂的右手中,五指微微收拢。那块月饼被捏得变了形,上面的酥皮层层剥落,从指间簌簌漏下。   “云儿,你无须退避。”他凝视着我,柔柔一笑,眸光倒映了四周的烛火,似有无数繁星闪烁其中,“我就停留于此,不远离,不进逼,只是安安静静在这里等候,一直等候,等到云儿不再回避,愿意和我并肩携行的那一天。这样,可以么?”   他的声音仿佛春风化雨,悄然落入我的心底,恍若洒下一阵纤细的雨丝,绵密无痕,润物无声。心田深处那片空旷太久的土地,似乎松动了一下,好像有颗种子就要破土萌芽。   我默然站立,慢慢放松捏紧的月饼,双睑微垂,移开了停在他脸上的视线。   阁内一时沉静如水,四周烛火摇曳,光晕明灭闪烁。地上两个影子随之晃动,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在地上摇摆不定。   “云儿,雨夜枯坐,不如抚琴作歌。”柔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地上另一个影子举步移开。   我缓缓抬眼,看着那个白衣乌发的美丽身影走向阁内的琴案,飘然落座,广袖舒展之间,一缕琴音袅袅散开。古雅虚静的琴曲和着阁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抚慰着所有混乱的思绪,竟让我心中感觉无比安宁恬静。   将手中的月饼放回桌上,我不由举步,缓缓移近,目光凝视着那个悠然抚琴的身影。这是我第二次听他弹琴,第一次,是在我初进容园,随楚歌前往听雨楼的路上。可那一次,只是随意拨弄,而这次……   琴音温润柔和,如同涓涓溪流绕在身侧,拂过耳畔,流入心田。他静静端坐,夜风拂起乌黑的发丝,在一袭白衣上轻轻舞动。案边烛台高燃,火焰明灭跳跃,给他的侧影笼上一层忽隐忽现的光晕。   我静立一旁看着,不言不语,忽然觉得这一刻,身心彻底放松。   铮--   琴声清越,戛然而止。   他双手轻落,十指按压琴弦,抬眼望着阁外,缓缓低吟:“有琴何妨闲置,临窗但为听雨。”   淡淡的声音冲散静谧,他忽然回眸抬手,对我柔柔一笑:“云儿,来。”   我不由一怔,对面那人披一身烛光盈盈,向自己伸出手来,眉目含笑,眼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静静地,幽幽地,仿佛长远以前就在那里,一直等了很久。   温暖透过指尖传来,我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已于不自觉间伸出了左手。   他握住我的手,右手轻轻牵引,左手拨动一个绣墩,挪至他的身旁。   我默然坐下,垂眼看着面前那具瑶琴。融融暖意透过左手手心,不断蔓延开来。身侧苏合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淡淡萦绕。   方才平和的心跳忽然乱了几拍,我抿抿嘴,抬手抚上瑶琴。指尖慢慢掠过丝弦,细滑沁凉。   铮--   我食指微挑,一个单音从指尖流出,溶入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身旁的人衣袖轻舒,伸出手指,在那根颤动的琴弦上拂过。单调的琴音顿时有了起伏,缱绻着化入夜雨,袅袅消散。   左手温暖密密包围,耳畔响起轻柔的低吟:“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铮--   我一颤,指尖忽地收紧,琴弦随即发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今日中秋,合当团聚。但不知……”我收回放在瑶琴上的手,仍旧盯着琴弦,声音平静,“伯父伯母如今安在?”   左手上的温暖微微松了松,他淡淡一笑:“家父家母在外休养,二老得知云儿回来,欣喜万分。只待双亲身体康健,我便携云儿同去拜望可好?”   “嗯。”我点点头,没再言语。   “时候不早,我回去了,云儿好生休息。”他松了手,站起身,为我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我也站起身,微微一笑:“慢走。”   夜色如墨,那抹白影绕过湖畔,渐渐消失。   我缓缓阖目,无声长叹。终究,还是如此。一些事情,被他深埋于心,不为人所知,不欲人所知。琴瑟有了这样的隔阂,还仍旧可以相谐么?我不信,他……怕也不信。   回身理了理衣带,双手无意间相触,赫然发觉,左手温暖犹存,而右手却一片冰凉。   呵,我瞧着双手,不禁摇头苦笑。有所保留的温暖,只在左手,不在右手。   64   64、第63章 ...   直至深夜,依旧细雨绵绵,毫无停歇。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月桂树的枝叶不住摇摆,倒影印在窗棂上,晃来晃去,像个孤独的舞者。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间或敲打一下窗棂,带起细微的啪啪响动。   屋内熏香的味道越散越淡,我合着眼,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只觉外面的声响慢慢不闻,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变凉。索性披衣而起,轻轻推开了窗,倚着窗台看天际泛白。   微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拂过脖颈,我忍不住缩了缩脑袋,伸手揪紧衣服,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其获,十月陨萚。转眼间,已是十月十五,下元节又至。   清晨的空气已经很冷了,屋内窗棂紧闭,挂着厚厚的暖帘。我捧杯热茶,懒洋洋地靠在软椅里,看面前那个娇小的身影忙来忙去。   “小姐,这些糍粑可真多,怕是半月也吃不完呢。”落雁将桌上三只盒子掀开盖,挨个打量后,笑嘻嘻地瞧着我说。   “你们几个丫头分了吧。”我直起身,瞥一眼盒内,又窝回软椅中,“虽说眼下天冷,不易坏掉,但放置久了难免不中吃,每盒捡出一个给我,余下的你拿去和她们分吃。”   “谢小姐赏赐。”她眉开眼笑,乐颠颠地捧了盒子,带上房门去了。   我莞尔摇头,放下茶盏,来到窗前,将窗棂推开一道小缝儿。冰冷的风顿时吹了进来,落叶扑打在窗台上,空气中寒意透衣。   下元节,按习俗要吃糍粑。那三盒糍粑,便是今日一早,齐尧、郑松涛、冯义和钱兴,三家分别送来的。   不由地扬起嘴角,我关上窗,来到妆台前坐下。糍粑什么的,我不爱吃,我所欣慰的是,他们各自进展顺利的大好局面。有道是: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十月,果然是个收获的好季节。   打开妆奁,扒拉了一下,我挑出两支小巧精致的步摇,抬手放在鬓边比量。镜中人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眼底闪烁一片狡黠的神采。   既是收获的季节,就需好好准备。今日,我要来个华丽转身,去采摘成熟的果实。   嘿嘿笑着放下手里的步摇,翘起二郎腿,指尖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妆台角上,静静躺着一抹红色,那是昨晚四个堂主送来的请柬,邀请我和有琴听雨今日午后前去出席彩船巡游。   下元节,传说中的水官解厄之日,拜水官,游彩船,祈平安。而我,却偏偏要在今天,去给那些自作孽的人招厄。   叩叩--   房门两声轻响,软柔柔的语气带着笑,从门外传来:“云儿,还在睡么?”   “是啊,在睡。”我眼皮跳了一下,随口回答。   “哦,如今天气转冷,多睡一会儿才好。”外面那声音一边说话,一边毫不停滞地推门进来,“唔,云儿不老实,骗我还在睡。”   我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牙根有点发痒。   “云儿,独自闲坐不冷么?”一双手轻轻搭在我肩头,理了理衣领后,缓缓上移,指尖蹭过我的脖颈,柔柔的很痒。   啪,挥开那两只爪子,我抬眼望向镜中。   素色锦袍的衣领袖口,翻出细绒绒的毛边,一双波光滟潋的眼神辉映在铜镜里,折射出暖暖笑意。   “此刻离晌午还远,你来早了。”我站起身,坐回窗边的软椅,懒懒地闭目休息。   “唔,正因离晌午还早,我怕云儿闲闷,所以过来。”轻软的声音接着跟过来,身边的座椅响动了一下,身上微重,有丛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脸颊,“时节渐寒,即便屋内温暖,似这般闭目养神,也需盖上些东西才好。”   我闭着眼睛没动,感觉那双手在身侧和颈畔游移,将边角轻轻掖好。身上顿时暖融融的,让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还是小时候,娘亲在旁温柔呵护着自己。   心底莫名地安稳踏实,我静静闭着眼,一动不动。苏合香的味道淡淡地在身边弥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宁谧的气氛让我朦朦胧胧地越来越放松,竟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在。迷迷糊糊中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周围一直悄然无声,我动了动身子,微微睁开眼。   紧挨着座椅,一袭素色锦袍映入视线,那张完美的脸带着浅浅笑意,静静凝视我,眼底缱绻着温柔的涟漪。   我揉了揉眼,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看着我,也不出声。周围的空气带了丝暖意,渗着苏合香独有的气息,在身侧脉脉流淌,好似可以柔化一切。   “云儿,我不在的时候,要记得心疼自己。”他伸出手,轻轻理好我肩头有些滑落的披风,低垂的睫毛微颤,声音温柔如同春日煦风。   仿佛有股暖流注入心底,心田瞬间浸润,软软地塌了一角。我不禁怔忡失神,望着他点点头:“嗯。”   “云儿真乖。”他顿了一下,抬眸浅笑,“这样我才放心。”   屋里片刻沉静,暖暖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有些重。我张了张嘴,感觉想要说点什么,待到双唇略启,却又发觉无话可说,就只抿了嘴,将眼神移开,垂睑盯着披风上的刺绣,视线一遍遍描摹那精致的花纹。   有琴听雨坐在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闲话嬉笑,只是静静地一言不发。我清楚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呼吸之间好像有点缺氧,即使用力地吸气,却还会觉得窒息。心跳渐渐紊乱了节拍,十指在披风下交叠,慢慢握紧,松开,再握紧。难得的一次安静相处,竟令我有些手足无措。   叩叩--房门轻响,落雁的声音恭敬而小心,午饭已备好。   一句最普通的话,此刻仿佛成了赦令。我反射般地站起,立刻转向房门。盖在身上着的披风顺势滑落,我不及扭头,下意识地反手扯住,却和另一只手握在了一起。   暖融融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我止步回眸,眼底映入一片温柔的笑容。胡乱抽回手,几步踏出房门,奔下楼梯,一阵冷风迎面拂乱发丝,冰凉的空气带着寒意,充斥了每一下呼吸。   缓步行至桌前,我微微倾身,左手扶住桌角,右手抚上前襟。心跳声纷乱急促,透过胸口的衣襟,一下一下传到手心,右手不由捏紧了衣服,我无言凝立,恍然失神。   “云儿,下面渐冷,不如送去楼上吧。”身后的声音轻柔柔的,肩头微微一重,带着余温的披风重又回到身上。   “没事,刚入初冬,这点冷算不得什么。”我伸手拉好披风,回头对身后应道,却仍旧微垂着眼睑,视线只触及那件素色锦袍的玉带,不再继续上移。   “那好,先喝些热汤暖暖。”身后的人柔柔一笑,走到对面坐下。软软的声音里,一只盛满汤的小碗放在我面前,蒸腾的热气从碗口袅袅而起,丝丝缕缕在鼻端盘旋,熏得眼底一阵湿润温热。   “谢谢。”我执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热热的,带着鲜香,有点像以前娘亲常做的那种。虽然食材简易,但却口味极好,喝在嘴里暖在心里,就像家的感觉。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异常,我没有说话,更没有抬眼,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熨帖。   吃过午饭,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落雁随我上楼更衣梳妆,刚刚收拾完毕,那四个来接我们的人就到了。   出了容园,软轿就停在大门外。我慢悠悠走过去,倾身低头,在坐进软轿之前,抬眼瞥了下旁边四个人:“有劳四位堂主。”   平静的声音淡淡的,再不似以往的嗫嗫嚅嚅。那四人好像一怔,站在那里片刻错愕。   我不待他们回应,已自踏进轿中,轿帘紧接着垂下,遮去了他们未及回神的表情,也遮去了我微微扬起的嘴角。   晃晃悠悠来到湖畔,这回的阵势却不及上次端阳的气派。想来许是因为,彩船巡游纯属玩乐,不似龙舟竞渡那般设有彩头,少了利益刺激,兴致自然低些。   我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随他们登上彩船,心中不禁微哂,果然是群务实的人。   两旁一声吆喝,彩船缓缓行进。   说实话,这个时节做这个节目,全无风雅,只有风凉。那小北风儿溜着水面刮过来,真叫一个透心儿凉啊!   我坐在船内,吸着鼻子,裹紧披风,心里不住咒骂,他大爷的,这真是非典型性要风度不要温度。   手上忽然一紧,暖暖的温热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我不禁一僵,垂眼瞧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云儿,巡游不会太久。”轻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的,带着抚慰。身侧的人影挨近了些,暖融融的感觉隔着披风传来,苏合香的味道隐隐萦绕在周围空气中。   “嗯。”我依旧坐着没动,眼睑微垂点点头。   果然,游了一阵,船便靠岸。划桨的人停下动作,袖了双手,各个吸着鼻子。   有琴听雨携了我的手,下船登岸。一众人等纷纷跟到轿边,施礼送别。   “劳动小主人与有琴公子大驾,彩船巡游更得圆满。”那紫衣吴堂主为首的四人近前来,抱拳躬身道。   “几位客气。”我瞧着他们,轻轻一笑,“对了,我也备了份礼物要送于诸位,可惜不好携带,怕要麻烦几位随我们同回,再往容园走一遭了。”   他几个一愣,各自抬眼望我,神色诧异之外,还都带了一丝不以为然。   “难为云儿这般有心,想必几位不致推托吧?”身旁忽然响起声音,懒洋洋轻柔柔的,却透着不容抗拒。   “当然,当然,属下等多谢小主人厚爱。”他们立刻摆正姿态,一个个道谢不迭。   “好说好说,理应如此。”我前行几步,一脚踏入轿门,忽然回过脸来,笑眯眯地眨了眨眼,“不过可惜,皆因今日时间仓促,礼物仅备得三份,只好委屈刘堂主明日再来了。余下的三位,这便随我回去吧。”   他四个面面相觑,似乎大为意外。那刘胖子更是一脸错愕,站在那里抚着肚皮干愣神儿。   我微笑回身,坐进软轿。轿帘垂落的前一刻,外面是那三个堂主有些惊疑的脸。   65   65、第64章 ...   软轿一路晃晃悠悠,风起绣帘,外面三个堂主的身影时隐时现。阳光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他们脸上,映着那一双双狐疑的眼神。   我坐在轿内,指尖轻轻缠绕垂下的发梢,嘴角不觉微扬。   行至容园门外,落下轿来。我略提裙摆,举步踏出,视线所及之处,有琴听雨也刚好走出,两人四目相接,都是微微一笑。   “云儿,既有大礼相送,更需要些排场,想必这排场,不宜摆在容云阁内吧?”他徐步行近,笑眯眯携起我的手,瞥一眼后面三个堂主,懒洋洋地说道。   “那是自然。”我眉毛微挑,想要把手抽回,动了动却没挣脱,也就由他牵着,“容云阁内,喝茶聊天尚可,若论排场就差了些。所以,正要向有琴公子借个处所一用。”   “云儿客气。”他轻声细语,笑得明艳动人,“各处所在,听凭挑选。”   “多谢厚意。”我莞尔一笑,随他步入大门,侧身之间略微回头,见那三人跟在后面,表情各异,正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我别过脸,眼睑略垂,嘴角无声扬起。   有琴听雨携了我的手,在园内缓步而行。他似乎有意带着我在各处一一走过,脚步放得很慢,牵着我的那只手始终力度温柔,暖暖的触感一直顺着掌心传来。   其他众人距离我们几步之遥,都在后面默默跟随,却没有一个敢对这般闲游出言询问。冷风阵阵拂过,干枯的花木枝叶随风摇摆,发出簌簌轻响。初冬的园子里,有些肃杀萧瑟。   啪,一截枯枝在脚下应声而断。我陡然停住,望着前方粉白围墙上的那扇圆月门,双眼微微眯起,眼皮不禁有些跳动。   “那间屋子,借我待客。”我凝视着圆月门内露出的一角飞檐,两手下意识握紧,声音出奇地清冷。   “好。”捏紧的双手被温柔地反握住,有琴听雨将我轻轻一拉,面对向他,“云儿,往事已矣,安心当下。”   柔柔的声音隐含无尽抚慰,那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抬至颌下,为我拢好披风,重新系紧带子。我抬起头,视线中是他不加掩饰的眼神,深深的,满满的,有关切,有疼惜,还有……   “嗯。”我侧过身,别开眼,径直走向圆月门,“落雁,传话给我大哥二哥,请他们到东园偏厅。”   “是。”   我头也不回,径直踏进圆门。身后响起有琴听雨的声音,懒洋洋地,轻缓淡漠:“三位堂主请吧,我就不便作陪了。”   “岂敢,岂敢,有琴公子客气。”   耳听那三人受了有琴听雨催促,背后的脚步声跟随而来,我更不停顿,直奔那座偏厅。   推开门扇,一步跨过偏厅门槛,心跳不由自主乱了几拍,我立在门口,双目微闭,深深吸了几口气。   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已是半年有余,而这半年时间内,我再也没有进过这里一次,甚至从未再来看它一眼。只因为,这里曾经停留过的,那幅黑纱白烛、棺木冰冷的画面,是我不愿想起、也不忍触及的回忆。   蓦地睁开眼,跃入视线的偏厅空荡冷清,主位和客位的八仙椅子静静排列,洁净的地砖泛着微微冷光,门口的地面上跟着映出三条身影,影子被拉得长长,有点歪斜。   我垂眼瞥了□后,不动声色地长袖轻拂,默然走向最里面的主位。地上那三条影子似乎迟疑了一下,也举步跟了进来。   各自分宾主落座,却是谁也没有出声。偌大的偏厅里,一时间静得吓人,气氛有些莫名诡异。   那三人面面相觑,明显察觉这气场和送礼不搭调,于是都皱起了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除疑惑之外,更带了许多不满,甚至还有一丝着恼。   我冷眼瞧着他们,仍旧不言不语。   婢女奉上茶来,我挥挥手,她们立刻垂首退出,带上房门。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就像在平滑的湖面上投下一粒小石子,旋即又归于沉寂。   “这偏厅较之几位上次进来,可觉得变宽敞些了么?”空荡安静的厅内,忽然响起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我端起茶盏,捏着盖子轻拨水面漂浮的叶片,眼睑微垂,并不去看他们。   气氛沉默了一下,随后,破锣般的嗓音传来,透着愠怒的语气动静不小,有些气势汹汹:“小主人说笑了!既是未兴土木,厅大厅小,哪会有甚变化?莫非让我们前来,是要丈量偏厅不成?!这般玩笑开得大了!”   啪,手中的盖子落下,和杯口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我慢慢抬起眼,视线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哪个和你玩笑?谁说必定要兴土木,才能变得宽敞?这偏厅较之上次,无需动土,也宽敞许多。只因今日,这里没有停放林氏夫妇的棺木!”   冰冷的声音充斥寒意,缓缓划破空气,一字一句就像冰凌互相碰撞。   他们霎时神情一僵,不约而同站起身来,望向我的眼神数度变化。从震动到惊愕,再到审视揣测,最后,那一道道目光中,全都透着恼火。   “哼!此言何意?若非林氏夫妇十六年来有心欺瞒,事情焉会落到如此境地?!他们死便死了,我等不忍追究其恶,已是莫大的宽容。今日却忽然提及此事,难道反要来向我等问责不成?简直笑话!”吴堂主眯起眼睛,破锣声音陡然拔得尖锐,一张干瘦的脸有些涨红,下颌那把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地发颤。   “不错!若是林氏夫妇不曾心存他念,当年为何不来四堂求助?反倒悄无声息地远遁僻壤,焉知不是他们做贼心虚?!更何况,这场意外来得蹊跷,便宜了他们死得干脆,否则,定要按规矩提到堂里,问上一问,看他们究竟有甚目的!”陈堂主紧跟帮腔,拉长着一副脸孔,面色就像他那身灰衣一样,灰扑扑的。   “林氏夫妇虽然身死,却并不能证明其无二心。而我等身为赫连下属,数十年来忠心矢志,尽职掌管四个分堂,此为有目共睹的事实。小主人年幼识浅,切莫随意听信谗言,将自己陷于不义。”郑堂主弹了弹衣襟,绷着脸满面严肃,一番话踩着别人将自己往上抬。   一阵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叫嚣声渐渐平息,就像旋风卷过水面,激浪汹涌之后,又回归平静。偏厅内重新陷入沉寂,甚至比刚刚进来的时候,感觉还要沉寂。   叮--杯盖轻动,撞击着杯口边缘。瓷器特有的响声细微而清脆,此时此地听来,显得格外清楚。   我拨了拨水面的茶叶,啜上一口,慢悠悠抬起眼皮:“怎么?这就说完了么?本以为,时隔半年有余,说辞多少也会翻些花样,没想到,竟还是这等陈词滥调。果然啊,不长进的人,无论经年多少,仍是不长进的。”   清冷的声音平静无波,淡淡的,缓缓的,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舒了舒长袖。   “你……”那紫衣吴堂主死死盯着我,半晌之后,忽然恨恨地一拂袖,咬牙点头,“好,好啊!原来你……”   他的话出口一半,便停住不说,只是将眼睛眯得更加狠了,眼角的皱纹又深又长,一道道微微抽搐。其他二人也都盯着我,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似乎从未认识过我一样。   “原来?原来怎样?”我冷冷一笑,端坐不动,“我向来如此,只不过,是你们蒙了眼、昧了心,不能识人罢了。”   “好……好!”吴堂主咬牙切齿说出两个字,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另外两个紧绷着脸,对望一眼,也不作声,都跟着他走向门口。   我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眼看那三个背影行近虚掩的房门,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啪,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两抹浅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挡住了三人的去路。那身影背着阳光,浅色的袍子被镶上一道金边。   “不辞而别,有失为客之道,三位请回。”大哥的声音冷漠依旧,看向对面三人的眼神,更是犹如寒冰。   “哼!臭小子,大胆找死!”吴堂主登时老羞成怒,二话不说一掌挥出。   大哥冷眼瞧着他,不避不让,反手相迎。   嘭--双掌相交,一阵劲风激荡。   吴堂主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才踉踉跄跄稳住身子。大哥仍旧静静站立,被掌风卷带起来的衣袂瞬间翻飞,而后重又垂下。   “你……”一个字就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吴堂主慢慢站直,背脊僵了僵,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陈堂主和郑堂主立在旁边,看看他再看看大哥二哥,俱是一脸难以置信。   “三位堂主,自方才你们转身欲走的那一刻起,便已从我的身侧,站到了我的对面。所以,今日能否从这里安然走出,你们各凭造化吧。”我淡淡一笑,视线缓慢扫过他们,声音轻柔阴冷,“出得去,外面依旧海阔天空;出不去,这里便是半生牢笼。”   那三人齐齐一震,各自慢慢抬起手来,看向我的眼神愤恨交加,脸上戾气隐现。   “不必着恼。”我浅笑着端起茶盏,指尖在杯盖上轻轻划圈,“以往的威风气势哪里去了?莫说此刻形势未决,就算真的输了,也都给我拿出些仪度来!哪怕是个废物草包,也不许他丢了我赫连家的门面!”   他们闻言,神情瞬间僵住,脸色难看到极点,望向我的眼底刹那掠过无数复杂情绪,有暴怒、有愤恨、有惭愧、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佩服。   我端坐主位,不言不语,静静睨着他们。他们也各自收敛了情绪,神色深沉地望着我。偏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凝滞住了,连空气的流动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咻--   三条凝立的身影陡然晃动,就像三只离弦羽箭,电光石火的瞬间,直冲门口。与此同时,大哥二哥如影随形,倏忽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霎时间,劲风激荡,衣袂回旋。偌大的偏厅里,光影急速交错,一片斑驳凌乱。   我捏起茶盏盖子,悠闲地啜茶,望着厅内倏忽飞动的人影,无声微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一别半年?今日的大哥二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嘭--又是一阵掌风相交,五条人影瞬间分开。   三个堂主退在厅内,双肩颤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顺着脸颊滴滴滑落。大哥二哥稳稳站在门口,面色沉静,气定神闲。双方冷冷对望,一时谁也没有轻动,气氛依旧紧张僵持。   “呵呵,看起来,三位似乎走不得了呢。”我放下茶盏,轻声一笑,“既然迟早都要留下,那又何必多费气力?三位堂主,你们也是时候歇歇了。”   随着我的话音甫落,他们陡然脸色剧变,各自伸手按住胸口,踉踉跄跄地摇晃了几下,噗通一声,跌趴在地。   三人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双手勉力支撑起身体,软在那里或跪或坐,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个个惊恐失色。   66   66、第65章 ...   “唔,在这里耗了许久,又打斗半天,毒发之后还能坐得起来,倒是有些令人意外。”我长袖轻拂,莞尔浅笑,“三位果然不负堂主之名,一身修为委实不错呢。”   “你……你竟然暗下毒手!”吴堂主涨紫了面皮,两眼充血,咆哮的声音嘶哑而虚弱。   “哎唷唷,这般说法儿,可是言重了呢。”我整了整裙摆,慢条斯理站起来,离开主位,一步一步缓缓走去,“自己愚钝不查,反要去怪别人,看起来,但凡难有作为之辈,多半都是喜欢怨天尤人的。像这种不思己过、不知悔改的冥顽之徒,你们说,留着可有用处么?”   脚步轻盈缓慢,每踏出一步,我的声音便冷上一分,直到站在他们三个面前,话里的寒意早已肃杀冷凝。   我负手而立,视线从他们脸上逐个扫过。他们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虽然竭力掩饰,但眼底的畏惧和紧张,还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哼,还算没露出一副脓包相来,不致让人反胃。我嘴角轻挑,冷笑了一声,收回视线,抬眼看向门前:“大哥二哥,他们身上都有堂主令牌,你们搜一搜吧。”   “好。”大哥二哥点点头,走过来俯□,仔细翻找。   那三人死死瞪着他们,却苦于无力动弹,只有咬牙切齿干瞪眼的份儿。   大哥二哥搜出令牌,来到我身边。   我接在手里掂了掂,捡出天字分堂的令牌:“二哥,你拿这块令牌前去天字分堂,将它交给齐尧。同时传我的令,自即日起,天字分堂堂主之位,由齐尧接掌。前任吴堂主年高体弱,又兼轻松卸任,就在容园小住一阵,让齐尧三日之后,来我这里接人回去。”   “明白。”二哥将令牌揣在怀里,冲我眨眼一笑,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转出门外,轻轻掂量手中另外两块令牌。   今日事起突然,外面众人毫不知情,在他们看来,这个变故怕是震惊震撼的。三日的期限,我留给齐尧稳定人心、控制局面,这段时间对于早已有此准备的齐尧来说,应该绰绰有余了。   垂眼看了看左手里的令牌,我眉毛一挑,忽地伸手探向大哥身侧的剑柄。   唰--   寒光闪过,叮当一声,那块令牌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啪嗒落在地上,翻了几下。   大哥不禁一愣,望着我有些迷惘。我笑眯眯地将长剑递还给他,俯身捡起斩断的令牌。   “大哥,你去玄字分堂,将这两个半块的令牌分别交给冯义、钱兴。同时传我的话,就说,因玄字分堂地面较大,自即日起,以西河为界,一分为二。冯义掌管河东,钱兴掌管河西,两人共理玄字分堂。若是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二人齐来问我。”我递出令牌,又瞥一眼地上,“至于前任的陈堂主么,告诉他们两个,五日后,来我这里接人。”   “好。”大哥接了令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   我笑了笑,轻轻把玩手中最后一块令牌。   冯义和钱兴,这两个人不如齐尧令我省心。虽说他们也有威信,但却狠戾有余,智计不足。若论城府谋算,远不及齐尧。面对眼下纷乱的人心和动荡的时局,安抚能力怕要弱些。   为了协助他们顺利掌控大局,我需得将天字分堂作为范例显摆出来。之所以给他们限定五日而非三日,就是要让众人看个清楚,天字分堂的更替过程。四堂之中,向来以天字分堂为首,为首者已然如此,其他人也就更无可说了。   “你……你以为单凭一块令牌,就能收服众人?简直……简直做梦!”   脚边忽然响起嘶哑的破锣声,我微微垂眼,见那吴堂主歪坐在地,喘着粗气,涨紫的脸上满是愤恨与嘲笑。   “做梦么?唔,确实有人还在做梦呢,不过可惜……”我盈盈一笑,俯身看着他,“可惜,做梦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们。”   “你说什么?!”   “唉,真是可怜,事到临头,还犹自执迷。”我莞尔摇头,直起身,在厅内缓缓踱步,“令牌不过是个形式,有形无实的东西,等同虚设。正如以前,我从不认为,自己这个徒具虚名的小主人身份,是可以依仗的东西。难道现在,我会认为一块破烂牌子可以依仗么?若非一切皆在掌握,我岂能贸然和你们摊牌?可叹你们倚老卖老,自视太高,全不体察下情,却不知人心思变已久,于你们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时移世易了!”   “你……”他们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怎么?不信么?”我慢悠悠理着袖口,微微一笑,“稍安勿躁,待得三五天后,各堂前来接人之时,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他们闻言神情微动,眼底隐约有光芒一闪而逝。   “啧啧,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打主意,妄图回去东山再起?唉,别枉费思虑了。我好心提点你们,此刻的时局,俨然便如昔日,你们只看得到有琴听雨,却对我这个小主人视若无物一般,世人都是势利的,谁也不会抛却既得利益,反去追随一个废物。”我长袖轻拂,走回他们面前,视线缓缓扫过,声音轻柔而冰冷,“你们以为,我有可能留下机会,让那些对自己有潜在威胁的东西,死灰复燃么?”   他们闻言,脸色顿时僵住,望着我眼角抽搐。   “当然,我不会杀了你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点简单的道理,我还懂得。所以,我会留着你们的命,尽管你们确实该死。”我眨了眨眼,略略俯□,轻柔地微笑,轻柔地开口,“但是,也仅限于留住一命。你们从此武功尽失,形同废人。若是无欲无求、宽心将养,或许还能扶杖行走,若再恨天恨地、急躁上火,那就等着坐轮椅度过残年吧。”   扑通--   三个勉力支撑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摇摇晃晃歪倒一边,眼中原本极盛的火苗逐渐黯淡下来,直至熄灭。脸色灰败地伏在地上,茫然瞧着地板,两眼空洞无神。   “本来么,年事高了,就该清心寡欲,好好休养的,几位可要千万珍重啊。”我笑眯眯看他们一眼,直起身,向门外扬声道,“来人!”   咿呀--   门扇打开,一名婢女躬身施礼:“小姐有何吩咐?”   “去收拾三间客房,要舒服幽静些的。”我说完又指指地上,“再叫几个小厮过来,搀扶吴堂主和陈堂主去客房休息。”   “是。”   婢女应声离去,片刻来了几个青衣小厮,连搀带抬,将吴堂主和陈堂主弄走了。那二人耷拉着脑袋,萎靡颓废,就像两只被霜打过好几场的茄子。   门扇再次掩上,偌大的偏厅就只剩我和郑堂主两人,气氛变得更加沉寂诡异。   郑堂主趴伏在地,也不看我,只是低了头,默不作声。   我走到他面前,蹲□,轻轻晃了晃手里那块地字分堂的令牌。   笃笃--   令牌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那响声就在他的耳畔,他却仍旧不做反应,既不出声,也不抬头。   哼,消极抵抗么?没有用!我挑挑眉毛,站起来,声音冰冷:“郑堂主这般不声不响,想是有恃无恐了?素闻地字分堂上下齐心,少堂主更是众望所归。看来郑堂主认为,对于这般局面,我便撼动不得了?”   他还是趴着没动,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我也明白地听见了。   “呵呵,你可不要一厢情愿,弄错了形势。”我冷冷一笑,语气平静,“一家不可无主,三军不可无帅。世事往往祸不单行,眼下郑堂主身体抱恙,需在此处修养,若是少堂主再遭遇意外、无疾而终,我这个小主人,便亲自接管地字分堂,到那时候,任何人想有异议都难!”   “你……”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惊惶无措,“不,不,一切罪责皆因我一人之过,与我儿无关!你……小主人开恩,犬子是个忠诚之人,绝无二心,更不敢造次,求小主人开恩,不要罪及犬子。”   “是么?可惜,你的话,我却不信!”我一拂袖,转身走向门外,“来人!扶郑堂主去客房休息。”   “是。”几名小厮立刻进内。   我脚下不停走出房门,来到院中。偏厅里仍旧响着郑堂主断断续续的声音:“小主人开恩……小主人……”   忍不住捂嘴偷笑,我侧过脸,眼瞧那群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去,他还兀自叫个不停。   撇了撇嘴,我对消失在转角处的人影做个鬼脸。哼,叫你给我装什么有气节的!你不是最心疼自家的独生子么?嘿嘿,我就偏要吓死你!   北风忽起,在院中低低回旋,花木枯叶簌簌作响。寒冷肃杀的空气让我为之精神一振,裹紧身上的披风,深深呼吸着冰凉的冬日气息。   不知怎么的,没头没脑间,忽然就想起那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67   67、第66章 ...   动荡不稳的时期,仿佛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有点不同寻常。   这个重磅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陡然放出,就像平地卷起一阵飓风。而我所在的容园,无疑成了暴风眼的中心。   将三个堂主软禁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扮作丫鬟小厮的模样,数次外出容园。而每一次迈出大门,观察到的情形都不相同。   第一天,长街两头的茶馆酒肆,异乎寻常地热闹。所有座位爆满,还有人蹲在台阶上喝茶。   紫色衣服,黄色衣服,灰色衣服,在里面影影绰绰。一片乱哄哄中,唯独每个人的目光出奇一致,总是不约而同地隔段时间就往长街里头瞅瞅,神色焦躁而不安。虽然,每次回应他们的,都是街上安静祥和的气氛。   当我挽了篮子,迈着小步,从容经过的时候,一众人的目光先是追随,而后放弃,伴着一脸失望。   第二天,茶馆酒肆依旧热闹。只是,里面的紫色身影明显少了很多,大片的黄色灰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经过的时候,他们抬眼瞥上一下,又立刻低了头,继续热烈而小声的议论。   第三天,热闹的气氛陡然降温。紫色身影一个都没有了,灰色身影也少了部分,只剩许多的黄影儿坐在里头,神情焦虑,各个默然。   我提着一盒云片糕从外头回来,在快到容园大门的地方,和一抹黄色身影擦肩而过。那人双眉紧锁,一脸忧虑,却是郑松涛。   在错身的一瞬间,我垂了眼睑,嘴角微挑。这杯闭门羹,是我吩咐下的。一早便收到他的名帖,我命婢女回话,今日概不接待。   我知道他不会死心,明天肯定再来。而明天,正是齐尧来接吴堂主的日子。这样,正好。   傍晚北风忽起,卷得满院子枯叶纷飞。天空的云彩像被什么追着一样,逃得飞快。直至夜半三更,呼呼风声依旧隔着窗棂,听得清楚无比。   一早起来,用过饭,我捧个小小的暖炉,窝在软椅里晒太阳。整夜的北风将漫天的云彩尽皆驱走了,清晨的天空湛蓝透明,阳光刺眼。只是空气变得越发清冷,呼吸之间都是冬日味道。   “小姐,齐尧求见。”落雁轻轻走近,臂弯里搭着件毛茸茸的狐裘外氅,双手奉上一张名帖。   “嗯,让他在楼下候着。”我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丢在案头,起身让她给我披好外氅。   她抖开狐裘,轻巧地系上带子,又绕到后面,将披风下的长发顺出理好:“小姐,今日那位郑少堂主又来了,未敢再求通报,还在大门外面徘徊。”   “呵呵,我就知道他会来。”我摩挲着小袖炉,微微一笑,“他在外面,可见到齐尧进来了么?”   “见到了,但是没有搭话。”   “嗯。”我点点头,“你先去吧。”   落雁应声出去,我抖抖披风,踱到妆台前,放下袖炉,拿起一只暖手筒,套在手上。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斑斑驳驳洒在我身上,铜镜中的人影顿时变得光彩焕发。我顾影一笑,忽觉此刻的心情,就如外面天空一般晴好。   毕竟,自打来到这里,匆匆半年有余,直至今日,才真正到了收官子的时候。这种胜负已分的轻松心态,让人感觉别样惬意。   袖了双手,慢悠悠步下楼梯,入眼的景象让我不觉眉毛微挑。   齐尧立在厅内,身后还站着几人,个个低眉垂首,毕恭毕敬。   “属下见过小主人。”   我的身影刚刚出现在他们面前,恭敬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响起,仿佛被谁喊了号令,整齐且宏亮。   呵呵,嘴角轻扬起一抹弧度,我无声莞尔。这般场面,何等似曾相识!那是在我刚刚来到容园之时,即便目睹过的景象。只不过,那一次,恭敬肃立的人是那四个堂主,而他们问候的人,却是有琴听雨。然而现在么……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一朝天子一朝臣。   “齐堂主辛苦了。”我来到主位落座,微微颔首,“但不知这几位是……”   “回小主人,这几位都是天字分堂最具资历的长老,属下特带他们前来拜见小主人,一并迎接前任吴堂主回去。”齐尧躬身垂首,姿态一如往常,丝毫不见张扬。   “哦。”我点点头,心下明白。他这是在向我暗示,局势稳定,一切皆在掌握。   “如此甚好,天字分堂日后就要劳烦诸位,和齐堂主同心戮力了。”我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他们,“前任吴堂主半生辛苦,而今年高体弱,精力欠佳,就让他挂个长老的闲职,在家颐养天年吧。”   “小主人体恤下情,属下等忠心感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厚德。”一群人立刻表态,口口声声赞颂不迭。   我心里冷笑了下,起身举步:“走吧,这就去瞧瞧你们吴长老。”   一路来到客房,那位被迫退休的吴长老正坐在椅子里发呆,瞧见我进去,神色一阵紧张,待到看清跟随进来的那群人,眼里顿时闪烁起了光彩,隐隐约约地跳动着一簇希望的火苗。   然而,那簇充满希翼的星星之火,只是短暂地燃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燎原,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那群人走过去,一句不冷不热的‘吴长老’,仿佛一盆北极冰水,当头直泼下来。吴长老的那张老脸登时灰败颓丧,两眼再没了神采,晦暗浑浊就似一潭死水。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到了黄河死了心。   当初的他如日中天,也是个目中无人的势利之徒,如今的他日落西山,便被新一拨儿的势利之徒弃如敝屐。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齐尧率领那帮人,再次对我表示忠诚和感激,然后,将萎靡不振的吴长老带走了。   我折回容云阁,吩咐落雁,去大门外领郑松涛进来。适才天字分堂接人从大门出去,想必他也看到了。   从婢女手里接过奉上的茶,还没掀开盖子,一抹黄色身影便匆匆赶来,甫进阁内,立刻扑通跪倒,朝我叩拜不迭。   “属下特来请罪,地字分堂发誓尽忠,绝无二心。家父早先若有冒犯,恳求小主人念其老迈,网开一面。属下斗胆恳请,愿代父承担所有责罚,求小主人开恩。”郑松涛跪伏不起,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哽咽。   “少堂主,你也是我赫连下属,当知本家的各项规矩。”我捏着杯盖,拨了拨茶叶,语气淡淡,“尊卑不分,目中无主,骄横跋扈,妄自坐大。这些都是何等名目的过错,又该接受怎样的责罚,无需我说,你想必心里更加清楚吧?如今令尊逐条犯戒,你却在这里一味求情,这般做法,是想让我置祖上定制于不顾,还是想自己效仿令尊的所为啊?”   “不不,属下万万不敢,不敢……”郑松涛被我言语一堵,顿时满面困窘,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跪在那里捏着衣摆,眼圈儿有些泛红。   “少堂主请起,郑堂主在这里休养了几日,想必如今精神不错呢。”我放下茶盏,拂袖起身,经过他的面前,“你此刻前去探望,他定然喜出望外。”   “谢小主人。”他连忙爬起来,低头跟在我的身后,走出阁内。   我们两个同时出现在客房门口,倒叫郑堂主吃了一吓,手上一个哆嗦不稳,那只白瓷茶盏摔落在地,啪啦一声,碎片四溅。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没敢说,双手用力撑着扶手,晃了几晃,终究没能站起来,只得瘫坐在椅子里,大睁两眼望着我,神情紧张万分。   “父亲。”郑松涛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椅脚边,轻轻拂落郑堂主衣摆上沾的碎瓷片,“蒙小主人开恩,孩儿特来探望父亲。”   “哦……”郑堂主迟疑地点点头,看看郑松涛,再抬头看看我,紧张的神色虽然缓和了一些,却仍旧十分警戒。   “郑堂主近日休养得可好些么?”我慢悠悠走进去,捡个座位坐下,“少堂主很是惦念呢,适才还在求情,说要代你受过。”   “不,不,属下之过与犬子无干,属下甘愿受罚,求小主人不要罪及犬子。”郑堂主立刻紧张起来,紧抓着儿子的手,嘴唇有些哆嗦。   “父亲这是何说,子承父过,本就应当……”   我坐在一旁,冷眼瞧着他俩争相受罚,片刻后,才懒懒地一摆手:“郑堂主,你前几日说,少堂主是个忠诚之人,而今看来,果然不错。可叹他一片忠孝之心,倒也难得。百善孝为先,我不忍令孝子难为,你这便随了少堂主回去吧。”   这番话说出来,那两个大为意外,望着我错愕了半晌。郑松涛不顾满地碎瓷残片,急忙向我跪拜:“谢小主人厚德开恩。”   郑堂主犹自不敢置信,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轻松神情。   “罢了。”我挥挥手,语气严肃,“少堂主,令尊之过,可谓前车之鉴。为人当自省自持,切莫一念之差,走了错路。日后这地字分堂,就交由少堂主管理了,你须好自为之。”   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远出他们的意料。犯了大过的人,竟然还能子承父业,这令郑松涛有些无措,郑堂主更加无措。二人望着我,简直感激涕零,只是一个劲儿地施礼拜谢。   我命人抬了乘软轿,送行动不便的郑堂主回去。郑松涛再次朝我下跪,郑重地指天盟誓,必定尽忠职守,绝无二心。   我静静而立,微笑不语。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该高压的时候,必须高压,该怀柔的时候,就得怀柔。   送走了两拨儿人,傍晚,落雁呈上一张名帖,我不看也能猜到,这是那位虽则酒囊饭袋、却会见风使舵的刘堂主前来示好了。   留下名帖,我并没有见他。像这种非常时期,哪有那么容易让他见到?我就偏要晾他几天,让他食不安寝,抓心挠肝。   由于天地二堂的权力顺利交替,接下来的两天里,原先不稳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待到冯义钱兴接走了陈堂主,局势已经安如泰山。唯独那位刘堂主,每天一早就来投名帖,吃了闭门羹,便像热锅蚂蚁,在大门外徘徊到晚。   接连晾了三五日,我终于放他进来。   那刘胖子一见到我,立刻堆起满脸谄媚讨好的笑,挤得两只小眼睛都看不见了,奉承之辞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说什么一直觉得我极为不凡,颇有老主人的风采气度,是深藏不露的,是运筹帷幄的,是聪明绝顶的……   最后,信誓旦旦地表示忠诚。如果我让他死,他绝不多喘一口气,如果我让他活,就是阎王爷拉他也不去。我让他上吊,他绝不投井,我让他服毒,他绝不刎颈。   我听得耳朵起茧,而他,终于在得知自己不会有事之后,方敢抬起袖子,擦了一下从进来就冒个不停的冷汗。   于是,四个分堂中的最后一个,也在这般有些乌龙的场面下,宣布搞定。   日子于乱纷纷中转眼即逝,待一切归于平静,已是十数天后了。   北风喑哑低回,湖面已结了层薄薄的冰,半透明地泛着浅白。   我站在湖畔,望着冰面上一截截残荷枯枝,鼻端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布起淡淡白雾。   双手又往暖手筒里缩了缩,我吸吸鼻子,正要转身,肩头忽然微微一重,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腮边。暖暖温度包围住我,耳畔拂过的气息温热轻柔,在冬日的寒冷中让人有些依恋。   “云儿,这样冷的天气,站在外面也不穿得厚些,像个孩子让人担心呢。”软软的声音轻轻萦绕,低语含笑,带着一丝纵容的味道,“这几日来辛苦了,莫只顾着理会他们,还是心疼自己要紧。”   68   68、第67章 ...   身侧暖暖,温柔的声音驱散肃杀的冬意。   双手缩在暖手筒里,慢慢十指交握。我站着没动,依旧望向冰封的湖面,却感觉心底拂过一阵和煦的春风。   这一次软禁削权,虽说表面上的交替平和而顺利,但是,平静之下的暗潮,仍令我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生怕在这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一个疏忽大意,顷刻局势大乱。   江湖之人,以武犯禁,最是难以约束。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无法保证,没有半点差池,不会发生万一。   看似轻松的我,其实像个扯到极限的弓弦。然而,我的紧张和不安,没有人会察觉,也不能让人察觉。   很累,但不敢说。因为在旁人眼里,我必须是云淡风轻的,是成竹在胸的,只有这样,才更能镇得住局面。可是,真的好累。   本以为,如今大局已定,形势平静,就更不会有人在意我隐藏的疲惫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问我辛苦。拂去那层刀枪不入的假象,叮咛我心疼自己。   心底暖暖的,身上暖暖的,鼻尖却有点发酸。我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蓦然回身,对上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笑得眯起了眼:“我要吃刚做出来的八珍糕!”   “好。”   “莲子不能放少!”   “好。”   “芡实不能放多!”   “好。”   “不能太甜!”   “好。”   “不能太腻!”   “好。”   他回答的语气轻柔温软,我带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每说一句,我就笑得更开心,直笑到眼角泛起潮湿。   挥舞双臂欢呼了一声,我嘻嘻哈哈地奔向阁内,旋身之间,披风翻飞飘扬,从肩头滑落。北风扑面而来,却丝毫不觉得冷。   刚才,就在刚才,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最初的时代,一股几乎忘怀的熟悉感觉,毫无预兆地直入心田,将一切瞬间融化。那是小时候,在家里,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呵护宠爱的感觉。   一口气奔入阁内,跑上楼梯,推门进房,我两手撑在妆台上,连连喘气。不经意间抬头,对面铜镜中,素衣素裙的女孩垂鬟稍斜,鬓发微乱,红扑扑的脸颊上,眼角水光隐约,嘴角却还扬着开心的弧度,十足像个傻丫头。   呵呵,我莞尔,摇了摇头,抬手揉着眼。   鬓边忽然一阵暖意,温热的指尖蹭过脸颊,缓缓理着我散乱的发丝,轻轻的,柔柔的。苏合香的味道恬淡缥缈,无声无息环绕在身侧。   “半年多了,我第一次见到云儿这样开心呢。”耳畔的声音软软似呢喃,吐息拂过腮边,热乎乎的有些痒。   我一怔,放下揉眼的手,轻笑出声。   第一次?或许吧。因为终于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所以禁不住喜悦。只是没想到,和我分享喜悦的人,竟会是他。更没想到,我竟也乐于和他分享。   双手被轻柔握住,我不由自主随之转过身来。有琴听雨眨着眼,一脸笑嘻嘻:“云儿,不若以后我们开个点心铺子,去卖八珍糕可好?”   “好啊。”我瞥他一眼,抱起暖炉,走过去窝进软椅里,“我便专司配料,包管所有吃过的人,吃了第一块还想第二块,一发不可收拾,再也不能不吃。”   “唔,如此可谓神糕了。”他拖一张椅子,挨过来坐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八珍糕这个名字便不合适,需改换个响亮些的,改叫什么好呢?”   “叫福寿膏。”我半倚半躺,半眯着眼,跟了他一起闲扯淡。   正在胡扯,落雁敲门进来,托一盘热腾腾的糕子。   香甜的味道化进嘴里,带着软糯的口感。我接过有琴听雨递来的茶,喝一大口,满足地品着齿颊间的余味。   连吃几块之后,我抬眼瞧了□边人:“对了,以前你接管赫连家业的时候,那些商铺经营事宜,他们定期来向你回报么?”   “不是。”他摇摇头,“那些掌柜们长年打理事务,于经营一道,各项谙熟,无需常来回禀。我只是每年将他们召集一次,例行算会,查查账目罢了。”   “哦。”我点点头,转着手里的茶盏,“那你都在什么时候召集他们?”   “每年正月,新年过后。”   “哈,新年过后?”我瞧着他,莞尔挑眉,“这般时间安排,可是为了让人先过个安稳年么?”   “唔,也算是吧。不过……”他歪头一笑,“我想,此刻于云儿看来,八成觉得这个时间不妥。”   “是么?你可真会想。”我撇撇嘴,不置可否。   过个安稳年?那也要分是谁。行得正坐得端的,自然应该安稳,可是,行不正坐不端的,如果也让他安稳,那岂不太没道理了?   手里的茶盏慢慢冷却,我望着窗外萧瑟的枯树,在心里盘算。新年将至,一般人家腊月就要开始忙年,眼下刚入十一月,时间正好。今年的新年,我倒想看看谁能过得安生。   “云儿在想什么?”身边的声音柔柔含笑。   “我在想,我还真是个不厚道的人呢。”   次日,我破例地早起,卯时便已坐在了东园的偏厅里。而我的面前,除了厚厚一摞簿记之外,还站着四个人,毕恭毕敬低眉顺眼。   “四位掌柜辛苦了,如此寒天,还劳烦大家匆匆赶来,甚不过意。”我扫一眼面前那些蓝皮簿子,声音淡淡。   “小主人言重了,我等既为下属,自当殚精竭虑,谨遵差遣。”为首的周掌柜躬身垂首,回答得谦卑谨慎。其余几个跟在后面,唯唯称是。   我瞧着他们,微笑不语。   昨日傍晚,命人前去传话,让他们今晨一早,便带着今年的所有账册过来见我,没有留下更长的时间叫他们进行准备。只为四个分堂的这阵风波,已经彻底卸了我此前的伪装,这些掌柜定然也已探知。兵贵神速,未免他们私下动作手脚,我必须赶在前头,先一步下手。   “几位掌柜历来辛苦,单看这些账册如此之厚,便可知事多人忙了。”我站起身,随便捡起一本翻着,“听有琴公子说,以往历年皆在正月集合诸位。只因我诸般不熟,初次算会,更觉繁重。是以提前了时候,今日就将诸位召来,万望包涵。”   “哪里哪里,小主人心系家业事务,实为我等之大幸。诸般账册皆已在此,今年各项账目收支,俱是清楚明白,请小主人放心查阅。”周掌柜脸上堆笑,说话之间,眼角瞄过那摞簿记,神色中似乎有一丝轻蔑掠过。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册子。   你等之大幸?别先把话说得太早。世事往往出人意表,不要随便自以为是,打错了算盘。等我看完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是你的大幸,还是你的不幸了。   “诸位远来辛苦,我已命人打扫了客房,这些账册太多,我又是初次查阅,不免诸多陌生,只怕要花费两三天呢。就请几位先在容园住下,待我看完,一并将簿记带走。不知几位可愿意么?”   “自然自然,小主人如此有心,我等感佩不尽。”   “那好。”我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侍立的婢女,“你们两个带几位掌柜去客房休息,余下的人将这些册子搬去容云阁。”   “是。”   阁内垂着厚厚的暖帘,瑞碳烧得通红,不时迸出一两颗火星儿,发出哔剥轻响。   落雁捧来暖炉,又沏上一杯热茶。桌上摆满了蓝皮簿子,有薄有厚,清一色地线装齐整。   我靠在椅子里,双手抱着暖炉,视线从一本本账册的封面上滑过,不由自主扬起嘴角。   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些蓝皮封上轻轻摩挲,本以为,这一世的自己,再也不会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了,没想到……呵呵,忍不住轻笑出声,看起来这时运造化,还真是个爱捉弄人的主儿啊。   “落雁,取纸笔来,另外再拿几个信封。”我盯着桌上的东西,眼皮不抬地吩咐道,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心潮澎湃。今天摆在面前的东西,勾起了久违的熟悉感,恍若一瞬间时空错乱,我又回到了穿越之前。   翻开最厚的那一本,泛黄的纸张上小楷工整,清楚标着:旧管,新收,开除,见在。   啧,我不禁眉毛一挑,想不到竟是传说中的四柱清册呢,这样更好,多少可以省些力气。   一行行的文字夹带数字,在我眼前接连滑过,翻开一页再翻一页,看了一本又是一本。手边的素笺上,也已写了好几张,分门别类装入信封里,在封面上填好收信一方的名字。   整整一天,两顿正餐我都没有下去吃,随便扒了几口,便又埋头案牍。不知不觉中,还没看的账簿越来越少,看过的堆在桌边,高高摞起一叠。   眼睛开始发酸发胀,我揉揉太阳穴,微微抬头。面前烛火跳动,光晕朦胧,窗外一片暗沉如墨,竟然已经天黑了。   叩叩--房门轻响。   我以手支额,闭着双眼休息,随口应道:“进来。”   房门咿呀一声推开,随即重新关好。进来的人没有说话,脚步也放得很轻,只有一阵苏合香的味道缓缓飘来,淡淡的,似有若无。   我靠在桌边,没有出声,也没有睁眼。苏合香的味道越来越清晰,两侧的太阳穴同时一暖,柔柔的指尖落在我皮肤上,带着轻缓的力道,慢慢打圈儿。   疲惫的感觉渐渐放松,我合着眼静坐不动,嘴角随着越来越舒服的感觉微微扬起。打圈儿的指尖又转了几下,忽然向内按压,力道不大不小,正带起眉眼间一阵酸涩。   “唔……”我不禁双眉略蹙,哼哼了一声。   “唉……”身侧的人轻轻叹气,温柔的声音透着无奈,“云儿,你总是不知疼惜自己,何必非要这样劳神?你是主人,吩咐一声,让他们多等几日也就是了。一年的簿记,难道你要一日看完?”   “没什么,这些分量还好。”我挥挥手,索性趴在桌上,由始至终闭着眼睛,感觉有些乏力。   的确还好,不过是一年的记录而已,若在以前,其实不算什么,可是现在……隔得太久了,再加上条件受限,让我确实觉得有些累。   身畔微风轻动,衣袂窸窣,而后,桌上的纸张发出簌簌的翻动声。   我趴着睁开眼,烛光下,有琴听雨拿起那些被我写上字的素笺,一张张慢慢打量。   随着素笺在他眼前一页页翻过,他的神情开始有些诧异,而后变得沉静,带着一丝难以描摹的玩味。   “怎样?”我仍旧懒懒趴着,嘴角轻挑,“有琴公子可有何指教么?”   他放下素笺,认真凝视着我,片刻后,缓缓摇头:“没有。”   “呵呵,是么?能得你的认可,倒不容易呢。”我坐起来,伸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定定望着他,“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   “也没有。”他忽然轻轻一笑,烛火明灭映在他含笑的眼瞳里,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彩,“云儿就是云儿,是我心之所系。不管是现在的你,过去的你,还是将来的你,你总是我的云儿。”   我不禁一怔,望着对面光晕笼罩下的美丽身影,有些恍然失神。   他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谁又能够尽知谁的一切?他可以包容我的未知,而我,却不能包容他的未知。水至清则无鱼,或许,真的是我要求太过了。   这一夜,我伏案埋头,看看写写,片刻不曾停顿。他就坐在我的身边,安安静静不来扰我。只不过,案头的烛火一直燃得很亮,而我手边的茶盏也始终都是烫的。   次日一早,我将那些个装了素笺的信封分付大哥二哥,随信一起交给他们带上的,还有昨夜有琴听雨特意留给我的一枚信物。详细叮嘱之后,大哥二哥便离开了。   我想,如果没有这枚信物,事情多半不会如愿。毕竟,柜坊要替客人保密,没有他家主人的命令,是拿不到我想要的信息的。   傍晚时分,大哥二哥返回,带着各方对信函的回复。我一一拆开看了,不觉在心中冷笑。   晚饭过后,我再次将那些掌柜召集在东园偏厅。这一次,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开门见山。   “周掌柜,你家的账上,八月有批上等锦缎卖出,一万两的货价,怎么不见记载啊?”   “是,小主人明察。”周掌柜拱着手,神色平静,“此项货物乃是出脱给一家往来许久的老客商,对方一时难以筹措许多银子,只因其信用极好,于是便出脱了,货价暂且不曾收到。此一笔账目中已自记载详细,想必小主人未能留意。”   “嗯,确实记载了,我也瞧得清楚呢。”我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身旁的落雁,“周掌柜,你也瞧瞧这个吧。”   落雁走下去,将信递出。周掌柜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接过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薄薄一张,眼光扫过,登时瞠目结舌:“这……这是……”   “这是回函。”我睨着他,指尖在扶手上轻点,“我去函询问了账上标注的那家商户,他们回函说,货价早已付讫,半点不欠。还说,当日买到的锦缎数量,只有你所记载数量的一半。那另一半呢,   68、第67章 ...   飞了不成?”   “这……这岂有此理,小主人莫要听他胡言!”周掌柜涨红了脸,下巴那撮山羊胡子一颤一颤的,“想不到这家商户竟如此昧心!简直胡说!胡说!”   “是么?”我笑了笑,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你再看看这个。”   那周掌柜神色紧张地接了,手指有些发抖,这一次看完,涨红的老脸顷刻变得惨白。   “这是从柜坊处得来的回函,今年八月,你的名下忽然多出许多银子进账,没有一万,却有七千。至于另外的三千么,是你在同一日存到了一个叫做沈五的人名下,而这个沈五,据说就是你的内弟。”我挑挑眉,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的指尖,“哦,对了,还听说,你那内弟是个开绸缎庄的。据他周围的商贩透露,今年八月,沈五的绸缎庄里,正巧也有一批上等锦缎出售,不论质料、颜色、还是花纹,都可巧与你卖给老客商的把批锦缎一样呢。听那些小贩说,八月一整月,你内弟的绸缎庄可是生意盈门,买卖好得紧呢。”   我的声音淡淡的很轻,那周掌柜却好似被千斤重物捶打一般,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纸张飘落在地,他都没有察觉。   “啧啧,果然是长于经营的老前辈。”我瞥着他,冷冷一笑,“想必再过个三年五载,我赫连家的财产,都在不知不觉中,改成姓周了。”   扑通,周掌柜一个激灵,站脚不住,跪倒在地,哆里哆嗦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哎呀,无需急着下跪,这里还有很多没看呢。”我笑眯眯地舒了舒长袖,又掏出几封信函,挨个掂了掂,视线缓缓扫过下面的每一个人,“几位莫慌,人人有份。”   冬日的夜晚很冷,偏厅里的火盆烧得很旺,周围的空气很暖,我的声音很轻,嘴角笑意淡淡。而那几位掌柜们,却一个个禁不住地瑟瑟发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次日清晨,我派人将几位掌柜逐个送回,随同他们一起回去的,除了那些账簿,还有一道撤换命令。   69   69、番外二 ...   “阿纶,恭喜你成为圣斗士!”甜甜的声音故意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从头顶上飘飘而下。   我硬生生把黏在电脑屏幕上的视线拉回来,抬头面对身边那位大美女:“圣斗士?黄金的还是白银的?黄金的比较好,现在金价不错,白银的勉强接受,青铜就不考虑了。”   “切,你还真是喜欢挑,节哀吧,没得挑了。”大美女撇撇嘴,将手中一份报纸甩得哗啦响,“给你长长见识,这是对于剩男剩女等剩客的最新定级:二十五至二十七的,叫剩斗士;二十八至三十一的,叫必剩客;三十二至三十六的,叫斗战剩佛;三十六以上嘛,就是齐天大剩了。叶纶小姐,你今年芳龄二十七,如果我没记错,你还可以当一个月的剩斗士,到了下个月末,你就可以荣升为必剩客了。”   “哦,好啊,到时候去必胜客庆祝,请何蕾小姐务必光临。”我闲闲说着话,手里不停,整理着台面上堆成小山的纸张--各种原始资料和工作底稿。   “我看你啊,真是无可救药了,工作没见你这么积极进取过,这方面倒是意志坚定啊,你准备一直晋升到齐天大剩的最高头衔么?”何蕾扶额,语气痛心疾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认真规整着一份份资料,眼皮不抬:“何美女,请体谅刚刚结束外勤,正在为出具审计报告而战的剩斗士。”   “切--我们组也是刚刚外勤回来呢,审计报告交给部门经理了,还在审核。”她哼哼了一声,手指滤着那一沓资料,刚想再说什么,电话铃忽然响起。   “你好,恒正会计师事务所。”我拿起电话,歪头夹住听筒,双手继续忙活,“请问有什么事?”   “哦,是叶小姐吗?”听筒那边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特有的鼻音。   “对,我是叶纶。林经理是吧?您还有什么疑问吗?”把整齐的资料推过一边,我将听筒换到左边,在空间有限的工作台上移动着鼠标。   “叶小姐,上次缺少的那部分资料我们已经找到了,刚刚发了快件过去,一些地方也作了调整,这样应该就很完备了吧?那个……审计报告上就……”   “谢谢,我会注意查收的。审计报告还没出具,我们经理会和您进行沟通,请耐心等待好吗?”我机械地说着话,鼠标点开屏幕上的工作底稿文件夹。   “哦……那……好的。”   放下电话,眼前已经弹出来全屏的excel表格,大大小小的数字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令人烦躁。   唉,叹口气,挠挠头,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忽然觉得数码杯具这个词,很适合我。   “啧,别那么低落嘛。”脑袋被轻轻一戳,何蕾捏了捏我的肩膀,“你应该觉得庆幸,现在只是一般项目,而不是年审。”   我回头,苦笑。   不错,的确庆幸。我们项目经理曾经有句名言:年审期间,看着什么都不顺眼,年审过后,再看什么都很顺眼。年审就像个噩梦,我们都被上紧发条,通宵通宵再通宵,弄得大家情绪不稳,脾气急躁,个个都像患了早更。   几天后,项目顺利结束。周六周日又变得美好无比,我又可以窝在家里不用出去。想来真是戏剧,像我这么宅的人,工作性质竟然是不停出差,根本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典型的梦想与现实严重脱节。   据说现在,宅女的时髦称呼叫做居里夫人。我想,我大概一半是居里夫人,一半是空中飞人。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一辈子都这么孤单……自由和落寞之间怎么换算,我独自走在街上看着天空,找不到答案,我没有答案……”   卧室里响起手机铃声,我搅拌着一杯刚刚冲好的蛋白质粉,跑进去,抓起来按下接听键。   “在干什么啊?这么久!”手机里那美好的声音一点都不淑女。   “没干什么,在享受居家。”我喝了一口,端着杯子坐在窗台上,瞧着晾晒的衣服,“何美女有什么指教?”   “闲着没事,来挖你的八卦。”那头的声音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爽快得就像官方首席记者,“你家那个鸡婆没再来关心你?”   咳咳,我喝呛了,放下杯子拍着胸口。   鸡婆姓吉,是我的房东,以其实际行动将‘女人天生爱做媒’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堪称古代媒婆的现代版。通过我的转述,何蕾对她如雷贯耳,并擅自为其冠以昵称,鸡婆。   “没有,大概被我剩斗士的小宇宙镇住了,近期都很安静。”我倚着窗户,懒洋洋打个哈欠。   “我说你啊,一点都不会分析形势!这说明什么?你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小了!懂不懂?”   市场占有率……我黑线了一把。市场什么的,我一向懒于考察,占有率什么的,就更是浮云了。   不过,浮云有时候也很强大。   在我参加另一个项目,刚到B市的第二天,手机再响,那头是鸡婆热情洋溢的声音。   “阿纶呐,我告诉你哦,我这边刚好有个青年才俊……”   我接电话的手哆嗦了一下,青年才俊这个词儿在鸡婆眼里,就像超市的特价大白菜一样普及,只要是个男人,就是青年才俊。   “……这样好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哦,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在外地出差。”实话实说。   “什么时候回来?”锲而不舍。   “嗯……四天。”这是外勤计划预定的时间。   “那好,我就给你们安排了哦,到时候记得打扮漂亮一点呐,呵呵呵……”   打扮漂亮,那只能等有空的时候,而不是现在。   航班降落,我身着套装,拖着拉箱,飞奔出机场。长发随着剧烈的跑动散乱披拂,还有几绺黏在脸颊上,风风火火的样子为我提高了不少回头率。   顾不得形象问题,我挥手拦下一辆计程车,钻进去报上地址,便瘫在座位里大口喘气。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我比预计晚回来四个小时,现在距离鸡婆安排的见面时间已经过去一个钟头,马上赶过去大概都要被埋怨,就更别说再花时间打扮了。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相亲地点,对面两人明显眼皮跳了一下。   “对不起,有些意外状况,回来晚了,非常抱歉。”我稳了稳气息,努力让自己的精神状态不至于很囧。   鸡婆扯着尴尬的笑,走过来整了整我的头发衣服,一边整一边回头:“哎呀呀,阿纶这姑娘平时很考究的,这次因为出差的关系没有顾到,意外,意外,呵呵呵。”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果然杵着一只青年才俊。头上大概用了不少发蜡,苍蝇落上都会劈腿,很青年;身上一套笔挺的西装,就像挂在橱窗里的样品,很才俊。   “哪里哪里,叶小姐忙于事业,让人佩服,我叫郑伟新。”他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   呵呵,真违心?好名字。我也点点头:“郑先生你好,我叫叶纶。”   “哎呀,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哈,我还有事,先走了。”鸡婆眉开眼笑,又打量我们一番,满足地离开了。   中间人走了,屏障也就撤去了,青年才俊的脸色变得更不痛快了。   “叶小姐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不着家,还这么……风尘仆仆?”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脚边那只拉箱,不满和鄙夷开始隐隐冒泡。   他奶奶的!我看着他,不动声色。自己在外面忙晕了头,紧赶慢赶来到这里,还要被个陌生人鄙视?去你大爷!   “没错,工作性质使然。”我从包包里掏出个大发夹,将头发随便一绾,拖起手边的拉箱,满不在乎地边走边说,“不忙的时候也有,但很少,而且,一旦长久不忙,说明工作机会变少,这也不是什么好现象吧?”   “呃……是,是啊。”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我的脚步,一起在大街上闲逛。   傍晚的风不热不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夕阳将两个身影拉得长长,而在我的身影旁边,还有个臃肿的拉箱倒影。他被动式地跟着,我不说话,他基本也不说话,就更别说主动拉帮我拖拉箱了。   哼,我在心里嗤了下。西方有句话说得好,三年培养不出一个贵族。风度不是吹吹风就能有的,别以为像橱窗里的假人那样把西装穿得笔挺,就是青年才俊了。   你不情愿跟着我闲晃?我还不情愿对着你浪费精神呢!   这时候,肚子很配合地也抗议了一下,我四处张了张,开始将脚步靠近街边一个很小的门头。   这是一家大排档形式的小快餐,里面小桌小椅,一看就是最贴近工薪阶层的消费场所。   “好饿,先吃点东西吧。”我二话不说走进去,把拉箱靠在桌边,自己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眼觉余光不经意瞥过对面,那只青年才俊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盯着座椅瞧了半天才慢慢坐下,应该是怕这副平头座椅玷污了他才俊的外皮。   切,我牵动嘴角,将菜单撂在桌上,抬手打了个响指:“老板,两杯冰啤酒,两盘鸡爪子。”   “好咧!”   才俊的脸拉得越发长了,仿佛我刚刚点的是外星食品。   我不管他,自顾自拈起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后互相磨了磨边棱。有一个装才俊的就足够了,我没必要锦上添花,再跟着装淑女了。   “叶小姐平时喜欢吃这种东西?这个……我一般都不吃的。”对面的声音紧绷绷的,有些压抑。   这种东西?哪种东西?谁管你一般吃什么?我磨着筷子,眼皮不抬:“郑先生,这些是我给自己点的,太饿了,一份不够。你一般都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了,请随意,我请客。”   “唷,这位小姐,您点的啤酒和鸡爪子。”一声招呼,食物上桌。   “谢了。”我立即开动,踞案大嚼。煮得很香的鸡爪子伴着冰爽的啤酒下肚,呼呼,舒服啊。   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紧绷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小姐,那个……实在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我……”   “哦,请便请便。”我嘴里塞着食物,呜呜噜噜地说话,“出门左转是公交站牌,右转是地铁站口,慢走,我不送了。”   少了碍眼的人,独自享受美食,是工作之余最好的放松。至于他会怎么向鸡婆搪塞,我管不了那么多。   第二天回事务所上班,被何蕾严词逼供。当听完我的转述之后,何美女很不给面子地笑喷了水。   “可怜的孩子哦。”她一脸夸张地摸着我的脑袋,“那只才俊固然足够猥琐,可你的风度也好不到哪儿去。何必非要表现出来呢?含蓄一点嘛。”   “切--”我拍掉她的爪子,撇了撇嘴,“含蓄?对着一个足够猥琐的人,单方面无限含蓄,我嫌累。”   “唉,阿纶,不是我说你啊,你还真是个矛盾体。为人懒散到极点,个性却又太强,这样很不讨人喜欢的耶。”她收了嬉笑,认真地看着我。   “无所谓啦。”我挥了挥手,打个哈哈,“我不可爱也不是一两天了,本来也没想着能叫谁喜欢。”   “喂,不是这样说的吧?你只是还没遇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而已,别这么自暴自弃好不好?”   “命中注定?或许月老打了瞌睡,忘记给我注定了也说不准呢。”   “去你的,一定有!说不好啊,你的真命天子正在遥远的彼方等待着你呢,痴痴凝望,望眼欲穿……”何美女双手交握,满脸陶醉。   “行了,多大年纪,还这么琼瑶。”我拍了她一把,十分好笑,还遥远的彼方呢,“真命天子有没有在等我,我不知道。不过,项目经理可是正盯着我,如果底稿不赶紧整理出来,那真的可以回家喝西北风,做琼瑶梦了。”   “你这个没有浪漫细胞的女人!不和你说了,浪费我的感情。”她揪了下我的耳朵,优雅地走开了。   在耳畔念叨的人走了,我的心思却无法立刻集中。真的会有人在彼岸等着我么?这种话太扯,我早已不是爱幻想的朦胧少女。然而,我真的不会幻想吗?   视线茫然对着电脑屏幕,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曾有过一颗期盼的种子。只是,随着时间和现实的推移,那颗种子被越埋越深,深到让我几乎忘却了它的存在,好像它真的从没存在过一样。   何蕾说得对,我太懒了,懒得花费心思和精力,在周围的过客中努力寻觅。于是,日复一日地像只懒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些惬意,有些自在,也有些……落寞无奈。   不过,习惯是个强大的东西,一旦积习为常,也就感觉不到了。现在落寞对我来说,仅限于偶尔不经意的回眸间,看到自己孤单的影子,会在心里凭吊一下而已。   “阿纶,你的东西。”   前台的姑娘送来了快件,我拆开整理,不禁莞尔叹息。未来什么的,有时候还真渺茫,抓紧做好手边的工作才是正理儿。   整整一个上午忙东忙西,直到下午三四点。中饭没有下去吃,竟也不觉得饿。   整理好厚厚的一摞资料,我站起身,端着杯子去   69、番外二 ...   接水。   刚刚走出两三步,忽然感觉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口闷闷地好痛。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杯子已经滑落在地,玻璃碎片四溅。   在玻璃杯的清脆破裂声中,我的心脏似乎也破裂了一般,绞痛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拉扯出来。扶着墙慢慢滑落,我跪在地板上,意识随着窒息和剧痛点滴抽离,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啊!阿纶,你怎么了?”模模糊糊中,有个影子奔过来,惊慌声音好像是何蕾。   眼前随即一片黑暗,我仿佛被吸入了黑洞。   昏沉混沌里,清醒被剧痛稍稍唤回一点。我用力将眼皮撑开道缝儿,好亮啊,几盏大灯明晃晃地亮着,灯下白衣白帽白口罩的身影动来动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勉力撑开的那道缝隙又闭合上,眼前重新一片漆黑。让他们忙去吧,我现在好想睡,只想睡……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上次随便写了个‘圆通柜坊’,事后被童鞋们提醒,发现与现实撞衫严重。这次又随便写了一个,于是,咳咳,‘恒正会计师事务所’为本人杜撰,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如果真有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   另外附上请假条一则:   11月4日外出,两周后回来,恢复更新,温柔抚摸每一位童鞋~~~O(∩_∩)O~~~   70   70、第68章 ...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这样突然,转变这样迅速。   仅仅一日一夜的时间,原本负责商业运作和财物监管,风光无限的掌柜们,就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惨败,败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在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恨,没有不平,甚至没有一丝委屈,就像被打了七寸的蛇,一个个畏缩噤声,不敢张扬。   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剧变,外面的反应更是平静得吓人。毕竟都是一帮生意老手,不似江湖武夫那般爱逞意气,明白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只不过,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潮却是汹涌湍急。各种传言风闻就像暗夜里的惊涛拍岸,一浪接着一浪,传进我刻意倾听的耳中。   那个在穷乡僻壤长大,连银子都没见过的小丫头,不知怎地就收拾了几位大掌柜……   赫连家的那位小主人,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连四个堂主那般厉害也都被她制服,掌柜们定是被她使了手段,威吓住了,说不定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她一直住在容园不走,可见有琴家早就是她的靠山,说不定这次实乃有琴公子故意为之,先松一松圈儿,待松得时间够了,再去收紧,就像捕猎一样,掌柜们都中了人家的套儿……   传闻众说纷纭,神乎其神。于是,在外界看来,我变得愈发云山雾罩,难辨深浅了。所以,当这几个新任掌柜来到我面前的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几位辛苦了,临危授命,情非得已,还望诸位体谅。”我打量了下面前的众人,微笑着垂下眼皮,轻轻啜着热茶,语气淡淡。   “不敢,不敢。鞠躬尽瘁是吾等本分,谢小主人器重信任。”为首的清瘦中年人低着头,拱着手,语气谦卑恭顺。   “嗯,信任么……的确重要。”我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曼声轻语,“头前几位掌柜,也曾被信任过呢,但是,他们却有负重托。信任所付非人,实在令人嗟叹,可惜啊可惜……”   那几人齐齐一震,脊背顿时有些僵直,低垂的脑袋轻微侧了侧,和身旁的人偷偷交换着视线,却没有谁敢贸然答话。   我轻轻一笑,放下手中茶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子:“不过呢,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已委任于诸位,就绝不会妄加猜忌,诚望诸位莫要负我所托才好。”   “是,是。小主人尽可宽心,属下等定当殚精竭虑,以报厚望。”他们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宽大的袍袖几乎要扫到地面。   “嗯,日后就有劳费心了。”我点点头,指尖在扶手上轻弹,“只是,我瞧那账簿,头前几位掌柜办事不够上心,诸多地方草率为之,甚是不智。”   对面的人神情一阵紧张,面面相觑之后,嗫嗫道:“是……请小主人示下。”   “说是一定会说的,不过琐碎之处太多,有些需要重新改过,日后我会逐个指给你们,先把眼下交接的事务处理妥当再说。”我挥挥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四柱清册虽然算个先进的雏形,但毕竟是古代,管理理念和经营意识还没达到一定高度,硬件不到位,没办法,需要慢慢教。   惩治了舞弊,整顿财务。理顺了经营,改进策略。就这样忙来忙去,不知不觉已到了腊月底,新年在即。一切事务基本回归正常轨道,我彻底从心里松下一口气。   腊月时节,天气越发寒冷。卧房四周都垂挂了暖帘,炉中瑞碳烧得通红,偶尔嗞滋作响。   紫檀的贵妃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绵绵的很舒服,最适合放松休息。我懒洋洋地半躺半靠,半眯着眼,瞧着自己那幅被扯了近半个时辰的袖子,连话也懒得说了。   那双扯住我衣袖的手非常执着,揪了许久也不嫌累。纤长的手指沿着袖口的刺绣滚边描了一遍又一遍,间或偷偷戳一下我的手臂,动作很轻很柔,不禁让我想起自己前世养的那只小咪。   每当我太忙太累而忽视它的时候,小咪就会蹭到我身边,时不时抬起它那只白雪般毛茸茸的小爪,轻轻扒拉我一下,还用那双琉璃球般的大眼睛望着我,水汪汪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委屈和失落,总能让我凭空生出一丝内疚感来,那双眼神……   我不由侧了侧头,顺着揪住衣袖的那双手向上看去。呃……手的主人正闪着和小咪一样的眼神,噘着嘴看我。   黑线,我重重闭了下眼,抬手抚额,忽然感觉有点言语不能。   “唔,云儿,你最近诸多繁忙,连正眼都不瞧我了。每每我想看看你,白日生怕扰你正事,夜晚又恐扰你休息。好容易待得眼下有些闲空儿,你却只顾装睡,不来理我……”柔柔的声音在耳畔轻响,嘟嘟囔囔,哼哼唧唧,话里的幽怨委屈让我实实在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没装睡。”抽回衣袖,坐起身子,我摆出一副严肃相,认真地望进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瞳,“新年将至,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独你这般清闲?”   “繁杂事务自有管家理会,我只需陪着云儿便好。”他眨眨眼,笑得美不胜收。   “谁说只需陪我便好?伯父伯母呢?你这个独子难道从不尽孝?”我也眨眨眼,似笑非笑。   “二老都在静养,一向不许打扰。”他微微垂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投出一片阴影。   “就连过年也不例外?”   “从不例外。”   “就连儿子也不愿见?”   “家父不允。”   屋内片刻宁静,我不再追问,他也不多说,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坐着没动,不闪躲不回避,一径默默望向他。那双眼神明澈如同镜湖水,清楚倒映着我的面容。炉内哔剥响了几下,最后一块瑞碳将要燃尽,我却感觉手上一片温暖。   他看了我半晌,忽地开心一笑,笑靥明艳如花。身畔的空间跟着变得拥挤起来,他笑眯眯地紧挨着我在软椅上坐了,话题又转到了我更喜欢什么样的首饰上。   我任由他挨着自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并不熟悉的首饰名称,心底却意外地并不排斥,甚至隐约泛起一丝闲适惬意的感觉。   看着旁边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笑得有点欠抽的脸,我想,如果换做以前,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把他推开,就是自己离开。可是现在呢?我什么都没做,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已经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和他拉开距离了,不想了……   水至清则无鱼,或许,我已经于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他独守某个秘密的事实,正如我也同样拥有自己必须独守的秘密一样。   数日后,已是除夕。容园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   吃过年夜饭,我和有琴听雨按习俗在除夕夜守岁。烛火明亮而柔和,跳动在四周,地上两个影子跟着摇摆不定。   手边的茶盏一直温热,我窝在炉旁的椅子里,和他天南地北地闲聊。漫漫长夜似乎并不难熬,我们说一阵,笑一阵,又安静一阵。屋里暖融融的空气透着淡淡幽香,即便是两个人都沉默的时候,我也丝毫不觉得局促难受,仍旧安安稳稳闲坐着,恬静而舒心。   低头喝茶间,茶水析出我的眼神,眼神里面闪烁的,竟是不知多久没有见过的满足和欣慰。   端着茶托的手不禁一顿,思绪瞬间跨越了时空,我盯着水中舒卷的茶叶,恍然出神。忘记曾在何时何地读过的一句话,倏忽盘踞了整个心底。   知己,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   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平静的水面漾起轻微涟漪,柔柔的,一圈圈散开,一直散开,似乎也带动了心底那片平静的湖水,竟跟着泛起阵阵涟漪,水波荡漾,潋滟温柔。   我想,如果不眠之夜都能像这样度过,应该也不错。   天未破晓,已有隐隐的爆竹声响起,接着,四下开始不断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地连绵不绝。   新一年的第一天,仿佛总能给人以莫名的刺激。不管是期待也好,寄托也好,憧憬也好,都于这一天在人们心里埋下新的种子。   “云儿,初一这天,各方下属都会前来拜望。照旧例,你需请他们吃杯酒,送个红包。”有琴听雨站起身,来到旁边接过我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眼底笑意温柔,“过年总是诸多麻烦,云儿累么?”   “累。”我瞧着他,点点头,不暇思索。   “噗--云儿难得这样老实。”他嘻嘻一笑,指尖蹭着下巴,做出一脸认真相来,“唔,那就不要去理他们好了。”   “好啊。”   “就说云儿要去看戏,不得功夫。”   “不,就说我陪有琴公子去逛喜乐坊了,不得功夫。”   “云儿冤枉好人,分明是我陪你去。”   “……”   说归说,做归做。在明知正事不可不为,却又心神疲惫的情况下,和一个了解自己的人闲话扯淡,是精神层面的一键修复。   于是,当落雁前来回禀客到的时候,我已经不那么恹恹思睡了。   推开门,讶然发现外面一片银装素裹,视野之内,仍有星星点点的六出晶莹从半空悠然飘落,稀疏而缓慢。   “真是好一场瑞雪呢。”身后声音轻柔,肩头随之一重,暖暖的狐裘披在我身上。   “嗯,是啊。”我回头一笑,毛领蹭过脸颊,绒绒的有些痒,“一起去吧?”   “好。”   厅内人影绰绰,我俩刚刚跨进门槛,问候声便一溜儿响起。我微笑着扫过厅内每一个人,和有琴听雨携手走向主位。   主位一步步临近,走到距离座位两步之遥的地方,他忽然松开我的手,径自落座,眼角瞥向我,唇边笑意隐隐。   我动了动嘴角,不言不语,脚下轻轻转向,靠近一面挂着丹青的侧墙,微微仰起头。   “诸位不必拘礼,请坐。”   “谢有琴公子。”   身后传来宾主之间的礼让声,很快又归于宁静。我的视线从那幅丹青上滑过,烟云缥缈,隐没相得,好画工。   一片寂静中,我回身走向主位。厅内仍是人影绰绰,除了落座的有琴听雨,其他每个人的神情姿态都和刚进门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抱着拳,躬着身,望着我,谦卑而恭谨。   “诸位辛苦了,坐吧。”我来到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整了整衣袖,淡淡说道。   “谢小主人。”那些人齐声应答,答过之后仍旧不坐,同样地站着,恭敬地看向我。   嘴角不由自主上扬,我轻轻一笑,悠然落座,抬手向他们略作示意:“无须拘礼,坐吧。”   “是。”他们躬了身,直等看我坐下以后,才一个个侧身坐好。   我望着那两排座无虚席的椅子,不觉挑了挑眉。十个月之前,在这里曾发生相似的情形,然而,十个月之后,却换做了不同的结果。   右手忽然一暖,身侧的有琴听雨轻轻挨近,温柔的低语不掩笑意,在耳畔响起:“恭喜云儿。”   我点点头,没有转眼看他,只是微微垂睑,无声浅笑。我知道,从此刻起,在那些人的眼里心里,我已经是真真正正的小主人了。   整个上午都在饮宴中度过,年节的气氛让他们慢慢放松开来。大吃大喝拿红包,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愉悦人心了。   等到宴罢人散,已是午后。零星的雪花也不再飘洒,整个容园被映衬得如同仙境,琼楼玉宇,满地碎玉。   脚下的雪层厚而绵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漫步在园子里,深深呼吸雪后干净冰冷的空气。   “好香。”   “是腊梅。”   身侧那双手为我裹紧肩头的披风,随即向旁一指。   那里有数株梅花,枝上落着皑皑白雪,淡淡幽香从彼处飘散而至。站在树下才发觉,梅是白梅,和枝头的皓雪相拥一处,我差点都没瞧出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哗啦--   一声轻响,树影摇曳。眼前顿时碎玉纷纷,点点冰屑落在发梢,拂上脸颊,一阵沁凉。   “啊--”我缩了缩脑袋,从残雪飘飞的梅花树下跑开,回身瞪那肇事者。   他一脸促狭地看我,歪着头,笑嘻嘻。   “你!”我俯□,一扬手,小小的雪团划出银色弧线,直飞向那张欠揍的脸。   “哎呦--”他嘻嘻哈哈地转身避过,一道银弧也向我飞来。   哈?还敢还手!我登时斗志高涨,双掌齐出,地上飞雪陡卷,银白的颜色在阳光下点点耀目。   “嘻嘻,云儿真可爱。”乱雪飞舞中,对面的身影倏忽闪到近前,脸上顿时一阵冰凉,鼻尖还被轻轻捏了一下。   “啊--”几滴雪水流进脖颈,很冰很冰的,我捂住脸颊,拔高了声线,“你想死啊!”   “哈哈--”   阳光很亮,雪层很白,梅花很香,地上脚印凌乱,两个身影在园中追逐来回,嬉笑的声音很响。   我像个疯丫头一样边跑边笑,尖叫连连。眼前的树影不断闪过,雪屑飞洒不绝,一切好像浮光掠影般快速   70、第68章 ...   变换。深深印在我心底的,唯是有琴听雨的笑容,和那种难以言喻的快乐感觉,透着暖暖幸福的快乐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销假~~更新~~回来晚了,让大家久等,鞠躬致歉~~O(∩_∩)O~~   今天感恩节,特别向陪伴我、支持我的读者们说一句:谢谢你们每一位!不怕寂寞,只为一路有你。   扑抱~~~么么~~~╭(╯3╰)╮   71   71、第69章 ...   正月里,除了年初一,还有一个重大的日子,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几日婢女们兴高采烈,将大大小小的彩灯到处张挂,在一团喜庆的忙碌中,眨眼已到了上元佳节。   听落雁说,园子外面那条长街上,是京城最繁华的灯市,每年的上元节,那里的灯会都通宵热闹。那丫头说起来的时候,神采流动,脸颊微微染了两片红晕。   我只管听着,但笑不语,心底却随她的描述轻轻漾了一下。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有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元佳节的美好感觉并非仅为灯会,醉人之处更在灯会之外。   我想,我应该无需等到黄昏。   那个总是说我冷落他的人,这几日都不安分,携了我到处闲晃,像个贪玩儿的孩子。更何况,元夜赏灯,算是个法定的玩乐日子。   倚在窗边,对着午后明媚的阳光出了会儿神,我忽然回头:“落雁,你去备好衣物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   沐浴,更衣,梳妆。发髻绾了一遍,不满意。拆散,又绾一遍,还不满意。于是,再拆再绾。我瞧着铜镜里落雁熟练的手法,不禁有些莫名,平素也是这般绾法儿,怎么今日总觉不合心?   不知绾过第几遍,我左右端详,终于点了点头。   落雁如释重负,拈起一支玉簪,舒口气笑道:“小姐往常从不着意理妆,今日突然无比细致起来,倒叫我好生紧张呢。”   “哦,是么?”我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玉簪,望着铜镜中的影像,片刻愕然。无比细致……有么?呃,或许……真有一点。   屋内很静,温暖而舒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味道。火炉里的瑞碳偶尔迸出几颗火星,伴随着细微的哔剥声。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越来越斜。   我坐在窗前,笼罩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中,不自觉地又朝房门的方向瞥了一眼。从午后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吧?房门一直紧闭,静悄悄的毫无声响。没有人在门外走动,更没有人前来敲门。   这样的局面,和我预想中不同,全然不同。难道说……我竟想错了么?   忍不住又伸出手来,扶了扶鬓边的玉簪。上等的羊脂白玉光滑沁凉,冰润的触感传到指尖,抬起的手不禁一滞。我靠在软椅里,半晌,哑然莞尔。   这是第几次去扶玉簪?我已记不得了。然而,我清楚记得,伴随每一次不自觉的动作,地上窗棂的影子便斜一寸,胸口沉闷的不快便重一分,一种郁郁的感觉就愈发浓烈。我知道,那种感觉是等待中的失落。   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悸动,我咬了咬下唇,站起身,推开窗。寒风扑面袭来,冬日的黄昏暧昧而朦胧。   右手轻轻按在胸前,透过衣襟,仍能隐约感觉到心跳的声音。摇摇头,我轻笑出声,想不到,自己竟也会因为一个人,沦落到这一天。   窗外暮色渐浓,眼看真的快到黄昏后了。我叹口气,离开窗边,走向妆台。   刚刚转身没走两步,一阵寒风忽然从后吹来,风有些大,激起发丝凌乱。我一惊,霍然回身,一团东西陡然扑到胸前,力道虽然很大,但却十分柔和。   脚下顿时站立不稳,我踉踉跄跄连退数步,后背嘭地倚在妆台上,晃得那些胭脂粉盒一阵轻响。   “莫莫今天真好看!”挂在身前的那团东西仰起小脑袋,笑嘻嘻一脸得意。   我咬着牙,眯起眼,二话不说,一掌挥出去,掌风激荡中夹带着点点银星。   “唔,这个架势不错,莫莫果然是我最心爱的徒儿。”那死小子眉开眼笑,轻轻一挥手,便化解了掌风,顺带将所有银针一道儿收拢,就像在菜园子拔葱一样轻描淡写。   “哼,以后再像这样进来,就把你扎成刺猬!”我瞪他一眼,威胁的话仍旧说得气势十足,虽然在事实面前,这话显得有点脑残。   “嘿嘿,知道知道。”他丝毫不以为忤,乐呵呵地将那把银针顺好,重新放进我的袋子里。   我白他一眼,在镜子前坐下,整理着刚被弄乱的头发:“楚歌,你最近出远门了?”   “咦?莫莫怎么知道?”他愕了一下,趴在妆台上瞧我梳头,“嗯,看来我们师徒果是心有灵犀的。”   “去你的灵犀!”我撇撇嘴,嗤道,“但凡有你所过之处,向来都要鸡飞狗跳的,近来容园安静得很,可见是你不在。”   “哈哈,莫莫真是为师的知己。”那小子竟不知羞愧为何物,很厚皮地洋洋得意,“这次本欲带你同去的,可你近来甚忙,我便一人去了。”   “去哪里?”   “去天山采雪莲。”   “啊?”我一愣,皮笑肉不笑,“你真好雅兴。”   叩叩--房门忽然两声轻响。   我拿着梳子的手不由一紧,视线迅速打量过铜镜中自己的倒影,随即深吸口气:“进来。”   咿呀--门扇推开。   我望向铜镜,坐着没动。镜中的身影出现一个,紧接着,又出现一个。我怔了下,视线随着身影的靠近缓缓上移,一直落到那两张脸上。顿时,心底那股感觉又重了重,失落的感觉。   牵出一抹笑,我起身回头,语带轻快:“大哥二哥。”   “唷,我们莫莫竟变成个大美女了呢。”二哥挤挤眼,笑呵呵道。   “什么变成?我一直都是美女!”我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做个鬼脸。   大哥站在旁边,向来冰冷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   “是是,是美女。”二哥走过来,拉起我的左手直奔房门,“快走吧,灯会开始了呢。”   啊?我有点意外,不觉间已随着二哥来到门口。这就要去看灯么?可是……   “我也去!”右手也被拉住,楚歌跟着吵吵嚷嚷往外拽。   我被他们拥着来到楼下,眼看就要走出容云阁了,可是……   “落雁。”出去之前,我回头忙忙道,“如果一会儿有人找我,就说我去灯会了。”   “是,小姐。”   以前出去,我是从不吩咐的,因为没有必要,落雁自会应对。可是这一次,我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长街上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彩灯四处悬挂。在南门附近,还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灯楼,高高地燃着,璀璨耀目,极为壮观。   熙攘的人群互相簇拥,我在人流中被动地挪着脚步。满眼花灯满眼人,热闹气氛被推到极致,我却有些意兴阑珊。   “莫莫,莫莫,你有事么?”身旁响起二哥的声音,在乱嘈嘈的喧哗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啊。”我摇摇头,大声回答。   “哦,没有就好。看你这一路不停回头,还以为掉了东西。”二哥紧紧拉住我的手,大声笑道,“眼下可要抓牢,上元佳节,向来多有人贩子混在灯会里,莫莫千万别被拐走才好。”   “去!”我笑着打他一拳,“你不是常说灯会无聊么?这次倒玩得开心。”   “那不一样,京城的灯会这般繁华,自然不会无聊。”他挠头干笑,“再说,莫莫邀我们观灯,更加要来。”   嗯?我闻言一愣,他说什么?我邀请?   “你呀,自己贪玩不要推在我身上。”我戳戳他的肩头,故作轻松地笑道,“我邀你戌正前来,可你酉时未过便去找我,还不是自己等不及想出来看灯么?”   “谁说的,我哪有等不及?”他大叫委屈,“落雁说得分明,你让我们酉末便去的。”   “咦?是么?嗯,定是那丫头记错了。算了,看灯看灯。”我恍然大悟地笑笑,转移了话题,心中一阵惊疑。   落雁竟敢去大哥二哥那里假传我的话,那丫头何时变得这般大胆?又或者,有谁能让她这般大胆?有谁……   我的心剧烈跳了一下,说不清的复杂感觉渐渐蔓延。满目的流光溢彩顿时褪了颜色,在乱成一团的感觉深处,有丝不安升腾上来。   又转了一阵,大哥提议早些回去休息。我知道,我已经越来越装不住了,连大哥也察觉出来。但是,顾不了这么多了,我没有再加解释,转身返回,将一片欢腾抛诸身后。此刻的热闹喧嚣,都与我无关。   “莫莫,怎么就回去么?”手上忽然一紧,楚歌的声音穿透喧闹嘈杂,在耳边清晰响起。   “嗯。”我胡乱应了一声,继续沿路返回。   “时辰还早,再看一会儿吧。”   手上又紧了下,脚步也挪不动了。楚歌转而挡在我身前,撅起嘴,皱起眉,眼里星星点点,拉开一副撒赖不依的架势。   我看着他,完全没有半点心思多做纠缠,心浮气躁地伸出手,想将他拨拉到一边:“不看了,我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你想看的话,自己看吧。”   “不要!”他稳稳挡在我面前,推搡不动,那只抓我的手又紧了紧,“像我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孩,一个人看灯会被人贩子盯上的。”   “没关系,我会为那个人贩子超度祈福。”我皱了皱眉,越发烦躁。   若在以前,对于这种劣质的冷笑话,我无论如何也要大加鄙视一番。可是现在,半点情绪也无,反倒觉得更加不耐了。   很想一把推开这小子,飞奔回去。没奈何,面对这小混蛋,我却是绝对弱势的一方。强袭突围什么的,那是痴人说梦,只好耐着性子随他答话。可是,心里很烦躁,很烦躁。   抬手揉着太阳穴,我真的开始头痛了。   “莫莫,你的脸色有点差。”楚歌忽然盯住我,目光细细从我脸上扫过。   “我都说了,我想回去休息,这里太乱了!”我用力一甩他的手,大声嚷道。   “哦……”他松开我,却仍旧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确定什么信息,“真的回去休息?回去接着就休息?”   “真的!”我无奈叫道。   拔高的声音压过了周遭所有喧闹,引来路人一阵侧目,我却恍如未觉。莫名的烦躁被压抑得太狠,快控制不住了。   大哥二哥似乎也被我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过来轻拍我的肩头。我没心情回应,满眼的热闹熙攘都成了忽略的背景,视野中只看到楚歌略带迟疑的眼神,和他侧身让出的一个缺口。   我再不停留,飞快地越过楚歌,分开人群,夺路返回。   跨进容园大门,坚定地拒绝了大哥二哥的好意,一个人匆匆直奔容云阁。眼看那两张一脸关切的面容黯淡了下,我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若地告诉他们没事,只能任由心底的不安和烦躁持续蔓延。   我明白,这一刻,自己心里的天平失衡了。在不知不觉中,那一端的重量已经变得不同。   一口气来到后面院子,廊下灯火明亮,一群婢女正围了圈儿,在那里猜谜玩耍。落雁也在其中,眉开眼笑地拍着手。   我稳稳气息,慢慢走过去。   “小姐回来了。”落雁抬头瞧见我,立刻上前,笑眯眯地不掩欢欣,“灯会向来热闹,却不想小姐竟回来这样早。”   “嗯,只是人多,也没什么。”我随意说着话,视线在她脸上仔细搜寻。   她言语自然,嬉笑开心,面对我也没有半分神情波动,就和平时一般无二。这样心安理得,泰然自若,可见她并不心虚理亏。但是,她分明假传了我的话,去骗大哥二哥。那么……   我咬了咬唇,有时候,越不希望猜中的结果,却偏偏越会猜中。   “落雁,你也知道,我家那些下属,很多都是目无尊卑之辈。”我看她一眼,慢悠悠沿湖畔缓步,嘴里淡淡说着话,“对我这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多有不服呢。”   “小姐说哪里话,那些人以前不服,是他们没长眼睛,现在可都对小姐您惟命是从呢。”她跟在我身边走着,说得兴高采烈,“小姐真了不起,好像没费什么气力就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好厉害,就像我家少主一样厉害!”   “是么?”我笑了笑,“可是啊,那些人心里并不服气,暗地里派人算计我呢。”   “啊?真的?”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紧张兮兮。   “真的。”我点点头,语气严肃,“他们派了奸细隐藏在我身边,想要暗中害我呢。”   “什么?那还得了!”她失声惊呼,抓住我的袖角急忙道,“那小姐可要赶紧将那奸细揪出来,以绝祸患。”   “可不是么?”我冷冷一笑,忽然顿住脚步,直视她的双眼,“那个奸细可不就是你么!”   她不由一呆,随即一个激灵,慌乱跪倒,小脸上的神情一时难辨是委屈,是震惊,还是激动。   “落雁不是奸细,不是奸细!”她跪在地上,紧紧抓住我的裙角,语带哭腔,“小姐明察,落雁一向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背叛!”   “哼,你以为此刻狡辩还有用么?”我一拂长袖,声音冰寒,“去我大哥二哥那里假传消息,想让我们聚集一处,借灯会热闹,我们疏于提防之际,他们突施暗算就更容易得手,好个歹毒的计划!”   “没有,没有,落雁没有!小姐明察,落雁不是奸细   71、第69章 ...   ,不是!”她边哭边说,拼命摇头,发丝散乱披拂,连簪子都掉落地上。   “呵,事实俱在,你竟还想狡辩?!”我眯起眼,声音越发冷冽,“是谁派你来的?!哪个分堂?!”   “不是,没有……”   “好!不说也没关系,我就把你送去天字分堂好了,按堂规严刑审问,我亲自坐在一旁等你招供,看到那个时候,派你来的人还能否保得住你!”   “小姐饶命,落雁不是奸细。”她哭得声气不继,死死抓住我的裙角,“落雁去两位林公子那里传话,并没有想害小姐。”   “假传我的话,还说没有歹意!”   “没有假传,那是我家少主吩咐下的,少主吩咐落雁不得告诉小姐。落雁真的不是奸细,不是……”   胸口一滞,好像有什么在心头重重击了一下,整颗心都收紧了,闷闷地钝痛。我连退几步,抬手扶住额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果然是他,果然……   还有什么人可以令落雁背我行事却依旧坦然?我希望自己猜错了,期待从落雁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结果……   呵,我苦笑着摇摇头,慢慢俯□,将落雁搀起来:“好了,我相信落雁不是奸细,真的相信。”   “小姐……”她抬头看我,脸上泪痕交错。   “对不起。”我心里一阵难过,歉疚伴着钝痛,在心头越来越重,“落雁,吓到你了,真的对不起。”   “不……没有没有……”她胡乱地抹着泪,慌忙摇头,“小姐折煞奴婢了,落雁谢小姐信任。”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理好她凌乱的头发,语气轻柔:“落雁,你先去休息吧,我想独自走走。”   “是……”   独自走走,脚下却似不再听我控制,毫不迟疑地踏上了那条竹林小径。   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如果换做以前,遇到此等变故,我会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不自乱阵脚,不打草惊蛇,甚至不会在落雁面前表现出异常,更别说莽莽撞撞地直奔主使者了。   可是,我竟真的去了,而且,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去了又能怎样呢?揭穿他?质问他?指控他?那又能如何?或者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去看见他?   忽然之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了。   尽管脑中空空一片,脚下却半步不停,几个拐弯之后,竹林的尽头若隐若现。   玲珑的屋宇飞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听雨楼近在眼前,我却陡然顿住脚步。   黑,很黑。檐下连纱灯都不点亮,更没有花灯环绕。整座小楼漆黑一片,孤独地立在那块空地上,月光洒在楼前,银白得有些惨然。   我皱起眉头,缓缓靠近门口。   好安静,一丝动静也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在这样一个灯火通明、华彩璀璨的上元夜,小楼就像被时间遗弃了,隔绝在黑暗的角落里。   按下那种不祥的诡异感觉,我站在门外,侧耳聆听。   里面毫无声息,没人在吧?我知道,这个时间,只要他在,里面不会没有灯光。   转身背对房门,嘴角不觉泛起苦笑,其实,不在也好。   以我眼下的状况去面对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成怎样。见不到,或许是个更好的结果。   垂了头,踩着地上白惨惨的月光,慢慢往回走。五步,十步……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身后响起,短促而清晰,接着是稀里哗啦一阵纷乱,好像许多东西掉在地上,纷乱的动静未绝,又是一声闷响,嘭地一下,很重很沉。   我反射性地立刻回身,对面依旧漆黑。   心陡然提起,我一晃掠到门前,右手扣着一把银针,左手已经按上了紧闭的房门。   72   72、第70章 ...   左手略一使力,房门应声而开,里面倒没有反锁。   咿呀--门扇缓慢向内转动,轻微的响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我咬了咬下唇,用最轻的动作跨进门槛,右手同时抬在胸前。   里面很黑,少了月光的映照,比外面还要黑上许多。   我跨进房内,立在门口凝目一会儿,视野中才开始影影绰绰有了些轮廓。素绫一层层笼在眼前,过滤掉了本就微乎其微的光线。一团晦暗朦胧中,又是一声轻响传来。   哗啦--那是碎片被什么扫过的声音。   伸手撩开素绫,我放轻脚步走进去,感觉右手中银针凉凉的,有些湿滑。   昏暗的视野里,素绫拂去一层,又去一层,我始终屏气凝神,绷紧每一根神经。不知拂过第几层,黑幽幽的暗影在前面隆起,很大一片,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个歪倒的书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而在淡香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别的气味。   心跳瞬间滞了一拍,握住银针的手有些发颤,那是……血腥的味道。   一把挥开面前的素绫,我几步抢进去,脚下叮当一声,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谁……”   弄出的动静引来里面一句问话,说话的人语调微弱,气息不稳,短短的一个字,几乎辨不出字音。   刚刚漏了一拍的心跳陡然加剧,混乱的跳动带起心头一阵闷堵,堵得发痛。就算那声音再微弱,再模糊,听在耳朵里却似晴天霹雳般响彻。   “有琴听雨……你怎么了?!”   握紧的手一颤,银针从指缝滑落,我绕过书架,看到伏在地上的那团影子,声音忍不住有些发抖。   四周太黑,我慌乱地摸到桌边,摸到烛台。一色的黑暗里,烛芯看不分明。两手在抖,点一次,不着;再点一次,还不着。我紧紧抓着烛台,不知点了几次,终于跃出一点火花。   那火花由暗变明,在视野里晕染成一个大圆点,亮闪闪的,竟是模糊不清。我用力闭了闭眼,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潸然泪下。   举起烛台回身一照,景物入目,我的心却狠狠一抽,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双手瞬间冰冷。   歪倒的书架、散落的书籍、摔碎的花瓶、满地的残片、趴伏不动的身影、白衣上斑斑殷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撂下烛台,我冲过去,声音哽咽颤抖。   地上四处都是碎片,尖锐锋利,割破了他的衣服,在手上身上划出深深的伤口。鲜血不停渗出来,浸透了白雪般的衣衫。他却像被抽去了力气,连挣扎也做不出,虚弱地趴伏在那里,任由一地碎瓷尽情沾染他的血。   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声音梗在喉间,堵得生疼,视线又开始模糊。地上的人虚弱得像个婴儿,身下周遭全是残片,我不敢贸然搬动,只得先将那些碎片拨开。   眼前朦朦胧胧,双手忙乱地动着。碎瓷的锋棱滑过手间,带出道道红痕,我却不觉得痛。残片被摒离他身侧,原先的白瓷已经尽染殷红,斑斑点点的,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他的血。   伸手扯下旁边一幅素绫,我半跪在地,小心地扶起他,让他斜靠在我身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深浅不一,都在往外渗着血,我快速地将素绫缠在伤处,搀起他挪向床边。他始终未发一言,歪歪斜斜靠着我,连话也说不出。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愈发心乱如麻。他的面容惨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双眼紧闭,眉心绞在一起,每一下呼吸都微弱得好像难有后力。   床榻只有十几步远,却似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没事……”艰难地躺回床上,他仍旧闭着眼没有看我,嘴角却微微牵动,声音细如蚊蚋。   “你别说话!”我胡乱抹了下眼里的水雾,哽咽的语气沙哑苦涩,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昨天见到他,还一如以往,现在见到他,却变成这般模样。很想知道究竟怎么了,但却不敢让他开口,害怕那微弱的气息会随着只言片语逐渐抽离,害怕……   自娘和干爹去后,我再一次体会到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两手迅速摸索过腰间,又捏了捏衣袖,真该死,身上竟然一瓶伤药都没带!   “我去叫人!”   刚刚起身奔出两步,后面的断续声又起,模模糊糊,说得很吃力。   “别……别去……叫……”   别去?我硬生生刹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不让我去叫人,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不欲人知!若不是自己的意外闯入,他也……不欲我知?   转身回头,见床上人挣扎着坐起,一手探向床外,像是要拉住我。   “好,我不叫人。”赶忙返回床边坐下,我伸手去扶他那只凌空探出的手。   这一扶,却扶了个空。   我的手堪堪伸出,他的手却忽然转向。好像没有看到我去扶他的动作,他晃了一下虚空中的手,啪地拍在床沿上。轻响中,他一声痛苦呻吟,而我却怔在当场。   那双眼睛……   灰蒙蒙的如同罩了厚厚雾霾,没有半点神采,空茫涣散地对着我,却并没看着我。   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我抬起手,微抖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虚弱地喘着气,没有眨眼,连睫毛也没有颤一下。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哽咽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我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下顿感冰凉湿滑。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滴到衣襟上,紧皱的眉心因压抑着痛楚而微微抽搐。   我立刻倾身,左手绕至他的脑后扶稳,右手指尖轻动,翻开他的眼睑。一团阴翳仿佛雾气若隐若现,混沌了原本清明的眼瞳,这像是……   啪,停在他眉眼间的手被挥开,虚弱的气息紊乱而短促:“走……开……”   我急忙收了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敢再惹他内息波动,只好放弃察看眼睛的状况,转而将两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纷杂细弱的脉息从指尖传来,我心下剧烈一沉,刹那间惊疑莫名。震惊中,手指有些侧滑,那只手正要挪开,却被我反掌一把抓住。   “你中毒了?!怎么会中毒?是谁下的毒?!”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惊慌的声音泄露了自己的恐惧。   我不会看错,他中毒了,很厉害的毒。而且,似乎还……   “出去……”他伸手推搡着我,力气小却得像猫,乌黑的发丝覆在脸颊上,面色越显惨白,“不用……你管……”   “你傻了么?!不叫我管?还有谁比我更可以管!”我反手扶住他的肩头,将他按回床上躺好,俯身抓起一片碎瓷,朝手腕用力一划。   他的毒很怪,虽然我一时还辨不出那是什么毒,但只要是毒物,应该多少管点用。   碎片划过手腕,殷红立现。鲜血汩汩冒出来,我竟毫不觉痛。扔掉残片,回头伸手,猩红刺目的伤口凑近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   “唔……”或许是血腥味太重,他转脸避开,挥着手胡乱拨拉。   “你别动!”我心焦不已,只好腾出另一手来按住他,“娘养成我百毒不侵,我的血对你没有坏处,快张开嘴!”   他似乎僵了一下,接着,挣扎得更加激烈了,虚弱的气息越发紊乱不定。我不敢过于使力,他却偏偏极不配合。鲜血从手腕不停流出,沾染了枕头,沾染了被褥,也沾染了他和我。   “我叫你别动!”我急了,右手两指突出,向他身上的大穴点去。   指尖离他还差寸余,忽然被斜里伸出的一只小手抓住,那股力道很大,连带将我扯离了床边。   “莫莫,你在干什么?!”眼前一花,小小的影子挡在床前,一脸惊恼。   “楚歌,他中毒了!”我脚下踉跄不稳,边说话边冲过去。   “我知道!”他挥手将我推开,塞过来一条绢带和一个药瓶,“你疯了么!流这么多血,不要命了?!快包起来,我给他治。”   我稳住脚步,大口喘气。眼看楚歌将一粒药丸塞进有琴听雨嘴里,双掌按在他的胸口,压制毒性的运行。   混乱的心跳稍作缓和,我忽然感觉冷汗透衣。楚歌说他知道,他知道……那就应该没事,不会有事。   “你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包上!”楚歌忽然抬头看我,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   我一呆,才发觉整个左手湿得厉害,眼前也有些发花。打开楚歌给的瓶子,敷了伤药,胡乱用绢带缠住伤口,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休息。在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晕倒。   稳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来到床边,看着楚歌给他疗毒。   他的脸色已不似初时那样惨白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气息虽然还弱,但已趋于平稳。我知道,楚歌在为他控制住毒性的发散和流窜,虽能保得一时无事,但却治标不治本。   短短一个时辰的治疗,感觉却像等了几个世纪。   “呼--不要紧了。”楚歌终于收了手,吁口气,如释重负。   有琴听雨已经面色好转,双目微闭,躺在床上沉沉未醒。   “嗯。”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拉着楚歌来到桌边坐下。   “楚歌,你知道他中毒,他怎么会中毒?中的什么毒?是谁下的毒?”顾不上别的,没等坐稳,我的问题已经接二连三。   “这个……”楚歌挠挠头,目光游移不定,有些支支吾吾,“这个……我也……”   “别说你不知道!你分明心里清楚!”我紧紧盯着他,语气强硬,“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你可知道,就在方才一瞬间,我从你脸上看见了什么?”   “什么?”他一愣,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   “是内疚!你眼神里有一丝内疚!”我忽然抓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越发笃定,“你楚歌是什么人?谁能让你觉得欠了人家?除非是你做了极大的亏心事,连你那个枉顾礼法的良心都不安起来,才会觉得内疚!”   “莫莫真爱说笑……”他火急地抽回手,有些局促地干笑两声,扭头之间眼神更加闪烁不定。   “我说笑?那好,我就说笑给你听!”我伸出手去,掰过他的脸,直视那双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他会中毒,是你害的,对不对?!”   “不是!”他拉开我的手,急急摇头,“我没害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意外。”   “什么意外?”   “这……”他踌躇了一下,叹口气,“唉,也罢,告诉你,可不许生我的气,真的是个意外。”   “你快说!”我已经压制不住焦躁的情绪,忿而拍了下桌子,带起伤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莫莫别急,我说就是。”他跳下椅子,抓起我的手看了看,叹气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曾说过,我和他之前曾经有个赌赛?”   “记得。”我点点头,彼时有琴听雨去请楚歌帮忙,和他二人设下赌注,楚歌输了,所以一路送我回京。   “那次因为是他求我,所以条件我开。”他摸了摸鼻子,看我一眼,“我让他和我下盘棋,赢了我就答应。”   “就这么简单?你当我是白痴?!”我斜他一眼,语带威胁。   “呵呵,当然还有点小背景。”他挠头干笑,说得小心翼翼,“我们下棋的地方,有些烟瘴,一般人不宜久留。我只是想借此设个难题,看他够不够胆量……”   “你太过分了!”我越听越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不由分说揪起他的衣襟,“你明知道那里毒气聚集,竟还拿来设局?!你想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料他不顾毒瘴侵袭,一直下到终盘,竟是将你赢了。为此你愿赌服输,他却因而中毒,你这样做,和故意害他有什么分别!”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他连连摆手,急忙分辨,“我纵使那般做法,原也有把握避免损伤的。那里毒瘴虽重,但对于刚刚中毒的人,我还是可以将其治好。就算他一直下到赢我,仍旧可以全身而退,我最初已为这点做了打算。”   “那他怎么还会这样?”   “那是因为有些事情在我预料之外,我没想到他……”   “灵冥子……”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立时截断了楚歌的话。   我立即撇了楚歌,奔到床前,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你醒了?不要过多开口,你现在还很虚弱,不宜劳神。”   他闭着眼动了动,将手缩回被子里,避开我的碰触:“没事,灵冥子无心之失,我都不去计较,你又何必计较?每人总有一些事,是旁人无需插手的。今日劳烦你了,时候不早,回去休息吧。”   我怔了怔,慢慢收回手,站直身子看着他,咬紧了下唇。   旁人无需插手……我无需插手……   劝他不要开口,颐养精神,就是不想听到这样的话。那么,我就可以继续追问楚歌,观察他的病情。然而,他还是说了,明确地拒绝。呵呵,他果然了解我,先一步破了我的想法。而我呢?却依旧不了解他。   “莫莫,你别担   72、第70章 ...   心,明日他便可复原了。你流了不少血,也虚得很,回去休息吧。”袖子被轻轻扯了扯,旁边的楚歌抬头望着我,似乎还怕我会生气,不敢离得太近,烛光朦朦胧胧映在他脸上,闪动着真切的关心。   我叹了口气,俯身给有琴听雨盖好被子。床上那人好像睡着了,没有动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只是,在紧闭的双眼上面,两道眉毛似乎微微皱了下。   “楚歌,麻烦你帮个忙。”我淡淡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的人,“麻烦你去容云阁给我取一套衣服来,不过,现在已是半夜三更了,不便让落雁她们多忙,明早帮我取来吧。”   “莫莫,你不回去?”   “不回去,就在这里待到天明。”我依旧淡淡说着话,目光一瞬不瞬。床上那人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嘴角似乎就要牵动。   “现在回去万万不行。”我立刻接着说话,“既然此事不欲人知,是个秘密,又岂能随意张扬?若我此刻回去,必然惊动落雁等一帮婢女,那我满身是血如何解释?就算她们都是心腹,不会宣扬,但还是不知道为最好。”   床上的人没有作声,就要牵动的嘴角抿了抿,紧皱的眉心僵了片刻,微微舒展开来。   我在心里吁了口气,知道方才那道逐客令,已经被自己这番说辞解除了。   这一夜,我和楚歌对坐案头,谁也没有说话。   他趴在桌上,眼光瞥我一下,又极快地挪开,抿着嘴默不作声。   我单手托腮,目光在整个房内不停游动。面前局促的楚歌,垂坠扯破的素绫,一地纷乱的痕迹,血印斑斑的碎瓷,还有……床上静卧的有琴听雨。   明灭的烛火在眼前跳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的思绪也跟着片刻混沌,片刻清明。   他说得对,每人总有一些事,是不欲人知的。即便再亲密无间的人,也需要保留自己的余地。更何况,我和他之间,究竟算不算亲密呢?   现如今,不管亲密与否,我都已经闯入了他的私人领域。面对这个意外的碰撞,他会怎样?我能怎样?我们将怎样……   闪烁的烛光看在眼里,越来越觉黯淡,终于变得暗沉一片。脑中片刻安宁,乱纷纷的思绪全都化作有琴听雨的形容,沉静的、微笑的、撒娇的、开心的,和苍白虚弱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走马灯般不停旋转,转得我的心沉沉的,有些痛。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被轻轻摇晃,一个朦胧的声音在耳畔小心说着话:“莫莫,醒醒,你的衣服拿来了。”   我慢慢张开眼,窗外晓光初透,案头的残烛早已燃尽,屋内依旧温暖,苏合香的味道却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嗯,麻烦你了。”我坐直身子,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视线越过楚歌,望向床榻。   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床边,也正望着我。那是我熟悉的眼瞳,清澈而又深邃;却是我不熟悉的眼神,平静带着疏离。   我走过去,刚刚伸出手,他已经将脸别向床内。   抬起的手缓缓垂下,笼在长袖中慢慢握紧,带动腕间的伤口一阵刺痛,那痛尖锐得象针,一直扎进了心里。   “你……好些了么?”   “嗯,已经好了,无须挂怀。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他侧着脸,双睑微垂,没有看我。   我瞧着他,静静无言,半晌缓缓点头:“好,我去换了衣服。”   回身来到桌边,拿起那套衣裙,走上二楼。脚下一步一级踩在楼梯上,声音闷闷的,很重很沉。   意外获悉他的隐秘,却换来了他的疏离。他的介怀,我明白,但是,我不会放弃。   73   73、第71章 ...   换了干净衣裙,踏上林间曲径。晨曦伴着薄雾,从疏疏密密的竹林中穿过,偶尔一阵风起,入心的寒冷。   我打了个寒噤,双臂抱胸收紧,两手搓了搓肩膀。肩头的衣服被揉皱了,却仍是冰凉。脚步慢慢停下,不觉站着发起呆来。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等自己感到寒冷,便会有双手从身后将暖暖的披风裹在肩头,轻轻系好带子。那个感觉很自然,很舒坦。自然到我渐渐无视了,也就忘记了。直到无视的东西忽然不再,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   冷风盘旋,我不由地抱紧了胳膊。手上的用力带起腕间一阵剧痛,我垂下眼,伸出手。腕上的绢带圈圈缠绕,隐约有血迹透出来,干掉了,颜色已经发暗。   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丝苦笑。真想不到,有些习惯遗失了,竟然像割破手腕一样,会很痛。   一路恍恍惚惚,走回容云阁已是冷得手心发紫。   落雁一连往火中添了许多瑞碳,又捧来暖炉,沏上热茶。   我靠在软椅里,啜了口茶。许是乍寒乍暖的刺激,鼻子一阵发酸发热,眼前跟着雾气弥漫。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茶水里,一滴,两滴……竟是滴滴答答难以中断。   落雁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待看见我手指的划痕和手腕的绢带,越发惊惶失措。   “没事。”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对她一笑,“昨日打了花瓶,清理残片时不小心割了手。只没想到,竟会痛得这样狠、这样久,现在还要忍不住流泪。”   那丫头听了心急火燎,立马跑到大夫那里,索要治愈伤疤的药膏去了。   而我却并不在意,或许有时候,让自己留点印记,倒是个不错的提醒。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踏出容云阁,就连二楼也没下过。大概真的受了点寒,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还有些低烧。   大哥二哥每天都来探望,我却仍旧无精打采。二哥不停说些笑话想逗我乐,皆是徒劳无功,最后,他只得干坐一旁,眼巴巴看着床上的我,努力掩饰难过的神色。   虽然很想作出没事的样子,让他们放心,但是,现在我真的做不出来。   这三天里,很多人来看过我。   齐尧来了,郑松涛来了,刘胖子来了,冯义钱兴也来了。我没有心思应酬,一概推给大哥,以大哥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镇住他们。   那些新任的掌柜们也不落后,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前来上贡。我收下东西,让二哥代我寒暄致谢。二哥从来长袖善舞,倒适合在商场上发挥情商。   我想,真正需要在赫连家的舞台上大展身手的人,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他们因为我,失去的东西太多,多到我一生也无法补偿。他们对我的好,我难以回应,只能将此刻自己拥有的东西诚心奉上,而这些,原也是他们应得的。至于我么……我本就一无所有。   短短三天,客来客往。探望的人一波未走,一波又至。然而,由始至终,有琴听雨都没有来,就连楚歌也没出现。   我手上的伤口都结了痂,表面看来已经好了,但一有动作,还是会痛,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一直痛。   第四天,下床活动,又来一位客人。虽然有些意外,却也不算奇怪。毕竟,一诺千金,人家是生意人,该要的东西决不会忘。   “呵呵呵,得闻赫连小姐贵体欠安,探望来迟,还请恕罪。”那人闪着一口白牙,笑容可掬。   “归少爷客气了,我们的交情源自生死关头,你我之间就无需再说这等套话了吧。”我一笑,瞧着他慢悠悠道。   “哈哈,赫连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倒显在下虚假了,惭愧,惭愧。”归无极抚掌大笑,模样一如往常。   不管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乌鸡少爷毫不遮掩自己的唯利是图,立即顺杆爬,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早先预定的代理权问题上。   我吩咐落雁去请二哥过来,和他一起聆听归无极高见。毕竟商业经营这部分,不像那几个分堂,还是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二哥情商再高,一些东西仍要慢慢学。从现在起,要让他开始习惯。   送走归无极,二哥又折回来,凝视我许久,开口道:“莫莫,你……不要紧了吧?”   我明白他的担心,点头微笑:“没事,我只是累了。二哥,自从我们踏入这里,直到今天的局面,历经多少变故,总算尘埃落定。但是,我有点累了,真的累了,所以,往后的事情,或许都要麻烦你和大哥。”   “傻瓜。”二哥揉揉我的头发,笑得有些伤感,“说什么麻烦,我们只恨自己不能替你分担,才让你撑到身心俱疲。你不嫌大哥二哥没用,我们已经莫大欣慰了。”   “二哥才是傻瓜。”我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抬眼微笑,“支撑起来好说,长久支持却难。正因有大哥二哥能够依靠,我才可以偷懒。”   “偷懒好啊,最爱偷懒耍滑的,才是我们那个莫莫呢。”   “胡说!你才最爱耍滑!”我笑着挥拳揍他,鼻尖却一阵发酸。现在这个莫莫,怕是再也寻不回以前那颗优哉游哉的心了。   此后十数日,归无极总在容园进进出出,二哥也随他忙东忙西,我偶尔跟去瞧瞧,并不十分过问。老实说,二哥在经商方面颇具天赋,这让我大感欣慰。   转眼间,二月也都过去一半,我仍是郁郁不欢。   一天的时间里,往往有半天都是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摸着腕上的浅痕,眼睛望着外面的湖水,而心里,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小姐,茶凉了,换一杯吧。”落雁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小心翼翼。   飘忽的心思被拉转来,我回过神,才发觉右手一个姿势端着茶盏不知多久了,那茶都已凉透,连手腕也有些酸麻了。   “不用换了,我出去走走。”放下茶,站起身,我独自步出容云阁,再次踏上那条小径。   这些日子里,有两条路,不知被我走了多少遍。一条便是那竹林中的曲径,另一条,是通往书房的小路。   可是,每走一遍,都是徒然。   他不在,却有下人在。房门侍立的婢女对我恭敬如初,千篇一律地回答着他吩咐的话:少主外出不在,有劳小姐挂怀。   于是,我也只能千篇一律地颔首微笑,然后离开。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我不知道。但他若真的不想见我,那么,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呢?   自己偶尔的闯入,触碰了他的隐秘。我知道,他需要适当的时间,稍稍退开。但我没想到,他竟然退开得那么久,更加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等得这么慌。   一千二百七十五步,不多不少,刚好走出竹林。我望着面前的听雨楼,不觉泛起一丝苦笑。丈量竹林的大小,或许是我这些天来,唯一的收获了。   门口静悄悄的,竟没有婢女守门。我顿觉心跳剧烈了一下,扑通扑通地像在打鼓。   连做几次深呼吸,轻轻敲响房门。半天过去,里面没有反应。继续敲,还没反应。我迟疑了片刻,伸手一推。   咿呀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屋里仍旧安静,苏合香的味道淡淡的,层层素绫虚掩一室寂寥,不见半个人影。   我默默不语,在房内静立一会儿,又悄然退了出去,带好房门,踏上另一条小路。   书房离此不远,只要五百多步。再一个拐弯就可以看见房门,那房门……目光所及之处,我不由一愣,房门开着,而且,里面人影晃动。   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我径直奔到门口,扶住门框微微喘气。   书房不大,里面站着很多人。那些人穿的什么,我没注意,拿的什么,我没注意,说的什么,也没注意。我眼里看到的,只是那群人对面,坐在书案后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他靠在座椅里,正阅着面前的卷宗,一如往常的悠闲从容。上元夜的记忆仿佛只是个梦,他还是以前的他,朗然如明珠在侧,一样的光彩照人,没有半点变化。这样……真好。   我扶着门,望着他,不知不觉慢慢笑了。   “赫连小姐。”里面一众人等瞧见了我,个个恭敬施礼。   他闻声抬头,目光与我相接,仍是那双墨玉星曜般的眼瞳,清澈湛然,光华流转。   “俗务缠身,失迎了。”他看着我,微微点头,并没有起身,也没有让我,而是又抬起手来,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翻开放在面前。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抽了一下,忽然收得紧紧的,很痛。手指用力抓着门框,指甲喀啪一下,自己清楚听见了劈裂的声音,奇怪的是,手上竟觉不到痛楚。   “哪里,不知诸位忙于事务,是我冒昧打扰了。”我动了动嘴角,突然觉得想扯出一抹微笑,竟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   “此时仍有春寒,书房清冷,不似容云阁温暖。我杂务羁绊,恕不相送了。”他略一颔首,又垂下目光,专心察看桌上的卷宗去了。   我站在门口,慢慢垂下扶着门框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这一刻,我忽然无比希望自己是个骄纵蛮横、任性妄为的小丫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赶走屋里其他的人,扔掉桌上所有卷宗,责怪他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质问他为什么不想见我,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给他看。   可是,我不能。   他是有琴听雨,我是赫连容云。面对一众有琴家的下属,赫连小姐不能没有分寸,有琴少主必须悠然从容。我,不能让他为难。   有些事,不可以。我知道,而他,同样知道。   “抱歉打扰,我告辞了,保重。”努力让自己脊背挺直,面带微笑,我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旋身的一刹那,眼眶再也收不住泛滥的湿意,泪水纷如雨下,热乎乎地浸染了脸颊。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咫尺天涯这个词,竟是如此伤情。   此后十数日,我又见过他几次。   可是,每次总有许多旁人在侧。他似乎陡然忙碌起来,片刻不得空闲。那忙碌,绝不是装出来的,这让我不禁又想起以前。如果眼下的忙碌并非偶发现象,而是他的常态,那么,以前的空闲便是他刻意为我留出来的。只可惜,彼时的我并不在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想,自己真算是个又迟钝又糊涂的杯具。   怅然嗟叹中,已入阳春三月。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大哥二哥正在为接了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托镖,而各自雀跃不已。彼时的我们犹然不知,大家已经一脚踏上了命运的另一条岔道。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唉--”长叹一口气,我放下手里的茶,趴在临水栏杆上看金鱼。忽然发觉最近的自己,越来越喜欢怀旧了。   “回小姐,东西都备好了。”落雁走过来,换了杯新茶。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心下惆怅。   明天是清明节,要去祭拜娘和干爹。在连番的世事起落中,娘已经离开一年了,而那温柔的笑容,却似在眼前一般。   次日一早,大哥二哥便来接我。外头天气晴得不错,老天爷倒没有煽情地来上一段‘清明时节雨纷纷’。   坟前香烛袅袅,冥钱在火焰里化作片片黑蝴蝶,盘旋一阵,随风四散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冥钱烧完,香烛燃尽,又静待了许久,才踏上回程。   “莫莫,你想不想回家看看?”坐在马车上,大哥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我一愣:“回家?”   “对,回家。”二哥也回过头来,笑了笑,“不过,是回你原本的家,赫连家。”   “赫连家……”我喃喃念着,不禁疑惑道,“赫连家不是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没有了么?”   “是啊,没有了。除了你,其他人都没有了。”二哥唏嘘一阵,轻声叹道,“不过,前阵子偶然路过那里,没想到老宅仍在,只是已经荒芜废弃了。”   “哦。”我点点头,“你们认得老宅?”   “认得,小时候去过几次。”   “好,那就过去看看。”   马车随即转了方向,朝另一条路驶去。   虽然心里并不好奇,但是我想,我还是应该去看下,这个一切因缘的起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马车一路颠簸,穿过闹市,渐行渐远,周围越来越安静,直至人声不闻。   我伸手撩起车帘,外面是一条小路,两旁杂草都长得老高了。   “原来老宅地处这么偏僻。”我探头看着,自言自语。   “其实,这里以前很热闹的,也有不少人家。”二哥坐在车辕上,倚着车门幽幽感叹,“只是那夜惊变,死了太多的人,又经年毫无头绪。附近的人心里害怕,都陆续搬走了,这里也跟着荒凉起来。”   “害怕?是怕夜半鬼哭吧?”我一哂,探身出来,和二哥一起坐在车前。   “唉,多半是啊。”二哥摸摸鼻子,苦笑道,“记得那天傍晚,爹娘带我们离家前去赫连府上,拜望主人和主母,被   73、第71章 ...   留在那里吃晚饭。整座大宅,头一天日落之后,还全家和乐融融,第二天日出之前,却已经尸横遍地,任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我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   对大哥二哥而言,他们的童年记忆中,这里怕是占了重要一席,所以,他们的感触,远比我要真切许多。   “到了。”大哥骑在马上,忽然扬手一指。   我抬眼张望,数株垂柳掩着一带斑驳的老墙,壁上青砖多已残破,墙头的瓦片也快掉光了。旮旯四周杂草满眼,一些爬山虎都跨越高墙长到了里头。   马车一直行过去,停在破败的大门前。   我和二哥跳下车,大哥将马拴在门口一棵老树上。我们对望一眼,默然举步踏上台阶。   台阶上青痕湿滑,两扇大门经了无数风雨侵袭,早已腐朽不堪,半掩半开地摇摇欲坠。一阵风过,发出极难听的吱呀吱呀声,配上周遭的死寂荒凉,倒像个惊悚片的外景现场,无怪没人愿意靠近这里。   院子里面,杂草更加茂密,一丛一丛的几乎过膝。   我们在草窠子里蹚出一条路来,经过一间间尘封的房屋。大哥头前引导,逐个指给我看,正堂、偏厅、东厢、西厢、书房、后厨……   每一间屋子都尘土厚积,蛛网遍布,而且,都凌乱不堪。桌椅、书架、橱柜全都四散倒地,甚至连床榻也歪斜一旁,当年劫后的狼籍历历在目。   我边走边看,越看越不对劲。一丝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像块乌云般越积越厚。这里的景象,所留下的东西,所昭示的印记,似乎总有哪里不太对头,是哪里呢?究竟有什么让我觉得不对?   不知不觉中脚步减缓,杂草乱蓬蓬地缠住了裙边,随着微风在身侧簌簌作响。   我站在草丛里,望着眼前一片破败,忽然出声:“他们……为什么不放火烧了这里呢?”   “莫莫?你……你说什么?”走在旁边的二哥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好像我刚才说的是什么外星语言。   “我说,十六年前,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放火烧了这里。”我看着他,声音凝重,“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说法么?既然都打了杀了,灭了满门,还差放一把火么?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果有仇,更加可以出口恶气;就算没仇,也能借此毁灭痕迹。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呢?”   “这……”二哥被我问懵了,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不仅如此,还有这里的……”   “莫莫,我带你去后面看看。”   我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大哥打断。他轻轻拉起我的手,径直向后面走去。二哥也随着过来,只是,和大哥走在我的斜前方不同,这一次他却走在我的斜后方,两人将我夹在中间。   我刚想说话,手心却被大哥轻轻捏了一下。浑身的神经顿时绷紧,我不再多言,静静踏着长草,一直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也很空旷。我们放慢脚步,继续朝前走去,距离身后那些房屋越来越远。   “莫莫,有人跟着我们。”走到空阔后院的中央,大哥忽然压低声音,轻轻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踱着步,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应该在我们从容园出来就开始了,不过那时他们跟得很远,而且清明出行的人又多,我还不敢确定。但是进来这里,范围变小,他们的形迹就彰显了。”大哥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徐行,一边用脚将我跟前那些长草踩倒。   “他们?几个人?”   “两个。”二哥俯身从地上揪了一朵小花,伸到我眼前,“不过,这两个身手有异,一个比分堂堂主还要厉害几分,另一个还不如那些堂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路来的。”   “应该不是。”我接过小花,凑近鼻端嗅了嗅,“如果是一伙人,既然都来了高手,何必再派个低手来拖后腿?”   “嗯,有道理。”   “二哥,既然可以看破他们的行藏,你们应该胜过他们许多吧?”   “当然,我们现在可是高手。”   “大言不惭,小心被你们那个高人师父教训。”   “……”   就这样闲聊般地散着步,眼看已绕后院走过一圈儿。   我搓了搓胳膊,不再压低声音:“这里阴森森的,我们回去吧。”   “好。”   出了门,大哥牵出马来。我钻进马车,一连声地催促:“大哥,我让落雁约了裁衣服的赵掌柜,怕是已经到了,我们快些回去。”   “好,知道了。”大哥跨上马,回头答应。   马车轻晃,渐渐远离这片废园。   我坐在车里,掀起帘子扯了扯二哥的衣袖:“他们还在跟么?”   “没有。”二哥摇摇头,“刚刚已经不跟了。”   “那就是还不算远了?”我立刻钻出来,抢过他的马鞭,“大哥二哥,你们折回去,跟着他们,看他们往哪里去。”   “莫莫……”大哥看着我,迟疑了一下。   “我自己回去,你放心。他们既然已经不跟了,证明目的不在后半程,我没事,快去吧。”我一边说话,一边接过二哥手里的缰绳。   大哥二哥互望了一眼,点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嗯,知道。”我看着他们,无比郑重地补充一句,“记住,只要跟着他们就好,不论看见什么,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莫莫要大哥二哥平安无事地回来。”   “明白,莫莫放心。”   车身一轻,两个身影掠过马车,几个起落便隐入一片树影中。   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吟了片刻,随即扬鞭策马,直奔归途。   74   74、第72章 ...   车轮轧在不怎么平整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颠簸。我一手握缰一手持鞭,两眼望着前面,心思却飞离了老远。   老宅里的画面在脑海不断闪过,一幅接着一幅,交互重叠在一起,渐渐透出了潜藏的信息。   屋里很乱,乱得异乎寻常。不但桌椅橱柜全都翻倒,就连床榻也被挪动,甚至后厨的灶台都有掀过的痕迹。如果是一般的打家劫舍或者寻仇报复,何至如此折腾?很显然,那伙人是有目标的,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马车拐了个弯,我扬鞭催马,又加快些速度。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没有找到!正因为没找到,所以才不敢放火,怕那东西藏在他们未曾触及的地方,一个错手毁掉了,追悔莫及。看起来,那东西似乎很有分量,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意外的线索,让我明白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曾经设计捉我、害死娘亲的老妖怪,或许就是为了得到那个东西吧?可笑的是,他太过一厢情愿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次跟踪我们的两个人,他是不是其中之一?那么,另一个呢?会是什么人?我不停催着马,加紧往回赶,很想知道大哥二哥那边的消息如何。   一路加速,来到容园门口,我跳下车,将马鞭丢给门人,直奔容云阁。   “小姐回来了。”落雁见我一溜小跑地回来,愣了下,赶紧迎上前。   “我大哥二哥来了没?”不等站稳,我急忙询问。   “没有。”那丫头茫然摇头,“未曾见到两位林公子。”   “哦。”我顺了顺气息,转身走向楼梯,“他们来了,就说我在楼上等着。”   “是。”   等待越急切,时间越缓慢。我在卧房不停来回走,从门口到窗边,从床榻到妆台。手指绞着袖口,都快戳出一个洞来了,时间才只过去一点点。焦急伴着无奈,简直抓心挠肝。   叩--   房门刚刚响起一声,我就已经冲过去,拉开了门扇。   “大哥……”话甫出口,我却硬生生打住,抿了抿嘴,收起想要说的下文。   大哥站在门口,两眼有些泛红,紧紧绷着下巴,脸上如同罩了几层寒冰,冷冷地透着杀气。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已经握得发白。   我的心沉了沉,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将他拉进来,然后关上门。   “大哥。”我绕过背脊僵直的身影,站在大哥面前,直视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轻轻说道,“是他,对不对?”   “是他。”半晌,大哥才缓缓开口,泛红的眼里闪烁起一层晶莹,肩头微微颤了下。   “大哥,那你有没有……”   “没有,虽然很想,但我没有惊动他。”大哥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很压抑。   “大哥,你放心。”我深吸了口气,握住那双因过度用力而发抖的手,“他欠我们的,会让他还!这一天,就在眼前了。”   大哥用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我的双手,轻轻拍了拍,眼底晶莹闪动。   我知道,对这一天,我们都等了很久。   叩叩--   房门又响,大哥反身拉开门,问了一句:“怎么许久才回来?”   “唉,那人不过是个卒子,还要回去面见老大,我自然跟得久了些。”二哥嘟嘟囔囔地进来,倒了杯水,捡张椅子坐了,仰头一饮而尽。   “是么?那真辛苦你马不停蹄了。”我也坐下,看他喝完放下杯子,才继续追问,“结果呢?你可见着他家老大了么?”   “见着了。”二哥咂了咂嘴,神色有些古怪,“那小子也是怕有人跟,绕了好久,才进得一个院落,毕恭毕敬地向一个青年回禀消息。”   “唷,那老大还是个青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一哂,挑了挑眉毛,“那青年是个什么样人?”   “是……”二哥挠挠头,神情越发古怪,“是……归无极。”   “什么?”我一愣,这个答案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你没看错?”旁边的大哥忽然出声,显然他也觉得十分意外。   “当然没错!”二哥瞧瞧我俩,一脸苦笑,“当初我也不敢相信,怕是旁人冒充他的模样,蓄意嫁祸。于是,我便留在那里暗中观察许久。最近因了那个行商事宜,我和归无极之间走动甚多,那个人的举止行为、说话神态,和他一般无二,绝非旁人可以假冒来的。”   我沉默了,看看大哥,他也一脸沉吟。   这个消息着实太过意外,让我们一时之间都有些错愕不解。   “啧,想不到这位归少爷,竟是让人看走了眼。”我捏起一只茶杯盖,在手里轻轻转着,“像这种捉迷藏的游戏,还真是很久不玩儿了呢。”   “莫莫,既然归无极企图未明,和他的行商事宜是否取消为妥?”二哥摸着下巴,神情谨慎。   “不,一切照旧。”我摇摇头,沉吟了下,“这位归少爷厉害得紧呢,不要惊动他,起码,这几天不要。”   “这几天?”   “对,这几天,我需要点时间准备东西。”我将茶杯盖放回原处,抬眼微笑,“大哥二哥,你们跑了许久,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大哥二哥对望一眼,点点头:“莫莫,不论你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会的。”   房门再次关上,屋里又恢复宁静。我独自倚在窗前,微闭了眼睛,默默思索。   归无极跟踪我,为了什么?难道也和那老妖怪目的一样?可是,如果一样的话,他是怎么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眉毛不由地拧紧,我想,或许事情远非那么简单,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只怕还有更多。   但是,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不论如何,首先要解决的,应该是我们都等了很久的那件。   从那天起,我闭门不出,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打扰。落雁偶尔进来送茶,瞥见桌上大堆的瓶瓶罐罐和各种药丸药粉,不禁伸了伸舌头。   第三天午后,我差人送信给归无极,告诉他,我和二哥在醉神仙订了位子,约他后天一早去那里见面,商洽生意细节。   第四天傍晚,大哥二哥依约至容云阁见我。   第五天一早,我悄然出门,没带任何人做伴,独自驾了马车,穿过闹市,直奔老宅。   一路上,我频频回顾,不停扬鞭催马。偶有车马与我并行,便要警惕地多打量几眼,然后,加快速度将其甩开,或者减缓速度拉远距离。   一直来到那条荒凉的小路,不再有别的行人。我又直起身站在车上,探着头四下环顾一阵,重新加紧催马,一口气赶到老宅门口。   将马车停在几棵大柳树后面,我迅速迈上台阶,进门前警惕地朝外张了张,然后,回身将那两扇破败的大门关好。   没有任何犹豫,蹚着及膝的杂草七拐八拐,直奔后院书房。一脚跨进门槛,我立刻回身瞥了眼院子,然后关门,上闩,钻进屋角布满灰尘的阴影中。   一盏茶的时间,再次开门出来,衣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手里却多出一个小小的绢布包裹。   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我两手捏着包裹,兴奋地笑笑,又将它仔细缠了两圈儿,收进袖中。   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回望一眼凌乱的书房,我再不停留,蹚着长草转到前院,直奔大门。   咻--   一道黑影遮住阳光,从头顶倏忽掠过,杂草轻动中,原本空阔的院子里已多了个人,背对我负手而立,挡住了大门的方向。   “什么人?!”我一惊,退后几步,右手抓紧左袖。袖子鼓鼓囊囊的,袖口露出一角包裹的绢布。   “赫连丫头,还记得老夫么?”磔磔怪声中,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双阴狠的眼睛盯着我,精光闪烁。   “是你!”我连退数步,微微侧身,将鼓鼓的左袖掩在身后,牙齿咬紧下唇。   “哼哼,你倒还有记性。”他不紧不慢地踩着长草逼近,朝我伸出手,“东西拿来。”   “什么东西?”我一步步缓缓后退,右手已经扣住一把银针。   “哼,本以为许久不见,你会有点长进,不想仍是这般不自量力。就凭你那几下子,还待如何?”他瞄一眼我的右手,语带轻蔑,“赫连丫头,虽说你也有点聪明,但想在老夫面前卖弄,还差得远了!你独自外出,一路小心谨慎、偷偷摸摸,来此取了东西就想走么?乖乖交给我,留你一条小命,如若不然,便送你去见茹馨兰又有何妨?”   “你住口!”我霍然停住,不再后退,眯起眼睛咬牙恨道,“你不配提我娘的名字!”   “呵呵,果然是个孝顺女儿。”他一声怪笑,“既如此,那便送你团聚去吧!”   他说完收了笑,眼角微微抽搐,脸上杀气毕露。   “慢着!”我一把挥出银针,紧接从袖中掏出包裹,右手一晃,火折子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距离包裹边角不到寸余。   他闪身避过银针,看清我手中的东西后,脸上神色越发狰狞。   “你再过来我就烧了它!我家的东西,我留不住,你也休想拿走!”我盯着他,厉声道。   他死死瞪着我,半晌仰天大笑,磔磔怪声回荡在空旷的废宅里,即便是大白天,也透出一阵森寒。   “你家的东西?赫连丫头,你竟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亏你说得出口!”他冷哼一声,阴阴地道,“你家承不起这东西,交给我,兴许还能保住小命,否则的话,哼哼……只怕死得更惨。”   我心里不禁扑腾一下,听他的话音,似乎这东西还颇有出处,咬咬牙,又将火折子移近了些:“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东西的来历?”   “哼,这些你无须知道。”他眼角抽搐,脚下又开始慢慢移动,“把东西给我!”   眼看那抹身影越欺越近,我知道,再说什么也难有答案了。   我缓缓后退,却被一丛杂草绊住裙角,不由地趔趄了一下。   “拿来!”刹那间,对面的身影倏然欺到跟前,伴着一声怪叫,那只手眼看就要触到包裹。   我一咬牙,火折子与包裹并在一起,抬手猛掷出去。   最外层的绢布立刻跳起了火苗,随着画出的弧线,在空中明灭不定。   他大惊,立刻弃了我,扑向半空,像只秃鹫般迎向下落的包裹,一把扯开燃着的绢布,两手牢牢抓住掉下来的羊皮卷包。   “呀--”就在他双手握紧的瞬间,忽然一声大叫,加快了下坠之势,整个人未及落地,那团东西已经脱手滑落。   嗖嗖--   两条白影忽然凌空飞出,电光石火之间,已将落地未稳的黑影罩在掌风之下。   我急忙奔向那个滑落的羊皮卷包,俯身察看。白色的羊皮微微翻开,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点点寒光,突出的针尖密密麻麻布满整张羊皮。而在寒光之外,还带着斑斑红点,那是刚刚刺破流出的鲜血印记。   哼,特制的毒药加上强力的麻药,随着数十个针孔流进血液里,就算是疗毒圣手,想要立即治好也不可能,更何况,还是在两面夹攻的形势下?   我眯起眼,恨恨地冷笑了一声,回身望向那边打斗的人影:“余西道!你的死期到了!”   战圈里黑色的身影瞬间一僵,似乎没料到我竟一语喝破他的名字,本就落在下风的动作更加左支右绌。   我慢慢走近,冷眼瞧他因运气催动毒散,而越发不支,不禁又想起娘惨死的景象,顿时一阵愤恨直冲心底。   “余西道!你这个欺师灭祖、丧尽天良的混蛋!十六年前,老天无眼叫你逃脱,十六年后,就让我们替娘清理门户!”   “臭丫头……”   嘶哑的怪声已有些力竭,穷于应付的动作越来越乱,两道白影交错往复,战圈渐渐收紧。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絮,黑色的身影似风筝断线,高高弹起飞出老远,翻滚了几下,趴在长草丛里。挣扎一回,没有起来,继续挣扎,还起不来,只是不断蠕动着身子,像条死而不僵的虫。   我慢慢走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人。大哥二哥跟过来,站在我的两侧。   余西道浑身一颤,喷出一大口血,落在面前的杂草上,滴滴答答顺着草叶滑下来,粘稠发黑。   他呵呵地喘着粗气,用力仰起头,一向阴狠的目光涣散无神,几乎没有聚焦。但我知道,他仍是在瞪着我,在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瞪着面前算计他的人。   “怎么?不服气么?”我笑了笑,声音冷得出奇,“本以为许久不见,你会有点长进,不想仍是这般不自量力。虽说你也有点聪明,但想在我的面前卖弄,还差得远了。”   同样的话,片刻前还是他说,如今却换做我说。眨眼之间形势逆转,让这场面更显讽刺。   输,不致令人难以忍受。难以忍受的是,输得尊严扫地,被对手牢牢踩在脚底。   余西道脸上肌肉抽搐,奋力挣扎了下,仍然没能起来,却又喷出   74、第72章 ...   一大口血。残存的力气仅够呼吸,只能透过扭曲的表情向我传达他的愤恨和暴怒。   我继续微笑着,从容悠闲。   害死我干爹娘亲,夺走我原本一切的人,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好受!   微风带起裙裾,飘扬拂过前面那簇杂草,雪白的裙角登时沾染了几点血迹,很暗很深,有些发黑。血腥味越来越重,院子里空旷无声,这一刻,我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坏人。   “呵……呵呵……”嘶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在发泄生命最后的怨恨,余西道用力仰着脸,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你别……得意太早……你相信的……重视的人……比我更狠……你什么也……保不住……你会……会比我更惨……”   充满怨毒的声音随风滑入耳畔,我不禁一个激灵,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竖。我相信的人、我重视的人,会更狠……   没来由地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手心凉凉的,开始有些湿滑。我恍恍惚惚站在风中,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影子。   “莫莫,莫莫,你没事吧?”   肩头被摇了摇,我猛然回神,对上大哥二哥关切的目光。   “没事。”我对他们笑笑,暗暗握紧双手。   分明发誓不会让他死得好受,怎么可以到头来,反而被他影响?!我咬咬牙,忽然觉得在这最后关头,我和他,倒像在打心理战,在生死之外赌输赢。   而我,一定要赢!   蓦然拂袖,几步走过去,我倾身揪起余西道的衣襟,嘴巴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你错了,大错特错。告诉你个秘密,我根本不是赫连容云!我叫叶纶,是茹馨兰在外面捡的孩子,真正的赫连容云早就死了,死在那夜出逃的路上,而我,根本不知道赫连家的秘密!你枉费心机了,饶你机关算尽,十六年来费尽心思,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对自己等了十六年的东西,竟连影子也没摸到,就死在一个毫不相关的小丫头手里!这就是你的报应!”   那个死气沉沉的身体剧烈一颤,原本软软垂下的手,竟挣扎着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倏然瞪大,那只无力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袖角,嘴里呵呵有声,却说不出话。狰狞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已辨不出是什么表情,震惊、怀疑、怨恨、懊丧……掺杂在一起,最终,归于一片颓败。   我看着他,冷冷微笑,低头附在他耳边,语调极轻极柔:“认命吧,师伯,你输了。”   衣袖上坠着的重量忽然消失,那只手重新垂落下去。他的眼睛似乎瞪得更大了,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永远僵在了那一刻。   我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那个身体呯然倒地,俯卧在杂草丛里,静静的,再也不动了。   “走吧,回去。”我直起身,转头看看大哥二哥。   心头还罩着一片寒意,裙摆和袖角都沾着淤黑的血,微风拂过,血腥味直冲鼻子,我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乘上马车返回,我一路无话。二哥很担心地询问,我都只是摇摇头。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余西道死前充满怨毒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回响,像一根冰寒的针,持续戳刺着心底的某个地方,某个最怕受伤、也最易受伤的地方。   “莫莫,那种人的话,千万不可轻信。”大哥回过头,郑重地看着我。   “嗯,知道。”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不踏实,整颗心好像悬在半空,四处没有着落,无法描摹地难受。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究竟是不相信余西道,还是不相信我自己。   回到容园,已经时近晌午。   我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言不语,托腮呆坐。落雁送来午饭,我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发现一口饭梗在喉间,竟是无论如何难以下咽。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直冲上来,一直卡着喉咙,堵得很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一桌饭菜,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思考,脑海一片空白地坐在那里,直坐到饭菜凉透,落雁敲门进来。   “小姐……”她看看丝毫未动的碗筷,一脸担忧,“可是不舒服么?”   “没什么,只是不饿,你收了吧。”   “是……”她踌躇一下,继续道,“那位归无极少爷来访,正在楼下奉茶。”   他?我挑挑眉,摇头微哂。   前日自己做了个谎,说邀他去醉神仙商谈,为的是让他确定我今早的行程,不再派人跟踪,以免诱杀余西道一事节外生枝。今早他被放了鸽子,后账肯定是要找的,但没想到,竟然来得这样快。这个人,我由始至终都低估了他。   整整衣裙,起身下楼,望着脚下又长又陡的楼梯,忽然觉得好累,由身到心的累。   “恭喜赫连小姐。”   刚刚走完楼梯,一声道喜迎面而来,我不动声色地过去落座:“归少爷说笑了,喜从何来?”   他泰然靠在座椅里,笑得开怀:“恶人伏诛,大仇得报,岂非喜事?”   我心头一震,微微眯了下眼。   归无极,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既然向我挑明,他业已知道余西道的事,便也等于告诉了我,他其实一直都在监视。这样的开门见山,毫不避讳,只说明一件事,他此来,特为摊牌。而且,在他看来,已到了和我摊牌的时机。可是,这算什么时机?   我沉默不语,指尖轻轻理着袖口,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归少爷真是明察秋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沉吟片刻后,抬眼直视着他,挥挥手道。   阁内侍立的婢女随即退了出去,只剩我和他对面而坐。   “赫连小姐向来爽快,这一点,我尤为欣赏。”他抚掌微笑,眼底精光闪动,“我今日拜访,只想给小姐讲个故事。”   “好啊,自从来到这里,还没人给我讲过故事。”我舒了舒长袖,稳稳安坐,“有劳费心了,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小姐可知道,如今陈楚国事如何么?”   又是陈楚,我一笑摇头:“久居僻壤之人,岂懂国事?就连天朝国事我都不闻,遑论外邦了。”   “小姐过谦。”他瞧瞧我,然后举目望向外面的镜湖,那目光竟有些幽远,仿佛透过湖水,看着别的地方,“陈楚的现任国君,以前本是国舅。但他为人阴险,早就觊觎江山,表面上一派和善,却暗里结党筹谋,直到十六年前,一场哗变,夺取帝位。”   我心里突地一下,不由握紧了手,指尖掐在掌心,一阵刺痛。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他看我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他虽然装得很好,前任国君也多少有些察觉。于是,国君一边巩固自己的亲信,一边暗中将国库的财富移至别处,为的就是怕万一不敌,自己仍有卷土重来的资本。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国君终究棋差一步,被国舅抢了先机。一场叛乱之后,国君带着亲信逃离陈楚,想来天朝求助。却不料,途中截杀不断。他与从人走散,又受重伤,刚刚来在边境,就倒卧路旁。适逢天朝一对夫妇路过,好心将他救醒。他自知性命垂危,便将藏匿财富的地图相托,让那夫妇带回天朝,以保不被乱臣所获。当时国君算定,若这对夫妇果是善人,亲信便可索回地图,为他复国。若这夫妇另存私心,将之据为己有,那笔财富庞大无比,也能有迹可循。岂料天意难测,待得亲信进入天朝,多方寻访,探知那对夫妇下落的时候,他家已经惨遭灭门,上上下下,一个不留。眼见线索中断,国君的后人及亲信只得在天朝安顿下来,以图后举。”   “好故事!”我忽然出声,瞧着他冷冷一笑,“故事之妙,在于引人入胜,归少爷这个故事,可谓极端入胜了,连我都觉得进了故事一般。只不过,在归少爷的故事里,我可算是不幸,成了家门被灭的孤儿。但不知,归少爷又是故事里的哪一位呢?”   “说来让小姐见笑了,我却是个更加不幸的。”他望着我,眼神莫测,“我不但家亡,而且国破。我便是已故国君之子,流亡天朝之人。”   “真是失敬。”我拂袖而笑,指甲刺入掌心里,带起尖锐的痛,“原来与我对面而坐的,竟是陈楚太子,若在你的故国,我少不得要三叩九拜高呼殿下。只可惜,眼下是在这里,只能委屈归少爷呼我一声赫连小姐了。”   “好说。”他稳坐对面,神情波澜不惊,“小姐的从容,在下钦佩。单说这份气度,已丝毫不输王孙贵族了。”   “输与不输,我都是百姓。王孙贵族讲的故事,听在百姓耳朵里,不啻梦呓诞言,离奇得很呢。”我看着他,袖底的双手越握越紧。一丝水渍从掌心蔓延开,沾上了指尖,热乎乎的,有些发黏。   “故事确实离奇,但小姐在老宅找了东西,报了家仇,这故事便又不离奇了。”   “没有东西!那只是我为了引他出来,做的圈套。”   “若没有饵,猎物怎会入套?”   “那是因为他以为里面有饵!”我用力抓着扶手,克制自己不要抓狂。可是,我真的快抓狂了。   他认定的事,前因后果,有理有据,甚至还有我的行为佐证。怎么能够让他相信,其实一切都不存在,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穿过来的?!那样的话,我真的就被当做疯子了!   “唉,事到如今,何必勉强掩饰?”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我素来知道,赫连小姐聪明慧黠,非同等闲女子。想从小姐那里取回什么,定是千难万难。在下自知无力从赫连家小主人手中索要东西,只得别图他法,在下要不来,总有人能要得来。”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眯起了眼,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我以流亡太子名义,上书天朝皇帝,甘愿献出托国之富,请求助我况复江山。而那托国之富的钥匙,现就保管在赫连小姐手上。”他看着我,慢慢站起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届时天威降临,交与不交,便由不得谁人做主了。小姐是个聪明人,断不致为了强取旁人之物,而让自己在皇天后土之下,变得毫无立足之地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雷霆万钧,直震得我耳畔嗡嗡作响。心剧烈下沉,仿佛沉到寒冰谷底,触到的,只是无尽绝望。   “你……”我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个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因为这突来的震撼,更因为巨大的愤恨。   当日城外受困,生死交关我救他一命,那句‘他日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的话言犹在耳,可如今呢?如今呢!利字当头,果然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算了!我真是太傻,利益面前,谁都不该相信,谁都不能相信!   “小姐保重,在下也是情非得已。”他来到我面前,长揖到地,“国仇家恨,非同寻常。身怀复国兴邦之责,必须权衡取舍。为陈楚一境百姓,只得愧对小姐了。”   “呵……呵呵……”我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几乎流出眼泪,“好!说得好!争权夺位,从来都是帝王家事。为了一己之私,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太子殿下,你的修为已远超当日谋朝篡位的国舅了!我祝你早日回去舅甥交兵,骨肉相残!”   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我,半晌冷冷一笑:“小姐之气,可是因为自己受了欺瞒,遭了利用么?若真如此,这股气倒不该出在我这里呢。”   “说笑了,平民百姓怎敢对太子殿下生气?!”我站起身,抬手指向阁外,咬着牙一字一句,“我这里留不得天潢贵胄,你自便吧!”   他看看我,眉毛一挑走向外面,就在临出去之前,忽又转过头来,淡淡道:“念在朋友一场,在下总要提醒小姐,真正欺瞒你利用你的人,你却还信着他呢。有琴家的少主是何等样人?他年少理事,手段高明,从没人能看出他的深浅。这样一个人,为何费尽周章将你接来?陈楚的托国之富,可不是区区几个赫连家的财产可比。赫连小姐也是聪明人,这个道理想必也曾怀疑。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女子,在那位少主面前,早晚乱了方寸。在下好心提醒小姐,切莫一时自迷,最后输得什么都不剩。”   一番话说完,他拂袖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呆呆站着,只觉得眼前景物有些恍惚。浑身上下不住轻颤,好像有股寒气从心里散出来,直散到四肢百骸,冷得几乎冻住了呼吸。   身体越来越重,脚下却越来越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退一步,再退一步,啪地一下碰到身后的座椅,我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耳畔轰轰作响,眼前倏尔清晰倏尔模糊,我茫然盯着地面,一瞬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眼前有个人影晃了下,落雁的声音朦胧不清,就像从远处传来。   “走开!”我用力挥开旁边的人影,只觉浑身脱力。   那人影又晃了下,从视线里消失了。耳畔的轰鸣也慢慢消失,周围又恢复安静,静得好像脱离了这个世界。   我动也不动,独自坐着,一直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才发觉两腿已经发麻,好像千万根细针刺着神经,无比难受。   74、第72章 ...   抬头望向阁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湖畔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个扭曲的怪人。   两手用力撑住座椅,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往外走。   这就是真相么?这就是事实么?好吧,我不在乎了!该是我的,不是我的,我都不管了!失去家业,失去势力,甚至失去性命,我都不顾了!我现在只想听一句话,听那个人回答我一句话!   慢慢挪动脚步,走出容云阁。   婢女们侍立在外,一个个战战兢兢,想上前问询,却又不敢,只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不理她们,艰难举步独行。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有些吓人吧?如果照了镜子,或许连自己也会被吓到。但我不在乎了,除了一件事,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沿着湖畔缓慢前行,双腿的麻木难受渐渐消失,脚步随即加快,我迎着如血的残阳,直奔一个地方。   快步,小跑,发足狂奔。我脚下越来越快,心里却越来越乱。要说什么?要怎么说?我想问的话太多,可是,想听到的回答只有一个。满脑子充斥着这样那样的杂念,混沌纷乱,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急促地呼吸,急促地心跳,当我一步冲进书房的时候,里面众人都很错愕,只有一个人除外。   “你们都出去!”我稳了稳气息,沉声对其他人道。但目光却停在一个人身上,从进门第一眼,就停在他身上。   周围的人有些窃语,踌躇着没动,都看向书案后面,那个悠然的身影。   “你们下去吧。”那个身影微微挥手,脸上是一贯的浅笑,漫不经心的浅笑。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的悠然从容激起波澜,就算我此刻的闯入,也不例外。   两侧的人随即散去,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他,一站一坐,对望不语。   “那样站着不累么?坐啊。”他眨眨眼,微微前倾靠着书案,单手托了下巴,懒洋洋地一笑。   那个笑容让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又回到了一年前初见的场面。他还是那个素绫后面的有琴少主,而我,仍旧只是与他初识。   “不必客气了,你老实回答我,当初为什么找我回来?”我看着他,最初曾经问过的话,再一次出口。整颗心剧烈地跳动,好像再一个轻晃,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支着下巴,依然懒懒微笑:“鸾凤相致,良人来思。你是我未婚妻,难道不该回来么?“   最初曾经听过的回答,如今再一次听到,感觉却像个天大的笑话。我笑了,直笑得眼角有些发烫,一丝水渍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好苦。   “我果然应该回来!赫连家的财势算什么?如何比得上托国之富的钥匙?!难怪你甘愿归还一切,有琴听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为了眼前的小利,而放弃无穷的后益?”我一边笑一边说,眼角滚烫发酸,嘴里咸咸的味道更加浓重,又苦又涩,“好一句未婚妻!可惜这个未婚妻并未如你所愿,对你一见倾心、交付所有。所以你在等,等那个傻瓜最终为你死心塌地,自甘付出。而你呢?只需要站在岸上悠闲地看着,看那鱼儿乖乖自己上钩!有琴少主,你真是好耐性!”   出口的话越来越不清晰,声音渐渐哽咽喑哑,我只觉得四周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眼前水雾迷茫。   他仍是坐着没动,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云儿,我们真是同一类人,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这番猜我心思的话,换了第二个人,却也说不出呢。”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绵软,柔柔的,好像在劝哄宠爱的孩子,“夫妻本是一体,有琴家的一切也是你的,你我之间,何分什么彼此?只要夫妻同心,哪有什么你的我的?你又何苦去钻这等牛角尖,自己为难自己呢?”   “哈!不错!说得好,说得对!我有什么必要计较这个?眼下需要计较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我胡乱抹一把眼睛,咬着下唇笑出了声,“倒叫有琴少主失望了,什么宝藏,什么国富,我一无所知!而且,就算知道,也已轮不到你了!归无极便是陈楚的流亡太子,他已经上达天听,说是愿意献出宝藏,请求助他复国。想必此刻,那书札已在御书房的案头上了!你想要宝藏么?好啊,那就去和当今天子打商量吧!”   “你说什么?!”他一惊,不再懒散地托腮闲坐,直起身子站了起来,盯着我目光闪烁,“归无极已经告诉了皇帝?”   “怎么?没想到吧?”我看着他有些惊慌的神色,笑得越发开怀,只是在心底深处,却痛得更加狠了,“本来满打满算是自己的东西,谁知半路横生枝节,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即便赫连容云在你掌握之中,然而,天下苍生都在皇权掌握之中。你有琴少主再厉害,能扭转乾坤、一力回天么?!”   他望着我,默然不语。我却再也不想看他,拂袖转身,脚步不稳地奔出了书房。   天已暗了下来,林间小道上还没有掌灯,我一路大步狂奔,脚下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眼前朦胧模糊,只有泪水不停滑落脸颊,濡湿一片,被风吹过,很凉,很凉。   一口气冲回卧房,关门上闩,我转身背靠房门,无力滑坐在地。这就是我的结果么?最终一切都失去,什么都没有,或许,连命也会没有。一旦皇命下达,索要宝藏,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有本事走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走了,大哥二哥怎么办?我不能再一次因为自己,而陷他们于危险之中。   这一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呵……呵呵……我笑了,笑声回荡在昏暗的屋里,听起来就像鸟兽悲鸣。我为什么要重生在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失去所有吗?   无助和凄凉就像两只大手,死死抓着我,越收越紧。我蜷起双腿,抱紧胳膊,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屋里漆黑寂静,眼泪无声流淌。我在最靠近胸口的地方,默默听着自己的心跳,忍受着每一下跳动所牵起的心痛。   之前那些纷乱的念头,此刻忽然消散干净。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了,什么也不愿想了。只是放任剧烈的心痛肆意蔓延,噬啮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如果真的就要临近死亡,我宁愿牢记这一刻锥心的痛楚。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有响声传来,接着,后背上好像被什么推了推。   我动了动,用力张开眼,才发觉自己仍旧蜷坐在门前,后背靠在门扇上,而房内一片明亮,朝阳已经透窗而入。   “小姐,小姐?”身后的门板又被敲了两下,落雁的声音清晰响起。   “什么事?”我出声询问,挣扎着起身开门。竟觉得头疼欲裂,双眼涨得难受,连说话也沙哑得不似自己的声音。   拉开房门,对上外面的人,她吓了一跳,盯着我半晌,才嗫嗫道:“小姐,您……还好吧?”   “你有什么事?”我皱着眉头,使劲揉着太阳穴,感觉脑袋像要炸开般疼。   “是……”落雁一脸担忧,咬了咬唇道,“周掌柜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请小姐定夺。”   “什么要紧事?让他去找我二哥。”   “林二少爷外出不在,周掌柜说事情紧急,才敢打扰小姐。”   “哦,知道了。”我揉着额头,往外就走。事情紧急?呵,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够算得紧急了。   晃晃悠悠走下楼梯,每顿一步,脑袋就疼得要命。   那小个子周掌柜火烧眉毛地迎上来,向我连比带划说了半天。我又疼又晕,只听明白他那里出了大问题,想请我过去看一趟。   晕晕地坐上马车,放下帘子,车里有些昏暗,却很暖和。我倚着厢壁,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周掌柜的地方在城西,需要走一阵。   车身轻微摇晃,倒像个温暖的摇篮,我靠在车里,睡意朦胧。恍惚中马车颠了一下,我揉揉眼,醒了醒神,才觉得好像已经走了很久。   一把撩起车帘,外面阳光刺眼的亮。我立刻眯起眼睛,微垂了头,慢慢从眼缝里往外看。道路两旁杂草很高,似乎还有粗大的树木,而坐在马车前面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莫莫,你醒啦?”那个小身影回过头,看着我笑得灿烂。   “楚歌?!”我一愣,“你怎么在这里?周掌柜呢?这是去哪儿?”   “哦,我叫那小子回去了。我看你精神不好,带你出去散散心。”他笑眯眯,说得理所当然。   “你开什么玩笑!快点回去!”我立刻从车里钻出来,伸手去抓他手里的马缰。   伸出的手在半空被一只小手拿住,楚歌看着我,笑容有些诡异:“莫莫,你要听话。”   我望着他眼底闪烁的精光,还没来及作出反应,只觉得身上穴道一麻,眼前随即暗沉一片,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那个……表激动先……下章,番外……顶着锅盖溜走~~~~~~~~~~~~~~   75   75、番外三 ...   一辆马车迎着清晨的阳光,停在高门大宅前面。那座宅院修得很是雅致,朱漆大门上悬着行楷匾额:赫连府。   车夫跳下马,取了踏凳放在地上,撩起车帘。   一个温雅的中年男子从车里出来,转身扶住刚刚探出车外的美丽妇人:“当心。”   妇人温柔地笑笑,轻手轻脚走下来,回头看向车内:“还不出来?已经到了。”   车里稍作安静,而后,传出一个童稚的声音:“娘--我脚痛。”   那声音很清脆,辨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一味的软软柔柔,透着无限委屈和撒娇,让人听在耳中,顿觉心疼不已。   妇人看着车里,笑容越发温柔,柔得像暖春徐风:“是么?原来坐马车也会脚痛,既如此,你以后再不要坐了,凡事徒步就好。若然还是脚痛,那就再背几斤铅块,必定不痛了。”   一旁的男子笑了笑,并不答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侧妇人的手。   车里又安静了下,没再传出声音,而是窸窸窣窣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利索地跳下车来,仰头朝那妇人扮个鬼脸。   晨光照在那张小脸上,顿如明珠粲然生辉,玉人儿般漂亮无瑕的小娃娃,竟是个男孩。   “今日赫连叔叔府上摆汤饼会,你不想去看看刚刚弥月的赫连小妹妹么?”男子点了下幼子的额角,拉起他走向大门。   “不想看。”小男孩被父亲揪着,极不情愿地往前走,一边又伸出手去,牵自己娘亲的衣襟,一脸惫懒地嬉笑,“好娘亲,我就不去了吧?”   他见过刚刚出生的小奶猫,丑死了,那个什么小妹妹,也就是比小奶猫大点而已,有什么好看?更何况,他新捉的蟋蟀还在家里很寂寞。   “既然你这么不想,那就算了,你先回去好了。”妇人头也不回地优雅徐行,温柔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原本想让你瞧瞧,赫连家的小姐是否可意,若是你不喜欢,你爹和我也不便勉强。既然你执意不去,那我们就替你做主好了。这就去下聘礼,将她订为我们有琴家未来的儿媳。”   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越发撒娇:“娘亲最疼孩儿了,我这就去看。”   台阶上,门人恭敬施礼:“有琴老爷,有琴夫人,小公子,里面请。”   男孩被父母牵着,踏进高高的门槛,再不惫懒撒娇,模样很乖很优雅。在外人看来,他一向是个完美的孩子,只是,外人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会对外装出完美的样子。   轻车熟路地在院子里走,男孩只觉满心无趣。他不喜欢这里,虽然在他才仅五年的人生中,已经来过多次了,可是,他仍旧无法喜欢。   赫连叔叔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得近乎古板,和爹爹的文雅风趣天差地远。而赫连婶婶则是个柔弱的人,柔弱得有些少言,和娘亲的慧黠灵巧截然相反。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差别如此巨大的两家主人,竟会是至交好友。   想想即将看见的那只‘小奶猫’,她一定秉承了爹娘的性格吧?长大后,必然也是又古板又柔弱,还沉默寡言……嘻,他不禁偷偷撇了撇小嘴,这样的人,无趣死了,他避之犹恐不及。   进屋以后,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小奶猫’。小小的身子缩在襁褓里,那一点点的小脸,就像他的巴掌大,紧闭双眼紧闭嘴,只有个小鼻头在一扇一扇地颤动。果然很丑,还不如小猫好看。   他趴在床边,背对着大人们做了个鬼脸。幸好自己先来把关,否则当真给她下了聘礼,自己定要去撞南墙了。   耳听得身后娘亲与赫连婶婶交谈,说来说去都是些闲话,并未提到任何攸关自己切身的事宜,他不觉松了口气。想来娘亲也嫌这小东西太丑,嗯,一定是了。   吃了满月酒,娘亲拿出一块和田黄玉,送给那小东西做见面礼。他看着那块玉被挂在襁褓里,老大不以为然。那玉本是他家的东西,也算好看呢,竟戴在那只‘小奶猫’的身上,真不般配。   此后,他再也没去过赫连府上。只是偶尔听娘亲提及,‘小奶猫’取了名字,叫赫连容云。他撇撇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学他的嫌疑,因为他叫听雨。   又过不久,他随父母去外婆家探望,在那里玩得乐不思蜀。待得回来之后,却惊闻噩耗,赫连家惨遭灭门,一个不留。   他愣了,对于那个自己一直都不喜欢的地方,陡然莫名怀念起来,想到了古板的赫连叔叔、柔弱的赫连婶婶、还有那只出生不久的‘小奶猫’,脖子上挂着他家的玉。   不过,爹娘却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或许‘小奶猫’还活着,因为在众多尸体当中,并没发现她的踪迹。   他听了,点点头,没做表示。经历了如此大的劫难,找不到的,也未必一定还在。更何况,她那样小。   那场惨变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了一时的震撼。伴随光阴流逝,他逐渐长大,接掌家业,打理诸事,对那只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小奶猫’,也就淡忘得没影儿了。   当初玉人儿般的漂亮娃娃,早已美得如同月下谪仙,令京中少女一见倾心。而他的心思,则在逐年逐月的商战历练中,变得越发深沉复杂,捉摸不透。自小就喜欢和擅长的伪装,更加做得天衣无缝。   他无聊时,就爱开个恶劣的玩笑,任由众人在他的设计里,一个个毫不自知。而他,只是带着一脸无辜,静作壁上观。   为此,娘亲总警告他,不要妄图计算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一个拿捏不住,留神将自己的心也算丢了。   他笑笑,不以为意。对自己的心么,他有自信,或者说,很自负。   外人都道,有琴家的少主,就像天池幽潭,美则美矣,却难测深浅。而有琴家的势力,确也在他的手里,被推至巅峰。   他一度以为,无人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闲时把酒醉春风,便是不错的乐趣。直至有一天,他遭遇到天意。   爹和娘亲外出不归,整整三天,连他也探不到任何消息。忐忑的第四天里,他被人召唤到一个秘密地方,而召唤他的人,竟是即位不久的当今天子。   整整两个时辰恭听圣训,听到的一切足以令每个人心惊胆寒。而他仍是恭敬地跪着,生生压下突来的震撼,一如往常般从容开口:“草民领旨,谢恩。”   同样年轻的天子颔首微笑,命人递过一杯酒:“朕果然没选错人,希望有琴公子不要令朕失望。”   他接过酒杯,眼皮不眨,喝掉,叩拜,安静退下。   他当然不能令人失望,否则,代价将会是父母的性命,甚至他的性命,更甚,将是家族存亡。   这一晚,他彻夜无眠,坐在窗边的月光下,未燃半支蜡烛。青梅酒倒进琥珀杯里,却不喝,两指拈着杯子,轻轻晃动。   原来十六年前的惨剧,竟有这般曲折。赫连家勾结乱党巨匪,暗藏大笔财富意图不轨,先帝闻听,下令暗中纠集江湖义士,将乱党同伙铲除,欲把财富收归国库。   不料那些江湖义士杀人在行,找东西却是不行。满门灭族,也未找到财富。先帝对此耿耿于怀,甚为不快。直至当今天子即位,重新察查,发觉当年满门之中,似乎漏网一条小鱼,而那小鱼,极可能携带了财富的秘密。   人皆言,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无疑比先帝城府更深,所以,并没像先帝那样纠结人马,反而却找到了他。   寻回赫连家幸存的孩子,接近她,照顾她,无论用任何办法,套出藏宝的地图。这就是皇帝给他的密旨,以他父母为质、赐他毒酒相挟的圣命。   琥珀杯慢慢凑近鼻端,青梅酒的香醇淡淡萦绕,他嘴角微动,牵出一抹淡笑。杀人越货,总需有个名目,而皇家越货,名目更要响亮。古板的赫连叔叔、柔弱的赫连婶婶,如果他们都是逆党同伙,那天下就没有良民了。   淡笑轻轻扯开,带出一丝讽刺。他不知道赫连家的宝藏是否存在,也不知道那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天子的欲-望所在。欲壑难填,越是上位者的欲-望,想要实现就会牺牲越大。   而自己,不幸被天意选中,只因为,有琴曾与赫连交厚。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想探究宝藏源自何方,与皇家有关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只是他没想到,时隔十六年之久,自己竟被迫再去寻找当初的那只‘小奶猫’。   无奈地笑笑,他想,在找到之前,自己还需去个地方。   虽然皇帝说得好听,江湖义士剿逆,但真正的江湖义士谁会暗地甘为朝廷鹰犬,去血洗良民家族?   十六年前的血案,多半是朝廷暗中收买亡命之徒,做下的勾当。事后,那批亡命之徒虽已鸟兽散去,而他们必定风闻了其中内情。现如今,一旦那只‘小奶猫’重新出现,势必成为各方觊觎的焦点。他必须保证‘小奶猫’的安全,返回途中的安全,归来之后的安全。   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惹人注目,要以个人之力随时排除各方危险,这是极难的考验,绝非常人所能胜任。而他,恰好认识那么一位非常之人,一个怪人。   然而,怪人就是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当他坐在那人对面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不可能的准备。   “就你,想要我帮忙?哼,凭什么?”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跩得二五八万,仰着小脸儿对他嗤之以鼻。   “就凭你输给我。”他淡淡一笑,不慌不忙。   “你脑壳坏了吧?我什么时候输给你过?!”   “你打赌输给我。”   “我几时和你打过赌?!”   “现在就赌。”   “哼,你当你是谁?你说打赌就打赌?不赌!”   “唔,你不敢和我赌,一样输给我。”   “你这个混球!我还怕了你?!赌什么?”   “你随意。”   “好!”   棋子敲落的声音清脆悦耳,楸枰上河洛交错,偶尔漫过一丝氤氲的雾气,很好看。他执子沉吟,瞥见对面那人眼底一丝得意。他但笑不语,悠然落子。   棋盘上氤氲的雾气越来越多,他只觉有些昏沉,眼前阵阵发暗,体内开始有股灼痛的感觉在血脉里流窜。   “啧啧,撑不住就赶紧认输,这里的毒瘴可不是等闲之物。”那人得意洋洋,笑得贼忒忒。   “灵冥子,你外势已尽,还有心情对我劝降么?”他笑微微,闭了下眼。毒瘴激发了体内毒酒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必须速战速决。   “哼,嘴硬的混球。”那人嗤了一声,开始认真研究棋盘。   落子声此起彼伏,当他落下最后一子,对面那人气哼哼一脸懊丧,而他却晃了晃,眼前一黑,趴在了棋盘上。   醒来后,眼前仍是漆黑,耳畔响着那人的抱怨:“你是白痴吗?中了毒怎不早说?!二毒相冲,现下解药也难以全效了,我只能为你暂时压制住它,毒性仍要每年发作一次,无从排遣,只得在你眼睛上盘旋一阵,次日才可散去。这等受罪何苦来哉,你就待在这里不要走了,管他天皇老子作甚?!”   他不答,闭上眼,淡淡笑道:“我赢了,你须帮我。我瞎了,你更须帮我。”   那人沉默片刻,一声长叹。   只要可以动用所有情报,大海捞针也不是完全不能。多半年后,他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将手里的信笺靠近烛芯,火苗立即跳上了纸笺。他看着书信化作片片飞灰,嘴角轻扬。果然藏得隐匿,林氏夫妇不愧是赫连叔叔生前最信任的下属,竟在那样荒僻的地方,独自抚养‘小奶猫’十六年。   他请来灵冥子,告知备细,而后,稳坐家中静静等待。   一切的设计,行将开始。   娘亲曾经再三警告,不可计算人心。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去计算。为了家族,为了父母,为了自己,怀揣天命圣谕,去计算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之心。   对于命运开的这个恶意玩笑,他并不担忧。他清楚自己的能耐、自己的资本、自己的魅力,他相信,其实这一次,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他的胜局了。   等待的日子有点漫长,但他毫不担心。   灵冥子是个异人,有他在,绝对可保无虞。只不过,异人总有些古怪脾气,看得上眼的东西可谓稀罕,他反倒怕那只‘小奶猫’难入异人法眼,反被异人的乖张举止吓着,他便不好着手了。   数日后,收到下属传书,里面提及的话让他错愕不小。下属说,灵冥子对那只‘小奶猫’颇有兴趣,黏着形影不离。   他莫名,在脑中构想着‘小奶猫’的模样,小小的,丑丑的,有赫连叔叔的古板,也有赫连婶婶的柔弱……旋即,哑然失笑。   但是,不得不说,灵冥子的反常表现,让他对那只十六年不见的‘小奶猫’,生出一丝好奇。   好奇随时间的拉长而逐渐增加,直到那天午后,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   他随意拨着琴弦,目光却透过层层素绫,看着慢慢近前的身影。   果然还是很小啊,经了素绫过滤,那抹身影很浅很淡,也很纤细。只是,   75、番外三 ...   那身影似乎也很从容,没有拘谨,没有慌乱,脚步轻盈地徐徐而来,并未如他所想,露出那种从荒山僻壤到富贵之家的不安或激动。这样的感觉,倒令他小小意外了一下。   灵冥子那个怪人,很亲热地叫她莫莫,抱住她大呼喜欢,这让他更加意外,随即,也隐隐有种感觉,或许,某些预料之外的事情被他算漏了。   遣走碍眼的怪人,他广袖轻舒,慢慢起身,撩开素绫。自己第一次出现在‘小奶猫’面前,要展示出最好的一面,先声夺人。想到这里,他心下暗笑。以前京中多少女孩儿见了他,不是心神荡漾?他向来只愁太招人喜欢,而今,竟开始担心不招人喜欢了,真是前所未见。   他走出素绫,恰逢‘小奶猫’回头,两人直打照面。   她还是那样小小的,小巧的脸,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只除一双眼睛大大的,清澈水灵。整个人纤细清秀,虽没有女孩儿家的妩媚,但也不算难看。   他看着她,笑了,毫不收敛笑容里的亲切和暧昧。以前,他随意笑笑,那些少女都会神魂颠倒,何况他现在凝目相望,笑得毫无保留,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暗示。   然而,接下来他却发现,情况似乎有异。   ‘小奶猫’仍旧一脸平静地瞧着他,只是,那双眼神开始微微变化。仍旧清澈,仍旧平和,但在这些之外,竟似多了一丝哂笑和嘲弄。   他心里怔了下,那种神色何其熟悉!那是他冷眼旁观别人的时候,一贯都会出现的感觉。只不过,他总是掩饰得很好,所以,不露丝毫痕迹。而眼前这只‘小奶猫’,显然不太擅长掩饰,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掩饰?   果然有点意思呢,他笑得越发动人了,亲昵地叫她‘云儿’。她似乎对那声‘云儿’极为反感,平静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波动了下。   他暗笑,坐下和她聊天,若隐若现地表露出自己对她的了解。而她,从容淡定,应对自若。不论眼前的情况多么奇特诡异、令人迷惑,她都冷静而克制,丝毫方寸不乱。   这让他越发惊奇,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人了。眼前这个女孩,既不古板也不柔弱,纤细的外表下,是一颗慧黠玲珑的心。即便面对他这样的人物,也自处变不惊。   林氏夫妇他见过,他不认为,那对夫妇躲在荒村十六年,可以抚养出这样一个孩子。也许,他真的算漏了什么。   持续的观察,持续的试探,直到他说出她的身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开始掀起波澜。虽然极力掩饰,但是,他清楚看出了她的惊慌和不安。   她的排斥让他知道,富贵财势都不足道,十六年来的亲情瞬间虚幻,才是触痛她心底的所在。   望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奔出竹林,他缓缓落座,回头审视自己最初的计算。误差,太大。   一番她是赫连小主人的答案,一句她是自己未婚妻的谎言,都不足以令她相信自己,更别说依赖自己了。她很聪明,也很冷静,要将这样一个人的心防击溃,很难。   他笑了,不禁想起自己。如果此刻易地而处,换做是他,要去接受一个并不信赖的陌生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或许,这个适合自己的办法,也会适合于她。   要想让自己成为她迫不得已的唯一选择,那就需要……他闭目沉思,灵冥子却忽然到来。   “她出去了,被一个黑衣人引出去的。”   “那你来此做甚?不去保护她?”   “不忙,一路之上,都有人在暗中保护她,这次必定也不例外。”   “是么?”他托腮沉吟,“灵冥子,你去吧。记住,只需保护一个人就好。”   “哼,说得真含蓄。”对面那人嗤了一声,“你不如直接说,其他人死了最好,岂不爽快?”   “我可没这样说过。”他轻浅一笑,月色倒映满眼光华,“更何况,你我彼此彼此。即便我说,不论是谁一概救来,你会救么?”   “免谈!不感兴趣的人,死活与我无关。”对面那人撇撇嘴,倏忽消失不见了。   他轻舒衣袖,靠在竹椅上,微微闭目浴着月光。   要让她依靠他,必须斩断过往的牵绊,再给孤立无援的她挑上重担,这样,自己才会成为她不得不选的选择。   夜深人静,他独坐院中,等待着灵冥子的回音。却没想到,竟等来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她。   细嫩的脖颈上,那道伤痕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如果再偏一分,如果再深一分,后果不堪设想。   他吃惊之余有些着恼,将她抱进去,嘴里责怪着那人:“灵冥子,亏你自诩世外高人,怎么连一个女孩子也保护不好?”   “这不怪我。”那人摊摊手,语气有些沉闷,“这伤是她自己划的,为了保护她重视的人。”   他愣了下,动作轻柔地给她包扎伤口,耳听那人叙述着他没看到的惊心动魄。   “唉,别说我不提醒你。”那人说到最后,幽幽叹息,“其实,她真的有点像你,如果你确定要去计算她的心,留神最后反算了自己。”   他不语,这一次,不是他任意妄为,反而是不得不为。没有退路的路,前途不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那人叹口气,离去。他看着床上纤细的身影,陷入沉思。   她仍旧昏迷,但是双眉紧蹙,呼吸有些紊乱,睫毛一颤一颤的,有晶莹的痕迹从眼角滑落。   他伸出手,轻轻按压几处大穴,帮她舒缓痛苦,直到她缓缓张开眼。   苏醒、沉默、发问、直至悲恸决堤,她心中的苦楚无所依附。他适时地靠近,期待这是一个化解隔阂的契机。然而,当她将他推转过身,即便泪湿了他的衣衫,也不想让他看见的那一刻,他越发明白,自己这次找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一瞬间,他犹豫了,不想计算这样一颗剔透又坚强的心,更不想造成什么伤害。可是,父母的笑容再次浮现眼前,身为有琴家的少主,他别无选择。凡事有舍有得,为了一些东西,总要牺牲另一些。这些年在商战中的未尝一败,让他从不虚伪地将自己看做什么善人。   而这一次,或许,结果未必绝对。假如赫连家的宝藏纯属虚有,那么,什么伤害都不会造成。他感觉着身后被泪浸湿的冰凉,有生以来第一次,用掩耳盗铃来安慰自己。   那一夜,屋里昏暗且安静。她将额头靠在他后背上,泪流不止。而他默然不语,心里一点点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天色破晓,她泪水流尽,似乎又恢复了昨日的淡然和冷静。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她学会了隐藏。一场锥心的剧变,让她瞬间学会了隐藏情绪,不论是再激动的惊喜,还是再沉重的悲伤,一概隐藏,只为能在新的命运岔道上,步步为营。   知道这些,令他莫名有点伤感。他告诉她林氏夫妇的灵堂所在,殷殷叮咛,却没有回头目送她离开。这一刻,她的隐藏还太脆弱,他愿意退开一步,留一个让她感觉安全的距离。   衣服被泪浸湿,干了,不知会不会留下伤心的痕迹?他看着换下的衣衫后背上,那一大片水渍,忽然发现自己竟开始多愁善感了。   婢女赶来回禀,说她请自己过去。他轻笑,知道一场大戏就此拉开序幕了。昨夜他让人放出消息,那些该登台的,只怕此刻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看戏从来是他所好,只不过,他并不关心配角的表现,他想看的,只是她这个主角会如何扮演。   事实证明,灵冥子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当他一步进屋,看见坐在床边孱弱垂泪的她,简直就像看见逢场作戏的自己。只可惜,她的做派虽也不差,但在自己这个高手面前,就不够完美了。   于是,他很配合地走过去,与她搭伴捉弄那群人,当然,也顺带小小捉弄一下她。   她很恼,又碍于形势不好发作,只是哭着将头埋在他肩上。   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鼻端,痒痒的,带着淡香。耳畔那句咬牙切齿的‘你想死么’,却让他再也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刹那间,心底某根弦似乎共鸣了一下。这种感觉,是他从儿时起,就一直想要找的。找个颇有默契的伙伴,一起嬉笑打趣,一起作弄旁人,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却不料,竟会在今时今日,让他找到这种感觉。   顿时,他笑了,从心底惬意。   打发走那帮人,她主动提出,愿意挑起家族的重担。一番交谈让他发现,她的聪明、她的坚强,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也正因如此,形势让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借助他。   终于成功令她不得不来依靠自己,可是,他却半点不觉欣慰,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和压抑,在心底挥散不去。   派去服侍她的婢女落雁,一次次来向自己回禀她的一切。从买情报,到出对策,再到各个击破,无一不显示出她的慧心巧算。   落雁丫头每每提到她,从最初的奉命回禀,到后来绘声描述,再到一脸崇敬,直到最后,不无感慨地说:“小姐真厉害!就像少主您一样!”   他轻笑,这是第二次,有人说她和自己很像。而他,似乎也有点窃喜。   她的想法,她的行为,自己总能轻易读懂,并且心下亦然。有时候他甚至想,十六年前,如果没有那场惨祸,说不定,他们会成为真正的知己。一起玩耍,一起嬉闹,一起长大,然后……   可惜,一切都只是如果,所以,也就没有然后了。   每次想到这里,压抑感就越发强烈,堵在心口的东西几乎就要喷涌而出。每次看见她,他仍是笑得云淡风轻,然而,在那笑容下面,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苦,只有他一人知道的苦。   直到那一天,从喜乐坊回来,他再也忍耐不住,开口试探,问她是否会因无辜之人受累,而心怀歉疚。   她的回答诚如他的回答,他笑了,但却越发难受。   许多时候,许多事情,都是情非得已,他如是安慰她,却安慰不了自己。平白路人受累,自己不外歉疚。但若不是路人呢?那便不是歉疚,而是心疼。他和她之间的交集,早已不是路人了。   她独自周旋在各方之间,尽力掩饰满心疲累,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别人看不出,他却看得出。想帮她暂且放下,开心一笑,哪怕是片刻的轻松也好。   于是,七夕月夜,他带她去看萤火虫。   当星星点点的荧光缀满了夜色,在她身侧浮沉飘摇的时候,她脸上的欣喜,纯真如同孩子,清澈的眼底光华闪烁,比月色更令人迷醉。他觉得,他好像醉了。   月华如洗,流萤浮沉,他看着她,靠近她,越靠越近,仿佛心神都不由自己支配。他笑得迷离,情愿停在这一刻,一醉不醒。   然而,他想醉,她却并不想醉。   濒临迷醉的一刹那,他摇摇晃晃,不是醉倒,而是晕倒。   再次醒来,他发觉自己倚着竹丛,她就睡在身边,小脑袋靠着他的肩头,酣然入梦。   他失笑,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回想适才的情景。其实,她也有一时恍惚吧?只不过,她太坚持,太小心,所以还在挣扎。那么,他呢?   垂眼看着那张卸下防备的睡脸,他温柔地笑笑,慢慢俯下头。不知不觉中,他已然放弃挣扎了。   指尖轻柔抚触她的眉眼,苦涩的滋味在他心里点滴蔓延。娘亲说得对,人心果然无法计算。他早已算丢了自己,她却还坚守着阵地。或许,这就叫报应。   不过这样也好,她越是不会动心,那么,等到真相揭穿的那天,她受到的伤害就会越少。便不致像自己这般,左右为难,苦受煎熬。   他笑了,笑得凄凉。这么多年精于计算,这还是第一次,他不要求回报。自己遗失真心,却不希望对方动心。   天子命令的事情能否完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完成与否,一旦真相揭穿,她都不会原谅欺骗。为此,他开始喜欢设想,设想宝藏其实并不存在,一切都是空穴来风。那样的话,欺骗就无需揭穿,她还会接受他对她的好,这样,就很好。   他想,其实,他仍旧是个自私的人。   转眼新年在即,天子派人秘密传召。   一番应对,他早有准备。宝藏之事尚不确定,操之过急惟恐有失。天子默许了他的说辞,但他知道,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这样的缓兵之计,不会维持太久。   临行前,天子开恩,他被允许去见父母。   父母被软禁在一处小园里,有人照顾,倒也未见憔悴。他什么也没说,仍像小时候一般,扯着娘亲的袖子,撒娇撒赖。   爹爹仍是安静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娘亲仍是戳着他的额角,毫不手软。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他就要离去,却被娘亲轻声叫住。   “听雨。”娘亲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你这个儿子,我们此生无憾。而你,也莫要做出令自己遗憾的事。”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谢谢娘。”   回去已是除夕,他和她新年守岁,把酒   75、番外三 ...   夜话。   她似乎很开心,说一阵,笑一阵,再安静一阵,脸上流露着难得的惬意,像个满足的孩子。   他看着她,柔柔微笑,心底阵阵抽痛,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看她多久。   数日后的上元节,是最欢乐的日子,也是他毒发的日子。他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却又害怕她猜疑。于是,他命落雁假传她的话,希望林家兄弟可以陪她过个开心的元夕。   烟火燃放声片刻不断,隔了窗子隐隐传来。他独自留在房内,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午后灵冥子已给他服了药,但是,毒发一次比一次更重,药效似乎变得更短了。   两眼一片漆黑,好像有无数细针密密刺着神经。他站起身,却跌跌撞撞立足不稳。碰翻了书架,打碎了花瓶,他也应声摔倒。碎瓷残片棱角锋利,刀刃一般划破他的手臂,登时流出热乎乎的鲜血,伤口又深又痛,却仍抵不过毒性侵蚀的难熬。   他趴伏在地,神智几近游离,却在这时,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惊慌,似乎被看见的场面吓到了。然而,他却比她更惊慌。她应该还在灯会玩耍才对,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想被她看见,却偏偏被她看见。这一刻,他忽然感到害怕,害怕她就此知道真相,让他连幻想也成奢望。虽然,只要他不说,她便无从得知,但是,他仍旧无法遏制内心生出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他极力避免她的碰触,却仍被察觉中毒。她是个中高手,他本来也没妄想瞒过。只是,他万没想到,她竟然为了他,划伤自己。   当她的血流到嘴边,他僵住了。浓重的血腥味冲着鼻子,回忆却瞬间倒回,灵冥子当初的话字字落入心底,‘这伤是她自己划的,为了保护重视的人’。   一刹那,他悲喜莫辨。   为了重视的人,她不惜自伤。为了能救他,她毅然割腕。她终于也用了心,回应了他的心。然而,为了不让她受更大的伤,他对这份回应,奢望,却不希望;想要,但不能要。   灵冥子及时赶来,救了他,也救了她。   他心如刀绞,又喜又悲又不舍,也只得咬咬牙,作出一份淡漠,疏离她的心意。   那一夜,她坚持留下。   看着她趴在桌上沉沉入睡,眼角泪痕隐约,身上血迹斑斑,他难过得快要窒息。   一切真相她还犹然不知,便已伤成这般模样,如果有朝一日……他不敢想。   “后悔了?”灵冥子走过来,瞧着他问。   他摇头,不后悔自己的付出,却后悔得到她回应。   “那以后怎么办?”   “没有以后了。”他凄然一笑,目光停在她脸上,流连往复。没有以后,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看着她了。   自此,他刻意避开。而她,却频频探寻。   每次站在楼上,从窗缝看见她和婢女交谈,然后怅然离去,他的心就像被切掉一角。明知早该放手,却偏偏越抓越紧,只为眷恋,只因难舍。他甚至觉得,如今的自己就像饮鸩止渴,全不顾异日可能魂飞魄散。   后来,他再也无法忍受遥望的难过,于是,他命人将卷宗全部搬至书房,严令所有属下每日分时前来书房报到。这样,她就可以离自己近一点,但是,又不至于太近。   果然,她来了,就在门口,距他数尺之遥。她瘦了些,下巴变得尖了,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清澈得像湾甘泉,让他久涸的心田瞬间舒展。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冲过去,然而,抬起的手颤了下,却只是又拿起一份卷宗,翻开摆在面前。   他淡淡说着话,垂下双睑,掩去眼底滔天的巨澜。   她沉默片刻,叮嘱他保重,然后离去了。她的声音同样平静,微微带着笑意,就像他以前一样。   他不敢抬头,怕自己再难克制,于是,便没能看见她眼神深处,那抹勉强隐忍的伤情。   此后又几次,他仍像这样看到她。不愿去理什么皇命,不愿去想什么未来,只要能看她一眼就好。他觉得,他似乎有些沉迷于自我麻醉了。   然而,麻醉总有一天要醒。   当落雁急冲冲赶到书房,向他一番附耳低语之后,他的心顿时碎成一地残片。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他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这样意外。   早该放手,却因他的自私、他的不舍,一直拖到今天,终于,还是给她伤害。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一次,就算万般不舍,也必须放开了。   她闯进书房,一脸掩不住的慌乱。他坐着没动,重新拾起自己最擅长的伪装。只是,原本最擅长的,这回却感觉力不从心。   她的质问,她的哽咽,像一把把利刃,刀刀直入他的心口。他明白,这个时候,再也不能让她对自己心存半点留恋。   他了解她,知道该用怎样的说辞,才能斩断她所有留恋。   “我们真是同一类人,这番猜我心思的话,旁人却也说不出来。有琴家的一切也是你的,何必非要分什么彼此?你又何苦去钻这等牛角尖,自己为难自己呢?”   果然,她怒极反笑,抛出更加震惊的消息,自卫回击。这个消息,令他措手不及。   归无极竟以宝藏主人的身份,去向天子挑明,地图就在她的手里。这使他先前的缓兵之计,顷刻瓦解殆尽。没有了任何顾虑,天子便会立即行动。危机,已离她一步之遥了。   他痴痴望着奔出门外的身影,凝目不移。这一次放手,将是永久。   是夜,他找来灵冥子。   “带她走,越远越好。”他看着烛光下一件衣裙,神色温柔,衣裙上的斑斑血迹早已干透,发黑发暗,那是她为他所流过的血,“即便将来会有天罗地网,以你的本事,也能保她无虞吧?”   “废话,我是什么人?!”小身影哼了声,却有些踌躇,“那你呢?”   “我有自己必须担负的责任,还有我的父母。”他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衣裙上的褶皱,很轻柔很小心,“更何况,我俩之间若是只救一个,你必定不会选我。”   “那是当然!”   “这我就放心了。”他抬起眼,神色虔诚凝重,“一切有劳你了。”   “不用你说,自己保重吧。”那人叹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他忽然又开口,“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有一种不是毒药的奇药?”   “嗯。”   “给她吃吧。”   “你……”那人愣了下,盯着他皱起眉头。   “坚强也会脆弱,隐忍亦是自伤。忘掉不开心的过去,她会过得更好。”   “这个……我自有分寸。”那人沉默片刻,一声长叹,“我走了,也算代她向你道别。”   “珍重,就不必代我向她道别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灵冥子。”看着房门打开,他再次开口,“如果将来某天,你带她经过我的坟茔,你会不会指着那抔黄土告诉她,这里睡着一个傻瓜,他的心里,永远念着一个姑娘。”   “不会。”   他笑了,微微垂眼。不会也好,他确实不值得她记挂。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   他躲在树后,看着她上了马车,垂下帘子。马车慢慢驶离,他跟出门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马车在视线中消失。   一别永诀,诀别的不止是她,还有他的心。   心不在了,脚下好像也跟着变轻,他慢慢走回去,来到林家兄弟面前。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开门见山,简单述说了来龙去脉,并要求他们一起放手。   那对兄弟恨恨盯着他,虽然未置一语,眼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似一无所觉,继续缓缓道来:“灵冥子带她走了,你们师父的本事,无须我说。自此以后,她都会是安全的。你们若去相寻,只会给她增加危险。更何况,她一早将赫连财势分开,让你二人各掌一半,这番苦心,难道你们还不明白么?为了不辜负她的心意,你们应该留下;为了能确保她的安全,你们不必跟随。”   一番话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再理会那对兄弟。他知道,真正关爱她的人,甘愿为她割舍一切,哪怕心里何其难过。   第三天傍晚,来了一位熟悉的稀客。他迎出去,神色平静无波。   “有琴公子,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啊?”来人腆着肚子,肥白的脸上挂着奸笑,尖细的嗓音透出幸灾乐祸,“主上有请,跟我走吧。”   “草民遵命。”他淡淡一笑,从容举步,一派悠然如旧。   没有了心,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甚至,他突然认为,死亡,或许也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76   76、第73章 ...   头好疼,一阵阵的像有什么在脑袋里打架。   昏沉的神智被阵痛一点点拉回,我用力撑开眼皮,看见头顶积满灰尘的屋梁。屋梁下悬着挂钩,上面吊个竹篮。   视线再往下走,有个破烂盆架,一只盆子歪在上头,已摔打得有些瘪了。我皱了皱眉,入眼的景象,有些荒村野店的感觉。   视线继续移动,在露着木茬儿的桌边,有个小小的人影。   心里猛然一惊,我立刻闭上眼,感觉心跳突突加快。是楚歌,他将我弄晕,带来这里。可是,为什么?   我茫然,觉得好累。两天之内,变故频出,我已经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还能相信谁了。有琴听雨意在宝藏,难道,连楚歌这个世外高人,也会对宝藏动心?   胡思乱想地闭着眼,我打心里苦笑。这个世界,真是从来都不缺少讽刺。   就这样过去一会儿,仍旧静悄悄的。我慢慢将眼皮睁开一道缝儿,偷偷观察楚歌的动静。   他坐在那里,似乎很专注,手里掂着一个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阵,放下,托腮出神。再拿起来,继续看,又放下,出神。诸如这般来回无数次,对着那瓶子一声叹气。   我不由好笑,瞧他此刻的神情,就是两个字,纠结。他在纠结什么?   正瞎猜中,他忽然拍了下桌子,果断拿起一只茶杯,将瓷瓶里的东西放进去,然后倒上水,晃了晃。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么?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认了。   咬咬牙,轻轻呻吟了一声。   那边听见动静,立刻奔过来:“莫莫,你醒了?”   “唔……”我揉着太阳穴,皱起眉头,两眼半睁半闭,“头好痛……”   “许是马车太颠了,你别太动。”他扶着我,慢慢让我靠在床头,动作很轻很小心。   我偷眼瞥着他,一时有些迷惑。若他当真存了害我的心思,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更何况,楚歌要想害我,还用做什么手脚?动动小指头,我就呜呼哀哉了。可是,他刚才……   “莫莫,你口渴了吧?喝点水。”他说着话,迅速奔回桌边,拿起那个茶杯,那个不知放了什么的茶杯。   我的心顿时一沉,两手抓紧了被角。   “来,慢慢喝。”他抬起手,将茶杯凑到我嘴边。   我没张口,伸手接了下来,往杯子里瞥了一眼。水很清,半点不浊,也没有异味。无色无嗅的毒么?我也不是没见过,总有一些端倪可寻。然而这个……真的毫无头绪。   将杯子放在唇上,略微倾斜,我作出一副要喝的样子。眼角扫过旁边,楚歌盯着我的动作,眼神闪烁。   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我微眯起眼,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手腕一晃,茶杯离开嘴边,却倾斜得更狠。杯中水全倒在了棉被上,浸湿一片。   “莫莫,你……”   “楚歌,你杀了我吧。”我截断他的话,淡淡开口。   “你说什么?你疯了么!”   “不是么?那又何必要用这个?”我凄凉一笑,抬手将空杯放在他面前,“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我这般清醒地看着你时,被你杀死,我倒安慰一些。”   “莫莫,你怎么了?这只是普通的水。”他微微皱眉,声音却不似刚才那样高了。   “楚歌,我是怎么长大的,你知道么?”我不去看他,象在自言自语,“从我会喝水的时候,就开始辨别药的滋味了。十六年养成的百毒不侵,我接触过多少药物毒物?是不是普通的水,逃不过我的眼睛。所以,我情愿你就这样杀了我。”   “莫莫!”他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好吧,我承认用了药,但那又不会害你性命!”   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很坚定:“性命无忧又如何?还不如现在死去。”   “莫莫,话不能这样说!人死犹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忘掉过去却是重生,伤心难过悉数扫清,一切重新开始,这样不好么?”   心头剧烈一震,我瞬间怔住,忘掉过去……他说,忘掉……   “人可以没有过去么?怎么能随意忘掉?”我苦笑,忽然觉得心力交瘁,“算了,回去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半晌,缓缓摇头:“莫莫,你要听话。我再倒一杯给你,喝了,我们就走,好不好?”   我一惊,咬唇不语。   楚歌此刻的认真,是我前所未见。他的模样让我顿时生出一股害怕,就算曾经再危险的关头,都未体验过这种揪心的害怕。   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在逼自己清除记忆,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眼看最好的朋友伸出手,将自己一点一点推向深渊的入口。   我闭上眼,觉得好冷,整颗心变得冰冷。   “楚歌,我的反抗在你眼里,肯本形同无物吧?所以,我也不反抗了。”我不去看他,无神地对着空气,声音有些飘忽,“如果还当我是朋友,那么真心求你一件事,这样杀了我就好。”   “莫莫……”他轻轻唤我一句,似乎也开始踌躇了。   我咬着唇,只觉连苦笑都那样费力:“你叫我莫莫,我答应。可是喝了以后呢?你再叫我,我会答应吗?与其逼我亲手扼杀自己的灵魂。你现在杀了我,我会感激你的。”   他不作声,低头皱眉。   “你不愿意就算了。”他终于笑笑,声音依旧坚持,“但是不能回去。”   “为什么?”   “那里如此伤心,你还回去做什么?”   “呵……”我惨然一笑,刚要开口,却忽然愣住。   那里如此伤心……如此伤心……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伤心?   归无极午后造访,我傍晚去找有琴听雨,而后一夜潸然,次日清早就出门去了。在这期间,没接触过任何旁人,知道我为此伤心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是有琴听雨了,楚歌怎么知道?   呼吸陡然变得艰难,我一把抓住楚歌的肩头,声音急促而颤抖:“是他让你带我走,是他,对不对?!”   他抬脸看我,接触到我的目光又立刻扭头,没有说话,只是咬了下嘴唇。   “你们……你们到底要怎样?!到底想怎样?!”我丢掉被子,跳下床,眼泪瞬间决堤,每一根神经都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就这样让我走!就这样让我忘记!你们有没有为我想过?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布偶娃娃!我有心、有情、有灵魂!设计的也好,注定的也好,我都认了!拥有也好,失去也好,我都不管了!连死我都不怕了,却害怕你们这样对我!就这样让我放手,比明明白白的死去,更要锥心千百倍!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我看不清楚歌的脸,只感觉心被大力撕扯,喉咙堵得生疼。   脚下一软,重重趴在床边,我哭得发不出声音。原以为早就流干的眼泪,在脸上、手上、衣袖上,肆意漫延。   昏天黑地的痛哭中,隐约听见楚歌的叹息:“罢了罢了,人心,果然不能计算。”   太阳有些偏西,马匹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我却一刻不停地催着马。从午后到现在,一路飞驰,马几乎要撑不住,而我的心,也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眼泪早已风干,心底原本的痛却因为楚歌一番话,瞬间加剧无数倍。   我是大傻瓜,彻底的大傻瓜!明知道伪装是他惯有的模样,竟还相信他作出的伪装。这一刻,我从心底痛恨自己的愚钝不查。   用力挥着鞭,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要能赶回去就好,一定要赶回去才好!从来天威难测,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愿我赶得及,一定要赶得及!   扑通--   刚进城门,身体却陡然一沉,直摔出去。那匹马再也经不起奔跑,前蹄一软,栽倒地上,呵呵地吐着白沫。   我心急如焚,一骨碌爬起来,四下乱看。旁边小摊上,有个年轻人勒马停在摊前,正和摊主说话。   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人拽下来,我二话不说上马加鞭,绝尘而去,充耳不闻身后的呼喝叫骂之声。   过一条街,再过一条街,熟悉的大门就在眼前。我跳下马,扔掉缰绳,奔上台阶,却在门槛前僵住脚步。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嗓音尖细,而另一个,是他的声音。   “有琴公子,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啊?主上有请,跟我走吧。”   “草民遵命。”   心里刹那说不出的酸楚,还好,他还在,还在……   我静静站立,没动也没出声,努力平稳着呼吸,两眼望向门内的影壁,双手在长袖下握紧。   见到他,是为了和他共患难。此时此刻,站在有琴听雨身边的赫连容云,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强,更从容。   脚步声渐渐清晰,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凝目注视着他,轻轻微笑。   他倏然顿住脚步,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下,却没出声。   我们对面而立,谁都没有说话。四目相接,眼神交汇,早已无须多言。   “唷,这位是……”他旁边那个肥胖中年人也停下来,看看我俩,尖细着嗓子说道。   我仍旧看着他,他的眼神黯淡了下,透出难掩的苦涩。而我扬起嘴角,笑得越发开心了。   “民女赫连容云。”我调转视线,从容看向那胖子,语气淡然。   “哈,原来这位便是赫连小姐。”胖子顿时两眼发光,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家主上邀请有琴公子前往叙话,不知小姐……”   “理当奉陪。”我截断他的话,淡淡一笑。   “极好极好!”   那胖子尖声笑得畅快,他却在一旁静静望我,眼底是我说不清但读得懂的情绪。   “赫连小姐,请吧。”   我侧身让过那胖子,和他并肩而行。手上一暖,我回过脸,对上他温柔的笑容。   手中的温暖一直透进心底,再无任何芥蒂纠结。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离他如此亲近。   “云儿……”他的声音柔得像水,流进心田每一处角落,慢慢沁透,溶成一体。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一抔黄土,两个傻瓜,才不会寂寞。”   身旁静了片刻,我抬起脸,看见他眼底晶莹闪烁。   面圣,是我从没想过会发生的事。然而,现在却降临到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意外降临。   天子也很年轻,这样年轻,就能镇住天下大局,我可以想见,他有多深的城府,多狠的心肠。死亡,离我越来越近了。   没有任何赘言,我直称并不知情。昔年满门遭难,逃离时自己不到半岁。林氏夫妇顾及安危,一心隐瞒真相,不想二人骤然离世,未曾留下片言,所以,自己一无所知。   天子神色平静,并没继续追问,而是让我们安心小住。我知道,这不过是死刑前的缓期罢了。   夜幕已深,我和他分别被软禁两处。给他引路的是个小太监,而给我引路的,却是数名侍卫。   望着门外的重重把守,我想,我果然是个要犯。   “请小姐沐浴更衣。”一名宫女走上前,捧着一套衣裙。   我莞尔,这天子倒没输了气度,死刑犯的待遇还算不错。   蒸汽氤氲,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却得不到丝毫放松。我原以为,曾经死过一次的自己,对于生死应该多少看得淡了,没想到,仍是这样不舍,只因有了新的牵绊。   宫女走过来,往木桶里面加水。另一名宫女拿着绢布,沾了水,擦上我的后背。绢布贴着肌肤摩擦,力道有点重。   “不用!”我精神一紧,立刻反射般地挥开她的手,后背靠在桶边上。   她吓了一大跳,拎着湿布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哦,抱歉,我自己来就好。”我朝她笑笑,伸手接过湿布,对自己适才的过激反应表示歉疚。   条件反射是个可怕的东西,从小到大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我排斥一切紧贴后背肌肤的粗糙力道。   记得小时候,每每被蚊子叮了后背,娘亲都不许我动手去挠,说挠破了会有疤,便不好看了。也不许我胡乱擦药,说药色暗沉,擦久了便不白净了。还不许使劲搓洗……似乎,防范着一切可能对我后背肌肤造成伤害的动作。久而久之,我也就成了习惯。   拿着湿布的手顿了下,我盯着水面,感觉有个画面从记忆深处一闪而逝,朦朦胧胧带着飘雪的气息……   那是多年前一个冬夜,点着火炉的屋内门窗紧闭,娘和以往一样,对我进行秘密授课。从毒理毒性到配方调制,我听得认真仔细。   授课结束之时,娘额外多教了个毫不相关的小配方,那配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毒性,我莫名,问这方子的用处。娘只是淡淡一笑,说,其实排不上什么用场,记着就好,大概永远也用不到。   记忆画面定格在娘的脸上,那笑容在此刻回想起来,似乎隐藏了一丝悲伤。   手中的湿布瞬间滑落,掉进桶里   76、第73章 ...   ,溅起点点水花。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披衣而起,对镜梳妆,我坐在案头,凝目跳动的烛火,静默无言,良久之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小姐欲往何处?”把门的侍卫拦住我,开口询问。   “去看看有琴听雨。”我对他们微微一笑,“只是去看一眼,诸位尽可跟随。”   房里烛火通明,他也正对着烛光出神。我走进去,刻意没有关门。跟随的侍卫看我们一眼,守在门外监视。   “云儿。”他迎过来,牵起我的手,笑容温柔。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看着他,忽然发问:“因为一个子虚乌有而死,是不是很好笑?”   “有一点。”他抬手理着我的鬓发,目光温柔缱绻,“只不过,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而帝王家,就是看惯了这种事的。”   “也对。”我点点头,“你说,如果我真有地图,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不死了?”   “云儿……”他笑了,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头,“其实,你早已有了答案吧?”   “所以,我就是明知故问,怎样?”我扬起下巴,冲他皱皱鼻子。   “嗯,我喜欢。”他眨眨眼,笑着将我拥在怀里,柔柔摩挲着我的头发,“俯瞰天下、手握苍生之人,他的心思,永远是旁人摸不透的。不过,他身边有些事情,纵然发生了,也不需要留有痕迹。”   “嗯,也许吧。但是,如你所说,他的心思,我们都摸不透。”我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听着他每一下心跳的声音,“也许不用全部抹杀呢?只要将那个最深的痕迹抹去就好,另外一个,可以不必。”   “云儿……”他的心跳乱了一拍,闷闷的,很重。   “你听我说。”我截断他的话,抬眼微笑,“如果天意垂怜,你要好好活着……”   “云儿!”他忽然握住我的肩膀,打断我的话,“一抔黄土,两个傻瓜,才不会寂寞。这是你说过的,怎么可以反悔?!”   “我没反悔啊。”我仍旧轻轻微笑,抬手捧住他的脸,“没有反悔,只是,另一个傻瓜应该受罚,所以,留出了惩罚他的时间。”   他愣了下,伸手覆上我的手。   “因为你骗过我,一直骗到最后,还让楚歌带我走,想消除我的记忆。这些让我很生气,你别想轻易得到原谅。”   “我知道……”他苦笑,眼底晶莹闪动。   “所以,你的余生都要在惩罚中度过。”我认真凝望那双熟悉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每一天,你都要到坟前看我。巳时、未时、戌时,一天三次,不许差池片刻。每天告诉我,外出见过什么人,男的女的?女的是谁?她有没有对你抛媚眼?你有没有对她胡乱笑?你有没有立刻告诉她,你未婚妻如何温柔如何美丽,你再不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我会一字一字听着,要是你敢敷衍我……”   “云儿!”他抓住我的手,手指很凉,还带着颤抖。   “当然,这些只是假设。”我抽回手,浅浅微笑,慢慢倒退着向外走,“这只是假设天意垂怜,你可以没事。天意究竟如何,谁也无法猜测。不过,我要你记住我今天的要求,别想轻易得到原谅。”   一番话说完,我已退出门外,看着他举步欲追出来,我立刻转身就走。门口的侍卫出声,将他拦了下来。   夜风拂过脸颊,眼角湿湿的,有些凉。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侍卫道:“麻烦你,请带我去见皇上。”   和一个可以生杀予夺的人讲条件,是件蠢事。为了让这件蠢事能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必须使用最合适的方法。   全局的开端是有琴听雨奉命行事,如果到头来他也落个没有下场,会令天下忠君之人心寒,这是我唯一的切入点。   面对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我十分委婉地表达了这番说辞,同时愿意另写一份供述,说自己窝藏了巨匪赃物,认罪伏法,为他杀我的举动,提供一个无比堂皇的理由。   毕竟,我已在外露面一年有余,说死就死,不免会有舆论。纵然皇权能止悠悠众口,但较之冠冕堂皇地处死巨匪同伙,局面又大不相同了。如此一来,他得了宝藏,处死了我,便可名利双收,再放归有琴听雨,更可显示天子用人不疑的风范,从而鼓舞忠君之心。   我觉得,这个对他并无一害的提议,会值得他考虑。   天子坐在上面喝茶,很久没有出声。   我跪在底下,一阵一阵心慌意乱,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为另一人的安危。九五之尊的心思,不是任何寻常人可以揣测。而我,已经做了件没有丝毫把握的蠢事,只为一个人。   “难怪……”天子忽然笑了笑,声音平静,“难怪赫连家不小的财势,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回归本家掌控。赫连小姐心思不少,胆识更加不小。”   “民女不作他想,一心只求赎罪。”我深深叩首,额头触着地面,一片冰冷。   写了药方交出,我被带到皇后面前。看着那抹雍容美丽的身影,我明白,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算是幸运的,因为,她是天子最信任的人。   药按配方制出,呈进来。天子看了皇后一眼,转出厚厚的幔帐。   书案头摆着纸笔,皇后坐在案边的绣墩上,对我微笑点头。   我走过去,背对她坐在另一个绣墩上,解开上衣的带子。   后背露在空气中,凉凉的。接着,湿润的东西擦在背上,有些麻,还有些刺痛。   案上的纸张拖动了下,发出簌簌声。我目光微斜,看见一支毛笔杆轻轻晃动。   “如何?”帷幔外响起天子的声音。   “陛下放心。”皇后在背后轻声应答,毛笔仍旧动个不停。   接着,背上又湿润起来,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幔帐外的声音再起,隐隐有些波动。   “药效似乎只有一次,干了痕迹跟着不见,再涂也不会出现了。但是无碍,陛下放心。”皇后说话间,案上纸张簌簌轻响,那只毛笔动得更快了。   后背的刺痛感一阵一阵,慢慢减弱,直至消失。我穿好衣服,退出去。可这一次,并没有回到来时的房间,而是被送去一个单独的院落。   我想,这应该是对死囚的隔离关押。   然而,我没想到,这一隔离,竟达一月之久。   其间,宫女每日如常送饭,待遇倒还不错,只是消息闭塞。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天子是何想法,更不知道有琴听雨现在怎样了。   每天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我简直怀疑,那混账皇帝打算让我脑力枯竭死在这里。   又过几天,我终于再次被召见。   “赫连小姐在此住得可还舒心么?”天子捏着茶盏盖,一脸平静无波。   舒心你妹!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待罪之人岂敢奢求,谢陛下宽仁之心。”   “朕早已下旨,让有琴听雨回去了。”   这句话传入耳中,胜过天籁纶音,顿觉心脏终于归位,踏踏实实在胸腔里跳动着。我伏地跪拜:“陛下圣明。”   “平身吧。”天子挥挥手,忽然说了两个令我不敢置信的字,“赐座。”   啊?我一呆,旁边已有宫女将我扶起来,一只绣墩摆在跟前。   我犹豫了。   坐,还是不坐,这是个严峻的问题。坐,有些为人不知死活的感觉。不坐,便成了抗旨,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内心迅速挣扎了一回,我还是决定乖乖坐下:“谢陛下赐座。”   “朕先前不知赫连小姐身份尊贵,怠慢了客人,甚是不安。”天子看着我,说的话越发不靠谱儿了。   我想,我大概遇到了有生以来最艰巨的考验。一个巨黑巨狠巨阴险的人,正说着我理解不能的内容,而这个人,偏偏又捏着我的小命儿。   死是注定的了,但是,如何死法,尚未挑明。难道说,我的对答会决定自己最终将是枭首还是凌迟?   一个寒战过后,浑身冒出起皮疙瘩,我现在由衷感觉,能痛痛快快地死,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身份尊贵?尊贵个毛线!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   我坐在绣墩上,满心抓狂。在这等鸡同鸭讲的局面下,逻辑思维都是浮云了!脑子里乱七八糟飞旋着无数念头,不知怎么的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如果一切都还没准备好,那就微笑吧。   脸上的表情肌颤了颤,我有些僵硬地牵动嘴角:“哪里。”   “过谦。”天子摆摆手,继续道,“陈楚虽小,也是一国。纵为国君义妹,也是一朝公主。”   陈楚……国君?我怔了下,似乎已经捕捉到重点了。   “朕已派兵,协助陈楚太子复国。新任国君登基,为感天朝之德,甘为附属,年年朝拜,岁岁进贡。国君更为表诚意,愿将结拜义妹留居天朝为质,以示两国通好……”   后面的话无需再听,我也了然了。   归无极果然借了兵,果然夺了位。皇帝绝不会做亏本买卖,这一场交易里,两个皇帝各有所得。一个有了权势,一个多了财富,真正可谓双赢。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成为这场交易的受益者。   归无极,他终究还是还了我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天子十分客气地摆酒给我压惊,宴罢吩咐将我好生送回。   临行前,他把一个小瓷瓶交在我手里:“这个是给有琴听雨之物,烦请小姐代转。”   我看着手里的瓷瓶,心底苦笑。这是毒酒的解药吧?皇帝想要借此卖我一个人情。只可惜,他并不知道,有琴听雨体内二毒相冲,这解药早已没有作用了。   坐上马车,离开这个金玉其外的杀场。我挑开帘子,望着外面漫天晚霞,感觉恍若隔世,仿佛自己又重生了一次。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熟悉的街上,那扇熟悉的大门已经遥遥可见。我凝望许久,忽然开口:“不要停,继续往前。”   车夫一声应承,马车从容园外面经过,我放下帘子坐回车里,报出一个地址。   在一座院落门口下车,我踏上台阶,敲响了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小厮前来应门。我报上名字,那小厮火急地奔去通报了。我不等他回来,已径自走进去。院子里干净整洁,看着倒还不错。   “属下不知小主人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里头奔出来,没到面前就已经连声告罪。   “齐堂主客气了,这次是我不请自来,唐突在先。”我笑笑,摆手道。   进了内堂,奉上茶,我叫他去请大哥二哥前来。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离去之后,大哥二哥也已不在容园居住了。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脚步声匆匆。当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进来,我鼻头一阵发酸,眼眶微微热了。   “臭丫头,就爱让我们担心。”二哥冲过来,用力揉捏我的脸,声音沙哑哽咽。   “二……哥……”我被他捏着,泪水再也收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手上。   “莫莫……”大哥拉下二哥的手,颤抖着手指为我擦泪,“不会再有事了,对么?”   “嗯。”我点着头,吸吸鼻子,“不会有事了,再也不会了。”   我们坐下来,目光交错之间,似乎都有了丝沧桑的感觉。   “莫莫,你……要回那里住么?”当我讲述了一切,二哥开口问道。   “我马上要出远门。”我没有直接回答,说出另一个决定。   “去哪里?”   “现在还说不准,这次出去会很久,所以先向你们告别。”我对他们一笑,“另外,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找下你们那位高人师父,我要和他一起出去。”   “和师父?”大哥二哥对望一眼,有些愕然。   “对,这次外出难以预测,带个人做伴较好,更何况,他本就是个闲人。”   “也好。”大哥点点头,“你和师父一路,我们最为放心。师父就在城里,并不难找,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看了看外面将黑的天色,沉吟道:“明天一早。”   “这么快?”二哥诧异了下,而后有些踌躇,“那……莫莫,你不去和那个人道别?”   “不去。”我皱了下鼻子,垂了眼,手指在桌上画圈,“凡事都有缓急,情急之时暂不必提。眼下风平浪静了,才到秋后算帐的时节。”   “你呀,还是这么别扭,爱赌气。”二哥揉揉我的头发,呵呵一笑,“不过,这次二哥支持你!”   事实证明,支持我的不止二哥,还有楚歌。   “莫莫,我们就不要回来了吧?你想那混球当初何等忍心,骗你到底不说,还赶你走,还要消除你的记忆,真是混账无比!依我说,我们出去云游四方,干脆不要回来,叫那混球一边儿晾着去……”   从清早坐上马车出发,楚歌就没停过嘴,滔滔不绝地回溯有琴听雨种种恶行,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帮凶。   “亏你还敢给我说!”我瞪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那你   76、第73章 ...   呢?你可曾帮着我么?”   “呃……呵呵呵……”他一僵,挠头干笑,随后讨好地贴过来,“往事不究,不究。莫莫,我们要去哪里?”   我哼一声,闭眼靠在车里,说出三个字:“迷迭谷。”   他的毒,连我都无从化解,就更别说那些所谓的名医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可以化解,就只能是娘亲的恩师,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祖了。   只是,迷迭谷与世隔绝,知道的人极少,连匿居给的情报都不完善。要找到它,并非易事。所以我才带上楚歌,以应对途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一路找一路问,当我终于站在谷口的时候,禁不住都要流出泪来。   迷迭谷,果然是个幽绝之地。而我那位师祖,也一副世外神仙的模样。   当我跪在他面前,讲述了自己的一切和娘亲的死讯,师祖老泪纵横。我知道,在世外神仙的表象下,也是一颗沧桑悲凉的心。   我道出此来的目的,求他指点。他将我带到一间藏书室,让我遍阅里面各种久久小说记载,若有不明,再去问他。我觉得,他大概想要做些补偿,想将以前没有教娘的东西,此刻悉数教我。   而我,也欣然接受。书到用时方恨少,若非自己此道不精,当时便可为他解毒了。所以,面对这一次的修造良机,我自然倍加用心,尽量自己钻研,较少打扰师祖。   至于师祖,从我来到,也变得非常繁忙。而他的繁忙,却是因为楚歌。   刻意忽略窗外的大呼小叫,我埋头研读。   或许,正如‘文人相轻’这个道理一样,世外高人之间,往往也是看不顺眼的。师祖和楚歌,便极不对盘。自从来到,几乎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   楚歌的武功究竟多高,我不知道,但师祖并非对手,这个确是事实。为此,师祖总在打到将败之际,开始用毒。师祖的毒有多厉害,我也不知道,然而,楚歌不怕我的毒,却怕他的毒,这也是事实。   于是,每次对战,总以楚歌的破口大骂收尾。骂得五花八门,什么你是卑鄙小人、阴险无耻;什么你不见外人,其实是个老妖怪;莫莫都被你带坏了……诸如此类。   我无语,坚持充耳不闻,任由他们闹去。   光阴匆匆,不知不觉已在谷中度过近半年。这半年里,我学会很多,收获了极珍贵的知识,当然,也完成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师祖和楚歌仍旧每天对抗,打得不亦乐乎。看着师祖从当初的淡漠清冷到如今的神采奕奕,我觉得,这大概也是他人生中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日子。   冬日第一场雪飘飘而至,我拜别师祖。那位世外神仙般的老人,竟落下两滴清泪。我吸吸鼻子,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承诺他日再来看望。因为我明白,迷迭谷是师祖的世界,外面才是我的世界,我不可能留下,而师祖也不可能离开。   “莫莫,真的就回去了?”坐在马车里,楚歌这句话已经说了第n遍。   “你不想回去可以留在迷迭谷,我瞧着你和师祖相处融洽呢。”我倚着车厢壁,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哼,使毒的都是卑鄙无耻的宵小之徒,谁和那种东西相处融洽?”他翻个白眼,愤愤不平。   “我也是个使毒的卑鄙无耻的宵小之徒。”   “莫莫当然不一样!莫莫是我最心爱的徒儿!怎能和那老混账相提并论?哼,便宜那老混球,竟得你叫他一声师祖!”   一句话醍醐灌顶,我瞬间真相了,这才悟出来一个本质问题,严重的本质问题。   我是楚歌的徒弟,却是师祖的徒孙,这样一来,楚歌不就平白比师祖矮了一辈?!我扶额,这果然是个足以上纲上线的原则问题啊!自己竟一直大条地没留意,汗……   经过耐心解释,那小子终于不再愤恨于师祖的辈分问题,转而继续对我劝导:“莫莫,真的回去?”   “不,还要再去一个地方。”我看着车外飘扬的雪花,恍恍惚惚扯出一抹笑。那个地方承载着自己怀念的时光,已经阔别了太久,太久。   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感受。昔日的家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我独自回来,物是人非事事休……   在村口下了马车,我将楚歌留下,独自缓步而行。这里的家已经不存在了,再回首惟余无尽伤怀。回来,只为看一眼曾经的家,却不敢多做停留,深怕记忆中的温馨感觉,会被眼前残破的景象伤得更重。   村头小溪已结了冰,张叔公院里的大树在风中颤着枯枝……别家门前的景象都和从前一样,只除了我的家。   又转个弯,那带篱笆已经隐约可见。篱笆门紧紧掩着,院子里大概早就落叶成堆了吧?树或许也会枯死,娘的小花圃就更不用说,应该荒芜得成了一片白地。   徐行的脚步越来越慢,我竟开始有些不确定了,自己是否愿意看到现在的一切?那个已然残破消亡的家。   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却忽然愣了下。寒冷的北风里,好像掺了一丝腊梅幽香,如同梦幻错觉般,若有若无地缥缈浮动。   接连深呼吸几下,我确定那不是错觉,真有腊梅香。附近的人家并不曾种了腊梅,哪里来的香气?   视野中,篱笆小院慢慢拉近,香味却越发清幽。我站在院门前,瞬间恍惚失神。   满院玉树琼枝,颤巍巍的枝头白雪晶莹、细蕊嫩黄。阵阵梅香随风而至,幽幽的,像一曲无声清歌。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回忆瞬间流转到那个元日,白梅树下,落雪纷飞,两个身影追逐嬉闹,笑得那般开心。   手不自觉地推开院门,脚下不自觉地走了进去。我痴痴望着面前梅雪相映,只觉整颗心忽然涨得满满,好似要化入这个沁香的冬日中。   肩头微微一重,毛茸茸的东西蹭过脸颊,熟悉的温暖刹那将我包围。一双手从身后绕到胸前,动作轻缓地为我系好带子。耳畔吹拂的气息温热而熟悉,柔柔的声音穿过记忆,在风中轻轻响起:“云儿回来了,冷不冷?我已煮好了汤,喝些暖暖身子。来,我们回家。”   鼻尖一阵热乎乎的发酸,我转过身,将脸埋在熟悉的怀抱里,闭上眼睛,任由湿意浸染他的衣襟。   所幸,一切并没有消失,家还在,一直在。那个思念深处的人就在家里等着我,一直在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童鞋们圣诞快乐!!!O(∩_∩)O~   77   77、番外四 ...   吧嗒,叮叮当当--   两粒骰子落进一只豁口瓷碗,欢蹦乱跳一阵,安静停下。一只肥胖黝黑的手伸过去,将那骰子捏起来,正欲再掷。   “喂,老黑,又没人和你赌,自己就别穷玩儿了。”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透着不耐烦。   “不穷玩儿还能干啥?”黑胖小伙搓着手里的骰子,说话有气无力,“秃子,你说说,咱这都多会儿没开过张了?”   屋角里,躺在长凳上的秃头大汉叹口气,干巴巴的声音很无奈:“谁不说?就算咱这是个穷地儿,没人来店里打尖,那过路的客人总该有上几个吧?竟连个人影儿也没见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唉,亏咱这店还开在山路口上,穷地方就是穷地方,没生意啊。”老黑摇摇头,收了骰子站起来,“快晌午了,咱哥俩弄点儿吃的是正经。”   “昨天我在林子里打了个山鸡,炖了咱们打打牙祭。”   “好啊!”   春夏之交的山上树荫浓密,小店独处山道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只听见灶上炖鸡的水在咕嘟咕嘟冒气。   老黑往炉膛添着柴,自顾心里咒骂,真是个鸟地方!   “那个……请问……”嗫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怯怯的,细细柔柔。   老黑像个弹簧般跳起来,秃子却差点从长凳滚下去,两个人四只眼,唰地投向门外。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门边,怯生生地向店里张望。她身后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探着头左顾右盼。   “呵呵呵,小姑娘,小弟弟,要打尖么?”老黑冲过去,搓着手眉开眼笑。   “嗯……我们……”少女很犹豫,话说一半停住,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摆。衣摆上坠着那男孩的小手,正用在力拉扯。   “姐姐,炖鸡……”小男孩拉着少女的衣襟,鼻子用力吸气。灶上还开着锅,炖山鸡的香味儿已经飘了出来。   “哦--呵呵,是山鸡,鲜着呢!这就炖好,二位小客官先进来坐?”秃子也靠过来,堆一脸热情的笑。   “可是我们……”少女还在犹豫,已经被两人连拉带让地推进来。   “我们没钱……”一屁股坐下,小男孩咽着口水,说出句不怎么应景的话来。   “啊?”老黑和秃子对望一眼,半信半疑。这对孩子穿的很不错啊,不像穷人家的,会没钱?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只是暂时没钱。”少女的小脸有些涨红,急忙解释,“我们跟着爹爹来大伯家探亲,在路上贪玩儿,走散了。我们没带钱,但是爹爹有钱,大伯也很有钱。等我们回到大伯家,马上把钱给你们送来,行不?”   “这个……”秃子挠了挠光头,“你们大伯住这附近?”   “就住镇上。”男孩抢着回答,小脸儿上有丝得意,“我大伯是王员外,家里可有钱了。”   “哎唷!”老黑一拍手,笑得眯起了眼,“原来是王员外家的亲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小姐和小公子好坐,咱这就下厨整治去。”   王员外是镇上的大户,这片儿出了名的财主,财大气粗谁不知道?老黑和秃子手舞足蹈,这一次,是财神爷登门来了。   热腾腾的炖山鸡端上桌,鲜美的味道扑着鼻子。老黑又十分细心地盛了两碗鸡汤,在上面撒了香菜。   “姐姐,汤好香!”男孩一声欢呼,看着少女笑弯了眉眼。   少女凑近鸡汤闻了闻,点头道:“嗯,真的好香。”   “过奖过奖,先喝口汤尝尝?”秃子一脸赔笑,转身走向灶台,“里面还有小菜。”   小菜端出来,外面却没了动静。少女和男孩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秃子放下东西,看看汤碗,两碗鸡汤都喝了一半还多。   “哼哼,老子本来还担心,这蒙汗药搁的时间太久,效力会不够,嘿嘿嘿……”老黑从后头走出来,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真是送上门的肥羊,这单大买卖可要记了咱哥俩的头功。”秃子摸着光头,两眼贼溜溜地在少女和男孩身上打转,“赶紧放响箭,通知寨主,让弟兄们下来接货。”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獐头鼠目的人来到店里,拉着一辆几乎露底的板车。   “唷,老黑、秃子,你们出息了啊,寨主夸你们呢!”几个人呼呼啦啦围到桌子前,十几只眼目不转睛,死死盯着昏迷中的少女和男孩,那模样就像看见肥肉的豺狗。   “那是!咱哥俩这叫……什么什么不则已。”秃子摸着头,一脸得意,“别磨蹭了,赶紧送上去。”   一群人哈哈笑着,七手八脚将少女和男孩抬上板车,乐颠颠地拉上山去了。   “寨主,我们回来了。”将战利品往地上一摆,那伙儿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冲上去邀功。   “嗯,不错,有长进,你们……”厅上虎皮椅子里,满脸横肉的大汉点点头,摸着那副大胡子,刚开口说了半句,忽然打住,直着眼儿不知在瞧什么。   “寨主,寨主?”底下一伙儿愣了愣,顺着寨主的视线回过头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路昏迷的那对姐弟已经醒了,都稳稳当当站在厅里。少女正仔细拍打裙摆上的土,男孩却一脸无聊地溜达着乱看。   老黑和秃子面面相觑,蒙汗药不是很有效么?怎么就醒了?   “那种破车也能用来拉人么?”拍了半天,少女抬起头,皱着眉,愤愤地训斥道,“山贼也须讲究些门面排场,随便一个破物儿便拿出去见人,不嫌寒碜。”   “唉,没办法。”男孩转了一圈儿,走过去帮少女整理裙子褶皱,一边摇着小脑袋叹息,“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山贼也是清贫的。”   “哼,清贫?”少女白那男孩一眼,“他们若是清贫,我们岂不白来了么?!”   那对姐弟自顾自在下面你言我语,浑然不理上头一群听呆了的。   一伙儿山贼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个率先回神的站出来:“你们!敢在大王爷爷跟前胡说八道,活腻了么!”   “我说啊,你们把我俩弄上来,打算去王员外家要赎金么?”男孩晃晃悠悠踱着步,那模样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散心。   一句话又激发了群贼的兴致,个个露出副狰狞相来。   “哼哼,臭小鬼,算你明白事理!”   “给我老实点儿,爷爷们决不为难,否则,嘿嘿嘿……最近吃得肉少,看你白白嫩嫩的,正好下酒!”   “没错没错……”   “那么,多少钱呢?”一片野蛮叫嚣中,忽然响起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打算去王员外那里,勒索多少钱呢?”   厅里顿时静了一下,小喽啰们面面相觑,多少钱?还真没想过,要听寨主大人的。   在众人的注目中,虎皮椅子上的寨主阴阴一笑:“赎金还是小事,待我派人前去送信,探探他家的备细,然后再率众倾巢而出,将他家洗劫一空,杀个片甲不留!你们两个也不必回去了!哈哈哈……”   一群小喽啰顿时傻眼,个个崇拜地看着寨主笑得脸上横肉乱颤。好威风!好气魄!不愧是他们的寨主大人,太靠谱了!   “切--”一声嗤笑传来,众人回过头,见那少女一脸鄙夷地扬起嘴角,“杀个片甲不留?就凭你们?王员外又不是刚搬来的,能杀早就去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想来人家有财有势,护院武师不少,你们就几个杂兵,不敢去捋虎须,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有贼心没贼胆’啊。”   顷刻,寨主大人好像吃噎了,狂笑顿时掐断,一张丑脸越涨越紫,俨然一个大猪肝般。   “来人!将这两个给我宰了,洗剥洗剥做成包子!衣服留下,拿去勒索!”寨主连声大吼,用力拍着虎皮座椅,满脸胡子一抖一抖的。   “是!”   老黑和秃子立即冲过去,这次头功是他们的,当然不能让别人先锋。   扑通扑通--   就在他们冲到近前的时候,忽然一歪。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两个肥大的身子已经飞了起来,像只扑火飞蛾般,嘭地撞到南墙上,翻落在地。墙皮年久不牢,登时撞掉无数,扑扑簌簌洒在二人身上,扬出一阵飞灰。   厅里刹那安静了,寨主两眼瞪得铜铃大,底下的小喽啰们张着嘴,几乎要掉了下巴。   男孩掏掏耳朵,站着没动,无聊地打起哈欠。少女却慢悠悠地走上去,向着那群山贼,越来越近。   “杀了他们!快上!都给我上!”寨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挥舞双手歇斯底里。   喽罗们哆嗦了下,十之七八抄起家伙扑上去。还有十之二三不敢冒险,宁愿让了功劳,缩在后面站脚观望。   扑通扑通--   又是一阵闷响,扑上去的没等靠近,已经摇摇晃晃,像喝了几斤烧酒,软趴趴瘫倒一地,烂泥般再也不动了。   寨主脸色煞白,他看见了,这次看见了。那少女刚才挥了挥手,什么都没做,只是挥了挥手。然后,一群大汉就歪倒了,谁也没能起来。   “你……你别过来……”眼看少女越走越近,寨主一骨碌从椅子上滑下来,两腿不住打软。   “啧啧,瞧你这副脓包相,也学人家当山贼?”少女撇撇嘴,不去理会那几个连滚带爬退开的贼人,径自走上去,坐进虎皮椅中,伸手揪起一丛虎毛,一边翻看一边喃喃自语,“又是虎皮,难道这是山贼的潜规则?这些日子去的每个贼窝,主位上都盖着虎皮。这个时代老虎这样盛产么?哪里来的这许多虎皮?莫不是人造毛吧……”   那寨主和余下几个缩在一堆,两股瑟瑟,望着自言自语的少女,不敢作声。他不知道什么叫潜规则,也不知道什么是人造毛,更不知道这少女究竟去过多少贼窝。   “喂,你们这些日子,都劫了多少钱财?全拿出来!”男孩也走过来,瞥一眼发抖的那伙儿,大模大样地盘问。   “是,这个……小地方穷苦,其实没有多少……”   “少罗嗦!快去拿来!”   “是是……”   一只小箱子搬上来,放在地下打开盖。男孩伸头瞧了眼,一脸鄙夷:“就这点儿?藏私了吧?”   “不敢不敢,绝无藏私,的确只有这些。”寨主哭丧着脸,几乎要发誓赌咒了。   “真少。”男孩皱皱眉,回头瞧那少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虽然少也比没有强,都拿着吧。”少女叹口气,转而开始抱怨,“都是你!喜欢摆谱儿!以往劫的那些山贼,多是有钱的巨匪,我们收获其实不小。还不是你到处乱花?!买个糖葫芦也给人家一锭银子,你当这是看小说么?!眼下倒好,越走越偏僻,山贼也清贫了,迷迭谷还不知何时找到,可别没等找到就先饿死在路上!”   男孩挠挠头,满脸赔笑:“呵呵,我这不也是为了劫富济贫么,将山贼的不义之财归还良民罢了,别恼,别恼……”   耳听那两人对话,寨主觉得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儿了。他向来只知道,山贼专司打劫富人,万不曾想,竟还有人专司打劫山贼!这次真是打落牙齿往肚吞了,他苦着脸一闪眼,却张大嘴倒抽一口冷气。   男孩正坐在箱子边,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子拿出来,两手搓一搓,拉一拉,银锭子顿时变得如同面条儿,又细又长。待所有银锭都化作面条之后,男孩将它们拧在一起,成麻花状,缠在腰间扣好,像条明晃晃的腰带。   “嗯,好了,这样便于携带。”男孩笑眯眯地看着少女道,“需要花的时候揪下一块就行了。”   寨主后背一阵冰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脑袋,自己的脑袋绝不会比银锭子更硬了。   “唉,走吧,希望在这些花完之前,能遇上个有钱的贼窝。”少女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地上那群山贼的时候,抬手指了指,“这些人,给他们喷点儿冷水就行。”   望着两个身影消失门外,寨主终于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数日后,邻近的村子开始有消息流传。   “听说山上那伙贼人都不见了。”   “真的假的?他们盘踞山头很久了,怎么会不见的?”   “不知道,许是搬家了吧?”   “山贼也爱搬家?”   “嗐,这你就不懂了,眼下地皮正要涨钱,还不赶紧换个更大的山头占上?”   “哦,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还差最后一篇番外……   78   78、第74章 ...   汤端上桌,腾腾地冒着热气,我捧住碗暖暖手,尝了一口。味道嘛……可以接受。   “云儿,如何?还好喝么?”有琴听雨拖张椅子过来,紧挨着我坐了,笑嘻嘻地凑近脸。   “你煮的?”我瞥他一眼,搅了搅碗里的汤,好东西放的倒是不少。   “嗯!”他猛点头,望着我一脸期盼,就像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啧,味道一般……”我拖长话音,语气严肃,“还要偏下点。”   “唔,是么……”他撅了撅嘴,伸出一根手指头,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柔柔画着圈,“这道汤我练习很久了,自打知道云儿生气离家出走,我便向落雁问了云儿最喜欢的汤,学了做法,立刻赶来这里等你。也不知你何时到来,我每天都会煮一次,起先味道确实差些,后来渐有长进了。本以为云儿能喝得开心,却不想仍旧不合口……”   手背上触感柔柔,像片羽毛来回拂过,有些轻痒。他在耳畔吹着温热的气息,声音委屈中有些撒娇,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啪,我突然一翻手,摁住他那个乱晃的指头,垂眼盯着碗里的汤:“人家说,男人的话,千万不能信,他们最会撒谎。”   “唔,这话有道理。”他偎在身侧,贴着我的鬓发点点头,“那就千万别信。”   “可是……”我松了手,抬眼一笑,“我信了,怎么办?”   “哦,这样啊。”他歪头想了想,轻轻将我拥在怀里,声音萦绕耳畔,柔柔地含着笑,“那可就要盯紧他,一直盯着他。看他究竟是不是真心,到底有没有撒谎,这样可好?”   “要一直啊?可是,久了会累的。嗯,不好。”我眨眨眼,看着那双墨玉般的眼瞳,眸光温柔如水,倒映出我的笑容。   “云儿--”他拥着我轻轻摇晃,撒娇的语气柔软轻飘,像阵暖风拨弄心弦。   我一笑挣开,掏出个小瓶递在他眼前:“给你的。”   “这是什么?”他接了,拔开瓶塞闻闻。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奇毒,可以难倒迷迭谷的唯一传人。”我挑挑眉,笑得得意。   他握着瓶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我,神情波动。   “哦,对了。只顾闲聊,忘记楚歌还在村口等我。”我扶额,这好一阵过去,那小子大概要等急了。   “不打紧,别去理他。像那种世外高人,在外面多等会儿冻不死的。”他笑眯眯,端起汤碗,舀一匙凑到我嘴边,“云儿,来,趁热再喝点汤。”   嘭--   房门忽然撞开,一股寒风直卷进来,夹带着世外高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你这混球!说谁呢?!我道莫莫怎么去了许久,原来是你躲在此处胡缠!莫莫,我们走吧,理这混帐作甚!”   呃……我黑线,安抚地拍拍他肩头:“楚歌,外面很冷,你先坐下暖和暖和。”   有琴听雨起身过去关好门,又折回来挨着我坐了,对楚歌轻轻挥手:“灵冥子,这是我们家,你来是客,我都没下逐客令,你多少也含蓄些好。”   “哼,什么你们家?说得像真的一样,这是莫莫的家!”那小子咬重着‘你们’这两个字音,抬手过来扒拉我身边那人,“去去去,别离我徒儿这么近,‘近墨者黑’懂不懂?莫莫都被你带坏了。”   我无语,‘莫莫都被某某带坏了’这句话,几乎变成楚歌的口头禅。在他看来,似乎只有他这个问题人物,才不会把我带坏。   “云儿--”有琴听雨躲开楚歌的手,偎过来拥着我,“你这师父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我们家千万莫要放这种人登门。”   “你这混帐说什么?!想死么!”   “行了!”夹在两个麻烦人物的中间,是个杯具,我一拍桌子,没什么好气,“吵什么?!我家向来清静,再吵都给我出去!现在天都将晚了,还往哪儿走?而且我很久没回来了,要在家里住两天。”   那两只顿时都安静了。楚歌挠挠头,不再说话,趴在桌上画着圈儿。有琴听雨将我拥得越发紧了,手指理着我的发丝,笑嘻嘻睇向楚歌,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我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那个得意洋洋的家伙:“你,去煮饭。”   “好--”   身侧包围的温暖散去,有琴听雨笑眯眯地起身举步。楚歌却张了嘴,不敢置信地指着那人:“莫莫,这混球煮的饭也能吃么?莫要吃出什么问题来!”   叩叩--   还没来及回答,房门忽然敲响,一个甜腻到让人有些反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琴公子在家么?”   我一愣,这个语调何其耳熟,就像用蜂蜜和的糯米面,存在于阔别许久的记忆一角,不过那个时候,这声音喊的却是:木麟哥哥……   呵呵,看来真是与时俱进啊。我坐着没动,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微眯起眼,斜睨那个没走几步便转过身来的人。   “嘿嘿嘿……”楚歌却忽然兴高采烈起来,贼贼地笑着跳下椅子,冲到门口拉开房门。   又是一股寒风直卷进来,不过这一次,风中夹带着的,满是冲鼻子的香粉味儿。   我仍旧坐着没动,垂睑盯着桌上那碗汤,连眼皮也没抬。   刺鼻的香粉味儿越来越浓,威力足以杀死洞里的蟑螂,甜腻到无与伦比的声音已经来在屋内:“哎呀,有琴公子你在家啊……”   刚说一句停住,来人似乎这才发觉屋里还有别人,艳红的衣裙已经挨在桌边,散发阵阵浓香。   我站起身,瞧着她一笑:“好久不见了,春花姐姐。”   “唷!你是……莫莫小弟?”春花姑娘伸着兰花指,上下左右地打量我,“哎呀,看我说的,应该是……莫莫小妹才对!”   “近年没见,春花姐姐一点没变呢。”我看着她笑眯眯,目光从她脸上转到她身上。   春花姑娘果然没变,脸上的粉还是那样厚,笑起来照样往下掉。红艳艳的棉袄上已经飘落一层白粉末子,一眼望去,触目惊心。可惜眼下仍在严冬,没办法成功露出那片表皮组织来,我想,她还是不够气魄,尚达不到‘美丽冻人,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境界。   “哎呀,哪里的话。这一年快似一年的,我如今年纪也大了呢。”春花姑娘扭捏地动了动身子,抬手摸着那张比新墙还粉白的脸,“哦,对了,我给你带了饭菜,你许久不曾回来,不知还吃不吃得惯家乡菜呢。”   我没作声,不由挑了挑眉,眼看她将一个盖着棉布的篮子打开,熟练地拿出一碗碗饭菜,在桌上摆好。   呵呵,从没听过春花姑娘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给我带了饭菜?还真会说!   “春花姐姐还是这么体贴。”我笑眯眯,拈起一根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这阵子偏劳你了,总往这边跑,也挺累的。”   “不累不累。”她急忙摇头,手指绞着红棉袄的一角,“不过就是常来送个饭,轻松着呢。人家有琴公子何等矜贵,哪里吃得惯这穷地方的东西。这些饭菜多少做得精细些,我只怕公子厌弃,哪会嫌累?”   “春花姐姐可真温柔。”我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手里一下下戳着红烧肉,眼睛瞥向那个一脸无辜的人,“人家有琴公子是什么人,温柔多情,他岂能厌弃!”   啪,手中的筷子一折两段,一段握在我手里,另一段还插在那块被戳得稀烂的红烧肉上。   “那个……莫莫小妹,你刚回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春花姑娘似乎终于察觉气氛有异,看看我,看看有琴听雨,再看看那块红绕肉,声音有些嗫嗫,“那……那我就先走了。”   “春花姐姐慢走。”我依旧笑得亲切,将半截筷子往桌上一扔,“我就不送了。”   房门开合之间,寒风灌进屋里,吹散了不少刺鼻的香味儿。   我双臂环抱,倚着桌边,冷眼瞧着那个人。   “云儿--”他眨巴着眼,一脸委屈地挪过来,拽住我的袖角,轻轻拉扯,“云儿,我真的……”   “和她不熟?”我截断他的话,径自接上。   “嗯,对对!真的不熟!”他点头如啄米,讨好地笑嘻嘻,“云儿最知道我了。”   “呵呵呵……”我扯扯嘴角,指着桌上的东西,皮笑肉不笑,“对什么对?!人家姑娘都天天来给你送饭了,还算不熟?!你还想怎么着?还想要多熟?还要多熟才算熟?!”   “就是就是!你还想怎么熟?!”半天没有动静的楚歌,此刻大模大样晃过来,一把挥开那个扯我衣角的手,“莫莫,听为师的话,这混球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我们师徒千万莫要放这种人登门。”   “没错!”我拍拍他,严肃点头。   “云儿……”有琴听雨扁扁嘴,眼神闪烁地望着我,露一副可怜样儿,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不理他,转脸去看楚歌:“唉,人家矜贵的公子有姑娘送饭,我们就可怜了。只好带你去隔壁家,七婶最疼我了,做饭极好吃,虽比不上人家姑娘做的,但是我最喜欢。”   “好啊!”楚歌一声欢呼,以胜利者的模样冲那边翻个白眼,“那什么姑娘做的,我是吃不动,留给矜贵公子慢慢吃吧。”   “走了。”我牵起他出门,在门槛前转过身,对屋里的人一笑,“公子请慢用,切记,你吃的不是饭,是心意!”   年余不见,七婶竟有些老态了,看见我,流下泪来。一顿家常便饭,一番嘘寒问暖,顿时让我心头热乎乎的,又有了曾经在家的感觉。   吃过饭,闲话一阵,我告别七婶回去。   推开房门,那个装无辜的还在托腮出神。桌上的东西丝毫没动,半截筷子仍旧插在那块稀烂的红绕肉上。   “云儿……”他跑过来,牵着我的衣袖可怜兮兮,“云儿,我肚子饿。”   “这满桌的东西还会饿么?单是这份心意,看一眼就够饱好几天了。”我抽回袖子,越过他走进自己屋里,回头关门,“公子这般矜贵,也早些休息吧。”   插了门,和衣坐在床上,外头隐约传来楚歌和他的对话。无非是‘你和那姑娘很熟……’、‘你少落井下石陷害我……’,诸如此类。   我气呼呼地抱个枕头,盘膝坐着,没有半点儿睡意。   又过一阵,外头安静了。再过一阵,外面的房门微微一响。   嗯?是谁出去?我心里奇怪,下床靠近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朝外看。   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一个白色身影带上屋门,轻手轻脚走出院子,拐个弯,不见了。   哈?!好你个有琴听雨,还敢偷偷出去!出去做什么?!   我把枕头往床上一扔,立刻冲到门边,手指刚刚搭上房门,又放下来。哼,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他爱去哪儿去哪儿,爱找谁找谁!与我何干!   愤愤然回到床上躺好,盖上被子闭上眼,睡觉!可偏偏越想睡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刚才偷偷溜出去的样子,我用力捶了下床板,真是……他大爷的!   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房门又是一声轻响。我闭着眼哼了哼,还知道回来!   先前盘旋在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随之渐渐散了,我打个哈哈,窝在被子里,慢慢沉入一片混沌。   次日一早,我推门出来,桌上干干净净,昨晚那些东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云儿,我煮了粥,特地给你放了红糖,尝尝喜不喜欢?”有琴听雨掀起帘子走进来,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我面前。   我瞥他一眼,拿起勺子搅了搅,没有说话。他笑嘻嘻地坐在一边看我喝粥,也不说话。   啪,将勺子一放,我抬眼盯着他,正要开口,外面却传来七婶的声音。   “莫莫啊,莫莫?”   “七婶。”我急忙迎上去,将老人家让进来,“七婶,这么早,找我有事?”   “哎呦,莫莫,我说你这孩子啊,别总那么任性。”七婶二话不说,上来就像在开批斗会,“人家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看你这未婚夫待你多好,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别扭呢?我若早知道你是离家出走跑回来,一早就将你赶回去了!孩子啊,听老人言,别那么爱赌气,小两口有什么话说不开的?怎么能不回家……”   我愣呵呵地听着,丝毫插不上嘴,心里隐约感觉这不是个好兆头。   果然,七婶长篇大论足足一个时辰,被我恭敬地送走了,还没出院子,又迎来牛嫂。   牛嫂更直接,上来就是一番苦大仇深,牛哥这人怎么粗鲁、怎么愚钝,嫁了他真是瞎了眼,等等省去上万字……最后,总结性地扔出一句:“莫莫啊,要是我能像你一般,嫁个这么好的夫君,让我死了也乐意!”   “死了不就白嫁了?”我终于忍不住,把这位越说越不靠谱儿的请走了。   扶额回身,赫然看见那个备受推崇的未婚夫倚着门边,笑得明艳如花。   “有琴听雨!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昨晚去哪儿了?是不是去游说这些人了?!”我几步冲上前,愤愤地盯着他。   “呀,原来云儿这么关心我,连我晚上出去都知道。”   78、第74章 ...   他笑得越发灿烂,忽然抬手一指,“咦?又来一位。”   就这样,我杯具了。整一上午这个走了那个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众人劝我的时候,慢慢地都带了丝八卦色彩。这令我深深感觉到,小山村实在太闭塞了,精神生活匮乏,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可以八卦的材料,能不利用到极致?   舆论的力量是可怕的,这一刻,我深切体会。   于是,未到傍晚,我便急急拉了楚歌,和有琴听雨一道儿,钻进马车上路了。我向来对八卦不感兴趣,更何况是去客串八卦女主?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开溜的时候,一定要迅速溜。   马车摇摇晃晃,有琴听雨贴在身边,笑嘻嘻地拉拉我的手指:“云儿,还在生气?”   “当然!”   “唔,那就赶紧回去,家里有棍棒藤条,随便云儿挑选。”   噗--我忍不住,倚在他怀里哈哈大笑。   他拥着我,嘴唇柔柔贴在我的耳畔,低声呢喃:“我们回家。”   “嗯。”我点点头。   回家,我们一起。离开曾经的家,回去日后的家,回去那个将给我一生幸福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在今年完结~~~内牛满面~~~~   感谢一直支持陪伴我的各位童鞋,不管是浮出水面的,还是潜在水底的,感谢大家每一位~~~O(∩_∩)O~~~   最后,广告一下,收藏我的专栏吧~~嘿~~这样不论我什么时候开新坑,大家都会收到提示哦~~~谢谢~~→←里面有个很口耐的专栏头像哦,不收藏也进去看下吧~~嘿嘿嘿~~~~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