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不是花木兰 作者:云上跹舞   初来(微修)   天边夕阳只剩半边脸了,似一个力不从心的老翁,虽憋足了气,涨红了脸,但终不敌地颓然落下。地面妖异的残红也在一刹那全部消失,黑暗夹着阴风从四面八方一涌而出,现在是黑暗之王的天下了。   在一家酒楼的后巷,放着一盆又一盆的肮脏碗碟,这后面蹲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还在和碗碟奋战。她满面油光,齐耳的短发蓬乱如鸡窝。从早上起床开始,她就一直呆在这里。   终于天黑了,花翎几乎要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欢呼,但结果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捶了捶自己弯得已麻木的腰。缓缓站起身,僵硬的腰似铁板一块,痛得她眼泪直飚。   举手想拭掉鬓角的热汗,手上的油腻味直冲鼻腔,她即刻嫌恶地放下。   无法置信,天天和这些油腻的碗碗碟碟打交道整整一个星期了。每天在喊叫怒吼声中起来,所盼望的就是夜晚的来临。这家酒楼的生意实在太好,肮脏的碗碟从开门后就源源不断地送来。惟有夜晚来临,客人才少了,才能结束工作休息。虽然碗碟还是没洗完的,但洗不洗完有何差异?从她来到这里起,就从没有听到老板口里吐出过一句不是辱骂的话。   无法相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天了。   这是个怎样的世界?花翎不知道,只能说是古代。   满大街的人束着长发,穿着长袍广袖,见面是又鞠躬又作揖的,酒店挂着牌子叫“客栈”,水是一担担地用木桶挑回来的。   如果没弄错,花翎就是俗套地穿越了。   “是哪路神仙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这样恶整我?“   花翎第一千零一次质问苍天。但天上连颗星星眨眨眼的回应都没有。   “又是谁说穿越好?帅哥任我挑,恋爱美得冒泡泡?我是啥也没见着,七天了,只能蹲在这肮脏的后巷给碗洗澡,还有几只该死的小鸟,东蹿西跳,将我的劳动成果搞得一团糟?   我是穿过来做灰姑娘的吗?王子骑着白马也来不了这后巷呀?谁来拯救我这洗碗女工? ”   她好郁闷,郁闷外加被骗的感觉。   “的大大们,你们也太会坑我们这些单纯的读者了吧?左穿右穿,男穿女穿,身体穿灵魂穿,个人穿集体穿,啥细节都写到了,但为什么漏了最重要的一环——语言不通?古代没有伟大的社会主义新社会推广普通话,即使古代有通行语,也决不会是我们的普通话!”   六十里不同语。现在中国的语言还分北方方言、赣方言、湘方言、粤方言等七大方言呢。一个广东人去到上海,不讲普通话,也是鸡和鸭讲,寸步难行,连个厕所也找不到。   按《圣经》里说本来人类只有一种语言,但有一天古埃及人计划造一座“巴别塔”,这塔要一直造到天上,上帝让人类语言不通破坏了这计划。同时也苦了可怜的她。   “我们的大大们果然是上帝,一笔就抹杀了语言差异。凭什么穿越女主一穿就什么话都会说了?无论掉在哪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一见人,就是本地地地道道的方言,哪怕是契丹语、蒙古语、满洲语,也顺溜得不行,无论是谁都听得清楚明了,更不用说和男主谈情说爱了。”   她愤愤地将一个碟子扔进水盆中,激起一片水花,扑了她一面油腻的洗碗水。她又不得不晦气地用衣袖擦了擦。   “难道穿越时都给配备了一个自动语言翻译器?但为啥我就没有呢?呜……哪个神仙也太玩忽职守了吧,装备不齐全就将我扔了下来,你可害苦了俺呀!   她发誓她最近绝对没有做什么得罪神灵的事!之前她是在四川峨眉山旅游,虽然她什么教也不信,但她也知道峨眉山是佛教、道教的圣地,还是满怀崇敬之心来鉴赏这天地之灵气所汇聚的山水古迹的。   深夜四点钟起床,坐了120元一个小时的车,爬了两个钟头的山,只为了观看传说中象神迹般的金顶日出。但在刚登上山顶还未喘定气时,就一个霹雳让她华丽丽地穿了。更可恨的是,还听到有人在嚷嚷“太阳出来了”,而她还来不及看一眼!   越想越郁闷,怎一个冤字了得!   那天等到花翎恢复知觉,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团圆圆的、粉粉的、中间还有两个圆圆的小孔的物体在她面前晃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   她惊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跳了起来。   原来是一头猪,肥头大耳,嘴哄哄地正在寻找食物。   环目四顾,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农家的后院,院子里凌乱地放置着一些农具,地上满是散落的稻杆,还有几只麻花鸡在啄虫吃。抬头看看天色,红日西沉,霞光满天,应是傍晚时分。   闲来无事总上看穿越文的她,警惕性极高,看如此境况,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我穿了?”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是:“难道我穿成了猪八戒?”   看看手脚、衣服,摸摸鼻子、耳朵,还好,还是本尊。   但究竟是不是?她很是郁闷。又没有一个身穿长袍、发束美玉的帅哥端着一碗水(热汤)前来对她说一声:“姑娘,你醒啦?”   怎么办?   四周静悄悄的,可能这家的人都下地去了未归。   花翎轻轻地绕到前院一看,不禁呆了。   就象无数部古装电视剧里出现过的那种农家小院一样,三、四间土砖瓦房,有一间特小的,可能是茅厕,土墙上面顶的是稻草盖。要命的是前院的竹竿上还晾着几件衣服——古装的,斜开襟,没纽扣,大衣袖,肥裤腿。   真是寡妇死了孩子,没指望了。   穿了,怎么办?   根据穿越小说的定律,美丽聪明、多才多艺的女主就象一块超级大磁铁一样,很快就会吸引到某位帅哥,此帅哥乃是第一男主或第二男主。但无论是谁,都是或雄霸天下,或统率一方的厉害角色,从此女主衣食无忧,只是要死掉无数脑细胞,或背颂诗词歌赋,或天天勾心斗角,或利用现代科技屡建奇功,或以现代商业理念经商致富。   而花翎……能在回现代前不被饿死已是侥幸!先天条件不足,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在现代社会,她是一个大学体育老师,身高1米73,足以吓退绝大部分男人;相貌?某某名人说过:“人不是因美丽而可爱,而是因可爱而美丽。”被她从小奉为圭臬。她绝对是可爱的,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芽,永远勾起的嘴角,露出甜甜笑容;诗词歌赋?只爱看小说的她,会的可能就是穿越女主常用的那几首,呵呵;心机城府?如果要让她与康熙的那十几个阿哥周旋,无论他们有多么帅,恐怕她也无福消受。   她是很喜欢帅哥,但还没有花痴到为看帅哥送掉自己的小命。以她的粗线条,帅哥还没有勾上手,就已稀里糊涂地被砍头了吧。   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女主的潜质,那就是她有一异于常人的特点——嘴角永远是勾起的,哪怕她不想笑时也是如此。   这张不笑时也像笑的脸从小到大可没少给她惹麻烦。   小学一年级时,班主任是个刚从师专毕业的女孩,长长的头发,白嫩的皮肤,喜欢穿带蕾丝、花边的衣服,整个芭比娃娃样。姓白,也好穿纯白色。开学的第一天,她就穿着一件纯白的连衣裙,宽宽的裙摆,走动时水波流动,恰似一朵盛开的白莲。白莲在教室里飘来飘去,还不时发出甜腻的声音:   “小朋友们,我是白老师,你们叫我白姐姐就好……”(痴迷《新白娘子传》的她想:她是不是白蛇变的?)   “啊,小浩真乖,给姐姐亲一个……”(她满身鸡皮:还好我不是最乖的……)   “小美真是我们班最漂亮、最聪明的女孩,姐姐奖给你一个我最喜欢的发夹……”(看着她将一个艳红的蝴蝶结夹在另一个芭比娃娃的头上,她想:那是不是她的妹妹?瞧瞧那身白色的蕾丝花边公主裙。)   ……   不用一节课,这位既漂亮又温柔的老师就征服了这群未经世事的小屁孩的心。   上了一个上午的课后,白莲姐姐笑眯眯地站在教室门口和她们告别。坐在最后自然也走在最后的她突然发现白莲裙上沾染着几点红色,就走过去好心地说:“白姐姐,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哪里?”   “屁股上。”她又好心地指给她看,暗自惋惜这么漂亮的裙子弄脏了,不知那红色是什么来的。   白莲看了看,脸变了颜色,有点苍白。   “你发现多久了?”   “没多久,就是刚才你站在门口时。”   她看着白莲的脸变成了红莲,后来又变成了墨莲,小小的心里满是钦佩:以她刚才的表现肯定会被川剧大师收为入室弟子的。   “快走吧,你怎么这么慢?”白莲一把将她推出教室。她回头看了看,不知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权利,提醒白莲:个个都派的红花没有给她贴在额头上。但看着她还是墨莲的状态,她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的。   从此以后整整三年,白莲都没有给过好脸色她看,她很是疑惑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她,直到有一天她听到白莲和同事在聊天:“什么?你觉得我们班的花翎可爱、有礼貌?她的心思可不一般,早熟得很,整天嘻皮笑脸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还经常嘲笑老师,你不知道我刚见到她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这副不笑也笑的皮相可害苦了她。直到小学四年级换班主任,她才逃离了墨莲的阴影。   还有一桩经典的,是发生在外婆的葬礼上。   那时她才九岁,虽然和外婆相处的日子不多,但她也知道外婆是极疼爱自己的。每次见面,外婆就笑出满脸的菊花,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她的发辫、肩膀,嘴里叫着“满女,幺儿”。看着那慈祥的笑容,听着那宠溺的声音,她心里温暖极了,知道自己是外婆心尖尖上的肉。她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每年秋天黄叶飘飞的时候,外婆就会走几十里山路坐车来市区,怀里揣着一大包刺栗。这刺栗个头小小的,远没有现在卖的糖醋栗子多肉,但粉粉地,极为香甜。市面上是没有得卖的,因为它都是野生的,个头又小又多刺,一般人都不会费心去采它。但外婆知道她喜欢吃,所以每年都去采。每次她看着那一大包刺栗,都不由得猜测外婆花了多长的时间去采,之后又花了多久时间去一个个去掉外面的刺,被那些尖尖的刺刺了多少回手。   但一天上午,妈妈来到学校,告诉她:外婆去了!她失魂落魄地跟着妈妈去给外婆奔丧。走进正屋,原本宽敞空旷的正屋挤满了人,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紫红漆的棺材,旁边一个头系白巾、身穿麻衣的妇人正抚棺号淘大哭。花翎茫茫然地看了许久,才省起那是自己的舅母。刚想开口说什么,只听见身旁一位吨位极大的大婶声若洪钟地说:   “你们看看,这小外孙女可真是邪了!外婆都躺在棺材里了,她还嘴角弯弯、笑得出来!孝心哪儿去了?难道这城里的娃就跟我们乡下不一样?”   众人一听此言,皆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犹自弯着的嘴角。   花翎看见众人鄙视的目光,想起自己亲爱的外婆,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开闸洪水喷涌出来,不可遏制。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正屋里显得特别响亮。伴随着她的哭声,屋里的众人也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总之,这讨喜的脸关键时刻会变讨厌。穿越女主不个个都是惹祸精吗?这一点上看,她的确有潜质。   但总不能呆在这里,当个猪圈里的女主(猪)吧!现在该怎么办?   暮色四合,咶噪的知了声里开始夹杂着几声蛙鸣。天边暮蔼沉沉,青黑的山影背后还有一片亮红。山的那边是哪里?我该怎么回去?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去吗?   孤独油然而生,悲哀溢满胸腔,她几乎潸然泪下。   但她竭力不让它掉下来。怕什么,桥到船头自然直,说不定我命定的美男就在前面的路上等着我呢。   她向来相信求人不如求己。——七岁时,她曾失足掉进村边的小河里,开始时惊慌失措大声呼救,后来自己手划足刨,竟湿淋淋地自己爬上了岸。从此,她再也无法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扮娇弱,看见老鼠从路边窜过就尖叫,毛毛虫掉到衣服上就晕倒。她知道娇弱自然较惹人怜爱,但她更喜欢依靠自己。   看看四周,她取下一套颜色灰暗的衣裳撒腿就跑!——穿越之人借件衣裳不为偷,想想这件衣服多幸运。   见路就跑,见沟就跨,她慌不择路地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远,抬头见前面有个树林,“嗖”地钻了进去。   “呼——呼——”喘声如雷,心跳如鼓,这一轮刘翔式的奔跑,让她的嗓子火辣辣的。   心理素质真是太差,典型的做贼心虚。即使刚才有人见到她偷衣服,以她100米的速度也是无人能及的。   找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将身上的牛仔裤、T恤换了下来,还有扎在腰上租来抵御山上寒气的一件棉风衣,也紧紧地捆好,塞进背上的大背包。这里的天气似乎也是八九月,怪热的。   那件偷来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裤子却嫌短,露出脚踝和运动鞋,忒怪异。   “是件男人裳,不过正适合我穿,”花翎自嘲地想,“反正看我的身高和不过耳的短发,是像男人多过像女人。”   爬上山头一望,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不小的城镇。找份工作应该不难吧。先解决食宿问题,虽然背包里还有一些饼干之类的干粮,但花翎可不想在此体验露宿街头,半夜被什么狗咬、老鼠啃怎么办?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花翎才来到那座市镇,街上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卖菜卖小吃的、卖字画古玩的、杂耍卖艺的,还真不少东西。以前她总以为古人的生活贫乏得很,电视里演的那种热闹劲儿是夸大,看来是小看了,古人的日子过得也挺滋润的。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穿越,而是进入了一个超级大的影视基地呢?   花翎抱着最后的希望。   这些群众演员的素质也真高,她一出现,他们马上有了一连串的反应:奇怪盯着她的大背包,作呆若木鸡状。——如此高度配合只有女主角出场时才会有的吧?   花翎稳定情绪,挑了一个面善的问:“请问这位兄台,贵地是何处?”   好别扭,舌头都快打结了,但应该许多朝代都懂得这话吧。   “·#¥%……—*()%¥#……”   啥?说啥呢?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花翎紧张得抓住了那人的手。   “你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好吗?”   “*—……#%#*·”   那位兄台受了惊吓,拂开她的手,急匆匆地走掉了。   天!这究竟是哪里?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打击不小。   周围的人开始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语音温软,和谐悦耳,但她仍是鸭子听雷,一个字也不明白。   语言不通!为什么那些穿越小说里的美眉没有这样的烦恼?就因为我不是美眉?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好歹我化了装也算得上是清秀佳人好不好?!强烈抗议样貌歧视!   因为花翎的大背包太引人注目,她不敢再在众人面前掏出什么让他们觉得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于是找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掏出一只原珠笔,用便条纸画了幅三画:洗碗图、吃饭图、睡觉图。还好,作为动漫迷,自己短头发的样子还是能分辨的。现在看看韦小宝的方法好不好用了。   出到大街,见酒店、饭馆之类的就进去拿哪三幅画给掌柜看。试了几家,居然有一家竟聘请了花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当然,后来她知道了,那个掌柜之所以会聘请她,是因为他是远近驰名的铁公鸡,特抠门,原来给他洗碗的大婶刚刚跳槽,他正急招人,但听说过他的人谁也不想替他工作,所以当花翎这个不要工钱的工人找上门时,他开心得大嘴都快裂到后脑勺去了,反正他开饭馆的剩菜剩饭多的是。   就这样,花翎就在这里呆下来了。她的目标有两个:短时目标——学会这里的语言,找份能挣钱的工作养活自己;长远目标——攒够路费去峨眉山,回到现代去。如果还不行,她就从峨眉山上跳下去!   穿越小说的女主回到现代不都是死掉或掉下悬崖吗?虽然她是肉身也穿来了,跳崖可能会弄得自己形神俱灭。   但留在古代,以她这个不是美女的体育老师的资质在这古代何以为生?钓个多金的古代男人来养自己,是没有什么可能的了。哪怕月老一时牵错线,让他头脑发热,以她大大咧咧的个性要她整天呆在家里对着个古人,她也会无聊得去撞墙。   自力更生当护院、当镖师?她是会一些拳脚工夫,但遇上电视、小说里那些懂功夫的,只怕是不堪一击吧?   小二   “客官,您好,里边请,本店今天有刚捞上来的玄武湖鲤鱼,还活蹦乱跳的,您要不要来一尾红烧?”   “客官,这是您要的蒜泥白肉,吃起来滋味无穷,还有您叫的山椒凤爪,我马上就去给您端过来,请稍等。”   “客官您想吃鸭?不知要怎样做呢?本店有盐水鸭、烤鸭、板鸭、烧鸭、酱鸭、香酥鸭、八宝珍珠鸭、咸鸭肫、鸭血粉丝等菜式,您想选哪样呢?如果一时拿不定主意,我向您推荐本店的镇店之宝,号称金陵一绝的盐水鸭,好吗?”   “感谢您们的光临,客官慢走,有空下次再来,一定会像今天一样包您满意。”   …… ……   店小二,或说饭店跑堂,就是花翎现在的工作。   她做了一个月的洗碗女工,在这期间一有空就拼命学这里的方言,一学会本地话就迅速跳槽到这里。这家酒楼是本城最大的,员工待遇也是最好的,要进来很不容易。但凭着她在现代吃遍全市有名的快餐店、每月不时还向些西餐厅上交工资的经历,要模仿一个一流的侍应生应有的表现绝非难事。   虽然她头发衣著有些古怪,但她以三天不用薪水的试用期打动了这云上居的张掌柜。三天之后,她自然就成为了这里正式的店小二,月薪二两银,包食宿。一个月后,她成为了云上居的王牌店小二,重要客人都由她来招呼,就凭着她能记得每一位贵客的口味爱好,张掌柜还将月薪加为三两。   一个月三两,六个月就是十八两,再加上偶尔的小费,基本上半年之后她就可以凑足路费去峨眉山了。   现在花翎已基本弄清楚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现在的时空应该是在南北朝,因为他们知道东晋的陶渊明,却不知道唐代的李白,隋朝也还未出现。而这里叫建康,如果她脑袋里仅存的那一点历史知识没错的话,就是现代的江苏南京,距离四川峨眉山有几千里,中间还隔着安徽、河南、陕西等几个省。   而花翎对历史上的南北朝几乎没有印象,谁叫它是个那么短命的朝代,只隐约记得着个朝代是一片混乱,一直是兵慌马乱的。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首北朝民歌《木兰诗》,全是拜初中那个负责得过分的语文老师所赐,考试前威胁她们说谁不会背罚抄100次,结果硬逼着背了下来。现在一张口那些句子就象唱歌一样自动蹦出来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朝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但她记得这首民歌又何用?它说不定全是文人编造的,哪怕是真的,对她来说也是毫无用处——它又不能帮助她像那些穿越女主一样预测未来、趋吉避凶。   今日一大早,张掌柜就嘱咐花翎说,今日有几位贵客驾临,其中还有一位大师,要她小心伺候。这让她很是好奇,这云上居作为建康城第一大酒楼,平时来的都是非富即贵,还有什么样的客人这么重要呢?还有出家人怎会来如此奢侈的地方用餐呢?   临近中午,果然看见有几位身穿僧袍的和尚走了进来,其中一位领头的神态平静、目光睿智,应该就是掌柜所说的大师了。   花翎连忙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迎上去:“大师安好,请上楼上雅阁。”   “有劳小施主了。”他平静地回礼,目光没有在花翎惊世骇俗的短发上多停留一秒。果然是大师呀,谦逊有礼、处事不惊,花翎心里暗赞。   “大师,您老来啦,里边请。”掌柜也赶过来招呼了。   她将他们带上最雅致的流云阁,这是先预留好的。   花翎小心翼翼地奉上店里上等的雨前龙井,这也是掌柜事先吩咐的。这让她对今天的客人越来越好奇了,除了这得道高僧外,还会有什么人物来呢?   真是值得期待。   花翎静静地立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她这店小二的角色。她对自己的形象很有信心:滚着白边的紫红色短装上衣,扎着黑色腰带,下身配着黑色裤子和青色布鞋,虽说是店小二的制服,但看来干净利落,配上笔挺的站姿,绝对是满分。   几位高僧安详地品着茶,神态极为悠闲,似乎打定主意要慢慢地等另外的客人。   花翎为他们添了一轮茶后,叫来另一个较伶俐的小二,自己下楼等另外的几位贵客。   下楼见到掌柜已立在门口等着。   “掌柜,今天究竟有几位贵客呀?”   “就是不知道呀。”掌柜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已是深秋十月的天气,他竟紧张到冒汗了。   “那确定有哪几位要来呢?”   “据说当朝著名的范云、沈约、郭寿桐等几位公子都会到,最重要的是公子他本人也会前来。”   “公子?哪位公子?”花翎一头雾水。   “还能是哪位公子?就是我们家的公子呀。”掌柜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敢情就是我们传说的幕后大老板?她早就耳闻张掌柜以前是在一家大户人家当差,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十几年前在主人的资助下开了这家酒楼,因他善于经营,迅速发展为建康城的第一大酒楼。   车轮碌碌,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到,驾车的小厮跳下车打开车门,下来两位翩翩公子,皆衣著华贵。一位面如冠玉,神情潇洒;一位五官轮廓深刻,腰佩宝剑,英气逼人。   掌柜趋前行礼:“两位莫非是天下闻名的范公子和沈公子?”   面如冠玉的公子回礼道:“在下沈约,有劳掌柜了。”而另一位静立一旁,神态傲然,想必是范云。   花翎连忙上去招呼:“两位公子楼上请,有位大师已经来了。”   “哦?”范云扬了扬两道浓眉,“想不到怀度大师的脚程还快过我们呀。”   待两人坐定,奉过茶,见他们交谈甚欢,她又悄悄地下楼和掌柜一起在门口守候。   又一辆做工精良的马车驶近,还未停稳,张掌柜已直奔过去。   “老奴参见公子……”眼眶泛红,神情激动,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张伯,不必多礼了。近来还好吧?”一把干净、温暖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似冬季一杯微烫的清茶,舒熨着你的每一个毛孔。接着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撩起了车窗的布帘,露出一张清雅不凡的脸。不同于沈约的俊雅和范云的英气,他的眉眼清淡,神态安详,眉宇之间有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好一个气质美男呀,花翎暗赞,因现代发达的媒体资讯,见得多了美男,象沈、范两位的英俊她已没什么感觉,但是这种内敛型的美男还是第一次碰见。   一日之内,接连见到几个高素质的美男,难道我古代之旅的美男时代即将开始?虽然我不准备和这个时空的任何一个男子有纠缠,但看看手勿动总可以的,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胜过在现代花几百块去观看某个巨星的演唱会呀。花翎的心情在来到古代后第一次好极了。   气质美男下了车,她再次暗叹:有气质的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只见他只穿了一件淡青的斜襟长裳,式样简单,连刺绣装饰都没有,但穿在他身上是如此服贴,衬出厚实但绝不张扬的胸膛,一条月白色的腰带上系着一块极为通透的碧玉,暗示着他不凡的身份。   好,让我来热情地接待这位难得的帅哥,她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公子午安,怀度大师和沈约、范云两位公子已在流云阁品茶,我这就带您前去。”   一丝诧异闪过他的眼眸,是奇怪花翎的短发,但他迅速地平静下来,缓步跟在她身后。   “大师,沈兄、范兄,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身为地主,没有早来恭侯大驾,实在是失礼,请三位恕罪!”一踏入阁里,他就扬声说道。   “施主事务繁多,老衲又是提前来到,怎能怪施主你呢?”怀度大师微笑着说。   “萧兄是不是亲自出马去邀请那些精通佛学的高僧和名士了?”沈约斯文的面庞露出调皮的笑容。   “哎,肯定是这样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家伙的牛脾气,凡事总要亲力亲为。怎么样?奔波了近一个月,坐马车有没有坐得屁股开了花呢?”范云迎上去毫不客气地在他肩上捶上一拳。   他揉了揉肩膀,含笑说道:“此次集会是为了广扬佛法,自然是来的人越多越好,我是发起人,不亲自前去怎行呢?”   “施主为佛尽心尽力,让我等惭愧。”怀度大师起身行礼。   “应该的,大师过奖了。”   他落座,花翎连忙奉上热茶。   “那你亲自去邀约的有多少人呢?”沈约问。   “将近三十人,加上信函邀请的,应该大约有五十人。”   花翎一听,忙向掌柜使了个眼色。行到门外,她低声问:“这么多人,掌柜已经做好应对措施了吗?”   “嗯,我前几天已经聘请了一批短工,也增加了食物的采购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批人不是普通的食客,我总担心招待不周,有负公子重托。”   当然有问题,这些人远道而来,当然不能只管他们吃。   “掌柜,这些人远道而来,只是让他们吃好,还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住宿?我们没有客栈服务,而且这么多人住宿费用庞大,公子又没有提过这个问题,我们负担不起。”   “我的意思不是连他们的住宿费也包了,而是要指导他们去何处去有最实惠最舒适的住宿。现在你就修书给全城最好的几家客栈,告诉他们这次弘扬佛法的集会的人就由我们云上居接待,要他们准备好上等的房间,并给个最优惠的价钱给我们,我们就介绍所有的客人去他那一家住宿。”在现代这是司空见惯的商业手法了。   张掌柜一听,眼前一亮:“这样一来,几家一比较,我们就可以拿到最为实惠的房间了。”   “嗯,要安排专门负责接待他们的人员,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要在入城的地方立个招牌,写明我们云上居为这次来弘扬佛法集会的人提供一条龙服务……”   “一条龙服务?”张掌柜奇怪地打断她。   “嗯,就是包食宿的全套服务,首先告诉他们先要来我们云上居报到,我们会提供免费就餐,同时会有专门的人带领他们去最好又最实惠的客栈住宿,到了客栈,他们自己会付钱的了,价格绝对要比其他客人的便宜,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好!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张掌柜一面往楼下走,一面回头既惊异又疑惑地看花翎。   “记得在沿途多设几个指路的路标!”   花翎笑了笑,找到点站在伟人肩上的感觉,积聚了一千多年的智慧,毕竟是有些不同的呀,哪怕在现代我只是一个跟商业沾不上边的体育老师。   她也下楼去,先叫厨房准备好几道精致的斋菜送上去,然后选定一批人专门负责接待,有负责签到的,有负责引路的,还有负责安顿马车、马匹的,甚至还专门设了一个咨询处,负责回答他们的疑难和解决他们的需要。   她溜回楼上,看见流云阁里的人已在用斋菜,气氛融洽,看来服务没有出什么纰漏。瞄一瞄楼下,弘佛会接待处、咨询处、车辆马匹安放处等几个牌子已醒目地摆在酒楼外了,已有人在接待了。现在还要做的是什么?   既然那位萧公子举办这场盛会的目的是要广扬佛法,就让我用现代的传媒手段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花翎心中有了决定。   弘佛会   好盛大的一次!   接连几天应邀来参加集会的高僧、名士达到了五十几人,因为花翎叫人四处敲锣打鼓地宣传来客的尊贵身份,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场由当今天子齐武帝次子竟陵王萧子良发起的佛坛盛事。即使对高深的佛学没兴趣的,对几位名动天下的高僧和公子的庐山真面目也非常有兴趣的。   弘佛会在四天后正式开始,云上居暂时不接待其他客人,只接待前来听授佛法的人。在大堂最高处只摆了一张大桌子,坐应邀来探讨佛学问题的四人,下面全是慕名而来的听众。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全程云上居都免费提供香茗和小食。而每日都是人员爆满。在酒楼周围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每一次花翎都是站在贵宾席旁奉茶,一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见识到这么多古代名流,二来有不少人的口才了得,高深的佛理讲得生动活泼,让她有再回大学课堂做学生的感觉。所以虽然一天下来站得腰酸背疼的,她也乐此不疲。   一日,轮到怀度大师和另几位探析佛理。   “万物皆可成佛,万物皆是佛……”   “万物皆空,唯我佛长存……”   “心中有佛,眼里有佛,万物皆成佛……”   “境随心转,佛心不变……”   …… ……   唯心与唯物,出世与入世,各执一端,争论不休。花翎心想,弘佛会开完,他们也不会争论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大家争得如此热烈,竟陵王萧子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用膳时间到了他们终于结束了争论,主持人宣布上午的讨论结束。花翎暗暗伸了一下懒腰。   “小施主似乎对佛学也有些研究,常面露心领神会的微笑?”   “啊——”花翎一惊,只见怀度大师正含笑地望着她。唇枪舌剑之际,他老人家怎么那么悠闲,还有空观察无谓人士的表情?   “我——我——”又是自己那永远在笑的嘴角惹的祸!她哀叹。   “不知小施主对我们刚才争论的问题有何看法?”   我不是一名听众吗?还要负责回答问题的吗?花翎有在课堂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感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哦,我对佛学并没有什么研究,我既不信佛,也不信道。”怀度大师面色变得严肃了,花翎连忙说,“不是,也可以说我既信佛又信道……”   哎,这在说什么呀?不过开了个头,也唯有继续硬着头皮掰下去。   “你们佛家认为,佛是世间唯一真理,有无尽变化、无穷力量;而道家认为,道是世界本源,得道者可飞升为仙,与天地同寿;我在家乡还接触过一种信仰,他们尊崇他们的唯一真神,叫上帝,认为天地万物皆是上帝在六日里所造,人就是在第六日里制造出来的,上帝拥有决定世间万物命运的力量,无所不能,连毁灭人类也是须臾之间的事。   这三种信仰有共同的地方,就是都将一种无穷的力量当作唯一的信仰,虽然说法不一,分别叫佛、道、神,但谁也没有见过这三者,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人的面目。所以我大胆猜想,他们有没有可能本是同一位,或是同源?这或是一位神仙一样的人物,或是一种无形存在的强大的力量,或是一种可演化天地万物的规律,只是因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存在着不同的理解,所以它被赋予了不同的名称,衍生了不同的信仰。又或者,佛、道、神只是它派遣来管理世间的三位使者?正如分封各地的诸侯王拥有不同封号?”   说完之后,花翎自己也暗自吃惊——原来自己是如此看待信仰问题的,以前她可从没深入想过这一问题,都是见神就拜,临时抱佛脚,那是常干的事。   悄悄望望四周,非但怀度大师面容肃穆,其他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下巴掉满地。   原本热闹的大堂,此时静得可怕,只有秋日灿烂的阳光穿过窗棂,投射下片片闪亮,有无数微尘在光柱中调皮地飞舞。   冷汗刹时湿透她的衣背——竟然忘了身处的这个时空是崇尚佛教的,居然在众人面前信口开河,冒天下之大不韪,嫌命长了?   她想偷偷望一眼竟陵王,却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正满脸深思地望着她,漆黑的眸里暗流汹涌,和他一桌的沈约也极为讶异地看着她,而范云则露出一丝玩味地笑。   花翎唯有垂下视线,等待命运的裁决。时间似乎是静止了,没有半点声音,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一面小鼓在“咚咚”地响着。不知过了多久,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我终于听到一个声音说:“小施主跳出佛、道之外,高屋建瓴,想法超越凡俗,令我等茅塞顿开,其功用不亚于佛祖所谓的当头棒喝呀。”   花翎惊喜地抬头,只见怀度大师满面慈祥的微笑。   刚才参与辩论的承荫山庄的老庄主韩得铨也说:“此位小哥的说法惊世骇俗,但细想又不无道理,这些想法你是从何得来呢?”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经常听到信佛、信道之人的说法,但我又不知道应该听谁的好,总觉得都有道理,分不清谁对谁错,所以有时候就想会不会他们都是对的呢?当然我的这种想法只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心安,经不起任何的推敲,这几日听从诸位大师谈论佛法,其中的精妙大义,远非我这种粗野下人所可以理解的,我愿听从诸位大师的教诲……”   “在佛眼里,众人平等,人人皆可成佛,小哥不必过谦,小哥极有慧根,以此悟性,勤加钻研佛学,他日必有大成。”   “是呀,小施主刚才就为我们钻研佛学提供了一种新方法……”   …… ……   她无法置信古人们竟会如此开明,还以为自己会像中世纪的黑巫女一样被绑在木架上烧死呢!   再次偷望那可以像捏蚂蚁一样处死自己的竟陵王,他已转开了目光,正在把玩自己手中的茶杯,面色云淡风清,刚才似乎没发生任何事。   花翎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次小命应该是保住了,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   弘佛会继续进行,因为发生在花翎身上的这个小插曲,之后的讨论还增加了听众参与环节,妇孺老少,布商菜贩,也都大谈自己对于佛法的理解。一时之间,谈论佛法成了建康城的时尚,云上居则是潮流中心。   弘佛会之盛,由原来预计的十日增加到半个月,结束的那天,连当今皇上也要大驾光临了。   花翎当然非常渴望一睹所谓皇帝的风采,但又害怕自己那怪异的短发和冲动鲁莽会让自己身陷险境,说不定自己到时候会紧张得手发抖,倒泻了茶水,就被拖出去“喀嚓”了。   正当她犹豫着要用什么理由向掌柜请假时,掌柜一句“最后一天了,你千万别让它出什么纰漏”将她所有的想法的打消了。   最后一天了,所有的人都早早来了,街上也多了好多来看热闹的百姓,不用门票的表演谁都想看呐,何况是皇帝出场。   云上居里所有人都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侧耳倾听,渐渐地,果然听到越来越近的鼓乐声。接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地唱喏“皇——上——驾——到——”,云上居马上“乒乒乓乓”跪倒了一大片,花翎也连忙学样跪下,哪管膝下是否有黄金。   紧接着一群宫娥侍卫鱼贯而入,她偷偷抬眼望一下,不由暗叹:果然是高素质的服务人员,首先制服比咱好,个个衣著光鲜,其次都样貌出众,女的婀娜多姿,男的英伟挺拔。   然后,就看见一对穿着明黄色布靴的脚不紧不慢地走了来,还可以看见有金线刺绣的长袍下摆随着步伐一起一落。这次花翎不敢再抬头。   终于脚步声停了下来。   众人齐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诸位朕的子民,都平身吧。”一把并不是很威严的声音穿来。   我也跟着众人一起抬头,只见一个面色温和的五十上下的男子坐在今日特设的上座上,身穿明黄色的绣龙锦袍,相貌和竟陵王并不相似,他面容儒雅,但目光锐利透露出一丝严厉。   “今日朕和各位一样,也是来倾听佛法的,所以不必拘谨,都落座听吧。”他扬了扬手,众人连忙落座,都正襟危坐。   今日主讲的是这些天来最受欢迎的怀度大师、惠净大师、左光禄大夫崔昊、侍郎周密,前两者虚若怀谷,佛理精深,后两者机锋锐利,旁征博引。果然是一场精彩之极的讲座,连皇上也听得龙颜大悦、频频点头。   “近日,朕在宫中听闻云儿举办的弘佛会引起轰动,百姓争相谈论,民间尚佛成风,今日亲自前来一听,果然是不同凡响,精妙绝伦哪。”   “父王过奖了,孩儿只是邀请各位大师和名士前来,并未做什么。”竟陵王起身行礼恭敬地回答。花翎心里直嘀咕:皇帝叫他云儿,那是他的字吗?   “怎是没做过什么呢?我一路过来,见到街边设了无数的指路标,街头巷尾贴满了有关弘佛会的消息,这酒楼的门口也布置得热热闹闹,好得很呐,你为这弘佛会花了很多心思呀,可不能让你亏了,朕非常支持你,这次集会所有的开支都从国库里出吧。”   竟陵王似乎飞快地瞥了她眼,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该不会供我出来吧,好歹我是在帮他。   “多谢父王。”他随即垂手退下。我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仁慈,泽被苍生。”众人几乎是众口一词地说,似乎事先排练过一样,——还是什么时候都是这两句?花翎不由得浑身长满鸡皮疙瘩。   ----------------------------------------------------------------------------------------------------------------   弘佛会终于热热闹闹地结束了,皇上不仅特赐了云上居一块石碑,还御笔亲题了云上居的牌匾。那块碑就立在云上居的前院里,碑文由天下文章第一的左光禄大夫崔昊所写,用极华丽的语言描写了弘佛会举行时的盛况。云上居天下第一楼的地位从此确立。   花翎这几天却快累坏了,帮助来会的宾客离城,准备酒楼的重新营业,许许多多的看似平常却不可忽略的细节让她忙得团团转。最奇怪的是张掌柜,他居然将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打理,自己只是管账。为了让云上居能确保天下第一楼的荣誉,她惟有绞尽脑汁回忆酒店管理方面的知识,使出浑身解数来。   云上居恢复营业的第一天,客似云来,座无虚席,掌柜笑眯眯地坐在柜台后,不时打量着在店里走来走去的花翎。花翎也懒得理会:反正从弘佛会开始,他就觉得我不正常了。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打发我走,说明我这种不正常他是能接受的,只要他继续付工资给我,我就继续干下去。W o怕w o?   晚上约十点钟,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花翎忙回后院房间,提来一大桶热水,开始舒舒服服地泡澡。   “呼,还真舒服!”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现代从来都是洗淋浴,来到古代倒享受到了泡热水澡的乐趣。   她搓了搓泡得起皱的手指,站起身准备穿衣服,却传来敲门声,她“咚”地一声坐回浴盆,水花四溅。   “谁?什么事?”   “花哥儿,掌柜说王爷派人来叫你,请你马上去。”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花翎迅速用白绫裹好胸部,穿好衣服冲到前院,只见一灰衣小廝立在院里,正是经常跟在竟陵王身边的那个。   他一见她就行礼说:“花哥儿,我们王爷在盛悦客栈等你,请跟我来。”   “好,有劳了。”   盛悦客栈就在隔壁的那条街,并不远,弘佛会的人大多都住在那。但竟陵王为什么现在还住在客栈里呢?是什么事让他滞留了呢?等会儿他会跟我说什么呢?   她脑里乱糟糟的,很快就到了盛悦客栈。那人带她径直来到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王爷,花哥儿带到。”   “好,叫他进来吧。”声音仍是那么温暖、干净。   花翎推门进去,见室内点着几支蜡烛,灯火通明,床前的圆桌上放着一个香鼎,正燃着香料,室内淡淡的檀香味正是源于此。   他就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袍,在烛光下白得耀眼,衬得披散在肩上的长发漆黑如墨,他恬淡的脸庞似乎也散发着清辉,一双眸子清莹如水。   “小人拜见王爷。”犹豫着是否要给他下跪,但终究没有动。对自己的称呼可以改成“小人”,但要她下跪,太难了。   “不必多礼。本王找你来是想问一下弘佛会的事。弘佛会筹备得很好,很成功。”他放下手中的书。   “那是王爷的远见卓识。”来到古代她拍马屁的功力是与日俱增了。   “不,有想法的是我,但实际做的是你们,你们办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得多。据张掌柜说,弘佛会的事很多都是你的主意。我想知道你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例如联合客栈接待、叫人四处宣传弘佛会的消息?”他眼里满是好奇。   “这没什么,在我家乡经常有人是这么做的。”她可没本事扮商业奇才。   “你的家乡?哪里?”   “哦,在魏国的蜀地。”虽然我本来是南方人,但要说个他无法去证实的地点才行,四川自然地就出现在脑海里。   “你竟是魏国人?”他双眼微眯,旋即垂下眼帘,让她嫉妒的长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也不全是,我父亲是齐国人,母亲是魏国人,父亲有次经商到魏国遇上我母亲,但他们没有在一起,父亲回了齐国后就再也没有音讯,母亲生下我后嫁给人做填房,今年母亲身体不适,才告知我身世,让我来此寻找亲生父亲,以了却多年心愿。但我来到此地才发现,父亲早就过身了。我盘缠用尽,所以进云上居做工。”感谢那些滥情的电视剧,让我编故事都不用打草稿。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眼底有些她无法读懂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你那日说的家乡的那种神叫什么?六日造出天地万物的神?”   “他们称它为上帝,这种宗教叫基督教。”洋人的宗教,南北朝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吧?   “你为什么不是信它呢?”   “我并非从小就接触它,当一个人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时,让他再彻底相信一样东西是很难的。我并非不信,但无法让自己做到全信,虽然我认为它是我接触过的最合理的宗教,它的教义是每个人都应竭力去做到的。”   “不是不信,却无法全信?”他喃喃地开口,目光有些迷离。   “王爷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小人就先告退了。”她可没有兴趣和人讨论宗教问题,尤其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   “好,你稍等一下,”他朝门外叫道,“阿荣,进来。”   刚才的灰衣小厮应声而入。   “王爷有何吩咐?”   “去拿些银两给这位小哥。”   “是。”   “无功不受禄,我受不起王爷的奖赏。”小人爱财,取之有道。   “你弘佛会的事办得非常漂亮,这是我给你的奖赏。”他有着淡淡的惊异。   “但这只是我份内之事,不需王爷额外的奖励。”她实事求是地说,他也说得上是她的大老板,她可不敢收他的小费。   他现出一丝疲倦:“那你就当做是我送给你回乡的盘缠吧。”   敢情我刚才那番洒狗血的身世说词竟勾起了他对我的同情?花翎眨了眨眼。   “那小人谢过王爷。”   阿荣带她到隔壁房间,取出一封银子给她,她谢过,走到楼下忍不住悄悄打开来数了数,整整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我再多做两、三个月,就可以动身去四川了!”她不禁喜出望外。   王府   过了几日,早茶过后,午市未开,花翎懒洋洋地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拭着窗棂,双眼却瞄着阳光灿烂的庭院,几种不知名的花正妖娆地开放,贪婪地呼吸着秋日清凉的空气。   她很想走到郊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在为筹路费而做牛做马。——旅游到古代,再怎样都要捞回些福利,在这里任何一片田野负离子含量都要高过现代的五星级旅游风景区。   “花哥儿,花哥儿——”   她回过神来,发现是张掌柜在柜台后向她招手。   “掌柜,有何吩咐?”   “这里是弘佛会的开支帐目,我已经计算好了。你现在去给王爷送去,让他过目,他有什么话,你就带回来。”他递给她一本账本,花翎接过拿在手里。   “王爷现在是住在哪里?我可是不认得路的。”   “王爷回到他在鸡笼山的府邸,离此地只有六七里路而已。”   六七里路而已?在现代徒步走两、三里路都算是长途跋涉了。   “我要在午市前赶回来吗?”   “现在都近中午了,你应该是赶不上午市的了。你带点干粮路上吃吧。见到王爷是机灵一点,王爷说什么话,你可给我听清楚了,一字不漏地给我带回来……”   “耶——我有一次秋游的机会了!”她兴奋得听不到掌柜接下来的话,只是“嗯嗯”点头。等到他朝她摆手,她便“嗖”地一声跑进厨房,胡乱抓了几个馒头之类的糕点,一溜烟地跑出门了。   这才是真正的山清水秀呀。没有现代工业的污染,天空是那么的明净,人说美女明眸善睐,这天上纯净的白色就是美女可爱娇嗔的白眼了。不同于现代被挖土机挖成癞痢头的山峰,放眼望去,大大小小连绵不断的山峰皆是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照耀下,都绿得发亮似的。深深地吸一口气,闻到微凉的空气中夹杂着新鲜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路边小溪渠水也都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前方有一口水井,氤氲着阵阵雾气,花翎好奇地走近,用手一探,井水竟是微温的。想必是口冬暖夏凉的好井,掬上一捧一饮,果然清爽甘甜。她倒掉水袋中的水,装了一袋井水继续上路。   一路上,她左顾右盼,捻花惹草,摘果逐兔,玩得不亦乐乎,就像小学生第一次郊游一样兴奋。   等到她问了无数次路后,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鸡笼山脚下那一栋气势巍峨的大宅子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而当她真正走进那座白墙青瓦的宅子时,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跟门前的狮子一样威武的守卫很和气地接待了花翎,告诉她他家王爷正在前厅接待客人,不方便打扰,叫她在院子里等一会儿,等王爷一有空就为她通报。   她忙点头,哪能打扰他老人家的正事呀。   花翎在前院转悠了一圈,觉得地方是很大,假山池沼也很多,就和现代去过的拙政园等古代建筑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一向如此,只对自然山水感兴趣,那些什么人文景观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堆石头和柱子而已。   花翎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座假山旁,掏出个馒头抓在手里啃。吃了几口,觉得有些口干,便解下水袋,拔开木塞,凑到嘴边想喝一口,但一口水还未吞下喉,就有什么东西击在水袋上。她惊得跳起来,水袋失手掉落地,水溅了她一身。   看着一身的狼狈,以及地上那个还兀自滚动的松果,花翎喝道:“哪个兔崽子戏弄我?快滚出来!”   “哈,你这臭小子脾气还挺大的嘛。”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俊朗的身影,两道剑眉高高地扬起,勾起的嘴角尽是戏谑的坏笑。   “不知是范将军驾到,口出恶言,实在该死,请将军恕罪。”她低眉顺眼地赔罪,心里暗叹报仇无望。   “哼!还很会见风使舵的嘛,你刚才的狠劲呢?”   她不敢抬头,但仍可以感觉到他那两道灼灼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头顶,不由得暗暗叫苦,我今天怎么惹上这个不易招待的主啊?不知要怎么善了?   “小人该死,但不知者不罪,还请将军原谅。”你才是小人,小肚鸡肠。   “你在弘佛会不是很大胆吗?今天怎么连头都不敢抬了?”   花翎抬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这才像话嘛,你说你应该怎么向我赔罪?竟然叫我兔崽子?本将军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叫我的。”他不依不饶。   “那将军想要我怎么给你赔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笑了笑:“辱骂将军是死罪,我可以免你一死,你以后就给我做奴隶,每天我上马时给我当脚踏?”   花翎不由得满头黑线,干笑着说:“我现在是云上居的伙计,并不是自由身,将军换个其他的条件好不好?”   “其他的呀,”他又笑了笑,“我记得你刚才还叫我滚出来,我肯定是不会滚的了——不如你滚?你从这里滚到大门口?”   敢情他是特地来消遣我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反正横竖是个死。   她昂高了头:“将军,我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我也懂得事情的是非曲直。刚才如果不是将军戏弄我在先,我怎会脱口而出不敬之词呢?人受到了惊吓,自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哦﹋”他没有意想中的勃然大怒,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紧盯着我的眼睛,“那你的意思这都是我的错了?”   她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事情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老天,你真敢这么说,你可真有勇气……”   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花翎的怒火不由得熊熊燃烧: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在寻我开心,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到古代就要被这无聊男子当猴耍吗?   血液全涌上了脑门,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嘴唇几乎都被咬出血来。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她悄悄地攥紧了拳头,准备给眼前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的家伙重重的一拳。——我可不是你可随意戏弄的玩偶!   “范兄,玩笑也开够了,我们该讨论正经事了。”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范云收敛了自己的笑,我也悄悄地放松了拳头。   “你一起过来吧,我们谈完后再和你谈弘佛会的事。”   “是,我知道了。”花翎跟在后面走向主殿。   主殿气势雄伟,灰瓦红壁,雕梁画栋,中央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尚勤殿”几个遒劲大字。   殿内已有几位官员在等候了。   “各位大人请坐,劳烦久等了……”   对他们讨论的国家大事,花翎既不懂也无兴趣,便好奇地打量起殿内的摆设来。   大殿极宽敞,只在正前方中央摆放了一张长案,上面堆叠着一些宗卷,竟陵王就坐在后面。再往下就有两列案几和坐席。没有电视里常见的重重帷幕,殿内唯一的摆设品就是在右上角的仙鹤状的铜香炉了,此刻鹤嘴正冒着微微的青烟,空中弥漫的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味。这个竟陵王在现代绝对是简约主义的代表,不但服饰式样简单,原来连房屋的布置也是这么简单。   殿内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在百无聊赖之下,花翎唯有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谈话上来。   一位留着一缕山羊须的官员正在说:“……自收割开始后,各地因为争水或火耕殃及邻村而发生械斗之事时有发生,而且流血事件有愈演愈烈之势,实是令人堪忧。”   “是,这火耕水耨法沿袭已久,但现在它的弊端也是日益显现。火耕水耨必须高地蓄水,多筑陂堰,每遇水雨,堤坏泛滥,低田损毁,延及陆田。过去东南地旷人稀,不妨用这个旧法,现在户口日增,村舍相接,田地高低不一,每岁陂堰放水,为害实多。”   “但除了这种耕种方法,并无其他更好并可以推行的方法。”竟陵王皱着眉头,“年年都是老问题,如何是好?”   花翎忍不住插嘴:“你们没有试过用牛耕地的吗?”   此语一落马上惹来众人的瞪视,尤其是那几位官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哪来的无知小儿,敢擅自开口答腔?   花翎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又是舌头跑得比脑袋快呢?   但竟陵王竟耐心地回答了她白痴的问题:“我们当然有用牛来耕地的,但由于耕牛的数量太少,十户中有耕牛的连一户的份量也达不到,所以牛耕法是没有办法推行下去的。”   “没有牛,那就大力提倡农户养牛呀。”既然已经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不说出点什么来,肯定脱不了身,花翎硬着脖子继续解释自己的看法。“朝庭应该给养牛的农户以支持,例如财产税的征收,在养牛上应少收或者不收,如果朝庭的财力允许甚至可以考虑给养牛的农户一定的补贴,有了朝庭的大力支持,我相信耕牛的数量会迅速地增加。”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对朝庭的政策妄加非议?”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员瞪圆了眼喝道。   “想法大胆,推行起来有很大难度,但听听无妨。”竟陵王说。   范云也说:“是啊,小子你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尽管说出来吧,让我们看看你的脑袋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花翎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现代农业的一些情况,说:“在收割之后,让耕牛犁田,将泥土翻转过来之后,再放水淹田,可以淹死大部分的杂草。杂草在土里腐烂后,就成为了肥料,会使泥土变得更加地肥沃。所以在提倡大量养殖耕牛的同时,朝庭也应大力发展各地的水利工程,设立专门的部门督造水利工程,并处理水利方面的案件纠纷。完善的水利工程可以造福子孙后代千秋万世。   除了农田,农地也应充分利用起来。农地一年之内可以多次种植不同的农作物,什么时节种植什么农作物收益最好,朝庭主管农业的官员要清楚,并要及时通过乡长、里长等告知农户,如能够提供相应的种子就更好。此外,还可以采用交叉种植法……”   “何谓交叉种植法?”山羊胡子竟如好好学生。   “就是高低搭配种植,例如种植桑树的地里,树与树间的间隙是较稀的,就可以在空隙处种上其他的较矮的农作物,如麻等。其他的农作物也可以如此搭配。充分利用土地,则可以提高产出。”   花翎的说法再次将他们震住了。   大肚子喝道:“你这小子究竟是哪里人?形貌奇特,言行古怪,是否它国间谍?快从实招来!”   真是好心遭雷劈,花翎不怒反笑:“大人你觉得小人会是哪国探子呢?有哪国会派出小人这样的探子: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同,他还会给敌国提出有用的建议呢?”   大肚子的脸马上变成了猪肝色,但嘴里兀自死撑:“你的建议居心叵测,说不定就是为了动摇我国之根本……”   竟陵王不顾那位官员,关切地问花翎:“难到你们蜀地用的就是这样的种植方法?”   “不是的,我们那里只有小部分地区采用这些方法。因为我们那里山多耕地少,大多是种植高粱、小麦等旱生的农作物。我出身农家,也游历过一些地方,所以对此有些认识。但有一事我是不太明白的,就是我从小听闻苏杭的丝绸、刺绣天下闻名,但来到此地,发现本地的种桑养蚕纺织业并不兴旺,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种桑养蚕的赋税较高,许多农户都不再愿意种桑养蚕,有的甚至将原有的砍掉以免要交蚕桑税。”范云解释道,面色少见的凝重。   “哦,连锁反应。如果能够降低征税的标准,例如每户种植十棵桑树以上才开始征税,那些极度贫困的农户就可以通过种桑养蚕获得一些收入,朝庭将本国的丝绸制品大部分用来边境贸易,则可以增加国库的收入……”   花翎话未说完,大肚子就直着嗓子叫起来:“你来自魏国,竟对我们作出这样的建议,还说不是居心叵测?”   花翎扫了这个激动的爱国这一眼,淡淡地说:“我是来自魏国,但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国家大事向来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内,我们只知道衣食住行,吃饱穿暖才是我们所关心的。我们两国之间的政治问题,是你们为官者要考虑的。至于我的建议是否采纳,我并不关心。”   “你这小子,说话竟敢如此无礼!”大肚子竟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向花翎挥来,她刚想闪开,他的手已经被范云牢牢捉住。   “张大人,请息怒!”   竟陵王也说:“各位大人,这位来自魏国的小哥说法虽离奇,但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各位回去后不妨仔细考虑一下,看看有无可借鉴之处。”   几位官员怀着满腹的疑问告退了。花翎看着面色凝重的竟陵王和范云头痛极了,祸从口出,现在该如何脱身?谎言能够骗得了他们吗?   “王爷,将军,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来历身份很是怀疑。”花翎诚恳地说道,“但你们要相信我绝无恶意,无论是对谁。也许你们觉得我说的事和你们的太不一样,甚至也不同于你们所了解的魏国。但你们要明白,我从小在魏国的一个偏远山村长大,那里高山环抱,与世隔绝,如同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花翎停了停,头更大了,为什么又扯上陶渊明呢?都不知道这个时代他出生没。   “啊,陶渊明,知道吗?”她绝望地问。   “当然知道,”范云不满地说,“你以为我是个只会舞刀弄枪却不通诗文的武夫吗?你这个店小二都知道东晋的陶渊明了,有什么理由我会不知道?”   啊,东晋,南北朝之前,花翎感激得差点热泪盈眶,还好没有捅更大的篓子来。   “山高皇帝远,我们家乡主要是由族长来管理,人们安居乐业,衣食富足。相对外界百姓来说,的确是人间乐土。我如果不是因为要来此寻找从未谋面的父亲,我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   和古代相比,现代就是天堂,这并不是谎言。世外桃源之说无论他们相信与否,因为无从考证,也就无从辩驳。这套说辞是一了百了的做法。   “果真如此?世外桃源?”范云很怀疑,“魏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当然知道,但因为崇山峻岭,路途险阻,从来没有派过官员去山村里视察过。我们村每年都是定期向朝庭缴纳赋税的,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那每年要缴纳多少赋税?这些赋税你们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收齐的呢?”竟陵王也成了好奇宝宝。   一个谎果然要用一千个谎来圆,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继续往下掰了。   不知到被盘问了多久,花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少自相矛盾的话,真是说多错多,连忙以要赶酒楼的晚市为由,匆匆忙忙逃跑了。   一个现代人要混迹在古代不被发现,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象花翎这样单纯的人,分分秒秒都是危险的。祝她好运,碰上的都是善良的人吧,阿门!   救人   “重阳节人人都是去登高,偏这几位公子要与众不同,跑去游什么湖?”花翎嘀咕着,手里紧紧地提着两坛上好的女儿红,生怕有什么闪失。   自从王爷鸡笼山别院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竟平安无事,花翎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命大。但愿今天也能无事就好。   沿路只见游人如织,红装素裹,鬓香丽影,满耳都是欢歌笑语。前往栖霞山的道路上更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远望栖霞山片片艳红,真如朵朵云霞栖于山间。赏枫叶正是时候,难怪人人趋之若鹜。   山下的碧云湖中,不少的画舫在游弋。那艘最豪华的饰满绸缎轻纱的画舫肯定是王爷的了。远远地隐约可见不少女子的身影。   在喝花酒?她的兴趣来了。穿越女主必定要到妓院逛一趟才不虚此行,她是没有那个经济能力的,所以趁机观摩一下是再好不过了。   花翎来到湖边,小心翼翼地放下酒坛,朝画舫挥了挥手。   画舫就渐渐地朝她驶来,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阿荣跳下甲板,提起一坛酒就走。   “花哥儿,你来得正好,王爷和公子们的酒正好要喝完了。”   她连忙提起另一坛酒跟上。   一上船,只见宽敞的船头上一群婀娜多姿的舞女正在载歌载舞,个个身披色泽艳丽的轻纱,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有说不出的诱惑。船的左右摆了两列案几,竟陵王、沈约、范云和两位陌生的公子在座。   王爷仍是一袭淡青色衣裳,配着髻上的那根碧玉簪子,更显得气质的雍容淡定。他双眼轻轻掠过那一群舞女,举起手中的酒杯缓缓地啜了一口。   而其他几位除了沈约略为含蓄一点,都明目张胆地大张着眼睛狂吃豆腐。   花翎打开酒坛,倒了一酒壶,轻轻地走过去给他们添酒。   王爷扫了花翎一眼,转过头去对范云轻声说了些什么,范云一抬头看见她,就嚷嚷:“哎,花哥儿,你送酒来来,怎么不过来给我斟酒?”   “范将军恕罪,我这就过来。”听坊间议论他似乎官封什么将军。   看见她将酒杯注满,他昂首一口喝尽。   “这是你们云上居特酿的十五年的女儿红是不是?”他满意地说。   “是的,公子好品味,这是掌柜特地吩咐拿来的。”   “我就知道,因为你们云上居的这批酒在醇香之后有一种特别的辣劲,似一个外表温柔而骨子刚烈的女子,果然是特别的女儿红呀。云祁,你也应该尝尝,味道比咱们去年喝的更好。”他开心的笑着,在秋日的阳光中越发英气逼人。   花翎别开眼,将王爷的空杯也续满。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眼帘轻合细细回味。   “的确更胜去年,辣劲比去年明显了一些,云兄刚才以女子喻之,实在是妙极,——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真性情无论如何掩饰,日子长了,就会逐渐显现出来。”   “哈哈,如果能碰上这样的一个女子,那也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我可是对驯服母老虎很有兴趣的。”范云开怀大笑。   哼哼,如果家里真有这么一个女人,到时候还说不定是谁驯服谁呢!花翎暗自腹诽。婚前铁齿的,婚后往往死得很惨。她有个堂兄,没有女友之前就发出豪语,将来老婆如果敢对自己有丝毫不敬,就要揍得她满地找牙,结果婚后差不多天天跪搓衣板,一听老婆那高八度的嗓音就禁不住浑身发抖。   花翎为其他几人也一一倒上这种酒,然后边看歌舞边听他们品酒,真弄不明白都是那些辣得嗓子都冒烟的白酒,味道有什么不同?   歌舞一毕,马上就有几个样貌最出众的跪坐在案几边陪酒。莺声燕语,娇颜巧笑,揽肩勾背,抚脸亲腮……花翎大开眼界,心里暗暗“啧啧”声。   在这周围都是游人的地方,都可以做出这些举动,如果在青楼,不是更是香艳刺激得让人流鼻血?难怪女人也喜欢逛青楼,因为只有在那种地方才可以看见美男们更多的养眼镜头呀。   抬眼一望竟陵王,他身旁的正是刚才领舞的那个红衣舞姬,一袭红衣衬得雪白肌肤比花瓣还娇艳,烈焰红唇,端的是娇媚无比。此时正见她螓首轻垂往竟陵王怀里送,但竟陵王却不解风情,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放在膝上,竟不去揽一揽她□在外的雪白肩头。这舞姬也是善察言观色之人,再三试探后识趣地坐正了身子。   “王爷,小女子刚才一舞不知能否入眼?”连她的声音听来都是无限的娇媚。这就是所谓的人间尤物吧。   “刚才的歌舞很精彩,姑娘你辛苦了,请在旁边休息吧。”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其中的意思却不由得人违背。   红衣舞姬唯有哀怨地望了那个绝情的人一眼,含泪退下。   花翎失望地转过目光,发现画舫正朝一座石拱桥驶去。桥上人头涌涌,原来这桥是前往霞山的必经之地。只见从山脚到山顶,上山的路上游人络绎不绝,似群蚁排衙。   当她正在想这画舫能否在桥底通过时,就听到“呯咚”一声,接着就有人嚷嚷:“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放眼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在湖水里挣扎。花翎一急,扔下酒壶,一纵身就跳进了湖里,秋天冰凉的湖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顾不上这些,她飞快地游近那个人影,那人在水里扑腾挣扎,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花翎绕到她背后,以免她在狂乱中会抱住自己,连自己也游不起来。花翎一把抓住她后背的衣服,扯着她奋力朝画舫游去。   花翎的手一搭上船舷,立刻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厚实大掌抓住了。抬头对上的是范云那双黑得泛蓝的眸子,两道浓眉紧紧地蹙着。他的旁边站着竟陵王和沈约,也是一脸的关切。   在他们的帮助下,花翎拉着那个女子很快爬上了船。但她双目紧闭,可能被呛得失去了意识。花翎将她身子平放在船板上,用力在她胸口压了两下,但她没有反应。花翎急了,连忙扳开她的嘴,给她进行人工呼吸。吸气,吹气,压胸,如此循环了不知多少次,花翎急得一额冷汗。——千万不要让她在我手里死掉呀!   “咳——”她终于咳嗽着吐出一口水来。花翎双腿发软瘫坐在甲板上,湿漉漉的衣服滴得四周一滩水。   她睁开了眼,花翎此时才发现她样貌不俗,身上的一套浅绿色衣裙质料上乘。应是来自富裕家庭,但为何落水?   她坐起身,看了看花翎说:“是公子救了我吗?”   花翎摆摆手正想回答,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怪异,船上的人个个呆若木鸡地望着她们,桥上的人都站着看热闹,有些人还对她们指指点点,低声地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我救了这个女子,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他们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古怪?   花翎愣愣地坐着,不知该说什么。   范云走近说:“这位姑娘,是他救了你,不但救了你这一次,而且连你的一生都会负责的。”   “啊?——啊——”花翎终于明白是何事了。   “公子这话何解?”那女子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因为他刚才为了救你,嘴对嘴给你渡气,又用手猛压你的……”范云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做了一个手势,眼里透着迷惑。   “什么?!”她面上血色尽失,接着掩面大哭,“你这样救我,还不如不救,你叫我以后如何见人呀?我不如死了算了……”看花翎的衣著打扮就知道我只是个穷小子,刚才叫她一声“公子”只是客气。   说罢竟作势要跳船,站在旁边的竟陵王一把扯住了她。她抬头无限哀怨地看了竟陵王一眼,哭得更伤心了,整个身子都趴向竟陵王怀里。   “想不到我的第一次嘴对嘴的对象竟是个女人!还来不及悼念自己刚刚失去的初吻,我就要为这初吻负上责任、付出代价!”花翎简直想要效仿她从船上跳下去。   看着她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一团火苗开始在她脑海里燃烧。   “别哭了!吃亏的不是你,而是我!”花翎起身喝道。   “呃——?”她惊异地抬起头看着花翎,眼泪挂在脸颊。   花翎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被白绫束紧的胸的确没有什么弧度,只是腰细一点、腿长一点而已,是难看出女人味来。   但花翎心一横,说:“我并不是男人,我也是女人,所以你并不吃……”   “你怎么会是女人?”她直觉地反问,然后怯怯地说,“……你都没有胸部……”   花翎几乎要吐血。我的是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好不好?难道真要给你摸一下来鉴定一番吗?   一阵秋风吹过,湿冷的衣服让花翎打了个寒颤。   “你和我的衣服全湿了,穿着很冷,不如先看看谁有干衣服可以给我们换?”花翎极力控制自己的心火,“你不是要鉴定一下我究竟是男还是女吗?”   “我们姐妹们都有带衣服来替换的,就拿两套过来给你们换可以吗?”红衣舞姬亲切地说,但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竟陵王怀里的女子,那女子竟面有得色地回瞪。   花翎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啸,老天,你要我救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呀?看她醒后的表现,落水的原因肯定不是寻死,我看,她是为了看清画舫里的竟陵王踩上拱桥上的栏杆失足跌落来——这种可能性绝对更大。   花翎和那个女子拿着舞女的衣服进到船上的一间房间里更换。花翎在屏风后脱了所有的衣服才发现没有内衣裤穿,没有像内裤的东西,是她们没有准备,还是古人根本不穿内裤?手里只有一件她们称为肚兜的东西,在她看来根本就起不到内衣的作用,那薄薄的一层穿上身,根本什么也掩不住,那小小的两点突起实在是太突兀了。   真不知道这些古代的女人是怎么穿这些内衣的。花翎咬咬牙穿上襦裙和外袍,还好多了几层衣服的遮挡,胸部没那么难看了,但接着又发现这些舞女的衣服不是普通的暴露,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截肚兜,领口又阔,整个锁骨部位的肌肤全暴露在空气中。还有底下感觉凉飕飕的,虽然襦裙重重叠叠的,但第一次不穿内裤,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这样的衣服我怎么穿回酒楼?   花翎抬起头,正想叫那个落水的女子帮自己另找一套衣服来,她赫然已来到面前,还叫道:“啊,好看,你穿得真合身。”   说罢就拉着花翎朝外走,花翎看看她身上的那套也是如此光景,便闭了嘴。   花翎跟在她后面,几乎想把整个身子都藏在她身后,可惜的是花翎高她许多,藏也藏不住,所以窘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上,花翎接连不断地被宽大的襦裙绊倒,还好反应快,没有真的跌倒。   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堪过,一方面,她已许久不以女性的面目示人,而现在她却穿着一件“女性化过头”的衣服;另一方面,她可从没有试过如此真空上阵的。   花翎没有勇气抬头看周围人的表情,只听见周围嗡嗡的私语声,还听见那女子大声说:“大家看看,她没有说谎,我的救命恩人的确是个女子,——绝对货真价实,刚才我们换衣服时,我看得很清楚。”   什么?花翎猛抬头盯着她,后悔极了,刚才拉她上来时为什么没有一手掐死她?   “所以大家也清楚了,我没有毁了她的清白,以后她清白与否也与我不相干!”   顾不得其他人的表情如何,花翎一转身面向竟陵王,还好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一贯的淡定,否则她肯定要发疯。   “王爷,小人恳求你借一套男人的衣服给我,我回到云上居马上还回来。”   不待他的回答,花翎一阵风地冲回刚才换衣服的那间房。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慢慢地瘫坐在地,不争气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跌落衣裳,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暗色的圆点。此时她才发现这套衣服还是俗艳的大红色——以往她避之不及的颜色。   今天真是倒霉之极了,救了一个人却惹了一身骚。本来她再在云上居好好地做上两、三个月,就可以买匹小马,舒舒服服地进行她的回归现代之旅,现在身份曝露,今天回到云上居,掌柜就会叫她卷铺盖走人了吧。   花翎狠狠地用衣袖擦着不断滚落的泪珠,忽略鼻端那股让人反胃的劣质香水味。   一会儿后,她终于止住了眼泪。   “想不到我来古代第一次流泪却是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的眼泪也太廉价了吧!”她不由得自嘲。   门外穿来敲门声,花翎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阿荣捧着一叠衣物站在外面。她打开门。   “王爷叫我送这些东西给你。”他面色不悦地走进来,将东西摆在桌上,又走了出去。   花翎正想关上门,他却说:“还有这个也是给你的。”他指着门边的一个炭炉,上面还有一个水壶,想必里面还有热水。   他低头将炭炉也提进来,花翎连忙帮忙提起上面的水壶。   “谢谢你,荣哥。”   “不用谢,我只是遵照王爷的吩咐办事,荣哥的称呼我也不敢当。”他满面阴霾地走了。   花翎愣了一会儿,不由得苦笑:经过今日之事,周遭之人不知会以怎样的眼光来看我了,伤风败俗?惊世骇俗?抑或浪荡不羁?难怪阿荣会以服侍我为耻了。   花翎关上门,拿开水壶,将内衣放在炉上烘烤。炭火烧得正旺,很快烘干了内裤和束胸带。她换下衣服,利用壶里的热水擦了一下身体,穿上内衣,再穿好送来的衣服。穿好了才发现这套男装的长裳是浅蓝色的,很浅很浅的蓝色,近乎于白色,但又不象白色那么单调。质量也很好,摸上去柔软舒适,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仔细地嗅了嗅,是檀香味。   难道这套衣服是竟陵王的?的确象他的风格,也是浅色的,式样也是极为简洁,最重要的是还有股檀香味,她每一次见到他不都闻到这样的香味吗?   花翎甩了甩一袖,有点长,但竟陵王穿应该正合适。   他竟将自己的衣服借给我穿?他还真大方。   花翎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走出门外,见阿荣正远远地站着。他一瞄见她出来,就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她不以为意地扬起笑脸走过去。   “荣哥,你家往爷还在前舱吗?我要谢谢他。”   “我们王爷和沈公子他们还在前舱喝酒。”他站着不动,没有引她前去的意思。   花翎向他行了个礼,径自走向前舱。   前舱很冷清,好似刚才的莺歌燕舞、热闹非凡只是幻象。那么宽敞的前舱只有竟陵王、沈约、范云紧靠着一张桌喝酒。   见花翎来,三双眼睛都好奇地打量着她,她行到近前施礼。   “王爷及两位公子好,请问刚才那位落水的姑娘呢?”   “本王已叫人护送她回家了,你找她还有何事吗?”   “不,没事。多谢王爷的衣服,我回去后马上洗干净,送回给王爷。”   “不用着急。”他朝花翎扬了扬手。   范云也说:“哪怕你留着不还给他,也没有问题,这家伙还少这么一件衣服吗?”   “是呀,姑娘你就不必为衣服的事挂心了。”沈约冲花翎微微笑。   “王爷的衣服哪是适合我这种市井小民穿的?我留着它有什么用?”她可不想欠他太多人情。   “你留着它是没什么用,”范云表情怪异地瞄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女人的事,全建康城的人都知道了,难道以后你还可以穿着一件男人的衣服到处溜跶吗?”   “是呀,还没请教姑娘贵姓芳名?”沈约摇动手中的折扇,好一副浊世佳公子的形象。   花翎只觉得自己全身冒起鸡皮,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对她说这句话。   “免贵不芳,我叫花翎。”   “哦,原来是花姑娘,失礼了。”   花﹋姑﹋娘?花翎一头黑线。他是日本鬼子穿过来的吗?   “花姑娘,你的身份曝露了,应该不再适合留在云上居了,那你有什么打算?”竟陵王不愧是云上居的幕后老板,马上就来和她说这个问题了。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勇敢面对吧。   “请王爷放心,我今天回去马上收拾好包袱,明天我就离开云上居回家乡去。”花翎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还有,请王爷不要叫我花姑娘,那让我很不舒服,叫我花翎就好了。”   “哈哈——哈哈——”范云那家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小子可真够胆,对你说这样的话,真有趣呀!”   沈约也笑起来,惟独竟陵王微微蹙着眉,继续问道:“那你的盘缠够了吗?”   “哦——是不太够,但没关系,我可以去其他的城镇做工再攒点。”路到桥头自然直,她不担心。   “但从这里到蜀地有几千里之遥,你盘缠不够就上路,只恐途中多生变故,不如我再资助你一些,可好?”   “不用了,无功不受禄,上次拿了王爷的赏赐,已觉得很过意不去了。”花翎最害怕的就是人情债,人情人情,不是拿人来还,就是拿情来还,她两者都不想。   “即使你有足够的盘缠,你现在也去不了蜀地。”范云严肃地说,“现在我国和魏国的关系正僵,边疆监控很严,一般都不让人通行。你不是魏国人吗?”   “啊?是!”花翎记起自己的谎言。   “那你更去不了魏国,谁能担保你不是魏国的探子。”   “尤其你刚从魏国来了这里几个月时间。”竟陵王也加了一句。   花翎被这个消息击倒了,那何时才可以离开这里去四川?   “那这件事我再回去想一想……”她似打了霜的茄子病恹恹的。   “姑娘如果不嫌弃,来我府上工作如何?”竟陵王缓缓说,“那日姑娘对农业的看法新颖独到,是我等闻所未闻之事,如果姑娘可以屈就在我书房担任书童一职,对我处理的事务提些意见,必能对我有所裨益。”   “这样呀……请恕我无理,可否让我再仔细想想,明日再做答复?”跟在这个王爷身边,陪他处理公务,一不小心就卷入了朝庭的政治阴谋中,脑袋掉了还不知怎么一回事。   “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好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差事呀?”范云也怂恿着。   花翎心动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明日再答复,小人告退了。”不顾表情各异的三人,花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转工   当花翎穿着竟陵王的衣服出现在云上居的门口时,张掌柜的眼睛都瞪直了。他当然知道那套衣服是谁的,但花翎顾不上理会他的反应,匆忙回房换了自己的店小二制服出来。   今天是中秋,云上居座无虚席。花翎在大堂里穿梭,又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但始终觉得张掌柜的视线一直粘在自己身上。到夜晚收市的时候,就会找自己摊牌了吧,她暗叹。   晚饭时分,一些来就餐的客人对着花翎指指点点,低头交耳地谈论着什么。她不用去听,也知道自己成了建康城今天的头条新闻:云上居的首席小二是个女人!   她也看到有个小二走到张掌柜跟前耳语了几句后,张掌柜面色都变了。今天如此的好生意,张掌柜还是变了面色,看来这云上居是再难收容她了。   果然,打烊后,花翎正准备去收拾好剩下的几张桌子,就听见张掌柜在柜台后叫:“花哥儿,你到我房间里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好的。”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花翎净了手走去张张掌柜的房间。   张掌柜正坐在房里等着。   “花哥儿,你坐下。”花翎依言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今日在王爷画舫上的事我已听说,是否是真的?”   “是。”   “那你穿回来的那套衣服也是王爷的了?”   “是。”   “唉——”,张掌柜长叹了一声,“那你现在有何打算?云上居你是不能再呆下去的了。”   “多谢掌柜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打算回家乡去。请掌柜容我再在这里住上两三天,我准备好回乡的物品就离开这里。”   花翎回房间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加上竟陵王赏赐的那十两银子,一共有十八两银子,虽然还不够,但节省一点花,在途中尽量打些短工,应该勉强可以支撑到四川。   至于竟陵王的建议,还是忘了吧。侯门一入深如海,你不害人也被害。况且已被识破女儿身份,还去给他做书童,实在有瓜田李下之嫌。自己又不是穿越小说里神通广大、魅力无边的女主,这等危险人物还是少惹为妙。   打定了主意,花翎心里踏实了,入睡前的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明天起来要买一匹马。   清晨,花翎早早起床,做好开早市的准备,就向张掌柜告了假,向市场行去。   市场在城的东北角,早上热闹非凡,瓜果蔬菜、包子粉面、鸡鸭牛羊等,吃的一应俱全。市场里挤满了买菜的叔伯大婶,这个说“来一斤小白菜”,那个说“称两斤猪肉”,人声鼎沸。   花翎穿过几间打铁铺,走到了最北端的牲畜交易区。地上乱七八糟地洒着一些稻草秸干,一头头牛和一匹匹马就栓在柱子上,有的低头嚼着干枯乏味的稻草,主人们就蹲在旁边的地上等着买主,有的吸着旱烟袋。   花翎仔细地观察了市场里的那四、五匹马,觉得最漂亮的应该是那匹通体雪白、只在前额有一块黑斑的马。一问价,竟要十五两,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向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坐骑说“拜拜”了。问了其余几匹的价钱,最便宜的也要八两银子,那匹马还是一匹未成年的黄色小马,瘦巴拉叽的,不知道最近几天有没有喂过,一直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别的牲畜不屑一顾的干稻草。   它的主人是个脸色青白的瘦汉,一直在抽着旱烟,喷出一阵又一阵的浓烟,呛得花翎极为难受。他可能是没办法喂饱自己和这匹小马,才要将它买掉的吧。但这匹弱不禁风的小马能陪自己走到四川吗,她很怀疑。   花翎在市场转悠了好几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希望在集市结束的时候,买主会沉不住气,能捡个便宜。   白马王子很快就被身穿白衣的富家公子买走,他是不是也想扮白马王子?如果他是,那将成为某人的恶梦。   接着又陆续被买走了两匹,只剩下黄色小马和一匹棕色马了。棕色马的主人一看市场的人稀稀拉拉的,走得差不多了,站起身,长叹了一声,解开缰绳准备走人。花翎连忙冲过去,“大哥,这马五两银子买吗?”   “五两银子?你这小子钱大过人吗?我这马没有十两银绝对不卖。”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花翎泄气地准备回酒楼,明天再来看看吧,没有马驮行李是不行的。   “喂,小子,我这马五两银子,你要吗?”   花翎转过身,看了看那匹黄色小马,皱了皱眉,它能行吗?   “四两银,你看它瘦得皮包骨的,走路都双腿发软,还能叫它驮东西吗?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马料才能养大它。”   汉子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说:“好!”   花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四两银子给他,牵过了小黄马,不知道自己这笔交易做得对不对。   回到云上居,正是中午饭市高峰。花翎忙将小黄马栓在后院去帮忙了。下午两三点,客人少了,她连忙又向张掌柜告了假,取下竟陵王刚刚晒干的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在包袱里,牵上小黄马,前去王爷的别院。   花翎一路牵着小黄马,不敢骑上去,碰到青草鲜嫩的地方还停下来,让它吃上几口好食。看着它的狼吞虎咽,吃得口角流涎,不由得心生怜惜:“它还是一个孩子呀!”伸手抚了抚它的背,它竟也依恋似的,抬头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   “小家伙,从今天起,你就要跟着我了,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你什么好呢?不能叫你白马王子,因为你的毛是黄色的。”花翎侧着头想了想,“啊,我就叫你黄毛小子好了。黄毛小子,你喜欢吗?”   它还是用头拱了拱花翎的身体,但花翎看它是眉开眼笑的,于是连声呼喊“黄毛小子”。   一路走走停停,花翎不停地和小黄马说话,小黄马俨然成为她在这个时代唯一可以谈心的朋友,它在她眼中越来越英俊,以至到后来它又获得了几个更好听的外号:“帅哥”、“黄马褂”。   黄毛小子草足腹饱后精神焕发,看来充满活力,花翎便骑了上去。虽然以前没有正式骑过马,但因为黄毛小子对她这个救命恩人特别温顺,骑得很舒服。一开始,它是慢悠悠地走,过了一阵子可能觉得还有力量,速度就越来越快,最后还小跑了一阵。   花翎第一次感受骑马的乐趣,兴奋得不得了,觉得王府别院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她整整衣裳,牵着黄毛小子走到大门口,对门口侍卫说:“侍卫大哥,我是从云上居来的,来送回王爷衣裳,劳烦通报一声。”   一个侍卫进去通报了,她就在门口等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大路上一匹大红马载着一个玄衣男子正飞奔而来,一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了。   原来是范云,他飞身下马,立定喘息,面上还有汗水,身穿玄衣的他更显阳刚之美。看见花翎说:“你一起来吧。”有仆人牵过他的马,花翎便将黄毛小子一起交给仆人,以免放在外面走失了。   来到尚勤殿,见到竟陵王正在伏案办公。   “王爷,”花翎向前行了个礼,“这是您的衣裳。”说着递过包袱,竟陵王挥了一下手,立在旁边的阿荣马上前来接过。   “你的决定是马上动身回家乡吗?”   “是的。但还是要多谢王爷的好意,以及这段时间的关照。”   “恐怕你不能按期回到自己的家乡。”范云说。   “为什么?”花翎不解。   “因为现在形势有变。”范云对竟陵王说,“云祁,我刚才接到边关的急件,说最近我们和魏国的交界处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争,现在边境形势紧张,已经封闭了边关,暂时断绝了往来。”   花翎如遭雷击:边境封闭了,不知道何时才会重新开放,那她何时才能去到四川峨眉山?而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她失魂落魄地悠悠地走出了大殿,而他们急于讨论军情,也无暇理会她。   花翎梦游似的飘到大殿边上的一根柱子后坐下来,双手抱膝,头埋在两膝间,象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小狗。   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脑袋里成了一片浆糊,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纷至沓来:为什么我穿越了后回去到千里之外?边境还有可能重开吗?也许两国因此爆发大战,我等到牙齿松、头发白也去不到峨眉山?我会象穿越小说的女主一样为了某个男人而永远地留在古代?现在全城都知道我是女人了,还有谁愿意聘请我工作……   想法很多,但没有一个可以帮助她摆脱困境的。她抬起头来,看着庭院里青砖缝里的野草发呆,每日人来人往踩来踩去地,这野草竟还生着?   “哦,你还在这里?”旁边站着范云和竟陵王,说话的是范云。   “是,我马上就走。”花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尘,大步走向马厩。   “花姑娘,你不考虑一下王爷的提议?” 范云跟在后面说。   “不,谢谢。我不想再待在建康城了。”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吧,只要不被识破女人身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并不难。   “难道为我工作是那么难受的事?”竟陵王远远地在后面,面色阴郁。   “啊,不,不是……”花翎慌忙转过身来站定说话,“虽然和王爷只是见过几次面,但我也知道王爷是个亲切随和的谦谦君子,能为你工作的人都是有福气的。”   范云插话:“那你又还要……”   “那是因为我没办法再在建康城呆下去了呀,现在全城都知道我是女的,都议论纷纷,什么样的说法都有。这样的我如果成了王爷的侍从,别人会怎么议论王爷?”   “原来你是担心有损王爷的声誉。”   “我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是怎样谈论我,只要我认为对的事我就一定会去做。”   “但你毕竟是王族,你的事还关乎整个王室和国家,不可能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   “如果事事都要顾及这些,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自由和乐趣?世上成大事者都是不畏流言飞语、艰险阻挠,坚持不懈,最终达成目标的。连选用一个侍从也要被他人左右,那其他大事不是更加无法完成了?”   “我知道王爷你们是担心我,但实际上不必担心,我去到其他的地方肯定也可以养活自己的。”   “你真的那么肯定?”范云笑笑,“你知道你的言行举止与周围的人是多么地格格不入?”   “哦,哪有……”花翎本能地反驳,但对此也没有信心。   “你不知道那天在尚勤殿,你说了多少自相矛盾的话?知道吧,漏洞百出。”范云继续嘲笑着。   竟陵王也说:“更重要的是,姑娘你性子耿直、心思单纯,不会隐藏自己,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你的与众不同之处,这往往会给你招来祸患。”   竟陵王就差一点儿没说“笨”了,花翎垂头丧气,难道自己真表现得这么糟糕?   “我们对你的来历很好奇,但并不会伤害你,但如果换了其他人,那就很难说了。”   范云说:“以你说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被其他人听了,早就报官将你抓起来拷问了。为了你的小命着想,我劝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啊,真的吗?”花翎完全被打败了。   “我们留你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们好心,更多的是觉得你的一些说法能给我们一些启示。你明天就从云上居搬过来吧,阿荣会接待你,交代你怎么做的。”   竟陵王一锤定音,花翎唯唯诺诺地牵了黄毛小子往外走,从来这里辞行到决定留在这里,她还没有从这个巨大的转变中缓过神来。   开工   回到云上居,花翎对张掌柜说了要去王爷别院做工的事,掌柜再三确认是否属实后,什么也没有说。花翎也懒得去猜他的想法,反正连自己也觉得此事很不妥当,但为什么又走到了这一步呢?她也不愿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看着办吧。   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早上,花翎就牵着黄毛小子前去王府别院了。但一直神思恍惚,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要去王府工作,就像刚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几天一样,总是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去王府工作,将有很多事情自己无法控制,未来将增添无数的变数,最后将要怎样收场呢?   花翎真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吹落了的树叶,刹那间离开了自己所熟悉的世界,飘落在波涛汹涌的河面,前途茫茫,又随时有被波浪吞没的危险。   阿荣面色不善地走在前面给花翎带路,尽管她一路很谗媚地叫他“阿荣哥”,不断地制造话题亲近他,他也没有回过头。   东绕西拐,他终于在一个小院子里站定,院落里有几个婢女装扮的人在走动。   “这里是婢女们住的院子,”指着最后右边的一间说,“那一间就是你的,今天你先收拾一下自己的住处,有什么事问其他的婢女。”   说完转身就走,仿佛逃离瘟疫似的。花翎也不以为意。在众婢女吃惊、好奇的目光中推开了那间房,灰尘扑面而来,弄得她大大地打了个“啊嗤”。回头看见众人还在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不由莞尔一笑:“众位姐姐你们好,以后我也住这里,请多多关照。”   “这里是婢女院。”一位年长的婢女严肃地说。   “啊,我知道呀。”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住?”   “哦,”花翎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有说,“哦,我……我并不是男人,不会给众位姐姐带来不便的。”   “不是男人,那是女人啰?”一个年幼的婢女快口说。   “啊,啊。”花翎微微点头哈哈敷衍过去,她多么希望可以继续以男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她如此反应令众人对她就更为怀疑,但她实在不想再对她们解释什么。   踏进屋内,发现积尘足足有一、两厘米厚,不知有多久没住过人了。当她借来扫把、抹布将屋子清扫得可以放下行李时,已经太阳当空了。跟随其他婢女去吃中饭,途中“姐姐”、“妹妹”地叫,十分殷勤。众婢女虽然对她十分怀疑,但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也板不起脸来。   中饭过后继续打扫,太阳落山时花翎终于满意地放下抹布。突然记起黄毛小子从早上起就被扔在马厩,不知有没有喂过,忙冲向马厩。   来到马厩,看见黄马小子正和几匹马一起在吃马料,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抬起头朝她打了一个响鼻,算是打招呼,随即继续埋头吃食。   花翎叹了口气:“看来你很能适应环境呀,觉得这地方不错吗,黄毛小子?但愿我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   看着桌上的那套婢女服,花翎犹豫着要不要穿上,那是昨晚一个叫宋姨的女人送过来的,看起来应在府中有些地位。   花翎慢慢地穿上那套衣服,摸摸自己长长了但刚刚过耳的短发,觉得是如此地别扭。低头看看这女性化的装束配着平坦的胸部,是如此的不谐调。这个时代的女人的内衣是否只是一件薄薄的称为肚兜的东西?她有现代的文胸可穿,但这几个月来却已经习惯了将胸部用白绫缠绑得毫无弧度。现在如果改穿文胸,36B的胸加上文胸的效果,就马上平原变山峰了。这么大的变化,让她觉得很难堪。最后她还是选择穿着男装去尚勤殿。   刚到门口,就碰上阿荣正往外走。他看见花翎呆了呆,紧接着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走了。弄得花翎一头雾水:我又有什么得罪他了?   竟陵王没有在,看来是花翎紧张过头来早了,望望窗外晨间的烟雾,应该七点都不到吧。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捋起袖子开始整理他的办公桌。他应该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上司,各种宗卷基本上都是按类摆放着,她所要做的就是将它们叠得更整齐些,再抹一下桌上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不用半个小时,花翎就一手叉腰,一手手指顶着抹布玩转花,得意洋洋地欣赏起自己的劳动成果起来——绝对支持简约主义!将简约主义进行到底!   一挥手将抹布甩在了窗棂上晾着,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地呵欠,嘴巴正张到最大程度时,竟一眼望见竟陵王跨进殿来,她慌忙想合拢嘴,无奈跨度太大,只听见下腭“卡嚓”一声——该不是下巴掉了吧!   花翎一手捂着嘴急匆匆地过去给他行礼:“王爷,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暗自活动了一下下腭骨,还好,没脱位,只是有些痛。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竟陵王走到案几前回头笑着看着她,“你不是刚到这里,第一个晚上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王爷家的环境很优美,我住的地方也舒适,其他的姐姐妹妹们对我也很好。”花翎一叠声地回答,心里暗想平时亲切随和的竟陵王今天的笑容是不是太灿烂了一些,他该不是在心里暗笑我刚才的大失仪态吧?呜呜,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懊恼得不敢抬头。   “你以后不必起那么早,卯时来到就可以了。”   “卯时?那是几点?”她的脑袋还转不过弯来。   “什么几点?”他诧异道,“大致就像我今天来的时间到就可以了。”   花翎偷偷勾了勾手指,卯时?也就是早上的六点到八点,看他今天是七点的样子,那也还是很早呀。再次哀悼自己睡懒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我除了整理一下宗卷,还可以干什么呢?”如果只吃饭不干事,她也无颜呆在这里接受他的施舍,所以先要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   “哦,就像原来所说的,有些事我希望可以听听你不同的意见。”   “那王爷太抬举我的,我出身鄙野,见识浅薄,哪能时常给您提供什么意见呀?”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的工作,”竟陵王望了望案上的宗卷文书说,“我时常有一些宗卷或文书要抄录几份或誊正的,你能做吗?”   花翎一听大喜,写字嘛是难不到她的,大学在班上她的字是出了名的好。   “王爷,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兴匆匆地走过去,但一眼看见桌面上的毛笔和砚台,如同一桶凉水从头淋到了脚。   “那好,我等一下将要你抄录的文书放在一边。现在你先在旁边坐坐吧。”   “是,王爷。”她讪讪地退下,整理出自己坐的位置,又匆匆地去找阿荣哥要来笔墨纸砚,开始临摹竟陵王的字体。他的字结构匀称,端正典雅,象他的人有一股谦谦君子之气,与她的字体完全不像,所以她临了两个字就放弃了,改为专心致志地练自己的字体,希望也写出点样子来。   幸好这时代用的是小楷字,虽然是繁体,不过这难不到她,她中学时期那些香港澳门版、台湾版的小说和漫画看得多了。只是以前练的是硬笔书法,和这软绵绵的毛笔写起来完全是两码事,所以开头几个字歪歪扭扭不知道有多难看,一诞生就给她毁尸灭迹了。但书法的功底还在,以前初练书法时也曾练过几天毛笔字,很快就把握要领、渐入佳境了。练体育的人练字有天生的优势,手劲足够、力道到位,所以体育系的人普遍写字比中文系的漂亮。   当花翎从自己的字上抬起头时,赫然正对上竟陵王的一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她身旁!   “王爷有何吩咐?请王爷恕罪,我刚才太入神了,一时没听见您的呼唤。”   “不,我并没有叫你,你不必如此紧张。你曾经说希望我不要称呼你花姑娘,而是花翎,我也希望你不要用敬称来称呼我。——花翎姑娘。”   “是,王爷,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花翎是求之不得,要称呼一个基本上同龄的人为“您”,她心里也是很别扭的。   “你对书法似乎很有兴趣?”竟陵王一手拿过她的几张习作。   “嘿嘿”花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困窘地用手抓了抓自己的那头乱发。   “进步神速呀,看来你很有天赋。”   “不,不是的,我以前也是练过书法的,只是跟这个不一样的是我们用的是硬笔。”花翎从未想过成为天才。   “硬笔?”   “喏,像这样,”花翎伸手从窗边的鸡毛掸子上拔下一根鸡毛当成鹅毛,沾了沾墨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们的笔的尖端是硬的。”   竟陵王看了“啧啧”称奇:“不够我们的毛笔字圆润健硕,但也别有风味。”   “相对来说,这种笔的好处是方便快捷,省墨省纸。”花翎又用鸡毛笔唰唰地写了几行字。   竟陵王仔细地看了看说:“你写的是什么字?我似乎看得明白,但有好些字又不能肯定。”   花翎呆了呆才发现自己写的是简体字,难怪他似懂非懂。   “这是我们家乡的字体,和你们的大同小异,但我们的更简省些。”文字肯定是向着使用更方便的方向发展。   “看来你家乡有许多不同于我们国家的地方,有空再仔细地和你探讨。”竟陵王朝门口招了招手,“阿荣,上早点吧,你也饿了吧,一起吃一点。”   听他这么一说,花翎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没吃过早餐。   阿荣将三层高的大食盒放在一旁的案上,然后一样一样地往竟陵王的桌上摆早点:一大碗青瓷花碗的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碟手工精致的花卷上还洒着点翠绿的葱花(刚出炉的吧?)还有好几个小碟,里面有雪白的馒头、透明的水晶饺……   花翎的口水喷涌而出,但不敢大力咽口水——在饥饿的人面前摆出美食绝对是极为不道德的!   “把这叠花卷放到花翎的桌上去,还有拿个空碗装些粥去给她喝。反正这么多我也吃不了。”听到竟陵王如此吩咐,花翎差点要感动得流下热泪来,原来饥饿的人那么容易感动和被收买。   “但是王爷,这是你最喜欢的……”阿荣面有难色。   “最喜欢的天天吃也厌了。”竟陵王如是说。   阿荣唯有一万个不情愿地给花翎分粥,面色媲美锅底。   花翎终于从饥饿中清醒过来:“王爷,我怎么能和你一起共进早餐呢?我应该回厨房吃,我很快就会吃完回来的。”   “不用了。”竟陵王摆摆手,“厨房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来回很花时间,以后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进早餐吧。叫阿荣备多一副碗筷就行。”   “但这不合规矩……”如此张扬的做法会令自己在仆人中无立锥之地,看这个阿荣哥就知道。   “不合规矩?什么时候你如此讲究规矩了?”竟陵王打量着花翎。   花翎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男不女的打扮,只有闭了嘴。   母老虎   过了几日,花翎已完全适应了王府别院的生活,再次证明自己的求生能力媲美打不死的蟑螂。虽然还有诸多不如意,譬如早晨总是七点不到就要起床;周围环境的气氛总不太友善,阿荣哥总黑着一张陈年宿便脸,常被一些下女指指点点的议论,这在以前人际关系很好的她看来是超级不爽;还有传说中的端庄娴淑的女主人始终都没有出现过,据说是回娘家了,花翎很是担心她一回来就会将自己这个穿着男装的“不正经的女人”扫地出门,毕竟没有那个女人愿意自己丈夫身边有一个女人,哪怕他们之间毫无男女之情,但和平演变最可怕不是吗?   虽然自己对这里的男人毫无非份之想,但这也挡不住他们的女人们的杞人忧天。竟陵王的王妃究竟是何等人物呢?   谜底终于在花翎来到王府西邸的第六天隆重揭晓。   说隆重是一点也不为过,首先登场的是“隆隆”的马车声,紧接着是妈子婢女们的呼叫谈笑声。前院景况之热闹,引得在尚勤殿的花翎也无心抄书了,扔了笔,往窗外探头探脑的。   “应该是王妃她们回来了,我们去迎接她们吧。”竟陵王放下手中的宗卷对在沏茶的阿荣说,走到门口,看见愣在座位上的花翎说,“花翎,你也来拜见一下王妃。”   “是。”花翎既向往又害怕地跟着往外走。   前院里停放着三、四辆大马车,车旁站满了下女、家丁,都忙着将车里的行李搬下来。中间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钻来钻去,打翻了东西,引起仆人们的一片惊叫。   “铃儿,别顽皮!”一个衣着华美的年轻女子喝道。她上穿鹅黄色、绣有朵朵粉红梅花的衣裳,下穿粉白色襦裙,柳眉弯弯,面若桃花,约二十三、四岁左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似一朵正在怒放的带露梅花,清新亮丽,这应该就是花翎耳闻已久的王爷夫人了。   “父王,铃儿好想你呀!你想铃儿吗?”女娃儿欢呼着投向竟陵王的怀抱。竟陵王一把抱起她转了几个圈:“当然想呀!我可是天天都有想呢?你是不是天天都想父王呀?”   院子里的人都静了下来,都含笑注视着这父女团聚的温馨场面。   铃儿嘟着她娇嫩的小嘴,转了转乌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也是天天都有想父王!”又点了点头:“嗯,真的是天天!”   “那你为什么去外婆家那么多天也不回来呢?是因为外婆家很好玩吗?”竟陵王不依不饶。   “是呀!外婆家有好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跟我玩,好好玩,我们还去玉屏山上放风筝了呢!”铃儿兴奋得双眼发亮。   “那你去放风筝那天有没有想父王呀?”   “没有。”铃儿低声地说,委屈地低下了头。   竟陵王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院里的人都忍俊不禁。   “铃儿,为了惩罚你,罚你今日午后陪我放风筝!”铃儿一阵欢呼,两只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父亲的头,夫人忙跑过去解救。好一幅其乐融融又赏心悦目的图画,众人都含笑注视着。   午后,竟陵王果然信守诺言,早早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与女儿去后院的小山坡放风筝。花翎因老板没有说放工了,只有在后面跟着看有什么吩咐。   但竟陵王一见到王妃牵着的铃儿,就招呼她去山坡上放风筝了。花翎很后悔自己不该跟来,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玩多温馨呀,自己来充什么电灯泡?   但既然来到了,又不能无声无息地走掉,只好在一棵树底下坐下。地上满是鲜红的落叶,坐上去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拾起一片,见色泽红如娇花,只有叶脉还带着微微的青黄色,原来红叶之美尤胜落花。抬头见满树红彤彤的,真是如火如荼。此时落晖脉脉,红晕四散,金光未灭,满树红叶在落辉中红得炫目、亮得耀眼。一时之间,她不由得看得痴了。   “这位小哥,我似乎以前没有见过你?”不知何时王妃已来到花翎不远处,花翎连忙爬起身。   “是的,回夫人话,小的是几日前才来王府的,当时王妃已和小姐出门去了,所以不曾见过。”花翎极为小心地应对,自己能否在这里呆下去,主要决定权还是在王妃手里。   “你以前是在哪里做工?”王妃亲切地说。   “回王妃,以前是在云上居做跑堂的。”   “云上居?”夫人的脸色微变,“那你现在在哪里侍候?”   “小的现在在尚勤殿帮手抄录文书。”花翎紧张得搓了搓手。   王妃再次变了脸色,失声问道:“你……你是不是叫花……花……”   “王妃,小的叫花翎。”希望这位美丽的王妃心脏足够强壮,不会晕到在自己面前。   “你……你就是云上居那个女扮男装的花翎?”王妃终于惊叫出来。   “是的。”想不到自己的事没几天居然传到了王妃耳中,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我府上?还做了王爷的书童?”花翎见王妃的脸色极为难看,心想可能早有人向她汇报过自己的事了,不过她的反应是很正常的,任何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女人都会将其他的女人视为假想敌,尤其自己丈夫比较优秀的,更以为个个女人都对他垂涎三尺。   “王妃知道王爷是个宽厚仁慈的人,那次在游舫上我身份败露后,王爷见我无处可去,就收留了我。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份在府中做事不太恰当,不过王妃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我家乡在魏国,我来此是为了寻找我素未谋面的父亲,我已攒了一些路费,再过三、四个月,我攒够路费就回家乡去了。”   “只是路费问题不能解决?那我资助你如何?”王妃面有喜色。   “谢谢王妃好意,平白接受王妃的好意是说不过去的,况且哪怕路费够,我现在也回不了魏国。”   “为什么?”王妃又惊又疑。   “因为前几日两国边境发生了冲突,边关的关卡已经不准两国的老百姓往来。”不是我死赖着不走呀,她心里加了一句。   “原来是如此。”王妃面色稍和,“你在这里感觉还好吧?”   “多谢夫人关心,阿荣哥他们对我都和气。府上皆是王爷和王妃般善良之人,我感觉很好。”像竟陵王这样宽厚的人的确不多见。   “那我就放心了。”王妃目光飘向那对正在山坡上嬉戏的父女,看了一会儿说,“花姑娘既然身份已批露,为什么还是男儿装扮?”   “我一向喜欢男儿装束,觉得清爽利落。可能我从小到大粗鲁惯了,学不了一般女儿家的斯文娴雅。我如果换上女装,就觉得绊手绊脚,经常会踩着自己的裙尾摔跤。”花翎笑着说,指了指王妃曳地的裙摆,王妃可能觉得那情景滑稽也笑了起来。   “我的性子就是这样的,”花翎一屁股坐地上,“你看,穿男装我可以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多舒服。”说完还真的平躺下来了,头枕着手臂,仰望着王妃,“如果穿女装就只能像王妃这样规规矩矩地站着了,虽然脚酸得要死也不敢。”   王妃吃惊地望着这个肆意妄为的假小子:“你……你平时就是这样的吗?”   “是呀。”花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所以要我穿上女装,像女人一样生活,那比杀了我更难受。”   “你这样不怕找不到婆家?”王妃应该是个严格奉行相夫教子思想的大家闺秀。   “不怕!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专门找个男人来养活自己。”到现代还有什么女人会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王妃可能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又追问道:“哪怕你能养活自己,那你心上人呢?你也不在乎他的看法吗?”   “我的心上人?我才不会管他想什么呢!”花翎没心没肺地笑着,“反正我现在没有心上人。”   “你多大年龄了?”   “二十四。”花翎不假思索地回答。   “二十四了?和我一样大?”王妃惊叫,“都还未嫁人?甚至连心上人都不曾有过?”   “对!”   王妃觉得自己眼前的是怪物:“从来没有碰到过自己喜欢的人吗?例如我们府上的阿荣就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尚未婚配,年龄也和你相当。”   女人都有当媒人的本能?   “不,阿荣哥很好,但不是我要的人。”竟将阿荣那黑面神塞给我,不是让我下半辈子食不下咽?花翎连忙接着说,“王妃不必为我费心,我是不会在此地定居的,所以决无可能在此找一位心上人,王妃不记得了?我过几个月就要回魏国了。况且,当年我娘就是因为找了一位异国人,才抱憾终身,以致今日我还未见过我亲生父亲一面。”   “哦,你竟还有这样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妃关切地说。   “是这样的,王妃,当年……”爱听八卦是所有女人共同的特征,花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庆幸过了王妃这一关,刚才那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得她难受极了,这再一次坚定了她一定要回到现代的想法——在现代自由平等的社会,哪需要如此说话?无论是怎样的达官显要,心里不爽,照样可以不理不睬,而在这古代是什么人都不敢得罪,非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阿谀奉承、虚伪圆滑的本领不能存活。   ------------------------------------------------------------------------------------------------------------   第二天,花翎开心地去上班。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舒畅的原因,觉得自己今日的字是写得又快又漂亮。估计还不到十点,已经差不多完成上午的工作。当她专心致志地跟剩下的几份文书奋战时,突然觉得身旁有一个人影,不禁吓了一跳。   “看看,你的字很不错呀,”范云慢悠悠地说,一手拿起她正在写的文书,一边拿眼瞄着她,“别人说字如其人,你的字是和你本人很像,——字,怎么看也不像女人的字;人,怎么看也不像女人。”   这个家伙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专门来找喳的吗?边关不是有战事吗?他这个将军是挂名的吗?比以前晒黑了一些,不知又去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花翎横眉瞪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文书。   “我的字,不像是女人的字?有谁规定女人写字一定要是什么样子的吗?”肤浅的家伙!   竟陵王也走下来:“范兄,她的字虽不像一般女儿家的字秀丽,但遒劲有力,自成风格,有一股潇洒不羁的豪气,也算也一手好字了。”   “豪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哪有女人会写出豪气的字?”范云又别有用心地打量着花翎,“还有,哪有女人会穿着男人的衣服四处晃荡?”   什么叫“穿着男人的衣服四处晃荡”?花翎脑海里浮现电视里常出现的画面:一个娇娆的女人只穿着一件男人的大衬衫款款走出来,修长白皙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不由得为之气结。   “我穿着这样的衣裳碍你事了吗?”   “是不碍我事呀,但我看见你就会想,你究竟是不是女人呀?”范云闲闲地说。   “我是不是女人关你什么事呀?”花翎给气晕了,“我就是一个不像女人的母老虎,我喜欢!又怎么样?!但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母老虎?”范云一脸的坏笑。   花翎蓦地想起重阳节他在画舫上的那番言论,刹时血液直涌上面部,红晕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她又羞又怒,懊悔得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见她如此反应,奸计得逞的他哈哈大笑,还说:“原来你记得我对母老虎的嗜好,嘿嘿,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见过的你最像女人的时候了,花姑娘。”   花翎被激得已无法言语,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竟陵王忙打圆场:“范兄,玩笑不要开得太过火了。花翎姑娘并非一般的世俗女子,怎可用那些标准来衡量她?”   “哼”,花翎重重地坐在座位上,决定对这样的小人不予理会。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原来范云这段时间已经日夜兼行地去过一趟边境了,但紧张的局势并没有缓解的趋势,花翎只有心里叹息自己何时才可以离开这里了。   黄毛丫头   早上七点上班,八点早餐,十二点中餐,下午一点午休,两点至五点多又上班,七点晚餐,除了晚上总折腾到很晚才睡觉之外,花翎的生活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在竟陵王西邸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转眼已经入冬了。   这日阳光特别地好,下班后从尚勤殿里走出来,看见金黄的余晖觉得特别的温暖。想起有几天没有让黄毛小子出来活动一下了,连忙跑去马厩。   黄毛小子正倚在马厩的围墙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这两个月来,饲料充足,它长了不少膘,已不见当初羸弱的模样,现在它看来十分健康,精神抖擞,再过上半年一载的,它就是一匹身强力壮的上等马了。   花翎伸手去摸摸它的头,它兴奋地站起来刨了刨蹄子。   “帅哥,想我了吧?知道我又是来找你散步的吧?看你兴奋得!”   花翎解开缰绳,牵着它走去后山。远远看见竟陵王和范云正站在山坡上谈话,竟陵王穿着蓝白色的斜襟长衫,犹如玉树临风,而范云则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劲装,更显肩背宽厚。两人衣着一浅一深,恰如两人一文一武,一温文尔雅一豪爽英伟,真是相得益彰。   花翎正想着要不要避开,以免又被范云捉弄。恰巧铃儿和两个婢女迎面走来,铃儿一见她就欢喜地大叫:“羽毛姐姐,等等我,和我一起玩。”   花翎唯有站在原地等候,等她走近说:“小铃铛,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要叫我羽毛姐姐,应该是翎儿姐姐。”   “但我也是铃儿呀!别人怎么分得清?”铃儿委屈地嘟起了嘴,“你不是说我是一颗小铃铛,而你是一片羽毛吗?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叫你羽毛姐姐?”   “唉,好了,你就继续叫我羽毛姐姐吧。”花翎捏了捏她滑腻柔软的面颊,“先生布置的书背完了吗?”   “嗯,先生还夸我聪明呢。所以我就和小蝶她们出来玩了。”铃儿看着黄毛小子双眼发亮,“姐姐,我可以骑骑它吗?”   “可以呀,它很温顺的,不怕摔。”花翎一把将她抱上马背,牵着它慢慢地往前走。   起初铃儿有些害怕,但走了一段距离后,她就觉得不够刺激了,不断催促:“姐姐,让它走快一点,让它跑啊!”   花翎唯有爬上马背坐在她身后,驾着黄毛小子在山脚的平地小跑了一会儿,铃儿兴奋得一直叫嚷着,笑得开心极了。   过了一阵子,花翎担心两个人骑太久会使黄毛小子受不住,看铃儿也叫得累了,便放慢了速度,逐渐停了下来。   花翎纵身下马,再将铃儿也抱下马。搓搓她还兴奋得发红的面颊说:“怎么样?开心吗?我的黄毛小子帅吧?”   “黄毛小子是它的名字吗?”铃儿小心翼翼地摸着马鬃。   “是呀,我这样叫它,因为它的毛是黄色的。”   “那姐姐说它‘帅’是什么意思?”铃儿皱了皱眉头,她这个动作特别像他父亲,竟陵王心情不好时是不会大声发脾气的,但会异常地沉默,眉头就是这样皱在一起。花翎好笑地伸手抹平她的眉头。   “‘帅’的意思就是很英俊呀!你不觉得它特别漂亮吗?”   “你叫它黄毛小子,还觉得它‘帅’——英俊?”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花翎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竟陵王和范云已来到了不远处的山坡上,正坐在那里望着她们,范云的瞳仁漆黑发亮。   “不是吗?虽然刚买它的时候,它瘦巴拉叽的,毫不起眼,但现在它长得很漂亮,再过几年,它就会迷死那些母马们,——连你的腾龙也不够资格做它的情敌。”花翎很不高兴他如此轻视自己的爱马。   “英俊的黄毛小子?腾龙的情敌……”范云发出一阵猛烈的大笑声,整个身子都倒在了斜坡上,边笑还边用拳头捶击着地面。   花翎眨着眼睛看着他在狂笑,不明所以,再看看竟陵王他也笑得转过了头去,但他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平时那么自制的他也笑得那么失态,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究竟是什么呢?   花翎有一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但硬着头皮问下去。   “你们究竟在笑什么?!”   “我在笑什么……”范云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狂笑,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边说,“我笑有什么人就有什么马……”   “我的人怎么了?我的马又怎么了?”花翎真是很讨厌这个家伙,总会找自己的喳。   “因为马如其人哪,马很英俊,所以你还想到了会很受母马们的欢迎,那你将来要不要选定一匹漂亮的母马,让它们生一群更好的小马?”   “有什么不可以?不过那是将来的事。”花翎回答道。   “那它们洞房花烛夜时该怎么过呀?”   “什么怎么过呀?”花翎傻傻地问。   竟陵王看不下去了:“谁告诉你这匹马是一匹公马?”   “没有谁告诉我,但我一看见它就觉得它是公……”花翎的脑海里似有一道闪电闪过:难道它是个“黄毛丫头”?   “你不知道该怎么分辨马的性别?”竟陵王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刹时脸涨得通红,热辣得可以煮鸡蛋。   “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们不也是犯过同样的错误吗?” 看着范云的眼睛,花翎第一次深深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的眼睛用“贼亮”来形容,“不过这一人一马还真是绝配,母马看起来英俊,让人误以为是公马;它的主人衣着打扮、言行举止也完全似一个男人……”   旧仇又添新恨,她完全地恼羞成怒了。“呀”地一声,几步冲上斜坡,对着范云就想踢去。但范云反应敏捷,一手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扯倒在地。她爬起身,没头没脑地捶了范云几下,但范云很快将她压在了身下。他想抓住她的手制住她,她自然不甘被制服,就这样扭打着,两人变成了滚地葫芦,抱在一块滚下了山坡。   所幸山坡比较平坦,又无山石,只是柔软的草地,所以花翎一坐起来又想扑过去补上几拳。   “你们别闹了!吓着铃儿了!”竟陵王喝道,声音如此严厉,花翎不由得松了手。   看看铃儿,她正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们,眼中流露着惊恐。花翎内疚极了,用手指扒拉了一下沾满草屑的头发,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铃儿,不要害怕!刚才我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是不是呀,范大将军?”说着用手拐狠狠地给了他腰一下,范云强忍巨痛,也咧着嘴笑着:“是呀,我们只是在玩,所以从上面滚下来了。”   “很好玩的哦!不过你太小不能这么玩,但我们可以一起从山坡上冲下来,也一样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试?”花翎对铃儿说,铃儿想了想点了点头。于是花翎走过去,从竟陵王手中接过铃儿,带着她一起爬上山坡,然后拉着她的手,大叫着“冲啊”,一起冲下山坡,铃儿开心得“咯咯”直笑。花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勇气再看竟陵王和范云一眼,只有装作在和铃儿玩耍。   -----------------------------------------------------------------------------------------------------   听着床边滴滴答答的雨声,花翎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摸黑找到了那几个小瓦罐将它们放在床边接雨滴,否则明日起来房间就变成泽国了。这间房这所以空置了那么久,而且只由她一人居住,就是因为它逢雨必漏。她第N+1次唾骂阿荣的黑心肠。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向来好眠一沾枕头睡到天亮的花翎,因为这就在耳边的滴滴答答的雨声而变得神经过敏起来,难怪听说日本侵华时有一种酷刑(真人实验)就是让雨滴不停地滴落人的头顶,而那人不能动弹避开,最终那人发疯而死。而在这种破屋偏又逢夜雨的环境下,杜甫老先生还想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真正是忧国忧民的英雄。   听着雨声,花翎胡思乱想着,觉得自己也就要发疯了。辗转反侧,辘辘难眠。临近天亮时才朦胧入睡。待到她被人声吵醒时,天已大亮。   “死了,要迟到了!”   花翎手慌脚忙地穿上衣服,打开房门,一阵寒气直入骨髓,她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一下雨,今天就怎么冷!”花翎呵着手,来不及多想,沿着屋檐一路冒雨跑向尚勤殿。   一冲进殿内,竟陵王已然在座,站在旁边的阿荣面色比平时又黑了几分。   “对不起,王爷,我不小心睡过了头。”花翎慌忙说,第一次迟到,偏偏又被老板抓个正着,今天真不是普通的倒霉。   “没关系,人之常情。”竟陵王声音低沉地说,花翎心里“咯噔”一声,今日竟陵王的声音为何如此没有温度?她以前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那是表示他极度不悦而脾气又还未爆发出来。今日他为何人生气?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爷,我……”不知为何,花翎觉得他的怒气是冲着自己来的,连说话都缺乏勇气了,“我昨日的行为不分尊卑,有失体统,给王爷府上抹黑,又吓着了小姐,恳请王爷原谅。”   “昨日之事你不必自责,是范将军玩笑开得过头了。”竟陵王此时正眼望了她一眼。   “但我当时也的确反应过度了,以后我一定更谨言慎行,控制自己的牛脾气,不会让王爷再为我的事费心。”   “姑娘既然是我挽留下来的,我当然有照顾你的责任。”   “王爷言重了,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粗人,你给我工作,让我有吃有住,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其他的事再让王爷费心,就太不应该……啊——哧——”花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掩上嘴,只露出一对睡眠严重不足的熊猫眼。   “你不舒服吗?”竟陵王关切地问,“你昨晚睡得不好吗?”   “哦,是有一些,因为昨晚半夜下雨,房间漏水,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搞得我没办法睡觉。”花翎不好意思地解释,一边搓着自己的手臂,希望可以增添一点温暖。   竟陵王望了阿荣一眼,阿荣目光落在地面,不知在思考何事。   “你睡在哪间房?竟然会漏水?”   “就是下女院靠东边的最后一间,我一个人住,挺宽敞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一下雨就漏水……”花翎心不在焉地说,思量着穿着这三件单衣熬到中午会不会感冒。   “阿荣!”竟陵王厉声喝道,阿荣望着他默默无言,但瞟向花翎的目光就更加地怨毒。花翎心里打了个寒颤,想不到自己无心的一番话会让事情演变得这么严重。   “今天之内,去给花翎姑娘腾出一间能住人的房间!”竟陵王对阿荣吩咐。   “王爷,不用了,我的房间漏水并不是很厉害,叫个师傅来修一下屋顶,应该就没事了。”   “现在还下雨,不适宜修葺屋顶,下女院肯定还有能住人的房间,你不必再多言。”   阿荣忿然离开,花翎唯有默然接受这一决定,不由得心里叹息,这样一来阿荣对自己的痛恨会更深了吧。   “花翎姑娘,请你原谅,我留你在此地,却没有妥善安置好你的生活起居,让你受苦了。”竟陵王满面歉意。   “王爷言重了,只是略有不便而已,哪里说得上是受苦呢?”   “花翎姑娘虽然是以下女的身份呆在府中,但小王在心里从未将姑娘当下女看待。”   “我知道,王爷对我的尊重,是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的。”   “因此姑娘你有何不便之处,应直接对小王说,而不应委屈自己。”   “我在这里真的生活得很好,王爷不必担心。”   “真的没有其他的事?”竟陵王甚为担忧。   “真的!”花翎顿了顿说,“但我今日中午想早一些放工,告假去一趟市集,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你……”   “我一定会在下午上班前赶回来,我只是去买一件棉衣。”   “上班?”   “就是开工。”现在花翎还是偶尔会说出一些现代的词汇。   “天气凉了,你没有衣服应该早些说,每年你们都会添置一些新衣的。”竟陵王看着她单薄的单衣说。   “哦?”原来还有这么好的福利?真是个体贴员工的好老板。   竟陵王拿过放在桌边的一件淡青色夹衣,递给花翎,“这件衣裳你先披着吧,以免着凉。”   花翎忙不叠地摆手:“不,我现在就回房加一件衣服就好。”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开玩笑,此时怎可再穿他的衣服?   花翎回到房间见现代的短袖T恤、长袖T恤各加了一件在里面,才觉得暖和了些。至于那件在峨眉山底租来御寒的大衣暂时还用不上,那古怪的拉链也难以向他们解释。   等到花翎回到尚勤殿,正碰上阿荣又急匆匆地往外走。   “你不必在出去买衣裳了,今日午后就会有人来给你们量身做冬衣,午后你直接去幽兰轩吧。”   “是,我知道了。”不必买棉衣,又可以储多点路费。   过年了   午睡过后,花翎走去幽兰轩,那是夫人平时接客处理家事的地方。还未走到幽兰轩,就已听到喧闹的人声,三三两两相携进去的男女下人们。   走进大厅,只见大厅里陈列着无数丝绸布匹,几位仆人在让人度身,一些婢女们围着几匹锦花绸缎兴奋地谈论着,还不时伸手抚摸一下布料。铃儿则忙着在布匹中钻来钻去,一个仆人正拿着软尺追着她跑。竟陵王和王妃坐在桌边,正和一个中年男子谈论着什么。男子衣着十分考究,华美非凡,应该是绸缎庄的老板,——这样身份显赫的大主顾,肯定要老板亲自出马才行。   “王爷,王妃,午安。”花翎向前行礼。   “啊,花姑娘,你来了,今天你一定要好好选几匹布料,做几身好看的衣裳。”王妃热情地起身拉着花翎的手说,看见绸缎庄老板目瞪口呆地样子,方才省起自己拉着身着男装的花翎,让人心生误会。   “李庄主,这是我的好姐妹,她平时就喜欢一身男人打扮,今天你一定要好好地帮我改造改造她,让她显出她的女人味来。”   李庄主虽然表情诧异,但商人的圆滑使他很快地说:“没问题,王妃只管放心。”   “王妃,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关心,但我并不需要那些华美的衣服,我只需要像阿荣哥他们那样的衣服就可以了,做女装给我完全是浪费,我现在很需要的只是御寒的棉衣而已,其他就不必了。”花翎对衣服的要求从来就是穿着舒服就好,漂亮与否从来不太关注。   “那怎么行?起码过年的时候你也要穿一件像样的衣裳呀,几件男人衣裳一年穿到头,哪像话吗?”王妃焦急地蹙起了秀眉,“祁哥,你说说话呀。”   “花翎姑娘,你说你习惯穿男装,但也必须有一两套女装,以便隆重的场合穿着。”竟陵王说。   花翎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场合需要穿着女装,但竟陵王这么说她也不好反驳,正犹豫着,就听见王妃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庄主,你给她定做两套合身的女装,妹妹,你放心,你要求的男装和棉衣也都会给你做,但给你做的女装你也要穿出来给我瞧瞧。”   看着这位善良的王妃,花翎不知再说什么好,唯有点头了。   ―――――――――――――――――――――――――――――――――――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冷了,但花翎过得挺滋润的。虽然阿荣哥心里有多么地不甘心,但还是给她安置了一间较为舒适的房间,平时的用度也不敢再有丝毫的克扣,所以吃住比以前好了很多。新做的两套男佣的衣服和棉袄也很和身,穿上身花翎觉得特有精神。至于王妃吩咐特别为她制作的两套女装,从拿回来她就没有打开过,反正她没打算穿过。   日子平静地过着,连那个总来找她喳的范云也很少出现了,不知是不是魏齐两国发生战争远赴边疆去了,反正少了他的捉弄,她乐得耳根清静。   临近年关了,一日早晨起来,发现窗外正飘着片片雪花,地面、屋顶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了。花翎十分兴奋,匆匆用冷水洗了个脸,跑去厨房去拿了两个大馒头,一边走一边啃馒头,高兴得在路上团团转,思量着因天冷王爷夫妇会不会迟起身、竟陵王会不会吃过早饭才去尚勤殿。   ——自从花翎摸清厨房的位置和规矩后,都是一大早胡乱去找点东西当早餐,再也不曾和竟陵王一起用过早餐,竟陵王曾问为什么,花翎用“做仆人的就应该有做仆人的样,仆人就是应该在厨房吃早餐”做结。   考虑到竟陵王极少迟到,花翎还是快快地走去尚勤殿,慨叹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好好地欣赏一下雪景、和铃儿打一场雪仗。   这场雪下得真大,一连下了五、六日,真下得天地一片白茫茫,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美丽非凡。   直到年二十八,雪才稍稍停了。但天空并不放晴,冷雨霏霏,不时又变成了雪花落下。   就在这寒冷的天气中除夕来临了,府中许多有家室的下人早就告假回家过年去了,现在只剩下十几个无处可去或担任重要职务无法告假的还在。王妃吩咐今年的年夜饭全府上下都在敬恩殿用,到时候每个人都要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过年新衣来用餐,而特别交代花翎的就是指那两套女装。   花翎回房搜出那两套衣服,发现一套是粉红色的,一套是淡青色的。那公主的颜色是自小学后就没有再穿过的,花翎立刻拿起青色的那件,发现衣料相当华美,在青色中还有隐约的白色小花纹,细看倍觉含蓄雅致,衣领袖口还有精美的刺绣。   花翎拿出久不使用的文胸穿上,还好暂时没有变成平坦胸肌的危险,套上一件长袖T恤,再穿上一件薄夹袄,套上外衣,系上腰带,似乎刚好合身。房中没有镜子,她从现代带来的行李中也没有这样的物品。她也懒得关心自己穿成怎样,用塑料梳子梳理了几下头发,便往外冲。但一阵寒风吹来,她立马回房在外面套上一件大棉衣,她从来都不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之人,美丽“动”人与她无缘。   在前去敬恩殿的路上,见各人果然都是衣裳簇新,婢女们有许多还用了胭脂水粉来装扮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秀丽颜色,惹得几个后生仆人忍不住望多了几眼。但花翎的回头率是最高的,花翎当然知道自己的内女装、外男装的搭配相当地怪异,但仍不以为意地径直往前走。   敬恩殿里大红灯笼高挂,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大厅里摆着三张大圆桌,上面摆着各式美味佳肴。最中间的那一桌应该是王爷夫妇他们坐的,花翎便在旁边的一桌挑了一个末位的座次坐下。   刚坐下,就听到门口一阵人声喧哗,原来是一群仆人簇拥着王爷一家人驾到。竟陵王难得地内穿紫红长衫,外披红色狐皮大袄。王妃则内穿浅紫金线刺绣花裙,外披纯白裘皮大衣。花翎心中暗笑:原来这古代的两口子还这么有情趣,穿情侣装呢?   “羽毛姐姐!”一团粉白色的物事直扑向花翎怀里,她一把搂住,定睛一看,只见铃儿穿着白色兔毛滚边的粉色衣裙,披着一件短短的白色狐毛披肩,头上还扎着两个白色绒球装饰,像一只机灵的小梅花鹿。   “啊,小铃儿,你穿得可真漂亮呀!”   “真的吗?真的吗?哪里最漂亮?”铃儿高兴地张臂转着圈。   “嗯,头饰漂亮,衣裳漂亮,粉嫩嫩的小脸最漂亮!”花翎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   “啊,花姑娘你终于肯穿上我为你定做的衣裳了?”王妃兴奋地拉住花翎,“快让我瞧瞧!——你怎么还在外面套一件这么丑陋的棉衣呀?快除下来,给我看看!”   王妃一心想要观赏自己的努力的成果,花翎也不忍心拂她的兴致,于是依言脱下棉衣,极为尴尬地站在那里由他们评头论足。   仆人中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窃窃私语。这些反应都是意料之中的,花翎知道自己的样貌,决不会因为一身华美的衣服而麻雀变凤凰,成为耀眼的美女。而竟陵王悠悠地望了她一眼后,便转开视线,悠闲地品起茶来。   “嗯,真不错,锦绣庄的手工果然不错,你看,穿起来马上就有女儿家的韵味了。”王妃满意地赞赏着,“再看看,多合身!显得这个腰肢多细!真是迷死人的杨柳细腰!”   对于王妃的溢美之词,花翎唯有苦笑:一头乱蓬蓬的短发,一米七三的身高,原来53公斤左右的体重,现在可能又瘦了几公斤,没有女性该有的丰盈曲线,完全不符合这时代的审美标准,何来“迷死人”?瘦弱纤细,看起来像会行走的竹竿吧?   “王妃,请别笑话我了,今日是因为夫人的盛情,我才穿了这一身衣裳,但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穿这些衣裳。”   “怎么会呢?等你把头发留长了绾起来,再在面上用些胭脂水粉,绝对漂亮。”王妃如得到一个新玩具,想要证明给所有的人看它的好。   “但我的头发从小到大,都没有留长过。”   “为什么?难道魏国人都留这样的短发吗?不可能呀,我以前也见我一些魏国人,他们的服饰打扮和我们的区别并不是很大呀,只是我们的衣裳宽大,他们的短窄些而已。”   “是的,我们魏国人也是留长发的,但我出生以来都是留着这样的短发,从没有让它长过。因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有一个老郎中对我母亲说,头发是气血凝聚之物,靠吸取人的血气生长,若人本身气血不足,则不宜留长发。母亲为了让我身体好起来,便给我留了这短发,我长大后也习惯了这短发,母亲有时建议我留长一些,我也不肯。”花翎将道听途说的谬论派上了用场。   “啊,真有这么一说?”王妃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将信将疑。   “是呀,自从我母亲给我留了短发,我的病痛真的慢慢少了,你看我现在虽然瘦,但比一般人还是要健康的。王妃你就不必为我的事操心了。不过如果你还不宣布开席,我可要饿晕了!”众人一阵哄笑。笑声中各人都在自己的位子坐好,只有主席上王爷一家三口的背后还立着三个贴身侍从,正准备为他们布菜。   “祁哥,我们这一桌是不是太少人,太冷清了些?”夫人侧身询问竟陵王。   “嗯,是太冷清了。”竟陵王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说,“不过有什么办法,现在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家了,父王身体抱恙,不似往年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同欢。我们用膳之后,还要赶去宫中给父王请安才是。”   “那我们快一点用膳吧!”王妃抬头叫道,“花姑娘,请过来这里。”   花翎闻言走去:“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你快坐下!”王妃指了指她身边的座位,“你和我们一起用膳。”   “这怎么可以?”花翎说。   “羽毛姐姐,坐啦!坐啦!”铃儿拉拉花翎的衣角,指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好多好好吃的东西哟!”   “花翎姑娘,你就请坐下吧!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阿荣、蝶儿,你们布菜后,也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这团年饭吧,你们也辛苦一年了。”竟陵王说。   “王爷!”阿荣三人受宠若惊,既感激又惶恐。   “好!都快坐下吧!”王妃一扬手,“我们等会儿还要赶去宫中呢!”   花翎等人只有落座,开始吃这特殊的团年饭。   出游   大年初一,天公做美,天气晴朗,蓝天白雪,真是“红妆素裹,份外妖娆”。趁这好天气,老老小小都出动,去亲戚邻里家串门拜大年。家家户户门前的雪地里都洒了一层厚厚的鞭炮纸,红白相衬,煞是好看。   而竟陵王一家三口昨晚离开后就没有回来,应该是留在了城里的王府官邸里。平时他们偶尔也会住上一两天、三四天的。而仆人们也乐得清闲,有家的归家,无家的寻耍。花翎上午也四处瞎逛了一下,午饭时,听说这后面的鸡笼山山腰的梅花开得真盛,便也想去看上一看了。梅花,在书刊上、电视上她看得多了,但却从未亲眼目睹,如今有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午休过后,花翎叫上几个相熟的婢女一道,齐往山上行去。在山脚可以隐约望见山腰有一抹粉红,想必就是那梅林所在了。   再往山上爬去,隐隐约约的香气变得越来越清晰。等到见到第一株梅树,胸腔里已满是梅花的清香了。   转过山坳,一片约两三亩宽的梅林便在眼前了。果然花开正盛,灼灼其华。粉红娇俏,深红妖娆。又有白花红蕊,纯洁中带诱惑,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者是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真是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花翎深深地沉醉在这从未领略的美景中,看花下众婢女也是格外的灵秀动人。难怪电视上的女孩都要在花下拈花回眸一笑了,环境氛围的烘托太有效果了。看她们在花林中细声交谈,低头浅笑,明眸善睐,似正等待某个情人的到来,不由得玩心突起。   弯腰在地上捧起一大捧的积雪捏成球,对准她们一扔,“噗”地一声,正中一女的后背,顿时引起一阵惊叫,花翎则哈哈大笑,当然马上就成了众矢之的。众女也无暇顾及淑女风范,跪在地上捏雪球,一个比一个大,使劲地往花翎身上扔去。花翎四下逃蹿,仍不免中了数弹。于是大笑着冲入敌阵,众女顿时乱成一团。无数雪弹打着了自己人,结果再分不清敌我,反正见人就扔。刹时欢笑声、惊叫声响彻梅林。   终于,众人打累了、笑累了,再无力气攻击,都扶着树干直喘气。而花翎则毫无形象地半躺在雪地里,还止不住笑,一手揉着笑痛了的肚子,一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   当竟陵王一家来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一向表情云淡风清的竟陵王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小铃儿,”花翎在地上拾起一个半碎的雪球扔向他们,“你来得太迟了,我们已经打完雪仗了,现在没有力气再陪你再打了。”   雪球在他们跟前跌落,雪沫四散,有一些飞溅到他们的下裳上。花翎连忙道:“啊,对不起,王爷,王妃,我不是故意……”   “羽毛姐姐,你要再陪我玩过打雪仗!”铃儿冲过来抱住花翎的胳膊直摇。   “但是姐姐真的没力了。”花翎索性躺倒在地诈死。   “不行!姐姐你快起来!”铃儿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她。   “不行了!你看姐姐浑身都没有力气了。”花翎继续赖在地上不起来,“你看看,我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铃儿忙拉着她的手想要将她拉起来,王妃斥责道:“铃儿,别闹了!姐姐累了,怎么可以勉强姐姐呢?”   铃儿只有极为失望地走回母亲身边,花翎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又抓了一个雪球轻轻地扔在铃儿身上,铃儿惊喜地转身,看见花翎正捏着一个雪球向她招手,开心地朝花翎跑过去,花翎迅速地跑开来,两人便在林中追逐打起雪仗来。当然,雪球无眼,被波及的婢女们也加入了战团。   看见女儿玩得如此开心,王爷夫妇便放心地在梅林散起步来。梅林不大,半个时辰后他们又走回了原处。但之前喧哗热闹的梅林边得静悄悄的,花翎等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红日傍山,暮霭沉沉,霞光映照,雪地都变成了粉红色。   “可能都回去了吧!”王妃挽着竟陵王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棵梅树上突然落下无数花瓣。落英纷纷,化做满天花雨。   “祁哥!”王妃惊喜地叫道,竟陵王则奇怪着那树的花瓣为何无风自落。突闻树上发出“哧哧”地笑声,定睛一看,铃儿的小脑袋从花枝中探了出来:“父王,母妃,好不好玩?”   竟陵王正想开口训斥她的顽皮,却见花翎也从铃儿身后探出脸来,笑意盈盈地说:“王爷、王妃,刚才你们俩携手并肩在梅花树下漫步,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如此唯美的画面,怎么能没有落花衬托?所以我和铃儿制造了些落花,很萝蔓帝克吧?”   “萝蔓帝克?”竟陵王一头雾水。   “啊,就是浪漫,就是感觉很好的意思,刚才夫人是不是感觉自己特别爱王爷呢?”王妃无语,只是无限娇羞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花翎“呵呵”地笑着,铃儿也不明就里地笑着,只有竟陵王似乎不太高兴,是因为被取笑而尴尬?   -------------------------------------------------------------------------------------------------------------   因为昨日梅林之行众人都很开心,所以第二日出游的热情高涨。虽然初二早晨的天气看来不是很明朗,但众人还是决定去栖霞山赏雪。   出行的有三辆马车,第一辆是竟陵王和王妃,第二辆是花翎和铃儿,第三辆则是其他随从。一路上,铃儿和花翎玩得不亦乐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栖霞山山脚,铃儿还缠着花翎玩剪刀石头布,说爬山比赛输的人要迟一柱香时间才能动身。花翎让她赢了这一回合,看着她身披白色皮袄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不由得好笑。   王爷和夫人都披着厚厚的皮毛斗蓬,仆人们都穿着自己最保暖的衣裳,连花翎也将夹袄和棉衣一并穿上了,但看看没有什么阳光的天空,觉得积雪正在一点一滴地吸走自己身上的热量,后悔没穿上那件来自现代的海绵大衣。   “花翎姑娘,出发了!你怎么还不走?”有人催促着她。   花翎一看,除了几个要照看马车的仆人外,其余人都已准备好了,手套、毡帽、火炉、干粮等东西都带齐了,竟陵王夫妇站在最高处。   “你们先行一步吧!”花翎朝他们挥挥手,“我和铃儿猜拳输了,所以要迟一柱香时间才能出发,但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不用担心我,你们先走吧。”   于是他们就先出发了。花翎坐在马车的横档上,独自欣赏起山脚的雪景来。今日的气温应该有零下几度,碧云湖除了湖心的一小块区域外其余水面都结了冰,远望似一块大碧玉了。湖四周都是玉树琼枝,冰清玉洁,见不到一点杂色。这是否就是他们所说的“雾淞”?花翎心里寻思。玉湖、雾淞,衬着前方山脚下圆圆的石拱桥,真好一幅简约写意的水墨山水图。   估计应该有一柱香时间了,花翎跳下马车,兴冲冲地朝山上进军了。   一路上见到上山赏雪的人并不多,应该是担心天气会变坏。花翎越往上走,越觉得寒气逼人,阴风刺骨。心里就犯嘀咕:按道理运动起来应该觉得热才对呀?   继续往上走,寒风越来越凛冽,天空似乎也阴沉了,路上见到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天气要变坏了,花翎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爬下去,但想到一路上都没有见到王府的人,推测他们应该还在山上,又继续往上爬。   过了一阵子,花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但此时想要找人询问已经见不到人了。天气越来越坏了,天空已经开始飘雪,花翎决定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到前面的叉道走来一个人,花翎惊喜地奔过去。   “这位兄台,请问有没有见到一大群登山的人?”   那人一回头,却原来是阿荣。花翎惊喜地拉着他的衣袖问:“阿荣哥,你们走到哪里去了?可把我找苦了!其他人呢?”   阿荣生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找得好苦?!我们才找得好苦!小姐吵着要找你,到处乱跑,不见了人影,现在大家都分散了在找她。她可能走这条路了,你快上去看看!我再往这条路看看。”   阿荣说完朝下面一条路走去,一会儿不见了踪影。花翎朝他所指的路走去,却越走越艰难,因为风雪越来越大了,而山路越来越陡峭,还好这条路没有出现过叉路,否则她真不知怎么找下去了。   “现在天气这么恶劣,无论是谁找到了铃儿,应该都会马上下山吧?”花翎寻思,“铃儿应该不会走这一条路吧?这么陡峭,她独自一个人应该很难爬上来的。”   虽然是如此想法,但又担心万一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为了找自己真走了这条路呢?后果不堪设想。花翎唯有冒着风雪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风雪越来越大,连路面都看不清了,她感觉越来越冷,仍坚持着走下去,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终于她走上一个开阔的地方,四围一顾,发现自己已来到了山顶。山顶北面有一个亭子,花翎奔过去一看,隐约可以见到山底下的碧云湖,想看看王府的马车是否还在,但漫天的飞雪阻隔了视线,根本无法看到。   阿荣哥为什么要给她指上这样的一条路?如果铃儿找她也不应该朝山顶找,因为铃儿知道她是走在后面的呀!阿荣哥究竟是怎么了?   突然,花翎脑海里闪过他离开时的画面,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是什么?——是一个小暖炉!铃儿专用的小暖炉!经过她的改良设计,不怕烫手,小巧玲珑,上面还有她亲手画的HELLO KETTY卡通图案,铃儿喜欢得不得了,下雪以来从未离身,刚才上山前,还看见铃儿带着它!现在却在阿荣的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铃儿出事了,从山路上滚下,所以小暖炉离了身?铃儿安然无恙,甚至毫无受冻之虞?如果是前者,阿荣怎会对铃儿的受伤只字不提,而只是指一条路给她?而且是一条通向山顶的路?   刹时,花翎觉得一股凉意从心窝里慢慢地发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仰望苍穹,只见白茫茫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地从空中飘落,洒在她的额头、鼻翼、面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液体,滑落脸庞。   我留在这个世界有何意义?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问自己。   欲回现代,但滞留此地,希望渺茫;留在此地,毫无可恋,与周围人事格格不入,甚至还有人希望自己死,在此何益?   她四围奔突,但泪眼朦胧,不辨方向,心酸之至,不由大声狂呼:“爸爸!妈妈!”可四周只有静静落雪,她终于心力交瘁,万念俱灰,仰面到地,听任雪花一片片飘洒在自己身上。   她静静地躺在雪地上,数着飘落的片片雪花,奇怪的是身体不再感到那么寒冷,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很冷、很冷。   “如果自己死了,灵魂应该可以回到现代再去探望一下自己担忧的父母亲吧?”渐渐地她感到头顶有一片黑暗,“天黑了,应该睡觉了。”她想闭上眼睛,但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摸自己的脸庞,自己的身体也似乎在移动。   “这山上应该会有一些野狼之类的野兽吧?不然怎么是古代?鲁迅的时代还有野狼吃小孩的事情呢?被野狼吃掉会很惨吧?据小说中说,狼这种动物比较偏爱人类的内脏……”花翎虽然很不喜欢被狼吃的结局,但却也不想做任何的挣扎,听任自己的身体被不断地翻动。   渐渐地原本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的手和脚开始有刺痛感。“原来野狼喜欢先从四肢下手呀。”她想,接着她感觉有个温暖的东西在触摸自己的面颊,“不会是狼的舌头吧?本姑娘并非美女,不是你舌吻的好对象,能否口下留情?”   花翎皱了皱眉头,终于睁开眼睛,发现头顶上方悬着的不是野狼的头,而是竟陵王焦急的面庞。他本不浓重的眉毛此时正紧紧地蹙着,显得又黑又浓,他的头发、发髻上有无数的雪花,口中和鼻翼不断呼出暖暖的气息。他眼中的焦灼并没有因为她睁开眼而有所缓解。   花翎目光呆滞地看着他,身体没有一处是能听从自己的调遣的,只有任凭他在不断地搓揉着自己的手脚、耳廓等地方。   “你给我听好了,”她突然听到竟陵王说,“年前我见过范将军,他说魏齐两国边境的局势基本稳定下来了,边关可能很快就可以重开,你如果想要回家乡去,你就给我动起来!”   花翎惊愕地眨了眨眼,竭力想要坐起来,但只是举起了一只手两三秒钟。竟陵王舒了一口气说:“就是这样的,你快点自己动起来,到时候你自己亲自去问范将军。”   花翎用力地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究竟发生何事,你要如此虐待自己,毫无遮挡地躺在冰天雪地中?你的手脚都冻伤了,如果救治得不好,就会出现溃烂和骨肉坏死。”竟陵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灌了花翎一口,火辣辣地味道呛得她剧烈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的。竟陵王扶着她坐起来,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再试着活动一下手脚。”   花翎试着动了动手脚,手略微能动,但双脚依然麻痹得厉害,不由得害怕起来。   “你能再喝些酒吗?这有助于血气运行。”竟陵王递过酒壶,她艰难地接过,慢慢地喝了一口,感觉酒进到胃里,马上火辣辣地燃烧起来,身体温暖不少。又见他用积雪搓揉着自己的双脚,脚上的鞋、袜被扔在一边,才发现自己在山顶的那座亭子里,亭子里也有不少积雪,他们就在背风的一面。   “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你的脚需要进一步疗理,要下山才行。”竟陵王望着扔雪花飞舞的天空说。   “好,我知道了。”花翎捡过自己的一只袜子往脚上套,但手指僵硬,脚也不配合,弄了半天也没套进去。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接过袜子帮忙穿上,又帮忙穿上另外的一只袜子、以及鞋子。   他对她的现代棉袜很感兴趣:“你这袜子的布料怎么这么奇怪?好像有弹性,看上去小,穿上去刚刚好。”   “还好,这个时代还不时兴裹小脚,否则自己的这双大脚板将多么惊世骇俗呀!这时代应该也没有男人看了某个女人的脚就要负责的事吧?”花翎笑了笑,也不言语。竟陵王将自己的手套和毛皮斗蓬都给了她,然后俯身背起了她。   行到半山腰,碰上了阿荣带着几个家丁。看见花翎时,他双眼怨毒得几乎喷出血来。但只是那一刹那,一闪而过,快得花翎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如果不是知道他曾怎样对待自己的,还真不会捕捉到他那一丝眼神。   “王爷,您找到花姑娘了?刚才我们几个找了好多地方,都没能发现花姑娘,王爷您在何处寻到她的?让我来背花姑娘吧,王爷别累坏了身子。”阿荣说话的语气是如此地殷勤。   “不用你背,我能行。我是在山顶找到她的。”   “在山顶?花姑娘何以会去山顶?看天气那么坏,就应该往回走了。”阿荣小心地观察着花翎的表情,她当作未看见,假装疲惫之极闭目小憩。   “王爷,王妃和小姐已经安全回府了,花姑娘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冻伤,可能要叫一个大夫来瞧瞧。”   “好,小人马上叫人去请大夫。”   “嗯。”竟陵王点点头,继续背着花翎快步往前走,途中几次拒绝家丁们来替换的提议。而花翎一路都假装睡着了,实际上心乱如麻,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卑鄙无耻、笑里藏刀的小人,明明想置人于死地,表面却可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现在没有面目面对的反而成了花翎,因为她担心自己一张开眼睛看着他,就隐藏不了自己对他的仇视和鄙弃。   “小心。”竟陵王小心地放下她,她张目一顾,发现原来停马车的地方还放着一辆马车。   “可以吗?”他问,花翎点点头,他便扶着她登上马车。阿荣等人除了两个赶车的其余也坐上马车,车内就有些挤。花翎紧抓着横木靠着车壁坐着,生怕路途颠簸会坐不稳,因为竟陵王就坐在她对面,如果她向前倾倒,就要跌到他怀里去了。他一直深深地看着她,面容平淡,但她却觉得暗流汹涌,压力极大。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暖和一点了吗?”   “嗯,”她点点头,“我好多了,只是脚还是麻的。”   “那可有些麻烦了,这车上似乎没有可以取暖的用具。”   “有!”阿荣迅速地回答,举着手中的小暖炉说,“这是小姐留下的,说是担心花姑娘冻着了,喏,给!快脱了鞋袜捂一捂。”   花翎刚想伸手去接,却被竟陵王劈手夺过。   “阿荣!刚刚冻伤的地方不可以用太热的东西去捂,不然会外皮溃烂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呀?”   “小人该死,一时糊涂了,差点铸成大错,请王爷恕罪!”阿荣诚惶诚恐。   花翎心里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世界呀?虽然一直都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如此的阴谋暗算,又怎是一个“防”字可以抵挡得了的?从未想过要融入这个社会谋取任何东西的自己,却还是变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奈何?——如不速速归去,就将埋骨在这时空了。   玄武湖   值得庆幸的是,花翎手脚的冻伤并不是很厉害。因为竟陵王发现得早,又及时用积雪给她搓揉手脚,促使血液循环,回到府中又用温水浸泡,再加上大夫开的冻疮药膏,几日之后冻伤就痊愈了。但却留下一个咳嗽的毛病。   三日后花翎就开始上班了,但精神极差,昨晚咳了一夜,几乎没合眼,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睡眠也可以是一种折磨。不用镜子照,花翎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像是上了烟熏妆。   早晨在厨房拿了一个硬馒头,可咬了一口实在是吞不下去,只好用纸包了,藏在怀里。来到尚勤殿,见殿中已生了炉火,但竟陵王却不见人影。新年第一日上班,应该还没有什么事要干吧,炉火可能是阿荣提前来生的。屋外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正是最冷的时候,殿内却因为红红的炉火而暖融融的。她满意地伸了一个大懒腰,放心地趴在案几上睡起回笼觉来。   一晚未睡,所以这一觉睡得特别地香甜。当她被谈话声惊醒时,才发现殿里来了好几个人了。竟陵王和一个披着黑色斗蓬的男子正轻声交谈着,阿荣立在一旁侍侯。   花翎眨了眨眼,晃了晃自己有些涨的脑袋,甩了甩压得发麻的手臂,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大衣,拿下一看,竟是竟陵王的貂裘。   “你睡得可真香呀!”黑衣男子转身过来,原来是多日不见的范云,脸上依然挂着那讨厌的坏笑,“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女子睡觉还流口水的……”   “哪有!”花翎本能地擦了一下嘴角,真的有些许唾液,羞愧欲死,但还嘴硬地说:“范将军你见过很多女人睡觉吗?”   “这要看你怎么界定这多的标准了,”他走近,轻轻地说,“你说是十几个还是几十个呢?”   看他魅惑的眼越来越近,花翎顿觉空气稀薄,连忙从凳子上跳起来。   “范将军,你……”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花翎已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话,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可怜呀,几日不见,你竟从一个凶悍无比的母老虎变成了病恹恹的病西施?不过,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范云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取笑她的机会。   花翎轻嗤:“我可不需要范将军的怜爱,你分给你的那些女人们已经都不够了。对于我,我只希望范将军能够告诉我边关几时才可重开。”   “你真的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吗?齐国不好吗?”他促狭地眨了下眼,“建康城没有值得你留下的人或事?”   “哼,我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至少不会再见到某人,老是喜欢嘲笑人。”花翎撅起了嘴。   “你说的某人不会是我吧?魏国是不是一个有格调的男人都没有?所以你连调情是怎样的都……”范云扼腕。   “范兄,你上次说齐魏边境很快就会重开,那现在确定了日期了没?”竟陵王插话。   “已确定了,如果没有意外,就在元宵节过后重开。”   “那么快?”花翎兴奋不已,“太好了,我要准备……”又是一阵无法压制的剧烈咳嗽。   “哎,花妹妹,你的咳嗽是越来越厉害了呀。”王妃一手提着食篮笑意盈盈地走进殿来。“快,吃点玉竹粥,对治疗咳嗽有好处。”她放下食篮,拿出一小锅粥开始舀粥,“范将军,你想吃东西自己动手来拿。”   “谢谢王妃,不过不用了,我没有什么胃口。”花翎道。   “没胃口?那吃点粥最合适了。这玉竹粥是我吩咐厨房特地做的,不但对你的咳嗽有好处,其他人吃了也好,所以做了很多。你看,光这里的粥你们三人都未必能吃完。”   王妃舀好一碗给递花翎,她连忙双手接过。粥闻来清香扑鼻,她胃口大开,舀上一口,粥稠而糯,软滑香甜,她不由得连呼“好吃”。   王妃满意地笑了:“好吃吧?我就是看你吃药那么艰难,才想着要给你做点你能吃下去的东西。”   “吃药那么艰难?难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苦?”范云口中嚼着糕点含混不清地问。   “哈哈,你们没有见过花妹妹吃药的样子,”王妃笑不可支地说,“昨天我去探她,她正在吃药,你猜怎么着?她将几个碗一字排开,除了装药的,还有装蜜钱的,装糖水的,装白开水的,喝上一口药,却半天也咽不下去,只是咬紧牙关,喉咙不停滚动,有的好不容易吞下去了,但喝第二口时却‘哇’地一声又全吐出来了,喝一碗药,吐了三、四次,你说最后还有几滴留在肚子里呢?”   竟陵王和范云闻言都不由笑了起来,花翎不好意思地说:“那药的味道也实在太怪了!既是苦的,又是甜的,我一喝到嘴里,我的喉咙就要造反将它呕出来。”   “但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喝这种药,早应该习惯了。”范云很鄙夷。   “谁说?我不是。”在现代谁还去吃苦苦的中药?   “难道你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当然不是,但我不会吃这种药。”   “不吃这种药?那吃什么?”   “哦,”花翎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向他们解释西药这回事,这完全是不同体系的两样东西,但突然想到现代的那些中成药,便说:“我们那里有许多药都是将药材研成粉末,制成小丸,用水送服,直接吞下的。所以我们吃药都是囫囵吞枣,不知其味的。”   “那么大包药材,怎么制成小丸?”王妃好奇地问。   “啊,有些是不可以的,要经过特别的提炼才行,但有些可以直接磨粉制成药丸,例如田七、当归这样的,磨成粉服用,药效也是很好的。”   “那些不能直接磨粉的要经过怎样的特别的提炼?”竟陵王也好奇地问。   “啊,哦……”花翎第一千第一次暗骂自己的愚蠢,总是说出一些“露马脚”的话来。   --------------------------------------------------------------------------------------------------------------   今天总算放晴了,积雪也基本上融化了,只有屋顶和山顶还有些白色。地面一片润泽,虽然还是冬季,但觉得草根吸饱了雪水正蠢蠢欲动。   花翎牵着黄毛丫头,慢悠悠地走在后山的山路上。下雪以来,黄毛丫头就没有出来溜跶过。在王府里供养太好,黄毛丫头对山上枯黄的草毫无兴致,沿途只是好玩似的嚼上几口。   “黄毛丫头,你这样可不行呀!”花翎用手梳理着它的鬃毛,分出几缕编成小辫,“几个月的舒适生活,你就乐不思蜀了?忘了你以前过的是怎样艰苦的生活?——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和我里开这里,可不会有这样逍遥的日子过!”   边境即将重开,自己的路费也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花翎眺望脚底的王府,不由得生出几分留恋:转眼自己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个月了,府里的人、发生的事即将成为亲切的怀念。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舒出自己心中涌上来的不舍和惆怅。   看看天色已晚,花翎便牵着黄毛丫头往山下走,行至山脚凉亭时,见一个青色背影独坐在内。这熟悉的衣着和身形,不用说是竟陵王了。但他为何一人在此?连阿荣都不在他身边?   花翎将缰绳系在一棵树上,静悄悄地走进凉亭:“王爷,为何一人在此独坐?小心傍晚寒气重伤身。”   他闻言缓缓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不似以往的温文尔雅,此时他的眼地有挥不去的忧郁。   “王爷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花翎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紧张。   竟陵王薄薄的淡红嘴唇轻启,动了动,却未能说出话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他这样的表情,让人看着心痛。   他垂下双眼,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瓶来,约摸手掌那么高,向她递过来。她狐疑地接过瓷瓶,感觉到瓶上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王爷,此为何物?有何用处?”   “喝了它,对你的咳嗽有好处。你已经咳了太久了。一日三次,每次一小口即可。”   花翎拔开瓶塞闻了闻,有蜂蜜的香甜,但也有药的涩味,很像是川贝枇杷膏的味道。他也是知道她怕苦药才特地给她准备的吧,花翎顿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谢谢王爷的关心!王爷对我的照顾我毕生难忘。”   “毕生难忘?”他的唇边露出一抹奇异的笑,“你已经准备了要离开了吗?”   “是的,王爷。”既然他提起,那就现在说吧,反正迟早都要说的。花翎说:“现在边境将要重开,我的路费也准备好了,等到天气再好一些,暖和一些,我就带着黄毛丫头上路。”   “对此地你是毫无留恋吗?那么地迫不及待?”   “不,王爷,我当然留恋这里,你们对我是那么好,我怎么会不感激呢?”   “只是因为感激?”   “当然除了感激,我也很喜欢府里的人,特别亲切善良的王妃、活泼可爱的小铃儿、忠心单纯的蝶儿,以及手艺特别好的杨嫂……生活在这里真是很开心。”花翎满脸洋溢着笑意着说。   “那你有设想过留在这里生活下去吗?”他的双眼紧紧地望着她。   “呃——”她不明其意。   “你有想过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吗?回去家乡后再回来这里,或让人去家乡接你母亲过来这里?”   花翎一时想不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只有照实回答,摇摇头说:“我从未想过要留在这里,因为虽然府中的人对我很好,但我与这里仍是格格不入的。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回家会舒服些。”   “话虽如此,但这世上还是有诸多背井离乡的人在异乡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吗?例如许多女子随夫远嫁,几年都不归省一次,但只要她丈夫疼爱她,她也会是很幸福的。”竟陵王黑亮的眼似夏夜高远而漆黑的天空星光闪烁。   “唔,的确如此。”花翎皱着眉头搔了搔短发,甩一下头说:“但我应该不是。”现代有几个女子完全依附着丈夫能够有终生的幸福呢?   -----------------------------------------------------------------------------------------------------------   今日是元宵节了,一大早院里的下人们就显得格外忙碌,张罗着应节的各种用品,当然其中少不了今晚的主角——花灯。花翎对今天的这个节日也是格外地期待,因为古装电视中拍得最多的就是这元宵节了:男女主角在元宵夜开始时打情骂俏,你追我逐,后来冰释误会,燃放烟花,深情相拥,私订终身。一出戏里最浪漫的镜头往往就出现在这一时刻。她虽然没有机会体会这元宵夜的情人游戏,但对今晚的热闹还是很期待的。   看其他人忙忙碌碌,花翎更觉得自己的清闲。因为今日竟陵王给她放假一天,白天他有些客人要接待,晚上要进宫面圣,因除夕时皇上身体抱恙,未能大宴群臣,而今病愈便趁元宵佳节在宫中设宴,宴请王族和重要的大臣。   竟陵王又要进宫了,而花翎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一是因为在穿越小说里皇帝和女主都有孽缘,如果见面,往往会使女主陷入困境;二是如果他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康熙乾隆之类的著名君主,还可以考虑冒险一下一睹真容,而这南北朝齐国的什么皇帝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所以还是免了吧。   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此地,还是趁机好好游玩一下,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吧。花翎拿定主意,便去厨房搜罗了几块肉脯和几个包子,用纸包包好,又将水袋装满水,牵了黄毛丫头,开始了一日的自由行,首站就是玄武湖。久仰大名,却一直未去,今日一定要游览一番,才不枉在这建康城住了大半年。看看现在这灿烂的冬阳,玄武湖一定会更美吧。希望这样的好天气一直持续下去,那么在过半个月,自己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花翎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策马奔往玄武湖。玄武湖的确景色宜人,非简单的“山青水秀”四个字可以形容。只见碧水悠悠,烟波浩淼,波光潋艳,处处皆胜景。   有三处景色最让她留恋,一处遍植垂柳,微风拂来,柳条随风摆动,枝尖掠过湖面,激起圈圈涟漪,宛如多情女子晨间蘸水抚弄秀发,此时柳芽未发,已又如此韵味,待到春绿江南岸,又将是何等的妖娆妩媚?一处树木繁多,翠竹青青、雪松如盖、风光静幽,别有一番雅致;一处湖水浅浅,放眼过去,尽是残荷,枯荷萧瑟,满目凄凉,但想夏秋季节,水面一片碧绿,粉红色荷花掩映其中,满湖清香,又怎一个“迷人”了得?   再看面前的这座不知名的大山,应该是享有盛名的。山脚游人不断,极为热闹。举头仰望,只觉巍峨高峻,山上大树参天,山路崎岖,雪迹斑斑,马匹应该是无法上去的。四下一望,果然发现有一处寄放马匹的地方,给三文钱即可,比现代停车场的收费可便宜多了。   用了大约一个小时,花翎才登上山腰的一座寺庙,热得脱得只剩两件单衣,里衣已被汗水濡湿。寺庙气势巍峨,里面香火鼎盛,游人或笑逐颜开,或满面虔诚,看来这里的菩萨生意兴隆啊。   因为不知山名,所以花翎特别留意看了看寺名——鸡鸣寺?真怪!这么俗气的名字,不知是谁起的?   花翎进去四处瞧了瞧,见寺中摆设并无特异之处,就像在现代已变成旅游景点的那些寺庙一样,寺中来来往往的都是手持一束香的香客。   我要不要烧一柱香?花翎脑中闪念,但马上否决了:自己今日落到如此境地,说不定就是哪个神仙打了瞌睡,或是开了小差去人间游玩所致,现在还去拜他们?   花翎走出寺庙,继续向山上进军。约摸半个小时后,爬上了山顶。站在一处悬崖上,远望山下一个个秀丽的湖泊,再看看踩在脚下的鸡鸣寺,不由得心身舒畅,合手大喊“啊——啊——喂——喂——”,声音随着强劲的山风飘得很远,一散胸中闷气。   “哎,鸡鸣寺,你现在在我脚底下下了!人家王安石有首诗说‘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你为什么不是建在山顶?你的‘鸡鸣’是什么意思?”   “想不到你还会吟诗呀!那个王姓诗人是何朝代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花翎回头一看,竟是一身华服的范云:外披裘皮大衣,内里露出刺绣精美的红色长袍。她暗暗诧异他这身非比寻常的装束:“他只是我家乡的一个诗人,不为世人所颂。”   “可惜呀!此人心胸宽广非比常人,绝非池中之物。——你家乡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呀,风俗奇异,藏龙卧虎,真想随你前去见识一番。”   王安石当然不是无名之辈,想不到他看人的眼光还挺准的。但是王安石生在他的朝代之后,是不可能让他认识的。   “范将军,你贵为齐国的大将军,怎可以身涉险,前去千里之外的魏国呢?——范将军今日怎会如此装束现身此地呢?”   “你为什么来此地?”他不答反问。   “来玩。”   “那我也是来玩呀。”   “来玩要如此打扮?”骗鬼吗?除非是来相亲的。——还真不知道他有无妻室。   “我们建康城的人有个风俗,就是元宵节这天要来这鸡鸣寺烧几柱香,以求新年的平安顺利。今天我是陪家中的长辈来烧香的。”   原来如此,长辈烧香他来玩。   “嗳,你刚才在鬼叫什么?全无女儿家风范!”范云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了。”   “我只是放松一下心情而已!”花翎轻描淡写。   “这样放松心情?”他又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她,她抿了抿嘴,不加辩解。   他盯着她一会儿后,无奈地说:“你刚才还在问鸡鸣寺的寺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建在山顶?”   “嗯,鸡鸣,好俗气的一个名字。”她点点头。   “俗气你的头!”他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头,“你没有读过《诗经》吗?”   “读过,但不全。”她才不会想读《诗经》,所知道的也就是那几首经典的,如《关雎》、《蒹葭》而已。   “难道连‘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样的句子,你也不曾听说过?”   “没有。”她诚实得很,反正从来都不是什么博学的人。   “唉,你这样都叫读过?”他不屑。   “我都说是读了其中一些,但不是全部啦!”   “那你读了什么?”他不信。   “《关雎》、《蒹葭》这些。”她无奈地说,九年义务教育中的必学篇目。   “啊,原来你爱好的是这些情诗。”他拉长腔调,“想不到呀,我真是没想到呀。”   “你……”她气急了,可又无从反驳,唯有借穿衣的动作搪塞过去。   穿上夹袄和棉衣,她也不觉得身子暖和多少,因为这悬崖上山风大,她的里衣刚才又被汗水濡湿了,现在冰凉一片。   “啊嗤——”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搓了搓手臂。   “这样都会着凉!”他解下自己的大衣,欲披在她的肩上,她象只兔子似的,本能地跳开来。   “不用了,多谢将军,我动一动就不冷了。”她无视他有些僵硬的表情说:“天色不早了,我该下山了,不然回到王府就太晚了。”   她不等他的回答拔腿就往山下跑。   王妃   回到王府西邸已是日落,刚好赶上晚餐时间。王爷一家三口早就离开前去皇宫了,众人也无心用餐,皆挂念着晚上的行程。草草用膳后,都一窝蜂地散了。花翎也随着几个相好的婢女涌到街上,见花灯如昼,人头攒动,真是热闹非凡。   亲人团聚元宵夜,观灯赏月思春游。这就是中国的情人节。几个婢女年方少艾,谁不怀春钟情?双眼如探照灯似的,沿途对各个王孙公子、青年男子评头论足,见有合意的,便暗送秋波,待对方察觉回眸,便娇羞不已、欲语还羞。   本来五、六人的队伍,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一个,最后只剩下花翎和另两个姿色略差的婢女了。她们两人提议去看人猜灯谜,花翎便说自己要去喝糖水,和她们分手了。   猜灯谜?实在不太适合自己这种脑筋的人,何况还是和一些古人。花翎向来对古代的诗人是无限地敬仰,只因他们在严格遵守平仄和押韵的前提下还可以那么精彩地抒发自己的情感,这在她看来和在高空踩着钢丝跳舞一样高难度。所以要自己去和这帮人比猜灯谜,不是自己折磨自己?   花翎仔细地品味着碗里的桂花芝麻汤圆,真不愧是这城中最富盛名的老字号甜品店出品的,花了她五文钱。外层的糯米软滑而有糍性,内层的芝麻馅香甜而又甜得恰到好处,再配合桂花的沁人心脾的幽香,食后真是齿颊留香,回味无穷。难怪这条街它生意最火爆,堂内座无虚席,门外加设的座位也坐满了人,此外还有人在排队等候。   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好做的,花翎就坐在门外的一张小桌前,慢慢地品味这碗特贵的汤圆,一边观看着街景。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情侣们,无论男女都为今夜做了精心的打扮。灯月交辉,花团锦簇,花好月圆,在这诗情画意的夜色中,少女们颊上那抹娇羞的艳红,是最厉害的催情剂。连平时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们也涂粉画眉在家人陪伴下来赏花灯游花街,大胆展示大家闺秀的面貌。而那些专门出来猎艳的青年男子则在人群中故意推挤离群,寻找借口制造机会,有些是一见钟情,有些见面就眼泪汪汪、欲说无语,则可能是二见钟情了。至于那些寻不到昔日恋人的就如朱淑贞的《生查子》所说的那样了:“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还有街上满是提着花灯兴奋地走来走去的小孩子,偶尔有与亲人失散了的,小孩还没有察觉,还兴高采烈地朝前走着,父母已在原地惊慌失措地叫着名字了。有找到的,惊吓的父母免不了要在顽皮的小孩屁股上扇上两巴掌。   社会百态真似一幅幅画,但内容千年不变,都是悲欢离合。悄悄拭去眼角渗出的泪珠,花翎站起身慢慢地踱回王府西邸。   回到府中,府中还静悄悄的,王爷一家还未归来,年青的下人们贪恋着街上的热闹也还没那么快回来,只有几个年老的妈子聚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闲聊。花翎径直走回房间,关上门,和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痛快地流起泪来。   哭累了,她就继续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花翎问了声:“是谁呀?”   “花妹妹,是我。”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花妹妹,你已经睡下了吗?”   好像是王妃的声音,花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开了门。   “王妃,快进来,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但还没歇息呢。”花翎点亮一盏油灯。   王妃在昏黄的灯光下打量着花翎:“你怎么了?似乎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没什么,只是这元宵节月圆人团圆,而我身在异乡,一时思乡心起罢了。”   “哎,我可怜的妹妹,孤身在外没有家,真是辛苦了!”王妃伸手抱住花翎,花翎觉得她身上香气袭人,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还穿着进宫晋见的衣服,上面的金、银丝线的刺绣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花翎连忙推开她:“王妃,小心弄脏了你的衣服。”   “这身衣服算什么!它脏了才好!我就不用穿着它去进宫了!”王妃气鼓鼓的。   难道她在宫中遭遇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花翎撇开话题说:“王妃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急事?”   “啊,我是有事要找你,但首先我问你:你觉得姐姐对你好吗?”王妃拉着她手说。   “当然好,王妃待我情同姊妹,无限包容。”   “那你觉得姐姐是好相处的人吗?”   “当然,王妃亲切和善,对谁都那么温柔体贴,和你在一起是再舒适不过了。”花翎有问必答,但越答越摸不准王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你愿意和我做一辈子的姐妹吗?”   “那是当然。”   “好!太好了!”王妃喜悦地说,“你刚才为自己无家而哭泣,现在我就给你一个家,你别回魏国了,你就留在这里,和我做一辈子的姐妹!”   花翎愣了一会儿才惊讶地叫道:“王妃!你说什么?”   “就是你留下来,我们姐妹二人一起服侍王爷,为皇家开枝散叶。”王妃兴奋地紧握着花翎的手。   “这怎么行?”花翎脱口而出。   “这怎么不行?你以前不是和我说过,你还没有心上人吗?是女人最后都是要嫁人的,你难道看不上王爷吗?”   “当然不是!王爷是世间罕有的谦谦君子,才华、品性都是一等一的。”   “那就好!既然你也敬重王爷,那你我共侍一夫有何不可?”王妃惊异地说。   “当然很不妥!我对王爷毫无男女之情,你这样说只会让我觉得尴尬。”花翎真弄不懂王妃的心思,他们夫妻二人平时不是挺浓情蜜意的吗?现在为何极力向自己推销自己的丈夫?   “那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对王爷是那么地敬重,婚后自然就会有男女之情。我当初嫁给王爷时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声,连面都没见过呢!你看现在不都是该有的都有了?”   “但这也不行!我决不会容忍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王妃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建议?难道王妃连这个也可以容忍吗?”花翎心痛地望着她,她无疑是很爱王爷的。   “我当然也无法容忍!但我又有什么办法?”王妃垂下泪来。   “王妃遭遇了什么困难吗?”花翎轻声问。   “我……我……”王妃默默地流着泪,用丝绢擦拭了一下说,“妹妹,难道你真的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不!不能!我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花翎坚决地说。   “唉——”王妃一边用丝绢擦拭着泪水一边说,“妹妹还是仔细地考虑、考虑吧?就算是姐姐求你了!我保证一定会善待妹妹的。”   说完,王妃泪水涟涟地转身离开了,那缓慢的背影显得是如此地忧伤。花翎连忙扯住走在后面的蝶儿问话。   “王妃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嗯,好像今晚在宫廷的宴会上又被逼婚了!”蝶儿和颜悦色地对花翎说,花翎知道她是王妃的陪嫁侍女,从小就和还是小姐的夫人生活在一起,对王妃是忠心耿耿,花翎拒绝做王爷的妾室,她心里是很满意的。   “逼婚?被谁逼婚?怎么会是逼婚?”   “当然是被当今的皇上,王爷的爹了。皇上叫王爷娶妾侍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为什么要再娶妾侍?他们俩的关系不是很好吗?王妃不是很爱王爷吗?——是因为小姐?”   “是呀,就是因为我们小姐生的是个小姐。”蝶儿叹息,“王爷和小姐夫妻情深又如何?皇上在乎的是有没有生下男丁,增添皇室的血脉。”   “女儿就不是皇室的血脉了吗?真是封建!”花翎生气地说。   “封建?什么意思?”蝶儿眨着眼。   “哦,没什么,继续说说王妃被皇上逼婚的事。”花翎心里暗笑自己,“封建”、“资本”之类的词语在现代是高频率使用的,但在古代是闻所未闻的。   “我们小姐和王爷婚后一年多就生下了小小姐,皇上得知后就很不高兴,赏赐不多不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到小小姐快半岁了才第一次见面。而王爷的兄弟生了一个儿子,一满月就召进宫了。小小姐满周岁后,小姐的肚皮还是没有消息,皇上就开始说王妃应该为王爷找一名妾侍快点为王爷添香火。”   “真是太过分了!这生孩子的事不是说要就能要的呀,况且王妃又不是不能生。”   “就是呀!头几年,王爷也是这么说,皇上也就作罢。到了这两年,不管王爷有多爱惜小姐,我们家老爷在朝中地位显赫,皇上说话的语气是越来越重,说小姐几年未有所出,又不给王爷纳妾,是有违妇道。坊间也是流言纷纷,说小姐是妒妇,所以容不下王爷有地二房妻室。虽然王爷这么多年来对小姐是宠爱有加,但小姐的日子是越过越艰辛了。”蝶儿满脸的担忧。   “那今晚又是遭遇到同样的事情了吗?”   “不,今晚更糟。皇上在宴会上宣布已为王爷挑选了两位侍妾,挑选好日子,过些日子就送到府中来。”   “那王妃怎么会来找我?”   “小姐说,如果她让那两个侍妾进门,心里的那口气吞不下。要找也要自己来找,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所以要先下手为强,自己先给王爷娶进一位侍妾,这样就可以堵住皇上的口了。”   “但为什么要找我?我根本就不能符合你们的标准。”   “给王爷找侍妾重要的是保证以后要生个男丁,其它的都不重要。”   “我保证生男丁?”花翎吃惊地叫道,电视上总演婆婆看见准媳妇有个大屁股,认为好生养,就马上点头。但生男生女又从何看出来?   蝶儿笑了笑:“小姐说姑娘你性格豪爽,男儿生性,将来生孩子多半是男孩。”   这是什么逻辑呀?   -------------------------------------------------------------------------------------------------   一缕刺眼的光线照在花翎的脸上,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猛地跳下床。   “啊,迟到了!”   昨日行走得太累,睡得十分地沉,睡过头了。她胡乱地套上衣裤,直接奔向尚勤殿。屋外阳光灿烂,但清晨的春寒依然刺骨。她一路狂奔,看见庭院里已经有许多下人在工作了。   “没有闹钟真是麻烦,都不知道迟到了多久,竟陵王去了没有……”   突然间想起昨晚夫人和蝶儿似乎来过,还说了一个荒唐的提议。真够荒唐的!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昨夜的一个荒唐的梦。   冲到尚勤殿门口,花翎收住脚,深呼吸了几下,调整好气息才跨进殿内。竟陵王果然已经在里面低着头看着公文,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温柔地说:“早安,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睡得很沉,所以睡过头了。”她老实交代,谁叫她被boss抓个正着呢?   “但是这是你第一次晚来,——昨晚王妃的话让你为难了吗?”他的面容很平静,但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嗯?王妃的话?”她的脑里似乎有惊雷闪过,“哦,没有,王妃只是说笑而已,等过几天她的气消了就好了。”   “你觉得她在说笑?”他的声音低沉。   “当然,哪有女人会将自己的丈夫与他人分享!”   “如果你是王妃,你不会那么做吗?”   “当然不会!什么都可以忍受,但是爱情是不能分享的!可以分享的,就不是纯粹的爱!”   “爱情?爱?”   “嗯。”她重重地颔首,让她来给这个一夫多妻制社会的男人上节爱情课吧!   “王妃爱你的心是谁都可以感觉到的,她以你为天,以你的欢笑为欢笑,以你的忧愁为忧愁,失去你她就活不下去。但现在周围的人想将你从她的身边夺走,为了不会完全失去你,她向周围的人妥协,同意与别人分享你,实质上她心里一点也不愿意!她虽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但她随时都会后悔,她的心一直在受煎熬!”   他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说:“所以你并不认同现今的婚配制度?”   “当然不认同!一夫多妻制完全是为你们男性而设立的,应男人们享齐人之福的愿望而诞生的!”她忿忿地抨击。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想享齐人之福的!”   “但也不会强烈拒绝!——这就是不公平之处:社会允许男人拥有多个女人,但决不容忍一个女人有两个男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从小在这样的观念下长大,当然无法接受我的说法。但我家乡是明文规定只许一夫一妻的,否则就是犯罪。”花翎耐心地说。   “难道你们从来都不会有感情上的迷惑?如果已婚,又对其他人产生好感怎么办?”他不信。   “如果心理上动摇了,那说明他们之间爱得不够深;已婚又对人有好感,那他需要弄明白心底爱的究竟是谁,如果是后来加入的那人,那他就和原来的妻子离婚吧!反正他不可以同时和她们两个一起生活。”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爱情专家了,纸上谈兵还颇能唬弄人。   “你们家乡真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呀!”他感叹,眼中毫无赞赏之色。   花翎看着他疑是不悦的神色不知说什么好,便讪讪地走去自己的位置。   告别   “妹妹!你一定要救救我!” 午饭过后,花翎刚想小憩一会儿,王妃又带着蝶儿来了。甫一进门,王妃就扑在她身上哭开了,泪水打湿了妆容。   “王妃,别哭坏了身子,桥到船头自然直,你不必忧心。”花翎拍拍她的背。   “只要妹妹答应我,我就放心了。”   “真的?王妃不是骗我?”   “当然!”王妃止住了哭。   “既然王妃如此诚恳,我也就不瞒王妃了,妹妹我与王爷朝夕相对,早就日久生情。王妃也知道,像王爷这等男子世上能有几个?世间能有哪个女人能不为王爷的翩翩风度所折服?”   “妹妹……”王妃睁大了眼睛。   “王妃打算几时让妹妹我真的叫你一声姐姐?”   “哦,我要看看哪天是好日子……”夫人犹疑道,面上讪讪。   “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情同姐妹。但有些事还要先讲明的,王爷只有一个,你我姐妹二人该如何分配?”   “好你个贪图富贵、得寸进尺的贱人!”不待王妃答话,蝶儿已经气愤得扑过来要撕花翎的面,花翎一个闪身藏在了王妃背后,推着王妃的肩说:“好姐姐救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王妃喝道:“蝶儿,不得无礼!——妹妹,你觉得应该如何安排才好?”   “你单日,我双日,可好?”花翎爽快地说。   “你我平分?”王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很公平呀!——啊,如果姐姐身子不方便,王爷要求来我房里就寝,那又另当别论,是吗?”   “什么?!”王妃又惊又怒又伤心。   “姐姐现在很伤心吗?到时候不更不舍得?”   “你……”   “王妃,现在我们只是说说,你已经那么难过了,真正到王爷去他人房里留宿时,你又如何忍受?”花翎轻揽着王妃的肩温柔地说,“你不必伤心,我决不会和你抢夺王爷的,刚才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你是不可能忍受和别人分享王爷的,无论是谁都一样。”   “妹妹……”王妃泣不成声,抱住花翎恸哭。   -------------------------------------------------------------------------------------------------------------   因为王爷纳妾一事,自从元宵过后,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下人们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言行出错,当了炮灰。但私地下却是流言四起,有关纳妾话题的版本层出不穷,听说最真的版本可能是宫里给王妃下了最后通牒,要她在正月里给王爷纳妾,否则正月一过,就直接从宫里送那两个姑娘来王府。   花翎虽然很同情王妃,但也爱莫能助。以自己的身份也不方便去趟这滩浑水,现在她最关心的是气温何时能回暖,自己何时可以起程去峨眉山。但自从元宵前后晴了几天后,一直都是阴雨天气,春寒难挡,她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对着满天的阴霾愁眉苦脸了。   “唉,又下雨了!从早下到晚,烦死了!”   花翎和几个下女聚在房里围着火炉烤火,一边抱怨着该死的天气。这间下女房略大,里面有个火炉,平时晚上没事的下女都来这里烤暖了身子才回房歇息。   “真奇怪!天气冷得好象下雪似的,今晚不会下雪吧?”花翎在火上使劲搓了搓手,又在茶壶里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喝。   “哎——”喝完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钻进去烤火。   觉得身子暖和一些了,便站起身再喝了一杯热茶,准备回房,走到门口时有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开始往里灌茶水。   “哎,你这瓷瓶好漂亮呀!看着有点眼熟呢?”花翎认得说话的是夫人房里的一个下女,“啊,是啦!很像城里杜大夫的润玉膏的瓶子,用来治咳嗽可灵啦!但他一年只制一百瓶,好多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呀——”正要用木塞塞好瓶口的花翎不小心倒了一些在手上,不又得叫出声。   “那么好的药,他为什么不多做一些?”花翎问。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知道这润玉膏多少钱一瓶吗?——五十两银子一瓶呀。但听说制它的材料都很珍贵难找的,如蛇胆之类的,怎么可能多制呀?买它的都是达官贵人,据说药还没制好就已经被权贵显要预订完了。”   “是呀,听说连王爷这等身份的人也只不过分得三瓶而已。”   “我也只是看小姐咳嗽时吃过……”   花翎轻轻地掩上门,走会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呆愣了一会儿后,自言自语地说:“过几天天气应该会好了吧?我也应该走了。”   -------------------------------------------------------------------------------------------   “王爷,我打算三天后起程回家乡了。”花翎趁竟陵王小憩时说。   “三天后?”竟陵王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你都准备好了吗?”   “是,只是一些随身衣物而已,没有什么好特别准备的。”   “但现在天气还那么寒冷,你不是说要等天气暖和些的吗?”   “不等了,我都等得烦了。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不如你再等等,看看范将军近期会不会有属下去往魏齐边关的。”   “不用了,恐有诸多不便。”   “但你孤身一人上路,实在太不安全。”竟陵王蹙眉。   “不安全?有人见财起心,有人见色起意,但这两样我都没有,有什么好担心的?”花翎自嘲。   “你……”他长叹了一声,望着花翎却终究无语。   “王爷还有什么文案需要我誊正的吗?请尽快给我。”   “没有其他了。”他拂了拂衣袖,“就是案上这些。”   花翎将那六、七份卷宗搬到自己的桌面,开始赶工。中间和竟陵王无一语,花翎多次偷望他,见他眉头紧锁、若有所虑。但有时花翎又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害得她大气都不敢喘。被王妃一闹,现在相处是变得尴尬起来了。   好不容易挨到午膳时间,花翎连忙跑向厨房。远远地看见王妃带着几个下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她连忙躲入假山后。此时她真不想面对王妃,总觉得对她满怀愧疚。这个可怜的古代女人呀。   -----------------------------------------------------------------------------------------------------   “来,妹妹,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王妃举着满满的酒杯说。她得知花翎就要离开的消息后,苦苦挽留不成后,就坚持要给她在饯行。   “多谢王妃。”花翎闭上眼睛将一杯酒往喉咙里灌,“咳——咳——”,果然是让嗓子冒烟的白酒。   花翎拭掉眼角的泪珠,却见王妃也被酒呛得流眼泪。   “王妃,不要勉强。”花翎抢过酒杯。   “不怕,只是不小心被呛着罢了。”王妃拿过酒杯满上,“这一杯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花翎担忧地举起酒杯,怎么看王妃都不是能豪饮之人。   王妃一口喝完,又斟满酒杯:“来,我再祝你和意中人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   “王妃……”今日王妃有些异常。   “兰儿,”竟陵王一手夺过酒杯,“你要醉了,别喝了。”   “醉了?醉了有什么关系?”王妃双眼微红,“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妹妹这么相投,喝多几杯算什么?”说完又来夺酒杯。   “兰儿!”竟陵王厉声喝止。王妃闻声抬头望望丈夫,又望望花翎,眼泪夺眶而出。   “妹妹,你就留下来吧?留下来陪陪我……”   花翎伸手扶住她,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竟陵王只是望着夫人柔声说:“兰儿,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花翎也连忙告退。她慢慢地走在庭院里,院里灯光不甚明亮,只有走廊上挂着几个灯笼,假山、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她慢悠悠地走着,默默地告别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   “永别了,我亲爱的朋友们!”她心里无声地说,“回到现代再也不会见到如此景色优美、环境舒适的院子了,我会很怀念的。”   她在府内四处游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尚勤殿。   “进去告别一下吧。”她伸手轻轻推门,门竟然没有上锁,一推就开。   “阿荣忘记上锁了吗?”她嘀咕。   殿内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想要找到烛台点灯看看。烛台是立在竟陵王的办公桌旁边的,但并不好找,她绊了一脚才摸到他的办公桌。烛台应该是在左边的,她伸着手往左边摸去,突然手被用力一扯,身体往前一冲,掉入了怀抱之中。   “啊——”她刚开口惊呼,就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谁?是谁会来到王府行窃?她刚想反手出击,他却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是竟陵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她停止了动作。   “我……我以为有小偷。”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在她耳边说,呼吸吹动她耳边的发,亲昵得如情人的呢喃。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她顿觉双耳发热,全身不得动弹。   “我……我来这里告别。”   “告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就是你的风格吗?像一片漂浮的云,谁也留不住你吗?”他双手紧紧地环抱着她,她被牢牢固定在他的大腿上。她困窘欲死,万般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学别人搞什么留书告别。   “(徐志摩《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迹。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她用自己最漂亮的字写了这首诗,夹在他明日要看的宗卷里,等他看到时,她已经华丽地飘然远去了。这是多么潇洒的一个举动!其境界直追“我轻轻地去,就如我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而现在被人抓住质问,怎么办?可从来没有一篇小说教人飘然而去未遂时该如何善后,她身上渗出热汗,不知是热还是羞。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不是故意地扰乱我的心?”听了这么直接的告白,花翎大惊,虽然在得知润玉膏千金难求时就明白了几分,但那时以为他是自己命里的那个与爱情无关的蓝颜知己而已。   “是……不……”花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的任何辩解都难以让人相信,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了。   “你就能那么潇洒地忘掉在这里的一切?你是比谁都狠心肠的女人,你能忘记弘佛会,你能忘记碧玉湖,你能忘记栖霞山,以及王府里所有的人和事。但你叫我如何忘记你云上居里那双灵动的眼睛,碧玉湖上遭遇好心没好报时的脆弱,栖霞山顶万念俱的哀伤,还有尚勤殿里的日日相对和纵谈古今、讨论时政时的语出惊人……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但从未想过你可以如此牵引我的视线、左右我的思绪……”   也许是黑暗的掩护,一向温文尔雅、克己自制的他说着自己也难以想象的热情大胆的爱语,花翎越听越吃惊,越来越不是滋味。   “此刻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挽留你了吧?但你叫我如何不担心你的安危呢……”花翎感觉到他将下巴靠在自己头发上摩擦,温热的呼吸越来越靠近她的面颊,撩得她痒酥酥的,她如临大敌,不敢妄动。   他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然后将一件硬硬的物什放在她手里,她感觉像是玉佩之类的东西。   “这个玉佩你好好收藏,如果你在齐国境内有什么困难,向当地官府出示玉佩,可以获得帮助。”   “不,我不需要这个,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你留着吧……”该是他经常随身佩带的那块玉佩吧。   “我能够帮助你的就是这么多,难道你还不肯接受?我多么希望可以一辈子都守护着你,看着你每日灿烂的笑颜,一想到你将要属于某个男人,我就嫉妒得发狂……我虽然很喜欢兰儿,但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感觉,我……我恨不得将你揉进我的身体,让你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好永不会分离……”   听到他提到“兰儿”,花翎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羞愧,当感觉到他的唇正从面颊急切地逼近嘴唇时,不由得猛地一推,从他大腿上站了起来,他伸手过来想拉住她,她一把甩开,飞奔而去。   范云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   听着窗外的滴嗒声,花翎的心情恶劣透了。原本幻想的潇洒的离别经过昨夜已全然变味。不待天大明,她将收拾好的大背囊外面裹上一层棉布作为伪装,背上身,出门在门口静静地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掩上房门,冒着细雨朝马厩走去,牵出黄毛丫头,朝大门走去。   天空灰蒙蒙的,王府里一片静谧,只是偶尔听到有人咳嗽声。走到门口,叫醒睡眼惺忪的门房老人。   “花姑娘,这么早就走了吗?不等吃上早饭?”   “不了,大爷,我准备了干粮。”   “哦,一路小心。”他为她开了旁边的小门。   “大爷,后会有期,祝您老身体健康。”   “好,也祝你一路顺风。”   花翎翻身骑上黄毛丫头,回望王府,见气势巍峨、白墙青瓦一如当日,门前还有两个高大健硕的守卫,正睡梦不醒地看着自己。   忽然,府中传来一阵箫声,花翎不知是何曲调,只觉入耳满心悲凉。“昔我来矣,雪雨霏霏;今我往矣,杨柳依依。”   “驾——”她一夹马腹,朝城里飞奔而去。   在城里再买了几样漏买的物品以及一些食物,再从东门出来时已过了早饭时间。天色还是那么灰暗,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花翎虽然戴着刚买的斗笠,但身上的披风都湿了,暗自懊恼没有连蓑衣也买了,——刚才觉得穿蓑衣形象太差了。戴个斗笠还像《怪侠一支梅》里的用剑高手,连蓑衣也穿上像什么?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思考着要怎么避免浑身湿透,不知不觉已行到了一座凉亭前,先进去避避雨再说。花翎下马牵着马走进凉亭,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人一马了。马壮人衣鲜,而且看来有些面熟,她怔了怔。   “花姑娘?……”那位斯文俊秀的年轻公子狐疑地问。   她打了个寒颤:“你是……”   “在下沈约,姑娘可还有印象?”   “哦,是沈公子,我记得。”像他这么出众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好久不曾见沈公子了,怎么那么久都没有来王府呢?”   “哦,自从弘佛会后,我感慨佛学的精深,于是去各地寻找得道之人探讨佛理去了,足足游历了三个月,年前才回到城里。我听闻花姑娘在王爷府中供职,也曾听王爷在书信中多次提及姑娘非同寻常的见解,很想当面和姑娘你探讨一番。但看你今日似乎要远行?”   “是的,我准备回家乡去了。”   “哎,真是可惜呀。”沈约满脸遗憾,“姑娘在此地多时未能有机会与你详谈,今日凑巧相逢,却又是离别之时,可惜呀,可惜呀——”   她抱歉地笑了笑,说:“今日天气不佳,沈公子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我是来送范将军的,他也今日起程远行。”   “范将军要去边关吗?”不会那么倒霉和自己同路吧。   “应该不是,他没说去哪里,他叫我来是因为有其他事和我说,但我看他的随身物品不像是前去边关的。”   “哦,范将军他总是事务繁忙,东奔西走的。”   “可惜不同路,不然你赶上他和他一道,有个照应多好。”   “是呀,太可惜了。不过范公子也不必担心,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花翎起身抱拳说,“我该起程了,沈公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沈约起身送她。   她翻身上马,消失在忙茫茫雨雾中。   -----------------------------------------------------------------------------------------------------------   雨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细雨,不足为惧。花翎不禁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放慢了速度。——范云早就走远了吧。   离城十几里后,道路边得越来越窄,当行至一条山路时,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了。花翎下马牵着黄毛丫头慢慢地走着,期盼不要在这条山路上碰上另一匹马。   但上天总爱作弄人,走到半里路时,就见一辆马车打横停在路上。走近一看,发现这辆马车将整条路都占了,一个五十开外的老汉坐在驾驶座上打盹。   “大叔,你醒一醒,你的车怎么了?怎么停在路中央?”   “唔——”老人不悦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看了看花翎,又再环顾了下路面说,“这条路就是这么窄,我一停就是路中央了,哪是我故意的?”   大叔的起床气很大呀,花翎陪着笑脸说:“呀,我知道,路是太窄了,但请大叔将车掉个头去到你要去的方向好吗?”   “不行!”老汉瞪起眼睛,“我家少爷在车里睡觉,我一动肯定会吵醒他,他被吵醒可不得了,老汉我可担当不起!”   “但是你们这样我怎么过去?”   “你怎么过去是你的事,但别打扰了我家公子的好梦!”说完闭上眼继续打盹。   %¥·#¥……#*,花翎腹诽不已。   打横停车、路中睡觉、不能吵醒?看着这虽不华丽但结实清雅的马车,以及装束整齐的老汉,她猜想内里必将是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吵醒他可能惹下是非,但就这样等吗?等到何时?   花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冰冷的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但直到她吃完整个难吃得难以下咽的馒头,马车上的两人都不见有一丝的动静,真是睡死过去了?   不准吵醒,那唤醒可以吗?花翎清了清嗓子,唱首歌叫醒他,他的起床气应该没有那么大吧?   唱什么?不能太现代,以免泄露身份;不能太激昂,以免对他刺激过大。穿越到古代的女主一般唱什么歌?啊,《神话》!一首内容古典、格调抒情的歌,没错!   花翎轻轻地唱起来:   “解开我最神秘的等待   星星坠落风在吹动   终于再将你拥入怀中   两颗心颤抖   相信我不变的真心   千年等待有我承诺   无论经过多少的寒冬   我决不放手   现在紧抓住我的手闭上眼睛   请你回想起过去我们恋爱的日子   (韩)我们是因为太爱所以更使得我们痛苦   (韩)我们连"爱你"这句话都无法讲   每一夜被心痛穿越   思念将没有终点   早习惯了孤独相随   我微笑面对   相信我我选择等待   再多苦痛也不闪躲   只有你的温柔能解救   无边的冷漠   让爱成为你我心中那永远盛开的花   穿越时空绝不低头永不放弃的梦   (韩)我们是因为太爱所以更使得我们痛苦   (韩)我们连"爱你"这句话都无法讲   让爱成为你我心中那永远盛开的花   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唯有真爱追随你我穿越无尽时空   (韩)我们连"爱你"这句话都无法讲   爱是心中唯一不变美丽的神话”   (——《美丽的神话》   作词:王中言作曲:崔浚荣)   唱到最后一句,花翎陷入深深的惆怅中:不知何时对这个时空已生出了眷恋之情,不再是来去潇洒了?   她略为低沉的音线如山间小溪潺潺般自然流畅,萦绕在山径上,散播在密林中,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山径上静悄悄的,细雨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老人斜倚在车门上,眼皮都没有波动一下,似乎已陷入了酣睡。车里也是一点响动都没有。   当我的歌是催眠曲?花翎怒气顿生,不信吵不醒他。   她清了清嗓子,放开喉咙大声唱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   起来!   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   前进!   进!”   到后面她是捏紧拳头吼出来的,如果车上的那位还没有反应,她就要冲上车去揪他出来。   “啊——”里面的人应是伸了个懒腰,“你唱的是什么鬼东西呀?简直是毒荼我的耳朵!”   “不想继续被我毒荼,你就快点滚出来!装神弄鬼!”听声音分明耳熟得很。   “砰”地一声,车门打开,身穿滚蓝边黑衣的范云跳下车,脸上满是诡计得逞的坏笑。花翎为之气结,真不知道上几世和他有什么怨仇。   “你走得可真慢!我都在这里睡上一大觉了,你才来。”   “哼!我喜欢!”   “喜欢雨中漫步?”   “哼!没错!你这种武夫怎会懂得这种境界?”   “可我知道,一对男女在雨中漫步是诗情画意,一个人在雨中漫步是疯子或是傻子!”   “你才是个疯子!好端端地挡住一条路不给人走!”   “我现在就让路给你走,你要继续雨中漫步吗?”他指指天空,“雨看来是会越下越大了。”   “哼!”她懒得更这种无聊的人说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从刚刚让出来的夹逢里穿过。   山路崎岖,她不得不又慢慢放慢了速度。不幸被他言中,雨是越下越大,胸口、大腿上的衣服都湿了。   “欸,上车上来吧!不然身上会湿透的。”他在后面叫道。   她不应,继续向前。   “你再淋下去,肯定会生病的。难道你想淋成一个病美人,好趁机让我来照顾你?”   “胡说八道!谁要你照顾?”   “你呀,你病倒时,我怎么可以不英雄救美呢?见死不救,不是君子所为。”   “哼。”花翎拉住缰绳,黄毛丫头停了下来。她解下上面的行李,连同自己身上的大背囊,一同滚进他的马车里。   “是呀!你病了我会很心疼的。”   她一个大背囊扔过去,他接住滚倒在车箱里。   她放好行李才发现车里居然有一个火炉,难怪车里这么温暖。   “湿衣服脱下来烤一烤吧,穿着会着凉的。”他眼神一变,“放心,我不会趁机一饱眼福的,——你脱了也不会有看头。”   “小心我撕了你那张臭嘴!”她扯下披风一把扔过去,正罩住他的头。他也不拿下,只是摸着头上的衣服在里面闷笑。   她心里暗叹:这家伙如果是生在现代,在幼儿园肯定天天揪喜欢的女孩的辫子,揪得她直哭!   她脱掉外面湿的棉袄,从行李里抽出一件夹裳换上,听见他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呀?第一首曲调不错,但那歌词简直是莫名其妙!什么‘解开我最神秘的等待,星星坠落风在吹动?’第二首更是一团糟,语气似和八辈子的仇人吵架,什么“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什么炮火呀?”   “哼!不懂欣赏就别乱评论,这两首曲子在我家乡可是妇孺皆知。”   花翎一把从他手里拽过湿漉漉的披风,卷成一团扔在旁边。环顾车厢,这辆马车的装潢虽然不华丽,但很舒适:正中央是一张固定了腿脚的茶几,左右两边有软座,最里面是一张三尺来宽的软榻,堆放着被子、枕头等物什。范云正斜躺在软榻之上,修长的手臂支着脑袋,斜眼看着她,衣襟领口微开,露出一边性感的锁骨。平时他一副强攻的样,现在却一副弱受状。她不由得“哧”地一声笑出来。   “沈将军这副海棠春睡的样子,煞是好看,不知道你手下的将士见识过没有?”   “好看,是吧?——我就知道,哪怕是威武雄壮的我扮扮样子,也比你有女人味。女人,你是不是该反省反省?”他谑笑。   “切,我知道你是攻受皆宜的了,你不必刻意来奚落我。”   “什么是‘攻受皆宜’,女人你别老拿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唬弄我……”   ……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适合成为兄弟的,范云对于花翎就是如此,没有男女相处的扭捏感,可以放肆地打打闹闹,而不必担心会玩笑过头,就像她以前那些一起体训的兄弟们。   一路上他俩嘻嘻哈哈,快乐不知时日过,很快就到了打尖的地方。   给钱   “啊呀,好饿呀!”花翎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眼前两层的酒楼说:“范将军,你我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在此汇合可好?”早上还剩两个馒头,去面摊叫碗热面,凑合着也就一餐了。   她探身进马车找包袱,却被范云一手拉起来。   “你想去哪里用午餐?这家酒楼不好吗?”   “好,当然好,但我的钱袋消受不起呀。”在这里吃上一餐在外面小摊上估计可以吃三天了。   “哦——”他笑了笑,眼中掠过什么,“你是把你给吃穷了呀。但我们还有很多天要在一起赶路,分开吃很不方便。我肯定吃不惯你去的那些地方的东西……”   “那当然,当然不能勉强你和我一道用餐……”   “所以,不如这样……”他笑得好似偷了腥的猫,“今天在这里的一顿就你请我,而以后的都我请你,这笔交易划算吧,吝啬鬼?”   有这等好事?花翎满脸怀疑地看着他居心叵测的坏笑,有问题,铁定有问题!但的确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难道问题出在这座酒楼上?这酒楼的外观有些陈旧,价格应该不会昂贵到哪里去,酒楼的生意很不错,顾客络绎不绝,看他们的衣着也不是特别华丽的,出来的都酒足饭饱、一脸满足,不像是被痛宰过的样。为了以后不用餐餐馒头包子,赌了!   “可以呀,但我们只有三个人,所以不可以点太多的菜,嗯,最多四个菜,不要浪费。”   “四个菜?三个人?本将军我平时一个人吃都不只五个菜,太少了,起码十个菜?”   “啊?十个菜?”奢侈的猪,她生气地辩驳,“我们哪吃得完?太多了!”   “那八个菜好了。”   “不!六个菜!要全部吃完。”   “嗯,可以。但我要喝酒。”他不以为意地答,转身走入酒楼。   “哦……那只准叫一壶……而且不准叫最贵的!”万一他叫瓶XO级的镇店佳酿,我不是掏空了钱袋也给不起?   踏入酒楼,见里面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两位公子,楼上雅座请!”小二极有眼力地对范云招呼道。   范云颔首,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二楼的一间窗户当街的雅阁。   “树伯,你也坐吧。”范云对赶车的老伯说。   “少爷,这不妥当,不合规矩。”树伯恭敬地立在一旁,拢着一双如老树皮般爬满皱纹的手。   “树伯,出门在外,哪用将那么多规矩,又不比家里,方便就好。”   树伯闻言才坐在一旁,眼中并无不安的神色,想必在范家也是个管事的。   小二笑嘻嘻地问:“公子想点些什么菜呢?本店的招牌菜有酥皮鸭、酱香肘子……”   “嗯,先来两斤烤羊肉切片……”   “两斤?怎么吃得完?”花翎惊叫,两斤不就是相当于两道菜了吗?开始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失策呀!   “公子真会点菜,本店的羊肉也是远近驰名的,鲜嫩香甜,美味无比。”   “其他你拿主意点五个招牌菜吧。”   “好,好,我马上去叫厨房准备。”小二见这么阔绰的客人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想转身就被唤住。   “再给我来壶好酒。”   “好的,小的马上给您拿本店最好的酒。”   “不,不用最好的,第二好的就行了。”范云挑眼笑盈盈地望向脸色有些苍白的花翎。   “对,第二好的就行了。”花翎强调。   “呃?”小二有些奇怪了,“本店最有名的好久就是刚好十六年的女儿红,第二等的好酒就是十年的陈酿状元红了。”   “就状元红!状元红好,我们公子曾是武状元,最相配了。”她紧盯着他,提醒他要守承诺。   “我是比较喜欢女人红的,”他暧昧地瞟了瞟她,“不过今天请客的人说请什么就什么吧。”   “好咧,状元红一壶——”小二高声唱道。   “小二,这状元红多少钱一壶??”花翎心惊胆颤地问。   “状元红两两银子一壶,女儿红五两银子一壶。”   “好,你去吧,”她强笑着,总是弯弯的嘴角现在有点平,“对了,把你们的菜牌也拿来,我想看看……”这里的菜不会也这么贵吧?   “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凑过来在她耳畔说。   “我有说我要反悔吗?你哪只耳朵听见了?”她刮他一眼,“我只不过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免得小二叫些不合口味的菜。”   “那就好。”他端起茶,慢慢地品着,眼睛却盯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菜牌拿来了,花翎仔细研究,越看脸色越发青,这家酒楼的菜并不是特别贵,一般的菜也就是几钱银子一碟,但招牌菜都是一两银子以上的。还有那招牌羊肉,是一两半银子一斤,而范云竟叫了两斤,真叫她吐血呀!   很快菜上桌了,热腾腾,菜香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树伯,这是你最喜欢的羊肉片,快吃,不要剩下,否则今天请客的人会很不开心的。”他将那碟羊肉挪到树伯面前,望了一眼似乎被打击得还未回过神来的花翎。   “唔,这酥皮鸭做得可口极了,皮脆肉嫩,满口香滑,真是太好吃了……你怎么不吃呀?”他笑语盈盈地招呼花翎,仿佛他才是今天要给钱的人。   她哀悼为自己的钱包完毕,翘起了唇角,笑着说:“范将军,我听过一句俗语,说‘吃别人的流汗,吃自己的流泪’,我觉得怎么那么笨呢?吃自己的当然更要流汗,而且要别人流更多的汗,这样才够本。”   说完埋头苦干,打算吃到流汗,吃到够本。   范云“哧”地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也认真地吃起来。   一会儿功夫后,三人已饱了大半。范云和树伯慢慢地喝着那壶状元红。   “你确定你不要喝?”他轻轻地转动自己手里的酒杯,挑眉看着她,“味道真的很不错,抵得上它两两银的价值。你不喝,岂不是很亏?”   “不亏,不亏,我多吃些菜。”她不为所动,自己那点酒量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万一喝醉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大人去吃酒席,有几个男人划拳猜枚喝醉了,一个指天划地、破口大骂,一个痛哭流涕、捶胸忏悔,还有一个倒在长凳上鼾声如雷,后来居然就在凳上泻洪,桌底一片汪洋。据说最后那位几年后都无颜再来。自己虽从未撒过酒风,但并不意味酒品很好,只是从未喝醉而已。说不定自己喝醉了会像漫画《偷偷爱上你》里的泉一样变成接吻狂,那不是丢脸丢到古代来了吗?   “连品一品都不用?”他继续引诱。   这家伙不是想把我灌醉吧?   “不用,我向来不好杯中物。”   “那真是可惜,我原以为像你这样性格的女子,喝起酒来也应是很豪爽的。”   “豪爽不一定要喝酒,我虽不喝酒但也明白酒中之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将进酒,   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她有些低沉的声音念起这首诗来颇有几分豪迈的感觉,说完她举起手中的茶杯和他碰了碰杯。   范云愕然地握着酒杯,半饷说不出话来。   被我震住了吧,小样的。终于扳回一城的感觉真爽!诗仙您老人家有怪莫怪,我只是借用,几百年后您还是原创。   “好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范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诗才。该不是又是你家乡某人所作?”   “你真聪明,这诗当然不是我所作,但你所赞赏之句也并非什么希奇之语。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良辰美景,佳肴当前,当然是抓住时机好好享受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在这乱世。”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将她看透。   她微微一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天生我材必有用’是肯定的,所以你别那样看着我,至于‘千金散尽还复来’就不一定了,所以别浪费,要把这些菜全吃光呀。”   她筷子不停地将自己的碗夹得满满的,顺便也夹了几样菜在范云碗里,看看树伯,他似乎真的很喜爱羊肉,两斤羊肉已经去了大半了,战斗力极强啊。   酒足饭饱后,终于到了结帐的时候。   “两位公子,承惠九两八钱银。”小二笑容谗媚,期待着这阔绰的客人能抛出一锭大银子,然后说“不用找了”。   范云挑眉看着花翎,她慢慢将手伸进怀里,仿佛要掏的不是钱袋而是她的心。她的心此时在滴血:这一顿将近十两银子,自己仅有的八十两能撑到几时?   她眼一闭心一横,从怀里拿出钱袋,解开系绳,准备给钱。   “呃,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人在钱没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路上遇上你吗?”   “嗯?”在这紧要关头打什么岔呀?数错了钱你赔我!   “因为竟陵王昨日送来一封信,说你今日上路,要我一路照料你,还说担心你的盘缠不够,要我一路包了你的食宿……”   “包食宿?!”花翎猛地一抬头,“你……那么你……你就是……”   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变青,再青得发黑,可谓是精彩纷呈,令他叹为观止。   她恼羞成怒,“啪”地一拍桌子指着他:“小二,他负责结帐!另外给我打包两斤羊肉,也是他给钱!”   -----------------------------------------------------------------   一路嘻笑怒骂,一路明争暗斗,花翎和范云的日子过得倒也快活。虽然被设计得几欲抓狂的人十有八九是花翎,但一路走来绝不寂寞,她悲天伤离的情绪完全没有机会出现。   一日午后,闲来无事,趁两个男人去小解的时间,花翎也下车遛跶了一下。路边灌木丛生,不知名的野花紫紫红红,星星点点,随风摇曳,清丽动人。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曲曲弯弯,花木掩映,不可知其源。她走过去洗了一下手,溪水冰凉得很,溪边有许多鹅卵石,随手捡了一些。   回到车边,范云已经回来。   “你去哪了?快上车,我们要赶在天黑只前赶到盱眙城。”他伸手拉她上车。   “盱眙城?这么快就到那里了?”她知道盱眙城是南齐的军事重镇,到了那不就意味着很快就要到达魏齐边境?   “嗯,城门天黑时会关闭,虽然我有令牌,但要重开也费事。”范云看着半空中的太阳说,“趁现在日光还好,你我再下一盘象棋如何?”   “不好。”她撇了撇嘴,几日一来,他们下过五子棋、象棋,开始时他不熟规则,她还能赢几局,到后来她就是丢兵曳甲,局局皆输了。他似乎很喜欢象棋,老缠着她下。   瞥了一眼他失望的神色,说:“要下棋也可,但不是象棋,今天我们换一种。”   她从衣袖里掏出刚才在溪边的收获,拜访在桌上。   “这里有两种颜色的小石头,青色的我用,褐色的你用,现在我前画好棋盘。”   她拿来纸墨,开始划弹子跳棋的棋盘。   “这褐色的小石头这么样子这么古怪?有尖角,似乎还有洞?”他拔拉了一下面前的那堆小石头。   “行啦,能区分你的和我的就行。”   待墨迹干透,花翎仔细地给他讲了跳棋的规则后便开始下。   开始两盘仍然是花翎赢,因为她仗着自己的熟悉不停地催促他快走,他忙中就下错了。   第三盘时,范云已胸有成竹了,而花翎却焦躁起来。   “快下呀!这次是你下得慢了!”他慢慢悠悠地说。   日落西山,薄暮暝暝,花翎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棋盘,眼看就要输了。   忽然她叫起来:“你使诈!”   “我哪里需要使诈!”他不屑。   “还说没有?!”她手指着棋盘上他的几颗褐色棋子,“你看,你一直在趁我不注意偷偷摸摸地移动棋子,所以你的棋子这么快全到我这边来了!”   “咦?”范云低头细看,的确有几颗棋子的位置移动了,怎么回事?   “如果是我偷偷地移动,我也会移在棋格里,而不是将它移到半途中,让你那么容易发现呀。”   “哼,还狡辩!你看你偷偷移动时得意得连口水都流在了棋盘上了。”花翎手指棋盘言之凿凿地说。   在傍晚灰暗的光线下,隐约可以见到几颗褐色石头旁有一条条水迹。   范云被骂得冤过窦娥,难得地吃了瘪。花翎看着他一脸郁闷的样,不由得开怀大笑。   “你究竟玩了什么花样?”   他拿起一颗褐色小石头用力一捏,石头便碎了,坚硬的外壳里是湿润粘乎的肉,他忙一手扔出窗外。   “……”满脸的控诉。   “哈,大将军,你没有见过这东西吧?”花翎一脸促狭,“这种可爱的小东西是蜗牛,你们可能是叫天牛的,你从小到大忙于学习文治武功,没有玩过吧?我小时候可是常捉来玩的。”   花翎得意的笑声传出了车厢,散播在暮色中。峰回路转,转过这座山,盱眙城就在眼前了。在日暮的微光里,盱眙城青色的城墙分外地威武,整个城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在等待着它的猎物。   女主梦   身为经济、军事要塞,盱眙城果然比之前经过的几个城镇要繁华。花翎一行在关城门前一刻进入,用餐、净身后已是晚上九点左右了,但花翎见外面街上还热闹,便拉上范云逛街,心想反正他这种风流公子深夜流连花街柳巷是常有的事。   这夜市比现代也不会太逊色。虽然。没有明亮的灯光,但放眼过去,街边两旁一溜过去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红色的灯影下,人影绰约,诠释着什么是“十丈红尘”。花钿翠珠,皓腕碧玉,倩影婷婷,笑语盈盈,月色灯影下,朦胧着一种奇异的美,上演着一场不知主角的戏。   花翎和范云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对街上贩卖的各色新奇玩意惊奇不已,东摸摸,西看看。   此时她正站在一家字画铺前。她随手指着一副画说:“帮我看看落款的是谁。”自己虽认识这里的字,但对这些“艺术化”的签名没辙。   “湖海散人。”   没印象。   “这个呢?”   “八一居士。”   为啥不是六一居士?   “那个呢?”   “攒花道人。”   采花盗人?   “那边那个呢?”   ……   ……   “五柳先生。”   “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啊!她激动了。   “赝品。”他淡淡一笑。   切,本想做个发掘在生梵·高的伯乐,让那些大文学家、书画家成名前的作品也能被后世之人瞻仰的。   来到一个药材摊,花翎拿起一根三指粗的参细看。千年人参?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是超过五百年的老人参,要价五十两……”   花翎忙不迭放下。   “我看公子那么好眼光,我这镇店之宝也算遇上识宝之人,就算便宜一点,四十两怎么样?很便宜的了,错过了公子可要后悔……”   “嘿嘿,我暂时用不上。”花翎笑笑敷衍,将目光转向旁边一根比大拇指略粗的黑黑黄黄的物什。   “啊,这样宝贝公子你绝对用得上,用它泡酒喝或磨成粉末服下,将使公子勇猛无敌,雄风常在……”   “呃?”雄风?   “即使是一夜连御数女,也可金枪不倒……”老板鼓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壮阳圣品鹿鞭虎鞭?”她惊喜地问,仿佛拾获了久寻不得的宝贝。   看着她晶晶亮的眼睛,范云不由得抖了一下。   花翎拿起那根东西看了看说:“这究竟是虎鞭还是鹿鞭呀?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它像是虎或鹿的尾巴。”   “尾巴?”范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对呀,难到是剥了皮的尾巴?嗯,这样看似乎有点像……”花翎端详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剥了皮的尾巴……”老板难得地失音了,和范云一同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她兀自喃喃自语:“但这尾巴也未免太短了吧?”   “太短?……”看着那比手掌还长的东西,范云已完全失去语言能力。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东西扔在摊档上,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她仍挣扎着一路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虎鞭鹿鞭就能壮阳?虎鞭我倒是能理解,因为老虎的尾巴强劲有力,打下来就像一条鞭子甩下来。但鹿鞭呢?难道鹿的尾巴也很有力……”   范云放开她的手,瞪眼看着她:“是谁告诉你,虎鞭鹿鞭就是虎和鹿的尾巴?”   “没有谁,但我一直是这么理解的,不对吗?”想到自己二十年来一直理解错了,她发挥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继续问,“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   “……”   突然,花翎看到了每个穿越女主都会两眼发光的地方——青楼。门口果然是立着几个艳红翠绿的身影在迎来送往,娇笑假嗔。楼上果然是莺莺燕燕,凭栏招手,香帕飞舞,珮环相击,清脆悦耳,笑语呖呖,勾人心魂。   穿越不识入青楼,美男在前不摸手。   青楼绝对是穿越女主和古代美男培养感情的温床,无论是穿越女主大战花魁,还是超级小三(不限男女)出场,绝对可以掀起一个小□。   但花翎不想和任何一个古代美男发展感情,所以此站可免入。   “呃,范将军……”她不知如何措辞,“嗯……我们分开来逛逛吧,我想去卖点东西。”   “买什么?我带你去。”范云的视线果然还粘在青楼的那帮姑娘身上。   “我……我要卖点女人家的东西!”她咬牙,怒,明明是该他不好意思,为何却变成自己尴尬?   “哦?”范云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你确定自己要一个人去?不怕找不到地方?不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呃……”刚才的谎不太高明,“实际上我也没有什么是一定要买的,但……你不需要去去那里?”她面部抽搐地指着青楼的大门口。   像他这个年龄的男人一个月不要应该挺难熬的吧?要人禁欲是不道德的,尤其是为了她这个没啥关系的人,她会很内疚的。   他看她的目光一紧:“你居然叫我进这种地方?”   “你是男人嘛,嘿嘿……”似乎拍错马屁了,她堆起笑容满脸讨好,看起来傻极了。   “哦?想不到你是如此关心本将军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目光里一片冰冷。   难道不小心摸到他背上的那片逆鳞?拔了他老虎屁股上的那根毛?看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怒气,花翎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难道他真是一只纸老虎?不过现代的腐女们不常说太过俊美、太过阳刚的男人往往是断背吗?思及此层,她的目光里不由得饱含柔情了:可怜的范云同学,为了隐瞒自己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性向,不知做出了多少违背本意之事?   “本将军虽然风流,但绝不下流。”他的目光缓缓滑过门口那些姑娘的身影,最后停留在花翎身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如果有需要,也绝不需要去这种地方获得满足。”他继续自大地宣扬。   可是现在在旅途中,哪来的女人向你投怀送抱?莫非你要就地取材,现场勾引一个?花翎没有这个狗胆问,唯有低头认错。   “范将军,我错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军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宽宏大量原谅我刚才说错话了吧。”   “哼,我是将军,哪来的宰相肚?”他不依不饶。   “将军你武可定邦,文可安国,将军宰相只是职位不同而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看他面色缓和了些,她便牵着他的衣袖说,“我们继续逛逛,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吧。”   范云看着紧拉着自己袖子摇晃的那双手,还有那张写满渴望的仰望着自己的笑脸,心中一软,不由得迈开了步子。   俗语说“吃喝嫖赌”,过了青楼没几步就看到一家赌坊,大大的招牌写着:“吉祥赌坊。”呔!忒没新意了!忒俗了!   但作为穿越女几大必去之地,没新意也要逛!   “我们进去玩一把吧?”她说。   “你舍得你那些银子?”他挑眉。   “舍得,舍得,不舍怎么会有得呢?”人说赌场新手往往运气极佳,在现代她从没正式赌过,连体彩都没有买过一张,偶尔碰上商场抽奖,次次都是“谢谢惠顾”。现代将累积了二十几年的运气来赌今晚这一把应该不会血本无归吧。   赌场里人声鼎沸,鱼龙混杂,既有身穿绫罗绸缎的,也有鹤衣百结、衣裳褴褛的,丑的、美的,香的、臭的,真好一派乌烟瘴气、热火腾腾。   奋力挤进一张赌桌前,哈,正适合自己,赌大小!   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两银砸在台面上:“我押大!”   感觉有孔已己排出九文大钱的豪气,无视几个赌徒投来的鄙视的目光,你面前的银子堆成小山关我何事?看看等会儿我这赌场新手的运气,你就知道晦气!   “好,买定离手!——开——大!”   “耶!”银子立马翻了几倍,花翎兴奋得跳起来,连剪刀手都比出来了。   新手的运气果然是无敌的,连续几次下来花翎面前的银山已经初具规模了,几个机警的赌徒也开始跟着她押了,范云也摸了出几两银子。   花翎当时那个爽呀!那个豪呀!气势如虹,就是形容此刻的!   又是几次连赢,运气好到花翎自己都不敢置信了。坐庄的四十开外的青衣男子已面如锅底,频频拭汗了。终于,他开口说:“这位公子,请借一步说话!”周围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正悄悄地逼近。   哇,这么快就演到这一步了:女主赌运所向无敌,赌坊不堪亏本,武力相向,第?男主英雄救美,携着女主潇洒地翩然而去。   她一把扫起面前的银子,满眼期待地望着范云:你是大将军,不会连赌坊里的几个打手都撂不倒吧?虽然我算不上美女,但将就一下就好了。女主啊女主,我终于有机会演一会女主了!   范云伸过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她心里一阵激动。   接着他吼出了一声:“跑!”就抓着她往外跑了,她呆掉了,只能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被他拉出了赌坊。   两人在大街上东蹿西跑,搞得一路鸡飞狗跳。直到甩掉了追兵,趴在巷子的墙壁上喘气时,花翎才回过神来大声质问:“你——跑什么跑?你——你是大将军,怎么——可以——逃跑?!”我的女主梦呀,呜呜。   “这又不是战场,为什么不可以逃跑?”他面不红气不喘说,整理了一下因跑动而有些凌乱的衣物。   “你不是功夫很好吗?怎么面对几个打手就逃跑?”耻辱呀。   “功夫好使出来也要力气的,逃跑不是省力得多?”   “……”   鄙视!鄙视!有谁会错过这么好的耍帅的机会,这家伙绝对不是做男主的料!不过自己也不是女主的料就是了。   想想刚才的情景,花翎不由得望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他也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悄然散发勾魂夺魄的魅力。   “你的银子分我一半。”他指着她怀里。   “噢!”她本能地抱紧胸口后退一步,“为什么?这都是我赢回来的!”   “你觉得你有本事赢得会这么多银子吗?”他伸出手,向她摊开手掌。   “喔……不是我赢的?难道你还帮了我还不成?”誓死捍卫自己的财产,“明明就是我运气特好赢回来的,你最多帮我逃跑而已!”   他失去耐心地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哼,你的运气!早在第三次、第四次后就要输得你哭爹喊娘的。”   “啊——?”难道他使用了传说中的内功?   “我不相信!除非你表演给我看!”   “怎么表演给你看?”   “喏,你用内功将这个小石头翻过来给我看看……”   “……”   “……”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寂静的小巷里不断传来争吵声。今夜真是一个热闹的晚上。   ------------------------------------------------------------------------------   过了盱眙城,在过三四天路程就到魏齐边界了。离别的冷凝气氛慢慢降临,花翎和范云的嘻笑打闹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天时两人在车厢里相看两无言了。   范云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绿树青山,一会儿盯着花翎的面沉思默想,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的纹路和老茧,总是带着一丝邪魅微笑的嘴角此时紧紧地抿着,似乎在守着一些想要脱口而出而又生怕后悔的话语。   花翎则一直定定地看着窗外,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地和范云道别。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她一直在努力避免和这里的人有太多的感情牵扯,但现在看来很失败啊,无论是对竟陵王还是对范云,都做不到潇洒挥手告别。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齐魏边界了。我们下车走过去吧。”范云终于首先开口。   “好。”   花翎将车厢里的行李拿下车,驮在黄毛丫头的背上。范云帮他解开缰绳拉着马走在前面,花翎紧跟在后面,树伯则在停着的马车前座上闭目养神。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春天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无力感。路边的树正抽芽吐翠,轻黄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飘举。偶尔闪过几丛杜梋,粉红、深红的花朵妖娆地展露着明媚的笑颜。弯弯的山路上,除了鞋和马蹄踏在路面的沙砾上发出的沙沙声外,一片寂静。   两人望着路边的美好春光,有些神思恍惚。这二十几天来的旅程的点点滴滴,都在心里流过。每天两人都一起经过无数条这样的山路。而现在这条山路似乎也还远不到终点,他们还可以相伴走很久很久……   “范将军,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会铭记在心。”花翎一咬牙打破了沉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在此别过,但愿青山绿水常在,我们后会有期。”今生已没有机会,来生纵使相逢应不识。   “你留下来吧。”范云突然转过身子,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留下来陪我!”   “啊?”花翎无比惊愕地望着他,他的眼里有期待的热情、有狼狈的不堪,还有不可掩饰的羞涩。这是怎样的范云?她又惊又疑。   “留下来陪我!我们回建康去,我一定明媒正娶你过门。”他将她握得是如此之紧,她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被捏碎了,“虽然我无法再给正室的名份给你,但我一定会给你我最多的宠爱。”   花翎觉得他说这番话简直是疯了,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样的情愫?他如果不是疯了就是……   “范将军,你别开玩笑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冰冷。   “玩笑?你以为我在玩笑?!”他大怒,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手臂猛地一收紧,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脸紧接着朝她的压过来,她还来不及惊呼挣扎,双唇便被紧紧堵住,还有一条胆大包天的舌头像一条灵蛇想要钻进她的口里。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下去!   “你——”范云吃痛不由得松了手,花翎趁机一把推开他。   “范大将军想要什么女子没有?何苦来招惹我?”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唇角的鲜血,心中说不出的懊恼,为什么又被人强吻了?   范云目光阴鸷地盯着她,尔后蓦地发出一阵大笑,唇角又露出那邪魅的微笑。   “看来你真的很不欣赏我这个玩笑呀?枉我还想要以这临别的最后一个玩笑让你永远记住我呢,真是失策呀!”他蹙眉,“不过以我游走花丛多年的经验,几乎没有女人能抵御我的深情告白和热吻,你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山道旁,一袭黑衣映衬着古铜的肤色,浑身散发着阳刚之美,还有脸上那张狂、邪魅的笑容,无不在提醒着她这个人是极具侵略性的雄性动物,无论他是否真心想要,随时掠夺是他的本能。   听着他最后嘲弄的话语,她为之气结。   “你这个下流的自大狂,你的深情告白和热吻无人能敌?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觉得自己刚才像被只疯狗咬了一样,感觉糟透了!”   “啊?怎么会?一定是刚才亲的时间太短促,你还没有好好感受,来,我再免费送你一次!”他真的朝她伸出手来。   “你这个混蛋!”花翎翻身上马,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说了一句后来让她悔恨一辈子的话,“你——你去死!”   她一抽马鞭,纵马奔驰起来。回头再看他时,他已敛了笑容,面容严肃地站在山路上目送着她的身影。   花翎深深地懊恼:自己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居然是“你去死”,这是多么不吉利的一句话。突然一片不祥的阴云盘踞在她心头,让她有一种几乎窒息的压抑感。   但峰回路转,一转弯就失去了他的身影,纵然想道歉也没有了机会,唯有带着满腹的愧疚和遗憾向前路飞奔而去。   大将军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离别后,花翎才知道范云这个朋友有多重要。   和范云离别后,她的行路速度大大低于以前,一日最多行一百多里。原因无它,实在没有那个狗胆在荒郊野外露宿,和如花来一场邂逅。所以不到日暮就找店入住。   生活水准也大不如前,早餐一碗面,中餐两个馒头,晚餐才点一个有点肉末的小炒,把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发挥得淋漓尽致。但袋中银两仍以让她胆战心惊的速度消耗着,现在她极为担心剩下的几十两银子能否撑到目的地。   这日终于来到一个她熟悉的地方——洛阳,她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终于不再是两眼抹黑,知道自己离是成都近了。不熟历史和地理的MM们,可千万不要来穿越呀,地域和地名都改了不知多少回,连问路都成问题!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流浪~~流浪~~”   花翎为了打发旅途寂寞,唱起这首三毛的《橄榄树》,唱着唱着就眼泪花花了,简直是为她度身定做的。   此时的洛阳还不是北魏的首都,北魏的首都现在是平城。但在孝文帝有生之年他肯定会完成他的壮举——迁都洛阳,只是不知还有几年。但现在的洛阳已相当繁华,比起盱眙城更胜一筹。   在洛阳城住了一晚,花翎立刻火烧屁股似的打包袱走人。现在她深切体会到了“洛阳纸贵”的含义,洛阳的纸本来就是很昂贵的!一间挂着蜘蛛网的厢房竟要三两银一晚,还要不要人活呀?洛阳的有钱人也未免太多了些,难怪那孝文帝要迁都洛阳,不把洛阳这些富人抓在手里痛宰一顿,真是天理难容!TNN的,消费水准还夸张过上海!   天色尚早,应该还不到七点,但街上的人已经挺多了,洛阳人民如此勤奋?买了两个菜肉包一路啃着,却见一群群的人直奔城门方向,男女老少都有,但似乎年轻妇女居多,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满面喜色地朝前赶去。   有古怪!花翎想拦住一个圆滚滚的妇人一问,但妇人虽身材庞大但动作敏捷,一闪腰就避过了花翎的手臂。   “连大将军要出征的消息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问我?”   妇人头也不回地小跑着向前,一边用手绢擦拭着面上密密的汗珠,看来她已经跑了不少的路了。   什么大将军竟有如此吸引力?难道他出征还好看过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反正自己也要出城,不如也去凑凑热闹。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人群就不能继续往前了,因为前面的街道两旁也都站满了人。这场面让花翎想起某某明星抵达,机场外挤满等候的粉丝。古代人没有明星可追,原来就追这些达官显贵。   花翎牵着黄毛丫头在人群中听到了无数的八卦。如这大将军全称叫辅国大将军,姓冯,名非寒。又听说他少有大志,十几岁就随军征战,屡立功勋,所以年纪轻轻就已经官至大将军。还听说他仪表非凡,今年才芳龄二十五,目前未婚,结发妻是光禄大夫卢浩然的千金,可惜半年前因病香消玉殒……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见那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露脸。花翎渐渐站不住了,但前后都是人,只有苦着脸等下去。   忽然,人声鼎沸的街道像被抽掉鼎下的柴火似的迅速地安静下来。街边的人个个像等吃食的鸭子伸长了脖子望着远处的街道。   “盼望着,盼望着,旌旗来了,军队的脚步近了。女孩涨红了脸,欣欣然张开了眼,眸朗润起来了,心涨起来了……”   花翎见此情此景不由得有感而发了。远远地迎风飘扬的旌旗后面楼出了个人头,那人应该是骑在马上的,但仍看不清楚面容如何,但花翎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连呼吸也放轻了。   花翎也翘首眺望,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放轻了,最后停止了。   真的从未想过世上有如此完美的人!   他一定是造物主精雕细琢后最满意的作品。如古希腊的阿波罗神像一样完美,浑身散发着阳刚之美,银色的头盔和铠甲,凛然如战神再生。龙章凤姿,俊美无俦,丰神俊仪,沉鱼落雁……用尽这些词来形容他,仍觉得远远不够。   花翎也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似夏日高远的夜空,目光清冽,如长白山顶波澜不兴的天池,似玉龙雪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若秋夜光辉遍撒九州的皎皎明月。“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美玉琢成的人,恐怕有红尘温暖捂不热的冰凉。   他目下无尘,恍如天上谪仙览观红尘众生悲喜,而心无微澜。他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但街边的众人却觉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心中的俗世杂念为之一空。   花翎像所有的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千载难逢的美男子,心想难怪在现代有那么多疯狂的追星族,现场版的美□惑确非影视报刊的可比拟,活色生香,触手可及,这种激动怎可言传!   终于,他骑着马从自己跟前走过了,众人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他骑的是什么马,身旁有什么人,带了多少兵,都不知道,心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现那位大将军的惊世容颜。   冯大将军的军队已经出城,去抗击柔然了。花翎看着那些追去城外看美男的MM们,慨叹难怪这个时代出了花木兰,说不定她就是为了去追这大将军的。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追吧!   马蹄声得得,一路向西行。经过河南、陕西,终于来到陕西、甘肃、四川三地的交界地带。但这一切都是花翎的猜测,毕竟一千五百多年前,桑田可能还是沧海。   一路行来,气温渐渐见暖,已正式踏入春季。春光明媚,桃红柳绿,固然赏心悦目。但更多的时候时春雨绵绵,淫雨霏霏,让她这个赶路的人心急如焚、不胜其烦。正如现在。   “唉!你——”她一手握拳,仰望天幕如丝如缕的雨水,差点蹦出一句三字经。唉,人不与天斗,尤其是神经质的天。   虽然已用上了全副武装,但蓑衣遮不住的小腿和布鞋已差不多全湿了。丝丝寒气自腿部往上爬升,寒意渐渐笼罩了全身。   “啊哧!”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迸出,顺带引发了一连串咳嗽声。好一会儿,她才将气管里的异动生生地压住,面色涨得通红。前些天落下的咳嗽今日更严重了。   不敢大意,迅速找了一家旅店歇息。孤身一人在外,病倒了就大件事了。日渐空虚的钱袋绝对经不起医药费这笔意外的开支。她不会痴心妄想英雄救美的戏码。   第二天清晨上路时,病情并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时不时喷嚏共咳嗽一起,眼泪与鼻涕齐飞。花翎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馆抓剂药,但掂量着自己的钱袋还是作罢。   所幸今日阳光灿烂,她坐在黄毛丫头身上一路行来并不太费力,但路旁的青山绿水,小桥流水人家并不在她眼里,她只觉脑袋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   前面有一户人家,青砖黑瓦,园里有一树桃花开得正如火如荼,竟是少见的紫红色,在青黑的背景之下宛如一片灿烂的云霞。   去问个路歇会儿吧。花翎下马的身姿有些晃荡,脚步有些虚浮。   院门敞开着,看来民风淳朴。跨进院门,吃力地扣了扣门上铜环。   “请问——有人——在家吗——”吐出的是支离破碎的话语,原本低沉的嗓音如今比张柏芝的鸭公嗓还鸭公嗓,活像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在“嘎嘎”乱叫。   院子里一片寂静,微风拂过,桃花纷纷,离枝仍香艳不减,只是最终也不过“一掊净土掩风流”。抬头一望,靠近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目,花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要倒地,不由得双手乱抓,倒在别人的大门口可太难看了。   忽然,她觉得手臂被人抓住了。咦,英雄救美?来不及看英雄GG面目如何,她便地晕过去了……   ……   “大哥哥,你醒一醒!”花翎感觉有人在摇动自己的手臂,吃力地睁开眼一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坐在自己的身旁俯首看着自己,他衣襟上沾着好些污泥,敢情刚才是他想扶住自己,但人小力弱反被带倒在地。   头鸣如鼓,眼冒金星,花翎闭上眼睛,极力抵制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像一条晾在太阳底下濒临脱水的鱼。   “小兄弟,麻烦你将我的马牵进来……它就在门外,背上还驮着行李……还有麻烦你对你家人说,给我请个郎中看病……诊费和食宿费我会照付的……咳咳……”   吃力地讲完这一段话,花翎彻底地失去了知觉。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多日来的提心吊胆终于击垮了她一向健康的身体。可笑的是在她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体育系的壮女也会有晕倒的一天!”   --------------------------------------------------------------------------------------------------------------   当花翎醒来,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底白花的粗布棉被。看看四周,房间很小,布置也很简陋,但很整洁,黑木小方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旁边还有一块叠成四方形的抹布。   口渴,她想起身,但头一抬就一阵眩晕袭来。   “姐姐,你想起身吗?”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背。她侧面一看,只见一个双眼圆圆的姑娘正关切地望着自己,面容俏丽,虽布衣荆钗,也掩不住青春美丽。   “来,喝了这碗药就会好一些了!”   这时花翎才发现她端了一碗药来。花翎接过药,一仰脖子灌进喉咙,然后闭紧牙关。可能病得味觉也麻木了,居然没有反胃出来。   “妹妹,请问芳名?我这时在哪?”   “我叫牧琴,你现在在我们花家村。”她体贴地递过一个圆圆的红枣。   “木琴?树木的木?”   “不,我虽不识字,但我爹和我讲过,我们三姐弟用的是‘牧羊’的‘牧’,我姐叫牧云,我弟叫牧野。”她仔细地解释道。   花牧云、花牧琴、花牧野?花家村?   “那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姑娘叫花木兰的?”不会这么巧吧?   “啊?——没有,应该是没有的,除了我们家,没听说谁家的孩子也是用‘牧’字的。”牧琴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不知花翎为何有此一问。   “哦,那没事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对了,我也是姓花的,叫花翎。”说不定这里就是老祖宗的家。   “啊?真的?那姐姐和我们真是有缘了!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准备晚饭,等会儿端过来给你用。”牧琴矫健的身影一晃出了房门,花翎这才发现窗外已是夕阳西坠,晚霞映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花翎这一病就在这花家村住了近半个月。好在这花家的人甚为善良,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斟茶倒水,体贴入微。花翎拿出剩下的二十两银子作为诊金和酬谢,他们只肯娶一半作为诊金。   这花家的一家之主叫花守业,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夫人花陈氏善于织布,常将织就的布匹拿到集市上出售,倒也颇能贴补家用。家中的大女儿花牧云已经于前年出嫁到邻村,现已有一子。牧琴尚在家中帮手,但听说也已许了本村的一个小伙子。弟弟牧野年方十三,天真烂漫,还未发育,整天在田野里游荡戏耍,不像穿越小说里所说的那般古人都早熟。   “翎姐姐,快来,我把笔墨纸砚都带来了。”   “你——咳、咳——”花翎的病基本好清,但咳嗽拖得太久,咽喉损伤得太厉害,讲话仍是很困难,喉咙干涩,声音喑哑无比。   “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花家家境拮据,并没有能力供花牧野上私塾,所以这些天一有空花翎就教教他认字、写字,花家老少甚为感激。   “我爹给我钱特地去买的,以后就不用老是用树枝、沙盘了。”花牧野满脸的兴奋。   “好,我们今日——还是先复习——昨日所学内容。”花翎研开一小块墨,提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上”、“下”、“山”、“水”等字,让他一一确认。确定他都掌握了后,又拿起了沙盘。“以后——还是先用沙盘练习,这些纸——和墨——要节省着用。”   “嗯,都听姐姐的。”花牧野乖巧地应着,他发育似乎比现代的小孩迟,身板单薄,纯真无邪,常瞪着一双清澈的黑眼珠看人,哪似现代十三四岁的少年个个牛气冲天,生怕大人不知道他已经进入叛逆期似的。   上午就在读读写写中度过,直到花牧琴来叫他们用午膳。   从军   午膳过后,牧琴去和住在附近的好友交流绣花图样去了,牧野则和同村的几个少年又去田野撒欢了。花母在院子里织布,花父在檐下修理箕畚,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特别的刺眼。他实际的年龄可能是四十多岁,但生活的艰辛让他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了。看着这对老夫妇,花翎的眼角变得酸涩——不知在现代自己失踪的消息是否已经传到父母的耳中?父母是否也伤心得华发顿生?   不能再想,也不敢再看。花翎回到里屋,蒙着被子,痛哭了一场。本来干涩的喉咙变得更难受,然后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花翎被吵醒,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大声地喝斥,其中和夹杂着哀求和哭泣声,似乎是花父、花母的声音?   花翎跳起身来,拉过外袍披在身上就往外冲。冲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五、六个如狼似虎的官差正和花氏夫妇纠缠在一起,一个官差为了摆脱花父的拉扯,一脚就踹在花父身上,花父扑倒在地起不了身。   花翎惊叫着冲过去想扶他起身,但没到他身边就被两个官差架住了。   “你们——干什么?”花翎怒吼,但声音低沉嘶哑,几不可辨。   “你是不是姓花?”一个眉毛粗过胡子、满脸煞气的官差喝问道。   “我——是——姓花,有什么……”花翎艰难吐出几个字,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那好极了!花牧野!皇上征兵有你的名!架走!”他手一挥,两个官差立刻拉着她往外走。   “放开——我!”花翎惊得无以复加,拼命挣扎,“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她嘶哑的叫喊,花氏夫妇在哀求着,不断地叫着“军爷,你不能拉她呀!”   花翎惊得眼泪直流,嘴里不断地叫着“我不是花牧野,你们抓错人了”。不知是声音太过嘶哑,还是口音不同,官差丝毫不为所动。一下子就将她拉到了院门外,拖着她朝村口走去。   途中花母扑上来想拦住他们,被其中一个一手推到在地。   花翎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叫喊,不断地流泪,最后声嘶力竭。来到村口,被官差掷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刚摸索着爬起来,又被人挥了了一拳,跌坐在地,再也起不来,口里有浓浓的血腥味,不知道有没有牙齿被打落。   花翎吐出一口血水,抬头发现身边还有几个少年也坐在地上,个个都是痛哭流涕。他们也是被那些官差强行拉来的吧。   官差们拿着绳子开始一个个将手捆绑起来,花翎一看这一阵势,浑身一激灵,马上跳起来就往外冲。但是刚冲出包围圈,就碰上迎面而来的几个官差,就再一次被掷在地上。   “死小子,还敢跑!”无数的拳脚朝她身上招呼,“看你还敢跑!”   “官爷!求求你别打了!我可怜的孩子呀!”耳边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落在身上的拳脚渐渐停了。花翎抬起头,努力睁大被打肿了的眼睛,发现扶着自己的是花母。   花母双眼通红,泪水奔流。眼中既有痛苦又有愧疚。   “我苦命的孩子,拿着这个包袱,好好照顾自己。”   我苦命的孩子?看着花母眼中浓浓的愧疚,突然间她懂了!一把推开花母想给自己拂去灰尘的手,“你——你居然——”居然是如此自私!竟想将错就错,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将一个陌生人推向死地!难道我就会坐以待毙吗?   花翎爬起身,对身旁的官差叫道:“我不是花牧野,我可以证明——”一个身影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牧野,牧野,你走了,家里该怎么办呀?弟弟他还那么小,谁来照顾他?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想一想弟弟,没有了你,他也活不成了!”   花牧琴的在不断地颤抖,眼泪一下子打湿了花翎的衣襟。花翎像石像一样立着,这半个月来在花家借宿的种种情景涌上心头:花父憨厚的笑容、花母为她掖被时的温柔、牧琴端汤药过来时的盈盈笑脸,还有牧野为了给她治好咳嗽从人家院子里偷回来的枇杷叶……   牧琴说的没错,“没有了你,他也活不成了”!他才十三岁,在现代是刚升初中的年龄,又那么单薄瘦弱,怎么经受得住艰苦的军旅生活?“戍死者十八九”,她又怎么能忍心看着他步向死地,生命的花季还未到来就过早地凋谢了?   花翎刚才那哪怕扯开衣襟也一定要撇清的心渐渐地沉下去了。这条死路一定要一、个人走,不是她就是他,他有疼他爱他、为他流泪牵挂的家人,而她呢,在这个时空,有谁会为她的消失流下一滴眼泪?罢了,何处青山不埋骨,早日魂归故里,少受一些活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花翎朝官差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   花翎晕晕沉沉躺在马料车里,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气味,混合着隐隐约约的霉味。每一口呼吸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头更晕、胸口更闷。身体不时因马车的颠簸而摇晃着,跌到更深的干草堆里去,但她无力移动。   昨日被带到县衙后,她就发起了高烧。主事的官差差点要把她扔到街上,让她自生自灭。她也如此希望,也许自己可以就此解脱或重获自由。但军医灌了她一碗苦得味觉都要麻痹掉的汤药后,第二天早晨竟退烧了。所以后来她被像扔破抹布一样扔上了干草车,和所有新征的士兵约二百人一同赶往西平郡。   赶了八九日的路后,军队终于在一个叫鹤嘴的小土城驻扎下来。据说是为了等待其他几股军队的到来。过了一两日,果然来了几支小军队,一百至三百人不等,都是从各地征来的新兵。现在只等主力来到,就开拔上前线,魏国和柔然的战事正吃紧。   第三天,主力军果然来到,领军的居然是那神仙般的人物辅国大将军。大将军来到后检阅了新兵之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各地首领征兵不力,居然让队伍中出现了那么多年迈的老兵以及未满十五岁的男孩。鉴于此情况,他当机立断决定只选新兵中身强力壮的人赶往前线,而其他老弱病残原地操练,以免拖累魏军主力。   这一切的事情,花翎都是躺在榻上听人说的。她这些天来一直没能好起来,军医说她转为了伤寒之症,要调养好一段时间才能好起来。军中岂是适宜养病的地方?所以她的病情是时好时坏,还好这些天来一直有个人耐心地照顾她。   他叫石磊,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花翎初听他的名字就闷笑得内伤,他爹难不成是一石匠?姓石还不够,还要整一堆石头?于是她就叫他小石头了。   “牧野哥哥,这碗药没有以前那么苦了吧,军医说里面加了甘草的……”   “牧野哥哥,你不能去外面真是可惜呀,辅国大将军来了呀……”   “我见到辅国大将军了!我见到辅国大将军了!他真的是……”(以上省略各种溢美之辞1897字,他对大将军的景仰自此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牧野哥哥,你说我将来能不能也当个大将军?我现在十四岁,从现在开始我勤练武艺,再过几年,我就……”(他开始作文,作文题目就是《我的理想》。这孩子看来有话痨的基因,如果不是一直卧床,我非得被这小子唧唧喳喳的劲给烦死。)   “牧野哥哥,你说我将来能不能像大将军一样?我……他……他……我……”(傻小子,就冲你这张打开来就停不下的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人感觉像他,以他那千年冰山的外表,他极有可能是打落牙齿撬开嘴也掏不出一句话,还坚贞过的刘胡兰童鞋。)   …… ……   …… ……   在小石头的陪伴下,花翎终于可以下地参加每日的操练了。面对这个结果,有两个人最感欣慰,一个当然是劳苦功高的小石头,另一个就是军医大人了。他在校场碰见花翎时就说了:“花牧野,你这小子终于好了,不用我天天开药给你吃了?你病下的这些天,耗费了我多少心血、多少药材呀,想当初若不是我懒着陈校尉,他早把你扔在路上了……”   “大人对小的恩同再造,大人的救命之恩,小子终身不忘。”   “嗯,这个是当然。”他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再造之物,“嗯,恢复得不错,气色很好,过两天你的力气就回来了……”   似乎要验收一下最终成果,他伸出手想捏捏她的胳膊,她连忙跑开来:“卢大人妙手回春,你看,我现在就差不多全好了。”   和花翎、小石头一起留下来的老弱病残的士兵大概占了新兵的三成,足足有六百人,难怪辅国大将军会因此大怒。现在这批人都在鹤嘴驿驻扎,每日操练,待到略有所成之时再拔营前往西平郡。西平郡是魏国的军事重地,魏军粮草的中转站。本来就有不少的兵力驻扎,这次虽然被辅国大将军带走了不少,但也不便纳下这支六百人的候补的替补军。所以他们只能留在这距西平郡两日路程的鹤嘴驿。   这一留就留了三年多。   三年!女人的青春有多少个三年?!24岁到27岁,花翎人生最美好的花样年华,居然就耗费在一群每日散发着汗臭的男人堆里,而且还是以男人的身份!每日担心的不是扮相够不够美,而是样子够不够粗鲁、说话够不够粗俗、衣裳够不够脏臭。有多少次,花翎都兴起了逃跑的念头,每日的提心吊胆,每天的粗茶淡饭,遥遥无期的自由,她常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也许下一刻就会逃跑,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只因一句话:“魏军法令:逃兵捕后立地正法。”她害怕的不是自己被抓回,反正留和逃自己都是死路一条,她害怕的是她失踪后官差去花家村搜寻,抓了真正的花牧野,他最终还是因自己而死,自己之前的辛苦岂不是全都是白费?   魏国和柔然的战争时断时续,各有损伤,谁也不是胜利者。像三年前的那次大规模交战再也没有出现。而他们这支候补的替补军也终于练成气候,当初单薄的青涩少年手臂上已有了偾起的肌肉。但还轮不上他们上战场。在花翎以为自己就要老死在这鹤嘴驿时,调军的命令终于下达了。西平郡的士兵被调往前方待命,鹤嘴驿的士兵前往西平郡驻守。   花翎小心地取回藏在马槽底下的包袱,包袱里还放着她从现代带来的手机等物品。当初离开花家村时,花母塞过来的包袱原来就是她自己的。在她病重的时候,她是日夜枕着它,害怕失去了自己和现代唯一的一点联系。如果不是那些物品的提醒,她在漫长的日子里几乎要以为自己对现代的记忆只是庄周梦蝶的南柯一梦。   第二日下午,距西平郡五十里路的时候,远远见到一支大军奔驰而来,旌旗飘飘,人强马壮,气势恢宏,所行之处尘土飞扬,地动山摇。暗红色的军衣远望似一条浴血的巨龙,在天地家盘桓,寻找着它的猎物。队伍前方的大旗上书着大大的“冯”字,看来是辅国大将军冯非寒领军。   他们停在歧路口,屏息凝神地静待大军过去。他们练军三年,还没有上过战场,今日第一次亲眼目睹声名显赫的冯家军,果然是名不虚传。血管中男性天生的争强嗜杀、渴望建功立业的血液因眼前的景象开始沸腾了。   转眼队伍已迅速地来到眼前。骑马跑在最前方的果然是辅国大将军冯非寒。高大的白马马鬃飘扬,蹄不沾尘地飞驰而来。马背上的冯非寒身穿白色战袍、银色盔甲,凛冽寒意油然而生。他依然是丰神如玉,目光冰冷,似经年冰凌,寒冷闪耀,让人不敢正视。和三年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看了让人心里直打哆嗦。   “他是不是像小龙女一样,练了什么‘玉男心经’吧?”花翎暗想。   他在路口停下马来,但并不下马,只是高声询问:“领军人何在?”   “宁远将军王成佑在此侯命!”早已立在旁边等候的领军立即抱拳跪倒尘埃。   “尔等今日前去驻守西平郡,除了为前方大军及时补充粮草外,还要每日勤加操练,厉兵秣马,尔等不日就要上战场一试锋芒,勿怠!”冯非寒目含期待,威严之中又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心。   “谨遵将军口谕!不负将军所望!”花翎身边的士兵齐声回应,将花翎吓了一跳,他们怎么能如此异口同声?   “王将军,有关西平军驻军事宜安排,我已留书一封,以供将军参考,将军您因机随便吧。”冯非寒又低声向宁远将军吩咐,语气客气但威严自在。   “末将一定谨遵大将军教诲!”面对不到三十岁的冯非寒,年已五十的宁远将军态度是毕恭毕敬的,并且看不出丝毫做作,看来他的确能力非凡,得人敬重。   冯非寒轻轻颔首,一扬马鞭。“驾!”大军便轰隆而过,片刻间便走得不见人影,只见漫天滚滚红尘。此时他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拾心情奔向前方。   薄暮时分,他们到达了西平郡。橘红的暮色下,西平郡高高的城墙似天边的一条锦带,围绕着安静的西平城。城外田野上的小路纵横交错,各种农作物在暮色下呈现隐约的青黑色。城郭两旁都是连绵的群山。难怪是魏国的军事重镇。   口令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喔喔喔他们唱   还有一只短笛隐约在吹响   笑意写在脸上   哼一曲乡居小唱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张明敏)   丝丝缕缕的笛声自城楼一角飘散开来,荡漾在萧瑟的秋风冷雨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怎一个愁字了得!   听着小石头的笛声可谓是愁上加愁,花翎便唱起这首《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抖擞抖擞精神。她自己手中也执着一支短笛,这支短笛陪伴她已经三年光阴了。每日晚饭过后,她就拿出短笛吹一吹,以打发军中无聊的时光。   这支短笛还是在鹤嘴驿时同伍的曹大爷为他削的。曹大爷本名曹淳亮,年过五十,家中唯一的儿子在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后来大征兵时又将他给抓来了。但他身体很不好,常年犯气喘的老毛病,咳嗽起来背驼得像只烤熟的虾弓。他常从怀里掏出一支摸得很光滑的短笛来吹,曲调哀伤凄婉,据说那是他儿子的遗物。花翎日日听他吹奏,渐渐喜欢上短笛的声音。于是央求他为自己造了一支。小石头是她的跟屁虫,有样学样,也学起吹笛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流光易逝,明月不老人易老。一转眼,驻扎西平郡已一年有余。她常常怀疑自己有一天会因无法忍受军中的寂寞而自曝身份,最后血洒校场,一缕孤魂无处归。   奇异的是从军四年多,她的样貌丝毫未变。按说她今年已二十八岁,皮肤应该开始明显走下坡路,出现细纹了。但尽管每日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依然光洁细腻。更奇怪的是自从她来到古代,大姨妈从未来拜访。在她身上时间似乎停止了。所以有时她会怀疑自己根本是魂穿,只要自己在这个时空遭遇死亡就能回到现代。   反观身边的人们,变化都是极明显的。小石头从不及她肩膀高,到现在已经比她高大半个头,以前说话时她总爱用手揉他的头,而现在换他低着头听她讲话了,甚至有时他会伸手揉乱她的一头短发。而曹大爷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脸像一只风干的橘子,上面沟壑纵横,花翎有时候就想,不知道他等不等到上战场那天。   在笛声中,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花翎听到关城门的轰隆声了,突然却听到一阵清晰而又急促的马蹄声。花翎和小石头都连忙探头一看,只见一人一骑正朝城门飞奔而来。   “等等——五百里加急军报——”他一边大喊着。   --------------------------------------------------------------------------------------------------------------   很快,花翎他们都知道了五百里加急军报的内容:魏国和柔然在边境交战,规模在不断升级,柔然的军队大量集结在边境,未来几个月内极可能爆发大战,魏国进入警戒状态,可用兵力皆需赶往前线待命。   西平郡的驻军约一千人,这次需调拨五百人前往,最后确定下来的人员大多是与花翎同时入伍的那批人。小石头和曹大爷也在征发之列。   花翎的心情很混乱。上战场,是她在这一段无聊的军旅生活中一直所盼望的,生活有变化她的生命才有转机。但上战场,也意味着她要直面战争的血腥与残酷,在这场别人的战争里流出自己的鲜血,也不可避免地双手要沾染上别人的鲜血。   在小石头的欢喜雀跃中,在花翎的忐忑不安中,在曹大爷的长吁短叹里,他们日夜兼程开赴战场。奔走了七八日,军队终于赶到前方大营。统帅正是辅国大将军。自从进营寨,小石头的咧开的嘴就没有合拢过。   “小石头,你的嘴不累的吗?”花翎坐在自己的被铺上问。   “诶?我的嘴为什么会累?”小石头愣愣地问。   “喏,你这样,”她咧了咧嘴,“自从看见大营门口那个‘冯’字,你就这样了。你再不闭一闭,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哪有。”但他还是伸手擦了擦嘴角。   “傻小子,真有那么乐吗?大将军就真有那么好?”   “牧野哥,你说这话可千万不要给别人听见,否则有你好看的。你竟敢质疑我们的大将军?我在家里时,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大将军的事迹,甚至有老人说,大将军他是战神转世,所以才会十三四岁就上战场,屡立战功,加冠不久就做了大将军,这样的事情可谓是史无前例的。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说过大将军有败过一场仗。你说,能跟着他打仗能不开心吗?跟着他,还怕没机会立战功吗?有了战功,我就有机会回家见我娘了。”小石头说着眼圈都红了。这孩子父亲早逝,由寡母拉扯大,他被征兵那天,母亲哭得晕死过去。这几年每一年他都能收到崭新的冬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呀。   第二天清晨,他们全部在校场集合演练,但冯大将军并没有出现。据说,还有队伍正在赶来的途中。等人马集结完毕,将要去攻打两百里外的彭阳城。   虽然大将军没有出现,但一天的操练、用膳都是有条不紊的,并没有因营中士兵激增而有丝毫的混乱。看来他的确有两手,培养了一批得力的部下。   晚上,花翎东磨西蹭的,好不容易等到大部分士兵都入睡后,才偷偷拿了衣服去澡堂。虽然已临冬季,但昨日行军、今日操练,贴身的衣衫早就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今晚再不洗洗澡,身上就臭得不能近人了。   澡堂很简陋,只是几块树皮和一些稻草搭建而成。花翎一进去,就将房门锁结实了。还在门闩上缠上自己的裤腰带,以防万一。初来乍到,最怕碰到一些缺心眼的,急吼吼地闯进来就麻烦了。   虽然水是冰凉的,墙壁上的缝隙不时还灌进阵阵冷风,但花翎洗得很开心。她已经习惯常年洗冷水澡了,能够将身上黏黏的汗渍洗干净,真是浑身舒畅。穿上衣服,原来搓得发红的肌肤开始发热。“唔——”真舒服!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拾好衣物,走出澡堂。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北方就是不一样,这里明显比西平郡冷许多,气温只有几度吧。大营里很安静,一些营帐外还插着火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偶尔闪过的身影,那是夜巡的士兵经过。花翎捧着一盆脏衣物准备去马厩里洗一洗。现在肯定是不给出营的,马厩里肯定备有喂马的水。   还未到马厩,就见到马厩边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往马厩后面走去。花翎一惊,马上叫道:“站住,口令!”   谁知那个人影转身过来说:“回令!”   “诶?”她蒙了,“哦,哦,嫦娥!”   “嫦娥?!”那声音不是一般冰冷。他已走出了阴影,火把的火光映照在那张俊美无匹的脸上。   花翎的舌头仿佛被猫给吃掉了,只是微张着嘴站在那里。   他眼中的杀气渐浓。   “啊——啊,”花翎突然间想起,“奔月!是奔月!”真是要命呀!冯大将军今晚的口令居然是“奔月”,都不知从何而来,她就理解成“嫦娥奔月”了。   杀气敛去,他打量了一下花翎,眉头微皱。   “你是新入营的?”   “是,从西平郡来。”   “籍贯何处?”   “颍州谯郡城花家村人。”   “姓名?”   “花牧野。”哦……原来帅哥有见面就查户籍的爱好。接下来是否要问家中有谁?兄弟姐妹几个?姐姐妹妹是否婚配……花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冯大将军,他居然开金口问了她这么多问题,她立刻将他理解为平易近人人士了。   “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异风俗,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他眉头皱得更紧。   “哦,”花翎摸了摸自己齐肩的短发,因为刚洗过,还湿漉漉地披着,“小人小时候体弱多病,大夫说是气血两虚,不宜留发。所以一直留着很短的头发,直到成年。现在则是因为短发比长发方便得多。”   “你不在帐中就寝,跑来马厩干什么?“   “早些时候用澡堂的人较多,现在才轮到我,我洗完想起我们的马,不知在这里习不习惯,所以走来看看。”   “捧着一大盆脏衣物?”他秀长的眉微挑。   “哎,顺便嘛。”她吞了吞口水,这人怎么没完没了呀?“大将军刚才巡过马厩了,他们应该都没事,那我就不必去看了。我回营帐了。”说完不等他答话便落荒而逃,好像背后有只恶狗在追。   看着那修长纤细的背影狼狈地消失在营帐后,冯非寒目光闪了闪,他相信这小子说的都是真话,但总觉得他有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公主   军队休整一日,第二天便拔营前往彭阳县。最后在彭阳县外三十里地的地方安营扎寨。因为彭阳县城外多山,连绵不断,不适合大军驻扎。所以彭阳县易守难攻,城池前的群山阻止了大军的靠近,而城后就是柔然本国,可源源不断地供应粮草,围攻它是不可能的。   冯非寒这次可是挑了一块特硬的骨头来啃,也不怕咬蹦了牙,砸了金漆招牌?花翎暗暗心惊。但营中的士兵个个信心满怀,似乎只要跟着冯大将军,就是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一心期待着惊才绝艳的大将军带领他们打一场可载入史册的大胜仗。所以,当大军驻扎下来几天过去了,冯大将军也不提何时攻打彭阳城时,也无人质疑。   就这样,一天过一天,士兵们每日勤奋地演练,心里期待着不知何时的突击。冯大将军每日都是那张千年冰山的脸,谁也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见他除了观看士兵们操练,就是抬头看看天,看看云了。难道他还有“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上云卷云舒”的心情?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士兵们都穿上了所有御寒的衣物,纷纷讨论着明天会不会下大雪。就这样等来了第一批粮草的到来,和粮草一同来到的,还有一位公主!   公主!公主来慰军了!这仗还未打,公主就来慰军了,你说这冯大将军的面子有多大!   这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军营,军中士兵个个面露喜色,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花翎私底下认为,他们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终于可以见到一个雌性动物了,有些士兵可能连女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无处发泄的□,造就了军中无数的耽美和伪耽美。所以很能理解为什么古代战争中常提及烧杀□,因为物质条件差,有时连吃食都供不上,朝廷哪还顾得上士兵的□。   花翎女扮男装在军中难免也成为某些士兵的目标,无论是真耽美还是伪耽美对她都很有兴趣。但在鹤嘴驿时,军中老的老,小的小,也没几个人打她的主意。敢打她主意的一个士兵在伸手想摸她下巴时,被她一拳打断了鼻梁,鼻血直流的样子成功地吓退了其他跃跃欲试的人。后来去到西平郡,她已是小队长,对那些别有意图的人不假辞色,他们不知深浅,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知道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要来,哪怕是贵为公主,只能眼观,流流口水,那也足够让他们兴奋得夜不成寐了。   公主驾临的那一天,士兵们起得比任何一天都早,不少人都顶着一对熊猫眼。那天操练时有些人明显地心不在焉,时不时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化身为长颈鹿或丹顶鹤。冯大将军的脸色终于有所改变,由千年冰山变为雷雨冰雹前期,他所到之处立刻安静得只剩下突兀的“嚯”、“哈”声。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压得人心口透不过起来。   就在花翎觉得公主再不来,他们就要被冯大将军逼疯了的时候,听到营寨门口一阵喧哗。接着一队人马走了进来。首先是两列士兵开道,在看台附近站定。接着是一辆豪华的红顶大马车,车帘一边低垂,一边轻挽,隐约见一女子的侧脸,并不出色,花翎不由得有些失望:不是所有的公主都是美丽漂亮的啊,难怪安徒生、格林童话里有那么多公主被人肆意轻薄,随便嫁给了老兵或裁缝,如果是花容月貌的,王子早拔剑来拯救了!   马车旁有一个身穿紫红色朝服的青年,骑着一匹褐色的高头大马在一旁护卫。他样貌俊美,高鼻浓眉,眼眶微凹,有典型的鲜卑族的特征。他跳下马,上前拉开车门。一个士兵连忙跑到马车前弓起身子,接着一只戴着玉戒、裹着鹅黄衣袖的纤纤玉手搭在了青年的手上。此刻全场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一个满头珠玉金钗的姑娘探出了头来。她借着青年的手臂,踏着士兵的背,下了马车。   这就是公主了!只见她年约十七八岁,眼大鼻挺,肌肤白皙,红唇微嘟,既有少女的可爱,又有女人的妩媚,真是说不出的□。一身鹅黄色绣花衣裳,白色狐裘披肩,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抬头望向看台,似春天那抹娇俏的嫩柳,校场的满地萧瑟都成了衬托她的背景。   她服饰虽美,却没有穿正式场合的礼服。花翎不由得有些奇怪,但同时不由感叹她的样貌不愧是个公主。   公主之后,又有两个侍女下车,其中一个就是花翎刚看见的那一个。公主没有马上走上看台,而是抬头搜索着,然后微笑起来,视线的那一端就是看台上的冯大将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公主满脸的欢欣,似乎整个脸庞要透出快乐的光芒来。   “哈,原来公主慰军是假,来慰劳大将军是真!不知今晚他们会不会天雷勾动地火?”花翎坏心眼地想,“不过应该不会吧,毕竟她是公主呀。再怎样干材烈火,也不能在这战场上。”   公主在紫红袍青年的扶持下,一步步登上看台。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冯非寒,其中情意不言而喻。   冯非寒看着公主和青年一步步登上看台,面色稍霁。他扬声说:“诸位将士,吾皇为表示对这场仗的重视,特地派了彭城公主和齐郡王来慰劳我们!”   “吾皇万岁!”众将士齐呼。   公主从侍女手中接过酒杯,高举酒杯:“各位将士,你们为了国家远离家乡,吃苦受累,甚至不惜洒血捐躯。你们辛苦了!(花翎差点脱口而出:为人民服务!)本公主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一仰头就喝掉了那杯酒。   “真是豪爽呀!是北方少数民族天生的豪迈?还是这又是一个高阳公主?”花翎暗想。   有士兵抬来一坛坛的酒,开了封,酒香就立刻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校场。许多士兵馋得喉头耸动。另有士兵拿来大碗,开始给校场里站着的士兵分酒。但碗远远不够,估计还要分几轮才行。   “诸位将士,”公主又举起酒杯,“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为了自己的父母兄弟,为了自己的美好家园,你们来此打仗,有辅国大将军的带领,本公主相信一定可以旗开得胜、凯旋归去!在此本公主预祝各位都勇立战功,来日金殿策勋!”   众将士不由得热血沸腾。群情激昂,众人高呼:“公主千岁!千千岁!”   啊,这就是“神龙教主,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寿与天齐”的盛况,花翎算是大开眼界了。   接下来就是士兵们一边用大碗喝酒,一边瞪大眼看妞了。他们的小宇宙肯定是熊熊燃烧,再燃烧。   这一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公主”、“公主”的声音。无论和谁说话,他都会拉着你讨论公主的话题。所以,花翎很快知道了公主的若干情况。   话说这彭城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深得皇上的宠爱。今年年方十八,又貌美如花,为啥还没许人家?   有人说,是因为当今皇上太宠爱自己这个妹妹了,一心想要给她挑个十全十美的好驸马,这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所以这东挑西挑地,就把公主给耽搁了。   也有人说,这不是皇上挑花了眼,而是公主她对咱们的大将军一往情深,公主五年前刚开始可以婚配的时候,冯大将军不是有妻子吗?还是卢家的女儿。咱们的公主再怎么喜欢大将军,也不能给他做小呀!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卢氏早产生下女儿几个月后病死了。(花翎:敢情是给公主咒死的!还好不容易呢!)但咱们的大将军岂是薄情寡义之人,哪有刚死了妻子就娶公主的?再加上这些年不太平,将军军务繁忙,就一年年耽搁下来了!你们看看,就瞅今日公主看着大将军那含情脉脉的样,那还不是一往情深?(花翎:原来大家都不是瞎子,只是公主把大家都当瞎子办了!)   还有公主一来到就入住冯大将军的营帐了,当然大将军搬到另外的营帐了。还有公主的两个侍女,名字□花、秋月,这么有气质的名字据说是公主取的;还有公主带来的随身物品有黄铜面盆、红木衣箱、雕花银镜……(花翎:有没有金马桶?!)   来来去去都是公主,令花翎无比郁闷。为什么没有人体会她的一颗女儿心呢?她更想知道那个叫齐郡王的帅哥的情况呀!那种费翔一样混血儿的帅,简直是帅得无法挡,迷死人了!但除了他叫元祐,是当今皇上的堂兄弟外,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天晚上的伙食有史以来地好,居然在稠粥里吃到了肉碎,据说有个营帐的士兵分粥分在最后,竟然还在锅底捞到了两块肉骨头,真是因祸得福。   士兵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公主来了他们就开荤了,多希望公主能多留几天呀。但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听到一个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消息:公主要走了!就在今天!这个消息据说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有人一大早就听到冯大将军亲自下命令:给公主他们装车,他们用完饭就走!   公主身娇肉贵,是不太适合留在军营,但她来慰军,起码也要呆上三五天才走呀,现在居然第二天就让人走路了,这不摆明了在赶人吗?这小两口是闹矛盾了?是大将军难耐军旅寂寞兽性大发想把公主扑倒而公主因名分未定而不给他扑?还是大将军顾念此地是前线危险重重公主呆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对此军中是众说纷纭,彭城公主今日仍是荣登话题女王宝座。   中饭过后,彭城公主和齐郡王果然被冯大将军送了出来。因刚吃晚饭,士兵们大多都有空一睹那让人肝肠寸断的离别场面。(那可爱的猪肉啊,昨日一见,刻骨铭心,今日一别,相逢无期!)   气氛很不和谐,冯大将军面似雪霜冻住了,公主昨日美丽的笑颜不见了,她走在他身后,无限幽怨地盯着前面那高大宽阔的背影,眼眶泛红,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怨恨。她身后跟着齐郡王,他一脸尴尬,看着周围窥视的士兵露出无奈的笑容。   “真是郎心似铁!”花翎心想,“这公主果然对大将军有情。但爱上这个人,就意味着要时时面临着被他冻伤的危险。都这么多年了,还没修成正果,公主的情路坎坷呀!”   公主走了,好戏散了,士兵们的心凉了。下午的演练,冯大将军特别地严厉,几乎,没把他们累趴下。不过看在他送走公主心情不佳的份上,他们忍了。   晚餐时,小石头捧着野菜粥,眼泪汪汪地慨叹:“公主和猪肉果然都是可遇不可求,一去不复返啊!”   征女(修改完毕)   花翎又等到很晚才去洗澡。洗完澡后,用剩下的一丁点水搓了几下衣服算完事,不敢再去马厩,以免又碰上谁。   一出澡堂,一阵寒风就迎面扑来,花翎打了一个哆嗦。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今晚可能会下雪。   花翎贴着营帐慢慢地走着,寻思着待会儿是不是应该将外裳晾在营帐外,寒风这么大,一会儿就吹干了吧。   有营帐挡风时,她就走慢点;没营帐挡着,她就走快点。她自以为聪明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是极为鬼祟的。   “站住!口令!”一个声音严厉地喝道。   “彭城!”风水轮流转,上次她喝人,这次人喝她,还好这次她没有口误成“公主”。   花翎转过身,发现喝住自己的是大营的军医,似乎是姓刘,据说他本是冯大将军的家仆,深得大将军信任。   见刘大夫还是眼定定地望着自己,花翎心里一阵慌张:衣服没穿好吗?还是哪里穿帮了?   “刘大夫,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吗?”看他站在自家营帐门口,一副被天上陨石砸中头的表情。   突然他一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命脉。她大惊,刚想用力挣脱,却被他的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下巴。   “你想干什么?!”她又惊又怒。   他用力一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高头,露出她光洁平滑的颈项。她猛然想起平时一直系在脖子上的汗巾现在正塞在自己的裤腰里。   “你果然是个女人!”   他冷冷地放开花翎的手,表情却是轻松的。   “是女人又怎样?”一上场就探出了她是男是女,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你就不怕我将你军法处置,砍了你的头?”他声色俱厉地。   吓谁呀?反正这艰苦的军营生活我也过厌了,砍了头说不定就将我送回现代了呢。总担心身份被揭露,真到这一天,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想要我的头很简单?报告大将军就是。需要那么多废话吗?”   “哼!你还真不怕死呀,像你这样目无法纪,女扮男装,扰乱军营,可不是砍头那么痛快!”他冷笑。   “那你想怎样?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这里的大哥又不是你。   “按照法令你是必死无疑。但如果——”他终于肯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了?   “如果什么呢?”她积极配合他的表演欲,毕竟小命捏在他手里。   “如果你可以戴罪立功,那我可以向大将军求情,免你一死。”他上下打量花翎,一副掂量我能否立功的样。   “那请问刘大夫想要我去完成何事?”   “现在这军营只有你可以做这件事。” 不是要去敌营行美人计吧?她可没有这姿色。   “那究竟是何事?请刘大夫说具体些。”   “我们大将军中毒了。”他目光闪烁,不愿多说。   “啊?中毒?厉害的毒吗?你不是会解毒吗?——这和那非我莫属的事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要女人的血做药引吧?不过那也不是难事,在现代又不是没捐过血。   刘军医望了望主帐方向,咬了咬牙说:“他中的是催情药的毒。”   “啊——”□?这唱的是那一出呀,人家的穿越小说不都是言情类的吗?不能因为我会一点拳脚功夫,就一脚将我踹到武侠小说里来,还演出以身解毒的滥戏码?天上那位你是不是受《雪山飞狐》的毒害太深?要演这种戏也要找个美女吧,我是不是有些滥竽充数了些?花翎心底在哀号:不要啊——被人无故拉了一次壮丁,浪费了多年青春,已经够可怜的了!现在又要被拉一次——拉皮条?TNND,真没天理。   “现在只有你能解他之毒。”说得咬牙切齿的,还面露嫌恶。   觉得我来解毒是有辱你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哪就别找我呀!花翎气愤。   “催情药并非是什么剧毒,不解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吧?”   “这药是不伤性命,但不解可能会有伤后嗣。”   “可能?那就是不一定了?”呵呵,怕大将军绝了后呀。但要她这样献出自己的第一次,那太为难她了。   “大将军身份尊贵,岂容有半点闪失!”   “大将军只是需要发泄,那也不一定要找我呀。据我所知,军中有一些士兵应该也可以帮他……”军中玩耽美的多的是,不都是找个地方吗……   “你……你……胡说八道!竟敢对大将军说出这样的污言秽语!”他怒极,扬手削断了插着的火把。   她往旁边闪了闪,缩了缩头:他刚才想削的是我的头吧?   “你现在马上去主帐给大将军解毒!如果再有什么不敬的举动,我马上砍下你的头!”刘大夫的脸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恐怖,胡子似乎“生气”勃勃。   看来他是被她给气坏了,她也是过分了。同性恋在现代都不能被接受,何况是在古代呢?哪怕魏晋时期,男风盛行,但不包括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难怪他觉得如遭受了奇耻大辱。但她真的要和这个冰山酷男冷冰冰地完成自己的第一次吗?   花翎慢慢地走向主帐,主帐还透着昏黄的光线。大将军还是清醒的?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脚步停在帐前,无法再前进一步,更没有伸手撩开帐幕的勇气。   “快进去!”花翎被人从背后一推,送进了帐里。原来刘大夫一直跟在她后面。他也会一直留在帐外,看她是不是有按他的吩咐去做吧?   花翎抬头一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睡着了,被子盖到腰上,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领口还微微敞开着。   很安静,但太安静了!电视小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躁热不安地撕扯着衣服,面色潮红,口中喃喃地嚷着“好热!好热!”吗?   帐中气温是挺高的,炉中的火正烧得旺,床头只留了一支小小的火把。光线有些暗,但他无懈可击的脸仍可以看得很清楚。   花翎不禁再一次慨叹: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怎么可以将有些人造得如此地完美呢?你看看,这人天生就是来扰乱人们视线的。常年呆在军中真是太浪费了。如果是在现代,但凭这张脸就可以颠倒众生,成为天王巨星,有无数的女粉丝会为他痴狂,有众多的“杨丽娟”愿意为他献身。   这样想想,她是不是没那么亏了?有多少人的第一次是跟一个这样的优质男人呢?据她所知,女人的第一次大多都会痛,感觉并不太好。她又何必太在意呢?现代还有些女人特地去星期五店找牛郎呢,她就当成是找了一次免费的牛郎吧。   “看开点,看开点,外面还有个人虎视眈眈,正准备随时扭下我的头呢。”她捏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面对牛郎,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上下其手!   她轻轻走近,正想伸出禄山之爪,他却突然轻哼了一声,吓得她连连后退。   但他只是转了一下身,面朝门口侧卧着。漆黑的剑眉,轻闭的双目,蝶翼似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柔软艳红的双唇,衬着散落在枕头和白色内衣上的黑发,在昏黄的光线里,有说不出的诱惑。   于是她又斗胆接近他,刚站定再次伸出罪恶的黑手,竟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他——竟蓦地睁开了眼,目光清亮,在昏暗的光线中熠熠生辉,似冬日里的一泓清澈的泉水,但不同于平时的清冽,这是温泉水,散发着莫名的热力。   他正直视着她!   我要被他枕头下的那把剑砍得身首异处了吗?她不由得颤抖起来,用力一挣,却被他借势扯倒在床上,正压着他的身体。   她还来不及挣扎起身,已被他像个枕头似的搂在怀里,头顶抵着他的下巴。   她闭上眼睛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但他竟然再没有任何动作。她耳朵可以听到他“咚咚“地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感觉到头顶的发丝不时被他呼吸时温暖的气流吹拂着,双腿正被他横跨过来的大腿紧紧地压着。   她睁开眼睛,但只能看见他的衣襟和袒露的胸膛。   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刘大夫一定是大惊小怪,一剂□根本不会有什么损伤,她不来,他静静地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现在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轻轻地移动他搭在她背上的手臂,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YE,成功!   接下来是大腿,啊,太重了,再用点力——啊,推下去了!   ——呜,手和腿又再次回到了她身上!而且他好象还嫌放得不舒服,手脚动来动去的。   手——手为什么还伸进腰际里的衣服里?我不是你的暖炉!她的身体冰得很,他温热的手一伸进来,她就不由得颤抖,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手又滑过她的腰和背,所到之处似有电流通过,一阵阵地麻痒。那双手还伸到胸前,不耐烦地撕扯着那碍事的束胸带。但她束得很结实,他无功而返,转而攻击她的衣服。   他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耳根,柔软的嘴唇擦过她的下巴,引起她身体轻轻的颤栗。   接着他的唇落到了她的额上、眉上,她一惊,忙用手捂住了嘴——以前曾在书上见过,说性可以是发泄,吻一定是有关爱的。所以虽然你很帅,但我的初吻一定要和自己心爱的人!   他的唇四处游走,炽热异常,她的脸、手、颈承受了无数的热吻,她有点迷糊地想:“原来他的唇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暖的。”   不知何时他的上衣不见了,露出宽宽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他□的胸膛紧压着她,她有些呼吸困难。想推开,但他的身体像一座大山一样,纹丝不动。   她绝望地喘着气,眼泪汩汩地往外流。突然,他双手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正要爬起身来,腿却被紧紧地压住了。衣裳一件件地离她而去。   但内裤却顽固地留在了她的身上,因为那是她自己特制的内裤,在腰后绑带子。   他再用力地扯了扯,她急忙守住最后的阵线。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又开始用唇和手攻击她的脸和胸。她又连忙去抢救她的唇。同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可以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他又开始沉重地压着她,并有规律地撞击她的身体,呼吸越发沉重,身体变得炽热。她才突然发现此时他已是身无寸缕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热汗一滴滴地滴在她的胸口,平时让她嫉妒不已的白皙如玉的脸,此时在炉火的映衬下是那么地红,似乎要滴出血来。——他这样能发泄他的欲望吗?这样会不会害得他更惨?看他现在的样子真的会憋坏的。——呵呵,想不到一条现代设计的内裤竟立下奇功保住了我的贞操。她几乎要为此情景发笑。   但还来不及得意,他突然低吼一声,一手攥住她的裤腰,另一手一扯,只听见“嗤啦”一声,刚以为坚固的城防此时却不堪一击,最后的一层保护也弃主人而去,投奔大地母亲的怀抱。   ----------------------------我是别有用意的分割线--------------------------------   她已经给他穿好衣服,自己也收拾妥当了,再望一眼帐内,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不应留下的痕迹。   虽然感觉很累很累,但她仍是振奋精神,走向帐外,准备迎接另一仗。   刘大夫果然守在门外,表情高深莫测。那么喜欢听壁角,刚才全程放送还不满意?   她冷着脸说:“你要求的事我已经照办了,别再拿我的身份来要挟我,如果我的身份曝露,你们身为统领,也是难辞其咎。”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蚂,她在军中这么多年没被发现,他们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你帮了大将军,我自然会禀告大将军对你从轻发落。”   “别,我希望你不要让大将军知道今晚的事。——你之前是不是给他吃过一些安神的药?”   “是,我希望可以缓解一些催情药的药力……”   “那只要你不说,他就应该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她再一次诅咒他的小心谨慎。   “那怎么行?你竟女扮男装混在军中,你的身份也太让人怀疑……”   “有什么好怀疑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倒霉虫,被官府摆乌龙当成我弟弟抓来了,如果不是为了我弟弟,我早就逃跑了,我才不管你们打什么仗!你们的战争关我屁事!”她一激动脏话都出来了。   “但是……”还真是大将军家的一条忠狗,迫不及待地要向主人邀功了吗?   “有什么好但是的?我在这军中已经五年了!不信你去查一查,如果是什么间谍的话,这里早就该鸡飞狗跳了!五年!女人有多少个五年的青春?又有哪个笨蛋会派一个女人混入全是男人的军队里做间谍?他有病吗?”花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大将军知道我是女的,对我区别对待,那么我的身份很快就会被人发觉的,这对大将军的声誉也不太好吧?”   “好,如果大将军不问起,我也就不说,你好自为之了。” 被她一顿抢白,他也不再执着了。   “不用刘大夫费心,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她冷笑着准备离开,但又回身说了句。“对了,刘大夫,你应该能熬碗药给我喝喝吧?”   “呃?”   她笑了笑:“你应该不希望看到大将军的长子从我的肚皮里蹦出来吧?”   刘大夫的脸色都白了,刚才他只顾着解毒完全忘了这茬事。   “等会儿,你再来我帐中喝。”   “不!你送过来给我喝!”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住的营帐。   风好冷,她抬起头,今年第一片雪花正飘飘荡荡降落。她伸出手接住,晶莹的雪花倏地不见了,只剩下手心里的一颗泪。   奸细   清晨起身,帐外并没有意想当中的白雪皑皑。地上只是很潮湿。仿佛昨夜见到的雪只是她错觉。举目四望,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昨夜的雪真的不存在?昨夜的一切,也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就当它是梦好了!她咧开大大的笑容,大声呼喊:“小石头,快给我起来!”   小石头只是将棉被裹得更紧了。   哼,裹得紧有什么用?看我的!她举起自己刚洗过冷水的手轻轻地靠近他,然后迅速地往他脖子一摸!   “谋杀呀——”小石头惨叫一声跳起身瞪着她。   她得意洋洋地伸着杀人武器:“你看看,还有谁像你这样睡懒觉的?”   小石头看看人走得差不多的营帐,嘟囔了一句:“我很困嘛。”   “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叫你!”花翎无奈地摇摇头,“快下地,否则有你好看!”   “嗯!”小石头穿上衣服,用凉水泼了一下脸,便和花翎一起奔向校场。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   又到洗白白时间,连续两次撞鬼之后,她真的怕了去洗澡。能不能不去?就今晚不去?明天再说?但闻着自己身上隐约的汗馊味,又硬着头皮出发了。   “满天神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门!”   心惊惊,跳不停。心在颤,手在抖。终于洗完,可打道回府。花翎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没有下雪,但天气仍然寒冷非常。她缩着脖子,抖着身子,目不斜视地往营帐跑。   眼角似乎有东西飘过。   “我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她脚步不停地往前冲。月黑风高杀人夜,不是今日吧?   还有几个帐篷就到了,花翎欢喜地冲过去。   “啊——”突然肩膀被人抓住,花翎刚开口,来不及惊呼,就被掩住了嘴。她转身一个过肩摔,“嘭”地一声将偷袭者摔在地上。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呢?招呼不打就背后拍人肩膀,会吓死人的。   那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手一挥,手中多了一把匕首,银色的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花翎心里一哆嗦,在现代可从没有真刀真枪过,在古代从军后操练也是做做花架子,所以一看锋利的刀子,不由得心里发怵。   对方已挥着匕首一刀接一刀地攻过来了,刀刀致命。花翎左推右挡,狼狈不堪。“嗤”地一声,手臂被划了一条口子,见血了吧?   花翎不敢恋战,边挡边退。一脚踢起帐边的一块木头袭向对方,他身形一滞,侧身避开。花翎乘此机会喘了口气,正提气高呼“有奸细——”,就听到耳后风声有异,立即身形一矮,变做了滚地葫芦。心中暗叫不妙,虽能躲过这第一击,但接下来如何能躲开二人夹击?   身后的偷袭者动作比第一人还要迅速,花翎刚掉落地面,他的短剑马上架到了她脖子上。只见他浑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死盯着她。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会不会是个帅哥?生死关头,花翎脑中居然冒出了一个这么花痴的念头。此念未已,便颈项剧痛,陷入了黑暗之中。   “花牧野!花牧野!”有人在大力摇着她。   “嗯。”花翎轻轻动了动身子,颈项上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军营里是兵荒马乱,有些营帐正在燃烧,士兵们有些惊慌失措地跑来奔去,有些正忙着运水救火。   “走火了?哪里走火了?”花翎问扶着自己的曹大爷。   “有好几座营帐,正在救火了。”   “那我们的营帐呢?应该没有吧。”花翎爬起身。   “也走火了,不过人应该逃出来了,”曹大爷一边走一边说,“我咳嗽醒睡,浓烟刚冒起来,我就醒了,我就大叫,然后大家都跑到帐外了……”   “小石头呢?小石头有没有跑出来?”   曹大爷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石头呢?!你有没有见过他?!在走火之后,有没有见过……”   曹大爷还在痛苦回忆中。花翎一把推开他,散步变做两步地跑到他们的营帐前。营帐浓烟滚滚,已烧了大半。救火的士兵们正一桶一桶地往上泼水,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其中有些士兵是本营的,花翎抓住一个就问一个:“小石头呢?你们有没有谁见到小石头?”但一个接一个都是摇头,花翎的心渐渐冷起来:小石头睡觉特别死,睡着了被人踢一脚都不会醒。每天早上都要她去叫醒……难道他还在里面?   花翎立马跑到隔壁营帐,拖出一床棉被,从人手里抢过一桶水浇在上面,浇完想了想,又从旁边抢过一桶水,提起来对准自己从头淋到脚。扔掉水桶,一把拉过湿漉漉的棉被披在身上,就想往营帐里冲,却被人拉住了手臂:“花牧野,现在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   花翎转头看见是曹大爷。   “小石头在里面!”她流泪大喊。   营帐门上的布帘已经被烧没了,像一张烈焰升腾的大口。花翎摆开曹大爷的手,猛力往往营帐里冲!   浓烟弥漫,两眼漆黑,一进去她就被烟呛得眼泪直流。热浪滚滚,炙烫着她的肌肤,原本湿淋淋的头发一下子干了。她顶着棉被,弓着背往小石头睡的地方摸过去。摸摸,不是人,再摸摸,似乎是一只脚,花翎大喜。扔下棉被背起他就走。还好小石头虽然比她高,但军中没什么油水,他还是个没有肌肉的瘦弱少年。   花翎吃力地驮着小石头往外走,耳边听到劈里啪啦的火爆声。得赶快呀!但走到门口那几步路好像天涯海角那么遥远,她觉得自己的嗓子都是滚烫的烟尘,每一次吸气都是火辣辣地疼。   终于挪到门口了,花翎心一松,气一泄,便再驮不住小石头。他一下子从她的肩头滚落到地面。花翎刚想扶起他,却听到头顶一声巨大的火爆声,她一惊,连忙用身体挡住他,只听见“哗啦”一声,门口的横梁烧断了,“啪”地一声掉在她左肩上。   她仿佛听到自己骨头发出“咯嚓”声。身体因为一股冲力,和着小石头,一起扑倒在门外。众士兵连忙将他们拉离危险地带。   花翎坐在地上,伸手探了探小石头的鼻息,还好,气息尚稳,可能只是被呛晕过去了。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此时方觉得自己的左肩和后背都火辣辣地痛起来,尤其是肩膀钻心地疼,可能骨裂了。   她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头也疼得晕乎乎的了,所以她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但身边的士兵说:“花牧野,你别晕过去,刘大夫来看你了!”   花翎不由得想笑:老哥,如果是晕过去,我还能控制自己不晕吗?   她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刘大夫正面色不悦地站在前面看着自己。这嘴脸可真不怎么中看,仿佛她欠了他五百万,可说起来,她才应是他的债主,也不想想前几天她帮了他多大的忙。   “把她扶到刘大夫的营帐里去!”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花翎转眼一看,果然是冯大将军。   “先扶他过去,我等会儿就来!”刘大夫朝架着花翎的士兵挥挥手,然后自己蹲下来查看小石头的情况。于是,花翎像个破麻袋似的被拖到刘大夫的营帐。   营帐里堆放着各种药材,迎面而来就是一股药味。士兵刚将花翎放在床榻上坐下来,刘大夫后脚就赶到了,他问:“觉得哪里疼?”   “哪里都疼。”花翎实话实说。   刘大夫吹胡子瞪眼睛地看着她:“哪里最疼?”   “肩和后背。”   “脱掉冬衣!”她依言脱掉外面的棉衣,但左手不合作,抬不起来,怎么也脱不到。这时一双手伸过来协助她脱掉棉衣。   “谢谢!”她以为是刘大夫,但一抬头却看见冯非寒站在身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面若石刻,不辨喜乐。   刘大夫走过来伸手在她的左肩和手臂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一手抓住她的肩,一手抓住她的手,问了句:“那晕了的小兵是你什么人?”   “诶?啊——”只听见“咔嚓”一声,肩膀一阵剧痛。   刘大夫松开手,对她说:“你再试试动动左手看看!”   她依言动了动左手,居然能动了!虽然还是疼,但比起刚才的已经轻了很多。想不到他还真有些本事。   “还是那么疼吗?”   “不,好多了!谢谢你。”   “嗯。”他不太满意地说,“你背上可能只是被木梁打中,有瘀伤,用这个药膏涂几天就好了。倒是你手上的那道刀伤,虽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要上些金创药……”   “刘大夫,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兵怎么样了?”   “他没事,我给他银针刺穴,他已经醒过来了。”他在案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两个小瓶来。   “刘大夫!”有士兵掀开门帘冲进来,“有个兄弟被倒下来的营帐砸伤了,你快去看看!”   “好!”他将手中的两瓶药递过来,却被旁边的冯非寒接过。他楞了一下。   “你快去看看吧!我也马上过去。”冯非寒说。   刘大夫乒乒乓乓地抓了几种药塞在医箱里,抬头望了她和冯非寒一眼,和那个士兵出去了。   只剩她和他。   上药   只剩她和他。   他刚才一直都没有出声,但有强烈的存在感。他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花翎突然觉得好紧张,心若擂鼓。   “稳住,不要慌,他不会知道那天是你,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自然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将军,不用劳烦你,给那两瓶药给我,伤口我自己处理就行了。”她扬起笑脸说,不知道自己的脸早就被熏得成了大花脸。   “你背上也能上到药?”他问。   “当然可以呀。我只是左边背疼,用右手上就行。”   “你试试!”他哼。   她一将右手伸向左肩,右手就疼得她直冒冷汗,怎么忘了刀伤是在右手呢?   “没事瞎逞能!”他皱眉看着她,“将衣裳脱掉!”   “啊?”将衣裳脱掉?从军以来她最害怕就是听到这句话,现在居然是从冯大将军嘴里说出来,是天要亡她吗?   “啊,那我拿药回去,叫个同袍帮我上药就好。”她垂死挣扎,“实在不敢劳烦将军。将军刚才不是还有要事要处理吗?快去吧,别让刘大夫久等。”   “知道我有要事,就别再磨蹭!”他瞪着她。   碰上这样的暴君,真的是没办法了。她心一横,死就死吧!   她缩了缩脖子:“我觉得好冷,将军你能不能帮我将门帘掩严实,以免风吹进来?”   他转身去掩门帘,花翎迅速解开衣带,脱掉一只袖子,将衣袖搭在胸口,又再脱掉另外一边衣袖,再搭在胸前,用手臂压住。   冯非寒回过头来时,她正脱出第二只衣袖,看他望过来,她心里一惊,差点将压在胸前的衣服掉落,还好眼疾手快按住了。等他走过来,她就露着肩膀和两只手臂在外面。   “还好有束胸在,现在就当穿了一件露肩装,怕什么,现代的衣服比这还露的多的是。”她自我安慰。   “脱个上裳都这么扭扭捏捏?”他的目光扫过她白色的束胸。   “呃,我天生体质畏寒,别人穿单衫,我就要穿夹袄,冬天更不用说。因为特别怕冷,所以我母亲常年给我穿着护胸,说是要保护好心肺,以免受凉。”   护胸?抹胸?文胸?   她说完后恨不得一个大嘴巴抽死自己!他没问你紧张个什么劲?解释就等于掩饰,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就是。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就你多作怪!你父母那么爱惜你,你偏生将头发剪得那么短,像一堆乱草?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吗?”   她“嘿嘿”傻笑搪塞过去。   “伸出右手。”   她乖乖伸出右手。他拿来一块布,揩干净周围的血迹。慢慢将小瓶里的药洒了一些在上面。还好伤口虽长,但不深,很快就处理完了。   得用纱布包扎一下才行,不然被衣物碰着时会疼的。冯非寒在案几上东翻西找的,在找纱布?古代没纱布呢。专门包扎伤口的布可能被刘大夫刚才带走了。   “用这个吧。”花翎扯着自己脖子上的白色汗巾,但手一举衣服就往下掉。她连忙右手握着胸前的衣服,左手扯着汗巾。这个结怎么打得那么紧呀?   “笨死了!”他拍开她的手,帮手解。   花翎只打了一个扭结,但现在被扯紧了,面料又不光滑,变得很难解。为了方便他快点解开那个结,她抬高头方便他看得更清楚。   但一抬高头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自己的脸半仰着,正对着冯大将军的冰块脸,距离是那么近,她可以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流了。还好他的视线不是落在自己脸上,但这角度也够暧昧的了。更严重的是,自己每天在脖子上系个汗巾,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没有喉结的事实,现在抬高头给他解开结后不就无所遁形了?   寂静。让人心惊肉跳的寂静。   她全身僵硬,彻底石化,视线定在前方斜60°角。有薄汗沁出,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好了。”他终于说。她也松了一口气。   “你系个白汗巾在脖子上干什么?守孝?”   呸,呸,大吉利是。   “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情况啊,人在战场,难免流血,不是什么时侯都有大夫在场的,有块干净的汗巾包一包不就好得多?如果是平时,用来擦擦汗,岂不是也很方便?”   以前看李冰冰版的《再生缘》就很奇怪,为什么皇甫少华穿盔甲的时候系着条红色领巾,搞得像个少先队员似的。后来才知道可能是错怪人家服装指导了。——从军后最容易被人发现的就是喉结问题,所以总想找个东西来挡挡脖子,不能是围巾就只能是汗巾了。因为用了,所以顺着也就想出它的几条好处来。   “这倒是不错。”他想了想说,“以后也叫士兵们各自都准备一条汗巾随身携带。”   诶?她傻了眼,咋一不留神姐姐我就成了引领潮流的时尚先锋?想想明日军中每人脖子上都系着一条汗巾,白的、黄的、红的、绿的……色彩缤纷,映着一张张胡子拉扎的老男人脸。她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几天别像猴子似的蹦来跳去的,很快就会好。”   他用汗巾绑好伤口,又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一些药膏在左手心。药膏是绿色的,看来像果冻,有一种古怪的味道,不知是什么植物提炼的。   他用右手的手指蘸了一些药膏涂在她左肩上。药膏很凉,她忍不住颤了一下,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鸡皮疙瘩起得如此之明显,真形象!”他手指一边涂抹着一边冷嘲热讽。   花翎被气得发晕,却无从辩驳,也不能控制自己本能的身体反应,简直羞愧欲死。   他的手指往背上涂抹着,触到肩胛骨时她痛得忍不住“斯”地吸气,但丝毫不敢抱怨。   “你背上瘀伤很严重,要多搽几次药膏才行。”他的手指不断地摩擦着她的后背,药膏渐渐不再冰凉。   “你这一块都呈紫红色了,一定要好好涂。”手指像游蛇一样圈画出一个圆弧,她开始觉得有些□。   “如果好得不彻底,说不定你就多了一块红色胎记,还好你不是女人,否则更没人要了。”他又说。   什么叫“更没人要”?那是说自己现在没人要了?   花翎抬头看看他,火光照着他的一边侧面,轮廓绝美,冰冷依然。但她开始怀疑正在给自己上药的这位是否被鬼上身了,今晚的他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平时的冯大将军是冷冰冰的,但决不至于如此尖酸刻薄。诡异!   “这种药只是涂上去是不行的,还要不断地按摩,直到它吸收为止。”说完,他真的将整个手掌压在她后背上开始用力的搓擦。   她忍不住轻呼:“痛!”   “男子汉大丈夫这么一点痛都受不了?你还配做我旗下的士兵?”他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力道还是放轻了些。   但那么厉害的瘀伤怎经得起他这样的搓揉?花翎又是敏感不受力的人,所以还是忍不住呻吟。   “斯……嗯……啊……”   营帐里传来不断的呻吟声,她衣裳半褪,酥肩□,他形状优美的手掌在她雪白的背上不断地留恋、抚摸——这场景怎么那么不cj,好像是××○○的前奏曲?   花翎突然想起在某些小说里经常描写的画面,不禁大寒。忙死死咬紧嘴唇,拒绝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揉了几分钟,他放开手说:“两瓶药拿好。”然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掀开营帐门帘离开了。   花翎马上跳下地,将衣带绑好。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冯大将军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按理说,连衣服都脱了,没有理由还分不清男女。但如果已经识破,他为什么没有任何的表示?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男人化得很彻底,脱了衣服也没有人认出来她是女的,可以说很幸运,也可以说是她毕生的耻辱。   溜冰   一个月圆之夜。   一轮明亮的圆月高高地挂在深蓝的天空,似白天一样还可以看见周围丝丝飘浮的白云,明天可能是一个大晴天吧。   月光冰凉,似水银泻地,似牛乳浸润。林中雪地,结冰的河面,都发出白而耀眼的光芒,把这天地间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可以看见河岸边的那几棵大树落尽了叶子,用自己黑色的枝桠指着天空,似一老妪伸着枯干的手臂讨要她失去的青春。   夜阑人静,正是花翎外出活动的时候。悄悄地拿了这几日准备的东西,避过值夜的士兵,穿过营地旁的小片树林,走到河边,放目望去,原来波涛汹涌的宽阔河面如今已似一块明镜。   一向畏寒的她这几日已被这北方的冰天雪地折磨够了,决心今天要在此找出一带点乐子来。   拿出带来的东西——一双用竹子和藤条做的简易溜冰鞋套在脚上,开始在冰上滑行。   前几日,闲来无聊,她突然想起以前溜旱冰的事,便在林中找了些竹子和藤条,以竹节为轮,竹片为架,用藤条及一些皮革固定,竟让她制成了一双溜冰鞋,虽奇丑无比,但滑起来也像模像样。   左脚,右脚,向前,向后,转弯,绕圈,动作都可以做得很流畅了。她又试着起跳空中360度大转身。哈,安稳地落地,身体也没有任何的不适。看来身体复原得很好,刘大夫的要很管用。   滑了十几分钟,她已是满身热汗了,于是脱掉棉衣、棉裤,只穿着单衣继续滑。   没有了厚重的衣服,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无比,似一只灵燕在河面上飞翔。   她闭上眼睛舞动着,脑海里浮现申雪和赵宏博那对情侣花样溜冰的场面。那场面多美,女的轻灵,男的矫健,揽颈托腰,你来我往,缠绵悱恻,如斯情深。她也想来一场这样的冰上舞蹈,即使没有舞伴也没有音乐。   睁开眼,看见头顶那轮圆月,不由得轻轻唱起王菲版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冷冷的夜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但她不以为意,仍像只林间穿梭的飞燕轻巧地舞着。伸直手臂,昂首,起跳,转身,滑翔……   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这一轮明月照着她,也照着她的父母,但何时她才可以依偎着他们共望明月?今生今世还有这个机会吗?   一阵寒风吹来,汗湿的衣服开始变得冰冷,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迅速抱了棉衣钻进树林。自从火灾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去澡堂洗澡,觉得澡堂的地头极可能和自己的八字相冲,每次去都是倒霉事上身。所以她在营寨背后的山上找了一块地方。虽然入夜之后士兵是不能自由出入大营的,但以她对大营的熟悉程度,要不被巡逻士兵发现偷溜出营并非难事。   来到换衣服的地方,掏出被积雪压着的包裹,拿出布帘挂在树枝上,趁身上的热气未退,用地上的积雪擦了身,换好了衣服。   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太寒冷了,她已经没办法做到日日洗澡了。那怕是洗澡,也只能像这样用积雪擦擦身子完事。   收藏好物品,再次检查有无疏漏的痕迹,确定不会被人发现什么后,她便轻悄悄地溜回了营帐。   他们睡得正酣,黄重和卢光义的鼾声依然是最大的,此起彼伏,仿佛二重唱。她爬向被铺时,还不小心踩了陈乐平一脚,但他转了个身后又入睡了。   躺在被窝里,仰面看着圆形的帐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天一天总算结束了,但这场战争何时才能结束呢?何时才能脱离这花木兰式的生活呢?又何时才能回到现代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无奈和不可预期,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应付这日复一日的军营生活,隐瞒着自己的性别,但还可以隐藏多久?一旦正式开战,她难免会受伤,如果再次受伤绝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了。   ---------------------------------------------------------------------------------------------------------   “六百五十七头猪、六百五十八头猪、六百五十九头猪……”   在现代习惯做夜猫子的她又躺在被铺里数数,不过绵羊改成了军中最受欢迎的动物猪。   左边的小石头早就睡着了,还有口水亮晶晶地从嘴角蜿蜒而下,难道他今晚那么好运地在梦中吃到了猪肉?他旁边的四个有三个已经很久没翻过身了。   右边的陈乐平还没有睡沉,时不时还翻翻身。他旁边的三个应该都睡着了,沉重的鼾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对面的十个人,有三四人发出轻轻的鼾声,有三四人的呼吸悠长沉稳,应该都睡着了。咦,没听到卢光义的鼾声的?再等等,再等等。   过了大约十分钟,卢光义的鼾声如约响起,她不由得笑了。再听听,夜间常咳嗽的曹大爷咳嗽的频率也降低了。   花翎轻轻地起身,从帐门旁的一堆杂物底下掏出日间又加固过的溜冰鞋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但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响起:“这么夜了,你还去哪里?”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还可以感觉到声音里的寒意。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会这样,她百般不愿地转过身面对他,挤出一丝微笑。   “今晚的月光很好,睡不着,想外出走走。”   “哼,腋下夹着什么?”他身披狐皮大袄,脚穿鹿皮靴立在雪地里,长发披散着,可能刚沐浴过,一张雕塑似的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下散发着美玉般润泽的光芒,双眸里仍是一惯的冰天雪地。   “溜冰鞋。一种在冰上玩的东西。”她没有动,不想给他看这个,谁知道那么精明的他看了会怎么想。   “拿过来。”他轻轻说,但并没有伸出自己藏在大袄里的手。   真是尊贵的大少爷,她心里冷哼。走过去将鞋送到他怀里。   “给你。”   他伸手接过,好奇地打量这双稀奇古怪的鞋子。   “竹节、竹片、藤条、皮革?”他扬起他好看的眉毛。   “嗯。”他不会因我不务正业而惩罚我吧。   “怎么玩的?”   “哦,这个呀……我要穿上这个才能跟将军解释清楚。我们去河边,我演示给将军看可好?”   “好。”他率先向河边走去,花翎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心里直嘀咕:这大将军的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么药?我这样他竟没有半句责备?   “快点!跟不上就跑步前进!”他在前面不悦地喝道。   花翎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他似乎有所觉察回头望,她赶紧小跑跟上去。   来到河边,她穿上溜冰鞋,给他示范。   “喏,像这样,注意转换重心。”   “重心?”   “啊,”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 “重心”、“重力”这些词在现代是常用词,但这个古人是没办法理解的,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说清楚。   “就是这样,一会儿是左脚,一会儿是右脚,你身体的力量不要集中在两条腿上,而是集中在某一条腿上。喏,像这样,一左一右,呈‘V’字形滑行……”   “微字形?什么微字?”他又瞪着她。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瞧这古人!   “就是这样!”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给他看。   “哦,是这样就是这样,还说什么微字形,这哪是微字!”他不悦地说,脸上满是不屑。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哪跟哪呀?——哼,不跟你这个老古董一般见识。   花翎又再示范了一次,然后坐在冰面上脱下溜冰鞋。   “将军请坐下来。”   他乖乖地坐下来,伸长了两条腿。她蹲下,将一只溜冰鞋往他脚上套,但太小了。她的脚穿39码鞋,在女人里已是大脚姑娘了,但他的脚估计超过43码。她泄气地扔了鞋。   “怎么?太小了,穿不下?”   她点点头,低声抱怨:“没事长那么大的脚干嘛?”   “男子汉保家卫国,行走四方,没有一对大脚怎行?”他起身,怕了拍身上的冰渣,快步走向树林。   “哎,将军你去干什么?”她嚷嚷。   “你等会儿,呆着那儿别动。”他摆摆手消失在树林里。   花翎一边纳闷,一边穿上溜冰鞋开始溜冰。   十分钟左右,他高大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一手提剑,一手抓着一些树枝。他再走近些,她才看清,原来是一节竹子和一些藤条。   “将军也要做一双吗?”她滑到他面前。   “嗯。”只见他拿着剑“刷刷”几下,已砍出了几个竹节和一些竹片,她忙蹲下来帮手。   骨架基本弄好了,只差将几个轮子装上去了。   “这些藤条太硬,装不上去,而且韧性也不够,很容易断的。”花翎对他摊了摊手。   他一声不吭地提起自己狐皮大袄一剑割下去。   “啊——”她惊呼,但他不动声色地从上面割了一条边下来。   “真浪费!”她低喃,这大将军出身高贵,果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天然的皮草在现代价值肯定过万块。   他的溜冰鞋很快做好了。她帮他系好。   “你自己站起来吧。”她睁大眼睛远远地看着他。   他双手撑地,脚用力一撑,刚抬起的身体又狠狠地摔下。   “屁股肯定好痛,还好不是我的屁股。”她在一旁幸灾乐祸。   “自己起来,这是学会溜冰的第一步。!”她还在旁边鼓噪。   再一次,再摔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咱们平时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一次又一次地摔跤,摔得那么惨,真是千载难逢的奇景。可惜没有摄像枪。   “过来拉我起身!”他蹙着浓眉看着她。   切,玩一下都不行。   她忙敛了笑滑到他身边,伸手拉他,他却用力一扯。   “啊——”下一刻她已趴在了他身上,姿势十分暧昧——穿着溜冰鞋哪能收住脚的?   她正位于他两腿之间,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她双手还紧撑着他胸前那两块结实的肌肉,他薄薄的形状优美的双唇就在眼前,那双清亮如朗星的双眼正看着她。她的脸唰地一声红了,真是妖孽,美色惑人,从不当面犯花痴的她居然也破了功。   她连忙翻身滚下地。他却也翻身将她压在底下,双手支起上身,眼睛紧盯着她:“你觉得我摔跤很好玩吗?那现在这个摔跤好不好玩?”说着还将那张魅惑的脸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吐在她早已红透的脸颊上。   她忙侧过脸翻滚过去,幸好这次他没有阻拦,不然她都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不好玩!”她爬起来嚷道,大将军不是也玩耽美的吧?不然妻子逝世几年也不续弦,对娇嫩得似朵花的公主也不加辞色,当初刘大夫真是找错了对象。   “哼,不好玩就不要再玩。过来扶我起身。”冰冷的目光又似刀光掠过,她不敢再放肆。   “把脚缩起来,膝盖着地,跪着慢慢起来。”按照指示他很快就站起来了。   花翎过去牵起他的手,居然十分温暖,此男莫非是闷骚型的?   “按照我开始教的方法,左脚先起,再右脚,左,右,左,右……”   他不愧是有武功的人,平衡感好,悟性极强,一会儿就学会了,只是还不熟练。   她放开他的手,由他自己练,自己就在旁边玩着各种花式。   练了一会儿,他滑过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溜冰呀。”她心不在焉地答。   “溜冰?还要这些转来转去的动作干什么?”   她瞥了他一眼:“有一种舞蹈就是在冰上穿着溜冰鞋跳的。”   “舞蹈?难怪我看见姿势那么阴柔,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还是像个女人的男人?”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说到像女人,将军您才是男人中的女人呀!”她甜蜜而天真地笑着,“有谁能比将军您更适合‘貌美如花、国色天香’这几个字呢?”   “花牧野!”他咆哮。   她则像枚火箭炮般一路冲回了军营,头也不敢回。   比赛   “石磊,胳膊伸直一点!”   “陈乐平,出拳用力一点,别偷懒!”   花翎一面观察其他人的情况,一面走近曹淳亮,低声说:“曹大爷,不必太勉强,顾着自己的身子骨。”   现在是小组操练时间,他们队就由她负责,半个时辰之后才是集体大操练时间。   当他们热得只脱剩两件单衣时,大操练时间到了。远远地,就看见大将军提着那一双溜冰鞋走上点将台。   他想干什么?想报昨晚被戏弄之仇?真是小鸡肚肠。   当他在台上站定,开始用那一对冰冷的眼睛扫视练兵场时,正小憩喧闹着的士兵们一刹那就安静下来了。   “各位手足,”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练兵场的每一个角落,“大家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还驻守在边防,辛苦大家了!”   没有温度的声音却奇异地透露着诚恳。   “今天要慰劳一下大家,让各位放松一天。”底下一阵欢呼。   他提起那双溜冰鞋:“大家看,这是一双溜冰鞋,可以在冰上面滑行,速度还快过跑步,我们军中的花牧野对此非常精通,我见过他玩,觉得是一项有益身心的消遣活动,希望可以在军中推广开来。下面请花牧野为我们示范一下该怎么使用。”   花翎觉得脑袋直“嗡嗡”作响,怎么回事?他大将军居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推广什么消遣活动,还把她摆上台?   “牧野哥,你会玩那个什么溜冰鞋吗?快点教教我们。”小石头眼中满是好奇。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说:“什么溜冰鞋那么神奇?”还有人问:“花牧野在哪呀?”   她抬头望向点将台,他也正望着她:“花牧野,上来演示一下。还是你有什么要求?”眼底波澜不惊,但我总觉得透着一丝嘲笑。   想看我出丑是吧?想得美!只是教溜冰而已,我的老本行呀!看我的!   她胸有成竹地走上点将台,接过那对溜冰鞋,顺便瞪了他一眼,低声说:“叫人替我煮几锅热水。”   接着花翎开始向士兵们解释溜冰鞋的用途及构造。   “各位兄弟,这双古怪的鞋子大家没见过,但实际上它的构造很简单,最主要是它底下安了几个轮子,便于在冰面上滑行。大家都知道冰面上是很滑的,走上去很容易摔跤。但我们掌握了滑行的技巧,不仅不易摔跤,还可以快速地前进。   这个轮子用的是竹节,但这并非是最佳的材料。上佳的材料应该是木头或金属等更为结实和光滑的一类物品……   ……”   她做惯体育老师,常在户外上课,所以虽然声音不及男性洪亮,但也中气十足,大部分士兵都听得清楚。她讲解完该如何制造后,估计热水应该也烧得差不多了,便吩咐几个士兵将几锅热水抬到营地的开阔处,再将地上的积雪全部铲起来堆在两旁,然后将热水均匀地浇在地上。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地上的热水迅速变成了冰。   花翎正在试地上的冰是不是结实了,有士兵过来问,说还剩一锅热水是不是也倒下去。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悠闲地站在一旁看戏的家伙说:“将剩下的一锅拉到将军背后的山坡上倒下来。”   准备就绪,花翎走过去对大将军说:“好了,我可以开始了。”   “嗯。”他冰冷的脸色像是千年积雪没有融化的迹象。   士兵们将溜冰场围得水泄不通,她开始表演。   她着重于体现速度,动作都是快速前进,急剧转弯,突然转身等。士兵们发出“啧啧”的感叹声,眼中满是一试身手的渴望。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平时他们视光滑的冰面为畏途,现在却见人可以如神仙一样在上面飘移自如,怎不惊叹!   士兵们的赞叹让花翎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技痒,表演了几个空中转身,又引起了一阵惊叹。但她没有再做其他花式,生怕又被某人嘲笑。   平地表演完毕后,花翎决定再给他们来点刺激的,让这帮古人毕生难忘。   她快速地跑回营帐,掏出藏起来的滑板——成功造好溜冰鞋后,她又如法炮制造了这滑板。   在平地遛了几圈,玩了几次甩板后成功地挑起了士兵们的兴趣。偷偷望望大将军,漆黑的眸子似幽深寒潭,高深莫测。   好,热身完毕!花翎一屈膝驾着滑板“唰”地一声飞上了不止50度的山坡,回头一看,士兵们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不由得一笑,又“唰”地一声从山坡上溜下来。   一溜溜到大将军面前说:“大将军,如果大家都要学溜冰,我觉得这滑板可能更好些,一方面制造简单一些,另一方面学起来容易些,不过穿溜冰鞋的速度会快一些,费力小一些。不知将军你意下如何呢?”   他一扬手,正热烈讨论的士兵们马上安静下来。   “兄弟们,刚才大家已经见识到这溜冰的有趣,花牧野兄弟给大家演示了两种,一种是溜冰鞋,一种是滑板,你们喜欢哪一种,就学哪一种吧?溜冰鞋和滑板由大家自己制作,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向花牧野询问。另外三日之后,全军将举行溜冰大赛。反正军中无事,这几天大家就认真练习吧!”   营中立刻响起海潮般的欢呼声。   平时不苟言笑、极端严厉的大将军竟然给他们放假三天,是不是明天的太阳要从西方升起了?   看着他那永远不变也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表情,她不由得沉思起来。   ------------------------------------------------------------------------------------------------------   三天,对其他人是快乐的三天,对她是痛苦不堪的三天。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了。   这三天,“花牧野”的名字在大营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她不但要指导他们如何制作溜冰鞋和滑板,还要教他们如何溜冰,以及迎接后来络绎不绝的挑战。最让她头疼的是小石头那小子,早上没天亮就推醒她缠着她要我教他,简直是一条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真是非人的三天!从军以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只因为大将军那一句“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向花牧野询问”,他投胎前肯定在地狱里滞留了很久,将那里整人的习惯带了出来。   第四天,花翎带领一群士兵布置完溜冰的比赛场地后,已累得快虚脱了。嗓子干得冒烟,心里急得发慌——要让这帮古人明白溜冰场地的要求咋就那么难呐?   再一次审视那以一面面小红旗区分的400米跑道没有问题后,她“爬”上点将台向那个混世魔王交差。   “比赛场地已布置妥当,可以开始比赛了。”她声音嘶哑地说,“还有,我能不能不参加这次比赛?”这次是用淘汰制的,小组胜出才有机会进入下一轮比赛。   “为什么?你连小组胜出的信心都没有吗?你们小组的选拔赛还没有举行吗?”   “我们小组已经比赛过了,但我不用参加比赛可以直接进入第二轮比赛。”深呼吸,忍住,不要跟这个天使面孔恶魔心肠的家伙一般见识。   “你确定你一定可以在第一轮中胜出?我可是听说有很多士兵向你挑战,你的优势并不大。”   溜冰并不是她的专业,只是平时有兴趣,玩得比较熟而已。所以这帮孔武有力的兵哥哥勤练了几日后,有些差不多已经追上她的水平,尤其有些功夫底子好的,已远在她之上了,例如眼前这只。   忍住,忍住,这可不是可以发飙的对象。她提醒自己早应该料到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弄自己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请求将军给个机会,让我免得在大家面前出丑。”她咬住牙根,低眉顺眼地等待他的回答。   “哼,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好,看在你为这次的比赛出了力的份上,我就答应你的请求。你就坐在点将台上观战吧。”   “多谢将军。”原来他还知道她为比赛费了多少心,竟还如此对待她?   比赛开始了,果不出她所料,许多士兵的水平已经赶超过她的。她坚持不参加比赛真是太英明了,哪怕她精力充沛,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几天前创下的神话,这么快就被打破了,她心里有些失落。   花翎心情郁闷地看着比赛,偷望坐在旁边的大将军,他还是一贯的波澜不兴,连决赛时龙争虎斗的惊险刺激也不能让他的表情有一丝波动,难道士兵们让人热血沸腾的震天的呐喊声也不能让他的血液暖和一点,难道血管里流的是冰水?   “我好看吗?”他侧过脸说。   “哦——”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怎么可以如此挑逗自己,还眸中含情,只差回眸一笑百媚生了。   “嘿嘿”,她傻笑着转过脸去看比赛,但可以看到没被头发遮掩的耳廓透出淡淡的粉红色。   夜袭   深夜,在同袍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合奏曲里,花翎犹豫着是不是要溜出去洗个澡——今天流的汗可不少,但我总觉得今夜似乎会有什么事发生。   会是什么事呢?大将军不是说这几日军中无事吗?但他这几天的举动就整个地透露着不正常。不操兵,来溜冰,不是很有问题?   还是不要去了,免得出乱子,睡吧。她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惊醒,发现是紧急集合的号角响了。   手慌脚忙地穿戴好,拿好武器,冲出营帐,只见营里是一片兵慌马乱的样子。   抬头望望点将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上面,一身白色的盔甲在月光下闪耀着银光。她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望望其他士兵也是如此,看见大将军都立刻安静下来。大军很快在点将台前集结好。   “今日溜冰比赛小组第一轮比赛胜出的出列。”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们依言出列。   “你们有半柱香的时间去去拿好溜冰鞋和自己擅长的武器,到时再到这里集合。”   “遵命!”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士兵已在点将台前集结好了。   我们这些人要去干什么呢?去偷袭敌人吗?队伍中的她暗暗揣测。   “刚才出列的随我出发,其余的留守营地,加强巡逻,严阵以待随时侯命!”   “出发!”   一声令下,他们就浩浩汤汤地跟随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奔向河边。这时花翎才注意到一轮不太饱满的月亮挂在半空中,现在应该是晚上两三点的时候吧。   一到河边,前面就传来穿上溜冰鞋全速前进的命令。   于是他们就在结了冰的宽阔的河道上飞驰起来,队伍像一条巨龙在蜿蜒潜行,不时闪耀的银光是随身携带的武器映着冰冷的月光。   相比曲折崎岖的山道,河流的距离大大缩短了,估计只有七八里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远远地看见一座城池,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一片青黑。这大概就是彭阳县城了。   前面又传来噤声的命令。接着士兵们都将溜冰鞋抛在河岸上,进入一片森林。衔枚而行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可以将彭阳县城的城墙看得一清二楚了,还依稀可以看见城楼上正在不停打瞌睡的守卫。   花翎和一些士兵潜伏在树林里,但看到先遣队已如鬼魅一般左突右闪地静悄悄地潜到城墙根。接着有几人如展翅的大鸟一般跃上了城楼。花翎不禁咋了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高人啊。   思之未定,城门竟然慢慢打开了。魏军一涌而入。   战斗开始了,但他们的敌人大多还处于睡梦中,所以还没来得及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魏军的刀已经冰凉地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不到半个时辰,柔然的士兵已差不多都集中在他们平时操练的校场,个个双手被反缚在背后。魏军则手握武器在旁边戒备着。   正喧闹着,就见大将军银白色的身影从转角行了过来,银色的铠甲在月色中一动一动地闪耀着光芒。   突然,花翎眼角瞥到一丝银光朝她的头顶飞来,直扑大将军的位置。她本能地往前冲,一跃身,扬起手中的大刀一挥——她没学过接暗器,但羽毛球打得很不错,用大刀当球拍将它挡回去不就行了?   这真是太傻太天真。   暗器来得迅猛无比,被她的大刀一挡,方向偏了,但仍凌厉地朝她疾飞而来,“噗”地一声,肩胛一阵巨痛,她发现原来利器入肉的声音也是那么响亮的,这真是让人痛苦的事实。   她眼前光线一暗,不由得跌到在地,第二、第三支箭也在瞬间从啊耳边呼啸而过,但她已无能为力了。   预料中的惊呼果然出现了,但不是背后,而是对面的屋顶,屋顶上还滚落一个白色身影,衣裳单薄,似只穿着贴身衣物。   一个宽大的怀抱拥住了她,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撞进眼帘,接着身体被腾空抱起。   “不——”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他脚步没有一丝的停滞,边走边吩咐,“清点俘虏人数,全部关押起来,不够就改造几间房来用。速速送消息回大营,让他们迅速拔营来此。”   大将军抱着她穿过几条回廊后,踢开一间房,将她放在一张床上。   “让刘大夫前来处理伤口。”他低声吩咐。   “是!”马上有士兵领命离去。   花翎此时才有机会观察一下房间,挺大的,大约四十平米,家具很少,只是墙上一副大大的羊皮地图十分显眼。原来应该也是主帅的房间。   “嚯”地一声,她的注意力被拉回,只见大将军正拿着他那把应削铁如泥的宝剑。   “干——干什么?”她不由得变了脸色,他拔出剑来肯定不是象传说中的庸医削掉外面的箭竿了事,那为了什么?刮骨疗毒?她的冷汗冒了出来。——我不是关公啊……   “我的伤口不痒也不麻——箭应该没有毒吧?”她极力找回一点理智。   “谁和你说伤口不麻不痒就是没毒?”他冷哼,拿着剑朝她走来。   “我——”电视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她以前又没中过毒,怎么知道是咋回事?   “刚才那么英勇,现在却害怕了?”他轻蔑地瞟了她一眼。   她的怒火“腾”地一声冒起来了,好歹她是为了救他,他没有一声谢谢就算了,竟还对她这个救命恩人冷嘲热讽的?   “现在我知道自己是不自量力了,下次我一定闪得远远的,好让大将军你清楚展示你空手接飞箭的绝技!”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我从未见过有谁像你那样笨的,怎么接暗器的?你当那把单刀是盾牌吗?都不会闪避!”   他手指拈起她肩上的棉衣,她痛得瑟缩了一下。   “忍着别动!”   这是自然的条件反射,你叫我如何控制?花翎心里腹诽。但也只有一手紧抓床沿,一手紧攥棉被。难道真要刮骨疗伤?她可是超级怕痛的,搁在战争年代,也绝对做不了刘胡兰、江姐。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拎起伤口边的衣物,细心地用剑割开来,露出伤口四周的肌肤。还好厚厚的棉衣挡了一下,箭头入肉并不太深。   他舒了一口气,坐在床沿,手稳住箭头。此时她才发现,他额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在火光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放心吧!箭上没毒,伤口也不深,等一下刘大夫帮你取出箭头,上点药就没事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大夫拿着医药包进来了,瞄了一眼她的伤口,便从里面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刀来并朝她走来。   “欸,刘大夫,你能不能先将小刀在火把的火苗上烤一下,然后用干净的布擦干净,再来给我挖箭头?”他那么随便摸出来的一把刀,万一没消毒怎么办?伤口感染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刘大夫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愤怒地盯着花翎。花翎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对他的医术权威的严重挑衅,但她也无法跟他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她只是坚定地望着他,表示绝不退让。   “就照他说的做吧!”大将军淡淡地开口,打断她和刘大夫的对峙。   当刘大夫用高温消毒过的小刀开始切割她的伤口时,她忍不住痛叫一声,双手一伸,紧紧地掐住了大将军的手。原来电视不是做假的,那么大个人坐在你身边,抓得最顺手的就是他的双手了。——是你送上门的,痛也是你自找的!   他也不避开,眼底还有一抹奇异的神色。她无暇细想,一阵剧烈的疼痛又袭来。   麻药呀,麻药呀,我要麻药呀!呜呜,痛死我了!关公肯定患有思觉失调症,或没有痛觉,否则怎么可以右手刮骨,左手下棋?   她心底哀号,五官扭成了一团,冷汗涔涔,牙齿被咬得“格格”作响,但双唇却抿得紧紧的,以免自己呼爹喊娘地痛呼出声。真是丢脸丢到古代了,尤其面前还有这么一个大帅哥,还好他不是她的心上人,否则她非羞得一头撞死不可!   “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塞到了她的口中,一看原来是一个被角。电视里不都是男主角拿自己的手给女主角咬的吗?她哀怨地看着那张清俊的面孔,她果然不是女主的命!   那个刘大夫下手怎么会那么重?好歹他也知道她是女人,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到像是和她有仇,趁机报复。不是说伤口不深吗?怎么鼓捣了这么一阵都还没有将那个该死的箭头□?   “咝”,伴随着一次前所未有的巨痛,箭头被拔了出来。她放开紧掐着大将军的双手,看见他手腕上有几个深深的指甲痕,不由得朝他“嘿嘿”地笑了笑。他不置可否地撇开了目光。   “很幸运,箭头插在骨头缝隙的肉里,未伤及骨头,上点药,很快就会好了。”刘大夫一边往伤口上撒药一边说。   原来还是幸运呀,看不出刘大夫原来也这么有阿Q精神。刘大夫收拾了东西走了出去。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大将军盯着墙上的地图说。   “那怎么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叫人多不安。   “我今晚还有很多事,用不上这张床。”他望也不望她一眼,收拾了些东西头也不回地和刘大夫出去了。   他对她这位救命恩人也太冷淡了吧?起码也也要斟杯茶以表谢意呀,现在她可是渴得要死。望着紧闭的房门,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去约周公下棋。   红尘误(冯非寒番外)   估计再不发表冯非寒的番外,他就要成为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代名词了。实际上他是很可怜滴,各位姐妹们可要怜惜他……   在我的记忆里,有关母亲的回忆就是一张画像。画像中的女子天香国色,飘然若仙。她在我三岁时就因病去世。在母亲感觉自己不久人世时,亲自绘就这画像。她希望日后我长大后能知道自己母亲的模样。后来,我果然不记得她在生时的事。   母亲是文成皇帝的盈月公主,当今皇上的姑姑。在冯太后的指婚下,下嫁当时身为定国大将军的父亲。她才貌双全,与父亲鹣鲽情深。两年后生下我,后染上恶疾,缠绵病榻年余去世。   她走后,父亲再也没有立正室。只有小妾两名,那还是父亲迎娶母亲前的两个通房丫鬟。估计父亲在有过母亲这样的妻子后,再也难看上世间任何女子。   我虽有其他兄弟姐妹,但我无法与他们亲近。我虽不是父亲的长子,但因为母亲身份尊贵,我嫡子的身份不可动摇。在其他的兄弟姐妹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怨恨、厌恶或惧怕。这也难怪,父亲因为母亲冷落了他们的母亲,后来又因为我冷落了他们。尤其是大哥,他见到我时从来是笑容满面的,但我一转身,他的笑容马上转为怨恨。我有时甚至想告诉他,他变脸太快,我眼角的余光也能看见。他对家中的事务很热衷,对当家人的位置也很有兴趣,我也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从不理会家中的金钱收支情况,我更愿意跟随父亲去行军打仗。   反正我在家里住时也总是一个人。我住的意鸿院除了下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来拜访。兄弟姐妹们是从来不会来我这里串门玩耍的。偶尔来到,也是在他们母亲的带领下,衣冠楚楚地来拜访。见过礼后,他们便沉默地等待母亲对我嘘寒问暖,半盏茶功夫后,他们便一齐起身告辞,完成了一件让他们难受却不得不做的事。有时候,我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兄弟姐妹们玩耍的尖叫嬉闹声,很想过去看看,不知他们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但终究没有成行。我依然过着我孤独寂寞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跟着夫子认字习文,跟着师傅扎马练拳、舞刀弄枪。所以有一天,父亲对我说:“非儿,你满十岁了,长大了,该学习做个男子汉了,明天跟我去军营吧!”我就说:“好,我这就去准备行李。”第二天,我头也不回地跟父亲离开了家。   军中生活让我如鱼得水,我既可以和自己所崇拜的父亲经常在一起,又可以和军中那些豪爽不拘小节的军士在一起嬉笑打闹,他们并不会因为我是大将军的公子而疏远我。因此,军营是让我感觉比家更温暖的地方,在这里我更舒适、更自由、更放松。自从我来到军营,我一年在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而女人对我来说,则是一种陌生的动物,一种奇怪的动物。我从未想过要去了解我的姐姐妹妹或姨娘们的想法,我的起居饮食都由刘管家照顾,他是我家的老仆,也曾照顾过我的父亲。我平时见得最多的当然是府中的侍女,但她们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府中的会活动家具。   我第一次对女人这种东西印象深刻是在我九岁那年。那天,是我的生辰。但父亲远在军中,不能及时赶回来替我庆生。我就自己带上刘管家去醉云楼自己过生日,同时也避开姨娘和兄弟姐妹们的例行拜访。   我在楼上雅座点了一些自己喜欢吃的酒菜、糕点,强迫刘管家坐下和我一起享用。这时,楼上来了一桌客人,其中有两个小女孩,年纪和我相仿,都衣着华美,头梳双髻,一个瓜子脸下巴尖尖,一个脸圆眼大像粉团,但看起来都活泼可爱。   在用餐时,他们那桌很是热闹,尤其是那两个小女孩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相形之下,我们这一桌就很冷清,只有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那一桌的客人还不时地打量着我们,我当作没看见。他们快快乐乐地很快就用完了餐,大人都下楼去了,估计是去准备马车。楼上只剩下两个小姑娘和一个仆人。   两个小姑娘在咬耳朵,说着悄悄话,兴奋得双颊发红、双眼发亮。她们还不时地偷偷望望我,一旦我的目光转过去,她们就马上转过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或墙上的挂饰,一次是如此,两次是如此,就如在玩目光躲迷藏。一旦被我的目光抓住,她们就显得惊慌失措但又竭力装作若无其事,那样子真是很有趣,我不由得笑了笑。   等到仆人上楼来叫她们,她们就很不情愿地站起身,然后手挽手地走到楼梯口。不知为什么,她们突然间发生了争执,瓜子脸那位很大声地说:“才不是你,他看着的是我!”然后生气地推了下圆脸那位,结果圆脸的往侧面一退,一脚踏空,便顺着楼梯乒乒乓乓地摔下楼去。   一瞬间,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瓜子脸也惊呆了,吃惊地望着楼下,大叫了一声“表姐”,便飞快地冲下楼去。圆脸的小姑娘被摔得鼻青脸肿、额角鲜血直流,已晕过去。   “表姐!你醒醒!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跟你争了,他是对着你笑,喜欢的是你。”瓜子脸的小姑娘使劲摇着表姐的胳膊,“表姐你快点醒来,你别吓我!”   我因这一变故也无心再吃下去,便和刘管家一起下楼结账,心里想着回家后可能还要面对姨娘他们,不由得烦心不已。而那个瓜子脸的小姑娘却抛下正在救治的表姐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都是你!你刚才为什么对着我们笑?你究竟对着谁笑?如果不是你,我们就不会吵架,我就不会失手将表姐推下楼!你才是罪魁祸首!”   我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冤枉无比:这事怎么和我摊上关系了?我还成了罪魁祸首,我只不过笑了笑而已,这也有罪吗?   晚上就寝前,父亲终于赶回了家。他对我说:“非儿,你和你母亲一样,容颜绝世,而女子皆多情,所以如果你对她们无意,就千万不要对她们加以辞色,以免不必要的伤害。”他应该是听刘管家说了酒楼上发生的事。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无意,但父亲的话我还是听明白了:女子还是少招惹为妙。从此,我再也没有对任何女子笑过。即使有时想笑,一想到圆脸小姑娘鲜血直流的额头,我便再也笑不出来。后来,新来的侍女因为我抬头望了一眼而打破了茶盏,这更让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再后来,有一次我骑马出城,一位少年和同行了一大段路,要出城门时,我看他在旁边正望着我,我想着刚才的同路之谊,便朝他笑了笑,结果他骑着马撞到了城门,撞得头破血流。我大吃一惊,但后来想到在达官贵族中盛行豢养娈童,不由得释然,但同时如吃了一个死苍蝇般难受。以后,对着男人也是小心翼翼。渐渐地,我对谁都不笑了。   我长期呆在军中,到了适婚年龄,还没有心仪的女子。父亲叫我在几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中挑选一个。我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让一个女子走进自己的生活,所以一拖再拖。   直到有一天,我经不起几个同袍的劝说,和他们一起去游湖,见到了光禄大夫卢德刚的千金。她当时在另一座游舫上。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同袍低声叫道:“快看!卢大夫的千金!平城三大美人之一。”   在擦身而过一瞬间,我见到了她,她的确美丽绝伦,气质高雅。奇怪的是,在她发现我们一群青年男子正在注视她时,她并没有像一般的闺阁女子扭捏羞涩,迅速地躲藏起来,而是也大胆地注视着我们。   后来,我们经常会不期而遇,在酒楼、在寺庙、在街上……渐渐地,便有了传言,说卢家小姐看上了我,所以经常制造机会不期而遇。这传言也许是真的,因为每一次碰到她,她便痴痴地望着我,虽然我从没有对她笑过一次,或说过一句话。   但为了避嫌,我在平城的时候,尽量减少去公开场合的次数,我们也就碰不上面了。如此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开始有一些小物品送到了我家中。有香囊、荷包、垂绦等,个个刺绣精美,做工一流。每隔一两天就送来一个,送东西的是卢府的下人,她说这都是她们家小姐一针一线熬夜绣出来的,怕我又迅速回军营去了不能收到。   一开始,我拒绝接受,但她锲而不舍地送来,次数多了,我也就懒得拒绝,留了下来,虽然我从不佩戴。如此一段时间之后,不再有东西送来。接着传来了卢小姐重病的消息。我很吃惊,也很内疚。她的确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她将物品赠送给未婚男子,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行为。此事在平城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但她似乎不以为意。   在我正烦恼时,她又遣人送来一封信,上面写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字迹娟秀,虽是录自汉乐府民歌,但其坚贞决绝表露无遗。   第二日,光禄大夫卢德刚亲自上门拜访。他与父亲虽是一文一武,但他是从二品,父亲是正三品,他居然屈尊降贵亲自来拜访,所谈之事对他肯定意义非凡。   果然,他是来求亲的!他说,女儿自从湖上与我碰上就对我一见钟情,柔情深种,所以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想方设法接近我,但我一直没有回应,现在他女儿相思成疾,卧病在床,这心病也只有我能医了。   父亲将情况转述给我时说:“非儿,这卢家小姐暗慕你的事,尽人皆知。虽然你对她无意,但她闺誉有损已是事实。今日她父亲亲自来上门提这件事,如果我们拒绝,此后我们两家必成仇敌。这卢家小姐之前的名声也不错,和我们也是门当户对。我们就应了这门亲事可好?”   我说:“好。”反正我终须娶一个妻子,娶一个深爱我的女子不是更好?况且,从她所做的种种事情来看,她也是一个奇特的女子。   当然,先去正式提亲的还是我们冯家。既然决定要结亲,自然要给足卢家面子,同时也平息那沸沸扬扬的传言。   洞房花烛夜,我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刹那,她说:“现在我是你妻子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红尘误(二)(冯非寒番外)   洞房花烛夜,我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刹那,她说:“现在我是你妻子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我一时无语,似乎她千方百计成为我的妻子,只是为了我的一笑而已。我有一些失落,早知道我就对她笑一笑,理他什么流血事件。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没有什么大的改变,除了我在平城时要偶尔陪陪她游游湖、逛逛街。她似乎很喜欢拉着我陪她去人多的地方。但我大多没空,去了也是兴致缺缺,在她和众贵妇讨论着哪一家的胭脂更好用时,我只能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闲聊,聊的也永远是些风花雪月的事。每次我都要很费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打哈欠。   渐渐地,她不再千方百计地央求我陪她,我也越来越没有空。随着加冠礼的举行,军中委派给我的任务越来越多,我必须留在军中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每次离开,看见她悲伤的面容,我也很内疚。但我是一个将军,驻守边疆是我的使命,我能有什么办法?   渐渐地,我感到她离我越来越远,我们越来越像陌生人,我离开时她不再表现出悲伤,我夜半归来时,她也不似以前那么惊喜。   当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时,她突然怀孕了。我们已经成亲好几年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要上孩子。对于这个孩子的来临,我是很高兴的。毕竟,如果有了孩子,她就不会那么寂寞,在我不在的日子,孩子就相当于我在陪伴她。但她并没有像我一样地喜悦,可能是害怕孕期的辛苦和生产的危险,因为我依然不能陪在她身边。   她生产的日子我果然没有赶上。本来离生产的日子还有一个月有余,所以我赶在她生产之前回军营一趟。结果我前脚没走几天,她就提前胎动,生下了一个女儿。我急急忙忙从军中赶回时,已经是她生产八日之后。她面色青白地躺在床上,旁边躺着嗷嗷待哺的女儿。据说她生产时颇为惊险,还好女儿虽早产但并没有大的问题。但这一切她没有和我提及半句,她见到我回来,也不正眼望我,估计还在生我的气。   因为内疚,我极尽温柔地对她。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她仍然没有任何欢乐的神色,哪怕是对着幼小的女儿,她也没有一丝笑容。难道她在在意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不是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我都不介意了,她为什么要那么执着?   她生产后就一直这么闷闷不乐,不久就病了,大夫说她是郁结于心、忧劳成疾。但谁能解开她心里的那个结?我尝试了各种办法,极尽了我所有的温柔,差不多像老莱娱亲一样了。外面的人如果见到我那副样子,肯定会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但奇怪的是,我越是对她温柔,她越是憔悴不堪。我束手无策。   在我们的女儿会爬的时候,她终于挨不住了。那天,她终于抬头认真地、专注地望着我,她原本花朵一样娇艳的面容现在呈现死灰般的颜色,凝脂般的面颊已完全凹陷下去。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我连忙紧紧握住。   “寒哥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最终会这样……”她神色开始恍惚,面上出现许久不见的笑容,“那个时候,我是多么地爱你……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低不可闻,她的手沉重地垂了下来。   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我像石像一样坐着,女儿在床上爬来爬去,不小心撞在床沿上,哭了,我也没有伸手去抱她一下,侍女闻声进来将她抱走了,我还是坐在床前未动。   听到那句“对不起”,一瞬间我明白了父亲为何近来看着我时目含痛惜、兄弟姐妹们见我时那隐约的幸灾乐祸,以及下人们的风言风语……原来如此……   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女子多情?为什么她当初是那么地狂热执着,而后来却变成这样?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谓的爱情?那也未免太易变,太可笑了!   她去世后半年,我便再次领大军出征,决意长期驻守边防。因家中无人适合照看女儿,便将她托付给了她外祖母卢夫人,卢家对此没有任何说法,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此后,父亲多次催我另娶。但我的心没有办法再接纳任何一个女子。我考虑到他抱孙心切的心情,便收了府中的两个侍女做侍寝,但不肯再迎娶任何女子。父亲对此毫无办法,只得由我去了。只是我留在府中的时间实在太少,两位侍妾至今都没有一人有孕。   军中的生活虽艰苦,但充实有规律,我过得很踏实。我国和柔然国的战争时断时续,胶着了多年,真希望在我驻守的这些年能获得突破性的胜利。四年前的那场大战,因国内兵力不继,未能乘胜追击,错失良机,让柔然军逃回本土有苟延残喘的机会。现在,柔然军又大举结兵在边境,已夺取了我国两座城池。魏国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但这也是重创柔然的大好机会。   我将三年前征的新兵抽调了一部分到前线,养兵三年,现在该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新兵之中有一个奇怪的小兵。身材修长瘦削,头发极短,扎不成髻,只是用发带绑成一束垂在脑后,像条马尾,随着身体的动作一荡一荡地拍打着他的颈脖。眼神极为清澈,总散发着温暖的笑意,仿佛天真的孩童,从没有受过人世间的伤害,觉得世间一切都美好,嘴角永远弯弯地勾起,心无城府地看着每个人。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深夜,不知为什么他那么晚才去澡堂沐浴,还拎着一盆脏衣物想去马厩边洗。如此不守规矩的小兵我岂能放过?尤其是他还居然将我心爱的坐骑奔月叫成了“嫦娥”!真不知道他的脑袋瓜在想什么。被我严厉地盘问了一通后,他被吓得落荒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那狼狈的身影,我直觉他有古怪,但又说不上是什么。或许是他太过阴柔的外表和体型?但在平城,比他更柔美的男子我也见过,那些王公贵族所蓄养的男宠哪个不是比女人更貌美如花?   我选择彭阳县作为攻打的第一个目标,是因为彭阳县虽然难攻,但对方同样不能从彭阳县出兵来攻打我军,我军不会有任何的危险。而我在等待一个有利于攻击的最佳机会。   但机会还没有等到,麻烦却先等到了。这个麻烦不是来自敌军,而是来自宫中——彭城公主前来慰军!我不相信皇上会派彭城来慰军,飞鸽传书询问一同前来的齐郡王,才发现皇上只是派他来慰军,彭城只是乔装出宫、混在军中偷偷前来的!   “这个娇蛮任性的公主!”我气得砸了手中的茶杯。   彭城对我的爱慕早就是尽人皆知的事。自从她到达婚配年龄,已多次或明或暗地向我表示钟情。但自从卢氏逝去,我已打算不再迎娶任何女子,更何况是一个公主!她身后是不可触犯的王权,她本身又脾气骄横,叫我如何消受?   她对我示意的手段大胆至极,有时叫我目瞪口呆。相形之下,卢氏当年的那些举动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有一次中秋,皇上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共赏明月,宴散之际,她居然假借酒醉,扑到到我怀里,拉着我的袖子不放手,嘴里还嚷嚷,叫我带她回家!我尴尬得要死,几欲扒个地缝钻进去。她这样的行径无异于直接说让我将她娶回家。   果然,第二天早朝后,皇上特地留我下来,问我是否有意于彭城,我以需常年呆在军中害怕冷落了公主为由推辞了。但没想到她居然还不肯放弃,现在竟然追到边塞来了!   她既然来到,身份又曝露了,干脆就让她真的担起慰军的任务,她身为皇上的亲妹,比齐君王更能鼓舞士气。所以,我隆重地接待了她,还让出主帐给她歇息。   她宿在主帐的那个晚上,我正打算就寝,她派侍女来说她身体不适。我掀开主帐幕布,见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帐内炭火熊熊,彭城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单衣倚在床榻边,领口大开,露出锁骨旁的大片肌肤,以及一截粉色的抹胸。她双目含情,火光之下,有说不出的窈窕动人。如果不是我知道她是绝对不能沾染的人物,我就要屈服于男性的本能之下,毕竟距我上一次的发泄已经很久了,久远到我都不记得是何时了。   她说:“将军,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头晕胸闷,可能是之前旅途太过劳累之故,你过来摸摸,我可能还有些发烧……”   这公主不知从哪学来这些招数?她哪是发烧,她只是想把火烧到我这里来。   我一咬牙说:“公主既然不适,那我马上去请医官来。”   说完便急忙赶去刘大夫的营帐,请他去处理此事。公主明天就得走,以免她再生出其他事端来。   次日清晨,我对彭城说她应马上回宫,她立即泪水涟涟,我当作没看到。但当她说希望只和我一起用午膳当作告别时,我还是不忍心答应了。   午膳按照彭城的意思设在主帐,也没有邀请齐郡王。用完膳食,她端来一壶茶斟出一杯,端着它对我说:“将军,我此次前来军营,给你添了无数麻烦,但这一切都是彭城的一片心意,如若将军不喜,就请将军原谅彭城的情不自禁。将军如果肯原谅彭城,就请饮了这杯茶。”   我接过茶杯说:“公主言重了,公主错爱是非寒的荣幸,公主何罪之有?何来原谅之说?”然后将茶水缓缓倒在地上。   她一看急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我不欲再与她纠缠下去,便招手叫来侍女。   “时候不早了,公主和我已用膳完毕,快帮忙收拾东西出发。”   侍女应声而动,彭城则无比幽怨地凝望着我,我忙撇开目光。公主本来是偷溜出来的,随行物品很少,侍女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好了。我便和彭城一起走出营帐。齐郡王还没有来到,我们便一起行向齐郡王的营帐,结果半途就碰上了。   送走公主和齐郡王后,我狠狠地操练了一下士兵,发泄了一下心中的郁闷。收操后,我已累得唇干舌燥。一回到主帐,便抓起一壶茶往嘴里灌。半柱香时间后,我觉得腹下蠢蠢欲动,才知道彭城做了什么。   添衣   山洪爆发了,天地之间尽是一片浑浊的昏黄。滚滚的泥水从天边的山头奔流而下,将大地染成了一种颜色——黄色。无数的人哭爹喊娘,争相逃生,但转瞬就被黄泥吞没。她也在前面奔跑,但脚底也是粘稠的黄泥水,她的双脚似陷在沼泽里一般无法拔得出来,身后山洪爆发的轰隆声越来越大……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她却无法让自己从梦里醒来。她觉得浑身发热,嘴唇干裂,似被烘烤着,梦里的天空也是红的。   “水——水——”她多么渴望能有一杯水或一场雨来滋润一下我干裂的嘴唇,然后她发现前方就有一眼泉水,掬起一饮,真如意想的那般甘甜、清凉,她不由得一饮再饮。   终于,梦境不再炽热。天空变得瓦蓝瓦蓝,鸟语花香,还有阵阵柔风,掠过发丝,拂过脸庞,通体舒爽,惬意无比。   等她张开眼睛时,就看见大将军坐在桌前的背影。火把正哔哔剥剥地烧得正旺,屋外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   似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身来。   “你没什么不舒服吧?有没有发烧?”   “没有。”做梦时才是发烧吧,她摇摇头,发现床头放着一碗水,连忙想起身喝一口,却扯动了伤口,痛得她呲牙咧嘴的。   他走过来一把按住她,另一手端过那碗水给她喝。   “受伤了还要那么逞能,不会请人帮忙的吗?”   “我又不是天天受伤,”她笑了笑,暗中做了个鬼脸,“我这个小卒子哪敢把你大将军当丫环使唤。”   他又回到桌前,一会儿看地图,一会儿蹙起那两道秀挺的眉冥思苦想,一会儿在一张纸上涂涂写写,一点想睡觉的样子也没有。   看来他真的不用来和她分享这张床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安心地入睡了。   -----------------------------------------------------------------------------------------------------   当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房间里很安静,冯非寒伏在桌上睡着了,面正侧向床这一边,花翎正好有机会一睹芳容。   真是好看得让人流口水啊!熟睡的他面容平静,不再散发凛冽之气。漆黑而秀挺的眉舒展着,眼帘轻轻地合着,上面是让女人嫉妒得发狂的长长的睫毛(花翎:优秀基因没得拼啊!),高挺的鼻子(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玉山鼻”?),形状优美的红唇轻抿着,略微有些勾的下巴。神啊,我在佛前求它五百年,求你给我一副好容貌,再附送一条姻缘线,让我和他结一段尘缘,好把他优秀基因代代传?   花翎轻轻掀开被子,房内虽燃着炭盆,但仍感到有些凉意。看冯非寒只穿着一件浅蓝色夹袄,应该也会冷的。因为床被她占了,他发挥助人为乐救到底的精神没有半夜叫她起来让床,她可不能让他因此着凉。她就做一回红袖添衣的风雅事吧。   她慢慢从床上撑起来,受伤的左手很不得力,略一用力就感到钻心地疼。好不容易下了地,却发现室内并没有他的衣服,他的狐裘不见踪影。想想也对,他们前来偷袭身穿甲衣,怎么可能还带着厚重的衣服?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不到扮一回贤妻良母也有波折。   只有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了,花翎脱下自己的棉衣准备给他盖上,等会儿自己钻回被窝里就行。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地将棉衣披在他肩上,刚一触及,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她已躺在地上了。   “你干什么?”他喝道。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老兄,你的警觉性未免太高,反应也未免太快了。   “我,我只是怕你着凉,给你加件衣服而已。”真比窦娥还冤。   被他这么一摔骨头都散了,花翎像僵尸一样一节一节地慢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笨蛋!”他轻啐,俯身抱起她,又加上一句,“傻瓜!”   在电视中,某男对某女说“笨蛋”、“傻瓜”,往往是打情骂俏,充满着浓情蜜意的。但这些词从冯非寒的嘴里吐出来,却是货真价实,花翎听后是火冒三丈,像子小老鼠被踩了尾巴——矮人面前别说短,花翎耳朵听不了笨。   “那聪明的冯大将军,你的意思是应该让你着凉才是?明日军中记事官是否会写上冯大将军宅心仁厚,体恤下士,为救小兵让被推衣而身染风寒?军中将士是否会赞将军是魏国的吴起,可帮士兵吮疮吸脓?”花翎瞪着他。   “胡说八道!我说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他将她放回床上。   这究竟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是□裸的语言暴力,简直是暴君,强大到花翎只能无语。   他捡回掉地上的棉衣,塞给她。   “穿上!”   花翎一边穿棉衣一边问:“大营留守的士兵都赶来彭阳县城了吗?我原来是第五营的,现在他们在哪歇息?该怎么走?”   冯非寒看她一眼说:“你说话不能好好说吗?一次问那么多的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   “那将军就一一回答吧。”花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冯非寒无奈地暼她一眼,说:“大营里的士兵大概要到今天中午才能全部抵达,因为要运输一些辎重。你们第五营具体在哪歇息我也不知道,但昨晚来的士兵都住在东大街的房屋里,你如果可以自己活动,你可以自己去找。”   “可以,当然可以。”花翎连忙下地,巴不得立马走人。这冯大将军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但仍给人巨大的精神压力,她还是离他远点好,况且自从跟了他就灾难连连,多次受伤。   “等一下!”   “呃?”她回头看着他。   “要按时去刘大夫那里换药,别不小心变残废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残废了不是将军你负责?我可是为了你挡箭!”花翎挑眉,她越来越觉得他是毒舌派的,真是可惜了好面皮。   “是一个笨蛋挡住我接箭!”他说。   啊…… 啊……她要抓狂了,为什么每次都被他吃得死死的,气得差点脑溢血?   好女不与恶男斗,敌强我弱撤退!   花翎抱着左臂落荒而逃。   东大街很好找,随便抓了一个士兵一问,他便给她指了路:出门右拐就到。花翎走到东大街,还没有仔细去问第五营住哪,就有一个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牧野哥,你没事呀?你真的救了大将军?你真是太厉害了!可惜我……”   “小石头,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花翎疼得呲牙咧嘴的,“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小石头连忙撒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伤在哪。”   “是左臂。”花翎屈着左手,用右手比划着,“这儿,被棉衣盖住了。”   小石头内疚地看着她:“牧野哥,你昨晚真的截住柔然人的暗箭,救了大将军?”   “嗯。”她点点头,可惜人家一点也不领情。   “你真的是用单刀去接飞箭?”他满脸的怀疑。   “嗯。”   “难怪你受伤了。”小石头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这小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嫌我笨?”花翎扬起手。   “不是的,但用单刀接飞箭的事也只有牧野哥才做得出来。”   他还上纲上线了?花翎重重地一掐,他立刻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他一边逃一边问:“牧野哥,大将军有亲口和你说话吗?”   “那当然,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哪。”   “真的?”   “煮的!”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因为小石头是第二批开赴的士兵,所以无缘亲眼目睹昨晚那历史性的时刻,他开始双眼冒出心型, “冯大将军真不愧是当今最伟大的将军,连彭阳县都攻下了。”   “别人没攻下过吗?”花翎好奇地问。   “可以说有史以来,没有人正面攻下过它。”小石头一脸的凝重。   还有史以来?她可不知道小石头读过什么历史书,他的有史以来究竟有多久值得怀疑。但彭阳县难攻应是事实。周围连绵多山的地理特点决定了它方圆三十里内不能驻扎大军。大军驻扎在三十里外,要前去进攻必须先行三十里,然后才能攻城,而彭阳县的守军以逸待劳,自然稳操胜券。而进攻的一方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一击即中,就会陷入困境,因为不能在附近扎营、埋锅造饭,体力不继,多半会被追兵消灭。   冯非寒领军驻扎在外围那么久,迟迟没有行动,可能就是在等下大雪冰封河流,只要冰层厚得可以承受骑兵的重量,然后他就可以率领骑兵迅速到达彭阳县攻城。所以这次骑兵占了大半,马厩里的马也被严令一定要仔细喂养,每天骑兵都要牵马出去操练。而她的溜冰鞋使进攻的时间大大提前,也更杀了柔然军个措手不及。即使柔然守将想到了冯非寒会利用结冰的河流让骑兵通过,但绝对想不到会有一支队伍早早溜冰而来。   正如《孙子兵法》所说,柔然守军本来可以“以近待远,以侠待劳,以饱待饥”,占尽先机,但偏偏冯大将军“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令得柔然军措手不及、一败涂地。冯非寒不可谓不狡诈矣!   亲兵   校场上,几十个俘虏正用铁锹铲着厚厚的积雪,脚下都用草绳系着。校场上的积雪太厚,以往在大营时,士兵们都要先清扫积雪,然后才能开始训练,但现在有战俘了,有用白不用,他们就省点力。   花翎也乘机在旁边休息,反正她现在是伤员,偷点懒应该也没有人说。这次的战俘大约四百人,这场仗可谓是大获全胜。因为是在柔然军全然未曾料到的时间出击,魏军的损失很少而收获颇丰。在彭阳县城里还缴获了大量粮草、武器等物资。但数量如此庞大的战俘如何处理也是个问题,这些战俘每日都要吃喝,要消耗不少的粮食,管束不力,暴动起来更加棘手。   冯非寒出现在校场,白色的身影一路行来,士兵们纷纷让路行礼,个个眼里都闪耀着崇拜的光芒。冯非寒一副习以为常、来者不拒的表情走上点将台。花翎的目光追随着他,心里却想:“真是自恋狂,一点也不谦虚,还每次都是纯白衣裳,只有很臭屁的人才会每天穿着白衣晃荡,也不想想这是战场,学什么侠士白衣飘飘,莫说是染上血,就是沾点泥也难洗啊!我替那个每天为他洗衣服的倒霉鬼哀悼。”   他在点将台上站定,缓缓扫视了全场一遍,然后扬起手朗声说:“各位魏国将士和柔然的战俘请听着。”底下魏军马上安静下来,柔然战俘立即停下铁锹。   他继续大声说:“这次我军共虏获战俘四百六十三人。柔然的士兵们虽然你们战败了,但你们放下武器不再抵抗,将性命交托到我们手上,这是你们对我们魏军的一种信任。只要你们继续保持这种信任,我们魏军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你们在这里会继续有饭吃,你们只需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例如像现在这样,我们绝不会亏待你们。请你们转告你们其他的弟兄放心。本将军已经修书给在云城的守将跃虎大将军,让他转告你们的国君,他们可以用粮食或金钱赎回你们,本将军开的条件是四百石粮食,三日后在城外交换。我想,在你们国君心中,你们不至于连一石粮食的价值都没有吧?”   冯大将军的这番话说得可真有技术含量,既安抚了战俘的心,又顺便挑拨离间了一回,如果柔然国主不肯来赎他们,他们中岂不是有一半的会倒戈相向投向魏军?   只见战俘中有一人放下铁锹站出来,对冯大将军抱手行礼说:“冯大将军的威名我等如雷贯耳,我等虽败于将军手下,但此次能碰上将军这样的对手,瞻仰到将军的风采,我等仍感有幸。他日仍希望能与将军于战场上相逢一较高下。”   冯非寒黑眉轻扬,微微诧异地说:“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在下曷尔汉。”那人恭敬的回答。   “有请曷尔汉壮士上来一谈。”冯非寒视线扫过花翎,又说,“第五营士兵花牧野挺身而出为本将军抵挡暗箭,勇气可嘉,升伍长,提拔为主帐前亲兵,立即执行。”   “啊?”花翎张张口,发现完全没有自己说话的机会,冯大将军已经和曷尔汉相见欢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两个战场上的敌人有什么好说的,连说“不”的机会也不给她?超级大帅(哥)冯大将军从此打算对她另眼相看?难道传说中的女主效应在她无人问津多年之后终于出现?   “牧野哥,你升官了!升官了!”小石头兴奋得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   “啊——我的肩膀!”花翎痛呼。   小石头连忙放手,一边不好意思地用手搔着头,一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兴奋了,但我真的为你高兴!“   曹大爷也在旁边说:“花哥儿,好样的!争取再立多几次战功,做个百夫长、千夫长什么的。打完仗,就有老婆本了。”   花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帐前亲兵是什么样的职位?”说不定像孙悟空被封个弼马温一样。   “就是那些站在帐前守护将军安全的威风凛凛的士兵呀!”小石头快口接道。   “帐前亲兵就是将军最亲信的士兵!”曹大爷的一双被皱纹和耷拉的眼皮围攻的浑浊的眼也闪耀着异样的光彩,莫非这是他这辈子未曾实现的夙愿?   “那究竟要负责什么工作?”花翎追问到底。   “哦,具体来说嘛……”曹大爷白头搔更短。   “唉,具体来说那就是……你不也看到了吗?”小石头这孩子越来越滑头了。   花翎的确看到了,每次经过主帐,都可以看到在主帐前立着两个手执长枪(或大刀)、衣着光鲜、铠甲锃亮的士兵,他们像旗杆一样立在那里,风雨不动安如山,冷热不侵酷如冰,那范儿堪比中国中南海保镖、美国中情局特工。那工作哪适合自己?那身铠甲让自己穿两天不把好端端的“一”字形的肩压成“八”字形?   花翎不由得心急如焚,刚才冯大将军还说“立即执行”,如果这事儿真的确定下来,自己就是小命不久矣。   看见冯大将军和曷尔汉还在言谈甚欢,花翎顾不上和身边贺喜的人哈拉,急忙跑到上次疗伤的房屋前,望着房门前两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卫兵,再次慨叹自己不是那块料:就那门神的表情、机械的姿势,她修炼一百年也达不到,除非再投胎将她永远上翘的嘴角改成向下弯。   “守卫大哥,”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能否请教你们一些问题?”   “哼!”其中一个身体姿势、面部表情的哦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却哼了一声,要不是他的眼睛瞟向了她,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两位大哥每天站在门外,天寒地冻地,肯定非常辛苦。”   “哼!”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脸色似乎也解冻了些。   “你们一站要站几个时辰?”   “两个!”天哪?四个小时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变成冰棍了?花翎想想就发抖。   “那一天轮几班?”   “三班!”那一天不是要工作十二个小时?加班不给加班费,这简直是剥削廉价劳动力。现在花翎知道冯大将军为什么要安排自己这个职务了,他就是在整自己,以前他总看见她晚上出来晃荡,嫌她碍眼生事。   她垂头丧气地问:“那像你们这样做亲兵有什么好处?”   “保护大将军的安全就是最大的荣耀,你还想要什么好处?”他终于不再说二字句了,但是为了给她洗脑。   “谁告诉你我们是亲兵的?”另一位从未出过声的老兄终于慢悠悠地开口。   “呃?——你们不是亲兵?”花翎喜出望外地问,果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当然不是亲兵,我们是帐前侍卫,你那是什么脑袋,连亲兵和侍卫都分不清?”后一位老兄看来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伤人。   “啊,我这是破脑袋,”她从谏如流,“老是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不太明白。那请问亲兵是干什么的?”   “亲兵?他什么都干,但也可以说他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帐内递递茶,去帐外跑跑腿,没什么重要事。”看来这位老兄对亲兵的工作很不齿。但听起来这亲兵的工作怎么那么像现代的秘书?帐前亲兵?还不如说帐内亲兵,帐内秘书。   帐内……秘书?好不CJ的称谓。她心里一阵发麻。   “听说大将军刚才在校场任命了一个新的亲兵,那原来的亲兵是谁?”她继续问。   两个侍卫相对看了一下,眼中闪过惊喜,齐齐望向花翎:“真的?那小子终日阴阳怪气的,早该换了。他去柔然出使,等他回来时,职位就不保了,看他还每天挑咱们的刺!”   “真的换人了。”花翎向两位侍卫道谢,而他们沉浸在对宿敌的幸灾乐祸的喜悦中,丝毫没有理会。花翎便转身走回校场。还未到校场,就看见冯大将军带着两名随从正走过来。   花翎行礼后说:“将军,您对小人的提拔小人感激不尽,但战争才刚刚开始就加官封赏并不适宜。将军可否收回成命?”她竭力放低姿态,连自己最不愿说出口的“小人”二字也用上了,希望大将军可以放过自己一马。   “军令如山,本将军的话就是军令,你叫我如何收回?岂能因你一人而让本将军成为反复无常的小人?其身不正,令而不行,我军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冷冷地回答。   好大一顶帽子啊!她就像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深刻体会到当年中国人民被三座大山压迫的痛苦。   “是谁说战争刚开始就不适宜加封赏的?如果没有加官封赏、额外的提拔,怎能激起士兵们英勇杀敌、建功立业、策勋金殿的壮志豪情?”冯非寒头也不回大踏步地朝主帐走去,花翎像只落水的小狗可怜兮兮地跟在后面,心里想:“冯大将军与千年后的鲁迅先生肯定是神交,不然怎么尽得他痛打落水狗精神的真传?批得我一无是处、体无完肤的。”   冯非寒走到主帐前,立在帐前的侍卫马上为他打开房门。他脚步不停地走进屋内,花翎只好也跟进去,看见那两个侍卫正一脸吃惊地望着自己。   “请问大将军,亲兵究竟要负责什么工作?”花翎快要被这个问题折磨死了。   “本将军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在长案后坐定准备开始办公,头也没抬地抛出了这句话。   “大哥,你这样说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她心里呻吟。   “那究竟是哪些事呢?请大将军明确指示,好让我……小人能明白究竟哪些是自己职责以内的事。”她一定要问清楚,否则她要发疯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亲兵并没有固定一定要做的事,要因我的需要而定,但有一个原则你要谨记——那就是我的话就是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要说,还有以后别再在我面前自称‘小人’,言不由衷真难听,况且不用你时时提醒我也知道你是个‘小人’。”   啥?什么意思?花翎不知道他说的是‘小人’的称呼,还是暗指自己是小人。想发火又不能,被这样白白地摆了一道又不甘心,她郁闷极了。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她暗自咬牙切齿。   “斟茶倒水!”   花翎环顾了一下屋内,发现旁边的方桌放着上放着茶壶、茶杯,而房子角落里燃着炭盆,上面放着一个铜壶。花翎走过去提了水去冲进茶壶,然后倒了一杯茶端过去给冯非寒,他接过一饮而尽,她只得又回头再斟一杯放到他案几上。然后就百无聊赖地坐在屋角的一张他们称为‘胡床’的凳子上发呆了。   猪肉   好无聊,好无聊啊——虽说美色在前,工作中的男人是最迷人的,但就像一道色香俱全的佳肴摆放在你面前,你只能眼观手勿动,否则就后果严重,这样的心理折磨久了你就麻木了。所以她现在看冯非寒就像欣赏一张画一样了。再漂亮的画看久了也审美疲劳了,一个时辰都过了,他还没有起身的征兆,花翎连屋子地面打横二十五块方砖,打竖十八块方砖,床幔上有209条穗子都数得一清二楚。   好无聊,好无聊啊——花翎第1895次在心里慨叹,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现在已经收操了吧?平时这个时候,她就正和小石头、曹大爷等人有说有笑地归营,取笑着今天谁不小心摔了个嘴啃泥,商量着等会早点去轮粥,以免连一条菜叶子也捞不到……那时候多快活,现在却只能对着一个千年大冰块发呆。   她无比幽怨地看着他,他似有所觉,抬头暼了她一眼说:“去伙房将我的午膳端过来。”   不是吧,还要伺候他大少爷吃午饭?   她抬抬自己的左臂说:“我手臂受伤了,端不了东西。”   “那叫个侍卫陪你一起去。”   “不如就让侍卫大哥伺候将军用餐,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早点去轮粥,怕是桶边刮起来也不够一碗粥了。   “我叫你呆在这里,你就呆在这里,哪来那么多废话!”他皱了皱眉。   花翎缩了缩脖子,认命地走去门外,对两个侍卫说:“两位侍卫大哥,请问你们谁方便帮我去取大将军的午膳?我是新来的亲兵花牧野,请多多指教。”   两人互看了一眼,较好说话的那位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多谢大哥,敢问大哥尊姓大名?”花翎边走边跟他套近乎。   “我是张立健,我的伙伴叫孔青己。”他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你小子居然跟我们耍心眼?刚才还跑来套我们的话?”   花翎嘿嘿一笑,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大将军提我做帐前亲兵,我以为就是像张大哥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将军帐外保护将军安危。我可没有张大哥和孔大哥那么本事,能担当此重任。所以特地来打听一下,并不是有意欺骗两位大哥。实际上,我不但做不了帐前侍卫,我连亲兵的工作也做不了……”好不想做亲兵呀!   张立建一看花翎愁眉苦脸的样,连忙说:“怎么会做不了呢?我看你比杨书君那小子机灵得多,他能做你为啥做不了?你刚接手还不适应……慢慢来,我和你孔大哥都会帮你的……”   他那急切而又热情的样子和之前装酷的样子实在相差太大,花翎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哦,谢谢两位大哥关心,我也一定会努力的。”反正大将军已下了命令无可更改了,只有既来之则安之了,有两个关系较好的同事日子就好过些。   两人很快就去到伙房,和管事的一说,立刻就有士兵提出一个食篮来,上面盖着一块蓝白花布,隐约有一些食物的香气透出,花翎一闻觉得肚子更饿了。   张立建帮花翎将食篮提到门口,花翎接过食篮提进屋。冯非寒正埋头写着什么。   花翎将食篮放在方桌上,掀开花布,立刻两眼放光:猪肉啊,久违的猪肉啊,可爱的猪肉啊,我终于又见到了你!她本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这几年在军中,没有几次能吃到一些油水,所以见到自己以前最讨厌的猪肉也激动了。   实际上大将军的午膳并不丰盛,只有两碟菜,一碟是肉条炒白萝卜丝,一碟是青菜,分量都不多,倒是食篮底下摆着一大盆米饭,大将军一人能吃这么多饭?花翎瞄了瞄他的身形,不像啊。   花翎摆好饭菜,再拿出碗筷,居然有两副碗筷,另一副给谁的?她不敢多想,只是将两副碗筷都摆在桌子上,但只在其中一个碗里盛了米饭。   “将军,午膳已经摆好了,请过来用餐。”   冯非寒走过来在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花翎,默默地端起饭碗来开始吃饭。   花翎立在旁边,觉得自己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虽然离着一大段距离,但她的鼻子可以闻到饭菜的香气,耳朵可以听到他嚼咽食物的声音,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她唯有将视线放在窗棂上,想象着外面有蓝蓝的天空,远处的天边有一座座雪山,雪山上的白雪厚厚的,就像一个个厚实的大馒头……   呜呜,仆人立在旁边等候主人用餐完毕,实在是非人的规定,简直可以列为十大心理酷刑之一。唾液越来越多,她可以偷偷地、悄悄地咽掉,但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肚子,万一它“咕咕”地响起来,她该怎么办?   她简直要羞恼欲死,本以为看着别人的食物嘴馋得流口水的情况,只有在童年时才会有,现在竟在自己成年后再出现,好丢脸啊!这真是身心的双重打击。   可恨那大将军,他的家教也未免太好,“食不言,寝不语”的精神贯彻得那么彻底,从开始吃饭到现在为止,一句话也没说过,如果他能说说话,好歹也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啊!   “你也饿了,坐下来用饭吧。”   “啊?”她不是幻听了吧?   “坐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   “啊,这不合规矩,将军你先用。”花翎还没有饿得失去理智,古代等级森严,下人是没有资格和主人同桌吃饭的。   “规矩?你在提醒我你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嗤之以鼻。   “啊,不是。”花翎马上坐在桌边,反正是他叫的,有吃不吃白不吃。原来那另一副碗筷是为自己准备的,幸福啊!   她拿起碗装饭,发现米饭已经少了很多,看来在自己痛苦挣扎无暇顾及他时,他已经自己装过饭了。她可真是失职,她心里又一阵羞愧。   花翎将饭碗放在桌上,正准备夹菜时,大将军已经吃完站起身。她也连忙站起身,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公案上。   “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光。”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啊?”花翎望望桌上的菜,都还剩下一半,米饭也还有一碗多,好久没有这么丰盛的东西吃了,但应该可以吃得完吧。   “一条菜叶、一粒米饭都不许留,否则晚上罚不许吃饭!在我军中决不允许浪费粮食。”   “好,我一定按将军吩咐像消灭敌人一样全部干掉它们。”花翎眼泪汪汪地表示。   嘴里嚼着猪肉条时,她不由得感慨万千:在现代时,她对餐桌上出现的猪肉是弃之若敝履,而万恶的旧社会,居然让她吃出了猪肉的回甘,造化弄人啊!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她就猛吃,吃到自己听到猪肉就发噩梦为止。   花翎吃完所有的饭菜,发现自己的确是吃撑了。不是饿死就是撑死,她这是什么命啊?   她将碗碟收拾好放进食篮,提起来准备送回伙房时,发现冯大将军已经喝完茶,正以探究的眼神望着她,手里把玩着空茶杯。   花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难道是因为自己又没有尽责,没能及时发现他需要添茶?   她连忙放下食篮,提起茶壶准备给他添茶,他却重重地放下茶杯,说:“我去巡视军营,你不用跟着了,你也乘这个时候回你原来的营房,取回你的物品,搬到隔壁右边的小房间里住吧。”说罢,便大步离去,留下花翎在屋内发呆,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好运,不仅以后有饱饭吃(虽然是剩菜剩饭),而且还有一间单独使用的房间!野百合也有春天!   花翎一脸喜悦飞奔出去,差点没把自己完好的右手也给弄伤了。她将食篮还回伙房后就直奔营房。还不到下午操练的时间,营房里挤满了士兵,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谁也不愿意出去吹西北风。   花翎一进去,士兵们就围了上来。   “花牧野,你真的被升为帐前亲兵了吗?”   “花牧野,刚才在校场不见你人影,你是去陪大将军了吗?”   “花牧野,中午将军吃什么……”   “肯定是山珍海味啦!”   “你小子懂什么?冯大将军哪是那种眼看士兵挨饿,自己却大鱼大肉的人?”   “冯大将军住的房屋大吗?有没有……”   …… ……   …… ……   花翎好不容易从他们的问题围攻中脱身出来,却见小石头闷闷不乐地坐在自己的被子上,难怪刚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小石头,你怎么了?”她张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牧野哥,”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是啊,你怎么知道?”她回答。   “我猜的。”他的眼眶开始有些潮红,“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很少见面了?”   原来这孩子是舍不得自己呀,亏他在校场时还那么高兴。花翎感动地抱了他一下:“我们虽然不再住在一起,但我们还在同一个军营里呀,你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你在哪里,只要一有空,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得到对方,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石头点点头,心情勉强好些,打起精神帮花翎收拾东西。虽然她左手还很不方便,但有小石头的帮忙,也就很快收拾好了。   杨书君   告别依依不舍的小石头,花翎将自己的东西提到了隔壁房间,打开门一看,只见里面收拾得赶紧整齐,床上的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不知是谁收拾的呢?   花翎将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却发现床底端正地放着一双男人的布鞋,鞋很干净,不像是柔然人留下来的,况且柔然人不是习惯穿靴子的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又提了东西出来,将房门再掩上。   她走到冯非寒的房间问张立健和孔青己:“那隔壁住的是谁?”   “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杨书君。”他们说。   “他去哪儿了?”   “前两天,他作为我军使者出使柔然的云城送信去了。”   “那他这几天不就要回来?”   “是啊,虽然我们平时话不投机,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这次快点回来,别出什么差错才好。”张立建望着远方的云彩说。   “老实说,那小子人也不坏,就是太啰嗦,他可是冯大将军的书童,对将军是忠心不二的。”孔青己也说。   如果这样冯大将军叫她搬进去住是什么意思?叫她和杨书君同居?   “张大哥,孔大哥,你们住哪里啊?”   “我们住后面的房子,我和青己住一间房,另外四个住一间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张立建热情地邀请。   “啊,不用了,将军叫我住在他隔壁左手边的房间。”花翎说。   “那你还提着东西干什么,还不放进去?”孔青己为她推开一间房的房门。   “啊?啊,啊——真不错!”花翎没脸跟他们解释,刚才她进错了房间,走到右边的房间去了。   这间房的格局和右边那间差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很凌乱,被褥也被扔在地上。花翎放下东西,略微整理了一下,便匆匆赶往校场。晚上叫小石头帮自己将被铺送过来就可以住了。   下午四点用餐,也就是现代人的晚饭,这个朝代的人一般吃两顿正餐,上午十点多用午餐兼早餐,下午三四点再用一顿饭。难怪武侠小说里的武林人士总是半夜出去打野食,饿得挠墙了呗。   花翎刚把东西摆好,冯非寒已经自己走过来坐下说:“坐下用餐。”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啊?”   “叫你不要在旁边站着,现在坐下来。”他埋头吃饭。   花翎还在犹豫,只听见他说:“我不想又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影响我的食欲。”   啊——啊——啊——午餐时他果然听到了!她的脸一下子涨红得像个番茄,耳朵根都是热辣辣的。呜呜,丢脸死了,她不想活了……   用餐完毕,张立建帮忙提来热水,冯非寒巡视城防后回来沐浴。花翎看着扔在屏风上的脏衣服皱起了眉头:这个不是要她洗的吧?   她走出门外,发现已经换了值班的侍卫,但还是问了问:“侍卫大哥,将军换洗的衣服是拿到哪里去洗的?”   “平时都是杨亲兵负责的,但自从他出使柔然,这几天都是我们兄弟几个轮流浆洗。今天,自然是该是你负责了。”说话的侍卫一脸的大胡子,看他的样子是对这工作深恶痛绝的。   花翎唯有拿了脏衣服,就着大将军沐浴后还有微温的水搓洗脏衣服,但左臂的伤口还没有复原,一用力就隐隐作痛。而他纯白的衣服又特别难洗,洗了半天也还没有洗干净一件外衫,只逼出了一身热汗。   冯非寒跨进门时,就看见她满头大汗地在搓洗衣服,还时不时皱皱眉头。   “你在干什么?”他咆哮。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轰得莫名其妙:“给你洗衣服呀!”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洗衣服,但谁叫你洗衣物的?”   “这不是亲兵要做的工作吗?”   “但你现在手伤了,怎能洗衣服,你白痴了吗?不会叫人帮你?”   花翎被骂得委屈无比,但又不敢开口发泄,唯有放下手中衣物站起身,默默无言地走去墙角。   “杜子腾,进来!”他朝门外叫了一声,大胡子一脸惊慌失措地推门进来。   “将军有何吩咐?”   “把这盆衣服拿出去洗净,花牧野的手臂伤了。”   杜子腾端着衣物出去了。   “过来!”他坐在榻边喝道。她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坐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坐在她对面的榻上。   “将衣服解开,我看一下你的伤口。”他静静地看着她。   “不用了,我回房可以自己上药。”开玩笑,这衣服可以随便脱的吗?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他眼里有轻微的恼怒。   她就不信他真的会强迫自己脱衣服,一咬牙说:“真的不用。”   下一秒,只见他伸手在她胸前一点,她就觉身体一僵,然后华丽丽地变成了石像——呜呜,还真有点穴这回事呀,为什么要让她现在才知道,早知道她绝对不敢挑战他的权威。   他小心地脱掉她棉衣的一只袖子,接着是中衣的,里衣的。花翎不敢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视觉,身体其它的感觉立刻变得更强烈。她可以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嗅到他身上男性的气味,感觉到他靠近自己时体温,微凉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左肩,接着包扎伤口的布被解下。   然后,他似乎离开了一下。她似乎听到瓶子拔塞的声音,接着他又靠近她,有药粉洒在伤口上,她的左手被宽大的手掌握着提起,有布帛缠绕她的肩膀。   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有些沉重的呼吸,温暖的气息使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房间里是这样的安静,安静得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胸腔时,终于听到他长吁一口气,说:“好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正低头在给自己穿衣,看不到表情,只看到他鬓角有微微的细汗,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似乎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心里不由得一软,恼怒、担心一扫而空,只觉得心里奇异地温柔。   “你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来。”她轻轻说。   他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面色微红,神情有些狼狈。他伸手在她胸前疾点了一下,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花翎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感到莫名其妙。   ----------------------------------------------------------------------------   第二日,花翎正陪同冯非寒在校场看士兵们操练,就见一个士兵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禀告冯将军,杨亲兵回来了。”   “在哪?”冯非寒高兴地说。   “我在城头看见他刚进城,估计会直接来找将军您。”士兵喘着气说。   “好!”冯非寒急切地往外走。果然走到半路就见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走过来。   “将军,末将迟归,请将军责罚。”他弯腰拱手,清俊的面容一片诚恳。   “你出使在外,有无数难以预料的情况,只迟了一、两天,有什么可怪罪的?书君,辛苦你了!”冯非寒亲热地拉起他的手。   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地进房共商大事,花翎悄悄地问张立建:“这杨书君是何方神圣啊?”   张立建也小声说:“这小子是冯大将军少年时的书童,因将军常年驻守军中,他也跟来照料了。据说文武双全,所以将军这次派他作为使节去和柔然人谈交换俘虏的事。”   “哇,这么厉害!”入得书房,出得战场。   “厉害?我说是装模作样厉害!”孔青己也搭上一句。看来杨书君很不得张、孔二人的心,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两兄弟?如果他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她这个鸠占鹊巢的继任者不是很惨?   思之未定,屋内传来一声叫唤:“花牧野,进来!”   花翎连忙推门进去。   “书君,这就是花牧野,这一战发挥了奇功的溜冰鞋就是他制作出来的,你那时正好回京了,没有见过,我昨日提他做了亲兵。你这次出使立下大功,亲兵的这个位置已经不再适合你了。”冯非寒向杨书君说。   杨书君对花翎轻轻颔首,微微一笑,但笑意还未舒展开就已收敛。他对冯非寒说:“出使一事是将军看得起,安排得宜,换了其他人也一样可以,书君何功之有?”   说话这么文绉绉,花翎听得是浑身不舒服。此君不得人缘确实是有原因的。   ---------------------------------------------------------------------   伺候完冯非寒沐浴,花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脱衣擦洗一下身体,受伤以来,这几日她都没有办法沐浴,只有擦洗了事。   刚脱下棉衣,就传来咚咚地敲门声。   “谁啊?”   “开门!”一把威严的声音传来。花翎连忙穿好衣服打开门,见刘大夫立在门外。他是这个军营里唯一知道她底细的人,她连忙让他进屋。   “你居然让大将军去眠宿花街柳巷?”刘大夫生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啊?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让大将军去眠宿花街柳巷?他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然他升你做亲兵为什么?”他瞪着她,几乎要把她生拆入腹,“你为什么不好好伺候他?”   “啊?”她是不是听出了一些带颜色的意味?伺候?他指的是那种特殊的服务?   “你还在装什么无辜,刚才就餐的时候,我听一些士兵在谈论,说昨晚将军在城西的眠月楼逗留了好一阵,很晚才回府中。”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老婆,既无权利又无义务的。   “将军正值壮年,军中寂寞,长时间得不到纾解,偶尔寻花问柳是不得已的事。但既然你在这里,你就不应该让他再去那些藏污纳垢之地。”刘大夫一脸的痛心疾首。   而花翎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她作为军中唯一的女人,有义务在必要的时候为将军提供特殊服务,以免将军去花街柳巷发泄时沾惹上一些不洁的东西。   “TNND,不当我是人看哪!”花翎心里几乎抓狂,但她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抓住一些问题:“刘大夫和大将军说了那天晚上是我吗?”   “没有,但他应该猜到了。”   “他又和刘大夫说发现我是女人了吗?”   “也没有。”他不知她所问何指。   “他什么都没有和你说,这说明他还不想其他人知道我女人的身份。如果他有时真的那么需要发泄,他应该会私下找我。所以,刘大夫你根本无需为这样的事操心。如果他宁愿去烟花之地,而不愿找我,这说明我根本不得他欢心,刘大夫你像刚才那样急吼吼地也是白操心,不是吗?”   “此事是老夫欠考虑了,”他缓缓点点头又说,“将军他提你做亲兵,说明对你还是有些好感的,你一定要尽心伺候。”   这刘大夫以前肯定兼职拉皮条,此时此刻还不愿放弃。   “刘大夫你未免太小瞧你家将军了,他岂是那种□熏心的人?我看他提我做亲兵唯一的理由就是将我和其他人隔离,以免我被人撞破女儿身份,影响军队声誉。”   刘大夫听了面色有些发白,说了句“今日是老夫多事了”,便急忙走了。   除夕   紧接著的第二天,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杨书君杨亲兵因成功出使、顺利归来,荣升为校尉。第二件大事也就是柔然军答应了用粮食交换俘虏的建议,在下午时,云城的柔然军押送四百石粮食来到彭阳县城。花翎有幸在城头观看到全过程。   首先,见到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押着粮车来到,打的是柔然国的军旗。他们在城门外三百米的地方停下。   守门将士大喝:“来者何人?”   骑马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立即声若洪钟地回答道:“我等是云城士兵,受我家汗王的差遣,前来以四百石粮食换取彭阳县城内的柔然士兵。我是领军先锋塔吾尔。粮食现放在城外,请贵国派将士出来验收。”   然后,大手一挥,一批柔然士兵上前卸下了车上的粮食,堆放在雪地里。塔吾尔又把手一挥,所有的柔然兵都立即往后退了百步,连空了的粮车也一并拉走了。   “打开城门!”一身戎装的冯非寒吩咐。   城门便缓缓地打开了,冯非寒骑马率领着杨书君等约五百人去到城外。他勒马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巡扫着百步之外的柔然军。杨书君则带领着士兵在清点粮食的数目。花翎还隐约看到他们用竹片和银针□粮袋里检查,这杨书君做事果然细致。   “报告将军,检查清点完毕,一切无误。”杨书君向冯非寒报告。   “好!”冯非寒目光转向城楼一挥手命令,“押俘虏出城!”   片刻,双手被缚的柔然俘虏在魏军的押送下鱼贯出城。俘虏朝柔然军的方向走去,粮食往城里运去,两条线一丝不乱,片刻间,各就各位。城外只剩下静静对峙的两军。   冯非寒朝塔吾尔一拱手说:“多谢贵国的粮食!彭阳县本是我魏国之领土,多年前被侵占,现今总算完璧归赵,只是我国边境仍有几城还在贵国手中,不知何时归还?”   塔吾尔大声回答:“冯大将军有本事尽管来取就是!塔吾尔一定在云城等候大驾!”这大将军说话也忒狂了些,难怪塔吾尔气得不轻。   “好,山水有相逢,本将军一定前去云城拜会。塔吾尔先锋一路走好,不远送了!”   “告辞!后会有期!”   塔吾尔扬鞭驾马率众扬长而去,冯非寒目视他们远去,然后调转马头归城。一场让人提心吊胆的交换终于结束,但两军首领的对话又让人们陷入战争的阴影,对云城的那一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吗?   在战争的阴影中,彭阳县城迎来了新年。虽然刚经历战乱,但因为汉胡交融,新国君推尚汉族文化礼仪,汉族的新年也很受百姓重视。雪花飞舞中,家家户户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映着周围皑皑白雪,煞是耀眼美丽。新年气氛就在这一串串红灯笼上弥漫,空气中似乎也带了一些暖意。   花翎抚摸着新寄来的棉衣,将手伸进腋下的小袋一摸,果然里面又塞着一封家书。自从她从军以来,每一年都会收到来自花家村的新棉衣和一封塞在口袋里的家书。因为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太冷,所以棉衣她是有穿的,但家书从来没有看过。她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道歉吗?忏悔吗?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她已代花牧野从军的事实,她也从没想过要原谅他们。   花翎将家书又放进包袱里收好,也许有一天她会看的,但绝对不是现在。   今晚就是除夕夜了,军营今晚会打牙祭,有肉吃,有酒喝。冯大将军也没有返回平城,他将要和士兵们同乐。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下雪或雨,也不太冷。往常操练的校场摆满了佳肴酒品,空气中散发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士兵们站在那里个个喜气洋洋,就等着等会儿大快朵颐。   “兄弟们,军旅艰苦,一年来辛苦了!今晚一定要吃好,喝好!”冯非寒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举杯,“来,各位兄弟手足,干了此杯!”   “好!”   “干!”   众将士欢声雷动。虽然条件简陋,但将士们吃得热火朝天,说笑声,高叫声,划拳声,猜枚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将士欢宴曲。   有不少的将士前去给他们最佩服的冯大将军敬酒。敬酒不可不喝。看见冯大将军接过一杯杯酒当是白开水一样举头就喝下去,花翎不由得暗暗心惊。最后连杨书君也看不下去了,频频为他挡酒,甚至代他喝掉。最后,杨书君也满脸通红了。估计他也不胜酒力了,他频频向花翎使眼色,她就当作没看见。开玩笑,她的酒量可浅了,她如果几杯下肚,明日肯定军中谁都知道她是女人了。   无视杨书君愤怒的眼神,她走过去对冯非寒说:“将军,你醉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冯非寒平时白玉雕琢的脸庞变成了绯红,他侧头瞥了花翎一眼,花翎立即觉得心脏漏跳了几拍,什么叫桃花朵朵开,这就是啊。再不能由着他在这里祸害人间了。这里虽然没有飞身扑来的花痴女,但那些军中耽美们可是虎视眈眈的,万一来个强攻大将军,那就大件事了。   “将军,走吧!”花翎拉拉他的衣袖。   “我还没有醉呢!”冯非寒看着她,眸子一片清明。是的,现在,也许他还没有醉,但杨书君已经自身难保了,等会儿,他想不醉都不行了。   果然,又有一个不知名的士兵端着酒杯过来了:“大将军,我平生最景仰的人就是您,能投入您的麾下,我是死而无憾,像攻下彭阳县城这样的战役必将流芳百世,我有幸在此,实在是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所以我一定要敬大将军一杯!”   “我已经喝了太多杯了,”他垂下头,“我醉了,再也不能再喝了。”   “将军,就这一杯,将军和我喝了这杯酒,他日攻打云城我战死沙场也死而无憾!”哪来那么多的“死而无憾”,你究竟可以死几次啊?花翎腹诽。   “好兄弟!”冯非寒拍拍对方的肩膀,“这酒一定要喝,但我实在不能再喝了,所以还是叫我最信任的亲兵来代喝一杯吧,他可是很少喝酒的!”他看着花翎。   “什么?”花翎看着那可怕的酒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喝了这一杯我们马上就回去。”他说。   你是不是马上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是等会儿喝得像团烂泥似的,我也最多把你拖回去而已,凭什么拿这来威胁我?   花翎心里是如此想,但最终还是接过酒杯,一仰头灌下了喉咙。   “咳!咳!咳!”她被呛得眼泪汪汪,他忙伸手拍拍她的背。   “我们回去吧!”他将身体靠在她身上,一只手臂紧紧地夹着她的肩膀。她只能吃力地拖着他迈动双腿。   真的这么醉了吗?   一双手伸过来帮忙扶住了冯非寒,是杨书君,看来他还有几分清醒。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换来的是他的白眼。花翎也马上虎起脸,哼,稀罕!   这家伙似乎天生跟她不对盘,每每都用一种无比厌恶的态度对她。算算自己也没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只不过占了他亲兵的位置,这又不是她想的,而且他不也乘机升官做校尉了吗?还是因为她把冯大将军的纯白衣裳洗成了五颜六色?谁叫古代没立白、汰渍呢?   话说杨书君杨校尉一回营,就立马重新接管了为大将军洗衣服的工作,顺便还将那几个侍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说怎么有人会这种本事将好端端的白衣裳洗成了黄衣裳?气得张立建等人直跳脚。等花翎肩膀伤完全好,花翎本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责任感,主动要求接管洗衣的工作,他用非常怀疑的眼光打量了她许久,然后才极为不舍地将手中的那盆脏衣服交给她,好像交出了自己心爱的宝贝似的。而事实证明,花翎比侍卫大哥们更有本事,经过她几次洗的白衣裳不但变黄了,而且还有向五颜六色发展的可能性。   后来,当杨书君紧握着那些饱经蹂躏的衣裳,双手颤抖地质问:“你怎么可以洗成这样?!”,花翎只是微缩着双肩嗫嚅:“就是泡在水里搓啊搓,不干净,就再搓搓,实在是还不干净……那就只能由得它去了……”   “你不会想想办法的吗?你的脑子干什么用的?”她看他青筋暴起,肯定是毛细血管爆了无数根,唉,用脑过度了啊。   “我的衣服都是这么洗的,也不见脏啊……”她弱弱地抗议,她才懒得跟这些古人打听什么洗衣秘方呢,反正她在军营是没有见过传说中古人用来洗衣的皂角、胰子什么的。   “你的那些破衣裳怎么能同将军的比?”他吼道。   此后,他又接管了洗衣的工作,如果不是冯非寒的干涉,她看他是想接管亲兵所有的工作。花翎从此也在心里把他定义为怪人。人家说,是因为杨书君很久以前就担任冯非寒的书童了,所以长期以来习惯了对大将军事无大小地照顾。但这样的照顾会不会太过分了些?想想一个堂堂校尉蹲在屋角搓洗衣裳,搓一搓,看一看,不够白,再搓一搓……花翎心里一阵发寒。   总之,花翎和杨书君二人是相看两相厌。但因为有同一个BOSS,唯有继续相厌着、合作着。   和杨书君一起将冯非寒扶进屋,放在床上。杨书君说:“将军醉酒就是这样,看不出来有什么大的反应,不吵不闹地,酒品很好,但他之后会很头痛,甚至会呕吐。你看着他,我去弄碗醒酒汤过来。”   花翎点点头,将冯非寒的靴子脱下,费力地将两只脚抬上床放好,又拉过被褥给他盖上,他却不合作地将手臂放在了被子外。她叹了一口气,又过去拉他的手臂,想将他塞回被褥里,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不想摆进去?我偏要将你摆进去!花翎用力一拉,结果不知怎么地反而被拉倒伏在他的身上,她用力地抬起头,却发现他双眼半张地望着自己,神色迷蒙,她笑了笑:“一时失……”一语未毕,已被他柔软的嘴唇堵住了嘴。   练箭   他双眼半张地望着自己,神色迷蒙,她笑了笑:“一时失……”一语未毕,已被他柔软的嘴唇堵住了嘴。   她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想起身离开,却无法动弹,因为他的一只手正按着她的后脑,迫使她的上半身只能趴在他身上。   并不像一般人酒醉后一身酒臭,她鼻端萦绕的是淡淡的酒香。她脑中似乎有什么断裂了,她忘记了要继续挣扎,意乱情迷地任由对方轻薄。   当她终于重获自由,找回自己的呼吸时,她双颊飞红,有短暂的迷糊,不敢相信真发生了这样的事。然后,又发现自己怔怔地正盯着他的双唇,他形状优美的双唇嫣红异常,似在发出无言的邀请,他也正神色迷离地望着她。她心里发出一声呻吟,该死的,自己干了什么啊?   “吱”地一声,门被推开了,杨书君端着一个碗推门进来,也带来了一阵寒风。被寒风一吹,花翎顿时完全清醒了。   杨书君望着她潮红的面颊问:“你也喝醉了吗?”   “没有,只是面颊有些烧。”   “你怎么坐到将军床上去了?”杨书君变了脸色。   “我想给他盖上被子,他不让盖。”   “可能他酒意上来,觉得身上燥热。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好。”花翎求之不得,急忙走出房门。转身掩上房门时,也不敢朝床上望一眼。   疯了,疯了,她真的是疯了!刚才居然沉迷在那个吻里,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吻,一个主角处于迷糊状态的吻,一个半强迫的吻。她不是脑筋短路了还是什么?难道在军中寂寞太久,她变得极度饥渴而不自知?算算年龄她也是奔三的人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她越想越害怕,真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阴暗的一面。   ----------------------------------------------------------------------------------------------------------   “花牧野,你怎么能在半杯剩茶里加点热茶,然后端给将军喝?”   (花翎:那剩茶只不过是半个钟之前的,又不是隔夜的。)   “花牧野,你晚膳后别总吹你的破笛子,我和将军都还有要事商量,你实在想吹就走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去!”   (花翎:我明天还要吹久一点,反正只见你抗议,大将军可没有发话。)   “花牧野,你想练箭就好好练,别总乱射一气,总是捣乱,让人看着就心烦。”   (花翎:我根本没有捣乱,我很认真地在射,它总不中靶,四处乱跑,我有什么办法?想踩人还不带脏字,小样的,看我一定把箭法练好!)   “花牧野,那个是给将军烫衣服的,不是拿来给你暖手的,你给我放下!”   (花翎:你烫衣服我又不会,拿来暖一下手有什么损失,反正放在那儿热量也散发掉了,有用不用白不用。)   …… ……   …… ……   自从离开小石头他们,花翎就觉得生活失去了色彩,但自从杨书君回来,花翎就觉得肾上腺激素分泌旺盛。杨书君同学以陪伴大将军时间最久的资深人士和来自平城的高雅人士自居,常对她这个粗俗的下里巴人嗤之以鼻、鄙之以眼、贬之以嘴,每每弄得她心头火旺,斗志高涨。她甚至和几位侍卫大哥连成了同一阵线,共侮外敌。   他们每日斗嘴斗智,日子过得到也快,转瞬就快到阳春三月了。天气渐渐变暖,太阳猛的时候,甚至可以脱下棉袄了。人们本以为将军很快就会去攻打云城,毕竟他曾对柔然兵讲出那样的豪言壮语。但大将军迟迟没有动静,好像和亲信的将士也没有讨论过如何对云城用兵。除了每日的操练,军中毫无异动。冯大将军在新年过后,回了平城将近一个月,回来之后,也没有新的举措。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云城的事,以为这场战争要无限期的押后。   花翎也不关心什么时候攻打云城,她只关心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军队回复自由。既然主帅不急着打仗,她急也没用,她不如放松心情好好等待。趁今天天气好,晚饭过后,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间,她背上箭袋,准备去城边的空地上好好练练射箭,免得每次在校场练射箭,都要被杨书君那个家伙嘲笑。   花翎在空地旁找了一颗老柳树当靶子,将准备好的画着圆圈的纸用一个箭镞钉在上面。   “柳树老兄,对不起了,委屈你一下,想想你如果能帮助我练好箭法,你将是多么伟大啊!”   将箭袋里的箭全部发射完,柳树老兄还是安然无恙,那个钉在它身上的箭靶倒像是画在它身上的一只独眼,正圆睁着瞪着她:“你怎么可以如此差劲?一支都不中?”   “啊——啊——气死我了!我就不信!我今天一定要射中八环以内!”   心浮气躁的结果可想而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接再厉,却被握住了手臂。   “你的姿势不对,所以总射不中。”他轻轻说。他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握着她的双臂,所以她整个身体都被他环抱在怀里。她心头狂跳,自从酒醉事件后,她就对他敬而远之,生怕自己的阴暗面再次被他这个人间妖孽勾引出来。现在他靠自己这么近,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注意,有敌情,提高警惕!   “身体站立的姿势一定要直和稳。”她感觉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立马挺直了背。   “对,就这样。还有脚,双腿要分开点。”他的一条腿伸进了她两腿之间,她吓得连忙将腿分开点站。   “嗯,这样站,是不是比你刚才的站法更稳、更扎实?还有手臂和眼睛的位置也要注意。”他微微俯下头,将下巴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喏,左臂一定要伸直。”他伸出左手握住她左手的拳头,“还有箭要放平,你的眼睛和箭杆要在同一直线上,然后轻微地移动你的身体,看向靶子,屏住呼吸,拉!”   那支箭笔直地射向柳树,正中靶心。   “耶!我做到了!”她高兴得直跳,忘了还有个大功臣,更忘了他正站在自己身后,她这么一跳,头顶正撞着他的下巴。   她都听到“咔”的声音了,她的头很痛,但他的下巴肯定更痛。   “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是不是撞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还不放心,又拨开他捂住下巴的手,想要检查得更清楚,靠近一看,却发现他眸色深暗地望着自己,心里一紧,连忙撤退。天哪,她怎么连大将军那么高贵的下巴也敢摸?色女的本性又出现了?   “将军,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我不是想摸你下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下巴……呃,看看它有没有被撞伤。”   “被你的铁头功一撞,谁的下巴能不受伤,它肯定瘀了。”他瞪她一眼,“等会儿回去,你去找点药油来给我揉揉。”   揉揉?岂不是又要有肌肤之亲?刚才他那么近地靠着她,已经令她心如鹿撞、呼吸不顺了,再来个加强版,难保不会把她刺激得心脏病发、鼻血直流。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冯大将军的绝世容颜?如果他笑一下,肯定要天地变色。所以,待会儿还是请杨书君代劳吧,他一定很乐意有机会可以将她痛批一顿,然后也一定喜滋滋地去为他的大将军服务。这场仗还是快点打吧,再不打,她可能就已经被冯大将军激得色性大发,不顾后果地将他扑倒,然后被杨书君以亵渎将军的罪名咔嚓掉,那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   再过几天,就是三月初三,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叫做上巳节。无论是汉族,还是壮、苗等少数民族都要过的一个传统节日。该日民间有流杯、流枣、乞子和戴柳圈、探春踏青、吃清精饭以及歌会等活动。各地山花烂漫,风光明媚,春游之人,踏遍青山,留连忘返。   这几日的天气实在好,阳光明媚,人们纷纷脱掉了厚重的冬衣,春裳初试,衣轻人爽,百姓们都沉浸在准备节日的快乐中。只是“春风不度玉门关”,军营里仍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那些春心萌动的青年将士,他们准备在上巳节浑水摸鱼,凑凑对情歌、会情人的游戏,所以有些心神不宁。   冯非寒和杨书君在晚膳后,又摆开了棋盘,花翎见状又想先撤退,像围棋这么高深的游戏不适合她,她在旁边只有打瞌睡的份。又去找小石头耍耍嘴皮子吧,好几天没见他了,不知他又有什么新鲜事和她分享呢?   下棋   她打定主意正准备向冯非寒告退,却听到他说:“书君,今天我和你,但输赢的并不是我和你,仍然是我执白子,你执黑子,但你可以先下三子,因为你有先天的天时地利,如此可好?”   花翎惊异地扬了扬眉:故弄玄虚,今天大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于是慢慢地坐回旁边,看个究竟。   杨书君闻言一笑。花翎虽然对他观感不好,但不得不承认,在他没有挑三拣四地批评人时,身上有一种儒雅的风度。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我哪有先三子的优势?地利确实是有,但天时就说不上了,现在天时已经回暖,屋里帐内区别并不大。春暖花开正是外出踏青的好时节,闷守屋内倒反而是愚蠢的做法。至于人和,应是将军一方占优势。将军彭阳县一役名动天下,魏军哪个将士不以投于将军麾下为荣,不以将军唯马首是瞻?而敌军莫不闻名丧胆,更何况在释放柔然战俘时你还给他们下了一剂猛药。”   “哦,我当时又怎么下了一剂猛药?书君何以见得?”冯非寒瞟了一眼正像只小狗支楞着耳朵的花翎。   “当初将军口出狂言,要柔然归还边境几城,实在是和将军平时的品行大相径庭。但书君想,将军是否有意为之:云城迟早是要攻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但你那么一说,柔然人以为你马上就要去攻城,所以回城后必定马上加固城防,日夜警惕,夜不成寐。而实际上,将军根本没有打算在短期内攻云城,一来士兵们刚经过彭阳县一役需要休整,二来天气酷寒实在是不适宜长途行军及围城而攻。在柔然军枕戈待旦的同时,我军在彭阳县城内养精蓄锐。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柔然军不可能长期保持警惕、永不放松,他们等了几个月也不见将军来,现在是时候放松警惕了。”   杨书君侃侃而谈,陈述缘由。花翎在旁听得暗自感叹:这些行军打仗的谋略就如融进了他们血液里一样,可以被他们从容自然地使用,换作我这等吃饱喝足睡够为理想的人,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啊!   冯非寒举手放下一颗棋子说:“据暗线传来的消息,云城自赎回俘虏后,全城戒严了两个月,对来往行人车辆必严格检查。但前不久解禁,据说是为了迎接上巳节的到来。”   “将军不怕这是一个圈套?”杨书君也落下一子。   “是不是圈套,一探便知。”   “暗线传递消息渠道曲折,此地距云城,快马只需一日路程,但暗线的消息往往要两三日才到达,一来一往,五六日就过了,怕会贻误时机。”   “所以这次你和我一起去。”冯非寒重重地落下一子。   “不行!”杨书君着急地说,“将军乃我军的统帅和灵魂,绝不可以轻涉险境。”   “嗯,我进云城去看实在是太冒险,但我又非去不可,那我就去到城外好了,顺便观察一下云城四周的地形地貌。”冯非寒侧头想想说,“至于你,书君,你是非去不可的。”   “我也希望我能去啊,但可能不行。”杨书君皱皱眉,“我上次出使云城,在城内足足呆了三天,大街小巷能走的我都走遍了,说对云城的熟悉,军中自然是非我莫属。但云城的将士对我的面孔也不陌生,最怕到时候有人将我认出来。当然,我可以乔装打扮一下再去,那被人认出的机会应该会少很多。”   “嗯,我的意思也是你和我一起去到城外,去城内打探消息的人得另选人选。”   “我去,我愿意去!”花翎插口道,“我虽然不及杨校尉机智,可以将云城的大街小巷走遍,但进城去打探一下消息、查看一下情形,我自信可以做到。”她现在最希望这场战争早点结束,所以哪怕自己冒险一点也愿意。   “你自信可以做到?”杨书君闻言马上嗤之以鼻,“就凭你那又短又乱、古古怪怪的头发,还没有进城就要被人拦下了,再盘问你两句,以你的脑袋不露马脚才怪!”   这家伙不损她两句就不开心,瞧瞧他说的,严重打击她为国效力、抛头颅洒热血的积极性。夏虫不可以语冰,花翎决定不理睬他,转向寻求冯非寒的支持。   谁知他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   “理由也是刚才书君所说,一是你发式古怪太引人注目,二是你的确有些笨。”冯非寒淡淡地解释。   花翎听得是火冒三丈,这主仆二人损起人来是一样的绝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咱们先不讨论我是不是有点笨的问题,以后自然会证明。现在如果我能保证,我能做到头发丝毫不会引人注目呢?那怎样?可以让我去了吗?”   “你真的可以?”杨书君以极度怀疑的眼光望着她。   “我保证!我可以!”花翎斩钉截铁地回答。   “本将军说你不能去你就不能去!”冯非寒的话也掷地有声。   “那又是为什么?”花翎的脾气也倔得可以,“将军你总要讲道理,现在你的理由又是什么?——不要再说是因为我笨,我自信比一般人聪明得多。”   “你……”冯非寒欲言又止。   “如果你能解决头发问题,你到不失为一个好人选,你有时候也挺伶牙俐齿的。”杨书君又对冯非寒说,“他的面貌不太像我们北地男儿,更不像鲜卑族人,这会让柔然士兵以为他是南方来的过客,而不会联想到是士兵。”   “对!我改装之后保证没有一个人会将我和士兵联系在一起!”   冯非寒望了望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杨书君说:“只有他一个人进城是不够的,起码还要找一个人。”   杨书君沉吟:“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不便明显地调用某个士兵,那叫谁最适合……”   “张立建!”花翎脱口而出,“他本身是将军的侍卫,所以哪怕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怀疑,以为他只是和将军出去巡城了。反正我们也是出去两三天,叫其他几个侍卫大哥遮掩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将军已离开此地前往云城了。”   “好,就要他。”冯非寒站起身说,“这事就这么决定,今晚你们上街购买一些变装用的物品,书君你要在军营外的什么地方安排一辆马车和几匹马。我们明早就出发,我们先坐马车出城,然后在城外换马。”   “遵命!”花翎和杨书君终于有了一致的时候。   -------------------------------------------------------------------------------------------------   第二日一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开,花翎就背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向军营大门。   “牧野哥,你去哪?”一道她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花翎无奈地转过身,今天起来忘了烧香祷告了。   “小石头,今天真早啊。”这臭小子,以前和他同一个营帐时又不见他这么早起,每天自己三催四请还不起来。   “快别提了,昨夜营帐里有些兄弟谈天到很晚,早晨又一大早起来了,把我也给弄醒了。”小石头瞄了一眼她的包袱,紧张地说,“牧野哥,你该不是要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和心爱的姑娘去私奔吧?”   花翎急忙拉他到旁边,捂住他的嘴说:“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不像……”他又看了看她的包袱,犹犹豫豫地说,“曹大爷说,女人爱起来不要钱,男人爱起来不要脸……男人一旦坠入爱河就会失去理智,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想不到年老病弱的曹大爷说起话来也可以这么强。花翎只好说:“嗯,我的确喜欢一个姑娘,但我没有要和她私奔。——逃兵抓住是要处立决的,你以为我不要命了吗?我这个包袱只是装了一些值钱的衣物等东西,想要当了给我心爱的姑娘买一些上巳节的礼物。”   “这么早哪有当铺开门的?”小石头轻轻戳破她的谎言。   “嘿嘿。”花翎一边傻笑一边想小石头是越来越不好骗啊。   “嗯,你真聪明,……实际上我是打算先去我心爱的姑娘的家,昨晚我们约好了,要乘她的家人还没有起来,在老地方先见见面。……不和你多说了,如果我去晚了,见不到她,说不定她以后都不理我了……”   说着就要开溜,却被小石头一把抓住衣袖。   “带我去!”他摇晃着她的手臂,像只小狗般哀求,“带我去!我很想看看嫂子是什么样的。”   哪有这么煞风景的小屁孩?强烈要求充当一千瓦的电灯泡?   “不行的,事先没有和她说好,她会很生气的……”   “不会的,我不出现,我只是偷偷地瞧一瞧,只瞧一眼……”   正在拉拉扯扯间,突闻一声低喝:“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原来是不远处的守门士兵听到了他们叽里咕噜的声音,他们唯有从暗处走出来亮相。   花翎从包袱里摸出冯非寒给的通行令牌扬了扬:“我奉将军之命出营办点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一回头,发现小石头居然也跟了出来!这块牛皮糖怎么甩也甩不掉?   改装   “小石头,快回去,你没有令牌偷跑出来,等一下回去有你受的。”   “你也知道我没有令牌,现在都已经出来了,反正都要被罚,我还不如看了嫂子再回去,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会让牧野哥变成这样,真的是像那些兄弟所说的那样美丽勾魂、销魂夺魄,令人□、欲罢不能?”小石头一路追着她的脚步一边说。   “啊?”花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是谁给你说这些的?”   “就是营帐里的那帮兄弟啊!自从来到彭阳县,他们天天晚上都会说这些,哪家姑娘漂亮,哪个女伎风骚,上巳节快来这几天,他们兴奋得几乎可以说上一整晚,昨晚就是这样了……”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   花翎知道彭阳县城内有妓馆青楼,一些手头宽裕的士兵会去光顾,连冯大将军不也去过了么?想不到一些士兵开了荤,却连累小石头这些还没开窍的大孩子每晚听性教育讲座。   眼看和其他人约定的地点越来越近了,花翎不由得有些发急了:不行,先把他骗到一家卖早点的店铺里,然后再脱身吧!   “小石头,快点!迟到了她可不理我啦!”   花翎带着他跑过了几条街,正寻思着该怎么走,旁边小巷闪出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了她。   “你还往哪里跑?”那人压低声音说着,边推搡着她。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杨书君。她正想出声提醒,小石头已经赶到,并且已经看到了杨书君。   “杨校尉?”他呆呆地,不知如何反应。   “怎么了?”有一个声音传来,花翎这才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撩起,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大……大将军?”小石头更吃惊了。   花翎脑海里闪过两个字:完了!下一秒,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小石头,把他推上马车。杨书君愣了一下,也立刻爬上了马车。   冯非寒吩咐道:“起行!”马车便辘辘地驶向城外。   在车里的还有张立建。起初,马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自己又搞砸了啦!她内疚得不敢出声,而小石头因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自己的偶像,还沉浸在惊愕中。冯非寒的神色安然,似乎没有刚才的意外发生。杨书君的眼神在花翎和小石头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就你能惹事!”   花翎弱弱地抗议:“这只是意外!”   “意外的事为什么只发生在你的身上,而不是我们身上?这只说明你笨,设想不够周全,处理不够巧妙。”杨书君觉得她越来越白痴。   花翎被骂得哑口无言,为什么自己的运气就那么背?   “你昨晚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什么,我看你别说其他什么,你只要保证这一趟不要给我们捅出更大的篓子来就行了!”   “书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冯非寒淡淡地开口。   “是啊,牧野也不想这样的。”张立建也为她帮腔。   “我们……究竟去哪?”小石头疑惑地问。   花翎抬头看了一眼冯非寒,没敢回答,倒是杨书君说了一句:“云城。”   “云城?”小石头吃惊地瞪圆了眼。   “既然你是上了车,那也不必瞒你。我们要去云城探取消息。”杨书君扫了一眼花翎说。   “去云城?连大将军也去……那岂不是很危险?”小石头首先考虑到偶像的安全问题。   “本将军当然不适合亲自进云城,所以要其他人代替我去。”冯非寒亲切地望着小石头,“不知你愿不愿意代替我走一趟?”   “我愿意!我愿意!”小石头欢快地叫道,看着他那满脸兴奋和喜悦的脸,花翎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做错这件事,能得到亲自为大将军效力的机会,是小石头梦寐以求的事吧。   他们在城郊外下了马车,骑上了系在马车后的马上。马只准备了四匹,所以只能让小石头骑上拉车的那匹马。至于那没有马拉的马车该如何运进城,那只能让赶车的人去烦恼了。   他们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路,除了中间停下来吃饭和让马喝水的时间,几乎没有休息过。但因为小石头骑的不是战马,脚程不够快,拉慢了整体的速度。快到云城时,天快黑了。   他们于是决定在附近找一户农家休息一晚,反正赶去云城,也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在投宿之前一定要先换装,于是他们将马骑到一处僻静的山坳,下了马,在灌木丛背后乔装起来。花翎借口要顺便方便,就走到了更深更远的树林中里去了。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解下常年裹着胸口的白绫,换上一身水蓝色的女装,这身衣裳虽然朴素,没有复杂的绣花,只在袖口、衣襟滚着白边,胸口和襦裙下摆上缀着几朵白色的蒲公英,但看来雅致动人。   她又解开头发,将头顶上的头发用发带束起,再将昨晚在胭脂铺花大价钱才买下的几绺假发固定在上面,插上一只钗。钗是木藤做的,上面垂着一些红艳艳的小小圆圆的珠子,花翎怀疑它们是不是红豆做的,她没有钱买金钗、银钗的,只能买这些廉价的,好在这钗样式别致有趣,有些古朴稚拙的风味,她看着挺喜欢。然后她又将耳后的一小绺头发编成小辫。   花翎掏出从现代带过来的小圆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很好,改装很成功!镜中的自己皮肤依然光滑饱满,弯眉不修而翠,眼睛黑亮清澈,勾起的嘴角别有一种娇俏。虽然自信自己的这身装扮无懈可击,但终究几年未曾以女儿身示人,心里非常别扭,一想到等会儿他们的目光,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但丑媳妇终须见公婆,花翎在树林里扭捏、纠结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去,她听到杨书君已经在不耐烦地叫她了。   “花牧野,你再不——”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树林里走出来的花翎。   “牧野……哥?”小石头也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冯非寒和张立建一起转过身来,张立建一见惊得往旁边跳了一下:“花牧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冯非寒凝视着她,眼中掠过一抹惊艳。在微微的暮色里,淡淡的金光照耀着她,她身形窈窕,水蓝色的衣裳熨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勾勒出细小纤腰,不盈一握。她眸色清纯,目光流转,水波滟潋,嘴角含笑,盈盈欲语。恰似一朵深谷幽兰,默默吐露芬芳,幽香四散而不自知,空谷无人赏华容,美玉有光知音少,寂寞心事谁人知。   此刻,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寂静弥漫,林中有归巢的鸟儿飞起。   半饷,小石头才迟疑地问,“你真的是……牧野哥?”   花翎微微一笑:“不是我还能是谁?”她转向杨书君说:“杨校尉,怎么样?我昨天保证我的头发不会古怪,我做到了吗?你没话可说了吧?”花翎想到刚才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心情大好。   “算你狠!”杨书君面色阴沉地吐出一句话。   此时,花翎才发现除小石头以外,其他人都乔装了一下。杨书君扮成了一个游方术士,嘴上贴了几绺山羊胡子,衣衫宽大,颇有几分飘然欲仙的样子。冯非寒也在嘴上贴了一撮胡子,平时整齐地梳起来的头发,现在有几绺被特意地挑落下来,为他增添了几分邪魅的美,他头上还带着一顶带纱罩的斗笠——他的容貌出众,让人印象深刻,不是一撮小胡子和有些凌乱的头发可以掩盖的。而张立建换了一身短装打扮,倒像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保镖了。   张立建走近花翎,仔细地打量着她,啧啧称奇:“花牧野,想不到你扮成女装会是这样子。你以前有这么装扮过吗?还是在家里的时候,你父母都将你当女儿来养了?你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如果你在军中有五分这样的情态,那帮家伙肯定将你吃得渣都不剩。”   突然,他伸手袭向她的胸口,花翎一手挡开,怒喝道:“你干什么?”   “看看你这个是用什么做的,真自然,简直像真的一样。”张立建看看自己的手,一脸的遗憾。   花翎的面上马上腾起两朵红晕,嗫嚅了半天说不上来。天哪,好丢人,好丢人呐!居然要在一群男人面前讨论这样的问题。   “天色不早,我们快点找地方投宿要紧。”冯非寒发话,其他人连忙爬上马背。在马背上,张立建犹自不死心地问:“快告诉我,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花翎想了想说:“晚膳时,我拿多了两个包子。”   “什么?是包子?……哪种包子?有包子这么小的么……”   花翎身形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求宿   转出山坳,远远地见一个不大的村落横亘在暮霭沉沉的天底下,更远处是依稀的云城。   骑在前面的冯非寒回头望望说:“我们五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而且四个男人一个女人,这样的状况太奇怪了,要分散开来才是。”   “嗯,最好是兵分两路。”杨书君点点头。   “那书君和石磊一组,石磊年少,就当是书君收的弟子。我和花牧野、张立建一组,我和花牧野扮作夫妻,张立建是我们家的护卫。”冯非寒又说。   “啊?”有两个人惊讶地出声,一个是花翎,一个却是杨书君。   “为什么要扮夫妻?”扮夫妻就意味着要同处一室,到时候孤男寡女地,干材烈火了怎么办?虽然自己现在是女装,被他扑倒的可能性也不大,但自己意志薄弱,一是按耐不住将他扑倒的可能性极高。怎可以将彼此都置于危险之中?   “难道扮兄妹?你觉得我们的样貌生得像吗?”冯非寒冷冷地回望她。   他为什么暴怒?她心里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里想:冯老将军真是有趣,居然将儿子取名叫“非寒”,如果他还是“非寒”,那谁还能称得上是“寒”?   迫于他的淫威,她把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下去:“哪有丈夫俊美得像天神下凡,而妻子相貌平庸的?”   走近村落,越发觉得它的贫穷落后,放眼望去,没几栋像样的房子。在村口,他们下了马,兵分两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冯非寒率领花翎和张立建走右边,小路尽头的一个小院落,这个院落看来很破败,房顶上还搭着茅草。   离院落还有十几步距离时,花翎突然低声说:“将军,你的伪装似乎不够彻底,等会儿进入室内,将军肯定要脱掉笠帽,你的一撮小胡子并不能掩盖你的绝世容颜,乍一看仍让人惊艳,令人印象深刻。”   “你有更好的方法?”他停住脚转过身。   “方法是有,只是有些委屈将军,不知将军肯不肯用?”花翎忍住心底涌上来的笑意。   “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哪来那么多讲究?”他望着她,眼里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真的?”她怎么觉得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小心思。   “废话!”   “好!”不要怪我啊,不是我辣手摧花,是你自己愿意的。花翎心里乐呵呵地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张立建,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软木塞,用手指挖了一团黑色的物体就往冯非寒脸上抹,他竟也毫不躲避地立在那里,甚至微微低下头来方便她涂抹。   花翎在他的左颊涂出一大块的黑色印记,昏暗的暮色中看来极像一块大大的黑色胎记。她一边涂抹一边心里暗自得意,平时看他肌肤光滑白皙,如润泽的白色古玉,早就暗中设想了无数次抚摸上去的感觉,今日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一亲芳泽了,哈哈^_^   “你究竟给将军涂了什么东西?”看见被毁容的将军,张立建问。   “百草霜,这东西看来可怕,但实际上可是个好东西,是一味可入药的药材,功效很多,可以排毒、止血、止痛。”花翎说得很好听,但说白了,百草霜就是俗称的锅底灰,这可是她昨晚特地去伙房刮的,加了一些生油调和而成。   花翎涂好一边,仍意犹未尽,又将手指伸向右脸,冯非寒竟仍不吭声地由她胡作非为。   “你要不要涂那么多啊?”张立建着急地叫,“将军的脸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我们要的就是面目全非!”她回答,在冯非寒的额角也涂了明显的一个黑块后,她从怀里掏出以前常系在脖子上的汗巾,给他抹去多余的锅底灰。哈哈,大功告成!她退后一步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冯非寒也打量着她,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我们有一个护卫,但你作为我的夫人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这合理吗?”   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虽然周围光线昏暗,但仍可以看出它的通透润泽。   “这东西太贵重了,万一我弄丢了怎么办?”花翎连连摆手,自己一向少带首饰,不善保管。   “那你就小心你的脑袋。”他将玉佩塞在她手里,“戴上!别弄丢,否则军法处置!”   花翎握着那块烫手山芋,暗自后悔,如果自己不给他抹锅底灰,是不是就不会惹上这个麻烦呢?   她闷闷地说:“谢谢将军!”   “你叫我将军?”   “呃?……啊,……相……公……”   “别扭,难听,再叫一次。”   “相公……”   “好点了,再多叫几次,娘子。”   娘……子?她吓得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想看看那千年冰山是怎样唤出一声娘子,冯非寒却已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娘子,为夫的话你没有听到吗?”警告的口吻。   “听到了。”她一边将玉佩系在腰间,一边赌气地连声叫唤,“相公,相公,相公……”   “娘子。”   “相~公~”她娇声轻唤。W o怕W o?   “娘子。”声音自然,干脆利落。   “相~公~呕……”不小心把自己恶心到了。   “啊,我弄错了,在外人面前,我应该叫你老爷。”她改变策略。   “我有那么老吗?还是你嫌我太老?”   冯非寒叩响院门,花翎不敢再吭声,心里却想:他怎么这么快就入戏了?一副怨男口吻。谁敢嫌他老啊?向天再借一百个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啊。   冯非寒又叩了一下院门,过了一会儿,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谁啊?”   “老人家,我们路过,天黑想借宿。”冯非寒略略提高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被打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颤巍巍地站在里面,衣衫破旧,满面皱纹,胡子花白。   “老人家,我们想借宿,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   老翁睁了睁浑浊的双眼问:“公子是否是三位?”   “是的,不知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们安顿一晚?”冯非寒恭敬有礼地说。   “房间是有,但陈设简陋,恐怕委屈了几位贵客。”   “老人家您太客气了,出门在外岂有那么多讲究,能有个地方给我们落脚就好了。”   “那请进吧。”老翁脚步蹒跚地在前领路,冯非寒连忙上前搀扶,花翎拉过他的马,牵着走进院门,张立建紧随其后。   “老头子,是哪位贵客上门?”一个老妇人从左侧的一间房里走出来,年纪比老翁略轻,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盆。   “老婆子,是这三位贵客来求宿,你快去做点饭菜。”老翁吩咐道。   冯非寒从腰间拿出几两碎银递给老翁。   “这是些饭菜钱,有劳两位老人家,打扰了。”   老翁摆摆手推辞:“公子太过客气了,小小帮助何须此等重谢?”   “老人家您们古道热肠,让我等不必露宿在外,我们三人皆要吃喝,还有马匹也要喂养,这点银子只怕是不够啊,老丈您就别推辞了。”   冯非寒将银子往老翁手里塞,老翁只有收了,递给老妇说:“快去给贵客准备酒菜,将那只芦花鸡宰了。”   老妇满脸欢喜地接过,说:“有劳三位贵客稍候,饭菜很快就准备好。”说罢又急匆匆地钻进房里去了。   花翎这时才注意到,院里共有五间房,院门正对的是厅堂,两侧各有两间房。他们将马匹栓在院子里,便一道进了厅堂。门口正对的墙上摆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里面除了一张方案,几张坐席外,别无长物。   他们坐定,和老翁开始闲聊,慢慢了解到这一家的情况。这对老夫妇原本有两个儿子,但都被征兵了,更不幸的是都战死了沙场。朝廷疲于战事,给两老的抚恤金也不多,唯有靠种田种菜艰难度日。但自从云城被柔然人侵占,柔然士兵不时出城掠夺,他们的生活越发地艰难了。   老翁边说边流泪,花翎三人唏嘘不已。冯非寒和张立建皆表情凝重,想是感慨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而花翎则再一次慨叹这乱世百姓生活之痛苦,用“水深火热”来形容是毫不过分。“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她也再一次体会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幸福。好想好想回去呀!但路在哪里?   正说话间,老妇就将饭菜端了上来。是一大碟馒头,几样青菜,一碟酸菜炒猪肉,但猪肉被切得像豆芽菜一般细小。   “请三位贵客稍候,那只鸡还在炖,很快就上来。”老妇满怀歉意地说,用围裙搓了搓满是黑斑、青筋暴起的手。   老翁也说:“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请见谅。”   三人忙说客气了。用罢晚饭,老人就安排他们休息。   “我们有两间空房,公子和夫人就请到左侧的房间休息,至于这位壮士就到老朽夫妇左侧的房间休息吧。”   花翎心里大喊:真的是好俗套啊!偏偏这家就还剩两间房,他们这对虚凰假凤一定要住在一起,害她最后想和他拌拌嘴,假装不合要分房睡也不可能。   她像只待宰的羔羊,和冯非寒一道被领去房间,心里既无奈又不甘。   房间被打开了,里面除了一张简陋的床榻,一张破烂的小案几,再无其他摆设。小说里不是应该还有一张凳子的吗?——啊,这时代凳子还不大流行。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和他同床共枕,就只能睡地板了,这泥地板睡一晚,第二天还能起身吗?   花翎闭了闭眼,然后对冯非寒说:“相公,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冯非寒闻言皱眉看着她。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整晚都没有笑过?”   梦乡   “那你为什么整晚都没有笑过?”   冯非寒呆住了。   她却继续说:“我知道因为在镇上我只顾游玩耽误了时间,连累我们赶不及去云城。但我已经道过歉了,你为什么整晚还是那么不开心,连对着两位老人家也没笑过一次?”   正准备出房门的那对老夫妇也闻言转过身来,奇怪地看着冯非寒。他们这时也发现他的不妥了?   冯非寒深黑的眸子变得更加的幽暗。   “娘子,为夫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们不是一起游玩的吗?”他展颜一笑,“我的娘子与众不同,不像一般的妇人,一上街就吵着要买一大堆胭脂水粉首饰,活活地闷死了她们的相公。你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不喜欢你呢?”   花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露出笑容,脑子当机了。虽然他脸上还有两块黑印,带着些微滑稽,但丝毫无损他的俊美,反而使他像个恶作剧的顽童,为他带来了几分天真。他嘴角慢慢翘起,形成一朵笑花,两颊边似乎还有笑涡,她的心窒了一下:天哪,这男人居然还有笑涡!她最不能抵挡这个了!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她顿时觉得春风融融,溪水潺潺,桃花灼灼,芬芳郁郁,光华满枝。——千年冰山融化竟是如此美景!难怪他平时总是不笑,只因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无人可抵挡他的轻轻一笑。   花翎看见他微笑着走向自己,伸开双臂将自己牢牢地抱在怀里,知道自己应该退开、应该挣扎,但大脑的命令传送不到四肢。她浑身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头被他按着抵住他的下颚,鼻尖差点触着他的颈脖,呼吸里尽是他清爽的男性气味,熏然欲醉。他的体温是如此炙人,她从来没有试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是如此的响亮、激烈,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刹那若经年。   “你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吗?只怕你玩不起。”他将她推离自己的怀抱。   她从迷离中醒来,抬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是一贯的冰冷,甚至还带着些严厉,仿佛刚才那温暖醉人、无法抵挡的一笑,只是她的幻觉。环顾屋内,不知道何时那对老夫妇已离开,连房门都带上了。   室内一片安静。   她呆楞了片刻,终于想起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因为要和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同床共枕,自己心怀不忿,居然迁怒于冯大将军,为难于他来撒气!这不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吗?   “哦……将军赶路赶了一天,风尘仆仆的,该好好洗洗,再睡个好觉。我去厨房去给你准备热水。”花翎不待回答逃出了房间。   她在院子里见到老妇人正在喂鸡,便问:“大娘,您家中可有浴桶?我想为将……相公准备一些热水沐浴。”   “有的,不过不用夫人动手,老身来准备就是。”老妇回答。   “不,我来吧。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帮上手的。”她跟着去厨房。   “夫人可是很疼爱你家相公呀!”老妇取笑,“不过你家相公长得可真俊,如果不是脸上有些印记,那可是天人才有的样貌。”   花翎不出声,坐在灶边,不时递着柴火,火焰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等花翎准备好沐浴的一切用品,叫冯非寒沐浴时,他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了,将她赶出了房间。   她便又走去厨房找老妇人,和她谈了一会。正想起身去看看冯非寒是否沐浴完毕,门口却传来他的声音:“娘子,我已经沐浴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一探头,见冯非寒立在外面,松松地系着一件长袍,长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那两块黑印,月光下乍一看有些吓人。她一阵偷乐:终于将这绝世美男折腾成一副鬼样了!   “嗯,我再准备些热水。”   “那好吧,我去找张护卫谈点事,等会儿就回房。”他说着走向张立建的房间。   花翎连忙装了一桶半热的水,提到房间,迅速地洗完澡,当然还记得用白绫将胸部裹起来。虽然张立建说它很小,但好歹小笼包也是一个包。这几年一直都这么裹着,高峰都压成丘陵啦!再持续下去,可能就成平原了。   她将脏水倒掉,又将浴桶等物品放回厨房。后来回到房间,左等右等也不见冯非寒回来。   “不如我先睡,哪怕是假装先睡着了,也不用直接面对他那么尴尬。”   打定主意,她便脱了外衣,穿着中衣爬上床。但左思右想,左翻右转,就是无法入睡。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穿好衣服再次回到厨房,打了一盆水回房。   在房门口却遇到了冯非寒,他惊讶地说:“难道你还没有沐浴完?”   “不是,我早就沐浴完了。”花翎将水端进房,将门反锁起来。   “那你打这盆水来干什么?”他坐在床榻上问。   “给你用啊!”花翎拿出自己的汗巾,湿了湿水,递给他,“把你脸上的东西擦一擦吧!”   冯非寒接过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又将汗巾递回给她,她看见他额上似乎还有一点没擦干净,便又上前为他擦了擦。然后洗了洗黑迹斑斑的汗巾,发现根本没办法洗干净。她只好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晾在床边的一截栏杆上。   做完这些事,她便硬着头皮故作轻松地走上前去。   “时候不早了,现在就寝吧!将军是习惯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我习惯一个人睡中间。”他说。   花翎闻言额角的血管爆掉了一根,这不是存心捣乱么?   “那将军是叫我睡地下吗?”   “当然不是,我可不想明天照顾病人。”   “那将军您究竟是睡里面还是外面?”她想到他传说中的妻子,他不是对她一往情深、至死不渝的吗?她在生时,他不是得习惯分半边床给人么?   “我睡外面,你睡里面。”他挪动身体让出位置。   花翎顾不得羞涩,赶忙脱掉外衣,爬到床里边躺下。他也灭掉了油灯,上床在她身边躺下,拉过她身上的被子盖住自己。   花翎面向墙壁侧躺着,但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明显高于自己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由后背传过来,弄得她浑身燥热。她还感觉到他有一绺长发正触着自己的后颈,轻轻一动,奇痒难忍,但她又不敢转身拂开它,唯有不住地往里挪。   “你在干什么?像只虫子似的挪来挪去。”他轻斥道。   “哦。”她不敢再动。   “你干嘛像只壁虎似的紧贴着墙壁背对着我,转过身来!”他又说。   “我习惯了这么睡觉的。”她可不敢转过身来面对他。   “可我不习惯,我不喜欢有人背对着我。”   花翎没有办法只有转过身来,也乘机将那一绺恼人的头发拂开。   淡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屋内,借着月光,花翎看见冯非寒平躺在床上,露出那让人嫉妒得发狂的绝美的侧脸,肤色白净,似乎散发着微微的光芒。美玉无瑕,美男难拒。   花翎连忙紧闭双目,此等花前月下,孤男寡女,床上共卧的情形,是谁都要被诱惑化身为狼人了,再看下去她非流鼻血不可。   今天骑马奔驰了一天,真的很累,花翎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尤其是大腿内侧,在马背上太久,几乎磨肿了,现在麻麻地刺痛着。她一边惦记着自己的伤痛,一边竭力忽视身边的生物,努力设想明日去云城刺探消息可能遭遇的情形,慢慢地竟然睡着了。   不久,还进入了梦乡。花翎知道自己在做梦,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做梦时很多时候她都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正如现在。   她知道自己走在梦里,梦里自己穿着一套夏天的运动服,白色的短袖上衣,天蓝的及膝短裤,露出一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腿,腿是那么纤细,像两条面筋,脚上穿着一双最平常不过的回力牌白色运动鞋,鞋面还沾着些泥土。这似乎是她十六岁时的形象。   这条路她很熟悉,道路两旁是高高的玉兰树,地面上落着一些白色的花朵,她可以闻到玉兰花特有的清香。她又习惯性地捡起一朵玉兰花,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放进裤袋里。接着又继续往前走去。   “怎么又做这个梦了呢?”梦中清醒的另一个自己在说,“接下来又会是一样的吗?”   接下来对面走来一个人,看不清是谁。   “咦,来人了?今天怎么不响铃了?”梦中的自己又说。   那个人越走越近,但始终无法看清是谁,甚至连穿什么衣衫也看不清,但她可以强烈地感觉到这是一个自己非常熟悉的男人,他有温柔的目光,浅浅的笑容,他正无限怜爱地望着她,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幸福、温暖。   “这个人是谁呢?在我的一生中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注视过。”梦中的自己说。   终于,那个男人走近了,一把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宽广,很温暖,她觉得暖意融融、心身舒畅。   然后,他吻了她。非常温柔地,无限怜惜地,轻轻地,柔柔地,慢慢地,他的唇探索着她的唇。   “这个梦好真实呀!难道我做春梦了?”潜意识里清醒的那个她问。   那个吻由最初的轻柔渐渐变得炽热,他的唇离开她的嘴,又恋恋不舍地轻咬她的耳珠,她的颈脖……   西门   “啊——”花翎突然间惊醒,天色已经大亮,冯非寒正坐在床沿看着她,衣着整齐。   花翎心中暗叫不妙,想不到昨夜竟睡得那么死,全怪那个该死的春梦!   开始时,梦中的她被吻得飘飘然,潜意识里的她也满怀期待,但谁知他还是一直吻,一直吻,将她全身上下都骚扰遍了,就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就这样,折腾了她一整夜。那个在一旁观看的她几乎要跳出来,指着那个不知是谁的男人的鼻子骂:你是不是不行啊?哪有这样折磨人,将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想起梦中的她,她不禁汗颜,原来自己那么饥渴,人家不××○○她,她还若有所失,看来老是女扮男装在军中,搞得内分泌都严重失调了。   “你还不起身?我们很快要出发了。”冯非寒说。   “好,马上起来!”她拉过衣服快速穿上,还好他很识趣,早起身走到窗户前背对着她。   她跳下床套好鞋子,准备去给他打洗脸水。   “先别开门!”他阻止道,“你得先给我变装。”   花翎想想也是,便去包袱里找那瓶锅底灰,冯非寒则用昨日擦脸的那盆水洗了一下脸,用一块干净的方巾擦干了脸,坐在床沿上。   花翎走过去给他在左颊右额上又各涂了一大块黑印。冯非寒微仰着脸,而她就站在他身前,近得腿都相碰了。这情景似乎很经典,但角色颠倒了,应该是女的坐着,男的站着,女的无比羞涩地微仰着粉红的脸颊,“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哈哈,古有丈夫为妻子画眉之乐,今有花翎为将军抹黑之趣!   “再为我黏上胡子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花翎这时才注意到,他面色有些憔悴,似乎睡眠不够。难道昨晚自己的睡相太差,弄得他没睡好?想到昨晚的梦境,她不禁变了脸色:昨晚的梦境感觉是那么真实,难道自己睡梦中真的扑过去了,将他当成了那个男人?虽然梦里自己是被动的,但做梦这回事谁也说不清。她不禁冷汗涔涔,往他嘴上贴胡子的手有些抖,一不小心,手指头就触到了他的唇。   他身子轻颤了一下,花翎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涨红了脸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才惊觉暧昧无比。如果不是自己做贼心虚,两个男人之间手不小心碰了对方嘴一下,又何足挂齿?   “嗯。”他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她想象的大怒。他面色有一点红,胡子一边黏住了,一边还挂着,看起来有些滑稽,她只好又上前继续贴。   她屏气凝神,额上都沁出了汗珠,然后,终于贴好了他的胡子。   冯非寒站起身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对花翎说:“你自己收拾一下吧,不用伺候我了,我出去准备一下起行物品。”   花翎猜想他应是去张立建那儿,也不多说。在洗漱后,也迅速换好女装。   他们用过早饭,便告别那对老夫妇出发了。在村口不远处的长亭里,他们见到了正在等候的杨书君和小石头。   “你们三人还是分成两批进城。”冯非寒吩咐,“张立建先行,如果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就直接进城去打探,如果城内风声紧,就赶快出来报信,第二批的就不必去冒险了。但今天是上巳节,应该不会有危险。待张立建行后半个时辰后,花牧野和石磊可以假称是姐弟,一起进云城,可以减少一些怀疑。”   “遵命,将军!”三人齐声应道。   “我和书君会在城外察看一下地形,最迟晚膳时间,我们再在此会合。”   “将军等我们的好消息!”   张立建一拍马腹飞驰而去。   花翎和小石头不敢怠慢,也立即飞身上马,追随张立建而去。   后面远远地传来一句:“小心!”不知道是谁所说。   花翎二人远远缀行着张立建,一路上,越是接近云城,路上行人越多。虽然明显可以看出他们是不同民族的,但个个盛装打扮,面上喜气洋洋,青年男女特别多,皆眉目含情,看来都是冲着歌会和选意中人而来。   花翎二人骑着马缓缓地走着,也无人奇怪,倒是不断有青年男女频频朝他们行注目礼。有些大胆的还唱几句山歌来撩拨他们。花翎心里一阵唏嘘:想不到小石头也到了春情萌动的年龄了!   她侧过头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打量一下小石头,他端坐在马背上,身材修长,虽然看起来有些清瘦,但胸前、胳膊已隐约可见鼓起的肌肉,下巴还有些婴儿肥,但浓眉大眼,嘴唇上有一圈淡青色,隐约散发着一股英气。难怪一路上不断有少女满面羞涩地望着他,性格豪爽的就直接唱开了山歌。   “哎——阿妹我来把阿哥问,天上的鸟儿成双对,地上的树儿根抱根,阿哥可是有心上人……”   大胆热烈的唱词将小石头弄得面红耳赤,众少女见此情景,越发卖力地撩拨。   也有男青年来和花翎搭腔的,她开始时有些诧异,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可笑:混迹军营多年,都忘记自己身为女性有被男性追求的权利了。所以她倒是很享受这种感觉,女性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就这样缓缓而行,走到城门处时,花翎估计张立建进城已超过半个时辰了,但并没有发现他回来,应该是一切顺利。所以他们没有犹豫地进了城。   云城正大门南门的关卡士兵并不太多,大概有一百人。城里城外都很热闹,人流涌涌,守门的士兵检查也很随便,只是拦下来略微打量一下,随意地问上一句“从哪里来”、“身边的是你什么人”等等。   花翎二人很顺利地过了城门关卡进了城。牵着各自的马匹,他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一段路。然后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花翎拉过小石头低声说:“小石头,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吧。你去东门查看一下情况,我就去西门。我们未时在城门附近碰头,如果过了时限,对方还没有来,那就一个人先走吧。”   “不,我一定会等你的,你不来,我就不走!”小石头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她感动地骂了一句:“傻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意外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但万一是发生了,我们只能两害权衡取其轻,你一定要放机灵点,知道吗?”   “知道!”他点点头,但仍担忧地望着她。   “放心吧,没事的。”花翎拍拍他肩膀,“快走吧!”   她目送小石头的身影被人群渐渐淹没,转身走向西门。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街上的人是越来越稀少,空气中也很奇怪地有一丝隐约的臭味。一位老伯听说花翎去西门,吃惊地问她去西门干什么,花翎就说自己是从外地来探亲戚的,亲戚就住在西门附近。   那老伯摇头色变,连声说:“去不得!去不得!这几天西门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西门附近本来有一个夜香池,是暂时储存本城每日清理出来的夜香的,虽然有些气味,但日日都有人清理池子,将寄存的夜香从西门运出去。倒还是可以忍受,但不知这几天因为什么缘故,这夜香味越来越浓,后来有几个去西门的人陆续死在了夜香池附近。传说可能是因为上巳节的到来,不知是什么神仙妖物也要趁此机会来城中获取献祭,到今日为止,已将近十人丧命了……”老伯目光闪烁,充满了恐惧,“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去西门冒险了,说不定你的亲戚早搬走了……”   “谢谢老伯关心,但我不走一趟,实在是不放心,我并无亲戚新的消息,不去西门,又从何处寻他们呢?”   花翎不顾老伯的叫唤,径直往前走,越走空气越差,初时她觉得是臭味,但闻久一点又不完全是臭味。这种气味她应该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何时闻到过。   她已经可以看见夜香池和城门的位置了,但越来越重的气味熏得她头晕胸闷。手里牵的马也开始躁动不安。   她无法走近西城门,因为未到夜香池就已经设了关卡。花翎望了望城门的位置,目测了一下两者的距离便转身离开。自己不是007,也没有必要那么冒险,能交差就行。   离开西城区来到繁华的街道,花翎的头晕胸闷的症状才慢慢消失。   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应该是正午时分了,街边的饭馆酒楼生意正红火。花翎走到主街道旁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若是平时,这里的生意应该不怎么样,因为接连的几家都是店面破旧,设施简陋。但因为节日效应,今天也是人头涌涌。   花翎叫了一个云吞面,但等了好一会儿,也还没轮到她,她只好侧着耳朵听八卦。旁边一桌有几个人正聊得唾沫横飞,虽然北方口音略有变异,但还能听明白。   “这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大声地说,脸上鼓鼓的像面包的肥肉也随之颤了颤。   “你怎么会比我更清楚?”一个清瘦的山羊胡子说,“我可是庄老汉的亲戚,他妻子的姑母的远房表姐的侄子!”   “哼!拐弯抹角的,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庄老汉的尸身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不就是摆在义庄吗?谁不知道?”   “哼!义庄?如果能摆在义庄就好了!我可是……”   机会   八卦处处开,只要君耳在。   花翎一边听着免费的八卦报道,一边瞄着厨房方向。过尽千面皆不是,唾液脉脉水悠悠,怎一个难耐了得?   隔壁桌的面包脸的唾液分泌绝对超过她,因为他横飞的唾沫让她在邻桌也感受到了威胁,恨不得换个位置。   等待,等待,等待中……   啊,千呼万唤始出来,在她终于打定主意换地方时,她的云吞面终于端了过来。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面,还将汤也全喝了。正打算抹抹嘴给钱,却怎么也找不到常用的汗巾。冷不丁瞄到小二端着一大碗面,大拇指抠住碗边,指端已被面汤弄湿。   难道自己刚才喝的也是他洗手指的汤?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忙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摆在桌上,急忙起身往外走。但刚一转身,另一个小二手正端着的一碗剩汤就全往她身上招呼了,她惊叫着跳起来,但仍不能幸免于难,襦裙被泼得湿淋淋,胸前的衣襟上了也沾了不少油斑。   “衣服全毁了!”她急得直跳脚,她的积蓄啊,还没来得及和大将军报销呢。   “对不住,小姐,但小人也不是故意的……”   小二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弱不堪,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裳,上面还有无数的补丁、油渍。他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满脸的惶恐,瘦削的脸泛着青白,越发显得那双眼的大和可怜。   花翎本来准备做河东狮吼的,现在不由得心里轻叹了一下,自认倒霉了。   “算了,我也有不对,我不该突然起身。不然你也不会撞上我了。”   花翎牵着马走出小面馆,见路人纷纷以异样的眼光望过来,只有摸摸腰间,咬咬牙走进一家布料坊。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做好的衣服卖?”她叫道。   一个五十左右的富商从柜台后走出来。   “有的,有的,只是不多,都是一些顾客定了,又过期不取的。不知姑娘要什么样的?”   “我能穿就行。”   “那请姑娘来这边看看。”老板引她到一套翠绿色的衣裙前站定,衣裙上没有任何的绣花,但因布料本身有一些隐约的花纹,襟边袖口又押着一条深绿色的边,看来倒不单调。   “这衣服多少钱?”   “一两银子。”   “这么贵?”花翎吓了一跳,“老板你不是在坑我吧?”   “姑娘摸摸衣料便知,这身衣裳可是杨府的大小姐所订,只是因为她急匆匆地回婆家去了,忘了来取,府中又是她嫂子当家,不肯为她付钱,这衣裳才留在了这里。”   花翎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柔软舒适。   “但这也太贵了,老板你有没有其他的衣裳可以给我看看?”   老板指了指旁边几件,但大多是大婶们的衣衫,只有一件是少女的衣裳,但太少女了,像桃花似的粉红,花翎穿上去觉得自己就是像是一个过了期的萝莉。   刚才在面馆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她不敢再磨蹭,只好咬牙买了那套翠绿色的衣裙。一两银子啊,她的心在滴血,万一不给报销,她的钱袋岂不是元气大伤?   新衣服穿在她身上真不错,路上不时有人投来赞赏的目光,但立刻被她阴沉的面色吓了回去。   她越想越生气,为什么自己总栽在那些嘴上毛还没长出来的少年身上?当年是虎头虎脑的花牧野,为他她宝贵的青春全葬送在军营里;现在是可怜兮兮的店小二,为他她辛辛苦苦攒的跑路钱耗损大半。难道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少男控?所以两个还算不上是翩翩美少年的家伙就将她杀得丢盔弃甲、损伤无数?这就是所谓的人心难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潜意识中有如此阴暗的角落?她越想越心寒。   她朝南城门走去,一边恨恨地揪着新裳衣袖,仿佛它就是店小二那可怜之极也可恶之极的脸。突然,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闪现在她脑海里,她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似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现在她是以奸细的身份出现在云城,被柔然兵抓住殒命的几率是非常之大的。如果她现在在云城消失,魏军肯定不会将花牧野列为逃兵去追捕,她消失后远在花家村的花牧野也就可以保住性命。现在她已换了衣裳,只要她不被小石头和张立建发现,待他们走后,她就可以往相反的方向跑路,魏军不可能在这两天攻陷云城,将云城地区纳入掌握之中吧?   这个突然冒出的惊天想法令得她浑身出了一身热汗,接着又觉得身体发凉。抬头望望天空,太阳已过了正中,已过了与小石头约定的时间,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想着分手时,他那句“我一定会等你的,你不来,我就不走”,她心里矛盾极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她在军中等待了五年的机会,这唯一的逃跑的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掉?如果自己不出现,小石头会不会一直傻傻地等?他会不会因为寻找自己而遭遇危险……   向前走,还是,向后退?   借着马匹的掩护,她蹲在街角抱着自己挣扎得发疼的脑袋,恨不得自己可以倩女离魂一回,让自己的肉身留在云城,让自己的灵魂前去城门查看。   “牧野哥,这碗药没有以前那么苦了吧,军医说里面加了甘草的……”   “牧野哥,你不能去外面真是可惜呀,辅国大将军来了呀……”   “牧野哥,你说我将来能不能也当个大将军……”   “牧野哥……”   她终于站起身,缓缓地朝南城门走去,虽然心里一个声音在不断警告:别去!去了被小石头或张立建发现你,你就再也逃不了啦!但又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不怕的,我只是去看一眼,就看一眼!我不会被发现的,现在我穿的又不是早上那套衣裳,他们是绝对想不到也发现不了的!   在不断的天人交战中,她躲躲闪闪地走近了南城门。   “别惹我!我在等我姐姐!”一个清瘦的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少女,少女原本含羞的面庞霎时变得苍白如纸。   “哥哥,他欺辱我!”少女哭喊着飞身扑向旁边一个彪形大汉的怀抱。   大汉眼一瞪,吼道:“谁敢欺辱我王力天的妹妹?不想活了?”   他将怀里的妹妹塞给身边的人,撸了撸袖子,便怒气冲冲地大步朝少年走去。   “小子,你是不想活了?敢用那样的口气对我妹妹讲话?”   “我就是那样讲话的,你又想怎样?”少年也毫不客气地回道。   隐匿在一旁的花翎霎时瞪大了眼:小石头这小子何时说话那么呛人了?这不是找死吗?她差点奔出去拉住他,但还是忍住了:再看看,说不定他打不过就会离开了。   那两人在花翎犹豫之际已经扭打在一起,论身形的灵敏和反应的机智,在军中长期训练的小石头还略胜一筹,但论力量,他又远远不及大汉,所以时间一长,小石头就渐渐落了下风,挨了几下拳头,嘴角渗出血来。但他还是紧紧地和大汉缠斗在一起。   花翎见状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笨小子,你为什么不逃啊?他肯定追不上你。   “住手!是什么人在此斗殴,惊吓百姓?”守城门的士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有人过来喝道。   花翎一看此等情形,便再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小石头。   “小石头,姐姐不是叫你好好地在这里等我吗?你怎么同人打起来了?”她一边拉着小石头,一边朝前来盘问的士兵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住,官爷,我会好好地管教我弟弟的!”   大汉此时还意犹未尽地将拳头望小石头身上招呼,花翎立刻拉着小石头退开两步,然后大声吼道:“你打够了没有?你快将我弟弟打死了!我弟弟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将他打得流血了还不够?!”   大汉愣了一会儿,花翎乘机检查了小石头脸上的伤势,还好并无大碍,而小石头还沉浸在花翎突然出现的惊喜中,嘴唇哆嗦着说:“牧野……姐,你来了!”眼中有泪意,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   “我们走!回家去!”   找回差点走失了的两匹马,花翎牵着小石头朝城门外走去,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背:但愿小石头永远,永远也不要知道她曾经有过抛下他逃跑的念头。   他们在未时回到了约定的长亭,冯非寒和杨书君已在亭中等候,而张立建还未回到。   看见花翎的新衣裙和小石头脸上的瘀伤,他们两人吃惊地互望了一眼。   冯非寒走前帮她牵过马,栓在长亭的石柱上,然后又拉着她的手在石凳上并排坐下来。   “娘子去云城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套新衣裳?还买了就立即穿上了?那旧衣裳怎么了?”冯非寒亲切地问,仿佛真是一对小别的夫妇。   花翎看着旁边坐着休息的几个路人,心想:还好他没有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否则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我中午在面馆用餐时,店小二不小心打翻了剩汤,洒得我一身都是,所以我买了这套衣裳换上,旧的就塞在马背上的包袱里。”   “那你有没有被烫伤?”冯非寒拿起她的双手来检查,她心里一阵发堵:这家伙演戏也不用这样演全套啊,是不是乘机揩油?——她有时真的怀疑他早就知她是女儿身份。   斗气   “没有,那些汤早就凉了。”她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   “那你弟弟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他抬头望了望小石头,小石头立刻羞愧地低下头。   “他啊,太会招人了。有个漂亮的小姑娘看上了他,但他不但不理睬她,还朝人家瞪眼大吼,把小姑娘给惹哭了,这小姑娘又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哥,就给不识好歹的小石头一顿好打,他就变成这样了。”   冯非寒满脸诧异:“真的?”   “真的。”冯大将军,你的手下猛将不是与敌人殊死搏斗后负伤而归,而是因儿女私情争风斗殴所伤而回,是不是很失望?   如果他知道自己曾想要逃跑,不知会不会制造一张“黑冰”脸?花翎想想就害怕,还好自己的跑路计划一切都还是想法,并没有任何促进此计划的实际行动,也没有任何实在的证据可以被抓。为此,她不由得暗自庆幸。   但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跑路成功,就此消失了,人们误以为她被柔然人杀死,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他心里会不会有一丝难过?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很闷。她摇摇头,让自己摆脱这奇怪的感觉。   “相公~”她笑得有些谄媚,无视内心对自己的鄙视,“最近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吗?”   “哦,是什么事?”冯非寒口气愉悦地和她对台词。   她快速地瞪了一眼正凶恶地盯着她的杨书君,哼,我就是要气死你,现在我就是有权利这么对你的大将军,你不忿又奈我何?!权利不用,过期作废。我就是要乘此机会讨讨债、气气你。   “嗯~”她笑得越发地甜蜜,“这些天相公你忘了叫管家给家用我,我买衣裳首饰用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现在你娘子我可快成穷光蛋了,你说该怎么是好呢?”   “那回到家叫账房补回你的损失可好?”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真的?”她要更保险的,“杨管家可会同意?”她望着杨书君,杨书君因为还是游方道士打扮不方便答话,但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调墨写字了。   “我都同意了,杨管家为什么不同意?”冯非寒望向杨书君,“你说是吗?”   杨书君下颚抽搐,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花翎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权利果然是自己争取的啊。   “但是娘子你居然藏有私房钱,是不是不太相信为夫?”冯非寒对台词对上瘾了,竟开始自由发挥?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相信相公你呢?我存私房钱不是为了瞒你,而是为了不时之需,你看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我的钱还不是相公你的钱?我的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这不对吗?”   “嗯,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说得对!”   “?”花翎睁大了眼看着他,他……他……他现在是怎么了?被哪个过路鬼附身了吗?竟如此热衷地和她探讨夫妻相处之道?   但他依然固我地询问着,花翎只有继续硬着头皮和他对台词,小石头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好一副夫良妻贤弟恭的画面,长亭里休息的路人都忍不住望多了几眼,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位本来仙风道骨、飘然若仙的方士现在是一副内伤得吐血的表情。   他们聊啊聊啊,聊到花翎几乎抓狂,有几次差点要不顾伪装叫出声。这是不是老天在惩罚她?因为她想不顾小石头逃跑,所以派冯非寒来对她进行精神虐待?   终于,在申时,张立建赶回来了。花翎感激得热泪盈眶,马上跳起来扑向他。   “张护卫,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可等你很久了!”……我等你等得花儿也谢了,等得心儿也流血了。   张立建纵身下马,抹了抹满脸的热汗。   “让夫人和公子久等了,请恕罪。”   “张护卫,你回来得实在是太晚了,路上没有出什么事吧?”冯非寒也走上前。   “启禀公子,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耽搁了时辰。”张立建如是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冯非寒望了望天色,“现在我们必须启程赶往下一个城镇,否则今晚又没有落脚点了。——张护卫,你还赶得上吗?”   “没问题,公子。”   “那就好!起行!”   他们一行人便飞马赶往下一个城镇,但奔驰到一处河滩时,冯非寒命令他们下马。他们让马匹围着一片草甸吃草,人就围坐在草丛中低声交谈。   “现在你们都说说你们在云城内探得的情况吧!”冯非寒吩咐。   “我负责的是西门,西门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负责清理夜香池的庄老汉淹死在池中后,陆续有将近十人死在了池里和附近。现在城西是弥漫着一股恶臭,原本住城西的百姓都纷纷搬离。因为夜香池距离城门很近,大约是五十步路左右,城门处的守卫也是极少,我数了一下,只有十二人,而南大门有上百人。”   “有这么奇异的事?”冯非寒面露诧异,微微蹙眉,“那些人是因为什么而死?”   “城中的百姓传言,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获取献祭。”花翎说。   “我在城中也听说此事了,城里的百姓可是闻之色变啊。”张立建也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觉得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冯非寒望着花翎。   “我觉得他们是中毒而死,我在接近西门时,觉得胸闷头疼异常,应该是夜香池里散发的气味有毒。”花翎想想当时的情形,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嗯……”冯非寒转向小石头,“石磊,你呢?”   “我……我看见的东门很正常,”小石头有些紧张地说,“守卫大约有八十人左右,东门出入的人并不是很多,远远比不上南门。”   “将军,我入城后四处走走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除了西门那件事。云城的守卫似乎有恃无恐,守城的士兵虽然明显增加了,但对过往旅客的盘查并不是很严格。这和我们预想他们应是草木皆兵的情况相差太远。所以后来,我按照杨校尉教我的方法找来了几个线人。发现这和滨城的守军大有关系。这滨城是进入柔然的第二道城防,距离云城两百多里。一个月之前,滨城的守军由原来的两千人,突然增加到八千人。因为将军放言要柔然归还几城,他们在边境增兵是必然的,但却不是大量增兵云城……”   “竟是如此奇怪?大量增兵的不是云城,而是滨城……”杨书君喃喃自语着,打断了张立建的叙述。   冯非寒用眼睛示意张立建继续,他便接着说:“我也是奇怪这一点,所以又询问了几个线人,终于一个在将军府当值的线人说,这一个月来,每隔一日,将军午后都会收到一只信鸽,然后再放飞一只信鸽,谁也不知到信鸽带来的是什么消息。这将军开始收放信鸽的时间和滨城增兵的时间是一样的,但是什么重要的军情,需要如此频繁地用信鸽传递消息?”   “你怎么看?”冯非寒看着杨书君。   “卑职觉得这云城和滨城既有可能是结成了子母城。”杨书君还捋了捋自己那绺假山羊胡子。切,扮酷!花翎内心鄙视道。   “什么叫子母城?”小石头勤学好问。   “就是云城是子,滨城是母,你若想打人儿子,就要小心被他阿妈知道了,否则你还没打成儿子,他阿妈就赶来将你痛打一顿了。”花翎循循善诱。   “啊?”   “咦?”   几个男人都一脸惊讶地望着花翎,花翎得意洋洋地望向杨书君,哼,你不是门上写“活”的曹操,我也不是高傲短命的杨修,你玩什么抛书包游戏啊,我偏让你没得玩,气死你,气死你!   “那你猜,他们信鸽往来传递的是什么消息?”   冯非寒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光打量着她,眼神太闪亮,看得她心里一阵哆嗦:做人要低调啊,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   “他们传递的消息就是‘平安’二字,只要信鸽准时到达,就意味着云城无恙,否则则反之。”   “如果只是要报平安,何须日日都报?在我军来攻云城之时,派人前去滨城求救即可。”杨书君说。   还想考我?花翎决定玩他一下。   “嗯……至于这个吗……”她一副被难倒了的表情,冯非寒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伪装,杨书君则脸色明朗起来,他张开口正想说什么,花翎突然大声说:   “因为人会被杀,鸟会被射,习惯不会变!”   看着杨书君立刻晴转多云的脸,花翎在心底狂笑三声:哈,哈,哈!太爽了!   “嗯,所以柔然人是挖好了陷阱来等我们跳。既然他们如此精心布置,我们不好好地跟他们玩一场,岂不浪费?”   冯非寒缓缓说,望了望远处暮霭沉沉下的城镇又说:“在进入城镇前,我们都恢复本来面貌吧,现在太麻烦,到城里才换反而令人侧目,反正伍镇已经是我魏国管辖之地了。”   又要在野外宽衣解带?这样很容易看光光的。花翎愁眉苦脸地环视四周,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苹果   “牧野哥,我和你去那片小树林吧?”小石头指着河边的小山坡说。   “去,你哪需要换装啊,你在这里好好看着马。”花翎抓起包袱走向小树林。   “芦苇丛会更隐蔽。”   花翎回头,只看见冯非寒径直走向河边的背影。   花翎想了想,最后决定去芦苇丛,那里芦苇枝叶稠密,哪怕有人钻进来也难以看清,在小树林则是顾前难顾后了。   花翎一边走一边感叹芦苇的叶片原来很割人,手上已被划了几条血痕了。钻到芦苇丛中央,她踩倒一些芦苇,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然后蹲下身来,脱下女装,换上平时那套松松垮垮的男装。不敢冒险脱掉所有的衣服,因为芦苇实在太割人,她不想身上也添几道伤口。   走回马儿吃草的地方,小石头却不知去哪儿了,只有张立建摊成大字躺在草地上,冯非寒正从河边朝这里走来。   张立建看见她来,便对她说:“今天是包子还是馒头?还能吃不?我饿了。”   “啊?包子?馒头?”花翎呆愣了片刻方才醒悟,这家伙还没忘了那句话?   “一整天了,早变味了,刚才被我扔在芦苇丛里。有苹果,你吃不吃?”花翎从包袱里挖出一个苹果扔给他。他接过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喀哧喀哧”地大嚼起来。这个苹果本来是预备给小石头的,她在云城小气地只买了两个,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在回来的路上忘记给小石头了。   “牧野哥,你怎么这么快?”小石头从小树林里冲出来,看见张立建正在嚼苹果便说:“牧野哥,我也要。”   “没有了,这是最后的一个。”花翎有些内疚。   “你别骗我了,你身上明明还有。”小石头不相信地看着她。   “真的没有了。”她伸开双手以示清白,“你看,没有地方藏,不信你看看。”   “还说没有藏?就藏在你怀里!”他指着她胸前有些隆起的衣服说。   她低头一看,崩溃了。   他……他说的是什么话?无比纯洁的小石头,无比纯洁的一句话……   她华丽丽地石化了,心里唯愿天显异象,拯救她于这尴尬境地。哪怕天空下来一道天雷,劈了她,或劈了她身边的人;哪怕地面突陷一道鸿沟,吞了她,或所有的人一起葬身地底。总胜过此时此刻,让她羞愤得几欲引颈自刎。   “快点上马,天开始黑下来了!”一个冰冻的声音传来,花翎听在耳中却觉得比母亲轻声的呼唤还要温暖,感激得几乎涕泗横流。望望那位恩公,他已经翻身上马,身子坐得无比端正,目视前方,似乎在观察远方的情形,但表情却说不出地古怪,起码她从未见过。   因为偶像发了话,小石头立刻二话不说地爬上了马。一行人便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伍镇飞驰而去。   晚上,待一切收拾妥当,花翎正准备回自己隔壁的房间时,杨书君却走了进来。   向坐在小案几前沉思的冯非寒行礼后,他说道:“将军,一切安排妥当了。”   “嗯。”冯非寒颔首,示意他坐下来。杨书君便在他对面的坐席上跪坐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有墨迹的白绢来。   “将军请看!”   冯非寒一看眼睛亮起来:“书君,你总有让我惊讶的地方!”   杨书君满脸笑容,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下正站在床榻边的花翎,带着一丝炫耀。   哼,看把你神气的!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刚整理过的床铺。   “将军你看这张云城方位图,我年前出使云城时,在城中勾留了几日,除了和柔然人就俘虏一事进行交涉外,还暗地里四处走访查看,绘制了此图,想着将军你将来一定用得上这张图。不过那时较简略,现在,我已经结合我们今天打探得来的情况将它进行细化,你看,这是南门,这是北门,这是柔然在城中驻军的军营所在地……”   “嗯,这里的驻军要如何进行分化是个问题……”   花翎默默地听着他们探讨军情,心里生出杨书君一丝佩服,像他这种未雨绸缪的远见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但听他们的讨论,已经仔细到某个方位的调兵遣将了,似乎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不由得发出疑问:   “我们回到彭阳县,就立刻带兵前来攻城吗?”   “我军已在赶往这里的途中了。”冯非寒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花翎大叫,惹来杨书君的一阵瞪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对不起,我太惊讶了。但这怎么可能?”   “你今天下午不是很聪明的吗?现在怎么又变傻了?难道你只是‘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杨书君讥笑。   “哼,这总好过某些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她略作思索后说,“实际上,将军是不是在我们出发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如何调动大军?在今日我们探城之后,将军应该也用飞鸽传书的形式通知了彭阳县的大军立即赶往云城。因为如果是快马,最快也要到午夜才到达彭阳县城,不是吗?”   只有做不到的,没有想不到的。电视剧泛滥的现代,说到行军打仗,来来去去不都是这几招么?   杨书君略显惊讶地看着她,冯非寒倒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兴奋的脸。   “但是滨城和云城作为子母城,随时都会来云城支援,我军长途跋涉,能经得起连续而持久的战斗吗?”两城兵力相加,接近一万五,而彭阳县的驻军只不过是一万而已。   “你在怀疑本将军的能力吗?”   “卑职不敢!”切,只不过随口问问,又被上纲上线了。   “那你是在担心本将军吗?”   “呃?”   这话听来怎么有些……花翎和杨书君对看了一眼,他也是诧异地望向冯非寒。   冯非寒轻咳了一声,面皮僵硬地说:“本将军自有安排,哪需要你来为我担心!”   “有将军在,我们自然是放心大胆地来打这一仗,将军可是常胜将军啊!”花翎说得有些谄媚,然后又满怀期待地说,“如果我们这一仗击败了柔然人,收复了云城和滨城,我们是不是可以班师回朝了?”   冯非寒瞟了她一眼,正待说话,杨书君已经嗤笑出声:“就参与了这么一次战斗,那么快就想着凯旋而归、策勋封赏了?何况这一仗还没打呢,都不知你有没有命回去……”   “书君!说话小心点!开战之前怎可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冯非寒喝道。   “将军,这小子也太异想天开了!”杨书君一脸的委屈。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从军已经将近五年,也是时候回家乡探望双亲了。”   “真的?”花翎两眼亮晶晶。   “将军打算以那个城门作为突破口?”   “这等机密军情,岂是可以告知你的?”杨书君又喝斥道。   花翎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大哥,你别动不动以将军的代言人自居好不好?人家正主儿没发话,你插什么嘴?拿着鸡毛当令箭,好歹你也别当面拔主子的毛啊?还真想惹毛?   “如果给你选,你选那个门?”冯非寒不以为忤,倒反饶有兴趣看着她。   “西门!”   “为什么?”   “因为人少!”   “西门不是连续发生人命案?你不也说西门的夜香池散发的气体有毒吗?东、西、南三门中,最邪乎的、最难以掌控的就是西门了。”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消除一切障碍!”   “什么办法?”   “火攻!”   “火攻?现在天气潮湿,连柴火都点不着了,你竟然叫火攻,你脑袋被驴踢了?”杨书君又按耐不住了。   你才脑袋进水了呢!总没事找碴,难道已经进入更年期了?   “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西门夜香池连续夺走几条人命,就是因为这几天太阳猛烈,气温急升,而夜香池因为负责清理的人病了,几日没上工,池中的粪水在高温下发酵,就像水被煮沸,产生了一种有毒的气体。所以当清理夜香的老汉进入池中时,就中毒昏迷了。之后因为出了人命,夜香池更加没人清理了。而那气体越来越浓,以至走近都会觉得头晕胸闷,时间久了也会中毒。但据我所知,这种气体极易燃,如果在密闭的空间急剧燃烧,就会发生猛烈的爆炸,波及范围极广,杀伤力极大。”   花翎尽量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解释,这种玄乎的气体每个现代人都很熟悉,那就是沼气,与煤气差不多,主要成分是甲烷,一种无色无味而有毒的气体。她之所以敢贸然提出火攻的建议,全靠在面馆听到的那一番八卦。   还记得那个面包脸故弄玄虚地宣扬庄老汉的尸首不在义庄时,几个听众一起齐问:“不在义庄,那在哪?”   包子脸便满意地环视众人,清清喉咙,开始了他的演说:“我是庄老汉的十几年的邻居,庄老汉一家是如何出事的,我是再清楚不过了。话说这庄老汉是咱云城著名的夜香公,全城的夜香都由他一家负责的,每日天色未亮,他就和老婆、儿子去各家收夜香。早上收完夜香后,再一车车地从夜香池里运往城外的农家。   但前几日,庄老汉病了,在床上起不了身,便叫老婆、儿子继续去,偏生他的儿子是个不孝子,做事拖三拉四,吃喝嫖赌倒在行,二十几岁了还没有娶上一门媳妇,平时要不是他爹追着他打,威胁不给他一个铜板,他才不会去收夜香。现在庄老汉病了,他没人管了,哪还管收什么夜香,立即搜了家中值钱的东西,跑得不见人影。庄老汉妻子只好眼泪涟涟地一个人挨家挨户地收夜香,收完全城的夜香,已是午后了,又找不到那不孝子,就只好由得夜香在池子里积着了。所以咱们城里是越来越臭……”   攻城   花翎当时因为自己的面还不见有来的迹象,便继续听着。   包子脸又接着说:“庄老汉在床上躺了两日,第三日就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去夜香池运夜香,结果进去了就再没有出来,庄老汉妻子本不太放心他的身体,现在见他下了池子那么久也不见上来,便连忙去查看,结果就发现老汉一脸栽在夜香池里。可能她一人之力无法将老汉拉上来,便发了疯似的跑去找人,但有几个人愿意进夜香池里去救人呢?好在有个邻居在赌坊见到过庄家的不孝子,便帮她揪着那臭小子去救庄老汉。邻居和庄家小子一起下到池子去救庄老汉,但不知怎的,也一个接一个,相继倒在了夜香池里面。庄老汉的妻是撕心裂肺地嚎叫着,哀求着围观的人去救她的丈夫、儿子,但谁还敢下池?后来,那个一下子没有了依靠的女人便彻底发了疯,在夜香池边嚎叫了一阵,最终晕死过去。我们将她抬到医馆里时,她已经断了气……真是可怜哪!一家子就这么全没了,真是惨绝人寰哪……”   从包子脸如此详细的描绘,花翎再次肯定那种极熟悉的气味就是沼气。既然云城是非攻不可,攻下云城和滨城,她又有机会退役,她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攻下云城,好早日脱离这该死的军营?   “你真的敢肯定这种气体易燃?”杨书君一脸的不放心。   “嗯。”难道还要我立军令状不成?   “我以前亦曾听说过有夜香池淹死人的事,但人们都把它当成笑话看,以为是哪个倒霉鬼不小心才如此。现在看来,有可能是你所说的那种气体在作祟。”冯非寒说,“不管你推测的情况是不是真实,但值得一试。”   “将军,这样太冒险了!我们的兵力会被分散,如果不成,后果将不堪设想……”杨书君焦急了。   “此事我自有分寸,我会慎重安排,你不必多虑。”冯非寒不为所动。   唉,怎么搞得自己好像成了给主帅出馊主意的狗头军师了?为了不使计划流产,她只好继续说:“但如果只是用火箭射击,恐怕威力不够,难以迅速引燃这种气体,如果……”   花翎便开始和他们探讨具体火攻的细节,她将自己在电影《赤壁》里看到的炼鱼油制燃烧弹等有关火攻的知识都贡献出来了。一直讨论到将近子时,花翎才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像只小猪般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仍旧阳光灿烂,花翎在镇上逛了一会,买了一些东西。然后,午饭过后不久,彭阳县的魏军果然来到。大部分是骑兵,但也有几千步兵,魏军的行军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在镇上稍作整休,冯非寒短暂训话后,大军便浩浩荡荡地直扑云城。云城还沉浸在上巳节快乐的余韵中,城门大开,旅人络绎不绝。   看见骤然而至的魏军大军,柔然守军是大惊失色。立刻火速关闭了城门,城头上马上多了些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士兵,可见有时有依靠并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削减了自己独立的能力。   冯非寒似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吩咐大军在云城的南门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士兵用完晚饭后,还悠闲地坐在草地上休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反观云城城头上的士兵就像是一群热锅上的蚂蚁,人心惶惶,不知覆灭之日在何时。   申时,魏军休息完毕。冯非寒吩咐集合,兵分两路开始攻城。一路直攻南大门,一路直扑西门。但南门大军只是佯攻,声势很大,但并不靠近强攻。而西门大军才是势在必得。   花翎和杨书君都在攻西门的队伍里。西门城头上的守军是人影寥寥,见到魏军的到来,居然没能马上增添人手,可见西门守卫之松,或许是守将考虑到西门的特殊情况,认为是有恃无恐,倒愿意魏军从西门这死亡之门进入。   花翎带领火攻队来到城墙下,指着夜香池的位置,让他们火箭、燃烧弹齐发。顷刻间,西门内浓烟滚滚,城头士兵抱头鼠窜。不一会儿,只听见“嘭嘭”几声巨响,地动山摇,夜香池旁的城墙也被震塌一角。   城外的魏军此时蜂拥而上。很快用云梯爬上了城头,斩杀了守门士兵,开启了城门。大军一拥而入,只见西门内一片残垣断瓦,狼藉不堪,空中还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其中夹杂着一股奇异的恶臭。   激烈的巷战开始了,柔然士兵不断地从街角巷口冒出来,他们的任务就是杀,杀,杀!个个都杀红了眼,只要见到是穿柔然士兵青绿色衣裳的一律挥刀过去。花翎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战争场面,心都颤栗了:什么是杀人如麻?什么是砍脑袋如切西瓜?什么是血溅三尺、血流飘杵?她通通见识到了!   她虽然也握刀在手,但从来不敢真正砍向任何人。都是敌人的大刀挥来,她左支右挡,有时迫不得已才用刀划伤对方的手臂或大腿,但她已经很不忍心:这一刀下去可能就造成了一个残废啊!   因为她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她总是被逼得狼狈不堪,还要身边的同袍救了她好几次。刀刃扎进躯体的声音竟是如此巨大,在这纷繁吵杂的环境中竟然清晰可闻。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让她恶心作呕。小石头就在旁边大叫:“牧野哥,小心!”   不知道前进了多远,也不知道他们杀了多少柔然士兵,她只知道,每前进一步,就有他们或敌人的鲜血洒落。在浓重的暮色里,一切就像一场模糊不清的噩梦。   前进到昨日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城中心,现在俨然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另一队魏军正和柔然兵在激烈厮杀。看来南门已破,魏军主力已经入城。   花翎他们见此情景自然是直扑上去,前后夹击柔然人。她不敢往中间走,只是在外围帮帮手,解救一些陷入困境的兄弟。   突然,听闻一声震天大吼,她还来不及分辨是什么,一柄长枪便霍然杀到,她本能地举刀一挡,但来者气势汹汹,力道奇大,她只觉虎口一震,大刀便脱手飞了出去。紧接着,长枪第二次袭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杨书君你果然是个乌鸦嘴啊!   千钧一发之际,花翎身子一偏,堪堪避过雷霆一击,长枪刚从她耳际刺过。但对方马上回枪往她颈脖上一扫,此时她身体已失去平衡,再无法避过这一击。   只听见“锵”地一声,火花四溅,另一柄长枪挑起了正要落在她肩头的长枪。昏暗的暮色中,银色的铠甲闪耀着白光,凛冽的目光散发着逼人的寒气,丰神俊朗的模样如战神重生。   两柄银枪好似两条游龙在缠斗,杀得难解难分。此时花翎才看清方才袭击自己的就是在彭阳县城下见过的塔吾尔。他和冯非寒都使长枪,但一个枪上缀黑缨,一个枪上缀红缨。只见黑缨、红缨上下翻飞,煞是好看。渐渐地黑缨的舞动略显呆滞,而红缨的舞动越来越灵活,最后黑缨被红缨压着打,只有被动抵挡的份了。   突然,冯非寒一声清啸,塔吾尔手中的长枪便被挑落在地。紧接著,冯非寒回枪一刺,正中塔吾尔前胸,盔甲被刺穿,枪头没胸而入,血花四溅,塔吾尔从马上跌落尘埃,柔然的一员猛将就此陨落。   冯非寒收枪端坐在马背上,红缨银甲,白色的战袍被微微的夜风吹动,在傍晚最后的一点微光里,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不知何时,两军的战斗已结束,柔然士兵和魏国士兵一样静静地仰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常胜将军,他们的武器被扔在一旁。   这画面好萌啊!   花翎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刚才惊吓过度,还是被冯非寒的美色所诱。但此时此刻,对这个美丽无比的救命恩人,她是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景仰之情——人说人无完人,但他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啊。   冯非寒目光扫视了全场一圈,说:“看好俘虏,各就各位。”然后,将目光落在了花翎身上。她心里一阵发抖:为什么我觉得他现在很生气,而且是在生我的气呢?   冯非寒皱了皱眉,催动身下的奔月小跑起来,经过她旁边时,弯腰一捞,便将她擒上了马背,将她横放在身前。花翎狼狈地抓住他的一条裤腿,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心里在痛哭:那么优美的姿势将我带上马,为什么接下来不是让我坐在你怀里,而是将我像个麻袋一样横放在马背上?这样的姿势很不雅的,你知不知道?……何况我还是个女人,现在我的MM被压得生痛,你想将它变成红豆煎饼么?   噩梦   花翎在马背上,一路被颠得头晕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但看地面晃动的生物,应该是去到城外了。   “下来!”冯非寒跳下马叫道,但她刚支起身子,他又一步跨过来一把抱起她,像扛麻袋一样将她扛在肩上,她的脑袋再次倒悬充血。   这画面好经典!《Hello,小姐》等经典韩剧里,强势男主不都是这么对付野蛮女主的吗?女主无不惊声尖叫,玉腿踢蹬,粉拳乱捶。但她能吗?   她可以从冯非寒坚硬的肩部肌肉上感知他此时强盛的怒气,如果她还有丝毫的挣扎、不合作,她真的不敢想象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所以她尽职地扮演麻袋,虽说长时间充血的脑袋正无比胀痛,令她头晕欲呕。   冯非寒一把将她扔在床榻上,她被震得头晕眼花得不行,但仍记得要从床上挣扎着爬下来。   他一手按住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她想要转过脸去却被他捏得死死地,唯有咬紧牙关。   他端详了一会儿,啐道:“满脸的鲜血,真丑!”   花翎无语,只是瞪视着他。他也满脸怒气地回瞪她,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花翎用手推着他的身体,希望他可以放开对自己的钳制,但这反抗惹来他更大的怒气和更紧的掌控,他甚至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正面面对他。   她默默地闭上了眼。   然后,然后“哇”地一声,吐了他一身的脏物。在隐约的泪光中,她看见他一身的狼狈,那银光闪耀的盔甲,那纤尘不染的战袍,全毁在了她的这一吐上了,她这次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了,过后杨书君非把她煎皮拆骨不可。   冯非寒看着自己一身的污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她无辜地回视:我不是一袋米,你将我扛来甩去的,是谁都吐了,你还紧抓住我不放,能怪谁?   他瞪视她许久,然后无奈地说:“还不去打些水来,我要沐浴,你的花猫脸也该好好洗洗。”   花翎如获大赦,马上跑出营帐去准备。   待她将一桶温水提进主帐时,发现杨书君也在帐内了。一见她进来,他便猛瞪着她。花翎硬着头皮将水倒在浴桶里,无视他的滔天怒火,她毫不怀疑,如果冯非寒不在帐内,他会冲过来掐死她——他每日辛苦洗白的战袍啊!   “书君,一切就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你去安排吧。”   “是,将军!”杨书君躬身行礼退出营帐,临走还不忘狠狠地剜她一眼。   “过来帮我更衣。”他大刺刺地伸开两手,等待她的服侍。   果然是帐内亲兵啊,还要兼职丫鬟。她走上前,伸手拉下他铠甲的系带。脏物虽然已清理过,但还是可以隐约闻到呕吐物那股恶臭。铠甲可真重,她将它摆放在案几上,又回身帮他除下护心铜镜。   他站在那里像个衣架,一动不动的,任由她摆弄。她抬头看见他微抬的下巴,上面有隐约的淡青色胡渣。好——好性感啊!她的小心肝被勾引得跳动也失去了规律,双颊不由得染上了些粉色。   “外袍!”他轻声命令。   虽然心里质疑他为何不能自己脱,但她还是认命地走向前,伸手解开他的束带。束带的扣在背后,她只有双手环抱他的腰,头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帮他解下束带。这姿势实在是太暧昧,她的小心肝再次经受了严峻的考验。解下之后,她又懊悔得想把自己拍死:为啥自己不会叫他挪挪地,让自己绕到他身后去解呢?搞得自己像是投怀送抱,又像是乘机揩油。   她再帮他解下自己弄脏的白色战袍,现在他只穿着白色中衣了。他放下手臂,坐到床榻上自己脱下靴子。   她正想拿着脏衣服出去,就听见他说:“刚才你为何不躲开?”   “啊?”   “塔吾尔差点就一枪削掉你的脑袋了!”他低声咆哮。   “我有躲开啊!”她申辩,“只是我躲开了第一次,没有办法再躲开第二次……”   “怎么没有办法?你往地面上滚,不就可以避开了吗?”   “啊?”她以为她能避开第一次已经算是急中生智了,谁知还能有避开第二次的办法。   他看见她的表情,不由得骂道:“我说你是个笨蛋,果真没错!”   她被骂得哑口无言,呜呜,真气人哪,但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似乎真的是很笨啊。   “下次放聪明点!”他打量了她一眼,“不,明天的大战,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也不准去,就给我呆在主帐里,免得又莫名其妙地陷入困境,又要劳烦别人来救你!”   “是!”她欣然应允,她哪国人都不是,才不想将自己的小命丢在这场战争里,何况那鲜血横流、脑浆涂地的场面实在叫她恶心,她今晚肯定会做噩梦的。   待她洗净那件战袍,才发现自己今晚没有歇息的地方。真不明白,为什么冯非寒不吩咐拔营进入城内,云城不已经尽在魏军的控制之内了吗?   她打算回主帐拿回自己的东西,然后去和小石头挤一挤。   帐内的火把燃烧得正旺,冯非寒正坐在案几前研究着云城的城防示意图。抬头看见她就说:“你先睡吧,我还要再看看。”   “嗯。”她拿起自己的包袱就走。   “你去哪儿?”他叫住她。   “去睡觉啊。”她眨眨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去哪睡觉?”   “去找小石头挤一挤。”很久没有和他一起睡了,不知会不会不习惯。   “今天扎营很匆忙,有些营帐还未完全扎好,睡不了人,所以个个营帐都会很挤,你还要去挤一份?”   有这种事?他的士兵不是向来训练有素的吗?她疑惑了。   “你就在这里睡吧。”   “这里?”她看着地面上铺的地毡,虽然这几天气温较高,但睡在地上还是会着凉的啊,何况草地上的湿气特别伤身。   “谁叫你睡地上了?床榻那么宽,还怕睡不下你吗?你又不是没有试过和我一起睡。”   他低头继续研究他的地图,不再理会她。但他的话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将包袱放在床榻上,拿出几件换洗的衣裳,说:“我去洗洗再回来。”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道。   看看他那样子,花翎心里就来气:他不知道他刚给她投下一个重磅炸弹么?想想要跟他同床共枕,她就呼吸不顺,再想想那一夜的春梦,她就担心自己会彻夜不眠。   等她清洗完毕回来,冯非寒还伏在案几上涂涂写写地。她便赶紧脱掉外衣,爬上床,拉过薄被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今天一天真够震撼的!她身体疲累得不行,但脑袋里却走马观花似的闪动着那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面。渐渐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了。   她只知道自己置身于一个血腥的世界,无数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个人的面孔都是那么狰狞可怕,脸上直流的鲜血像是一条条蠕动的红色虫子,又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血色蜘蛛……   突然,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脚。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血淋淋的死人手,小指头还被削掉了……   “啊——啊——”她惊声尖叫,拼命地踢动双脚,想要摆脱它的纠缠。   “嘘,嘘,别怕!有我在。”一个温暖的声音告诉她,身体也被搂进一个温暖而安定的怀抱。   这是谁呢?她想,啊,一定是爸爸。小时候,爸爸总是对她说“别怕,有爸爸在”,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被一只大黑狗追,爸爸就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说:“嘘,嘘,别怕!有爸爸在。”现在是爸爸入梦来保护她了吗?   想起爸爸,就想起自己掉落在这混乱的时空,她的泪水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梦里流泪,眼泪会流出来吗?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抽泣声。   次日清晨,花翎醒来时,帐里只有她一个人。昨晚冯非寒什么时候睡,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倒是对那个噩梦还心有余悸。   摸摸自己的脸,眼睛酸涩,有些痛,看来她昨晚是真的流眼泪了。不知道有没有吵醒冯非寒,否则又要被他教训了。   走出帐门,见士兵们都忙忙碌碌,各做各的事,态度安详,一点也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不安。可能经过昨日一役,他们更加深信,冯非寒就是常胜将军,在他的带领下,没有不胜的仗,所以他们只要安心等待他的命令即可。   花翎抬头一望云城,城头上立的守军居然还是柔然军的青绿色服装!怎么回事?!   再看看城门,居然是紧闭的。难道昨夜柔然人又重新夺回云城了吗?看看魏国士兵们的表情,不像是啊。   花翎在营寨里四处走动了一下,发现营里少了不少士兵。顿时心里明白了,这肯定是冯非寒的疑兵之计。滨城的守军肯定没有料想到云城连半天也没有撑住就被攻破了。现在魏军大营未撤,一部分在营寨里,一部分在城内。只要柔然援军相信云城未破,魏军就有机可乘。冯非寒果然狡猾,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也不丢脸啊。   柔然援军果然在魏军用完午饭后不久抵达,远望援军旌旗飘飘,浩浩荡荡,应该有近万人之众。冯非寒率领魏军出营,在南大门前的空地上摆好阵势,静待柔然援军的到来。   花翎则留在大营里,她可不敢违抗冯非寒离开前那个警告的眼神。虽然这一仗将来肯定会载入史册,但会丢脑袋的热闹她可不敢看。   远远地,只见两军对峙,暗红对青绿,云停风止,气氛凝重。   “杀——”终于柔然援军按捺不住先发动进攻,青绿的潮水便直涌向暗红的堤防,但暗红色突然从中间分开,打开一个大大的缺口,青绿的潮水便从缺口处直冲南门了。柔然军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缺口瞬间已重新合拢,青绿已完全陷在城墙和暗红的包围之中。   激战   原来放置在魏军军阵旁的抛石机,此时突然发动,不断地向城门方向抛掷石块,聚在城门边的柔然士兵被飞石砸中的无数,可想都头破血流了。   外围的柔然士兵又不断被魏军攻击,前排的魏军皆是左手执盾,右手持刀,占尽攻防优势。魏军的阵法是早就设想好,有备而来的啊!   青绿色的柔然军如一只笼中困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两扇紧闭的城门上。终于,城门不负所望,慢慢地打开了。青绿色的潮水一拥而入,希望可以进入城内避难。但片刻间,情势突转,原本涌入城内的柔然士兵又纷纷往城外挤,想必在城内遭遇了埋伏,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出。此时在城头的身着柔然军服的士兵也有了动作,纷纷朝城下的柔然军射箭、砸石头、倾倒火油。柔然士兵如同置身炼狱,惨叫声此起彼伏,像负伤的野兽四处逃窜,盲目突围。柔然军已完全失去了指挥,乱着一团。   难道柔然援军近万人,就要全军覆没?花翎想想,不寒而栗。   突然,她听到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传来。转头一望,见大营左侧一队人马正飞驰而来,大约有一千人,皆着青绿色衣裳!柔然援军竟然分成了两批!   她急忙从哨岗上爬下来,跳上一匹马,猛地一拉缰绳,就朝正在激战的阵地飞奔而去。   冯非寒一身银白,非常夺目。他骑在马上,正在阵旁用令旗指挥阵型变化。   她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靠近,不时还有一两支箭从她身边飞过。但她顾不了这些,她只知道她要立刻飞到他身边,告诉他还有敌军来到。虽然敌军奔驰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可能会跟她同时到达,但她不管,她只知道快点,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快点去到他身边。   “将军——将军——”她一边跑,一边狂呼,虽然她知道在如此噪杂的环境、如此紧张的时刻,他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她还是徒劳地呼喊,不顾辣辣生痛的嗓子。   不知是上天见怜,还是心电感应,冯非寒居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她和她身后的那支柔然军队,他脸色大变,立刻挥旗改变队形。左侧的魏军立刻有一个方阵分离开来,前往大营方向阻挡柔然援军。原本对柔然军严实的包围从中间让开了一个缺口,被困的柔然士兵纷纷涌往那个缺口,途中又被魏军斩杀不少。   花翎见冯非寒已经收到了警示,便想改变路线,让身后的大军通过。谁知大军已到身边,最前头的那人挥舞着大刀朝她扫过来,她连忙滚下马,变作个滚地葫芦,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爬起来。   柔然援军和魏军前来阻挡的方阵瞬间就展开激战。花翎陷在阵中冷汗直流,刚才来得匆忙,她一件武器都没有。   “呼!”背后冷风乍起,她弓身一躲,回手搭上对方的手臂,借力一推,他便收脚不住,往前扑倒。她乘机起脚往他背后一踹,他便重重地跌落地面。她迅速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右手手腕,他吃痛单刀掉落地,她一把持起,对方趁她蹲下身时扑上来,她便本能地将手中单刀往前一送,立刻听到一声惨叫。她拔起刀,抬头一看,对方已然断气。   她呆了呆,来不及多想,又有武器朝她袭来,她只好挥舞着手中的单刀继续拼杀。杀一个和杀十个有何区别?在生死交锋的战场,仁慈只是一个笑话。渐渐地倒在她刀下的人多起来,她也无暇理会那么多,自己的生命、同袍的生命,和柔然人的命比起来,应如何抉择,自是不用说。她的心渐渐地麻木起来,身上沾染了比昨日更多的鲜血。   这样的杀戮何时才能停止?触目所及,皆是闪动的刀光,飞溅的鲜血。人命薄如纸,顷刻似烟散。人间地狱莫过于如此。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声狂吼,花翎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身如巨塔的柔然军官正挥舞着一对大铜锤,扫中的人非死即伤,可谓所向披靡。   居然是使大铜锤的!花翎印象中只有李元霸这样天生神力的人才会使用这样重型的武器。她本想离他远一点,以免被风尾扫中,但此时却发现小石头正在他的攻击范围里。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霉啊?眼看大铜锤就要击向小石头了,花翎不得不铤而走险,跳起来攻击大铜锤的背部,希望可以一击即中。不料,他虽然身形巨大,但反应也不慢,他也立刻回身一抡大铜锤,花翎只觉背部巨痛,身体被挥到草丛中,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花翎突然醒了过来。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花牧野——牧野哥——牧野哥——”声音中带着哭腔。   花翎想要开口回答,但嘴张了张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她想抬抬手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被人压着。不用说,身上那个冰凉的身体已经是个死人。   后背和胸口都是那么痛,她怀疑是不是被击断了肋骨,还是震裂了内脏。口里依然有股甜腥味。整个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似的,手脚全不听使唤,连将身上的尸首推下去的力气也使不上来。   “花牧野——”   “牧野哥——”   一声声的呼唤越来越近,花翎已经可以辨认出叫“牧野哥”的是小石头了。这小子死里逃生了?也不枉自己挨了这么一下啊,她有些安慰地想。   “花牧野,快看,我找到花牧野了!”有人惊喜地叫道,她诧异了,我这样你都能看见?   “牧野哥——”小石头爆发出一声大哭,将她吓了一跳:我还没死啊,你不用怎么夸张吧?   “牧野哥,不,这不是牧野哥,我不相信……”小石头一叠声地说。   “真可怜!脸被完全击烂了,如果不是这短头发和白汗巾,还真看不出是谁。”有人低声说。   花翎这回全明白了:他们将别人错认为自己了。她苦笑,张嘴想叫唤,但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发不出来。不知是当初她在马上狂呼弄伤了声带,还是内脏受伤气息上不来。   “这真是花牧野吗?”一个冰冷而低沉的声音问。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小石头马上大声回答,似乎在说服自己。   少顷,小石头惊喜的声音传来,“不是的,他真的不是牧野哥!你看,将军,这不是牧野哥,他左手上没有一块小小的暗红的胎记,我记得牧野哥手上有的!“   胎记?花翎黑线,这么隐私的事也被他宣扬出来了。等他们再继续寻找下去,小石头不知还会爆出什么话来。   花翎竭尽全力举起自己没有被压住的那只手,手抬起,然后重重地掉落。   “这里还有人活着!”有人惊叫。   然后她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被移开,眼睛终于可以看到头顶明亮的天空。   “牧野哥!”小石头扑上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这小子的眼泪怎么比女人还要浅啊?她想伸手刮刮他的脸羞羞他,未能够,她又想露出笑容,却扯动胸口的痛,变得呲牙咧嘴的。   “你还可以动吗?”听来冰冷的声音却让她感觉有些温暖。   “不能。”她还是只能发出一点喉音,于是又轻微地摇了摇头。如果可以动,刚才就不会“诈尸”了。   “那你还乱动?!”他伸手握住她的肩,但又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好像她是易碎的玻璃,一不小心,她就会哗啦一声变成一地玻璃碎,再也不可挽回。   “快去叫刘大夫来!”冯非寒对身后的人吩咐。   “牧野哥,你究竟伤到哪里了?”小石头紧抓住花翎的一只手,换来冯非寒的一阵瞪视,他连忙放开手,“他们说,是你把我从那个什么圣虎将军手里救出来的,是吗?”   花翎眨了眨眼,电视里全身瘫痪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原来当时小石头并没有看见自己,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刚才才找错了尸。   冯非寒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你是不是被圣虎的大铜锤击中?”   花翎轻轻地嗯了一声。   “击中哪里?胸口?”   花翎不出声。   “肩膀?”   她还是没表情。   “后背?”   她眨眨眼。他身体似乎在瞬间放松下来,轻轻舒了一口气。   “刘大夫来了!”   小石头连忙起身让开让刘大夫给花翎检查,“刘大夫,你好好看看,牧野哥伤得很严重,动也动不了!”   “她被圣虎的大铜锤击中后背,现在身体不能动,也说不了话,刘大夫你看看。”   刘大夫拉过她的手把了一会儿脉,说:“她因为背部受到猛烈的撞击,内脏有些移位。”瞄了瞄她嘴角的血渍又说:“可能脾脏破裂,导致吐血,现在要小心移动她,我开些调理的药给她吃,但这些日子她要卧床静养。”   花翎闻言马上变了脸色,要卧床静养,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她的女人身份还能藏得住吗?除非那个照看她的人是瞎子或白痴。   冯非寒伸手招来了一副担架,然后像抱个瓷娃娃一样,和刘大夫一起将她移到担架上。   花翎被抬去城内,兜兜转转地,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她被安置在柔软的床褥上。她的伤口很痛,像是火烧,又像是凌迟的刀割,她觉得好累好累,所以顾不上还在旁边商量着什么的冯非寒和刘大夫,闭上眼睛,进入了黑暗的梦乡。   受宠   花翎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食物中那特别的肉香让她发觉自己此时饥肠辘辘得难以忍受。她吞了吞口中的唾液,睁开了眼睛。   一张俊美无匹的脸映入眼帘,冯非寒正定定地看着她沉思。花翎吓了一跳,定神后挣扎着要爬起来,睡了一觉后手脚有力气多了。   “别乱动!”他嘴上喝斥着她,手上却帮她坐起身,将镂空藤枕竖起来给她靠背。藤枕是方形的,花翎靠得很不舒服,但又不敢说出来,只有歪歪地靠坐着。   冯非寒起身走出了房间,这时花翎才发现自己所处的房间装饰豪华,床榻、桌椅都是以上等的木料制成。虽然她看不出是什么贵重材质,但看那细致的纹理、厚重的手感、典雅的设计,应该都是价值不菲的。屋内还用了大量的绸幔装饰,窗帘、床幔用的都是淡淡的青绿色,上面有一朵朵精致的花纹。这似乎是女子的居室,这原本是谁住的呢?   冯非寒从外间回来,怀里还抱着一床被褥。他将藤枕拿下,又将被褥堆叠在她背后,让她靠起来更舒适。   花翎注意到刚才将自己唤醒的食物正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看起来是粥。   “将军……拿来……给我吃吧……”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指了指案几上的碗。   “很饿了吗?”他端过那碗粥,坐在床沿上。   “嗯。”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在等待主人赏赐肉骨头的小狗。   是带着浓浓肉香的肉糜粥,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地响了一下。她的脸立刻红了,隔得这么近,他一定听到了,好丢人啊。   “真的是很饿了啊!”他慢悠悠地吹了吹微微冒热气的粥。   花翎怒了,有这么折磨病号的么?貌似自己还是因公负伤的。她伸手去端那碗粥,他却不给她,还说:“你确定你可以端着这么大碗粥吃完?”   还取笑自己食量大?花翎气鼓鼓地说:“我本来……就食量大,何况我……现在……饿了,很饿,很饿了!”你就别虐待我了。   “你确定你有力气端着它吃完?”   呃?   看着他舀着一勺粥送到自己嘴边,她惊呆了,……他……他不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吧?   果然,受宠若惊,惊得她都结巴了:“不……不……我……我……自己来……”想自己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穿越过来后也是被大大遗忘的配角之中的配角,从未体验过穿越女主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荣耀,女主梦早几年她就不做了,现在,这超级美男加冰山大将军居然要亲自给她喂粥,怎不叫她惊得下巴都掉了?   “你确定……可以?”他平静地望着她,但她为什么感觉到强烈的威胁呢?   “那有劳……将军……了……”   送上门的美男服务,为什么要拒绝?说不定大将军他只是要体验生活,成就一段常胜将军为负伤小兵喂粥的美好传说而已。话说,自己不顾个人安危,只身冲入战场示警,也是值得可歌可泣的伟大功绩,不是吗?   心理建设完毕,她便坦然接受了大将军喂过来的粥。他显然是个生手,几次喂得粥从她的嘴边掉下来,还好他武功非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否则就要弄污被子了。还有几次,他弄得粥粘在了她的嘴边,她即使想把舌头伸出来舔也没办法将它弄进嘴里,他就用勺子帮她刮进嘴里,越刮越多,结果弄得她一下巴黏糊糊的粥,狼狈的样子像个一岁小儿吃完米糊没擦嘴。   如斯美丽的将军,如此暧昧的场景,如此狗血的桥段,为何不能也来一段让她想来就面红心跳的浪漫回忆?偏偏到了她这里,就一切都那么地现实主义,现实得她想哭,刚刚兴起的女主梦再次轰轰烈烈地破灭了。   她心情极度郁闷,只是机械地吞下他送进嘴里的一口又一口的粥。而他呢?似乎正为自己笨拙的动作而懊恼。于是,在尴尬而沉闷的气氛中,一大碗粥见底了。   “吃饱了吗?”他问。   “呃?”她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将那碗粥吃了个底朝天,肚子也有些胀鼓鼓的了。   “饱了……很饱……”   “那好。”他端着空碗出去了。   花翎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汗巾,发现上面染了不少暗红色的血渍,真够脏的,但那黏糊糊的下巴不擦一下怎么行?   她使劲擦了几下,但仍感觉很粘,真难受。   “你用这个擦擦!”冯非寒走进来,递给她一块湿手巾,然后转身就走。   她愕然地望着他匆忙而有些狼狈的背影,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她刚才似乎看见冯非寒同学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色,难道他害羞得脸红了?——啊,啊,想想冯大将军面露害羞的微笑,纯洁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年,那画面真让人喷鼻血啊。   尽管如此想,她还是感激涕零地拿着湿手巾擦干净了下巴,正寻思该将湿手巾放哪,就见小石头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牧野哥,我给你送药来了——”   他将一碗还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案几上,然后走到床边接过她手中的湿手巾。   “牧野哥,你身子好点了吗?”   “嗯,”花翎指着他手中的湿手巾说,“洗洗,我想……擦擦……脸上的血……”   “你脸上没有血啊!”小石头回答。   “没有?”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发现也很干净,但她明明记得昏迷之前自己是满手鲜血的。是谁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擦了身?看看衣服,还好没有变动。   “柔然人……怎样了?”自己洒热血,也差点抛头颅的这场战争结果如何她还不知道呢。   “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小石头一提起这场战争就眉飞色舞,“你不知道我们的大将军有多么地厉害,如果不是柔然人狡猾地还预备了第二支援兵,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最后呢?”   “最后,虽然第二支援兵的出现出人意料,但也丝毫难不倒我们的大将军,他镇定自如,令旗一挥,派出一部分士兵拦截后来的援兵……”   这些我都知道了啊!花翎郁闷地想,这孩子一提到他的偶像就兴奋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半天都没有说道重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和后来的援兵激战在一块了。援兵当中有一个人特别厉害,据说是叫做什么圣虎将军的,他力大如牛,双手使一对大铜锤,舞起来虎虎生风,没人能近他的身,被他的铜锤扫中就是非死即伤,他可是伤了我们不少的兄弟啊,当时我也在他身边,他的大铜锤扫向我时我几乎吓傻了……对了,牧野哥,你不是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战吗?怎么后来又来了,还救了我?”   花翎几乎要呻吟出声。   “以后……解释……你先说……结果怎么了?”   \“哦,那圣虎一边大吼,一边挥舞铜锤折杀了我们无数兄弟,好在大将军很快赶到,他的枪法出神入化,不用几个回合,就一枪挑中了圣虎的手腕,然后趁他铜锤落地的当儿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厉害……”虽然她不怀疑冯非寒的英勇,但事实肯定不是小石头说得那么轻巧。   “那是,有谁能厉害过大将军?大将军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运筹帷幄无人能及。最后柔然人只有少部分逃出重围,和死剩的一些援军一起逃走了。——真是可惜了!”   小石头扼腕,一脸的遗憾。花翎心中暗叹,经过一次血腥的战争,人命在他眼里已经不算什么,尤其是敌人的。   小石头端起那碗汤药给她,她望着那黑乎乎的液体,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扬起头一口气将汤药全灌进嘴里。恶心,好恶心。她咬紧牙关,熬过那阵欲呕的冲动,然后将嘴里剩余的药一口全吞进肚里。很好,都下去了。穿越之后,她学习了不少技能,吞苦茶的功力了也提高了不少。她真怀念竟陵王府里的蜜饯,但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怀念的。   小石头走后,花翎仍觉得口中的药味浓重,便想下地倒杯茶漱漱口。一只脚刚沾地,一个声音便喝道:“你干什么?找死吗?”   花翎不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闻言便乖乖地挪回床上。   “我只是想倒点茶漱漱口而已。”   “那你不会叫人帮手的吗?”   “叫谁?”   “我不是叫石磊来陪你吗?”   “他刚拿了药碗出去。”   “那你可以叫唤别人,难道这么大的将军府没人了吗?”   花翎有些头疼了,他为什么那么紧张啊?不就是她想下地吗?她又不是伤得丝毫动弹不得。刘大夫说她要卧床静养,但不是真的连地都不给下吧?比如她人有三急时,总不能也在床上解决吧?   想到这个问题,她还真觉得自己需要去方便一下,刚才可是喝了一大碗粥加一满碗药茶。她看着身边的冯非寒为难极了。   问题   “这是……守城……将军府?”她艰难地吐出这句略长的话。   “嗯,不过现在是我的将军府了。”胜者为王败为寇,他的口气是理直气壮的。他在离花翎较远的那头的床沿上坐下来。   “这是……”花翎望了望房间。   “好像是将军夫人的卧房,但我们进驻时府里已经没有人了。”   肯定都逃了,现在不是已命丧黄泉,就是身陷囚牢了。花翎默然,乱世之中,将军夫人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号而已,独守空闺的寂寞,担惊受怕的煎熬,漂如浮萍的命运,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深谙个中滋味。   花翎环顾房间,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什么地方会有呢?   “那道门外是不是有个见客的小室?”花翎问。   “嗯,我在那里处理一些公文,你如果有事可以唤一声,我会听到。”   但我不敢使唤大将军你啊!现在我最想你离开,给我行个方便,她暗叹。她现在是觉得越来越急了。   “将军,我……很想……知道……”   “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昨天……南门……那么快……攻破……”她费了好大劲才说完这句话,也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他果然眉头一皱:“你现在不方便讲话,就别讲话,还操心那么多?”   “嗯……很好奇……”她是真的好奇,早就想问了。   “瞎操心!在我们乔装打扮前来云城时,我还派了一只一百来人的队伍易装而行,化成商队或小贩等,借上巳节的机会,陆续进入云城,然后留在云城内,为攻城做内应。如果条件不成熟,他们就会在三日之后陆续撤离。所以,西门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时,他们就知道时机成熟了,迅速地在南门发动进攻,打开了南门的城门,我们的大军自然就攻进去了。”   花翎满脸崇敬地看着他:深谋远虑的诸葛亮啊,我景仰你!   冯非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地勾起。——天哪,难道他在笑?花翎眨眨眼想要确认清楚,但仔细看时又与平时的冰川表情没有什么大的诧异,只是可以感觉他的心情很不错罢了。不过任谁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都是心花朵朵放的。   伴君如伴虎,伴此君就如伴着一只银狐,你永远猜不透他冰冷的表情后真正的心情,永远想不到他会使出什么样的计谋来战胜他的敌人。但此刻花翎最想知道的只是他什么时候才会走,她好急啊——   “将军,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申时。”   “难怪……天色……暗了。——将军……你……去忙吧……”   “好,”他站起身,“你给我乖乖地躺着。”   他拿开她身后的被褥,帮她躺好,转身准备离开。   “将军,哪里……可以……如厕?”她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问出了这句她最想问的话。——她等不及去找便桶啦,万一屋内没有便桶,她岂不是要……   “啊?”   可能她声音又小,又用被子盖住,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他回过身发现她像只顾头不顾尾的山鸡,遮住了脸,却露出了一把头发,便一手扯开了她的被子。   她把脸埋在床铺里,死也不回头看他,只是被窝里闷闷地传来:“我……要……如厕!”   屋内一片死寂。   花翎双耳发烧,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时间似乎停止了。   终于,听到他说:“我……我马上去叫人准备……”接着便是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就有个士兵提了一个便桶过来。那人将便桶放在床边,便帮她掩好门离开了。   花翎连忙爬起身,解决了这不得不解决的问题。躺回床上时,觉得浑身舒畅,人生美好。   不多时,又有人敲门进来,还是刚才的那个士兵,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便桶。他行了礼后说:“这个干净的便桶我放在屋角,给你晚上用。我明天再来清理。”说完又提了脏的便桶出去了。   花翎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难堪画面,简直是羞愧欲死。想想自己后来面对那个士兵的表情,是无比地坦然,但为什么自己面对冯非寒时就那么地……自己现在是男人啊,自己和他说要如厕是在平常不过的事了,那些男人们不也一起上厕所么?自己真是猪啊,果然是笨死的……   受不了自己的愚蠢而丢脸的行为,花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煎烙饼。胸和背都是那么地疼,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睡才不那么辛苦。话说自己自从归入冯大将军麾下,就一直灾难不断,受伤多次,被箭射啦,被梁砸啦,被铜锤击啦,他真是自己命中的灾星。   渐渐地,屋内完全陷入了黑暗。花翎在黑暗中纠结了许久,烦恼着如何在养病期间保住自己的秘密。真难啊!   突然,外室出现一些光亮,接着见冯非寒提着一个灯笼进来。他身后跟着孔青己,孔青己手里端着一个木盆。孔青己将木盆摆在了地上,花翎见盆里有水,水上还漂着一条白巾,她不由得暗暗叫苦。   “你回去歇息吧!”冯非寒对孔青己说,一边将屋内的油灯点燃,然后将灯笼插在床头。   孔青己出去了,还帮忙掩上了门。室内只剩他和她。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先擦擦身,然后我再帮你上药吧。”他看着掩不住慌乱的她。   “唔,刘大夫不是说要我卧床休息,不要乱动吗?”   “所以不能给你洗身,只能给你擦身。”   “不用了,一两天不洗身也不怕,军中不是有些士兵半个月才洗一次吗?”虽然经过一天的折腾,身上有些黏糊糊的,挺难受,但肮脏事小,走光事大啊。   “你不是很爱干净,下雪天也要天天洗身的吗?现在你受得了?”   他竟然留意到她这些小习惯?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冷漠、不近人情。   她“嘿嘿”一笑:“非常时期非常处理嘛,身上实在太疼了,我怕动动会更痛?”   “真的很疼?”他眼里有掩不住的关切。   “嗯,真的很疼,很疼,疼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她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但那泪花不会是疼的而是急的,他千万千万别叫自己洗身啊!   他面色阴郁地走过来说:“给我看看你背后的伤。”   “不用了,没有破皮,只是瘀伤而已,不用看了。”她吓得脸色都变了。   “那你刚才说很疼?只是瘀伤怎么会那么疼?”他步步紧逼。   天哪,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挖个坑给自己跳。   天做孽犹可活,自做孽不可活。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薄被,她紧抓着被子不肯放手。   “真的不用!真的不用!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疼啦!真的不用了——”她在床上滚动,急得简直要哭出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不擦身,你也要上药呀。”   “上药?”她停止滚动,惊讶地说,“我身上又没有什么伤口,上什么药?”   “你背上的瘀伤要擦一些药。”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给她看,“就是你上次被营帐横梁木砸伤是用过的那种药。”   “哦,那好,你给我,我自己擦就行了。”上次是一边手伤了,才需要劳动他的大驾。   “你确定你自己够得着?”   “够得着!够得着!”   “但这种药要反复地按摩才能生效,你这样反手擦药,不也是很费力?牵动了你的内伤该如何是好?还是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不敢劳动将军大驾,瘀伤不擦药也会自己好的。”   “但擦了药就不会那么疼,瘀伤那青黑就可以早点褪。”他循循善诱。   “不必了,青黑什么时候褪都没有关系,反正都看不到,别人看不见,连我自己也看不见,三个月,一年才褪也没什么所谓。”她才不在乎这个。   “你,你究竟是不是——”他说不下去。   “嗯?”他貌似很生气,他希望自己快点好,早日还清人情吗?   “是不是要刘大夫亲自来,你才肯上药?”   “不,不必再请刘大夫来了。”如果一定要,她宁愿是一个美男而不是一个糟老头。同样是被看,但如果是个美男,好像自己就没有那么吃亏,这是什么心理?   “将军,我真的没什么,我睡了一觉,吃了一碗粥,喝了刘大夫开的药茶,已经好多了,力气已经恢复了很多。”她近乎哀求地说,“我保证很快就会痊愈,变得活蹦乱跳,好不好?”   “不好。”他一口否决,“你的保证可不值钱。我还记得早上你保证乖乖地呆在大营,不再惹是生非,但结果呢?又要我前去救你,如果不是运气好,你早和那堆死人一样了。”   惹是生非?这也叫惹是生非?她真是比窦娥还冤。她冒险去示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她无语地望着他。   “你究竟上不上药?”他有些不耐烦。   “上。”她万般无奈地低声回答,他的口气哪是给她选择啊?她可记得上次她拒绝脱衣,结果被霸王硬上弓的事。在强权面前,她向来经不起考验。   真相   “上。”她万般无奈地低声回答,他的口气哪是给她选择啊?她可记得上次她拒绝脱衣,结果被霸王硬上弓的事。在强权面前,她向来经不起考验。   不想再重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误,但又不能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脱衣解带,她唯有将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薄被底下解开衣带。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一直来都是瞎子吗?”   说完,转身走去外室。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花翎闻言僵在那里,好一会儿脑子才恢复运转。   虽然一直隐约感觉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他没有说破,也从来没有以女人的身份看待她,所以她宁愿鸵鸟地相信他还不知道,所以一直以来还在他面前笨拙地掩饰自己的女儿身份。而他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点破。看自己绞尽脑汁却又错漏百出的演出,一定觉得很好笑吧?所以,有时他摆着一副千年冰山的面孔,实际上内里早已笑得肚痛了。真腹黑啊!   被点破了秘密,花翎一直悬着的心反而放松下来。他知道了却一直没有说,这说明他也默许了在军营里她这个特殊的存在。因而,她有一种找到同盟军的感觉。   她摸了摸后背最疼的地方,不得不将束胸布也一并解下来。但也多亏这几层布,她的背应该没有那么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外面喊:“我好了……将军……请进来吧!”   冯非寒走进来,看见她仍旧用被子裹着自己,但衣物已放在床的内侧。   “将军,麻烦你……帮我拧一下……那条湿手巾,我想……先擦擦身。”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脸皮更厚一些,一副豁出去的姿态。但仍无法控制自己的羞意,双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冯非寒从盆里捞起手巾,拧干递给她,看见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连忙转身背对她。   她无限感激地接过手巾,先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才开始擦拭自己的上身,至于裤子,她是打死也不敢脱的了。   清理完毕,她举起手巾叫道:“将军……我可以了!”   冯非寒回转身,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过手巾。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见自己胳膊和一边肩膀都露在外面,被暗红花的被子一衬托,显得无比的光滑白皙,常年长袖捂着,美白效果真是惊人。   花翎连忙往被里缩了缩,冯非寒也接过了手巾,默默无言地将手巾在盆里洗了洗,又递给花翎:“你再擦擦吧。”   于是花翎将自己再擦洗了一遍,心里满是尴尬。她确定冯非寒对自己是没有兴趣的,因为如果有兴趣,在他们在云城外的小村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他就将自己吃干抹净了,还用等到现在?   话说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冯大将军他出身天潢贵胄,有天人之姿,又惊才绝艳,实乃货真价实的凤凰一只,而自己平凡堪比脚底沙,普通犹如路边草,所以哪怕这个军营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他也不会拿她来将就一下的,这一点她很放心。如果不放心,也应该是不放心她,她不是常被他的美色所诱么?   待她擦洗完毕,该上药了,她将被子盖住自己□的上身,面朝里背对着床外。然后,她感觉到他坐到床沿时床榻的凹陷,似乎还可以感觉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不知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花翎也不敢出声询问,只是感到自己的心跳愈发地激烈起来,身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又过了片刻,终于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地掀起,自己光裸的背露在三月微凉的空气里。她听到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声,然后是他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好圣虎已经死了!”   凉凉的药膏搽在她的后背上时,她又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皮肤上又不可遏止地产生了粒粒鸡皮疙瘩,只是这次他再没有出言嘲笑她。   他十分专注地为她擦药,一声不吭。当凉凉的药膏在他的搓揉下变得温暖起来,她的鸡皮疙瘩也就渐渐地消退了。   可能怕用力搓揉会触动她的内伤,他的手放得很轻,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拂过她的后背。她感觉到微微的痛,又感觉到他手掌温温的暖,以及夹杂着的一丝丝细细的麻。   后来,他抚摸的区域渐渐地扩大,几乎整个背部都触摸到了,甚至他的手掌还在她腰际的凹槽出停留了一会儿。花翎心里直嘀咕,这药膏要搽得这么开的吗?但也不敢出声质疑。如果担心冯非寒乘机吃她嫩豆腐,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终于,听到他长舒一口气说:“好了,擦完了。”还为她拉好被子盖好。   花翎于是将一颗一直悬着的心给放下来了。   “谢谢……将军。”   “你……好好睡吧。”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然后她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音,接着床前的灯笼被移走了。   待他走后,花翎才敢转过身来。如今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以后他们该如何相处呢?战争结束,他又打算如何处置自己呢……她陷入了深深的忧愁中。   花翎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被允许去房间外的小客厅坐坐。那几天,大多时候都是小石头来陪伴她,有小石头那张吱喳不停的嘴,她倒不怎么感到寂寞无聊,只是腰睡得发酸。他仿佛是《今日一线》的记者,上午向她汇报炸了锅的夜香池的修复工程进展情况,下午就告诉她谁谁谁听说云城妓馆里的姑娘特火辣,打算晚膳后去一探究竟。   冯非寒上午是不见人影的,但午膳后,他往往会在小客厅里处理一些公文。这不合规矩。花翎想是他害怕自己一个人会容易泄露身份,所以才来看着她。   晚上依然是他来帮她擦身上药,想想军中只有他和刘大夫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他没有理由叫一个老头来帮她做这些事。这几天天气似乎变得更热了,上完药,她身上又是一身汗了,冯非寒也是额上满是汗水。   第四天,她得到允许,躺在小客厅一角的软榻上看冯非寒处理公文。窗外春光明媚,一树桃花正灿烂地开着,有几支桃花还直伸到窗前。花色不是一般的粉红,而是一种紫红。如果粉红是二八少女,那紫红就是四六熟女,别有一种妖娆风姿。   午后斜斜的阳光照着她的半截身子,她慵懒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咪。转头看看案几坐后批公文的冯非寒,不由得感叹:他真是人比花娇啊!的确比窗外的桃花更能吸引她的视线,那漆黑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微抿的唇,优美的颈……花翎再一次匆忙地转过头,天哪,只这样看看她脑海里又出现不纯洁的画面了,现在她似乎特别容易被他诱惑,即使他什么也没做。以前她怎么会觉得陪着他办公无聊呢?现在她可是百看不厌啊,光是看着他发呆她也可以过一个下午了。难道和这样的人间极品相处久了,自己也变成了颜控?讨厌啊,自己在现代还一直为自己仁爱待人、有教无类而自豪呢。   一支桃花落在她怀里,她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他已经走了过来。   “这桃花就这么好看?我看你看得都流口水了。”他轻嘲。   “呃?”她连忙摸了摸嘴角,害怕自己真的看他看得流口水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身影显得特别高大挺拔,遮住了窗外射进来阳光。花翎迎着他背后的有些刺眼的阳光,看不真切他藏在阴影里的面孔,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融融,似窗外的明媚春光。   似乎有什么在空气中流动,暗暗传递。   “咚咚”两声敲门声打断了这逢魔时刻。   “进来!”冯非寒走回案几前。   杨书君推门进来,一脸的喜悦,看见躺在角落里的花翎以及身上的那支桃花,脸色微变,但转向冯非寒的瞬间又转为兴奋喜悦。   “将军,宁远将军王将军来信了!”   “嗯,王将军怎么说?”冯非寒平静地说,但花翎可以从他舒展的唇线上得知他现在是很高兴的。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秘密:他双唇紧抿时表示他心情不佳,而他唇线舒展成一条直线时表示他心情颇佳。原来他并不是一直都只有冷若冰霜一种表情,只是他的表情变化很小,一般人不能察觉而已。   “王将军说,滨城已在他们掌握之中!从云城溃逃而回的柔然残兵也全部歼灭!”杨书君兴奋得脸上发光。   “唔,王将军真不愧是老将,一点就通。”冯非寒翻着信笺满意地说。   “那也全靠将军的神机妙算啊!”杨书君看着冯非寒一脸的崇拜,仿佛少女看着自己心仪的男子,“如果不是将军在打算攻打云城之初就想好了这一步棋,叫驻守惠合城的王将军驻兵边界,等滨城前来云城救援时乘虚进攻,他们怎么能如此容易攻下滨城?”   “但王将军选择雷云谷来做埋伏,也是很聪明的做法啊!”   “如果不是将军提醒他要在滨城守军回师途中埋伏,他能想到这一点吗?”   “书君,王将军一生戎马,精忠报国,经验老到,我们不可如此轻视。”冯非寒轻声训斥。   “是,将军教训得是,我有些忘形了。”杨书君低头拱手。   花翎静静地听着他们交谈,没有插话,以免又和杨书君发生冲突,现在她可没有精力和他斗气。   想不到柔然人精心安排的子母城就这样被冯非寒的一石二鸟的计策一举拿下,她不禁暗叹,这就是所谓的算无遗策吧?花翎望着冯非寒,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和杨书君一样,都是满脸的崇拜。唉,最近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多花痴表情了。   偷窥   花翎在房里修养了大半个月才脱离病号的行列。虽然她觉得自己十来天就已经基本复原了,但冯大将军勒令她一定要静养,她不得不服从,尽管她后来没有小石头的陪伴,无聊得想蹲在墙角数蚂蚁。   好在她之后找到一点事打发时间,那就是在冯非寒办公的小客厅里练字。在他走后,还留有笔墨纸砚等文具,以及作废的几份公文。这些公文有些是鲜卑族文字写的,当然她是横竖都不太分得清的。但大多数是隶书的,这在竟陵王王府她已经过见到很多了。所以她又重操旧业,开始每天练字起来。   当冯非寒第一次见到她的字,很是吃惊,而花翎就很是得意。难得有自己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可以让千年冰冻的冰山脸破了一回功,她内心那个骄傲啊……   但冯非寒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似的。后来还送来一些文书来叫她誊正。于是,花翎又开始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生活。   写字写累了,她就甩着膀子,在将军府里四处溜达。   这日午后,她放下毛笔,看了看自己手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墨水,想去厨房洗洗手。穿过几条回廊,一路上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可能闲人都在午睡吧。   突然,身边的一间房里传来一丝奇怪的声音。很怪,像是在呻吟,但仔细听又不大像。但这种声音听来有些耳熟。是怎么回事呢?   花翎按捺不住好奇心,轻悄悄地走近那间房。在古代偷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吗?用手指沾点口水,对准窗纸一捅,便是一个小洞,然后偷窥者就可以用眼睛对着那个洞大大方方地偷窥了。   花翎也如法炮制。虽然口水里含有很多细菌,但是自己的,应该没问题。虽然手指也有点脏,但为了做戏做全套,她还是蘸了点口水去捅窗纸。一捅,不破,再一捅,居然还不破!花翎怒了,是这里的窗纸太结实,还是电视里的窗纸太差劲?想沾点口水再接再厉,但看见指头已经变黑了!——这将军府里没有安排几个妇人来搞清洁的吗?怎么窗户这么脏?   花翎用变黑的手指更用力地捅着窗纸,她就不信她连一层窗纸都捅不破,世上只有留不住的处女,哪有捅不破的纸?   “哧——”一阵细微的响声过后,窗纸终于被捅烂了。花翎连忙靠近一看,窗户正对着一张床,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她还是可以看见躺在床上的是杨书君。想不到这里就是他的房间。   杨书君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衣,面色赤红,表情有些扭曲。他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朝花翎的方向望过来。花翎吓得立马转身就走,她可不以为窗户破了一个洞,杨书君会一点也看不见。   像猫一样溜到厨房,洗干净了手,她的心还是“嘭嘭”直跳:刚才要是被杨书君抓了个现行,不知会死得多难看?   人本质上是动物,摆脱不了自己的兽性,连杨书君这样的人也不能例外啊。那么清高孤傲的人,也有这样的一面,真让她始料未及。但想想也释然,其他的士兵可以光顾妓馆,而他这种有洁癖的人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只有苦了自己了。   悄悄地从另一条路溜回自己的房间,以免在半路碰上杨书君。如果被他看见,他肯定会怀疑自己的。因为一时兴起捅个窗纸,就把自己挂在了他杀人灭口的黑名单上,那真是好奇心杀死猫啊。   不敢再四处溜达,还是上床睡觉最安全。花翎爬上床,开始催眠自己:“一次猪头,两次猪头,三次猪头……一百零一次猪头,一百零二次猪头……”   话说从军以来,出于对猪肉的强烈思念,睡前数绵羊变成了数猪头。但自从她和杨书君杠上以后,心里一直想把他扁成猪头状,为了发泄自己内心强烈的不满,数猪就变成了数猪头。每日扁他几百上千次猪头,睡眠质量高,早上精神爽。   等她醒过来时,不知是午时还是申时了,弄醒她的是小客厅里的声音。难道是冯大将军又来了?话说她住的这间房原来是将军夫人的卧房,她因为重伤临急抬进来住了到也罢了,反正他又没有将军夫人要用它,现在只不过是将错就错而已。但冯大将军却也常跑来这里,就让她觉得很别扭了,他不是应该避避嫌吗?   自从冯非寒点破她的秘密,花翎就不知应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他掌握了她的秘密,但却不是可以分享心情的对象。他说了那么一句后就再无别话,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害得她甚至以为自己当时是不是幻听了,但又没有勇气去求证,因为他好像对她为什么女扮男装从军的原因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真弄不懂他现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穿好衣裳走到小客厅,只见冯非寒坐在案几后,正在看她写的东西。   “将军。”   “嗯。”他抬起头,“你身子大好了?”   “是,完全没事了,可以像以前一样跟随将军左右了。”她恭敬地回答。   这时她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并不是像平时那样穿窄袖紧身的白色绣花胡服。那件长袍质地看来轻薄柔软,袖子、下裳都宽宽的,别有一番飘逸潇洒的味道。如果他将长发披散下来,就和她在网上见过的插图一样了:脸蛋和身材都叫人流口水的男主身穿宽大的汉服,随意地跪坐在席上,一边抚琴,一边抬头魅惑一笑……嗯,萌得又让她暗暗吞口水了。   “那好,明日开始,你就来书房伺候吧。”   “嗯……遵命。”她低首,语气更加恭敬。   “你在害怕我吗?”   “呃?”她猛地抬头,见他不悦地望着自己,急忙否认,“不是,不是,将军对手下的士兵关爱有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怎么会害怕将军你呢?”   “那你为什么望我一眼,就急忙撇开目光?”   她能说是因为刚才又被他的美色所诱,产生了不纯洁的想法吗?   “没有啊,我不是故意的,紧盯着将军看,这不是有失礼仪?”她打死也不能认。   “还说没有,最近你总不敢正眼看我,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   他终于肯提这件事了?花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身份被他揭穿,自己就再也不敢和他的目光对峙,有时固然是因为不纯洁了,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的花痴样,但其他时候也是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只要看见他的目光转向自己,就立刻转头环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因为终于有个人知道她是女儿身,唤醒了她的女性意识,终于学会了害羞?   春日,柔软的柳丝飘拂,碧玉妆成的柳树下白衣飘飘的他寒凝着一张俊脸,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女子,她身着男装,看不出一丝女性的柔媚,但却满脸羞涩、双眼冒红心地看着他……想想这画面的男女主角就是冯非寒和自己,她就禁不住有些发抖,——姐姐咱可丢不起这张老脸啊!话说自己在这个时空也是个奔三的超级剩女了,还露出十六岁少女的羞涩,还要不要活了?即使过得了自己心理那一关,也别寒碜得别人起鸡皮疙瘩是不?   花翎勇敢地昂了昂头:“将军知道我的秘密,却未立即惩处我,是将军对我的宽容,但我自当收敛自己的行为。”   “收敛?你终于知道自己以前很过分了吗?”他微哂。   “我以前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请将军大人有大量,忘了那些事吧……”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自己以前有做什么过分的事,除了偶尔用餐时偷偷吃多了几块猪肉外,但冯大将军说她有,她就肯定有,住在他家屋檐下,关乎生死的秘密握在他手里,她哪敢逞强?   “那些事忘了啊……是你自己忘了吧?我看你可不像是觉得自己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有的,有的,我真的没有忘,嘿嘿……”花翎干笑,额角冒出冷汗来,现在要开始清算旧账了吗?   “你真记得?例如……”他缓缓地说,悠闲得像是垂钓的姜太公。   “例如……”她尴尬地笑着,“例如……我不应该在教将军溜冰时取笑将军跌得那么惨……”   “又例如……”   “又例如……”她满头汗水地接上去,“……不应该将将军的绝世容颜形容为天香国色……”救命啊——救命啊——   我老实坦白了,但为什么他不像是要从宽处理的样子,倒是脸色越来越黑了?她越发心惊胆跳。   “哼,你还真挺诚实的嘛,还真能说出来了。”他冷哼,目光越发冷冽。   大哥啊,是你叫我说的,现在反而又不满意了?花翎再次承认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有被他玩得团团转的份。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很多事,现在将军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反正从进入军营那一天起,我就已经预见了总有一天会出现今日的场面,只是时间比我预想得还要长而已。”她坦然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如果你可以选择,你希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扬扬宽大的衣袖,将双手收进袖筒里。   “我希望?现在还可以由我来决定么?”她不敢痴心妄想。   “当然不是你来决定,但你尽可以说说,但说无妨,我会考虑考虑。”他一副你命在我手,万事由我定的淡定。   好诱人的提议啊……但她觉得这更像是另一个陷阱,但由得她说不跳吗?反正跳不跳的结果都一样,都是要看他冯大将军的心情。   “我当然希望此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我可以等到皇上恩准我退伍归乡的那一天。这样谁也不会知道我军曾经有过女兵。”这也是一直来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念头。   “当做没发生过?当做我从未发现你身为女人的事实?”他紧盯着她,“这可能吗?”   “只要将军你愿意,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花翎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老鼠,被一只大白猫玩弄在股掌之间。   “嗯……”他目光流转,在她身上逗留了一圈,慢慢地颔首说,“好,那暂时就如你所愿。”   “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真的可以?”   冯非寒番外(三)   送走公主和齐郡王后,我狠狠地操练了一下士兵,发泄了一下心中的郁闷。收操后,我已累得唇干舌燥。一回到主帐,便抓起一壶茶往嘴里灌。半柱香时间后,我觉得腹下蠢蠢欲动,才知道彭城做了什么。   这真是难堪至极的事。驻军在外,哪有合适的对象供我发泄?但这药力凶猛,我独自在帐中都无法按捺得住,我浑身滚烫,某个部位隐隐生痛。我只有叫来刘管家,告诉他实情,他也无计可施,只有让我吃了一些定神药。   服药后,并不见效。我的神智越来越昏乱,为了防止自己做出失仪之事,我便躺在床榻上竭力让自己入眠。长时间与药力抗争,弄得我精疲力竭,虽然疼痛仍没有得到纾解,我竟也渐渐入眠了。   梦境是如此地混乱,我觉得极度地口干舌燥,我在寻觅一处清泉以纾解自己的饥渴,但翻山越岭,遍寻不获,我似乎又在寻找一个人,但上天入地,芳踪渺渺。   不知何时,我眼前突然出现那个奇怪的小兵。他满脸恐惧地看着我,在我手中瑟瑟发抖,小小的脸蛋苍白得让人怜惜不已,眼神依然清澈如水。我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他是我在梦里找到的第一个人,我不想就此放开他。所以我紧抓住他的手,让他陪我一起寻找。   他似乎留在了我的身边,但似乎转瞬就失去了踪影。我在梦里找了又找,突然,我看见前方桃红柳绿,如烟春柳掩映着一艘雕栏画栋的游舫,有一抹绿色倩影倚着栏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竟然是许久不曾入梦的卢氏。   卢氏依然像我们初见时那么美,肤如凝脂,腰若细柳,笑容嫣然。她轻轻对我说:“寒哥哥,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道我等得好辛苦啊……”   “对不起……”我满怀内疚,我一直都在让她等。   “不,你不用对不起,我会一直在这里,不会离开……绝不离开……”   她紧紧地抱着我,生怕我不见了一样。我满怀怜惜地揽住了她。在梦里我们缠绵了许久,许久得不到宣泄的我,动作很是粗暴,她似乎也不堪承受,但在狂乱之中我已无法顾及这些。   待我清醒过来,已经是日次的清晨。我虽然衣着齐整,但仍有一些不寻常,帐内有一股陌生的气味。那个春梦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我不得不怀疑昨晚在我神智昏乱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叫来刘管家,问他昨晚我服药后发生了什么事。他支吾以对。我不由得疑窦顿生。   “昨晚除了你之外,有没有谁来过我帐中?”   “没,没有,只有我。”   “那是谁帮我清理了秽物?”我挑眉。   “是……是……”   “刘管家,你可是从小看我大的……”   “是花牧野……”   “什么?”我咆哮。他竟自作主张给我找了个男宠,又不是不知道我非常厌恶此事。   “公子息怒,她不是个男子,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女人?”我眼前浮现那个瘦弱的身影,那清澈的眼睛和永远含笑的嘴角。   “她原本属谁管辖?”   “宁远将军王将军。”   “西平郡的驻军?”   “嗯,原来驻兵鹤嘴驿。这花牧野就是四年前大征兵时入伍的。”   “她居然能隐瞒身份四年……”   “公子打算如何处置她?”   “怎么处置?以惑乱军心论处?在这关键时刻,处置这么一件事,只怕给军中士兵徒添谈资,引起更多的流言蜚语。”   “公子考虑得是,此事不宜张扬。”   “你如何发现她是女子的?”   “我们行医之人自有一套观察人的方法,我初时只是奇怪她的体形太像女子。昨晚你中催情之毒后,我急病乱投医,抓住她一检查,发现她果然是没有喉结的。”   我闻言立刻想起她平时总系在脖子上的白汗巾,原来是为了掩饰。   “既然她在军中隐瞒了身份那么久,那她也应该可以继续隐瞒下去,直到战争结束吧?”   但没想到几日之后,她就差点曝露身份。奸细前来探营,打伤了她,放火烧了几个营帐。因为交好的一个小兵被困在烧着的营帐中,她居然奋不顾身地前去救助,结果被烧断的横梁砸伤了肩。   为了给她上药,要脱掉上衣。她以为我不记得那晚的事,遮遮掩掩地脱着衣服,笨死了!她衣服都脱成那样了,难道我还不能分辨她是男还是女?   但渐渐地,我心里也笑不出来了。她手被划伤了,肩上的瘀伤也很严重。她将脱下的衣服围在自己胸前,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略微瘦削的手臂。我走近帮她解系在脖子上的汗巾,她抬头仰起下巴方便我的视线,结果我看见了一副让我心跳加速的情景。   她的脸上虽然布满了烟尘,但有些苍白的双唇仍勾起优美的弧度,让人猜想那永不消失的笑意究竟从哪里生发出来;她有一身光滑白皙的好肌肤,白嫩的肩头在火光下闪耀着珠玉般的光泽,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胸口微微偾起,隐约可看见美好的曲线,透露着天真的诱惑。那晚的梦境里的人此时全置换成了她。   我禁不住有些呼吸困难,额上也沁出一层热汗,正在解汗巾的手也使不上力了,反而越解越紧,解了许久也未能解开那个结。   帐内是如此安静,只听见她和我的呼吸声,显得是如此暧昧。在我焦躁不安得想拔剑割开汗巾上的结时,我终于解下了汗巾。我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在我给她肩膀上抹药时,为了对抗她对我产生的影响,我对她冷嘲热讽地,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克制自己心中的异动。他们是对的,每个男人都会受自己的下半身影响,以前的我无疑是自视太高,没有那个男人在长久不发泄的情况下,可以对着一个□的女人躯体无动于衷,即使她并不算很美丽。   我吩咐她营中的伍长,让她告假几日好好养伤。而我就自己地去追查了一下探营奸细的去向。这些奸细的来意很让人怀疑,首先,他们不是为了损毁我军粮草而来,他们人数很少,而被烧的营帐都不是囤放粮草的;其次,他们的武功都比较高,不像一般的士兵,他们在雪地上的足迹有几行很浅的;再次,他们的去向并不是柔然国,虽然他们用了很多障眼法来误导我们他们是逃去了柔然,但实际上都在边境又折回本国,去往河南方向。   后来,一直没有那批人的消息,这就成了我心头的一个谜。   自从知道花牧野是女子后,我就不由自主地对她多加关注。我发现她可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伤好没几天,又趁月色出营了,把我夜间不准出营的规定扔到哪里了?   她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守卫,偷偷溜去大营前的河边。那几个守卫看来要换人才是。她究竟想去干什么?我悄悄尾随着她。   她去到河边,在脚上穿上了一双奇怪的鞋子,然后就在并不结实的冰面上开始滑行。她的速度不断加快,身影轻灵,飘然若仙。她还开口轻轻唱起一首小曲,声音清亮,歌词哀婉,离愁别恨尽在其中,好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堪称千古绝唱。   她又唱又舞地折腾了一阵子,然后钻进了树林里。我跃上树枝,像猿猴一样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有几次不小心将树枝上的积雪碰落,以为会被她发现,结果她毫无知觉地继续往前走,她的警惕性真是低。   等我跃上一棵高大的树,藏在树冠里,找好位置往下看时,我惊得几乎从树上掉下来。她已脱掉衣物在用积雪擦澡,虽然她用了一块布帘将自己围了起来,但我居高临下,一切尽收眼底。   非礼勿视,我急忙闭上了眼,但刚才一瞥的情景已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闭上眼,它就清晰地浮现出来——纤细修长,妖娆动人,好似一位失了罗衣的仙子坠落林中,不知旁边有凡夫俗子在窥探。   等她离开林中,我才睁开眼。她似乎身上藏有许多秘密,善用这些秘密可能可以变成宝藏。   当她第二天再偷溜出营时,我就截住了她,向她学习了溜冰鞋的制做方法。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她说话时偶尔会说出一些我完全不能明白的话,然后她就悄悄地吐吐舌头,以为我没有发觉。   她还敢于开我的玩笑,一开始不教我,害得我结结实实地摔了几跤,自从我成年还从没有摔得这么狼狈过。而她还敢捧腹大笑,所以当她过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了她一下,让她也尝尝这摔跤的滋味。结果她就摔在了我的身上,身体正压着我的敏感部位。我不由得想起昨晚在林中的情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还好她迅速地滚开了。   后来她认真地教我溜冰,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很快掌握了技巧,溜得非常熟练了。而她就在旁边像昨晚那样跳舞,我不由得出言讽刺她,结果她居然讽刺我,说我生得“貌美如花、国色天香”,气得我差点想掐死她!从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我说话,更不遑论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该赞她勇气可嘉,还是该说她胆大包天。但她的确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她或许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冯非寒番外(四)   次日,我便将她摆上台,要她教营中士兵溜冰和制作溜冰鞋,看她不情不愿扭曲苦闷的脸,我的心情大好。   她总是让人惊奇。我将溜冰大赛的事都交予她去负责,她居然有条不紊地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真让我刮目相看。但我也看出那几天她太过劳累,想要她不要参赛,但又不便直言,便故意嘲弄她不敢跟人相比,她果然气得不行,但也不争强斗胜,主动要求退出,我当然顺水推舟。看她恨恨地盯着我看,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好极了,差点没笑出声。原来我还会喜欢逗弄她这种幼稚的游戏,但她真的很有趣。   “我好看吗?”我突然转头对正在偷偷看我的她说,她吓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嘿嘿”地傻笑掩饰自己的心虚,我瞧见她的耳廓都变成了粉红色。原来这就是她的软肋,我决定以后都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对她一个女子,何须讲这些规矩?她可从来就不是什么规矩的人。   我利用她的溜冰鞋从河道夜袭彭阳县城,一举成功,但进入城内时,我遭到了柔然人暗箭,而她居然用单刀为我挡箭!我真是哭笑不得,她言行举止为什么总这么出人意料呢?   糟糕的是,她还被震飞的箭射中了肩胛。我急忙带她去疗伤,还好箭头被棉衣挡了一下,射得并不深,但要将带倒钩的箭头□也并非易事。她痛得一额的冷汗,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掐得我生痛,可知她承受了怎样的剧痛。我不由得满怀怜惜。   哪怕是男子,割肉取箭也会疼得喊爹叫娘的,她一个弱质女流居然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我怕她咬破自己的嘴唇,而我的一只手又被她牢牢地抓住,便用另一只手抓起棉被一角塞在她嘴里,而她更哀怨地瞪着我,难道我做错了吗?   上好药后,她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我便将她留在我的卧房休息,同时方便照看,以她现在的情形,回到营帐肯定会被人发现身份。她的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唯有我亲自照顾她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满头大汗,可能是伤口引起的发热。她还不断地叫着“水,水”,我只得一次次地过去扶她起来喝水,行军地形图看了很久也毫无头绪。   后来,她醒了一次之后,终于安稳地睡了。而我在想到一些问题后,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后来睡梦中,我感觉有人靠近自己,本能地伸手一拉,将她摔了个仰面朝天。她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害得我心里既是心疼又是内疚,她还是负伤在身啊!我连忙一把抱起她,她的身体是那么轻,艰苦的军营生活使她是如此瘦弱。   我忍不住骂她“笨蛋”、“傻瓜”,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反击,对我进行冷嘲热讽,我也毫不示弱,看见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为了避免她在负伤期间在大营被发现身份,我升她做百夫长,反正她在彭阳县城一战中的功劳众人是有目共睹的。并让她任帐前亲兵一职,方便我随时掌控她的行踪,她实在不是让人放心的角色。   我还强迫她和我一起用餐,并且威胁她,不吃完饭菜就要军法处置。希望这样可以让她多长几两肉。我特意给她安排了独立的房间,这样她就不用混在男人堆里,每天提心吊胆的了。   但自从身边有了她,提心吊胆的人就变成了我。她总是那么倔强,凡事都不愿求人。看见她用带伤的手臂为我搓洗衣裳,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我真担心她的伤口裂开了,想要给她检查一下,上上药,她居然不肯。我气晕了头,竟然点了她的穴,强行脱掉她的衣裳给她上药。   当我掀开她的棉衣时,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靠得那么近给她脱衣裳,一凑近就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我所钟爱的木兰花的味道,那么幽香,越闻越销魂。   骑虎难下。   当一边的棉衣、中衣、里衣,一件件地被我脱掉,我内心的感受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为什么我会因为她气得头脑发昏,将自己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以前从没有一个人可以影响我至如斯地步。   看着她白嫩的肌肤,闻着她淡淡的体香,我紧张得浑身冒汗。好不容易帮她换好药,我又要帮她再穿好衣裳。这似乎比刚才脱更困难。   我小心翼翼地一个袖子,一个袖子地帮她穿好衣裳,生怕扯痛了她的伤口。   她突然说:“你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神思有些恍惚的我猛然警醒:我已经为她换好药了,为什么不懂得解开她的穴道,让她自己穿衣裳,还非得自己亲力亲为?   我点开她的穴道,像逃离洪水猛兽一样逃离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路疾行,不知不觉已经行出了军营。夜晚的彭阳县城有些冷清,可能城池刚刚易主,大多数老百姓都选择闭门不出,以免惹上祸端。街道上灯笼最多、最亮的地方,就是红楼妓馆。这样的生意并不会因为战争而停止。昨日,我才刚刚开了禁令,允许有需要的士兵们在夜间分批光顾妓馆。所以现在各家妓馆都是生意兴隆。   难道我也是太久没有发泄,最近才会经常被身材并不惹火的花牧野惹得□熊熊?看来,我也应该去去妓馆了。   我走进一家看来比较高雅的妓馆。那里的老鸨立刻很好眼色地热情招呼了我,马上将我带到一间装饰极为古色书香的厢房,摆上好酒好菜。   片刻间,一位姿色颇佳的女子走进房间,对我盈盈下拜,抬起头,一双媚眼发出勾魂的信息。我微微点头,她便依偎到我身旁,极尽她挑逗之能事。但怪异的是,她越是挑逗,我越是冷静,到最后我甚至觉得她浓浓的香气、魅惑的媚眼是那么地造作和生厌。我也为自己光临妓馆的行为感到荒唐,什么时候自己也堕落到如此地步?   我一把推开她,急匆匆地逃离了妓馆,也不顾从此后坊间会有什么样的传闻。   此后,我光顾妓馆的消息果然穿开了,所幸的是那晚那个姑娘并没有透露那晚的详情,否则不知又有多少流言蜚语。   她肯定也听说了此事,她对我的态度有些疏离,莫名地这让我心情大好。   转眼间,又到了年关了。因为彭阳县城刚刚收复,人心未定,我不宜离开,所以我决定留下来过除夕。   除夕那夜,我与众军士共饮同乐,被灌了不少久酒。因不胜酒力头晕脑胀之时,却看见她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睁着一对清澈似山涧幽泉的眼睛,仿佛一个悠闲的旁观者,这让我心里一怒。所以在下一个士兵前来敬酒时,我就说要她代喝。   她很不愿意,但还是勉强喝下,被呛得眼泪汪汪,我急忙帮她捶背顺气。   她和书君一起扶我回房,因为有书君在,我便放任自己沉浸在酒意带来的眩晕和困倦中。   朦胧中,我觉得自己被扶上了床,还被盖上了被褥。酒劲发作,我正浑身发热,便扬手拂掉了被子,但有人执着地拉扯着我的手臂,想要把它塞到被里去。我不耐烦地一摆手,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便趴在了我的胸膛上。   我勉强睁开眼,只见一张两颊酡红的脸正对着自己。她微微一笑,红唇轻启,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真切,我只是被那娇艳的润泽所牵引,便不顾一切地拉低她的身子凑了上去。那滋味正如我所设想地一样清芬、甜蜜,似乎是我已渴望了许久的甘泉,我忍不住一尝,再尝。   我大脑里的仅存的一丝丝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立刻停止这样的行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当我终于能放开她时,彼此都已气喘吁吁。   我瘫软在床上,头脑逐渐清醒。看着她因情潮而绯红的脸,自制力差点再次崩溃。   “吱”地一声推门声,书君的到来打断了一室迷情。我暗自庆幸,事情没有再发展下去。酒能乱性,幸好未铸成大错。如果我因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而揭开她的女儿身份,她在军中便会无法再呆下去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近来我已多次被她牵引,我怀疑这是因为她总是随时跟侯前后,左右了我的目光。于是新年一过,我安排好军中事务,便动身前往平城,只带了两个侍卫。   父亲见我归来,很是欣喜。我也发现父亲这几年老得特别快,每一次见他,他又多添了几缕白发。   他告诉我平城近来的消息,特别提到彭城公主,说她特能闹腾。因为她年纪日大,皇上有意将她许配给世家子弟,她又一心想入我们冯家。去年偷溜去了我所在的军营不算,被遣送回宫后,又多次派人来冯家,有时是送来一些礼品,有时是请父亲去赴宴,百般讨好父亲,令父亲不胜其扰。   “如此心性的女子,怎可以入我冯家大门?即使她贵为公主,也不是寒儿你的佳偶。”父亲如是说。我深以为然。   父亲又催促我快从适婚的贵族小姐小姐中挑选一个早日成婚,以断绝彭城公主的念头。我脑海里竟浮现出那张永远含笑的脸,不由得暗笑自己的荒唐。但我还是坚决拒绝了父亲的提议,他也没有再坚持下去,反正这次我在家也待不了半个月。   按照以往的习惯,我如常宠幸了两个侍妾,希望可以有一男半女,了却父亲的心愿。但在这过程中,我脑海中总是浮现那个我极欲摆脱纤细修长的身影,以至最后兴味索然。   我在平城逗留了约莫十日,主要是进宫和皇上商讨现今的天下形势,以及我军的调动部署。我也和皇上透露了我的打算,皇上听后激动不已,几欲御驾亲征。虽然皇上与我年纪相仿,论起关系来,他还是我的表兄弟。但他从小就继承王位,胸怀天下,宏图大略,也常令我佩服不已。他常说,我就是另一个他,代替他实现驰骋沙场、攻城掠地、广阔我国的梦想。   勾引   “反正现在战事已基本结束,抖落出你这事对我军不一定是件好事。”   古人不都是喜欢秋后算账的么?他居然不乘机清理了她这军中异类?如果被其他人知晓,他也要被牵连,挂上个“治军不严”的罪名吧?   “谢谢将军的宽容仁慈。”花翎感激地说,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如此,身份没有被揭穿,还有一个顶头大BOSS罩着,随时提供保护,前路一片光明,未来一片美好啊……   她不由得喜呈于色。   “嗯,你出去吧,我看看公文,等会儿在这里用餐。”他望她一眼,低头整理案上的公文,原来他又带来了一些新的公文。   “是。”花翎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门。   直到走完了一条回廊,她才醒悟:那不是我的房间吗?怎么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被他赶出来了?他鸠占鹊巢得那么理直气壮,而她接受驱逐是那么顺理成章?她真是奴性坚强啊,连心理上都是跪着的。   她一边心里极度鄙视着自己的窝囊,一边脚步不停地走去厨房叫人给他准备晚膳。晚膳准备就绪,她便像以前一样将饭菜放进食盒提过去。   走进房门,见冯非寒已经不再坐在案几旁,而是立在窗前,正凝神贯注地看着院子里的桃花,现在花儿开始有些谢了,满地落红,与枝头的灿烂相比,另有一番哀婉凄美。   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身体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看她。   她摆放好一切后说:“将军,可以用膳了。”   “嗯。”他转过身,表情平静,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平静中蕴含着一丝哀伤。他怎么了?刚才她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不是极大地娱乐了他么?   他看看她,示意她一起用餐。花翎便也毫不扭捏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们静静地用着餐。花翎很感激他有食不语的习惯,恰好可以让她可怜的破脑袋休息一下,而不必担心祸从口出,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好使。   吃到最后,他突然抬头瞄了她一眼,然后转开了视线,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瞄了她一眼,接着又转开了目光。花翎被他瞄得心惊胆跳。难道有饭粒粘在嘴上,连忙悄悄地用手摸了摸嘴角,没有啊,她便又放心地大嚼起来,以为刚才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吃完了饭,花翎给他和自己都准备了一杯茶。冯非寒坐在案几旁慢慢地啜着茶,不时看看坐在软榻上的花翎。花翎喝完一杯茶,便起身给冯非寒和自己添了一次茶。再次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那么一秒。   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啊?但冯非寒一直保持着沉默,花翎一时也找不到话题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安静,因为以前还可以故作兴趣地向他询问一下军务什么的,但现在他已经知道她是女人了,她还要拉着他来讨论什么军情天下事,岂不可笑?——还是要和他说“家里有几个孩子,养了几头猪”?   花翎一边喝着茶,一边装作观看窗外的景色。窗外春色正浓,有几只小麻雀正吱吱喳喳地在嫩绿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古人这么早吃晚饭,等会儿她还可以好好地到外面散散步、消消食。   正这样想着,却见冯非寒大步走到她身前,一下子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她吓得“噌”地一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她才惊觉自己站起来之后和他靠得如此之近,近差不多是贴身站立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修长地手指轻轻地触碰着她的脸庞。她觉得他的指尖似乎带着电流,顿时面皮火辣辣地烧起来。然后,他的手指轻点着她尖尖的下巴。   他这个动作怎么那么经典?电视中,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妇女,混混流氓欺负纯真女生,不都一定要有这个指定动作吗?   耍流氓耍到她身上了?……但她内心好像好期待啊!   然后,他的头似乎和她的更靠近了。   然后,就发生了应该发生的事。没有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没有骤然而至的暴风雨。天朗日丽,云淡风轻,四下寂静。   静谧,心跳。   花翎觉得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过了一秒钟那么短,最后,他们终于分开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脑袋处于当机状态。   他气息有些不稳,但面色异常平静。   他说:“你在干什么?”   听闻此语,她的CPU彻底崩溃。为什么连小白女主的经典台词也被他抢先占用了?只因她不是小白女主?   “你在干什么?”他又轻轻问了一句。   花翎终于从震惊中醒悟过来:他现在在质问自己!   她究竟在干什么?她当然知道刚才他们KISS了,但他问的是她在干什么。——她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难道自己刚才真的忍不住首先发动攻势,将垂涎已久的冯大将军扑倒了?但他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自己扑倒?何况他刚才的反应也不像是被她强了啊!呜呜,谁能够能给她搞个录像慢镜头回放,好证明他和她究竟是谁的头快了0.0001秒过了中线,可以判定为首先攻击的?   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要冤,窦娥冤得要砍头之血飞溅白绫,而她冤得要心头之血喷射三尺!冤枉哪——   这男女之事,干柴烈火地,水到渠成就是了。现在偏偏有捆干柴要质问究竟谁是点火的罪魁祸首,难道另一困被激情烧得只剩灰烬的干柴还能留下什么呈堂证供不成?如果要追究最初的肇事者,那也应该是他啊,无端端靠她那么近,还伸手做出勾她下巴这流氓到极点又暧昧到极点的动作。她顶多是从犯,一时经不起美□惑,被勾引了而已。   心里觉得不公平至极,窝囊至极,但又绝不敢喊出一句:“是你勾引我的!”或是“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   看着他由平静转为沉静的面容,她再次确定自己的确没有那个狗胆,唯有低头撇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手里还可笑地捏着那个茶杯,里面的茶水早撒光了。   终于,她挤出了那句本应属于她的台词:“你在干什么?”   他挑了挑眉,似乎意外她居然有此一问。   “我在干什么?你说我在干什么?”   他摊开自己的右手给她看,掌心里躺着一粒米饭。那粒饭莹白饱满,闪耀着光辉,极似某人白灿灿的牙。   “啊——”雷劈了我吧!花翎再也扛不住,狂叫一声,一把推开冯非寒,冲进里面的房间。耳边真真切切地听到他“哧”地一声轻笑,但她已经没有脸再回头查看着千年难遇的奇景。   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将自己蜷成一条虫,滚到床最里边,紧贴着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丢脸死了——丢脸死了——丢脸死了……如果冯非寒还不放过她进来房间,她就自尽给他看!   可能是她的怨念之盛,冯非寒也感觉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出现在她的房间,解救了她,让她打消了要自杀的念头。   第二天,花翎按时出现在冯非寒的书房。不是她脸皮厚,而是她左思右想了一晚上,把他昨天下午的行为从头研究到尾,最后确定:他根本一直在玩她,从一开始就是,到最后简直是灭绝人性——他怎么可以对她施展美男计呢?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可以经得起他的勾引?除非那女人是瞎子。   士可杀,不可辱。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没有。花翎决定强烈唾弃这种表面仁义内在腹黑的超级小人。以她的秘密来要挟,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将她当猴耍了吗?没门!姐姐我在这超破烂的时空也呆腻了,我不玩了!你能把我怎样?   所以,当花翎出现在冯非寒面前时,不但没有他意想的羞涩扭捏,反而是怀着满腹仇恨以仇视阶级敌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讶异地看着她,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怒气之盛他也不敢撄其锋。然后一整天他就在花翎的怒目而视中度过。两人都闷声不吭,各做各的事。   又过了一天,花翎突然想起在云城外的小村庄的那天晚上,冯非寒曾送过自己一块玉佩,很是贵重,当时自己还不愿收,被她强塞的。现在当然要快快还回给他,谁要他这卑鄙小人的东西。   “将军,你的东西,还你!”花翎将玉佩放在他的书桌上。   冯非寒看着桌面的玉佩说:“你在攻下云城之战中表现出色,这块玉佩我奖给你了。”   “不用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冷哼。   “你的确有功,我岂能亏待于你?你知不知道,在你养病的日子里,我已经表彰过了那些有功的士兵,提拔了好些百夫长、千夫长?这一块玉佩算什么?”   “那你就提拔我做千夫长吧。”我就是不要你的玉佩。   “你愿意升上更高的职位?一般来说,职位越高,留在军中服役的时间越长,因为有可观的军饷拿。你愿意这样?”   圣旨   “那罢了。但这玉佩我还是不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花翎的态度很坚决。   “那好吧,以后你想到了要什么奖赏再跟我说吧。”他将玉佩收到袖袋里。   “我想要的愿望就是离开军营回家乡去自由地生活,将军你能答应我吗?”   “这……要等到皇上的圣旨到来才能确定?”他迟疑地说。   “那圣旨何时才到?”花翎急忙问。   “大概要过上半个月吧。我已经修书上报此次云城大战的情况,皇上了解后,就会指示下一步行动,可能也会提到云城的守卫问题,以及老兵归乡的事。因为云城和滨城皆在我魏国手中了,柔然人在战中受到重创,在三五载之内应该不敢再和我军交锋。这正是老兵解甲归田、置换新兵的大好时机。”   “一般什么样的士兵才有资格回乡?”   “三年以上吧。如果年纪大了,就直接退伍了。年轻力壮的,就解甲归田待命。现在朝廷因为长年和南边的齐国和北边的柔然战争,国库吃力,也养不了那么多士兵。”   “嗯,民兵。”她知道古代因为物资缺乏,国库的藏银也不会太多,士兵大多像《木兰诗》里一样平时务农,战时打仗。   “什么?”他讶异。   “民兵,以民为兵,以民养兵。”她脱口而出。   “以民为兵,以民养兵?”他又以那副研究的表情看着她了。   花翎心里得意,暗暗抬了抬自己的小下巴:别以为我老是被你忽悠,那是本姑娘心地善良,不堪你这只腹黑白狐的算计,本质上本姑娘还是很聪明的,尤其是有千年智慧的助力,还怕唬弄不到你?   “国家所有成年男子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一到成年,就必须入伍接受军事训练,使其具有上战场的能力。闲时在家务农,战时就上战场打仗。当然,平时里长、保长等人也应根据当地的实情定期组织成年男子进行操练,以免荒废了武功。”   冯非寒的眼神里已经有明显的赞赏,花翎更加地得意,终于扳回一城,爽!   在等待圣旨的过程中,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了,开始进入夏天。   以前,夏季是花翎最喜爱的季节,因为整天泡在游泳池会很爽,同时穿衣方便,洗衣省事。相应地,冬天就是她最讨厌的,光想想在外面雪花飘飘的时候,还要在寒风嗖嗖、空荡荡的泳池里练习游泳,就让人发抖。   但现在恰恰相反,冬天天寒地冻时谁都穿得像条粽,她不用特别掩饰,谁也看不出她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但天气一热,衣衫单薄时,她还要裹上两层再穿上一件,在烈日下操练时,她常被闷得几欲晕倒。更难堪的是,周围还经常有免费的脱衣秀,害得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每天早上醒来都担心自己会长针眼。   因为天气变热了,她很不爽;因为圣旨久侯不至,她更不爽;因为老被冯非寒玩弄,她特不爽。四月中旬过后,她的脾气就面临爆发的边缘。   这天,她又陪同冯非寒在书房办公。   擦擦额角的热汗,深吸一口气,她继续抄写。现在也只有练字的时候,她的心才能略微平静一些。   “嘭”地一声,书房被大力地推开,小石头像风一样卷了近来。之前在照顾受伤的花翎时,他就在将军府混熟了。有事没事都来逛逛,说是为了瞻仰一下偶像的风采,汲取精神力量。尽管主人并不太欢迎他。   “来了……来了……”小石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传圣旨的……人……来了!”   “真的?”花翎扔下毛笔,跑过去抓住小石头的肩。   “准备好,我们去前庭接旨吧。”冯非寒掸了掸衣裳,表情还是那么的淡然。花翎看着他皱起了眉——天热后大多穿汉服的他此时一身正式的白色胡服。原来他早就知道传圣旨的今天会到达,居然不提前告诉她,他明明知道她比谁都期待这份圣旨的到来,真过分啊。   他们还没有出门口,杨书君也赶到了,说:“皇上的使者已经快来到将军府了。”   小石头得意地朝花翎扬了扬眉,低声说:“我就是在大街上远远见到了使者队伍,特跑来报信的,怎样?我的速度快吧?”   花翎悄悄地朝他比了比大拇指,心情好极了,仿佛这些天的阴霾一扫而光。   接着就是隆重的接旨仪式了。将军府前面的庭院里黑压压地跪满了人,连厨房里打杂的小丫头也跪在了那里。花翎也老老实实地跪在人群里面,想起多年以前在南齐的云上居参拜皇帝的情景,那时自己还很抗拒下跪和自称“小人”,而现在做这些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了。自己还是被这个时代同化了啊。   等花翎跪得膝盖痛了,开始不耐烦时,终于听到门口声音喧哗。接着有一个大嗓门叫着:“圣旨到——辅国大将军冯非寒接旨——”   她听着差点笑出来,原来电视里演的是真的啊。接着一个身穿枣红色官服、五十上下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他的下巴昂得特别高,以致跪着的他们只能看见他那两个超大的鼻孔而看不清脸。   他手里拿着那份黄澄澄的圣旨开始大声宣读,但花翎什么都没有听明白,因为圣旨是晦涩的文言。   好不容易等到冯非寒接了圣旨,黄马褂(花翎认为代表皇帝的都可以称为“黄马褂”,就像是韦小宝一样)在杨书君的带领下去下榻之处休息了。她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叠声地问:“怎么样?将军,怎么样了?说什么啊?”   冯非寒无奈地看着她说:“凡服兵役三年以上的士兵都恩准回乡归田。”   “耶——”花翎欢呼了一声。她完全是高兴得忘形了,不仅发出“耶——”的声音,还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小石头。小石头也在回乡之列,他也高兴地抱住花翎,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跳啊叫啊的。   “没规没矩,成何体统!”冯非寒怒声斥责。   花翎和小石头连忙分开,花翎低头顺眉乖乖地追随着冯非寒的脚步进去书房,心里后悔极了:平时冯非寒都总是在她的行为上挑刺了,现在她高兴得居然和小石头抱在一起,在他看来,她就是在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主动地拥抱一个男人,哪怕他只是一个小男人。她怎么可以在最后的关头犯这样的错误呢?   “对不起,将军,我刚才忘形了。”   “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呢?”他冷冷地说。   花翎心里打了一个寒颤,小心地说:“我刚才在院中忘形高叫,还和人抱在一起,有失体统,有损将军冯家军的威名,请将军责罚。”   “责罚?你承受得起吗?”他冷哼。   “既然是我犯错在先,一切由将军处治,我绝无怨言。”   “好!你说我该怎么处罚你呢?”他斜睨着她,“是按军法打五十大板呢?还是……”   花翎脸色都变了,要那么重吗?五十大板下去,屁股都会开花,很难看的……   “将军,能不能换个罚法?”   “你还说任我处罚?我只不过说了一种,你就开始和我讲条件?”   “嗯……这……”   “说你没规没矩真没错,真不知道你何时才会像其他士兵一样安分守己?”他看着她,眼波微澜,“不如,就罚你一直呆在军中,直到你学会守规矩为止?”   “将军……”她哀求,这不是故意刁难她吗?明知道她除了生命以外,最想拥有的就是自由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她,然后说:“好吧,将我军军规抄一百次!”   “谢谢将军!”她惊喜地叫道。   后来花翎还了解到,原来圣旨中还说,为了保证滨城和云城的安全,两城都一定要留守一支精兵。冯非寒将现有的士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够资格回乡的,另一部分就是要留守的。而要留守的大多是被征不够一年的新兵,所以他必须要将这些人训练好才能离开。他估计要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回朝受封和回乡归田要等到7月盛夏才行。   不过花翎觉得这不是问题,她都等了五年了,还差多等两个月吗?自从接圣旨那天她就觉得浑身舒爽,连罚抄一百次军规她都抄得甘之如饴。   心情放松下来,她就很有兴致去挖掘生活中的乐趣了。最近她发现云城外西北角的景色特别地优美,远看青峰耸立,千姿百态。据城里的百姓说,那里有一座山峰叫争云峰,是著名的游乐之地。云城的百姓在春暖花开或农闲的时候都喜欢去那里游玩。   这就是一个旅游胜地啊!爱好游山玩水的花翎岂肯错过?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向冯非寒求得半天或一天的假。做古人真是惨,除了传统节日,都没有双休日的,像她就更惨,从来没有一天的休息,只要冯非寒还在活动,她就要跟前跟后。   假期!她决定一定要为自己争取这个权利!这天,在冯非寒进来书房之前,她暗暗握拳。   争云峰   终于冯非寒走进来,看面色心情还不错。她趁机进言:“将军,我昨日将积存的公文都整理好了,今日的公文很少,我快处理完,可否今日下午让我告假半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而不猛烈,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你这么正式地告假,是想去干什么?”他盯着她。   “嗯……听人说争云峰的风景极美,我想去游览一番。”   “是吗?我也听说过,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游览一番,反正我还想趁机观察一下那里的地形山貌。”   “啊?”怎么会这样?和他一同去,她还能放松吗?   “怎么样?表情那么为难,不想和我一起去吗?”他挑眉。   红果果的威胁啊!   “不,怎么会呢?有将军同去,我是求之不得啊。一个人去玩,孤零零的有什么好玩的?”她本来也不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她本是计划告了假后,利用自己大将军机要秘书的身份去把小石头偷渡出来,去玩上半天的。小石头,对不起啊,姐姐也不想的。   “那你去准备吧,我们等会儿就骑马出发。”   “好的,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朝争云峰出发了。他们都穿着便服,花翎是一套藏青色衣衫,样式普通,十分低调。冯非寒身穿一件天蓝色长袍,虽然样式简单,但他穿起来就显得高贵,整个人看来俊逸非凡。还好没有穿杨书君中意的那么臭屁的白色,不然她待会儿就要看他如何坐在草地上。考虑到他容貌的杀伤力,花翎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顶纱帽。   初夏的太阳热热地照着,但并不炙人。青山绿水,江山如画,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蓝天白云,美男如玉,引花翎口水竟滔滔。   看着骑马在前的冯非寒俊逸非凡的身姿,花翎不由得浮想联翩:如果他们是一对有情男女,如此相携出游,是何等幸福美妙的事?……呃,这是不是可以算做是她和冯大将军的第一次约会?唉,可惜他还是一张冷脸,不然她可以幻想得更陶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此诗也就是在此时此景中,女子发自内心的慨叹吧。   大约半个时辰有余,花翎他们就来到了争云峰的山脚。争云峰是一座三峰相连的山,三个山峰耸立,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似欲争云夺月。山脚有一间两层楼的茶寮,有一些行人就在茶寮里歇脚饮茶。   冯非寒带上了那顶纱帽,和她一起牵马走进茶寮。茶寮里居然有代客看马服务!原来古人也很会做生意的。想必有太多的人来这里登山观景了。不过此时,似乎没有什么游客。   他们喝了几口茶后,将马留在茶寮里,带着一个小包袱就开始登山了。   开始时,山路上铺着一些石板,他们走得倒是很轻松。但渐渐的石板没了,后来甚至连阶梯也没了。冯非寒还是一派气定神闲,花翎就爬得气喘吁吁了。走到极陡峭之处,还需要他施以援手拉她上去。   “爬一座这样的山也会爬得如此地惊险,也就只有你了!”冯非寒出言讥讽,“亏你还是经过冯家军的训练,我真是太纵容你了,从明天起,你每天清晨起来陪我练剑一个时辰再去书房。”   啊¬——她就知道和他在一起准没好事!   “将军,不是每个士兵都能像你一样内功深厚,跑几里地也不气喘的。”你是将军,我是士兵,是不?我还是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你怎能拿我和你比?   “哼!”   花翎因为体力越来越不济,渐渐跟不上冯非寒的步伐,还经常险象环生。以至冯非寒总是要在她前面一步路的位置解救她的危难,最后他干脆一手抓住她的一只手拖着她一起往上爬。   看着抓着自己手掌的大手,感受着手心传递出来的体温,花翎难得地有了些羞涩,心里也荡漾着丝丝缕缕的甜蜜。虽然她知道这对冯非寒来说,只是单纯对她的救助。但被这样一个绝世美男牵着手,要她心里不起涟漪是不可能的。   中午的天气有些热了,虽然走在林荫里,但因为剧烈的运动,他们都流汗了。花翎更是全身都在往外冒汗。她的手也是汗津津的,变得滑腻难握。但冯非寒仍是固执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松。   终于,他们爬上了第一座山峰的山顶。清凉的山风吹走了满身的闷热,呼吸着带着草木香的空气,真爽!   花翎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贪婪地吸取新鲜的空气,然后双手围成一个喇叭,“啊——”地大叫了一声。冯非寒看她的样子,暗自摇头。   原来这争云峰的三座三峰成“品”字形排列,风景最佳处除了这山顶,就应该是中间围着的那个小湖泊了。另一座山峰上隐约可以看见瀑布,湖泊可能就是大小的瀑布流落汇聚而成。   登高远望,极目远眺,只见底下稀稀疏疏的村落如散落的棋子,连远处的云城看起来只不过也像个火柴盒般大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见此景花翎也不由得诗兴大发。   冯非寒挑了挑眉,双唇微展,似乎对她的惊人之语习以为常了。但她的下一句又叫他啼笑皆非了。   “哈!吃东西!”花翎拍着手叫冯非寒解下背上的包袱。   本来花翎也以为自己可以再吟多几句诗的,但搜肠刮肚一番后一无所获。切,自己是体育系的,又不是文学系的,何苦为难自己?美景当前,就应美酒当歌,她没有准备酒,水和干粮是有的。   花翎解开原本由她背的包袱,取出水袋和干粮,分给冯非寒一份,自己席地而坐大嚼起来。   “真是一俗人,千辛万苦爬到山顶,不好好欣赏美景,吟诗作对,只会埋头大嚼,大煞风景。”冯非寒坐着慢悠悠地喝着水,看着双颊鼓鼓的她。   “我刚才吟过了啊!”她大言不惭,“现在轮到你了。”   “哼,你还想考我吗?”   “哪里哪里,是将军说要吟诗作对的,我一介俗人加粗人,作对是不会的,吟诗也就是刚才那一句了,不知将军有何佳作?”   冯非寒略一沉吟道:“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阳阴正可人。”说完静静地望着她,眼波轻流,似有所言。   花翎被他的表情迷惑了,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可笑地含着一口干粮,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将军好文采,出口就是佳句。而且看事好乐观啊!”   “我太过乐观了吗?”他的脸上竟有几分担忧。   “不,刚刚好,遇事乐观总好过悲观。”这是哪搭哪啊?她不过是随口赞赞,他那么紧张干什么?   “早岁哪知世事坚,中原北望气如山。”他吟完一声喟叹。   “听不懂!”她摇头继续吃东西。   “我真是对牛弹琴。”冯非寒无奈地看着她。   “对!牛弹琴。”花翎脱口而出,然后看着冯非寒要冒火的眼,立即补救,“将军你早就说了我是一俗人,什么美景好诗对我来说都是空谈,还不如一餐饱饭,就是顶级香茗端给我,我也只会牛饮而已,只会辱没了它。”这番话拗得好辛苦啊,不知冯非寒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在骂他?   “哼,你还挺光彩的?”   “没办法,人各有命,不可强求,俗人、雅人,不是想做就做的。就好比你是狮子,我是绵羊,你叫我做狮子,怎么可能?除非我疯了我才会以为自己是一只狮子。”有人说社会期待人人都做狮子,结果除了狮子变成狮子外,其他人都被逼成了疯子。至理名言啊。   “你还是绵羊呢,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尖牙利齿的绵羊,你不是吃草的吗?”   “我本来是温顺的绵羊啊,只是被狮子逼急了,才不得不磨利了用来吃草的牙齿。将军你没听说过,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你又是兔子了……”   “……”   他们就这样一路斗着嘴,又爬上了第二座山峰。第二座山峰不比第一座,更为陡峭,山顶上也没有什么树木,只有一些嶙峋的山石,或大或小分布在山顶的各个角落,感觉特别荒凉。   “唉,要知道这山顶是这模样,我就不爬了。”花翎咕哝,“一堆怪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我还眼巴巴地爬上来。”   她的脚好酸,她恨不得趴在地上休息,但碍于冯非寒在一旁,不敢而已。   冯非寒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石头说:“有人不识货,还好意思嚷嚷。”   “嗯?”   花翎凑到冯非寒身边,看了看他刚捡在手中的一块石头。只见这块石头是不完全的椭圆形,青绿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了青苔。   “还不就是破石头一块,难道还是什么宝石?——啊,难道是玉石?”花翎来了兴趣。   “还好你还没有笨到底。”   兔子   冯非寒将石头的一端给她看:“你看,这里有一些微微透明的青绿色,这说明它可能是一块玉石。这第二座峰又叫玉眼峰,以前盛产玉石,现在开采得差不多了,才少人来。”   “真的?”花翎兴致匆匆地开始在地上寻找,但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貌似玉石的石头便泄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了,我们下山吧,反正又不是没有收获。”冯非寒率先往下走。   “哦。”花翎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觉得又被骗了一回:有收获的是他,而不是她啊!他又不会将那块玉石送给她,也不帮她找多一块,真过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花翎此时就深切地体会到了,她只觉得两条小腿直哆嗦,站也站不稳。冯非寒也发现了,又免不了嘲讽她一顿,但最后还是牵着她的手往下走,以免她一失足变成千古恨。   顺着下山的路,他们来到了山腰的湖泊旁。   “哇,好漂亮啊!”花翎忍不住惊呼。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整个湖泊呈现一种浅绿色,真是醉人的绿啊!   难怪第三座山峰没人爬,因为山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瀑布。瀑布飞溅,碎玉乱琼,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花翎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本来极为难受,顿时也觉得舒服不少。便脱掉鞋袜,走到湖泊的浅水处洗洗手脚,清凉一番,纾解暑意。   洗完回头一看,冯非寒静静地立在草地上看着她,长身而立,玉树临风,周围的美景只是他的衬托,最美的风景就是他。   花翎顿时觉得现在的太阳有些晒了,怎么晒得她头都晕了?正想转身走到树荫底下,却觉得脚趾头痒痒的。——有鱼!   只见十来条小鱼,围着她的脚叮来叮去,都大概有手指粗细。   “将军!这水里有鱼!”   “水里当然会有鱼,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冯非寒悠闲地踱到树荫底下去了。   “将军,我们把鱼抓来烤来吃好吗?”   “你抓到了再说吧!”   他果然有先见之明,花翎左抓右踩地,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碰到一条鱼的尾巴,只能望鱼兴叹。   “将军,这些鱼都很狡猾,你来帮我一起抓,好吗?”   “不好。”冯非寒靠着一棵树舒服地坐着,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点起身的欲望都没有。然后还吟了一句诗:“松风涧水杂清音,空山如弄琴。”   “切,又在做雅人,我还希望借助他的功夫抓几条鱼来填填肚子呢。刚才在山上吃的东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想想刚才的运动量是多大啊!”   花翎心里一边抱怨一边走上岸来,翻了翻包袱,只剩下两个小馒头。她递给冯非寒一个,自己拿一个。一边吃一边问道:“将军,你肚子是不是也饿了?”   冯非寒拿着完好无损的馒头鄙视地说:“是你的肚子饿了吧?”   “嗯。”花翎有些不好意思,“不如将军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野兔什么的,打一只回来,我们烤着吃?”   “你叫本将军去打野兔?”他低声咆哮。   “嗯……将军没兴趣就算了。”自己的要求也的确有些逾矩了。虽然她并不是很饿,但她的确很想体验一下电视里常演的郊外烤野味的滋味,她甚至在包袱里还准备了一小瓶盐。   冯非寒脸色极难看地盯着她,她就低着头研究地上是否有蚂蚁爬过。   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一声叹息,似有若无,然后他起身走上山去了。   他是去猎野兔了吗?花翎望着他的背影也不敢询问。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起身去旁边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堆放在一起。又去湖边转了转,希望能瞎猫撞上死耗子,捉上一条鱼,将功补过。   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正在湖边转悠时,冯非寒就出现了,手里提着一只灰兔,但满面的寒意。这画面的确不搭调,是她的错啊!她怎么叫美丽无匹的大将军去做猎野兔这种山村粗人才做的事呢?她在心里检讨。   但转瞬她又因可以烧烤而兴奋起来。   “将军,你太厉害了,真的抓到了野兔!”这个马匹拍得真明显,但也是实话。冯非寒听了哼了一声,便无表情地将野兔交给她,然后从靴筒里取出一把小匕首,砍起树枝来。   花翎看了看野兔,发现它还有心跳,可能冯非寒是徒手抓的或用小石头做暗器击晕了它。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海无边,投胎是岸,祝你下辈子也做人,不要再给人吃了。”   她心里一边为野兔做最后的祷告,一边开始准备弄死那只可怜的兔子。手里没有刀,只有掐死它了,她用尽力气掐住兔子的脖子。原本昏迷的兔子开始动弹,而手掌里传来的体温似乎越来越热,她开始害怕。——自己这样好残忍啊!   “将~军……”她一边手里捏着那只可怕的兔子,一边朝冯非寒那边走过去。但终于没能走到他跟前,就害怕得扔掉了手中的兔子。那兔子可能命不该绝,掉在地上之后居然奇迹般地清醒了,脚步踉跄地往灌木丛里钻去了。   “好可怕,兔子的体温好像会烫人一样……”她仍沉浸在慌乱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女性娇弱情态。   “妇人之仁!”冯非寒瞥了她一眼,扔掉了手中的木杈,走去湖边去洗手。花翎也一同走去。她还抓起湖底的泥沙搓洗手掌,害怕留下一丝兔子的气味。想不到在战场上连人都挥刀砍下去,在这里连一只兔子也不敢杀,是不是自己伪善呢?   冯非寒眯眼望了望天,太阳正火辣,此时应该是午未之交。   “没什么可逗留的了,起身回去吧!”   “嗯。”花翎回身收拾包袱,但突然觉得自己有件事现在去做比较好。   “呃……将军,可否稍等片刻?……我……先去去那边……”呜呜,为什么她总要在这种事情上被折磨?穿越女主好像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自己真是一粗人啊。   “嗯。”冯非寒转过脸望向另一个方向,仿佛在看刚才的兔子是不是跑到那边去了。   花翎将包袱和鞋子都留在在树下,然后踩着湖边的浅水走到另一边去。但谷底很平坦,也没有什么较高的灌木丛,她只得继续爬上山坡,找了一处浓密的灌木丛钻进去,解决了问题。   她拾掇好自己刚转过身来,就赫然见到灌木丛里爬出一条蛇!它正沿着低垂的树枝朝她爬来,吐着舌信,“丝咝”作响。   花翎平生最怕的动物就是蛇了。她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便慌乱逃蹿。但刚才她选的地方实在太严实了,除了对着湖泊的方向有少许的空间,其他的方向根本没有路,刚才她是费了好大力气钻过来的,现在决计是无法再钻过去的。   她想都没想,就纵身往湖里跳!   跳水是她的老本行,应该多几分胜算吧!   因为刚才她爬得并不高,所以她很轻松地入了水,也没有觉得太大的冲击力。只是掉落后她潜上来的地方刚好有几条瀑布冲刷下来,她一出水就被冲了个劈头劈脑,头一阵发晕。等她定下神来,穿过瀑布隐约可以见到冯非寒已经游到湖中来找她。   花翎原本觉得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难受,现在泡在水里,水又不太凉,真是舒服极了。   “反正已经湿身了,不如趁机游游泳。好久没有游泳了,真爽啊!”   看见冯非寒正往她的方向游过来,不由得玩心突起。平时斗不过他,但水里可是她的世界啊。   悄悄潜水到他身边,然后“哗啦”一声猛地冲出水面,嘴里还大叫着“哈!”   冯非寒面色铁青,看见花翎突然冒出来,眼中更是怒火滔天。他两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就往水下按!   花翎被按下水的瞬间,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玩大了!   她的身体一直被按着往下沉,一直到她的脚踩到了湖底。虽然她水性极好,被他猝然拖入湖底,也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正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去呼吸,却被一样物事堵住了嘴。   也许是因为缺氧,她晕晕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冯非寒终于抱着她浮出了水面。   “呼——呼——”她急促地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差点就给冯非寒闷死了啊!   看看冯非寒,他的脸色依然冷峻得仿佛抹一把就可以抓下一冰凌子,而眼中怒火不减。花翎心里打了个寒颤,瑟缩了一下。   “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他仍死死地盯住她。   “刚才在上面……有一条蛇……”   “我……很怕蛇……”现在你这样盯着我,我也很怕你……她心里悄悄补充。   冯非寒一语不发地紧紧抓住她往湖边游去。   他被气晕了头,看不出来她也会游泳吗?花翎连忙说:“你能不能放开我?我会水性的。”   冯非寒闻言停下来,又一把抓过她,对着她怒吼道:“你叫我放开你?!我怎么放开你?!”   一吻   冯非寒闻言停下来,又一把抓过她,对着她怒吼道:“你叫我放开你?!我怎么放开你?!”   花翎被他这两句震得双耳发聩,吃惊地望着他,呐呐不能言。   “你……我……”   冯非寒像看千古仇人一般盯着她。她可以看见他的额角隐隐有青筋在跳动,他气得要崩溃了吗?   下一秒,再一次被他紧紧抱住,双唇也再次被他的狠狠地堵住。温暖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无法骗自己这还是在水底时“渡气”的动作。   在脑海里放烟花是怎样的?那就是花翎现在的感觉。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渐渐地,她感觉开始迷糊了,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是因为在水中吗?   水波荡漾,很舒服,很温暖。还是这温暖是来自他的身体?他是怎么了?是气自己的玩笑吗?是在惩罚自己吗?还是……   纷纷扰扰的念头闪过她的脑际,但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有任由他的动作……   冯非寒终于缓缓地放开她,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可以踩到湖底了。   “绝不允许类似刚才的事再发生!”他呼吸粗重,表情凶狠地说。   “呃?”什么事?是指刚才他吻她的事,还是她玩她的事?   “决不要再让我看见这样的惊险,否则一定不放过你!”   那刚才是他的放过还是不放过?回想到刚才的情景,她不由得双颊泛红,低下了头。赫然发现冯非寒两只手还紧揽着自己的腰。   “你……你刚才……”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冯非寒像被火烫一样缩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大步朝前走。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花翎分明地看见他的脸变红了,难道他不好意思了?一向艳若桃李、冷如冰霜的冯非寒居然脸红了?年届三十的大将军居然还有十六岁少年般的羞涩?   难道他……难道他对她……有那啥?   花翎想想不禁又羞红了脸,但心底的甜蜜却不可遏止地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直到充盈了整个心房……   她脚步轻飘地走上岸,然后看着自己浑身的湿漉漉开始发愁。还好她有束胸,不至于太让人尴尬,但这样步步滴水的状况怎么下山见人啊?   她走到树下,见冯非寒也正在拧衣摆上的水。难掩心中的羞涩,她望着地面说:“这附近有山洞吗?”   “山洞?没听说过。”他问,“为何问有无山洞?”   “弄干衣服啊。”   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么?男女主不慎落水,然后必定会找到一个山洞,在里面生火烤衣,顺便羞涩对望,还可能发展一段JQ什么的……好啦,她也不想搞JQ啦,那上天是不是也应该提供一种方法让她把衣服弄干?   ……难道真的要在湖边隔着大石头脱光光?真不知那些编剧怎么想的,女主明明知道石头那边有一个有侵略性的大男人,居然还有勇气脱衣解衫,这分明是红果果的诱惑啊?哪个有想象力的男人不会喷鼻血?   ……现在只剩一种可能。   “将军,你不是有内功吗?为什么不用内功将衣裳蒸干?”   冯非寒闻言无语,花翎忙从树丛后探出个脑袋。他用“你是白痴”的眼光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内功吗?内功是说用就用的吗?那可是用来对敌制胜或拯救性命的。”   自己果然被泛滥的电视和小说荼毒得不轻啊。花翎连忙躲回树丛后。   “等等,我很快就好。”   武侠小说不都是那么写的吗?内功深厚的大侠不仅可以衣不沾尘,永远白衣飘飘,还可以不带雨伞,以免影响光辉形象,衣服弄湿了,立马可以用内功蒸干。她还以为冯非寒也可以,本来还想问可不可以连她的一起蒸干呢。   她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胡思乱想。等她从树丛后出来,冯非寒已经提着包袱在等她了。   “我来拿包袱吧?”她说。   “免了,看你两脚颤颤的样子,等会儿下山,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好了。”   这也是实情,反正刚才包袱也是他背的。但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觉得他的举动好像男朋友是在为女朋友提重物似的。感觉好甜蜜啊!她又悄悄地红了脸。今天自己这张老脸的血液循环系统功能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走吧。”他招呼。   “嗯。”她紧随其后。   “快点。”他突然站定,右手微微向旁边伸着,头70°望天,似乎在观察天象。   难道天上有UFO飞过?她呆望了片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看着他一直伸着的手。他……花翎犹豫了片刻,眼看他的手就要收回,连忙伸手抓住。他立刻反握住她的。   他的手掌明显比她的大许多,关节上还带着一些薄茧。他暖暖的体温似乎带着电流,让她整条手臂都酥酥麻麻的。抬头望望他,他的头仍是微仰,她只能看见他下巴优美的弧度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微微翘起的嘴角!   花翎很好奇他现在的面部表情是怎样的,但又没有那个狗胆要求他低下头来给自己看,但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看到冯大将军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将是怎样的一副画面?会不会冰雪融化,春暖花开,天地为之一变?   两人的手紧紧地牵着,再也没有分开。她不知道下山时沿路究竟有怎样的美景,她只知道她眼里最美的风景就是他。虽然,她心里也有些羞涩,并不敢放任自己的花痴,但偶尔的目光灼灼,看得冯大将军也抵挡不住,忍不住骂她一声“笨蛋”或“白痴”,但在她听来不仅不刺耳,反倒有些甜蜜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心理真的有些变态了,但心里的甜蜜却一直往外洋溢,怎样也抑制不住……   山路弯弯,好像没有尽头。她也唯愿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手牵着手,一直走下去……   当茶寮出现在视线之内,冯非寒放开她的手带上纱帽时,她心里怅然若失。   他们下山大约花了一个时辰,比上山花的时间要更多。五月午后的阳光燥热,他们的衣衫已经干得七七八八。   跨进茶寮,明显比上午多了许多旅客。有几张桌子被坐得满满的,他们的服装整齐,身佩武器,看来像是押镖的。他们见冯非寒和花翎走进来,都警觉地抬头看着他们二人,然后又恢复高声交谈。   冯非寒和花翎在靠里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冯非寒叫了几个小菜,和花翎默默地吃起来。花翎则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客人。暗暗在想,自己会不会那么好运遇上劫镖?那这饭菜、茶水里会不会下了蒙汗药?但看看冯非寒什么都吃了,她便选择相信他了。   突然,花翎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回头一看,又看不见什么异样,便以为是自己错觉。但吃着吃着,又感觉那道目光在看着自己。她忍住不回头,继续吃东西。但一直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这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   冯非寒也感觉到她的异样了,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她。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猛地回过头去。但身后还是刚才的那些人。在自己正背后的桌子上坐着两个青年男子,一个穿深蓝衣裳,一个穿黑色衣裳,式样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的样貌也都很大众化,说不出有什么明显特征。他们在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望向冯非寒。敢情刚才他们只不过是越过她望冯非寒的?她自作多情了,囧!   他们喝完茶,就取回两匹马,一路飞奔回云城。   冯大将军和花翎的第一次约会圆满结束。   夜探   之后的好几天,花翎的心情都一直处于极度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就好像一个人只凭着仅剩的那两元钱中了500万大奖一样。冯大将军喜欢自己!这是午夜梦回时刻也不敢去细想的问题,这个念头只要一冒头,自己马上会笑自己痴心妄想。   她不是幼稚爱做梦的十六岁少女,以为爱情就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不需要任何的条件。如果朱丽叶不是美貌绝伦,罗密欧会对她一见钟情?如果温莎公爵不是王位继承人,他的爱情还会被人如此津津乐道?   她有什么?可谓一无长物。没有过人的美貌,没有超群的智慧,没有惊人的才学,没有特别的温柔,没有超凡的厨艺……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她来自另一时空,总是与这个时空的一切格格不入,但这不算是一种优点吧?   当冯非寒紧握着她的手时,她相信了这个事实:像被天上的金币雨砸中头一样,冯非寒喜欢上了她!她只能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难道这是上天给她多年艰苦生活的补偿?还是她来到这里的任务就是安抚冯非寒这颗冰凉的心?……果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啊!她果然是身负重任的穿越女主,而不是一直无人问津的路人甲!   以前的种种艰辛,似乎都有了原因。花翎忍不住慨叹:上天的安排,何等巧妙!   但当最初的兴奋和喜悦过后,她又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这像是一个乞丐手握一张五百万的彩票兑换券,害怕周围的流浪汉拥上来抢走一样。   虽然冯非寒偶尔温柔的眼神,让她信心大增。但内心的担忧仍不能完全摆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夜里,她就做起了梦。   梦里,她掐着那只可怜的兔子的脖子,兔子竟然张口就咬住了她的手,她一痛,猛力一甩,将那只兔子摔在了地上,那只兔子爬起来竟对她嚣张地大笑起来。(难道是被她掐的那只兔子的姑奶奶,来她梦里为子孙复仇来了?)   接着,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她似乎也变成了一只兔子,跟着一群兔子在找嫩草吃,但每次一找到,都会马上被其他凶巴巴的兔子赶走。谁说兔子很温顺的了?梦中的她抱怨,但仍是无可奈何地去寻找别的青草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她太过凄惨,上天怜悯她。居然有个大神说,因为她对月亮的痴情感动了上天,决定将月亮赐予于她。这哪跟哪啊?她平时是很喜爱融融月色,但现在她更喜欢一个可以填饱肚子的大月饼。挂在天上有什么用?不如掉下来给她咬一口。   然后,她去到了一个很荒凉的地方,冷雾缭绕,灌木丛生,地面是有很多青草,她正低头想吃上几口,突然,身体感觉发凉,有一种自己变成了猎物的感觉。她回头一看,——我的妈呀,好大一只野狼!绿莹莹的眼睛在雾中闪闪发光……   那只狼似乎并不想立刻吃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看哪里比较好下口。她害怕极了,但不敢轻举妄动。最后,野狼将他毛茸茸的爪子搭到了她的脸上,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起初似乎只在梦中叫,接着真的叫出了声,然后将自己叫醒了。   花翎一身冷汗地坐起身,发现靠院子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夜间微凉的风直吹进来。明明记得睡觉之前自己掩好窗户了啊?   她爬起身,想把窗户再关好。哪怕天气再热,她也不敢敞开窗户睡觉。因为自从有了单独的房间,她睡觉时就不用束胸了。她担心,本来不甚伟大的她长期束着会变成一马平川,更重要的是长期紧裹血液不流通,搞个乳腺增生什么的,她不是自寻死路?所以再冒险她也不想再束着胸睡觉。   刚要走到窗边,“嗖”地一声,一个白色人影跳了进来,花翎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   “你没事吧?”他问,花翎这才发觉是冯非寒。   融融的月色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白得耀眼,衬着他黑的发,红的唇,显得十分地……秀色可餐。   他眼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人入过你房间?有人夜探将军府。”   “是谁这么大胆子?”老虎嘴上拔毛。   “估计应是柔然的探子,想来窃取军情。”   “那他来我的房间干什么?”难道因为她这间房是原将军夫人的?但如果他们连现在是谁住都没能查清,就进来夜探,那他们也别混了。   “我也奇怪。”冯非寒看了看窗户四周,“你觉得有人来过吗?”   “可能有人来过,”花翎想起梦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窗户本来是关着的。”   冯非寒再次观察了窗户四周,用手指抹了抹窗框。   “他应该是从这边跳进来的,这里有一些泥土,可能是鞋底上刮下来的。”   “他并没有惊动我,他进来干什么?找东西?”   “不管他来干什么,你现在没事就好。”   冯非寒帮她将窗户关好。本来明亮的月光被窗户一挡,立刻只剩下朦胧的光线,屋子里立刻变得昏暗起来。   刹时,两个人都楞了,想不到就这样将彼此关在了一起。   安静,诡异的安静。   尴尬,非常地尴尬。   花翎的心跳瞬时急促起来。孤男寡女,共处暗室,多么惹人遐思。   果然,僵立片刻后,冯非寒朝她靠近。他一手揽过她的肩,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体紧紧地靠着她的,将她压在窗棂上。   花翎心想,自己该不该挣扎一下以示纯情呢?不过像她这这样,呆在在军营几年、整天混在男人堆里,居然要扮纯情,这本身不就是一个笑话?   所以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半推半就,只是任由他的动作牵引自己,用心感受着他的吻。他吻得很轻很轻,似蜻蜓点水,如蝴蝶嬉花。好像她就是世间最珍贵、最脆弱的珍宝。   干柴烈火眼看就要熊熊燃烧,会不会有人出现打扰?心念未已,大煞风景的敲门声果然响起。花翎暗笑自己是电视看多了,在这个关键时候还有闲情考虑这些问题,这敲门声简直是她心念招来的。   “花牧野!你睡了吗?有人潜入了将军府!”杨书君的声音响起。   “唔……我就起来。”花翎回答,心里有隐约的失望,却又不禁松了一口气。   冯非寒在她唇上偷得最后一个吻,帮她拉好凌乱的衣裳,慢慢地推开窗户,然后示意她去开门。   花翎走过去,打开房门,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是什么人……闯进将军府了?抓到了吗?”   “没有抓到。你才醒过来吗?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杨书君狐疑地盯着她。   “没有,是杨校尉叫门时我才醒过来的,并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你的脸有些红。”杨书君用灯笼照照了花翎的脸,还探头想看看屋内的情形。   花翎回头看了看半开的窗户说:“嗯,天气太热,睡着出了一身汗,热的。”然后拉了拉自己披在身前的外衣说:“我衣冠不整,恕不招待杨校尉进屋了。”   “好,那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叫我。”杨书君又朝屋里瞟了瞟了。   “嗯。”花翎关上门,靠在门框上,脸烧得几欲烫手。——被抓奸在房啊!活了几十年,这可是头一遭新奇的体验。最可笑的是这奸夫还是冯大将军,他居然还跳窗户逃跑了!不知明日他会不会惩治一下杨书君,以泄心头之恨?呵呵,她可是很期待啊。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更热了,天天跟着冯非寒练兵,晒得脸上都蜕皮了。她的皮肤就是这么奇怪,晒是晒不黑的,再晒得厉害一点,它就直接蜕下一层皮来,蜕完之后,又还是原来的白皙。因为看见她的鬼样子,冯非寒将她赶回将军府了,要她在屋里好好地呆着,说是以免吓着人。   花翎也懒得和他计较,往年她夏天的时候,天天都在校场操练,一张脸是晒得蜕了一层皮,换上一层皮,又晒掉一层,如此周而复始,其他的士兵看她的怪模样看多了,都笑她是不是属蛇的,咋一到夏天就直掉皮呢?   不过现在既然有大BOSS罩着,她也乐得舒服,优哉游哉地躺在小客厅的软榻上舒舒服服地躺着,或是抄抄公文,或是练练毛笔字,日子过得十分之逍遥。   听说这几天冯非寒练兵已大有进展,昨日还在校场演练了一番。她本来是想去看的,不过冯非寒说,不想第二天又看见一张鬼脸,白日里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的。她也无计可施,想想她总不可能撑着意把油纸伞到校场去吧?   将近晚饭时间了,冯非寒应该不久就会回来用餐了。花翎起身去厨房看一下晚饭准备得怎样。还没走到厨房,就在路上碰到杨书君。他手里提着个包袱。   沐浴   将近晚饭时间了,冯非寒应该不久就会回来用餐了。花翎起身去厨房看一下晚饭准备得怎样。还没走到厨房,就在路上碰到杨书君。他手里提着个包袱。   “杨校尉,操练完了,这去哪里啊?”花翎和他打声招呼。   没想到杨书君说:“是啊,操练完了,累死了,浑身酸痛!哪像某些人可以找个借口不去,躲在房里偷懒。”   这家伙又来了,不踩她不舒服是吗?   “嗯,某些人也是迫不得已呀,那写在脸上的理由可不是编造得出来的。”她为自己辩护。   “就算这个说得过去,那沐浴的事情又怎么说呢?营里的士兵,个个操练得浑身瘀伤后,都只能去郊外的云水河里沐浴,而某人无痛无痒的,却每天舒舒服服地在房里泡热水澡。”   他就是看不得自己舒服是吗?最看不惯他这弯弯曲曲的花花肠子。   她生气地说:“我在房里可没有泡什么热水澡,很早我就开始用冷水沐浴了。”   “真的?那天气热了后,士兵们在云水河里沐浴了一个多月,为何你从未出现?连将军都去过好几次了。你还真是养尊处优啊,还是将军的帐前亲兵呢,将军严格治军的威名都你破坏贻尽了,更不用说他要求士兵吃苦耐劳的条规了……”   听他一顶帽子一顶帽子地往自己头上扣,花翎真是出离愤怒了。只不过没有去野外沐浴而已,哪来的这么些罪名?他就那么喜欢当众脱衣现肉?——慢,他不是在怀疑自己,想要自己去沐浴,好揭穿自己的身份吧?   “我也很想去云水河里沐浴,天气这么热,在冰凉的河水里游一游多痛快,但你知道的,我要在府里准备将军的晚膳,走不开啊。”   “晚膳吩咐厨房去准备就是了,哪需要你一直跟着,何况今日将军也去云水河里和士兵们同浴,根本没有那么早回府。”   他的意思今天自己是非去不可了?花翎正在为难之际,一脚已跨出去的杨书君又回头抛下一句:“你身为将军的亲兵,难道不应该为将军送去换洗的干净衣裳吗?”   他今日百般说辞,恐怕就是为了让她去野外沐浴,好揭穿自己的身份。如果今日他计谋未曾得逞,他日恐怕还会有其他防不慎防的花招。   花翎一咬牙说:“杨校尉既是如此说,我不去走一趟就太说不过去了。请等我一等,我收拾了衣物就来。”   等花翎收拾好冯非寒和自己的衣物走出来,杨书君果然还在凉亭里的石凳上等着。他今天真是好耐心啊,换作平日他才不稀罕和她一道。   花翎和杨书君一起走去云水河。实际上云水河就是云城的护城河。只是他们现在去的地方在上游一些。   还没有到地方,她就远远地听到士兵们叫嚷嬉闹的声音。看来现在他们正洗得高兴,正是沐浴□时段。杨书君啊杨书君,你真是用心良苦啊!你绝对想不到,她前几年早就见识过这场面了。   “你看,他们都在前面,将军也应该在那里。”转过河边一丛丛茂盛的芦苇,一个天然浴场就出现在眼前。   花翎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稳住。在现代游泳池泡多了,只穿一条小泳裤的裸男也见多了,根本不足为惧。至于那些连一个小布片都不围的豪放的仁兄们,她就当是一条条的公猪好了,那些就是白花花的猪肉啊!   她抬头望去,见河里有二三十人在沐浴,岸边还有几十人在嬉闹,个个都打着赤膊不说,果然还有几个白白的八月十五大月饼。她的目光连忙掠过,收回来看着杨书君。他果然正盯着她看。   “杨校尉,将军在哪里啊?”如果他不在,你纯粹是在骗我,我一定叫你好看。   “喏,就是在那边水里啊!”他说。   花翎探头一看,水里尽是黑乎乎的脑袋,哪里分得清谁是大将军啊?   “牧野哥——你也来啦!”一个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转瞬就到了眼前,不用说这是小石头。他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应是刚沐浴完毕。   “小石头,你也天天在这里沐浴吗?”花翎问。   “是啊,这里的水很干净,河岸边又尽是鹅卵石,很是方便。每天在凉水里游一游,可舒服了。你也来游吗?我来帮你保管衣裳。”   “嗯,你拿好了,这里不仅有我的衣裳,还有大将军的衣裳,你可看仔细了,别弄脏了。”   “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绝对叫你放心!”作为冯大将军的铁杆粉丝,小石头将那包衣物紧紧抱在怀里,誓死捍卫。   花翎转头看看杨书君说:“杨校尉,你还不去沐浴?我不等你了,我先去了。”说着,一边解着永远也解不开的衣带,一边往人群里跑去,瞅准猪肉没那么多的地方冲去,找个间隙,一路跑进水里,然后猛地游起来。   翻波破浪,水花四溅,那速度足以媲美奥运蛙泳冠军罗雪娟。有见过此场面的就叫道:“是花牧野啊!这小子的水性之好,军中无人能及。”   花翎一边奋力地朝前游,摆脱那些想和她一较高下的士兵,一边得意地想:幸好游泳是我的专业主攻,没几个人能追得上我!   果然,看她游得很快想和她一较高下的士兵纷纷被她抛离,只有两三个还在继续追赶。花翎暗暗心惊:今年的士兵中果然多了些游泳高手啊,如果被他们抓住回到岸上,那身份不是要曝露了?   她不敢懈怠,继续努力地朝上游游着,希望可以在自己精疲力竭之前摆脱他们,否则就糟糕了。自己的速度很快,但耐力可能是比不上这些孔武有力的男人的。   渐渐地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但他还在游,而且还在加速!她惊得魂飞魄散。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岸上的士兵齐声叫道:“将军——好样的!”   她放慢速度回头仔细一看,见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果然是冯非寒。她略微松了一口气。转眼,冯非寒已经飞速地游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顿时,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该死的!是谁叫你来这里的?”他咆哮,脸色难看之极。   “杨校尉说你在这里沐浴,我来给你送衣裳。”她一副小媳妇样。   “送衣裳?你白痴了吗?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他咬牙切齿地,一副想掐死她的表情。   “我……”花翎刚想开口辩解,他便一手抓住她,继续朝前面游去,直到一丛高高的芦苇挡住了士兵们的视线才停下。   “你怎么可以来这里?”他双眼喷火,双手握着她瘦削的肩,捏得她疼痛得差点叫出声。   “这种情景我以前年年都碰到啊!都是这样做的,你看我多快,没有人追得上我!”她颇为自得地炫耀。   冯非寒闻言脸色更黑了一层,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冒出一句脏话,声音很大,花翎呆呆地看着他,不相信高高在上、英明神武的冯大将军会骂脏话。但他的确骂了,而且接着又骂了一句。   “你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看不到那些士兵都是赤身露体的吗?”   “看到啊,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就当是看到一块块白花花的猪肉啦!”他是在为她看到其他男人的裸体而生气?   “猪肉?”他的面部有些抽搐。   “嗯,没有什么稀奇,我也不会仔细看啦。”花翎此时才注意到冯非寒的上身也是□的,他优雅的颈脖、性感的锁骨、宽宽的肩膀、肌肉微微鼓起的胸膛,看在她眼里,是无比的诱惑,她不由得又低低地加了一句:“除了你……”   他哪经得起如此撩拨?俯首就狠狠地吻住她,动作粗暴地啃咬着她。她吃痛,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他们的热情差点将一河水煮沸。   …… ……   …… ……   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她感觉自己面如火烧,肯定是红得胜过涂胭脂了。冯非寒凝视着她,又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她立刻扭动身子,想要避开那让人尴尬的身体接触。   “别动!”他立刻叫道,“就这样乖乖地,别动。”   她不敢动了,身体僵硬得像僵尸。   “放松,”他抚摸着她的背,“我不会吃了你。”   骗小孩啊?你刚才的表现还不是想吃了我?她可不是无知少女,但嘴里却说:“你不会吃了我,因为我骨头太多,会硌着你的牙。”她总觉得现在自己太瘦了些。   “嗯,的确没肉可吃,”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百花齐放,春风化雨,温柔似水。想不到不到这样一个绝世男子,竟然对她情有独钟。心中满溢的幸福几乎将她溺毙。   绑架   “嗯,的确没肉可吃,”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百花齐放,春风化雨,温柔似水。想不到不到这样一个绝世男子,竟然对她情有独钟。心中满溢的幸福几乎将她溺毙。   她心醉神迷地望着他,终于伸出手去触摸他颊边的笑涡,——她渴望这么做很久了。   “你笑起来真美!”   “嗯?”他瞪视。   “真帅!”   “嗯?”他疑惑。   “迷死人。”她笑道。   “迷死谁?”   “迷死我。”   “哼。”他满意了。   她又伸手触摸他优美的唇线,他又对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她再次被勾引了,露出花痴般迷醉的神色。他忍不住在她嘴唇上重重地啃上了一口。   “这里有肉。”他说。   “这点肉哪够你塞牙缝?”   “不怕,我喜欢红烧排骨,啃着骨头上那一点点肉最香。”说完,他又在她白皙的肩头上啃了一口。   …… ……   他们在芦苇丛中嬉闹,出来时其他士兵都走光了。天色昏暗,马上就要黑下来了。他和她趟水上岸,赫然发现小石头还坐在草甸子上,旁边放着那包衣服。——小石头搁在现在说不定就是一男版杨丽娟,对偶像痴迷若此。   他们连忙在芦苇丛里换了干净衣裳,赶回将军府用晚膳。因为小石头已经错过了营里的晚餐,便也叫上了他。他那个高兴啊,以致用餐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军中趣事,浑然不知自己是1000瓦的超级大电灯泡,她和冯非寒是一句话也没说上。所以送走小石头后,他们又继续移师书房,继续情话绵绵。   冯非寒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子,打开来,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现在你该收下它了吧。”花翎一看,正是自己退还给他的玉佩。   “嗯。”花翎拿在手里,又探头看了看木匣子,发现里面还有两块小玉佩。她拿起来一看,发现这两块玉佩的式样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刻的文字不太一样,因为是鲜卑文字,她也不知道写着什么。这两块玉佩雕刻着一些小花和树叶图案作装饰,小巧可爱,只是玉质不太纯正,但花翎爱不释手。她选东西向来不选贵的只选对的。   冯非寒含笑望着她。   “这两块玉佩是你在争云峰上捡回来的那块石头雕刻而成,是吗?”   他点点头。   “你自己雕刻而成?”   他又点点头,有些许的不好意思。   “我更喜欢这个!我要这个!”   “你确定?我之前给你的玉佩可珍贵得多,这两块玉佩只是我雕来玩的。”   “不,我就是喜欢你雕的这个!我戴一个,你戴一个,岂不是好?”冯非寒亲手雕刻的情侣玉佩,多有纪念价值!   “你戴就好,我戴就太丢人了。”   “你什么意思啊……”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流火六月,冯非寒终于训练好留守云城的士兵,带领着即将退役的士兵凯旋开往平城,准备让士兵们在中秋节回家和家人团聚。但这一路上还要走上将近一个月。   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月,都没有什么事发生。因天气太热,他们清晨出发,中午休息,未时用完晚膳就出发,一直走到天黑方才沐浴歇息。   这日,沐浴完毕,花翎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和冯非寒坐在帐中。冯非寒一把揽过她的身子,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头深深嗅着他的发香。   “你身上为什么总有一股木兰花的味道?我很喜欢。”他将鼻子凑近她的衣领,然后乘机轻轻咬上一口。   花翎因他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弄得她很痒,扭着身子避开,一边说:“因为我也喜欢木兰花,见到时总会捡一些放在衣袖里,或包袱里,有一些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干花,但香气不散,所以很多衣服都沾染上了它的香味。”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木兰、玉兰两种花不分,都统称为木兰。   “真好,那回平城以后你也用这种方法来熏一下我的衣物吧,我喜欢这种味道。”   “好。但你一个大男人衣服上熏得这么香不怕被人笑话吗?”   “木兰花的香气并不浓烈啊,何况回到平城,哪家的贵族子弟不用熏香?你以后接触到到他们,你就会明白了。”   “难道他们还和魏晋时期的那些名士公子一样,虽然是男人,出门也要修饰妆容?”   “嗯,现在没有那么普遍,不过有些贵族公子还是这样的。”   “哇!还好你不是这样。你不用修饰也比他们要漂亮。”花翎转头亲亲他的唇,冯非寒得意地接受她的恭维。   两人就这样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歪腻得不行。此时,冯非寒的冰山形象在她心里彻底倒塌,在他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似水般温柔的心。   夜渐深了,花翎拨弄了一下头发,发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用发带绑了,对冯非寒说:“将军,我去方便一下,回来就就寝。”   “嗯,自己小心,我也看看这几份公文。”冯非寒朝她摆摆手。   在路上的这些日子,花翎都是和冯非寒同一个营帐,在外人看来,花翎是打地铺,但实际上晚晚都是和冯非寒同床共枕。但一直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冯非寒总能在最后关头停下来,意志力之坚定,常让她觉得羞愧无比,暗省自己是否缺乏魅力。但这种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和他讨论,既然他不要,她也就不问,没有理由她还要先主动。   在营地最角落的简易厕所里方便完毕,她慢悠悠地走向主帐。但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还来不及反应,颈后一痛,晕了过去。   等她苏醒过来,已经被人抱着坐在一匹马上,那人正飞马加鞭地跑着。月光淡淡,道路两旁的树木像一头头奔跃的黑色怪兽,不断地朝后踊去。   她用力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只见他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面孔都用黑巾包裹着,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以及感觉他应该是个青年男子。   马蹄声急促而又响亮,似乎不止一匹马在跑。花翎暗暗惊异:是什么人想掳走自己呢?在军中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自己和达官显贵也毫无瓜葛,究竟什么原因他要如此大费周章从大营里抓走自己?   “驾——”   花翎听到身后有人大喝,似乎是冯非寒的声音。   她不顾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脖子,急忙扭转身子,竭力想看看跟在后面的是不是冯非寒。他知道自己被掳走了吗?   身后男子将她抱得紧紧的,使她没有办法看到后面的情形。她用力挣扎,他低声喝道:“不想死就别动!”   “花牧野——”身后又叫了一声,这次她可以确定是冯非寒在后面了。   “我在这里!”她高兴地叫道。有冯非寒在,一切就不用怕了。   “驾——”又一声呼喝,一道白色的身影蹿到了他们前面。他朝着紧抱花翎的男子发动攻击,那男子抱着花翎从马上纵身跳到路边。冯非寒也马上勒停奔月,跳下马。   “放开她!”冯非寒长剑抖动,秋水般的长剑映着他森然的面容,冷凝非常。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说:“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留下她再说!”他猛地将花翎往旁边一推,花翎刚以为自己要获得自由,谁知下一秒,又被另一个黑衣人抓住,原来还有第三匹马。   抓住她的黑衣人将一把单刀搁在她脖子上,静静地立在一旁。而原来的那个黑衣人就已经和冯非寒缠斗在一起。   夜色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但他们一黑一白还是很容易辨认的。冯非寒似乎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他是久等她不回来才起身去寻找她的吧?   他们两人都是使长剑,你来我往,剑光闪耀,寒气逼人,可见两人使的都是一把好剑,也都是用剑高手。花翎还是第一次见冯非寒用剑和人打斗,想不到他枪法了得,剑法也如此精湛。   “锵!”“锵!”“锵!”   两把剑不断地交击,激起无数的火花。两人的身手都是那么敏捷,花翎根本看不出是谁占上风,不由得为冯非寒捏了一把汗:对方有两个人,而他还要顾着自己这个负累。   “锵!”   又是一声长剑交击的声音,声音过后,只听见冯非寒提剑朗声说:“这位好汉,我不知你为何夜探军营,但只要你放过在下的亲兵,我也不会留难二位。”   那个年轻的黑衣人紧握长剑,身体有些颤抖,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我劝你把长剑扔掉的好。”抓住花翎的黑衣人发话了,声音十分苍老,“如果你不想她受伤的话。”他把搁在她脖子上的单刀往里送了送。   冯非寒变了脸色,然后将长剑掷插在地。   受伤   冯非寒变了脸色,然后将长剑掷插在地。   “不要!”花翎大叫,单刀立即靠近了她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将她的脖子划出了一道血痕。   “自点风池、檀中两穴!”年老的黑衣人又吩咐。   “不要——”花翎流着眼泪叫道。   冯非寒看着花翎,犹豫着举起了手……   “不——”花翎右手猛地反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往外一拉,左手肘猛地往后一击,正中黑衣人胸膛。可能黑衣人没有料到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敢反抗,更没有料到她居然也会几招功夫。最后,她竟然成功脱离了黑衣人的掌控。   她毫不犹豫地朝冯非寒奔去,冯非寒也在瞬间来到她身边,一手扯过她,转过身将她护在怀里。然后花翎听到头顶一声闷哼。随即她被他一把推开,他转身和年老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石火光的瞬间,等花翎定下神来,赫然发现冯非寒的后背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从左肩一直到脊椎处。随着他身体的左腾右挪,血迹的宽度在不断地加大,月光下衬着他白色的中衣,是那么地触目惊心。他赤手空拳地对付黑衣人的凌厉的刀法,显得十分被动。   花翎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自己要为他惹来杀身之祸?为什么自己的功夫不是更好,可以帮得上忙?   另一个黑衣人在一旁观战,没有加入攻击的打算,难道他觉得冯非寒必败无疑?再这样下去,冯非寒不被杀死,也要失血而死了,可以看出他的动作已渐渐迟缓起来。   在花翎心急如焚之际,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瞬就来到了眼前。是杨书君和刘大夫!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些人。   两个黑衣人一看情形,对望了一眼,便呼哨一声,各自纵身上马,便飞驰而去了。   花翎连忙跑到冯非寒身边扶住他,他脸色煞白,抓住地上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有援兵赶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杨书君飞扑到她面前,一把推开她,抱住冯非寒摇摇欲坠的身体。   “将军如此全拜你所赐,你还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俯身在冯非寒背上连点几处穴道。刘大夫了赶到了,忙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给冯非寒背上的的伤口撒上一些。   “将将军带回大营再治疗吧?出来太匆忙,我没带什么伤药。”   “嗯。”杨书君扶住冯非寒,冯非寒睁开眼睛,看了看花翎对刘大夫说:“她也受伤了,给她也上点药。”   “是的,将军。但你的伤势要紧。”刘大夫狠狠地瞪了花翎一眼。   花翎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鲜血,感觉辣辣生痛,但她还是说:“我没事,先回去处理将军的伤口要紧。”   冯非寒狐疑地看了看她,但终究没有出声,任由杨书君扶自己上马。   此时,后面的士兵也赶来了,是张立建和孔青巳。花翎便向张立建要过一匹马,追着杨书君的背影而去。   一回到大营主帐,杨书君便将冯非寒放在床榻上,此时冯非寒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可能失血过多。   花翎手脚发冷地站在旁边看杨书君和刘大夫料理冯非寒的伤口,根本插不上手。因为杨书君二人根本就不让她靠近,一副你就是罪魁祸首的表情看着她,瞪得她内疚无比。如果不是她本来就是住在这主帐里,估计早就被赶了出去了。   花翎在旁从缝隙里看见冯非寒背上的伤口既长又深,最上端的位置肩上的肌肉有些翻开,让人触目惊心。见此她痛彻心扉,恨不得将受伤的人换成自己。想到完美的他将要留下一条丑陋的疤痕,就如一块绝世美玉多了一条裂痕,她就觉得罪孽深重。   终于,他们料理完毕。   “还好刀刃没有毒,否则公子就要失血更多,那就危险了。”刘大夫永远那么阿Q精神。他转过身端详了花翎一会儿说:“好生照顾将军,不要再出什么事端,我这就去熬些汤药给公子补血。晚上伤口可能会引起他发烧,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勤一点给他拭汗换衣,可别让他再着凉了,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他越说越严厉,最后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作结。花翎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的主子,所以也就不放在心上。   “这个你自己拿着擦擦!”经过她身边时,刘大夫扔过来一个小瓶,花翎接过认得是刚才的金创药,连忙收下。   伏在床头打量冯非寒的杨书君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然后又回头打量了一下脸色苍白的冯非寒,咬牙切齿地说:“这一次将军只要有任何的不妥,我一定砍下你的脑袋,哪怕是将军也不能阻止我!”   他们二人对花翎轮流恐吓完毕,终于出去了。花翎终于可以坐在冯非寒的身边,好好查看一下他的伤势了。   火光下,冯非寒两眼紧闭,脸色煞白如纸,连双唇都失去了血色。他静静地侧躺着,一动也不动,似乎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花翎此时才突然觉得好害怕:刚才她几乎失去了他!失去了他,她该怎么办?   她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还好,虽然他的手有些冰凉,但还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的脉动。   静静地握了好一会儿,眼泪犹如水龙头没关紧在不停地流淌。   突然,冯非寒猛然睁开了眼,见花翎一颈鲜血地坐在面前流泪,便怒斥道:“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女人!伤口流着鲜血也不会包扎一下,只是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流眼泪。”   “我是傻瓜?你就聪明?拿背来给人挡刀就叫聪明?你才笨死了!”花翎抹着眼泪说,不知手上的血迹抹了自己一脸。   “花牧野,你再不去弄干净自己,信不信我起身将你扔出去?”   “哼!”花翎用面盆在储水桶里倒了一些水,用手巾拭干净了脖子和脸上的血迹。   但拿出那瓶金创药,却不知道如何倒上去。   “说你笨,你还不认?”他在床上朝她轻轻招招手,“过来,躺在我身边。”   花翎依言躺下。   “转过头来面对我!”   她侧转身,正好和他面对面。   “将金创药给我!”她递给他。   他怒:“笨啊!拔掉塞子!”   她只得又拔掉塞子再给他。他拿着金创药细细地帮她撒在伤口上。上完药,他长吁了一口气,面上也出现了汗珠。可见上药的动作耗损他不少的体力。   花翎刚想起身为他拿手巾擦擦汗,他一把按住她的腰:“别动!你想叫我前功尽弃吗?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你才是一个傻瓜,你怎么可以扔掉武器?你知道你是一个将军,身担保护亿万百姓安危的重任,怎么可以那么轻易接受别人的威胁?如果你有性命之忧,那我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絮絮叨叨地表达着自己的后怕。   “你想要我快点痊愈,就闭上你的嘴,让我好好休息。”他的手用力在她腰上搂了一下,眼睛还是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憔悴的阴影。   她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低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冯非寒这次的受伤一直到他们走到平城才基本恢复。为了方便他养伤,还特地准备了一辆大马车,让他躺卧在里面。花翎这一路结结实实地充当了他的丫鬟,递茶,喂饭,拭汗,换衣……该做的,不该做的,只要是冯非寒眼一瞥、鼻一哼,她立刻办到。谁叫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兼亲亲爱人呢?   虽然,有时她觉得冯大将军向自己撒起娇来让人十分哪啥,但想想他只有对着自己才会这样,她就甘之如饴了。恐怕哪怕有一天他叫她去摘天上的月亮,她都会说:月亮算什么?摘下来我还怕衬不上我家的大将军的白衣如雪呢!   这一段养伤的时间简直就像是他们的蜜月期。以养伤为名,光明正大地整天亲亲热热地腻在马车里,说着一些她自己以前在电视中听到会起寒疹的甜言蜜语。冯非寒当然是抵死不肯吐出类似的句子的,但他喜欢听她说,一副十分受用的表情,然后似笑非笑地暼上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花翎一看,觉得自己又让冰山融化了,很有成就感,于是再接再厉,继续甜腻死人的语言。   当平城遥遥在望时,花翎可是一点儿也不开心。对于平城,她没有一点好感,只知道是孝文帝迁都洛阳前的北魏的都城。一个国君弃如敝履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到达的那天,已是七月中旬了。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只要一站在太阳底下,就浑身冒汗。但奇异的是,天空不是平时的瓦蓝,而是有些青灰。难道平城像现代的大都市一样城市上空空气污染得太厉害?但那青灰的天空底下横亘着的黄褐色的城市,的确是平城了。   孝文帝   一看就知道它为什么要叫平城了,因为它的确很平,没有什么高大耸立的楼房,都是矮矮低低的房屋,远望就像小孩放弃了不玩了的一地的积木,低矮散乱的房屋,让人无端有一种难言的压抑。——难道皇族就是为了压制当地的豪绅,故意不给建高楼大屋?   按照律例,各地驻军是不能进入平城内的。他们将要去的是一个叫飞雩台的驿站,城外十里处。据说皇帝将要亲自前来迎接他们这些凯旋而归的将士。   接近驿站,果然见旌旗飘飘,士兵们皆铠甲重衣,严装以待,道路两旁,一溜排开,可谓阵仗十足。   难道那孝文帝拓跋宏真的已经来了?花翎骑在马上,不由得十分好奇。   孝文帝可是历史上出名的明君,他的迁都洛阳之举在历史书上被称为一次壮举,他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促进了各民族的大融合,深得历史学家们的赞赏。但学体育的花翎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网上说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被皇后带绿帽而气死的皇帝!她就读过一篇穿越为他的皇后冯妙莲的小说,因此记忆深刻。   不知现在他多少岁?平时听冯非寒偶尔提起他,似乎他还很年轻。会不会很帅呢?不过再怎么帅,应该都比不上她家的大将军的。   前面传来下马的口令,花翎探长了脖子也望不见冯非寒的身影。今天因为皇帝极可能会来,所以他们都特地改为了骑马。   花翎随着其他将士往前走去,原来所骑的马已经由驿站里的士兵负责牵了去。行行复行行,时停时走,他们将尽两千人终于都聚集在一个大校场里。   点将台上被各色锦旗装饰着,一派喜气洋洋。但花翎站的位置比较后,加之个头又较矮,通过密密匝匝的带着头盔的众多人头望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冯非寒和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台上,他们后面似乎还有几个重要人物,但已完全无法看清他们的面目了。   花翎将头探了一探,希望看清这历史上有名的孝文帝。但距离太远,阻碍太多,她连他的鼻子是高的还是扁的也看不分明。   正懊恼这趟穿越之旅所能见到的最有名的历史人物无法看清圆扁,突然,台上一声呼喝,众将士都齐齐跪倒尘埃。花翎也连忙跟着下跪,然后又听到众将士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也含糊不清地跟着低声说着。   “诸位将士辛苦了!都请平身。”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传来,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喜悦。   将士们连忙谢恩起身。花翎暗想:这孝文帝现在果然和冯非寒年纪相仿啊!   “众位将士为我魏国攻下云城、滨城,大伤柔然国的元气,实在是汗马功劳,可喜可贺……”   接下来就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声音洪亮,铿锵有力,字字动情,慷慨激昂,直把这些就要退伍的士兵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披甲上阵,再为这位英明君主攻城略地、广阔疆土。   花翎则暗叹,果然政治家个个都是会蛊惑人心的大骗子,骗死人不偿命,现在他就是在骗这些士兵解甲归田后还要保持为国效力、捐躯的热情。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希特勒是杰出的演说家,如果希特勒的演讲水平比孝文帝还高,那他绝对可以叫任何直接听过他演说的民众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而心甘情愿。   演说过程中,将士们还不断大叫“吾皇英明”、“誓死效忠”等口号。被成功洗脑了啊!   花翎不断地探头想要看清这鼎鼎大名的孝文帝是何等光辉的形象,但无奈其他士兵也是同样好奇,他们的脖子也伸到极限,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只知道他很年轻、声音很好听、很会演讲、很有魅力……心里真是无比遗憾,就好像有人给你好痒,正挠到最痒处就撤手了,真可恨。   孝文帝讲话告一段落,开始说对士兵们的奖赏,赏布的,给钱的,升官的,加爵的,人人有份,永不落空。众将士又连忙谢恩,个个喜逐颜开。唯独花翎面带忧色:她……她居然是几个可以金殿面圣接受封赏的几个幸运儿之一!   周围的士兵都投来艳羡的目光,花翎的嘴角肌肉扭曲,心里哀嚎不已:为啥啊?这是什么霉运啊?籍籍无名的我居然有机会面圣?我不要看他是不是帅哥了,神啊,将这个机会赐给别人吧……   皇家恩典宣读完毕,众人又是三呼万岁,伏首磕头,恭送圣驾。花翎伏在地上,沮丧得久久也没爬起来。士兵们磕完头发现她还伏在地面,还以为她太激动兴奋。   以她阅览了不计其数的穿越小说的经验,穿越女进入宫廷往往都是有去无回,不是和皇帝,就是和王爷之类的重要人物扯上关系。可她不想啊——她只想悄悄地从军营离开!   那些王公贵族,都练有一门绝技,叫“沾衣十八跌”。如果不是功力非凡,普通人接近他们,往往是折腾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她自问没有那个智慧和他们玩角力游戏。   “珍爱生命,远离宫廷”,绝对没错!   现在谁可以拯救她?她抬头一望,看见冯非寒已经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面色冷凝,嘴角紧紧的抿着,可见他的心情也是极度不悦的。   他目光和她的接触了一下,又立即转开,那一瞬中花翎见到了他目光里的担忧。   他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花翎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随我回将军府!”他回头说。   自己身为他的亲兵,跟着他回将军府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找到自己的马,跟随着冯非寒一起入城,除了他们之外,后面还跟有几百人,都是这次出征有功的大将和他们的亲随。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骑马进入城门,这场面似乎很熟悉。花翎想了想,然后终于想起第一次见冯非寒时的情景。那时自己还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瞻仰他的天人之姿,而现在,自己已经可以骑马在他身后,和他一同接受街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和鲜花了。命运是件多么奇妙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将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看着街道两旁有无数的女子,无论是还未发育完全的青涩小妹,还是年华正茂的妙龄女子,或是韶华已逝的半老妇人,无不看着冯非寒,满眼的渴慕。他真是不分年龄阶段的女性杀手啊!   只见他穿着平时最常穿的一件白色战袍,身披银白色盔甲,头戴红缨的银白头盔,面上似有千年冰霜的寒意,稳稳地端着在马背上,对仰慕者不停投掷鲜花瓜果的行为不屑一顾,仿佛他的心已经不再停留在凡间尘世。   花翎有片刻的恍惚,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初次见到他的情景。他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地冰冷而不可亲近。前些日子的耳鬓厮磨、亲热痴缠的时光恍然如梦,似乎已是遥远的记忆。   她轻轻摇头,想摆脱自己莫名恐惧的心情。世事难料,但他温暖的臂弯总是可以依靠的吧?   他们一行人,走到城内便分散各自回府。冯非寒带着花翎、杨书君,以及张立建等几个亲随,一道回将军府。   府前已经站满了等候的人。首先迎上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身板硬朗,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寒儿,你终于回来了!”他激动地扶着冯非寒的肩膀说。   “孩儿不孝,让您操心了。幸好此次出征不辱使命。”冯非寒低声说。   “好……好……你回来了就好……我的寒儿几时让为父失望过呢?”冯老将军无比骄傲地牵着儿子的手,一同走向府里。他身后的人纷纷向冯非寒行礼,男男女女,有叫“二弟”的,有叫“三哥”的,还有很多叫“三公子”的。冯非寒真有一个大家族啊,花翎暗暗感叹。   冯非寒随父亲去正厅谈话了,有奴仆过来对花翎说:“将军吩咐我带你去品音阁,请随我来。”   花翎随奴仆沿着回廊、石径,一路走到一个大院子,只见院子上的匾上用小篆题着“意鸿院”三个大字。这是冯非寒住的院子,他以前向她提过。   “这位大哥,请问这品音阁是什么地方啊?”花翎问。   “是公子以前操琴的地方,但公子很少去。”   原来是琴房。这么高雅的地方给自己住,真是浪费了。再好的琴让她来弹也不会比锯木头更好听。   花翎在品音阁坐下不久,就又有奴仆给她送来午膳。虽然是几个肉包,但滋味还不错,花翎倒是吃得饱饱的。   前缘   吃完不久,就又有人来收拾碗筷。花翎也不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等那人一走,她也即刻出门在院子里溜达起来。她固然知道自己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应该谨言慎行,最好是静坐屋内。但呆在房中实在是闷煞人,一屋子摆的都是乐器,但没有一样她会摆弄的。她最喜欢的笛子居然没有,难道是将军府里嫌它太下里巴人,不入流?   她沿着花间小径慢慢地走着,一边寻思面圣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和冯非寒商量好了的,她的功劳往小处报,拿点赏赐平淡退伍就好,现在怎么会被推倒风头浪尖上呢?   “你要去哪里?”   花翎一抬头,就见冯非寒正从□那头走来。   “没事,出来溜达一下。”   “回房吧。”   “好!”   花翎跟在冯非寒身后,终于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们之前的做法的确是有欠考虑了。你在这几次的战事中,功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我为你报的功勋实在太少了一些,有亏待你之嫌,这可能反而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哪有人不愿报更多的功劳的?将军居然如此亏待自己的亲兵?另外皇上对我……”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声,“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现在只有希望上殿面圣的过程平平安安,你不要生出任何事端才好……”   “我哪有生出什么事端了?说得我常惹祸似的……”花翎忍不住抗议。   “你不常惹祸?哪还有谁?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规规矩矩……”   “我……”花翎刚想从背后轻轻给他一拳,突然看见假山旁的石板路上立着两个妇人正看着她和冯非寒,连忙收回了拳头。   “奴婢给公子请安。”两个妇人走近,一起朝冯非寒盈盈下拜,姿态优美。花翎说她们是妇人,是将她们说老了,她们二人皆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都挽着发髻,充满成熟女人的风韵,微带怯意的表情让人心生怜爱。两人都衣着华丽,妆容精致,可以看得出她们是精心装扮过的。但看她们的衣着头饰,她们应该也不是贵妇,但也绝不是一般的女仆。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嗯。”冯非寒淡淡地回礼。   “敢问公子今晚是在哪边歇息?奴婢们好去准备。”其中一个询问,眼里满是期待。   “去停云楼就是了。”冯非寒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耐。   两个妇人眼中都闪过明显的讶异,但都低头恭敬地说:“是,奴婢们这就去准备。”   待二人的身影走远,花翎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们是什么人啊?”   “是……”冯非寒为难地看着她,“是以前府中服侍我的……”   花翎霎时变了脸色,但她低下头来,急匆匆地走进品音阁的房间,感觉自己的心刺痛着,沉重地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自己不是早就设想到了吗?为什么真正面对又那么难?年届三十的大将军爱妻逝世好几年了,没有子嗣,即使未再娶正室,也必定会有一两个妻妾,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对不起!”冯非寒紧随其后进来,一把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摩挲。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花翎回答,但眼泪却忍不住扑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冯非寒心疼地用手指帮她抹着眼泪,笨拙地安慰:“别哭了,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你不要伤心。”   “我不伤心,我真的不伤心,这是你的本来的生活,我早就预料到的,我并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冯非寒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自己,正视自己的眼睛:“不要哭,不要伤心……我心疼……”他俯下头亲吻着她的泪眼,不断地安慰她。她仍然无法开心起来,不管他和她是如何两情相悦,但凡事有先来后到,她现在就是一个小四的身份,一个以前她深恶痛绝的角色。命运何其捉弄人!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们就起身往宫里赶。帝皇的早朝的确不是一项人性化的制度。原来起得比鸡早的,不仅是现代的打工族,还有历代的帝王和大臣们。   冯非寒是早早就进去大殿里了。花翎和其他一些将要接受封赏的将士就一直在殿外的台阶下等候。   好眼困!花翎强忍住一次次想打哈欠的冲动。看看其他人比她要精神得多,有人还精神抖擞得似乎下一刻就轮到他进去似的。不过这的确是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与金榜题名的荣耀相当,说不定他们早兴奋得一宿没睡了。   腿好累!真TMD的摆架子的皇家,连一张凳子也不给!只是为了给自己立威,连让大臣们去偏厅等候的福利也没有。她不断腹诽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清数其种种罪行。   我等你等得花儿也谢了——花翎这朵小花的确在盛夏毒辣的烈日下垂头丧气地蔫了。   其他人也开始站不住了,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往下滴。花翎担心有几个老大人会禁受不住中暑而死……一个时辰都有多了吧……   终于一个声音解救了他们。   “宣策勋的将士进殿——”   众人抹抹面上的汗,低头拱背,鱼贯而入。屏气凝神,一进入殿内,连头都不敢抬高,跪下就拜。   “众位爱卿平身——”一个极有感染力的声音传来,众人的心情略略放松。   花翎跟随众人一起起身,抬头往那高高的宝座望去——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花翎的心情!   她目瞪口呆地怔在当地,脑海里种种画面翻滚,惊涛骇浪,最终汇成一句心头的呐喊。   “你怎么也在这里?!”   -------------------------------------------------------------------------------------------   那一年她十六岁,刚升上本市最好的高中。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录入的,专攻游泳。本来她是练跑步的,但高中体育部的一个老头等她跑完步后,叫她脱掉跑鞋看看,她不知他想干嘛,但还是脱掉了。事实证明,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女孩子的玉足都不应该给人看。她这一脱,就被定了终身!她被指派去练游泳!那老头说她有一双弧度很好的足弓!晕死。   于是她每日的战场就从跑道转移到游池。每天清晨六点十五分,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游泳馆,练上一个钟后,才回教室上课。因为是特长生,所以她觉得自己在班上也是一个特异的存在。   那时她身高171,体重只有45KG,瘦得像条竹竿。每日早上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其他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些眼光中有不屑,有嘲笑,有怜悯。但都狠狠地挫伤了她可怜的自尊心。   那些文化正取生当然有自己骄傲的资本,在初中他们都是班级的佼佼者,现在他们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本市最好的中学。而她呢?虽然也是考进来的,但总感觉低人一等。在其他同学眼中,她也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粗鲁的女孩吧。   所以她那时特恨坐在后门的那个肥胖的男生,因为他每次坐下后都将后门关起来,不知是因为他肥胖想为自己制造多一点空间,还是因为想让最后进门的花翎一定要大动静地从前门进?总之,结果是花翎每一天都要在众目睽睽底下满脸尴尬地从第一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她当时那个恨啊,每每坐下后就用目光凌迟那个胖墩。   因为感觉和班级的同学格格不入,她过了好长时间才和班级的一些同学交上朋友,而男生更加是一个学期后都还不能认完。   那让她刻骨铭心的一天是在十月,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周一的早上,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刚举行了校运会。那天早上秋风习习,有微微的薄雾,校道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一股怡人的清香。   她抓弄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有些焦急,因为洗澡换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漏带了校服的长裤,最后只能用训练时的短裤代替。想想那些同学的目光,她心里更加地烦躁。随手捡起地上的几朵洁白的玉兰花塞进口袋就往教室的方向赶。   “铃——铃——”一阵铃声响起。   她心里暗暗咒骂,早读都下课了,这回全校的学生都能见到她穿着短裤的傻样了!   她提起腿就往前冲,但却在转弯处被撞了一下。来者的势头也不小,但她的冲劲更猛。于是,她华丽丽地将那人扑倒在地。   等她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结结实实地压着一个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他高鼻深目,有混血儿般深刻的轮廓。她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身子还是半趴着,鼻中呼吸着属于男子特有的阳刚的体味,看着他唇上淡青色的绒毛,及微凸的喉结,她猛然醒悟自己身下的是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   “你可以起来了没有?”他半眯着眼说。   痴恋   “你可以起来了没有?”他半眯着眼说。   花翎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极为不雅,简直就像是电视里强人的画面。她慢半拍地惊叫一声,从他身上滚落地面,手和腿上□的肌肤都沾满了泥土和残碎的花瓣,狼狈极了。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掉落一旁的眼镜,说:“看你挺瘦,可实际不轻啊。”   花翎想到自己刚才压在他身上的姿势,蓦地脸红如霞,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看着他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姿势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偏瘦的背影,却完全被他煞到了。   在这之前,她似乎是没有性别的人,跟谁都玩得疯疯癫癫的,可以和一起训练跑步的哥们一起勾肩搭背,甚至可以一屁股坐在正在地上摊尸的兄弟的大腿上谈笑风生。那些时候她心里没有一丝的异样,什么男女之别、男女之情,对她来说,都是很遥远的事。每每身边有那个姐妹谈起隔壁班某个男生很帅,她总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怎么那么麻烦啊,有这么多暧昧不清的东西。用死党晴蓝的话来说,就是还没开窍。   但现在在这场意外的混乱中,她却突然间发现原来自己是女孩子,自己虽然动作粗鲁,但男女天生有别,她柔软,他坚硬,有着明显的差异。   就在这一霎那,她成长为一个少女。   也是这一霎那,她牢牢记住了他。犹如《飘》里的郝思嘉第一眼见到阿希礼,在十二棵橡树庄园里,阳光下那个苍白、儒雅的青年就占据了她的心。   也许这初始时只是少女朦胧的情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情感却在不断地加深。   在他离开时,她暗暗庆幸着他是本班的同学。等到上第一节课,迟到的他站在门口叫“报告”时,她不由得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来打量这个自己同班了一个月有余的男同学。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帅气,天生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平时听来的八卦此时也全涌上心头:据说他的家庭很有背景,财力雄厚,据说他是以全校前十名的好成绩录入的,据说他喜欢运动,尤其喜欢打篮球,下午放学后他总会打一会儿篮球才回家,又据说他有外国人血统,不知爸爸还是妈妈是混血儿,据说全校暗恋他的女生不计其数,但从来没见他和哪个女生走得很近,因此有人猜测他在校外早有女朋友了……   无论他有多少惊人的传闻,但都无法阻挡一颗暗暗发酵的少女的心。   爱人无罪,暗恋更无罪。   从此,她的目光就不时围绕着他转。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这个惊天大秘密,更害怕自己被人取笑为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她只敢在课堂上偷偷望几眼,下课时总是离他远远的。   但这份心情如一坛苦酒,自己尝来涩涩的,但同时又会品味到其中微微的甘甜。日子愈久,滋味愈浓。渐渐地,居然学会安适地看待自己这份感情,愈发觉得它如同老酒一样越来越香醇,感觉这也是一种美丽的心情,尽管对方是一直毫无所知。   就这样,她从高一开始暗恋他,一直到高二分班,高考后各自考入不同的大学,她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心意。尽管大学时也有些男生向她表示好感,但她总是无法敞开心扉让别人走入,她经常会拿他和那些男生比较,也许是他太优秀了,所以总没有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所以大学四年她总以探望另一个高中女同学为名,常去打听他的消息,偶尔也能碰见他,只见他高了很多,结实了很多,不复高中时的瘦弱,听说他大学交了几个女朋友,都是身材高挑、面貌靓丽的模特般的女孩。   反观而自己,再一次庆幸自己那份心思没有被他知晓。高一时曾被一男生戏言是“瘦得像竹竿,平得像船板”,即使现在发育起来了,但也绝不是那种妖娆多姿的身材。   花翎有时觉得自己很窝囊,这么多年也不敢靠近他一点,更不用说去表白了。但她就是这样,她无法想象自己向他表白的画面,她宁愿这份感情永远不见天日,也不愿去冒险。所以她也常觉得自己无用,想要彻底摆脱这份毫无希望的痴恋,但又一直无法忘记这个人。她永远记得那个玉兰花飘香的清晨,那个俊美少年的一举一动,以及自己内心突然的发现。   在这些年里,她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就应该是那次打羽毛球了。她记忆犹深。   那时是高三了,一日下午,她训练完正准备回宿舍,却在球场附近见到分班前的同桌晓岚。她正在打羽毛球,便兴奋地跳过去,说自己也要和她打一局。   说完后霍然发现,他也在场!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不要转身逃跑。然后她就硬着头皮和他们几个打起羽毛球来。她的心虽然紧张得怦怦直跳,但也很喜悦这一次的不期而遇。   上天真是待她不薄,居然也安排了他和她对打一局。她自然是接不住他的球的,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紧张的情绪上。她已经很白痴地失掉两球了,他看她的目光是怀疑和怜悯的,估计是没想到一个学体育的反应居然是那么地差。   在花翎想再接再厉要接好下一球时,一个以前田径队的哥们走了过来,看见她便打了声招呼。然后说自己也手痒想打上几拍,便夺过球拍与他打起来。   那哥们是练举重的,臂力特强,抡起球拍来时虎虎生风,那颗可怜的羽毛球被他一拍,便像离膛的炮弹一样“呼”地飞向他的方向,他举手一拦,正中!但却不够力量改变球的方向,球在他的球拍上跳了一下,直往球拍顶上跳。   就这样,他每次都接到球,但球都不过网,他的脸是愈来愈黑,而那个哥们是愈打愈兴奋,抡起球拍就好像关公舞大刀一样威风凛凛。最后,“啪”地一声,球拍不堪折磨,断成两截。   “哎,这球拍的质量也太差了,都经不起打两下!”哥们扔下球拍扬长而去,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花翎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看看放在一旁的羽毛球拍袋子,还是李宁牌的,连忙说她负责赔偿。   “又不是你打坏的,要你负责什么?”一向温和的他冷冷地暼她一眼,和其他人一道离开了,剩下她呆立风中,哀悼自己难得的一次机会被那哥们破坏殆尽,真恨不得过去将他给掐死。   自从球拍事件后,一向笑脸对人的他对她似乎特别冷淡了,转眼看见她的笑容也会敛没。但她只能心痛地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无计可施。   当大学毕业,自己也没有修上这大学必修的恋爱学分,她就觉得自己完全是走火入魔了。而他就是她的魔咒。她必须破除这个魔咒,驱除心魔,才能获得新生。所以工作一年后的暑假,当有人在高中同学Q群里发布消息,要举行同学聚会时,她立刻报名参加。——最后一次见他,一定要鼓足勇气去向他表白!听说他刚跟女友分手。如果还是像以前那么窝囊,那就当这次聚会时最后的告别!   当她做足心理建设等他来的时候,他却姗姗来迟。他们高一(3)班的同学在以前的校园里一边缅怀逝去的美丽青春,一边感叹母校的面目全非。她则左顾右盼,心急如焚。当白天的活动全部结束,在酒店聚餐时,他才出现。但他不是一个人出现,而是带着他的新任女友。她的一腔热情顿时如遇到兜头的一盆凉水,真正透心凉。   看着他和美丽的女友卿卿我我,她只能黯然伤神。晚上去KTV飚歌,众人都很狂热,她也忍不住借酒消愁。后来突然看见他起身去洗手间,便凭着几分酒力,跟上前去,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和他说点什么。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走过去一看,只见他和女友在洗手间旁边的走廊尽头。灯光昏暗,在大盆栽的遮掩下,他们正吻得难解难分,隔着一条过道,她也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   她的眼泪哗哗地留下来,但她很快“啪”地一声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之响亮,似乎连那对进入忘我境界的男女都惊动了。但这一巴掌也打醒自己多年的痴心妄想。   第二天,一睡醒,她就去旅行社看旅游路线。第三天,就飞成都,直奔峨眉山景区了。   “敞开一颗心,我还可以装下千里河山!”她发出豪言壮语,但没想到一会儿功夫,某位大神把她扔到这个时空来了,是看古代原生态的风景更美,超值大赠送?   面圣   花翎呆立殿中,估计面部表情太过诡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站在前面的冯非寒也回头微蹙浓眉看着她,目光里有隐隐的担忧和关切。   “花牧野,皇上正问你话呢?”身边一个将士悄悄捅了捅她的手臂。   “啊——请皇上恕罪……”花翎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孝文帝挑眉看着她:“不知朕有何不妥之处,令这位小将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   “呃……这……”花翎不知如何说才好,刚从震惊的状态中回神,脑袋还没完全恢复运转。   “请问这位小将军姓甚名谁?”孝文帝一脸的好奇。   “承蒙圣言垂询,末将名叫花牧野。”   “哦?花牧野?你就是那个制造溜冰鞋攻下彭阳县城的花牧野?那个建议火攻云城立下奇功的花牧野?”孝文帝一脸的兴奋,好像女人了解到自己熟悉的八卦新闻一样。   花翎默然:这孝文帝为什么没有传说中皇帝的高高在上、威严难挡?她悄悄朝冯非寒望过去,只见他依然微蹙双眉,恐怕他也没有料到她的名气会如此之大,连大魏皇帝也如雷贯耳了吧?   “回禀陛下,这的确是末将麾下的花牧野。”冯非寒说。   “是的,末将就是花牧野,只是我并没有陛下说得那么神奇,一切都是碰巧,而冯大将军善于因势利导而已,这可不是末将的功劳,末将不敢掠功。”花翎回答。冯非寒的功劳多地去了,不差再多几件。   “嗯,屡立奇功却丝毫不居功,实在难得。甚至在申报功勋的名册,你报的功劳也极少。”孝文帝转头对冯非寒说,“非寒,你是不是有些亏待这位小将啊?”   “非寒此事的确考虑不周,皆因她是末将的帐前亲兵,她所做的事要论是功劳,恐怕难以令所有将士信服,比起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来说,她的付出就不值一提了。”冯非寒解释。   “非寒,你何时也变得如此之迂腐?用兵之道,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者,计谋之效远胜兵甲之利,你怎可重力而轻智呢?”孝文帝语气和缓,但其中的批评也是显而易见的。   “陛下教训得是,末将的确处理不当。”冯非寒低首谢罪。   “好在公道自在人心,花牧野的功绩连我远在宫中也略有耳闻。”孝文帝微微一笑,“不知刚才花壮士有有何发现,以致露出刚才那等奇异的表情?”   花翎被那声“花壮士”雷得不行,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称呼,但还是忍不住想:哪里看她是个壮士了?难道最近被冯非寒的养猪政策给养肥了而不自知?   “请陛下恕罪,末将刚才面露惊异,是因为看见陛下龙颜与末将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极为相似,故此惊异失仪。”   “一派胡言!”旁边有大臣斥叱责道,“吾皇乃九龙天子,龙颜岂会与平民百姓相似?”   官场之中真是特别多溜须拍马之人。“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以常理来判断,也知道不是不可能的,但为了讨好上司某些人就立刻摆出忠狗的嘴脸。   “哦?是谁?”孝文帝不以为意,眼中闪耀着极度的好奇,他是在不太像一个天威难测的皇帝,对人对事总是显得十分热情,他这种热情很有感染力,让他身边的人也为之兴奋起来。   “是末将家乡的一个朋友。”   “他现在在何处?”   “他……请皇上恕罪……他已经不在了……”的确,她心里的那个他原泓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样啊……真可惜……我还很想见一见这个和我极相似的人呢。”孝文帝非常遗憾地说,似乎很失落。   花翎不由得安慰道:“人总有面貌相似的,陛下如果想要见见与自己容貌相似的人应该也不难,只要派人去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那就不必了,如果朕只是为了一时好奇而去劳民伤财,那朕岂不是成了荒淫无度的昏君?”   “那可不一定是,找来的那些人也可以派上大用场。”花翎说,不知为什么她总不忍心他会失望,是因为那太过刻骨铭心的模样?   “那些人还能有什么用场?”孝文帝不解。   “陛下休要听花牧野妖言惑众,如果找来那些与陛下面貌相似的人,必定会引致朝廷大乱,让奸邪小人有机可趁。”又有人大声斥责,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   “大人,请听我把话说完再下定论也不迟。如果将那些与陛下样貌相似的人豢养起来,那么在陛下需要经历险境时,就可以让他们代替陛下前去,既能达到陛下亲临的效果,又保证了陛下本人丝毫不受到伤害。例如陛下要御驾亲征、冲锋陷阵,用上他们不是很好吗?这不也是一石二鸟的事吗?”   花翎满意地看着那个大臣既吃惊有恼怒的模样:“何况,大人所担心的情况也应该不会出现,那些人既然被找到,就有办法控制他们,让他们一直为陛下效力。即使他们有机会假扮陛下,那也是权宜之计,皇上的智慧气度岂是一般人可以模仿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在拍马屁了,不过也是她的真心话,像昨日那场惊人的演讲,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哪怕是冯非寒,恐怕也达不到那种效果,毕竟他身为帝王自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权威和霸气。   孝文帝闻言双目熠熠生辉:“花爱卿所语,寡人是前所未闻。”   那个大臣亦说:“信口雌黄,简直是一派胡言!”   花翎骑虎难下,只得又说:“这并不是末将信口胡诌。虽然末将读书少,但记得以前同村老人家曾说过这样的一件事。话说有一个朝代有个昏君,他穷兵黩武,以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又日日与自己的爱妃在宫中酒池肉林、醉生梦死,最后老百姓攻破了他的王宫,杀死了他和他的妃子。但过了几年,有人赫然发现他和他的妃子出现在一个邻国,还过着富裕奢侈的生活。此时人们才明白,当初杀死的只是他的替身而已。孔子说‘君子不器’,实际上人人皆是,只是如何看待而已。‘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她说的不是古代的某个君王,而是法西斯头子希特勒,所以隐去了朝代。二战结束后,官方的说法是希特勒叫情妇埃娃服毒,自己则用枪对准脑袋自杀,双双死于住处。但此说法疑点重重,坊间对希特勒之死的真相众说纷纭,有人甚至写书说找到了种种死者并非希特勒本人及他潜逃的证据,最后认定当初死的应该是替身。   “说得好,君子善假于物!”孝文帝十分高兴,脸上满是笑意,“我大魏军中能有此等想法不落窠臼、聪明机智的年轻将领实在是国家之福,亦是社稷之幸。如果能常伴在朕的身边,必定能给朕不少的好建议。……不知花爱卿想在朝中担任什么官职?”   “不,不……末将并不想在朝为官。”她吓得脸色都变了。想不到自己随口胡诌了一番,却获得孝文帝青睐。   “尚书郎如何?”孝文帝引诱道。   “多谢陛下垂青,非关官职,而是末将不愿在朝为官。”一定要推掉,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愿在朝中为官,是怕了朝中的诸多规矩?那就为朕继续镇守边疆吧。宁远将军如何?”孝文帝继续引诱。   “皇上错爱,末将根本没有能力胜任这些职位。皇上授予我此等要职,只怕朝中大臣皆会不服。末将既无能力,也无心思担任任何官职。请恕末将实话实说,我本是一介草野之民,胸无大志,只愿陪伴父母,孝养千年,于愿足矣。但五年前因我国与柔然的战事吃紧,末将被征兵离开父母,驻守边防。现在既然战事已了,末将就应该速归故里。末将已五年未见得双亲的面,两位老人家年纪老迈,不知身体是否安康。每夜在军中念及此事,都不由得泪水涟涟,彻夜难眠哪!请皇上成全末将的一片孝心!”   花翎说得极为动情,想到自己远在现代的双亲,眼泪便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如果没有记错,孝文帝也是一个极有孝心的人,他对待他的祖母著名的文明太后是极为孝顺的,希望这能打动他,否则她也无计可施了。   孝文帝看见她当庭流下热泪,不由得动容地说:“花爱卿真是孝感动天,闻者动容。好吧,你在朝为官之事待你回乡之后再议。”   “多谢皇上恩典。”花翎伏首叩谢,心里悄悄放下一块大石。偷眼看冯非寒,他也一脸的如释重负,他刚才也多次想出言相帮,但碍于身份,不敢妄动。   之后,孝文帝暂时封花翎为上骑都尉,赐金银布匹若干。又依次分封其他将士。一时之间,朝中喜气洋洋,各人笑逐颜开。   花翎暗暗侥幸自己逃过一劫,所以当孝文帝后来说三日后要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群臣,犒赏有功将士,她也不觉得害怕了。   老将军   离开宫中已是正午了,花翎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但她还是和冯非寒说要先去飞雩台一趟。   一近飞雩台,就见有不少士兵出出入入。他们骑马进入大门,花翎果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石头——”花翎跳下马朝那个落寞的身影奔去。   “牧野哥。”小石头转过身,露出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当然,我们还没有正式道别啊,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离别也不说一声吗?”花翎拍拍小石头的肩,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搞得她的动作有些滑稽可笑。   “嗯,所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了,你不来我就不走!”   “好兄弟!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早收拾妥当了,就那么一点东西有什么好收拾的……”   “那好,提好东西,我请你吃饭,为你饯行。”   “好咧!”小石头高兴地去拿东西了。花翎朝不远处的冯非寒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再等等。冯非寒便立在门口,一边和那些解甲归田的士兵告别,那些士兵看见冯大将军都很激动。   片刻,小石头便提着行李奔了出来。花翎将行李驮在马上说:“待会儿再去市集为你买一匹好马,我出钱!”   小石头一听来精神了:“牧野哥,你今早晋见皇上了吗?皇上他长得什么样?皇上给了你很多奖赏吗?皇上封你做什么官?”   看来昨天没有看清皇上长什么模样的并不只她一人。   “皇上也没有给特别多的奖赏给我,只是比你多一些而已。皇上也没有封什么官给我,你知道我不适合也不想做什么官的。至于皇上的长相嘛……嗯,很英俊,很年轻……”   “有我们大将军英俊吗?”   “那当然是……”她压低声音说,“我们的大将军更英俊……”   “大将军!”小石头突然大叫了一声,花翎这才发现冯非寒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顿时她的脸红了。   “我……想去客栈为小石头饯行,将军可以吗?”   “嗯,那一道去吧。”冯非寒朝小石头点点头。   “多谢将军!”小石头原本带着离情别绪的忧愁的脸立刻被兴奋所取代。   三人一道进城,找了一家客栈,叫了几样酒菜用午膳。   “牧野哥,你的家乡不是在河南颍州谯县花家村吗?我家也是颍州的,我们一起回乡可好?你不是不做官了吗?”小石头提议。   “一起作伴还乡当然好,但现在我还不能走啊,皇上说三日后还要宴请我们这些将士。”   “这样啊……就三日,我可以找个客栈住着等你几日啊。”看来小石头是打定主意要和花翎一道回去了。   花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冯非寒说:“嗯……恐怕三日之后,我也还不能离开平城,我还有一些事情要耽搁一些时日,只怕你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已经赶不上和你母亲过中秋节了。如果你中秋节也不能回到家,你说你母亲该有多么伤心失望啊?”   “嗯……”小石头想起家中孤苦无依的母亲脸色立刻变阴沉了,“那牧野哥你呢?你的父母不也是在家苦苦等候你的归去?”   “我昨日已经托同乡捎信回去了,他们知道我会迟归。而且我家中还有姐姐们,中秋节也不会太冷清……”花翎的心也被即将到来的离别的阴影所笼罩,同军五载,她和小石头情谊深厚,她也十分舍不得他,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小石头,我回家乡后,一定会去看你的。”花翎严肃地承诺。   “好的,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小石头也无比认真地说。   用餐完毕,花翎又和冯非寒一道送小石头到外城。午后的太阳正毒辣,满野青翠似乎也要被烤焦了。耀眼的阳光有些刺眼,花翎觉得自己的眼睛涩涩地,有些睁不开。   “现在太阳太毒辣了,不如你明日再走?”花翎忍不住提议。   “不了,牧野哥,迟走早走都是要走的。”小石头反倒看开了。   是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管她有多么希望可以和小石头在一起,终究不能改变各自的人生道路。   “驾——”   小石头最后挥手和他们道别,骑着刚买来的马飞驰而去。   花翎用力地挥着手和他告别,马背上的已经不是当初充军时的瘦弱少年,而是一个肩膀宽阔、身体修长的青年,如果此生还能再见,他也应娶妻生子身为人父了吧。   山回路转,他终于失去了踪影。花翎的眼泪也终于决堤,哗哗地流下来。一双温暖的大手伸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你不是说以后要去看他吗?以后我陪你一起去。”他柔声道。   “真的?”她抬起一双泪眼。   “我有欺骗过你什么吗?”他表情凝重地说。   冯非寒虽然喜欢不时戏弄她,但到不曾对她说过任何谎话。她摇摇头:“没有。”   “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我不会欺骗你,更不会辜负你。”   “嗯。”虽然冯非寒的安慰很有效,但她的心头总有一片拂不去的阴云,是为小石头,还是为自己?   他们回到冯府不久就到时间用晚膳了。这次,花翎是和其他的仆人一起在下人房里用的。冯非寒曾说过让她一个人单独在自己的房间用餐,花翎不肯,自己既然身为将军的亲兵,也就是将军府的下人,这样特殊化必然让人侧目。军中那么艰难的时光她都熬过去了,怎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晚膳过后,她独坐房中,拿出自己的竹笛轻轻吹奏,打发无聊的时间。突然有个仆人前来传话,说老将军找她。她怀着满腹疑虑跟随着去到书房。   “老爷,花牧野带来了。”那仆人敲敲门通传。   “嗯,我知道了。”房里传来老将军的声音。   但并没有叫她现在进去,他们只有立在门外等。可屋内迟迟没有动静。   不久,仆人离开了,留下花翎一个人站在书房前,走也不是,进也不是。老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下马威?难道他在怀疑她的身份,还是已经知道了……是昨日回来后,刘大夫向他报告了她的事……还是冯非寒主动向他透露了?下午他真正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花翎站在外面将可能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理不出一个头绪。但还是乖乖地等着,如果她和冯非寒能修成正果,那里面的老人就是她的未来公公,无论如何都应该留个好印象给他。   应该有半个时辰了吧?花翎将书房外的花草树木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双腿站得发麻了,也不见里面叫唤一声。   他的的确确是在考验自己是吧?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耐心与毅力!虽然你坐着,我站着,你要舒服一些,但你和我一样在等待,我们就看看是谁先没有耐心!   高手对决,最重要的是气势,谁先心浮气躁谁就会失去先机。花翎想像着自己和老将军是两大武林高手,明月之下,高山之巅,静静对峙,夜风清劲,他们衣袂飘飞……   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自得其乐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花翎抬头一看,原来是冯非寒,他手里拿着一些文书,似乎碰巧来找老将军。   “嗯……老将军有事找我,但现在还没有空……”   “寒儿,叫她一起进来吧。”老将军终于发话了。   花翎跟着冯非寒进入书房,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候老将军的训话。   “你就是花牧野?”老将军抬头扫了她一眼,她觉得他似乎在用X光透视自己。原来冯非寒犀利的眼神遗传自他的父亲,只是冯非寒看人的时候多了几分冰冷。   “令我军成功偷袭彭阳县城,起了关键性作用的溜冰鞋是你发明的?”老将军问。   “末将不敢居功,这是末将儿时的一种游戏玩具,只是略微加工了一下。而且我在军中制作溜冰鞋只是为了好玩,并不是为了攻城之用,只是将军善加利用而已。”花翎实话实说,她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在那一仗里有什么大功劳。   “嗯,你倒是老实。你是何时从军的?”   “五年前大征兵时入伍的。”五年艰苦的军营生活,回首时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   “五年啊……你现在年龄多大?”   “末将痴长了二十又四年。”也许在这个时空她会永远都是二十四岁的模样。   “家在何处?”   “河南颍州谯县花家村。”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和两个姐姐。”   “听闻你为了要回乡赡养父母,承欢膝下,连皇上想封你做尚书郎的提议都拒绝了?”   “末将无意官场,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和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就好。”   “你如此年轻,想法竟如一个垂暮老者,这不是太不知长进?”   星猫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将军有些恼怒,“世事岂能都如你所意?难道你就不曾打算为世人的目光而将就些什么?”   “能将就的自然可以考虑将就,但像是否为官这样关系一生的事情,恐怕是将就得一时,将就不了一世。”   花翎愿意付出极大的努力去获得老将军的好感,但这并不包括改变自己的原则和意志。虽然她隐约觉得她和老将军讨论的问题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事情正在朝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冯非寒担忧地看着她,她心里只有无奈。   “父亲,她性情坦率,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并无心顶撞您,请父亲不要见怪。”   “哼,用得了你如此偏帮他吗?”老将军语气略有缓和,又问,“你担任将军的亲兵多久了?”   “半年有余,一年不足。”   “你打算参加完宫廷的晚宴就回家乡去吗?”   花翎看了冯非寒一眼,说:“是的。”如果老将军不待见她,那她就先回花家村一趟吧,反正那也是迟早的事,也无谓留在这里令冯非寒为难。且不说她来历不明,就说她假借的花牧野的身份也是出身卑微,要和冯非寒在一起肯定要费一番周章。   “那好,你先出去吧,本来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要继续担任将军的亲兵,现在看来不用了。”老将军朝她摆摆手。   “是的,末将告退。”   花翎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就不便对他的“本来”发表什么意见。   接连两日,花翎都很无聊地在品音阁度过,好在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她。她也没有见到冯非寒,只是收到了他叫仆人送过来的几张字帖和文房四宝。他倒是体贴,知道她会闷。   第三日下午申时,冯非寒就来找她,和她一起去宫里赴宴了。想不到还真是晚宴,而不是晚饭,因为这个时侯只有两顿饭的古人早已用完晚饭了。花翎不由得有些好奇了。以前总在电影里看见西方古代宫廷里那奢靡豪华的晚宴,倒很少见到中国古代的晚宴,那究竟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他们到达时才知道是在御花园的偏殿里举行。因为还不到正式开宴的时间,有幸赴宴的官员们就在御花园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冯非寒一到就被一个官员叫住在那里谈话。花翎只好自己去溜达,所幸这个御花园还真是一个大花园,不像是故宫的御花园那么袖珍。   花翎沿着假山石径走着,又穿过了一个人工湖泊,到了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这里不见有其他官员走动,只有一个佩戴着武器的侍卫远远地立着,看见她出现也没有出声警告,她应该还没有走出御花园的范围。但她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以免等会儿又被冯非寒批评到处乱跑。   她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有一个小男孩哭喊着从小径尽头冲过来,后面有一只白色的波斯猫追着他的脚后跟跑。   她连忙冲过去一把抱起小男孩,波斯猫就从她的脚边冲过去,被赶来的侍卫一手抓住抱在怀里。   花翎看看怀里的小男孩,只见他大约四五岁,衣着华丽,五官精致。现在一张小脸满是惊恐,还挂着点点泪珠。   花翎伸手帮她擦了擦泪水,柔声道:“你是不是害怕这只猫?”   小男孩一边抽噎一边点点头。   “五王子,五王子,”一个宫女满脸惊恐地一边跑着一边嘴里叫着:“五王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猫咬到?”跑到花翎跟前时,已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花翎心里极为鄙视:这个保姆怎么当的?小孩被猫追了那么一大段路,现在才追过来,连五岁小孩也跑不过?难道古代淑女们的跑步功能都退化了,因为不常不使用的缘故?   花翎拍拍五王子的背安抚他,因为在现代也有一个这么大的侄子,她对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是大大地有爱。   “你觉得这只猫很可怕吗?”她指着侍卫怀里的猫说。   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追着你跑吗?”   摇摇头。   “你是不是一见它就跑?”   点点头。   “这就对了,它看见你跑,以为你要跟它玩,所以它追着你玩。它并不是想咬你。——它是喜欢你啊!”花翎伸手抚摸了一下波斯猫背部,见它很受用的样子,又搔了搔它的下巴。   “你看!它很喜欢别人和他玩的。它不会咬人,不信,你也摸摸它。”花翎抓住他的手,带领他去触摸那只波斯猫。看他还是胆怯,便又一边伸手搔弄着猫的背部,一边鼓励他:“你也来摸摸,不怕的,它的毛滑滑软软的,很好玩的。”   小孩子都是好奇心强的,他终于伸手在猫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又迅速地收回,看看猫儿并没有动静,才又试探着摸了几下,然后“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花翎暗暗松了一口气,把五王子放在地上,从侍卫手中接过那只猫,然后轻轻唱起侄子最爱的动画片的主题曲:   “我是一只猫,一只快乐的星猫,周围冒气泡,音乐的符号,我是一只猫,带给你热闹,一起来舞蹈,你快乐就好。   我的身体摇摇,嘴巴翘翘,我是快乐星猫。不睡懒觉,身边阳光围绕,闻到快乐的味道,一起大声叫喵喵喵。   我的耳朵,听到你的心跳,请你给我拥抱。新式长袍,舞台星光闪耀,我们唱唱又跳跳,一起大声叫喵喵喵。   我是一只猫,快乐的星猫。周围冒气泡,音乐的符号。   我是一只猫,带给你热闹,一起来舞蹈,你快乐就好。   我是一只猫,我自信自豪,还有点骄傲。   我是一只猫,快乐没烦恼永远不会老。……”   花翎一边唱一边扮着猫的动作,再配合着她“喵喵喵”的叫声,简直是一只大猫,把五王子逗得开心地“咯咯”直笑。她很有成就感,仿佛又回到了和侄儿一起嬉闹的时光。好怀念啊!   “为什么它要叫星猫?”五王子眨着乌黑清亮的眼睛问。   “呃?”刚才只是一时兴起随口唱而已,她也没有去考究歌词有什么问题,“嗯……因为它是从星星上来的哦,你看它是不是与一般的猫很不同?”   “星星?哪颗星星啊?天上好多星星啊,我有天夜里十个手指头都用完了,都没能数完呢?”好奇宝宝继续追问。   “啊——我也不知道嘢,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它。”花翎指着天上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北斗星?)问,“你是不是从那颗星星上下来的啊?”说罢用手给它松了松颈背上的毛,猫儿“喵”地叫了一声。   “你看,它叫了一声,是说我们猜对了!”她还真能睁眼说瞎话,天还没黑就说鬼话。但她也实在想不出可以怎么回答他。小孩的问题常常出人意表,能令大人一筹莫展。不要怪她误人子弟,她过了晚宴就收包袱走人了。   “哧——”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花翎以为是那个侍卫听了自己的满口胡话取笑自己,但转头一看侍卫大哥却跪在地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滴冷汗滴下,花翎也连忙跪下行礼,恭迎大驾。   “平身吧。花爱卿,你和怀儿还真投缘啊。”孝文帝一手拉起五王子的手说,“怀儿,你不是说做出溜冰鞋的那个人很聪明,还聪明过父王吗?现在你见到他了,就是他啊。”说着指着花翎。   “末将惶恐。”花翎心里哀号不已:为啥又拿溜冰鞋来说事呢?她不是原创啊。现在还给扣上了一顶比君王还聪明的大帽子,真冤啊——   “真的是你吗?溜冰鞋真的是你发明的吗?”元怀以见到偶像、闪闪发光的眼神望着她。她无语,唯有点点头。   “那你一定很会溜冰了,你教我溜冰好不好?”元怀以无比期待地眼神望着她,拒绝他简直是罪恶。   “回禀五王子,小人溜冰技术并不高超,这次来参加晚宴的许多将军溜得都比我好。何况现在还没有下雪,等到下雪,我早就回家乡去了,到时候你可以叫那些将军们教你啊。”   “哦。”元怀扁扁嘴,眼里是浓浓的失望。而花翎心里悄悄抹了把汗,如果因为这个小屁孩被留下,她真是好心遭恶报了。   “好吧,晚宴该开始了,我们去找你的母妃吧。”孝文帝带着儿子和侍从往小径尽头走去。元怀被孝文帝拉着手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花翎。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花翎也往偏殿走去。刚走到湖边,就见冯非寒正走过来。   “你去哪里了?”   “就在湖那边。”花翎指了指。   “没什么事吧?”   “碰到皇上了。”   “什么?”冯非寒面露紧张。   “没事,只是五王子被猫惊吓了一下,现在他们都去找五王子的母妃了。”   “没事就好……”   醉酒   当天边最后一丝明亮消失不见,晚宴才真正开始。偏殿里两边墙上燃着无数的烛台和灯笼,偏殿的檐下,以及御花园里的回廊□都挂着无数的红灯笼,烘托出一片朦胧如梦的意境。难怪电灯大放光芒的时代,烛光晚餐仍然大有市场,昏暗也有昏暗的好,可以掩盖不少东西的瑕疵,如回廊那有些斑驳的油漆,如美女脸上那细小的雀斑,如食物那煮过头的焦黑。   在这如梦如幻的境界里,花翎所想的却是:难怪古代那么多火灾,而且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像这样多烛台,等会儿有一处失火,哪怕他们再多人恐怕也是救之不及的。还好她不是重要人物,坐得靠门口,嗯,会比较安全。   重要人物永远是最后出场的。在下面靠门口的座席基本坐满后,开始有嫔妃们的出现。首先到来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美女,好像叫袁贵人。之后又出现了几个不同特色的美女,是罗夫人、郑充华等。而花翎一心关注的就是那个给孝文帝带绿帽的冯妙莲冯皇后何时出现,不过现在她可能还不是皇后。   然后,出现了一个花翎很熟悉的人物——彭城公主。她美丽如昔,只是娇媚之感更甚,少女的娇憨略减。花翎心中暗叹:年轻就是好啊,不像她基数太大,总担心皱纹不知不觉中爬上了眼梢嘴角。   彭城公主自从进门后看见了坐在前方首席的冯非寒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目光,一副要生吞入腹的样。花翎再次概叹公主的彪悍,同时心里也很不爽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觊觎。   接着来的是皇后,如果花翎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叫冯清。只见她柳眉杏眼,肌肤白皙,实在是一个与彭城有一比的大美女,但不知是不是她身居皇后高位,她的目光中竟然透露出与二十几岁女性不相符的威严与冷淡。而且她居然身穿胡服!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今皇上仰慕汉族文化,一心推行汉化政策,其中就包括让鲜卑贵族与汉族大姓联姻通婚,平时都要改穿汉服等。现在他的皇后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不穿汉服,这不是在拆他的台吗?   花翎看了也暗自摇头:这么不给老公面子,难怪后来被废了,好像最后还像乾隆的皇后一样剃发为尼了。在古代果然是容不下这么有主见的女子的。   紧随她步伐而来的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冯润冯妙莲了!她一走过来,不待礼官通报,花翎就猜到是她了。因为她和冯清五官长得很像,但表情神态却截然不同。冯清的五官表情透露出一种冷厉,让人不敢靠近。而冯润的五官显得更为柔和,表情是十分地娇媚,双眼盈动,但并不与人对视,别有一番娇羞之美。   她身穿玫红缀金线刺绣的汉服,看来明艳照人,却又弱不胜衣。衣袖宽大,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玉手,手上带着一对碧玉镯子,烛光下衬得她的肌肤白滑无比。她走路时纤腰轻摆,佩环叮咚,真是步步生莲。再加上她如云的发髻上左右各插着一只长长的金步摇,摇摇欲坠,一路行来,真让人提心吊胆的。估计她一进来,全场的男人的心就悬起来了。   花翎心里赞叹:果然是绝代妖姬啊!勾人的不是面貌,而是姿态。这骨子里的风骚是其他女子欲模仿而不可得的。   之后就是主角登场了,孝文帝带着随从缓步踱进来。和他一起的居然还有一个妃子,年纪似乎比刚才几个妃子都年长,但见她眉目含愁,楚楚可怜,倒更让人心生怜惜。   在场的妃子一见她和皇帝一起出场,都变了脸色。花翎却猜想她可能就是五王子的生母,因为孝文帝送儿子回宫,顺带和他母亲一起来了。但其他嫔妃可不会这么想。花翎似乎嗅到了一丝宫斗的味道。   孝文帝面含微笑地在众人的恭迎下步上宝座,但他回转身子时,却面色有些不愉,难道是看见皇后的胡服?   众人再正式拜见皇帝,夜宴便正式开始了。   宫娥鱼贯而入,为各人摆上菜肴。因为分席而食,情况倒很像是吃西餐。不过食物量少而种类多,味道很是鲜美可口。因为没有环境污染?   花翎吃得几口,就开始对着宫娥呈上的那杯酒发愁。各人面前都有这么一杯酒,是开始就和菜肴一起呈上来的。其他人也还没有动眼前这杯酒,是在等着皇帝祝酒吧?   透明无色的液体,一看就知道酒精度数不低,而且为什么这个酒杯比现代的白酒杯大那么多啊?……好可怕。   果然吃了几口,孝文帝地就站起来,举杯说:“诸位爱卿,我军和柔然之战自先祖开始就持续着,持续了几十年,耗费军力、财力无数。现在,我军终于获得了重大胜利,半年之内连续夺回了彭阳县、云城、滨城,震慑了柔然人,边境从此可有持久安宁。实在可喜可贺!诸位满饮此杯!”说完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都一样纷纷饮尽。花翎瞪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片刻,然后也仰头倾入喉中。——好辣!好呛喉!“咳、咳”,她两手紧按案几的两端,极力抑制住那被呛之后的剧烈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真正内伤了,她的眼泪都涌出来了。   连忙低头吃菜,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一抬头,却看见冯非寒正朝自己望过来,目含担忧。唉,远水救不了近火,坐得那么遥远的冯非寒估计是没有办法助自己度过这一劫难的。   听说胃里有食物,喝酒就不会那么容易醉。她还是抓紧时间多塞点东西到胃里吧!果不出所料,她才吃了几口,孝文帝又站了起来说:“此次辅国大将军连下三城,一雪前耻,居功至伟,真不愧是常胜将军。众位爱卿请举杯为冯大将军满饮此杯!”   又是满饮此杯!花翎心中叫苦不已:皇帝劝酒,谁敢不喝?真想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偷偷将酒吐在衣袖上,但现在正值炎夏,衣裳那么单薄,能吸多少水?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你在作弊了。欺君犯上,不想活了?再次后悔没有出门之前设想周全,早知道就揣一大团棉花在身上,往衣袖里塞一些,准能蒙混过去。   “为冯太师慧眼识珠、举荐有功干杯!”   “为凯旋而归的所有将士干杯!”   我的妈呀!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劝酒百千强,玉杯藏汪洋,花翎醉酒亡,何用尚书郎!   她怀疑孝文帝是不是在进行“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的活动,先酒精毒死一批最弱的再说。   终于,孝文帝说:“众位爱卿不必拘束,好好地欣赏歌舞,尽情地笑吧,开怀地饮吧,即使醉了失仪,朕也不会怪罪的。”   此语一出,正合各位大臣和将士的心意。一时之间,丝竹声,歌舞声,说笑声,碰杯声,充斥大殿。   花翎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被皇帝逼酒。虽然,自己在殿内没几个熟人,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结果还没有完全吃饱,就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将军红着一张老脸过来了。   “花都尉,多得你和将军的妙计,带挈了本将军,来,本将军先饮为敬!”   看他哗啦一杯进了肚,花翎只有举起酒杯。老将军睁着一双通红而浑浊的眼紧盯着她,估计有些喝多了。如果她坚持不喝,他会不会发酒疯?   花翎以壮士断腕的勇气眉头一皱、头一昂,将那杯酒灌进了肚。   不行了,再喝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花翎起身,借口去方便尿遁了。   夜间的风迎面吹来有些凉,花翎打了一个寒颤,觉得头有些晕。御花园的道路曲曲折折,她找盥洗间找了好久。方便完毕,愈发觉得头晕得厉害,已经开始疼痛起来。   好想呕!   她不敢再胡乱走动,这里走动的都是国之栋梁,吐在了他们身上,果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连忙找了一条僻静的小径走了进去。路旁花木掩映,应该不易被人发现。她靠着树下的一块大石头坐下来,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默默对自己说:“我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就好……”   --------------------------------------------------------------------------   花翎在现代有个同事,是东北人,特爱喝酒,酒量极大,据说一餐可以干掉两瓶50°的白酒,不过也常喝过了头。他曾这样和花翎描述喝醉酒的感觉:   “那就是断电!就像脑袋断电了一样,什么也不记得:去过哪里?干了什么?怎么回来的……通通都不记得!”   花翎那时很是怀疑,因为电视、小说中不常是这样的情况吗:醉酒后会将某人错看人心爱之人,然后将错就错和其××○○了,醒后就一声惊叫……或是借酒消愁后心爱之人入梦,在梦中却永远只能看见一个哀伤的背影,追啊追,跑啊跑,撕心裂肺,声竭力嘶,泪如雨下……而他居然说什么都没有,那电视小说不是少了一个极煽情的桥段?而她被误导了几十年?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所言非虚,她的确什么也不记得,的的确确地断电了一回。   伴读(捉虫)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所言非虚,她的确什么也不记得,的的确确地断电了一回。   她只记得自己在树下休息,而等她被一阵胃部痉挛的疼痛弄醒,发现自己已经在品音阁的床上了。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坐在她床边,正瞪眼看着她。因为是同性,所以她很淡定地适应了这个变化。   “花都尉,你醒了?”小丫鬟从桌上给她斟来一杯茶,她一把推开狂呕起来,直呕得她黄胆水都吐出来,两眼泪汪汪。   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茶,净了净口。小丫鬟倒也机灵,立刻找来扫把清理了秽物。   “我去通知将军你醒了。”小丫鬟急匆匆地走了。   呕完,花翎反而舒坦了,就躺在床上回想自己酒醉后的情景,但挠破脑袋仍是一无所获……   “你刚才呕了?”冯非寒提着个灯笼走进来,摇晃的光线中他的面色看来很不好。   “嗯,没事。呕了反而舒服了。明日我应该可以按原计划启程。”   “恐怕你明天不能出发,甚至后日也不行……”冯非寒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此时她看得真切了,他的面色难看之极,似乎还隐含着一股怒气。   “为什么?”她大惊,难道她酒醉时闯祸了?   “皇上封你为五王子的伴读,从明日开始,你就要去宫里当差。”   “什么?!”花翎大叫,“为……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冯非寒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真的只是在夜宴前见过五王子?只是帮了他一次?当时有没有再做其他出格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我唱了一首歌哄他,和骗他那只猫来自北斗七星……”花翎极无辜地回答。   “唱歌?就是你平时偶尔哼哼的乱七八糟的歌?”他的眉头皱得不仅可以夹死蚊子,连苍蝇也可以夹死了。   “那首歌只是一首童谣而已啊!”早知道这个小屁孩会赖上自己,他就是被猫追着跑了御花园两圈,她也不去救他。小屁孩,伴读?耽误老姐我宝贵的青春年华,看我怎么炮制你!   “你……真想不出你有什么好,五王子才第一次和你见面,就撒娇耍赖地央求皇上一定要你陪他玩。”冯非寒非常无奈地说。   事已至此,现在花翎也唯只有接受现实了。   “哼,你不给我特别有小孩缘的么?还有……我有什么好,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说呢?”   “我说……我说你就是笨死了,才会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点。不过你真让人说不上有什么优点啊……”冯非寒相当淡定地说。   原来四两拨千斤就是这么用的!花翎本想向他撒撒娇,逼出他一两句甜言蜜语来,谁知仍是被他巧妙地搪塞过去,随带损了一下。   她怒目而视:“没有优点啊,那我收拾包袱出去住吧,反正我现在也算是有官职在身了。应该有俸禄可以让我一个人吃饱住好吧!”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警告你,每天按时和我一道进宫当值,然后要准时回来,不准在宫里逗留,听清楚了?”他冷冷地威胁。   宫里有什么好玩?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的小命给玩掉了,请我去我也不想去啊。但她仍嘴硬地说:“宫里那么大,我说不定就会迷路了……”   “白痴!以后你只准走一条路,就是从宫门到王子们的学馆的那条路,认准了!其他的路都不许走,以免碰上不该碰上的人,惹上不该惹上的麻烦。”   “什么是不该碰上的人,不该惹的麻烦?”   “今天如果不是你一个人走得那么远,会碰上五王子吗?”   “嗯……”   “还有……你那天在大殿面圣时说的那个与皇上面貌相似的人是谁?”他的语气很轻柔。   花翎呆楞了一下:“嗯……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不想骗他,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   “他……真的不在了吗?”   “真的……不在了……现在……”花翎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我想问你,那天晚上老将军找我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不,他应该不知道。”   “即使你不说,刘大夫也会禀告老将军的啊。”   “不,他也不会,因为在归来之前,我已经提醒过他了,叫他不可以把你的事向我父亲透露半句,何况那次的事还是他惹起的。”冯非寒缓缓地说,“如果你的身份没有公开,那我就多一些时间准备……”   “嗯。怎么准备?”花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问。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他侧过身子抱住她,“你要记得我的话,要相信我就好了。等着,我最终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很不满意他的话语,似乎将自己当琼瑶小说女主般坑蒙拐骗。正想问个清楚,他却用手指轻轻揉弄着她小巧的耳珠,然后又俯首用舌头舔了舔,她似被电击,浑身酥麻,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身体。   “我刚才才呕过……”   --------------------------------------------------------------------   第二日清晨,花翎又早早起身和冯非寒一道进宫了。一路上不断地哀叹,自己的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有睡懒觉的命,在现代是要体训,在古代……以前在军营里是要操练,现在却又要进宫了……天,你真待我不薄,但你要增加我生命的厚度能不能换个更有创意的方式?例如让我在千军万马中勇救大将军,或是让我遇上个当今文化名人盗用几首古诗从此名声大噪?   她一路不停地抱怨早朝制度的不人性,被冯非寒斥为“懒人歪理多”。   进了宫门,两人分道扬镳,一去大殿,一去“王子学馆”,据说是叫“旸玉殿”。   花翎说:“旸玉?养育,养育王子们的地方,取名真会省事啊!”结果又被冯非寒好好教训了一顿,经过他的解释,她才明白此“旸”非彼“养”。   有这样的字的吗?她反问,换来了冯非寒一个大大的白眼,哎,他现在的面部表情是越来越丰富了,美人的白眼啊,太破坏画面的美感了。   在内侍的带领下,九曲十八弯地,花翎终于来到一座两层的宫殿前,瞻仰了一下“旸玉殿”三个大字,步入了偏厅,因为王子们还前在前厅接受老师们的授课。   花翎就无聊地在偏厅里转来转去,然后目光落在塞得满满的书橱上。肯定没有适合自己看的书!但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对手指?最后在她翻遍了整个书橱后找出了一本《三国志》,哎,为啥不是《史记》呢?司马迁童鞋的文笔好得多啊,看看中学课本里选录的《陈涉世家》多有故事性,可以当成小说来读。   好吧,聊胜于无。翻开黑黄的书页,看着那让人头晕的竖行排版,她开始读起来。   《卷一·魏书一·武帝纪》:“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桓帝世曹腾为中常大长秋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嵩生太祖曹瞒传曰太祖一名吉利小字阿瞒……”   晕死!这不是欺负她这个体育系的吗?她只看懂了曹操小字阿瞒,以及隐约明白是在介绍曹操的家谱——还是猜出来的,古人写书写到某人不都是先追溯他祖宗十八代的历史吗?文革时定阶级成份的做法大有有历史渊源啊。   好吧……至少知道了一代枭雄曹操同志有个很可爱的小名,继续再接再厉吧……   她消磨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前厅那边传来喧闹的人声。应该下课了吧!花翎正想走出偏厅去找找自己的小老板,就见五王子从外飞扑进来,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还好后面紧跟着的一个奴仆拉住了他。   “花牧野!你来啦!”五王子一脸兴奋地大声嚷嚷。   花翎默,还从没试过被一个小屁孩这样叫唤的。   “是,五王子,你听完夫子的课了吗?”   “嗯,夫子只叫我们写字。但我总握不住那支笔,它老掉下来……四哥却被太傅奖励了……”五王子表情有些伤心,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但不怕,我有父王的奖励,我比他多了一个伴读。花牧野,你来了为什么不马上来右边偏厅来找我,却跑来左边偏厅坐着?”   “哦?我不知道啊,带路的就是指着这里让我进来了。你是在右边偏厅听夫子讲课的?”可怜的孩子,吃饭恐怕还不会用筷子就要学写字了。   “嗯,我和四哥一起在右边偏厅学习字,太子和其他两位哥哥就一起在前厅听太傅讲习。”   花翎猜想可能是按年龄分成了两拨,五王子和四王子是年龄偏小的那一拨。   “那你现在放课了吗?”   “嗯。”拓跋怀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和四哥习字一个时辰后就可以休息了,等午饭过后再去习武。你要一直陪着我哦!”   “好!现在你想玩什么啊?我陪你。”   “你再给我说说昨天星猫的事吧!”   拓跋怀   “你再给我说说昨天星猫的事吧!”   “哦,那好吧……”她只有将从侄儿口中听到了七零八落的信息组合起来编成了一个故事,故事的结尾就是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星猫和西域的一只母猫好上了,生了一群波斯猫,而五王子他得到的就是其中一只。   “那只猫不是我母妃的,而是左昭仪娘娘的!”拓跋怀说,然后还告诉她,那只猫不是第一次吓着他了。第一次他还被吓得病了一场。   啊?居然是冯妙莲的?怎么会那么巧?看了太多穿越宫斗的文,她对宫廷有极度恐惧,现在她似乎就嗅到了那么一些宫斗的气息。不过只要不把她拉下水,她也不想理。   接着她又给拓跋怀讲了穿越女的御用篇目——童话《海的女儿》,这可是勾引男主的必杀技啊,用在这小屁孩身上真是浪费了。可惜冯非寒不在旁边,否则就可瞻仰到她身上散发的圣洁的光辉,体会到她比海还要宽阔的胸怀。   “她真是好笨啊!她的嘴巴不能说,但她不会写字、打手势的吗?那个王子也太笨,连谁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分不清,这么笨的王子,小美人鱼还喜欢他干什么?”拓跋怀叫道,“还有哪有那么厉害的女巫,连海龙王也管不住她?如果是我父王,他一定将她抓起来,直到她讨饶为止,我是王子,我也不会向一个女巫低声下气。父王说了,全天下都是我们的,谁都要听我们的话。”   花翎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对这个小屁孩刮目相看了,他小小年纪思考问题居然很有逻辑,难怪孝文帝对他那么偏爱。   “嗯,小美人鱼的确是有些笨,但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笨就是笨,怎么会可爱呢?你怎么和母妃一样,总说笨一点的人才惹人怜爱,叫我别和外人说太多话?我宁愿不可爱,也不要笨!”拓跋怀严正申明。   “五王子是既聪明又可爱的!”   拓跋怀立刻昂高了头,小小脸上满是骄傲,还是一个小小孩啊,经不起赞扬。   之后午膳时间到了,他们在另一间房里用了饭。当然,是侍候了拓跋怀用完饭后,她和其他侍从才能用膳的。   饭后,他们又在旸玉殿周围四处溜达了一下。然后就起身去旸玉殿旁的一处空地学习武艺。花翎见到了元怀口中的四哥元愉,七岁左右,他的样貌和元怀不太像,他应该是像他母亲,而元怀是很像孝文帝的。   今天的训练项目是扎马步。草地上,两个小朋友认认真真地并排着扎起了马步,武官在旁边督促着。   一看这场面,花翎就想:怎么我又干回老本行了?万幸的是,不是我教他们,否则这么大牌的学生我哪里吃得消?   在火辣的太阳下扎马步的拓跋怀,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脸上布满汗珠。她看着不由得也心疼起来。但她只是在旁边轻声叫道:“五王子,加把劲!很快就到半柱香了!”   拓跋怀原本的伴读拿着一块手巾想给他擦擦汗,刚跨出一步就被教习的武官喝止了。   时间终于到了,花翎过去扶住拓跋怀,将他带到阴凉的地方。小家伙可怜兮兮地说:“花牧野,我的腿好多沙啊!你给我揉揉。”   腿好多沙?花翎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几乎要笑出声来:小孩子说话就是这么有创意。   “你的腿有很多沙是吧?那我给你揉揉,将那些沙都给揉掉吧!”   花翎搓揉着他腿上的肌肉,帮助他放松,看他还是皱着一张小脸,不由得慨叹:古代的王子也不好当啊!时刻处于宫斗的阴影中有丧命的危险不说,平时还要习文练武,一样都不能拉下,学得差了,还可能连带母亲也会失宠,实在也是高精神压力的人群啊!难怪大部分王子公主都是心理阴暗,坐上皇位的更是有些心理变态。   在武官的教导下,一个时辰度日如年地过去了。那个留着短须的武官居然十分严厉,比花翎在现代给学生上课还要严厉,完全没有顾及两个学员的王子身份。看来是有皇帝在给他撑腰的。   休息完毕,拓跋怀还赖在花翎身上不肯下来,一定要她陪他回寝宫。花翎无法,只有陪着他一起回去。   “母妃——”突然,拓跋怀大叫起来。   花翎抬头一看,就见昨日见过的高贵人正走过来。昨晚冯非寒跟她简单介绍了孝文帝众多的家庭成员,说他现在有五个王子,太子元恂是林贵人所生,但由于魏朝“立嫡杀母”的习俗在立太子时就被处死了。罗夫人生三王子元怿,袁贵人生四王子元愉。而二王子元恪和元怀都是这高贵人所生。   花翎当时一听“高贵人”这个称呼就偷笑不已,但她能连续为孝文帝诞下两位王子,宠爱不衰,必有她的过人之处。难道就是因为她常表现得笨得可爱?   只见高贵人弱不禁风地款步行来,让花翎顿时明白什么是分花拂柳、弱柳扶风。   “怀儿,你放课了?该是饿了吧,快去房里,母妃为你准备好了你喜欢用的点心,快去吧!”高贵人朝儿子招招手。   拓跋怀回头看着花翎,看来还很舍不得花翎这个新到手的玩具。   “这位壮士是否就是花牧野花都尉?”高贵人向花翎一礼,花翎连忙回礼。宫中的女人都是可怕的,不可得罪的。   “昨日你救助我怀儿的事,实在让我感激不已,如果花都尉不嫌弃,请进殿用些茶点吧。以略表我的谢意。”她面容微带轻愁,说起这番话来更是难以抗拒。   但花翎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男人,一个武官进入后妃的寝宫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去吧,花牧野,很好吃的,我最喜欢吃的枣泥糕也分你一块……”拓跋怀也抓住她的手直摇晃。   “不了,五王子,我今日在宫中逗留得太久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拓跋怀十分失望地跟随高贵人回寝宫了。花翎转身没走几步,就有个宫女跑过来,向他手里塞了一点东西就跑了。   花翎看着手中的一只碧玉发簪,才明白是高贵人派身边的侍女来给她塞好处费了。中国人的人情果然是无处不在的啊。难怪唐僧去到西天取经,还被如来佛的两个首席秘书索要手续费。   花翎藏好发簪,快步沿原路走去宫门,心想一定要早点回到将军府,不然又会挨骂了。   正急匆匆地走着,一个内廷管事模样的人朝她叫道:“花都尉,请留步!”   花翎心里一个咯噔:又有什么事了?难道离开这虎狼之地真是那么难吗?   那人走上前说:“我是中常侍北宫伯子,皇上请你前去御花园。请随我来。”   说罢便在前面带路,也不等花翎回答。花翎跟在后面,满心地诧异:北宫伯子?日本人,如吉川代子、春宫爱子的?难道南北朝时期就有日本人来中国了吗?不可能啊,真是前所未闻的怪名字。   孝文帝叫自己去又有什么事呢?不如试试看可不可以推掉伴读这一危险的差事?但去御花园啊,她有心理阴影,这回不会被灌酒了吧?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孝文帝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凉亭内,花翎很没志气地磕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花爱卿平身。”   孝文帝转过身来,面露微笑,微带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是笑意。居然有这么喜欢笑的皇帝!论起血缘来,他和冯非寒还是表兄弟,冯非寒的母亲是先帝的盈月公主。但这两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一如炎阳之烈,一似寒月之冽。相较之下,身为一国之君的元宏比冯非寒更让人亲近。   花翎暗暗慨叹着两人的不同。   “花爱卿不必拘束,请坐下来吧。”   而唯一一个石凳就是在他对面,花翎看了看说:“多谢陛下抬爱,但是卑职身份低微,怎敢和陛下同坐?”   “你这是在提醒朕给你封个轻骑都尉的官太小吗?但当初朕给尚书郎的官给你,是你自己推辞掉的,现在你倒反责怪朕了?”   “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花翎吓得面色都变了,所谓伴君如伴虎,果然是如此啊。一句客套话居然惹来这么大的罪名。   孝文帝轻笑一声:“朕和你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花翎一滴冷汗滴下:好冷的笑话啊!不是君无戏言吗?居然拿臣子寻开心。   “你坐下吧!”看花翎还有些犹豫,他又补了一句,“难道朕生得那么可怕,你不敢坐在我对面?”   “当然不是,皇上真正龙章凤姿,仪表非凡,只是天威慑人,令臣下不敢正视而已。”花翎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心却扑通扑通直跳。   选择   这个人的面貌虽然是自己极为熟悉的,这时常让自己有些神思恍惚。但他绝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他是元宏,大名鼎鼎的孝文帝,史学家盛赞的伟大的君主,改革家。他除了面貌上比那个人更老成,他的性格也很不同,他真正是个心思难解、天威难测的君主。   “哦?朕的容貌比起你的冯大将军如何?”他眼中的笑意更盛。   花翎一看头皮发麻,这真是一只笑面虎啊!好像抛给人的不是一个大难题,而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一样。   “呃……陛下和将军之貌各有千秋,难分轩轾。”   “朕不要听搪塞之词。扪心自问,你觉得朕与非寒谁的样貌更好?”   “陛下,您肯定知道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故事里,邹忌的美貌明明远不及城北徐公,但其妻、其妾、其客皆曰邹忌美过徐公,其妾、其客固然是因为畏惧和有求于人而说了假话,但其妻却可能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妻子深爱自己的丈夫,所以觉得自己的丈夫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一点也不足为奇。”花翎小心翼翼地措辞着,“平心而论,卑职觉得陛下和将军的样貌真是各有千秋,不分上下。但如果陛下一定要我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择陛下……”   “但民间盛传冯非寒是我魏国第一美男子!”他的笑容有些冷。   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对付,花翎不慌不忙地接着说:“我选择陛下,陛下肯定不会相信,正如陛下所反驳的。实际上如果陛下能与冯将军同时出现在平城的街头,百姓认为谁最美还未可知。如果一定要选,我自然选择将军……”   “你真好大的胆子啊!”他冷笑。   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君王!   “如同妻子因偏爱而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一样,任何人看人看事都会带上主观的色彩,卑职和将军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将军还多次拯救了卑职的性命,卑职自然与将军的感情更亲厚。而皇上是卑职的君主,自然也是很重要的。但这种重要与长期相处、同生共死培养起来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卑职自知此话大不敬,但是臣的大实话,如惹陛下不悦,敬请责罚。”   “嗯,你倒是难得的老实人,朕看在你这大实话份上,就饶恕你一次吧。“孝文帝脸上又慢慢浮现笑意,“花爱卿今日陪同文穆习文练武,情况如何?”   正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的花翎不禁脱口而出。“他很好,我很糟糕!”   “哦?这是何解?”孝文帝饶有兴趣地问。   “五王子天资聪颖,卑职虽然没有见他习字的过程,但从谈话中可以看出他对待习字是很认真的,虽然年幼力量不够握笔不稳,但他还是坚持着完成了夫子布置的任务;而习武时他宁愿站得双腿发麻,也要扎马步扎够半柱香时间,足见他毅力之强……”   “朕的孩子,他的性格朕自然有所了解,只是不觉得有你形容的这么好。”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五王子年纪小小就有遇事认真、坚持不懈的性格,如果一直保有这样的性格,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嗯,这样说倒也是。但你自己呢?为什么很糟糕?”   “一天下来,卑职最深的感触就是自己不适合王子伴读这一职位。文,对我这一个粗通文墨的人来说,自是不必提;武,卑职也只是会一招半式而已,与今日的武官师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总之,别人是文武双全,卑职是文武双无。真是惭愧不已,实在不配成为王子伴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花翎深深地一颔首。   “谁说朕看中了你的文武双全了?”   “呃?”   “正因为你文武双不全,都是半桶水,朕才叫你伴读啊。如果你文武皆通,你哪还有兴趣陪文穆一起学习?因为文穆喜欢你,而我又正想给文穆找个水平略高一点的人,可以亦师亦友,学习效果更佳。这才选了你的。”孝文帝含笑说。   花翎脸顿时红了起来:原来是自己自视过高了,在他眼里,自己只是比一个五岁孩童的水平高那么一丁点而已,真伤人啊!   “你放心,朕不是在选太傅,而是在找伴读而已。”他安慰,“文穆天资聪慧,朕也发觉了,但不知为何,他极少与其他孩童玩耍,性格开始变得有些孤僻、胆小,朕希望你能好好陪伴他,让他快乐些。”   原来如此!那好吧,她就陪伴他一阵子吧!   “但皇上,卑职只能陪伴五王子一段时间而已,卑职不可以滞留太久。今年年关之前一定要回到家乡去和年老的父母团聚。”   “好,朕知道你孝心,年前一定放你回乡去!”   “多谢圣恩!”   ——————————————————————————————————   待到花翎回到将军府,已经过了晚膳时间。唉,孝文帝可不是一个好boss,居然让人加班不给加班费。   一踏进府里,就有奴仆过来告诉她:将军正在书房等他!   花翎抚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走去书房,心里还嘀咕:晚回来要挨骂,起码也让我吃饱了再骂啊。   她站在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好生气的声音!他怎么知道来的就是自己呢?刚才她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推门而入,见冯非寒正坐在公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公文。他目光如炬,怒火熊熊地盯着她。寒冰变烈火了,这回惨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我早晨怎么叮嘱的?”   “不要再宫中逗留,要准时回将军府。”低眼顺眉地俯首认罪。   “哼,那现在呢?”   “我现在回来了啊!虽然晚了一点,但……这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   “我回来途中被一个叫北宫伯子的人叫去见皇上,皇上询问我今天做五王子伴读的情况。”   “那今天怎么样了?”冯非寒的语气略有缓和。   花翎见势马上乖觉,走到他背后抱住他的脖子,头在他颊边磨蹭,像一只正在向主人撒娇的小狗,只差没伸出舌头来给他洗脸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担心我,我也很想早点回来。但留住我的是皇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一点都不想去宫里当差,所以和皇上谈话时,我还冒险向皇上提出我不要做伴读的事,但他不答应。”   “你以什么理由提出说自己不能做伴读?”他拉过她的身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   “我说自己文武都不精通。”   “你倒有自知之明。那皇上怎么回答?”   “他说他找的就是文武双无的人!”好丢脸的事,但她在冯非寒面前丢脸的事多了,也不怕添多一件。   “哈,”他取笑,“皇上居然这么说?为什么?”   “他说这样我就能用心地陪伴五王子学习了。”虽然她现在都觉得这个理由怪怪的,但人家金口玉言地这么说了,她也只能这样相信了。   “居然是这样……”冯非寒微皱眉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用手指玩弄着她耳后的一缕短发问,“你用过晚膳没有?”   “没有。”她可怜兮兮地回答,“你摸摸,我的肚子都饿扁了,正咕咕直叫呢!”说罢,果真拉着他的大手覆盖在自己的腹部。   冯非寒身体一僵,立刻搂着她站起身。   “我带你去酒楼吃饭吧。趁现在天还未黑。”   “好!”花翎一听开心不已,男朋友请吃饭啰!虽然关系不能公开,但享享福利也不错。   他们去了平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云楼,包了一个雅间,叫了几个花翎喜爱吃的的菜肴,吃得她肚皮鼓鼓的。冯非寒说,这么能吃的女人真是少见,如果她是嫁给一个普通百姓,恐怕丈夫都养不起。   你能养得起就行了啊。花翎毫不扭捏地回答,把正在喝茶的冯非寒给呛着了。说面皮之厚,她怎么会输给他?   甜甜蜜蜜地吃完饭,他们还磨蹭了好一会才回府去各自的房间。归途中,花翎暗想一定要常去醉云楼,把它发展成他们的“老地方”,那里的服务实在是好,尤其是从不会随便打扰房间里的客人,这一点深得她心。   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澡,便去厨房提了一桶冷水,打算回房好好洗洗。经过院里的假山旁时,却见到了好几日未见的杨书君。他正一身白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似乎在赏月。是啊,下个月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自从回将军府,第二天他就消失不见了,冯非寒派他出去办事了。有什么事那么急呢?不过她倒是很高兴少了一个总爱找她茬的人,尤其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出现打扰自己和冯非寒的卿卿我我。但现在他回来了?   “杨骑尉,你几时回来的?”她问。他战后升为飞骑尉了。   “今晚。”他将目光从天空转移到她身上,“你现在是轻骑都尉了?”   “嗯,皇上错爱。”难道他是因为他的官职不如自己的而恼怒?轻骑都尉是正五品,而飞骑尉只是正六品,整整差了一级啊,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   “错爱?但事实摆在面前,你居然还成为了五王子的伴读?”他打量着她,表情却如同在看一件破烂。   “嗯,因为机缘巧合帮了五王子一次,五王子便想让我呆在他身边侍候了。”花翎不想谈这些事,便转移话题,问:“杨骑尉你出去那么多天去干什么公务了?”   “不管你的事,你就应该聪明一点别问。”他起身拍着衣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住处,剩下花翎呆立原地。   哼,这种人以后打招呼的客套都可以省了。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他就给个软钉子给她碰。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大的意见,难道是因为她抢了他作为冯非寒亲随的位?这是什么心理?难道他对冯非寒有那啥的想法?花翎想想他和冯非寒两人在一起的场面,顿时把自己给恶心到了。虽然现代的耽美小说很火爆,这个时代也有贵族豢养娈童的风气,但她始终没有办法接受这男男组合的异恋。   但不管他是什么心思,她可以肯定的是冯非寒绝无这方面的倾向,所以她也就不再在意。提了水回房,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心情愉快地上床休息。明天继续去皇宫上班,做超级保姆!   咏菊   接下来的日子,花翎谨遵冯大将军的教诲,一直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到也没出什么差错。偶尔地下男友冯非寒童鞋还带她去醉云楼吃一顿,日子倒过得挺惬意的。   转眼就接近中秋节了。这可是中国人除了除夕之外最为重要的节日了,尤其在这乱世,家人团圆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家家户户都隆重地准备着过节的物品。连带着到处都有人在谈论去何处上香、观菊、赏月。   据说上香最为灵验的就是城外的玄中寺,这玄中寺又称“石壁寺”,因其四周都是石壁……这寺庙已经兴建了二十余年,香火鼎盛,是达官贵人常盘桓之地,净舍清雅,寺内广植各色菊花,所以也是中秋赏菊的首选之地。   据说今天玄中寺的菊花开得特别好,孝文帝也有心要去赏菊。各文人雅士听闻此消息,纷纷将自己栽种的名贵菊种寄种在寺庙里,希望有幸能被君王看中,说不定能令自己从此仕途亨通。   因而今年中秋节赏菊肯定是要去玄中寺的了。花翎对此倒没有什么好奇心,因为在她想象中,古人赏菊往往离不开吟诗作对,会搞什么赛诗会、咏菊大会,穷酸得不行,哪里适合她这种粗人啊。   但世事往往如此,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推不了。   中秋节前的第三天,孝文帝隆重宣布,明日要和朝中的一些大臣和几个王子一同前往玄中寺上香赏菊。而作为五王子伴读的花翎自然要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因而她也要去。   第二日,在嫔妃们幽怨的眼神中,孝文帝果然带着众人劳师动众地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花翎就和拓跋怀一辆马车,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倒也比意想中来得有趣。   终于,在颠簸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将花翎摇得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到了玄中寺。花翎跳下马车,观察一下四周,寺庙四周果然是很多石壁,但寺庙里倒是树木葱茏,清幽得很。当初选这地建寺庙的首任主持可真是高瞻远瞩:每一个来到寺庙的香客,都会慨叹这寺庙在周围陡峭的石壁包围中建立起来简直是神迹,尤其是现在寺庙发展得如此之好,更说明是有神灵庇佑的。   去到寺庙里后,孝文帝首先是去大殿上香,感谢佛祖庇佑,大魏国终于暂时压制住了柔然国。花翎陪着拓跋怀在旁边观礼,无聊得直想打哈欠。但被也在场的冯非寒目光一盯,马上强打起精神。   终于等到上香完毕,众人的精神略微放松。接着大家吃了一顿味道一般的斋菜。花翎很是失望,原来传说中的斋菜是这样的啊,都是豆腐青菜,不过将它们做成鱼肉、鸡肉的样子,但吃来吃去都还是豆腐青菜的味,这不是摆明了在唬弄人吗?那些佛门弟子想吃荤就诚实一点嘛,总是对着桌上的菜YY干嘛?   饭后,赏菊咏诗会隆重开始。   在浓郁的菊花香中,眼望各色千姿百态、争芳斗艳的菊花,孝文帝和一干臣子诗兴大发、大显文采。还不时会听到这样的赞叹声:   “皇上天纵英才,妙句一出,满坐寂然,无人可接……”   “×大人好文采!”   “×大人真不愧是我大魏有名的才子!”   …… ……   …… ……   妙句与狗尾同现,牛皮与马屁齐飞。   因为孝文帝特别交代,王子们一定要在旁边好好观摩学习,花翎也只好全程陪同。但她看拓跋怀和他的几个哥哥们没有谁真正在学习吟诗作对,尤其是年幼的这两个连字也不识几个,能听懂什么啊?   所以两个可怜的小朋友早就坐不住了,一会儿吃糕点,一会儿抠指甲,恨不得起身跑去玩了。花翎一看不是办法,便附耳轻轻在拓跋怀耳边说:“你注意看你身边的人,有一些人长得很有趣,你看,正在说话的那个大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是一个大冬瓜?”   拓跋怀一听就笑了,然后他们就玩起了找人游戏,一个人说某人的外貌特征,另一个就从人群里找出来。倒也自得其乐。   “怀儿,不知你听了谁的诗句那么开心?说来给父王听听。”不知何时孝文帝将注意力转到了他们这里。   “啊……父王,儿臣刚才并没有说什么诗句……”拓跋怀虽然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时不对的,“……儿臣只是听到花牧野说了一句话觉得好笑而已……不信父王你问花牧野……”   花翎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这小子为了脱身就这样将自己卖了?果然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啊,小小年纪就会陷害人了?   “花都尉,你总说自己不通文墨,但可那你刚才和怀儿有说有笑的,必定是对刚才众大臣们的诗作有一番评论,不如你也作一首咏菊诗,也让我们评论一下。”孝文帝笑意盈盈地说,眼中仍是一贯的热情与鼓励,就如他在朝堂之上注视着那些在进谏的大臣一样。   花翎却感觉脊背发凉,要死了,能不能不说啊?我不是中文系的,而是体育系的!   她紧张得浑身冒汗。   “皇上,花都尉真的是个文墨不通的粗人,他在末将麾下,末将从未听说……”为她解围的自然是冯非寒,但众目睽睽之下居然一声不吭,也未免太丢穿越女的面子了,不会作诗不会偷吗?   “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她缓缓地吟道,孝文帝一听,立刻满眼的惊异。   她心里也是一惊,这诗一吟,她之前的低调行事好像就全毁了。而这诗不是唐朝末年黄巢的反诗《题菊花》吗?初中语文课本里学的啊。   “开篇两句突兀无比,但也可能出奇制胜,接下来的两句呢?”孝文帝催促道。   花翎只得硬着头皮报上后两句:“他年青帝若有意,报与桃花一处开。”   不管是不是符合平仄要求,她将“他年我若为青帝”硬生生拗成了“他年青帝若有意”。在这正宗的皇帝面前,不管她是说为“青帝”还是“皇帝”,只要是“帝”,后果都会是相当地严重。她可不想像黄巢一样将来成了反贼。   她一说完,孝文帝的眼神就闪亮了,众大臣皆默然。花翎仔细回味一下自己改的诗,好似在拍孝文帝的马屁啊!难道众人不吭声是在内心鄙弃她居然拍马屁的功夫如此地高明?囧。   “非寒,你与花都尉相处日久,但看来并不是非常了解他啊!你看看,刚才我们众人的诗作有谁可以比他这首诗更出彩?”   孝文帝望望冯非寒,又看看花翎,他看花翎的眼神有些炽热,似乎非常地高兴。难道被她拍了一下马屁就开心成这样?他不是从小就在众人的拍马屁声中长大的么?花翎不解。   “皇上说的是,我对花都尉的了解只是片面的,今日起我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冯非寒依然是面若冰霜,但花翎却可以从他紧绷的唇线上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是极度地恶劣。——是在气愤自己居然强出头、大露锋芒吧?今天回去可有得受了。花翎为自己哀悼。   “不知众位爱卿是否还有更杰出的诗作?”孝文帝环顾四周。   一时之间无人应答。有见风使舵者说:“皇上,花都尉一诗天外一笔,立意新奇,众人皆叹菊之美,气节清高,此诗却独写菊之悲,怜花惜香之意溢于言表。此诗真乃惜花、爱花之作啊!”   “爱卿说得没错,此诗对菊花境况艰辛的揣摩之细致是其他诗作所不及的,我若为青帝,也必怜此花啊!”孝文帝满面春风地说,众人纷纷附和。   花翎哭笑不得地听他们议论纷纷,黄巢大哥你真乃英雄也,大胆造反不说,就那么一首酒后头脑发热的作品也流传千古,现在还被这些人捧上天了。   “现在,朕宣布今年的咏菊诗会的夺魁作品就是花牧野的这首《题菊花》!”孝文帝大声地宣布,看向花翎的眼神是十分愉悦的,“来人,赏赐白银五十两!”   哇,五十两!这次的大惊吓总算是有所回报。花翎在众人羡慕、嫉妒、不屑等各种眼光中接过了赏银,叩谢了隆恩。起身一抬头正和冯非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面色阴郁,眼中似乎有丝丝痛苦。   怎么了?她闯大祸了吗?花翎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待回到城中,各自分散时,她就立刻爬上将军府的马车。冯非寒看见他进来,望了她一眼,居然掀开门帘出去了。   花翎傻了眼,这是什么状况?前所未有啊。他真是那么生气?   掀开车窗的布帘,看见冯非寒正骑在一匹马上,但那匹马并不是奔月。   回到府中,冯大将军仍是冷凝着一张脸,也不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憩鸿居。   冯非寒似乎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对她,真大祸了啊!   好吧,山不来面前,我就去山面前吧。花翎紧跟着他的步伐,他居然也不回头看她。   嗯,有希望!起码他没有赶她走。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花翎赶紧跟着进去,随手掩好门。   冯非寒深深地看着她,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请听我说,我也不想这样的。”她说。   “你是一个士兵,不会吟诗作对,也没有人会取笑你。”他冷哼。   她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那个时刻中她突然生出的好胜之心,是穿越女的虚荣,还是其他什么……   “那一刻我只是不想被人看扁而已?”   “不想被谁看扁?这很重要吗?重要过你要争取自由身的决心?”他的表情显得很累,“你知道今日之后,你在平城将会多么出名吗?你以后还想过隐姓埋名的日子吗?”   “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她嗫嚅。   “也许你本能想做的,才是你最想做的事……你出去吧,今天大家都很累了……”他朝她摆摆手,她感觉他离自己好遥远。   她受不了这样子!   她冲过去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他身体很僵硬,两手垂在身体两侧。   “不准这样对我!我只是不小心,你可以骂我,但是不可以用那种表情看我,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她的头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他轻叹一声,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啊……”   上香(捉虫而已)   中秋节过后一日,花翎下班后竟见冯非寒的马车在外面等着。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出了什么事了吗?”她爬上车说。   “没有什么事就不可以来接你吗?”冯非寒淡淡一笑。   花翎被小小地电了一下,哟,看不出来,冯非寒同学开窍了,懂得来接女朋友下班了。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笨蛋!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他拉她更靠近自己一些坐着,花翎顺势躺下来,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这不就是了吗?有□啊。”   “你这张嘴真是毫无遮拦,难怪屡屡祸从口出。”他用手揪着她的一边嘴角,“嘴边也总是翘着,一直都在傻笑。”   “本都尉这是笑容灿烂,亲切待人。”   “哼,灿烂?是又惨又烂吧……”   “什么?!”   …… ……   他两不亦乐乎地斗着嘴,不久,马车停下了。花翎一看外面愣住了:居然不是将军府,而是一间寺庙。   “来寺庙干什么?”   “来寺庙当然是烧香。”   “哦,前几天不是在玄中寺烧过香了么?还没烧够?”她对寺庙没什么兴趣,尤其是经过上次的惊吓后。   “你说的是什么浑话?烧香都有烧够的吗?不是多多益善的吗?”   “哦。”她都忘了这个时代人们都笃信佛教,连皇帝也不例外。   “进去吧!”冯非寒招呼。   她抬头一看,见寺门上写着“佛照寺”。原来就是他们以前提到过的城西的那座寺庙,名字应该是取“佛光普照”的意思吧。   进得寺中,发现寺中极为冷清,几乎没有香客,偶尔走动的只是寺中的僧人。还是大家都在中秋节前都烧够香了?   他们一起去到正殿,正殿里居然也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花翎规规矩矩地拈着几支香,和冯非寒一起并排跪在大佛像前。侧头看看正闭目虔诚而专注地祷告的冯非寒,心里感觉好甜蜜:这不是古代男女恋爱在一起常做的事吗?古代没有电影看,只有烧烧香、拜拜佛了。真看不出原来冯非寒同学还很有浪漫潜质。   在此经典场景的启发下,她仅存的一点琼瑶女主细胞被激活了。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祷告道:“佛祖在上,小女子花翎不知何故从异时空来到此地,但愿意此生永留此地,与身边的男子相知相伴、白头偕老,小女子现在还以男子身份示人,望佛祖保佑一切顺利,我可以早日恢复女儿身。”   这番祷告居然还很有古装戏女主的感觉,可见气质的确是培养的。叫林黛玉在军中呆上两个月,如果她没有挂掉,她也会和其他士兵一样对粥桶底下的那块肉骨头虎视眈眈。   祷告完,她还认真地磕了三个头。以前的她笑谈神佛,常说自己什么教都信,又什么教都不信。但穿越之后,不得不对神佛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抬起头,发现冯非寒也一起磕了头,弄得她心里有些许尴尬,有些许甜蜜——这三个头磕得咋像是别人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呢?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了?”她扯扯他的衣裳。   “明知故问!”他抓着她的手臂拉她一起站起身。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就是要明知故问啊,谁叫平时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从你嘴里撬出半句甜言蜜语?   “那你又许什么愿了?”   “哼,我也不告诉你,除非你先说!”   “那就罢了吧!”他可没那么容易上钩。   冯非寒环视了一下大殿说:“你就在这大殿里四处看看吧,我有事要去找这里的主持,你乖乖地呆在这里,等会儿我再来这里寻你。”   “好,你去吧。”就知道他不只是带她来上香那么简单。   “别乱走。”他不放心地嘱咐。   “好啦,知道了。”他似乎变啰嗦了,自己以前怎么会认为他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冯非寒一走,她果真认真地参观起大殿来,但这个大殿就是那么大一块地方,和她在现代的旅游景点见到的那些寺庙大同小异,所以她很快失去了兴趣。当一个中年贵妇被一个丫鬟搀扶进来时,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她们身上。   这是一个气质高贵的妇人,估计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的肌肤还很光滑白皙,只是眼角嘴边有了一些浅浅的皱纹。她头上插着几支发簪,都做工精良,身上的淡青色衣裳有着隐约的花纹,但并不是刺绣,倒像是布匹原本织就的暗花,显得无比的高贵典雅。而她身边的丫鬟也是穿着不俗,面容俏丽。看来这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家眷。   那妇人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很激动,她走进来既不烧香也不拜佛,只是四处张望。因为花翎恰巧站在大圆柱旁的帷幔后,所以她们没有发现她。   妇人目光搜索了好一会儿,之后她便失望地跪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喃喃祷告。   看到这里,花翎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在偷窥,便不好意思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   可能听到响动,妇人睁开眼睛看向花翎,仔细地打量着花翎。花翎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这是哪家的公子啊?生得比姑娘家还标致。”妇人询问道,态度亲切,如一个慈祥的母亲。   “夫人好,小人不是平城人氏,解甲归田了,但还未还乡,现寄居在辅国大将军府上。”花翎小心应对,以免给冯非寒招惹事端。看她家里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平城就这么大,说不定哪天又遇上了。   “冯大将军府上?”妇人眼睛一亮,问:“那这位小将军现在是何官职啊?”   “承蒙皇上错爱,现为王子伴读。”没有理由总被别人盘问的,花翎也问:“请问夫人贵府在何处?”   “老身的丈夫是当今户部尚书崔少成。”妇人自豪地对她说,看来又是一个以丈夫为天的古代女子。   妇人又微笑着说:“不知小将军叫什么名?”   “妇人过誉了,我只是一个轻骑都尉,不是什么将军。我叫花牧野,是河南人氏。”   “花都尉啊,不知你从军几年了?”   “将近五年了。”   “家中还有谁……”   …… ……   …… ……   妇人似乎对她很有兴趣,不断地询问她的一些情况,花翎不能不答,但越答就越心惊。而妇人似乎是越来越满意,看着花翎的目光越发热切起来。   一般来说,一个中年妇人是不会和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搭讪的。而还一直纠缠不放的,一般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想让他做自己的女婿,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一是自己饥渴难耐想收为己用。而眼前的妇人极可能是第一种。   上天难道还给自己安排了虚凤假凰这一关?花翎越想越害怕,心里也暗暗埋怨冯非寒为何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花牧野!”   当冯非寒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她觉得简直是天籁。   “哎,将军,我在这儿。”她高兴地回答。   冯非寒大步地走进殿来,看见和花翎站在一起的妇人便躬身行了一个礼。   “崔夫人有礼了!”   崔夫人也高兴地回礼,说:“原来冯大将军也在这里啊!真是有缘。”   “嗯,事出碰巧。我刚才还在前院遇到了崔大人了,他好像正在找你。”   “哦,那老身先走了,将军有空和花都尉来府上坐坐。”   “好的,我们一定叨扰。”   花翎和冯非寒一起目送妇人在丫鬟的掺扶下离去。   直到看不见了,花翎才问冯非寒:“这崔夫人有没有女儿?”   “好像没有。”   “还好,”花翎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想叫我做她女婿呢,刚才一个劲儿地盘问我的情况。”   “找你做女婿?”冯非寒瞄了瞄她,“你以为在我也出现了的情况下,别人还会看上你吗?”   哟,什么时候冯非寒的脸皮也厚起来了,会说这话了?   花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比我强得了多少?你以为人人都喜欢搞个冰雕放在家里啊?”   “是啊,不是人人都喜欢冰雕,但有人喜欢,我记得有人喜欢抱着冰雕……”   这……这话能听吗?花翎不等他说完,就伸手狠狠地掐了某人一把。某人似乎碍于公众场合,死忍着,浑身肌肉僵硬地任她的手胡作非为,嘴里说着:“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凉了,花翎的日子过得倒也平淡。菊花诗事件后,她并没有像冯非寒说的那么名声显赫。这是在古代没有电视和广播,人们口头传几天也就淡忘了。现在谁知道花牧野是哪号人啊?   她的保姆工作倒是越做越顺手了。基本上她的活就是给拓跋怀斟斟茶、擦擦汗、跑跑腿。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心思。但自从他听了星猫的故事后,就经常缠着她给他讲故事。日子长了,他们在午膳之前,就有了一个故事小课堂,讲讲童话、寓言什么的。   今天她讲的是《朝三暮四》的寓言:   从前,在宋国有一个养猴子的人。他非常喜欢猴子,所以养了许多。他很了解猴子,猴子们也能够懂得他的意思。   为了让猴子们吃饱,他减少了家里的粮食。不久,他家的粮食不够吃的了,他就想减少给猴子们的食物。但他怕猴子们不会听他的。   于是,他先对它们说:“如果早上我给你们三个栗子,晚上给你们四个栗子,够吗?”   猴子们都愤怒地表示不同意。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如果早上我给你们四个栗子,晚上给你们三个栗子,这样够了吗?”   于是猴子都乐得躺到地上,很高兴地同意了。   “那些猴子真是太笨了!”   “是啊!猴子再聪明也抵挡不住人的诡计啊。不过有些时候人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因为目光不够长远,或掉进了别人的圈套里。例如我还有这样的一个故事。话说在街边有两家大小差不多的面店,它们的面味道也差不多,但日子久了,一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另一家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差。这是为什么呢?别人都向生意好的那家店的掌柜打听秘诀。一开始他坚决不说。后来,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说:他的生意之所以越来越好,是因为他教他的伙计们在问客人吃什么面时,一定还要问面里是加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   五王子,如果是你,你要在面里加几个鸡蛋?”   醉云楼   五王子,如果是你,你要在面里加几个鸡蛋?”   “加一个鸡蛋吧,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就像你一样,大部分的客人都会回答加一个,只有极少数的客人会回答一个也不加。凭着每天卖出的几百个鸡蛋,这家店就赚了好多钱啰。还有加了鸡蛋的面肯定要比素面好吃得多,所以客人们会觉得这家店的面味道更好。”   “这个掌柜好聪明!我以后也要一样聪明,像父王一样,让所有的人都乖乖地听我的话。”现在花翎明白为什么高贵人叫拓跋怀在外面少说话了,因为他年纪小小,口气却大得很。   “嗯,五王子也很聪明,所以下次有人和你说你要选哪样啊?你该怎么说?”   “我说,我两样都不选!”   “哈哈,如果你想和你的四哥交换玩的东西呢?”   “我就说,四哥,我拿这两个东西和你交换,你选哪个啊?”拓跋怀机灵地回答。   “哈哈,”花翎觉得自己又教坏小孩的嫌疑了,“五王子,现在用膳,水晶鸭和烤乳羊,你选哪个啊?”   “我两样都不选!”   “哈哈……”   “啊?……哈哈……”   -----------------------------------------------------------------------------   回到品音阁,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是一个叫妙画的丫鬟给她准备的。   这妙画据说是冯非寒的四个贴身亲随之一,四人的名字中分别含有琴棋书画,当然杨书君也是其中之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妙画离开将军府已经很久了,现在又突然回来了。她身材修长矫健,样貌清秀。花翎看她的动作举止,觉得她应该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   中秋节过后,冯非寒就说她身为轻骑都尉和王子伴读还和奴仆们一起同桌用膳,不成规矩,便派了这妙画来每天为她准备晚膳。   花翎自然是没有意见,回来就有得吃当然好,而且妙画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用完晚膳,她又去厨房里提水洗澡。走进厨房,见几个老妈子坐在灶旁闲聊。   “你说,小将军这次回来是怎么回事?居然连秋萍、冬梅两个丫头的住处都没有去歇息过,一直都住在憩鸿居……”   “你这就不知道了,中秋节过后,两个丫头不时留宿在憩鸿居服侍小将军呢……”   “嘭”地一声,舀水的瓜瓢掉进了水缸里。   “花都尉啊,老婆子看你做事笨手笨脚地,你以前在军中就是这样服侍小将军的吗?真难为小将军了……”   花翎提着只有小半桶水的水桶冲出了厨房。   难怪中秋节后就很少见到他了!难怪他派来妙画,不让她继续与那些奴仆们一起用饭!   原来如此!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品音阁,将水桶扔在屋角,反正那里面的水已经洒得差不多了。   突然间觉得好冷,冷彻心扉地冷。她爬上床,用棉被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希望可以温暖一点。   心里有一种钝钝的痛,不知道哪里受伤了,只知道整个心都是疼痛的。她甚至流不出眼泪。   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可以安慰自己什么?她可以向冯非寒申诉什么?   一切都是必然的!他能够等到一个月以后才这样,已经是很顾及她的感受了。如果他一直都单独呆在憩鸿居,老将军可能要去问他了:非儿,你是不是在战场上伤了哪里啊?   当初自己决定和冯非寒在一起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但仍像一只蠢笨的鸵鸟,将头扎在沙堆里,以为不闻不问就能免受伤害,总有一天会等到奇迹的出现。   这就是所有小三那该死的心态!可悲!可怜!自取其辱!   第二日,她爬上与冯非寒一起进宫的马车,只是望了他一眼,便转脸看着窗外。冯非寒一直定定地看着她,但他也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宫门前,各自去自己该去的地方。想必冯非寒应该也从她的表情中猜到发生的什么事。   这一天,她一直闷闷不乐,笑容也少了。连拓跋怀也觉察到她的异常,说,花牧野,你是不是被哪家姑娘抛弃了?我母妃等不到我父王也是这样的,来,我的枣泥糕分你一块,你吃完就给我讲故事啊。   下班后出到宫门,冯非寒的马车竟又在外面等着。她爬上车,果然见到冯非寒坐在车里。   “走吧!”冯非寒一声吩咐,马车便朝前驶去。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很委屈,但我说过了,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一脸的沉痛。   “相信你什么?”她淡淡地问。   “相信我对你的心。”他执著地望着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花翎却沉默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的心?   如果这句话换成一个现代的男子说出来,她心里的疑虑就会消失。但他是冯非寒,一个在男尊女卑的文化教育中长大的古代男子,他的心是怎样的?她不敢肯定。   也许在世人眼中,甚至是他自己看来,他对她都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他在想办法明媒正娶她这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这是何等地荣耀!这是何等地宠幸!   但在她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够!远远地不够!   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丈夫,一个可以白首偕老的爱人,一个地位与思想上都平等的配偶!   这在现代是最起码的要求,而在这个时代,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甚至无法开口告诉他,她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沉默着,一语不发。   车厢里是悲伤的寂静,只听见外面车轮滚动的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然后,车停了,她打开车门,却发现车停在了醉云楼前。   “进去吧。”冯非寒说。   花翎懒得拒绝,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间上房,但并不是上次来过的那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可以永不改变?   冯非寒仍然叫了那几样她喜爱吃的菜。菜上来了,她便举箸默默地吃着。冯非寒静静地凝视着她,不发一语,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这酒楼是不是换了厨师,今天的菜为什么那么难吃、味同嚼蜡?她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不再吃了。   “我要搬出去住。”她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冯非寒表情悲伤而坚决,“如果你现在搬出去住,我们之前的努力就等于付诸东流……”   “我们的努力?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付出很多很多,为了那个美丽的梦想,但事实证明我远远高估了自己。”   “事情才刚刚开始,你就开始胆怯、撤退了吗?”   “我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撤退,而只是在怀疑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凄然一笑,“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圆它缺了一大块,它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残缺的,充满遗憾的,所以它一心去寻找它丢失的一半,于是它踏上了遥遥征途,一路上,它越过了平原山丘、长江大河,见到了各地不同的美丽风景,因为它不是完整的圆,所以有时它可以停留下来嗅嗅花香,逗逗蜗牛,日子虽然艰苦,倒也不乏乐趣。一路上它也遇到了不少可以填补自己空缺的边角,但都不太合适,最后它都放弃了。终于有一天,它找到完全契合自己的那一半,一装上去,它就变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一个圆溜溜的圆,当它开始滚动,速度就变得很快,而且越来越快,快到它只能感觉到耳边的呼呼风声,而眼前只是一片晃动的影子,哪里还看得见什么风景、嗅得到什么花香?所以它最终还是将那个辛辛苦苦才找到的最适合自己的一半扔掉了……”   花翎举起茶杯喝上一口茶,以掩盖眼中湿润的泪意。人生中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但要不起的只能忍痛舍弃。   “你是什么意思?”冯非寒的声音如腊月里的寒风。   “我的意思是,人有时也会犯这个半圆的错误,辛苦奋斗后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样。”   “你是说你现在后悔了吗?觉得自己错了吗?”   “不,但世事变化无常,有什么事我可以把握的呢……”   “你要相信我,我是不变的。”冯非寒站起身走到花翎身边,坐在她身旁,“哪怕你的耳朵、你的眼睛告诉你,我变了,你也不要相信!”   他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的眼睛,花翎轻轻地避开,不想与他对视,只怕自己一正视他的脸、他的眼睛就会失控,也许会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发泄心中的怨气,也许会大声叫嚷出自己心中的不满,叱责他为何不忠于她。但她还想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爱上他是自己的错,如果爱得毫无尊严,她会唾弃自己。   “那我可以相信什么?”   “你只要相信我!我会筹备好一切,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只怕在一起的并不只是我们两人。   冯非寒深深地叹息一声,将她往怀里带,她却无法像以前一样安然享用这个温暖的怀抱,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专利,而是几个女人的权利。她抗拒。她挣扎着要逃离他的掌握。   正在拉扯间,门“嘭”地一声被推开了。   门外俏生生地立着彭城公主,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的惊异。   冯非寒的一只手正放在她肩上,她的头还好似斗牛一样抵着他的胸膛,这姿势有够暧昧!   花翎暗叫一声“糟了”,便顺势蹲下身,往桌子底下爬去,一边爬,一边嘴里还嚷嚷:“将军,别着急,你的玉佩肯定是掉这桌子底下了,我给你好好找找,肯定能找着……”   “不知公主来此找本将军有何事?”冯非寒的语气有明显的不悦。   “我……”彭城公主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在隔壁房用餐时,听说将军在这里,特地来打个招呼而已。”   “既是如此,那本将军就先告辞了。”   花翎从桌底爬出来,递上一块刚从自己身上扯下的玉佩。   “将军,你的玉佩找到了。”   “嗯,你先帮我收着吧。”   花翎向公主行了礼,也告辞和冯非寒一道走下楼去结账,但总感觉公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和冯非寒的背影。暗想刚才自己的举动真是多此一举,让公主以为冯非寒也是个好龙阳癖的人,不是恰好可以断了她的想念?   赴宴   花翎最终还是没有搬离将军府。即使她不在将军府住,又有何用呢?逃得了将军府,逃不了皇宫;逃得了他的人,逃不了自己的心。   那种慢慢煎熬的痛苦,一日浓烈过一日,沉重得她无法承受,似乎呼吸一口带有他的空气心也会更疼痛。她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承受这种痛苦的,也不知道自己能承受这种痛苦到何时。如将自己一颗鲜活柔软的心置于滴水成冰、寒风似刀的环境,只能无助地任它一点点地冷凝冰冻、坚硬麻木,甚至某日会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冯非寒对于这种状况也无计可施,他只是不断地重复那句“相信我”,以及“等你可以离开皇宫,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她看不到希望,她也不觉得自己恢复女儿身之后事情会有本质上的变化。   但现在她唯一可以做的事也就是等待了,等待着可以离开皇宫的那一天。也许等她可以离开平城,她就可以学会将他永远遗忘。   等待的日子是如此难熬,她每日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除了在面对拓跋怀时能有真正的笑容,其他时候都是微笑的假面,幸好她不笑时别人看来也像是在笑,倒省得她强颜欢笑。   冯非寒不知道将妙画调到哪里去了,换了另一个丫鬟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洗澡水都为她准备好了。她不关心这事。她也不尝试和新来的丫鬟交谈,反正她也不想知道任何府中的消息。   每天,她和冯非寒早晨进宫时会见上一面,但也往往是相顾无言。下午,将军府的马车会等候她出宫接她回府,有时冯非寒会在车里等她,但大多时候是不在的。   “相见不得亲,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恨终万古。”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这天是休沐假,午膳过后,花翎正在考虑是照常在房中练字,还是出去溜达一下,自己闷在府里太久了。服侍她的丫鬟青萍跑过来说,宫里来人找她了。   她出门去迎接,却是高贵人打发来的。说高贵人设宴邀请公主等人观赏歌舞,请花翎也前去参加。   花翎有些犹豫,皇宫这种虎狼之地,能够不去自然不去,但现在高贵人专门派人来请,她不去似乎又太不给情面了。   “我们主子说,她多次邀请花都尉去宫中用茶点,花都尉都推辞了。这次可不能再推辞了。”那人又说。   花翎只好让他稍等片刻,她去准备一下。她换好衣服,写了一张便笺,告诉冯非寒自己去宫里赴宴的事。冯非寒似乎一早就出去了。   来到冯非寒的书房,正想推门进去,杨书君却从里面打开门来。   “将军不在,你有何事?”他双手扶在门框上,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誓死捍卫书房圣地的模样。   “宫里来人叫我去赴宴,请你帮我转告一声,告诉将军。”花翎放弃进去书房的打算,将便笺递给杨书君。   “我知道了。”杨书君一手接过,又关上了门。   花翎随高贵人派来的内侍去到宫中。内侍却领着她去到琼华宫,这是彭城公主的宫殿。内侍解释说,因为高贵人的寝宫地方不够大,所以借用了公主的宫殿。里面果然热闹得很,丝竹飘扬,歌声婉转。   高贵人和彭城公主一同坐在高位上,见到花翎来到,高贵人高兴地说:“花都尉真是难请,但今天终于给我请来了。快上座,今天好好玩乐,让我报答一下你对怀儿的悉心教导。”   花翎环顾殿内,发现拓跋怀并不在,在场的只是彭城公主和几位嫔妃,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官员。难道这节目少儿不宜?   因为已经用过午饭了,所以花翎只是随意地用了一些小糕点。对于主人的劝酒,她都是湿湿嘴唇做做样子。偶尔有人前来劝酒,她就婉言拒绝,有实在抵挡不过的,就只有喝下,然后悄悄地吐在袖口里。   有了上次在御花园酒醉的惨痛经验,她这次可是有备而来的。如果在同一个地方连续被绊倒两次,那就太笨了。感谢拓跋宏提倡汉服的命令,宽大的袖子里实在可以藏很多东西,她就用油纸包了一大团棉花在里面。加之现在是冬天了,衣衫多,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说是欣赏歌舞,但这歌舞实在是不咋样。想想,那些舞女就在大殿中间的一小块地方腾来跃去,能活动的空间很有限,加上又是大白天,一点气氛也没有。表演就应该在灯光照耀的远远的舞台上,否则,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前面的人看了是五彩斑斓、美丽至极,而在后面的人看了却是色彩黯淡、丑陋至极。再好看的孔雀的屁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而花翎的座位在左下方转角处,正是舞女们转弯的地方。所以,她总能欣赏到花枝招展的舞女们美丽的后背,以及各式各样的……屁股。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花翎印象最深刻的一个节目,就是杂耍顶碗。那水平和春晚上的有得拼。因为是在现场,更有震撼效果。   终于宴会接近尾声,有人告辞离场了。花翎也打算等走的人更多些,自己就离场。   高贵人微笑地和各人告别,彭城公主在和身旁的一个宫女耳语。接着,那个宫女走了下来,最后竟来到花翎面前。   “花都尉,我家公主请你过去。”   花翎只有跟着上前去。   “参见公主。”花翎向彭城行了一个礼。   “花都尉免礼。”彭城公主面带微笑,“你家将军今日是否在府中?”   果然是为了打听冯非寒的消息才叫她的。   “不知道公主问的是老将军还是大将军?”   “呃……当然是大将军。”   “大将军的确是不在府中,但去了何处,小人并不知情。”   “哦。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彭城公主笑意盈盈地看着花翎,花翎却心里警铃大作:自己现在是个男人,她一个公主朝自己笑得那么妩媚干什么?   “花都尉,席上的酒菜不合你口味吗?刚才你似乎没有吃什么东西。”   “不,酒菜很可口,只是末将来之前,刚用过午膳,所以我吃得不多。”   “这样啊……花都尉似乎比较偏爱糕点?”   “呃,是的,小人较喜欢甜食。”难道她刚才一直在观察自己?想到自己的无知无觉,不由得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那正好,刚才侍女端上来一碟新做的五色果子,味道很好,松软可口,你也尝尝吧。”彭城公主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碟糕点,果然有红、黄、绿、紫、白五种颜色,每色两块,呈圆形排列,像是一朵盛开的五色花,很是好看。而白色的缺了一块,应该就是彭城吃的那块了。   花翎犹豫着,在公主面前拿一块糕点来吃,似乎有些不雅,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这糕点里加了什么料。这彭城可是有前科的,冯非寒曾经跟她提过那次□事件的元凶是彭城。   彭城公主也看着她,一点让她打包回家的意向也没有。   花翎没有办法,只有挑了靠近自己这边的一块绿色的送进嘴里。松软微甜,味道与其他的糕点差不多。如果她加了料,花翎希望是迅速致命的,而不要是半死不活的。   “果然味道很好,多谢公主赏赐,末将告退了。”   “嗯。去吧。”彭城朝她一摆手。   花翎转身向高贵人告辞,发现殿中的客人基本上都走了。   “花都尉应该对这条琼华宫的路不熟,我叫人给你领个路吧。”高贵人说。   “不必麻烦了,小人应该还认得路。”   “那可不行,在这后宫,你走错了路可麻烦了。”高贵人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人为她带路。   “常福,你去带带花都尉吧。”彭城公主伸手招来一个内侍。   然后,花翎就在常福的带领下出了琼华宫。宫里的路曲折回环,走了一段路后,花翎发现不是刚才来时的那条路,虽然她的方向感不是很好,但她来时非常留意,就怕出来时不记得。   “这位大人,这不是平时出宫的路吧?”   “是啊,我现在带你走个小偏门出去,很快就去到宫门了,比平常那条路要近一些。现在不是天色有些晚了吗?我怕你赶着出宫。”   “哦,谢谢大人设想周到。”   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常福在一条小径处停了下来。   “花都尉,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会走到一个小门,出了那个小门,就能看见出宫的门了。”   花翎顺着他的手指,望了望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心里嘀咕:送佛送到西,带人带到底,哪有将人半路撂下的?但也不好得罪他,只有说:“谢谢大人。”便向前走去。   这条路很长,还好没有什么岔路。花翎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但尽头却不是一个小门,却是三条岔路。   TNND!难道是他在戏弄我,还是刚才经过的一条很小的岔道时就应该转弯?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想问路也不行。花翎唯有听天由命,随便选了一条岔道走进去,没希望能走对,却希望能找到一个人,最好是一个侍卫问问路。   还没有发现一个人,花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妥。不知是不是走的路多,加之内心焦躁,她浑身躁热,汗液沁出,将夹袄脱了下来,也缓解不了多少。好像心里有一团火,不是脱下一两件衣服可以解决的。心里似乎有一种隐约的渴望,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渴望。   她一边寻找着道路,一边纳闷自己这是怎么了。然后终于,她远远地望见了一个宫里的侍卫。那个侍卫应该有三、四十岁了,身材粗壮,有一脸的大胡子,但在花翎眼里却是英俊无比,连他的大胡子也觉得是很有男人味,很性感。   我这是怎么了?今天的审美标准怎么下降了那么多?平时不是最讨厌络腮胡子的男人,认为那很脏的吗?   花翎心里嘲笑着自己,一边朝那个侍卫走去。但身体的异常反应却越来越大。电石火光之际,花翎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谁   电石火光之际,花翎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彭城公主不应该叫彭城,应该改叫“□公主”,她居然在给她吃的糕点里下了春^药!   花翎不知是该为彭城的举动笑好,还是该为自己的遭遇哭好。这春^药的药力、症状如何她不知道,但根据所有小说中提到的春^药的信息,到最后都是要找个人来××○○才能解决问题。自己会不会最后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打晕某个侍卫,将他拖入草丛中,什么了他。想想不远处的大胡子,最后扑倒不成反被打晕的应该是自己吧?   身体是越来越燥热,心里的那种难耐的渴望似乎已经转化为一种莫名的疼痛。花翎不敢再冒险接近那个侍卫,害怕还没有走到宫门,自己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路的另一头传来隐约的女子的笑声,她唯有赶快离开大路,转入一条小径,小径深处有一个小池塘,塘中坐落着一座小石山。   花翎在岸边坐了一会儿,想不出可以求救的方法,思维却越来越混乱不清了。花翎看着池塘里的水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些小说中不是说,咬破自己的嘴唇或是刺伤自己,使自己的身体疼痛,可以暂时使自己神智保持清醒吗?   花翎试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好痛!而且还没有咬破!   咬破咬疼了又怎样呢?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冯非寒回府后能早点发现自己陷入困境,前来宫里找自己。否则暂时保持清醒有什么用?   花翎瞪着小池塘里落满了枯叶的水继续寻找自救的方法。   ……不是有些小说写解除催情药的方法很简单吗,用冷水一浇就行?   想到这里,花翎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小池塘。   水真冷啊!   花翎顿时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北方农历十月的天气已经是冬天的天气了,气温只有十度左右。   冰冷的池水使花翎的头脑变得清醒起来,但熄灭不了那内心的那团火。看来公主的催情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而是金牌出品、品质保证。   她背靠假石山缓缓地坐下,准备长期抗战。   公主为什么选择给自己下春^药而不是其他致命的毒药?难道是所谓犯罪心理所致,每个人犯罪都会使用习惯性的东西?……还是这是上次下给冯非寒后剩下的?如果是这样,那她还有得救,只要她在这里别动,一直等到冯非寒回来救她为止。   公主给冯非寒下催情药,是以为军中当时只有她一个女人。那现在公主向她下药,是希望自己药力发作时非礼其他嫔妃而获罪?可惜自己不是男人啊,公主她肯定没有设想到这一点吧。否则哪用现在那么麻烦,叫人去送一封告发信就可以了。   公主为什么会向她下药?难道是因为前些时日在醉云楼碰见她和冯非寒在一起?虽然认为她是男的,但仍视她为情敌?无论是男性情敌还是女性情敌,本着她皇家有杀错没放过的政策一律清除了再说,所以想出了请她赴宴这一招?不知这次高贵人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公主肯定是在那碟五色果子里下的药,但公主她怎么能确定她一定会吃了下了药的糕点,公主不是自己也吃了一块吗?……啊,啊,可能奥秘是在糕点的颜色上,公主她吃的那块是白色的,可能其他有颜色的都是被下了药的。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啊,早知道就不要顾什么礼节,来个飞象过河,吃掉公主她剩下的那块白色的就好了。   但如果她吃了那块白色的,公主就会就此罢休吗?她不会再劝说她再吃第二块吗?总之,公主她有备而来,她想安然无恙地离宫应该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皇家教育出来的后代,勾心斗角、陷害暗伤……这是他们生存的基本技能。   相传,曹操几子夺位时,曹丕为了扫清道路,想尽了各种办法,其中包括下毒毒害他的兄弟们。曹操最喜爱的孩子当属曹冲,但曹冲却未能长成人。曹丕下毒的手段之高明令人惊叹其手段之毒辣、心机之深沉。有一次,家族聚会时,曹丕带来一碟梨,大家都吃了,包括他自己,但只有他的一个兄弟中毒。原来是曹丕在梨柄上下毒,没有梨柄的才是下了毒的,而有梨柄的没毒。公主下毒的方法和曹丕的有异曲同工之妙,果然都是在阴谋诡计中锻炼出来的高手。   冯非寒何时才能发现她遭遇危险了呢?起码在宫禁之后吧。那宫禁之后,他又能以什么理由进来寻找她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不断地从花翎脑海里冒出来,转如轮盘。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又开始发热,对周围事物的感觉度不断地降低,她开始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似乎自己所有的感官都用来感知自己的身体了:心跳是那么激烈,肌肤是那么滚烫,疼痛是那么持久……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冰冷的池水里,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海底喷发的火山,一直是那么灼热炙痛。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已经无法正确估算时间了,甚至她已经不知道天是否黑了下来。寒冷刺骨的池水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丁点理性,但这最后一丝理性不知何时会被情潮所淹没。所以她丝毫不敢动弹,双手紧紧地抓着身后假山上的石头,以免自己会晕倒在池内被溺毙……   似乎,有人来了……   似乎,她被带离了水池……   似乎,她看见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似乎,有一种安全的温暖包裹着她……   当寒冷和潮湿都离她而去,身体里的那种难耐的欲望却变得更为剧烈,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安慰。当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上来时,她身体立刻变得更为敏感,那双手似乎带有魔力,拂过之处每一个毛孔都舒坦起来。   她已经无法思考,身体的需要主宰了一切。她紧紧地抓住那双手的主人,努力朝更为温暖的地方靠近。他也没有让她失望,他紧紧地抱住她,用自己的双手和唇舌抚慰着她。他滚烫的体温似乎要烧灼她的身体,她也同样地滚烫,两人如同两团燃烧着的火焰,拥抱着,缠绕着,燃烧着彼此……当快乐与疼痛交织时,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但她来不及呼喊,疼痛却又演变成快乐,在这快乐的眩晕中她觉得自己身轻如絮,飘向了高远而湛蓝的天空……   当她缓缓降落地面,她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便由得自己沉沉睡去……   梦境里,白雾弥漫,她又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道路两旁是高高的玉兰树,地面上散落着一层细白色的花瓣,她依然穿着那套夏天的运动服,白色的短袖上衣,天蓝的及膝短裤,露出一双被太阳晒得黝黑而纤细的腿,脚上穿着那双最平常不过的回力牌白色运动鞋,鞋面还沾着些泥土。   闻着玉兰花特有的清香,她慢慢地走着,一边期待着那个他的出现,这次她会看清他的面目,知道他是谁吗?   铃声又如意料中一般响起,接着对面果然又走来一个人,是一个男人,虽然湿雾萦绕,但她可以看见他高高的身影,宽宽的肩膀。   她站在路中央,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次我一定要看清你是谁。   果然,那个他越走越近,终于他站在了她面前,她却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刚想抬头看清楚,他却已经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怀抱一如记忆中那么温暖,但这记忆是来自梦中还是现实?她不清楚。   “非寒,”她轻轻吐出她现实中从未叫过的名字,然后哀伤地哭了,眼泪似决堤的河水奔涌而下,仿佛要诉尽所有的委屈与伤心,“非寒,我等你好久……”   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痛苦难耐的脸,她不敢相信他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就在他怀里,忍不住伸手捧住那张脸,抚摸它,但她的手刚刚摸上去,冯非寒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可怕,他一手狠狠地一把推开了她,她伤心欲绝地想要抓住他,他却转身离开了,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着她,却是原泓那张冷漠的脸,他说:“花牧野……”   花翎心里一惊,醒了过来。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见头顶上是明黄色的帐顶,目光往下,见到的是刺目的明黄色的帐幔,再往下是大红洒金花的被面。被子里不止她一人,她身边还有一个生物,他紧挨着她躺着,他的体温很高,似乎灼痛了她的肌肤,他散发着男性才有的熏然的气味,有些陌生的气味。   她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却如僵尸一样直直地平躺着,不敢动弹一丝一毫,连头都不敢侧一下。   自己身上某处的感觉已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这身边的男人,她不以为会是冯非寒,虽然她非常非常希望能是他。   身边的男人一直熟睡着,而且睡得很舒坦,这可以从他悠长平稳的呼吸中推知。有几次,他还将手脚搭在了她的身上,她依旧一动不动,想象着自己是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   帐外的灯光晃动着,渐渐地变得更昏暗起来。花翎可以听见火结“吡啵”爆裂的声音。油尽灯枯,该灭了吧?快点灭了吧……   但接着她听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进来,然后灯光又开始重新明亮起来。那极轻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而身边的男人只是微微侧转了身子面对着她,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不得不转过脸去面对他。   如果是在现代,是在自己穿越之前,在床上一张开眼就看见这张脸,她会非常惊喜。在她以前最为荒诞不经、向好友都难以启齿的梦里,就曾有过这样的场面。但现在却只能说是惊吓了。   惑乱   如果是在现代,是在自己穿越之前,在床上一张开眼就看见这张脸,她会非常惊喜。在她以前最为荒诞不经、向好友都难以启齿的梦里,就曾有过这样的场面。但现在却只能说是惊吓了。   拓跋宏!居然是拓跋宏!果然是拓跋宏!   她凝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不知如何是好,今天过后,自己将如何面对拓跋宏,面对冯非寒?   她不是什么坚贞烈女,会为自己的失身而要死要活。她对今夜发生的事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春梦,一场噩梦。   但冯非寒知道后,他会怎样呢?   拓跋宏醒后,他又会怎样处置她呢?   应该不至于要想要她的小命,如果他想要她的命。他又何必救她?还委屈自己做解毒的人?但不杀她,他又会怎样……   “你已经醒了?”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了眼,正凝视着她。   “嗯。”她轻轻地垂下眼睛应了一声,这样的赤呈相见,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起身吧,我是时候准备早朝了。”他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花翎连忙往床里面挪了挪。   他身着白色的深衣,站在床边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唤道:“伯子。”   北宫伯子应声而入,服侍拓跋宏穿朝服。花翎的目光在室内游走,希望可以找到自己的衣服,虽然那机会很渺茫。   “伯子,你给花都尉准备一套合适的衣裳,服侍起身吧。”拓跋宏正了正帝冠,又回头看了看花翎,“你还是送花都尉回大将军府吧。”   眼看拓跋宏就要离开了,花翎搂着被褥坐起身,鼓起所有的勇气说:“皇上,等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下来,我就要走了。”   正在往外走的拓跋宏身影猛然停住,他回头看着花翎说:“你以为今夜过后,你还可以潇潇洒洒地离开京城回家乡去吗?”   “难道皇上想让我一直留在平城?”不管这句话问出来有多么冒险,花翎还是要知道结果。   “是又如何?”拓跋宏面有不悦。   “不知皇上想要以什么身份让我留下?”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没有丝毫的胆怯。   “以王子伴读的身份常留朕身边不也是很不错?”   “皇上金口玉言,想必还记得当初曾答应过微臣,一定会在年关之前放微臣回家和父母团聚。”她微仰着头,无视拓跋宏微怒的表情,眼中是一片坚定。   “哼,那以朕的妃子身份又如何?”他的眼里酝酿着风暴。   “谢主隆恩,皇上错爱,民女不胜感激,但不知皇上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轻骑都尉、王子伴读如何变成了皇上的妃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为了自由,她没有不敢的。   “你居然敢拿这个来要挟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治你女身混入军中之罪?”他应该是气极了,连“朕”也不用了。   “我信,只要皇上想,自然可以做。”她有些绝望地说,“但这女身混入军中之罪民女只能说是其冤无比。是官差男女不分强抓我入伍的,为了自己的性命以及家人的安危,我不得不将错就错。策勋封官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不过是安静地离开,回到家中与父母团聚而已。”   “你如果真想安静地离开,你就应该韬光隐晦,而不是特立独行、招人耳目!”   花翎哑然,无从分辩自己哪里招人耳目了。   “伯子,送她回大将军府。”拓跋宏不再理会她,转身跨出房门。   片刻后,北宫伯子端来一套藏青色的男装便服。   “可能不太合身,这是我出宫时穿的便服,请花都尉将就一下吧。”   “谢谢常侍大人,请放在旁边吧。”花翎搂紧了被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走光了。   北宫伯子将衣裳放在床边,说:“请花都尉起身吧。”   “不!不!”这可把花翎吓得不轻,“请常侍大人和其他人先出去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不用小的们伺候?”北宫问。   “不,不用了。”一个阉了的男人也是男人啊,她打死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赤身露体的。   衣服果然是太宽大了,衣袖要挽上几挽,袍子的边长得垂地了,一不小心就会踩着摔倒。花翎跟着北宫伯子坐上一辆马车驶向宫外。   此时冯非寒在哪里呢?已经知道自己失踪了,正在心急如焚地寻找?但现在是早朝时间了,他应该去大殿参加议会了吧?   就算他能找到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呢?发生了这样的事,相见不如不见。   “常侍大人,请问我可以不回将军府吗?”花翎问坐在对面的北宫伯子。   北宫面有难色:“陛下吩咐老奴送花都尉回将军府,花都尉不想回去吗?”   “嗯,除了将军府,哪里都可以。”她只想逃,想想冯非寒看见自己穿着这身衣服的目光,她心里就发抖。   北宫沉吟片刻,说:“好吧……希望陛下不会怪罪。”   接着,他叫车夫改道,还说了一个地址。花翎没有留意,无论是哪里,只要不用她现在面对冯非寒就好。   马车在一个小四合院前停下来。   北宫前去叩门,马上有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来开门。见是北宫,马上恭敬地让他们进去。   “这是我置来养老的宅子。”北宫说。   花翎看了一眼,房舍雅致,小院里还种着一株老树,树叶已经掉光,但枝桠擎天,想必夏天时会有一片浓荫。这的确是养老的好地方。   “多谢大人关照,我在这里借住几日,过一两天,我找到地方住就搬出去。”花翎感激地说。以前曾听说过北宫伯子恭敬厚道、待人亲厚,果然如此。   “花都尉不用着急,如果用得着,花都尉尽管住着,反正我这宅子一直空着,我半年也住不上三天,有你帮我看着更好。”   “大人太客气了。”   北宫伯子安顿好花翎就匆匆回宫当值去了。   他一走,花翎就坐在房里陷入了混乱的思绪中。   似乎自从来到平城,一切就失去了控制。先是酒醉御花园,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王子陪读,然后是被公主下药……   如果之前她与冯非寒还有在一起的可能性,而现在是没有丝毫的可能了。他可以接受一个混迹军营的女子,但却不会接受一个失贞的女人,尤其是失贞的对象还是当今皇上。如果他要接纳她,就等于在自己和皇帝之间埋下一根尖利的刺,每日相见便会作痛。他的仕途前程也可能到此为此了。   自己值得他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在军营里,自己以那么奇特的方式存在着,冯非寒喜欢自己并不出奇。但走出军营,和平城的那些贵族名媛相比,真是给人做丫鬟,别人还嫌自己粗手粗脚。身无长物,唯心一颗而已矣。如今连贞节都不保了,还有何话可说?   下人送来了午膳,她动也没动过。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有进食过了,但她现在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胃痛、肚痛、头痛、心痛……   “砰”地一声巨响——   冯非寒推门进来,他身穿朝服,但两眼布满红丝,气急败坏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狼狈。   她看着他,不知要说什么。   他瞪着她身上那极不合身的衣裳,似乎在研究一个怪物,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她不由得惨然一笑。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叫,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抱得那么地紧,她几乎要窒息了。但她只是默默承受着。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不断地亲吻着她颈部的肌肤。她感觉有湿润、温热的液体滴在肌肤上,同时还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不由自主地也紧紧地抱着他,眼泪此时也奔涌而出。他的嘴唇寻找到她的,用力地吮吸着,甚至弄痛了她。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不断地亲吻她的面颊、她的鼻、她的眼、她的额……   将她的脸好好逡巡了一遍后,他侧身将她压倒在床上,开始向她的脖子、锁骨进军。她的衣襟也在他的拉扯下敞开了。   突然,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像被人点穴一般僵在了那里。花翎从这混乱中回过神来,侧头看见了自己白皙的肩膀上有着点点紫红色的痕迹……   半晌,他轻轻地为她拉好衣襟,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一切都不会改变!”他在她耳畔坚定地誓言。   “你何必要欺骗自己呢?今时今日,你也许是以前的你,我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她从来不愿欺骗他。   “不!”他痛苦地低嚎,“不管你发生什么事,你在我心里永远都不会变。我们现在就回将军府去。”   “不!我已经回不去了,将军府也不可能再是我的归宿。”   “不会的。我这就带你回去,再想办法为你辞掉伴读的职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抱起她大步离开小四合院,骑上奔月直奔大将军府。   ------------------------------------------------------------   因为冯非寒的坚持,花翎还是一直留在了大将军府。他甚至派了人手守住了她的房门。   自从那天之后,冯非寒一直以花翎身体不适为由向宫中告假,不让她进宫。花翎也任由他去,心里却暗暗悲哀:他这个方法又能拖到几时呢?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让孝文帝放过她,她又有机会嫁入他冯家吗?她是既心疼又心酸。   告假五六日后,北宫伯子竟然来府中探视她。她只得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北宫说拓跋怀日日吵着要她陪伴,告诉他花翎病了,他又叫着要出宫来探视她。   花翎只有苦笑。   北宫临走前要她快点养好身子,说最近宫中有大事,会举行盛大的仪式,到那一天花翎一定要出场陪同五王子参加才行。   究竟是何大事呢?难道这就是冯非寒最近那么忙的原因?她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事而筹备。   很快,花翎得知消息,原来北宫伯子所说的大事,是迎接南齐派来使者和谈一事。   自从冯非寒一举攻下云城和滨城,就结束了北魏和柔然两国战争胶着的局面。北魏的北方已定,孝文帝的目光肯定会转向南齐。与南齐是战是和?这要看南齐国的态度。如果是战,短期之内,北魏也无能力一举消灭南齐,战争一旦拖久了,柔然人又会蠢蠢欲动。如果是和,北魏就可以获得长久以来都没有的休养生息的时机,可以借这段时间强兵富民。他日要战,又将是另一种情形了。   南齐国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不想和锋芒正盛的北魏爆发大战,也想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所以派出了使者来和谈。   不知这次来的使者是谁呢?   花翎想起自己在竟陵王府度过的日子,不由得慨叹不已。——五年了啊,那时相识的人们不知怎么样了,会见到故人吗?   过了几日,花翎提出自己要进宫陪伴拓跋怀,冯非寒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看来他想要为他辞掉伴读一职的事进展不顺利。她也早知道拓跋宏没有那么容易放过自己——一个不想留在他身边的女人,伤了他唯我独尊的帝皇颜面吧?   冯非寒的容颜近来有些憔悴,有时下颚上居然还有些青色的胡渣,是因为太忙?不知是为南齐使者的事,还是为她的事?事情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吧,但他一直选择对她守口如瓶、自己默默承受,花翎也不去追问,反正在她看来,无论他正在谋划什么、有什么奇计妙策,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解开已经结上的死结。   重新上班的第二日,高贵人就来旸玉殿和她说,昨日南齐使者已经抵达平城了,今日要在宫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为了表示对他们的重视,朝中大臣都会参加,连几位王子被叫去参加,以增长见识,但除了皇后,其他的嫔妃们都没有资格出席,所以拜托她为她看护好拓跋怀。   于是花翎就一直等到傍晚,和拓跋怀一同前去设宴的两仪宫。两仪宫是宫中有重大庆典时使用的地方。花翎暗暗埋怨当初犒赏有功将士为何去御花园的偏殿,害她碰上拓跋怀这小煞星,以致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将拓跋怀带到位置上之后,花翎立在拓跋怀身后,忠实地扮演起自己小跟班的角色。这次她的心情很放松,因为自己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用担心吃了或喝了不应该的东西。这次她是绝对的背景,是电视剧中只会被拍到一只手或一片衣衫的小喽啰。   所以,她十二分放心地观察着殿内的情况。殿内人声鼎沸,除了上面的一些贵宾席,其余都基本坐满了。冯非寒也坐在了上座上,看见她出现,频频注目于她。现在只等压轴人物出场了。   “皇上驾到——”礼官大声唱喏。   故人(捉虫)   “皇上驾到——”礼官大声唱喏。   拓跋宏和皇后冯清一起出现在门口。拓跋宏头戴帝冠,身着龙袍,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冯清身穿红黑色礼服,凤冠艳妆。乍一看,好一对统治天下的尊贵夫妻。谁人知他们私下可能连同床异梦都没有。   众人跪拜,拓跋宏和冯清一同登上高位坐下。   片刻,又听见礼官唱喏:“齐国使者到——”   门口出现几个身穿南齐服饰的人,花翎定睛一看,吃惊不已:领头的居然是竟陵王!   五年的时光使他的脸上增添了一些风霜,同时也增加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味道,使他原本温雅如玉的君子风度更加地突出。岁月会带走肤浅的美丽,却也沉淀下优美的风姿。   竟陵王萧子良目光缓缓地扫视了全场一下,在经过她身上时,停留了片刻。四目相投,他眼中有的不是惊异,而是一丝丝的伤痛。   花翎知道自己的表情是看来很傻的惊愕,但她实在没有料想到竟陵王居然是这次南齐的使者,因为他是文臣,和谈这样的事不是武官来更适合吗?所以她设想见到范云的机会会更大。花翎看看他身后,的确还跟着一两个将军模样的官员,甚至还有沈约,但却没有见到范云。他为什么不来?   萧子良和拓跋宏见过礼,在首席坐下。拓跋宏便宣布这次为南齐使者洗尘的宴会隆重开始。舞姬进场,扬袖飞裙,尽态极妍。接着便是例行的祝酒,看他们一杯杯地往口里灌,好像那不是火辣辣的白酒,而是温润润的清水,花翎不由得心惊胆跳。她再次一万分地感激,自己是站着的,而不是坐着的。   酒过三巡,拓跋宏和萧子良就亲切地嘘寒问暖起来。拓跋宏问北上一路是否艰苦,萧子良就说沿路而来见魏国百姓安居乐业,家庭富庶,大为佩服拓跋宏治国之道。接着就互相吹捧起来。你说我有治国经世之才,我说你有强国富民之策。   他们都是帝王贵胄,自然很习惯这种客套的场面。花翎听着很无聊,于是专心致志地服侍着自己的小少爷拓跋怀。这个小魔王一会儿要鸡腿去皮,一会儿要羊肉切丁。忙得她和另一个伴读手忙脚乱。还好他的小肚子就是那么大,很快就将它撑饱了。用手巾擦干净那张油迹斑斑的小脸,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一停下来,花翎就发现了不妥:有好几道目光不时地投向自己!有冯非寒的、萧子良的、拓跋宏的,他们不时望向她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后来发现还有别的目光。花翎仔细感受一下,找出其中一道原来是沈约的,好吧,他迟早都会发现她的存在的。那竟陵王背后那道恶狠狠的目光又是谁的呢?   花翎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设想了所有可能的人,然后赫然发现,那是竟陵王的贴身随从阿荣哥!没想到五年时间他变化如此之大,原来严肃的面容上已有明显的皱纹,看来更加地愁苦。他以前的表情总像别人欠了他几两银子,而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谁拐跑了他的妻子。话说,他应该有妻子了吧?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呢?   他为什么那么恶狠狠地看着她?她以前也没有怎么得罪他啊。想起自己曾被王妃和他送做堆,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起王妃,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可爱的铃儿,她们都还好吧?铃儿现在也是个小小美少女了吧?那段在竟陵王府中的日子,居然是自己来到古代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如果当初知道离开齐国后会是这样,自己会不会接受竟陵王的邀请留下来?   在几人目光的围攻下,花翎心里直发毛,战战兢兢地,生怕又惹出什么祸端来。当拓跋宏宣布宴会结束时,她不由得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骂:TNN的,没见过男装的美女吗?望什么望!不要以为是帅哥我就没意见,帅哥的YY一样的YD!   回程时,冯非寒望着她,欲言又止,但终究轻声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   次日,花翎正在旸玉殿陪拓跋怀听夫子授课,一个内侍前来宣她去昭明殿。她一听心里就了咯噔一下:为什么要去大殿?现在不是早朝时间吗?   当她跨进大殿,所有的大臣都纷纷转头看着她,审视着她,似乎要她洞穿的一切。花翎有一种自己没有穿衣服的错觉,他们的目光为何那么可怕?还有冯非寒他的面色为何那般难看?难道自己又不知不觉惹下什么祸事?   “微臣花牧野叩见陛下!”花翎向着高高在上的拓跋宏跪拜。   “花牧野,你可知罪?”拓跋宏浑厚的声音传来。   花翎愕然地抬起头,见拓跋宏正严厉地审视着自己。她不知道他所指何事,难道是东窗事发,身份暴露?如果不是,自己先抖落出来,岂不是愚蠢?于是她沉默着希望可以得到提示。   “花牧野,你果真叫花牧野吗?”拓跋宏又问。   花翎抬头看了一眼冯非寒,他眨了一下眼睛。   “回陛下,那不是微臣的真名。”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啊。   “哪里人氏?”   “颍州谯郡城花家村人。”   “你还想欺瞒世人?”拓跋宏招手叫来一个侍卫,“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个侍卫手中捧着一个画卷,缓缓打开来。花翎跪直身子抬头一看,呆住了:那是自己的画像!虽然不是十分之传神,但也有七八分像,但最重要的是画里的她穿着南齐国的女装,头发极短,俨然是她在竟陵王府时的样子!   “这画像中的是谁?你认识吗?”拓跋宏追问。   “这画像中的应该是微臣。”花翎知道此时说谎已没有意义了。   “那你为何身穿女装?”他明知故问。   “因为微臣……本来就是女儿身。”   她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真是大逆不道!牝鸡司晨,居心叵测!”一个手执玉笏的老大臣喝斥道,“想不到我大魏国竟出了这等祸事,幸好上天有眼,让我得到这副画卷。皇上,此等祸国殃民的女子绝不可以活在世上!”   “牝鸡也妄图司晨晓,身为女子居然想位列朝堂,其心当诛!”   “自古以来女人干政,从来就是国之祸兆,妲己乱大商,褒姒戏诸侯,没有一个不为国家带来大乱。陛下可要严惩啊!”   …… ……   …… ……   一时之间,众大臣纷纷呵斥,群情激昂。   花翎只认得那高执玉笏的老臣,他是大名鼎鼎的冯皇后的父亲太师冯熙。不知他是从何得来的画卷?但此画卷迟不出现早不出现,偏生出现在南齐使者来到之后,恐怕和竟陵王他们脱不了干系吧?   听着太师的厉声呵斥,及众大臣欲置她于死地的话语,花翎心里倒无所畏惧了:到了今日,对这个时空的生活,她还有多少留恋?生亦何欢,死亦何悲?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还不是幻梦一场?也许等她在这个时空消失,她才会大梦初醒,发现自己还在自己那张1.5米宽的席梦思床上。   静静地跪在大殿中央,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戏,静静地听着众大臣对自己的言语鞭挞,她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看他们又将如何发落自己!   “皇上,花牧野虽身为女子,但在军中从未曝露身份,从未给其他士兵带来困扰,相反,她英勇机智,曾立下不少功勋。我麾下的士兵个个都以为她是男子,她在军中也颇有人缘,得到许多士兵的敬重。除了她身为女儿身,她真的没有过任何过错,难道这也要严惩吗?”   说这番话为她辩解的当然是冯非寒,花翎心痛地看着他:你知道你这样做将自己置于何种危险的境地吗?   “据说花牧野原来是冯大将军的帐前亲兵,难道她的女儿身份,冯大将军也不知?”站在太师冯熙下首的一个大臣冷笑道。   “是啊,冯爱卿,难道连你也不知?”拓跋宏也说,一双平时充满热情的眼睛此时变得无比犀利。   “微臣的确在军中时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并且有时还刻意为她隐瞒了身份,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使军心不至于动荡。事实证明,这样处理是最好的。我军大获全胜而归。”冯非寒从容地说道。   “即使如此,冯大将军在军中帮她隐瞒身份倒也罢了,为何回到京城后仍然继续隐瞒,欺瞒皇上,甚至让她在宫中担当了王子伴读这一重要职位?冯大将军居心何在?”有人质疑。   “花牧野去到军中本是阴差阳错的一场误会,她也无心在军中或宫中担任任何职务,只想一心回到家乡去和年迈的父母团聚。我怜悯她也算是本朝的一位奇女子,也想成全她的这份孝心,所以申报将士功勋时特地减少了她的功勋,本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不为人知地静悄悄回到家乡去承欢父母膝下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被留在了宫中……”冯非寒望向拓跋宏。   拓跋宏略一沉吟,说:“花牧野,你自己有何话说?”   花翎昂头回答:“回禀陛下,众位大人说民女女扮男装在军中是居心叵测,还在在宫中任职更是其罪当诛,那小女子想问各位大人,我居心何在?其罪何在?”   “居心?妄想与男子同列朝堂,这就是居心!其罪?阴阳颠倒,天地不容,欺瞒圣上,国法不容!”冯熙不愧是老大臣,马上振振有词地呵斥道。   “如果各位大人还记得当初封赏有功将士时的情景,应该记得民女并不想在朝中担任任何官职!至于阴阳颠倒之罪,若非抓丁的官差误以为我是家中小弟抓走,我一介女流岂会愿意过上军中那等连男人也难以忍受的艰苦生活?素手握银枪,红装换甲衣,玉容染风霜,校场杀声响。五年的玉年韶光,全付与那冷月黄沙!众位大人中也有不少有千金娇女的,可愿意让她将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这般度过?”花翎忆起这五年的辛酸,不得不说上一说。   一些大臣的神色略有缓和,可能家中真的有如宝似珠的女儿。而还有很多大臣仍是一脸的愤慨。   一个瘦削的文臣嘴里嚷着:“一个女子如此行径,哪怕是事出有因,也真是胆大包天,将来绝对是不安于室的!”   一个留着一绺山羊胡子、脸上皱纹都打褶的老大臣在不停地唾骂:“妖女!妖女!此女不死,国风难正。”   庭辩   一个留着一绺山羊胡子、脸上皱纹都打褶的老大臣在不停地唾骂:“妖女!妖女!此女不死,国风难正。”   他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双目满是怒火直瞪着她,仿佛恨不得冲过来掐死她一般。   花翎被他的一声声“妖女”惹得心头火起,不由冷笑出声:“老大人,你说我是妖女,我看你倒像是一个老妖怪,我听闻妖精的血都是绿色的。如果血溅大殿,血是绿色的还是红色的,众位大臣必能看一个清楚明白。老大人,你敢和我一同试一试吗?”   “你……你……”那个老大臣手指着她不住地颤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不知会不会血压飙升、中风倒地?   他嘴里还一直说着:“妖女!果真是妖女……”   花翎转开头,不予理会。   冯非寒说:“耶律大人,事情还没有定论,你如此辱骂,未免不妥。”   另一个大臣冷笑着道:“冯大将军如此维护她,难道是另有私情?”   …… ……   一时之间,花翎和冯非寒成为众矢之的,遭受无数非难。整个大殿都是沸沸扬扬地质疑声。花翎原本不想辩解什么,此时更懒得出声。冯非寒不是是否难敌众怒,也选择了沉默。拓跋宏坐在高高的帝座上,也一语不发,目光不断地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众大臣吵嚷了一阵,猛然发现攻击对象无比安静,仿佛正在看他们演戏一般,实在怪异,顿时安静了下来。   拓跋宏扫视了殿中的官员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花翎身上:“花牧野,这画像当中,你身穿南齐服饰,发式怪异,头发比现在还要短得多,你那时身在何处?”   “那是民女在南齐的都城建康城。”花翎回答。   众大臣又是一阵骚动。   “你为何千里迢迢地去到建康城?谁和你同去的?”拓跋宏表情愈发凝重。   “民女只身一人前去探亲。”花翎搬出以前的谎言,但心里开始害怕,最无法解释的就是自己的来历。如果实话实说,不知是被当成妖女烧死,还是被奉为神女膜拜?不过扮不了神女的下场一样是凄惨无比的。   “父母在,不远游。你父母皆在大魏国,你为何只身一个女子长途跋涉去寻亲?”   “民女当时只有一个年幼的小弟,父亲一直遗憾子嗣稀薄,曾多次和我提及年轻时曾和一个南齐的女子有一段露水情缘,当时那女子随父亲一道来魏国行商。父亲说那女子离开魏国之前曾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信,信中说已经有了父亲的骨肉。但之后失去了联系。此事困扰父亲多年,尤其到父亲年老才只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香灯时,他更是极度渴望能弄清楚自己是否在南齐还有一个长子。当时姐姐已经出嫁了,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我只有只身踏上前往南齐的道路。”花老爹对不住了,损害了你的清誉,这就当是我替牧野从军的报酬吧。   “结果如何?”   “我根据父亲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女子,她是一个小吏的妻子,有好几个孩子,但孩子的年龄和父亲所说的那个孩子的年龄并不相符。”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在回来之前,我亲口问过那个女子,她也承认了有当年之事,只是那个孩子在她回南齐的路上,就被她父亲强迫打掉了。因为如此,她只是嫁给了一个小吏做小妾,好多年之后才被扶正。”花翎越说越佩服自己瞎编的能力,居然还言之凿凿的。在现代肥皂剧看多了,人人都能做个三流的编剧。   众大臣倒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曲折,都静待拓跋宏下一步的追问。   拓跋宏果然问道:“你猜这画轴从何而来?”   “这必定是南齐国人带来的,因为我只在南齐做过如此装扮。”花翎知道拓跋宏在问什么,“这极有可能是南齐使者队伍里的人带过来的,但为什么要送给冯太师,民女就不得而知了。”   拓跋宏目光一闪,又问道:“花牧野是你弟弟的名字?”   “是的。我是被当成我小弟抓进军营的。我不能说,因为我不从军小弟就要从军,他小小年纪怎堪军中艰苦的生活?我不能逃,因为逃的是我,被抓住处决的却可能是我的小弟,我这样岂不是害了他?所以我只能熬,等待着能解甲归田的那一天。”   大臣中有些开始面有恻隐之色。但还有些仍是一脸愤慨,嘴里叫嚷着绝不可以轻饶。这些人难道是在害怕将来有一天自己的职位会被花翎抢走?真有忧患意识,原来是杞人的后代。   拓跋宏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花牧琴。”花翎回答,忍不住望了望冯非寒。以前她曾经告诉过他,她的真名叫花翎。而冯非寒听了花翎的回答,神色没有丝毫地波动,但她看得出他隐约的担忧。   “好,花牧琴,你听着,你以女儿身混入军营,像男子一样被封赏为官,这是对男子的藐视,对祖训的大不敬,本应该马上处你死罪。但听你的陈述,似乎又是出于对父母的一片孝心,以及对幼弟的一片爱护之心。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片面之词,做不得准。朕念你在军中立下了功勋,特地网开一面,判你即时入狱,待彻查清楚你家中的情况后再行定罪。”拓跋宏招手叫来侍卫,“将她押入天牢,好生看管。”   花翎一边磕头谢恩,一边腹诽:真TMD的变态社会,他打算砍我的头了,我还要给他磕头谢恩!   花翎被架着走了出去,回望冯非寒,他眼中的伤痛已经是藏也藏不住了。爱莫能助,此时不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痛。   -----------------------------------------------------------------------   花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牢了,果然是电视里演的那样阴森恐怖,发霉的墙壁,悬挂的刑具,凄厉的惨叫。一路走过,花翎觉得是阴风阵阵,毛骨悚然。还有一个犯人可能已经精神失常了,不时发出桀桀怪笑。   “侍卫大哥,他是谁啊?”   “前任户部尚书,收受贿赂,就是不招,押在这里大半年就疯了。”一个侍卫轻描淡写地说。   半年就疯了?花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两个侍卫脚步不停地一直将她带到一个五、六平米的房间里,房间里居然还有一张床!天牢里的总统套房?   两个侍卫扔下她就走了。中午时,有人送午饭进来,是几个馒头,加一小碟咸菜,见不到一点油星。不过人在牢中了,有顿饭吃已经是不错了。还有有一张可以让她躺下来的床,更是惊喜了。天牢里的住宿环境,她很满意。   想方便时,大声叫唤狱卒,便会有人带她去厕所,然后再押她回来。一路上,她观察了周围环境,发现自己享受的的确是VIP服务。晚上,还有人送来了一床新棉被。   花翎马上将床上原来那床污渍斑斑发霉的棉被扔掉,原来她是碰也不敢碰的。连带着她将垫被也一起扔掉在了屋角。将新棉被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虽然是四处透风,但勉强可以挨过寒冷的夜晚。不知道这雪中送炭、牢中送被的好心人是谁呢?应该是冯非寒吧。   第二日,花翎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个前任户部尚书为什么会发疯了:在牢中即使不被严刑拷打,也会无聊得发疯!   没有人和你说话,不能看书,不能写字,唯一的一个小窗户高高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连蹲在屋角数蚂蚁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蚂蚁也不愿光顾这里。花翎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吃晚饭时一定要记得留一点馒头屑,看看明天能不能引几只蚂蚁来和她玩玩。   这平城到花家村来回起码要一个月以上,自己如果不能找点事来打发时光,迟早也会无聊得发疯的。   她已经把自己来到古代之后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只能自认倒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遇到了冯非寒,如果给她机会选择是否来古代,她仍愿意来此和他相遇,虽然生活过得那么艰辛,但不是如此,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世间还有这样的奇男子?套句现代的俗语,他是智慧与美貌并重的,这样男子无论在哪个时空都不多见吧?能遇上一个,是她的幸运,爱上他并且被他所爱,更是她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如果世上真有神佛,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求得生生世世和他相遇。即使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如现在一样只是有缘无分,她也愿意。   思来想去,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   她长吁短叹了一阵后,终于振作精神,没东西玩就玩自己吧!她开始在床上练瑜伽,本来是要练功夫的,但房间太小,施展不开来。   刚练了几个动作,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练得浑身大汗,又不能沐浴,那该怎么办?她昨日就没有沐浴了。现在天气冷,挨上三四天,身上也不至于发臭,但练瑜伽折腾得自己浑身大汗又另当别论了。   这样一想,花翎不敢妄动了。第三日,她便专心致志地蹲在屋角,用馒头屑勾引了几只蚂蚁来和自己玩。正兴致盎然地玩着,牢门被“哐”地一声打开了。   相争   花翎站起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北宫伯子。又有什么事了?   “花姑娘,皇上宣你进殿,你先跟我去整理一下仪容吧!”北宫和蔼地说。   花翎忐忑不安地跟着北宫左转右拐地来到一座偏殿里。房间里早就预备好沐浴的热水。花翎便高高兴兴地洗了一个澡。然后又几个宫女服侍她更衣,给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衣裳虽不华丽,但淡雅可人。她们还强行给她化了妆,将她不太长的头发也梳成了髻,是飞云髻,还是倭堕髻,她没有研究分不清楚。她们居然还弄来了几绺假发盘在她头上!   最后,花翎在模糊的铜镜里看见了最终成品:一个弯眉明眸、嘴角含笑的古代仕女正满脸惊异地看着自己!真是三分人才,七分打扮,穿着这样的衣服,梳着这样的发式,完全掩盖她原本的气质,她俨然就是一个娴静的古代小姐了,而且不由自主地她的动作也斯文起来。——如果她还是像穿男装一样大踏步走路,不知会不会被长裙绊住摔个嘴啃泥?   花翎走出房门,正在等候的北宫眼前一亮:“花姑娘这样穿真好看!——我们快走吧!以免陛下等久了。”   当北宫引领着她走进大殿时,她居然胆怯得不敢抬头望,只是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两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这宽大飘逸的汉服搞得她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以60°角目不斜视地将自己的目光定在地面上。感觉前面的北宫停了,自己也已经走到大殿中央了,她便两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衣袖搭在一起,缓缓下拜:“民女花牧琴叩见皇上。”   TNN的,这套束手束脚的衣服搞得她胆子也变小了!难怪西方女权运动先从女子穿长裤开始。   “平身吧!”拓跋宏的声音传来。   花翎便站起身,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拓跋宏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本想继续恭顺下去的花翎唯有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大殿里的文武大臣们都瞪眼望着自己,还有几个坐的南齐国使者亦一脸的好奇,竟陵王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还满是深情的?   这是什么状况?   自己变个装,没有这么轰动的效果吧?又不是倾国倾城美女。她心中一突。   再看看立在靠上首的冯非寒,他的脸如冰河世纪的大陆,双唇没有一点血色,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花翎越来越有不祥的预感。   再看看拓跋宏,他也凝视着她,但因为帝冠上珠帘的阻挡,她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花牧琴,你认识坐在右首边的是谁吗?”拓跋宏问。   “认识,是南齐国的使者,竟陵王爷,前几日在大宴上见过。”这唱的是哪出戏?花翎糊涂了。   “朕不是问这个,朕是问你以前是否认识竟陵王?”   “认识,我当初去寻亲时,因为盘缠不够,曾在竟陵王府里做工几个月。”难道以为她和竟陵王暗通消息,要当她是间谍办?   “做工?做什么工?”   “就是帮王爷抄写一些公文,像是王爷的书童。”   “书童?”拓跋宏缓了缓说,“如果竟陵王想迎娶你回南齐,你有何意见?”   “啊?!”   这一个问题恰似一道惊雷在花翎脑中炸开,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炸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浑浑噩噩,茫茫然然,呆呆愣愣地望着众人,不知所以。   拓跋宏挥挥手,身旁一个内侍打开一幅画轴,居然就是两日前的那幅画!但这幅画应该是原作,画中人的衣带服饰画得细致入微,花翎的神态表情摹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嘴角那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线条流畅柔软,仿佛可以感受到画作者下笔时的那一腔柔情。   “我魏国已初步和南齐协商好和谈的诸项事宜,按照原本的计划,两国要以王室联姻的方式确保和谈协议的长期有效,我魏国将要选择一位公主嫁给竟陵王。但竟陵王刚才拒绝了彭城公主的提议,自己提出要迎娶你花牧琴回国。”   这……这简直是乱来!两国联姻怎么会牵扯到她身上呢?   花翎竭力维持思维的清晰,问道:“王妃呢?王爷你不是有王妃的吗?怎么还可以迎娶公主呢?”她还记得他们还是很相爱的夫妻,王妃是抵死不肯让他纳妾的。   萧子良缓缓站起身,面上满是哀伤:“王妃她去年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怎么会?”花翎无法相信那亲切善良的王妃已经不在人世。   “这全怪我,”萧子良一脸沉痛,“你知道,王妃她一心想为我产下一个继承人,但她的体质实在太虚弱,多次滑胎,太医都说她不宜再受孕,但她仍瞒着我怀上了,最后在生产时……”   “王妃……”花翎不禁双目泛红,差点流下泪来。可怜的铃儿居然没有了母亲。   “花牧琴,在家乡你父母可曾为你婚配?”拓跋宏询问。   “未曾。”   “你可曾与人定下白首之约?”   花翎飞快地暼了冯非寒一眼,默然。   “禀皇上,末将与花姑娘在军中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本打算在她退伍后聘娶她。”冯非寒出列道。   他的话如同一滴冷水滴进滚油里,殿中的文武大臣顿时嗡嗡地议论开了。本来对花翎的遭遇有些同情的官员此时也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居然连以清冷著称的冯大将军也诱惑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   萧子良看了看冯非寒,表情居然没有讶异。   拓跋宏的目光在花翎和冯非寒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说:“冯爱卿,朕记得几日前你上书奏请赐婚,我也准了你和户部崔尚书家千金的婚事。你如今此言,欲将崔府千金置于何处?”   众大臣一时齐望向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大臣,他面色煞白。估计就是那崔尚书了。   花翎再次被震撼了,只会定定地看着冯非寒,一股悲凉之感从缓缓地心底盘旋直上。   冯非寒面色难看之极,说道:“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末将一妻一妾也不为过吧?”   原来这就是冯非寒打的如意算盘!先迎娶一房正室,老将军必然心中大悦,然后他再要求娶多一个妾侍,哪怕是出身低微,来历不明,老将军也必然会应允。好一个买一送一的计划!   想起自己心底的那份期待,花翎简直要哈哈大笑了:真是痴心妄想啊!   “冯将军此言差矣!花姑娘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如果如将军所言,她还曾以男子身份呆在军中多年,她可谓是文武双全了。在家可相夫教子,在外可沙场杀敌,如此女中豪杰,怎可以让她为妾来羞辱她?”   萧子良满是怜惜地看着花翎,花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好想哭,哭自己的爱所托非人;又好想笑,笑苍天这般作弄于人。   “难道竟陵王愿意迎娶花牧琴,并且从此之后永远只专心对她一个人?哪怕王爷你一直有子嗣的压力?”拓跋宏问。   “是的,五年之前,她要离开时,我不敢留下她,因为我那时没有资格留下她,留下她只会委屈了她。但今天,我未婚,她未嫁,我愿意以我竟陵王妃的身份迎娶她回齐国,并且向她保证:从此之后一定只有她一人。”萧子良深情款款地看着花翎,“花姑娘,我知道我如此大张旗鼓地公开求亲,令你为难了,但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你。”   “王爷错爱了。”花翎木然地回答。   众人想不到这竟陵王居然当众对着花翎情话绵绵起来,暗暗惊异她究竟有何魅力,居然让两位杰出的男子钟情。   “王爷真是抱定主意一定要迎娶她了吗?”冯非寒突然问。   “是的。”萧子良奇怪地望着冯非寒,“不知大将军还有何见教?”   冯非寒面色铁青地说:“即使她已非完璧之身?”   全场人闻言都抽了一口冷气。这句话说得很流氓,所有人都听得出冯非寒的弦外之意:哪怕我已经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你也不在意?   一语激起千层浪!   朝中大臣再也无法顾及外宾在场,都窃窃私语议论开了。看向花翎的目光都是鄙弃的:怎样的□□!婚前失贞,还惹得两个男人当朝争吵抢夺!如此兴风作浪的女子,圣上怎能还由她胡作非为下去?   名誉彻底扫地的花翎却毫无怒色,心中满是悲悯:这个可怜的人啊,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也还是不肯放手吗?哪怕是将自己和她的名誉破坏殆尽,也要抓住她,牢牢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吗?   萧子良终于神色一变,但却说:“在这乱世,即使身为男儿,也不一定护得家人周全,又怎能苛求一弱质女流一定能护得自己的贞洁?世间女子的命运大多由男子主宰,不情不愿的事时有发生。何况我亦非初婚,我又岂能希求对方还必须是初次?”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花翎,眼中是谁也看得出来的深情。他似乎在给她无言的支持。   抉择   面对这样一个男子,花翎不可能不感动。她知道,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他说出这番话来时多么地难得,是冒着被他人、他国嘲笑的危险的。果然众大臣看向竟陵王的目光是饱含深意的,不知是将他看成了情圣还是情痴?   一时之间,大殿寂静,众人都是默默地望着竟陵王。   “王爷依然是那样的仁慈宽厚,只怕我承受不起王爷的厚爱。”花翎朝萧子良盈盈一礼。   竟陵王回礼:“花姑娘值得更好的。”   此时一个官员却大声说:“花牧琴女扮男装,欺瞒圣上,罪责未定,怎可嫁去他国?”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其他人的附和。   “冯大将军与花牧琴明明有私情,却迟迟不肯言明,实在有包庇的嫌疑。”   “既然冯大将军与花牧琴有情在先,花牧琴又怎可另嫁王爷?”   “红颜乱国,国之祸患,红颜祸水,此之谓也!”   “王爷对她一片情深,如果她嫁与王爷,不也是两国的一段佳话?”   …… ……   太师冯熙面红脖子粗大声斥责道:“以一不洁女子和亲,岂不是令天下人耻笑?我大魏国颜面何存?难道我堂堂大魏国找不出更好的女子了吗?”   花翎冷冷地看着几日前的情景再次出现,心中冷笑不已:他们讨论的是她的婚姻大事,但没有谁征求她的意见,根本当她不存在。仿佛一群人在市场买菜,指着案板上的猪肉在争论,一个说这块肉适合做红烧肉,一个说太肥做东坡肉更好,突然一个带红袖章的人出现,说这肉是私宰猪肉,注水还添加了瘦肉精,于是众人皆唾弃,作鸟兽散。   此时坐在高座上的拓跋宏说:“花姑娘,王爷和将军对你皆是有意,不知你对何人有情?请你自己选择吧。”   终于有人来问自己的意见了?但真的可以由自己选择吗?现在她还有什么选择吗?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我私自做主之理?民女的父母虽远在颍州,但天地君亲师,有君王在此,自然由皇上做主。花牧琴还是一个士兵,为国效力,听从君命,是职责所在。只要是皇上的命令,必然服从。一切请皇上定夺就是。”就将这一切交由他人来决定吧,反正结果如何对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拓跋宏略一沉吟对萧子良道:“竟陵王对花姑娘的情有独钟,是源于五年前和她是故知,但如果王爷见过我大魏国的其他贵族名媛,你说不定会发现还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例如刚才朕和你提到的朕的御妹彭城公主,不是朕自夸,她可是美名在外、才貌双全的。”   “多谢圣上体贴,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萧子良回望了花翎一眼说,“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拓跋宏呵呵一笑:“王爷真乃情痴,此事不必如此着急,反正我们两国协议还有值得商讨的地方,王爷既然来到鄙国,就多盘桓几日,待朕吩咐都城中的贵族大户,让他们将才貌双全的年龄适婚的女儿送来宫中,展示一下才艺,让王爷见识一下我大魏国女子的风采,可好?”   “陛下不必劳烦了。”萧子良推辞道。   “不劳烦,只要让王爷满意地抱得美人归,两国从此交好,即使再劳烦的事朕也愿意啊。”拓跋宏对着众大臣说,“众位爱卿听着,但凡家中有才貌出众的女儿,一律向户部报备,由礼部挑选安排,五日之后登台献艺,有获得王爷青睐的重赏,加封公主封号。”   又对北宫伯子吩咐:“带花牧琴去芳华阁歇息,她五日后也一同登台献艺。”   花翎木然地跟随着北宫离开大殿,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尘埃纷纷,何时落定?大定之日,谁人欢笑?   ------------------------------------------   芳华阁原来是宫中选秀用的宫殿,现在空置着,花翎住进了其中一间房。   安顿好一切后,北宫对她说:“花姑娘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吧。好好想想登台献艺的那天要准备什么节目,有什么需要你吩咐云翠就好。”   旁边走出一个眼睛圆而大、看来十分伶俐的小宫女:“拜见花姑娘,以后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云翠就是,云翠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那多谢云翠了。”花翎随口应道。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呢?她有必要去准备什么吗?   难道穿越女就一定要能歌善舞,必须过穿越四级考试?所以,让她以男人身份过了这么多年后,还要来这么一手?   穿越女主用精彩的歌舞虏获男主的心,而她现在要用这场表演来做什么?   心已碎,情难断,留不了,去亦难。踏过千山万水,回首万事成空。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   罢了!   当平城的未婚名媛都在积极准备才艺表演时,花翎只是静静地呆在芳华阁的房间里,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或是拿着一本书看看,或是写上几个字。   日子一晃就过了三天,云翠急得不行,不停地询问花翎究竟要表演什么,她好做准备。但花翎只是说“我不表演什么”,被逼得多了,也只是说一句“我知道了,不用去准备什么”。最后闹得北宫伯子也来了。   “花姑娘,听说你这几天在芳华阁什么也没准备。这怎么行呢?”   “北宫大人,我不表演行吗?”   “这可不行,这是皇上的吩咐,你那天不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吗?”   “但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上台的才艺?琴不会,歌不精。或许,我在台上耍一套拳?”   “哎——这可不行,这成何体统?”北宫连忙说,“会吓着那些大臣们的,也会给王爷留下坏印象。”   “那可真的没有了。”花翎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我的姑娘啊,你认真一点行不行?”北宫着急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平城的绣衣坊和琴行都塞满了人,因为各家贵族千金都忙着准备新衣和好琴,希望可以在表演那天赢得头彩。”   “哦?她们居然对远嫁他国那么有兴趣?看来公主的封号还是很有吸引力啊!”   “姑娘你想错了,她们如此积极的目的不是为了竟陵王,而是为了皇上。你想想,那天在场看表演的肯定不是竟陵王一人,皇上必定在旁作陪。从王爷那天的表现看来,他改变主意的机会不是很大,所以只要表现突出,就有可能被皇上发现,以后再参与选秀就容易得多了。”   “哦,原来她们将它当成了选秀的垫脚石。”   “嗯,所以,她们会卯足全力去准备。因而姑娘也要认真准备才是。”   “我?我又不想被皇上看中。”她才不想操这个心,她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但是你会和她们同台表演啊!”北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们那么努力,肯定很有看头,相形之下,如果你表演得太差,不是大失颜面?你也要顾及王爷的感受啊,如果你表演得一塌糊涂,他还是选择你,那不是让他也被人笑话?”   花翎这些天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倒没有想到这一层。想到萧子良,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温暖。他是这个时代给予自己最多帮助的人,从未伤害过自己。   北宫走后,花翎便将自己的设想告诉云翠,她便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了,她居然对她的才艺是那么地放心。花翎不觉有些汗颜。   这日晚膳过后,花翎在云翠的陪同下,在芳华阁的小院落里散步。没走几步,就听到院门前一阵响动,接着,就见拓跋宏穿着便服走进来,北宫紧跟在他身后。   “民女花牧琴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吧。”   拓跋宏在北宫的带领下走去花翎歇息的房间,花翎只好也跟进去。   拓跋宏在胡床上坐定,示意北宫带其他人都出去。北宫将人都带走了,还拉上了房门。   拓跋宏望望站着的花翎说:“坐下吧,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拘礼。”   “谢皇上。”花翎在另一张胡床上坐下,心里警惕着他今日来的目的。   “这芳华阁你还住得习惯吗?”   “住得习惯,民女是粗人,不是那些娇弱的千金小姐。这里比起天牢来,不知要好上多少万倍了。”   “你在怪朕前几日将你关入了天牢?”拓跋宏深邃的双目微眯。   “不,民女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随口说说。”   “那你说说,如果在和亲一事上完全由你做主,你会怎么选择?”   花翎眉头微蹙,人说伴君如伴虎,这不知是不是一个陷阱。   “如果?世间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都只是自我安慰或自欺欺人罢了。陛下何必用这个来消遣民女呢?”   “你不相信我?”拓跋宏表情失落。   “皇上金口玉言,一诺千金,民女怎么会不相信皇上呢?只是时至今日,无论民女选择谁,都不会是民女想要的结果。”   “如果你有第三种选择呢?”拓跋宏深邃的眼如同一口深潭,散发着幽幽的诱惑。   “第三种选择?”花翎苦笑,“我可以两者都不选?”   访客   “第三种选择?”花翎苦笑,“我可以两者都不选?”   “嗯,两者都不选,你要怎样做?”   “陛下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如果我可以选择,我最希望回到家乡去,远离是非,终老乡野。   “这就是你的选择?”他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茶杯的边缘,然后突然放下茶杯,“这就是你最终的选择?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自古红颜皆薄命,从来女子多伤悲。起码陛下还曾询问过我的意见,哪怕这只是一个如果而已。”   “那你好自为之吧。”他拂袖而去,背影僵直。花翎觉得自己又惹恼了他,却又不知是何处拂了他的逆鳞。   送走拓跋宏之后,花翎也没了散步的兴致,便叫云翠关了房门,早早歇下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来,她都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噩梦连连。睡下后不久,她又被噩梦惊醒了。在梦里,她看见自己被绑去法场斩首,沿途老百姓都朝她吐口水,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她认识的人,她万念俱灰,昂着头准备承受那结束一切的一刀,却在这一瞬间发现那执刀的人竟然是冯非寒!   其他所有的伤害都不是致命的,致命的只会来自你最爱的人。   她喘着气,抹去额上的冷汗,嘲笑着自己的懦弱,连睡梦里也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摇曳昏暗的烛光下,屋内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她眨眨眼,待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突然,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房间里还有别人!   她不习惯云翠的陪睡,每晚都是叫她到旁边的小房里歇息。本来她是连一支蜡烛都要灭掉的,但为了云翠有时起身的方便才同意留下一支蜡烛。   “云翠!”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云翠!”她的声音有些抖,今晚不是风高月黑杀人夜吧?   “你不用叫了,她要明天早晨才会醒。”一个声音回答她。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屋角走了出来,站在了床榻前。   “你是谁?”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黑影并不是陌生人。   “你说我会是谁?”他慢悠悠地问。   “我不知道。”她才懒得玩猜谜游戏,又没有奖品。   “你希望我是谁?”他仍是慢条斯理地说,仿佛他不是擅闯宫闱,而是夜晚散步不经意来到了这里。   “我希望你只是个过路人,你下一句能说: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打扰了。”   “你还是没有变,想法总是异于常人。”他轻笑。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看清了面前的他身穿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蒙黑巾,一副标准的梁上君子的装扮。他露出的一双眼睛不知是不是烛光的反光,显得极为明亮。他的身材比较高大,阔肩窄腰。这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你就是上次从大营抓走我的人!”   “对!还能想起什么吗?”他竟自在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花翎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自己很熟悉:“你究竟是谁?”说罢便探手去揭他的蒙面巾。他一手捉住她的手,身体靠近她,几乎是和她耳语般:“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说话的声调改变了,花翎听在耳里是极为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你居然忘了我,亏我这些年时常记挂着你。”   他的身体略微退后了一些,但一只手还一直抓住她的手。花翎终于看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范云!”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好啊!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看来你也还是记着我的。”他高兴地说。   “范将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不要叫我范将军,我已经不是将军了,我甚至已经不再活在这个世上了。”他凑近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记得吗?五年前,我们分别时,你最后一句话是叫我去死。结果真的被你说中了,我死了,我在齐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为什么?”她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得低落。   “如果我真的死了,也许会更好。”   “胡说!你好端端地活着呢,别总是吓我,我没有那么好骗。”   “我还没有开始吓你呢。”他放开她的手,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脖子,“上次你的伤严重吗?”   花翎连忙用手一挡:“没事。但你上次和另一个黑衣人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那只是意外,我怎么会忍心杀死你呢?如果我想要你的命,我早就做了,哪需等到那一天!你知道我们分别后,我们还见面多少次吗?”   “我们……那天夜里,来营里偷袭的奸细也是你们!是你将我打晕了!”   “对!但你一定想不到,我们还有两次见面……”   “你为什么一直蒙着面?”花翎一把抓下他的蒙面巾,“我看着好别扭……”   她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右颧骨一直延伸到嘴上,昏暗的灯光下,疤痕扭曲的花纹像一条蜿蜒的毛虫,触目惊心。   “你看见了!自从我们分离,半年之后,我就在魏齐两军交战时受了严重的伤,好了之后就成这样了。这样的我比死了还让人难受,我索性让人说我死了,从此后,范云就从齐国消失了,魏国却多了一个行踪不定的商人。这样的我,你害怕吗?”   “不,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你这个样子习惯了就好。”   “这副模样也能习惯?”   “当然,人们初次见面在意的只是皮相,日子久了,皮相就渐渐失去了影响力,在意的就是彼此的品性了。不是吗?”   他的眼里渐渐燃起了光亮:“那好,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走呢?”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问她我们一起去吃顿饭一样,但她还是看见了他貌似轻松的表情中的忐忑不安。   “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那你想留在这里,嫁给冯大将军做小妾,还是想回南齐去做竟陵王妃?”   花翎沉默不语。   “你说啊!告诉我,你的选择!”他凝视着她,“难道你想和竟陵王在一起?”   “王爷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值得女子托付终身的人。”她说。   “王爷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会对你很好很好,但你真的愿意和他相守一生?”   “缘分天注定,你看到了,我的姻缘不是握在我自己手里。无论两日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此时随你从这里走出去,因为如果我就此消失,我便是魏国的大罪人,先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之罪,后有不顾国体私自潜逃之罪,那时我何处容身?”   “我们可以回……”他一语未毕,就听见外面隐约的呼喊声。   “该死!”他急忙系上蒙面巾,“你究竟跟不跟我走?!”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她推他往后窗去,“你快离开吧!如果我想要离开,我会告诉你。”   “只怕你到时候就走不了了!”他跳出窗,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嘭嘭,嘭嘭”地敲门声传来。   “花姑娘,你还好吗?我是宫中侍卫首领杨青联,刚才有刺客闯入宫中,似乎来到了芳华阁……”一个洪亮的男声说道。   “我没事,杨首领不必担心。”花翎回答。   “你房里其他的人呢?”这人做得首领,心思果然细密。花翎只有穿好衣裳接待他们了。云翠和另两个宫女果然被范云用迷香熏晕了。   结果她就被折腾了大半夜,云翠等人被弄醒后,就不停地被盘问夜间的情形。那杨青联仿佛东方的福尔摩斯,魏朝的包青天,点点滴滴问得无比详尽,似乎他就能凭这些蛛丝马迹抓住刺客似的。只是可怜了一干陪审的。   “杨首领,民女要歇息了,可否等到明天再查?”花翎终于忍耐不住问。   杨青联闻言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怒气冲冲地带人走了。他想不到花翎会不买他的面子,估计在宫中每个人行事都谨小慎微的,极少遇上花翎这种类型吧。但她可顾不上这许多,这些天她的耐心已经消耗贻尽,再无精力与这些旁人虚与委蛇。   第二日,花翎无聊地在房中摆弄着自己的竹笛,却见云翠满脸怒气地从外面走进来。   “云翠,怎么了?”看她一张艳红的小嘴嘟得老高。   “真是气死我了!”云翠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她虽然已在宫中当差两年有余,但毕竟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知道花翎这个主子很随和后,她就不时露出少女的娇憨。   “好了,你喝喝茶消消气。”花翎倒了一杯茶给她,她一把接过,一口饮尽。   “呃……对不住,花姑娘,我气疯了头了。”云翠看着手里的空茶杯说。   “好了,不用和我客气,快说说是谁把你给气成这样?”   “还不是就是昨晚的侍卫首领杨青联!”   “他怎么了?他又叫你去盘问昨晚的事了吗?”   “不是!是他拦住我不准我进宫门。”   “他又不是守宫门的,他有什么权利?”   “他说我从宫外回来要搜身才能给我进来,哪有这种事?!这两年来,我宫里宫外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了,都没有试过被人搜身的!”   画轴   “那他又是以什么理由搜你的身。”   “他说因为姑娘你不是宫里的人,却住在宫里,怕你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要求带一些不该带的东西进宫,所以要搜我的身。”   “我不懂,难道你也不懂么?他的借口也未免太牵强!”   “所以我才生气啊,但他还是坚持要搜身。”   “那搜出了什么?”   “喏,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么?只是一些贴身的物品,香囊、钱袋之类的了。”云翠边说边举起手中包袱,“我一定要告诉我爹爹听,叫他有机会教训一下那个杨青联。”   “不用那么生气,他可能只是因为昨晚的事而记恨我,他不是冲着你来的。”花翎从她手中接过包袱,“包袱里是什么?”   “我在宫外买了一些胭脂水粉,你的衣裳有宫中的女官为你准备,就不必我操心了,宫里的制衣娘的针线可是没得说的。”云翠像献宝一样,一样一样地拿起展示。   花翎对那些胭脂水粉没有什么兴趣,一手拿起一个画轴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云翠一看表情马上紧张起来,拉住花翎低声说:“这是宫外一个人送给姑娘的。”   花翎慢慢打开来,果然是一幅画,一副梅花图,或浓或淡的墨迹点染出一树梅花淡雅的风姿,“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中国的水墨画就是含蓄,富有意蕴。可这幅画是谁画的呢?   “这是谁送来的?”花翎问。   “是冯大将军。”云翠小声说道,“我出宫后回了家中一趟,因为母亲捎信来说为我准备了一些新衣裳。我一进家门,就见到了大将军,似乎他正在等着我似的。他说这几日没有办法见到姑娘,就托我送这幅画给姑娘。”   他还想向她解释什么吗?花翎看看这幅画,发现画上只题了两句诗:无需人夸好颜色,淡淡风姿淡淡香。的确是冯非寒的字迹。但这两句诗能说明什么?   花翎百思不得其解,便问:“他还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有……”云翠满脸红晕地嗫嚅道,“虽然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大将军,听他亲口对我说话,我非常紧张,但我保证,他真的没有对我说其他话……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花翎心里暗叹他的妖孽,又祸害了一个纯真的少女。   “除此之外,他还有没有交给你其他的东西?”   “没有。”云翠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都没有……”难道用了什么隐形墨水,像武侠小说一般,要弄湿或是火烤?如果不是呢?不是毁掉了这幅画?   她暗暗恼怒冯非寒给自己出难题,一边再仔细查看画轴,希望可以发现蛛丝马迹。突然,她发现画的质地有点怪,似乎不是一般的纸张,纸质应该会更光滑些,现在却一些粗糙。花翎用手轻轻在一个角落擦了擦,发现用来作画的根本不是纸,而是布!   为什么还是这么粗糙的布?火花电石之间,花翎突然明白了:这是当初自己系在脖子上的那条白汗巾!但那晚和冯非寒在云城外同宿时,给他抹完脸上的锅底灰后就不见了。原来被冯非寒收了起来,还画成了画。再仔细看看,隐约可以看出当初她擦完后的黑印,但都被冯非寒巧妙地处理成了树干和花朵。   好吧,想不到冯非寒会将她的一些物品当成珍宝来保存,她很感动。他也许就是要通过这幅画告诉她,她在他心目中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但那又如何?古代男子深爱一个女子,却不是意味着会将她当成自己的唯一。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但她只是他宠爱的一个妃子;唐明王为杨贵妃断送江山,但关键时刻仍赐她白绫;顺治帝为董鄂妃出家五台山,但终其一生她也只是她的一个宠妃而已!   她要的,他从来也给不起!以前,她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爱怜之中;如今,铁一般的现实如当头棒喝,彻底地敲醒了她满脑子的美丽的幻想。两国和谈,居然将焦点放在了她的身上,这是多么地可笑!   外面的人纷纷传言她红颜祸水,以为她像西施、貂蝉一样美貌倾城,为两国杰出的男子所钟爱。谁知道,在国家利益牵扯下的爱情与婚姻,已不再会是世俗普通男女的情爱问题——竟陵王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熟知魏国军情的妻子,冯大将军留的也许只是一个不能外流的秘密,孝文帝虑的也许只是一个论罪当诛的女子究竟该诛杀还是顺水推舟送与他国……   她不想知道他们的居心,任何人的都不想知道!就让她保留对他们最后一点美好的印象罢了。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她的心已冷,情已灰。但只要她的心不再打开,她就不会遭受再次的伤害,起码不会再经历大殿当日那锥心刺骨的痛。   ------------------------------------------------------------   今天就是平城名媛登台献艺的日子了。   一大早,云翠就把花翎从床上挖起来,给她梳洗打扮。花翎兴意阑珊地任由她折腾。   “快点!快点!迟到了可就麻烦了。”云翠像个小管家婆似地不断地催促其他宫女,一会儿准备为她沐浴净身的物品,一会儿叫嚷着将制衣局送来的衣裳熨烫平整。弄得是人仰马翻,不可开交。   “云翠,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不是安排在最后吗?哪那么快到我们?”花翎慢悠悠地安慰。   “我的姑娘啊,你到底着紧一点行不行?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啊!”云翠不满地瞪眼,越跟花翎相处,她越觉得花翎没有个主子样。   “我紧张也没有用呀,我的那点才艺怎比得上那些贵族名媛的?”   “那我不管,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先自己泄了气,一味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云翠用木梳用力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希望可以使它柔顺些。   “唉哟——”花翎叫了一声,云翠连忙停下手。   “对不住,没弄疼吧?”   “不疼我就不叫了,那是我的头发,虽然蓬乱了些,但你也不能将它当地毡来清理啊。”云翠这丫头一急起来就显得特别毛躁,平时的恭顺淡定全不见了。   云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梳顺头发,她们就给花翎更衣。清早制衣局送来的衣服正摊放在床榻上。花翎转头一看,不由得也被吸引住了。   这是一套浅紫色的汉服,是薰衣草花朵的浅紫色,布料上有几不可辨的细碎的花纹,显得典雅别致。襟边、袖口都用深紫色的丝线绣着点点碎花,上裳用黄、白、绿三色丝线绣了一支缠藤的花卉图案,图案从后背一直延伸到两肩、衣袖,襦裙的下摆上面也有同色系的花卉图案。整套衣裳看来十分高雅。   花翎本打算仍旧穿男装的,不由得改变了主意。   待云翠和众宫女帮自己收拾妥当,花翎又后悔了。因为这套衣服比上次在大殿穿的衣服更女性化:虽然已经是冬天,这衣裳也只有薄薄的一层,衣料轻软,虽然衣袖和裙摆宽大,但腰和胸都正好合适,凸显出女性柔美的曲线,更要命的是它的大开襟设计,前面露出大片深紫色绣花抹胸以及整个锁骨,后面就露出整个脖子和一小截脊背。   花翎一穿上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心里也凉飕飕的。因为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包裹在这套衣裳里自己,成为了男性的猎物,无处可逃。想想将要面对的场景,她真想像变形金刚一样穿一套盔甲。   “我不是就穿这个去吧?那会把我冻成伤寒的。”花翎希望有多几件衣裳遮一遮。   “当然不是,我特地为姑娘准备了一件白裘斗篷,待会儿姑娘披着去一定够暖和。”   “那还行,冬天只穿这个会把我冻死的。”花翎咕哝。   之后云翠又用她昨日买回来的胭脂水粉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还好我的脸不大。”花翎说。   “姑娘的脸蛋形状很好,下巴尖尖的。”云翠说。   “我是担心我的脸不够小,等你将那些胭脂水粉一层层地粉刷到我脸上后,我的脸就要胖上一圈,就成了个大饼脸了。”传说好莱坞的化妆师们最青睐椰子大的小脸,可以尽情发挥,最终也不怕太臃肿。   “姑娘!”云翠抗议,“你就别拿云翠开心了,云翠的装扮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她倒是没吹牛,待她宣布大功告成时,她探头在铜镜里一看,也有小小惊异,她将她化妆得比上次更动人,尤其是一双眼睛似乎更大了,更黑亮了,清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可惜的是铜镜里看不出肤色状况,不过看其他宫女们的表情,云翠的妆扮应该是很成功的。   接着就要给她梳头了。花翎以十二分的耐心等待她在自己头上摆弄了将近半个时辰。不知道她梳成什么样了,花翎只觉得头是越来越沉,当云翠宣布她弄好时,花翎觉得自己好似在头顶顶了一盆水。好重!   她艰难地靠近铜镜,看见自己的头上多了一大堆的头发,头顶有两个高高翘起的髻,上面插满了金钗等头饰,真可谓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这是如今最流行的飞云式发髻,贵族名媛们大多喜爱这么妆扮。”云翠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能够将大量假发运用得那么自然,的确难得。   “云翠,对不起了!”花翎说着就开始动手拆自己的发髻,惹来一干宫女的惊呼。   云翠也大叫:“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云翠,如果我梳着这么一个头,今天我就走不出去了。你知道吗?我的脖子就要断了!”   最终在众宫女惋惜的叹息中和云翠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下,花翎拆掉了整个发髻。然后自己动手扎了一个马尾辫,但想到与华丽的衣裳不太相衬,又从那一大堆发饰中挑选了一段白丝银线的发带绑在了上面,算是大功告成。   一切准备妥当,花翎便随云翠和几个宫女赶往两仪宫。   献艺   她们无法进入两仪宫的大殿,因为大殿里临时搭建了一个舞台,来表演的千金小姐们只能在偏殿等候,轮到她表演时,便会有宫中内侍前来叫唤。   花翎本无心思和那些人见面,便安静地坐在偏殿里,仔细地观察那些贵族小姐们,果然如香港小姐选举一样,各有各的美。没有见到彭城公主,想来她的身份特殊,不和她们呆在一处吧。   排在她前面的小姐们一个一个地被叫去表演了,她隐约听到大殿里的歌吹声以及琵琶、古筝、古琴的声音,看来来参加表演的贵族小姐都是有真才实料的。不过当然啦,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终于,轮到花翎了。她整整衣裳,准备出发,云翠却一把抓住她:“姑娘,你怎么能穿着斗篷上场呢?”   说罢,就解了她身上的白裘斗篷。好吧,为了美丽动人,一定是要冻上一冻的。在现代也是这么干的。花翎不敢抗议,以免云翠会发飙。   “姑娘,云翠还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等会儿你可不要吓着。”云翠在她耳边匆匆说了一句,便一把将她推向引路的内侍,害得她心里一阵恐慌:惊喜?不要变惊吓才好。   花翎在内侍的带领下,目不斜视的走上台,往下一看,只见大殿里坐满了人。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拓跋宏和竟陵王。看见花翎上了台,他两就停止了交谈,都凝神望着她。   花翎再环目一扫,发现冯非寒正坐在拓跋宏右边偏右的一个位置上。面色苍白,冷凝似冰,目光中似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焦灼。这些天他一定饱受非议、痛苦不堪吧,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和她就像两条直线,在短暂的交会后,必是渐渐远离,永不再相聚。命运这只神秘莫测的大手,摆弄着他手中可怜的世人,毫无怜惜。   花翎从袖中拿出陪伴自己度过军中漫漫寂寞时光的竹笛,竹笛已褪去原本的青绿,变成褐黄色。长时间的抚摸,使它变得光滑而有光泽,别有一番古意。但相比之前的古筝、名琴,这自然是不入流的。   就唇轻吹,花翎吹出一段曲调。台下的伴奏的琴瑟声随后响起,旋律与她的丝毫不差,云翠果然已经将她所演唱的曲子告知了他们,只是不知她是如何记录下来的。   她放下竹笛,启唇轻唱: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如花花似梦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真情真爱无人懂遍地的野草已占满了山坡孤芳自赏最心痛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女人如花花似梦(梅艳芳《女人花》)女人如花花易谢,芬芳招人惹攀折,谁付与真心一片。在现代的女人命运如此,在乱世的女人更是如此。所以当花翎被众人责难,斥为红颜祸水时,她就想起了这首歌。   她的声音低回悠扬,萦绕在大殿之中。殿中各人表情各异,但她无心留意,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越是唱着这首歌,她越是觉得身为女人是何等地悲哀。   她表情哀伤,当唱到“女人如花花似梦”时,空中突然飘下纷纷花雨,其中夹杂着朵朵小花。她微露惊讶,然后才发现这原来就是云翠所谓的惊喜。   云翠指挥着几个宦官爬到帷幕后的柱子上,提着一篮鲜花往下撒。那几个撒花瓣的宦官皆是一脸悲愤,估计很不齿自己这么娘的行为。花翎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笑,但笑意未来到脸上就被心里的悲凉所掩盖:自己最羡慕的美女出尝花雨纷纷的拉风场面,居然在这时出现了!难为云翠记得自己偶然间提到的一句话,特地为她准备了这场惊喜。   但云翠哪里知道美丽耀眼的场面背后是千疮百孔的故事。出场必定花雨纷飞、餐露食花的邀月公主是世上最悲惨的女人,深爱的情郎对她不屑一顾,却爱上了她身边的一个侍女,被仇恨吞噬的她处心积虑地报复情敌,希望情敌的双生子自相残杀,但二十年后的结局是计划失败,邀月武功尽失、受辱而死。一个武功盖世的女人妄图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运,结果一样被命运无情地摧残。   这场看来美丽的花雨似乎是一个诅咒:武功、计谋皆不出众的她,如何能在两国争战中保全自己?   她缓缓伸手,接住了一朵正徐徐飘落的小花,原来是一朵格桑花。这种北方野地里随处可见的小花,色泽鲜艳,细茎长长,微风一起,便随风摇曳,翩然起舞,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风姿。用这种花来诠释女人花的含义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花翎握着那朵格桑花,唱完了这首歌。当她唱到最后一句“女人--如花--花--似梦——”,和鸣的音乐已经全停了下来,整个大殿十分寂静,只听见她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殿内一片寂静,仿佛还沉浸在她如梦似幻的声音中。   花翎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中的人,见身份不同的人表情各异。最受感动的当属那些嫔妃和宫女们,她们之中有些还双目泛红、隐约有泪光。而那些大臣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一脸愤慨,目光中尽是鄙夷。   花翎知道这样的一首歌肯定会有很多人无法接受,甚至会把它斥为“淫词荡曲”。但她压根儿就不在乎他们是否接受,她只是要道出自己的心声而已。他们想什么,就随它去吧!   冯非寒身体坐得直直地,像一根绷紧了弦。他满是哀伤地望着她,是心疼她的委屈?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痛不会及她的十分之一,不会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爱他。   他不了解她的秘密,她读不懂他的深情。   萧子良双眉微蹙,目光里有怜惜,有心痛,有懊悔……那句“缘分不停留”是否让他心生忧虑?有时错过了一时,就是错过了一世。   拓跋宏手举一杯茶放在嘴边却没有喝,目光里是谁也读不懂的深奥。那一夜奇异地将他和她联系在了一起,但一个是胸怀天下、雄图大略的君王,一个是早有所爱、来自异世的女子。他和她还能有怎样的交集呢?   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人,心念流转,花翎忽然灿烂一笑。再次举起手中的竹笛,吹出一段新的旋律,和鸣的乐师们连忙仿效,片刻已跟上节奏。   花翎放低竹笛,开始唱许茹芸的《独角戏》: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既然爱你不能言语只能微笑哭泣让我从此忘了你没有星星的夜里我把往事留给你如果一切只是演戏要你好好看戏心碎只是我自己无端来到这混乱的时空,孤苦伶仃,身无所依,只想回归现代,不屈不挠地踏上回归现代之路,不预备为任何人滞留在这个时空,但天意弄人,一颗心还是在朝夕相对、相濡以沫中沉沦了,当她认真地考虑在这里落地生根时,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告诉她天地虽大,但这个时空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原来她一直在唱着自己的独角戏,在这个时空没有人可以真正看懂。爱她的,伤她的,恨她的,鄙视她的……如果这一切真是一场戏,那就让她好好演好这最后一场戏,让他们好好看戏。   花翎演唱完毕,低头一鞠躬,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入了后台。   然后在偏殿稍等了片刻,果然有内侍前来宣她见驾。她被领到两仪殿旁边的沐阳殿,拓跋宏坐在上首,在座的还有萧子良和冯非寒。   “花牧琴,献艺完毕,王爷心里必定已有了决定,但在问王爷的意见之前,朕再问你一次,如果由你自己选择,你究竟如何选择?”拓跋宏望着她,似乎有所期待。   “民女当日在大殿已经给过答复了。”花翎平静地回答。   “当日是要你在王爷和将军中任选一人,现在朕念在你的确是个非凡的女子,特许你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夫婿,即使不是在座两位,朕也可以考虑。”   “多谢陛下错爱,但不必为民女坏了规矩,民女一切听从安排,即使要追究男扮女装大逆不道之罪,罪在当诛,民女也无半点怨言。因为我当日种下的因,才有今日我要承担的果。”花翎只是看着拓跋宏,对冯、萧二人视若无睹。   离宫   “那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希望你他日就不要后悔。”拓跋宏转向冯、萧二人,“请王爷和将军说说自己的决定吧!”   萧子良凝视着花翎,表情沉痛但语气坚决:“我的心意也是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今日我的选择仍然不变,不管她过去的五年里遭遇过什么,只要她愿意跟随我回齐国,我的王妃之位就非她莫属。”   花翎闻言看了萧子良一眼,但表情波纹不动,不见喜乐。   “如果嫁去南齐是她的选择,王爷能做到他承诺的……”冯非寒停顿了片刻,“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花翎看向冯非寒,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变为面无表情。似乎这世间再难有引起她兴趣的地方。只是她不知道在她没有丝毫留恋的目光转过后,冯非寒却一直凝视着她,绝望与伤悲似乎已经淹没了他,他眼中的闪耀的是溺水之人在灭顶之前的那种希望与绝望。   “既然如此……”拓跋宏的目光在冯、萧二人的身上流转了一轮,又对着花翎凝视了片刻,最后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朗声说道:“王爷就准备好迎娶花牧琴吧。”   然后他站起身朗声说:“来人!拟定诏书:颍州谯郡城花家村花牧琴,代弟从军,姐弟情深,从军五载,英勇杀敌,屡有功勋。忠孝两全,当为楷模。加封公主,赐姓木兰……”   木兰?花木兰?   花翎闻言几乎要哈哈大笑,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花木兰!作为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却用来学习如何装扮得更像一个男人,一直只为父母和姐弟而活,生命全不属于自己。   “民女花牧琴叩谢隆恩。”她面带微笑,但其他几人看来却是无比悲伤,“民女还有一个请求,请求圣上恩准民女在前去齐国之前能回故乡一趟,拜别多年未见的爹娘。”   “好,朕准了。”   -------------------------------------------   之后的日子,花翎一直住在芳华阁。本来拓跋宏说要另外赐一座公主府给她,她谢绝了:能住几天?走后留给谁?她宁愿住在已经熟悉的芳华阁。   在等待确定动身的日子里,冯非寒多次求见,花翎一律叫云翠出去说不见,相见不如不见。云翠这小妮子不知是不是被冯非寒收买了,天天在她耳边唠叨着他的好处,后来,叫她去拒绝冯非寒,她居然还敢摆脸色给花翎看,越来越不把花翎当主子了。不过她也有她牛的资本,因为她的爹是正四品的正议大夫,好像还来自名门望族。   然后,动身回颍州的日子确定了。是五日之后,因为天气是越来越寒冷了,竟陵王要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南齐,这一路上还要走上一个月呢。她和竟陵王会在平城先行大婚之礼,然后会和竟陵王一起去颍州拜别父母,之后再回南齐。   同时,云翠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本次送嫁队伍的负责人竟然是冯非寒!难道他还有什么一定要和他说的事,所以不见到她就誓不罢休?早知如此,她前几日就见他一面,也免得他和她关系那么敏感,还来做她的送嫁人,惹人非议。   但木已成舟,她只能等候与他不得不见的会面。   学礼仪,试嫁衣。她在宫中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充实,充实得她也没有什么闲暇自怜自艾。只是她的耐性越来越差,最后在大婚典礼的前一天,当教礼仪的嬷嬷再一次喝斥她学习心不在焉时,她爆发了,将头上几斤重的珠冠抓下来一扔,撇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跑去房间歇息去了。   这一天,之后居然没有人再来烦她。只是见云翠指挥宫女将明日大婚要使用的物品一样样地摆放在房中。   第二日,天气愈发寒冷,天色阴沉,不时飘过一些小雨。昔我来矣,杨柳依依 。今我往兮,雪雨霏霏。今日不会下雪吧?   大婚典礼开始了,花翎像个机械人一样被服侍穿上沉重的嫁衣,戴上可导致颈椎突出的头饰。   祭神拜天,行礼叩首……花翎就像个扯线木偶,在云翠的提点下,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做着。她连行礼的对象是谁都未能看清楚,但她也不在意。反正珠冠的珠帘遮挡了她的视线,也遮挡了别人探询的视线。   终于,云翠在她耳边告诉她一切完毕。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云翠的扶持下她登上了喜轿。喜轿一颠一晃地,她听到轿门外寒风在呼号。   轿停了,原来到了宫门。花翎被云翠扶出了了轿。那套沉重的衣饰令得她现在像个弱不禁风的病西施,走一步路都要人帮手。   透过珠帘,花翎隐约看见华盖下坐着的拓跋宏和冯皇后,旁边是迎亲的竟陵王萧子良,他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与枣红色马一起的是一匹白色的骏马,缰绳牵在冯非寒手里,原来是奔月。冯非寒看来清减了不少。   “花牧琴别过皇上,愿从今以后,皇上龙体安康,魏齐两国永世交好,牧琴不辱使命。皇上保重!”花翎朝拓跋宏叩拜。   拓跋宏站起身,对花翎说:“公主平身,此去齐国,路途遥远,道路坎坷,公主与王爷定要相敬如宾,敦睦邦交,保我两国永久交好。”   接着又对萧子良说:“请王爷好好对待我国木兰公主,常念她远离家国之苦,多多体谅。王爷沿途小心,在魏国境内,有何需要,叫冯将军为你打点妥当就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王爷珍重!”   萧子良连忙称谢,两人再叙了几句,北风吹得愈发猛烈,片刻竟下起雪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教拓跋怀溜冰了。想起拓跋宏的承诺,他现在算不算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呢?——世事无常,不到那一天你永远不知道结局。   “花牧野——”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花翎紧紧地抱住他柔软的身子,嗅着他身上依稀的婴儿香。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我在宫里那么多天,你都没有来看我。”   “是母妃不让我去……”拓跋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花翎,“这是今天我特地叫人做的枣泥糕,送给你路上吃,你一定要好好吃喔!”   “嗯,我一定好好吃,你也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哦!”花翎接过纸包,入宫以来第一次允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打湿了鲜红的嫁衣。   “花牧野,你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为什么哭了?”拓跋怀流着眼泪叫道。   “因为我不是男儿啊,”花翎破涕为笑,“你不要再叫我花牧野了,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花姐姐——”拓跋怀哭喊着被宫女抱走了。   “起行啰——”礼官大声呼喊。   花翎被云翠扶进一辆装饰华丽的红色大马车。在车门关上的一霎那,她隐约看见的是冯非寒煞白的脸、痛苦的眼。   -----------------------------------   送嫁队伍一路东行,沿途引来不少百姓观看,都想一睹本朝平民公主的风采。花翎心想,他们是好奇怎样丑陋的女子能女扮男装在军中数年都没有被发现吧。所以,她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连带着那两个男人,她也极力躲避。所以她总是窝在马车里,偶尔掀起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就是不想和他们深入地交谈。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   这支大约两百人的送嫁队伍,大致可以分成三队。第一队竟陵王萧子良及其随从,是开路先锋,走在队伍的前列。第二队木兰公主花翎及一批宫女、宦官,还有大量随嫁物品,是被密切保护的对象。第三队冯非寒和他手下的一些士兵,殿后军,后勤部队。   他们大多选择在各地驿馆歇息,常有一些地方官前来拜见。这日,他们落脚安阳城。这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本来他们还是要在城外的驿站歇息的,但安阳城的郡守极力邀请、再三恳求,说有很重要的贺礼要呈献给公主,请求公主务必驾临安阳城。   冯非寒和竟陵王征求花翎的意见。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人了,感觉真怪异。花翎因为这些天一直呆在马车里,也气闷了。心想这样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应允了。   结果,她是大大地露了一回脸。   在城外的望月坡,安阳城的郡守赵离晦带领属下官吏跪拜,迎接木兰公主的大驾光临。有了官员,自然少不了爱凑热闹的老百姓。所以当时城外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把这大魏朝史无前例的异姓公主好好评头品足了一番。   这个说:“这就是公主了啊?我看和隔壁的豆腐西施差不多碍……”   那个说:“难怪能女扮男装了,你看看那里……”   又有人说:“公主的笑容看起来可真亲切,慈祥……”   ……   ……   这群每天只知为材米油盐奔波的老百姓自然不知道含蓄为何物,想啥说啥,哪怕公主、将军在场,他们也是照说不误。花翎亲耳听闻了这些原生态的评价,被打击得不行,暗暗恼怒赵离晦的多事。   而他似乎还嫌不够,居然还让花翎坐上他特制的马车——粉红色的轻纱围绕、四面敞开的马拉“凤辇”!自从做了女主角,待遇就升级了,以前有花雨纷纷作背景,现在还要坐上这么骚包的凤辇游街,真……真……真是有够变态!在凛冽的寒风中,那些轻纱纯粹是装饰,没有任何遮挡功能,坐在四处透风的马拉凤辇里游行半个时辰,岂不是变冰条了?   伤风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展现自己娇柔恭顺的一面,披上白裘大衣,乖乖地登上了凤辇,心里却暗暗咒骂赵离晦真晦气。   凤辇缓缓地驶向城内,花翎露出看似灿烂的假笑,轻轻挥手向周围的百姓示意。原来这就是韩剧《宫》里彩京婚礼时在马车里的感受:内心烦躁得想跳车暴走掉。还好,竟陵王不坐这辆马车,否则就要演绎古代版的《宫》,她会郁闷死。   竟陵王此时骑马在凤辇的前头,他不时回头望望她,露出温柔的笑意。而冯非寒就一袭白袍骑马在她马车的旁边,时前时后,但一直护卫在她的左右,似乎害怕街边会有人冲上来伤害她一般。他眼中隐藏着深沉的痛苦,但花翎已不想直视。   马车行驶得那么缓慢,她怀疑拉马车的马是不是都在打瞌睡了。——话说,马不是可以一边走路一边睡觉的吗?她的假笑渐渐挂不住了,手也开始发酸。突然在喧嚣的喇叭唢呐声中,传来了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   “臣祖茔拜见公主。”不知何时,马车前多了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小吏,他对马车上的花翎行叩拜之礼。   花翎连忙请他平身。   “臣听闻公主女扮男装从军数年的事迹,深感佩服。公主身为女子,居然能战场杀敌,屡立功勋,实在让我等文弱书生汗颜。公主忠孝两全,是我大魏国女子的楷模。臣特地将公主的事迹写成诗歌,广为传唱,希望魏国的老百姓皆知晓公主英勇事迹,女子皆以公主为仿效对象。”   接着,他就大声颂唱起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 ……”   这就是文学与生活!这祖茔充分发挥了他的想象力,想象出了一位勇担重任、替父从军的女英雄形象,却唯独对眼前的她远嫁他国和亲的事实不提片言只语。是因为这事说起来不够光彩?   她就是历史上那个倒霉的花木兰,现在这已是木板上钉钉子的事实了。她以前总怀疑花木兰是怎样在每月不方便的日子躲过其他士兵的觉察,但原来原因很简单:她根本没有大姨妈来!   “…… ……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祖茔朗诵完毕,意得志满地望着花翎,似乎在向她邀功。   花翎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大人实在好文采,只是我并没有你描绘的那般好,实在有些惭愧。”   “公主实在是太谦虚了,公主以女子之身从军,其中辛苦,岂是笔墨可以形容的?祖茔自己也深感笔头笨拙,写军中生活的文字不够多和细致。”祖茔非常诚恳地说。   此时,周边的百姓也纷纷议论起祖茔的诗来。现在花翎可以肯定这祖茔就是《木兰诗》的作者,他刚才念的和花翎在现代背的只有几处有出入而已。但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无名氏的作品了呢?   看看街边,已经有人拿出纸笔开始抄录这首诗了,花翎心中暗叹:祖大哥啊,你是在太爱现了,你懂不懂要保护好自己的版权啊?当街吟诵,又没有强调自己的大名,难怪被人盗版了……   祖茔同学表演完毕,圆满退场,而花翎还要继续。   真不知道这游行还要持续多久,花翎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的动物正在被人围观,只是这个笼子比较华丽而已。   “啊哧!”   花翎很不雅地打了一个喷嚏。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天气太寒冷了,公主身体不适,不宜再坐在凤辇里与百姓同行共欢。”   冯非寒立刻勒住凤辇的缰绳,招来花翎原本乘坐的马车。花翎习惯性地扶住冯非寒的手臂走下马拉凤辇,站立后一抬头,发现冯非寒漆黑的瞳仁如幽深的潭水,正凝视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蠢事,现在那罪魁祸“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她火速地缩回自己的手,抬头发现萧子良正回头看着她,面色不快。花翎如同被人捉奸在床似的,莫名地内疚起来。   去到赵离晦为他们一行人准备的府第,赵离晦禀报花翎,说晚上还特地为她准备了洗尘宴。花翎立刻表示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去参加,为了加强说服力,她又“啊哧”了一声,然后揉着自己的额头说:“看来外面的风太凉了,我有些伤风了。”   赵离晦闻言变了脸色,立刻爬起身去请大夫。花翎表示自己只是有些不适,还不需要请大夫。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但连声告罪,不敢再提晚上的事。花翎便高兴地准备度过自己悠闲自由的一晚。   用罢晚膳,花翎和云翠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妮子了,可惜离别在即,否则定可以同她成为感情深厚的姐妹。   云翠她原来是大有来头的,她父亲官至四品,而且她的家族是平城四大姓之一。她们郑家原本是财大气粗,后来又与朝廷交好,做官的子弟也渐渐多起来,逐渐成为平城极大有势力的家族之一。而云翠的进宫是源于她对宫廷的好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涉世未深的她满脑子的天真。这样的她自然是不会陪嫁到南齐的,虽然她自己很想跟着花翎去南齐见识一下,但她家中不肯放人,在她的再三哀求下,她父亲才同意她送花翎到魏齐边境。   “姑娘,你很快就要去南齐了,难道你这舍得下这里的一切,舍得你的爹娘,舍得你的姐妹兄弟,……还有冯大将军?”   “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舍不得他?他现在有妾,将来有妻,我已经被皇上赐婚给竟陵王了,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姑娘你就别在我面前隐藏了,看看你们的眼睛,能骗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吗?尤其是将军那望着你的眼神,那痛苦的样子,我真不忍心去看,亏姑娘还是那么忍心,一直对他不理不睬的。”   “你要我怎样理他?莫说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就是在没有做决定之前,我与他也没有可能,你难道希望我去给他做第三房小妾?”花翎捏捏云翠滑腻的脸蛋,“为什么你一路都要给他做说客?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收买了你?”   云翠霎时涨红脸,嗫嚅道:“才没有……我只是看他可怜而已。”   “他可怜?如果我拒绝竟陵王,竟陵王不是更可怜?你又不想想。难道王爷不够他好吗?”   “王爷,他当然好,对你痴心一片,但我觉得,无论如何将军和你一同出生入死,情谊更深,这种感觉和你与王爷之间的感觉是不同的。”   “感觉?你小小年纪懂什么?难道早就是过来人?”花翎搔着她的咯吱窝,“快说说是谁?让我也来给你参详一下……”   云翠尖叫着逃跑,然后又回过身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两人正在打闹间,有宫女前来禀报说冯大将军求见。   云翠朝花翎眨眨眼,促狭地笑着。   花翎轻叹了一声说:“请他进来吧。”然后整整衣衫,和云翠一同走去前厅。   刚坐下,就见冯非寒走了进来。   “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见教?”花翎生疏而冷淡地说。   “你刚才没有受凉吧?”他望着她,似乎看不到她的脸色。   “不必将军挂心。”花翎端起茶杯,“我没事,如果将军没有其他事,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想和你说一些事。”他望着云翠。云翠识趣地离开了。   花翎望着云翠的背影说:“不知将军想和我说什么事?实际上现在我什么事都不想知道。”   冯非寒目光闪了闪,咬牙说道:“那天在大殿里,我……”   “如果将军想说那天的事,就请别说了!”花翎急急地打断他的话,“无论你想和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已成的事实,你会有妻有妾,哪怕没有我,也会是如此。所以,请不要再和我解释什么,我不想听!”   她的话犹如支支利箭直射他的心窝,他定定地望了她,双唇合了又开,开了了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线是直直的一个“一”字。   过好一会儿,他还是那样凝望着她,似乎想把她装进眼睛里。花翎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这真的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对!这样不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吗?”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面色煞白,几乎和他的白袍是同一个颜色。他脚步轻浮,似乎踩不着地地往外走。   “等等!”花翎叫道。   他停步回头,眼里尽是绝望。   花翎硬起心肠说:“我希望,以后将军再见到我,能称呼我为公主。”   他惨然一笑。   “好的,公主。末将一定如你所愿。”   目送冯非寒走了出去,花翎跌坐在座席上,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云翠的声音:“姑娘,用湿毛巾擦把脸吧。”   花翎接过了湿毛巾擦干净了自己满脸的泪痕才敢抬头望云翠。云翠看着她,带着怜悯的表情。   “原来我作为女人的功能还没有丧失,你看这眼泪流得多么快,含量多么充沛!”花翎双眼通红,但朝云翠挤出一个笑容。   “姑娘……”云翠更是悲悯,递过一杯热茶,“姑娘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花翎接过茶杯,并不饮茶,只是用来温暖自己冰凉的双手。   “云翠,你何时出宫?家里可有为你许配人家?”   “明年我在宫里的日子就满三年了,我就可以离宫回家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人早就在为我物色人选了,但还没有确定下来,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呢。”   “姻缘天注定,云翠你生就一副好心肠,上天一定会为你安排一个好夫婿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正想回房安寝。一个宫女匆匆走了进来:“禀公主,竟陵王求见。”   花翎和云翠对视了一眼。今晚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花翎心想,既然要来的躲不过,那就一起来吧。   “请王爷进来吧。”   竟陵王身披深蓝色斗篷走了进来。   花翎站起身施了一个礼:“不知王爷深夜来访有何事情?”   重逢   萧子良看着花翎,表情有些诧异。花翎暗暗担心:是不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能看出来?   “我来是想看看你身体是否无恙,今日在马车上那风实在是寒冷,你似乎有些受凉了。”   “多谢王爷关心,我身子骨壮,没有什么事。”   “我以前用过一个药枕,可以治疗轻微伤风,平时有预防风邪的功效。我叫人在城里抓齐了那几味药,赶制了这个药枕,你试试看。”   萧子良扬了扬手,花翎这才发现引路的宫女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布包。宫女将外面的那层布解开,递给花翎。花翎接过,一阵药香扑鼻而来。   “你不是害怕饮药吗?这个药枕应该比较适合你。”萧子良又说。   花翎心里一阵感动,想不到他还记着她以前喝药的事。   “王爷真是太费心了。这个东西真好,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最怕不合你的心意。”萧子良望着她,似乎话里有话。   “王爷如果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你知道我是一个喜欢坦白的人。”   萧子良看了她片刻,说:“你是不是怨我?”   花翎微愕:“王爷何出此言?花翎今日的荣华都是王爷赐予的,如果不是王爷,我现在可能还在宫中的天牢里。”   “如果不是我,也会有人将你从那里救出来的。”萧子良说,“我是问,你怨不怨因为我的到来,以致你落入难以抉择的境地?”   花翎不太明白他话里具体的意思。   “揭发你女扮男装的那幅画,是我所画,相信你已经知道。”   “嗯。”   “我当初带着那副画像,只是想私下找到你,没有想过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但阿荣实在是不争气,居然为了昔日与你的一点芥蒂,私自复制了画像,并偷偷送到了冯太师的府中。”   “我猜到了。”难怪一路上都不见阿荣那张苦瓜脸,可能是被竟陵王先行遣返了南齐。   “当我知道你被打入天牢时,曾让范将军想办法去救你,但没想到他们将你看得特别紧,非但是我们进不去,就连冯大将军也被拦在外面。所以,迫于无奈,我才当庭求亲,要求你充当和亲的对象。”   “王爷一心为了救我,我何来怨恨?”   “但我却破坏了你原有的一切,如果不是我的介入,也许大将军也已经救你出来了,你们仍然可以在一起。”   “既然王爷这样说,我也诚实地回答你:即使没有这些事,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但你也不一定会选择和我在一起,不是吗?是我是你陷入别无选择的境地,所以你才听从了魏帝的安排。”   “王爷不必妄自菲薄。”   “当初我没有坚持留下你,这是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事。如果你当初被我留在了南齐,就不必过上五年艰苦的军中生活,你也不会和大将军相遇……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你,如果按照你的心来选择,你真的会选择和我回南齐吗?”   花翎既不想欺骗他,又不想伤害他。所以只有沉默。   “我知道了……我知道要你在短暂时间里忘记他是不可能的。但既然你答应和我一起回南齐,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忘记在魏国的种种不愉快的回忆,和我一起快乐地生活。”   自己居然被这样的一个深情的男子所爱,真是三生有幸。但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应,无法给他一丁点承诺,哪怕是一丝希望她也给不起,只怕自己最终还是会令他伤心失望。   “王爷……”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回到南齐后想要离开,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哪怕你要回到大将军的身边,我也不会阻拦你,只要那是你选的,只要那是你所想要的幸福。”   此刻花翎不由得深深地后悔,当初为何没有留在南齐呢?如果留在南齐,没有碰上冯非寒,面对这样的竟陵王,自己终有一天都会爱上他吧?命运真是弄人啊。   枕着竟陵王送的药枕,花翎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   第二日,花翎等人在安阳城的百姓围观中出了城,直奔颍州而去。   到了颍州的驿馆,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客人,他在驿馆已经等了三天了。   “小石头——”   花翎飞奔过去,想给他一个熊抱。小石头也欢喜地朝她跑过来,但最后却远远地停住了,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喜悦,有诧异,有尴尬,有悲伤……复杂无比,变幻不定。   花翎看见他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装扮、现在的身份,便也僵住了,但那手臂还可笑地伸展着。花翎讪讪地放下自己的手,缓缓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朝他微笑着,不顾周围诧异的眼神,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一拍:“小石头,你这小子还真是有良心,知道我要来,还知道来见我,我还以为你回家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呢!”   “牧野……不……不……公主!”小石头的表情渐渐由起初的狂喜,变为尴尬,最后终于变成了恭敬。   花翎悲哀地看着他,难道连小石头也要变了吗?   “石磊拜见公主!”小石头拱手弯腰向她行礼,还好他没有拘谨到对她行跪拜之礼,否则她真会崩溃。   “我们进去说话吧!”   小石头看了看花翎身后的萧子良和冯非寒,萧冯两人脸上都是默许的表情。   “草民石磊参见王爷和将军!”   “免礼!”两人皆摆手示意。   “石磊,你母亲身体可安康?”冯非寒亲切地说。   “多谢将军挂心,我母亲身体很好……”小石头便和冯非寒寒暄着,一同进入了驿馆。   萧冯二人很体贴地留下花翎和小石头,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见小石头恭敬地立在旁边,花翎取笑道:“小石头,是不是一回家你娘就给你娶了一房媳妇,而你媳妇对你管教有方,她叫你站着,你就决不敢坐着?所以,你养成习惯,见到女人坐着你就站着了?”   “公主……你不要取笑……”小石头脸都涨红了。   “哪你还站着干什么?”   小石头在花翎下首落座,搓了搓手,有些扭捏地说:“我还没有娶媳妇。”   “你娘居然还没有给你娶媳妇?”花翎奇怪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做寡妇的娘居然不急着抱孙子?   “我娘她是很急啦,但挑了好几户人家都没有满意的……”   “是你娘不满意,还是你不满意?”   “是……我……”小石头的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花翎仔细地端详着他:“想不到啊,小石头,你居然会这么挑剔?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给你留意一下,说不定随行的宫女里就有符合你要求的。”   小石头抬头瞟了花翎一眼,又迅速地转开目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是没有合眼缘的而已。”   花翎这时发现小石头自从和她见面,都不敢正眼望自己。   “小石头,你平时见到小姑娘也都是这样扭捏的吗?连正眼也不敢望人家?你都不敢仔细看看,怎么会找到合眼缘的呢?”   “不……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才不信,我可是你哥……不对,我可是你姐,你都不敢看我了,其他陌生的姑娘更不用说了……”花翎四顾,叫道,“云翠,上茶!”   云翠闻言立刻奔过来为他们添茶。   “给我的弟弟另外奉一杯热茶。”花翎吩咐,看云翠青春逼人的模样,觉得她和小石头般配极了,但不知他们有没有缘分。   云翠身姿娉婷地为小石头另外奉了一杯新茶,小石头客气地接过,从容地致谢,居然没有面红耳赤。哎,这小子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是因为无法适应自己哥哥变姐姐的事实?想想真有可能,如果云翠告诉自己她是一个男人,花翎一时之间也会难以接受的。   “小石头,为什么会来这里等我?”   “因为公主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魏国……”   “别!”花翎打断他的话,“请叫我姐,我根本不是什么公主,也不适合做什么公主,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小石头看着花翎,迟疑地叫道:“姐……”   “对,就这样,继续说说你是怎么来的。”   “我一听这件事,就立刻知道是姐姐你,后来又说你和亲,嫁给南齐的竟陵王,嫁去南齐前要回故乡颍州谯郡城花家村,我更加肯定是你了。所以我就来颍州的驿馆,希望可以探听到你的消息,甚至见上一面,想不到还真给我撞上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家离这里多远?”   “大约一百里多里吧,那里叫高成郡。”   “你赶着要回家吗?”   “不赶,有什么好赶的,我对我娘说,我这次出来是为了见我的救命恩人和好兄弟,她还很高兴呢,当然我没有说你就是她,不然真要把她吓着了。”   “那好,小石头,你愿不愿意陪姐姐回花家村,然后再回自己的家?”想到旅途有小石头的陪伴,花翎高兴了。   “当然愿意,只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你这小子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想想当年你……”   小石头的到来,终于给花翎这悲伤的旅途增添了一丝欢乐。   归乡   到了颍州,花家村再走两日就到了。这日他们在中途的一个小镇上歇息,因为最近的驿馆离这里都还有七十里路,而且和花家村不同方向,所以只有住客栈了。   众人在晚膳后都早早安寝了。因为明日将要到达花家村,花翎心里有些紧张激动,虽然花家村不是她真正的故乡,但却是改写她命运的地方,想起往事,她也有些近乡情怯了。   花家的那对老夫妇还好吗?牧琴出嫁了没有?听到自己冒名顶替成为公主的事,她会怎样的反应?还有当年那单薄瘦弱的牧野,自己一心保护的人,现在也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小伙了吧?   花翎左思右想,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一家人。怨恨?当初是有的,但时间过了这么久了,那点怨恨早已消失不见了。宽恕?似乎又不能那么大方洒脱……   “笃笃”,突然窗户轻轻地响了两声,接着窗户被打开,一个黑色的人影飘了进来。   花翎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你知道是我?”那个身影径直走到她的床前。   “除了你还会有谁呢?你不是说过还会来找我的吗?”   “嗯,你现在考虑得怎样了?”范云在她床边坐下说,“现在你已经被赐婚给王爷了,你更加不想走了吧?是不是已经立定决心要和王爷过一辈子了?”   “对。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我也不想辜负王爷的心意。”   “但你真的放得下那冯大将军?”范云露在黑色蒙面巾外的眼睛漆黑发亮。“我知道,你当初和他可是……”   “当初是当初,我们谁也无法回到当初,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现在我和他还有什么可能性?”   “这些天我一直尾随着你们,我看他对你一直是未能忘情,居然痴心到亲自为自己的爱人送嫁,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能多看你几眼。如果你对他说,你愿意跟他走,我想他宁愿违抗圣旨也要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为他说好话?”   “因为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他的心情,我不希望你这样委屈自己,为了王爷的深情,为了两国的和谈,牺牲自己,勉强自己和不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在一起。”   “那你今天想来干什么呢?带我走,然后将我送到冯非寒的身边,让我们亡命天涯,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   “你不想吗?”他凝视着她,“……那么和我一起离开,我们回南齐隐姓埋名地生活。”   “你以为王爷会找不到我们吗?”花翎冷笑。   范云语塞。   “范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状况谁也帮不了我,现在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花翎长叹一声,“你走吧。”   范云深深地望着她,迟疑着:“你真的不走?”   范云无奈地离开了。花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想:他真的只是想带自己离开那么简单吗?她不敢忘记他在北魏国里的身份,他一直在魏国军队里活动,曾夜探冯非寒的大营,曾出现在争云峰下,曾从军营里抓走自己,并差点儿要了冯非寒的命。他势力之大,连王宫也可以轻易潜入……如果按他所说的去做,冯非寒就会成为魏国的罪臣,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领军,这对南齐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本不想将人心想象得那么丑恶,但不得不设想到最坏的结果。前路崎岖,泥潭陷阱,处处皆是,由不得她不小心。   --------------------------------------------------   第二日,花翎等人早早就起身赶路了,希望可以在日落之前赶到花家村。但下午离花家村还有三十里路,就有谯郡城的官员来迎接凤驾。   郡守倒是做足了功夫而来,他不仅帮花翎这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人口解决了户籍问题,还将她祖宗十八代的族谱背得滚瓜烂熟,并对她祖宗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仿佛他也是花家的人。   花翎真是叹为观止:这些为官的为了升官发财,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像这样篡改户籍只是小儿科吧,不知有多少历史就这样被篡改了。   终于到了花家村了,还未进村,就听到锣鼓喧天。花翎坐的马车一进入村口,就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   有人大叫:“木兰公主驾到——”   花翎知道自己出去给人观赏的时间到了。果然,云翠前来掺扶自己出去。   一下地就吓了一大跳:村口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如此齐整,都不知道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了。   花翎连忙叫众人平身。   众人起身,有些年长的人看向花翎的眼神是惊疑的,估计地方官员为了圆这个弥天大谎花了不少心思。   郡守得意洋洋地宣扬:“我谯郡城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英才辈出,现在居然出了一个代父从军的巾帼英雄!还被当今皇上封为异姓公主,赐姓木兰,和亲南齐,这是何等地荣耀!这不仅仅是花守业一家的光荣,更是整个花家村的光荣,也是整个谯郡城百姓的光荣!”   听闻此言,众人皆高度配合地露出欢欣鼓舞地表情,有人还大叫:“皇上万岁!公主万岁!”   众人得此提醒,便高声齐呼“公主万岁”了。   郡守更加得意忘形,兴奋得面颊泛红,估计木兰公主一事将是他书写政绩时浓墨重彩的一笔。   人群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个颤巍巍的老人,皆被人掺扶着。   “我的孩子啊!”花父走到花翎面前,老泪横流。他须发尽白,老迈了许多。   花翎心中冷哼:是太内疚了吗?   “我苦命的闺女啊!”花母皱纹深深,看来更加苍老。她泪如雨下,不断地叫唤着。   花翎本来是冷眼旁观的,但不知为什么,被她叫多几声“苦命的闺女”,也忍不住双眼泛红。当花母扑过来抱住她失声痛哭时,她没有推开她,竟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仿佛想借这泪水冲刷掉心中累积的委屈与悲伤。   如此动情的重逢画面,令在场不少人流下热泪来。   郡守见效果良好,见好就收,连忙建议花翎一家人移步屋内,详叙离情。   花翎这才发现扶着花氏夫妇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的年纪较大,双眼大而圆,但面容消瘦。那双眼睛正饱含内疚地望着花翎,这分明就是真正的花牧琴!   而扶着花父的年轻小伙子大约十八九岁,虎背熊腰,不似一般少年人那么瘦弱。他的面容依稀有些熟悉。——难道这是花牧野?   他眼神复杂,似乎既有内疚痛苦,又有欢欣喜悦。   “花……姐——姐——”他低声叫道,眼泪夺眶而出。   花翎沉默了片刻,叫了声“弟弟”,接着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有率先走向花家的院子。   走进那个有些熟悉的院子,看见那棵只剩下枝桠的老桃树,花翎不由得百感交集。花家的房子明显有修葺过的痕迹,可能是郡守怕公主以前的家太寒碜。   郡守带领萧子良和冯非寒等人参观完毕,终于留下花家一家大小叙话。   其他人一走,花氏夫妇就一下子跪在花翎面前:“我们一家亏待了公主,对不住公主,让公主代牧野从军,饱经磨难,实在是罪该万死!”   牧琴、牧野,还有以前花翎从未见过的大姐牧云,也都齐齐跪下。   花翎连忙起身去掺扶他们。花氏夫妇固执地跪着,花母泪如雨下:“我们花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但当年公主借宿我们家时,老妇一时鬼迷心窍,让公主代牧野从军,一切都是老身的罪孽,老身知道即使我天天念佛吃斋,也无法消除老身的罪孽,只希望老身天天为公主烧香祷告,可以保佑公主平安顺遂,能够少受一些磨难。如今公主荣耀归来,老身就死而无憾了。”   牧琴也哭泣着说:“当年我不但不帮助公主澄清,还阻止公主说出真相,实在是天良沦丧,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活在良心的谴责中……”   花翎看着她早衰的面容,之前对她的一点怨恨也消散了。   往事已矣,现在来追究谁的过错还有什么用呢?给他们定罪,就能改变她现在的处境吗?   “你们不必太自责了,这五年我也没有受太多的苦,但这样也许就是我的命。”花翎心里一阵悲怆,“我可以说因祸得福啊,你们看我现在贵为公主了……”说完,花翎眼有泪光。   “花翎姐姐……”花牧野垂泪道,“自从知道你代替我从军了,我就时刻都想着去替换你回来,所以我死乞白赖地拜人为师练习武功,强身健体,只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能够经受军中艰苦的生活。但我娘和姐姐一直劝说我,说我贸然前去,只会令你的身份暴露,为我们两人都招来杀身之祸……”   花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牧野还是最诚实的人,母亲和姐姐劝说他不要来找她,更多地是为了保护他吧?但人就是这样,首先关注的就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你娘和姐姐说得没错,这样实在太冒险了。你也不必自责,我现在可是你姐姐牧琴了!牧琴,他们怎么解释你和我同名?”   “郡守和爹娘说,我们家出了个公主,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即使公主只是个过路人,也要说是亲生女儿。由于我一直在村里,嫁人也是本村的,无法隐藏。他便教我爹娘说,公主你是我的姐姐,因刚生下来时家里贫穷,上面又有一个女儿了,便取了‘牧琴’的名字后就送给别人养了,我出生后就继承了‘牧琴’的名字。你在五年前回来认亲时被错认带走了。”牧琴仔细地述说缘由,花翎暗叹郡守说谎能力之强,深谙为官之道。   突变(捉虫)   花翎在花家村逗留了三日,第四日,还按照当地的习俗举行了婚庆仪式,正式跪拜别了爹娘才离开。送嫁时,花家是哭声一片。   送嫁队伍一直前行,在颍州边界告别了小石头。他一路死活都不肯离开,说要送她到魏齐边境。花翎无法可想,最后叫冯非寒给小石头下了军令,他才依依不舍挥泪告别。花翎心里也是无限感伤,今日一别,此生可能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队伍一路向南,经过了陕西榆林。花翎略有印象,这是古代的一个军事重镇。他们在榆林歇了一晚。过了榆林,便进入安徽地带了。   这日,因为风雪很大,队伍速度很慢,没有到达预定的驿站歇息,只有在一个落后的小镇落脚。   晚膳时,花翎吩咐将花家陪嫁的十坛女儿红酒拿出来给众人驱寒。   “王爷,这本是我的陪嫁酒,天气寒冷,不得已在这里喝了,还请王爷也饮上一杯。”花翎叫云翠给萧子良斟满了酒杯,“我不胜酒力,请允许我以茶代酒。”   “好。”萧子良高兴地一口饮尽了那杯酒。   越是接近魏齐边境,萧子良的表情就越愉悦,而冯非寒的表情就越冷峻。   “将军,你一路辛苦了,天雪酷寒,也请将军喝多几杯。”花翎叫云翠也为冯非寒奉酒。   看着花翎似笑非笑的面容,冯非寒握着酒杯,犹如手中握的是一杯毒酒,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哀伤,过了半晌,方才道:“公主的酒,末将岂有不喝之理?”言罢一饮而尽。   因为有酒助兴,那顿晚膳众人都吃得很尽兴,有人还喝醉了。冯非寒见了也没有责备,因为他似乎也有些微醉了。明日如果风雪不停,他们可能还要继续在这镇上待下去。   回到房间,花翎问云翠:“都准备好了吗?”   云翠点点头:“都准备好了,没有意外,只是希望今晚的风雪能够小一点。”   “嗯,希望上天保佑吧。”花翎脱掉白裘斗篷,“你也睡一会儿吧,待会儿还有得忙。”   戍时过后,花翎叫醒云翠,打探一下客栈里的情况。云翠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客栈里很安静,似乎大家都睡着了。这正是她们所盼望的,可以想见萧子良和冯非寒是睡得最沉的,因为给他们的酒里可是加了料的。   那是在花翎进宫之前就准备了的。因为春^药事件,她觉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逃跑的。所以有一天她化妆成一个妇人,去一家医馆,央求大夫给她开一些帮助睡眠的药物,说家中有个神智异常的丈夫,每逢发作狂叫乱打,经常打伤自己。说着还撩起衣袖给大夫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假淤青。那个花白胡子的大夫,瞄了一眼说,夫人,你要什么药我都有,只是你给不给得起价钱。那表情就是说哪怕毒药我也能卖给你。花翎当时那个郁闷啊,真是高估了医者父母心的那颗良心。   于是她顺利地买到了安眠药,为了验证,她还拿了一只小狗来试验,小狗吃了后不久果然睡着了,一直睡了两个时辰才醒转。   进宫后,花翎还特地叫云翠为自己去大将军府取东西,也就是为了这样东西。现在它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花翎和云翠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静悄悄地走出了客栈,一路非常顺利。   太过顺利了!花翎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真是上天怜悯,现在的风雪已经停了。因为雪光的映照,周围的房屋看得很清楚,花翎二人在雪地里快步地走着。积雪发出“咯嚓咯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花翎听在耳里,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是说了,你想走一定要告诉我吗?”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闪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花翎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瞒不过范将军的法眼,我在明,你在暗,我的一举一动,不尽在你的掌握之中?哪需要我特别通知你?来吧,帮我背包袱,它好重!”   范云开心地伸过手接过她的包袱。   “还真不轻啊!”   “嗯,这一路就全靠你了,没问题吧?”   “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转弯处,花翎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范云马上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脚好像扭到了。”   “扭到了?那可麻烦了,千万不能再走路加重伤势。我背你!”说着就要将花翎背起来,此时突然又有一个身影蹿出来,在范云身上一点,他就立刻倒在了地上。   “树伯多谢了!”   “哼!我不是为了你。”来者不屑地冷哼,“在巷子尽头有两匹马,你自己去找吧。”说完,他背起范云,消失在巷子尽头。   花翎知道树伯对自己从无好感,上一次还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当自己打算逃跑,担心无法摆脱范云的监视时,她就想到了树伯。仔细观察送嫁队伍里的人,果然发现了乔装改扮的范云和树伯,然后想办法通知树伯单独来见自己,告诉他范云想要带自己回南齐的打算。他的面色顿时难看无比。花翎便要求他帮助自己逃跑,代价是自己逃跑后决不会和范云一起。他果然答应了。于是,就有了前面的那一幕。   有了马匹,就方便很多了。她们骑上那两匹马在苍茫的大地上奔驰起来。一轮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照耀着这一切。   她们奔到下一个小镇,已经是天色大亮。她们匆匆吃了点热的食物,温暖了一下快冻僵了的身子。卖掉了马匹,租了一辆马车,继续前行。   驶到最近的下一个镇时,她们下车吃中饭,然后对车夫说,她们在这个镇里也有亲戚,想要去探望,但她们手里的东西不能耽搁,请车夫按照原定计划,将东西送到目的地,车费她们先支付大半,如果两日后,车夫能完成任务,带回对方的信物来此地见她们,她们会支付剩下的车费。因为她们给的车费很可观,那个看来老实巴交的车夫同意了。她们便将一些暂时用不着的衣物打成一个包袱,在里面装模作样地放了一封信,交给了他。   她们又另租了一辆马车,改变方向继续赶路。夜晚也不敢停下来,连夜赶路。   这一天多的时间实在太累了,云翠已经靠着被褥睡着了。可能出于对前途的担忧,云翠在睡梦中还微皱着眉头。花翎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的额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马车正在一条山路上行驶,借着月光和雪光的映照,花翎隐约看见远处有一个村落。她敲敲车门,告诉车夫她要方便,那个年老的车夫咳嗽着答应了,停了车。   花翎带齐了东西,望了望熟睡中的云翠,她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下了车。在树丛中放好包袱,她再走出来,用力地打开后车门,望了云翠最后一眼,然后一边说“好了,起驾”,一边响动很大的在外扣上车门。   车夫不疑有变,赶车接着往前了。花翎隐身在树丛旁,目送着马车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心里暗暗祷告众神保佑云翠前路平安,在遭遇危险之前就被冯非寒找到。如果她遭遇不测,她会很内疚。   在这段旅途中,花翎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当她们离开花家村那天夜里,花翎对她说:“云翠,帮我逃吧!”她只思索了一会儿,就说:“好。”   后来,花翎告诉她,实际上自己和冯非寒早就约好了,他已经为她准备好藏匿的地方,等她找时机逃脱,他随后就来,和她隐姓埋名地生活。云翠听了更高兴了,表示一定帮她逃脱。花翎则嘱托她,不要和冯非寒私下接触,以免被他人怀疑。   自己这样做的确很自私,但自己的逃亡之旅,必须要一个人协助成功的几率才能更大一些,但可以信任的除了云翠之外,没有他人了。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障云翠的安全。所以,一路上,她一直极为小心地挑选车夫,以免有人见她们两个女子又怀有财物而心生歹念。最后的这个马车夫,她特地挑了一个年纪特别大的,他瘦骨嶙峋、咳嗽不停,一副没有什么气力的样子,赶车也赶得慢。云翠还一路抱怨挑了一个这样的人影响了逃跑的速度,不知道花翎只是希望他没有力气和胆量欺负云翠而已。   花翎将能证明公主身份的一切东西,赐婚的圣旨、公主印章等都留在包袱里。等云翠醒来,她就可以拿那些东西去衙门寻求帮助。但暂时她是不会醒的,因为在吃晚膳时,花翎在她的茶杯里加了一点点安眠药。   寒风凛冽,花翎裹紧了身上枣红色的麾裘,这是云翠的披风。刚才花翎用自己白狐皮的那件给她当被盖了。   满是积雪的树林里安静得出奇,偶尔有野鸟振翅飞起的声音,和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桀桀”怪叫声,很是阴森恐怖。   花翎定了定神,大步朝远处的村落走去。   茫茫天地无限宽,樊笼凤凰心难欢。挣绳脱困从此去,红尘青山不须还。   太和十八年冬,魏齐和谈,木兰公主和亲,嫁与南齐竟陵文宣王。   太和十九年秋,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大兴汉学,改汉姓“元”,天下气象,从此一新。   红尘误(五)(冯非寒番外)   在离家回彭阳县城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叫铭琴前往花牧野的家乡花家村一探究竟。他不能跟随我前去军营,这些年一直在家中帮忙处理家中的事务,为父亲分忧不少。而我总觉得花牧野有些古怪,且看看她的来历如何,身份是否如她所说。   在回到彭阳县城后不久,我收到了铭琴的回复。他在书信里说,颍州谯郡城的确有个花家村,花家村里也的确有一户叫花守业的,有一个儿子叫花牧野,花牧野的确在五年前大征兵时被征,花牧野当时年方十三,这户人家还有两个女儿,分别叫花牧云、花牧琴,都比花牧野大,二姐花牧琴三年前都已出嫁了。   从年龄上来判断,她绝不会是花牧野本人,但她究竟是谁呢?难道是他其中的一个姐姐?但她们都已出嫁,代弟从军的几率甚微。如果她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那是什么力量促使她坚持在军中这么多年,过着如此艰苦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她的勇气和毅力可以使许多威武男儿为之汗颜。第一次,我对一个女子产生深深的敬意。很快,她向我证明,她让我刮目相看的地方并不仅仅是这些。   我计划在上巳节前后攻打云城,先要亲自去查探一下实情。而她不知为什么居然自告奋勇要跟同前往,平时她行事都极为低调,所以在军中这么久身份也没有曝露,但现在是为了什么?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坚决不肯应允,决不能让她轻易涉险。而一向和她不投缘的书君竟然也支持她前往,再加上她极为坚决的态度,我也不便再坚持下去,只有让她前往。   但还没有出彭阳县城,她就出状况了,她居然把她的小跟屁虫石磊也招了来,被书君狠狠地奚落了一番。   在到达云城前,我们都进行了变装。在我知道她是女儿身后,我也曾设想过她身穿女装是何等模样。但当她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时,我还是愣在了当地,久久移不开目光,平心而论,她并不算很美丽,但她自有一种独特的风韵。   纤细修长的身影似五月春风里挺拔向上的白杨,亭亭玉立;总是含笑的面庞,如今因为女装在身,显得多了几分羞涩娇美;水蓝色的衣裙极为合身,她看来像是雪山之顶春雪融化后的浅池,映着蓝天,清澈剔透,让人心生亲近,而实际不可捉摸。   我们决定在云城外的小村庄投宿,为了分散目标,我提议五人分成两队。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叫她和我扮成夫妻。结果引起了她强烈的质疑,这让我很不快,所以更加坚持。她虽然想申辩,但看我的脸色不对也就默许了。   但她没有那么容易屈服,还是想到主意来回敬我。在她说她有办法使我的伪装更彻底时,我明明看见她眼底那抹异样的期待。但我还是应允了,想看看她会玩什么花样。结果,她就将我涂成了大花脸,还振振有词地说那是叫百草霜的好东西。看她玩得不亦乐乎,我到不介意由她胡作非为糟蹋我的脸。   我也取下母亲遗留给我的玉佩给她系上,但她似乎并不乐意,嫌它太贵重,真弄不懂她的小脑袋是怎么转的,哪有人嫌给的东西太好的?   当她不情不愿地接过玉佩说:“谢谢将军”时,我忍不住作弄她,说她不能这么叫我。   她便极为别扭地称呼我为“相公”,听闻那声“相公”,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情愫,便也称呼她为“娘子”。   初时,我们的声音一样地别扭。这一称呼我已多年未叫,但对着她叫多几次后,居然越来越自然,本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对着某个女子吐出这两个字。   而听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自己“相公”,我心里竟然渗出丝丝甜蜜。   可能是依然气愤我的安排,在我们进入房间后,她竟然当着那对老夫妇的面问:“你为什么整晚都没有笑过?”   在军中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问我,我不知道是该赞叹她的勇气好,还是感叹她的天真好。以为这样就能为难我了吗?   于是,我故意笑得特别地甜蜜,叫着她“娘子”,将她搂在了怀里。她被我吓着了,连我紧紧地抱着她也不知道躲开,只是浑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任我轻薄。   我一手按着她的小脑袋,一手抚着她的背,又闻到了她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木兰花的香味,这是一种我一直所钟爱的味道。我低头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深深地嗅着,觉得身心都迷醉在这宜人的芬芳里。   我艰难地将她推开,对她冷言讽刺,以掩盖心中的异动。   现在只是抱抱她,就已经不能自拔。那晚上的同床共枕不是更大的考验?我开始怀疑叫她和我扮夫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果然,当我们都躺在床上时,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也是很紧张,背对着我,身子离我远远地,几乎要贴到墙壁上去了。   我不由得喝斥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像我一样平躺着。一天的奔驰可能将她累坏了,不久她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悠长。   月光下,她的睡姿很怪异。她又背对着我,身子半趴卧,双臂交叉,两手反抱住自己的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着,躲在角落里。我将她的身子搬正,不一会儿,她又恢复原状。这应该是她平时睡觉最常用的姿势。爱这样睡的人,应该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很孤单寂寞的人吧?   我的心有些酸涩,满怀怜惜搂过她,让她头枕在我的手臂上,身子躺在我的怀里。她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姿势,将手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身体,头还在我的肩窝边蹭来蹭去,仿佛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她因为熟睡而变得有些粉红的脸,心里涌出一股温柔。她昂了昂头,嘴唇在我的颈侧碰了碰,刹时,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我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嫣红的唇,探取那诱人的芬芳。   睡梦中的她竟然也回吻我,   但我终究知道这里不是拥有她的最好时机,只有生生地按捺住自己的渴望,任由欲望将自己折磨得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我们就兵分几路前去云城探望消息。当她和石磊扬鞭驾马转身而去时,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担忧,脱口而出一声叮嘱:“小心啊!”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和书君沿着云城外围视察了一圈,牢牢记住了地形方位,书君还不时偷偷拿出一张纸来描画。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申时。我和书君早早就到了。坐在长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的心突然被一阵恐惧擭住:如果她一去不复返,我该怎么办?   太阳渐渐地落到了山头,似乎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擭住了我,心里有一种空荡荡但又沉甸甸的痛。我在长亭里来回地踱步,书君也感觉到我的异常,他奇怪地看着我,可能是极少看见我如此紧张,他还轻声说了一句:“公子,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啊。”   我知道时间还没有到,但这能意味什么呢?她现在入了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再出来,或者等我们离开之后才出来。如果她有心逃离,她现在就已经离开了……   我心里满是懊悔,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是因为我觉得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地跟她谈?哪怕是威胁过她两句也行啊……我似乎有一些应该和她说的话还没有说……   如果今天她选择逃离,那么以后她是不是就此会在我生命中消失,就像一个路上碰见的陌生人,见了面,对望一眼,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匆匆别离,以后永世不见?   不安,懊悔,心痛……   但也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她从此可以自由翱翔,行走在天地之间,而不必害怕身份暴露,她还可以打扮得比今日更美丽娇俏,可以成亲生子,有自己自由幸福的生活……   各种想法在我脑海里翻滚,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除了等待。从没有试过如此地感觉,从没有试过如此地无措。   望着云城方向的道路,我的心渐渐紧缩成了一团,很痛,很痛……   当那张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面孔映入眼帘时,我心中狂喜,几乎要奔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我终究克制住自己的步伐,耐心地等待着她缓缓骑马过来。   她为什么换了一套衣裙?如果以她现在的装束逃跑,我们更加发现不了。——我似乎担心得太多,她不是回来了吗?   终于,她跳下了马。我竭力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欢喜雀跃,从容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让她和我一起坐在长亭里,像一般的夫妻一样话起了家常。她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我,也很不愿意和我讨论这些话题,看着她内心想发狂而表面上努力克制的样子,我心里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这样子真是有趣,我忍不住想逗弄她。她也趁机向我哭穷,看不出她还是一个小财迷。但她不经常有出人意表之举?我想彻底地了解她,恐怕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傍晚,我们在伍镇投宿,在途中讨论军情时,她就给我带来了无数惊喜,每每让我慨叹:她那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多少令人惊奇的事情?   首先,她居然能立刻反应过来子母城的妙用。然后,还能顺藤摸瓜地推理出信鸽的奥秘,还躲过了书君刻意的误导。   晚上在客栈时,她能从我军行军的情况马上推测出我之前的军队安排部署,又提供了一个乍听匪夷所思的策略——攻西门突破!   但我相信她,相信她的奇思妙想。鱼油弹的制作让我知道她并非是空口说辞。她也的确没有令我失望,西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迅速攻破了,攻打西门的士兵的损伤极少。   但当我率领大军从南门攻进云城,再次看见她时,我的呼吸却几乎在瞬间停止了。   “锵——”地一声,我一招海底捞月挑起了即将抹过她颈脖的长枪。塔吾尔不愧是柔然名将,臂力惊人,枪法精湛,极为难缠。一时之间,我居然只能和他战成平手。   透过眼睛的余光,我看见她已经退到了战场边缘,周围都是魏国士兵。柔然士兵也都已停手,不敢再轻举妄动。她衣裳上满是鲜血,连脸上都溅上了点点猩红。但此刻她是安全的。   我深吸一口气,定神细视,瞅准塔吾尔的一个破绽,一击即中,将他长枪击落在地,再回手一枪了结了他。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收起长枪,看见呆立在一旁的她,想起刚才的惊险,心中的怒气又熊熊地燃烧起来:该死的,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居然不懂得闪避?   我气得头脑发晕,只向周围的将领交代了一声“看好俘虏,各就各位”,便飞马过去,将她掳上了马背。这一次,我不好好惩治你,我就不是冯非寒!   但回到营帐我还没有发威,她就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吐得我一身的秽物!我气得几欲捏断她纤细的脖子,但看她苍白的脸色,失去血色的嘴唇,心又马上软了下来。   我刚打发她出去,书君就赶来了。看见我肮脏的战袍,他变了面色:“这是花牧野的杰作?我就知道他没有省心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偏见极大,经常针对她,这和他平时的为人很不一致。   “嗯,一天了,反正都是要换洗的。”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柔然军的死伤如何?有多少俘虏?”   “我军歼敌约一千二百人,俘虏六百人。”书君的脸色仍是很难看。   “好,我军留八百士兵在城内,其余仍旧回到大营。城内的士兵有三百要是弓弩手。守城士兵一律换上柔然士兵的衣裳,但脖子上都要系上汗巾,以示区别。”   “好,我这就去安排。”书君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高兴地正准备离开,花牧野就提着水回来了。   书君离开前还忘不了狠狠地瞪上她一眼,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看他们像两个斗气的小孩,我心里不由得暗笑。   我叫她为我更衣,她柔顺地过来为我宽衣解带,脑袋轻轻地靠在我胸前,双手环绕着我的腰,我低头看见她漆黑光亮的秀发,形状完美的洁白的耳廓,以及耳边零散的几缕幼发,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渴望着这样温暖的幸福,虽然我依然很怀疑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给予我这样的幸福。但这是花牧野,她不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不是吗?   红尘误(六)(冯非寒番外)   因为想紧紧抓住这温暖的幸福,所以我千方百计地要留她在我身边,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她。   我骗她留在我的营帐中与我同宿,虽然这样做对我也是一种甜蜜而痛苦的折磨。但我无法容忍她再睡在任何男人的身边,即使那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天夜里,可能是日间的惊吓太多,她一直噩梦不断,哭泣不已。我无限怜惜地将她紧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才睡安稳。她平时虽然表现得十分坚强,但在残酷的战争面前,她也是一个柔弱哭泣的女子,需要一副强大的臂弯来给予安慰,我希望我可以是那个为她提供臂弯的。   云城决战在即,我害怕她遭受伤害,勒令她留守大本营,不可以参与此次的战役。但她永远不是安生的主。当战争进行到最为激烈的时刻,我居然听到了她的呼喊,我告诉自己那是我多疑幻听,在杀声震天的战场怎么可能还会听到她的声音?   但我还是转头去看了,这一看我的呼吸几乎停止:她居然正骑马朝我飞奔而来,身后是潮水般的柔然大军,流矢如飞雨一样在她身边飞过!   两军鏖战,我又如何能在千军万马中救她出来?我心如刀绞,却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被青绿色的潮水所淹没……   我挥旗让右翼士兵对柔然援军发动猛烈攻击。心里想的是快一点,再快一点!希望能再见到那道纤细的身影。   我发了狂似的策马冲入柔然军中,直取领军圣虎。圣虎将一对大铜锤舞得虎虎生风,但我不想恋战,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给他,他冲到我近前攻击我时,我快速的一枪就刺中了他的手腕,他的铜锤落地,我趁机一枪贯穿了他的胸膛。   但直到柔然主力被歼,余部逃逸,我都未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清理战场时,一声呼喊让我全身血液凝固:“花牧野,快看,我找到花牧野了!”随之而来的是石磊的痛哭声。   “这真是花牧野吗?”我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当我看见那个“花牧野“时,我松了一口气:那决不会是她!他的体型虽然也是瘦削的,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她。   当她真正被找到时,我的心仍然揪了起来:她受了重伤!将她带到将军府疗伤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给她清理脸上的血污时,我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   幸运的是她的伤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但却也不宜下床运动。我知道她很害怕会因此曝露了身份,所以我总是亲自照顾她。但她显然也担心身份被我知晓,这个小傻瓜还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秘密。   看她百般遮掩,甚至坚持不让我给她上药的窘样,我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揭破她的秘密:“你以为我一直来都是瞎子吗?”   她终于不再逃避,放下心防,让我给她上药。当她莹白如玉的手臂从被褥里伸出来时,我的目光不由得定在了上面。当她线条优美的裸背完全呈现在我的视线之中时,我的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   我假公济私地用药膏为她搓揉祛瘀,但搓着搓着我的手有自我意识一般游移到她完好白皙的肌肤之上,甚至还在她窈窕的腰线上停留了一会儿。   当我的理智回归,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卑劣时,我强自镇定,告诉她已经搽好药了,实际上,我恨不得拔腿逃跑了。   在她养伤期间,我们经常相伴度过午后的时光。她常躺在窗前的软榻上沉默地看我处理公务,她不时转头偷偷地观察我,有时会面颊泛红。那种表情,那种眼神,是我非常熟悉的,我经常在其他女子脸上见到,但从没谁能令我如此喜悦,我甚至庆幸自己有如此让她迷恋的皮相。   她慵懒如一只猫咪,在春日的阳光里,舒适地伸展着四肢,眯着双眼望着窗外的艳丽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须输花几分艳,花却逊人一份娇。我恋恋不舍,移不开目光。唯愿这一霎那永驻。   我起身在窗边折下一支紫红的桃花轻放在她的身上,她不知沉溺于怎样的思绪中,羞红着脸望向我,我的心顿时急剧地跳动起来,很想,很想做点什么,但又犹疑着。   她会像卢氏一样吗?   不,她不是卢氏,她甚至不像任何一个我所接触过的女子。这样的她值得我冒险接近吗?我内心交战着。但这样的她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内心有个声音在说:抓住她,只要你紧紧抓住她就行!   我向前跨出一步,正想行动,书君的到来阻止了一切。我心里却也感到一丝轻松:如果真对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无法想象。我还没有准备好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我以让她养病为由,让她一直呆在将军府里。到了她痊愈的时候,我让她在书房侍候。为的就是不让其他士兵有接近她的机会,以免她的身份曝露。她在军中已经五年,是时候解甲归田了,这也是她能像其他女子一样结婚生子的机会,我决不允许谁来破坏。所以,我还特地告诫刘管家不要泄露她的身份,即使是我的父亲。   我十分享受每日与她共处的时光,尤其是她与我一道用膳时,她为我添饭盛汤,就像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为丈夫所做的一样,这给我无限遐想。   那日晚膳,她不小心弄了一粒米饭在下颚处,却茫然不知,显得特别滑稽可笑。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底的笑意就翻涌上来,但我极力地压制着,为这个秘密而不断偷乐着——我都不记得何时有过如此的快乐了。   在我的目光底下,她终于有所觉察,但有不明所以然。我不忍心再逗弄她,走过去想为她拿掉那粒米饭。但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的手指刚托着她的脸庞,还没有触及她的下巴,就觉得离她太近太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和她淡淡的发香。更要命的是,她还一脸的羞涩与期待。期待?……   我能辜负自己的心意,却无法辜负她期待的目光。   我低下头吻住那渴望已久的红唇,它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温暖、美好,还带着淡淡的茶香。一时之间,情潮涌动,欲罢不能。   当我将她放开,我心里都暗暗佩服自己的意志了。   我说:“你在干什么?”我知道这十分之卑劣,但这只是意外,我还没有准备好将她与自己的未来连接在一起。   她崩溃了,一脸的悲愤,但又不敢质疑我的行为。当我展示自己清白无辜的证据,她彻底失控了,冲进房间,不愿再面对我。见她如此狼狈,我不由得失笑出声。   我如此戏弄她,让她非常生气,第二天一整天都对我怒目而视,甚至还将我以前送给她的玉佩退还给我,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跟某人争吵了就要划清一切的界线。她不知道这块玉佩的价值和来历,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一直随身佩戴,但给她之后,我觉得她佩戴也很好。   但她执意退回,我收回了,心里打算一定要另找一块适合她的玉佩送给她。   ------------------------------------------------   四月底,圣旨来到,果然让我班师回朝。但要我先训练好云城和滨城的驻军,所以我们还必须在云城多呆一、两个月。   她不知从何听说云城外的争云峰风景甚佳,要求告假前去游览。我怎么放心由她一人前去?便与她一道同去了。   在山上,她脱口吟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妙句,令我甚感惊讶。但转首她又大嚼起干粮来,令我啼笑皆非。她永远是如此率真,如山间清泉,清澈可人。我不由得吟道:“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阳阴正可人。”   人们常以鲜花喻美人,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一棵修长挺拔的树,亭亭玉立,枝叶婆娑,予人清凉。   她迷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敷衍地赞扬了我几句,说我看事乐观。   我看事太过乐观了吗?想到回都城后将要面临的事,我不由得也忧愁起来:一切都会如我所想的一样发展下去吗?如果出了差错,我又当如何?世事总有太多无法掌控的变数,我不由得喟叹一声:“早岁哪知世事坚,中原北望气如山。”   她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俗人一个,不懂诗句,并且还好好地为自己俗人的身份辩解了一番,令我啼笑皆非。与她在一起就是如此,永远不怕寂寞,她总有奇谈怪论、出人意表之举。   当我们登上玉眼峰,我找到了一块玉石,虽然玉质可能不是很好,但我很高兴,因为我可以亲手雕刻一个玉佩给她。她却因为一无所获而气鼓鼓地嘟起了嘴,我不由得心里暗笑。   后来,我们在山腰的湖泊旁逗留了一阵子。她像个孩子似的在湖边玩耍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抓小鱼,一会儿叫我抓野兔。她居然敢支使我了,我也神使鬼差地答应了。捉来了野兔,她却妇人之仁地放掉了,真是气煞我也。   我看天色不早,便说回去了。她说先要去方便一下。我便在附近等着。突然,我听到她的一声惊叫,我的心里一惊,转身跑去湖边,却看见惊险的一幕:她正从高处往湖里跳落!   她跌入湖里后,便不见人影了,而那一带正是瀑布密集区,猛烈的瀑布正猛烈地冲击下来。   我冲进湖水里,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她跌落的地方游去,心里害怕自己太迟了。   但我找了一会儿都不见她的人影,我心急如焚。正在这时,她“哈”地一声,从一处瀑布后跳出来,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她居然还以为好玩!   我怒火攻心,失去理智,一伸手便将她按下了水中,并且一直拖她到湖底。我本想狠狠地惩罚她,但看她呼吸困难的样子,又忍不住凑过去渡气给她。   我们浮出水面,但我的怒气仍然没有消失,反而是越想越气。所以当她要求“你能不能放开我”时,我再次失控——怒气冲天地堵住了那张让人生气的嘴!   当我的唇接触到她的唇,一切都变了。惩罚变成了诱惑,愤怒变成了甜蜜,尤其是察觉她在不自觉地回应我时,我的心融成了一滩温柔的水。   她终于明白了我对她的心思,我也默认了。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我不用时时刻刻压制自己的情绪。   当我牵着她的手下山时,她痴痴地望着我的眼神,让我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甜蜜。为了这一种能充溢整个心身的幸福,我愿意付出一切。   之后的日子,是我一生从未感受过的快乐日子。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甚至是每一次蹙眉,都会让我注目,产生发自内心的怜惜与甜蜜的感觉。抱着她柔软的身体,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木兰花香味,感受着她依恋的耳鬓厮磨,我觉得幸福就被我牢牢地抱在怀中。   ------------------------------------   我很不愿意踏上回平城的道路,因为回到平城,我们将要面临许多问题,要解和她光明正大地白首偕老,还有许多阻碍。例如她的身份,她说她叫花翎,但铭琴根本查不出她的身世来历,她自己也不愿详说,总是言辞闪烁。   但圣旨军令不可违,我们还是如期上路了。没想到路上竟遭遇到了惊险。   那晚就寝前,她说要去外面方便,我便在帐内一边看公文一边等候。上路以来,我们都是同床共枕,但我总是在最后的关头煞住,因为如果我要了她,她有可能受孕,那她就会被父亲看不起,以后成为我的正妻的机会就会很渺茫。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已经去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心里开始感觉不安。走出营帐,月光如水,她去的方向似乎有些响动,我奔过去,只见两道黑影挟持着那熟悉的身影正飞速离开。我顾不得向其他人示警,一把拉过奔月,纵身上马,直追那身影而去。   他们早有准备,也是各骑一匹快马。我不断地用力催动奔月,希望可以迅速追上去,因为离营地越远对我们越不利。   但那两人骑的也是快马,我驾着奔月跑了好一会儿才赶上他们。   “花牧野——”   我大喊,希望她能够回应我。她立刻回答了我,我暗暗松了口气。   我将那个挟持她的人截停,那人却将她推向了另一个黑衣人,迅速地向我发动攻击,我急忙应战,希望可以速战速决。   黑衣人的功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他绝不是一般的奸细,看他武功的招式,倒有些南齐的感觉。我寻到一个破绽,一击即中,刺伤了他的手臂。   另一个黑衣人马上要挟我束手就擒。看着她月光下惨白的脸,我将长剑掷插在地,以方便之后搏斗时抓取。   那个声音苍老的黑衣人仍嫌不够,要我自封穴道。她流泪大喊着不要,却被颈上的单刀划出一道血痕,我心痛如割。   我缓缓地举起右手,希望此刻能有奇迹的出现。但奇迹是她创造的——她居然不惮项上单刀,用力挣扎,成功逃脱。她朝我飞扑过来,我立刻一手拉过她,但随着她的身影而来的是带着呼啸声的单刀。   来不及了!我将她护在怀里,将自己的后背送上前抵挡,随即我感觉背上的血肉都飞溅起来了。   我来不及喘息,一把将她推得远远的,随即和年老的黑衣人斗在了一起。他比刚才那个黑衣人的武功明显略胜一筹,加之我又受了伤,很快我就觉得体力不支,几欲晕倒。书君他们应该赶了过来吧?   我努力地支持着,终于我听到了宛如天籁的马蹄声。书君等人到了!两个黑衣人望风而逃。   我这次的伤势比较严重,几乎在回平城的路上我都在修养。当然,事实上我没有那么羸弱,但以养伤为名,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使唤某人,某人只要听到我表示不舒服,无论什么事立刻照办。所以,我好好地享受了某人贴心的服侍。唯愿这一路永远走不到平城,当平城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情是抑郁的,全无凯旋而归的喜悦。   我的预感是正确的。一入平城,一切就开始失去控制。   首先是在飞雩台上,皇上公布功勋卓著可金殿面圣的人中居然有她的名字,皇上居然也听闻过她的事迹,我为她少报功勋就显得其意不良,果然在面圣策勋时,我遭到了皇上的质疑。   更为奇怪的是她对皇上的态度,她初见皇上时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好似在看多年不见的老友,而且平时低调的她居然在大殿中侃侃而谈,说起什么“替身”计划。   皇上初次听说她的奇谈怪论,也被深深吸引住了,竟留她在朝为官。还好她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但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决定迅速展开我的计划,以免再增添变数。她那晚看见我以前的通房丫头已经很伤心,我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在送别石磊时,当她含泪望着我,我不禁许下将来的诺言,对她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我不会欺骗你,更不会辜负你。”希望她能有足够的信心等到我迎娶她的那一天。   ----------------------------------------------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大超出我的设想。首先父亲提前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天傍晚,我决心向父亲坦白一切,因为他是我最尊敬的人。但走到房门前,却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立在外面,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了。既然如此,那就一起面对吧。   父亲询问了她家中的情况,以及将来的打算。她都很坦诚地回答了。但她的一句“何苦因为世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惹恼了父亲,父亲怒斥她,她却不肯让步,最后父亲怒气冲冲地赶走了她。   “父亲!”我恳求地呼唤道。   “非儿,你不必再说了,”父亲朝我摆摆手,“你和她的事,刘管家都已经跟我说了。”   “那父亲……”如果父亲极力反对,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凝视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非儿,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她是一般等闲女子,你也不会看中她。她能以女子身份隐迹军中数年,还能立下显赫功勋,就证明她必有过人之处。她刚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居然一声不吭,这份耐心和定力,也不是一般的女子能有的。最适合非儿你的也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了……”   “父亲……”我既感激又高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父亲爱怜地看着我:“非儿你这些年来受苦了,她的事就按你的心意去办吧。但为父有一个要求:看她刚才的言辞,她是野性未驯。依照她现在这样的性子,必然无法胜任将军夫人的职责。她必须先要学会循规蹈矩,尤其她要学会接纳你之前的两个小妾。看她心高气傲,不一定能容纳其他的女子来分享自己的丈夫,而你身为大将军,身负为冯家开枝散叶的任务,必定不止一个妻子。”   “父亲,你也认为男人也必须三妻四妾吗?”我以为父亲心中只有母亲一个人。   红尘误(七)(冯非寒番外)   “我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正爱上一个女子,他就不会再接纳其他女人。我也知道非儿你的心思,但我希望你不要用情太深,以免伤了自己。而且,你现在的两个小妾陪伴了你这些年,多少也有些恩情,怎可以休了她们?这样做不也是薄情寡义之举吗?——所以,她必须学会接受小妾们的存在。”父亲缓缓说道,“你可以给她制造一个新的身份,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嫁进我们冯家的大门。但在她嫁进来之前,你不可以对她透露半个字,这就当着我对她的考验。如果她能够接受你另娶他人为妻而自己甘愿为妾,那就说明你在她心目中高过一切。她也就通过了我的试炼。”   虽然很担心她孤傲的性情,但这是父亲唯一的条件,他对她已经很宽宏了,最后,我答应了父亲。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一切能够快速结束,使她免受太久的煎熬。   但之后的事情越来越失控——她被留在宫中,成了五王子的伴读!   那日宫中夜宴事故频生,首先,她在湖边救了五王子,还遇上了皇上,后来,她又不胜酒力醉卧御花园的小径中。一个巡夜侍卫前来通知我,我在前去的途中遇到了皇上,他说五王子因为先前遇到她,被她所救,非常喜欢她,一定要她做伴读。   既然皇上金口玉言这么说了,我也唯有替她答应下来。但之后漫长的几个月该怎样熬过?怎样才能保证爱惹事的她在宫中不要出任何意外?我又急又气,她究竟做了什么,让皇上对她另眼相看,一定要留她在宫中?想到她有时看着皇上的奇怪的眼神,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气闷。   而中秋前玄中寺一行,更证明了我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当皇上询问她有何赏菊诗作,以俗人自傲的她居然又口出惊人之语,吟出一首《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青帝若有意,报与桃花一处开。”   他年青帝若有意,报与桃花一处开!她这是何意?她这支开在塞外的野花,也希望开在宫墙之内吗?……难道她与卢氏一样,皆是轻易移情的浅薄女子?还是天底下的女子皆是如此,就如天下的男人都习惯三妻四妾一般?   我的心霎时如坠深渊,漆黑一片。   皇上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言外之意,双目灼灼地望着她。以我陪伴他多年的经验,可以看得出他是极为高兴的。难道他已经探知她的女儿身份,也对她别有意图?   回程时,我对她不理不睬,回到府中也不愿和她交谈,她很不满意我如此对她,冲过来紧紧地抱着我,像只小狗一般在我的身前磨蹭,讨好。看她少见的热情举动,我心里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太多心了,她怎么会是那些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   我要加快我的计划,以免夜长梦多。书君已经找到妙画,让她近日赶回府中了。崔尚书家的事也必须快点准备好。   中秋一过,我就带着她前去佛照寺烧香,和崔夫人会面,崔夫人果然很喜欢她。剩下的一切就等按部就班地做下去了。   在我为这些事忙碌时,父亲却来和我谈话了。   “非儿,听说自从你回来,都不曾在秋萍、冬梅两个丫头那里就寝过?这是怎么回事?”   “回来之后,事务太多了一些。”   父亲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忙吗?——还是你怕她知道伤心,所以不敢去?如果你存的是这份心,那为父就决不会同意她嫁入冯家,虽说她和你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不能做始乱终弃的人,但她最多做一个小妾而已!”   “父亲,你误解了。”   “误不误解只有你心里最清楚,如果你不是这样,你就证明给我看,我倒要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我别无他法,唯有招来秋萍、冬梅,不时让她们留宿憩鸿居,实际上,我没有碰她们一根手指头,她们只是陪我处理公务,我故意拖到深夜,然后让她们在门边的小间内休息。   我知道我这样做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虽然我并没有宠幸她们,但她们却是作为我的妾存在着,这也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样的事实就像一条鸿沟横亘在我和她之间。如果她得知我让她们留宿的事情,后果更加是不堪设想。   但纸包不住火,很快我就不得不面对她控诉的眼神了。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是如此地伤心和绝望,是如此地愤怒和痛心!   我心痛如割,无法面对她这样的表情。但我可以说出一切吗?我不能。我唯有抱紧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请相信我!”但这样的语言是何等地苍白无力,她不相信。   她一日比一日消瘦,看向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更冷。我五内如焚,却一筹莫展,唯有加快计划,更为周密地筹划一切,希望可以将一切的意外消弭于无形。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就使我失去了她!   沐休假那天,我本想陪伴她去野外走走散散心。但书君告诉我,前几日去封地视察产业的父亲病了,似乎病得不轻。我一听便心急火燎地飞马去探望父亲了,临走时嘱咐书君处理剩下的公务,以及照料府中的一切。   我来到封地,却见父亲神清气爽,并无病态。原来他只是刚来的那天吹了风有些头晕,不过服了药后已经没事了。看见我来,他很是高兴,拉着我四处去参观他的收获。我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回到府中。   府中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入睡了。我按照近来的习惯,又步行到品音阁外,站了一会儿,里面灯火全无,她应该早就入睡了。   我回书房坐了一会儿,看见桌上的公文放得整整齐齐,书君果然是我的好帮手。   第二日一早,我便走去品音阁,一日未见,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但服侍她的丫鬟居然说她一夜未归!   我大惊失色,找来书君一问,书君却说她昨日午间时被招去宫里了,说着还在堆放公文的案几底下找出了一张信笺。   “这就是她昨日走之前留下的,我原本放在案几上的,想不到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她信笺上写着她被高贵人找去参加宴会。但什么宴会,她现在还未归来?难道她又在宴会上喝醉了?即使她喝醉了,她也不应该留宿宫中啊!   我的心狂跳起来,恐惧紧紧抓住了我。我冲出房门,骑上奔月,直奔宫门。在宫门守卫的惊呼中跑进了宫中。   她会在哪里?   我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狂乱地在陷阱里寻找着出口。   今天的早朝前所未有的漫长,好不容易等到早朝结束,众臣散退。我立刻顾不得君臣之间的忌讳,逾矩地询问皇上,花牧野昨日入宫,今日还未归,是出了什么问题?   皇上他坐在高高的帝位上,望了我一眼:“大将军对自己麾下的将领真是关心啊,花都尉昨日宴会后不胜酒力,在宫中迷失了道路,当时天色已晚,朕就留她在宫中安歇了。”   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得意。   在宫中安歇?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我头晕目眩。   ……她和皇上在一起……一夜?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极力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那请问皇上,花牧野她现在好吗?”   “好,当然好!”皇上语气有些不悦,眼神流转,“爱卿难道觉得朕不会好好地对待她吗?”   “微臣惶恐,微臣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酒醉有无冲撞了圣驾?以及现在在何处?”   “今天早朝前,我免了她今日的伴读职务,叫北宫送她回你的将军府了。”他表情复杂地说。   我无暇探及他此时的心思,知道她回府了就好。我立刻告退,飞马回到府中,但她居然还没有回来!   我唯有再次进宫,求见常侍大人北宫伯子,他素来待人宽厚,希望他可以帮我。   北宫见我来到,不待我询问,就面带怜悯地说:“我将她安置在我宫外的一座小宅子里,她说她不愿回将军府。”   我谢过立即直奔那座宅子。   我双手猛力一推门,然后就见她坐在床边,身穿一件藏青色男装长袍,宽大臃肿,不知是谁人的。   我看着她这一身怪异的装束,惊愕得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朝我惨然一笑,泪盈于睫。   我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哀号了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以确定她还真实存在着。我亲吻着她,抚摸着她,一心想要寻找到更多的证据,告诉自己她就在我怀里,这不是幻觉。   突然,她肩头上的几点紫红映入我的眼帘,星星点点,在白皙的肩头上是那么明显。我有片刻的思维停顿,但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那是吻痕,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这宫中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我呆呆地凝望了片刻,最后为她拉好衣裳,抓住脑海里的一个念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一切都不会改变!”   话一说出口,我就觉得这正是我唯一想说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我想和她在一起的决心。   她哭泣着说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我告诉她,我一定有办法的!   我将请求赐婚的奏章交了上去,皇上很快同意了,他还恭喜我终于肯接纳另一个女人了。看着他轻松的表情,我心里五味杂陈:他虽为高高在上的皇上,但很多时候他也是我肝胆相照的兄弟,我们一起度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月,有过抵足长谈的亲密,我相信他知道卢氏之死的内情,但他此时的表情是为我走出阴影而庆幸,还是为我放弃她的举动而高兴呢?   “皇上,花都尉那日酒醉后感染风寒,卧病在床,这几日可能都无法进宫来了。”   “病了?”他担忧地问,“严重吗?”   “虽无大碍,但应该也要调养一段时间,以免将病气过给了五王子。”   “嗯,那让她好好休养吧!待到痊愈了才回宫当差吧。”   “皇上,花都尉她文武都不精通,行事莽撞,臣窃以为她并不是王子伴读的好人选,只怕时间长了,还有误导小王子之失。”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后说:“朕发觉非寒你对花都尉的印象很不好啊,之前少报了功勋,现在又说她不适合做王子伴读,花都尉如果知道你今日的举动,她还会像以前那样信任你吗?”   我闻言心里一颤:他是话中有话啊!   “臣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她好,她即使现在不能体会,将来也必定会明白。如果是不适合她的,自然希望她不必勉强为之。”我斟词酌句道。   “非寒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吧?她只是你麾下的一个将领,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她的人生大事?判定什么适合她什么不适合她?”他表情威严,这是他和我独处时很少出现的。   “以我和她生死与共的情谊,和我对她脾气性情的了解。”我不愿退让。   “那如果你判定一样东西不适合她,你是不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去铲除它?”   我顿时脊背发冷:“臣岂敢越俎代庖,强行扭转天意?只是希望她可以过得平安幸福而已。”   “那是否一切都以她的意愿为先?”他紧盯着我。   我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说道:“是的,只要她愿意,臣必不会阻拦。”   “那好,希望非寒你时刻记住这一点。”他强调。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默契。我固然清楚,形势对我不利。如果我不能将赐婚的真相告知她,她会一怒之下离开我,但这却是父亲接纳她的唯一条件,如果我不守诺言,父亲就会认为我太过心疼她,就不会再支持我们在一起。于是,我每天都在说和不说的困境中徘徊,看见她伤感的表情、消瘦的面颊,我很想说出来,但考虑到父亲的阻力,我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时不可失,机不再来。接着,我连向她说明真相的机会都失去了。——南齐人的到来,居然揭穿了她的身份!   红尘误(八)(冯非寒番外)   在大殿之上,众大臣纷纷指责她不安于室、牝鸡司晨,我竭尽全力为她辩解,仍没有使她摆脱获罪的命运。她被囚禁在宫中的天牢里。   我担心她在天牢里受苦,派人去打点,去的人居然无功而返,说她有皇上指派的专人看管,难以接近。   我放心不下,唯有亲自夜探天牢。但一进宫就感受到宫中气氛异常,巡夜的侍卫加强了巡逻,天牢附近更是守卫重重,似乎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暗桩。他是为了防我?   那一夜,我无功而返。但我想她在牢中应该不至于受到太大的伤害,他如此重视她,也必定为她设想周全吧?   第二日散早朝时,我对他说:“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她的品性如何,皇上心里应该有所决断,皇上难道真想治她欺瞒圣上之罪?”   他不悦地瞪了我一眼:“这个世间难道只有你会爱怜她?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治她的罪,而是众大臣都嚷着她必须治罪。不把她放在天牢,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她不会有危险了,便定下心来,只等想法子平息了众大臣的怒气再说。   但第三天却是风云突起,天地裂变——南齐使者竟陵王竟当殿求亲,对象是她!   竟陵王拒绝皇上的提议,说自己在多年前曾结识过一名魏国女子,倾心不已,此次来和谈除了结成两国之好外,就是想要迎娶这个女子回国。这时,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竟陵王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画轴,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我的心顿时停止了跳动。   命运何其弄人!让我在军中与她倾心相爱,却在回平城后饱经磨难,现在居然要让她远嫁他国!   当她艳妆华服缓步出现在大殿中,我定定地看着她,忘记了呼吸,相信其他人也是。   我知道她是美丽的,但从不知道盛装的她会如此之美。宽大的浅绿色汉服更显得她身姿妖娆,纤腰不堪一握,似初春枝头上绽放的那片最柔软娇嫩的柳叶。双目明亮,黑得晶莹,似散发幽光的黑曜石。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亲切温暖,最是让人迷醉。   她也被这个突然的消息惊呆了。当皇上问她可曾与人定下白首之约时,她望向我。我立刻表明我就是那个和她两情相悦的人,早就打算娶她为妻。   但此时皇上却给我致命一击,他说前几日已为我和崔尚书千金赐婚。   她顿时面色尽失,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我心痛如割,却忍痛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她定定地望着我,仿佛从没有认识过我。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地伤了她的心,但只要我有机会把她留在我身边,我就能告诉她,我的人、我的心,从来只是属于她一人,我从未辜负过她。   所以,在竟陵王表示非她不娶时,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不惜以我和她的名誉尽毁为代价。但竟陵王竟然表示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还是完璧之身,只求可以和她同结连理。第一次,我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敬意:或许他对她的感情并不亚于我的。   一日之前,皇上和我还约定由她自己来选择。现在,皇上却成了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连相争的资格也没有了。他必然不会因为她放弃和谈,而有损自己的宏图大业。   可笑地是,他还要故作公允地让她在我和竟陵王之间选择。她选择了听天由命,将决定权交给了皇上。她因为我的辜负而心灰意冷,所以哪怕还有机会和我在一起,她也不愿意?   此时,我悔得肝肠寸断。以为只要让她忍受一时的委屈,就可以换来我们长久的厮守,结果一步错,步步错。   皇上似乎另有打算,最后决定让全城的贵族名媛五日后都来献演才艺,让竟陵王挑选。   在筹备的那五日里,我多次想潜进宫去和她说明真相,但都没有成功。因为父亲听说了大殿中争夺她的事后,雷霆大怒,狠狠地将我训斥了一番,我长这么大,父亲是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批评我。他说我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枉顾冯家的声誉,令祖宗蒙羞,这样祸国殃民的女子决不能进冯家!   之后还将我软禁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打通关系,打听到服侍她的宫女是郑大夫的千金,她的兄长曾在我麾下效命过,本想通过她告知她真相,但铭琴却带来一个坏消息:皇上的密探不仅将大将军府监视起来了,还加强了宫禁,侍卫首领杨青联率众在宫门处,出入都要搜身。   我百般无奈之下,只有将那副墨梅图送进宫给她,希望她明白她在我心中是最最珍贵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就会像珍惜那条汗巾一样珍惜她。   可是,她不明白,或者她已经被我伤透了心,不愿再听我的任何解释。她没有回复我只字片语。我唯有从问题的根源上入手,前去会见竟陵王。最近南齐奸细活跃异常,如果他不是外表那么深情,而是另有所图,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爷来此,是打定主意带她回南齐的了?即使她不愿意?”虽然他和她有我所不知道的过去,但我相信她对他无意。   “大将军觉得她更愿意留在你身边吗?”他十分淡定地说。   我一时语塞。   “我和她之间有一些误会,她以为我辜负了她,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辜负她,将来她都会明白的。”   “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你现有两妾的事实吧?将军可能不知道,她在南齐时就说过,决不会和人分享丈夫,所以当初王妃留她下来做姐妹时,她断然拒绝了。”   “我知道她的心性,她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但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让她成为我唯一的妻……”   “破镜难圆,心碎难补,将军你有什么资格让伤透了心的她一直等候你?此时她随我离开魏国这块伤心地,岂不是更好?如果她将来依然无法接受我,我也不会勉强她,只要她快乐就好。”   “王爷的心胸实在让非寒汗颜不已。反观之下,我实在太自私,一心想着要将她留在身边,却没想到这她是何等地煎熬。也罢,一切都按她的意愿吧。”   “一言为定。”   献艺那天,盛装的她比几日前更美,虽然一头青丝只用一条发带束起,体形有些清减,但更有一份翩然欲飞的飘逸。当她哀伤地唱着“花开花谢终是空……女人如花花似梦”,我心痛得无以复加,照此情势,她必然会选择与竟陵王离开,我们的一场相恋最后也会如幻梦一场,无可追寻吗?   一曲完毕,看着殿中众人,她突然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让我更是心痛。她又唱了一曲,“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既然爱你不能言语,只能微笑哭泣,让我从此忘了你……”,这就是她此时心情的写照吗?她要选择永远忘记我?   之后,当皇上再次询问她的决定,她果然是同样的回答。于是,她成为了木兰公主,和亲南齐。   她可以选择忘记我,我却不能让自己忘记她。哪怕是以她的送嫁人身份,我也要跟随着她,保护着她。皇上了然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父亲再次雷霆大怒,但也莫奈我何。   在送嫁途中,一日,因担心她着凉了,我怀揣着一个妙画给我的特制香囊,想要送给她,希望可以帮助她缓解风寒症状。见到她时,我本想告诉她我请求赐婚的真相,但刚开口就被她急急地打断,她说不想听我任何的解释,因为无法改变任何的现实。   是的,纵使我说明了真相,也不能阻止她将要嫁去他国的事实。我唯有悲哀地问她,你真的愿意这样。如果她有丝毫的犹豫,我都愿意抛下一切和她远走天涯。   但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失魂落魄地告辞,她叫我等等,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但她却说希望下次我能称呼她为公主。   公主?从此后她和我就是陌路?这样的事实让我几乎发狂……但也许对她是最好的:不知道真相,心里怀着对我的仇恨,她就可以彻底忘记我,开始她快乐的生活……   当她劝我喝下她的出嫁酒时,我不由得喝下了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化着点点离别泪。   红尘滚滚,倾心一遇,苍天弄人,误我终生。悲夫哀哉!   第二日清晨,我突然惊醒,预感到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果然,冲进她的房间,只见竟陵王面色铁青,神思恍惚地握着一张信笺僵立着,她和侍女不见人影。   “竟陵王?”我的心颤抖着。   “她走了,一个人走了……”竟陵王仿佛在喃喃自语。   她逃走了!我的心却为这个消息活泛起来——她不愿意跟竟陵王走!   我靠近竟陵王,只见信笺上写着一首短诗:使君从南来,采萱佩美玉。美玉尚可求,顽石实难琢。人生常抱憾,嗟吁奈若何?道路阻且长,从此两茫茫。   诗不太和押韵,但正是她的风格。这信笺像是留给竟陵王的。她恨我,以致连道别的书信也不愿留给我吗?   她以为自己这么一走就可以抛离所有的人?从此人生两茫茫?这几日的风雪这么大,她和侍女二人能跑多远?   我和竟陵王立刻去追寻她们,根据线索,我们兵分几路,但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除了第四日,我们找到了她的侍女外,一无所获。她的父母承认她有要求过他们为她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藏身用,但她并没有出现在那里。我还意外地在附近找到了石磊,原来他并没有回家去,而是偷偷跟在送嫁队伍后,但他追踪了她们几日后也失去了线索。   就这样,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销声匿迹,不见踪影。竟陵王伤心无比地带着他的王妃返回南齐去了,而我相信她必然在魏国境内某处,安静地生活着。   我一直派人四处去寻找,有时甚至亲自去寻访。如今天下太平,军务不多。皇上一心主张迁都洛阳,朝中大臣分主留、主迁两派,纷争不休,我不愿卷入其中。我心里牵挂的事就是何时才能找到她。   父亲是坚决主张留下的老臣之一,因为祖祖宗宗世世代代都在这一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家庙宗祠都在此地,这些东西是不能迁徙的。而我认为父亲不愿走的主要原因,是不愿离开与母亲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因为每天他都去母亲的卧房,对着她的画像长吁短叹。   我想对于我寻找她一事,父亲是知道的。但他一直沉默不语。皇上最后终于下达了北伐的诏令。而父亲就卧病不起了。   弥留之际,父亲紧抓住我的手说:“非儿,为父要去了,你不要悲伤,我是去见你的母亲,我很欢喜……回首往事,皆如浮云,唯有与你母亲在一起的那几年最为快活……功名富贵,尽是虚空……这辈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为国为家你牺牲了很多,你受苦了……以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将父亲和母亲合葬,现在他终于可以安静地和母亲躺在一起了。随即,我随皇上北伐。但这只是一场没有敌人的战争,战争唯一的胜利者就是皇上。然后我们到达了洛阳,皇上终于完成了他长久的心愿,开始了宏图大略的第一步。我心意阑珊,求了一个闲职,不时出外去打探消息。   哪怕踏遍千山万水,我也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所有的事情。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不会再分开……   春风度(拓跋宏番外)   从小,我就被告诫,女人永远只能是一颗被男人使用的棋子。   我5岁那年就登基为帝,因为父皇爱佛学胜过皇位,甚至胜过他的亲人。于是在我登基的那一年,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由祖母冯太后抚养。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因为在父皇决定将皇位传给我的那一霎那,就注定了她的死亡。“立其子杀其母”,这是我们鲜卑皇族流传下来的规矩,据说是为了避免西汉吕后专政的局面。   总之,每一次我问起自己的母亲,就会被身边的人告诫:女人只是生儿育女的工具,让女子有机会参政是愚蠢的。   我很怀疑他们的说法,因为祖母不是正把持着朝政吗?她不也是女人吗?虽然她已经很老了。   我对她是又敬又爱。因为她在年幼的我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的强大,镇定自若地处理着各种棘手的国事。但她从不表现对我的亲密,她总是严厉地督促我完成夫子们繁重的功课,有时甚至会因为不满意而用藤条抽打我,我连大声哭泣都不敢。   记得有一次,她不知听信了何人的谗言,狠狠地杖责了我,还将我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当时是寒冷的冬天,她只许我穿着单衣,也不给我饭吃,还准备废掉我。   我饥寒交迫,在我病得神智不太清醒的时候,我脑海里居然浮现了之前怎么也背不下来的一段孟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干一番事业,让千秋后世的人都来景仰我的功绩。   后来,因为穆泰的劝阻,她没有废掉我。这件事却改变了我一生,我并没有因此怨恨祖母,因为有她我才可以坐在这皇位之上。但这也让我明白,一个女人狠心起来,可以比男人更狠。于是,我对他们之前的说法有了几分赞同。   等到我可以成婚的年龄,祖母让她的亲侄女冯润前来侍候我。她容貌极为美丽,更难得是她十分善解人意,是一朵真正的解语花。虽然我知道,这是祖母控制我的一种手段,加强她冯家势力的一颗棋子,但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别人的棋子呢?何况她只是一个刚到及笄年龄的女子?   她与我一样喜欢汉族文化,常与我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在后宫中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不是没有,但只有她没有半点傲气,十分的温柔体贴。因此,我十分宠爱她。祖母也乐见其成。   但好景不长,她患上了一种极怪异的病症,全身皮肤起了一块块的红斑。祖母怕她传染给我,叫她搬离宫中。她可能也觉得自己病时样子怕人,也请求出宫。我便应允了。   她刚出宫,祖母又将她的妹妹冯清招进宫来。的确,她需要一个女人来维持冯家在宫中的势力。我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默默地接受了。这宫中的女子,哪一个背后不隐藏着某些人的利益呢?   冯清她只是一颗替代姐姐冯润的棋子。她和她姐姐的面貌很相似,但她的性格比较活泼、直爽,我觉得她有几分率真可爱。   她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现在的处境,听闻她早有喜欢的人了,入宫是被家人逼的。这可能是真的,因为她在面对我时表情很坦然,也不像冯润一样总曲意讨好我。例如她曾明确向我表示她讨厌汉人的繁文缛节,更讨厌学习汉语。   我对她的喜爱远不及冯润,但册封皇后时,我还是选择了她。因为我需要祖母及其背后冯家势力的支持。她父亲是当朝的太师冯熙,她的堂兄弟,也是我的堂兄弟冯非寒是国家不可缺失的将帅之才。虽然太师府与大将军府的关系并不好,但他们都听命于祖母。   几年后,听闻冯润身体痊愈,我便将她接回了宫中,封为左昭仪。但冯润似乎仍不满意,隐隐有妹妹夺去了原本属于她的皇后之位的意思。因此,她们姐妹二人的关系日益恶化,都为扩大自己的势力每日勾心斗角。我也有些头疼,难道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这般,做人只为依附男子、争宠夺权?   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他。他就立在等待策勋的将士之中,目光清澈,嘴角含笑,修身玉立。在一群威武雄壮的男人中,他是那么地夺目。我暗暗好奇,这清秀似女子的小将究竟是何人。   想不到他就是我耳熟能详的花牧野。在军中的眼线递上来的报告里,曾多次出现他的名字,讲到他的奇思妙想。   他面露惊异地看着我,连我的询问都没有听见。后来才知道我的面貌极似他的一个故人,但那人已经不在人世。这使他受到其他大臣的责难。但他却没有丝毫惧色地谈起了“替身”的妙用。   我不禁暗暗感叹他的大胆,佩服他想法的奇特,看来他那些功勋都没有夸大其实。我有心留他在朝为官,但他却坚决拒绝了,说是挂念家中多年未见的父母,还当庭流下了热泪。我也被他感动了——为了孝顺父母而拒绝了功名富贵,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我打算暂时答应他的要求,以后徐图之,反正这样一个人才我决不能轻易放过。   三日后晚宴前,当我经过御花园的小湖边时,看见她正在逗怀儿开心,嘴里唱着一首古怪的歌曲,“我是一只猫……”,他还做出猫摸胡须的动作,逗得怀儿开心不已。   当怀儿问他为什么要叫星猫时,他居然叫猫儿来回答,还说猫儿叫了一声就是说对了。他还真能胡诌啊!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他是既狼狈又惶恐。   晚宴上,为了体现我对有功将士的感激,我喝了很多酒,有些不胜酒力了。便起身去如厕。如厕完毕,在途中居然看见他醉卧在一块大石旁。   我走近,借着小径上不甚明亮的灯光,看见他睡得正熟,肌肤晶莹,双颊微红,好一副海棠醉卧图。他面上还有隐约的笑意,我不禁想靠近看得更清楚些。   他却突然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一手抓住了我的衣襟将我拉近,露出娇憨的笑容:“原泓,你是个坏蛋!”   他吐气如兰,有隐隐的木兰花香和淡淡的酒香。我不由得心头狂跳了一下,难道我酒后定力尽失,对一个秀丽的男子都起了欲念?   他说完那句话后,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僵立在那里,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惊奇。有传闻说非寒和他关系暧昧,但我不相信,因为以我对非寒的了解,可以肯定他不是有龙阳之癖的人。但就刚才的情形来说,又不是全无可能……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她?   我看看他酣睡的容颜,越看越觉得像是一个美娇娘。我不由得将手伸向了她的领口……   蓦地,我又像是火烫般收回,如果他真的是她,我该如何处置?还有如何面对非寒?非寒是我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是我的好兄弟,如果非寒真对他有意,我这样做,不是很不起他?让人不齿?   我回头再看了看他,终究没有去探知那个真相。   我吩咐北宫,叫一个侍卫前去请冯非寒过来。当非寒过来时,我却假装偶遇,问他有没有见到花牧野,怀儿一定要他做伴读。   第二日,估计他已经结束陪伴怀儿的工作,我叫北宫去请他过来。不知为什么,一见面我就和他开起玩笑来。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暗暗发笑:他不像朝中大臣和宫中嫔妃那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喜怒都在面上流露出来。   我问他,我和非寒的容貌谁更佳,初时他不愿正面回答,经不住我再三逼迫,他才说认为非寒更佳。这本是我意料中的答案,但那不知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又觉得非常不痛快。   我驳回了他请辞的要求,他的确是个特别的人,希望他可以带给怀儿更多的欢笑。   怀儿在他的陪伴下,性情开朗很多,也大胆了。去玄中寺上香赏菊时,我特地将他也带去了。   在我们赏菊吟诗时,怀儿和他居然有说有笑的,难道怀儿在他指点下也能知道其中妙处?我就让他也做一首诗。   他居然做出了一首超群绝伦《题菊花》,意境哀而不伤。那句“他年青帝若有意,报与桃花一处开”似乎别有深意,他是在暗示他也愿意承受皇家的雨露恩泽吗?我的心不由得为着这个可能而欢喜雀跃起来。   我深深地看着他,他却并无其他表示。但我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定,一定要找机会弄清事情的真相。   我常在午膳时分散步去旸玉殿,一方面是为了查看王子们的学习情况,一方面是为了听听他有什么奇谈怪论。   他常在午膳前给怀儿讲故事,有些故事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但听后都不免让人会心一笑。有时我就立在偏殿的窗外听他讲完整个故事,有时还忍俊不禁,这是我和大臣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后的放松时刻。   彭城又开始不断缠着我,让我将她许配给非寒。我这个刁蛮的妹妹,她的性子我是了解的,她和非寒实在不太般配,一冷一热,如果她融化不了非寒这块坚冰,在一起就会水火不容,他们的生活就会水深火热。但如果将她许配给非寒,这就会使大将军府和皇家的关系更加密切,这也有助于我抵制冯太师这一支的势力。   我还在想如何劝说非寒接受,没想到彭城已经自己先行动了。她不知从何处得知花牧野和非寒的关系暧昧,居然将他骗到宫中,让他服下催情药。   他也意志坚韧,竟然跃入冰冷的池水中以控制自己的欲念。   那日,我听说高贵人在彭城的府中设宴,已经觉得奇怪了,又听说花牧野也被招进宫来,更觉得大有蹊跷。派人一探视,就发现花牧野居然被带到后宫深处去了。   我害怕生出难以收拾的事来,便亲自急急赶过去,却发现泡在水池中的他。他双颊绯红,像涂了胭脂一般,眼神迷醉,显然神智已经不太清晰,他口中还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声,这声音让我也是一身燥热。   我命人将他从池中拉起来,只见他浑身瑟瑟发抖,双颊却还带着异样的红晕。我便带他回暖玉殿,这里有个大的浴池,可以用热水给他泡泡,暖暖身子。   他泡在温暖的池水中,双眼定定地望着我,似乎在渴求着什么。但当我细看,却又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瞪着前方的我。北宫站在我身边等待着我的下一步指示。我内心挣扎着:是不是现在就应该叫非寒过来?还是我先看看真相如何?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自私的本性占了上风。我挥手斥退了内侍们,亲自一步步走进池水里,心也随着步伐剧烈地跳动起来: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当我扯开他的衣襟,看见里面裹着的厚厚的白绫和微微偾起的曲线,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他果然是她!   她乌黑、湿润的发丝贴着白皙的面颊,上面还有两片醉人的红霞,纤细秀美的颈项和白皙优美的锁骨上缀着点点水珠,有说不出的诱惑。   我僵立着,天人交战着:快走吧!将她交还给非寒!   突然,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却如一声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炸毁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的心防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当我的理智回归,看着臂弯里沉睡的她,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了?现在该怎么办?   她居然是处子之身,这让我大为惊异,却也很高兴。现在可以断定,非寒和她的确是有情的,但他们在军中亲密相处了那么久,居然没有肌肤之亲,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是非寒太能自控,还是她太坚贞?   现在,她和我发生了此事,即使我之后什么也不做,非寒和我的关系也必定会恶化,而且,我舍得将她送回非寒身边吗?   “非寒……”她在梦中也叫着他的名字,这叫我莫名地烦躁起来。   如果我和非寒终究有一天会因为今夜此事而对立,我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何不自私到底?虽然为了这个女子而失去了非寒这一员大将,是一着烂棋,但棋下不悔,我只能继续下下去。   打定主意,我望望枕边的她,安然入睡。   当我起身早朝时,她居然说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回故乡,这不是明摆着要和我撇清关系吗?一个女子已经委身与一个男人,居然还像逃避瘟疫一样想逃离这个男人,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我大怒,说要将她留在身边,以妃子的身份。而她居然还敢问我如何向大臣们解释她为何由王子伴读变成了后妃。   她的话点中了我心里的顾忌,我不由得盛怒。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送她回大将军府:等非寒知道她已经失身于我,嫌弃她时,她自然就会知道我的好。   但,我想错了,非寒非但没有嫌弃她,还待她如珠似宝。甚至为了她不惜正面与我起冲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的确是一个奇异的女子,值得我们另眼相看,但非寒用情之深已到愿意以牺牲自己的仕途为代价?我有些有些焦虑,但我也不愿就此放手。我答应非寒让她自己来决定,但我相信只要我想要她,她就不会选择别人,即使那个人是非寒,世间有哪个女子可以拒绝帝王之爱?   我派北宫去将军府探视她,送去礼物,是告诉她我也很挂念她。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就会被我打动。但之后的事情证明,我又错了。   南齐人来到,揭破了她的身份。我难挡众大臣的责难,唯有将她打入天牢。但派了人特别照顾她,以免她在狱中受苦。同时严密监视了将军府,以免非寒会将她救走。   我想借机挫挫她的傲气,然后恩威并施,收她为妃。但监视她的人回报说,她在狱中居然自得其乐,全无委靡消沉的样子。   更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她下狱的第三天,南齐国此次派来和谈的竟陵王,居然说心仪她多年,要娶她回南齐。这其中的隐情我无从得知,但她的来历实在让人费解,让人警惕。但这也让我更想了解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当她身着女装出现在大殿,我不由得凝住了目光。她虽然没有冯润的妩媚绝世,却也有一番动人风姿,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可以穿透你的心灵。   当我问她是否与人有白头之约时,她立刻望向了非寒,我顿时变得奇异地难受,我马上说出了非寒请求赐婚的事,非寒是想一石二鸟吧,但他怎么可能轻易如愿?虽然在这种情形下,我已经没有机会得到她。我不是非寒,可以抛下官位、名誉,只求与她相守,我虽然喜爱她,但绝不会用自己的千里江山去换取。   她一听马上面色煞白,想必伤心欲绝。甚至放弃了自己选择归宿的机会,将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心里暗暗欢喜:竟陵王对她的深情谁都看得出来,但她没有立刻选择他,这说明她对他无意。非寒已经伤透了她的心,不再可能。难道她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立刻劝说竟陵王在平城名媛中再做挑选,缓一缓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为了阻止非寒接近她,使她改变心意,我派侍卫首领杨青联加强了防卫,同时还将大将军府严密地监视起来。我还亲自前去询问她的心意,我问她,如果有第三种选择,她选择什么。实际上,我想问她,留在我身边如何。但她却说愿意回到故乡,老死乡野。原来我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之中,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有任何留恋了。   五日后的献艺,虽然名媛佳丽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她仍是最让人惊叹的。   纷纷花雨中,她亭亭玉立,面带微笑,那个笑容却有些飘渺,不知在嘲笑自己还是世人,歌声哀婉,场面凄美,我的心忍不住有些动摇,又忍不住问了她最后一次,她的答案依然不变,此时竟然连非寒也放弃了。我只能说出那个我不愿说出的决定,亲手将她送进别人的怀抱,亲眼看着她在漫天的风雪中渐渐远去……   当那双清澈的眸子不再出现在眼前,我总觉得心里又块地方空落落。当冯润的温言笑语也驱不走那种孤独,众妃嫔的盈盈笑脸总让我看见她们心里的曲意求宠,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也有不愿依附任何男子、不屑任何荣华富贵的女子,她自立自强,又自尊自傲,她犹如一阵三月的春风,拂面而过,舒爽无比,想要伸手抓住却又无处可寻。   我知道她潜逃了,最后嫁去南齐的是另有他人。非寒也一直在秘密寻找她,但她似乎藏得很好,他至今一无所获。我也派人去寻找了,但也是毫无消息,但我相信只要我紧盯着非寒,就会有机会再见到她。   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做,那就是说服那帮顽固的老臣子同意迁都。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但那帮老家伙就是不肯松口,还每天在我面前嚷嚷:迁都就是毁了宗庙社稷,愧对列祖列宗。好一帮食古不化的老家伙!   今日又和他们辩论了一番,他们仍是不肯让步。我气得早早罢了朝,在宫中四处走走消消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旸玉殿,记得她当伴读时,我还经常来这里偷听她给怀儿讲故事。现在伊人不知在何处?   想着她当初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我突然灵光一现:也给两个选择给那帮老家伙挑吧!   我急忙回到御书房,招来王叔任城王,告诉他我的计划。第二天上朝,我宣布要攻打南齐,而之前的和亲只是缓兵之计。在任城王的带动下,几日后,出征计划基本通过。   于是我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三十多万南下,从平城出发,到了洛阳。正好碰到秋雨连绵,足足下了一个月,到处道路泥泞,行军发生困难。但是我仍旧戴盔披甲骑马出城,下令继续进军。   大臣们不愿再走了。我严肃地说:“这次我们兴师动众,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给后代人笑话。如果不能南进,就把国都迁到这里。诸位认为怎么样?”   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我说:“不能犹豫不决了。同意迁都的往左边站,不同意的站在右边。”   终于有个老大臣说:“只要陛下同意停止南伐,那么迁都洛阳,我们也愿意。”   就这样,我顺利地将国都迁到了洛阳。之后,为了更好地统治这片原本属于汉人的地方,我又推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例如规定鲜卑贵族必须穿汉服,说汉语,与汉族通婚等。为了表率,我将姓“拓跋”改成了汉姓“元”。   至于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则一律惩罚。所以当皇后冯清再三明确表示不愿说汉语时,我就废掉了她,改立她的姐姐冯润,我想她应该更懂得如何做好一个辅助我的皇后。   看着冯润意满志得的脸,我突然觉得一阵厌恶。这颗棋子终于放在了它想要被放的位置上,所以它心满意足了。我也实现了自己的一连串的愿望,但为什么在夜深人静时心里常常感到那么的空虚?难道只有我灭掉了南齐,一统天下时,我才会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   自从她离开,非寒和我之间就如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他不再是我前进路上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我甚至不再考虑将兵权交给他,他似乎对领军也失去了兴趣,宁愿闲散地呆在府中。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她,虽然她已经销声匿迹一年有余。   这一次,非寒出去了两个月都还未回来,难道是找到了她……   顿时,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结局(一)   在峨眉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大约十几户人家,都是种田打猎为生。靠最西北角有一个小院落,只有三间瓦房,墙壁上的泥灰很多已经剥落了。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前院有几只鸡在走动觅食,后院的草地上还卧着两只白兔,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青草,懒洋洋地晒着春天暖烘烘的太阳。   后院靠围墙处长着一棵高大的桃树,此时正开着满树繁花,粉嘟嘟地,似云似霞。花翎就躺在树下的一张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   自从这树桃花开了,她就经常躺在这里度过午后的时光。   微风拂过,花瓣飘落。花翎伸手接住一片,放到鼻端,嗅了嗅花的芳香,不由得思绪万千。   自从她潜逃,离开了云翠之后,她就再次变装,为了摆脱追踪,她常改变方向,甚至走到十字路口时用抛铜钱决定方向,一路兜兜转转,她甚至回到了当初攻打彭阳县城时的驻地,取回了自己藏在树林中的背囊。半年后,她才到达自己真正的目的地——峨眉山。   她之所以可以逃脱众人的明察暗访,一路顺利,是因为谁也没能料到她会如此改装——扮成尼姑!她在平城时就考虑过,如果自己要逃走,应如何着装才能隐藏自己,无论自己男装还是女装,人们都已见过,都难逃被怀疑,而这个时代最牛逼的平民就是和尚,以及尼姑,所以扮成尼姑是最佳选择,虽然牺牲很大,但她要的就是出人意表。   她用剃刀刮掉了自己刚长长的头发,还刮掉了一部分眉毛,她本来的眉毛弯而浓,被她刮得短而细,这使她的面貌给人的感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再穿上那套顺手牵羊来的青色缁衣,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尼姑了。即使是她的爸妈也见到认不出来,更不会有人想到这是潜逃的木兰公主。   来到峨眉山,第一件事就是爬上金顶,这时它还不叫金顶,叫观云台。这个时代,佛教盛行,峨眉山上香火鼎盛,但金顶的模样跟现代的相去甚远。花翎记得自己就是在金顶观景台的一棵大松树下见到霹雳的,但观云台上的几百棵松树,哪一棵才是幸免于难长到千年之后的那棵?   松树不可寻,霹雳不可求,爱情不可得。花翎在观云台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观日升日落,看云聚云散。“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天地何其之大,宇宙何其之妙,小小的她的一生在历史的洪流里甚至够不上一颗水珠子,只是一个水分子罢了。让上天垂怜,送她回现代,实在是异想天开。在这个时空,与在现代,都是一生,庄周梦蝶,蝶耶?梦耶?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路都是自己选的。   最后,她选择了听天由命,随遇而安。下山后,她在山脚租下了这个小院落,生活至今。   这一年来的生活十分平淡,她安定下来后,就在圩日去市集里摆摊为人写信,虽然收入不多,但也勉强可以维持生计。   这村庄里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猎户,民风淳朴,但花翎深居简出,和他们来往并不多。唯一亲密一点的就是隔壁院子的一对夫妇。户主姓陈,夫妇两都是二十几岁,但没有小孩,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他们的感情如漆似胶,花翎看见他们双目相对时,有时双方还会害羞脸红,宛如新婚,羡煞旁人也。花翎还发现,在人前他们就称呼对方“相公”、“娘子”,在没人时就叫对方“秦哥”、“琪妹”,真是亲热得不行。   他们在半年前才搬来,花翎本没有想着和他们来往。但有一天,她不小心感冒了,整夜都咳个不停。第二天,那妻子就端了一碗药茶过来,说听她咳得那么辛苦,很不忍心。花翎受此恩惠,十分感激,之后礼尚往来,关系就熟络了起来。那妻子还烧得一手好菜,花翎时常去蹭饭吃。不过蹭完饭就马上走人,下次再送礼回报,实在不好意思做大煞风景的电灯泡。   此间岁月平淡如水,回想往事飘逝如云。自己和冯非寒的情爱纠葛、是是非非,已经不是像当初感觉的那样泾渭分明。冯非寒想要自己与人一起拥有他,固然是深深地伤害了自己。但自己呢?难道是全无过错?明明知道他会被这个时代一夫多妻的习俗所影响,但出于对自己脆弱的自尊的保护,自己不也是懦弱得没有一次明确地告诉他:我绝不会和其他女人分享你!无论是为妻还是做妾!   爱情如战场,而她居然没有宣战就做了逃兵。如果当初自己说了,结果会不会不同?   也许现在自己会这么想,只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只是在为他的负心找辩护的借口。但她还是后悔了,在逃跑之前没有彻底和他说清楚,没有对他狂吼出那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直至今日,还为一些疑问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花翎在桃树荫里眯眼望着头顶灿烂的花枝。开得多好的桃花啊!她想起花家村里花家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当初如果不是被开得正艳的桃花吸引,自己也不会走进那个院子,从此改写一生的命运;她又想起了云城将军府里的桃花,当初为自己折下一枝桃花的人现在在何处?那日他背对阳光看着自己时,究竟在想什么……   花翎在对纷扰的往事的回忆中慢慢陷入了沉睡。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投下点点光斑,微风过,花儿落,洒得她的被上全是粉红的花瓣,她的脸上也落了一些。   一个白色的身影轻轻地走到了她的睡榻前静静伫立,投下了一片阴影。他轻轻地为她取下脸上的花瓣,然后久久地凝视,仿佛看她一辈子都不够。之后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弯腰摸了摸她才齐耳的短发。   也许是这个举动惊醒了她,也许是心灵感应,她睁开了眼,见到了那张她魂牵梦绕的脸,那张想起心里就无限甜蜜和痛楚的脸。   他风尘仆仆,看来有些憔悴。   双目相凝。   恍然如梦。   前事纷扰,但此刻都不再重要,只要那个人如今在自己眼前就好。   她躺着没动,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他弓身坐在了睡榻上,俯身揽住她,双唇迫不及待地压上了她的,诉说着自己长久的思念。她双手紧紧地攀着他结实的肩,回应着他的探索。就当这是一场梦,让她放纵自己一次。   春日灿烂的阳光透过桃树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修长白皙、曲线窈窕的身影在他眼里美得惊人,他不由得呼吸一窒……   随着他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敏感,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飞起来了……   春日的阳光洒了满地碎金,暖暖春风拂过,吹落片片桃花,卷起纷纷花雨。桃树荫下,袅娜的春风里,有两片粉红的落花被卷在一起飞舞着,交叠着,倾轧着……他们如琴弦与琴弓的相遇,奏出古老而醉人的旋律。   等花翎从迷醉中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房间的床上,身边紧挨着的就是那个自己既爱又恨的人。他可能太累了,面朝外躺着睡着了。   花翎轻轻地掀开薄被,看见了他背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虽然已经过了将近两年,伤疤不及以前那么触目惊心,但依然很明显,她用手摸上去,还可以感觉到凸凹不平。摸着摸着,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他被惊醒了,看见她在哭泣,便手慌脚忙地为她拭泪。   “怎么了?不要哭。”   她止住了泪,硬起心肠说:“你走吧!回你的将军府去,回你的妻妾的身旁去!”   “没有妾,崔家小姐过门不到半年,就将那两个通房丫鬟打发出去嫁人了。”   花翎略有惊奇,但依然说:“那回到你的妻子身边去,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哪怕你再来这里也不会再找到我。——我告诉你,无论是为妻为妾,我都不会和其他女人来分享你!”   他爱怜地看着她说:“我的妻子叫崔翎。”   她瞪眼看着他。   “她的从小就与家人失散,被花家领养抚养长大,所以她又叫花翎。”   她表情略有缓和,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当初父亲已经答应让你嫁入我们冯家,但必须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崔尚书以前受过父亲的恩惠,对冯家很忠心,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女儿小时候不慎丢失,等找回时已病重不医了,他怕崔夫人受不了这个消息,一直隐瞒着,只是说女儿被人拐走了,找不回来。所以我带你去佛照寺上香,安排你和崔夫人见面,希望你可以借用崔家小姐的身份,崔夫人果然很喜欢你,一心想要你做她女儿……”   “之后,妙画就代替我提前进入崔家做起了崔家小姐?”她接着说。   “你何时知道的?”他惊愕地看着她。   “最近才知道。”在这里她每天都沉浸在回忆中,反复琢磨着与他的种种事情,便发现了一些蹊跷:在佛照寺,冯非寒好像说崔家没有女儿,后来怎么又请求赐婚呢?还有妙画的出现也很奇怪,只在她身边呆了几天就不见人影了,她不是冯非寒的四大贴心亲随之一吗?不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天从隔壁家蹭完饭回来,她心里就在琢磨那对有些奇怪的小夫妻:夫妻感情如漆似胶并不出奇,但相处时还那么羞涩如未婚男女,就不太正常了。难道是假夫妻?那是谁派他们来的呢?突然想起他们无人时的称呼——“秦哥”、“琪妹”,心里便有了些疑惑。正巧此时有一只老鼠从院中穿过,花翎便惊声尖叫了一下,片刻那对小夫妻双双驾临,见到花翎安然无恙,都一脸的如释重负。花翎也就明白了几分。   “你的琴棋书画四大亲随,我都见过了吧?”她问。   “嗯,书君、妙画,你早就见过,铭琴和碧琪现在就住在你隔壁。”他道,“当初他们四个和我一起上山跟师父学艺,他们各有所成,书君善军法,所以随我去了军中,铭琴善计算,在家帮助父亲管理家业,碧琪善医,留在山上陪伴师父,而妙画善易容,常奔走各处探听消息。妙画的身型与你有几分相似,所以扮起你来,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崔夫人还一直以为妙画就是那天在佛照寺见到的你。”   “原谅我。”他坐起身,拉起她的身子紧紧地抱着,“我知道让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当初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害你把心都伤透了,你现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请你不要伤心,我从没有让你做妾的意思,至于那两个丫鬟我回到平城后也从未碰过她们,叫她们留宿书房,只是为了给父亲看而已。我原本想等娶了你之后再找个借口遣她们走,但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所以这种没有确期的事我也敢和你说,以免事情有阻滞,你会更伤心失望。”   他松开她,用手抚摸着她尖尖的下巴:“那段时间,见你伤心得都消瘦了,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地难受?但我总在安慰自己,只要我们跨过这个难关,我们就可以再无阻碍地在一起,那么所有的痛苦都有了代价,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你离我越来越远……”   花翎听了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当初那样的痛苦绝望,原来只是因为他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而自己是个胆小鬼,什么也不敢问。如果当初能说明白,会多好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信。”   “我的信?我可没有写信给你。”   “是啊,你没有写信给我,甚至连逃跑时也狠心地不留一封信给我,反而留给了竟陵王。”   “竟陵王后来怎么了?他带回南齐的公主是谁?”对这个男子,她只有愧疚。   “是你的侍女云翠。”   “云翠……”她想不到自己还是连累了云翠,不过竟陵王是个好男人,希望他们在一起能幸福吧,虽然这样想有些太自私。   “你走后,我们都在寻找你,竟陵王寻了半个月后不得不放弃回南齐去了。我则一直在找你,但你居然藏得那么隐秘,好久都没有消息。但上天见怜,有一次,我在酒楼见有人拿出一封家书,我看那字迹很像你的,后来派铭琴和碧琪一查,果然找到了你……”   “那你为什么这么迟才来?”   “因为有人一直在监视我,想要通过我来找到你,我必须要等他放松警惕才行,……以前是我准备得不周全,才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所以我一定沉住气,让大家都开始淡忘你时才来找你,无论我在洛阳时有多么地想你……”   听到冯非寒提到他,花翎推开他,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有一件事应该和你说清楚,当初在军营里的那夜,你和我……我们……并没有真正……”   结局(二)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当时一着急就一个手刀劈在你颈上……你好像晕了过去,但你又那样了……刘大夫又说如果不解毒会有伤子嗣……我不想害了你……”她的眼睛斜望着地板,声音断断续续,直至最后低不可闻,“所以……所以……我帮你……手……洗了……”   “手洗……?”他的声音阴森恐怖。   “嗯……”   她抬头,见他面色铁青,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当然,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如果他起身离开,她也能理解。   “我不相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   “真的,我怎么会同你开这种玩笑?”如果知道自己的第一次还会在自己不情愿的情况下丧失,她也宁愿那一次自己让冯非寒得逞了。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要死了,这种事哪能说出来啊?   “就是……那样……”   “哪样?”   “就是那样……啦……”她脸红的似火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不相信,我当时明明感觉到……”   “是真的!”   “那你示范一下给我看。”   示范?这种事……   她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话,但当时自己真没有和他……她心一横,示范就示范,又不是没做过!   她硬着头皮将手伸过去。他半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看着她,这表情……(>_<)……又被他给设计了!她心里一怒,手上狠狠地一用力……   …… ……   太阳西坠,橘黄的光线斜斜地射进了屋内。花翎扯过自己的那件长袖套头睡裙穿上,但找来找去找不到另一样重要的东西,便以为是跌在了床下,起身一看,没有找到,却看见一条又长又宽的汗巾躺在地面上。   她一手拾起看了看问:“为什么你们男人都喜欢用这么大条的汗巾?很方便吗?”   正在穿上衣的冯非寒闻言身子僵了僵:“你以为这是我的汗巾?”   “不是吗?”她奇怪地问。   “你知道那天夜里为什么我那么确定有人和我在一起过,然后去追查出你来吗?”   “不知道。”她摇头,明明自己帮他穿好衣服,将一切恢复原状了。   “因为你没有给我穿亵裤。”   亵裤?内裤?花翎看着自己手中的“大汗巾”,难道这就是男人的内裤?——( ⊙ o ⊙)啊!难怪在军中时士兵们没有内裤晾出来,自己还以为他们从不穿内裤。   “这个要怎么穿啊?”   “裹在身上就是了。”   “裹布?”那很高难度啊,她很好奇究竟是怎样操作的。   “你示范给我看!”她立刻报刚才“手洗”之仇。   他暼她一眼:“如果你不害臊的话,请尽管看,我全身上下都是属于你的。”   可恶啊,他这样说了,她哪还好意思看下去?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去寻找那件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东西。   究竟去哪了?难道掉在了桃树下?   花翎在后院仔细地找着,但都无所获。冯非寒也走了出来,在草丛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你在找什么?是这个吗?”他举起手中的小布片仔细地看了看,“有点眼熟,是你穿的……?”他上下瞄了一眼她。   “给我!”她冲过去想要夺过来。冯非寒一手举高,一手抓住她的身子,伏在她耳边轻轻说:“难道刚才给得还不够?”   天哪,平时冷脸的人赖皮起来也真让人受不了。像自由女神一手高举火炬一样,冯非寒一手高举着她的三角裤,虽然没人看见,但她真丢不起这个人。   “求你,给我!”   冯非寒得意洋洋地将东西还给她。她抓在手里,然后说:“这就是我的亵裤!”   冯非寒呆了呆,面皮顿时涨红了。   “我们该去用晚膳了,碧琪应该早就准备好了……”他拉起她往外走。   “他们是不是还没有成亲?”   “嗯,他们以前长期分离。”   “那让他们今晚就成亲吧?看看他们眉来眼去,干柴烈火的样……”   --------------------------------------------------------------------------------------   甜蜜小番外:孕事   (一)胎教   某日早晨,花翎起身洗漱时,牙刷伸到喉咙附近就呕了。她以为自己前一天夜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当早饭端上来时,她闻着那些食物的气味就有些恶心。但她从来不挑食,吃的时候也觉得胃很舒服。但一吃完,又立刻全呕掉了。   这吓坏了冯非寒,他立刻抱着她去隔壁找碧琪。碧琪一把脉,说:“恭喜公子,夫人有喜了。”   “真的?”花翎和冯非寒一起惊喜地问道。他们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花翎的肚皮还没有动静,而碧琪都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担心着。   因为花翎的月事向来不准。她来到这里五年都没见过大姨妈,那夜被破了身之后一直流血,她还很囧地想:不会像漫画里那样处女之血要流一个月吧?但血流了一个星期就止住了,原来是大姨妈来到。之后,大姨妈不定期地造访,却全无规律可言,两个月一次,三个月一次的都有,经常杀她个措手不及,甚至有一次还搞得他们浴血奋战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受孕应该是极为困难的。另外花翎还有一份担忧:不知那次的春^药对冯非寒会不会造成伤害呢?   现在居然怀孕了,怎不叫他们惊喜?尤其是冯非寒,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更是紧张不已,花翎则母凭子贵了,以前总被他吃得死死的,现在总可以有机会做一回女王。   “唉……”   “唉……”   “怎么了?”他今早已经听到她唉声叹气很多次了。   “我在为我们的小宝贝发愁哩。”她皱着眉头说。   “他还没有出生,有什么好愁的?”   “但我为他的将来发愁啊。——你说,他如果是个女孩,像我倒是比较好,但如果他是个男孩像你怎么办?”   “像我不好吗?像你有什么好处?”   “女孩像我好啊,讨人喜欢,将来可以嫁一个像她爹一样优秀的男子多好啊,”花翎不失时机地拍拍冯非寒的马屁,冯非寒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如果是男孩像你,你叫他以后怎么办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如果像你一样只会整天摆着一副冰川脸,会被人揍得很惨的。”   “谁敢揍他?”他满脸杀气,仿佛那欺负他宝贝儿子的人就在眼前。   “有你在当然没人敢,但没你的保护,光凭那张嚣张的脸,是谁都想揍他一顿啊……你别那样盯着我,如果你不是将军之子,小时候想揍你的人肯定多了去。但我不会让我们的小宝贝不会顶着这个头衔长大。”   “那让他从小学武功,自己保护自己。”冯非寒不以为然。   “实际上……哪怕是男孩像你,也可以有很好的笑脸的……只要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多一些笑容……”   “哪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你想想,人们都说母子连心,我每天看见的都是你的脸,如果我每天看见的都是一张冷脸,小宝贝肯定也感觉得到;如果我每天看见的是一张灿烂的笑脸,小宝贝出来肯定很爱笑。”   “歪理!”   “这是真理!是真的!”她拉着他的袖子,以自己都起鸡皮的语调叫道,“相公……你笑一笑嘛……笑一个!”   冯非寒勉为其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够!再笑开一点!”   冯非寒咧咧嘴,笑得依然很勉强。   “整天笑的人,十足是个傻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谁啊?”花翎瞪着他,摆出茶壶姿势,挺着依然平坦的肚皮……   “你说我说谁我就说谁。”他四两拨千斤地回答。   花翎只有干瞪眼:“我不管,你一定要天天笑,给我们的小宝贝一个好的胎教……”   冯非寒唯有再次调动脸上经年不用的面部神经,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花翎午睡后醒来不见冯非寒,原来是去了书房。   “相公——”   “嗯。”冯非寒在书桌后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花翎高兴地扑过去,却发现冯非寒原来在自己头上戴了一个面具,面具上的冯非寒画得栩栩如生,正面露微笑。   “相公……”花翎本来是和他开玩笑的,没想到他认真了,不睡午觉前来画面具,看看案上还放着一大叠画纸,她拿起来一看,画的全是他的笑脸,有的笑得含蓄,有的笑得灿烂。看着这多不同的笑脸,她灵机一动,对他说:“你会制作宫灯吗?”   “没做过,但可以试试。”   他们便一个下午的时间制作了一盏宫灯,花翎在他的画里仔细地挑选出八幅来,贴在宫灯上,然后将宫灯安放在他们的卧房。   夜晚,花翎点着宫灯说:“相公,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说着就转动了宫灯,宫灯上的冯非寒就缓缓地笑起来,由微笑到露齿,让人如沐春风,花翎看得心花怒放。   “快看,迷死人啦,相公。”花翎抱着冯非寒。   冯非寒也好奇地看着宫灯:“你怎么会知道会这样?”   “现在我不告诉你,但你娘子我厉害吧?”   “厉害……”   -----------------------------------------------------------------   (二)下厨   某夜,花翎辗转难眠,把身边的冯非寒也吵醒了。   “你怎么了?还不睡?”   “睡不着。”   “怎么了?小宝贝还在踢你吗?”   “不是,是我肚子饿了。”   “饿了?你不是就寝之前还用过宵夜?”   “嗯,但我想起以前家中吃过的一道菜就馋得口水直流,睡不着了。”自从怀孕,其他乐趣都被禁止了,唯有吃这一项爱好了。   “什么菜?”他睡意朦胧地说,“明天叫碧琪给你做去。”   “黄瓜炒鸡蛋。今天晚膳后你不是陪我在田野里散步了吗?我看见村东头胡大娘家的菜畦里黄瓜开了好多花,还有好些黄瓜呢,刚才突然想起来就睡不着了。”   “那明天我去叫碧琪做好吗?”她怀孕后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就会一直惦记着,说个不停。   “好——”花翎点点头,但仍翻来覆去地,好像在煎烙饼,最后吵得冯非寒也睡意全无了。他起身说:“我出去方便一下。”   “嗯。”花翎努力培养睡眠情绪。   当她渐入梦乡时,却被冯非寒摇醒,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冯非寒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碟菜和一双筷子。   “什么啊?”她打着哈欠问道。   “你要的鸡蛋炒黄瓜。”   “啊?哪来的?”花翎睁圆了眼,他不是那么过分半夜去找碧琪吧?不会碰到他们正在做人?   “我做的。”冯非寒有些不耐烦,“你究竟吃不吃?不吃就倒掉。”   “吃,吃,我的亲亲相公亲手为我做的怎能不吃?”花翎知道他肯定是不好意思了,平时他们都在隔壁就餐,花翎的手艺自然比不上碧琪,很少下厨,偶尔下厨,他也会来视察一下,帮帮手,但他自己亲手下厨可是第一次啊,花翎心里感动不已:呜呜,吾家相公初学成啊。   鸡蛋有点焦,黄瓜有些软,味道有些咸,但她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赞,给足了了老公面子。之后灌下好几杯清水,才搂着亲亲老公幸福入睡。   早晨,她起身和冯非寒一起在野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走几步,就听到村东头胡大娘高分贝的声音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是哪个杀千刀的啊——偷吃了我的黄瓜啊——连没长大的也摘了去啊……”   花翎回头看冯非寒,他面带羞赧:“我做了几次才成功,——我留够了钱在她的瓜架上了。”   “相公……”花翎挺着自己初具规模的肚子轻轻抱住了冯非寒。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