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第一章 疑梦中   我的头好痛啊!   我不自觉地用力捶着自己的头,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按住。一个哽咽的声音说道:“萱儿妹妹可算醒了!”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一个小孩在马路中间拣篮球,他身后一辆大货车冲过来。我扑过去把他推开,然后我看大货车带着刹车的尖锐啸声冲向我。我被车撞了!我会不会有残疾啊?我“噌”地坐起来,仔细地检查自己。四肢俱全!我松了口气。   然而我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棉布对襟内衣。我校正模糊的视线,却见自己躺在雕花床帐里,整个房里透着古朴精致!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旗服,乌油油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含泪望着我,说道:“妹妹觉着怎么样?”这时一个前额光亮辫子头的男孩端着托盘走进来,穿着电视剧里的清朝对襟大衫,还有点像太监的袍服。我瞳孔放大了。虽然我很喜欢清穿文,但这不过是我无聊的时候一种消遣而已。真让我到清朝,我还不如被车撞死算了!   我尖叫一声坐了起来,指着他们说道:“你!你!你们都是谁?”那个女孩惊讶地说道:“妹妹说什么呀?我是锦馨姐姐啊!我们在秀女候选时认得的,又彼此脾气相投而以姊妹相称。你怎么会不认得我了?”镇定!镇定!我要保持镇定!如果有人敢跟我开这种玩笑,他会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如果是真的,我也不是没有学习过清穿操作手册!   我试着抬起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又尖叫了一声,我前几天刚剪的短发变成了如云的长发。换个发式是为庆祝我取得法学硕士学位。虽然现代是学士多如狗,硕士满街走的时代,但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刑法学硕士,总算使我挤进一个有那么点点竞争力的圈圈了。我苦挣苦熬了二十四年,才得到大展拳脚的机会,马上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法官,担起公平、公正、正义的职责时,却玩起了穿越,来到了没有人权,没有女权的封建时代!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今天是哪年哪天?”锦馨露出恐惧地神情,忽然转头对那个貌似太监的人说道:“萱儿姑娘刚醒过来,一时没清醒。我跟她聊聊,你先下去吧。刚才的事儿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锭。那个小太监望着小银锭,眉开眼笑地说道:“小主放心!奴才不会透出半个字儿。”双手接过去,忙装入袖中,躬身退下。锦馨方才问道:“妹妹不会真不记得了吧?”   根据清穿操作手册第一条第一款,装糊涂,然后调查自己的身世。我小心地看了看锦馨,说道:“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锦馨想了想,自语道:“该不会是发烧糊涂了吧?”她款款坐在我身边,说道:“妹妹是一等公讳鄂伦岱之女,名叫佟佳氏?紫萱。我叫锦馨,郭罗络氏,我阿玛是吏部侍郎能特。妹妹想起来点了吗?”鄂伦岱?那个雍正大人继位后还顶着干的强人?我是他的女儿?我出身在佟家?这个萱儿出身搞不好会出事儿!完了!我死定了!再看这位“姐姐”,又是名门望族!郭罗络氏?她跟宜妃沾亲?不知道跟那块铁板八福晋,有没有瓜葛?   我苦着脸说道:“我的祖父是佟国纲了?”锦馨欢喜地说道:“对。妹妹想起来了!太好了!” 我想起来什么?现代清穿文写得都烂熟了,包括那些不得宠的阿哥,都个个耳熟能详了!再说我怎么也算是文科出身!虽然考研的时候被“中法史”(《中国法制史》)折磨得死去活来,把我看历史的爱好减了一大半,但是我从小学到大学看过的历史书也够我用一阵子的了!我说道:“就是闪过一个念头,还是想不起来。”锦馨说道:“别急。慢慢就会想起来。前儿妹妹顶撞了教引嬷嬷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外面冷风朔气,妹妹又生得单柔,这不就发起烧了。唉!”她轻轻叹息一声。   我刚才听见“秀女”,心头一紧,说道:“我刚才听姐姐说秀女什么的?我这是在哪儿?”我捏着鼻子叫出了这个“姐姐”,人家叫了我半天妹妹,我还得傍着她呢,不嘴甜点儿能行吗?锦馨说道:“这儿是紫禁城的储秀宫。我们因为初选被留牌子,在这儿接受礼仪训练,等着复选。”完了!这下全完了!这个萱儿一定会跟那九条龙扯不清,搞不好还得跟正龙有的闹了!   我赶快起身,扑向雕花妆台,掀起镜袱,一眼瞧见镜中的少女,我呆住了。太美了!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禀稀世之容,绝世之颜。眉不画而翠,唇不涂而红,晶莹如带露珠儿的花瓣。虽然在现代,我也可以称之为美女,但照这位古典美女,我差得远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形容的也许就是这种容颜。我猛然间想出四个字“红颜祸水”!长成这样一定是祸水!不对!现在是我长成这样了!我别成了红颜薄命。   锦馨看着我的苦瓜脸,扑哧笑了,说道:“妹妹连自己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听说阿哥们都托自己的额娘向皇上讨要妹妹呢!为这个皇上也很头痛呢!”我立刻脸色煞白,又急着问道:“今天是哪年哪天?”锦馨笑道:“康熙四十八年十月十八。”啊?雍正大人还不老,八贤王还没僵,十四阿哥还在上升,废太子刚复立!死之!   锦馨摸摸我的头,说道:“你是愁嫁给哪个阿哥吧?”调侃我?我露出坏笑,说道:“我的姐姐早就内定了吧?”锦馨说道:“妹妹想起来了?”她见我一脸迷茫,说道:“原来妹妹是猜的。我初选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密贵人已求皇上把我指给十六阿哥做嫡福晋。”她的眼里透出幸福的光芒,看来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我那个不定的性格,早把九龙夺嫡的恐惧丢到九宵云外去,笑嘻嘻地说道:“姐姐的魂儿都被十六阿哥牵走了。”这句话我也是反应了十秒,才翻译成古代的词儿。我要适应。幸而我不爱网络语言而喜爱古文,不然与她沟通起来有困难。她的脸红了,低头绞着帕子,不言语。大家闺秀!搞定你没问题。我暗喜。   正在这时,一个嬷嬷进来,年纪在五十上下,满脸的刻板。我记得老妈说过一句话,女人到年龄嫁不出去,就是老姑婆,而且越老越人惹厌。眼前的这位嬷嬷百分一百符合标准。她蹲了蹲身,就算行礼了,说道:“两位小主,请问今天的功课进行得如何了?”锦馨赔笑道:“萱儿妹妹刚醒过来,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呢!请赵嬷嬷通融则个。”又是一锭小元宝。嬷嬷接过袖了,说道:“谢小主赏!但老奴职责所在,不得不说一句,这《女诫》三日之内要背熟的。小主现在不跟着学,恐怕到时候,要吃苦头。”   《女诫》?那个自己是女人,还变着法儿虐待自己的同性的女人写的书?还得在三天之内背熟,杀人啊?我的眉毛都立起来了,说道:“谁规定要背……”锦馨一把按住我,对着赵嬷嬷笑道:“萱儿妹妹还在病中,赵嬷嬷别介意。我跟妹妹交待几句,然后跟着嬷嬷去学。学会了再回来教妹妹。”我想起我在紫禁城里!那个萱儿就是被罚跪病倒的。搞不好是因为这个丢掉性命,我才借尸还魂的!佟家的女儿不也被罚跪吗?孝懿皇后真没面子!我横了赵嬷嬷一眼,说道:“有书吗?我自己看。”嬷嬷的嘴角露出一丝鄙薄地笑纹,说道:“回小主的话儿,老奴这就去拿。三天后,各位小主都要一位一位地过关,小主小心了。”   待赵嬷嬷出去,锦馨惊讶地看着我说道:“妹妹识字?怎么从未听妹妹提起过?”我想起那个欺压女人的至理名言,含混地说道:“女子无才便是德。”锦馨更惊讶了,说道:“想不到我们满人的女儿还能懂得汉人的书礼。”我只得笑道:“姐姐是取笑我?”锦馨说道:“你好生歇着,我学会了回来教妹妹。我不会的妹妹也要教我。”我答应了。她款款走出去。我羡慕地望着她,心道这才是淑女,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她一半就好了。   我对着镜子发呆。长成萱儿这个模样铁定会与那几条龙扯上关系。为了保证我这位社会主义的大好青年,潜在司法界的骄傲,未来精英中的精英,不被封建社会虐待致死,我决定上演《越狱》戏码。但是Mic ael提前做了很多功课,我却连个巡防时间线路表都没有。我成功的概率未免太低了!转念一想,Mic ael在SONA不也成功逃出了吗?我也不是没优势:第一,我对故宫,很熟悉,非常熟悉,不但开放的地方,甚至没开放的地方都非常熟悉。谁让老爸是北大历史学教授,外加北京市文物局的顾问呢!我奸笑!第二,本小姐是空手道黑带三段,极真流的黑带!哼!我有体力和能力的优势!我再奸笑,重重地一拍桌子,却痛得我几乎跳起来。我低头看着“我”的双手。   这双手白晰细腻,婉如白蜡制作的精美器物。她一定从来不做任何事情,而我则要练空手道,要学习做饭,还得考试、写论文。我边愤愤地想着,边试了几个标准动作,肢体柔韧性还可以,灵活度也够,就是缺少力量,不算最坏。   这帮秀女都学习去了,天气又冷,外面一定没人,我可以先去探路。我有三天时间,很紧迫的。我摘下白棉布床单,扯成带子,按照消防演练教授的方法,把它们接成绳子,试了试韧性,不禁佩服起古代的工艺。又把那个硬木枕栓好,找了块布打了个包,然后找衣服。萱儿的锦馨姐姐真是好人,把衣服准备在床边,不然我且得找一阵子。费了一番气力,终于把那些都穿戴整齐了。幸而秀女都梳麻花辫,如果梳两把刷儿,我会哭死的。我出发了。    第二章 宫墙路   门外果然一个人没有。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边走,绕至南墙,寻一株参天大树。不过这与我记得位置有些出入,但一想又明白了。这是三百年前!我看到的那棵树现在没准儿还是树籽儿呢!   我抡圆了“流星锤”,准确地挂在树上。然后开始攀爬。这个身体真不经事儿,技巧和力量真是缺一不可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树杈上,累得我气喘吁吁的。坐在树杈上,小憩一回,把我的“绳子”又丢了下去。我必须再接再厉,不然真怕我下不去了。一边下一边想着我的力量是否足够。越想胳膊越酸,越想腿越软!老天啊!我真摔下去了!   我就要与地面做一次亲密接触时,紧张地闭上眼睛。出乎意料,我没有摔着。皮草柔软的感觉?我睁开眼睛,棕黑色的皮毛,储秀宫墙外,还预备着这种豪华的皮草垫子?太奢侈了!这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啊!我怎么又来了?我怎么永远也忘不了该死的《政治》呢?不过皮草的感觉真好,我忍不住又抚摸了一下。我竟然摸到了心跳!我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清穿上写的懈逅这么快就发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你想爷抱到什么时辰?”我抬起头,眼前的男子太帅了!极品美男啊!成熟的年龄,英挺的剑眉,半睁半闭的双眸凌厉有神,高高隆起的鼻子,充满阳刚之气。嘴唇棱角分明,微薄又微翘,使我想小气的周公瑾。他的神情冷峻,寒气逼人,说道:“还不下来?”我才发现,我被他抱在怀里。我的脸刷地红了,赶快下来,说道:“谢谢!”他冷冷说道:“你竟敢私出储秀宫?”我抬起头刚想辩几句,正触到他冰山一样的目光,冷得我又打了个寒噤。冰山美人?雍正大人?我不会这么倒霉吧?清穿小说里写过皇子的服饰,叫什么紫貂裘的,好像就是深褐色的皮草!我惊得倒退了一步,回身就跑。冰山男断喝一声:“站住!”那份威严吓得我立住脚步,可是不跑等着他罚我?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我拨腿就跑,后面没有追赶的脚步声,谢天谢地!   我不是路痴,也不欠缺方向感,一气跑到千秋亭,扶着树干不停地喘息,喉头又咸又涩!等我逃出去,第一要务就是锻练身体,把自己练得跟以前一样强壮!等我喘匀气了,我又得往回走了。我还没勘察明白越狱路线呢!还得顺便查一下巡逻时间。没走几步,就见那个冰山男出现在我眼前,我四顾哪有可藏的地儿。而且他分明直奔我而来,我躲也没用。我坚强地站住脚步,等冰山男的迎头痛击。如果我英年早逝,说不定我还可以回到现代。   冰山男在我面前立住,然后问道:“你是佟佳氏?紫萱?”咦?萱儿这么有名?还是他见过萱儿?我只得回答“是”。他蹙眉道:“你的礼数规矩怎么学的?”沉默是金,善辩是银,等着他教训吧。他说道:“爷送你回储秀宫。以后不得私自出宫!”我懵懵地望着他,他发善心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身后跟着小太监也一个模子出来的,没有一点察颜观色的余地。我只得乖乖地坠在他身后当尾巴。   一路沉默得我快窒息了,才走到我翻墙的地方。他不送我走正门,还让我翻墙进去?我抬起头说道:“请问几阿哥,你的意思是我还跳墙进去?”他冷冷地说道:“四阿哥,不是几阿哥。”真是冰山美人的四四!墨菲法则:如果事情还能更糟的话,它会的。我跳下来可能会被抓到。于是就被抓到了。抓到我的人可能官很大,于是就很大。现在抓到我的,不但是个阿哥,而且是最最可怕的四四。绝对是墨菲法则!   雍正大人冷声吩咐道:“去看看周围情况。”他身后的小太监答应一声,一溜烟儿地没影了。他才对我说道:“你真是胆大妄为!这是紫禁城。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他这么善良?书上怎么把他写得心狠意狠?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一定想从萱儿这得到什么!我正胡思乱想呢,他走过来,吓得我摆出姿势,就要跟他玩空手道。他理也没理我,径向那条绳索,试了试韧性。   小太监跑过来,回道:“爷,周围没人。”他抓着绳索,一跃而起,就到墙的半中间。哇!雍正大人好身手!他不会真训练了一批血滴子吧?他一只手握着绳索,另一只手伸向我,说道:“过来。”我恍然大悟。他要这样送我进去。可他干嘛不说呢?说明白能累死他?害得我心脏都停跳了。要不是萱儿的身体这么弱不禁风,这道小墙拦得住我吗?用得着你送吗?当然,这些话只能放在肚子里。我踮起脚,抓住他的手。他一用力就揽住我的腰,低声喝命道:“抱住爷。”我看了一下高度,立刻变成考拉。他几下就爬上墙。我刚要松手,他冰冷地说道:“不许松手。”我真就没敢松手。他整理了一下绳索,缠在我的腰上,然后说道:“抓紧。爷放你下去。”我答应着。他说道:“再让爷抓到你私自离宫。一定不饶你。”墙顶上啊!我敢不答应?他缒着绳索,慢慢地把我往下放。一着地,我对着他扮了鬼脸,小声说道:“下回我一定不会被你捉到。”回身就跑。跑出好远,冰山美人还站在墙头呢!我赶快又跑,直到自己的蜗牛壳,方拍着胸口暗道好怕怕啊!   锦馨还没回来,我闷闷地坐在床边,想着出师不利。但是意外难免的!逃出监狱哪儿那么容易,Mic ael计划得那样周密,意外仍然一个接一个啊!逃了二十二集才逃出Fox River!转念一想,只要没有彻底被擒,就不算真正失败。我开始准备钱了。一阵翻腾,离我床边最近的小柜里有个小包袱,里面有小锭小锭的银子,还有五十两、一百两一张的银票。银票上有佟字的印鉴,我确定是萱儿的,而不是锦馨的。真不愧为“佟半朝”!给自己家的女儿打赏的都这么大的手笔。我不禁又奸笑。   锦馨带着《女诫》回来了。一进门就问道:“萱儿妹妹觉得好些了吗?”我说道:“好多了。我很强壮的。”她把书递给我,说道:“妹妹真能自己看懂吗?”我笑道:“不懂的地方,我再问姐姐好了。”姐姐叫得很甜。锦馨很高兴,又说道:“赵嬷嬷盯上妹妹了。妹妹要小心,一个不留神没准儿被撂牌子呢!”撂牌子?我正求之不得呢!萱儿长成这个样子,被撂牌子才怪了!我问道:“几点了?”她困惑地望着我,我方想起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说道:“申末了。宫里快下钥匙。”耶!就是可以不受打扰地探路了。我说道:“姐姐帮我支应一下,我出去逛逛。”锦馨的脸立刻白了,说道:“被人抓到不是玩儿的!”我会意,悄笑道:“姐姐就说回来的时候太累了,自行睡下了。那些老女人能怎么着?凭我们佟家,姐姐成为十六福晋还不跟玩儿似的。”汗!我连萱儿的阿玛鄂伦岱长成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敢借着佟家撒谎。想想清穿小说,我又胆气壮起来。锦馨的脸羞红了,见我出门低头没言语。   我再来到树下,绳索悬在天下。讨厌的四四!你还不算太坏,把它留给我了。我费劲儿地爬上树,一边爬一边抱怨自己笨。刚才就应该爬树,玩绳索攀爬,徒劳地浪费了半日体力。到树杈上理了理绳索,细细观察了一回,然后顺利地下到地面。学着特工、特警、特务的方式,看了有十来回,才放下心来,迈着大步往千秋亭方向走。   上帝啊!迎面来了两个人!没事儿!宫里出现个女人有什么不得了的!还没到下钥匙的时辰呢!我装得泰然自若地走过去,但是前面那位中年偏老,身材高大、三绺胡须,精神饱满。后面的人与他的年纪差不多,躬腰居背,面白无须。我的心脏立刻停跳了。才刚遇见雍正大人,现在我不会遇见康熙大人吧?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后面那位随从说道:“站住。什么时候了还宫里乱跑?”我按照清穿手册的标准做法,答道:“主子派奴婢送件东西,路上耽搁了。”随从说道:“你分明是……”我仰起头,说道:“这是宫里下钥匙的时辰,你怎么到处乱晃?该不会是刺客吧?就算你是大臣,这个时辰也该出宫了。滞留宫中,盘问宫眷,是何道理?”第一条要装傻,第二要先发制人。最坏是被扔出宫,我求之不得!   那随从为之气结,刚说道:“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主子饶有兴趣地说道:“宫眷?你是哪个宫的?你的份位又是什么?”宫眷?我怎么用这个词儿?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我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位主子。眼前是一位趋近老年男子,身材匀称,威武高大,鼻尖稍圆略带鹰钩状,虽然脸上有天花留下的痕迹,丝毫不影响他英俊的外表,尤其是全身散着睿智与了威严。天花?我快晕倒了!真的是大清朝的终极大BOSS!圣祖仁皇帝!康师傅!爱新觉罗?玄烨!我把能想到的康熙的称呼都想了一遍,才僵硬地露出笑容,说道:“我好像没必要向老伯解释吧?” 第三章 女诫论   大BOSS抬手止住随从的话,说道:“老伯?这个称呼很怪异。”我得装傻,不然我会死得很憔悴,克制着一百八十下的心跳,说道:“看您的年纪,当然得称老伯了。即使您是内阁大臣,这么晚了不出宫,也会受到怪罪的。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老伯再见。”我很现代地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大BOSS说道:“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自称“我”?谢天谢地!他没打算拆穿他自己的身份。我僵硬地转过身来,笑道:“我不是宫眷。只是个使唤丫头。刚才胡言乱语,想吓唬那位跟班。请老伯伯原谅。对不起!我真的有事儿,得先走了。”我刚想迈开大步逃跑。大BOSS说道:“李德全,叫侍卫把这乱跑的丫头拿住……”我立刻停下脚步,期期艾艾地说道:“老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小丫头只是迷路了,不用这样大动干戈的!”大BOSS微笑道:“我哪里像宰相了?”他没想修理我?我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笑道:“老伯有一种气势啊!只有达到一定级别的大臣才会有。就像我的叔爷爷!可叔爷爷骂我阿玛没有佟家的……”我故意装作惊慌地住口了。他们佟家跟康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就不信康熙不给佟国维的面子。   大BOSS望着我,说道:“你是佟佳氏?紫萱?”只有半句话就知道我的意思了!能当皇帝的人就是不简单!能当圣君的绝对是妖怪!我低下头,细不可闻的应了声“是”。大BOSS说道:“佟国维骂得对。鄂伦岱是缺少佟家的气魄!不过,你倒是有华阀的胆量啊!”他走近我,说道:“小丫头怎么从储秀宫出来的?”我只得答道:“跳墙。”他笑道:“跟你姑妈一样淘气。你姑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也一起跳墙。”我仰起头,说道:“老伯伯认得我的姑妈?我没见过孝懿皇后!老伯伯竟然见过?老伯伯与叔爷爷同列?”他凝望着我说道:“你出生前,她已经薨逝了。你这个方向是去千秋亭。是因为你知道她最喜欢那里吗?”我赶快顺竿下,说道:“阿玛说过,孝懿皇后最喜欢千秋亭。整天都在练习礼仪,我都快闷死了!所以我想去那里看看。”他说道:“等你进了宫,瞧腻的日子都有呢!”   他这一句话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我赶忙说道:“我才不会被选中呢!就凭我跳墙出宫,皇上也不会选我!”顺口接着编吧,再不编我就成他的小老婆了,“阿玛说了,选秀只是意思一下。我们佟家都出过皇后和贵妃了,不会再选我的。我长得这么丑陋,不,不;”说萱儿长得丑会被雷劈的,“才学这么差劲儿,不,不;”我不承认我的自己没本事,怎么说我也是个硕士,未来的大法官呢!“性情这么暴烈,对,对,”我的性格非常爆,点火就着,这条符合要求,继续说道:“总惹祸,又不受管束,我这样的人进宫,一定会给紫禁城带来灾难。为了保障紫禁城的长治久安,皇上一定不会选我这种祸害的!老伯伯说我说得对吗?”后面的随从都笑得眼睛没缝儿了。   大BOSS说道:“看来,你唯一承认你的不好之处就是惹祸。现在确实在惹祸。秀女私出储秀宫,应该重打一百,发还母家。”我吓得倒退一步,说道:“发还母家可以,但重打一百,会要了我的小命的。我怕死也怕痛的!老伯伯不说,我也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他说道:“这由得你吗?”我答道:“这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看老伯一念之间了。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遍身冷汗往回走。大BOSS说道:“等着!我送你回储秀宫。”大BOSS送我?我不当他的小老婆也得当了!我赶快说道:“赵嬷嬷会罚我的。上次罚我跪害得我病了两天。今儿再被她抓着,我会被罚得跪死了!我还是老老实实跳墙回去好了。”他瞪大眼睛,估计从没见过我这种把跳墙当成理所当然的丫头。他点着我说道:“胡闹。摔下来是玩儿的?”他吩咐道:“李德全,取梯子去。”李德全躬身道:“老爷,真让格格翻墙回去啊?”   我对着大BOSS狂点头。大BOSS说道:“就让她跳墙回去。”李德全抚着头上的汗,躬身退下,一溜烟去寻救兵了。我正犹豫着还装不装傻,就见大BOSS说道:“该背《女诫》了。你就算不被抓,也会因为背不下来而受罚。高兴太早了。”我笑道:“这个小意思。不就背书么!从小到大,我也背了上万本书了!”我真不是吹牛的!从数理化到文史哲,从小学至研究生,我一路考下来,光教科书我就背了多少。再加上野史、正史、小说、诗词,没有上万本才怪了的!就是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还十五本呢!   没等自我平衡完,我又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在皇帝面前,而且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能认字的女人是异类,看书如山的女人比恐龙还难寻。即使女人以才有名,往往是跟男人挂上钩才流传下来。比如沈婉,那是跟纳兰性德相关联。不过清朝能记下的才女实在太少了,还不如明末的秦淮八艳,个个都是才女加美女。当然,她们都是与男人相关联。董小婉之于冒辟疆,陈圆圆之于吴三桂,李香君之于侯方域。可怜啊!   我又走神儿了,赶快按着空空如野的胃部,蹙眉道:“好饿啊!”大BOSS说道:“已经错过晚膳的时辰了。只能饿着!今儿分配给储秀宫的鹿肉,每位秀女都有一份。现在吃不着了!”鹿肉?我最爱吃了!在现代的时候,鹿肉都是家养的,而且还不让饭店卖,二级保护呢!在城外的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才有一个上星的生态园型酒店卖鹿肉,一份要几百块,我得攒很久的零花钱,做很多工作,才能获得老爸驾车去吃一回。我的眼睛冒出绿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大BOSS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把弄得不好意思了。我强撑着说道:“哼!御膳房能做出花儿来不成!等回家,我自己烤着吃,绝对比他们弄得好。”大BOSS瞧着我说道:“小丫头牛吹得离谱了。”我急着辩道:“我烤肉很强的!”   当然不是烤鹿肉,而是烤牛肉和羊肉了。老妈在通辽的部队长大,这方面很强的。她又拿这些技艺虐待我,我自然也很强。大BOSS说道:“明天巳末正,千秋亭。你再翻墙出来,就有鹿肉吃。”我当然翻墙出来。我的越狱事业还没完成呢!李德全满头大汗地扛着梯子过来又竖好。我刚想上去,大BOSS说道:“明天巳末,千秋亭。”我心里打了个哆嗦,却笑道:“遵命,老伯!有鹿肉,我一定去吃。”我冷汗涔涔地回到房里,锦馨忙迎上来,说道:“妹妹可回来了!”我笑道:“宫里真不是一般的大!”锦馨抄起案上的《女诫》,说道:“妹妹快背吧。明天要考试呢!”   看着竖版繁体字,我的眼立刻花起来。虽然有中华书局淘书和老爸虐待的经验,那不过是娱乐活动,现在认真当份儿事儿干,不要了我的小命!我欲哭无泪,只得捏着鼻子往下看。“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萱儿今年才十四岁,就要扫箕帚,童工还是童养媳啊?“战战兢兢,常惧绌辱”,婚姻是平等的,凭什么男子就可以休妻。!在现代社会还有那种女尊的小说呢!社会主义好啊!社会主义好!至少名义上男女平等。欧洲封建时代骑士风范,也有尊重女性的萌芽。我把书重重地摔在地上,说道:“我才不背呢!”愤愤地跑到床上躺下。可能萱儿也常犯小孩儿脾气,锦馨叹着气拣起来,说道:“明天上午,我们还去学习,你记得在屋里自己背。”我翻身向里,装作睡着了!锦馨吹灭了灯,也躺下了。没想到我真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时,锦馨已不在了。我舒服地伸了懒腰,两个宫妆的少女进来服侍我梳洗,弄得我浑身不自在。我还得学林黛玉初入荣国府,任她们摆布。生活啊!真是不如意!她们帮我打理完了,其中一个举着抿镜,给我看后面,就一个麻花辫,还能编出花来?她们还真编出花儿来!周围的散发都编成小辫归总至大辫,还在上面缠了也许金丝之类的东西,坠角也学贾宝玉,加了两颗明珠。对着镜中的萱儿,我有一点这个是“我”的感觉了。我道了谢,两个宫女讶然地望着我,其中一个悄声说道:“一会儿奴婢送小主到墙边,请小主准备一下,巳末之约不能迟。”我被她那句话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我真赴康熙之约啊?   我的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决定捉弄她一下,说道:“那位老伯伯什么官职啊?竟然能麻烦储秀宫的宫女?”果然把那个宫女吓到了。她低头说道:“回小主的话儿,奴婢也不知道。上面交待下来的!求小主别为难奴婢。”我闷闷地玩着梳妆台的簪子,思索着我的对策。台上的自鸣钟已走到9:45,宫女引我出来,我闷闷地走到墙根,就见已经竖好梯子,而我的“流星锤”早已不知去向。我有意问道:“不会有人发现吧?”那宫女小心地说道:“人都已遣散了。”唉!去就去吧!我爬上梯子,这边李德全亲自扶着梯子,周围也不见一个人影。看来康熙要把老伯伯装到底了!这是不是大灰狼与小红帽的故事啊?   李德全一路引我至千秋亭,同样不见一个人影。我诡异地想起,如果我对康熙亮出刀子,是不是人就会闪电一样出现,像蚂蝗一样蜂拥而来?我都被自己的想法弄笑了。李德全悄声说道:“小主到了。” 第四章 烤鹿肉   千秋亭竟然摆好了全套的烧烤设备,还两大块新鲜的鹿肉。看到鹿肉,我早把眼前的危机丢到脑后去了,冲着鹿肉就扑过去了。李德全一把拉住我,说道:“小主……”我才想起大BOSS在呢!我照猫画虎地甩甩手帕,就算行礼了,说道:“老伯伯好!老伯伯绝对比叔爷爷有权!”李德全直冲我使眼色,我装得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老大没有自报身份,我揭出来,百害而无一利!   康熙微笑道:“你说比佟国维更有权的是谁?”我想了想清穿小说的人物,数了一回,还真没有几个比佟国维有权的,算了,往上安吧!我说道:“好像有李大学士、马大学士、还有……,当然,最有权的是皇上。老伯伯是李大学士,还是马大学士?”康熙皱着眉说道:“我很老吗?你一口一个老伯伯!”我笑道:“伯伯一点也不老,可您是重臣,年纪应该跟叔爷爷差不多,我不想称您爷爷,只好称老伯伯了。”牙都快酸掉了!我都有点鄙视自己了。想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鹿肉,他叹气道:“鹿肉给你预备了。看看你烤肉的本事,比不比你吹牛的本事强?”我笑道:“一样强!”康熙和李德全都是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   这鹿肉真得很好,新鲜,有弹性,而且是野生的。我盯着鹿肉,恨不能把它们统统吃下去,赶快找刀。案上的刀很锋利,形状我从未见过,但切肉非常好用,我立刻切了五块薄片,在铁丝箅子上刷上油,烤了起来,又奔过去调制蘸汁。这蘸汁是老妈的秘方,至少吃起烤牛肉爽滑可口。古代真好,皇宫更好,每一种调料都是上品,闻起来真香啊!我一会儿跳过去翻一个肉,一会儿又把调料碗搅得叮叮当当响,快乐地忙活着。烤肉的香味出来了,我都有口水长流的趋势了。我把其中两块刷上甜酱,蜂蜜,撒上盐、芝麻,又加上孜然,味道更诱人了。我紧紧地盯着烤肉,一到火候就抄起来,准备大快朵颐,不料李德全一把就从我手中抢过去,恭恭敬敬地奉给康熙。我一脸地不爽,但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他先吃,我后吃。   我再拿起第二块时,李德全又来了。我可不干了!虽然萱儿的肌肉不够发达的,可我的大脑指挥身体的灵活性丝毫不差。我的黑带是一级一级考过的!一个闪身躲过他的魔爪,再一个健步,跃出好远,对着鹿肉一口咬下去。好烫啊!鹿肉真好吃!我得意地对着李德全大嚼。他瞧瞧康熙的脸色,低头没再动。康熙吃东西怎么也跟我似的?他饿了几百年吗?不是说皇帝的御膳每餐要八百两?他不需要切成小块?我是担心李德全跟我抢,只好啃着来,又没人跟他抢,他竟然如此不精致?我迅速地完成了我的那块鹿肉,但他比我更快。他已无师自通,醮着作料吃了第二块,李德全已为他拿起了他的第三块。我心里狂喊了一声“不”,保护我的革命果实,飞速冲向最后一块。李德全把这批的最后一块盛盘,满面笑容说道:“小主再烤吧。”稳步迈向康熙。我咽着口水,心道,我有敬老的美德。我尊重年高有德之人!希望他像波尔多斯在那个法讼师家里品尝的“美味”,就像啃十年以上寿命的老鸡翅膀一样辛苦、痛苦!但他没这种感觉,早知这样我烤得老一点啊!呜呜!   我都没心情了,动作立刻变成慢镜头。康熙问道:“怎么慢了?”我心气儿不爽地说道:“没吃饭,力气不足。”康熙岂有不知之理,笑道:“今天、明天、后天,只要你在宫里,就都有鹿肉吃。前提是……”我的动作立刻变成闪电,嗖嗖地切出若干片鹿肉,把它们依次铺排在铁丝篦子上。闻着油汪汪的香气,我笑道:“有馒头就好了,不然这些油浪费了。”李德全躬身退下,我赶着说道:“就要白面的馒头。那种什么都不掺的!”李德全答应一声走了。   康熙靠在椅子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何方。我一边翻着鹿肉,一边说道:“伯伯想什么呢?这肉很快就好了。咱们可得先说好,你三块我两块。不许多吃多占。”他轻叹道:“能这样用一次膳不容易啊!”用膳?他要自报家门了?我胆战心惊地望着他。他掩饰着笑道:“萱儿,该翻面了。”我赶快翻了一回。他拿起酒杯小饮一口,说道:“你阿玛跟你谈过朝上的事儿吗?”我说道:“没有。我是女儿。阿玛不谈。阿玛说我惯会惹祸,一定把我嫁到门第低一些的人家,让我能使劲儿惹祸。”编吧!我得敲打敲打他!他笑道:“鄂伦岱有这种想法,算是难得了。门第高的人家免不了争家产,争爵位!”说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是女儿,不会懂得其中的滋味。”我点头。我才没傻到掺和你的九龙夺嫡!他却又说道:“你阿玛的爵位要给你的一个哥哥,可是你的其他哥哥不愿意,该怎么办?”我盯着鹿肉,笑道:“第一,我不是我阿玛,我决定不了。第二,如果我是我阿玛,我顾不了那么多!伯伯听说过多数人暴政吗?就像天主教的《圣经》记载的耶稣之死!很多时候即使是皇帝也要顾及多数大臣的意见,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按少数服从多数年的原则,完成了决策。就比如王安石变法,再比如《明大诰》,还有东林党人,这些都是臣下利用多数人的力量!在少数人利益被多数人忽略及不尊重的情况下,便会出现‘多数人暴政’!”我信口开河之后,忽然意识到我在跟一位皇帝说话。冷汗下来了,我的小命要玩完了!在现代我是被大货车撞了,没准儿会变成……,然后我在大清王朝再被……,我不敢想了。   康熙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道:“如果这个即将继承爵位的儿子恃宠而骄,甚至结党营私,对抗你的阿玛,你说该怎么办?”我才不答呢,吹着鹿肉,说道:“这么高深的问题,就我一个丫头,哪里能答得出来?”康熙微微一笑,说道:“你都说得出王安石变法了,不回答显见敷衍伯伯。烤鹿肉不给你吃了。”我盯着那块上好的鹿肉,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愿意,咬牙发狠心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还是吃饱了鹿肉再穿越好了。我张口大嚼,汗!萱儿的是樱桃小口,能被我张成这么大,不容易。我边嚼着鹿肉,边掂起一根筷子,说道:“道理太高深,我说不明白。但是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我把筷子放在食指上,就像天平的横臂。我按了一边,筷子就晃动起来。我松开力道,筷子又恢复颤悠悠的平衡,然后说道:“这好比一个天平,如果一边砝码加重了,天平就不平衡了,就需要在另一边加同样的砝码。要想压住即将继承爵位的哥哥,就必须增加其他哥哥的权威。伯伯?伯伯,怎么了?”我故意抬起眼帘,啃着鹿肉望着康熙。他像掉入思考的旋涡。不会吧?他早就想到的!我记得他在十月份封了一大票儿子,用得着我这种粗浅的小丫头提醒吗?当然,这不属于我需要思考的范畴,我继续我的鹿肉战斗。   李德全捧着个盒子回来了,里面是雪白的馒头。这也是绿色食品啊!我赶快冲过去,接过馒头,切成薄片,然后问道:“伯伯喜欢吃干烤的,还是加作料的?”康熙如梦方醒,心不在焉地说道:“都好。”我烤了几片不加作料的,按着我自己的爱好加了一点点辣椒末,一点点盐,又刷了一点点面酱。   正弄着呢,一个青年太监探头探脑。李德全走过去,两个人耳语一阵子,然后李德全过来禀道:“老爷……”又犹豫了一下措辞,康熙望着我,然后说道:“说吧。”李德全禀道:“四阿哥求见。”雍正大人?完了!他说不定揭出我的老底儿!呜呜!我赶快拿起馒头片,等着倒霉。康熙说道:“宣。”李德全怔了一下,然后退下。我正嚼着馒头呢,康熙说道:“你不奇怪宣四阿哥?”我赶忙把馒头咽下去,举着馒头递他,说道:“伯伯先尝尝。”他接过去尝了一下,说道:“味道不错。”我跪下了,说道:“皇上吃了萱儿的馒头,是不是就不砍萱儿的脑袋了?”康熙愕然,笑道:“小丫头真精啊!什么时候认出朕的?”我想了想,说道:“在皇上问萱儿恃宠而骄,结党营私的时候。这样的话只有皇上才可以说。萱儿都快吓死了。皇上没承认,萱儿不敢妄拟,所以……”   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圆了,雍正大人到了。他行礼之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我吓得一哆嗦。我立刻觉得周围冷了十度。康熙问道:“什么事儿?”四阿哥说道:“儿臣听说紫萱又惹祸了。”哇!为我来的?我死之!我不听你的话,你也用不着来这儿害死我。我横眉也瞪向他,被冰冷地挡了回来。康熙说道:“她私出储秀宫,按例要重打一百,逐还母家。你是来替她求情的?”四阿哥答道:“她年幼无知,而且鄂伦岱缺少管教,儿臣认为该罚鄂伦岱管教不严,但如此责罚一位领侍卫内大臣,又不妥当,所以斗胆来求皇阿玛宽宥。”我抬起头,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他冲过来是保护萱儿?老天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康熙说道:“朕看萱儿一点领情的意思都没有!”我马上说道:“不!不!萱儿很领情!如果皇上认为该责罚萱儿,就由四阿哥全替了!”雍正大人的脸立刻黑了。康熙也呆住了,半晌方笑道:“你是说该打你的一百杖由朕的儿子替了?”我点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又忙摇头。康熙说道:“笨丫头!不是看在孝懿皇后的面子上,老四才不会正眼瞧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尴尬地低下头,心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呢!我早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五章 紫貂裘   康熙说道:“是朕骗她在前,这回就不追究了。你太沉不住气了。朕批你戒急用忍,你总记不住。”雍正大人答道:“儿臣受教。”康熙说道:“你送萱儿原路回储秀宫。李德全,摆驾乾清宫。”啊?雍正大人送我?想害死我啊?我偷眼瞧了瞧康熙,再瞧了瞧雍正,我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小尾巴吧。   雍正大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当对他产生那么一丁点儿好感,全被他累到九霄云外了。都怪萱儿的身体不济事,不然我怎么会在雍正大人面前留下这么大的笑柄呢!我喘着粗气,扶着墙说道:“四阿哥,能不能歇一下?”他豁地转过身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能。”我又吓了一哆嗦。我真是被清穿小说吓怕了。他的心绝对是铜浇铁铸的。他对面站定说道:“你把爷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就算他大骂我一顿,我也可以休息一会儿。我扶着宫墙,抓紧这有限的时间,拼命调匀呼吸。虽然低着头,他的目光使我的脊背嗖嗖发凉。他说道:“说吧。又出储秀宫做什么?”我不答。他呼吸粗重起来。他要发火?我戒备起来,正迎上他冰火交织的目光。他狠狠地说道:“守宫规。”我答道:“是。四阿哥。”他说道:“要学班昭守妇容、妇言。”我小声答道:“抱歉!我的定力不够。”他冷冷地说道:“你这样一点贤女的品行都学不到!”我又小声答道:“确实学不到。唯有眼泪来得快!”他说道:“眼泪?你的小命都快没了,学孟姜女哭长城也晚了。”我轻笑道:“我学不了孟姜女,我的内力不够!”他的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我细细瞧了半天,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我决定放弃。   雍正大人伸手过来。打我?我本能地单掌隔挡,一个横勾拳,再加脚下一个侧踢,可我忘了我穿着该死的旗服,腿不但没抬起来,倒被绊住了。拳头是出去了,身体马上就要与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他抬手挡住我的拳头,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一下就把我带入他的怀中。我满面通红地待在他的怀里冒充鸵鸟。我糗大了!我正郁闷呢,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他的身上有股子百合花那种淡淡的雅致,而不是讨厌的檀香味。他的声音依旧冰冷:“鄂伦岱把你宠坏了!你怎么就没有一点点皇额娘的温婉呢?不但胡闹,还敢习武?你这个样子怎么当爷的福晋?”   我的瞳孔收缩了。鄂伦岱不是被雍正大人处死了吗?他是铁杆的八爷党啊?怎么会成为雍正大人的岳父呢?托清穿小说的福气,我能把雍正大人的大小老婆倒背如流,绝没有佟佳氏这号人物,连跟佟字沾边的女人都没有。我使了个巧劲儿,从他的怀里挣出来,说道:“谁说我要嫁给你?”他说道:“爷向皇阿玛请过旨的。”   想起锦馨的话,我的心里有底了。康师傅一定没置可否。萱儿指给任何一个阿哥,都势必增加这位阿哥的势力。他才不会犯那种傻呢!我露出坏笑,依着萱儿的口吻,气势汹汹地说道:“我阿玛是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我的祖父袭一等公,战死疆场而谥忠勇。我的叔祖父是内阁大臣,大学士!我姑母是孝懿皇后!我的姑祖母是孝康章皇后!我这种出身给你当小老婆?你当你是太子啊?”话出口我就后悔了。万一我回不成现代,等雍正大人上台,我就会死得很憔悴。喂!王萱啊王萱!你这个大笨蛋!看了那么些清穿小说,都不长记性!你当真是现代的你——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呢!我不够狂!李敖说过,中国近现代白话文写得最好的三个人,第一是李敖,第二是李敖,第三还是李敖。我照他差得远呢!雍正大人阴着脸,我连打了两个喷嚏,他一定在心里骂我,一定发誓要修理我。完了!我真成了他的小老婆怎么办?我死定了!   救星横空出世!   “给四哥请安!四哥吉祥!”阿哥?数字军团第几号?我回过头来,立刻呆在那儿了。眼前的这位男子,双眉浓重,又不失精致,明亮的眼眸隐隐带着忧伤,通身带着男人的挺拨硬朗,带着自信与不甘的飞扬,嘴角边一丝浅笑若隐若现,紫貂裘托着那儒雅的气质!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子!   “紫貂裘暖朔风惊,潢水冰光射日明。”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浮出这句诗,好像也不知不觉念出来。雍正大人哼了一声,再哼了一声,我才想起自己像个花痴!现代什么样的美男画报没见过?那些韩国的人造美男,不都被我品头论足,批得体无完肤吗?我鄙视自己!我严重鄙视自己!但是我的心还在狂跳,无法克制的狂跳,比见到雍正、见到康熙那种狂跳还厉害,还来得不同!   数字几几说道:“萱儿怎么和四哥在一起?”啊?他认得萱儿?他是……?啊!八八?不会那么巧吧?我心底惨叫一声!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离他远一点,但他转过头来,微笑道:“又惹祸了?惹就罢了,竟然被四哥抓住了?”他的声音很浑厚,音域比较宽广,像传媒大学科班出来的,好听得我非常想再听他说话。   雍正大人说道:“你这个时辰怎么会进宫?”数字几几望向我笑道:“鄂伦岱说萱儿惯会惹祸,托我瞧瞧有没有事儿。我本想到惠母妃那儿看看情况,再请惠额娘帮忙照应她。”雍正大人说道:“她惹的祸,惠妃也照应不了。翻墙出储秀宫,被我抓住就罢了。不听训诫,又被皇阿玛抓住了。刚才还跑去在千秋亭大吃鹿肉,叫皇阿玛老伯伯!”数字几几笑了,说道:“如此看来皇阿玛没生气。四哥反倒生气了!萱儿还小……”雍正大人说道:“今天能过关纯属意外。听说她又翻墙出储秀宫了,我赶过去求见皇阿玛,救不救得了她一点底儿都没有。老八!你再这样,明儿她惹的祸,补都补不回来。”他真的是八八!八贤王!八佛爷!胤禩!廉亲王!允禩!阿其那!我头脑中反射出一长串的称呼!八八出现了。我看雍正大人怎么也变成四四了?中清穿的毒了!   胤禩依旧浅笑道:“四哥训诫紫萱吧。我在这儿等四哥训斥完她,再送她回储秀宫。”他的话一说完,我顿时觉得胆气壮起来,刚才面对胤禛的无依无告的怕,好像丢到爪哇国去了。胤禛拂袖说道:“你就这么干吧!皇阿玛命原路送她回去。现在就送她去。”胤禩问道:“原路回去?皇阿玛命她翻墙回去?”胤禛说道:“没错。”胤禩拿拳头挡着嘴,掩着脸上的笑意,说道:“走吧。萱儿。”八八还是最有势力的阿哥,四四还是最黑的黑马。而我还是个外太空来客,没调查清楚身世的傻孩子!这会儿最好不要说话!   四四和八八送我到宫墙边,早有两个太监架好梯子。我甩了帕子,一本正经地肃身说道:“谢四阿哥!谢八阿哥!”八八满面笑容,像是忍不住。四四的脸色黑黑的,眼里却也是笑意。我顺着梯子要往上爬,胤禩说道:“那面怎么下去?”我说道:“来的时候,有梯子。”他微微一蹙眉,然后嘱道:“小心!”扶着我的手送我上了几级梯子,若无其事地在我的手里留了件东西,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总之,掩耳盗铃也罢,欲盖弥彰也罢,我“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地”回到了我和锦馨的房里。四顾无人,我才敢看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小纸团,写着“八爷在想办法。千万小心!”萱儿的老爸懂得侯门深似海的道理!没有为自己的权势,把萱儿往火坑里送!真是好老爸!大大的好人!出来了三次,三次都会被擒,而且都被大BOSS捉到。有这个前科,我想康熙和雍正都会安排人暗中监视我,而且这回还多了八贤王,再试也没用了。我愤愤地躺在床上,苦苦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到了午餐的时候,锦馨回来了。她背得头昏脑胀。我想起英语听力课,全靠听然后再把听得复述下来。而她这个不是复述,而是一字不能错。能好了吗?锦馨捧着碗发呆,而我吃了几块鹿肉,虽然没吃饱,但是想起现在的BOSS,未来的BOSS和八八,头就大一号,也没食欲。我们俩对着叹气。锦馨叹一声,我叹一声。最后,锦馨先笑了,我也笑了。两个人对着傻笑了半日,然后一起狂吃起来。古代也有一个好处!女人苗条是燕瘦,女人丰腴是环肥。而世家的女子,有倚仗就更不用注意身材了!   我们正吃得美呢,赵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进来,脸上带着难置信,行礼说道:“皇上宣召紫萱小主。”我差点噎没着!锦馨也不敢相信,问道:“赵嬷嬷,这,这好像没有先例啊!”赵嬷嬷说道:“回小主的话儿,老奴侍候了十次选秀,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例子!”我瞧着赵嬷嬷,说道:“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想我的话问得太直白了,锦馨的脸都羞红了。赵嬷嬷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想她会错意了,也懒得解释。她小心地回答道:“皇上喜欢清丽的小主,最不喜欢浓妆艳抹。”我立刻奔向衣柜,不管是锦馨的还是萱儿的衣服一件一件丢出来,终于挑出一件深粉色,又是红花又是绿叶的衣裳。这配色、这图案让我瞧着惨不忍睹,然后丢给赵嬷嬷,再奔向妆台,把那些“化妆品”一顿翻腾,却傻眼了。我一样都不认得。《红楼梦》里写的胭脂是成张的,还有那种“花露膏”蒸的,粉是铅粉,至于那个玉簪花棒的东西,我到底也没弄明白是什么。   我望着这些一筹莫展。    第六章 胜绾结   锦馨跟着叫道:“萱儿!萱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逮住锦馨的手,说道:“姐姐快帮帮我!把我画成妖怪!”锦馨明白过来,握紧我的手,笑道:“妹妹糊涂了?姐姐会好好地打扮妹妹的。赵嬷嬷,你们外面候着。我要亲手给妹妹打理妆容。”赵嬷嬷答应一声,带着宫女们退下。锦馨悄声说道:“妹妹想画浓妆?”我狂点头。锦馨说道:“你可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我说道:“我可不想当你的额娘!”锦馨想笑又笑不出来,扶我坐下,款款地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打开。“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望着锦馨,我心里涌起一种恬然的感觉。锦馨这样娟然美好的女子,会使人平静!我终于理解从小到大,老师为什么总教训我,却总宠爱那些学习成绩不如我的好的淑女了!因为待在她们身边有一种宁静地适然,这种心理的愉悦是无法表达的。我不合时宜地产生沮丧的感觉。   锦馨下笔很有力,调制的手法很熟练。不一时,她把这个“我”打扮得艳丽异常。萱儿的檀口被描绘成豆蔻形状,既体现美感,又夸张地现出媚俗。总之,萱儿就像换了一个人,从绝色的少女,变成了俗气的少妇,却没有任何做作的成份!我崇拜地盯着锦馨的一双巧手。她俏笑道:“我的萱儿妹妹最美丽!等妹妹出嫁时,我会把妹妹打扮得京城轰动,天下皆闻!”我厚着脸皮答应了。锦馨点着我的额头笑道:“不知羞的丫头!”她又帮我穿上那个深粉色的衣服,一同出来了。赵嬷嬷也被雷着了,可又挑不出任何理来。但是她似乎长出一口气,一定是怕我真成了主子报复她!这种老奴才书上见得多了。她那点心思!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到了乾清宫,李德全见着我,半天没认出来。我笑得都肚子痛了,脸上却不敢有一点表情,生怕像白垩粉似的东西掉落起来,或者像干馒头一样出裂痕。康熙坐在东暖阁里读书,见我进来时,也被雷着了,觑着眼睛瞧了半天,才说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想说皇上宣召,奴婢盛妆而至。这话酸得我牙都快掉了。我唯有沉默应对。他的眼里闪过狡诘,说道:“你呀!小丫头!李德全,把她的衣服取来,再带她到西暖阁叫云英重新给她更衣梳洗。”小伎俩被拆穿了。呜呜!   我老老实实地跟到西暖阁,里面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孩,却风霜满面。我依着锦馨的叮咛,称道:“姑姑好。”又脱下手上的蠋子递了过去。云英笑着说道:“谢小主的赏。”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如来座前尚不能免俗,从古至今一个道理。几个宫女在一旁服侍,只一会又把我恢复成原样。她的手更巧,把我变得更倾国倾城了。我闷闷地盯着镜中的“我”,愤愤地想起又想起那四个字——“红颜祸水”。   我又进去向康熙行礼,他瞅着我,说道:“这才是佟佳氏?紫萱!”他摆手道:“都退下。”立刻东暧阁就剩下我们俩个人了。他吩咐道:“过来。”我蹭到近前,他方说道:“你上午那番话很有道理。朕想听你详说。”我吓了一跳,低下头说道:“那是萱儿不知天高地厚胡说的。再说那会儿萱儿把皇上当成伯伯,所以口没遮拦。萱儿现在怕得要死,再不敢胡说了。萱儿发誓……”他盯着我,说道:“朕命你说呢?”我立刻答道:“女人干政!萱儿不想英年早逝。”他想笑,又忍住了,说道:“你不回答朕现在就有危险,而回答朕不一定就有危险。”我偷瞧他的脸色,说道:“回答之后,还有危险,萱儿就亏悔了!而且当时没危险,过后也有危险,萱儿更亏!”绕口令啊!我这个萱儿叫得还是挺流利的!在现代,我的名字就叫王萱。姓氏很平常,谁让老爸姓了中国排名前几位的姓氏呢!   康熙说道:“好。朕就当听你小丫头胡言乱语!应允今天不治你的罪,以后也不借故治你的罪!但是你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刚才的恩旨就不做数。”我计算了一下风险,发现怎么算都是无穷的风险,都是拖一时是一时。唉!认命吧!套史书的总能减少点风险系数吧?我说道:“回皇上的话儿,上午萱儿都说完了。”他微笑道:“你跟朕说说,如何约束太子的行为,使其符合一国之储君?”我傻了。他问得太直白了,我怎么答呢?不自觉我坐到他的小炕桌对面,托着腮苦苦思索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他没有训斥我,也没有催促我,平静地端起茶碗,望着发呆的我。   我却欲哭无泪,终于咬牙说道:“我答不出来。”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答,脸立时沉下来,我赶快说道:“皇上听萱儿解释,不管对不对,萱儿反正是把话说了。有句话叫‘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的权力则绝对地会腐化。’太子握有很大的权力,当然容易腐化。而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陛下,则掌握了绝对的权力,绝对地会腐化。所以皇上的问题,萱儿答不出来。”他蹙眉想了想,说道:“朕才是真正握有绝对的权力!你的道理说不通。”我立刻答道:“所以萱儿说是胡言乱语的!当然,萱儿也要补充一句,凡对权力有嗜好的强权者的所作所为,都和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用在建设性的时候,当然可以开创一个新的里程碑,但用在巩固个人权力的时候,就会为国家人民带来灾难。”我本不想跟他理论,但是我的专业领域,辩论是“基础课”之一。我的梦想是成为马歇尔那样的大法官,完成“马伯里诉麦迪逊案”那样的丰功伟绩。我也想确立“违宪审察权”,我也想自己赋予自己绝对权力。要想成为一位出色的法官,首先要成为一位出色的律师。虽然中国理论上是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但骨子里是大陆法系国家,我怎么就迷恋英美法系呢?而现在,成为伟大的法官,不得不停留于我在现代的梦想阶段了。   康熙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与你讨论这样的事,实在难为你了。”我立刻崇拜地望着他,圣君就是圣君,明君就是明君!握有绝对权力的皇帝,能够自我反醒,难上加难。当年汉武帝下罪己诏,被全天下人称颂。就好像他下了罪己诏,就能使那些牺牲的将士复活,就能使消耗的民脂民膏重新回到国库,就能使戾太子和卫皇后不背负屈辱而逝。这一道罪己诏,就把他所有的错误轻轻抹杀。我虽然鄙视后世史学家的观点,但我非常欣赏汉武帝。他以汗血马的目标不对,但他的扩张是正确的!进攻是最好防御。我是大国沙文主义者!如果我有阿道夫?希特勒的力量,我也会有中国人优越论,尤其相对那个东方岛国生存的矮小的劣等品种。   康熙说道:“佟佳氏?紫萱!”坏了,我走神了!那是皇帝啊!我可怜的小命啊!没等享受穿越的好处,就要再穿了。我赶快跪下了。康熙说道:“朕问了你两遍了!你太胆了!”我战战兢兢地说道:“皇上能再问一遍吗?”康熙被我气得直发晕,深吸了两口气,平了平气说道:“你说的天平很有道理!朕想问,你会怎么加砝码?”我迅速地判断康熙是认真的。   小心地瞧瞧康熙的脸色,我问道:“皇上不治罪?”康熙缓缓地说道:“这取决于你!”我叹了口气,说道:“萱儿下面的话仅代表个人观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皇上不能罗织罪名,制造‘文字狱’。”康熙耐心地听我说完前提,没置可否。见他无话,我认命地继续说道:“提升其他阿哥的地位。”他黑着脸说道:“这话不用你说。”我目瞪口呆地问道:“皇上伯伯,不会问萱儿怎么封吧?”他目光深邃地说道:“很多年都没有人跟朕直话直说了,朕想听真话,想听听直言不讳。朕就当听一个小丫头讲笑话,说疯话。这下放心了?”   我迅速地思考着,我是四爷党,挺四是必要的,何况他勇敢地救萱儿于“水火”;刚才见到八八,有一点点微妙的感觉,不挺他好像心里不舒服,再说他可是明确来帮萱儿的。我小小地修改一下历史吧,说不定能弄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呢!那我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了!我开始幻想了。   我说道:“封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亲王……”我再瞧康熙的脸色。他没有任何表情,示意我继续说,我又说道:“封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郡王……”他说道:“怎么封老九以下?”我答道:“封九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贝勒啊!”他说道:“老九怎么会比老十矮一等。”我按着清穿小说上看到的,说道:“十阿哥生母钮祜禄氏是已故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出身高贵,要以示区别啊!”康熙轻笑道:“那老八呢?”我搬石砸自己的脚了?我想想苦着脸说道:“长幼有序?理由不成立!噢!有了!八阿哥占贤字!”他的脸色不好看,我赶快拿出小女孩撒娇的状态,说道:“我就说我不行!皇上非让我说!”他轻笑道:“又不说实话!”我小声说道:“所有合格的阿哥都要封,才能不偏不倚,才能起到天平作用。”他点着我说道:“你阿玛是老八一党的,而你就更了不得了,从出生就加入了!”萱儿的老爸很不错,我答道:“皇上说得不对。我们佟家都是皇上党的。”他大笑起来,说道:“皇上党?亏你想得出来。天下都是朕的,家即是国,国即是家。哪来来得党派!”我唯有嘿嘿罢了。 第七章 暗香度   李德全进来传报:“启禀皇上,八阿哥求见。”我忙规规矩矩站好。康熙瞅了我一眼,说道:“老四来过,换老八来,你还挺能折腾的!”不怪我!怪萱儿!怪鄂伦岱!我才不想跟他们俩人任何一个人沾边呢!虽然我挺四,崇拜是一码事儿,跟他来对手戏是另一码事儿。八八就更别说了,只要沾边,一定没有好结果。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轻笑道:“你竟然有乖的时候!”然后吩咐道:“不必见朕了。就叫他送萱儿回储秀宫。”李德全应是,能离开大BOSS也是一件好事儿。我行了礼,高高兴兴地出来。   胤禩站在门外,李德全述了康熙的话。胤禩半跪应是,然后带着我出了乾清宫。我紧张地望着这位英俊的男子,心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带着我一路走到澄瑞亭,方才驻足说道:“你总不让人省心!”我不知道萱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只能沉默不语。他伸手理了理我额角的乱发,我的呼吸屏住了,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吧?我也暗自生气!我的头发向来除了理发师,不准任何人动的!谁接近了,我就会本能地动手,就像对待雍正大人一样。我竟然容许他这样接近我?更有甚者他轻轻抚着我的面颊,说道:“你的脾气好多了,不像那个横冲直撞的小野丫头了!”我的脸刷的红了。他的手指凉凉地、滑滑的,被他抚着竟然有一点淡淡地心痛。他叹息着放下手,说道:“你跟婉凤脾气秉性一个模子出来的,将来出嫁要克制。”噢!他跟萱儿没什么?可我怎么有点不舒服,甚至有一点点失落呢?   我傻傻地问道:“谁是婉凤?”他愕然地望着我,说道:“你是故意的?还是说真的?”我老实地说道:“前几天发烧之后,我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很多还是锦馨姐姐告诉我的。”他蹙眉道:“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没有别的不适?没召太医仔细瞧瞧?”我心道,我占据了萱儿的身体,瞧什么呀?我答道:“都很好。就是记不起以前的事儿了。”他说道:“你回去好好歇着,一会儿我请惠母妃派太医再给你细细诊脉。记不起来不要着急,慢慢就会想起来的。别有其他的就好。”我心里暖暖的,低头答应着,赶快又问道:“谁是婉凤?”他哑然失笑,说道:“我的嫡福晋。”我立刻非常不舒服,说道:“我回去了。”他笑道:“你呀!就算忘了以前的事儿,你对婉凤的敌意也没有减半分。”我一下呆住了。   胤禩说道:“你百日的时候,我和婉凤刚成亲,奉皇阿玛之命一起去看望你。你那会儿就很调皮!我抱着的时候不哭不闹,大眼睛骨碌骨碌地望着我,而婉凤抱着你的时候,你又哭又闹,你额娘把你接过去还哄不住,到底是我把你哄睡着了!”天哪!萱儿从见到八八就暗恋他?这份情持续了十四年?有《荆棘鸟》的感觉了。我自嘲地笑笑。他接着说道:“你长大以后,总是找机会往我的贝勒府里跑,任你阿玛怎么训斥也不管用。小时候,你总把贝勒府搞得鸡飞狗跳,等你再懂些事的时候,就和婉凤对战,把婉凤气得几天吃不下饭,然后等婉凤气平了再来闹事。”萱儿真强!八福晋郭罗络氏,那个有名的铁板啊!不论是清穿小说还是历史记载,她的强悍非比寻常,萱儿竟然能与她平分秋色,强!真强!不知道我能不能与她巅峰对决?   汗!我疯了!跟八八扯关系!我赶快拉开与胤禩的距离。他没有动,浅笑道:“这回病了之后,你长大了很多。我也放心了。只是皇阿玛对你上心了,我恐怕做不到把你撂牌子。”我急了,说道:“不行!做不到也得做!你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忽然想起,我从凭什么命令人家啊?他依旧浅笑道:“这才是萱儿说话的口气。你放心……”他走近我,气息抚着我的耳畔,低低地说道:“我一定会达成你的心愿。”我莫名其妙,萱儿的心愿?他退开继续说道:“你会想起来的。”我又不是萱儿,我想得起来吗?   胤禩从正门把我送回了秀女的住处。从那个敞开大门的课堂,我瞥见无数双嫉妒的眼睛。我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那本《女诫》摔了十个八个跟头后,再打开狂背。背不下来我的面子受不了!人家不会表扬我的反抗意识,而是嘲笑我的无能。“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这句话文笔很好,意思却让我吐了又吐!从小到大,我都是以强为贵的!我鄙视弱者!学习空手道,目的就是为了我在与人武斗时,不占下风。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是绿带。而在上大学有充裕的时间后,我便晋升为黑带了。随着一系列的比赛,我有了段位!哼!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告诉你们不是猛龙不过江!按下天马行空的冥想,我努力地背着。   第二天一早,锦馨紧张地握着我的手,说道:“今天是各宫的主子阅看,我……”我笑道:“姐姐!加油!”我竖起了Rain的姿势,然后眨眨眼睛,说道:“我姑妈不可能不知道。”我都不知小佟啥模样,这不是糊弄人家小孩儿吗?锦馨高兴起来。   我们这些秀女依序站立,而我和锦馨排站在最后面。不知道是何深意?我细细一数,只有二三十人,这么少?那电视里演的,浩浩荡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人,是艺术夸张啰!在冷风中我们直挺着身子,甩着帕子,走入了储秀宫正殿。锦馨悄悄地告诉我,正座的那位是我的姑母贵妃佟佳氏,左一是惠妃纳兰氏,右一是德妃乌雅氏,左二是宜妃郭罗络氏。至于良妃、和妃、成妃可能没有参与本次选秀,无缘得见了。我最想见良妃,能生出八八这样钟灵毓秀的男子,该是怎样美好的女人呢?   佟贵妃的年纪与惠妃、德妃相近,而宜妃则略显得年轻些,但是都是上一代的老美人。她看着我的眼神透着亲切,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佟家两代入主后宫,而这第三代的重任似乎要落在萱儿的头上了。想起这个我的脊背发凉。虽然鄂伦岱没这个意思,但是小胳膊怎么能扭得过大腿?我死定了。那个佟国维家就没有女儿往宫里送吗?怎么嫁出的都是佟国纲这家的?佟国纲家负责嫁女儿,佟国维家负责掌权?   那四位没有人说话,身后立着四个嬷嬷,包括赵嬷嬷。其中一位捧着花名册似的东西,逐个念过名字,念到名字的人上前几步,行礼,再按着要求走了几步。有的惠妃和德妃大略地问了几个问题,答过之后,她们提笔在一块类似名牌的牌子上画了一下,或者放在一旁。包括我在内,秀女们都显得很紧张。她们是担心选不上,我是担心被选上。我记得在某本清穿小说中看过,如果再被记名,又不被指婚宗室,我就会……!我打了个寒噤!最可怕的是指婚宗室!万一落入那九条,不,八条,一号潜龙出局了。锦馨也过关了,就剩下我了。那四位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举起笔。我刚想狂喊“不”时,李德全来了,说道:“皇上口谕”。我紧张得浑身是汗,那四位都起来,肃身施礼。李德全说道:“皇上口谕,宣紫萱格格南书房见驾。”格格?好极了。定位不同!但见他,又出事了?他会不会找后账啊?四妃虽面面相觑,但一致领旨。   我跟着李德全出来,悄问道:“李谙达,皇上宣我做什么?”李德全说道:“见着皇上,格格自然知道。”我立刻答道:“见着皇上我问你干嘛?”李德全呆了呆,笑道:“格格还真心直口快!皇上的心思,奴才怎么能妄加猜度呢?奴才只能回格格一句话:皇上宣格格南书房见驾。但皇上还吩咐云英姑娘先给格格更衣。”更衣?我紧张死了。我穿越也不挑个时辰?哪管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也可以把身体练得壮一点,也有一点胜算啊!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沦落到走一步看一步的状态。我先晃到西暖阁,云英早候着了。她细细地看了我一回,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因为今天是阅看,我穿着秀女的无花旗服,只编了一个大辫,没戴任何首饰,也未进行任何装扮。她扶我坐下,带着四名宫女把我一顿摆弄。先是解开我的头发,编了两个团髻,挽了珠花,打了散辫,又略调了一点胭脂,描摹了一番,再为我换了一件米白的旗服,绣着淡粉色的牡丹,沿着极清淡的粉边。   我闷闷地跟着李德全出来,一路往南书房走。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回头率,但是经过的每一位都用余光瞟向我。我很想发脾气,却人人低着头。我愤愤地来到南书房,却被外面的阵势惊着了!阿哥?满眼的阿哥?领衔的着明黄,其他位都是四开襟五爪盘龙朝服,成年的、未成年的,好像都在。我正数着呢!李德全躬身请我进去。我在一片注目礼中,逃进了南书房。   康熙穿着石青的常服,提着朱笔疾书,边上站着一个带刀侍卫,像是领头儿的,而两边又若干侍卫,并几个服侍的太监。他见到我,愣了一下方收回目光,说道:“被选中了吗?”我答道:“回皇上的话儿,几位主子没圈的时候,皇上的口谕就到了。萱儿认为……”我顿了顿瞧瞧康熙的脸色,说道:“萱儿认为,萱儿是个麻烦,害人精。撂牌子最适合!” 第八章 割玉方   康熙清冷地问道:“鄂伦岱交待的?”我说道:“不,不是阿玛交待的。是萱儿自己的想法。”康熙转而微笑道:“撂牌子?你自己说过,你阿玛是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你的祖父袭一等公,战死疆场而谥忠勇。你的叔祖父是内阁大臣,大学士!你的姑母是孝懿皇后!你的姑祖母是孝康章皇后……”我的脸都绿了。这是我教训雍正大人的话,康熙知道了?我死了!我很没面子地跪下了。康熙说道:“怎么了?”我苦着脸,说道:“其实,我,那个,”我认命地鼓起勇气说道:“皇上,萱儿年少轻狂,不该跟四阿哥顶嘴!萱儿收回刚才的话,求皇上宽恕。”康熙说道:“刚知道错,好像晚了吧!”   我正想着如何保住我这条小命,再寻找返回现代的路时,康熙却说道:“看到这道圣旨了吗?这是朕给阿哥封爵的旨意,你如果能猜中三个封号,朕就赦你无罪。”我心头窃笑,我都快对这个倒背如流了。你就让我全说,我也没问题。我故意蹙眉苦思。康熙说道:“假作思索!”我赶快答道:“三阿哥封诚亲王。”康熙一悟,笑道:“让你占便宜了。老三本就封诚郡王。也罢,看你能不能猜中两个?”我笑道:“有道是君无戏言,皇上金口玉言……”看他有不耐的趋势,我接着说道:“四阿哥封雍亲王。”康熙点头,说道:“又猜对一个。”我心下盘算,然后说道:“十阿哥封敦郡王。”康熙双目微闭,露出寒光,说道:“你怎么猜到的?”我不再流冷汗了!惊吓这东西久了会有免疫力。   我平缓地答道:“四阿哥气度雍容,而且皇上说过四阿哥要戒急用忍,‘雍’字提醒四阿哥心态舒缓、从容不迫。萱儿就猜一个‘雍’字。”康熙点点头,说道:“说得很好。老十的‘敦’字又何解?”我说道:“阿玛说过,十阿哥诚朴宽厚,厚重笃实,正合‘敦’字的解释。萱儿借着阿玛的说法,把这个字安在十阿哥头上,如果对了,纯属侥幸。”康熙说道:“很好。迅速地调用有限的所知,奏对称旨,难能可贵!”我松了口气,回答道:“谢皇上夸奖。”康熙瞧了我一眼,我想起应该自谦,又是现代的习惯了。我改!我一定改!   康熙吩咐道:“李德全,宣旨。”李德全躬身应是,捧起圣旨出去。康熙靠着龙椅,闭眼听着。外面整齐地打马袖声,然后是李德全宣旨。三、四、五、七跟书上写得一模一样,到八的时候,圣旨上写着廉郡王!哇卡卡!我真强!我的一句话就把历史改写了!接着往下听,我的死党的偶像怡贤亲王也被封了个固山贝子,与九九、十四同列。我真想掏出手机,宣布我的独家新闻,星空八爪娱的爆炸性新闻,可猛然地清醒过来,现在是古代,是大清王朝,我还是一缕游魂呢!我悻悻地放弃了成名的念头。   外面谢恩之后,归于沉寂。康熙说道:“满意吗?”我呆了一下,仰望着康熙说道:“皇上的话,萱儿不明白。”康熙说道:“朕依了你的主意,加封了老八和十三。朕不想加老八的爵位,也不想封十三。老八在朝中结成的势力压倒太子,朕加封他会给那些臣工错误的暗示。而十三,朕竟然没看清他的本质!枉费朕这些年对他的信任!”我赶快撇清关系,说道:“是皇上自己想封的,萱儿凑巧说中皇上的想法。再说……”再个头啊!我赶忙闭嘴。   康熙靠在龙椅上,说道:“再说什么?”我笑道:“皇上是从另一方面想的,所以不能算作萱儿的功劳!”他轻笑一声说道:“你还表功呢?”他又笑了。他总笑吗?我很困惑他笑的含义。他又回到选秀的话题,说道:“朕可以答应你撂牌子。”我狂喜,他等着我清醒过来,方说道:“朕并没有准你出宫。”我立刻就站不住了,脸色发白,牙齿打战地听他继续说道:“你那些话虽然像小女儿的疯话,却句句都有道理。朕就留你在宫里住些日子,随时听你的口没遮拦。”我哇一声哭出来。我都没想起我活了二十四年,我应该坚强、淡定、勇敢!我都没想起哭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我更没想起哭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而且不利于保持自己清醒,延误了找到解决办法的时机。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哭。   哭了有小半天,我才想起,这是南书房,而且是在康熙面前。我又要穿越了。我叹了口气,决定不哭了。我扯下在衣襟上的手帕,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那些司值人员像看侏罗纪公园里的霸王龙一样看着我。我恶狠狠地扫过他们,心道:看什么看?我是恐龙,你们是青蛙!唯有康熙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碗,说道:“哭够了?”我理直气壮地答道:“哭完了。”康熙说道:“怎么跟小时候一个脾气?你第一次见朕的时候,就在号啕大哭。任佟贵妃和鄂伦岱怎么哄骗还是怎么恐吓,都没有一点淑女风范。”我暗叫怕怕,原来萱儿在康熙这儿也有面子啊。不过萱儿才十四岁,不知道那个“小”有多小?   这时李德全回来复旨,康熙说道:“阿哥们都退下了?”李德全答道:“阿哥们都跪安了。唯有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留下,想叩请皇上圣安。”康熙说道:“命太子回去。其他人进来见朕。”我正盘算着如何战略撤退时,康熙说道:“你想到佟妃的钟粹宫住,还是朕别给你找个地儿?”我不得已答道:“萱儿听皇上旨意。”康熙说道:“钟粹宫那儿,你去了非把东六宫拆了不可。你还是到宁寿宫,到太后那儿住些日子。请太后管教管教你这个骄纵的性子!”太后?孝惠章皇后?在他的嫡母那儿,不但这些阿哥,就是他康熙皇帝,也不敢乱来!妙极了!我忙着答应了。他笑而不语。   阿哥们进来了,一见我都露出一丝惊异的神情。我赶快依序寻找怡贤亲王和大将军王。胤祥很英俊!他不像雍正大人,而有些像胤禩。但是比起胤禩,他更刚硬些,带着些许棱角。他的神情略带着拘谨和萎顿,“一废”太子事件一定给他不小的打击。胤祯简直与他亲老哥胤禛一个模子出来的,同样冷硬的线条,同样倔强的嘴角,只是胤禛更沉稳一些,而他带着自信的飞扬与霸气。不愧是我欣赏的大将军!能在将近两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找到一个能稍及霍去病的将军,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中国被儒教禁锢得太厉害了。能像霍去病一样开疆灭国的将军,少之又少!真正能像霍去病一样,如狂沙闪电,又如暴风骤雨一样的上将军,简直是凤毛麟角。我曾经比较过,好像只有隆美尔能达到这个高度,可惜他作为一位全局的指挥官,竟然在战场上受重伤,躺在医院里再不得往日的辉煌。顺便瞧了瞧三阿哥,我带着事后诸葛的聪明,判断着这样一位文弱书生,哪里斗得过胤禛这样心机深沉的主儿啊!   阿哥们都是久经训练的,平静地向康熙行礼。他们都是成年人,而且都经过一废太子的那场风暴。没长大的长大了,没成熟的成熟了,锋芒过露的敛住了光彩,淡泊无物的开始了野心勃勃。三阿哥胤祉率先说道:“儿臣和四弟、八弟都认为儿臣等并无尺寸之功于国,如今超授王爵,非常惭愧,恳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四阿哥胤禛说道:“儿臣与三哥想法相同,特来向皇阿玛请辞。”胤禩说道:“儿臣不能为皇阿玛分忧,还为皇阿玛增添了烦恼。儿臣不孝!此郡王之爵位,儿臣受之有愧。恳请皇阿玛收回成命。”说着跪下了,向康熙叩首。康熙透着冷淡,望了一眼胤禩,然后指着胤祥和胤祯说道:“你们也是这个意思了?”胤祥和胤祯都跪下,说道:“儿臣不孝,受之有愧……”康熙说道:“你们是说朕错了?”   就一句话!把站着的弄跪下了,把跪着弄得无地自容。我崇拜地仰望着康熙,权力啊!技巧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统驭之术吧?康熙没有继续答理他的儿子,却对我说道:“满脸泪痕的!还不下去梳洗?”我还想看热闹呢!没耐何甩着帕子,向他肃了肃,正待往外走。他又说道:“到宁寿宫,不许再胡闹!如果再像在老八那儿惹祸,制造麻烦,撂了的牌子,也可以上记名。”我的脸绿了。“上记名”?就是要当他的小老婆了?我苦着脸表决心道:“回皇上的话儿,萱儿保证努力革命,服从指挥,听太后的话,不招惹皇上,老老实实做人,安安静静……”没等我说完,康熙用拳头掩住脸上的笑意,轻轻地咳着。而阿哥们虽然跪在地上,也都低下头,双肩耸动,忍得太辛苦了。   康熙好容易摆正面容,说道:“都起来!老八,这个佟紫萱都是你惯坏的!”胤禩答应着,待其他兄弟起来后,方说道:“你太顽皮了。”我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回八阿哥,萱儿实事求是,认真地回皇上的话儿,并坚决彻底地执行皇上的旨意。”胤禩很有免疫力,没有被我雷着。萱儿一定跟我很像的,他必见过比这个更雷人的场面。他古井无波地向康熙禀道:“回皇阿玛,儿臣认为佟紫萱不适合在宫中居住。她性子执拗,又爱胡闹。惹了祸还有理,很难恪守宫礼。佟家于国有大功,鄂伦岱和法海多年恪尽职守,侍奉于御前,如以宫礼治罪实在有亏功臣,如不以宫礼治罪显失威仪。所以儿臣认为皇阿玛已赏紫萱恩典,不如赏到她回府居住。”我狂点头! 第九章 宁寿宫   康熙说道:“书房你还没睡够吗?”胤禩面如土色,而他的兄弟们很没义气地偷笑。康熙说道:“朕帮你减了多少麻烦!你应该感谢朕……”完了,刚燃起的希望就要破灭了,我不顾死活地说道:“我不是麻烦!”康熙含笑望着我,说道:“谁说你不是麻烦?讲讲你不是麻烦的理由,说得有道理,朕准你定期出宫到胤禩那里闹事。”我颓然叹气道:“我是麻烦。”雍正大人都想笑了。康熙噢了一声,说道:“你自己承认的。胤禩,送佟紫萱到宁寿宫。向太后陈奏朕替皇额娘找了个解闷的丫头.这丫头从小到大经常到你那儿闹事,你终于能摆脱这个麻烦了。”   我气鼓鼓地出门,大步流星地往宁寿宫方向冲。胤禩叫住我说道:“你去哪儿?”我心气儿不顺地说道:“宁寿宫。”胤禩略带困惑地说道:“你至小的时候,仅去过一次钟粹宫。因为那次进宫,闹得很不愉快,皇阿玛一直禁止佟贵妃接你进宫的。你怎么会知道宁寿宫的方向?”我才想起漏底了,把刚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大不了再穿越的勇气,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我可是在现代发生交通事故才来到大清王朝的!也许我在那边已经光荣了!我一定要稳妥安全地再穿越,以保障我的合法权益。毕竟这个佟紫萱的境况还不错,而且历史上没有记载,不会归于清穿虐文中悲惨之列。我很有优势!而且我相信我有免疫力!再说她们来的时代都是康熙四十七年以前。那个时候,十三、十四还年少,四四、八八还在暗处,都有闲心玩那风花雪月。因此穿越女主能游刃有余!而现在夺嫡已如火如荼,朝上朝下的斗争一定是愈演愈烈!我这个可怜虫现在已成为标的!将来有很大的概率成为牺牲品!声明!我不是自恋!我没荷花姐姐那么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我只是担心萱儿的出身和模样连累了我!   胤禩没有追问,示意随从们退得远一点,与我并肩而行。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说道:“如今比不得你在家的时辰。一切要小心。皇阿玛能宠你上天,也一样会抛你入地狱。”我的心头一暖,点头答应。他接着说道:“萱儿,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我的心一跳,说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儿,又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告诉过你的。”他轻轻一叹,说道:“我不是指这个。你不像以前那样在意我了。以前你一见到我,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绽放的明媚压得我无法呼吸。而现在你看我的眼神淡然无波,只略带了一点点好奇和探究。”他顿住不说了,轻笑道:“你把以前忘了,当然不会那样看我了。”我都有些替萱儿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却问出一个尴尬的问题:“刚才皇上说你睡书房,是怎么一回事儿啊?”他轻轻笑了,说道:“你惹的祸啊!你到我府上胡闹一番,一直闹婉凤忍无可忍,就要把你扔出去时,你却适时地跑掉了。婉凤的怒气没处发,就不准回我正房就寝,我只好睡书房了。”我笑起来,说道:“你还真是气管炎!”他怔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我说道:“就是福晋管得很严!你也有侍妾的,不睡正房可以到她们那儿去啊!被福晋管成这样,没面子哟!”我真想以指画脸羞他,又一想这是小孩子玩意儿!我继续促狭地说道:“我想我应该教你几招儿重振夫纲!免得皇上再以此为你的把柄嘲弄你,或者指责你啊?”   胤禩停下脚步,抬手弹了我的脑门一下,说道:“小丫头,还胡闹?”他用力了,我很痛,抱着头说道:“干嘛那么用力啊?我这是为你好!一个大男人被老婆欺负,很没面子的!甭管她出身……”他静静地望着我,说道:“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等你长大自然会懂得的。宁寿宫到了,我送你进去。再嘱咐你一遍。凡事小心,不可任性,不可逞强。记住了吗?”我答应了。他不放心,又说道:“我刚才说什么了?”你当我是十四岁的萱儿,我的是二十四岁的王萱!现代社会的高学历者,尽管斗心计未必能赢得过你们!但人家也是好意,想到这儿,我有些气惰,说道:“不许胡闹。凡事小心,不可任性,不可逞强。”他点点头,说道:“你是变了。以前你绝不会乖乖听话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有事找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我呆了一下,而他仿佛刚才根本没有说话。   宁寿宫建于单层石台基之上,四周以黄绿琉璃砖围砌透风灯笼矮墙,饰以龙凤和玺彩画,好像与现代看的不大一样。我们进去,早有太监引领往后面的乐寿堂。院子里宫女太监依序肃然而立,个个神色古板,带着厚重与沉闷。我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位皇太后有史记载是寡居五十六年,不包括顺治在世期间的活寡,她的性情该不会很古怪吧?   通传进去之后,就有老嬷嬷迎出来。胤禩笑着说道:“玉嬷嬷好?”玉嬷嬷行礼后,笑说道:“八爷吉祥!谢八爷挂怀!八爷这会子来给太后老佛爷请安?”胤禩笑道:“奉皇阿玛旨意,送紫萱格格到皇祖母这儿小住几日。”玉嬷嬷早就在观察我了。可我细细打量她时,她却仿佛没有看我似的。我得练多久才能这种功力呢?而且胤禩向她问好,一定是太后身边的“一把抓”。根据清穿手册和相关书籍的经验,我得留神讨好这种奴才中的主子!唉!我的命运真悲惨!   玉嬷嬷笑道:“领侍卫内大臣鄂大人的爱女——紫萱格格?”胤禩含笑道:“是。”玉嬷嬷赶着向我行礼。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伸手搀扶。玉嬷嬷笑着说道:“这模样,这气派,与当年孝懿皇后一个稿子出来的啊!”我相信模样也许顶得上,但气派绝对不会及得上。虽然我出身高知家庭,但是地地道道的平民。人家出身华阀,是“蓝血贵族”,我拼不过的。   这些寒暄过后,玉嬷嬷方引我们进去。正座一位老太太,鬓似楚山云淡,眼如秋水微浑,穿着深褐色的松竹梅对襟袄,同一质地的长裙,外面罩着银灰的貂鼠坎肩,托着茶碗正出神呢!胤禩向她行礼,口称“皇祖母”,我也跟着跪下。太后笑道:“起吧。这丫头是哪家的?”胤禩回道:“这位是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鄂伦岱的幼女——佟佳氏?紫萱。”太后说道:“那个总缠着你刁蛮丫头?”看来被萱儿的盛名所累,我唯有苦笑罢了!   太后命人引我至面前,携着我的手,命我坐到她身边,细细瞧了一回,对胤禩说道:“长得挺俊俏的!我看比你的婉凤强多了!”胤禩尴尬地低下头,太后接着说道:“萱儿这么好模样,我怎么听皇上说,就你没去讨要呢?辜负了萱儿对你的情义!就怕成这样啊?”这回不但胤禩,我也很不好受。   听刚才玉嬷嬷叫她太后老佛爷,我起来说道:“禀太后老佛爷,都是萱儿的脾气不好。八阿哥怕又娶回一位河东狮。一只河东狮可以躲,两只躲都躲不过来。”太后问道:“河东狮?这个怎么解?”我笑道:“东坡大学士写的一首诗:‘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这是形容他的好友陈季常家有悍妻!‘狮子吼’据说是佛佗如来的正声,八福晋有佛佗的威严了!而八阿哥,也有季常癖!所以他受不了加一倍的河东狮吼。”太后笑个不住。   笑过之后,太后说道:“真是个灵透的小可人儿。说得好。我这儿还从没有过萱儿说得如此明白透彻的人儿呢。皇上真是体谅我!萱儿就在这儿好生住几日。”我答应着,又说道:“以前是萱儿小时候胡闹,现在萱儿长大了,一切也有自己的主意了。皇上说萱儿到太后老佛爷这儿,学规矩,懂道理,再不会做那些小女儿的情态了。老佛爷不提萱儿的胡闹好不好?” 太后眉开眼笑地答应了。虽然我嘲笑胤禩,他却略显得放心些,起身道:“紫萱格格已送到,孙儿请皇祖母恩准告退。”太后说道:“你回去告诉婉凤,别以为萱儿在我这儿,就除掉了心腹大患。明儿问准了萱儿的意思,我会有一番安排的。一定让萱儿满意。”胤禩答应着。   我趁机把南书房的气顺在这里,跟着说道:“太后老佛爷,我说这不太顶用。我猜八福晋从嫁给八阿哥那天起,定下了铁血家规若干条。比如从成亲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所以老佛爷刚才的话强人所难了!”这是《河东狮吼》的经典台词,当时电影评审那帮老巫师,老古板们笑满全场,他们又怎么会不笑?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宫女在后面捶背。满屋听见这话的,都躬腰屈背,就是不敢笑出声来。胤禩也笑了,摇摇头向太后施礼退出去。 第十章 换新颜   太后吩咐李嬷嬷带着人给我收拾屋子,又叫人摆一大堆茶点水果,留我吃茶说话。那些点心精致可爱,又小巧玲珑。我就认识豌豆黄和艾窝窝,赶着大快朵颐。太后笑道:“秀女的膳食不好?把萱儿饿成这个样子?”我笑道:“那地儿,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太后抚着我的头,笑道:“怨不得皇上撂了你的牌子,却又把你留在宫里呢!说话真真让人痛快,听了这个舒坦!”我笑道:“谢太后夸奖!”   一时李嬷嬷回说弄好了。太后携着我的手,往旁边的稍间走。我不禁一怔,太后自然会意,说道:“我住这东正间,把你安排在东稍间。想见你的时候不用传,立刻就见得着。”宫里的老女人不是狐狸变得,也是沧桑后的老松树!哼!进门,我吓了一跳,天啊!她是古墓派的传人?厚重的紫檀木(也许是楠木,我也分不清楚谁是谁)就罢了,还挂着青色的帐子,朴素的衾枕,连花瓶都灰土土的。都说明清花是官窑中的极品,怎么一件都没瞧着呢?   太后问道:“萱儿怎么了?”我才想我还没准备好再穿越。在此之前我要保住我的小命,当好这个清朝的格格。我向太后行礼,迅速地斟酌词汇。太后又说道:“这房间是素净点儿。但宫里不兴那些花哨的东西。萱儿若想换换也成。李嬷嬷,带紫萱到库里瞧瞧,领些东西出来装点一下。”我厚着脸皮说道:“启禀老佛爷,萱儿能领多少?”后面的人又偷笑。太后也笑道:“真不愧是鄂伦岱的女儿!你想领多少就领多少!”李嬷嬷在前引路,我在后面跟着。就听李嬷嬷细若无闻地说道:“八爷吩咐过老奴,格格有事尽管说话。”我亦悄声道谢,心里不由得羡慕萱儿。就这么折腾,胤禩总不遗余力地帮助她。缘份啊!缘份!   我扫了一大票东西,回来重新收拾房间。把床帐换成了水墨画。从众多床帐中,我一眼选中了贾母说的那种白绫帐子,又重新选了一套灿若云霓的织锦缎被褥,然后抱回一大堆珍玩古董。但是这些珍贵的物件我百分之一百叫不上名字来。   回来的时候,屋里多了云英。她带着一队人向我行礼,说道:“格格住宫里时,由奴婢带着这些人侍候格格。”我瞪大眼睛,说道:“云英姑姑服侍我?不是开玩笑吧?”云英笑道:“奴婢怎么敢跟格格说笑呢?皇上亲自下旨安排的。”我想起我该行礼,口称谢皇上隆恩。云英瞧着我身后的一堆东西,说道:“格格打算怎么放,奴婢们来做。”我说道:“姑姑的乾清宫的人,怎么敢劳动呢?”云英忙跪下,说道:“奴婢哪儿里敢当格格这话!奴婢就是侍候主子的,格格是皇上指给奴婢的主子,奴婢一定尽忠职守,侍候好格格。”我扶她起来,心里打着鼓,脸上却堆满了笑容,说道:“以后有赖姑姑照应了!”又笑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叫你云英姐姐如何?”云英答道:“格格高抬奴婢了。”我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就叫起云英姐姐来了。可我一身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们俩谁大还不一定呢!   云英带来了四个宫女,四个太监,乱着帮我摆放东西。有人使唤的感觉真得很好!之前家里有保姆,但那是现代社会,人家只是雇工,没有人身依附关系,凡事得用请,要表示尊重。而有点能耐的农妇更可怕,时不时常调个歪,弄个小意见什么的,搞得保姆每次来时都如临大敌。现在不同了。我有一种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感觉!不一时,屋里就大变样,鼎里焚香,案上花瓶里插着鲜花。又是不同形制的瓶瓶罐罐把屋里装扮得错落有致。然后我开始研究手工艺品装饰的问题。古代的各种结子,手工编织令我崇拜不已,现在我也有一群心灵手巧的长工了。我请云英给讲打结子的种类,听得我目瞪口呆,原来可以分成若干个系列,每个系列又有若干个门类,每个门类又有……,汗!我立刻打断她,决定不再试图理解了。我命令她们每个人都打一套,先瞧瞧再说。   乱着布置呢,又有人来禀,太后恩准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见我。萱儿的老爸,我紧张得心咚咚跳,就见一位中年男士缓步进来。他的身材高大,络腮胡子浑身的豪气,双目如电,凌厉之至。望向我时,却满眼的疼爱,又写满了心忧。我向他行礼,他竟然愣了,抚着我的额头说道:“你从来不向阿玛行礼的。”我低下头,暗暗叫苦。他接着说道:“没想到在宫里几天,就长大了。李德全带着人正收拾你在家的东西呢!说皇上口谕,命你在宫里长住。阿玛……”他轻轻叹了口气。云英会意,带着人都退下了。   鄂伦岱方说道:“阿玛真后悔,以前太宠着你了,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怎么敢翻墙出储秀宫呢?四阿哥警告你,你不听,到底被皇上逮着了!唉!阿玛在家里嘱咐了又嘱咐,就是想你被撂牌子。可现在却比记名更糟糕,你让阿玛怎么办啊?”想起我老爸,我小声地说道:“阿玛,对不起!都是我胡闹!我不该惹麻烦,让阿玛操心!”鄂伦岱惊奇地看着我,然后露出慈祥的笑容,说道:“你真是长大了,能体谅阿玛的心思了。如今在太后老佛爷这儿,凡事小心,投着老佛爷的喜好,应该可以平安无事。明年正月十六是老佛爷七旬圣寿节,照例这个日子会有额外的恩典。八爷和阿玛会想法子接你出宫的。耐过这两三个月,你就不必担惊受怕了。”我点头说道:“谢谢阿玛。”鄂伦岱笑道:“好孩子!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和你额娘都在家盼着你回来呢!阿玛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额娘又把你当心肝一样,这紫禁城里,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你千万别像家里时节那样无法无天啊!”我乖乖地答应着。鄂伦岱抚着我的额头,说道:“阿玛本不想把你拖入朝中的泥潭,可我们佟家的女儿就是这个命!最早是孝康皇后,之后是孝懿皇后和佟贵妃,如今该你了。唉!”他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不要担心!阿玛就是拼上全族的性命,也不会再让你承受那种苦了。”我感谢地这样一位超脱时代的父亲,郑重地向他点头。鄂伦岱说道:“阿玛该走了。你一定小心再小心。”他又低声说道:“小心太子爷。不要轻易离开宁寿宫。”我想起这会儿,胤礽该与胤禩成为死敌了。而他作为铁杆的八爷党,一定也被太子列为死敌了。我赶忙答应了。他才叹息着走了出去。   云英又带人接着帮我收拾屋子。我却没有刚才那份儿心情了。她们忙她们的,我想我的。我也许应该制定个战略,外面已经有鄂伦岱和八贤王替我筹划出宫事宜。按照现在的情形,八佛爷没有娶我的意思,他一定是被萱儿折腾得不胜其烦,正好鄂伦岱也没有把我嫁到他们爱新觉罗家的想法。于是俩人一拍即合,而我也得到了人和,但是天时和地利我都不占。我困守宁寿宫,不占地利;我现在已经跟那八条龙的两条掺和上了,就更不占天时了。我死定了!我必须制定战略,变不利为有利。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我靠着宁寿宫,我就吃定皇太后了。   宫中该下钥匙的时辰,也是该安置的时候,我开始翻检萱儿的物件了。送进宫的东西,一定都是精品,仅那些衣饰就弄得我眼花缭乱。这些衣服上的盘扣、滚边、镶金、缂丝、刺绣都精美绝伦,我才发现现代的设计师很弱,那些得了设计大奖的衣服,使我严重质疑评委的审美。又是一些小女孩的玩意儿,没趣儿。我又开始怀念现代社会的毛绒玩具了。用我的损友的话,我还是个“老女孩”,保持着“甲醇”!这时我翻出几大叠彩笺,各种颜色不一而足,而且底色极淡,又有淡淡的金粉,我立刻喜欢上了,正好可以用来做手工。   忙得很晚,我才梳洗睡下。   次日绝早,云英就唤我起身。我揉着眼睛,说道:“我又不上朝,起来做什么?”云英忍着笑,说道:“格格每日在家里中,要给父母大人定省。如今住在宁寿宫,自然给太后请安啊。”我昏头昏脑地爬来,任由云英她们摆弄一番,打着呵欠出来见太后。太后已从佛堂出来,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亲手扶我起来,说道:“睡得好吗?”我口不对心地说道:“回太后老佛爷的话,萱儿睡得很好。”太后笑道:“听说你昨儿折腾了半宿,折些小玩意,今儿又早起,哪有好啊!”我嘻嘻笑了。我就没打算能瞒人,现在知道,这种事情确实瞒不住谁。我回头吩咐云英把昨儿我折的玩意儿拿来。云英捧着一个荷叶式的金盘过来,盛着满满的我昨儿折着荷花。我的眼珠儿都快掉出来了。盛东西的托盘也太贵重了吧?   我向太后笑道:“启禀老佛爷,这是萱儿晋献给老佛爷的荷花儿。‘晴露珠共合,夕阳花映深。 从来不著水,清净来因心’。佛法庄严神妙,而莲花软而净,大而香,所以佛祖坐在严净香妙之所。萱儿想,冬天也该有这生机勃勃的物事,所以叠了荷花为老佛爷这儿添点喜庆。”太后欣喜地拿起一只荷花,三寸长的护甲,金光珠光交相辉映。我羡慕地望着,这很值钱的!太后笑道:“手很巧啊!这花笺经你一番整治,就变成这妙不可言的荷花啊!说得也好。我正闷着呢,陪我说会儿话吧。” 第十一章 两宫会   宫女们摆上早膳来。天啊!有百八十道菜,跟正餐有得拼啊!谁说世上最好的早餐是英式早餐,我要宣布世上最好的早餐是中国古代的!我幻想着自己扑上去品尝御膳的感觉,太后已命玉嬷嬷替我拣了几样有特色的。为了不使自己变成“母蝗虫”,我维持着淑女的仪态。我虽然当不成淑女,但是我可以扮成淑女呀!我们家虽算不上陇右世家或者王谢世家,也可以列入中产阶级之列,而且老爸经常被邀请参加一些政治色彩浓厚的学术性会议,我也经常被老爸当作装饰品带入这种会场,美其名曰见见世面,吃一口撤一道菜的场面多少见过几次。对我的举止,太后轻轻一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刚吃几口,太后笑道:“鄂伦岱不敬佛祖。我曾跟皇上说过,几次训诫了他,也没见他有一点长进。生出你这个女儿,倒有些心得。”我差点儿没噎着,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我也最讨厌佛教。虽说佛、道、儒并称中国三教,可是宋朝大学者朱熹领导的理学正义,就把佛教的光环彻底剥下来了。再说,因为那条分界线,我对佛教起源的国家很是厌弃的,当然偶也看个简介佛经的书罢了!我的一鳞半爪,哪能跟这些宫里没事儿念佛的老女人们比拼。我尴尬地说道:“回太后老佛爷的话,我只是听说过几句词儿,凑巧用在这儿里。这一点,我跟我阿玛一样的,一样的。”太后身后的玉嬷嬷、李嬷嬷都无声的笑了。   太后说道:“我就是闷了,想听人说点我听得懂的。你这丫头都不给我老人家解闷儿?昨儿我赏了你多少好东西?”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又拿了人家一大堆金玉古董,又吃着人家皇太后的御膳,我怎么也得有所回报吧?我灵机一动,说道:“我给老佛爷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充满着缘与因果,有善缘、孽缘,姻缘,到处都是因果。它的名字叫做《天龙八部》。”太后答应了。我凭着记忆,讲起了那本武侠巨制。刚讲了一小段,太后马上叫停,说道:“先用膳,我们慢慢讲。玉兰,打发人请淑惠太妃过来,说有好听的故事。”我暗暗叫苦,糊弄是不成了,老老实实从头到尾讲吧发。   不一会儿淑惠太妃过来了。这位是太后的亲妹妹,与她一同嫁过来,好像是顺治最长寿的妃子,一进门就笑道:“说有好听的故事?谁讲啊?”太后一指我,说道:“皇上把鄂伦岱的心头肉儿,打发到我这儿住些日子。她刚才给我讲了一小段《天龙八部》,很好听的。我想着你也来听听,凑个热闹。说是这个故事很长的,正好这丫头天天住着,我们可以饱耳福了。”我这下彻底成说书先生了。淑惠太妃在这儿听着故事,用过早膳方恋恋地走了。   太后竟然很忙!早膳过后,她会进佛堂一个时辰,完成早课,然后是各宫的大小妃嫔给她请安,间带着这些阿哥的福晋们,偶尔还什么侧福晋、庶福晋之流的。康熙的儿子很多,一至十五都有福晋,因此人来人往不断头的。我很庆幸那些格格、侍妾之流的没有那个资格来问候皇太后,否则她会看磕头都会视觉疲劳。而且每天都有一两件热闹事儿,东家长西家短。为此我忍着种种不适,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太后和这些位古代宅女们的闲聊。我也听了很多秘闻,很好玩的!   午膳过后,太后要歇一个时辰的晌午觉。然后是下午的功课,再往御花园溜一圈弯儿,就到晚膳了。晚膳到安置前的一段时间,是她跟我系统闲聊的时间。错误!是我给她讲故事的时间,为了保持神秘性与趣味性,我每天只讲两章故事给太后和淑惠太妃,弄得淑惠太妃很心痒不已。她没有太后那么忙,想提前听故事。可是太后使用了她的权威,不准我先给她讲。太后想第一个听到下面的情节。谁让太后是正妻,淑惠太妃是小妾呢!偶尔淑惠太妃会贿赂我一小下,比如手蠋啊、簪子啊、耳坠啊,我也瞒上不瞒下地讲那么一点点前面的。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瞧着太后得意的神气,我偷笑不已。太后明知道,也无可奈何。结果太后也采取了一项措施——淑惠太妃赏我多少,她就加倍。我禀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原则,一旦收到太后的赏赐,就把淑惠太妃的退回去,对下面的故事情节闭口不言。这回轮到太后得意地看着淑惠太妃了。淑惠太妃又是笑又是咬牙。两位老太太开始斗法了。   既然我有大把的时间,我首先锻练身体。我每天早早地起床,跑步,做有氧运动,练习肢体柔韧性。上午看书、写字、画画。这都是老妈和老爸的逼出来的习惯。老妈出身行伍世家,从清朝开始就是军人,但她竟然是位柳絮才,生了我是女孩,像我姥姥一样很不满意,于是规定我不能比她差。我不得不背诗,学国画、写毛笔字。而老爸就更可气了——历史学教授,经常丢给我一本厚厚的竖版影印本,美其名曰增长见识,而且大谈特谈只有他这种级别才有资格研究那些!说我是张飞托刘备福!因此,我的古文和书法都可以拿得出手。下午是训练时间。没有运动鞋,只有羊皮靴,没有运动服,只有短襟箭袖。太后亲自吩咐置办来的,当然不同凡响。又轻,又暖,又漂亮,上面还掐金描银的。我在宁寿宫后面的空地里尽情地折腾。   日子平静了十来天,我盯着自己绘制的越狱路线图。根据我收集的情报,宁寿宫有六班守卫,每班站一个时辰,另有四班巡视,每三十分钟就要经过一次我的窗前,每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晚上各宫下钥匙,翻墙出去不难,难的是如何躲过巡逻的侍卫。我深刻认识到没有电的时代,外面是多么可怕。仅在宫门前有两盏大红灯笼,其它便是星星点点的烛火,不,只有主子可以点蜡烛,其他人不过一盏油灯。而且我听说宫女、太监们的油是有定额的,他们会早早睡下。天一黑下来,若大个紫禁城,陷入死寂,偶然还飘过哭声之类的。虽然我是无神论者,可在一片黑暗中,无论怎么瞪大眼睛,都无法清楚看清近在咫尺的人物,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啊!当我第一次试图在半夜起来,骇得我几乎惊叫出来。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只手即将拍在我的肩头。这种感觉之下,我怎么可能鼓起勇气往外跑啊?   我的越狱方案只能选在艳阳高照的白天了。这白天出逃的难度超乎我的想象。且不说守卫吧。就是我这群跟班就很难打发。康熙派给我的人,太后派给我的人,没准还有四四、八八专门负责保护萱儿的暗探。唉!出宁寿宫的门可能很容易,但是下一道就会有盘查。紫禁城有多少道门啊!如果想出逃,必须有外力协助!我现在真找不出这个外力。就算我从紫禁城里闯出去,萱儿的老爸怎么办?鄂伦贷是一位很好的父亲,我会连累她的一大家子的。我闷闷地把路线图收好,看来我得等圣寿节的恩典了,先出了紫禁城,再徐图后进吧。   康熙来了。   康熙很恭敬地向太后行礼,并且请问身体安康。真是孝顺的老孩子!他马上就要五十七岁了。而太后也马上七十岁了。能在这个年纪还有人关心疼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他的遗憾是他的儿子们争那把椅子!但他没想想,他把他的儿子们培养得个个经天纬地,都是不世之才。他们谁服谁啊?谁能做谁的臣下啊?幸而他没当太上皇,不然看着弑兄屠弟的惨剧,他该有何想法呢?我虽然站得笔直,头脑里却不停地胡思乱想。   康熙望我一眼,说道:“这丫头没惹皇额娘不高兴吧?”太后含笑道:“没有。这丫头可投我的缘法儿呢!她把我的寝宫改造了一番,住起来心情好多了。”康熙笑道:“噢?朕能看看吗?”太后笑道:“皇上进来瞧瞧。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康熙进了东正间,就被门上的纸折风铃撞到了。接着就是一个大肚子花瓶,叫什么觚来的,里面装着几十支百合和玫瑰,在旁边灿烂夺目。然后是床帐,我给太后也换了一领水墨字画帐子,外面还罩着素纱的帐子。而且墙上的名人字画都被撤了一下,只是我的布艺还处于蓝图之中,周围变成白墙了。但这件事不怪我!我刚把我自己的卧室打扮漂亮,太后就跟着提出要求,装扮她的卧室。她的吩咐,我敢不答应,还不得拿出浑身的解数。再说现在我有很多免费劳工,对于我不擅长的手工劳动,都安排给这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子们,我何乐而不为呢!   康熙点头笑道:“虽未完成,已经有不同的意趣了。”又向太后说道:“朕打发她来是向皇额娘学规矩,以后少惹事生非。可如今,皇额娘好像宠着她折腾啊。”太后笑道:“我看这丫头就折腾得好。正想着谢皇上呢,把这丫头派来给我解闷儿!皇上听说了吗?萱儿给我讲《天龙八部》的故事,把我和淑惠太妃急得不了,恨不能一下把所有的故事都听完。这丫头倒好,每天就讲那么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和淑惠太妃只干着急,也没法子,还得行笼络之道。”康熙瞅着我,说道:“是这样吗?”我赶紧辩白道:“没有。绝没有这回事儿!太后老佛爷每天太忙了,没空听萱儿的胡言乱语。不是萱儿不讲的!皇上明鉴!”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最好不过。朕今天来也想听听下文书。”太后说道:“皇上朝堂忙碌,萱儿这故事很长……,等等!皇上说听下文书?那上文书皇上听过了?”康熙笑道:“皇额娘忘了,这里的司值太监每天都向朕报告皇额娘的起居安康,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落下?朕本来随意听听小丫头都胡说些什么,没想到故事引人入胜,就命司值太监把讲的内容一字不落的记下来了。朕这几日正苦心研读,又觉得太累,不如到皇额娘这里凑个热闹,也承欢膝下。”我狂汗!又搭上“老伯伯”了。我真不是搞金融的料!投资失利!风险投资,险上险! 第十二章 八部众   太后问出一个我想提前穿越的问题:“皇上打算让萱儿住多久?依我看就住到萱儿出嫁好了。她年纪小,再陪我个三两年,嫁人也不算晚。”康熙微微一笑,说道:“朕答应,怕鄂伦岱也不会答应。他每天求见朕一次,什么事儿没有,就给朕请安,生怕朕委屈了他的宝贝女儿。皇额娘不知道,这次萱儿参加选秀,把朕这帮儿子都折腾得惨不忍睹。太子的妻妾都成群了,也来求她。十四和十六也来求。十六求就罢了,他到了该指婚的年龄了。十四明明知道萱儿对老八有意,也跟着凑热闹,他那点子想头,朕还不知道?还有老四、老五,竟然在朕这儿探风声。”我暗叹,如果有一天我英年早逝,那就是被佟家连累的。   太后笑道:“胤祺再不会干这种事儿。如果我做主,就把萱儿给了胤祺。以他和硕亲王的爵位,萱儿嫁了也不辱没。再说胤祺身边的人比起这些兄弟们不算多,也该有个像样的人侍候。”你当我是丫鬟呢?我侍候他?你们古代讲不讲人权啊?我记得胤祺的儿子好像跟萱儿同岁,在这个时代萱儿的年龄都可以当胤祺的女儿了!!!我心气儿不顺地低着头,心道:我就是没准备好穿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康熙说道:“萱儿这丫头得好好管教!选秀前把老八那儿搞得一蹋糊涂。在宫里这会儿,她也没老实了。皇额娘也说,她在宫里住两年,朕看指婚这件事,先放一放。”太后也就说说罢了,她专心地听我讲下面的故事。康熙在座,我紧张得浑身是汗,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变成文字狱的牺牲品!要知道雍正一朝的文字狱不算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康熙和乾隆一朝。所幸《天龙八部》的主旨是民族大团结!萧峰是契丹人,段誉是大理人,虚竹是宋人,但是西夏人的女婿。恩怨情仇,说不清,道不情,报不了,摆不脱。只有悲苦,只有茫然,只有遗憾,永留心间。   我秉承维持卖方市场的原则,讲到快晚膳的时辰,嘎然而止,然后笑道:“太后老佛爷,该到晚膳时辰了,皇上也要回乾清宫了。我们明天再讲。”太后显然已习惯了我的做法,而康熙意犹未尽,向太后说道:“朕今天可否在皇额娘这里用膳?”太后笑道:“好久没和皇上一起用膳了。当然好了。这个丫头答不答应往下讲,就看皇上的了!”我把头埋在胸前,小声地说道:“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康熙和太后愣了一下,都笑起来。太后说道:“若是我断不会宠着萱儿这样,一定是皇上把她宠坏了。”康熙说道:“不是朕,是老八和鄂伦岱。明儿宣他们进来,朕要好好问问。”我不敢再说话了。   御膳摆上来,通常我是坐太后身边的。现在康熙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没想到还很符合规矩!康熙说道:“坐到太后身边去吧。装样子!”我立刻跑到太后身边坐下。几天下来,玉嬷嬷和李嬷嬷都知道我的喜好,两个人齐动手,给我夹过一堆菜肴。我低着头努力地吃起来,生怕又发生意外情况。   直到我吃饱了,开始喝茶时,康熙突然问道:“故事的名字取做《天龙八部》究竟何意?”我依着标准答案说道:“回皇上的话,佛经中说,八部者,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罗迦。作者取这个名字本意是想写八个人物,来表现这八种道神怪物。但是《天龙八部》中,究竟是哪八个人代表这八种道神怪物,曾经有很多人详细下过功夫去研究,都没有结论,见仁见智罢了。唯一能达成一致的是,这本小说借佛经之神道,讲人间之世情。”太后说道:“这故事不是萱儿写出来的?”我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别人讲的,我凑巧记下来罢了。”我忽然想起我忘了称奴婢二字,这现代人的习惯一定要改,在我成功地穿越回现代前,我一定要保障自己的生存权益和良好的生活状态。康熙说道:“能记下来如此多,也是一项本事。”说毕,他起身向太后告退,我也赶快行礼,送走这尊大菩萨。   第二天,我继续太后房间的装修工程,也就是继续我的维尼熊的画像工程。在现代,我用铅笔打稿,再用那种水彩笔涂颜色,很方便的!而在大清王朝,设备贵重但欠缺便捷,我只能靠手工劳动了!我还是头一回用工笔重彩画维尼熊呢!真得挺费劲儿的!这幅画足足花了我三天的时间!往下跳跳虎、小豆、小猪,我很累的!太后赏的东西不算,我还得弄点别的。貌似我穿越带不走它们,但是看着也高兴不是?   这时,太监进来禀道:“皇上宣格格昭仁殿见驾。李总管说,请格格换箭袖前往。”我不解,但是按照老板的话换好了衣服,禀明太后,一路迤逦前往乾清宫。前有太监引路,后面云英带着人跟随,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到了昭仁殿口,早有御前太监进去回禀,听见里面有鼓乐声,我好奇起来。回事的太监不出来,就不干我的事儿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隔扇,就见一大票阿哥,都举一袖至额头,反过一袖至后背,盘旋作势,完成一个大跳。我忍都没忍狂笑起来。那一刻,我都没起我在大清王朝,那殿里每个人动动嘴皮,我的小命就玩完了。而且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殿柱都站不直了。云英唬得魂儿都没了,一劲儿地低唤道:“格格!格格!”可我怎么也停不下来。   殿内终于有人出来了。见到这位,我的笑声嘎然而止。不是雍正大人,还是谁?他的冷脸太有效果了吧?我努力咧咧嘴,想对他露出一点点讨好的笑容,但我很遗憾地发现,我笑不出来了。我胆战心惊地向他行了礼。他冷冷地说道:“是你!越发大胆了!跪下!嬉笑朝堂,自己说领哪款罪?”我跪下,咕哝道:“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在朝堂上玩狗熊跳,像一群维尼熊……”想起刚才的情形,我又想笑了,却只得忍下笑声,想是满脸的笑纹,惹起胤禛的怒气。他断喝道:“大声回爷的话!”   一大票脚步声传来了。我悄悄看来人,原来是太子领衔,阿哥们都出来了,包括一个比“我”小儿一点的男孩。我计算了一下,那位应该是十七阿哥胤礼。一个大嗓门道:“哟!这不我们未来的八嫂、混世魔女,小天魔星——紫萱格格吗?”我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那个说话的人。那位浓眉大眼,鼻直口阔,厚厚的嘴唇纳放着揶揄的笑容。不用想,野猪十!果然胤禩轻声止道:“十弟!”   他们古人坐、行、立都有个顺序,那个站在八和十中间的美男子,一定是九阿哥胤禟了。我不禁呆了呆,觉得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若说四四、八八是美男子,照这位也有些差距。老天把多少钟灵毓秀降在这位的身上?他的五官怎么会如此完美?就是有点媚气!拜托!别向我抛媚眼!我不是□员,我顶不住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十三和十四前面的一定是十二阿哥,这位阿哥也是帅哥,身上带着淡泊无物。再往那边看,应该是七、五、三了。五跟九一个模子出来的,他比九多了些阳刚之气,只是横亘在面颊上的疤痕,使他减色不少,却又给他带来那种沧桑之美。这使我想起《白玉老虎》的赵无忌,他脸上那笑靥似的疤痕,却被上官怜怜和若干人欣赏着。胤祺脸上这道疤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七没有什么值得我记下的,倒是太子这明黄扎得我眼睛生痛。他的面容俊逸,却带着些许扭曲,盯着我的眼神像我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们,至于这样盯着我吗?   太子冷冷地命道:“来人,把这丫头拖下去杖责一百。”锦衣卫十杖就能取人性命,一百杖,摆明了是要我的命啊!我哪里得罪了他?没等我爆炸,老十打响了第一枪,说道:“请问太子爷,紫萱犯了何罪,竟然如此重责?”老九不阴不阳地接着说道:“鄂伦岱开罪太子爷,紫萱又没得罪太子爷。不会是为了给八哥难看吧?太子爷挟私报复,却草菅人命,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太子凝着眉,冷笑道:“擅闯乾清宫就是死罪一条,我堂堂大清的太子,杀一个有重罪的奴婢,都不能了?你们也太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四四蹙眉道:“启禀太子爷,佟紫萱断不敢擅闯乾清宫!臣弟以为向皇阿玛请旨,再治她的罪也不迟。”   你们有完没完?你们当我是板上肉,任你们宰割呢?我虽然力求平稳回归,但我也不是忍辱负重,委屈求全的人!何况,再有两年,你就是一只死臭虫,在咸安宫忍辱偷生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没等太子再说话,我腾地站起来,说道:“你懂不懂尊重生命权?就是你有勇气当商纣王,也没有他的本事和创意!”这帮阿哥们都傻住了!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第十三章 空手道   胤禩第一个说话,口里斥道:“胡说!还不向太子爷请罪!”我毫不客气地迎上去,说道“我没错!”胤禩说道:“还敢说你没错?顶撞当朝太子……”我冷笑道:“物不平则鸣!佛说我观一切,普皆平等,无有彼此、爱憎之心。我无贪著,亦无限碍,恒为一切、平等说法,如为一人,众多亦然。他不过一凡人,凌于天下之上,又无菩提之洁,安能服众!”十四鼓起掌来,笑道:“说得好!众生皆平等!我看紫萱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会儿倒像四哥的徒弟,学禅有成啊!”旁边十三轻声说道:“十四弟,再跟着胡闹,紫萱就危险了!”十四满不在乎地说道:“她能进得了乾清宫,就是有皇阿玛的口谕。能翻墙出储秀宫,被皇阿玛撞得正着,头发却没少一根,能治她的罪的人不在这里!”老十大笑道:“对!对!老十四说得对!能治萱儿的罪的只有皇阿玛,可是皇阿玛不在啊!”胤禩跟着说道:“你们别火上浇油了!禀太子爷,佟紫萱言语举动狂悖之处,皆因年纪幼小,缺少管束,臣弟恳请太子爷大人不计人过,饶她这一回。十四弟说得也不无道理。不得皇阿玛的口谕,萱儿无法进入乾清宫。没见到皇阿玛,先受太子爷的杖责,显见对皇阿玛不敬,请太子爷三思!”太子冷笑道:“我的事儿,用不着一个奴才操心!”   怎么说人家八八也是在帮我,我就不能欠人情!闹就闹大点!佟家的权势罩不住我,我再穿越,免得四四登基后,跟着佟家吃瓜络!我也学着太子冷笑道:“奴才?不是我听错了吧?太子爷和八阿哥都是皇上的儿子,没有哪一个比哪一个高贵!庶出不比正出低一等!若说庶出的阿哥就低人一等,太子置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和皇上于何地?”我得意地看着太子的绿脸,其他人则虽是赞同,却都露出担忧的神情。   一个声音说道:“好!驳得有理!”阿哥们矮了半截,山呼着请安!我的反应也不差,跟着跪下了。康熙缓步过来,说道:“平身。”阿哥们齐声道:“谢皇阿玛!”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跪着聆训。康熙说道:“你也起来。”我立刻站起来,不忘心疼地揉着自己的小膝盖。   康熙说道:“刚才朕听了你的高谈阔论,有论点有论据!不错!有几分辩才!”我唯唯应喏。康熙接着说道:“把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和朕都抬出来了,这会儿怎么一言不发了?”在康熙面前,我怎么也鼓不起大不了穿越的豪情,小声说道:“萱儿知错!”康熙笑道:“朕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他心情很好?佟家就是有面子!我想想应该给他树立一下,我就应该怎么怎么样的观念,把现有的移植嫁接一小下下吧!我低头悄悄溜着他的脸色,笑道:“回皇上的话儿,《天龙八部》的作者金庸先生,曾看过上万本书籍,他的名言是——‘小说写得最好的,第一是金庸,第二是金庸,第三还是金庸。’萱儿还差得许多呢!”除了太子,阿哥们都开始偷笑。康熙也无奈地笑道:“朕老早就知道,你确实有本事,老八那里的鸡飞狗跳。爬墙,带着花样的斗嘴、顶嘴,全套的功夫!”我很不满意!我曾想过,工作后就改变风格,要把自己装扮成淑女,现在的目标是在清朝改变。没想到好好一位大家闺秀的形象,不知怎么的,愣被打回原形!我伤心!我伤心极了!   康熙带着阿哥们附带我进了昭仁殿,给我们赐座之后,方说道:“胤礽,练得怎么样了?”太子望着我,不带丝毫的烟火气儿,仿佛我从来没有把他比作商纣暴君,倒是很平和地说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等在朝堂上玩狗熊跳,像一群维什么,你熊的。”阿哥们都讶然地望向太子,好像他们不认识太子似的。我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康熙望着我,说道:“好好一个蟒式舞,到你这儿就成了狗熊跳?后面那个什么熊的,又是哪出啊?”我低声答道:“是维尼熊。这个空口讲起来很麻烦的。恳请皇上派人把我的画儿取来,对着图讲解,比较明白易懂。”康熙点头。早有跟我的人躬身退下了。   康熙继续说道:“你和太子辩起来,是因为狗熊跳?”我刚想回答不是,太子说道:“回皇阿玛的话,确实如此。儿臣想训诫佟紫萱,只是一时生气,责罚的有些重了。儿臣知错!”他替我开脱?我有些懵了,想起刚才的话,确实有大胆,又有些冲动。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低着头,康熙说道:“萱儿,又惹祸了?不是朕来,你想闹成什么样?”我低声道“锦衣卫十杖取人性命,皇上再晚来一步,萱儿就只好香魂渺渺了。萱儿谢皇上救命之恩!”胤禩轻声说道:“紫萱格格,君前失仪!”我只好跪下。康熙说道:“起来吧。胤礽,她一个小孩子,比弘晳还小两岁,训诫两句也罢了。所谓物不平则鸣,如此重责,她多说几句也无可厚非。”我心里暗赞!真不愧是文治武功彪炳史册的千古一帝啊!   康熙望着我,说道:“你刚才说锦衣卫十杖取人性命?从哪里编出来的?”想起对着《大明王朝一五六六》复习《明史》时,我答道:“明朝嘉靖三十九年,钦天监周云逸犯颜直谏,廷杖十下,就西行了。”阿哥们表情带着讶异。康熙转向三阿哥胤祉。胤祉起身答道:“确有其事!这件事在明史上非常有名,由此引发了严嵩倒台,海瑞上书,隆庆帝继位后的一系列改革,但时间儿臣记不得了。”康熙略一颔首,胤祉退回到座位。   康熙说道:“你形容朕的阿哥是狗熊跳,这件事怎么了?”还没完啊?我小声说道:“萱儿认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刚才皇上说,那个是蟒式舞。舞蹈是需要有天赋的,对于缺乏平衡能力和协调能力的阿哥,就别勉为其难了!”我见康熙示意继续说,只好说道:“比如十阿哥,就像一头大……,咳,动作太笨拙了。再比如十四阿哥,像荒原的……,咳!又不是上阵杀敌!再比如十七阿哥,团团的小娃娃,跳蟒式舞,小破孩儿!儿童独舞还差不多!”等我意识到我得罪了未来的果亲王时,十七阿哥胤礼已横眉说道:“你就比我大一岁,还是两岁来的?一样小破孩!你当我像八哥一样,任你欺负!好像你有本事,跳得比我强似的!”我想起貌似萱儿好像就比胤礼大一岁耶!小破孩儿!得理不饶人!我才来几天,还没适应呢!   我正酌量如何摆平胤礼呢,就瞧见太子向胤祉使眼色。然后胤祉就笑道:“启禀皇阿玛,紫萱格格不是一般的有本事。听说翻墙被老四捉到后,还敢跟老四动手。武艺不弱!文武双全,我们大清格格少有的啊!”康熙噢了一声,意兴盎然地问道:“老四,果然如此?”胤禛沉着脸瞪了我一眼,起身回道:“回皇阿玛,确有其事。”胤禟说道:“不可能啊?紫萱虽然刁蛮,好像没学过武艺啊!”胤礻我笑道:“九哥说得不对。三四年前,十四弟一句玩笑说,他要娶紫萱当侧福晋,被紫萱打得上蹿下跳,最后躲到你们家房顶上!你忘了?”轰地一下,阿哥们都笑了,包括那个一直阴云密布的太子,唯有十四红着脸瞧着我!难道他们都在场?我都替紫萱脸红了。   康熙说道:“萱儿的武艺不弱啊!跟十七比试一下,露两手给朕和阿哥们看看。”十七涨红了脸,说道:“启禀皇阿玛,跟一个女人动手,儿臣认为胜之不武!”我神气不爽地盯着胤礼,心道,如果在现代,我把你打得不知东南西北,就是在古代鹿死谁手也未可知。康熙说道:“杀杀萱儿的锐气都不敢了?去!告诉这丫头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噌、噌、噌,我的脸上起了三条黑线,胤礼说道:“儿臣担心伤着紫萱格格。回头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哥该不答应了。尤其十四哥,背后不定怎么收拾儿臣呢!”我惊讶地望向大将军王,不会吧?萱儿跟大将军有些瓜葛?代人受过?我会倒霉的!康熙转向胤祯,说道:“十四?”胤祯起身道:“绝无此事。”   康熙说道:“好。佟紫萱,你跟十七比试一场,让你瞧瞧朕的阿哥的身手,是不是你说得那么的不济?”我狂汗,说道:“启禀皇上,萱儿认为舞蹈和武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康熙说道:“如果你能在胤礼手下撑过三招儿,朕许给你一个愿望;如果你能击中胤礼,朕许给你两个愿望。”哇!愿望?太值了!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康熙许的两个愿望,就可以为任何意外做好准备了。我瞅着胤礼,小破孩,你死定了!我坏笑道:“如果萱儿打败十七阿哥呢?”胤礼气得满面通红,说道:“你要是能挡得下我三招儿,我胤礼两个倒过来写!”我笑道:“不敢!阿哥的名字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就等着向皇上收愿望了。”   胤礼气得说不出话来,腾地站起来,走到中央,说道:“比吧。”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哼!你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而心浮气躁,骄傲自满,你又输了一成。小样!鄙视你!我站起身来,学着黄飞鸿,一挑下襟掖在腰间,再摆出他的招牌姿势,说道:“请!”一眼瞧到胤禩略显焦急,再看阿哥们坐山观虎斗,还是胤禩对萱儿好!   我冷静地盯着胤礼绕着我盘桓,应该是撩脚的准备动作。这个在电视里看过,就是狗熊抱抱,还能怪我形容他们像狗熊?小破孩冷着脸说道:“让你两招!”我笑道:“那就谢十七阿哥了!”他哼了一声,趁此机会,我快速助跑。他本以为我会挥拳打他,举手在胸前,准备迎接我的拳头。我的嘴角画过奸笑的弧度,转个方向,一步踏上他的座椅,“哈”地一地声,给了他一凌空飞踢。他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我会玩这种凌空踢脚,本能地双手交叉护胸。我稳稳地落下来,紧接着连续两个侧踢,然后一个回旋踢。这三招是我的杀手锏,当年在考段位的时候屡试不爽,扁他也有几分把握! 作者有话要说:我下周旅游,今天出发,可能此期间上不了网。如果不能更新,在26日回来的时候,一定想办法更两章。请大家一定要支持我!谢谢! 第十四章 铸金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 我回来了。今天晚上再更新一章。欢迎大家再次光临。谢谢!   胤礼的反应速度很快,但还是中了我的回旋踢,重重摔倒在地。我大喊一声“哈”,摆出空手道的起手式,仿佛就在擂台上,冷然戒备胤礼的反击。真不是我耍酷,绝对是一种习惯!胤礼呆呆地望着我。我竖起食指,轻轻地摇摇,说道:“再来。这回我不用你让!”   胤礼被激怒了,摆出一个长拳的姿势,冲了过来。我有些紧张——我的力量很欠缺,而空手道极真流是一种硬碰硬的功夫,技巧仅起到一小部分作用。我左躲右闪,不敢与他正面接触。他的招式变得奇快,而且是含怒出手,虎虎生风。康熙的儿子真不一般!我暗暗叫苦,我已累得气喘吁吁,再打下去,我会败得很难看!   正在这时,胤礼的拳直向我面门过来了,我不得已要与他正碰了。唉!偷鸡不着蚀把米!刚才见好就收,好多着呢!两个愿望也够我用一阵子的!再找机会赚大BOSS的愿望,也不晚啊!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也犯这种低级错误?我要改正!没奈何,我集中全身的力量,准备迎接这次考验!这时周围已有几个声音喝道:“十七弟!”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突入我们中间,单掌迎向胤礼,另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把我挡在身后。胤礼的拳击中了单掌,看也没看来人,跟着飞起一脚。我看清来人是胤禩,他交叉手臂,挡住胤礼凌厉的一击。胤礼气呼呼地住手,勉强问道:“八哥?没事儿吧?我没看清是你!”   胤禩微微蹙着眉,说道:“无碍。”胤祯斥道:“不是八哥,是萱儿你又该如何?你不知道你在跟一个女孩子比试吗?被萱儿击中,就恼羞成怒,成何体统!”胤礼低下头,一脸不服气,小声咕哝道:“我就知道这仗之后,十四哥会找我的麻烦。”康熙扫了一眼他的儿子们,这些阿哥们都垂头,不敢迎接他的目光,他方说道:“宣太医到西暖阁!胤禩,让太医给你瞧瞧!”胤禩谢过康熙,我想也没想,就说道:“启禀皇上,萱儿想跟八阿哥一起去。”康熙微然一笑,说道:“去吧。”那神态有些暧昧!祸是我惹出来的,我总得有点表示吧。主要是我身体太弱了,我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胤礼,小破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没多远就到了西暖阁,太医已候着了。胤禩说道:“萱儿,你外面等会儿。”我不解,他笑道:“我要解衣。”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就是把外衣脱下来,再把内衣的袖口拉起来吗!我忽然想起这是古代,男女关防很严格的。我撇了撇嘴,促狭地笑道:“不怕!虽然不记得了,我猜小时候我一定没少看!”他的脸刷地红了,直至耳际。瞧着他的神情,我也不好意思起来。   胤禩自己解开衣服,露出左臂,就见一大块青淤,十三四岁的小破孩有这种手段!康熙真是教子有方!太医瞧了瞧,说不碍事,取了药酒正待上药,我接过来,说道:“我来吧。”把药酒倒了些到手上,慢慢地替他揉着青痕。练空手道这么多年,磕碰难免的,有句俗话叫久病成医,再错不了的。   胤禩怔怔地望着我,搞得我很不好受了。我低着头,装作专心工作,不敢看他。他举起右手,轻轻地捏起我的下颔。我不得不迎上他的眼睛,那黑亮的眸子绽放着水一般的柔情。他说道:“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也长大了……”他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说道:“从你进宫之日起,我一下发现我周围沉寂了,了无生气。我开始想念你,而且我知晓了这种思念的滋味销魂蚀骨。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我呆住了。我真不敢相信,他会直白的说出这种话。在清穿小说里,他很含蓄,很隐忍,对喜欢的女孩子疏于表达。他的眼眸里含着忧伤,含着不甘,也含着委屈,可面颊却坚毅、平静,甚至进退有节。我真不忍心说,我不是你的萱儿。我只好装作顽皮地说道:“听说我以前喜欢你,但我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所以重新喜欢你,好像需要时间。”他哑然失笑,说道:“也许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这个情形下,对你说这种话。”我想起党中央对文革的定义——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发动的一场错误的运动。两者是否异曲同工呢?我努力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这样说啊!”胤禩轻轻放开我,凝望着远方,不再说话了。   康熙宣我们过去,胤礼耷拉着脑袋,像霜打了的茄子,我心气儿不顺。康熙瞧了一眼胤禩,说道:“没有大碍?”胤禩恭谨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并无大碍。”康熙冷笑道:“一脚就有妨碍了,只能怪你这些年疏于练习。”转向我又变成了疼爱的神情,说道:“逞能!朕许你个愿望,你就拼命去了!”我笑道:“皇上许的愿望啊!那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我撑过了三招,而且击中了十七阿哥,皇上要答应我两个愿望的!”   看着胤禩如若无闻地走向自己的位子,我悟道君前失仪,学着戏里跪下请罪。康熙说道:“起来。朕遵守约定,许给你两个愿望。说吧。”我立刻说道:“第一个愿望,萱儿自己选夫婿。”立刻把所有人都雷倒!太子斥道:“胡说!简直大逆不道!跪下!来人!与我掌嘴!”胤禛缓缓地说道:“我大清文官笔贴式以上、武官骁骑卫以上之女,必须参选秀女,未被选中者且超过年龄者,才能由父母择选夫家!你太大胆了!当着皇阿玛的面前,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还不跪下向皇阿玛请罪!”当着康熙的面儿,我不能不给目前本朝第二大老板的面子,也不能不给真正的潜龙的面子。我跪下了,但是心里很不服气。   康熙没有生气,平和地说道:“朕答应你这个愿望。”阿哥们又被雷到了。胤祉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认为不可。紫萱格格的愿望践踏了‘三从四德’!如果从皇室起,就不为民间之表率,道德教化所不行!儿臣恳请皇阿玛三思。”康熙望向我,说道:“萱儿怎么说?”我奸笑道:“在家从父?我阿玛说了,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三阿哥有些生气,说道:“你这是狡辩!”狡辩?我还诡辩呢!我再奸笑,说道:“请问三阿哥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的上一句是什么?”三阿哥一愕,想也没想地说道:“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我笑道:“亚圣都认同,遵天理而从人欲!三阿哥不会在质疑孟子吧?”十阿哥暴笑起来,其他阿哥都面露笑容了。三阿哥明知我在偷换概念,却急切间却不知如何跟一个小丫头斗嘴。   太子冷笑道:“可惜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知道他是借指萱儿和胤禩之间的关系!那是萱儿的爱好,但是我的个性是输人不能输阵!我笑着接道:“回太子的话,萱儿倒认为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五阿哥胤祺忍不住问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分别?”我笑道:“境界不同啊!前者洒落,后者悲壮!”胤祉说道:“紫萱格格从境界谈词?很新颖啊!愿闻其详!”转向了?好像已经不是打嘴仗玩了!我立刻答道:“三阿哥,我不懂词,只凭心意。”   康熙一直沉默着,似乎在观察他的儿子们,直到胤祉跑题时,才说道:“老三,你总改不了做学问中的坏脾气。”胤祉起身请罪。然后他向我道:“还有你!”眼见康熙要责骂我时,胤禛和胤禩同时说道:“皇阿玛……”两个见对方说话,又不约而同停下来了。康熙笑着对我说道:“小丫头!护着你的人不少于教训你的人!”我答以傻笑。康熙露出狐狸似的笑容,说道:“君无戏言,所以朕答应你,你可以自择夫婿。但你是孝康皇后侄孙女,孝懿皇后侄女,出身高贵,你只能在宗室里选夫婿。”我熬到成功越狱,管你宗室不宗室的!我立刻答应。康熙有些奇怪,又问道:“第二个愿望呢?”我说道:“我还没想好!留着想好了再向皇上请旨。”康熙说道:“准!”我很没面子地又跪了跪,算是谢他的赏了。   康熙说道:“你们再练一回,朕看看。正月十六是皇太后圣寿节,也是皇太后的七十圣寿,朕将亲自率领你们一起向皇太后奉寿。你们要用心练习。”想起刚才的情形,我忙握住自己的嘴,生怕再笑出声来。康熙转向我说道:“都被你弄乱了。知道为什么宣你来吗?”我笑道:“回皇上的话儿,宣我来是捣乱的。”康熙说道:“你倒有理了。宣你来不是叫你捣乱!你在太后身边住了些日子,哄得太后一堆赏赐去,自然投了太后的缘法儿。宣你来是看看,这舞练得可好?哪里还有不合太后意的?”我笑道:“皇上和各位阿哥能亲自庭前起舞,我猜太后已喜得无可不可了。我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了。”康熙笑了一声,说道:“你刚才说老十像一头大什么来的?还有十四,像荒原的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答言。   正在这时,我的跟班取来了维尼熊,在康熙的示意下,当众展开。总算来了解围的了,我长出一口气。康熙和他的一大票儿子细细瞧了一回,脸色都有点发蓝。这回十七有机会发难了。说道:“你说我们像这头熊?它的脸是黄的,又矮又胖,那么短的脚,能跳舞吗?”我小声说道:“就是因为它跳舞很难看,所以才说你像呢!”十七大声说道:“就说我像吗?你说的是一群维尼熊。”若干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我亦大声说道:“对!是我说你们跳舞像维尼熊!怎么着吧?你还能当蜂蜜吃了我不成?哼!”胤礻我大笑起来,说道:“谁敢把你当蜂蜜吃啊?八哥那里不说,十四也不会放过吃你的那个!”说完话,他才想起他的皇帝老爸在侧,忙垂头至胸。我则暗暗叫苦,这都第二回了。萱儿不会跟大将军王之间有点什么吧?如果是四、八、十四都在这个游戏里面,可是我这个现代的新鲜人玩不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 我回来了。今天晚上再更新一章。欢迎大家再次光临。谢谢! 第十五章 满桂香   康熙说道:“老十,总管不住你自己。跟着老八也没见你这点长进些!”胤礻我受教了。康熙继续说道:“朕已经许给佟紫萱在各宗室里自己选择夫君,那么……”他故意顿了顿,扫视着他的儿子们,说道:“今后她的婚事不必向朕请旨,她的意思就是朕的决定。你们都有机会。”我立刻面如土色,有机会?除了那个小破十七,最少的八八都有三个老婆了,不会吧?我会成为他们中间某位的小老婆?   我强力突进,说道:“启禀皇上,皇上刚才说的是宗室!宗室啊!”康熙说道:“朕的阿哥不是宗室吗?”跟我玩文字游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就说你是千古一帝吧,我又不是弱智的小毛丫头!我恭谨地答道:“太子不能称之为宗室!”我的嘴角勾出一丝奸笑!康熙瞧着我,嘴角也勾出一丝奸笑,说道:“你怎么说太子不是宗室呢?你又知道什么叫宗室吗?”托清穿小说的福,我当然知道这个了。我扁着嘴,说道:“听说,我大清显祖的直系子孙都称为宗室。”我有意没说清太祖,而把辈份提到努尔哈赤的父亲。这下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他们爱新觉罗家挺能生的!他自己就有五十多个孩子,算上他的亲兄弟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等到世祖的兄弟,比如说那个多尔衮的政敌,有名的肃亲王豪格,虽然英年早逝,好像有也很多孩子!   康熙和他的儿子们都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在成功地把蟒式舞排练搅乱之后,我回到了宁寿宫。太后已等了我半日。淑惠太妃也在座,都等着我一起用午膳呢。太后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笑着把刚才的情形讲了一遍。太后瞧了瞧我,说道:“你这个丫头啊!也就是皇上宠着呀!下回可不能这么干了!就是要这么干,也得托人带个信儿给我,我好去救你!”我美滋滋地说道:“谢太后!”   太后笑道:“你也别太美了!等听完了《天龙八部》,我看你怎么讨我老人家的欢心?”我笑道:“还有好的呢!那位武侠大师金庸先生写了一十五部小说,还编了一副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鸯,横批是《越女剑》。这幅对联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部小说的首字。太后老佛爷,萱儿是不是可以尽情地惹事儿了?”太后眉开眼笑,说道:“我一定跟皇上说,就把你指给阿哥当福晋。就是你出嫁了,也可以天天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儿。”我立马掉进了冰窖,赶着说道:“我不答应。我要做嫡福晋,阿哥们都有嫡福晋了!”淑惠太妃笑道:“萱儿的要求蛮高的!听说十六指了嫡福晋,说是吏部侍郎能特家的郭罗络氏?锦馨,算来只有十七了。”我笑道:“他太小了!小破孩!我才不答应呢!”太后笑道:“除了太子正妃,你要当哪个阿哥的嫡福晋,我都给你做主!”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不会吧?老佛爷,这么强势?天哪!我不是听错了吧?”太后说道:“这算什么!为了我的评书大计,我也要一往无前,百折不回!”我狂汗!这是我的口头禅,太后竟然也学会了!   吃了这些日子御膳房的山珍海味,我深刻体会到了《红楼梦》的富贵病。原来老妈笑我吃肉没够儿,还说吃多了肉会使脸上的毛孔变粗大,影响皮肤的细腻程度。为了我可怜的模样,我只好克制再克制。自从到了清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后,我大快朵颐,大饱口福。可能这御膳房悦目、福口、怡神、示尊、健身、益寿,这些七七八八的规矩与指导原则,把食物弄得太精致了。总之,我这两天再不像刚来时的狼吞虎咽了,开始挑食厌食了。   我勉强陪着太后和淑惠太妃吃完饭,就跑回自己的屋子里继续自己的游戏。云英早为我把维尼熊铺排好。画了一会儿,我有点饿了。像我这个把生活的乐趣定义为吃东西的同志,饥饿是多么难耐的一件事啊!我命云英悄悄请来李嬷嬷。她匆匆地过来。我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李嬷嬷,宁寿宫有没有小厨房啊?”她还以为有大事儿呢,听我这么一说,松了口气道:“回格格的话儿,宁寿宫有一个小厨房,是专为太后老佛爷备膳的。”我悄笑道:“午膳我没吃饱,能不能借用一下,弄一点我想吃的?”李嬷嬷忙说道:“格格尽管吩咐,老奴这就传话儿去。”我笑道:“我有点吃腻了御膳,想自己弄些简单点儿的。”李嬷嬷讶然,然后说道:“老奴前面带路。”我把笔往架上一挂,跟着李嬷嬷一路迤逦,就往宁寿宫后面的小厨房来。云英也带着那一队人跟上来。   这哪里是小厨房?比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厨房还大出几号来!大灶,小灶,刀具、材料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队士兵,就等待一声令下。我却傻眼了。这些该怎么使啊?领头儿的太监打千儿,说道:“格格请吩咐。”是啊!我可以当指挥啊!我立刻拿出当领导的作风。想想我最爱吃的点心,挑了几个最麻烦、最懒得动手的吩咐他们开动。草莓慕司蛋糕要把草莓打成泥,还要把牛奶鸡蛋打起泡,他们动手。薏米水果捞中的薏米很难煮的,他们动手。一眼瞧见葡萄干,再做个酥皮派吧,还是他们动手。既然都搅牛奶了,再做个泡芙吧,最后叫他们动次一手吧。   厨房的太监头,早为我奉上一杯木樨清茶,味道很香。我美美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太后专用厨房中的人忙得团团转。这厨房里的人都没做过西点,但在压力之下,迸发的潜力也是惊人的。像那个草莓慕司,在冰块的包围下,很快就凝结成型了。薏米很难煮,他们却有秘方,水开三回就熟了。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吃,改天我再学办法。只有泡芙和酥皮派,以前我是用烤箱烤,现在那种传统的烤炉,掌握不好火候,失败了四回了。我很郁闷,首领太监紧张得浑身是汗,跪在我面前请罪。我赶快命人扶他起来,安慰他们一番。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失败第八次之后,泡芙成功出炉。我欢呼起来。当值的厨役亦都欣喜异常。再接再厉,葡萄酥皮派也成功出炉。最后工序就是切水果了。   我挑了白玛瑙的碟子,把泡芙、葡萄酥皮派装盘,又把草莓慕司蛋糕盛盘后,用细线切成花瓣状,又挑了一个白玉碗,盛上水果捞。这是老妈的理论。老妈说过,食物精美固然重要,盛食物的器物,必要的点缀都会影响对食物的感觉。我总是悄悄地撇嘴——东西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当然,老妈那么强势,我哪敢说出半个字。后来看过锦江的创始人沈竹君女士的经历,还有那个俏江南的环境,我也有点认同这个理论了。现在看着精美的器具中那些诱人的点心,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妈妈,我好想你啊!   我自己端起托盘儿。云英向我行礼道:“格格,这种事奴婢们来做。”我才想起,我现在是贵族,尴尬地把托盘交给云英,然后说道:“剩下的都分给大家吧?”忽拉拉一大群人跪下向我谢赏,把我不好意思的。   从厨房出来,我正想请教云英,却见她端着托盘儿,出神地望向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一位紫貂裘肃然而立,秋风萧瑟中,显得寂寥清冷。五阿哥胤祺?可不就是他!云英的眼圈微红,亮晶晶的眼眸一直追随着那个萧索的身影。她不会是胤祺的崇拜者吧?红颜知己?单相思?   我想了一回,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想了。我走到云英面前,说道:“云英姐姐!”云英如梦方醒,略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说道:“格格有何吩咐?”我笑道:“五阿哥怎么会在外面?”云英低声答道:“回格格的话儿,五爷每天都会给太后问安。”我问道:“他怎么不进去?他每天都请安?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云英嚅嚅地说道:“格格从不留意爷们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今儿可能是因为格格的‘狗熊跳’,所以五爷就早来候着了。宁寿宫也像乾清宫一样,非传诏不得入内。即使五爷是老佛爷亲自抚养成人,也必须守这规矩。”我噢了一声,说道:“不对啊!我都用过午膳了,而且又折腾了这半天做点心,他怎么会早来候着呢?”云英心不在焉地答道:“皇上吩咐爷们练习蟒式舞,通常都在午膳前,趁着早朝议事之后,格格这一搅闹,估计午膳用得晚了。五爷必是担心误了时辰,早来候着了。五爷不愿打扰太后老佛爷,所以一定不准人通禀。这不,就在寒风里冻着呢!”我哟了一声,笑道:“原来是我害他外面冻着啊!”云英慌忙低下头,说道:“奴婢不敢。”我笑道:“走吧。我们瞧瞧老佛爷去。”   进了太后的东正间,太后手持莲花,合着双目盘膝正在默颂。我蹑手蹑脚地进去。太后也没睁眼,说道:“萱儿来了。”我露出笑容,说道:“老佛爷不用看,就知道是我啊?”太后扶着玉嬷嬷的手坐正,说道:“你总做出好像很老实的样子,却一点规矩都不守。”我笑道:“绝没有那回事儿。我瞧见五阿哥在外面站着,老佛爷在罚他站吗?”太后轻轻一叹,说道:“胤祺这孩子,总是这么小心谨慎。唉!来人,请五阿哥进来。” 第十六章 剪花裙   我吩咐云英把托盘里的点心摆在太后跟前的小桌案上,说道:“太后老佛爷,请尝尝我的手艺。”太后惊喜地说道:“萱儿做的点心?”我笑道:“不是我做的。老佛爷膳房里的厨役,个个都是高手。我说了几样新鲜的点心花样,他们就研究出来了。这酥皮的点心刚出炉的,请老佛爷品尝。”玉嬷嬷拣了一块葡萄酥皮派,太后略尝了一点,赞道:“好!很好!”玉嬷嬷见太后称赞,又拣了一块泡芙呈了上去,太后又称赞。   胤祺进来了,中规中矩地向太后请安。太后笑道:“你来了,也不进来。要我说多少回,你才肯不守这劳什子规矩呢?都是和硕亲王了,弘昇都那么大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你看看萱儿,才来几天,跟我的贴心小棉袄似的。小玉,把萱儿弄的点心,给五阿哥尝尝。”玉嬷嬷把每样点心都端了一份给胤祺。我眼巴巴地盯着点心,我还没吃着呢!虽然刚才我吃了新鲜出炉的,那不过品尝是否正宗,我还没正式吃呢!我要不是想着讨好一下太后,多骗些好东西,我会把点心呈给太后吗?当然,尊敬老人是我的美德!我每回也先给奶奶吃,但是……,总之,我郁闷。   胤祺略带讶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每样吃了两块,还吃了一碗水果捞。而太后也每样吃了一块,又吃了半碗水果捞,然后笑着说道:“萱儿这点心很新鲜,以前从没尝过。那些厨子会做了吗?”我还没吃呢,闷闷地答道:“是他们研究出来的,已经学会了。”太后笑道:“小玉,吩咐下去,晚膳的时辰照这个样子做两份,一份给皇上送去,一份赏给淑惠太妃。”玉嬷嬷答应着。太后又说道:“萱儿,你去给五阿哥盛一碗水果捞。”我?不会吧?拿我做东西送人情就罢了,还把我当使唤丫头?胤祺起身说道:“皇祖母,孙儿……”太后笑道:“你是我养大的!你不喜欢的多东西,不会多看一眼的。”我只好替胤祺盛了一碗,双手奉上。他接过去,微笑着道谢。我倒觉着奇怪了。他们也会道谢?接着外面通传太子给太后请安来了。我嗖地起身,说道:“老佛爷,萱儿告退。”太后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见我没留下的意思,说道:“去吧。”我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地闪回自己的乌龟壳。玉嬷嬷无声地笑了。   我在案前坐定,拍着心口,暗叫好怕怕!云英垂着头,默然地整理着我丢乱的物件。想起刚才云英痴然地望着胤祺,我该调查调查情况,也许将来有用。我命其他人退下后,走到她面前,悄声问道:“云英姐姐对五阿哥有意思?”云英的脸刷地红了,低声说道:“格格取笑了。奴婢哪儿敢呢?”我说道:“那你盯着五阿哥看做什么?”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说道:“奴婢没有那个非份之想!奴婢该死!”我看着她害怕的神情,莫名其妙地问道:“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想起清穿小说里,康师傅不准他身边的宫女跟他的儿子有关系,我恍然大悟道:“难道是皇上不准吗?你也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啊!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你的错,他是阿哥又怎么了?喜欢就去追,就去抢!婆婆妈妈的!”   云英见我没追究她的意思,叹道:“跟了格格这些日子,奴婢知道格格是好人!格格怜惜体恤奴婢,奴婢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奴婢今天索性把心腹跟格格说了吧。奴婢比不得格格啊!格格喜欢八爷,朝上朝下尽人皆知。多少大臣暗地里在皇上这儿说长道短的,皇上都给压下来了。缘故只有一个,格格是佟家的娇女!而奴婢不过镶黄旗下的一个包衣,选入宫中做使女的。奴婢运气好,被挑到乾清宫,又蒙李谙达提携,侍候皇上。奴婢在宫里这十年,眼里看的,耳朵听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都是泪啊!奴婢的一个好姐妹,当年偷偷对太子爷笑,就被罚去浣衣局。德主子的亲信宫女想跟十四爷。十四爷会在意一个奴婢?很随意地打发了她。落后不知道怎么德主子知道了,第二天她的尸体就从井里捞了出来。德主子还哭她心眼窄,赏了两身衣裳。不过是烧了乱葬岗一丢罢了。唉!格格怎么能体会到奴婢们那份儿小心与谨慎呢?”我托腮坐下,说道:“原来这里面有这么些道道儿啊!我太不小心了!”云英轻轻一叹,说道:“格格,俗话说侯门深似海!格格家比那侯爷家,又不知高过多少!格格自比奴婢知道得多。”我怎么会知道鄂伦岱家什么样儿?我根本不是佟佳氏?紫萱。想起探春的话来,我笑答:“千金小姐也有千金小姐难处。”   云英见我无话,叫人都进来服侍。我继续我的维尼画像工程,宫女们继续我派给她们的手工劳动。刚安静了一会儿,胤禩来了。月白色的长衫,青缎背心,腰悬美玉,配上他优雅的气质,我的呼吸不禁一窒。我放下笔向他施礼。他嘴角挂着笑意,说道:“起吧。”但他的眉头微蹙,显见这笑意是他习惯性表情。他摆摆手,那些人都退下了,方说道:“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我忍着紧张,说道:“谢谢夸奖。”他说道:“你怎么会做点心?还是西洋那种糕点呢?”我说道:“你怎么不问我会画画,会背诗呢?”他说道:“你忘了以前的事儿了!你说过,你要做我最完美的福晋,所以你努力学习琴棋书画,而且每样都学有所成。”   琴棋书画?啊?我就会画画!这还是当初老爸老妈逼出来的!这个佟紫萱也太可怕了!我还当她们古代的宅女,除了绣花,弹弹琴之类的什么也不做呢!金陵十二钗都是异类!琴——我唯一的本事就是把钢琴键敲响;棋——我能把黑白子摆在十字的位置,最多记得抢占天元;书——我会写行书和楷书,仅限于不难看罢了。会写大字是因为画上要有题跋,写字不能太难看。我只得胡编道:“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会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东西不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胤禩轻声说道:“萱儿,我不是责备你。我只是很担心你!鄂伦岱是个好阿玛,他从不跟你谈朝中之事,就想你平平安安。我也尊重你阿玛的意思。可是举朝皆知,鄂伦岱和揆叙是我的心腹。太子扳不动鄂伦岱,会找他最软的地儿下手。而你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年初群臣保奏太子之事,皇阿玛已不再信任我了。也就是说,如果有事,我无法为你进一言,挡一箭!上午你那个维尼熊理论,如果不是皇阿玛护着,我们谁也挡不住太子对你下手!”我无话可答,算是受教了。他接着说道:“这是紫禁城!别犯小孩子的脾气了。你知道皇阿玛为什么撂了你的牌子,却把你留在宫里吗?皇阿玛是警告我、警告鄂伦岱。你也是我的弱点。”我小声说道:“我听说之前,是我缠着你的!你不胜其烦,还经常被迫睡书房。就是上午你说的那话,我更怀疑你一时不清醒,说胡话呢!”他凝望着我说道:“我是认真的。你在我的眼里,已不是那个崇拜我的小女孩。你在我心里,已长大成为一位少女,像婉凤一样……”没等他说完,我心气儿不顺地说道:“八阿哥,你把我当谁都成,就是不能当成你的婉凤!”话说出来,我就觉着哪里不对,却一时也想不清。   胤禩默然片刻,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跟你简要讲一下形势。太子爷复位之后,把我当成他最大的敌人,一心要除掉我而后快。他会用尽所有办法打击我,而你在宫内,他最容易下手。一旦你有事,我不会原谅自己,也无法向鄂伦岱交待,他很清楚这一点。皇阿玛现在很宠着你,但是我想皇阿玛是圣明之君,考虑的一定很深很远。你是牵制我和太子爷的力量,你也是牵制佟家的力量,所以你处在风口浪尖上。还不止这些。四哥从出生就在孝懿皇后身边,直至孝懿皇后薨逝,才回到德妃跟前的。四哥心里对佟家,有一份特殊的情,而你是佟家这一代出类拔萃的女儿。四哥看在孝懿皇后的面上,免不得关照你一些,可这份关照,只怕在皇阿玛对你的重视之后,又增加了许多不为我所知的情势。还有十四弟……”我紧跟着逼近一句:“还有十四阿哥?”他轻轻地叹息道:“十四弟很喜欢你。你们小时候,都喜欢往我府上跑。虽然十四弟长你八岁,但是每回你在我的府里,都是他抱着你横冲直撞。你以为婉凤真治不了你?那是十四弟给你撑着呢!”   天啊!这八条龙就有四条跟萱儿有明确的关系。九、十是八的搭配产品,十三是四的搭配产品,这么算来,跟七条铁定有关系了!苦也!我还没做好准备加入战团呢!这混水岂不趟定了?而距离最近的可行的出逃计划,还有两个月呢!从目前的形势分析,康熙是把我当成个标的物,或者本就是一只香饵,让他的儿子们把他们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佟家的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好吗?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胤禩继续说道:“萱儿,皇祖母很疼你。你要把握这个机会,想办法出宫。只要离了紫禁城,我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动你一根头发。”我苦着脸心道,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不但想出紫禁城,还想离开这个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尽管我曾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四年!胤禩轻轻地抚着我的刘海儿,说道:“我不能久待,自己小心。泡芙很好吃,等你出宫了,再给我做一份吧。”我只能点头。    第十七章 粉自红   次日,我闷闷地瞧着云英把一堆东西逐样地供好,然后我对着那堆东西磕头,口里称谢皇上的赏赐。康熙尝了太后送过去的泡芙之流,一大早就打发人送来了一堆赏赐。云英又费了半日口舌,使我明白,我要对那些东西磕头谢赏。我想起《红楼梦》中的情节,贾敬的寿日,他即使不出现,盍家上下也要对着那张空椅子祝祷。封建时代啊!我那可爱的小膝盖啊!自从到了清王朝,就没有不青的时候。萱儿的身体太娇嫩了,要想练到我当初的程度,真得一年半载的功夫。我老老实实地练吧,练到单掌劈砖,我就实施越狱大计。   正乱着呢,佟贵妃打发人过来请我去说话儿。小佟妃在宫里的地位很尴尬。她在宫里的份位是康熙嫔妃中最高的,论理她该位列太后之后,宫中排第二位。可是康熙却命德妃和宜妃共同协理六宫,她不过是有着贵妃名份的闲人。而且她虽然比康熙小十五岁,书上写宫里的女人二十几岁都可以列入美人迟暮,何况她现在仅从年龄就已人到中年了。唉!宫里的女人的这份哀凉不足为外人道也。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位姑母对侄女应有的热情,是以这些日子,我只是到她的门首请安,我暗自纳罕,却也高兴不必露出马脚。这会儿她突然叫我过去,我不由得疑心起来。无可奈何地穿戴整齐,一路迤逦,直入钟粹宫。   佟贵妃命我坐在她的身边,待服侍的人都出去后,方说道:“萱儿,在老佛爷那儿住得习惯吗?”我低着头,说道:“回佟主子,一切都好。”佟贵妃笑道:“怎么叫上主子了?叫姑妈才对啊!昨儿皇上来我这儿跟我说了会儿话。我都好几年没能跟皇上说句话了,而皇上到我这儿小坐,恐怕也有小十年了。”十年?多么漫长的岁月啊!“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我想起李益这句《宫怨》,没有花香,没有歌吹,也没有月明,有的是滴不完、流不尽的漏声,是挨不到头的漫漫长夜。她这位古代的女子是怎样过来的啊?韶华极盛时,她又是怎样捱过来的?我的头更低了。   佟贵妃笑得很平和,可那平和中隐藏着深深的悲哀。她携起我的手,银制的护甲镶着三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圆润精致,凉凉地压着我的手指。她柔声说道:“萱儿一定想问,我说这些话的含义。你阿玛托人带信给我,求我照应着你!他明知道我有心无力,却仍然顶着罪名,带了这个口信儿进来。你要领会你阿玛的这份苦心啊!姑姑听说,你在家的时候,很喜欢八阿哥!可姑姑也有句话,阿哥们虽好,但他们是阿哥,尤其是八阿哥。皇上对八阿哥的厌恶,已经无以复加了。”我困惑地问道:“皇上为什么厌弃八阿哥?八阿哥十七岁就封贝勒,是当年封爵中皇子最小的,可见皇上对他的喜爱。”佟贵妃微笑道:“那是从前的事情了。皇上曾经那么喜爱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可是现在这两位在皇上心底里,都是最最厌弃的!如果他们是臣工,早就被贬斥了,就像索额图一样。”根据无数书籍、电视、电影的经验,一位没有孩子的后宫女人说出这种话,实在令我很吃惊。我一下愣住了。久居深宫的女人,就像疯狂的食人草,只要轻轻一触碰,就歇斯底里地吞噬着每个经过她周遭的人或物。我不会蠢到认为她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是她想警告我,就是康熙想警告我。   佟贵妃继续说道:“萱儿,这些日子,你虽然住在太后那里,可我的耳朵,我的心意都在你那儿呢!你太大胆了!太子再怎么着,也是当朝太子,你再喜欢八阿哥也不能顶撞他!”我说道:“萱儿受教了,也很后悔这件事。还请姑姑原谅。”佟贵妃说道:“我原不原谅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原不原谅你。皇上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讲了一遍,我吓得两只胳膊都软得动弹不得了。萱儿,不要仗着皇上和太后宠着你,就不在意太子。你是我们佟家最出色的女儿,你该有你应有的荣光。我不能让你像孝康皇后和孝懿皇后一样,用民间的说法,扶正的小妾,从来立不起来!”刚才的判断有误?她不是想警告我?我把头垂得更低了,隐藏着脸上犹疑的神情,就听佟贵妃说道:“我想该为你的将来做打算了。我瞧着太子的弘晳,是个好孩子,而且也到该指婚的年龄了。太子的子嗣不多,而弘晳占着长子的位置,满天下都称他首席皇孙。以你的出身嫁过去,必定会指为嫡福晋。皇上心里最疼爱这个孙儿,即使皇上再生太子的气,也没裁革过弘晳的一纹一毫,太子继位后,将来这大位一定是弘晳的。所以姑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既然你请了旨意自择夫婿,找个适当的时候,求皇上把你指给弘晳吧。”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听过佟贵妃的话,我居然平静地回答道:“姑姑说得是。我回去好好想想姑姑的话,也为自己的将来早作打算。谢姑姑的关心。”佟贵妃笑道:“真是我的好侄女!真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款款地站起来,说道:“回姑姑的话儿,太后老佛爷的功课快做完了,怕已在寻我了。恕我告退了。”佟贵妃笑道:“早知道你投太后的缘法儿。快去吧!皇上最尊敬太后,侍候好太后,将来好处多着呢!”我答应着出了钟粹宫,心里却气炸了!这位佟贵妃是想当皇太后吧?如果别的阿哥当皇帝,都有可以尊为太后的母亲,她还是像现在这样靠边站。如果太子当登基,则大不相同了。她是贵妃,孝懿皇后的妹妹,她的侄女是首席皇孙的嫡福晋,她当皇太后便顺理成章了。至于辈份的问题,大清不是没有先例。孝端文皇后、孝庄文皇后和敏惠恭和元妃,姑姪三人共侍清太宗皇太极。而这种政治性的措施,所谓的礼法都会置诸脑后。   我蹙眉思考着新的战略,直到云英低唤我。我才迷茫地望向她。她的面上略带焦急,只小声说道:“格格,雍亲王!”四四?云英不会吓我吧?我抬起头,果然见胤禛立于承乾宫门前,冷然地望着我。我努力地控制着紧张,向他行礼。他淡然地说道:“起吧。你到钟粹宫做什么?”我答道:“佟主子叫我去说话儿。”他问道:“说什么?”不能招惹雍正大人,上次我做错了,这回要补救。我小心地答道:“佟主子问我好不好,在太后老佛爷那住得习惯不习惯,还有缺什么东西。”他说道:“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冷,带着不容辩驳。我差一点就被他吓得实话实说了。可转念一想,我凭什么怕他啊?我是刑法学硕士!如果回到现代,我要进入刑事庭,跟各种各样的刑事犯罪分子打交道,面对的很可能是杀人、抢劫还有危害公共安全的穷凶极恶分子。一条潜龙,还没怎么着呢,我就怕上了!我丢不丢人啊?如果这样,我回现代怎么去当我的大法官啊!   我定了定神,微笑道:“回四阿哥的话儿,佟主子就问我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有没有惹祸的?太后老佛爷很喜欢我,和淑惠太妃都对我非常好。而我在宁寿宫,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事生非。就这些。四阿哥若没事儿,我就告退了。”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说谎。”我想一走了之,但考虑到回现代的方法还不何方,因此,乖乖地等他教训。他微微皱眉说道:“怎么不说话了?”我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等着雍亲王诘问。”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又如万年深潭,不可猜度。我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原来我曾经自以为的老练,在他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我还需要修炼,我还需要升级!   胤禛却说道:“既然跟佟贵妃叙过话了,陪爷在承乾宫走走。”我瞧了瞧承乾宫的大门,奇道:“这是东六宫之首,你一位成年的阿哥,擅闯后妃寝宫,我没听错吧?”他扫了我一眼,说道:“怪道听说你失去记忆了。你当真忘记了!承乾宫是皇额娘的寝宫。皇额娘薨逝后,皇阿玛下旨把承乾宫封闭,一切都按皇额娘生前的原样放置着。开衙建府之后,我每月逢三、七之日,都要来承乾宫凭吊皇额娘。”在他心中,孝懿皇后是如此重要!即使他杀了鄂伦岱,他也没有抄鄂伦岱的家,也没有籍没其妻子,也许还是跟孝懿皇后这些情份。   我有点理解这种感觉了。但是我可没有把那种淡淡的同情,转化为参加雍正大人的夺嫡之中的爱好。我向胤禛肃了肃,说道:“雍亲王,我出来得太久了,只怕老佛爷该派人寻我了。我就不打扰您追思凭吊了。恕我先行一步!”云英对我使眼色,轻轻一摇头。我理解她的意思,既然人家雍亲王请了,你最好给人家面子。她不知道,如果给他面子,就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会出现。他说过,要娶萱儿做福晋。而现在我是那位佟紫萱,至少目前我不想选雍正大人做男朋友,并把他列入未来的老公,所以我要对他敬而远之。就凭太后对我的喜爱,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一回合,我不必听他的调遣。   胤禛的双目眯起来,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老八在太后那儿呢。你赶着回去见他?”这跟八八有什么关系?我说道:“八阿哥在不在老佛爷那儿,跟我回不回去没关系。雍亲王如果有话对我话,请直说吧。我洗耳恭听。”我抬手示意云英退下。云英带着人拉开了与我们的距离。他冷然地说道:“她是皇阿玛的心腹侍女,你这样做想陷爷于何地?”我微笑道:“没有啊!雍亲王想问话,我就回答。雍亲王想避耳目,我就命人退下。现在雍亲王请直言。”    第十八章 昭阳意   胤禛抬手,他的跟随也退下了。他凝望着我,说道:“你的葡萄酥皮派很好吃。爷想再要一份。”我呆呆望着他,摸摸自己的头,确定自己没发烧,然后问道:“雍亲王,你能再说一遍吗?”胤禛说道:“做一份葡萄酥皮给爷送到雍亲王府。”这回我清醒了。我说道:“回雍亲王的话儿,我不会做点心,都是老佛爷的厨役手艺好。还有,老佛爷只命做了两份,一份进了皇上,一份赐了淑惠太妃。雍亲王如果凑巧在老佛爷那儿尝到了,只好等着老佛爷再赏了。”   我想胤禛被噎着了。果然,他眼里微微泛起怒意。不能引他暴走,我立刻补了四个字“戒急用忍!”他的怒意褪去,换作冷然,说道:“很聪明!很有个性!可惜你面前的是爷,不是胤禩。你那套胡闹之后,再描补的把戏在爷面前不管用。”他的眼睛带着洞悉,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我唯有以沉默应对。他见我不答话,又说道:“《天龙八部》结局是什么?”我愕然,他也听说了?在迅速权衡了他的小气与寡恩之后,小声回道:“你想知道谁的结局?”他说道:“慕容复!”他就这么不小心,不经意地透露着他的想法?天哪!真是夺嫡时代!我答道:“慕容复最后疯了。他努力了无数回,却发现他的复国梦轰然倒塌,他承受不了他舍弃一切所追求的梦想破灭,所以他疯了。”他略一点头,说道:“这则话本的作者,当真不体谅一位大才的苦心!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我记得在某处看过对于慕容复的评价,其中就有这句。我也曾查过这句话的含义,是赞美周文王的公子,但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与麒麟的脚趾有什么关系!他说慕容公子像麒麟,真真与那篇评论不谋而合!信手拈来!四四好强啊!八八该不会也是这个高度吧?康熙的儿子啊!他如果大器一些,他如果宽容些,他如果能稍遵循一些“水至清则无鱼”的规则,他的帝业成就,不会在康熙之下,也不至于他的儿子都只定义“康乾盛世”,单单漏掉一个“雍”字。我正胡思乱想之际,手腕被他捏住了。他略一偏头,说道:“跟爷进承乾宫。”难道穿越后我的能力也跟着退化了?被他擒住我的手腕,我怎么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呢?我犹豫是否跟雍正大人动手时,胤禛说道:“我想你陪我去一次皇额娘的寝宫。”他用了“我”?以不变应万变吧。   承乾宫内方砖漫地,天花彩绘双凤。虽然无人居住显得有些寂寥,但是打扫得一尘不染。胤禛直入后殿,我加上那些跟班缀在他后面,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掌宫的太监躬身迎接他,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目光定在那盆绿菊上摆摆手,掌宫太监立刻退下,跟着一大票人都没影了,包括云英。我盯着躬身退下的云英,暗自纳罕,雍正大人不是最黑的黑马吗?这会儿就有这种能力吗?是不是这段历史过于惨烈,对于其中真实的部分,后世的学者也会产生质疑?排除炒作的因素,还没有哪朝的历史,比“世宗夺嫡”更扑朔迷离的,更能使后世学者前仆后继!   胤禛说道:“皇额娘生前最喜欢绿菊。‘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皇额娘临终前,一直吟着李商隐这首五律。”“升君白玉堂”,似乎带幽怨之意。孝懿皇后以康熙的表妹身份,竟然输给了过气的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孙女,仍然屈居贵妃之列。即使在孝昭皇后去世后,她只能以一位皇贵妃的身份协理六宫,仍然无法登上那女人的最高位,其中的苦闷就不必揣测了。宫里的女人啊!想起老爸最投入的“梃击”、“红丸”、“移宫”的三大案,哪一出不是与怨女相连。我不由自主地感伤了一下:“可叹东篱菊,茎疏叶且微。虽言异兰蕙,亦自有芳菲。未泛盈樽酒,徒沾清露辉。当荣君不采,飘落欲何依。”   胤禛微露惊异之色,望着我说道:“都说你是才女!名至实归!”我只是想爸爸了,不小心又漏了一点。我应该时刻想着数字军团都是人中龙凤,最后龙争虎斗的更是人上人。后悔也晚了。反正就我和雍正大人两位,而且以雍正大人的心机是不会八卦的。我安慰了自己一小下,然后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轻轻地一摇头,说道:“李白的《感遇》!”我会背《感遇》,并不是因为它是咏菊,而是李白写的诗。爸爸酷爱李白的诗,传说李白也是词宗之祖,我从小耳濡目染,李白的诗有名的、琅琅上口的,我都会背,今天也是凑巧拎出来了。他抚着那盆绿菊,说道:“当年皇额娘薨逝后,我曾经有一段日子从早到晚,就在武英殿里翻看每一本诗集。我把每一首咏菊的诗都背下来。这样就可以对着皇额娘的灵位,为她吟诵她最喜爱的菊花。”他向我叙旧?我又不是佟紫萱!就是萱儿出生的时候,孝懿皇后早已离开人世了。她连孝懿皇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对话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但是人家是雍正皇帝啊!我怎么才能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呢?   胤禛凝视着菊花,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你知道爷最喜欢哪首咏菊的诗吗?”我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他不会是问我的,而是自问自答。不过,我心里也把有限的所知排了个队,托那个豪华唐版《雷雨》的福份,我也学会黄巢的那首菊花诗。他不会是喜欢那首吧?果然,他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真是这首啊!我崇拜死自己了!我太强了!   吟罢胤禛问道“听过这首吗?”我答道:“从未听过。这首一点韵味都没有,像个莽夫的顺口溜。”他淡然地说道:“你如果听过,爷倒奇了。此人投考不第,愤然写下这首反诗。不说了。这些话说给你,未免强人所难。”我狂点头。知道我为什么不承认吗?就是怕你知道我听得懂。听得懂就是听出你的野心,那么我来之不易的新生,就要付诸东流水了。他指着一个葵花隔扇,说道:“小时候,爷每次淘气,就不敢走正门,都是从那个隔扇爬进来。皇额娘每次都会在那里等着爷。”我好奇地问道:“每次都被捉,你就不会换个隔扇?”他的目光望向虚无,说道:“如果不从那里进来,皇额娘就得到处找我。每次皇额娘都会温言安慰我,还会为我准备我最爱吃的点心。有几次皇阿玛要责打我,都是皇额娘替我苦求皇阿玛收回圣命的。”   好母亲!怪不得他对佟家有特殊的感情!怪不得隆科多被称为舅舅呢!如果鄂伦岱稍微骑一下墙,他就不会是那个结果,毕竟他才是正牌的舅舅!天马行空之后,我想起来,他一定不会找我叙旧,他跟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不敢多想,只退后一步,肃了肃说道:“雍亲王,时辰不早了。我得回老佛爷那去了。”他望着我,说道:“老八跟你说话的时候,怎么从没见你赶着走?你不是忘了从前事儿吗?”我不想跟八八扯上关系的,所以我的话当然理直气壮了。我答道:“八阿哥嘱咐我,不许惹祸,不许胡闹。我再淘气,再不懂道理,也得把他的话听完。四阿哥说的是孝懿皇后的旧事。我不曾见过皇后主子,也不曾听长辈们提起过她,一头雾水的听着四阿哥讲着缥缈的故事,实在勉为其难。况且我不是实施太后遁,老佛爷这会儿确实在寻我呢!恕萱儿无礼。雍亲王,萱儿告退。”   胤禛微蹙眉,说道:“什么叫太后遁?”我一窒,好像是漫画书里看来的!游戏里面也有,还是S级的战斗技法。我搜肠刮肚地编词,如何在这位精明绝顶的阿哥面前蒙混过关。我满脸暴汗地说道:“那个,其实,就是,噢!遁就是逃的意思,我模仿《封神榜》里的土遁,把土字改成太后了。”他轻笑一声,说道:“这都套得上?”   我不知道如何摆脱这个局面,一个朗朗的声音说道:“四哥在这儿,叫我好找!”回头就见大将军王大步走来。我暗谢天地,只要不答对雍正大人,一切都好说。胤祯先给胤禛请安,然后我向胤祯行礼。他含笑命免了,问道:“萱儿怎么跑到承乾宫来了?”我当然不敢不给雍正大人面子,说道:“佟主子叫我去说会儿话,回来的路上遇见四阿哥,就跟着进了这承乾宫瞧瞧。”胤祯说道:“难得!想进这承乾宫,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胤禛咳了一声,说道:“找我做什么?”胤祯笑道:“不是我找四哥,是额娘找四哥,额娘说有句话问问四哥。”胤禛说道:“你从额娘那儿出来?额娘还吩咐什么了?”胤祯微一皱眉,说道:“四哥自己问额娘吧。额娘和你不能总叫我传话吧。我都成传事太监了。”我偷笑,被四四瞪了回去。他冷硬地吩咐十四道:“你送佟紫萱回宁寿宫。”十四答应着。我则暗暗叫苦,送走大菩萨,又来了尊金刚!   雍正大人走后,十四方问道:“四哥命你进来的?”我点头。他皱眉道:“以四哥素日的为人处事,断不会如此的!”我紧张地望着他,跟着孝懿皇后扯上关系了,这意味着我跟四四一定扯上关系了。 第十九章 缒金铃   胤祯顿了顿,望着我道:“你还好吗?”我答道:“很好。谢十四阿哥关心。”他轻笑道:“你说话客气了许多!之前你对爷总是说十四哥哥怎么着!没人的地儿,就叫爷十四弟!是因为失去记忆吗?”他们都知道了?紫禁城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也好,省得我费力掩饰自己的举动。等等!十四哥哥?貌似很亲密啊!而十四弟,意味着萱儿以胤祯的八嫂自居!八八也说,萱儿之所以能在贝勒府横行无忌,主要是因为有十四撑腰。这下又跟大将军王有关系了。苦也!   我说道:“八阿哥告诉你的?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除了我叫佟紫萱,我对之前一无所知。我好像也不会弹琴,也不会下棋了,写出来的字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很苦恼,却怎么也想不起从前的任何事儿!”胤祯沉默了片刻,说道:“想不起来也很好!爷不必再把你当成八哥的人了!”我被震了一下,说道:“你说什么?”他解下身上的紫貂裘,给我披上,说道:“不必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头一阵晕!我真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圣寿节的恩典?即使有圣寿节的恩典,我也未必能有那么好运气,能从紫禁城走出去。我必须建立B计划、C计划……N计划!   胤祯说道:“爷送你回宁寿宫。”书上写八爷党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我望了望他身后,生怕再冒出来谁!胤祯说道:“不用看,八哥回府了。”我讪讪地说道:“我不是看他。”胤祯笑道:“你不是看八哥是看谁?难道你想四哥去而复返?”我忙摇头道:“不!不!快走!”又想起身上的紫貂裘,说道:“我不冷!谢谢十四阿哥!这披风还是……”他冷着脸,说道:“就这么单薄地出门了。也不披件衣裳!想病了吵吃的?还是想借机出宫?”我仰望着他说道:“病了可以出宫?”他用力地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道:“想得美!除非你得了天花,再不就病得要死了!”我郁闷地低下头。他说道:“看来这些日子你也闷了。一会儿爷到皇祖母那儿请旨意,带你出宫去玩玩?”出去玩?不可预测的风险!而且邂逅都是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邂逅,也会发生真情告白。虽然我很想出去散散心,但是我不能参加那八条龙的游戏!   我说道:“请旨太麻烦。不出去了。而且皇上知道了,我得想办法辩解!”胤祯说道:“辩解什么?辩解你是跟爷出去,不是跟八哥出去?即使你忘了从前的事情,你还是自然而然地帮助八哥!爷听说了——这次我们封爵是你向皇阿玛进的言,是你替八哥争来了郡王的爵位!”这他们也知道?我瞪大了眼睛,说道:“这是女人干政!别说封爵这种大事,就是女人发表一点政见,都是要受处罚的!你想害死我?”胤祯盯着我,说道:“萱儿!你不擅长说谎!你的眼睛充满恐慌和犹疑!爷对你说了吧,这件事儿在我们兄弟中都传遍了。你的一句话,就左右了皇阿玛的决策。皇阿玛本来不想加八哥的爵位,也不想封十三哥,但是你说要封八哥和十三哥,皇阿玛就下旨了。而且你请旨自择夫婿,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皇阿玛都应允了!你已然是皇阿玛最疼爱的格格了。这意味着你的选择会影响皇阿玛对爷们这些阿哥的喜爱!”   谈论分权制衡时,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康熙知,根本就不会有人偷听!唯一的可能就是康熙自己说出去的!他想把我放在风口浪尖吗?他想向他的儿子们表明什么?书上写着,他晚年最痛苦的莫过于他的儿子们觊觎大位,他曾经几次下谕制止夺位之争。而今他却把我放到他的儿子面前,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的儿子,争到我就是争得他的喜爱,争得他的喜爱下一步则不言而喻!难道那些记载,那些分析写的不是历史的真相?   胤祯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我们寂然无声进入宁寿宫。李嬷嬷正等在门首,笑着迎上来,说道:“老佛爷正盼着格格呢!”又向里面说道:“快禀告老佛爷,十四爷送紫萱格格回来了!”我和胤祯进去,就见太后正和淑惠太妃说笑。待我们行礼时,太后方含笑道:“姑侄娘儿俩不说天天见面,也是隔三差五的,什么希罕话儿,说了这半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胤祯说道:“回皇祖母,萱儿出来的时候,撞见四哥了,又在承乾宫说了会儿话。孙儿奉额娘之命,寻找四哥,又问了萱儿几句话。这就耽搁了。惹皇祖母担心了,都是孙儿的错!”太后说道:“什么错不错的!我不过是担心这丫头又惹祸,再被二阿哥逮个正着罢了!起来说话。”我们都站起来。淑惠太妃瞧了瞧我,又瞅了瞅了胤祯,嘴角露出暧昧的笑意,笑得我脊背发冷。   太后携起我的手,命我坐到她身边,也让胤祯坐下,然后吩咐玉嬷嬷上茶点。我惊讶地看着宫女们端上来草莓慕司蛋糕,又是一大盅薏米水果捞。太后笑着对胤祯说道:“萱儿带着人做了新鲜花样的点心,皇上尝过都说好,赏了萱儿一大堆东西。昨儿你没来,没那个口福!你瞧瞧你四哥、八哥,十天半月才来一回,就吃了这好东西!”胤祯笑道:“皇祖母又预备了?孙儿运气也不差!”   胤祯很能吃!吃了半扇慕司,又狂扫那盅水果捞。我和太后、淑惠太妃都大眼瞪小眼地瞅着他。这使我想起在几年前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还是奢华品时,我们几个丫头在香格里拉横冲直撞的场面。那时候,我们的餐券上只包含食品,不含酒水。看着菜单上RMB¥50.00一小瓶的冰露后,我们欲哭无泪,决定只吃不喝——渴着!还在一大票雅皮士的注目礼下,我们尴尬地看着我们中的一位战神级别的女孩儿,泰然自若地捧回半扇朗姆酒口味的黑森林。   而胤祯此时大吃大喝、毫无顾忌的表情,让我羡慕不已!淑惠太妃笑道:“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瞧你饿了几百年不成,好像佳蕊亏待了你似的!”胤祯边吃边笑道:“佳蕊想不出这花样儿来!”佳蕊?应该是他的嫡福晋吧?能让太后、太妃记住名字的女人,一定是阿哥们的嫡福晋或重要的侧福晋。我望向胤祯,却见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看得我耳热心跳,慌忙低下头来。   这时五阿哥胤祺也来了。我和胤祯都站起来。太后笑道:“来晚了吧?十四都快一扫而空了。”胤祺笑了笑,等太后示意后,方坐到淑惠太妃之下。我和胤祯都坐下。胤祯一见有竞争对手来了,吃得更狼吞虎咽了。淑惠太妃说道:“小五儿,再不吃十四就吃光了。”胤祺似是不经意地望了我一眼,说道:“孙儿等着下回吃紫萱格格亲手做的。”我狂汗,胤祯也露出一丝惊愕。我赶快起身说道:“恒亲王有命,岂敢不从?萱儿这就去。”太后含笑应允。   我哪里是想给胤祺做点心啊?如何控制那个炉灶的火势,我都弄不明白,哪里有能力亲手做啊!主要是因为刚才胤祯那番话让我消化不良。现在又多了位亲王级的暧昧言语,我必须找个安静的地儿。冷静!冷静!我要保持冷静!人家暧昧人家的!我做我的!老妈说过,担心没有意义,该来的总会来的!就像她脱下戎装的时候,她是多么不情愿!她偏偏喜欢当军事干部!她虽然担任了营长,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凤毛麟角,但是军营注定是男人的世界,她有两个选择——转为文职干部或者转业。她选择了转业,当时她的回答就是该来的总会来的!从她当决定走军事主官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结局是注定的,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佟家是康熙的母家,是康熙最最信任的臣下,即使鄂伦岱跟着八八走,他也不曾对佟家起过任何疑心。佟紫萱作为佟家这一代出类拔萃的女儿,注定要背负宿命的折磨,而我很不幸成为了佟紫萱,也就必须替她承担她的宿命。莎士比亚说过,一个人思虑太多,就会失去做人的乐趣。我不能想太多了(PS:越狱计划除外。)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只要我做人没问题,我就不相信,我会那么倒霉地变成他们的牺牲品?哼!小样!放马过来!我怎么说也比你们多活二百多年呢!   想开之后,我觉得心情好极了!我哼着《我得意的笑》:“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恩恩怨怨何必太在意,名和利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世事难料人间的悲喜,今生无缘来生再聚,爱与恨什么玩意,船到桥头自然行,且挥挥袖莫回头,饮酒作乐是时候,那千金虽好快乐难找,我潇洒走过条条大道,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求得一生乐逍遥,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把酒当歌趁今朝,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求得一生乐逍遥!”   我美滋滋地刚要往厨房里进,胤祺负手站在厨房门前,把我唬了一跳,向他行礼道:“五阿哥怎么会抢在我前面?”胤祺微然一笑,说道:“我不想吃点心,特地来告诉你。听见你哼的那首歌很好听,就没有叫住你。”他听去了!我无话可说。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拿出一件小锦盒儿,说道:“一件小玩意儿,留着玩吧。”我不得不接过去,向他道谢。他似乎要走,却又低低地说了句话,“改天闲了,你再给我唱一回那首曲子吧?”我不敢抬头,生怕碰上他炽热目光,胡乱点点头。    第二十章 小阿哥   我袖了锦盒,回自己的房里。在命人都退下后,我方打开瞧,竟是一个水晶球儿。里面是一个小雪人和一个红顶白房,门窗俱全,下面是白色的细末儿,一摇晃如雪花般飞舞起来。在现代我也有这么个小玩具,但跟这个相比,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不愧是亲王拿出来的东西!不同凡响!就说那个小房子吧,红色的大门,门上有那种典型的欧式圆窗,窗户上还镶有玻璃,每个细小之处都精致异常。我立刻喜欢上了。抱着这个小球儿,想起我可爱的小房间,想起爸爸妈妈,想起我的朋友们,我的泪不知不觉地滴了下来。云英进来禀道:“八爷想见格格。”又诧然地问道:“格格怎么了?不舒服了?”我抹去泪,强笑道:“没事儿,迷了眼。请八阿哥进来吧。”   胤禩进来,瞧着我红红的眼圈,说道:“想家了?”望着他,我怎么也说不出来迷眼的话,倒是觉着更委屈了!眼泪滴嗒滴嗒地掉下来。他携起我的手,说道:“我请皇祖母宣你额娘进来看你?”那位不是我的母亲,我想的是我的妈妈,可我没法儿告诉他。我只能摇头。他叹道:“也是,见过彼伤感,不如家去时,再向你额娘撒娇吧。”他轻轻一带,把我揽在怀里,抚着我的鬓发,说道:“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他的胸怀很宽厚,带着一种暖暖的感觉,我的泪一下涌了出来。哭了好一会儿,用力在他的前襟上蹭了蹭眼泪,非常不好意地退了出来。他把我额前的乱发理整齐了。我的脸越发地红了,讪讪地说道:“十四阿哥说你回府了?”他说道:“本来要回去,但听说佟贵妃找你说话儿,我觉得有些不妥,就来瞧瞧你。”我低声道谢。   胤禩瞧了一眼我手上的水晶球儿,略有些不自然,问道:“十四弟送的?”我不好回答,只慢慢把它装入锦盒收起来。他笑道:“宝贝似的,我又不要!以前你从不在意这些小物件的,我送你的不是丢了就是弄坏了。最逗的那次我送了你一支银钗,只缀了一个珍珠,还没等你拿回家,珠子就丢了。那珠子嵌得好好的,不是特意,根本不会丢。为这个我们想了很久,都弄不明白你是怎么丢的!”他说的是萱儿,不是我。我就是我,我是王萱,不是你的佟紫萱!但是我怎么有一点点渴望,渴望他送我一件。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靠在他的怀里很舒服,有一种安全感,使我时刻绷紧的心有一种短暂地放松。但是这种放松背后,我又产生了另种紧张,我是靠在阿其那的身上,这位英才的结局使我望而生畏。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谢谢八阿哥!我累了。请回吧。”他说道:“也好。虽说现在看来身上没有大碍,但保不准再出现异状。好生歇息。我走了。”我道谢,目送他出去。   我倦然地靠在软榻上,想着妈妈,想着我的家。望向案上的锦盒,也许我已经被拖入这场游戏之中了。这位送礼的人,不是八龙中的人物,却是八龙之外,最有权力的一位,他是和硕亲王,历史记载他无意于帝位,但是不可否认,他是康熙最信任的儿子。他能在康熙盛怒之时,阻止康熙杀子的行为,可见康熙对他的特殊感情。我曾记得,他在太后丧期,向康熙请旨料理太后的丧事,康熙虽然申斥他,这足以证明他的地位。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也许时间久了,我就会习惯这里,也会认同这里,那时我再认真想这些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正与周公谈梦,云英没死没活地把我推醒。我揉着眼睛,不满道:“老佛爷说,不用我去晨省。”云英羡慕地说道:“五爷请格格出城行猎!”我一下子醒了,腾地坐起来,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云英说道:“回格格的话儿,恒亲王请格格出城行猎!”我想也没想,“当”地躺到床上,说道:“你回五阿哥,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改日吧。”云英不敢相信地问道:“格格是说不去吗?”我又坐起来,瞪大眼睛,说道:“云英姐姐,你能不能把话说得委婉些啊?”云英揉着帕子,说道:“回格格的话,太后老佛爷已经应允了五爷,格格不能就这么放五爷的鸽子啊!”放鸽子?她学得够快的。我笑道:“云英姐姐不是说,放鸽子这个词儿难听,有损我的大家闺秀的形象吗?怎么跟着学起来了?”云英亦笑道:“格格也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唉!康熙的人!不简单!   我说道:“云英姐姐的意思是……”云英说道:“当然是跟五爷去了。”我故意板起脸来,说道:“你是格格还是我是格格?”云英跪下道:“奴婢不敢!”我忙起身扶她,说道:“我是开玩笑的!云英姐姐帮我梳头吧。”云英谢过我,服侍我梳洗。她替我编了一条大辫子,又把散发编成小辫,缠了金丝又挂珠钗。萱儿本就美丽,在云英的打扮下,更加光彩照人了。我对着镜子适应了半日,方说道:“云英姐姐,这样是不是太靓了?”云英一愕,问道:“格格说亮?哪里亮啊?”我郁闷地说道:“就是太漂亮的意思!”云英笑道:“格格的美丽无人能及,奴婢只是略动动手。如果遮掩格格的美丽,奴婢百死不能赎。”有那么严重吗?   穿上那天的箭袖,我出门了。就见胤祺穿着浅珍珠红描金箭袖,披着雪狐氅衣,负手而立,手里的马鞭略显不耐。他见我出来,略呆了呆,说道:“紫萱格格,可以走了吗?”我行礼道:“有劳五爷了!”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在他后面,在我后面,又是各自的随从。一路他都沉默着,好像他昨天根本没有送我那个水晶球儿。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从小到大,我跟男孩子都是论哥们的。他们谈球赛,我说球场明星;他们论政治,我说时政人物;他们谈军事历史,我说将军和战役。总之,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淑女而是同侪。现在是古代,对方是一位和硕亲王,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交流!再说他一位大人物,他请我出门的,该他好好招待我这位客人,倒叫我没话找话跟他搭讪!我不同意!   快到神武门,几个小孩子站在路边。他们站的位置当不当正不正,也不能说是挡住去路,又不能说是无意中聚集,但是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瞧见了十七一脸不爽地候着!不怕!我身边有胤祺,这可是康熙排行前几位的儿子,又是和硕亲王,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十七率先行礼,给他的五哥请安;然后那几个跟十七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都给胤祺请安,有叫“五叔”的,有叫“五伯父”的,更夸张的一个叫“阿玛”!我呆了呆,阿哥的下一代。我想起了佟贵妃的话!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四四今年三十二岁,而萱儿今年十四岁!在古代,他们是两代人了!我记得十四在三十五岁时,成了祖父!如果我加入了八条龙的游戏,我就会成为祖母级别的人物!我的汗流了下来1   我向十七行礼,然后胤祺逐一为我介绍——弘晳、弘昇、弘晟、弘曙。我很无奈地向这一群小破孩行礼,而这位胤礼同学,他们的十七叔,俨然成为了他们的首领!弘晳不小啊?他应该比胤礼还大上两三岁,怎么唯胤礼马首是瞻?难道辈份决定一切?我留神打量这位首席皇孙。他长得非常像胤礽,但是他比胤礽多了一点自信,也多了一点谦逊。他现在不会理解他的父亲的苦闷与懊恼,但是两年后,他会深刻地体味到世态炎凉!   胤祺问道:“怎么不在上书房认真读书?”他们全看胤礼,胤礼坚强地答道:“师傅病了。留下了一篇文命我们背熟。我们都背会了,就出来玩一会儿。”胤祺说道:“时刻记着你是十七叔。”胤礼应是。胤祺说道:“萱儿,我们走吧。”胤礼给弘晳使了个眼色,弘晳迈了一步出来,说道:“听说五叔要出城行猎,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我早就猜到这帮小破孩绝不是出来玩,而偶然被胤祺碰到的。他们显然在等胤祺,目标在出城行猎。胤祺说道:“这得向太子爷请旨。我做不了主。”弘晳说道:“我阿玛不在宫里,五叔就带我去玩一次。”弘昇、弘晟、弘曙都跟着点头。   我笑道:“就是!五爷带他们出城去玩吧。我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没等胤祺说话,弘晟跟着说道:“你不去怎么行?十七叔说,要跟着你和五叔去的。”胤礼给了弘晟一个大黑脸,弘晟赶快退了回去。我笑道:“这可奇了。我去不去,跟你们十七叔有关系吗?”弘昇跟着说道:“当然有关系了。十七叔在你佟紫萱这儿吃了了亏,我们要帮十七叔……”胤礼一把握住弘昇的嘴,紧张地说道:“还胡说八道?”又想起人家老爸,他的五哥胤祺在侧,他忙把手放下。胤祺微微一蹙眉,我轻笑道:“原来十七阿哥是冲着我来的。”我痞痞地说道:“划出道儿来,我接招儿!”他们都莫名其妙地重复道:“道儿?”我转向这几个小阿哥说道:“各位小阿哥,斗胆问一句,你们如何称呼孝康皇后?又如何称呼孝懿皇后?”他们都看向弘晳,弘晳只得答道:“我们称孝康皇后高祖母,称孝懿皇后皇祖母。”我坏笑道:“我是孝懿皇后的侄女,按辈份你们该称我佟姨的!想找我的麻烦,你们辈份还浅!至于十七阿哥,想想我未来可能成为你的某哥的福晋,为了表示对你的哥哥的尊敬,也请对我这位未来的嫂嫂表示一点敬意。嘻嘻!”小阿哥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齐声暴笑起来。而胤礼脸上,又是红又是绿,最终黑着脸说道:“弘昇!看来你要多了个额娘了。”胤祺的脸刷地红了,而弘昇则嘻笑道:“十七叔,我支持我阿玛娶佟姨!”    第二十一章 路迢迢   弘晳的脸色轻轻一变,但是附和着各位大小阿哥笑起来。惟有胤祺十分不好受。我就更不好受了,竟然被一个小孩儿算计了。我涨红了脸,飞速地思考对策。人家更快!胤祺说道:“你们到底想跟不跟本王去行猎?”不愧是恒亲王!本王二字一出,大小阿哥都矮了一头,然后齐声说道“回恒亲王的话儿,我们想跟恒亲王一起出城行猎。”胤祺说道:“好。各自取装备,此地集合出发。”阿哥们欢叫一声,四散跑了。   我呆呆地看着这些男孩子走得无影无踪,如梦方醒地问道:“五阿哥,我?我们?”胤祺轻叹道:“当然带上他们。皇祖母命我请你行猎的,如果真是我们俩人单独去,我真不知道如何带着面对我的兄弟们。十七带头一闹,倒显得好些。”为萱儿的盛名所累,我是朝野公认的八福晋候选人;又被萱儿的容貌才学所累,我好像也被未来的大将军盯上了。而四四与孝懿皇后的母子情深,害得我不得不跟雍正大人有些关系。真不知在这大清王朝,我如何跟这些龙虎阿哥们保持一种相对正常的关系。其实我认为相对正常的关系,就是跟他们没关系。现在看来是个美好的幻想了。如果这样,至少我得撑到我的越狱计划完善了,而且如果想顺利付诸实话。我只好跟他们虚以委蛇了。   不一时,几个小破孩儿都带齐了装备飞奔过来,又是跟随又是太监,还有世家子弟模样的,应该是侍读之流。他们都上马,动作潇洒至极。胤祺替我选了一匹雪白的小矮马,可我自从那次坝上草原,从马上摔下来,就对骑马有些阴影。虽然有侍卫拉着马头,我还有些胆战心惊。胤祺说道:“我带你吧。”一伸手就把我带上他的马。我如腾云驾雾一般,懵懵地就到了他的马上。我从未如此接近过一位男士,更遑论保持如此暧昧的姿势,我的心狂跳不已,又努力地做出有风度的样子。我很辛苦!   弘昇倒不觉得有异,崇拜地望着他老爸,而胤礼和弘晳的脸色都明显地异样起来。弘晟和弘曙则显得无所谓。我们一行七人飞马出宫。传说中,和硕亲王是人臣之极,现在我知道人臣之极的滋味。出了宫门,我们在通衢大道上狂飙。“二环十三郎”追求的也许就是这种感觉?胤祺在史书上以温恪著称,说他性情温和善良,恪尽人臣之礼,那么这种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也可以称之为恪尽人臣之礼?   城南之外,一片荒凉,不见半个人影。偶有行脚的商人,背着行囊匆匆而过。东富西贵,南贫北旧,北京城的俗谚,也许在大清王朝指的是内城,就是地铁线以内吧。我想起看望我的一个同学的经历。她被录用至某军事研究所,告诉我们如何找到她的单位——走过了楼房,走过了平房,走过菜地,走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到了。我们按着她说的走啊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一个只有丛林的地方,以至于我们怀疑,是否还在北京市,我们到了。而现在我们跑了半日,除了荒草还是荒草。   我的头还在惊涛骇浪中摇晃时,胤祺戛然而止,说道:“到南苑了。”骨头都有点散了。我真不敢想像自己骑马的感觉!好容易缓过神儿来,才反应过来胤祺说到南苑了。我的目光呆滞了。南苑不算远啊!我去过南苑机场的!怎么会用一个多时辰啊?我都快被颠死了!下次就是顶撞皇太后,也不来这种鬼地方玩了。胤礼说道:“五哥,我们私自到南苑行猎,皇阿玛会不会责怪啊?”胤祺说道:“不到御猎场就可以了。”我真想说,你才想起来这是掉脑袋的?五阿哥也玩擦边球啊?又想皇太后准许的,自然有顶雷的人,我乐得看热闹。   早有下面的侍卫,敲锣打鼓驱赶猎物了。我忍着不适,对胤祺说道:“五阿哥,我是不是自己骑马?”胤祺轻笑道:“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自己骑马,我怎么放得下心?再说猎场上虎豹熊貔,什么都有,如有半点闪失,我很难见皇祖母!”我就只有坐在胤祺地马上,这回根本就不是我和胤祺行猎,而是小破孩儿们玩打猎游戏。康熙的儿子不一般,孙子也不一般。弘昇、弘晟、弘曙不愧是康熙看中的孙子,身姿矫健,箭法不凡,尤其是弘昇,在他老爸面前,表现得神勇无比。弘晳到底大两岁,身手自然又略高一畴。而胤礼是十七叔,虽然年纪小,但也不输阵。   五个男孩撒开马,很快远远地跑开。虽然有侍卫紧跟在后面,胤祺到底不放心,顺着追了上去。可越追越没影儿,胤祺有些懊恼。如果不是带着我,他会快马加鞭,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恒亲王,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你快去追他们吧。”胤祺说道:“他们追不上了。再把你丢了,麻烦就更大了。留下侍卫等他们,我带你到旧宫歇息片刻。”胤祺留下几个侍卫,分守不同的路口。就我和胤祺,一个他的贴身太监紧跟在后面。   我们没从正门进去,走了一个旁门,司守的太监见是恒亲王自然放行,又对着坐在胤祺马上的我,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弄得我心情极其不好。在耳房里,胤祺命人带我去梳洗,他也自去换衣。云英的手那么巧,岂是我拍马能及的,我只得把松散的辫子拆开,另行编了一条大辫。额上的散发,我只得胡乱抿了抿。镜子里萱儿可怜兮兮,我困惑地想着,是不是我做出这种表情呢?没奈何地摇摇头,我扣上镜袱。   出来时,胤祺已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我的气息一窒,他身上带着一种气派,那种淡定却带着高傲!他从骨子里就带着那份骄傲。他迷离的眼神望向虚无,却别有一番意境——亮而不刺,显而不出!胤禩与胤祺的气质虽然相似,如此一看却大有不同。胤禩的气质也是风清云淡,却是大器之中不可方物的。他那平和淡然的气质,隐藏着强烈的欲望,隐带着自信不甘的飞扬,也带着深深地伤痛,也许他表面谦和深深隐藏着自卑。我苦笑着摇摇头,比较他们的气质做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偶然看见了这段历史,偶然与他们这些天潢贵胄产生了交集。我们的生命轨道是交叉的,在某一处交汇之后,便各自走向各自的轨道。我应该保持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胤祺让座,早有人摆上茶点,又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躬身禀道:“启禀五爷,太子爷来过,说是出去行猎,也有个多时辰了。”胤祺问道:“太子爷说什么时辰回来?”太监总管回道:“回五爷的话儿,太子爷没说什么时辰回来。”胤祺说道:“你十七爷和几位小阿哥也来了。爷只是坐坐,一会儿跟他们几位会齐了就回宫,皇太后等着紫萱格格回去呢!东西也不必预备了。爷坐坐就走。”太监总管答应着,躬身退下。胤祺摆摆手,跟着侍候的南苑的太监也都退下了,只剩下跟从他的太监。那太监说道:“奴才看,爷还是带着格格寻了十七爷和各位小爷,早些回宫吧。”胤祺说道:“只怕那几个乍到城外,怎肯如此早的回去?”我留神打量这位太监,白净面皮,眉眼间透着精细,跟胤祺年纪差不多,应该是从小儿跟着他的人,不然说话不会如此直白。但不知他们担心着什么?那太监说道:“爷,外面的风声很不好。太子爷又微服来南苑了。爷虽然想依着各位爷的性子,多玩个一时半刻的,只怕到时风声水起,反倒连累了格格和各位爷。”胤祺点头,对我说道:“萱儿,今儿对不住!改天我再请你吧。”我赶快答应,再多坐一会儿,我都不知如何自处了。   胤祺依旧带着我共乘,问明方向,一路追了下去。突然胤祺驻马,带着我往林中暂避。不一时,几个骑士飞驰而过,然后就听马蹄隆隆作响,太子领衔,带着一大队人马,匀速前行。胤礽今天穿着马弁装,威武高贵,单从外貌看,他也不同凡响。他就像美国影片里的纳粹军官,身上带着雅利安人的出众气质,却实施着蛮族的血腥。我想起《莫西干人》中,把敌人的头颅砍下来,再插在尖桩上。我就从心底涌起一股寒意。我又想起雍正大人,他们之间进行了怎样惨烈的争斗,才能做到兄不兄,弟不弟,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太子突然驻马,带累着身后的一大票人物,都跟着勒紧马缰。我感觉到胤祺身上的肌肉收紧,他的目光冰凉,一直望着胤礽。胤礽回顾属官,说道:“还有多久才能到旧宫?”属官答道:“回太子爷,还有十几里路。”胤礽说道:“既然十几里,歇息一会儿。”翻身下马,早有从人铺陈座位茶点,又支了个避风的篷子。我不禁羡慕起古人来,支帐篷如此驾轻就熟,想我们军训野营的时候,七八个人弄不明白一顶小帐篷,男同学胳膊都撑酸了,女同学还没绑利落。最逗的是我们千辛万苦地完成,欢欣雀跃时,很多同学们都跳到半空中,随着帐篷的轰然倒塌,而颓然地落在地上。想起那个好玩的情形,我不知不觉笑起来。胤祺的手臂突然勒紧我,我莫名其妙地仰望着他,却见他的眸子泛起柔光,轻声对我说道:“萱儿,你笑起真美!”我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了。    第二十二章 南苑外   胤祺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力道,我没话找话地悄问道:“我们为什么躲着太子?”胤祺说道:“太子对你有芥蒂!如果在这里遇见你,我无法阻挡他的任何作为。”不愧是领正黄旗的阿哥,说话很直,不拖泥带水。正好向他请教我的困惑,顺带缓解我的尴尬!我又问道:“你们跳蟒式舞的那天,他开始想要我的命,为什么皇上来了之后,他却说话那样平和,而且说他自己有错?”胤祺笑道:“你认为他该怎样?”我想了想,说道:“他应该向皇上控诉我的不良行为,然后置我于死地才是。”胤祺说道:“太子爷很了解皇阿玛。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做,会惹起皇阿玛不高兴,他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他很清楚皇阿玛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所以他退了一步,既表示了他的不满,又没有给皇阿玛任何责怪他的机会。而且,他之所以那么做,其实是起了杀机。以后你不可以轻易离开宁寿宫,他一定会找机会出了这口气!”我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太子,国之储贰。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胤祺轻轻替我理了理乱发,说道:“八弟不会准许他这么做的。”八八?我瞪大眼睛!如果八八替我出头,我就是躲得过胤礽,也躲不过胤禛。我死之!也许胤祺觉得话里有问题,又笑道:“你别担心!我们都会帮你!”我胡乱地点头,望向胤礽。我们的位置离他很近,他的人马都在两头远远地戒备。幸而胤祺刚才吩咐那个太监,把马栓得远远的,先见之明!   他坐在那里大吃大喝。冷风朔气的,不怕胃寒?骑马之后又吃又喝,不怕得阑尾炎?我暗暗地骂他。他又撕了块肉脯,丢给他的猎狗。他的猎狗不住地对他摇尾巴。他来了兴致,把肉脯撕成小块,看着猎狗扑食,又笑道:“贾应选!你说什么时候,爷的这些兄弟们,能像猎狗一样乖巧啊?”贾应选笑道:“依奴才看,阿哥们是养不熟的狗,太子爷就别费那个力气了!”胤礽冷笑道:“是啊!你说得对!他们就是养不熟的狗,爷不费那个劲儿了!爷这么多年就信着两个了,一个老三,一个十三,没想到咬到爷的骨头里的竟然是十三。这等乱臣贼子,等爷登基了,就知道他们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儿!”贾应选嘻嘻地笑道:“太子爷也不必再为十三爷生气了。十三爷在皇上那儿已经失宠了。奴才看着他也起不了那股子浪,太子爷更该盯着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一伙儿。”太子冷笑道:“这倒不必多虑!爷一直盯着老八呢!从审索额图一案时,爷就明白这奴才心怀鬼胎。爷现在更担心还有别人藏着!”贾应选说道:“这个奴才也暗暗替太子爷算计过了!若说这里面能行的,还有三爷、四爷、五爷!这三爷么,只爱读书,写个文章什么的,再说三爷唯太子爷马首是瞻,奴才认为暂时不用考虑!四爷么,喜欢学禅,一天到晚地跟庙里的和尚胡羼。可四爷受皇上器重,办差上深得皇上信任,奴才以为虽然四爷跟太子爷亲近,太子爷不得不防啊!至于五爷……”   我明显感觉到胤祺紧张起来,就听贾应选说道:“五爷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次于太子爷啊!那天殿上,皇上要杀十四爷,爷们都不敢劝,更不敢拦,唯有五爷爬到皇上面前,抱住皇上。这份胆量不是各位爷能及得上的。再说当年远征准噶尔时,皇上命五爷领正黄旗大营,如果不是太子爷运筹帷幄,只怕这不世之功就是五爷的了。”胤祺和他的贴身太监脸色都变了。我想起书上说,胤祺在远征准噶尔时身受重伤,从此以后一直远离政事,但是康熙在晚年,仍然把三旗都给他统领,对他异乎寻常的信任。而胤礽和贾应选的对话中,话里话外透着准噶尔一役中别有隐情!就听太子斥道:“闭嘴!爷说过,这件事儿你要烂在心里,化在肚子里,你这个奴才找死不成!”贾应选忙跪不迭,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胤礽叹了口气,亲手扶他起来,说道:“从那次被废位后,爷身边可靠的人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就剩你一个旧人了。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那件事情太过重大,揭出来对爷对你没有一点好处。”贾应选磕头道:“奴才明白,太子爷定能再赢一次,把他们一网打尽。”胤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贾应选说道:“时辰不早了,太子爷回旧宫歇息一回。奴才已为按太子爷的意思预备了。”胤礽暧昧地笑了一回,飞身上马带着随从绝尘而去。胤祺蹙眉叫那个太监:“杨海!他们的话……”杨海说道:“回五爷,奴才认为太子爷的话里有话。奴才会留神打听,暗自查访。”胤祺点头,又对我嘱道:“萱儿,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八弟和你阿玛。”我答应。胤祺略做安排,带着我继续前行。   没多远就碰上胤礼他们五个人,每个都获得满满的猎物,喜笑颜开地冲过来。弘晳说道:“五叔没见到我阿玛?”胤祺轻松地笑道:“刚才追不上你们,就带着萱儿去旧宫歇息,听说太子爷也来了。你们碰上了?”弘晳说道:“我没遇见,十七叔和弘昇碰见了。”胤礼白了一眼弘晳,说道:“被太子爷好一顿训斥,差点把我们逮回宫去。还好我们抬出了弘晳和弘晟,又抬出了五叔和萱儿,才放了我们一马。”胤祺微笑道:“既然被太子爷训斥了,赶快回宫吧。”他们一齐望向弘昇,弘昇只得说道:“阿玛,听说紫萱格格,”他溜了一眼,见我的脸有变黑的趋势,赶快改口道:“不,不,紫萱阿姨烤鹿肉很好吃,我们能不能在外面吃一顿再回府?”紫萱阿姨?我笑得快内伤了。胤祺说道:“这里冷风朔气的,你们不怕肚子痛?”弘晳立刻说道:“五叔,我们壮得很。家伙我们都带齐了。”胤祺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得找个庄子,不能真在野地里烧烤。”男孩们欢叫一声,我则皱着眉,暗骂他们把我当丫头使唤。   我们出了南苑猎场,在左近找了处庄子,二三十户人家,小村落,胤祺一行人的到来,村里人早就夹路围观。我们都下马,地保跟上来致意。胤祺只说行走途中休息,借了他家的场院,只字未提身份之事。可胤祺等人的气派,不用问也知道身份显赫。场院很大,小阿哥们都很新奇,唯有胤祺保持着成人的风范。侍卫笼起火堆,支起架子,剥皮取肉的活儿也由侍卫进行。看着他们利索地把猎物捡剥干净,又把他们堆成小山,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得烤到什么时辰啊!我要分配任务。   又有侍卫打开包裹,若干个填漆的盒子,依次揭开。胤祺略带讶然地问道:“调料都预备下了?这么多?”胤礼得意地睨了我一眼,笑道:“当然了。我不知道需要哪种,只好吩咐御膳房每样都备了。那位紫萱格格,有请啦!”能输给你个小破孩,我这比你多活的十一年,岂不是白活了!我一边动手整治野兔,一边说道:“十七阿哥真能干!调料带得齐全,我代五阿哥谢了。”弘晟不解地问道:“你替五叔谢哪门子啊?”我笑道:“我只替五阿哥烤肉,没有调料,五阿哥哪有大饱口福的机会。恒亲王事忙任重,自然想不到道谢这种小事,我替他想到了。所以向十七阿哥和各位小阿哥道谢。”他们恍然大悟,齐齐地望向胤礼,等着这位除了五阿哥以外的长辈说话。胤礼又是气,又是咬牙,说道:“怎么没爷们的份儿?刚才五哥说到庄上烤肉,你不也答应了?”我笑道:“我是答应五爷烤肉了。可我没说烤给谁吃啊?”哼!不就是逗小孩吗?我真不信我逗不过你!   胤礼一推弘晳,说道:“你去跟她理论!”弘晳瞧了一眼胤祺,说道:“紫萱格格,看在我们打的猎物的份儿上,能不能请我们一起吃烤肉?”胤礼把弘晳推到一边去,说道:“人家说不同意呢?再说人家说不烤你的猎物怎么办?弘昇,你去说。”弘昇笑道:“紫萱格格,我们非常希望尝尝你的烤肉,你请我阿玛顺便请我吃一点可以吗?”胤礼又把弘昇推开,说道:“只想着你自己!想都别想十七叔我再带你出来玩儿!”挺能摆长辈的架子?不知道这里面他最小吗?弘曙不等胤礼点到,直截了当地说道:“紫萱格格,你就请我们吃烤肉吧!我十七叔要是吃不着烤肉,他就过不去今天了!”我笑道:“好啊!就请十七阿哥留在今天别过去了。”胤祺笑着说道:“我听说过萱儿能斗嘴,没想到斗得有理、有利、有节!”很耳熟啊!好像毛主席说过相同的话!原来是抄袭古代版。胤祺又笑道:“依我看萱儿还是请十七他们吃吧。不然他们该没完没了了。”   我一挑眉,第一回萱儿获胜!   我把猎物逐一穿在树枝上,又依次涂上各种调料,又每人分配了一个穿着食材的树枝,作了示范,命他们举着烤,连胤祺都不例外地被分配到了。他们呆呆地看着手里树枝,弘晳问道:“我们自己烤?”我说道:“当然了。第一,自己烤的吃得香;第二,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们不帮忙,我们得烤到哪年去?误了回宫的时辰,别说你们,恒亲王都兜不住。”胤祺率先按着我的话,把猎物放到火上,还不住地翻转。我又打发侍卫问地保要了红薯,老玉米,自己烤了起来。   烤玉米的香味很快飘出来。胤礼第一个把烤叉交给了侍卫,凑过来讨要玉米。其他人纷纷效法。看着他勉为其难的笑容,我心道爱护幼儿也是我的美德,等他再起刺刺镇压也不晚。于是我把烤好的玉米,分成几份,先奉给胤祺,然后奉给胤礼。那几个小字辈的,不等我让,就自己动手了,包括那位首席皇孙。佟贵妃看中的人?他的举止很优雅,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面容显得平和,丝毫没有他父亲脸上的扭曲;他从未以一位皇太孙的身份自居,很尊敬胤礼。在很多年以后,他给乾隆大人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乾隆只幽禁他,甚至于把他的谋逆事件的档案完全毁灭? 第二十三章 狭路逢   我自嘲地笑笑,弘晳干我什么事儿?只是因为佟贵妃把他当成萱儿最适宜的结婚对象?佟贵妃的一厢情愿,我根本不必理会。而三十年之后的事情,不属于我该考虑的范畴。我的目光转回到这些天潢贵胄身上。他们在狂啃烤玉米。我真想嘲笑他们,你们知不知你们满洲人最早的游猎生活,都是以烧烤为主的?别说的烤玉米,烤红薯,烤土豆,烤那个什么来的?噢,南瓜,都是野外生存之必须。忘本啊!听说满汉全席里,一半的菜肴是与烧烤有关的!我要把品尝满汉全席列入我越狱前必须做的项目之一。像玩《仙剑》一样,我的支线任务,得不断补充,不断完善,才不枉来这大清王朝一遭。   围着火堆,又是一大堆诱人的食物,身上披着珍贵毛皮的氅衣,虽然是寒冬腊月,也不觉寒意侵人。我拿着树枝,无聊地拨着火堆。弘昇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佟姨,那个圆圆的,长长的烤熟了吗?”我神气不爽地说道:“谁是你佟姨?”弘昇也不恼,说道:“佟姨想我叫你紫萱阿姨,还是叫额娘?”弘晟和弘曙都笑起来。胤礼神情不豫地瞪了一眼弘昇,弘晳则低下头,食不知味地咬着手里的玉米。胤祺略一板脸叫了声:“弘昇!”弘昇吃定他老爸了,笑着答应道:“是。阿玛。”我很尴尬,不得不看红薯的火候,赶快说道:“还没烤好呢!你们烤的东西呢?”弘晟一努嘴,说道:“侍卫拿着呢!紫萱格格,这得烤到什么时辰啊?”我说道:“唉!蠢才!蠢才!不懂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东西在别人手里,你不去争取,哪里来的收获啊!”   这时,地保满头大汗地进来,说道:“几位爷,外面有贵客到,想借用小的家。能否请几位爷移驾至别的下处,小的已替几位爷又选了一处好地儿,不比这里差,一应东西小的也预备好了。”胤祺未及说话,弘曙冷笑道:“什么贵客,不是当朝太子爷吧?”地保赔笑道:“这位小爷,小的不知道这位爷的来路,只瞧见雍亲王府的腰牌。小的也不敢怠慢。”弘晟亦冷笑道:“雍亲王府的包衣,你也当主子供着不成?”地保忙说道:“不是小的驳几位爷的面子,实在是小的不敢得罪任何上宪……”话犹未完,弘晟早已火了,斥道:“你一个不入品的小小地保,有什么资格称呼‘上宪’?普天之下,除了白丁,是个人都是你的上宪。你怕得罪雍亲王府,就不怕得罪诚亲王府了?叫那人到爷面前回话!爷倒要看看,雍亲王府的哪个奴才,狗胆包天了?”地保唬了一跳,偷眼瞧弘晟。胤礼不耐烦地跟着说道:“叫你去把雍亲王府的人叫来,爷们瞧瞧是哪路神仙?你还不动了?讨打不是?”   地保答应着下去。弘晳方说道:“十七叔,各位兄弟,认真淘起气来,只怕四叔面上也不好看,不如我们退一步,等回去了告诉四叔,问明白了哪个奴才打着四叔旗号招摇撞骗,四叔自然会妥善处置的。五叔看呢?”胤祺略一颔首,弘晟却哼了一声,说道:“六哥说得不对。四叔最护短!如果听说了,还不气个好歹的?他责罚了奴才,顺带会罚我们私自出宫。不如在这里发落了,既出了口恶气,又免得四叔罚我们。四叔的小气,你是没见过……”就见弘曙对着弘晟使眼色,我们都顺着弘曙的目光望过去,如假包换的雍亲王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一大票人嗖地弹起来向胤禛请安行礼。“四哥、四叔、四伯父”跟刚才见到胤祺时,如出一辙。我想起一句话,“说曹操,曹操到”。地保瞧这阵势,抹去头上的冷汗,笑道:“敢情几位爷都是一家人啊!小的这就添置东西,给这位雍亲王府的爷备办吃的。”我坏笑道:“不是雍亲王府的爷,而是雍亲王。”地保呆了呆,问道:“姑娘刚才的话,小的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我不管胤禛严厉的目光,笑着说道:“我刚才说,不是雍亲王府的爷,而是雍亲王。”地保的腿一软,咕咚跌坐在地上。我故作惊慌地对胤祺说道:“恒亲王,他怎么了?”地保立刻弹起来,变成伏跪。几个小阿哥很没风度地笑起来。胤祺忍着笑,轻轻敲了我的额头一下,说道:“还吓唬人?”对着地保说道:“起吧。”地保额上冒着白气,连连叩头,说道:“小的该死!小的眼拙!”   弘晟因为刚才的话都被胤禛听去,正陪着一千个小心,不敢再发一言;弘曙看样子素日很怕胤禛,哪里敢插言;弘晳目前分析很谨慎老成,自然不会多话;弘昇虽然老爸在侧,有恃无恐,但也一定比平日受拘束,不妄加插言;至于胤礼,位列十七,而且未来的铁杆四爷党,自然不会没毛小鸟强出头。剩下只有胤祺可以说话了。胤祺笑道:“爷们微服出来。你又不认得,不知者不罪。爷们恕你无罪。起来吧!”地保战战兢兢地起来,见胤禛一点头,忙飞也似的退了出去。   胤祺笑让道:“四哥坐。弘昇,把烤的老玉米,给四伯父端个过来。”弘昇赶快捧了一块奉了上去。待胤禛接过,胤祺又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的了,四哥怎么到了南苑来?”胤禛沉着脸说道:“皇阿玛听说你们都出宫玩了,又没带两个从人,担心你们出事,派我带着人马来寻你们。”胤祺等人忙站起来,口称“累皇阿玛(皇玛法)担心,是儿臣(孙儿)不孝!”训练有素。我只能用这四个字形容他们的整齐度。胤禛说道:“都坐吧。东西吃了,我们就回城。该回宫的回宫,该回府的回府。”   胤禛的到来,把那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他的气场足以使周围的温度下降五度,而少了热闹又降了五度。我们明显地感觉到了腊月的寒风是如此凛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胤祺很淡然地应对着胤禛的气场,向我说道:“萱儿,红薯烤好了?”我惊叫一声,忙用树枝把红薯从火堆中扒出,弘晳、弘昇、弘昇都赶过来帮忙,殊不知越帮越忙!忙中出错,我又被烫了一下。胤禛和胤祺同时出手,一个抓住我的手腕,一个握住我的手,同时问道:“怎么样?要不要紧?”他们俩人又同时尴尬地松开我的手,各自后退了一步。胤礼加皇孙们都微微皱起来眉头。   想起传说中手指被烫之后,揉耳垂会缓解疼痛,我跺着脚,揉着自己的耳朵,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快看看红薯糊没糊?”弘晳上前“检查”了一番,其实是品尝,直到吃了大半个红薯方说道:“没糊。”几个弟弟都低头笑起来,不敢像开先那样毫无顾忌地大笑。我本来按一人一个的份额烤的,胤禛的加入,就欠着数额呢!胤祺亲手把红薯逐一掰开,递给胤禛之后,说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男孩子们轰笑一声冲向红薯。胤禛不解,胤祺只得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胤禛望着我的目光很深邃,我的心又紧张得跳起来,只作照看侍卫手中的烤肉。   红薯没拿完,地保又进来,磕头道:“村口说,又有位爷带着随从进来了,身上的穿戴跟四爷、五爷不差什么。小的想请问四爷、五爷小的该怎么办?”胤礼不满地说道:“不会是太子爷吧?我们这趟出来的!”弘晳说道:“阿玛还在南苑,说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宫的。”胤禛说道:“直接引他来见爷。”地保刚答应,那位已经自己进来了,笑道:“四哥、五哥好兴致!”那富有磁性的中音,只要听过一遍就不会再忘怀。八八!我的心又开始狂跳了!   胤禩向胤禛和胤祺请安,然后这帮小破孩又逐个向他请安。弘晟终于敢说话了,尽管音量很低,说道:“一顿饭没吃完,行了无数次礼。”胤礼并其他人“于心有戚戚焉”!连胤祺也不由自主地点头。幸而来的是八,如果是二或三,他也要跟着行礼的。胤禩笑道:“看来八叔来得不是时候啊!”弘晟忙说道:“回八叔的话儿,侄儿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欲盖弥彰!我忙掩着嘴,遮住脸上的笑意。   胤禛睨了一眼胤禩,说道:“萱儿不过是跟老五出来散心,至于你跟到这里来?朝上赋闲朝下忙?”胤禩不以为意,微笑道:“我确实没有四哥忙。四哥担负了一大部分票拟,总能奏对称旨,是弟弟们永远无法岂及的!还请四哥指点一二!”票拟,好像是内阁的批示,我记得在雍正一朝是有内阁的,后来为军机处所替代。而康熙一朝,好像没听说过有内阁啊?再说历史上也没记载雍正大人,受到康熙大人的特殊赏识,书上只写着代康熙祭过一回天,再就是谒陵的活动,这些都是封建礼仪性质的,并没有记录他从事过实际的政务,并展露过头角。但现在看来,他好像担负着重要的阁僚职责。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   想起《大义觉迷录》中的辩解,我更觉得他是越描越黑,他哪里有他的儿子乾隆猛!乾隆处理弘晳一案之后,把所有的档案销毁殆尽,留下的蛛丝马迹,都不足以拼成一块豹斑,更别说对事件有个一清晰的认识。他应该像他的儿子一样,把事情全部毁灭。可看胤禩的那份从容的器度,我只能叹息,弘晳他们到底差了一层!真正的龙虎是上一代!他们不过是衍生产品,质量自然又差了一层,鼓不起风,兴不起浪,不是说时运未到,而是说能力未达到那个水准!    第二十四章 风细细   胤禛阴沉着脸,不便答话。胤礼跟着笑道:“八哥来接紫萱格格吗?今天皇祖母吩咐五哥保护萱儿!”看似玩笑,我却觉得浑身不舒服,而且从我对形势的分析,胤礼的话很伤人。胤禩依旧谦和地笑道:“十七说得没错。我担心萱儿像在我的府上一样胡闹,受鄂伦岱之托,特地来看看。”我观察到弘晳、弘晟都欲言又止,但是他们是下一辈,没他们说话的份儿。我暗自松了口气。侍卫上来请示,说“猎物烤好了”,这才把暗流压于无形。胤礼加上弘字辈,很没风度地接过自己份额的猎物,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我本想着胤祺能有所不同,就见抽出匕首,一片一片地割下来自己吃了起来。完了,我还当他要亲手分给他的四哥和八弟呢!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分成两份,命侍卫给雍亲王和廉郡王送了过去。胤禩本就离我很近,他接过盘子,却递了回来。我抬起头想问,却见他微笑示意。他就不会学学胤祺?自己不动手,能吃到嘴里?可他温暖明亮的眼睛,使我又头脑发热了,拿起小刀替他割肉。我怎么就替他做这种事儿?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反思一下。丫头命啊!可见他优雅的姿态,我又觉得自己的劳动物有所值。矛盾啊!我不敢再抬头。大小阿哥们风卷残云之后,胤禛冷冰冰地说道:“回城吧。”然后男士们都上马。胤祺刚想伸手,胤禩忽然把我举起来,抱上他的坐骑,羞得我面红耳赤。胤祺的修养很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胤禛的脸则更黑了。   一路上,阿哥们骏马如飞。我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颠簸的官道使无法集中思考。直到宫门前,胤禩低声说道:“请五哥送你进去,我才放心。”然后小心地放下我,对胤祺笑了笑。胤祺略一点头,抬手就把我带到他的马上,好像我就是一个包裹,一个布袋,任凭他们兄弟传递似的。我心情很不爽,恶狠狠地给了胤禩一个白眼。胤禩分明看见,却浅笑不语。我更加不爽了!面瘫的八八!你会不会有别的表情?   小阿哥们担心他们各自的老爸找他们的麻烦,早就一轰而散。胤祺和我一起入宫,胤禛也跟了上来。我悄悄回头,胤禩还矗立在宫门前,害得我赶忙避开。再后胤禛阴沉个脸,大步流星地走在我和胤祺前面,追赶得我都起虚汗了。我悄悄拉胤祺的袖口,说道:“我们不追雍亲王行吗?”胤祺笑了,说道:“回头四哥发脾气,我会说你命我的。”我悄笑道:“虽说你们叫我格格,我不过是一位臣工的女儿,命令和硕亲王兼皇五子?谁信啊?”胤祺微笑着替我理了理氅衣,说道:“嘴上不认输!知道爷是皇五子恒亲王胤祺,还敢话里带刺!”我正想回击,就见胤禛豁地转过身来,说道:“还不走?”我吓了一哆嗦,胤祺笑道:“萱儿累了。不如四哥到皇阿玛那里复旨,我送萱儿回宁寿宫吧。”胤禛恶声恶气地说道:“没把你们一起送到皇祖母那里,我怎么复旨?”胤祺仍然笑着说道:“我跟四哥到皇阿玛那儿复旨,由杨海送萱儿回宁寿宫。这样皇阿玛就知道,我们都由四哥辛苦护送,平安归来了。”胤禛很生气地答应了。胤祺说道:“自己回宁寿宫。路上有雪,小心别摔着。”我当然高兴地答应一声,飞快地向宁寿宫方向跑去,后面同时传来胤禛和胤祺的声音:“慢点儿!”   我一路飞奔回到宁寿宫,早把刚才抱怨胤禛走得快的牢骚丢到脑后了。刚进门,就见李德全带着人在外间候着。康熙来请安了?我只好放慢脚步,保持着古代端正的仪容,进了里面向太后请安,然后再给康熙请安。太后笑问道:“玩得怎么样?”我心不对心地答道:“回老佛爷的话,很好。”太后笑道:“好什么呀?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一点不好。正巧皇上也在,说说哪不好吧?”我大吐苦水道:“没出宫门就被阿哥们拦住了,有皇十七子胤礼,皇太子的小阿哥弘晳,诚亲王的小阿哥弘晟、恒亲王的小阿哥弘昇、淳郡王的小阿哥弘曙。我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行猎了。”太后点头笑道:“原来是被打扰了。”我怎么品,怎么觉着味道不对呢!但是牢骚既然发了,就得发到底!我接着说道:“这几位小阿哥到了猎场就全没影了,包括十七阿哥,本来计划找我的麻烦去的,早忘了要干什么了!五阿哥就带着我四处追赶,把我颠得都散了架了。好容易到旧宫歇息一会儿,又听说太子到南苑行猎,就要回旧宫歇息,五阿哥又带着我给太子让地方。”说到这儿,忽见康熙的目光凌厉起来,把我唬了一跳,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大BOSS。太后见我不敢言语,自然会意,笑道:“往下呢?”原来不是我得罪他了。我说道:“回太后老佛爷,小阿哥们各有斩获,我们就往回走,到了处庄子,萱儿又当了一回厨子,烤了兔子、獐子,烤玉米、红薯!这就还罢了。跟着雍亲王就来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护送我们回宫。然后廉郡王也来了,说是应我阿玛的嘱咐,瞧瞧我有没有惹祸。最糟糕的事情是我烤的兔子肉,被雍亲王和廉郡王一人一半,没有分给我一小块!”太后笑个不住。   康熙神情恢复自然,说道:“朕担心你们安危,派了朕的阿哥、和硕亲王迎接护送,你居然抱怨来抱怨去的。你可知罪?”我就知道他会借题发挥,不得已跪下,说道:“萱儿知罪。”太后笑道:“皇上也不是真生气!萱儿也不是真抱怨!皇上就别罚了!”康熙说道:“既然太后替你求情,朕不追究你的不敬之罪。但罚还是要罚的。你再想出一道花样的点心!限明日辰时,送至乾清宫。”我赶快答应。太后说道:“起来吧。你们选秀的时候,皇上已为十六阿哥和郭罗络氏?锦馨指婚,如今各项都已妥当,婚礼在后日举行。皇上来问我,想不想瞧这个热闹?我懒待动弹!萱儿说呢?”锦馨的婚礼?我当然想参加,忙说道:“老佛爷难得出宫去玩,当然要去的!”太后说道:“行。我自己去。”我跟着说道:“我也要跟太后去。”太后说道:“就知道你想去。行了。跟着我一起去吧。明儿呈给皇上的点心,我得先尝到。”我喜得无可无不可,连连答应。   这时,外面传报雍亲王和恒亲王求见。太后望着康熙笑道:“复旨的来了。皇上宝贝萱儿,这两个孩子也跟着宝贝萱儿起来。”我真想驳斥太后,终究没敢开口。云英说过,德妃都很容易地解决不如意的宫女,何况皇太后和皇帝呢?康熙笑道:“皇额娘不疼萱儿这丫头?只怕比朕还宝贝她!”康熙说话的时机选得很准,正在胤禛和胤祺往里进的时候。而胤禛和胤祺似乎没有在意,可他们的眼神中不经意地泄漏出些许想法。我的心里只有慨叹,当皇帝每时每刻都这样说话,很累!真得很累啊!也许能成为明君或者有权谋的帝王,不需要像我们平常人一样需要思考,他们这种技巧早已融入血液,成为本能,自然而然地使用出来。   胤禛恭恭敬敬地向康熙复旨。康熙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复了,然后说道:“听说老八也去了?”胤禛答道:“回皇阿玛,八弟担心萱儿……”康熙冷冷地说道:“佟紫萱。”我觉得瞬时间空气凝结了。胤禛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八弟担心佟紫萱惹祸,于途中迎上儿臣和五弟。”康熙说道:“老八很闲吗?领着郡王的俸禄,镇日无所事事?一个佟紫萱,把他忙得四处奔走?给他找点事儿干!”胤禛和胤祺都不敢答言,低头躬身聆旨。太后笑道:“听说老八一直赋闲在府里,不如皇上给老八派个差使?”康都熙说道:“回皇额娘,朕会他找个恰当的差使,省得他给朕找麻烦。”太后也就一说罢了。   康熙起身告退,我们这些人都跪下恭送,唯有太后坐着,目送康熙出去。太后吩咐玉嬷嬷道:“我吩咐的姜汤预备好了吗?给五阿哥和萱儿端上来。再预备几样点心。外面冷风朔气,又吃那不爱消化的东西,身子怎么能经得起!刚才皇上在这儿,我不愿意说你们。下回再这么着,我可不答应。”我和胤祺都应是。就见玉嬷嬷引着宫女为我和胤祺每人端了一碗姜汤,单单没有胤禛的份儿。太后似是刚想起来,说道:“给四阿哥也上一份。”胤禛称谢之后,却请求告退。太后并不挽留,待胤禛出去,太后说道:“我这些孙儿里,就这老四,总不得我的意。皇上却偏器重他!”胤祺笑道:“皇祖母,三哥晋诚亲王、我晋恒亲王,七弟、八弟、十弟晋郡王,皇阿玛向来不偏不倚。”   太后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爵位是怎么封的?都是这丫头的一句话。”她指向我,护甲上的银光像针一样扎向我。被皇太后这样评价,不是个好兆头!胤祺说道:“皇祖母,那些都是外面的流言。孙儿认为萱儿碰巧说到皇阿玛的心意,而且她说的时候,不知道皇阿玛的身份,否则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信口开河。这样的流言,有损皇阿玛的英明,也不利于萱儿的安全。孙儿想,从皇祖母这儿,更应阻止此等闲言碎语。”太后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该从我这儿起,刹刹这种股子怪风儿了。”顿了顿,太后又说道:“你既然看得如此清楚,怎么就不能在朝上留点意儿?给皇上分忧解劳呢?”胤祺只答道:“孙儿不擅长。”想这是胤祺的标准答案,太后没有再问。    第二十五章 选向导   明天就是锦馨的婚礼了!我向太后自告奋勇,要求陪锦馨“坐福”。太后说陪着“坐福”的,都是命妇。我满不在乎地求太后也给我个命妇的头衔,把太后、淑惠太妃、玉嬷嬷、李嬷嬷都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太后才忍住笑,问我想嫁给谁?把我决定嫁的人告诉她,她才能按着我夫君的地位,决定给我哪一级别的命妇。就为这种句,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怎么忘记,命妇是已婚妇女,妻凭夫贵得到的封赐呢?这么简单的逻辑,我都想不通!我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总之,当太后问出那句话,羞得我捂着脸,回头就跑。这还不算倒霉!倒霉地是我撞进了胤祺的怀里。谁准许他进门不通禀来的?非奉召就进皇太后的寝殿,他懂不懂规矩啊?早不来,晚不来,偏挡着我去路!我很没面子地趴在他的怀里,想像着一顿乱棒把他打出去的情形,当然也仅限于幻想罢了。而胤祺虽然本能接住我,却没有立刻放手。我红着脸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向他肃身行礼。他也有些不自在,向我赔礼道:“对不住!萱儿!有没有碰到哪儿?”我忙摇头,讪讪地回到太后那儿。太后和淑惠太妃又笑得前仰后合,倒是李嬷嬷扶了我坐到太后身边。   淑惠太妃笑道:“小五儿这会子不早不晚的,来做什么?”胤祺答道:“明儿是十六弟的婚礼,孙儿想萱儿与十六弟妹关系很好,一定非常想去,特来问萱儿的主意。”太后笑道:“萱儿正跟我闹着要个命妇的头衔,好陪着那个锦馨一起坐福。你看我该不该给她个福晋的封号,让她名正言顺地去啊?”我杀鸡抹脖子地对胤祺使眼色,胤祺自然会意,笑道:“孙儿看很妥当。只是皇阿玛已经答应萱儿自择夫婿,皇祖母又给萱儿指婚,萱儿该闹起来了。”太后点着胤祺说道:“你呀!你就宠着她吧!早晚有一天,你要后悔!”比刚才还明显,我和胤祺都尴尬地低下头。   淑惠太妃笑道:“我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刚才太后也说身上乏,就让小五儿带着萱儿去吧。名份不名份的,太后下道懿旨好了。”太后说道:“是啊!我觉着乏的厉害。昨儿答应皇上看十六的热闹,看来是不能了。就命佟紫萱跟随皇五子恒亲王胤祺明日到府庆贺皇十六子胤禄新婚。再命佟紫萱陪同十六福晋郭罗络氏?锦馨,一起坐福。”搞成这个样子了?我很不情愿地太后谢恩。   第二天我早早地穿戴好了,准备参加古代朋友的婚礼。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我都快要自己去时,胤祺终于来了。我很不满意地说道:“怎么才来?知不知道一位绅士要先于女士到达约定地点?”胤祺笑道:“绅士?大清只有士绅!爷好像没听说过,阿哥需要等民女的?”我说道:“lady first.没听说过?算了!跟你们这些贵族讲不清!”胤祺呆了呆,说道:“你头一句,说的什么?我没听懂。”我想起这是英语。这个时代,那个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还不是日不落帝国!太阳王统治下的法兰西貌似非常强大,而半个世纪之后出生的那位伟大帝王,把法兰西帝国推入顶点。我信口胡说道:“我编的暗语,就是我就应该走的意思。”胤祺苦笑一下。   我们出了紫禁城,坐上胤祺的绿呢大车。胤祺则骑马,十足的骑士风范。我不敢探头观察窗外,只好研究他的大马车。车厢内很宽敞,铺陈地简单齐全。我虽然舒服地靠着虎皮大垫子,心里却质问这些皇族,不知道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吗?人与自然要和谐共存!猎杀东北虎是一种野蛮行为!当然,这是我头一回与虎皮亲密接触,不免抚摸一回。呀!手感真好啊!   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十六的府第。车一停,我就要下马。胤祺柔声说道:“慢点儿!没摆脚踏呢。”我不理会,自己跳了下车。穿着花盆底,居然稳稳当当地落地。我都佩服自己有天赋了!想起穿越前,在电视上看穿高跟鞋赛跑,奖金有30000$呢!我跃跃欲试。老妈在旁边泼冷水,说我的水平,比人家强不多少。我从未品尝过上下班时段挤公交车,又没玩过穿高跟鞋追车的游戏。什么时候,我身着宝姿,洒着古龙香水,踏着FED,玩着挤公交车的游戏时,我就能参加这个赛跑了。我马上顶回去,告诉老妈,我上班要穿制服,交通全靠走,我也不参加这个赛跑了。唉!好像这些过去很久了,就像在我的梦里一样。有时候,我很困惑,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我跟着胤祺来的,直入中门,迎头就见胤禄一身大红喜服,苦候着新娘的到来。胤禄旁边站着他的同母兄长胤禑,再往两侧看,全是阿哥!而他们看着我身边的胤祺,眼神都有些呆滞。我立住脚步,悄声说道:“恒亲王,我想我是进错门了。”胤祺亦悄声说道:“我担心福晋你一个也不认识,不知如何应对。”我赶着说道:“阿哥我也不认识谁!”这时胤禟走过来,向胤祺行礼道:“五哥怎么不进来?萱儿跟着来了?”胤祺说道:“皇祖母命佟紫萱陪十六福晋坐福。”胤禟似乎听说了,毫不在意地说道:“既然如此,我送萱儿去那边吧。”胤祺顿了顿,说道:“你一定听说过……”胤禟微笑道:“雪莹会照料萱儿的。”胤祺望着我,说道:“萱儿看呢?”当着四四的面,跟着八爷党交往过密,尤其没找到回家的路之前,不好!不好!我说道:“我不知道雪莹是谁。不过,我认为五福晋照料我的比好一点。”非但胤禟,我见胤祺也是一脸暴汗!接着就看胤礻我没拉住胤祯,胤祯冲过来,说道:“九哥,我送萱儿过去。”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就往那边走。   胤祯的步幅很大,我被他拖得一路小跑。走出了很远,我终于得机会甩开他,扶着廊柱喘气!他怎么跟他亲老哥一样,累死人不偿命!我没有勇敢到跟未来的大将军王正面冲突,所以我忿忿地望着他!他狠狠地盯着我,说道:“你跟五哥闲逛都逛到十六这儿了?”我不答话,听着他吼道:“你把爷当成什么了?任你呼来喝去的当苏拉,还是奋勇杀敌的护院?”我本来生气,听他这话又好笑起来。人家好歹也是阿哥啊!我竭力地忍着自己的笑意。他又来抓我?这回我有准备了。我一个侧身,闪过他的“魔爪”,再一个滑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说道:“十四阿哥!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如果得罪你,有话好说,大不了我向你道歉。你现在又是吼,又是动手的,算哪门子道理?”   胤祯绿着脸,说道:“你跟五哥出双入对的,跑到我们这群人面前现弄,还怪我发火,你讲不讲道理?”我邪邪地笑道:“我听说,之前不讲道理是我的原则。现在我好像很讲道理!”胤祯愣了,沉默了一小下,说道:“你是不讲道理,但你的想头,我们都知道。可如今你像迷雾,爷看不透,也琢磨不明白。”我不无揶揄地说道:“你也说过,想不起来也很好!爷不必再把你当成八哥的人了!”胤祯也笑了,说道:“是,爷是说过这话!走!爷带你去见佳蕊。”我说道:“等等,谁是佳蕊?”胤祯说道:“我的嫡福晋完颜氏?佳蕊。”这?好像是情敌见面?我忍着抓狂的冲动,说道:“不要见她!随便找一个你哥哥的福晋,照料我就成了。你的福晋,我怕被煮了。”胤祯笑道:“佳蕊凡事儿都听爷的!”见我依旧摇头,方说道:“八嫂恨你入骨,九嫂不喜欢你,爷的福晋你不答应,只有十嫂了。就十嫂吧。她才生了弘暄,心情正好着呢!”十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才恩吉雅,我在太后那儿听说过她。由她当向导,勉为其难吧。   胤祯送我至后堂,命人请出了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才恩吉雅和完颜氏?佳蕊。她跟十阿哥一样豪爽,一样大器。而佳蕊却不像是满人,灵巧的鼻子,温软柔和的红唇,更像一位灵秀的江南水乡的女子袅袅婷婷。才恩吉雅一见我,就笑道:“萱儿?怎么是十四送你过来呢?八爷……”佳蕊一扶才恩吉雅,笑道:“爷亲自送紫萱格格过来?我们更得好好招待不是?萱儿妹妹,来,我带你进去。”胤祯说道:“皇祖母特准萱儿陪十六福晋坐福。十嫂,多多照应。”才恩吉雅笑道:“我是想照应她,但是里面那位辣菜根未必善罢干休。”胤祯说道:“请十嫂告诉八嫂,今儿皇祖母命五哥送萱儿过来的,照应萱儿的不是八哥而是五哥,八嫂自己着量着办吧。不好就给爷送信儿。”才恩吉雅说道:“也没见你们,见面总是顶上。哪里犯冲?八爷、九爷、十爷和你十四爷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偏偏八福晋和你十四爷就水火不容。”胤祯笑了,眼里却不经意间,透出疏离。   佳蕊携起我的手,说道:“爷还有话吩咐吗?”胤祯说道:“好好照顾萱儿。”佳蕊的脸上凝结着笑容,说道:“爷放心。我不会少了萱儿妹妹一根头发的。”胤祯微一挑眉,向才恩吉雅致意,转身大步离开。胤祯一走,佳蕊就放下我的手,皱着眉头盯着我。才恩吉雅笑着拉起我的手,说道:“萱儿跟我进来吧。”佳蕊又露出笑脸,也拉住我的手。我们三个人横着进了门。   我要正式会见这些福晋了!    第二十六章 杏花丛   里面花团锦簇一大群,珠光满眼,红红绿绿,耀得我眼晕。才恩吉雅为我一一介绍——我猜这些嫡福晋中,有一半以上,萱儿都认识,看样子她是听说了。太子妃不在,起首的是三福晋依序往下排。这就跟上学时刚入校认识新同学,但是那是满怀喜悦,而现在是保持风度,外加心怀忐忑!   四福晋那拉氏?芷青圆圆的脸儿,满面笑容,与胤禛的冷峻大相径庭,应该在福晋圈里,保持着好人缘儿吧?五福晋他塔喇氏?柔云虽然平凡,观之如脉脉春水,温婉可亲。九福晋董鄂氏?雪莹像只小狐狸,鼻子尖尖的,嘴角尖尖,我越看越觉得像,不能怪我这样形容她。十三福晋若兰,不错!不错!只有她配得上十三的侠骨柔情。最后我才敢仔细观察八福晋郭罗络氏?婉凤!凤姐儿?单凤眼,柳叶吊梢眉,身上的灰鼠褂,头上珠光满眼,下面的大红百蝶穿花袍子,十足的王熙凤。萱儿能与她平分秋色,不是一般人物,至少得有探春的战斗级别。   我举着手帕,数着数给各位福晋请安。果不其然,婉凤立刻扭过身去,芷青笑道:“八弟妹,人家紫萱格格还跪着呢!今儿是十六的好日子,弟妹总得帮衬着我们小弟不是?”婉凤忽然笑了,说道:“四嫂说得极是!看看我这性子!萱儿妹妹,快请起!”说话间,她含笑伸出手来扶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暗自戒备。婉凤用力拉住我的手腕,似是要扶起我,却在半途中,改变力道,把我往外一推。这种伎俩?萱儿身体弱,可我有技巧啊!我奸笑着顺势拉住她的手,一个顺手牵羊就把她送了出去,脚下跟着使了个绊子,她就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故作惊慌地说道:“哟!八福晋,太不好意思了!扶我起来,倒累得你摔倒了。对不住了。”我又跟过去扶她,手指扣在她的脉门上,使了个巧劲儿,她痛得眉毛都扭成团了,硬忍着笑道:“谢谢萱儿。”铁板!不好惹的女人!阻止她欺负我的目标已经达到,她也出了丑,见好就收吧。我松开力道,扶她站起来。福晋们要笑,又不敢笑。   才恩吉雅一手拉着我,对婉凤笑道:“八嫂,我们带萱儿那边坐。”芷青笑道:“依我看,我带萱儿转转,顺便给萱儿讲讲坐福的规矩。毕竟人家小女儿,哪里见过这个场面!”芷青是标准的女人三十,但从古人的眼里,已经人老珠黄了。而我记得若干清穿里描写过,她唯一的儿子弘晖离世时,她死去活来。她不但坚强地活下来了,而且以无子的“老年妇女”身份,混到了雍正的皇后,身后极尽荣耀。孝敬宪皇后,跟着四四从头玩到尾,就菩萨似的好人也会练成“黑莲花”。她绝不会是我所见到的这位笑眯眯和气的的福晋。我记得有句老话,叫什么“观音面蛇蝎心”,我得打起精神来。   芷青携着我的手,带我到后面的喜房。一进去我就头晕了!红色,全是红色!芷青一一为我介绍流程和职责。大体上就是锦馨坐着,我站着,她床上,我地上。而且洞房里安排的是两对命妇,我是皇太后特许的编外人员。我把这段翻译过来,就是我在洞房里看热闹,顺带着人家把我当热闹看。我心里这个悔啊!昨儿是后悔命妇,接着后悔撞进胤祺的怀里,今儿是后悔提出这个倒霉的要求,从根源上就是我的决策错误!   我正悔着呢,却见芷青又上上下下瞧了我一回,笑道:“萱儿妹妹这模样,这气派,怨不得爷念念不忘呢!”寒意从头顶至脚底,我强作笑容,说道:“四福晋说笑了。”芷青笑道:“姐姐是说笑呢!妹妹这模样,这出身,怎么可能给我们爷做侧福晋呢!姐姐这也是痴人说梦。”我笑道:“四福晋,我算来算去,这坐福我就是一闲人。既然如此,我不如回宫,免得把十六爷好好的一个喜事搅乱了。”芷青笑道:“哟!这事儿我做不得主的。太后吩咐五爷带妹妹出来,回去自然也得问问五爷。”我说道:“好,有劳四福晋了。”芷青说道:“姊妹之间,何必客套。”谁跟你是姊妹?笑里藏刀。   芷青拉着我的手,又把我带回福晋堆,笑着对柔云说道:“五妹妹,才刚我带萱儿瞧了一回十六的新房,又讲了如何坐福。可萱儿说没意思,想回宫陪皇祖母。我想着萱儿是五爷带出来的,回去自然也得禀明五爷。五妹妹看呢?”柔云喏喏地说道:“萱儿刚来就走,怕不好吧?等我命人请五爷过来,问问五爷的意思。”我迎上她的眼睛,却见她的眼里,既没婉凤的恨意,也没有佳蕊的敌意,却是传统的贤良的眼神儿。那个芷青嘴里称赞我,却巴不得不要她们家胤禛,而这位柔云却似是盼着她们家胤祺得偿心愿。   这时,外面传话儿进来,说胤禩找我。福晋们都看着婉凤笑,婉凤咬着牙,勉强笑道:“爷请你呢!去吧!”她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我匆匆逃离暗流涌动的环境。出门就见八八候在门首。我向他行礼,他只说了一句:“跟我来。”我不解,但他转身就走,我又开始“高跟鞋”追逐赛了。   胤禩七转八转,到了无人处方驻足。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廊柱喘息着说道:“你们家兄弟怎么都有狂奔的习惯?四阿哥这样,十四阿哥这样,你也这样?”胤禩说道:“你想来看十六弟妹的婚礼,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我呆了呆,张口结舌。他的话莫名其妙!我跟谁来参加锦馨的婚礼,跟他有什么关系?但在二废太子之前,八八还是最具影响力的阿哥,有无数的党羽。我不能惹事,不说话总行了吧?胤禩想是看出我不高兴,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我不是责备你。我只是有点不高兴。这次你失忆之后,不再跟我顶嘴、发脾气了,说话也温柔和气了。可你也离我远远的。你的眼神带着疏离,也带着恐惧。我不明白,即使忘记了以前,你也不必对我如此疏远?”   我想从胤禩的掌心抽出手,但是他的手心暖暖的,好像把我心底对大清王朝的陌生和恐惧远远地驱开。他的指尖却是凉凉的,提醒着我面前的是一位受尽屈辱、英年早逝的皇子。我垂下眼帘,他说道:“你阿玛和额娘也来了,就在前等着你。过去见见他们吧。”我愕然地抬起头来,就听他说道:“那一回你在我怀里哭了好久,一定是想家想阿玛和额娘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让你们无拘无束地见面。这回听说皇祖母准你来十六弟的婚礼,我就安排你阿玛和额娘来了。快去吧。”可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见他们也缓解不了我那种孤独无依啊!但是他为我着想,我很感激他。   我慢慢地往前走,转过抱厦,果见鄂伦岱和一位中年女士候在那里。他们等得很不耐烦,一见我两个都快步走过来。这位女士穿着很朴素,面如满月,眼里充盈着泪水,把我揽在怀里,说道:“想死额娘了!”抱着我,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鄂伦岱眼里也含着泪,说道:“十六爷大喜的日子,不能哭!”鄂夫人捧起我的脸,说道:“额娘好好看看,瘦了!宫里用膳不容易!唉!你这孩子,真不听话!走之前,阿玛千叮咛,万嘱咐的,你怎么就不听话啊?”鄂伦岱说道:“好了,好了!好容易见到孩子,要教训家去说。该问问萱儿缺什么,少什么,需要咱们做什么?”鄂夫人忙说道:“对,对。我这是急糊涂了。萱儿,快告诉额娘,额娘赶快备办去。”看着这两位慈爱的“父母”,我忍了许久的泪,忽然忍不住了。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趴在鄂夫人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鄂夫人搂紧我,说道:“哭吧。哭吧。好好哭一场!在宫里,别说多说一句话,就是多走一步路,都有杀身之祸!这些日子委屈了!也憋坏了!在额娘这儿好好哭一场吧。”鄂伦岱也转过身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等我哭够了,哭累了,鄂夫人也满面泪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鄂伦岱也无言,只长叹一口气。鄂夫人满眼疼爱,拿出帕子小心地替我拭去泪痕,半日方说道:“宫里凡事小心!老佛爷喜欢你,也不能胡来。阿玛和八爷都筹划好了,就等着老佛爷的圣寿节!别担心,很快就到了!”我哽咽着说道:“谢谢额娘!” 鄂夫人不敢相信地说道:“萱儿说什么?”鄂伦岱说道:“萱儿长大了!你没看出来?”鄂夫人又流泪了,说道:“萱儿能再说一次吗?”我说道:“谢谢额娘!”鄂夫人又把我搂到怀里,说道:“萱儿真长大了。额娘放心了。额娘的心肝儿啊,让额娘再抱抱吧。”   胤禩走过来,说道:“鄂大人,鄂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萱儿该回去了。”鄂伦岱和鄂夫人向胤禩行礼,说道:“谢八爷!今天的事情麻烦八爷了!”胤禩笑道:“举手之劳。萱儿的事情,我自当尽心竭力。”两人又称谢了一回。胤禩伸过手来,说道:“萱儿,走吧。”我低下头,还是把手交给了他。他微笑着携起我的手,向鄂伦岱夫妇说道:“鄂大人尽管放心!”鄂伦岱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只得说道:“谢八爷!”    第二十七章 上彩楼   哭过之后,我感觉好极了。虽然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却给了我温暖的感觉。而且他们是佟紫萱的父母,他们那样的爱紫萱,使我找到了风雨中的一点歇息之地。我不再是孤单一人!我又有了疼爱我的亲人!我又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像哈利?波特,虽然他在姨母那儿过得那样的不如意,但是只要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就会被保护着,免遭伏地魔的伤害!我也有了个家!这个家可替我遮风挡雨。在回那个家的漫漫长途中,我又得到了一个家!我不知道,我是否属于这里,但是我会做他们的萱儿,用我的爱回报这个家!   胤禩送我往回走,忽然立住脚步,笑道:“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呢!怎么笑得这么灿烂?”我笑道:“我感觉好极了!从我来到这儿,我头一回感到自己不孤单了!”胤禩问道:“从你来到这儿?”漏底了!我应该时刻提醒自己,康熙的儿子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我忙笑道:“我是说,从我失忆之后,我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胤禩笑道:“这倒是!你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我望着胤禩,认真地说道:“八阿哥,谢谢!谢谢你帮助我!我再也不觉得孤单了!”胤禩说道:“很好!能帮助你,我很高兴!”我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胤禩忽然叫住我,凝望着我说道:“萱儿又回来了!”我的心不由得一动,仍然笑着回头就跑。   就听冰冷地断喝道:“站住!你一个大家闺秀,如此举止,成何体统!”不用看就我就知道是胤禛。他说话就不能带点烟火气儿?好好的话,就不能好好说?我立住脚步向他行礼,八八也给他请安。他冷冷地说道:“怎么不回话?”我早就告诫过自己了,不跟他顶嘴,不然我的生存大计会产生问题。我摆出一副恭谨地神情,说道:“回雍亲王的话儿,萱儿知错。”胤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忍住没说话。   胤禛冷然扫过胤禩,说道:“到处乱跑!芷青没有照料你吗?到这里做什么?”他的福晋照顾我?芷青才刚还试探过我。靠这种女人照顾,我又不疯又不傻!我仍然认真地回答道:“回雍亲王的话,十四爷请十福晋照料我。不敢劳动四福晋。”胤禛冷笑道:“怎么没托八福晋呢?”明明知道萱儿跟婉凤是死对头,他是敲打我,还是敲打八八?胤禩笑道:“四哥知道,萱儿和婉凤是死对头。十四弟安排得很妥当!如果四哥认为五嫂更适宜,我去请五哥帮忙。”胤禩的笑意更浓了,胤禛的寒意更重了。冰火两重天?我退后了几步,说道:“两位爷,如果没话儿,我先回福晋们那里去了。而且四福晋听说我要回宫,打发人问五爷的意思呢!只怕这会子也问回来了。我要听信去了,先行告退了。”不等他们答话,我大步流星地奔回了后堂。   后堂里面热闹非凡,跟刚才的中规中矩不一样,福晋们三三两两都聊得起劲儿。我本以为,我的到来又会制造空气凝结,没想到她们大部分人都像没瞧见我似的,尤其是婉凤同学,她明明瞅了我一眼,却偏过头去只和雪莹说话。才恩吉雅起身过来,拉住我笑道:“八爷找你什么事儿啊?去了这么久,把我们八嫂气了这半日。”婉凤却笑道:“十妹妹,没那回事儿。这十年都这么过来的,我气得过来吗?不知道四嫂问得怎么样了?萱儿,过来坐!”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个丫头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婉凤身边。这把椅子却与周围带梳背的椅子不大相同,而且那个丫头搬得也过于小心了。我知道里面有文章!婉凤笑着携起我的手,往椅子那儿让。我略侧了侧身,占据了个有利位置。婉凤说“坐”字时,我抢了一步坐到她的椅子上,又顺势一带,拉着她坐到那张椅子上。接着就听咣当一声,那把椅子翻倒了,她也跌坐到地上,头上的珠钗也掉下了几根。   屋子里霎时间静极了。我故作惶然地站起来。才恩吉雅和雪莹忙扶起婉凤。芷青把我拉至身后,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八妹妹没扭着吧?来人,快给八福晋捶捶。”又指着那个丫头说道:“还不下去。十六爷大喜的日子,想讨打不成?”丫头赶快逃了。婉凤忍着羞恼,说道:“没事儿。我没那么娇嫩!把萱儿吓着,我才叫没法儿交待。”柔云一直默然,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是太老实了,还是太无所谓了?我不相信她不知道胤祺带我行猎的事情。我也不相信,她不知道皇太后传递的讯息。我只能说,也许古代女人的坚忍在她身上得到完美体现。   总有解围的!有人进来禀道:“各位福晋,花轿到了。”三福晋引头,福晋们都跟着出去。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才恩吉雅慢了几步,附在我耳边悄笑道:“还真没有人能连续两个回合里,都占八嫂上风的!”我笑笑。才恩吉雅又说道:“外面乱着呢!我瞧八嫂必不会善罢干休,一会儿过去,紧跟在我身边。”我道谢。   我跟着才恩吉雅出了后堂,就见内宅的正堂里,满满的女眷,花团锦簇,一群又一群。我不明白胤禄排行十六,并不是康熙宠爱的儿子,又刚成年,怎么会来这么多的宾客?而且看服色她们不都是皇帝家的亲戚,很多是大臣的女眷。如此热闹的婚礼是谁主张的呢?我记得在雍正一朝运气比较好的三位阿哥,其中有一位就是胤禄。他承祀庄亲王,平空就晋了和硕亲王,位极人臣。可这是十几年后的事情,这会儿他们能未卜先知,还是像我一样是穿越来的?我自嘲地笑笑。   我在人丛里看见了鄂夫人。她只能在命妇群里排队。我在一大群已婚女士中,显得那么突出,那么扎眼。我想过去,却被才恩吉雅拦下了,悄声说道:“萱儿还在我们这队里吧。就是到你额娘身边,也不能叙旧,徒增烦恼而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依旧跟着才恩吉雅。   门外则是男宾,除了阿哥外,还有很多大臣。细乐声响起,又是一大群人簇拥着花桥进来。唢呐高奏,鼓乐喧天,吹吹打打地落轿。我哪里见过这场面!真正的满族婚礼,还是一位皇子的高规格,伸长了脖子,逐项细看。又是箭射新娘,又是抱宝瓶,又是过火盆,又是跨马鞍,看得我不亦乐乎!跟着进洞房!亏得他们阿哥家大,王府规格的宅院,这些人挤进去,还算容得下。   当锦馨在床上坐稳后,胤禄从喜娘手里接过喜秤,揭去锦馨头上的盖布。锦馨打扮得明丽异常,配上她脉脉娇羞的神情,使人怜惜疼爱不已。书上写过,胤禄很宠爱他的嫡福晋。以我从女士角度看锦馨都喜欢的不得了,更何况男士呢!胤禄似乎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满面的喜色。他求萱儿当嫡福晋,看来只是传闻,也许只是一个试探。这时候,胤禄和锦馨按男左女右的位置并肩坐在新床上,就是“坐福”!   坐床撒帐之后,还要举行拜堂仪式。我穿着花盆底儿,就这么站着看热闹,腿都酸了。可躲都没地儿躲,到处都是人!又是欢叫,又是笑声,还萨满巫师的祝祷声。闹成一片,好容易熬到入席,我方觉着好些。男宾们前面入席了,我们这些女眷在后堂也有席面。一应张罗筹划竟然是芷青。三福晋和五福晋基本不说话,只看芷青忙前忙后招呼。十五是胤禄的同母兄长,他的福晋一样安静地当着来宾。   一时饭毕,女宾们一起一起地散去。芷青俨然长嫂如母,一一送出,毕竟她是和硕亲王福晋,大多数都是向她行礼告退,极少几位王太妃级别的,由她送出中门。阿哥的福晋们待堂客们散去后,也有托辞离开的。唯有芷青、柔云、婉凤、雪莹、才恩吉雅、若兰和佳蕊几位留下来。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有六个女人,这不得唱两出大戏?再说还有铁板八福晋,孝敬宪皇后,我暗暗叫苦!   才恩吉雅见房里没外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说道:“总算忙活得差不多了!可得歇歇了。”剩下人的人关系很好吗?怎么四福晋和八福晋同在一个屋檐下,尚能和平相处?芷青笑道:“刚才人多,只顾招呼了,各位妹妹都没吃好!我吩咐又安排了一桌,我们再吃点子,等爷们那儿散了,我们再回府。”丫头、仆妇们又上来添换菜蔬,又将温的合欢花白瓷酒壶奉上来。   芷青先拉着我坐到她身边,然后请其他位福晋入座。福晋们都露出意味不明的眼神,却依序坐下。芷青笑道:“今儿我这个四嫂,厚着脸皮充一回长辈,借花献佛,请请各位弟妹。”雪莹笑道:“萱儿在这儿呢!四嫂说得欠妥当。”芷青笑道:“是欠妥当!得罪了,萱儿!我这里罚酒一杯。”说着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我笑道:“四福晋如此,我怎么敢当?”雪莹又接道“萱儿说不敢当,不如回敬四嫂一杯。”我想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礼数吧。只是我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闻那酒的味道,像是黄酒,这种小钟儿一杯,我可以应付吧?我为芷青斟满,然后为自己满上,端起酒杯笑道:“不敢当四福晋赔礼!我敬四福晋!”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十八章 月光曲   果然是黄酒,还有乌梅酸酸的味道,绵长幽香。又有丫头上来斟酒,待我们的酒都满上后,佳蕊说道:“这杯酒我们共敬四嫂。”芷青笑道:“不敢当!”我们又一饮而尽。黄酒后劲儿大,我不敢再陪她们再喝了,起身笑道:“各位福晋,我去看看十六福晋,恕不能想陪了。”婉凤刚想阻止,柔云说道:“早听五爷说,你今儿来就是为了见十六妹妹。快去吧!”这半日她头一回说话,又是为了帮我,我感激地笑笑,匆匆脱离是非圈儿。   四位喜娘在房里陪侍着锦馨,一见我进来,都笑道:“格格一个未出闺门的姑娘,怎么往人家洞房里钻啊?”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来瞧锦馨姐姐。”喜娘们互相瞧瞧,然后说道:“格格,就一小会儿,爷们快来闹洞房了。说句话儿就走吧。”我道谢。喜娘们忙行礼不迭,退了下去。我跑到锦馨身边,促狭地笑道:“姐姐如愿以偿了!”锦馨羞红了脸,低头不言语。我从袖中取出一对穿着婚纱的HELLO KITTY,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男孩叫Daniel Star,女孩叫Kitty,他们穿着结婚礼服,正在举行婚礼,以后将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HELLO KITTY着实费了我好多功夫呢!我得先把它们画出来,再把衣服的各部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讲述了好多遍,总算使我的“帮工”们能动手了。又进了几次返工,终于做出来我要求的效果。不过,她们的手很巧,一旦做出感觉来,那些精致的点缀,比我想像得好很多。而且上面的银线可是货真价实的纯银!还有KITTY头上的珍珠,米粒大小围成一圈,是我从太后的宝藏里淘出来的。锦馨高兴地把Kitty和Daniel抱在怀里,学了几遍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缠着问我他们的出身来历、着装打扮。我笑道:“太长了。改日你闲了,我专门讲给你。今儿是姐姐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锦馨笑骂我,伤势欲打,我忙笑着跑出来。   我不想回到福晋堆里,外面月光如水,正好闲庭信步。我是不是无法回到现代了?我没有勇气再出一次车祸。因为这是马车时代,摔下来最多是轻微脑震荡,外加一些擦伤。如果从高处掉来,摔成残疾怎么办?这个时代没有断肢再植手术!更别说显微外科的词汇了。即使我逃出了北京城,我的路又在何方呢?当初如果我学工就好了。学个工民建或者精密仪器,再不学精细化工也行,开发个护肤品。在现代的简单配方,古代一定是好东西!偏偏我学的是法学,刑法学!在行政权和司法权合一的时代,在女人是附属的风气下,我等于没有专业!   我叹了口气,吟道:“林塘夜发舟,虫响荻飕飕。万影皆因月,千声各为秋。岁华空复晚,乡思不堪愁。西北浮云外,伊川何处流。”一个声音笑道:“岁华空复晚,乡思不堪愁?佟姨不好好坐席,跑这儿感叹‘万影皆因月来’了?”回头看接话的是弘昇,还有胤礼、弘晳、弘晟和弘曙。又是那五个小破孩儿!我向他们行礼,问道:“你们不好好敬十六阿哥的酒,跑出来来闲逛?当心挨训!”胤礼的态度出奇的好,说道:“我们敬十六哥,十五哥都替了!就十五哥那酒量,早倒下了。这会儿十四哥在顶着呢!没劲儿!爷们几个拿着出来喝!”   我笑道:“冷风朔气的!不怕胃寒?”弘晟指着房顶,笑道:“爷们房顶上喝去!那里正好赏月!”我笑道:“那么高?好,你们慢慢喝!”胤礼一挑眉,笑道:“高?你的武艺不弱啊!别是不敢了?”弘昇说道:“你要是想上去,我帮你!”我刚想说不,胤礼一跃而起,攀上院墙,伸手给我说道:“你都敢当着皇阿玛跟爷打架,别告诉爷,你不敢上房顶?”上房谁不敢?小时候,我一直在爷爷的四合院房顶上玩儿!爷爷的级别在南池子有独门独院儿!当然,比起这皇子的府第差得远呢!我跳起来,抓住胤礼的手。小破孩把我往上带,下面弘晟和弘昇帮忙,虽然穿着花盆底儿,我还是顺利地到了墙顶。跟着那四个小孩儿都上来了。   胤礼把他的紫貂裘解给我,我笑道:“谢十七阿哥。我不冷。”弘曙细声细气地说道:“快穿上吧!把你冻病了。我们十四叔该把十七叔捶扁了!上回……”胤礼断喝道:“再敢胡说!仔细我捶你!”弘曙立刻闭嘴。弘晟和弘昇都笑起来。弘晳从怀里掏出酒壶,往嘴里倒。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儿是十六!人月两圆!我又觉得孤单起来。他们都从怀里拿出酒壶,更夸张的是弘曙,竟然从背上解下酒坛。弘昇拿出酒碗,弘曙往里倒。他们都一饮而尽。我只能感叹,古人以饮酒为豪迈的表现。他们叔侄、兄弟饮酒,我在房顶上月光浴?有些不公平啊!胤礼虽然给我了一件紫貂裘,我还是有点冷。弘昇递给我一杯酒,说暖暖身子。我怕醉了胡闹,接过没敢喝!却见这些男孩们狂饮,几轮下来,都有酒意了。他们席上没少喝,这回要看醉闹了,我暗自奸笑!   最先不行的竟然是弘曙!他忽然放下酒杯,大声唱道:“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听起来像是军歌?男孩子们则敲着酒壶为和,极尽铿锵之意!一曲唱罢,我也赞好,忙把词儿默默记下来,回家向老妈炫耀。可是,我能回家吗?   胤礼也禁不住了,放开喉咙唱道:“于斯万年,亚东大帝国!山岳纵横独立帜,江河漫延文明波;四百兆民神明冑,地大物产博。扬我黄龙帝国徽,唱我帝国歌!”很气魄!有《义勇军进行曲》的风采!就见胤礼唱歌时,小阿哥们都笔直地立起来,对国歌要行注目礼,难道这是大清帝国的国歌?扬我黄龙帝国徽?清朝上半叶还可以,总能镇压侵略者,后半叶不堪回首!从开始看历史时,我把清朝上半叶的历史看了无数遍,而下半叶只看了一遍。从小学到高中,我最讨厌的就是近现代史。所谓近代史就屈辱史,所谓现代史,缺少客观公正!老爸的论断很精辟,所以他去研究《明史》!小时候,我鄙视老爸为什么不去研究《唐史》,那才是中华气魄!老爸说因为那是中国人心中永远的梦。如果有一天,中华再如大唐帝国一样傲立于世界,他再去研究也不迟!长大后,我明白了。大汉王朝,告诉蛮夷狄戎,一个民族的名字叫“汉”,而大唐王朝,告诉世界,一个国家的名字叫“唐”!   我把酒一饮而尽!这是烧酒!好烈啊!呛得直咳嗽。弘昇也不知是帮我还是害我,又为我倒了一碗酒,说道:“紫萱格格,慢点喝!压一压就好了!”我咳得实在受不了,只得一口一口又把这碗酒咽下去。我醉了!就听弘晳唱起来《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刚唱一句,就被我打断了。我带着醉意笑道:“别唱这首!一共四十八个字,有六句二十四字完全一样,剩下的只改了一字,没意思!”弘晳笑道:“紫萱格格,想听哪首?”我笑道:“《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弘晳说道:“紫萱格格,岳飞写的《满江红》,是犯忌的!”我想起岳飞被定义为抗金的民族英雄,而大清王朝就是金人的后裔,完颜氏就是他们女真人的大姓,名门望族!我这会儿醉着呢!笑道:“不让唱就不唱呗!吓唬我呢?不就是金国被灭吗?宋人灭了金人,蒙古人又灭了宋人,而现在蒙古人又是满人的臣属!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小阿哥们都沉默了。   弘晳想了想,笑道:“都听我们唱,请紫萱格格也唱一首!”胤礼怕我不唱,跟着坏笑道:“你佟紫萱一定不想唱!怕唱出来把八哥吓跑!”我大笑道:“我还真想把他笑跑!”风起了,云也遮住了月亮,想起《风云》,我放粗喉咙唱道:“   风卷尘沙起   云化雨落地   无数英雄涌四方   人间正气存古今   刀剑穿梭急   情思缠绕英雄体   清泪伴酒洒天际   饱蘸热血书过去   哪有长胜无敌   哪有人儿不去   哪有无终的曲   哪有不散的席   哪有长胜无敌   哪有人儿不去   哪有无终的曲   哪有不散的席      风卷尘沙起   云化雨落地   无数英雄涌四方   人间正气存古今   刀剑穿梭急   情思缠绕英雄体   清泪伴酒洒天际   饱蘸热血书过去   哪有长胜无敌   哪有人儿不去   哪有无终的曲   哪有不散的席   哪有长胜无敌   哪有人儿不去   哪有无终的曲   哪有不散的席   只有情深似海义无边   任凭云散风聚。”   唱得兴起,我站起来,可我忘记了我在房顶上,又穿着花盆底儿!小男孩们都被歌词曲调所震,或敲碗,或敲壶,胤礼更逗,用酒壶敲打着瓦片!上好的錾银酒壶啊!这在现代能卖多少钱啊?我要是有这么一件古董,立刻去买阿玛尼眼镜。我心痛地去抢,然而脚下一滑,立刻摔倒了。胤礼一跃而起,就来抓我。可是瓦上有霜,他也滑倒了,被旁边的弘晟捉住,才止住下滑的趋势。而我就没那么好运气,就要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第二十九章 莲风起   我就要从房顶上掉下来了!上回有雍正大人救援,这回运气不会那么好了!一切仿佛变成了慢镜头!听到小阿哥们的惊呼,我忽然想笑,也许我能穿越回去吧?猛然间,弘晳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喝道:“抓紧!”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可房顶很滑,他被我拖着往下滑,后面弘昇和弘曙拽着弘晳的衣襟,也跟着往下滑!我喊道:“放手!你们三个会跟着摔下来的!”弘晳喝道:“闭嘴!抓紧我!”   就听胤禛那冰冷的声音喝命道:“弘晳,放手!”我往下看,四、五、八、九、十、十三、十四!四爷党和八爷党都到齐了?外加恒亲王!这下祸闯大了!弘晳问道:“四叔接得住吗?”说话间,他又往下滑了一点。胤禩说道:“弘晳!快放手!不然你们俩都危险了!”弘晳说道:“紫萱格格,小心了!”弘晳松开手,我闭上眼睛听天由命了!紧跟着就重重跌到一个人的怀里。我小心地睁开一条小缝,是胤禩!旁边胤禛张开的双臂,僵在那儿呢!再看我自己标准的拓展背摔姿势!就等着人接呢?我羞得面红耳赤,也吓得汗流浃背,就听他们都急着问道:“有没有事儿?”我赶忙摇头,从胤禩的怀里下来。十四喝问道:“你喝酒了?”我不敢答话,只点头。十四说道:“爷说过多少回了,不准你喝酒!你把爷的话都当耳旁风?”   虽然我从房顶上掉下来,一顿惊吓酒劲褪了不少,但是酒精的力量依然很大!我说道:“我喝不喝酒,干你什么事儿?我乐意!”小破孩们都下来,老老实实地准备聆训,却见我和十四剑拔弩张,一时不知道唱得哪出。胤禩说道:“好了。好了。十六弟大喜的日子,你们俩有话明天再说。”我哼地扭过头去。胤祯见状气更大了,喝道:“佟紫萱!”没等他发彪,我豁地转过身来,说道:“我在这儿呢!十四贝子大人,请问你想怎么处置小女子?”胤禩止住胤祯说道:“十四弟,萱儿醉了。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等她酒醒了,多少话……”胤祯推开按住他肩头的胤禩,说道:“情思缠绕英雄体,清泪伴酒洒天际。一个女儿家,唱这个好意思?你唱给谁听呢?”我醉笑道:“怎么了?一首歌罢了!‘山岳纵横独立帜,江河漫延文明波!’十七阿哥唱得就豪迈了,我唱得就没气魄了?哪句错了?‘情思缠绕英雄体’,是可惜这情丝没有缠在你身上?”说话间,我觉得他们不停地摇晃,还有重影儿。我努力地保持着一丝清明,我伸手抓住离我最近的那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又扶着重如千钧的头。我还是醉了!   我努力对正焦距,却看见胤祯的眼睛要喷火,怎么得罪他了?我回顾自己的“扶手”,真想尖叫!我很暧昧地把胤禩当成大树,死死地抓着人家不放手。我慌忙松开,可高估了自己的状态,手一松,人就跟着倒下去。胤禩要接,胤祯更快,亦或他本来就是冲过来要拽我。总之,我被胤祯接到怀里。我想挣扎,身上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重重地跌进他的怀抱,然后好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得多久,我渴醒了。云英递过一杯水。我一饮而尽,方才发现自己回宫了。我揉着依旧疼痛的额角,问道:“我怎么回来的?”云英笑道:“五爷和十四爷送格格回来的。”我噢了一声,说道:“干十四阿哥什么事儿?”云英继续笑道:“十四爷一路把格格抱回来的!”我腾地坐起来,说道:“你说什么?”云英说道:“格格在十六爷那儿喝醉了,倒在十四爷的怀里……”羞得我掩上面颊,问道:“还有什么?我没有醉闹吧?有没有出丑?”云英笑道:“格格好酒品!醉了只是睡觉,既没闹酒,也没唾酒。”我觉得自己好像唱了《风云》,赶着问道:“就这些,没别的了?”云英小声说道:“四爷、八爷也一起送格格回来的。因为宫里快下钥匙了,爷们只看着格格安置了,就赶着走了。”我的瞳孔收缩了,说道:“四阿哥和八阿哥也跟来了?他们很闲吗?”云英瞧了瞧周围,只有我们俩人,方低声说道:“格格,奴婢直话直说了,怕不是件好事呢!因为去年那场风波,皇上不喜欢八爷了。而四爷一直是皇上看重的阿哥。听说格格在府里的时候,十四爷很喜欢格格,一直跟着德主子闹着要娶格格。只因为格格是鄂大人唯一的爱女,又是正夫人所出,所以各位爷都等着格格选秀呢!选秀又变成这样,格格现在得仔细想想了。”鄂伦岱唯一的女儿?我的心里翻了个儿!这场游戏不玩也得玩了。对着云英我惟有点头道谢!   外面的宫女端着一个碗过来,说是八爷吩咐熬的醒酒汤。他不知道,他就是醒酒汤,风油精、清凉剂?接着又一碗是四爷的!就他冰山型的气场,有他在多少酒都解了。五五和十四的也送来了。所不同的是五五那份是玉嬷嬷带来的,还夹着太后的话儿。我晕乎乎地跪在地上,听皇太后命我多睡会儿,酒醒了去见她。十四那份儿是德妃打发人过来的,顺带着向我致意。我又得起来道谢!   等她们都走了,我倒在床上,决定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命云英帮我梳妆,然后去见太后。胤祺也在侧,我真想跑回去,但迈进去的脚收不回来了。太后含笑携着我的手,问道:“昨儿见着锦馨了?”我红着脸回答“见着了!”太后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往人家的洞房里钻,羞不羞啊?”我的脸更红了。太后接着笑道:“你昨儿干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跑到十六的洞房里,送了件礼物给十六福晋。然后跟着十七他们上房顶上喝酒,从房顶上掉下来了。这要不是老八他们在场,你的小命不保了。看你以后还胡闹不胡闹?”我想给胤祺一个白眼——一个大男人,舌头比女人还长,当着太后的面终究没敢。太后岂有不知之理,笑道:“你别错怪了小五儿。他一句话都没告诉我,我说你的时候,还一劲儿帮着描补。真真不知道哪世欠了你的债,这世来偿还似的!”我和胤祺都低下头。   太后说道:“昨儿你唱了首歌,他们都说好。唱给我听听。”我慌忙起来,说道:“昨儿是醉了胡闹。词都我记不起来了。请老佛爷恕罪,改日我想个好听的,再唱给老佛爷。”太后说道:“不记得了?胤祺,这丫头敢敷衍我了,你说我怎么罚她呢?”胤祺笑道:“紫萱格格,既然皇祖母想听,你就勉为其难,再唱一回吧。如果词记不得了,我还略记得几句。”说着缓缓地把《风云》的词背出来。哪是记得几句?分明一字不差!他们从头开始听的?四四、八八、十四一定也记得下来,古人都有这种博闻强记的本事吗?躲是躲不开了。我不得不把《风云》又唱了一遍。   太后入神地听完,然后笑道:“情思缠绕英雄体,清泪伴酒洒天际?十四是因为这句发的火?”我和胤祺都不答。太后说道:“你们不回答我,我叫十四来问问。”我如坐针毡。胤祺笑道:“十四弟如果当面向皇祖母请求指婚,又该当如何?”太后笑道:“我告诉十四,皇上已经准许萱儿自择夫婿,他能不能娶到萱儿,就看他的本事了!”胤祺显然没料到太后会这样回答,一时间张口结舌。玉嬷嬷在旁笑道:“老佛爷这样说,以后怎么帮五阿哥呢?”太后笑道:“小玉提醒得对!不能这样说!”我不敢看胤祺,反正我是被雷倒了。   说话间有太监进来禀报康熙宣我见驾。太后吩咐道:“胤祺,你陪萱儿过去。小玉,你跟着他们。有事赶快打发人给我送信儿。”太后这样安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喝醉了酒,唱了一首歌,不能算胡闹,比小熊维尼那次差得远呢!康熙不会打我吧?如果二罪并罚,我会死得很憔悴。   出来后我心里打鼓,面无人色地望着胤祺。胤祺说道:“应该不会有事儿。皇祖母都替你安排了,就是有事儿也不用担心。”不担心才怪了。太后之所以受康熙尊敬,是因为她从不干预朝政。说白了,就是康熙一人大权在握!我认为除鳌拜之后,孝庄也基本不再过问政事了。那么康熙权力不受任何制约,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否决一位握有绝对权力四十余年皇帝的决策,那比登天还难呢!他们皇子还真有浪漫主义情怀!不记得胤禩一朝失宠的故事了?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们自己呢?   康熙没在南书房,李德全引我们进东暖阁。就见康熙正在看书。我们向他行礼,他扫了一眼胤祺问道:“有事?”胤祺说道:“皇祖母命儿臣陪紫萱格格来见皇阿玛。”康熙望着我说道:“朕还没说宣你何事,太后就派了镖师来。”镖师?他是指胤祺给我当保镖?我真想说,我请不起亲王级别的保镖。康熙继续说道:“既然太后命胤祺来了,就在这儿听着吧。你昨晚干什么了?”我低声答道:“去看十六阿哥的婚礼,认识了很多福晋。”我偷眼瞧康熙的脸色,只得接着往下说道:“跟十七阿哥和几位小阿哥在房顶上喝酒,还喝醉了。不是萱儿有意喝醉的!萱儿的酒量实在太小了。四福晋敬我,我不敢不喝;福晋们都敬四福晋,我不得不陪;小阿哥们在房顶上喝酒很冷的,而且十七阿哥还唱很有气魄的‘扬我黄龙帝国徽,唱我帝国歌’,我一激动就喝了一碗酒,可那酒是烧酒,呛得我直咳嗽,我又喝了一碗止咳,于是就唱了一首歌!就这么多,皇上,萱儿真不是有意惹祸,更不是搅闹十六阿哥的婚礼!”    第三十章 凯蒂祸   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篇儿,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胤祺则满面笑容。真没阶级义气!我都快被你老爸吓死了,你竟然兴灾乐祸?我再偷看康熙,竟然跟胤祺一个表情。我的心略放下些,看来康熙目标不在于追究我昨天的胡闹。果然康熙说道:“很坦白!朕的儿子孙子一致帮你瞒着这些胡闹,你自己招认了,自己想想该领何罪?”我明白康熙和胤祺笑得像只狐狸的原因了。康熙根本没有治我罪的意思,我就不明白他叫我来干什么了?但大BOSS说了,我该领何罪。我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儿,萱儿想了想,好像没有犯错?”   康熙笑道:“你还有理了?罢了。朕没空跟你这个小丫头绕弯子、抓迷藏。李德全……”就见李德全捧着个托盘上来,揭开上面的黄缎子,就见KITTY和DANIAL并排躺在盘子里。KITTY头上的披纱也掉了,珍珠勒额也不见了,婚纱也被扯破了。再见DANIAL更惨,被大卸八块了!我望着惨不忍睹的KITTY和DANIAL,战战兢兢地听着康熙说道:“知道怎么回事儿吗?”我困惑地摇摇头,说道:“回皇上的话儿,萱儿醉了,不记得发生什么?”又小声咕哝道:“我才不会把DANIAL五马分尸呢!”康熙笑道:“朕是命你再做分别做十只KITTY和DANIAL!限十天内完工,朕要赏人的。”原来如此,我长出一口气,立刻领旨。康熙笑道:“领旨很快?不是你做的?”我笑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萱儿出创意,皇上派来的宫女出劳动,创意只有一次,而劳动可以无数次。”康熙笑着对胤祺说道:“你把她的话解释一下。”胤祺笑道:“回皇阿玛,萱儿的意思是,她回去分派给她的‘属下’缝制这些玩偶。”康熙大笑起来,说道:“看来朕没理解错误。”   我笑道:“启禀皇上,创意也是要付出辛苦的,尤其是与众不同的点子。皇上如果命萱儿批量生产,是否应该支付给萱儿外观设计专利权使用费呢?”康熙愕然道:“外观设计专利权使用费?”我用力地点头,说道:“是的。而且皇上还把我讲的《天龙八部》印制成书,赐给阿哥和大臣们,这个侵犯了作者的版权,也侵犯了我的独家代理权,最重要的是未支付版税。我一直没敢向皇上申请。我认为皇上应该合并支付我版税。”康熙问道:“什么叫版税?”我拼命回忆着本科时,专利权、著作权的定义。我说道:“版税,又称版权使用费,是知识产权的原创人或版权持有人,对其他使用其知识产权的人所收取的金钱利益。在使用拥有版权,特许权,著作权,商标,专利等知识产权的人士应该付版税,比如皇上!”康熙上下看了我好半天,才说道:“你得给朕解释一下,什么叫特许权,著作权,商标,专利?”这就是文科出身的坏毛病!总是想着标准答案!这么多?我权衡了一下,说道:“好像很长!我决定不向皇上收版税了。以后我再出创意,提前向皇上讲明收费方式,再向皇上解释吧。”康熙和胤祺都被我雷倒了!   康熙板起脸来,说道:“佟紫萱!”我想起他是皇帝!我很没面子地跪下了。真不争气!我是现代人!我得自尊、自立、自强!但是我就这么没骨气!我一个弱小幼苗,还是好好地扮演古人吧!康熙说道:“起来回话。”我立刻站起来,说道:“回皇上的话儿,商标是指由对某种商品或者服务具有监督能力的组织所控制,而由该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使用于其商品或者服务,用以证明该商品或者服务的原产地、原料、制造方法、质量或者其他特定品质的标志……”我顿住了,刚觉得自己背书不好,又背上了?不经意间迎上康熙若有所思的眼神,我意识到我应该变换策略。我搜肠刮肚地编词儿:“那个,其实商标就是,老字号的独门标记。比如一枝梅,就是《二刻拍案惊奇》懒龙,他每次偷东西之后,就在作案现场画上一只梅花,表示东西是他偷的。而商标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是我独家生产的……”我想用手帕擦汗了。   康熙瞧着我额上沁出的汗珠儿,说道:“朕看还是问你关于KITTY和DANIAL的问题比较实际一些。朕问过白晋,他回答朕不知道KITTY是什么,但DANIAL好像是英吉利语中男孩的名字。朕想你更应该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汗湿了我的脊背,我不得不答道:“萱儿会一点点英吉利语,觉得很好玩,就把那两只小猫随便安了个名字。”我不想剽窃人家的版权,但是考虑到我的小命不保,“两害相权取起轻”!我还是占有一下别人的知识成果为上策!康熙说道:“朕看你就要装作晕倒了。你按着朕说的数额,赶快把东西呈上来。跪安吧。”我应是,满头大汗地逃了出来。   胤祺跟出来,看着我拿袖口抹汗,掏出他帕子,拉过我就要动手。乾清宫?玩这个暧昧,一分钟之内,全紫禁城都知道;两分钟之内,康熙的所有龙虎阿哥都会知道。我抢也似的把他的帕子夺过来,又拉开与他的距离,在寒冬腊月的冷风中,擦拭着自己的冷汗!胤祺笑道:“你这个小脑袋里,还有不少新鲜事儿?比起‘少数人权利’和‘多数人暴政’还来得多?”我刚擦完的汗,又涌了出来,赶忙说道:“五阿哥,不能再提!千万不能再提!”胤祺轻笑道:“提与不提已无关大局,所有人都已知道了!听说这话传到太子爷的耳朵里时,把太子爷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小丫头!佟家的女儿能两代入主后宫,这儿还真不简单!”他点点我的可爱的大头。我赶着辩解道:“你说的不对!孝康皇后是因为皇上登基才被并尊为太后的,去世后才被追尊为皇后的。而孝懿皇后是去世的前一天才得到册封的旨意,哪里算得上入主后宫?”我还想辩解,突然想起,我这不是越描越黑吗?辩论是我的一种习惯,如果我想要在大清王朝好好生存,就得改掉这个该死的坏习惯!   胤祺笑笑没说话,送我回宁寿宫。我总算把汗擦净了,问道:“我送给锦馨的礼物,怎么变成那样了?”胤祺笑道:“你醉了,我们又不能不等闹洞房,暂时不能送你回宫,就把你安置在厢房。可是没等我们进洞房,这些小阿哥们就先进去了。最主要是因为二十弟领头儿!”我瞪大眼睛,说道:“二十阿哥?”我记得那位二十阿哥胤祎,今年好像才三周岁啊?胤祺说道:“因十八弟、十九弟都夭折了,而二十弟是皇阿玛最小的儿子。皇阿玛很宠爱二十弟,所以没人会阻止二十弟乱闯。好像是弘时先发现那个KITTY的,二十弟也看中了,跟弘时抢起来。弘时不让,而其他小阿哥们见可以跟胤祎抢,场面就乱起来。等我们去弹压的时候,KITTY和DANIAL就变成你见的那个样子了。”我惊道:“抢夺中就能把DANIAL大卸八块?你们家人太孔武有力了吧?”胤祺怔了一下,重复道:“你们家人?”我意识到我说错话了,答之以沉默。   回到宁寿宫,向太后禀明了经过。太后来了兴致,命我先做一套给她瞧瞧。皇太后的懿旨,我的“包身工”们立刻行动起来。云英不住地催促,她们也听说这是皇太后的懿旨,紧张起来。我想起了流水线,于把KITTY和DANIAL全身拆分成若干零件,由她们各自制作一部分,然后统一组装。   在第二天一大早,云英就把我叫醒,展示她们的劳动成果。我打着呵欠,说道:“云英姐姐,你们不懂得战略迂回吗?既然你们非常迅速地完成了任务,如果订单量随着你们工作能力的提升而加大,你们该怎么办?白天当值,晚上做工?知道吗?人不吃饭可以活一个月,人不喝水可以活七天,而人不睡觉只能活三天。你们想把你们可爱的小性命,葬送在做KITTY上面吗?还有,如果你们服侍不周,被管事的嬷嬷瞧见处罚你们,我该不该求情呢?唉!云英姐姐,亏你还是乾清宫的领班宫女!”云英恍然大悟。旁边的小秋笑道:“格格,是班领,不是领班。”我很没架子吗?康熙派给我这几个宫女中,数小秋最老实,现在都开始纠正我的错误了?以后我恐怕镇不住她们了。也没关系,反正圣寿节一到,我就会离开这讨厌的紫禁城了。你们怎么折腾,跟我没关系了!想起现代的时候,我为了进故宫不开放的地方,想了多少辙,磨了多少嘴皮子啊!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如此地想离开这个地方!世事难料啊!   懒觉是睡不成了。我起身梳洗之后,带着云英把KITTY和DANIAL呈给太后。太后一见就喜欢上了,立刻派人宣了柔云进宫,把那对HELLO KITTY赏给她。柔云确实真喜欢KITTY,我特想告诉我的损友们——哪个年龄段的女士都有纯真的童心,都有对玩具的渴望!这么简单的心理学道理还跟我争?我现在就是没机会向你们这帮家伙证明!   我出来透气,柔云也跟出来了。我紧张起来,她家五五在太后的暗示下正玩暧昧游戏,我是否该列入她的情敌之列?虽然前天的婚礼上,她对我表现得不远不近,人也显得唯唯诺诺的,可我不知道她面具下面的真实情况。我戒备起来!柔云温柔地笑道:“我看萱儿跟我一样,是直性人儿。我就直话直说了。五爷很喜欢妹妹!从远征准噶尔受重伤之后,五爷都没有真正开心过。可五爷说起妹妹的时候会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使我觉得有必要告诉萱儿妹妹,我盼着有你进府呢!妹妹也许觉着我唐突,但是五爷不爱说话,而且萱儿的出身,爷更不能说这话。从亲眼见着妹妹后,我想我应该替爷把话说了。五爷是好男人,妹妹如果想嫁阿哥,就嫁给五爷吧。”    第三十一章 叶如刺   柔云絮絮地说了许多胤祺的事情。我则紧张得满身是汗。我不能把自己的“越狱计划”过早地暴露在这些女人面前,所以我还得耐心地听着。我边听边琢磨,她们古代女人的脑袋怎么长的?真如《女诫》中所写“妇不贤,则无以事夫”抑或“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你倒学学人家八福晋啊?把八八镇压的一个侧福晋没有,两个妾侍人老珠黄!汗!未必人老珠黄,我还没见过他家的张氏和毛氏,不能妄下断言!   柔云终于看出我的不耐了,笑道:“姐姐多说了几句,萱儿别介意。妹妹早做打算吧!”我露出一个哭还难看的笑,说道:“谢五福晋提点!”柔云笑道:“妹妹若还想着八爷那儿,听姐姐一句劝,那不是妹妹能忍着日子。从前,妹妹可以惹事儿后往家里跑。嫁过去想出趟门子都不容易!妹妹好好想想吧。”我早考虑了。你若说我怕那块铁板而对廉郡王府望而生畏,那是大错特错!我佟紫萱向来不畏强权!“玉可碎不改其白,竹可焚不易其节”!这是我的原则!转念一想,我好像昨儿才因为醉闹给康熙下跪,我哪有那么坚强啊!也许只是容忍不了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下罢了!我是熟知历史的现代人!我知道那个注定的结局!我发誓绝不加入他们的游戏中!同样,我也不会跟你们家五五玩这个游戏!等我远走高飞之后,让你们知道我萱王爷几只眼!   送走了柔云,我懒懒地歪在软榻上。今天早起,又陪柔云说了沉重话题,累得我什么都不想干!云英她们很辛苦地忙着康熙的订单,没空答理我。我懒散地拿起本书,由着她们天昏地暗忙乱,看来早上的话我是白说了。我为古人感到深深地悲哀!我也深深地感觉到孙中山先生的“民主共和深入人心”的历史意义了!   三天后,十对KITTY和DANIAL顺利完工。我硬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拣出一堆毛病,又拖了两天,弄得云英要直接呈给康熙,我才无奈地宣布它们合格“出厂”。太后这儿没有那种小珍珠了,我又想找藉口扣押我的“创意”,早被云英识破。没等我开口,李德全竟然亲自带人送了满满一盒子小珍珠,个个圆润,光夺照人,而且提前穿了小孔。之前,我没想到过KITTY能有实力佩戴珍珠当勒额!现在我没有想到,每只KITTY都会有这么豪华的勒额!云英在我一脸郁闷下,带着那些KITTY和DANIAL见康熙去了。我真想说,给我留一对吧。云英一定会说,奴婢再给格格做,格格要多少有多少。这几天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云英回来向我描述康熙见到KITTY的神情。那种神情严肃得吓人,她竟然举了例子,康熙思考圈禁索额图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情,把我吓得目瞪口呆。云英见房里只有我们俩,还不忘低声补充道:“皇上听说朝臣议立八爷当太子的时候,也是这个神情。”索额图没有好结果,胤禩也倍受贬斥,岂不是我要遭受打击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当着康熙的人的面儿,我表现出某些内容来,岂不是死得更加憔悴?我表现出很害怕,把满腹的犹疑生生地压在心底。   下午就传回KITTY的最新消息。康熙下旨,把KITTY和DANIAL分赐众人。从我收到副本看,二十阿哥胤祎得到了康熙亲手颁赐的,抱着KITTY和DANIAL一路上都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是胤禄和锦馨,得到康熙发还给他们的“赝品”,接着皇太子胤礽得到两对,三位和硕亲王胤祉、胤禛、胤祺各得了一对。胤祺已从太后那儿得到了一对了!又收到一对,不嫌多?令我意外的是胤祯也得到了一对。康熙还单独留他说了几句话。我不明白把这种话传给我是什么意思。我的目标不在于此,我也懒得想了。还有两对是给密贵人和高贵人的,讨好他的小老婆?皇帝也需要这样做吗?我鄙视地撇了撇嘴!   我随手把这张清单一丢,打算另寻一件娱乐活动,但是猛然想起,我是应对一大票以心机著称的历史名人!我收到这张纸必有它的深意。我问云英,她却不知道这张纸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谁放在这里的。她的话我无从分辨真假,但我知道她们都不识字,暂时给我一点放松。我又把它拿在手里,反复地研究起来。我必须从中找出些有用的信息。康熙或者别的什么人把它给我,一定要告诉我某种讯号。我不能傻傻地听由人摆布。用现代不流行的话说,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你数钱呢!就是当落水狗,我也溅你一身污泥!鲁迅先生说过的。不过角色好像变了——我是那只落水狗。   传报八阿哥求见。从锦馨的婚礼后,接连几天我都没见胤禩了。他每天都来给太后请安,我却总躲着他。我一直后悔把手交给他。那一刻,我没有想起他是“阿其那”;我没有想起雍正大人的小气;我没有想起我的目标是远离这群龙虎阿哥;我唯一的直觉就是把手交给他!如果可以量化,我不当场给他下不来台,也至少会拒绝他。而现在留给我的只有反复地后悔。还是让胤禩跟他的婉凤“一生一世一双人”去吧!所以,我躲着他,不让他有机会碰见我。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我只好请他进来。   胤禩今天穿着宝蓝色的棉袄,腰上系着一块美玉,领口刺着精细的群青行龙纹。我不禁想起,与他初见时的情形,“ 紫貂裘暖朔风惊,潢水冰光射日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克制着心底的狂跳,含笑让座。他坐下,捧着茶碗,只凝神望着我,没有发一言。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信手拿起桌上的物件,竟然是那张纸。他笑着说道:“什么新鲜的?我来了还拿在手里!”问他好像也不错!至少他不会害萱儿!我递给他,说道:“我收到一张清单,是皇上如何分配KITTY的。正巧你来了,我想向你请教怎么一回事儿?”他接过清单,看得很仔细,又盯着旁边的批注,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屋内的人都退下了。他把清单轻轻放在案上,说道:“这是份密札。应该是监视皇阿玛的。”我又唬了一跳,惊道:“监视皇上的?”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道:“隔墙有耳!”我小声问道:“监视皇上的密札,怎么会跑到我这儿?他们也太不小心了!”他轻笑道:“密札怎么会遗失呢?遗失偏偏会在你这儿呢?”   胤禩的眸子清亮,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我红着脸听他继续说道:“我想这份密札有几层意思:第一层,太子爷得了两对,应该是赏给太子爷和弘晳的,这说明太子爷仍然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第二层,三哥、四哥、五哥得到了,皇阿玛意欲告诉朝臣,这三个儿子也是皇阿玛所宠爱的,更是朝中重臣,更引起太子爷的警惕;第三层,十四弟在众多兄弟中独得了一份,除了显示皇阿玛的宠爱外,还意味着皇阿玛并没有原谅十三弟,已安排了十四取代十三弟的位置,马上就可以见分晓了;第四层,皇阿玛依旧宠爱密贵人,那么去年废太子那场风波,还没有结束!第五……”我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个密札有这么多层含义,可我听了半天,好像跟我没关系,丢给我干嘛?”他笑道:“你这急脾气永远改不了!这份密札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我看的。”我愣愣地说道:“给你看的?我要不给你看呢?”他的笑意更浓了,我不满地说道:“我真不给你看呢?你能不能严肃点?貌似人家是敲山震虎!”他笑道:“你说得很对!这些步骤别人都设计好了。如果你是从前只会胡闹的萱儿,对方会采取更直接的办法。可你一个明慧聪颖的萱儿,对朝局有敏锐的把握,对事物的分析一针见血,他们就会采取隐晦的办法,来试探你,并通过你来试探我。这回不用我说,你该想明白这封密札到你手里的原因了?”   按着胤禩的思路,我迅速分析道:“那么这封密札该有几个目的,第一,分化皇子,使其各自为战;第二,打击你的自信心;第三,把我当作标的物,分散焦点。”紧接着我愤愤地骂道:“卑鄙!”胤禩笑道:“说得很好。只少了一点,挑拨我和十四弟。”他的话点醒了我,这一点好像是最重要的!四四争储都藏在暗处,要不怎么说是黑马胜出呢!现在摆在明处的是八八,十四是八爷党的骨干力量,离间八八和十四,就斩断了八八的一条臂膀。一张根本不是秘密的所谓密札,就完成了这么多事情,做这件事儿的人的心机非同一般!我意识到我掉进了旋涡。我能撑到圣寿节吗?即使撑到圣寿节,我能正大光明地走出紫禁城吗?我打了寒噤!   胤禩温和地说道:“看清楚了就有准备了。有准备就可以保无虞。不要怕!我不会给他伤害你的机会!”我知道他暗指太子,但也很可能是四四。我看过无数清穿小说,里面把这段历史发挥了无穷的想像力。各种各样可能的斗争,合理的不合理的,可笑的可怕的,都塞给我们这些小说迷们。我心情不好地说道:“你就以为就是太子吗?也可能四阿哥,十四阿哥,甚至是皇上自己。不会告诉我你没想到吧?如果没想到,你就没实力争那个天下唯一的椅子!你也就不要妄想问鼎大宝!”胤禩不笑了,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他的嘴角还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寒意从他的身躯中散出,弥漫在我的周围。这种寒意与胤禛一贯的冷峻大相径庭!这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竟然也有如此凌厉的气势?    第三十二章 花未落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胤禩已经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想质问他,却迎上他温柔如水的目光。就在刹那失神间,他已然把我抱在怀中;我生气地想喝问他,那慢启的朱唇已被他衔入口中。我想扭动,他的双臂牢牢地把我箍在他怀抱中;我想挣扎,他的气息温暖地抚慰着我,牵引着我。他的唇很厚重,也很饱满,他的舌探入我的口中,灵巧地追逐着我的舌。他吻得很深,也很执着!他很成熟,而我很青涩。我慢慢地放松了,也慢慢地沉沦了。严重窒息的感觉折磨着我,我却无法摆脱这场追猎。他很自然地给了我一点点喘息的空间。我这个溺水的人儿,刚揪到一根稻草,却又被拖入旋涡。我在斗争还是顺应中,苦苦挣扎着,直到他缓缓地放开我,我依然没有得出结论。他依旧带着浅笑,注视着我如胭脂般的脸色,温柔地替我拂去略松的鬓发。   我不敢抬头看胤禩!我想我应该给他一记耳光,却觉得自己软得连抬不起手,仿佛我最后一丝气力,都被他的吻抽干。他抚着我的面颊,说道:“萱儿,你要的我都会给你!”他的气息拂着我的耳迹,说道:“做我的福晋,正位东宫,母仪天下!”我清醒了!我推开他的手,说道:“这话应该跟你的婉凤说!拿这些话哄你那唯一的福晋,把她捧为独孤伽罗方是正理!”他怔了一下,说道:“你从不看史书的!如是看来‘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的权力则绝对地会腐化’,并非空穴来风!”他似是自语,但很快笑道:“萱儿,你又嫉妒了!你长大了!”   我气乎乎地指着门说道:“八阿哥,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在我发火前,你最好从我眼前消失!”他保着良好的风度,向我致意后走出去。他走后,我愤愤地躺倒在床上!我很生气!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我的初吻莫名其妙地丢了,最最让我生气的是,我没有反抗!尤其是我没有意识到,我是被八贤王吻了。这种事情被雍正大人知道了,我将来生计很困难!我不想变成四四和八八争斗的牺牲品!   然而,我又耳热心跳起来!那个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甜蜜和醉人,使我的血液沸腾!我该不会是……,不!不可能!我不会的!所有人都说,我继承了老妈的理性!我鄙视浪漫主义情怀!我不是诗人!我也不是怀春的少女!我想刚才只是荷尔蒙分沁失调!仅此而已!冷静!冷静!清醒!清醒!我披上风衣,带上跟班,出了宁寿宫!   冷风吹过后,我自认为清醒了许多,决定往回走。就见胤礼匆匆走来。我向他行礼,小破孩儿大模大样地摆摆手,笑道:“起吧!爷正要到宁寿宫找你呢!”我不解,就听他说道:“快跟爷去兆祥所。”不由分说,就来拉我。我正因为他们总拖着我跑路没好气儿呢!又来一向网里碰的,我闪身躲过去,说道:“我还要给太后老佛爷讲故事呢!今儿没空了,改日吧。”胤礼不高兴了,说道:“怎么十四哥拉你,你不躲呢?八哥叫你,你跑的颠颠的?”我气不顺地说道:“你十四哥的武功比你强多了!他抓我,我躲不开!等你有你十四哥的水准,再来试试吧!至于八阿哥那回事儿,我不高兴告诉你!”   胤礼笑起来,说道:“当爷真不知道呢?八哥叫你去见你阿玛和额娘!宫内宫外私相传递授受,看爷告不告诉皇阿玛去?”说着作势欲走,有这种宫规?他这话真唬住我了!我赶忙挡住他的脚步,露出自认为谄媚的笑容,说道:“十七阿哥……”那打颤儿的声音,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不料小破孩呆呆地盯着我半日没言语。我在他眼前摇摇手,猜测着他是不是也被魇胜了?小破孩说道:“你长得很美!笑起来更美!”比九零年代的孩子还早熟?我不知如何应对时,他借机一把拽住我,说道:“快走吧!再晚他们都要出宫了,爷好容易才凑够人数的!”说着拔脚就跑,我不得不也跟着狂奔起来。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胤礼跑到兆祥所,就见一大群男孩儿,三三两两候在那儿,腰上不是黄带就是红带。弘晳、弘晟、弘昇、弘曙,也在中间。胤礼得意地说道:“让你瞧瞧爷的本事!”丢下我自顾喘粗气,他走到那群男孩中,大喊道:“列队!”就见这群男孩儿五人一行,分成五行,中间给胤礼空出一个位置。胤礼指指其中一个男孩说道:“广宇,站整齐了!”那个叫广宇的男孩,忙站如松。胤礼大声说道:“爷今儿把紫萱格格请来了!你们都给爷听好了!爷的面子,能不能找回来,就看你们今儿的表现了!有十分精神,给爷使出十二分来!听见没有?”那些男孩狂吼一声“是”。   我气没喘匀,又笑岔气了!这就是胤礼的战前动员?在我面前找回面子?他找哪个面子?胤礼回头冲我邪气地笑道:“你说爷不擅长跳蟒式舞,爷就给你来个爷们擅长的!”胤礼加入队伍,二十五个男孩“哈”一声,摆出长拳的起手势。随着胤礼一声“风卷尘沙起”,这些男孩齐出长拳,边打拳边高唱《风云》。他们拳舞如风,气壮山河,无论是腾空,还是横扫,无不整齐划一。《风云》就适宜男孩演唱,有气势,有感悟,更有悲壮!我都场面所震,包括我跟班们,都呆呆地观赏这个大场面。   这帮男孩的收势,《风云》正好结尾。我不禁鼓起掌来,后面的跟班也鼓起掌来。胤礼得意地笑笑,对着那些男孩挥手道:“今天大家表现得非常好!紫萱格格都在鼓掌称赞我们。我们更应该再接再厉,以期在皇祖母的圣寿节,大展光彩!好!解散!下次集合时间另行通知!”   胤礼加上弘晳、弘晟、弘昇、弘曙向我走过来。他的下巴都快举到天上去了,说道:“爷叫你还不来呢!叫来不是有好事儿?这场面不精彩?”我笑道:“误会十七爷了。向十七爷赔礼。”胤礼说道:“没见过吧?大场面!要不是你唱的那首《风云》,爷还不请你来呢!”我笑着答应。弘晟说道:“紫萱格格,到底好不好啊?你别敷衍我十七叔!”十几岁的小孩,眼力不差,能识破我的敷衍了事?我赶忙说道:“没有!我哪儿敢呢!确实好!实在好!好得不得了!”弘昇笑道:“看来确实不好,实在不好!不好极了!怎么不好法儿,你倒是告诉我们!我们等着给老佛爷上七旬圣寿呢!我们要给老佛爷和皇爷爷一个惊喜!”我瞪大眼睛,说道:“惊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习的?”   弘晳说道:“皇爷爷命阿玛和叔叔们练习跳蟒式舞时,我们就开始筹划了。上回你把蟒式舞搅乱之后,我们认为还得另出一个节目。你说做点阿哥们最擅长的,我们想想除了布库就是拳脚、兵器,我们几个商议了就找了一些宗亲,排练了打拳的大场面。前儿你唱的《风云》很好听,也很有气势,十七叔就说把它加上。才排练了两天,一定有很多不足之处,你看见哪不好,给我们指点一下。拜托紫萱格格了!”说着向我行礼。   好歹人家也是皇太子的长子,又没惹着我,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赶忙还礼。我说道:“我实话实说了。十七阿哥和各位小阿哥,《风云》这首歌首先是独唱,合唱起来,听起来有些不顺当。另外,《风云》更多的是一种感悟,‘哪有长胜无敌,哪有人儿不去,哪有无终的曲,哪有不散的席’这四句有偈语之意,在太后老佛爷七旬圣寿节上演唱,如此盛宴,如此欢乐之日,却演唱曲终人散,实在令人伤感。而最后一句‘只有情深似海义无边,任凭云散风聚’,更有伤别离之意。所以我不建议各位选这首歌。”所有人齐点头。   弘曙接到胤礼的示意,笑道:“紫萱格格,能不能再想出一首歌?有气势,有豪情,又适合在圣寿节上唱的!”我当然得推脱了,笑道:“那会儿醉了,想哪儿唱哪儿!这会我哪有那个本事。”虽然我很汗颜,我剽窃别人的著作权,但是萱儿已经足够抢眼的了。如果我再扮演靓丽的主角,我一定会死得很憔悴。弘晳还想再劝,胤礼一挑眉,说道:“给她两天想想。想不出来爷有法子治她!”没等我亲自动手,弘昇先笑道:“十七叔,你不怕我把这话告诉我阿玛?”胤礼咬牙狠狠地瞪了弘昇一眼,弘晟跟着笑道:“五叔脾气很好!告诉五叔不如告诉十四叔,来得快也来得准!”小阿哥们齐声笑起来,留下胤礼气得直跺脚。我见机向他们告退。弘曙想拦,却被弘晳抬手止住了。弘晳笑道:“紫萱格格慢走。后儿我们还要排练,请格格务必拨冗前来。”我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发誓,一百个不来,一千个不来!   别过小阿哥们,我匆匆往宁寿宫逃。云英跟上来,悄道:“格格!格格,走得太急,有失礼仪!”我笑道:“我担心路上再遇见点事儿!”虽是说话,我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云英只得匆匆跟着,又劝道:“格格,怕遇见主子,寒风朔气罚格格跪!”一听罚跪,我的气怯了,脚步也慢下来。   抬头看见前面的人,我从心底大叫一声“墨菲法则”!    第三十三章 两潜龙   对面不是主子,是位太监,可这太监却比主子横多了!皇太子胤礽身边的贾应选!他虽然恭敬地向我行礼,却掩不住眼里的强横。我装作不认得,回头向云英问道:“这位公公是……”云英忙笑道:“回格格,这位是毓庆宫的总管太监贾应选。”我继续装道:“毓庆宫?”云英刚想答,贾应选笑道:“毓庆宫是太子爷的居所,大清的东宫。”我笑道:“贾总管有何事?”贾应选说道:“回格格的话儿,太子爷那面千秋亭等格格。”怕什么来什么!看着贾应选身后的四个侍卫和四个太监,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比不得昭仁殿那回,四四八八都在场,康熙也可以当第二梯队!我丢了个眼色给云英。云英会意低下头。   贾应选在前引路,直奔千秋亭。胤礽坐在一个小风炉前,自己拿着蒲扇煽火。他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偏襟褂子,绣着同一颜色的竹、兰、石,仿佛一位正对清山秀水的雅士,很闲适随意。衣衫虽素淡,却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高贵,他身上这种皇族的气息最明显。康熙身上的气势是凌厉,他身上却是弥漫的,把他包围在迷雾中。“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美好意境使我产生困惑,眼前的人物怎么跟我的初见大相径庭?   我向胤礽行礼,他含笑说道:“起吧。坐。”一个小太监替我搬了矮椅,就放在胤礽旁边。东向?我紧张地说道:“萱儿不敢!萱儿敬陪末座,烦请公公重新摆放。”胤礽含笑颔首。我离他远远地坐下。胤礽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宣你来?”我恭谨地答道:“请太子爷明示。” 胤礽说道:“皇阿玛赐给我一对你设计的Kitty,很可爱的小猫!谢了!”我依旧紧张,答道:“太子爷过奖了。”胤礽泡了茶,斟了一杯茶,亲手递过来,说道:“明前的龙井。虽然存了几个月,味道也不差。”我接过来,向他道谢。他的眉微微一挑,笑道:“你还真不守礼数!怨不得李嬷嬷罚你跪。也难怪你在昭仁殿,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找后账?我在云英的示意下,面向他跪下,心底暗暗骂他。等忍到康熙五十一年,我要放一万响的鞭炮,庆祝他倒台!   胤礽抬手说道:“起吧。本宫不追究你的无礼!”我谢过他,就听他接着说道:“我其实想见见你。虽然你在昭仁殿上顶撞于我,把我比作商纣王,但是我竟然没有起一点怒意!我想我在殿上的口谕,完全因为老八吧?鄂伦岱支持老八,但我也是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我的身上也流着孝康皇后的血,我对你们佟家,也是有感情的!那回老五带你去南苑,我也在南苑,阴差阳错就是没见着!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我其实不是出于本心,都是老八逼的。”我真想很冲地对他说,如果没有八爷党拦着,四四劝着,康熙及时赶到,我现在一定在穿越途中。鬼才信你呢!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现在救兵没到,我自然没有勇气跟他正碰,垂头说道:“太子爷教训的是。萱儿知错!”胤礽笑道:“佟贵妃告诉我,她有意把你许给弘晳,被我拒绝了。”太好了!你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下一句就把我丢到谷底:“你的出身,只有我当朝皇太子才有资格!你向皇阿玛请旨自择夫婿,我这个皇太子,你还看得上吧?”这才是正题。我正容道:“太子爷说笑了!萱儿不敢高攀太子爷!”胤礽睨了一眼云英,说道:“怕是本宫高攀不起你!凭你的聪明才智,有些话不用本宫说!你记住,本宫是大清的皇太子,国之储君,大清未来都在本宫的手里!”我在云英的示意下,跪下来答道:“回太子爷的话,萱儿会慎重考虑的!”胤礽说道:“仅仅是慎重考虑?你没有答应下来的意思?”   我心底的气球已经充得不能再充了!我豁地抬起来头,正在这时,有人说道:“臣弟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雍正大人驾到!我的眼里充盈着感动的热泪。四四,你来得太及时了!你真是革命的好同志!你真是佟紫萱的大救星!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终于听到我的祈祷了!胤礽笑道:“老四来了?你不在南书房听差,到千秋亭做什么?”胤禛恭谨地答道:“臣弟给皇祖母请安,却听皇祖母说佟紫萱不知跑哪儿去了,命臣弟前来寻找。皇祖母命臣弟马上找到萱儿,还说萱儿未告假擅出宁寿宫,要重重责罚她!臣弟特来接她回宁寿宫!”胤礽冷笑道:“找萱儿用得着和硕亲王出马吗?哪个奴才干不了?”胤禛依然恭谨地答道:“皇祖母亲口下诰,臣弟不敢不从。”胤礽望着我,说道:“记着本宫的话!”我答应着,心道你等着,总有一天,你萱王爷会告诉你,你就是只蜈蚣,我也要把你变成蚯蚓!胤礽挥手道:“退下吧!”我跟着胤禛告退。   千秋亭都快看不见了,我才长出一口气,好像我半天都没有呼吸了!窒息的感觉真不好!我刚想举起袖子擦冷汗,一块帕子递到我面前。胤禛冷着脸,举着帕子。我的冷汗流得更狠了!这个比胤礽的可怕多了!我蹲身道:“谢雍亲王!萱儿自己带着帕子呢!”伸手去偏襟摘帕子,却僵在那儿了!我又忘带手帕了!我怕又出现胤祺那回故事,赶忙接过来道谢。他的手帕上也带着百合花香,再看雪白的帕子角上,也绣着一朵白色的百合,玲珑精致,带着空灵和宁谧。绣这花样的女子,手一定很巧,也许是江南水乡的女子。手帕上也有香味,他是雅士,还是偏执呢?   胤禛问道:“怎么了?”我赶忙擦汗!对于四四,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少说就少说。不然我会死得很憔悴!他说道:“十七叫你做什么?”我愕然,问道:“你该问我太子叫我做什么?”他冷冷地说道:“爷知道太子爷宣你的缘故!老实回爷的话!”小秋在他身后,拼命地对我使眼色。看在他是我的救兵的份儿上,我不跟他计较。我答道:“回四爷的话儿,十七爷排练了个节目,要在太后老佛爷的圣寿节上表演,命我看哪里有不足之处。”他说道:“十七怎么会想起叫你去看?”我说道:“十七爷把《风云》加进去了。其实他是想给我下马威,找回那次的面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略一沉吟,说道:“知道了。你去吧。”我冲口而出道:“你不送我回宁寿宫?”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死了。每回跟他走路,都会累得半死!下回我跟他,不,不单是他,他们中的每一位说话,都要经过大脑的详细斟酌!他仿佛知道我的心思,说道:“你最不愿跟爷同行!”顿了顿说道:“爷本来是去南书房的路上,被你的小丫头抓救命稻草抓来的!”我看小秋,小秋拼命地点头!我笑道:“谢四爷救民于水火!高风亮节,万古长存!”说着肃了肃,拔脚就跑。不跑等他想明白了,我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果然风中送过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佟紫萱!你给爷等着!”   云英听到这话,也认为势头不好,跟着我一路小跑,进了宁寿宫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格格!格格!甭跑了!四爷没跟上来了!调匀呼吸,见老佛爷得保持礼仪。”我气定神闲地看着那帮跟班都在喘粗气。缺乏锻练啊!你们看我,在穿越两个月以来,就把紫萱的身体练得跑八百无剧烈反应!f云英喘着粗气说道:“格格怎么惹四爷生这么大气?奴婢琢磨着,好像没问题呀!”我摇摇手指,笑道:“云英姐姐,你还真不行!那句话通常用在挽联上!”云英忙用手掩住嘴,拼命地忍着脸上的笑意,说道:“格格真胆大!这紫禁城里,奴婢还从没见过有人敢跟四爷挑衅呢!奴婢还从没见四爷发脾气,说气话的样子呢!”我说道:“不对!他的脸那么冷,一定是经常发脾气!”云英说道:“奴婢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四爷训诫时,他自己却不像发火样子!说话也不急不徐!格格慢慢品,就知道了。”我还是没明白,教训别人,又不像发火,这该是怎样一种功夫呢?我皱着眉,一路走到太后那儿,还没想清楚。太后还在诵佛,四四果然是被小秋半途抓来的。他肯来救我于水火,我还是心存感激的!心理学里有一种叫做超过预期,所以这种感激更加重了份量。   次日,我正抱着书,狂认繁体字时,宫女绿珠进来了。绿珠和翠翘是太后派给我使的人,而云英、小秋、小夏是康熙派给我的。虽然云英算是我跟前的首领,但帝派和后派还是分成两拨儿的,让我很搞不懂。我很纳闷绿珠和翠翘的名字,她们的父母是怎么取的名字?与历史名人相同,也不问问这历史名人是怎么出名的?绿珠向我禀道:“十六福晋求见!”我忙放下书,走到门口迎锦馨进来。锦馨的神情极其妍媚,嘴角都挂着幸福的笑意。我促狭地笑道:“锦馨姐姐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啊!有了我们十六爷,就没有我这个妹子了?”锦馨羞红了脸,说道:“你这个坏毛病总改不了!我来给老佛爷请安,顺路来看看你。还有就是谢你送我的新婚礼物。”我笑道:“一点心意,姐姐喜欢就成!”锦馨说道:“喜欢!我特别喜欢!不但我喜欢,十五嫂都喜欢不得了,非跟我借去看几天。听说这是皇阿玛钦赐的那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你不知道,十四嫂特意抱着她那对往八爷、九爷、十爷、十三爷的府上走了一遭,生怕人家不知道她也得了呢!”女人啊!总改不了这种炫耀的脾气!锦馨又说道:“还有笑话跟你说呢!第二天十五嫂非逼十五爷Kitty和Danial画出来,命绣坊仿制呢!就是仿得形似而神不似,十五嫂一直在郁闷呢!”把我笑得不了!锦馨又吞吞吐吐地说道:“萱儿妹妹,姐姐有一件事相求!”    第三十四章 甘特图   我怔了一下,说道:“姐姐请讲!”锦馨笑道:“十六爷亲口吩咐我,命我来求萱儿妹妹的,妹妹千万要答应姐姐啊!”我笑道:“姐姐说吧!姐姐的面子我敢不给?不给姐姐的面子,就是姐姐在十六阿哥面前没面子!我怎么做不利于姐姐的事情呢?”锦馨笑道:“其实是十七爷转托十六爷求妹妹的!”我心下立刻明白了八分,笑道:“是圣寿节的节目的事情。”锦馨笑道:“真是玲珑心肝儿!我来就是求妹妹,不拘怎么着,帮帮十七爷吧!十六爷说十七爷真把所有的宝都压在妹妹这儿呢!”锦馨是第一位帮助我的人,也是我来到大清王朝的第一根稻草,我不帮她对不起我的原则。我笑道:“锦馨姐姐之命,我岂敢不从?但我有个条件,这件是我是参谋,不能算我的创意和策划,我不要那个赏赐,也不要那个风头!”锦馨笑道:“妹妹这个条件当真的奇怪!竟然有不要赏赐的。我代表十七爷答应下来了。妹妹可千万要给姐姐这个面子啊!”我笑着点头。   下午,十七就蹦过来了。小破孩满脸喜气,仍然摆着阿哥的架子。一切都是看在锦馨的份儿上。为了锦馨的幸福生活,我装没看见!我和他去了兆祥所,路上我问他,不用去上书房读书吗?胤礼笑道:“你山中无日月怎么的?今儿都二十七了。上书房放假,再过几天皇阿玛都要封印了!爷当然有功夫了。佟紫萱,爷可跟你说好了。这个忙你不但要帮,还要帮好,不然,爷就到十六哥那儿哭诉去!”我只好在心里恨骂他,因为老妈说过,在没有决定跟别人起冲突前,就不要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还有一句是,既然决定帮人家,就帮到人家领情的程度。我现在只能把这些话奉为至理名言。   那些男孩子们早等在那里。我开始进入角色。这种晚会上的群舞,有现成的可以抄袭的。我记得不属于侵犯著作权的定义中有一条为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使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免费表演已经发表的作品,该表演未向公众收取费用,也未向表演者支付报酬的。尽管从道德上,我对我的行为不认可,但是我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而且现在是大清王朝,我为保住我的小命,并且维护我的朋友的幸福生活。我豁出去了!   我选了一首歌,虽然是独唱,但适合群舞。这首歌是我作为家属在参加国内某著名IT企业的春节联欢会时看到了。当时被这首歌的歌词所表现的团队合作精神所震憾,而且表演这支舞的演员据介绍是他们北京制造厂的工人。主持人还介绍,这支舞是表演的历年联欢会中表演次数最多的节目。其实我的那位哥哥在下面向我介绍他们集团内传得最广泛的笑话——请来的舞蹈教练先是说跳恰恰,看过资质后,决定改跳弗拉明哥舞,再练了两天,最后决定不能跳舞,到在台上摆摆姿势就可以了。他们的制造厂长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大船舞》应运而生,而且一炮走红!他们集团的教父级别人物一锤定音,就成了保留节目。看过这舞蹈,听过这个笑话,我想忘也忘不了!于是把它牢牢地记下来,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我先叫胤礼带着几位主要人物找个暖和的地方讨论一下,其实就是介绍我的方案。至于主要人物不就是胤礼、弘晳、弘昇、弘昇、弘曙几个。胤礼打发那些男孩们,先在外面练着。我想教训他不体恤下属,却被他凌厉的眼神止住了。罢了!谁让你是四爷党的成员?果毅亲王允礼,我惹不起你!   我们进来,在胤礼的雕漆大书案上,铺上大大的宣纸,我提着毛笔,边画边讲,逐项说明了活动的策划案。他们都呆呆地听着,听完半天没言语。我拍着桌案,说道:“你们听没听懂?没听懂告诉我,我再重讲!如果有不赞同之处,你们说话,我们可以共同商讨修改方案!不说话算怎么着啊?”弘晳最先说道:“紫萱格格,请别介意!我们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套方案太好了!好得我们没法说了。”胤礼点点头。弘昇贼笑道:“不枉我十七叔说了那么些好话给十六叔。十六叔又……”胤礼喝道:“弘昇!”弘晟说道:“没错!十六婶就是比我十七叔……”胤礼又丢给弘晟两道恶寒的目光。   我笑道:“既然都没意见,开始训练。方案我跟你们讲了,时间又很紧迫,所以立刻着手排练。而且我们要考虑到一鸣惊人后再加演的可能性。你们除了排练正选方案,应该还有一套备选方案,来预备突发事件。”弘曙说道:“还有突发事件?”我说道:“当然了。比如皇上问你们,如此精彩的节目,还有吗?你们不会回答皇上,我们就排练了一个?再比如,太后问你们,你们能不能再表演一个?你们不会告诉太后,你们不会了吧?”他们都点头。我说道:“这个当然是后话了。不能邯郸学步!你们各自带几个,分别排练。”弘晳困惑地问道:“分别排练?”我叹道:“蠢才!蠢才!不知道人的天姿有高低上下之分吗?你们不知道教育学中有一套理论吗?一位老师,噢,也就是夫子,对五十位学生施教,多数学生只能接收百分之二十知识,而对二十位学生施教,则能达到百分之八十;而对一位学生施教,不管天姿高低,知识必定能百分之百学会。所以,一位阿哥领四位学生,这学会的速度会以几何基数增长。你们的时间有限,必须把笨学生教成聪明孩子,怎么办?只有因材施教了。唉!这回明白了吗?”五个小破孩立刻齐声答道:“明白!”他们一窝蜂地冲出去了。   我则舒服地靠在十七的椅子上,等着他们向我这个顾问请教。他们在训练唱歌,外面响起鬼哭狼嚎。我难过地掩住自己的耳朵,暗暗地念着咒,会唱好的,会唱好的!想起我们军训时,第一次学唱军歌时,也唱得七零八落的,而且那时候,男生故意唱跑调的也不在少数。而且在结业典礼前,为了迎接北京军区的一位某位少将大人,我们女生又被组织起来排练《红色娘子军》。一遍遍地练,气得我们这娘子军要集体暴动。考虑到这与我们本学期的成绩相关,我们采取了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战术,就是唱不齐,把军训营的团长急得满头大汗!况且,他不就是一位副营级干部,是不是副营长还两说呢!   我在他们一顿狂吼声中,结束了这一下午的折腾。回到房里累得不想动,果然是噪声污染啊!人在噪声环境下,很容易疲倦,也很容易烦躁。我简单梳洗一下,倒头就睡,可一夜耳畔仍然响着他们的号叫。第二天胤礼再来请我的时候,我死活都不去。我甩给了他一张甘特图,指着标红的里程碑,告诉他按计划完成,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胤礼在我的强力灌输下,昏头昏脑地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舒服地倚在我的摇椅上,继续我的补眠。我现在有点认同萱儿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了!要知道,睡眠不足,会使皮肤早衰的。我不想把我的美丽过早地凋零,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位绝世大美人!现代整容技术的人造美女,不可同年而语呀!   我的睡眠大计还未进入实施阶段,大将军王来了。进门就丢给我一张纸,说道:“你给爷讲讲,这东西怎么看?”是我给胤礼的甘特图副本。之所以瞧出是副本,是因为我发现上面有错误之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描摹得如此之像,也是人物了。看着胤祯霸气的眼神,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顶撞他过后,我还不得讲。反正对胤礼讲也是,对他讲也是讲。我把图纸铺在桌面上,说道:“甘特图又叫横道图,它是以图示的方式通过活动列表和时间刻度,形象地表示出任何特定项目的活动顺序与持续时间。这是一个完整地用条形图表进度的标志系统。在简单、短期的项目中,甘特图是一项很好的工具。知道吗?甘特图是在‘一战’中发明的,所以对于行军打仗,粮草给养的计划、负荷、闲置、进度,都可以进行简明直观地表示。这黑色的条状,表示一个项目的所需时间,空白处指得是休息日,也就是不排练的日子。所谓里程碑,是项目中的重大事件,在项目过程中不占资源,是一个时间点,通常指一个可支付成果的完成。比如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要学会唱歌,而这个时间点,队型必须排练完毕,以此类推。我想十四阿哥英明神武,举一反三的能力尤其卓著,自己一定能看懂……”   我想拍拍他的马屁,把他打发走,抬起头却迎上了他深邃的目光。他的目光跟他亲兄长胤禛,真有的拼耶!他的眼睛像旋涡,像急流,只有努力地维持着清醒,才能不被他牵引。我喉咙干涩地说道:“请问十四阿哥还有问题吗?”胤祯扫了一眼服侍的人,他们立刻会意退下。我满心的不满意,心道谁是你们的主子,我没发话就敢出去,有没有敬业精神啊?   胤祯敲着图说道:“你说‘一战’中出现的这种图表,什么是‘一战’?”我的汗流下来,昨天刚下决心,说话要经过脑袋,今天就又漏底了。我迅速地编道:“听传教士说过,在欧洲有十字军东征的故事,至少东征了六次,第一次东征就叫‘一战’,第二次叫‘二战’,以此类推。”胡编!我很鄙视自己!胤祯半晌没说话,一直负手望着窗外,我闷闷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我的补眠计划要泡汤了。   良久,胤祯方说道:“萱儿,你想好了吗?”    第三十五章 第二波   听了胤祯的话,我的心狂跳不已。他慢慢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萱儿,嫁给爷!”求婚?有这么求婚的吗?我倒退了一步!沉默是金,我保持沉默。胤祯说道:“你不回答,爷就当你默认了。跟爷向皇阿玛请旨。”他上来抓我,我夺手不肯。在退到与他的安全距离之外后,我说道:“十四阿哥,我没想清楚,所以暂时不能答复你。前天太子爷召我到千秋亭,说了一番话,其中有句原话是‘你的出身,只有我当朝皇太子才有资格!你向皇阿玛请旨自择夫婿,我这个皇太子,你还看得上吧?’我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因此,今天十四爷说这话,我也需要时间考虑。”胤祯的眼神变得锐利,说道:“他是皇太子,你没有当场答应吗?”我笑道:“十四阿哥是建议我答应了?就请十四阿哥收回刚才的话。”胤祯怔了一下,冷笑道:“即使他是皇太子,爷也不必把心爱的女人让给他。”   胤祯说话时非常冷静,仿佛在拣一颗萝卜或白菜,我为之气结。我居然又面带笑容,说道:“这是十四阿哥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我需要考虑的。目前我没有出嫁的计划,而且皇上亲口准许我自择夫婿,那么我有权利拒绝,并且有权利在适当时机再做决定。如果十四阿哥对甘特图没有疑问了,就请十四阿哥尽快转达十七阿哥,项目的日程已经很紧了。”胤祯说道:“撵爷走?有些直白了!”我微笑道:“各位爷都很忙,就不打扰爷了。”胤祯走近我,低声说道:“跟八哥有什么好?皇阿玛再废太子,也不会考虑立八哥当皇太子!你还是老实地想想,谁最有能力登上这个大位吧!”大清王朝再也不会有皇太子了。而最终登上帝位的是你四哥,史书上写着呢!但是我依旧微笑道:“回十四阿哥的话,萱儿会认真、仔细地考虑。”胤祯拂袖而去。没被人拒绝过怎么着?就因为他是阿哥,女人就会飞蛾投火?奇怪了!我很不明白,他们古人的世界观,人生观是如何形成的?是怎样被洗脑洗成这样?我狂叹一回!   送走了胤祯,迎来了胤禛。我的房间本来是温暖如春的,立刻秋风萧索。我心怀忐忑地替他倒茶,暗自思量他拜访的目的。从见他第一面起,一直都是巧遇、偶遇,他上门拜访,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坐下呷了口茶,说道:“听说你给十七他们设计了个节目?”又为这个来的?八八是不是也会因此而来啊?我叹着气说道:“确有其事。”他说道:“怎么了?不情愿?十三托爷上覆你,给十七出方案时经心点儿。”我有抓狂的感觉,他来吓得我半死,就为这么一句话?还夹着怡贤亲王?我只答应了“是”,眼巴巴地盼着他走。他却没有走的意思,慢慢地品茶。这茶是太后赐给我的,说是皇上进给她的。早知这样,我拿出陈年旧茶,再不宫女太监用的也成啊!   胤禛说道:“刚才十四弟来了?”又跟前儿似的!这爱打听的,他成立粘竿处是本有而来的!如果清朝的太监像明朝那样吃香,他一定会成立东厂西厂,外加锦衣卫。我说道:“是!十四阿哥带来了甘特图,问我怎么看。甘特图是我画给十七阿哥,请他按时间进度,完成相关阶段性任务,我会在时间节点上,却帮助他跟进项目进程。这个背后的原因嘛,其实是他的队伍目前唱歌太难听,我不想听那些乌鸦叫,等他们排练好了我再检查成果。请四阿哥还有疑惑吗?”我一口气把所有能说的都说出来,看他这个样子,就跟老妈盘问我为什么迟回家十五分钟一个道理,我提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避免他跟我挤牙膏,或者是当警察。而且我想这与他寡言不矛盾。因为这些他一定会问我!   胤禛捏着盖碗,说道:“撵爷走?有些直白了!”咦!跟胤祯说得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兄弟。我干笑道:“不敢!萱儿还未感谢雍亲王搭救之恩!”他说道:“怎么谢爷?”这可难住我了。我小心地说道:“雍亲王想要什么谢礼?”他冷冷地说道:“爷要的,你给不了怎么办?”我又吓着了。我的小心脏受不了你们这么折腾。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有折衷方案。我新发明了一种点心,专为雍亲王做一份如何?”他似乎很随意地说道:“如果不好吃又当如何?”我暗骂万年中狐狸!老狐狸是康熙,中狐狸是阿哥们,小狐狸是小阿哥们,目前有弘晳、弘晟、弘昇、弘曙,以后可能还要加,至少他的弘时、弘历都要加进去。我绽放着笑容,说道:“不成我再想别的礼敬谢雍亲王。但是,我也有个前提条件,如果你吃了两碗,就说明这点心好吃,就算我成功送了谢礼了。”他略一颔首。   我立刻打发云英把外面冻着的冰淇淋拿了进来。冰淇淋的配方不复杂,但需要功夫,就是把混和好的材料,放在冰上不停的搅扮。现代工艺中,制作冰淇淋是在氨气上直接通过就高速结晶了,而古代只好靠人工。我很高兴能有如此多的长工,所以我的冰淇淋研发成功。虽然是数九寒天,躲在又干又热的暖阁里,用冰淇淋补水,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吸取上次的教训,我没有把它呈给太后。一则是担心出风头,二则,上了年纪的人脾胃很弱,吃了这东西坏肚子了,我的小命不保。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今天雍正大人来了正好,把这新鲜花样推给他,好坏是他自己要求的。我奸笑!   云英带人端着桶进来。所谓桶装,主要是我考虑做一次很麻烦,虽然人家是免费的长工,但我怎么也是深受社会主义革命教育长大的好青年,不能虐待劳苦大众不是?可看云英拿桶进来时,我不得不想办法圆这个场了!取过案上装饰用的高脚水晶杯,拿起大勺子熟练地玩了几个旋,冰淇淋球就出来了。可惜只有奶油色,如果有巧克力就好了!把两个冰淇淋球儿,一上一下地放在高脚杯里,又倒上了一些果酱,又淋上蜂蜜,配上水晶的长柄勺,拍拍手笑道:“大功告成!”翠翘早奉至胤禛面前。   胤禛取了勺匙,慢慢品着浓浓的香甜牛奶味道,然后开始狼吞虎咽。糟蹋我的冰淇淋!冰淇淋有他这么吃的吗?可这场景有些眼熟了。想起来了!胤祯吃薏米水果捞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他们很像!一杯扫空,本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要第二杯时,他却很随意地放下勺匙,拿出他的手帕慢慢拭净嘴边的甜奶。我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再看着他自如地收起帕子,奇道:“四阿哥,不再吃了吗?”他点点头。我问道:“不好吃吗?”他说道:“很好吃。”他就不能多说一句?还是我表明与他为善的态度吧,我说道:“我本打算,你吃过第二杯的时候,给你赔礼道歉,说我前儿只是跟你开玩笑,我是对你的大仁大义,救苦救难表示最高敬意。可你不吃了,叫我怎么向你表达这种敬仰之情呢?还有,既然好吃,为什么不再吃一杯的呢?”他缓慢而清冷地说道:“你拿出甜品款待爷,又如此殷勤,与你素日的作为大相径庭,爷不得不多想几分。而且,”他露出玩味的神情,说道:“你说爷吃第二碗就算你成功送了谢礼,爷怎么会如此轻易给你报答爷的机会呢?”我又暗骂一句万年中狐狸!   这吃一杯还是两杯冰淇淋,就算计了这么多?我如果不杀杀你的锐气,我还有何面目自称萱王爷?我头脑发热,迅速拎出罗斯福儿时的笑话,嘴角勾出一丝奸笑,说道:“你这种举动使我想起大洋彼岸的一位总统,就是那个国家的皇帝,名叫罗斯福。他小时候口吃,又因为小儿麻痹而跛脚。他居住的小镇上,人们都嘲笑他很呆。有一天,一个无聊的人跟他玩一个游戏,就是一手拿五分的硬币,不,是五个铜钱,另一只手拿着十个铜钱,让他挑选一堆,选中的那堆就归他所有。他拿起五个铜钱一堆的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围观的人都对他呆笨的举动哈哈大笑。从此以后,很多人都找他玩这个游戏,希望能博得嘲笑他的机会。终于有一天,一位善良的女士不忍心了,问道:‘你知道十个铜钱比五个铜钱多吗?’罗斯福点点头。那位女士就问:‘你为什么不选那堆多的呢?’罗斯福慢慢地说道:‘如果我选十个铜钱一堆的,别人还会再跟我玩这个游戏吗?’”说到这儿,我就不用再说了。再往下说,就是低估雍正大人的智商了!   胤禛的脸色很黑,显然听懂了我的嘲笑。他也陷入深思。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等着见招拆招儿。他抬起头,凝望着我,说道:“那个罗斯福是在装傻。”他给了我一个技术上完全正确,而实际上毫无用处的答案。微软出来的?我怎么从未听说雍正大人加入过微软?我只能点点头。胤禛说道:“编排和硕亲王,你有几个头够砍的?”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我打了几个寒噤,忙笑道:“装傻装得好也是要靠才情的;他必须窥伺被他所取笑的人们的心情,了解他们的身份,还得看准了时机;然后像窥伺着眼前每一只鸟雀的野鹰一样,每个机会都不放松。这是一种和聪明人的艺术一样艰难的工作。”这句完全是莎士比亚的名言,但愿能把我从小气的四四的魔爪救下来! 第三十六章 行烟重   胤禛周身散发着寒意,我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就在快被他的气场压得崩溃时,胤禛起身说道:“爷还有事!你的话爷记下了。有滋味,爷喜欢!”他看得不是高脚杯而是我。双关语吗?他走出去之后,我才觉察遍身冷汗淋漓,吩咐云英预备水,我要清醒清醒。   泡在浴桶里,桅子花的香味,丝丝缕缕地溢入我的心田,使我狂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四四、五五、八八、十四加太子,貌似都在拉我入伙。我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而尴尬的局面呢?从形势上分析,这种场面的始作俑者——康熙仍然在幕后观察着我们这些戏台上的人物,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太子?一出场就逼我穿越,我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善良的好同志了!四四?很有技巧,留给我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有心计,有步骤,黑马雍正大人,我可不敢考虑你的话!我想起与他初见的情形!我的汗流了下来,他说过要娶我当福晋!五五?奉懿旨行事,又家有贤妻,虽然举止暧昧,但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意图。有句俗话叫金钱美人,多多益善,安得能知他是否有把我当成装饰品收藏呢?十四?很直截了当,可以判断,他已经与八八貌合神离了。他很勇敢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恋!他从前也许是喜欢着萱儿,但是现在我很受康熙的重视,他还会是那种单纯的喜欢吗?   八八?他是对紫萱有情。他之前因为紫萱对他的迷恋,来得容易却从未珍惜!我无法确定他对紫萱的情是哪一种,也许是宠爱、疼爱,甚至是习惯。当他发现,我不会再用紫萱那种明媚的,如向日葵迎接太阳般的眼神凝望他的时候,他也许失落了,也许开始反思了。所以他反过来追求我。他的情是爱情吗?他对于婉凤又是怎样一种情?也许爱情都给了他的结发妻子了,对我是在寻找一种被人仰慕的感觉?   我失笑了。他一定不会是在寻找仰慕的感觉。他不被父亲认同,却被无数的朝臣认同!他谦和温润的举止,即使在康熙末年,仍为朝臣所景仰。李光第在康熙明确态度之后,仍然直言陈奏“目下诸王八王最贤!”他身边也绝不会缺乏仰慕的女人。虽然他被父亲斥为辛者库贱妇所出的庶子,但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是皇帝的儿子,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尤其重要一点,大清王朝不是现代的霸道男、冷面男、腹黑男当道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女性受尽欺压,一定渴望平等和尊重。她们一定不喜欢冰淇淋,而是喜欢温牛奶!这个时代的男人比现代勇武刚强!皇族是弓马游牧民族的后裔,而且康熙的阿哥个个文韬武略,才俊出世。他们是剽悍的,保持铁骑如风的狼性。我想这样的男人,哪个怀春少女不仰慕?而且他的综合国力,在阿哥里也可以排入三甲。古代的审美标准,貌似儒将最有竞争力。前有周公瑾,后有岳武穆!千秋忠义关云长,秉烛夜读《春秋》,是《三国演义》的经典场景。《三国演义》谁写的?元末明初罗贯中。清朝建立后,恐怕除了冠服,一切都汉化了,当然包括审美观!而有清一代,前者纳兰,后者傅恒,都是儒门武职!根据上述分析,胤禩应该不缺少女人的仰慕,那他来追求我做什么呢?   我困惑地笑笑,懒懒地把自己沉入水中,直到窒息压抑得我不得不起来。云英在外面扣门,说道:“格格,洗久了伤身。”我慢悠悠地答道:“知道了!云英姐姐!”云英又扣门,我大声说道:“知道了!云英姐姐!”她还扣门,没听出我的不耐烦吗?别以为她是康熙的人,我就该听你的!我正酝酿着发飙时,外面响起胤祺的声音:“请问紫萱格格,我可以进来吗?”我把尖叫生生地按下,慌乱地说道:“还不可以!云英姐姐,你自己进来!快进来!”云英笑着进来,绕过屏风走到我面前,把衣服放下。我怒视着她含笑施礼退下。我匆匆地穿好衣服。绿珠和翠翘进来为我梳妆。我在镜前,左照右照,确定自己衣衫齐整,方才走到外间。   胤祺正在品茶,见我出来,含笑道:“打扰格格了。”我干笑,知道打扰还说话,口是心非。带着心气儿不顺,我问道:“请问五阿哥有何贵干?”胤祺说道:“玉嬷嬷托来求你件事儿。”我惊讶地说道:“玉嬷嬷?她有话直接吩咐就成了。她的话我岂敢不奉命?”胤祺笑道:“玉嬷嬷服侍皇祖母这些年,又能得到皇阿哥的看重,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忠事侍主!她是宫里的老人,最持重知礼。玉嬷嬷从不会因为皇祖母的倚重而作威作福!说正题吧。正月十六是皇祖母的七旬圣寿,玉嬷嬷想带着宁寿宫的奴才们,单独给老佛爷祝回寿,向我讨主意。我听弘昇说,你设计的节目把他们几个都震住了,我想不如你就帮着玉嬷嬷筹划一下吧?”我刚想推脱,胤祺接着说道:“玉嬷嬷服侍过孝庄太皇太后,一直在皇祖母身边,我也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皇祖母,春秋已高,玉嬷嬷年纪也不小了。我很希望借这个机会,让两位老人家高兴一回。所以,我特地来求格格帮这个忙。格格如肯出手相助,我欠格格一个情。他日格格有命,无不奉令。”   胤祺的神情很严肃,而且许给我一个人情?一位有实权的和硕亲王的承诺,诱惑力很强!我迅速地盘算着,如果我出逃,我也许可以从他那里获得意想不到的帮助!我认真地问道:“五阿哥,你是说,无论我提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胤祺说道:“除十恶不赦外,我无不奉命!”耶!康熙许的第二个愿望,我可以在出逃后用来保护鄂伦岱和鄂夫人。而胤祺许的愿望,我要充分利用。我举起手掌,说道:“古人斩白马为盟,我们今天击掌为盟。”胤祺举起手,跟我重重地击掌。然后胤祺说道:“我还有条件——”我的心凉了半截,“你必须竭尽全力。”原来是这个。我正容答道:“那是自然!”   玉嬷嬷也进来了。她既然有这个想法,一定不是临时起意的,必定早已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我问了玉嬷嬷的细节,请胤祺帮忙记录。我的丫头不识字,而我的毛笔字是装饰用的,不是书写用的。当然得他来写了。汗!和硕亲王做记录员,我在大清王朝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拿着胤祺的记录,我且不看内容,只看这书法就使我佩服不已。胤祺的字很有锋骨,踢、勾、折、画无不带着棱角。所谓字如其人,如此锋芒毕露的笔体,怎么会不热心朝政,甚至于对大位没有兴趣呢?我得调查调查,然后把我所经历的大清王朝写成一本《八龙夺嫡秘史》,省得后世的史学家那么辛苦研究,却又因为研究成果吵得不开交。我要告诉他们,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样的!嘻嘻!这只是我的想像!我要是写,最多不过写个《御香飘渺录》之类的吧。老爸说过,任何历史的见证人都是偏颇的,只能记录他们看见的历史!所站的角度不同,记录加入个人的感情成份就有所不同。而且任何一位历史研究工作者,也都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的倾向性。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想起来了!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烙印!老爸最后总结,对于历史事件的评价,没有任何人有权说自己是客观公正的!   我拿着记录,一手托腮,一手敲着桌案,拼命回想自己在现代看过的各种晚会、创意!现代的晚会无一不是声、光、电的完美结合,想在这个没有电力的古代发挥现代的创意,很有困难啊!胤祺又开始品茶了。我心情开始不好了。我一有做不出来的题,我就会烦躁,就会找出气筒。对面是和硕亲王,我不能发脾气。我说道:“五阿哥,我今天想不出来。”胤祺会意,起身说道:“时间紧迫,萱儿用心啊!明天我再来。”   送走胤祺,我仰天长叹。这日子没法过了。扳着手指数,我今天见了四拨阿哥,胤礼还算是最好的。小鸟儿没长成,成为四四党成员日子还早!可人家道行不浅啊!搬出我的锦馨“姐姐”,把我支使的团团转!然后是十四!教授了大将军王半日课程,还听到了吓我一跳的话!第三拨是四四,夹着怡贤亲王的话。他还说了双关语。最后是五五,给我找了这么一摊活儿。虽然我在古代很闲,那是指肉体的,而不是心灵的!我的头脑时处于紧张状态。我不怕再穿越,但是我怕穿越到某个混乱的时空,天天面对精灵、矮人、兽族、魔族,那我就背到家了!我更怕的是被变成囚犯。某位名人说过,今日始知世上最威风莫过狱吏。想起狄仁杰,那老狐狸不一样掉到人家的陷阱里,结结实实在狱中住了些日子吗?他能逃脱升天,那是因为他没生在明朝。如果他掉在诏狱中,也一样是只能进不能出。清朝就不用说了。看过方苞的《狱中札记》吗?这位清代的大文豪,字字血泪地记录下来他的狱中见闻。我没有他们那么坚强。我只是平凡的小女人一名,心系高高在上当法官,永远不想体会阶下囚的滋味!可惜我不能还没有尝到主宰别人命运的滋味时,就跌入了这个平行时空中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三十七章 迎帝子   次日,胤祺来了。我闷闷把举着自己的鬼画符,说道:“有是有了。没人誊写。”胤祺接过来,看了一回,笑道:“字写得很好,就是涂改得太厉害了。”铺上纸,开始誊写。我偷着乐,面上却得说道:“这怎么好意思?”他用笔杆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道:“还敢说不好意思?我看你很好意思,就等着我来!不知道爷是和硕恒亲王?”你知不知道你敲得很痛耶?我抱着自己可爱的大头,心道我趴在桌边看什么热闹?不然你想敲我的头也得站起来,我就可以迅速闪避。他们很喜欢敲我的头,在出宫前,我要重点保护我的头部!   胤祺在辛苦地誊写,我则抱着冰淇淋看《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宫里找本闲书真难!太后这儿只有经书,我想参观武英殿,终究没有勇气冒那个风险。要知道现代“殿本”是价值连城!况且,已被这么多龙子关注,再增加点特别才能,我一定离不开紫禁城。我不想给我的越狱计划增加变数。这本《四书》还是从佟紫萱的旧物中找出来的呢!为了心上人啃这种书,真服了她!这让我想起王语嫣追求慕容公子!可怜的萱儿啊!再爱一个男人,也必须有自我!只有独立、自信,如木棉一样的女人,才能永远笑着!所谓莬丝花,虽然可以爬得比树高,却没有自己的根基。如果这株大树轰然倒塌,莬丝花再无幸免之理!   胤祺笑道:“萱儿!”我抬头看他,却见他指着门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胤禩负手含笑道:“想什么呢?我站了这半日,也不见你清醒!”想起那个吻,我的脸泛起胭脂颜色。我起来向他行礼。免了我的礼,胤禩走到胤祺那儿,问道:“五哥写什么呢?”胤祺笑道:“萱儿写的折子。”胤禩怔道:“折子?”胤祺笑着讲明缘故,又道:“这件事不要外传。一则玉嬷嬷想给皇祖母一个惊喜,另一则么,毕竟阿哥当书启相公,有损颜面的。”书启相公?他真能想!胤禩笑着答应了。   胤祺方问道:“来做什么?”胤禩说道:“今儿二十八了。我向皇祖母请了懿旨,送萱儿回家过除夕。”我立刻站起来,高兴地问道:“真的吗?”胤禩微笑道:“皇祖母特准你回家住到初三,初四回宫。”我不满地说道:“还要回宫啊?”胤禩示意,我想起我该谢恩!我撅着嘴,肃身说道:“谢太后老佛爷恩典!”一旁胤祺笑道:“既是不满意,就在宫里过吧。我向皇祖母请旨,准你参加除夕家宴,还省得……”我也顾不得他亲王不亲王的,打断他的话,说道:“五阿哥,您忙您的!我还得收拾东西呢!小秋、小夏快整理我的衣服!绿珠、翠翘,快收拾我的书!云英姐姐!把老佛爷赏我的东西都装箱!”   在我的一声令下,我的房间立刻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了。胤祺没地儿呆,只好拿起我的天书,说道:“这个我带回去抄,不懂之处随时到府上请教。”我笑道:“好说!好说!”巴不得他走呢!胤祺苦笑一声,拿着方案走了。胤禩说道:“就几天,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我说道:“反正十六就回家了。早收拾省得临期抱佛脚。”胤禩轻轻叹息一声,避到外间,由着我热乱。   足足有十六大箱!我呆呆地看着,说道:“怎么会这么多东西?”云英笑道:“想着格格的衣服一时穿不着的,都没打点。如果算上这些,怕还得装上五六箱。”衣服不衣服的,有钱什么都以买得到!回到鄂府,我第一件事就是打点钱财,远走高飞。唯一件棘手的就是日子有限。转念一想,管什么先走人再说。我要向太后辞行了,云英带着四个丫头向我行礼,说道:“格格早去早回。”我答应着,又拿出几张银票,说道:“我给你们的节赏。”云英看是银票,跪下说道:“奴婢不敢!”一百两,不算多啊!胤禩笑道:“宫里的节赏是有定例的。云英的例赏应该是五两。以下人依例减等。”我笑道:“就当我心血来潮给大家的福利费?不,是做KITTY的工钱。”胤禩笑道:“格格赏的。谢赏吧。”云英她们都向我叩了头。走出去前,我回头看看了这间屋子,这是我在大清王朝第一个家!再见了!但愿我成功越狱!   我抱着太后赏的羽缎披风出来。太后笑道:“老八说得恳切,留你在宫里过年,是有些不尽人情。可你走了,我这日子又恢复老样子了。”我笑道:“我把宁寿宫搞得一片混乱,老佛爷没嫌弃我,就是我的造化了。我走了,老佛爷正好清静清静!”太后说道:“我宁愿像现在这样天天有人吵闹。从你来之后,我这些孙儿请安也勤了,一天请两次安的不在少数。你不在,他们请安也不会那么勤谨了。所以,初四一早,我就派人去你。”我笑着答应,心道别说是初四,就是初一你都找不着我。太后对胤禩说道:“路上小心!少了萱儿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胤禩应是。如果他们发现我失踪了,太后会怎么处置胤禩?我露出一缕奸笑。   辞过太后,我高高兴兴地跟着胤禩出了宁寿宫。东西早被有人抬走了!我就和胤禩两个人。忍了这么久,终于有拨云见日的感觉。我的心情格外地好!如果不是要忍着出紫禁城,我一定放声高歌,我自由啦,我自由啦。   快到承乾宫前,胤禩忽然叫住我,为我戴上了披风的帽兜儿,说道:“起风了。小心着凉。”我红着脸低头道谢。当我抬起头来,却见胤禛负手站在承乾宫门前,寒风中的身影,越发显得清冷。胤禩似乎是才看到,微笑向胤禛行礼。我也跟着行礼。胤禛说道:“做什么?”胤禩说道:“皇祖母命我送萱儿回家过年。”胤禛望着我,说道:“回去不许淘气。”我应是。胤禛瞧着我老实的样子,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说道:“不要想着乱跑。”我被唬了一跳,他该不会发现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胤禛忽然问道:“皇阿玛知道你回府吗?”胤禩刚想答话,我悄悄地拉他的衣袖。胤禩会意,说道:“皇祖母亲口准许的,皇阿玛会恩准的!”胤禛说道:“去吧。”我们又行礼,然后我就健步如飞了!   这回变成我在前面竞走,胤禩在后面紧追。直追出神武门,我扶着胤禩的马车喘粗气。胤禩伸出手臂说道:“上车再歇着。”我扶着他的胳膊上车,胤禩也上车了。我尴尬地说道:“八阿哥不骑马?”胤禩笑道:“每回都是你缠着跟我共乘一车的,今儿倒撵我下车了?”我说道:“今时不同往日!男女有别!《女诫》我还没忘。”早有他的小太监放下车帘,车启动了。看来我还得继续与他尴尬着。   我抱着膝头,装作看外面的景致。胤禩说道:“萱儿,回家不许乱跑。”我讶然地望着他,说道:“你怎么说话和四阿哥一个口气?”胤禩说道:“不要低估我们的智慧。你不但想出宫,还想离开这里。”我紧张起来,就听他继续说道:“一直没机会跟你详谈,我已吩咐车在城里闲逛一回,在路上我要跟你好好谈一回。”我勉强笑道:“我不过是胡闹的小丫头,现在也不爱缠着你了。你该庆幸才是,跟我谈?对牛弹琴!”胤禩肃然说道:“萱儿,我是认真的。我想知道,你有打算什么?”我按下紧张,笑道:“回家好好睡一觉,跟阿玛和额娘要一堆好吃的,然后放焰火,再出去买很多很多好玩的。其它的么,我还在想。”胤禩说道:“你在说谎,你的眼里闪着慌乱。萱儿,你还是小孩子,即使你长大了些,也不会像我们一样,有如此深的城府。所以,我们看你,洞若观火。从你第一次翻墙出储秀宫的时候,我们就都听说了,而且都在关注你!你第一次被四哥抓到了,是巧遇吗?四哥根本不会偶然出现在那里……”我打断他的话,惊讶地说道:“等等,我翻墙出来是临时起意的,之前没有计划,也没有向任何人走露风声啊!”胤禩微笑道:“你是临时起意。但是你一醒来,我们都收到密报了。我本来以为你会大闹一场,所以去拜托五哥转求皇祖母能及时宽宥你。而四哥,十四说四哥是判断过的。四哥猜你也许会选择逃跑来进行反抗,他才会出现在储秀宫附近。”我满脸黑线,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胤禩说道:“萱儿,我不是责备你!皇阿玛不可能永远原谅你,宠着你胡作非为!皇阿玛之所以这样宠你,很大程度是因为复立太子之后,朝下和朝下,都需要歇息,都需要一个中间地带,一如楚河汉界。皇阿玛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你,其用意不言而喻。我想在这种境况下,你的心情一定不会很好。所以,我接你出来,送你回家歇息几日,不必在宫中担惊受怕!但是如果你想不再回宫,或者再筹划什么事儿,就不要再实施了。因为除了我,别人也做了万全准备。太子爷绝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的人物,而四哥的心机和城府比我还深。皇阿玛那里会安排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要记住,皇阿玛是最英明的君主!千万要等我到圣寿节再请旨,明正言顺的回家!记住了吗?”我心下暗伏,惟有点头称是。但是,我想看看形势。因为MICHAL做过试验,狱警会从哪条路出来?我还也是要试探一下!试试有多少人会为我出马!    第三十八章 新春归   马车还在闲荡,我八卦地问道:“照你们这种思维模式,刚才你替我戴帽兜,也是有目的了?”胤禩微笑着又要弹我的头,我迅速地格挡,不满地说道:“约法三章!第一章,不许弹我的头!”胤禩放下手,笑道:“好。第二章,第三章呢?”我说道:“没想好!想好再约!”他的眼里全是笑!他睫毛很长,带着笑意的眼神很明媚,也很醉人。我的心又开始跳了,就觉得两腮也微微热起来。我努力地压制着这种感觉,迫切地继续着我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我戴帽子?”胤禩舒适地靠着背板,说道:“我看见四哥出来了。”我几乎不曾跳起来,大声说道:“就是你故意做给你的四哥看的?”胤禩竖起手指,轻声嘘道:“小声!路上听得见!”我不满地说道:“没事儿拿我刺激你四哥干嘛?想把我当成标的物,引诱你四哥?想拿我当礼品,拉你四哥入伙?”我也不明白,我干嘛这么不满意,句句都是气,而且心里也是气!   胤禩握住我的手,说道:“萱儿,我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敌人都有谁?”我气乎乎地说道:“他当然是你的敌人!这还用想吗?”胤禩抚着我的面颊,说道:“不,我是说情敌。”我呆住了。又来了!他旧话重提吗?我讪讪地往后挪了挪,可惜这种是心理安慰的举动,我很遗憾地发现车厢很窄。他依然笑着!他的笑容就像曼陀罗,至少在我清醒后是这么认为的。在我刹那的失神后,我发现我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他抱着我,没有多余的举动,就是抱着。我则像只考拉,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我清醒过来,刚想尖叫,他低下头,吻上我的唇,把我的尖叫压于无形。他又吻我了!未经我准许!我愤怒了!我要采取措施,他却缓缓地放开我,说道:“到了。”   我愤愤地自己跳下马车,鄂伦岱在门首翘首迎接我们。我压制着那种烦闷,向他行礼。鄂伦岱疼爱地说道:“回来了。进去吧。你额娘再等你。”他的眼神使想起了老爸,我的眼角湿湿地答应着,就见四个仆妇,陪着我进中门。而胤禩则和鄂伦岱携手叙话。我忍住又偷偷回头看他一眼,却正碰他的目光。我忙转过头去,慌慌张张地进了中门,鄂夫人早等在那儿了,含泪笑道:“萱儿回来了。”瞬间,我想起了妈妈。她携着我的手,一路走进屋里。我忍了几回的眼泪终究没忍住,趴在鄂夫人的怀里又痛哭了一回。   鄂夫人知道我失去“记忆”,把屋内布置、人员,不厌其烦地一一介绍过。萱儿的贴身丫头有两个!不愧是公府人家!贴身的只掌管钗环舆沐的两个,洒扫的六个,传话的四个!仆妇不能胜记!而且萱儿这两个贴身丫头的名字也很古怪!一个叫花影,一个叫疏帘。这名字怎么品着不祥之意呢?估计这个时代,贵族女孩无所事事,必定伤春悲秋。佟紫萱虽然可以到八八那里闹事,有所事事,但是以我与婉凤的两个回合过招,这八福晋当真不是省油的灯。紫萱未必每个回合都获胜。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获胜也必定付出代价。而且她的出身,不可能做八八的侧福晋。她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以她的才学,必定也看到前途不吉。唉!想想我认为也可以理解!看紫萱的书房,累着满满的书,唐诗宋词元曲一应俱全,四书五经八股文一件不少。她想科举啊?案上琴,秤上棋,全才的才女!自古红颜多薄命!你也是位列其中了!   鄂夫人拉着我的手,坐到她身边,嘘寒问暖。她的举止充满着慈和,想起老妈的“凶暴”,我真想跟老妈说,你看看人家老妈是怎么对待久别未见的女儿的?想我读本科的时候,一周才回家一次,老妈竟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想念的样子!最多就是饭桌上摆出我爱的吃菜,还盯着我带回来的脏衣服,说我懒惰!我每回都问老妈,她怎么从来不说女儿是自己的好呢?老妈瞅着老爸说,这话应该你爸说。通常是都是男士说,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说得我一脸黑色,我真想说,老妈你就不会温婉点儿?但是我不敢!我的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了。而鄂夫人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好半天,鄂夫人才忍住泪,说道:“回家了。好好歇歇!等晚上咱们一家吃个团圆饭。”   送走鄂夫人,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思考八八的话。我承认,他们这些历史人物都是英雄才俊!但是如果我这种小丫头的事情,他们,尤其是康熙都有空儿管,那他们都得英年早逝!又一想,八八一定会做防范的。我要试验一回,不是出逃,而纯粹是出去探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跟我捉迷藏,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看谁笑到最后!我奸笑!   花影和疏帘是两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儿,好像跟紫萱的关系亦仆亦友。花影好像稳重一些,而疏帘好像果敢一些。打听胤禩已经走了,我请她们陪我在府里转转。疏帘当起向导,花影当讲解。转了一个时辰,弄清了府里大致的布局,也和这两个女孩熟络了。我们说说笑笑回房里。   疏帘忽然叹息道:“格格变了。”我笑道:“我哪变了?”疏帘笑道:“格格比从前长大了!”被一个小女孩说长大了,我狂汗,说道:“我只是稳重了!不要摆出比我大的样子!要论判断分析能力,你未见得比长多少!”花影笑道:“若论这学识格格比奴婢们高了不知多少去!可若论这年龄和人情世故,格格不能说自己擅长!从前格格自己说过的!就说这年龄吧,疏帘比格格大两岁呢!奴婢也比格格大三岁!”我又起黑线了。   晚上家宴,我见到了萱儿的大哥朴熙、二哥介福、三哥介德和四哥介禄。鄂伦岱和鄂夫人对我百般疼爱,几个哥哥也很宠爱这个小妹妹。这些日子,我第一回放下心来吃饭。吃到最后,一家人都围在桌边看我吃。我看着碗里小山一样的菜肴,说道:“我在宫里能吃饱。”鄂夫人眼泪又下来了。鄂伦岱说道:“你很挑食,葱姜蒜放多少,你都挑拣!宫里的厨役怎么会知道呢?快吃吧。”又吩咐道:“来人,告诉厨房,明天还拣格格爱吃的样数做。还有多熬些乌梅汁儿,多放糖。”我狂点头儿。在现代我最爱喝酸梅汤的,而且喜欢放很多糖的。看来我穿在紫萱的身上,一定有必然的因果。   第二天,我晚晚地起来,舒服地泡了个澡,又大吃了一顿午饭,早饭当然是睡过去了。然后又要午休了。这正是我探路的好机会。我吩咐花影和疏帘,我要我午睡,不许任何人打扰我,我不叫她们也不许进来。两个人答应了。打发她们俩在外间守着,我换上箭袖,带了银票和碎银,跳窗出来。   古代宅院都是南北向的,几进几间的格式。凭着记忆,我很容易溜到后花园的院墙。鄂府的丫头婆子真不少。我躲过了好几波,实在躲不过的,只得摆出小姐的款儿。这个在宫里学会了不少。路上我偷听到她们说我的举止娴雅高贵,而且说我贵不可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看她们兴奋的样子,好像我就要被哪个阿哥收入府中当福晋。她们就这么巴望我当人家的小老婆吗?八卦的女人们,可见古人闲极无聊,连丫头婆子都这么闲!   终于到了院墙了。我准备爬上去,却又犹豫起来。第一回被雍正大人抓到,第二回遇见康熙,这是第三回是不是有什么奇遇?然而,我很快下定决心——翻!不翻,我就不知道路!不知道路,我就逃不出去!逃不出去,我就得陪四四和八八继续玩这个游戏!这意味着我死定了!我正闷闷地站在墙边,就见介福走过来。他没想到会遇见我,尴尬地说道:“小妹怎么会在这儿?”我先声夺人地说道:“我就不能来花园吗?”介福说道:“外面天寒地冻的,当心受凉。”我刚想说话,就见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孩,躲躲闪闪地奔过来,边走还边回头看。介福一脸焦急,想对那丫头使眼色。可那丫头只顾后面,不顾前面。我暗笑,有文章!   我抢步上前拦住她,说道:“你是哪个房里的?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那丫头不防,见是我吓得扑跪在地上,身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不住地磕头,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本来只想吓唬她一下,一见她这样倒不好意思了,赶忙说道:“我是逗你玩的!”介福脸上更尴尬了。我笑道:“不打扰二哥了。我走了。”回身就走,那丫头吓得跌坐在地上。介福忙说道:“妹妹先别走!今儿的事……”我促狭地笑道:“我先问问额娘是怎么回事儿,再请阿玛……”介福的脸都黄了。说道:“我的好妹妹,你千万别干这事儿!从前你往八爷府上跑的时候,二哥帮了你多少忙?你看梯子,还在那儿呢!妹妹千万不能卸磨杀驴啊!好妹妹,等你正式从宫里回家,二哥还帮你不成?你可得帮二哥遮掩着呀!”   原来有同谋和帮凶啊!我说紫萱一位堂堂公府千金,怎么会如此容易地往外跑?进八八的府不难,出府原来也很容易啊!亏我刚才还想着自己爬墙呢!真笨!我笑道:“好吧!我勉为其难帮你一回!但你也得按老规矩帮我!”介福搓手说道:“每回外面都有人接应啊!这回……”我说道:“当然有人。这回是八阿哥的人了!”    第三十九章 东市险   不知道介福是好骗,还是胤禩真留话给他了,总之,他替我搬过梯子,说道:“妹妹小心!”我笑道:“放心!”介福仍不放心地问道:“外面真有八爷的人吗?他们会一直等着吗?”真是笨得够可以的了!我说道:“八阿哥哪有那么笨!因为担心皇上训诫,昨儿八爷在车上跟我约好的时辰!二哥真残忍!虽说是奴才,让人家在外面喝西北风,你也忍心?”我说谎时,脸虽不红,但心会跳得很快!都是被老妈吓出来的!老妈每次都能拆穿我的伎俩!我经过这么些年考验,能把面部表情做到收放自如,心里却分外紧张,生怕老妈的雷霆之怒!介福这种指数,当然不疑有他,放下心来。我顺利地翻墙出府!这条小巷,应该属于佟府私第,不见一个人影儿。我得意地拍手,心道胤禩就吓我吧!   记得佟家在灯市口,应该距清代北京城的东市比较近。我辨了辨方向,按着现代的记忆向王府井走去。渐渐人多起来了。紫萱的容貌真是祸水,我被无数地目光追逐着!套张恨水先生的名句,紫萱只是五分生五熟的美人胚子,他们追着看干嘛?又不是现代的追星!和我那回陪着损友,去机场迎接Rain有得拼耶!找个背巷,我拿手帕把脸蒙上,这回感觉好多了。他们只好奇我蒙面,不能再盯着我的脸当恐龙看了。然后我就大摇大摆地逛起街来。古代的街市比现代的庙会好玩多了。很多新鲜的玩意儿,就是现代的古老的玩具,都很有趣儿!东看西看,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响起,我立刻兴奋地奔过去。只要五个铜钱,可我身上只有碎银,挑了最小块给钱后,大方地说“不用找了”,然后揭开“面纱”边走边美美地啃着冰糖葫芦。古代糖葫芦酸酸甜甜,原生态的自然食品,真好吃!我应该再要一串来,不能亏了我的碎银!我又奔回到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笑道:“可以再给我一串吗?”旁边一涎皮赖脸的声音说道:“糖葫芦爷都要了!想吃,问爷要啊!”   我举着糖葫芦转过头来,眼见面前的一个纨绔子弟放肆地盯着我。经典场景!我慢慢地活动着手腕,现在是检验我这两个多月的成果的时候了!先打得他满地找牙,然后再疯狂逃跑!如果不行,我就得再加紧练习了!慢来!真要不行我怎么办?报出佟家的字号,他不信怎么办?没等我搜寻周围的靠山,纨绔子弟笑道:“爷跟了你好久,总算见着庐山真面目了!”庐山真面目?不是白丁!一般这种纨绔子弟都有背景!他接着说道:“请问姑娘姓字名谁?家住何方?爷好到府上求亲?”老套说辞,没劲儿!但是有些档次,应该不是某门下奴才,而是有权人家出来的!他见不答话,以为我吓傻了,继续说道:“爷的刑部尚书齐大人的长子齐琨,姑娘不要怕!姑娘的资质,爷会给你名份,名正言顺地娶你进门!”刑部尚书?齐大人?名人!刑部尚书齐世武,或传被康熙以铁钉钉五体于壁而死,又或传被雍正挫尸扬灰,不准收葬。真够有名的太子党人!   看客们都聚上来了,还没有英雄出来救美?八八怎么安排的?他没派人监视或保护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不得不取下下策了!我郁闷地准备动手。齐琨见我还不说话,笑道:“姑娘是当街不好意思?也罢,到我府上慢慢说!”上来要拉我!从我到大清王朝起,算过来只有四四、五五、八八、十四、十七拉过我的手,每一位都阿哥!蚍蜉撼大树,可笑自不量!我把糖葫芦往他脸上一丢,腾身而起,一个回旋踢,把他放倒在地。又一个健步踩在他的脸上,反手扭着他的胳膊,一较劲想把他的膀子卸掉,终究力量不足,失败了。我郁闷!   没想到齐琨也不是省油的灯,抬脚踢在我的后背上,把我踢得趔趄到一边,跟着跃起摆出架势。他止住他的奴才,把辫子缠在脖子上,说道:“好身手!除了太子爷,爷还真久没跟人动手了!”刚才那一下,确实踢得我不轻。我努力地缓解着背部的不适,暗骂胤禩,真没派人保护我啊?想起这种当街打架,很快步兵巡捕五营的人马就会到达。缓兵之计吧!我冷笑道:“太子?你这种奴才也配和太子练布库?”齐琨不糊涂,问道:“你知道布库?”我依旧冷笑道:“当年皇上除鳌拜,组织人马用的就是练布库掩人子目。凡能入选哈哈珠子的,都是满八旗的世家子弟!就凭你?纨绔子弟,也配入上书房?识相得赶快从本格格眼前消失,否则不抄你家灭你门,也要你全家革职查办!”   想我话有些说大了,齐琨冷笑道:“知道点子宫里称呼,就想吓唬爷?小丫头,等把你拿回府,让你知道爷的厉害!”挥拳就往上冲,几个声音同时暴喝道:“住手!”齐琨骂道:“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活腻歪了?”就见一个身影突入,阻住齐琨的脚步,扬手就给了齐琨一记耳光,骂道:“无耻之徒!”齐琨掩着半边红肿的脸颊,跪在那人面前,可满脸的不服气。我拍手笑道:“终于有英雄救美了!”那人回头轻斥道:“紫萱格格!”怡贤亲王?不会吧?我惊讶地说道:“十三阿哥?怎么会是你?”我想起来该行礼,赶忙一甩帕子,说道:“给十三阿哥请安!十三阿哥吉祥!”围观的听见“阿哥”两字,不约而同退得远一点,就见几伙人突出来。每一伙人都身材彪悍,挎刀带剑!好啊!等着看我的热闹?我要调查这帮所谓保护我的人,都是谁派来的?是保护还是迫害?   胤祥蹙眉道:“齐琨!你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按大清律例该治何罪?”齐琨说道:“回十三爷的话,奴才只想请这位姑娘回府坐坐。十三爷没看见,是那姑娘先动手!”胤祥说道:“一派胡言!爷且问你,你挡下她做什么?”齐琨说道:“奴才只想问问这位姑娘的名字!”胤祥说道:“好!你问她的名字,还要做什么?”齐琨硬着头皮说道:“奴才,奴才想娶她当第三房如夫人。”胤祥说道:“她愿意吗?”齐琨已骑虎难下,说道:“她不愿意。”胤祥说道:“你就用强了?”齐琨伏跪在地上,说道:“奴才该死!求十三爷饶命!”胤祥挥手道:“来人,押他到步军统领衙门,说我的话儿,依大清律例严惩。”   我笑道:“按律例办理,未免太严些,得给齐大人,尤其是太子爷的面子吧!”胤祥依旧皱着眉头,说道:“你说怎么办?”我笑道:“来人,把他重打五十大板,枷号示众一天!”我记得中法史里背过,这种调戏□良家妇女,在《大清律例》中最轻的好像是流刑。以他的背景这种处罚可以轻轻抹去,不如现场出这口气才好!胤祥说道:“紫萱格格,擅动私刑……”我冷笑道:“十三阿哥只要把你的手下借我就行了!剩下的,是我们佟家跟齐尚书之间的事情了!如果有事,我们到皇上面前评理!不会连累十三固山贝子大人的!”   齐琨头上冒冷汗了,说道:“格格?格格是……”我笑道:“本格格佟佳氏?紫萱!家父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佟佳氏,讳鄂伦岱!”齐琨也顾不得颜面,拼命地磕头,说道:“格格饶命啊!格格饶命啊!”我冷笑道:“十三阿哥称我一声格格是礼貌,我一介平民,当不起齐公子的大礼!齐公子若对今天之事不满,可以在初三前到忠勇公府理论;初四以后,可以到宁寿宫太后老佛爷面前理论!”齐琨快哭了,说道:“奴才该打!奴才该死!格格要打要罚,奴才毫无怨言,但求格格在太子爷面前,替奴才美言!奴才若知道是格格,给奴才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求格格重重罚奴才,奴才愿意领!”原来我不是借胤祥的威,而是借胤礽的威!这位未僵的蜈蚣,背地里又玩了什么阴谋诡计了?   我瞅着胤祥说道:“这可不是我滥用私刑,人家求着我的。”指着胤祥的几个跟班,说道:“你!你!还有你!赶快动手!”那几个侍卫瞧胤祥略一颔首,从附近的摊子上抄起竹竿,噼噼叭叭地打起来,连齐琨的几个奴才都没放过。齐琨忍着痛,忍着羞辱,向我磕头道:“谢格格恩典!”我失笑,你们古人还真被洗过脑!   齐琨几个互相扶持着站起来。哼!胤祥的侍卫未用力,不然五十大板早爬不起来了。他们向我行礼后,摇摇晃晃地要走。我冷笑道:“慢着!还有枷号一天呢!就走了?”齐琨扑跪道:“奴才这就带上!”胤祥轻声说道:“紫萱格格,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雍正大人的面子上,我跟你友好相处。我笑道:“看在十三阿哥的面上,我今天不跟你们计较了!再遇见我,给我有多远躲多远!我不高兴再看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不然……”齐琨忙磕头有声:“谢格格恩典!”互相扶持着,一瘸一拐地跑掉了。我拍拍手,笑道:“大快人心!”   然后,我向胤祥行礼道:“谢十三阿哥援救之恩!今日时辰已不早,我得回府了!改日再登门拜谢!”回身就要跑,只听胤祥说道:“紫萱格格,请等一下。”我僵硬地转过身来,说道:“十三阿哥还有事?”胤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道:“四哥命我一定护送格格到府。”    第四十章 云满空   胤祥的一句话听得我头轰地一下。我呆立了半日,方说道:“你四哥?雍亲王让你当保镖?他在哪儿呢?”胤祥做了“请”的姿势,说道:“边走边说吧。”反正他会说,倒不急在一时,只是我还不知道,都有谁在周围当暗卫?尤其是这帮很没责任感,很没义气的暗卫!眼见那几路人都要悄悄退下,我断喝一声:“都站住!”那几路人真格儿都站住了。胤祥问道:“紫萱格格这是做什么?”   我不理,指着那些人说道:“你们是什么来路?都报上名来!”那些人面面相觑,我横眉立目地说道:“你们不说是吧?你们的相貌我都记下了。等回宫之后,我向皇上请旨,一个一个把你们揪出来!见死不救?你们都等着瞧!”那些人都面有难色,齐声说道:“主子命奴才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出来打扰格格!”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信!你们报不报名吧?”   见我真恼了,这几路人马交换了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出现了第一路自首的。这组领头儿是位壮实的汉子,粗豪憨厚,嚅嚅地说道:“奴才阿古奉八爷之命守在忠勇公府外,并奉命暗中保护格格。”八八的人马第一批自首了!可能其他人见有领头的了,说了也就说了。第二股领头的也是威武大汉,朗声说道:“奴才孙泰奉十四爷之命,保护格格。”瞧他这嗓门有理的,跟十四一样自我感觉良好!第三股领头的身材修长,带有儒将风采,说道:“奴才张云翼奉五爷之命保护格格。”胤祺选的人跟他具备同一种气质——宠辱不惊!最后一批为首的抬起头来,浑身都带着行伍气息,仿佛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胤祥讶然地说道:“色楞?”不会是那个在准噶尔大败的一等侍卫色楞吧?   色楞向胤祥行礼,然后说道:“奴才奉皇上之命保护紫萱格格。”胤祥说道:“你们一直跟着格格?”色楞说道:“奴才带着人一直守候在忠勇公府外。皇上口谕,格格如果只是出来玩,并且及时回府,就不要惊动格格。如果有格格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儿,奴才才能带着出来解围。皇上的口谕,最好不要让格格知晓有人跟着格格。”胤祥噢了一声,说道:“爷亲自送紫萱格格回府,你们按旨意办你们的差。其他人等,各回各府复命,就说格格的安全,爷十三阿哥胤祥负责。”五五、八八、十四的人互相看看,都答应着各自散去。   胤祥送我回府。我闷闷的看了看身后一大票保镖,心道我得安心在佟家过年了。我也对胤禩的判断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不是逃跑的时机,看来非得等着明诏回佟府再做打算了。胤祥忽然低声说道:“谢谢紫萱格格!”我笑道:“应该我谢十三阿哥救命之恩,怎么谢起我来了?”胤祥说道:“我是指我的封爵!”又来了!康熙搞什么东东啊!我闷闷地说道:“那是皇上想封的,我凑巧说出来罢了。本来这件事只有皇上和我两个人知道,现在所有的阿哥都知道了。我会倒霉的!”胤祥笑道:“没有!我看你过得好好的!皇阿玛都派一等侍卫保护你了!”我溜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色楞说道:“不是好事!”又想起雍正大人派他来那回事儿,我问道:“刚才你说雍亲王派你来的?该不会是你也和他们一样,在外面喝了半天的西北风吧?”胤祥笑道:“我倒没有,只是下面的兄弟们喝了一天一宿了。”我满脸黑线地说道:“你们从我回府就开始监视我?”胤祥说道:“四哥说你不会在晚上出门的。我偏不信,就派人守在府旁,而今儿一大早,我就来等着你翻墙出府。不但一晚没动静,一上午也没动静。我正打算回府,就闻报你在教训齐琨。”我愤愤地说道:“你认识那个色狼?”胤祥说道:“他是太子爷的侍读。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哼道:“选这种品行不端的人当侍读,怪不得你那个好二哥就是那副样子。”胤祥没说话。雍正说过,胤祥因废太子一案,为大阿哥所构陷,那么他至少跟太子关系不算差。在他面前说正位太子的坏话,我失误了。   我转移话题,说道:“雍亲王派你来,你就来?好歹你是阿哥啊!”胤祥笑了,说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四哥说,去的人都是奴才,压不住你,就命我来弹压。没想到皇阿玛也派人来了。早知皇阿玛会派一等侍卫来,我也就不必候在这儿了。”我不满地咕哝道:“雍亲王很有面子!别人都派自己手下,就他派了个阿哥出来!他派你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你不累啊?就算是你拿人家的手短,也不必如此任人驱策。”胤祥笑道:“萱儿这样说冤枉四哥了。四哥是担心你惹祸,被皇阿玛责罚。你不领情就罢了,还编排出这一堆,看我回去告诉他不?”我慌了,绽放出笑容,说道:“那个,刚才就当我没说。雍亲王是好人,十三阿哥是大大的好人!大大好人一定不在意别人的丁丁点儿小失误。告诉雍亲王,我就死定了。你一个大男人,又是阿哥,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算不得能为!”胤祥说道:“原来你也怕四哥。”我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是承认又不少块肉。我点头道:“他很可怕!我怕死他了!”胤祥说道:“其实四哥很好的,他是面冷心热。就拿你翻墙出宫这事儿说吧……”我说道:“等等,别拿这个说事儿。我最生气就是这次。”我总不能告诉胤祥,你四哥抱着我要娶我做福晋吧?   到了府门前,门守的人都不敢相信。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头一天回家,送我的是廉郡王胤禩,第二天送我回来的竟然是固山贝子胤祥!这阿哥轮着送我上门,真不是好事啊!他们赶着向我们行礼!   胤祥说道:“需要我送你进去吗?”很绅士!我笑道:“谢十三阿哥!不敢麻烦十三阿哥。”胤祥说道:“这几天别再试着往府外溜了。外面有人守着。你体谅体谅这些兄弟们,老老实实在家过个好年,省得他们担惊受怕。”我答应着往里走。胤祥目送我进去。我想看色楞他们做什么,但终究没有勇气。   一进内宅,花影和疏帘早等着我,说老爷请我。这回得挨古代老爸的骂了。到了正堂,就见鄂伦岱和鄂夫人都候在那儿了。鄂夫人拉了我的手,说道:“又跑出去玩了?就这两天在家,不好好陪额娘,往八爷那里去做什么?在宫里反比平常能见到八爷的时候多啊!你这孩子!”据说鄂伦岱是火爆脾气,古代流行“虐待儿童”,我会不会挨打啊?我小心地偷看鄂伦岱。他只是青着脸,然后指着鄂夫人说道:“人已经回来了,闲话一会儿再叙。你下去,我和萱儿单独说几句话。”鄂夫人答应着,又悄声说道:“额娘在外面守着!别怕!”我才把鄂夫人的手松开。   鄂伦岱等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方说道:“你出去做什么?”我底气不足地说道:“出去玩。”鄂伦岱说道:“你想出去玩,阿玛安排人护送你出去。还敢翻墙出门?之前在家的时候,你去找八爷也就罢了;在宫里,你也翻墙?翻得好了被皇上留在宫里了吧?阿玛说了多少好话,求了多少人,就为把你撂牌子!你阿玛是求人的人吗?你阿玛什么时候跟人说过好话?你怎么就不能听阿玛一句呢?你看看你现在惹的祸有多大?皇上都派一等侍卫出来了!阿玛看见色楞出现在府外的时候,心都在哆嗦!”我小声说道:“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比一等侍卫高两级。”鄂伦岱瞪着我,说道:“领侍卫内大臣平行设六人。你阿玛仅是这六人之一!阿玛指挥不了非下属的侍卫!而色楞就是阿玛指挥不动那一批!”我说道:“我错了。阿玛不要生气!”对付老爸最好的办法是承认错误,对付古代老爸不知道管不管用?   鄂伦岱叹了口气,说道:“阿玛知道你的想头。可八爷是阿哥,八福晋又是个母老虎。八爷身边就一个嫡福晋,别说侧福晋,就是庶福晋都没有,那廉郡王府就是龙潭虎穴!”我虽然赞同他的话,仍然说道:“可是阿玛还是八爷党呢!皇上亲口说的。”鄂伦岱噎了半日,然后说道:“好吧!你也长大了,本来阿玛不想你参与朝中之事,但是现在不说也不行了。阿玛认为八爷是位好主子!八爷谦和的性情,无与伦比的才智,都值得阿玛死心塌地地跟着八爷。这些阿哥中,只有八爷才让阿玛服气,才能当阿玛的主子。阿玛也认为只有八爷才能统驭这万里河山。可正是因为八爷是阿玛扶保的主子,阿玛就更不想你跟八爷了。如果嫁入八爷府上,你是侧福晋,别人是嫡福晋,矮了人一头,时时处处受气,阿玛怎么能忍呢?而且你的出身显赫!这大清王朝,除了公主,就属你出身是最高贵,就是等闲的宗室,也没有你高贵!她是安亲王的外孙女,但是她的额娘那个身份,才嫁至郭络罗氏!明尚到现在还是个闲差,什么和硕额驸!屁!而你不同啊!我们佟家世代簪缨,世祖章皇帝那么宠孝献章皇后,也得顾及佟家,还是册封了孝康章皇后。而孝懿皇后更是多年统摄六宫,你却被一个小小的三品佐领的女儿骑在头上,这会活活气死阿玛的!即便八爷真心喜欢你,你又能与八福晋共处到几时?你的脾气禀性,怎么能容人呢?你常念‘君思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阿玛不想你终日落入这幽怨之中!”   鄂伦岱是位好父亲,把效忠主子和爱护女儿分得很清,也摆得很正。我很感动,忍着泪,说道:“那会儿是儿时的心性,阿玛放心,我长大了。我一定不会再让阿玛和额娘操心。”鄂伦岱叹息着地说道:“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阿玛就放心了。你是阿玛唯一的女儿,也是阿玛的无上珍宝。阿玛断乎容不得你受委屈!去吧!”我向他行礼往外走。鄂伦岱在背后缓缓地说道:“萱儿,如果你一定要,阿玛也会帮你争!咱不但要人,也要那个嫡福晋的位置!”我一抖,泪早已涌出来。我没转过身,但他的话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    第四十一章 照飞阁   我回到房里沐浴更衣,对着镜子看背后碗大的一块青紫。我生气地重重拍了桌子,虽然我知道主要原因在我,但是我还是把这些阿哥们恨骂了一回。他们派来保护我的人,怎么就笨到那个程度!看到齐琨可以想像到太子!真是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兵!胤礽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闻着桅子花的香味,我的气渐渐平了。   除夕过得很快乐!虽然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家庭,但是这两位古代的父母是那样疼爱我!我拿到了大大的红包,收到了成堆的新衣服,还在兄长的陪同下放了烟花。我忽然觉得,如果我回不了现代,在这个家里生活,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可以高高兴兴地当米虫,更可以无忧无虑地当宅女。我可以积蓄力量,做万全的准备!我有十几年可以筹划方案,保证“我”的阿玛平安终老。而且,距离二废太子只有两年多的时间,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康熙就不再需要我吸引他的龙虎阿哥的注意了。而这帮阿哥们用我博得他们老爸的宠爱,也不再是必须了。我还不老,就是紫萱也才长大。有康熙的旨意,我可以自己选择爱人,与他风花雪月,逍遥天地间。也许我该转变我的想法了,至少按老妈的话说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吧!我舒服地靠在床榻上,等着康熙四十九年的到来!   初一一大早,鄂伦岱朝服,鄂夫人大妆,进宫朝贺,免不了又给佟贵妃请安行礼。我很庆幸康熙没有给我封爵,要不然我刚出来,又得回宫里转悠。我睡得又足又美,梳洗后靠在软榻上解九连环。花影和疏帘则不住来往报信,给我讲贺节的情形。这个时代有那种飞帖拜年,就是把像名片的东东投到“门薄”里,很像现代的贺年卡。有句诗叫“片子飞,空车走”,意思好像是仆人驾着空马车拉着一堆飞帖,到需要贺节的每家门首投递,像邮递员一样,笑得我前仰后合。但是鄂伦岱家不同了。无数人在门首举着名刺排队等着贺节,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齐出马,都应接不暇。花影和疏帘说,今年尤比往年热闹。鄂伦岱的声势甚至压过了佟国维。她们还说外面传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佟贵妃在宫里不得宠,而孝懿皇后早薨,佟家虽在朝上势大,却缺少坐镇中宫的力量。而我的横空出世,把佟家又推到顶点。我都烦腻歪了,也懒得理睬了。盛宴必散,登高必跌,这些话我都明白。如果我继续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我会利用所知的一切,为阿玛筹划时运不济的退路。现在么,好好享受有权的好处吧!   鄂夫人回来时却愁眉展的。我小心地说道:“额娘,出事了?”鄂夫人叹气,望着鄂伦岱说道:“老爷说吧。”鄂伦岱也叹气说道:“雍亲王福晋请我们明天到王府宴饮,点名叫你去。”我笑道:“不去啊。”鄂伦岱说道:“胡说。说不去就能不去?”我笑道:“明知是鸿门宴,我们还去,阿玛也太不识时务了!”鄂伦岱叹道:“这是皇上的旨意,吩咐四爷代皇上宴请宗室重臣。你哪里知道这水的深浅啊!皇上吩咐的是四爷而不是三爷,更不是太子爷,这道旨意就透着古怪。你再看看这奉命出席的大臣,你的叔爷爷、李光第、马齐、王掞,托合齐、耿额、齐世武,额伦特,延信。哪有阿玛的地儿!”我说道:“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也是正一品啊!至少比耿额、齐世武高!而且阿玛掌内卫禁军,地位尊崇,自然在其他人之上,四福晋单请阿玛,以示优礼,无可厚非。”   鄂伦岱凝视望着我,说道:“宫里听的?”摆手命人都退下,方说道:“皇上还说过什么?”我愕然道:“我没见过皇上几回。一共算来,也就四五回吧。”鄂伦岱说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笑道:“万变不离其宗。从小耳濡目染,你女儿我佟紫萱如此聪明绝顶,听个只言片语,也就能猜出个大概了。”鄂伦岱叹息着说道:“阿玛不是非抱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你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明天跟你额娘去的时候,千万小心。四福晋是内大臣费扬古之女,而四爷的女人不是出身汉军旗,就是身份低微,这个嫡福晋一直撑着雍亲王府。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阿玛怕她席上再出什么花样。”我答应。又听人报,八爷遣人送名贴来了。鄂伦岱出去接,我回房等着明天见招拆招。   次日是我们穿戴整齐到了雍亲王府。这雍王府与现代的雍和宫差别蛮大的。四福晋在内堂等候各位命妇。后面雁翅地站着胤禛的侧福晋和侍妾,那几个特有名的一定都在里面,至少乾隆大帝的生母钮钴禄氏一定在里面。我想找找,终究是低调为上的策略,把这种想法按于无形。   人陆续都到齐了。芷青吩咐摆宴。她上座,跟着是佟夫人,然后是李光第、马齐夫人,之后才是鄂夫人,以下依序排下去。我们这些小辈另外排了两桌,似乎是各府的下一代的嫡妻和未嫁之女。芷青尽显主人风范,一会儿巡酒,一会儿又与各位夫人,低声谈笑,满面春风,话里话外表扬着她的爷。一时饭毕,都下席散散,然后这些夫人围随着芷青去观赏后园的雪景,我想找个地儿躲清净,转念一想,还是老实为上策,不知道什么风险等着我呢!我独自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等着散席。   一个小太监悄悄到我身边,低声说道:“十四爷请格格过去。”我不防唬了一跳,更可怕的是十四要见我。我见众人都没留意,亦低声说道:“敢问十四爷有什么事儿?非在这里说不成!”小太监说道:“爷说格格见着就知道了。爷还说如果格格不想来,爷就亲自进来请格格。”无奈我起身出来,绕过几个回廊,就见胤祯坐在长廊尽头,抱着酒坛在灌酒。小太监就躬身退下。、   我摆出姿势要请安,胤祯拂去唇边的酒渍,说道:“免了。你本来也没想向爷行礼。过来,坐。”冷风朔逆气的,他们家兄弟都喜欢喝西北风?我坐到他对面,等着他发言。他略带醉意,笑道:“怎么不问爷找你干嘛?”我说道:“你会说的。”他倦然地倚着廊柱,说道:“没什么!好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我笑道:“没几天!这不见着了。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这是你四哥的府第,醉闹不但你和你四哥的脸上挂不住,只怕皇上的面子都过不去。”他又灌了口酒,说道:“那你走吧。”我很想生气,把我叫过来瞧了一眼,再把我赶走,你说我能不气吗?人家是未来的大将军王!我还是老实地走吧。我站起来向他行礼告退。待我走了几步,他忽然叫道:“萱儿,再陪我坐会儿。”他都打晃儿了,醉汉是不可理喻的,我又回到他对面,静静地望着他。   胤祯抱着酒坛,说道:“你不问爷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我笑道:“雍亲王请你来的。”胤祯摇摇头,说道:“如果不是在额娘面前,他都懒得对爷多说一句话。”我奇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胤祯说道:“皇阿玛命我来的。爷是副东,帮着四哥张罗。可是爷就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做酬,却被丢在角落里,由着他们围着他雍亲王转。不就是查过户部的贪墨,又收缴过江南的亏空,还修过河堤吗?至于把他奉为天人吗?去年我偷偷跟八哥去了趟塞外,他把爷骂得狗血喷头!他不过是爷众多的哥的一个,有什么资格训诫爷?爷又不是三岁孩子,怎么做不知道吗?”他说的好像是四十八年他偷偷跟着胤禩出塞的故事。他又饮了一回酒,说道:“爷就是那个陪衬!从前是八哥的陪衬,现在是四哥的陪衬。爷就这么差吗?你眼里从来就没有爷!之前是八哥,失去记忆之后,眼里还是没有爷。爷不明白,无论四哥、五哥、八哥,爷哪里不如他们了?就因为他们的爵位比爷的高?你跟着四哥进承乾宫,不知道那里是四哥的禁地吗?”我讶然地说道:“禁地?那里除了供奉着孝懿皇后的灵位,哪里算得上禁地?”   胤祯冷笑道:“皇额娘薨逝后皇阿玛把四哥交还额娘抚养,可是四哥不肯。额娘说四哥老鸦拣高枝儿飞,四哥就跑到皇额娘的灵位前哭了两天两夜,任谁劝也不肯回去。为这个四哥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四哥就不准任何人进承乾宫。皇阿玛不得已才下旨封闭承乾宫的。爷能进承乾宫,是因为小时候跟四哥赌气。四哥罚爷跪,甚至打爷,爷照旧往那里钻,直到把他磨得没脾气了,也就由着爷来了。”那么四四叫我进承乾宫,是有目的的了?我摇头苦笑,他怎么可能没有目的?   我掩了掩衣领,听着胤祯继续发牢骚。他虽然醉了,仍然解下披风,丢给我说道:“围上。”虽然显得不耐,但出发点很绅士。我围上那件盘龙披风,说道:“其实你不差!你马上就会取代十三阿哥,成为皇上最宠信的儿子。你的刚毅果敢终会为皇上赏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下来。他现在更像个失意的孩子,等待着别人的鼓励。他排行十四,不被皇父关注,一定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不,他们那样拼命,也许都是在争取他们的千古一帝的皇父的关注与疼爱。   如果他像之前那样强硬霸气,我或许理也不理,但现在他的样子,我没办法做到不理,尽管我这种举动有些替古人担忧,我还是认真地说道:“你在我眼里是英雄!是大清最英勇的阿哥!” 第四十二章 心慌慌   胤祯醉笑道:“大清最英勇的阿哥?你真的这么认为?”我正容道:“是的!”胤祯斜靠在廊柱上,笑道:“嘲笑爷?爷再不受宠,也是阿哥!”也许我该安慰他一下。后来我曾反思过,绝对是同情心泛滥!我怎么就会用那么经典的桥段呢?   我想起那个著名的买彩票的笑话,把它改成古代版,我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吝啬鬼,每天都到财神庙磕头,求财神使他富裕起,可财神总不回应他。终于有一天他对着财神哭道:‘财神,财神,我求了你这么多回,你为什么不显灵啊?’财神也哭了,说道:‘我想给你显灵,可是你总得烧柱香啊!’”胤祯不笑了。我站起来,说道:“与其在这顾影自怜,不如起而拯之。不早了,我该回到席上去了。酒性冷,也伤身。少喝点吧。”胤祯放下酒坛,又来拉我。我闪身躲开,说道:“你醉了,我去叫人。”转过身奸笑,我怎么说也是辛苦锻练了两个月,再被你抓着真没面子。我忘了半个月前,我在十五的府第里,还被他拖着狂奔了一回呢!   刚得意地迈了一步,胤祯已然把我逮到怀里。我简直要气死了,怎么会感觉到背后有阴风?就这种水准,逃走也是受欺负的角色!我还要继续修炼!我怒道:“十四阿哥!”胤祯紧紧地抱着我,眼里充溢着柔情,说道:“爷喜欢你。”我扭动了一回,却未挣动分毫。我瞪着他说道:“我不喜欢被你俯视!别摆出上位者的样子!在我的眼里,你跟别的什么人,就是阿古、孙泰抑或张云翼,没有任何分别!你有权喜欢我,可我有权不喜欢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他低下头,又来了!我抬脚狠狠地踢向他,他却很轻松地避开了,又限制了我的双腿。他的武艺真得很好!我忽然冒出个想法,如果在现代,我能否胜过他?他把我固定在他的怀抱中,捏住我的后颈。他的手像铁钳,我一动也不能动。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道:“爷喜欢你!爷要娶你!爷要你的情丝缠在爷的身上!”又低头吻了下来。我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了!猛然劲风响起,就见十四的颈间重重地挨了一拳。接着我就被拽出他的怀抱。   我惊讶地看着面色铁青的胤禛拉着我的手,冷冷地盯着胤祯。胤祯的腮下乌青,怒视着他的四哥。胤禛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前面要散了。还不过去巡酒?”胤祯忍了忍气,对我说道:“爷不是冒犯你,而是真心喜欢你!”我只能答以沉默,心道按书上写的,这个够古代女子自杀全节的了!我又想起胤禩的吻了。胤祯愤愤地瞪了胤禛一眼,大步离开了。   我想从胤禛那儿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他的力量不比胤祯的差。紫萱的身体真弱!我痛得眉毛都纠结在一起,就是有气也说不出来。他就这么捏着我的手腕,不但痛而且遍身涌起寒意。他的手很冷,不断地向我传递着他的负面情绪。我是四爷党的成员!我仰慕他!我面对我的偶像,我应该涌起激动之情!我应该如花痴般地扑向他。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不断地鼓励自己,但我也不断地感觉到寒意。我暗自教训自己,现代放出豪言都哪去了?叶公好龙!标准的叶公好龙!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忽然把我揽在怀里,吓得我几乎窒息了。我就没想起来跟他动手?就像跟八八一样,我都没举起一点反抗大旗?我不会真中了清穿小说的毒吧?   胤禛搂着我,手里拿着帕子,慢慢地为我擦拭额上的冷汗。我终于可以呼吸了,嚅嚅地说道:“前面该散席了。十四阿哥也过去了。身为主人,四阿哥不能落得太后了。”他依旧搂着我,说道:“怎么还在出汗?回头该受寒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果你放开我,我想我会好很多。”他把我搂在胸前,说道:“让爷抱一会儿。”他的身上的百合香味很好闻,但我的意愿不是闻他的百合香。我想抬头,他却冷冷地说道:“不许动!别逼爷干出格的事儿!”我真没敢动。他可以把我从胤祯那里解脱出来,可谁又把我从他的魔爪中解脱出来?他的胸怀很冷硬。我能感觉他的肌肉依旧收紧着!   胤禛的声音在我的耳畔轻轻地响起:“你还喜欢老八吗?”没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的酒味啊!他都说过要娶我当福晋了,还问我这个干嘛?我低声说道:“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特想说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有多远,就离你们这些阿哥多远。他许久没说话,轻轻放开我,凝望着我说道:“回席上去。”我不知道他在打的哪路算盘,但是能离开他,是我最感谢地的事儿。   我回到后堂,就见鄂夫人翘首以待。鄂夫人轻声责备道:“又乱跑?这是四爷的府上!不是八爷那儿可以乱闯。”我没法回答,只说道:“回家再告诉额娘。”忽然佟老夫人笑道:“萱儿怎么还围着披风呢?一冷一热最易生病!这要是病了,回宫的时候,太后老佛爷该责备咱们佟家照顾不周了。”目光都集中在我的披风上。我方想起来我围着胤祯的盘龙披风。我慌忙要解,芷青笑道:“妹妹别解了。眼下年事正忙,各位夫人都不能久坐,我正打算送各位夫人出府呢。一脱一穿怪费事儿的。”我欲盖弥彰的小把戏是没机会了。想来她们早就看见这件盘龙披风,而且早知道按仪制我这是僭越,就是没人捅破这层窗纸。   命妇们由爵位由高至低,一起一起往外散。鄂夫人一直携着我的手,生怕我从她眼前消失。芷青站在中门一一道别,中门外胤禛和胤祯在送别大臣们。鄂伦岱一眼瞧见我的披风,眼里闪过紧张,小声吩咐道:“你野鸭绒氅衣呢?快把披风还给四福晋。”芷青偏听见,笑道:“妹妹这披风可不是我们府上的。”胤禛冷然扫过芷青,然后一摆手,就见一个跟随奉上了件白狐裘。他走到我面前,说道:“穿这个走。”在众目睽睽之下,什么意思?我蹲了蹲身,刚想说话,他已解下那件盘龙披风,丢给了跟随,说道:“爷的盘龙披风穿穿可以,不能带走。”明明是十四的!我等着十四发脾气或者大声驳斥,却见胤祯紧闭着嘴唇,由着他四哥给我披上这件氅衣,而未发一言。我满头雾水,再看芷青的笑得如风霜刀剑。我只好向雍正大人行礼,跟着鄂夫人逃出来。   回府我都没从震惊中缓过来。鄂伦岱命我跟他进正堂,屏退所有下人,直截了当地问道:“今儿怎么回事儿?”我闷闷地说道:“阿玛指哪出?”鄂伦岱惊愕地问道:“还有几出?哪几出?从头告诉阿玛。”我当然不敢说被胤禛和胤祯兄弟抱来抱去,长一截短一截地说道:“我出席散散,遇见十四阿哥。他嫌我穿得少,就把他的披风借给我。然后就遇见四阿哥叫十四阿哥入席。再后来进屋的时候,佟老夫人说我进屋还围着披风,说我要是病了,太后老佛爷该责备佟家照顾不周了。之后就是阿玛见到的,四阿哥给了这件白毛氅衣!”鄂伦岱说道:“什么白毛氅衣?这件是雪狐缝制的。准噶尔部来贡,一共就制成了两件,一件老佛爷赏了五爷,另一件皇上赏了四爷。”我就知道这件氅衣有毛病!不接不行,接了又是一身包!鄂伦岱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再怎么着,挡不住人家爷!萱儿,既然请了皇上准你自择夫婿,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感动地点点头,说道:“阿玛不必过于担心。阿哥们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等复立太子这件事儿冷了,皇上不再需要这种真空地带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我不会再让阿玛着急担忧了。”我走出正堂,鄂伦岱已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回到房里,花影和疏帘本以为我的心情会不好,小心地侍候在一旁。我懒得再烦今天的事情了。真情也罢,假意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我怎么做。康熙需要我制造平衡,他们能鼓起多大风浪?只要我保持中立,他们就是太阳系九大行星!我想开了!哼!我吩咐她们拿了蜜饯、冰梅。没有巧克力的时代啊,我只好将就将就了!   初三,恒亲王驾到。鄂伦岱和鄂夫人已然麻木,或者是已然想开,平静有礼地迎接胤祺进府。我出来见的时候,胤祺正在品茶,鄂伦岱陪着闲话。他笑道:“回家后,脸色就比宫里好看。”当着人家老爸,语意这么暧昧?我说道:“那个方案的事儿?”胤祺说道:“借一步说话吧。”鄂伦岱说道:“奴才告退。”胤祺笑道:“鄂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有几处不懂的,想请教萱儿。”鄂伦岱说:“奴才不敢。”我的二十四孝老爸,真就坐下了,等着胤祺说完话好走人。我忍俊不禁。   胤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拿出他誊写的方案,有几处勾着圈的地方,我拿过来看了一回,然后一一做了讲解。胤祺先开始耐着性子,忍着鄂伦岱在侧的不适。随着讨论的展开,他完全被方案吸引了,认真地发表着他的见解,就像他在一幅军事地图上,指挥着千军万马。这种讨论持续了一个时辰。他们兄弟真不是一般的强,如果拿之前我组织的学生会活动比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般到这个时候,我都不耐烦地说他们差不多就行了,不管多么完美的方案,都会出现纰漏。做好预案就万事大吉了。可胤祺提出的问题确实是不可或缺的细节,我不得开动脑筋!用脑强度过大!我很累! 第四十三章 声声慢   初四一大早,宫里就派御前太监魏珠来了,显见代表皇上来的。鄂伦岱脸上的忧色更重了。额娘的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的眼泪也在眼圈里打转。我声明,我不是被环境感染!虽然只有几日的功夫,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这里就像给我遮风挡雨的避难所,我第一次感觉到安定和平静,也第一次有归属感。   好半天我才把眼泪忍回去,向鄂伦岱和鄂夫人行礼,说道:“我走了。阿玛、额娘保重。”鄂伦岱取过胤禛前儿给我的白狐氅衣,亲手替我穿上。我不解,鄂伦岱示意我不要说话,望着我说道:“在宫里要谨守礼仪。皇上面前不许胡闹!听老佛爷的旨意行事!”我答应。鄂伦岱又说道:“五爷昨安排的差使,要认真办理,不许马虎,不许敷衍偷懒。”我忍下满腹的疑惑答应着。鄂夫人送我至中门,鄂伦岱亲自送我出府,直看着我上马车,想再嘱咐终究没说出来。我的马车渐行渐远,他依旧矗立在门首。我忍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进了紫禁城,魏珠引着我一路向南,直奔乾清宫。我不解地问道:“这是去哪儿?我们不先见太后?”魏珠笑道:“皇上有话问格格。格格脚步得加紧了,皇上一直盼着格格回宫呢!”我忍着怕怕,猜测康熙急着召我入宫所问何事。低头看身上的白狐氅衣,该不会跟这个有关吧?再不就是十四的盘龙披风,或者是五五的上门拜访。除了五五的可以说明白外,其它一概是不可说,这叫我怎么过关啊?   到了东暧阁,李德全进去回了话,就命我跟着进去。康熙正批折子,朱批后放下笔,看着跪在面前的我,笑道:“回家玩野了吧?”我答道:“回皇上的话儿,回家很好。至少不用行礼。”康熙低头瞅了一下,说道:“起吧。赐座。”我谢了刚要往那个远远的小绣墩上坐,康熙指指炕桌对面的位置。一定有问题!我低头坐下,小心地躲过康熙的目光。李德全退下后,康熙说道:“说吧。”我紧张地说道:“我只是出府玩了一会儿,买了个糖葫芦,就偏偏地遇见齐琨那个恶少。真不是我的错,是他欺负我。我想扁他,却没扁过,还被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我的后背还青着呢!皇上,这种人怎么可以当太子的侍读?我早就想,回宫第一件事要向皇上告状,皇上一定要为我作主,为民申冤!”康熙笑道:“你还想喊‘青天大老爷’不成?”我笑道:“皇上如果能替萱儿出气,萱儿就喊皇上‘青天大老爷’。”康熙说道:“你这个丫头啊!如果你面前的不是朕,而是老八和老五,抑或老四和十四,你该说什么?”我想分析他的话的意思,他马上说道:“如实回答朕!”他凌厉的眼神,着实把我吓一跳。怎么说也是死,不如直话直说!我说道:“这个么,除了四阿哥,我都会请他们帮我把齐琨暴打一顿。十三阿哥打了齐琨五十大板,跟没打一样!我最想当时在场的是十四阿哥,他一定会打得他半年都起不来。五阿哥和八阿哥估计都会阻止我,而四阿哥会把我教训一顿。”康熙笑了,说道:“你还真把朕的儿子看得很透。”我小心地瞧了瞧康熙的脸色,说道:“皇上宣我来,一定想问我什么?我猜不出皇上的心思,回答的话皇上也不满意,不如皇上直接告诉我,我直话直说,来得清楚明白!”   康熙笑了,说道:“小脾气又上来了?跟你阿玛一个模子出来的!鄂伦岱脾气一上来,不管天不管地的!”我低着头,想着他的话的含义。他继续说道:“你把朕的儿子折腾得不轻啊!老八送你回府,这倒罢了,从你出生就是老八的党羽。朕不过命老四宴请一回重臣,他就借机把你叫过去。你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吗?”他是问这个。我低声答道:“皇上知道。”他说道:“朕想让你回答。”我决定避重就轻说道:“四阿哥想送萱儿一件氅衣。”康熙没有马上说话,过了许久才说道:“你不问朕的用意吗?”我权衡了一下,说道:“回皇上的话儿,至少封爵和‘绝对权力’的两次对话,都只有皇上和萱儿在场。可是这话所有的阿哥都知道了。萱儿已被盘问得快要死了。萱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所以萱儿不想知道。”康熙笑道:“大正月里,当着朕的面且说‘死’,朕得给你点教训了。”我想起来他们古人很忌讳这些,而皇帝更忌讳。我慌忙跪下向康熙请罪。康熙说道:“看在你年幼的份儿上,朕不治你的罪,起来吧。”年幼?我不小!我只是调节气氛地笑道:“应该是年幼无知。”康熙目光深邃地说道:“你绝不是无知。”   这时,李德全在外面回道:“启禀皇上,太后老佛爷打发玉嬷嬷,说是来请紫萱格格回宁寿宫。”康熙微笑道:“保你的人来了。”我干笑着说道:“皇上说笑!皇上说笑!”康熙说道:“去吧。太后的七旬圣寿节要好生筹划。如果能把太后哄高兴了,朕再赏你件你没有的东西。”我的眼睛刷地亮了,说道:“皇上可以再许给我一个愿望吗?”康熙笑道:“不能。”我闷闷地低下头,康熙笑道:“你第一个愿望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朕怕你第二个愿望会天崩地裂。如果再许给你个愿望,朕怕这大清江山都风……”他那个神情,我真想扁他!不答应就不答应呗!谁让你是皇帝!好像谁敢驳你似的。我笑道:“皇上,正月里!应该是大清江山万年长青。”康熙笑道:“对!大清江山万年长青!好!很好!如果太后的圣寿节办得好,朕准你参加今年的木兰秋狝,带你去避暑山庄玩一回。”我有些不满意!从避暑山庄建好之后,康熙每年都带他的嫡母去那里消夏。只要我想去,凭太后对我喜爱焉有不准之理。但是人家是皇帝耶!我只得起身谢恩。康熙似笑非笑地说道:“不满意?”我苦着脸说道:“很满意。”康熙笑道:“老八和十四都会去。”我呆了呆,决定沉默是金。   见到太后,我发了一大通牢骚,从齐琨到康熙的召见。总之,我挑了所有对我利的内容,都倾诉给太后。太后笑道:“你呀!长成这个模样,还自己出门,不招事儿才怪的?只是齐琨那孩子,我见过的,不像你说得那样儿的。”我不满地说道:“人心隔肚皮!他当着老佛爷的面儿,自然是显得乖巧。他敢拿出对我的劲儿吗?”太后笑道:“你的气儿早有人给你出了。十七带着几个小阿哥,在神武门把齐琨打了个半死,然后在毓庆宫,太子又打了他一顿。这回气平了吧?”我点点头,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太子责打齐琨,有文章!   我回屋里,就打发绿珠请玉嬷嬷过来。免了玉嬷嬷的礼,我笑道:“昨儿五阿哥到我家讨论修改那个方案了。嬷嬷收着了吗?”玉嬷嬷说道:“回格格的话儿,还没收着呢。老奴这点儿小事,麻烦五爷往鄂大人家去,老奴实在惶恐!”我笑道:“不麻烦。五阿哥可认真了,问了我好多问题呢!看着五爷这份儿心,我们也更应该加油不是?”玉嬷嬷躬身应是。我说道:“烦请嬷嬷召集本次联欢会的演职人员,我们开一个动员会,并且分派任务。”玉嬷嬷虽然不大通,大略的意思也猜到了,答应着要出去。我忽然想起方案还在胤祺那儿,又补充道:“想来五阿哥已经誊写好了,请嬷嬷打发人到五阿哥那儿,把方案取回来。”玉嬷嬷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依旧恭谨地答应着。   一时玉嬷嬷把人召集齐了,我在众人的围随下,检阅参演人马。我被场面震着了。宁寿宫上中下三等,太监宫女嬷嬷,足足有一二百口人。这些都是不值要参演的?我的头嗡地大了。怨不得胤祺那样严肃,提出那样多的可能性。我努力地适应这种被众多人盯着的感觉,迅速地组织词句。   我免了他们的礼,然后说道:“五阿哥和玉嬷嬷千叮咛万嘱咐,托我来帮助筹划这次圣寿节活动,我少不得做些事!现在是正月初四,还有十二天就是圣寿节,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这就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各位每天都很辛苦,白天要当值,晚上还要练习。但是我来就是想大家的辛苦物有所值!皇太后的七旬大生日,我们要做就要做得最好!我们要给太后老佛爷惊喜,让老佛爷看看宁寿宫上下人等对她的仰慕,也要让皇上知道我们都尽力了。我们不但做好了,还要做得最好!我们是奴才,但是我们有一片赤胆忠心。我们拿不出琼林御宴,我们却把这粗茶淡饭,做成人间无上美味!我们不能进金献玉,我们却献出最真最诚的情。相信自己,我们一定会献给皇太后一个最难忘的圣寿节!”这番话说完,我自己也热血沸腾,更何况这些不被人尊重的奴才们呢!玉嬷嬷的眼角湿湿的,说道:“格格的话都听见了?我们可以做好!虽然我们是奴才,但是我们也有我们一双手,一颗心。献给老佛爷的圣寿节一个意外惊喜,就看我们的了。我这里谢谢各位了。”说着蹲身肃了下去。那些参演人员都跪下说道:“听凭嬷嬷吩咐。”   我拿来了花名册,一个个叫上来阅看,这也是将近两百人呢!除了玉嬷嬷已安排好的司值,我又把他们分成几伙,分别进行训练。我和玉嬷嬷这儿忙得天昏地暗,胤祺的方案才姗姗而至。我累得正烦呢,好容易才把那股无名火压下来。   紧接着又是十七亲自来请,我检阅了一回他们,自己也被胤礼排出的场面震撼,巴掌都拍红了。胤礼、弘晳、弘晟、弘昇兴奋不已。然后我们再讨论其中不合理之处,逐一进行了修正。小阿哥这边儿,就等着圣寿节一鸣惊人了。    第四十四章 蟒式舞   可能是因为整个大清皇室都在筹备圣寿节,宁寿宫中的我反倒成了富贵闲人。我除了每天下钥匙的时辰去帮助玉嬷嬷检视这一天的工作成果外,基本无所事事。后来还是胤祺见我实在闲得无聊,安排我想出两样新鲜花样的点心或者两道新式的菜肴,算是帮玉嬷嬷筹划晚上的寿宴。这个还有我想吗?信手拈来!而且太后厨役已经摸索出烤制饼坯的技巧,只用了一天的功夫,就成功研发。我又恢复了无所事事。   圣寿节到了。我闷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的绝世容颜,说道:“能不能把我画得丑点儿?”云英笑道:“格格的美貌是遮掩不住的!”我接着闷闷地说道:“圣寿节好像没我的份儿啊!不该我去的。去了是站着,小腿会变粗的!”云英笑道:“格格少发些牢骚吧!皇上亲自下旨,命格格参加圣寿节,并且在御座旁给格格设位子呢!格格这没爵位的,比亲王福晋命妇们都有体面的!”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宁寿宫前的广场彩棚高搭,人山人海,殿内殿外全是人。品级高的在殿内设座位,品级低的在殿外也有座位。当我跟着太后出来的时候,康熙带头,请安声如排山倒海一般。太后笑着给所有人赐座。她是正座,而我的座位也在侧面!我本以是后面,这种摆放的格局有些不大对头!侧面是康熙,往下是阿哥们,再往下是大臣们,那一侧是福晋们和命妇们。我一眼就瞧见了鄂夫人。想起康熙的“阴谋”,心下也猜了五分。我忍着气,也忍着惊吓,谢过座,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太后坐下。   前半段是礼仪性质的,就是各自献寿礼。光传唱就用了一个时辰,这还是清朝这边的。然后是蒙古人的,科尔沁是太后的母家,礼物又多又贵重。然后就其他四十八旗都有贺礼,之后是青海蒙古人,最后是卫拉特蒙古四部。我留心观察了拉藏汗和他那个倒霉的世子丹衷。看起来很精明的!怎么败得那样惨呢?想是我盯着丹衷看,引起众人侧目。太后偏头向我笑道:“看上他了?我看比我们家胤祺差了十万八千里呢!”我红着脸,小声说道:“老佛爷!我是没见过蒙古人!”太后点醒我之后,保持着威仪,不再说话了。反正我也看过了。   正在这时,传唱道:“准噶尔部策妄阿布拉坦、噶尔丹策零、罗卜藏索诺、策凌敦多布晋见。”我立刻亢奋起来。都是历史名人啊!太后真有地位,这么多重量级选手都来了!领衔的是策妄阿布拉坦,人到中年,带着冷静也霸气,如沉寂的猎豹,静待时机捕食。后面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噶尔丹策零和罗卜藏索诺,看起来一般大小,长得很相像,但噶尔丹策零更阴沉一些,而罗卜藏索诺更飞场一些。再往后是策凌敦多布,年纪好像跟胤禩他们差不多。玄色的蒙古袍子,浓眉下是乌黑的眸子,如黑色的宝石,闪着凌厉冷冽的光芒,刚性的嘴角,棱角分明的面庞,好个彪悍的男子!胤祯是有场恶仗了!   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终于献完了寿礼,然后是寿宴加歌舞娱乐。百戏、歌舞,乏善可陈。我忍着呵欠,等着最精彩的场面——康熙亲率众阿哥跳蟒式舞。因为我上次大闹体仁殿,太后早知道有这回事儿,悄悄劝了康熙几次。康熙只笑,不答话。终于把所有人的耐性都要磨没的时候,康熙站起来。所有人一时不知所措,紧张地望着康熙。康熙举起酒杯说道:“今日是皇额娘七旬圣寿,朕亲率诸位阿哥,为皇额娘献舞,以尽彩衣娱亲之孝。”太后忙站起来,说道:“皇上年纪太大了,有这些孙儿跳一样。”康熙双手举起酒杯,向太后跪下道:“恭祝皇额娘千岁!千千岁!”所有人都跟着跪下祝道:“恭祝皇太后千岁!千千岁!”太后激动得手都在抖,含着泪说道:“皇上的孝心天地可鉴!”接过酒一饮而尽。   康熙换了箭袖,免了跪拜礼,带着众阿哥走上戏台。哇!二至十七,加上康熙,有二十人呢!声势浩大啊!他们都穿着香色龙纹的箭袖,唯有康熙和太子是明黄的。还有一点不同就是他们身上是盘龙纹,而康熙和太子是升龙纹!不同啊!自上古的黄帝及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开始,冠服就超越了蔽体御寒的实用功能,而具有了‘严内外,明等级,辨尊卑’的社会属性,忘记在哪里看到的,我现在就在亲自体验等级森严!   看着康熙带着众阿哥登台列队,我悄向太后说道:“我能到屏风后悄悄看吗?因为我担心我狂笑不止,皇上下来该治我的罪了。”太后笑道:“你都看过,还笑个哪门子啊!今儿是我的圣寿节,皇上再有气也不会治你的罪!”我说道:“那可未见得!凡上位者都有秋后算账的爱好,尤其是皇上!”太后点点我,笑道:“你这丫头!有我呢!”又放低了声音说道:“皇上看你不见了,才是真正的危险。”我苦着脸,悄悄把手放在大腿上,准备狂笑的时候,狠狠地拧自己的大腿。   康熙和众阿哥果然舞起来。蟒式舞形式为九折十八式,舞者举一袖至额头,反过一袖至后背,盘旋作势,形似巨蟒跳跃,所以叫蟒式舞。起式之后,康熙他们做出摆水即打渔的动作。胤礻我哪里像打渔的,分别是扑下河捉鱼,就像高台跳水,马上就要“光荣”了!再看胤祯的穿针织网,就像是挥舞着棒槌,让我想起街机那个打地鼠的游戏。而小十七的怪蟒出洞,像只小兔子在上蹿下跳。看到这些,我就用力地拧自己,痛得直咧嘴,嗖嗖地冒冷气。   其实也不全是那样!凭心而论,这场面蛮好看的!台上全是美男!二二的贵气,四四的冷峻,五五的沧桑,八八的俊逸,九九的魅惑,十十的刚健,十三的豪气,十四的霸气,都很吸引人的!如果我有荧光棒,我一定挥舞着狂喊,可是喊什么呢?喊了四四,不能喊八八,喊了五五,不能喊十四。我矛盾啊!看来我是没有当粉丝的潜质了。人家当粉丝,香港四大天王同时在场,只喊自己的偶像,绝不会一会儿喊这个一会儿喊那个的!我还是别玩那种少女的游戏了!   胤禛做了单奔马,就是打猎动作,酷酷的。他的身姿矫健,如出鞘的利刃,劈开天幕!不愧是未来的王者,他现在就有那份君临天下的气魄!然而胤禩的双奔马,却使我的呼吸一窒!他收起平日习惯性的浅笑,代之以冷峻、肃然,他浑身散发着那种凌厉的气势,压得我们这些围观者无法喘息,他傲然,他卓然,他冷然,他超然,有这样一种气质的男人,好像没有哪个女孩可以拒绝?我的心又狂跳了。我的冷汗也流下来了!我该不会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冷静!清醒!你不过是一个看客,有幸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人!你不过是一个过客,“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扯下帕子,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冷汗,然而一眼瞧见帕子上的百合,该不会是我从雍亲王府带出来的吧?我的冷汗怎么也擦不净了。   跳完蟒式舞,康熙的额头已微微出了一些汗,太后感动得站了起来,连忙说:“皇上孝心,天地昭昭,请歇息,不要累着。”康熙率众阿哥又太后献了一次寿,我们又得跟着行了一回礼。总算是把大BOSS的舞蹈挨过去。我的体力和心力严重透支,特想向皇太后请旨告退,但他们的兴头又被挑起来,我又把一腔的愿望生生压回去,坐在位子上等结束。我低头无聊地数着盘子里裱花的瓣数,就听康熙说道:“萱儿排练的舞蹈呢?”我打了个冷战,腾地从座位弹起来,说道:“皇上说的是哪个?”康熙笑道:“还有几个?都等着朕问吗?”我小心地说道:“这个是十七阿哥准备的,萱儿只是去添了回乱。皇上不如宣十七阿哥上来回话?”太后笑道:“小十七又排了舞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胤礼一直盼着呢!这回可逮住机会了,上前说道:“回皇祖母,孙儿带着弘晳、弘晟、弘昇、弘曙,宗室二十人,仿效皇阿玛为皇祖母献舞奉寿!只因紫萱格格说要保持神秘感,不准向皇祖母透漏,孙儿才向皇祖母陈奏。”我暗骂胤礼,是他吩咐保密的,我只是没有向皇太后告密,这会儿都推到我头上来了!只见胤礼对我坏坏地一笑,又瞅了一眼锦馨。原来是借机报仇!我恨骂了胤礼一回。太后回头对我笑道:“你做得很好!我就等着收你给我的惊喜呢!”功劳算在我的头上了。我得意地睨了一眼胤礼,果然见他闷闷不乐起来。太后又笑道:“我们家十七阿哥组织了一个二十五人的队伍,带来的场面是何等的壮观!”胤礼行礼道:“是!孙儿一定不会让皇祖母失望的!还有,孙儿想借皇祖母身边的紫萱格格一用。”太后点头笑道:“萱儿去吧。”设计中没有我的份啊!我不知道胤礼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说道:“可是,之前十七阿哥没有……”胤礼抢着说道“孙儿等去更衣,请皇祖母稍候!”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我一路把我拖出宁寿宫。我明显感觉到背后冷风袭人。   到了后面,我一把甩开胤礼,说道:“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的做什么?”胤礼说道:“爷需要个击鼓的!那班乐师没一个能敲出那种味道!就是那种出征的感觉。”我咳了一声,说道:“就这个!之前讨论过的!皇上的侍卫那么多,找个军功保举的,又通音律的不就行了?”胤礼摇头道:“你以为爷没想过?就是拉锡和色楞,也不行。在这种场面下,他们会大打折扣的!”我想了想,说道:“那就你的哥哥们!随便拎出一个都行!”    第四十五章 开大船   胤礼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说道:“不行。现教来不及!”我毫不留情地说道:“壮行鼓而已!你是担心你的哥哥抢功劳!小气!没有团队精神!你是阿哥,难道不懂大局意识、协作精神吗?”胤礼呆呆地望着我,张口要问,我立马截住他,说道:“不是我不帮你!这上千人的场面上,我也会怯场!想当年三战准噶尔的时候,四阿哥领过正红旗,五阿哥领过正黄旗,八阿哥也在正红旗参赞军务。而且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经常随扈戍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时间有限,十七阿哥看着办吧。”   我刚想走,胤礼咬牙道:“爷把他们都请来,你跟他们说。”我满脸黑线,说道:“你是项目负责人……”我的话还没说完,胤礼没影了。我一时“兄弟义气”,就变成麻烦无限了。你个小十七!把我扔在雍正大人和八贤王面前,嫌我死得不够憔悴?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我正发狠呢!人都来了。四四、五五、八八、十三、十四,一个不少。胤礼挺有面子的?   我挑眉对胤礼说道:“你就需要一个击鼓的,请来这么多,怎么往下涮?自己想辙儿吧。”胤礼又被我噎着了,青筋暴起地说道:“你说爷的哥哥行,这会儿爷请来了,你又说只用一个!你……”胤祥说道:“时间不多,早做决定。我不上吧。毕竟……”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回去。”胤祯一脸的不爽,说道:“叫爷来当你们的陪衬?你们把爷当成什么了?”我对着胤礼坏笑道:“十三阿哥思虑周全,十四阿哥心生不平,都主动弃权……”胤祯当然不会同意了,说道:“谁说爷弃权的?爷就是要上。如果把爷涮掉,你们俩个都给爷小心!”我笑得肚子都痛了,依然保持着无所谓地问道:“十七阿哥说怎么办?”胤礼盯着我,说道:“好!好!佟紫萱!你别跟没事儿人似的,到时候爷把你扔上台去,看你怎么办?”他来横的?我退了退,悄悄地观察地形。   胤禛皱眉道:“你们闹够了没有?皇祖母在上面候着呢!”我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以期获得最有利的地形,等着某位老大发飙的时候迅速逃走。胤祺说道:“十四弟去吧。我们回去等着。”周围的气温降低了,肯定是胤禛不高兴了,但没看出来他生气呀!胤礼显见对他的十四哥不中意,说道:“萱儿你的意思呢?”他们又聚集在我的身上,一眼就瞧出我“战略转移”的目的。看着胤礼绿莹莹的眼睛,我干涩地说道:“不如你们都上吧。五方五土五路神!大清祭五色土,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而现在正好五位。”他们的目光如电,集中在我的身上。这话有不对的地方吗?就算我说他们是五路土地,也不是什么大罪,用得着用眼睛的火苗把我烤着了吗?   我再清了清嗓音,说道:“时间真不多了,各位爷是自愿下去,还是一起登场?”胤禛只说了两字“细节”。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为了跟小气又刻薄的雍正大人搞好关系,我不厌其烦地把细节重新交待了一遍。五年学生会主席真没白当!建校五十五周年庆典时状况百出,任我们学生会全体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意外。在众人拾柴火焰高下,那次庆典有惊无险地摆平了。现在没有状况,只是交待既定方案,我当然胸有丘壑了。在众多历史名人面前,我也保持着侃侃而谈。胤礼不停地点头,如小鸡啄米。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交待他哥们呢!都交待完了,我摆出低姿态,问道:“请问各位阿哥还有不懂之处吗?”他们都盯着我,好像我是侏罗季公园的恐龙。又升级了!刚才把我当烤红薯,这会儿把我当怪物看?我清咳一声,说道:“既然没问题,请十七阿哥整队!”   胤礼上上下下瞅了我一回,说道:“如果八哥不要你,爷要你!”小破孩儿!你才多大?我还没扁你呢,你竟敢起刺?在现代,三五个练家的男士,都奈何不得我,我何曾吃过种口舌上的亏?因为在古代,我收敛了多少?我暴走了!一个人从身后把我拉到怀里,耳畔同时响起胤禩的声音:“十七说笑呢!”八八这家伙还抱上瘾了?我看也没看,回手就给了他一个后肘,接着抓他的胳膊就想背摔,口里还气道:“爱新觉罗?胤禩,你还成习惯了?别以为你就了不起了!”他们都惊道:“萱儿(紫萱格格)!”跟着我的手臂就被擒住了,一阵剧痛我被强迫转过身来面对他。啊?不是八佛爷?是雍正大人?我死之!   胤禛的脸冷得像冰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还真胆大包天!”他制造了一个“绝对零度”!我的意识似乎只停留在我跟雍正大人动手了!我得罪他了!如果我回不了现代,我会很荣幸地成为大清王朝第一位女烈士!忽然气温骤然升高,这回我真被带到胤禩的怀里。胤禩微笑道:“四哥吓坏萱儿了。我们该上场了。再耽搁不是讨皇祖母高兴,而是惹皇祖母不痛快了。”我在胤禩的怀里抖得像筛糠,真不争气!想起那次在康熙面前大哭,这回又被一条潜龙吓成这样!太没面子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发抖!胤禩柔声说道:“你在这儿歇会儿,等下来,我再来接你。”一眼瞧见胤禛铁青的面色,我立刻面无人色。   神们走了,我才缓过来,浑身冷汗地回到太后身侧坐下。太后略一偏头,笑道:“怎么去了这半日?怎么把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叫过去了?”我勉强笑道:“横竖是好事儿,老佛爷请稍候。”康熙端着酒杯,含笑听着我们的对话。这时戏停了。戏台也腾出来。   一阵细密的鼓点响起,先是淡淡的,然后是由弱至强,接着前奏响起。胤礼带着四个小阿哥,后面跟着那二十个男孩,穿着雪白的对襟短褂,罩着白毛坎肩,大红的散腿裤,皂龙战靴,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队入场。男孩子们整齐地摆出划浆的动作,就听他们放开喉咙唱道:   “一支竹篙呀,难渡汪洋海   众人划桨哟,开动大帆船   一棵小树呀,弱不禁风雨   百里森林哟,并肩耐岁寒,耐岁寒   一加十,十加百,百加千千万   你加我,我加你,大家心相连   同舟嘛共济海让路,   号子嘛一喊,浪靠边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   波涛在后,岸在前   一根筷子呀,轻轻被折断   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   一个巴掌呀,拍也拍不响   万人鼓掌哟,声呀声震天,声震天   一加十,十加百,百加千千万   你加我,我加你,大家心相连   同舟嘛共济海让路,   号子嘛一喊,浪靠边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   波涛在后,岸在前   一根筷子呀,轻轻被折断   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   一个巴掌呀,拍也拍不响   万人鼓掌哟,声呀声震天,声震天   同舟嘛共济,海让路,   号子嘛一喊,浪靠边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   波涛在后,岸在前   同舟嘛共济,海让路,   号子嘛一喊,浪靠边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   波涛在后,岸在前   同舟嘛共济,海让路,   号子嘛一喊,浪靠边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   波涛在后,岸在前   波涛在后,岸在前”   “众人划桨哟,开动大帆船”时,男孩们两人一组,分成四队,踏着节拍,整齐地列队前进,胤礼在场中,摆着旗帜的造型,和男孩子们一起合唱。唱到“同舟嘛共济海让路”,他们同时变换队形,变成菱形阵势。“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们都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骄子,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骄傲,或者说是凌人的气势!当二十五个男孩的气势凝结在一起,那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感觉!所有人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   “百舸嘛争流,千帆进”,男孩们都凌空跃起,摆了飞踢的造型,整齐地落到台上,整个木制的舞台摇山震岳一般地巨响。个个都是钢筋铁骨?向蒙古人示威?“一根筷子呀,轻轻被折断,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他们变成了五人一伍,手臂挎在一起,慢慢聚拢成方阵,真得抱成团了!排练的时候,他们做得不太满意!没想到在康熙面前,竟然超水平发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如果不是口里的说唱,他们一定会狂吼“我们成功了!”我也禁不住和着节拍鼓起掌来,紧接着鼓掌的多起来。掌声!掌声!到处是有节奏的掌声,使这些男孩子们更加兴奋了!他们背着双手,用力地踏着地,口里高唱着“号子嘛一喊,浪靠边,波涛在后,岸在前”。   康熙也站起来了,和着节拍用力地鼓掌。下面的掌声受到康熙的鼓励,变成如雷声滚滚,波涛奔涌。台上台下呼应声响成一片。男孩子们都看见康熙的鼓掌。那是他们的天,他们的神,他们顶礼膜拜,都不足以表达他们的敬意!现在,他们的天,他们的神,在为他们鼓掌喝彩!他们努力习文练字,努力弓马骑射,就是向他展示他们的经天纬地,勇武刚强!而现在,他们得到了他的赞许!他们都眼里都涌出了热泪!他们亢奋了!   当最后一遍唱响“同舟嘛共济,海让路”,他们又变换成菱形阵势,所不同的是弘晳在前,而胤礼在后。当“波涛在后,岸在前”唱响,他们重重地踏着舞台,仿佛要把舞台踏裂,向两边分开来,眼见胤礼抱着旗杆,连着三个前空翻,跃至舞台中央,抖开旗帜,奋力地挥舞着!黄龙大旗凌空飞舞!所有人都亢奋了!掌声如潮涌!    第四十六章 铜鼓鸣   胤礼将黄龙大旗一顿,男孩们一齐向太后跪下,高声祝道:“恭祝仁宪皇太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所有人都为场面所震,都跪下学着他们,高声祝道:“恭祝仁宪皇太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我也在这个祝祷队伍里,却满脸暴汗!   那会儿胤礼他们搜肠刮肚地想着最后贺词,这个没新意,那个没创意;这个用熟了,那个听过了,把我快烦死了。我就把神龙教的洪教主那套马屁拿出来了。反正在大清王朝,我不可能讲编排康熙的《鹿鼎记》。说出来这个口号,想起我们的韦爵爷,笑得我肚子痛。可胤礼如获至宝,叮嘱了我半日不许外传。我还当他拿这个做备选方案呢,没想到今天变成了正选。我又想擦汗,可那块手帕早被我悄悄丢掉了。我只好拿袖子将就了。   太后满眼热泪,不住地拭泪,笑道:“好!好!好!好!”连说了四个好!胤礼早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男孩们换衣服去了。胤礼他们五个,穿着演出服就被康熙宣上来了。康熙笑道:“很好!你们做得非常好!”回身从李德全手里接过一块玉佩,说道:“这是皇阿玛远征噶尔丹得来的和阗玉。赐给你!”胤礼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双手举过头顶,接下玉佩。康熙又说道:“凡今天参加十七阿哥的圣寿节表演的,赏绿玉如意一柄,外赏黄金一百两。”胤礼他们又磕头谢恩。我算了算,我好像也能得到啊!黄金一百两,当平民估计可以在大清王朝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而绿玉如意,可以做传家宝,就是当了也能值个天价。这是我自己赚来的,不是不劳而获!我要善用这笔钱!   太后笑道:“太精彩了!我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康熙笑道:“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十双筷子牢牢抱成团。这词儿写得好!大清子民拧成一股绳,抱成一个团儿,任何邪魔外寇都不敢觊觎我大清!四海升平,江山永固!好,写得好呀!”胤礼刚想说话,被我一个白眼给压回去了。我的策略是低调,就等着胤禩请懿旨了。如果你小十七敢横生波折,我一定会千方百计跟雍正大人套上关系,把你踢出四爷党,让你下半辈子没好日子过。想起刚才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又暗自哀叹,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怕胤禛呢?我还是放弃跟雍正大人充分接触的意图吧。   太后又对十七笑道:“你把你几位哥哥请过去,怎么没见他们?”胤礼紧张起来。我设计的是他先唱另外一首,而这首《众人划浆开大船》做替补选手。可是这小破孩不想让他的哥哥们抢了他的风头,就把这个提到前面来了。之前,他一定没有算计到我死活不同意上场,也抱着万一的希望太后不会询问他的哥哥们。小破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道他的皇祖母最宝贝的是他的五哥?叫他五哥走,没让太后见着人影,不问才怪了!我一脸兴灾乐祸,等着胤礼出丑!   胤礼马上回答道:“回皇祖母,孙儿还排练了一个节目,请各位哥哥相助。但想着皇祖母累了这半日,再演恐怕劳碌,因此,没有再上。”真不愧是未来的果毅亲王!轻轻地一带就变成了尊敬体贴祖母了。我崇拜地望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小破孩儿!太后笑道:“怎么会累着呢?还有好节目,就是到晚上我也看。”胤礼歪歪嘴角,笑道:“皇祖母还真得从早儿看到晚。嘻嘻!孙儿这就去准备,还请皇祖母稍候。”康熙笑问:“就一个节目怎么会看到晚上?”胤礼冲我坏坏地一笑,然后说道:“回皇阿玛,详情得问紫萱格格。”然后又没影了。闪得很快!有孙悟空的水准了。康熙瞅我了一眼愣是没问。我更觉得大老板心机之可怕。   这时,场上东南西北中竖起了五面巨型战鼓,戏台正前方列队站着一十六名鼓手,各摆着一面南堂鼓。这种鼓音色低沉、雄厚,敲击的力度、角度不同,音色也不同,是最富表现力的一种。我也不禁叹服,胤礼的组织能力了。   就见胤禛、胤祺、胤禩、胤祥、胤祯都穿着那件香色的箭袖,列阵而出。胤禛在前,那四位两翼,俱是一个侧空翻,凌空而起跃上战鼓的高台。胤禩青龙位,胤祥白虎位,胤祺玄武位,胤祯朱雀位,而中央无极土当然是雍正大人了。胤礼还挺会排的,怎么总把他四哥放在最好的地方?   胤禛击鼓了。战鼓声很洪亮,与胤禛身上那种刀锋般的锐利很相称。他曾经指挥过正红旗的千军万马。正红旗曾是大贝勒代善的嫡系,在四大和硕贝勒共治朝纲时代,甚至于睿亲王多尔衮秉政的时代,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那个年代,他由不受亲生母亲重视的弃子,变成了独领一旗的都统,意气昂扬地被封为贝勒,现在进而他晋位和硕雍亲王,而未来他将掌握这万里河山,他身上那份的感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胤祺、胤禩、胤祥、胤祯都击鼓了。他们身上都散发着纯粹的阳刚之美。但他们却是那样的不同。胤祺则带着一股怆然的忧伤,这种莫名的情绪,随鼓声隐隐地散来开,使人心痛,使人神伤。胤祥的鼓声则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他像骄傲雄鹰直冲云霄,却在某处嗄然而止,仿佛被折断了翅膀,悲哀地呜咽。而胤祯像头火牛,暴烈的霸气横扫千军。他像荒原上的孤狼,不知休止,不知疲倦,一路勇往直前。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炮火连天,谁都挡不住他的脚步。前进!胜利!前进!胜利!仿佛他心中只有这四个字在呐喊。   胤禩的鼓声中刚性十足,却隐带着仁柔,也隐带着委曲求全。他的眼神望向虚无,是他目空一切,还是他一无所有?他是在俯瞰这万里河山,还是在悲叹与那近在咫尺的御座失之交臂?他是在笑傲苍生,还是在“独怆然而泣下”?他如绚烂的夏花,纳放着无与伦比的光彩,却又如悲伤的残荷,留待听雨声。小楼一夜风吹雨?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我无从得知他此时的心境。我的心带着凉凉的,薄薄的寒意,仿佛是他那凉凉的指尖,轻轻地触及我的心脏。我困惑了。   正在这时,胤礼带着他的人马入场了。他们都是纯白的箭袖,海水江牙衬着蟒纹,还是皂龙战靴,大红的裤子。他们还是五人一行,排成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跑步入场。《男儿当自强》的乐曲适时的响起,他们的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个个英雄气概,个个斗志昂扬。立定后,一个长拳的起手势,拉开了架势,男孩们的喉咙很粗犷,也很野性,中气十足地高唱道: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   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看碧波高壮   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我是男儿当自强   强步挺胸大家做栋梁做好汉   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   做个好汉子   热血热肠热   比太阳更光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   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看碧波高壮   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我是男儿当自强   强步挺胸大家做栋梁做好汉   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   做个好汉子   热血热肠热   比太阳更光   做个好汉子   热血热肠热   比太阳更光   完全是《黄飞鸿》系列电影的翻版!他们唱得很整齐,也很有气势!他们拳打得很熟练,动作整齐划一,就像场中只有一个人在练拳,一个人在歌唱!下面击鼓的应该是侍卫!他们的动作也一样威猛阳刚,不像在台上表演,而是真正的出征壮行。他们的鼓声隆隆,饱含着激情与豪情!   若说刚才那首歌,人们是被他们的气势压住了呼吸,而现在人们是凝神屏息。而且这首歌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节奏感,歌词也充满着阳刚之气,在如此众多有实力的贵族的演绎下,变得更加憾人心魄。康熙又站起来了。他的目光如雄鹰,带着如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落在了卫拉特蒙古人身上,特别是他的目光定在策妄阿布拉坦的身上时,这位未来的准噶尔帝国皇帝,也不得不低下了头。我微微一笑,策妄阿布拉坦虽是一代天骄,但是他的下场很惨。一代雄主不得善终,不能称为真正的枭雄!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策凌敦多布,很自然也很平和的迎上了康熙的目光,他的眼睛如黑色旋涡,把那种凌厉的气势化于无形。他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欣赏着气势如虹的歌曲。在他眼中,这一切都是表演!台上的是表演,台下的也是表演,包括康熙自己,都是在表演!我也不由自主地被策凌敦多布吸引了。他以六千人马使大清帝国的精锐师全军覆没,他该是怎么样一位人物呢?雍正大人砸碎了十四的勒石记功碑,把历史记录得面目全非,我无从得知胤祯与他会猎漠北的真相。我只记得费扬古与噶尔丹在昭莫多的惨烈一战。如果可以,我想亲眼看一下,真正的抚远大将军胤祯,立下怎样的功业?   场上的阿哥们回来复旨,自然受康熙的嘉奖。胤礼兴奋得像只开锁的小猴子,弘晳老练了许多。弘晟、弘昇、弘曙兴奋得满面通红。至于这五条龙尽显天潢贵胄的风范,保持着从容优雅地器度,接受了康熙的奖赏。   太后脸上的笑靥如花,转头说道:“这也是你帮十七排练的?”我笑回道:“是十七阿哥自己排练的。萱儿只是捣乱,外加横挑鼻子竖挑眼。”太后笑道:“回去再赏你。”我也笑靥如花。紫萱本就美丽,太后身边亲近的人又倍受关注,我立刻感觉到被聚焦了! 第四十七章 大事件   太子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玩着手里的酒杯,就像那天在千秋亭。胤禛紧闭着嘴唇,眼里的怒意直指向我。就算我想把他摔出去吧,他也没吃亏啊?更何况他弄得我很痛的!我的小小心灵很脆弱的,受不了他的折腾。胤祯紧紧地捏着拳头,如火的目光仿佛要我烧成灰。拜托!大将军王!你站在朱雀位,也用不着变成火凤凰啊!不,也用不着把我变成火凤凰啊!我不喜欢凤凰涅槃。我就喜欢展翅高飞!我就喜欢龙腾九天!胤祺依旧平静无波。我真想从他脸上,甚至眼睛里找出些许情绪,可是他依旧淡淡的,淡淡地喜欢,淡淡地欣然,太凉薄了!现代不流行淡定,而流行勇往直前!胤祥看看他四哥,又看看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胤禩只对我浅浅地一笑,率先回到座位。   婉凤的单凤三角眼儿,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到了古代,我的视力也变好了。他们出风头,也惹得八福晋大人不高兴?我哪儿惹着她了?再看佳蕊闷闷地扭着手帕,低头拿眼睛偷偷瞄她们家爷。她们家爷很少见吗?芷青则安然地坐在福晋堆儿里,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这样的人最可怕,跟她的爷一样可怕。   太后非常高兴!孙儿、重孙这一辈人如此诚挚地向她敬贺七旬圣寿节,她怎能不感动呢!她端着酒壶站起身来,殿内殿外从亢奋中恢复了静寂。就见太后走到康熙的案前,说道:“我敬皇上一杯酒!”所有人都出席敛息屏气。康熙忙站起来,说道:“朕怎么敢当!该朕敬皇额娘才是!”太后笑道:“我们家十七阿哥都长大了。我们的弘晳、弘晟、弘昇、弘曙也都长大成人了。而皇上亲率众阿哥献舞,让我看到我的孙儿们也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我今天太高兴了。这都是皇上劳苦功高。我敬皇上!”康熙忙说道:“谢皇额娘!皇额娘高兴,是朕最最的欣慰的。”太后把酒满上,康熙跪下,接过一饮而尽。而我们这群人又跟着陪跪了一回。然后康熙宣布圣寿节庆典到此结束。待皇上和太后启驾,人们陆续散去了。   太后高高兴兴地享用完了皇室寿宴,回房睡中觉补体力去了。我这个苦命的孩子被玉嬷嬷和李嬷嬷拖了出来,乱着安排晚上的活动。胤祺自然留下来帮忙。一位和硕亲王,帮忙也是帮倒忙。弘昇本来想跟他十七叔溜走,被我一眼瞧见,打发玉嬷嬷把他给按在这儿。哼!你老爸在这儿干活,你要父慈子孝,也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当小杂役吧。声明,我不是雇佣童工,因为我没付钱。   我们正乱着呢,胤禩也来了。他向胤祺行礼,而我心情正不好呢!上午因为他,我差点把雍正大人摔出去。汗!就我现在的本事,就是雍正大人不动手,我也扔不出去。我扭头装没看见,指挥着太监把灯笼高悬。他绕至我面前,笑道:“还生气呢?”我偏头说道:“奴婢不敢!廉郡王请让让,奴婢忙着呢!”他笑道:“我就没看见你有不敢的。我已经向皇祖母请旨,今晚留在宁寿宫侍宴。”侍宴两个字一出,我想不笑也不能够。我强憋着说道:“你是当斟酒太监,还是传菜宫女呢?”总算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我自己已笑得透不过气来。再看周围无不躬腰屈背,纷纷背转过身去。弘昇笑得直打跌,好容易忍着笑,说道:“八叔,我同情你!我很同情你!”这话很耳熟?又是我的名言!这些日子胤礼他们一郁闷,我就抱着肩膀说“我同情你!我很同情你!”胤禩苦笑。   胤祺招手,我跑过去。可我忘了我踩着花盆底儿,地上又有细冰屑。完了,我要与大地女神做一次亲密接触了。展眼胤祺就到了,我重重地摔在他的怀里。我的面庞像熟透的番茄。今天一定不宜我出行。被人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雍正大人总爱这样训斥我。我小声问道:“叫我什么事儿?”胤祺也很尴尬,低声道:“我本来想帮你解围。”我觉得我的脸都成紫色了,忙应景儿地说道:“我这就去办。”然后跑到台子上搭高脚杯。胤禩则转向玉嬷嬷请求任务。玉嬷嬷怎么敢安排郡王干活,只说“请五爷安排”就闪了。   我把那些高脚杯搭成塔形,不断地试验角度,胤禩跟了过来。我不敢抬头看他,只做专心工作。他便递酒杯,我往上摞,配合很默契,完成了这个,再看周围已基本就绪。管理学中快乐的工作是很重要的。这些太监宫女这次是为自己工作,人人积极,个个争先,团队气围不在于营造,而是纯粹的感觉啊!我概叹了一回,吩咐李嬷嬷所有演职人员提前就餐。见李嬷嬷不解,我笑道:“今天晚会将持续到很晚,会后大家又要收拾东西,怎么可能有空吃晚饭呢?而且大家中午下值后就忙着准备晚上的活动,一定饿了。提前就餐方是上策。”李嬷嬷和玉嬷嬷的眼里都闪过泪光,低头应是。看来古代的人权状况,真不是一般的差!小小地关爱,就能使人感动!我轻轻地叹气。胤禩微笑着看向我,眼里泛出水性的柔光。   太后佛堂礼佛后,命玉嬷嬷入内。我笑道:“加油!”玉嬷嬷挺直了身子,说道:“老奴进去了。”我们都笑了。正在这时候,杨海匆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宣五爷、八爷和紫萱格格见驾。”我们三个立刻傻住了。这不添乱吗?我刚想说话,被胤禩一把抓住手腕。他轻轻一摇头。胤祺微微一皱眉,亦低声问道:“皇阿玛是宣我们去乾清宫吗?”杨海低声说道:“皇上就在宁寿宫外。皇上也担心误了时辰,命李公公教奴才说,请五爷、八爷和格格尽快去。”我一脸不高兴地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眼前的场面不但我,只怕胤祺、胤禩也暗暗叫苦。   康熙带着胤礽、胤祉、胤禛、胤祯站在远离宁寿宫门的宫墙边,摆着阵势等我们来。胤祉和胤禛可以列入太子党,而胤祯可以定义为保镖阿哥,分明是来砸场子的。待我们礼毕后,康熙说道:“你们在宁寿宫做什么?”胤禩是计划这场晚会中,跟皇太后请旨准我出宫的,而这些位如果来掺和,我出得了宫才怪了!康熙瞧见我的不高兴,问道:“怎么了?”我正哀叹时运不济,顺口答道:“时来天地同协力,运去英雄无自由。”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我在回答康熙的问话,吓得掩住自己的嘴,可是为时已晚。我又想哭了。康熙笑了,说道:“这里面谁都比你英雄!”我装作不好意思,低头暗叫怕怕。   胤祺赶着说道:“启禀皇阿玛,玉嬷嬷率宁寿宫上下筹办了一个晚会,准备单独给皇祖母贺寿。”康熙说道:“既然如此,朕也去瞧瞧。”我不想他进去,可怎么阻止他呢?胤祺和胤禩已经躬身让路了,我只好铤而走险,说道:“皇上等等。这个晚会是玉嬷嬷和李嬷嬷带着宁寿宫上下偷偷准备的,之所以选在下钥匙的时辰,就是想减少礼仪,而奉上他们最诚挚的心。皇上这会儿去了,他们不能挈怀,也背离了初衷了。恳请皇上不要进去,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表现一回,也使太后老佛爷收到意外惊喜。”除了胤礽和胤祉,其他人都喝止我。我只好跪下请罪。   康熙扫视了他的儿子们,笑道:“起吧。你说得有道理!”我心头一喜,但他的话又把我送回地狱,“朕决定悄悄地,不惊动任何人进入宁寿宫。”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胤禩瞧了一眼霜打似的我,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实在没想出如何不惊动任何人,而进入宁寿宫的办法。不如……”康熙冷笑道:“就让佟紫萱想主意。想不出主意,刚才的不敬之罪,一并惩处。”摆明了敲诈我,敲打八八么!这当皇帝的随便找个藉口,就把我们全套进去了。我只能概叹,绝不能和圣君斗心计!   然而,经过这一回合,我的心理也放松了。你整我,我也整你。我要干出一件大清历史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大事件”!我的嘴角勾起奸笑,说道:“萱儿想出一个馊主意,皇上得答应永远都不治我不敬之罪。”康熙又笑了,说道:“只要可行,朕准了。”我这回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请皇上翻墙进宁寿宫。”足足有一分钟的沉默,他们都被雷着了了?胤祯突然拿袖子掩住脸,背转过身去。雍正大人最冷峻的脸上也迸出笑容。胤礽扶着胤祉,胤祉扶着胤礽,显然已笑得直不起来了。而胤祺和胤禩面对康熙,脸上布满笑容,却生生地压住,拼命地低头,双肩却不停地耸动。康熙半天没说出话来,环顾他的儿子们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也是个主意!你们如果认为妥当,朕就翻墙进宁寿宫。”这回连陪侍的太监、侍卫,都受不了。他们都是同一姿势——低头抖肩。   阿哥们则变成一脸暴汗!胤禛率先说道:“儿臣认为此举不妥当……”康熙一抬手,生生挡住他下面的话,吩咐道:“老五进去清理闲杂人等。老八到里面继续主持活动,其余人跟朕翻墙进去。”这也是皇上口谕耶!我得意地想,我制造了一段历史,尽管这段未必能被记录下来。   我忽然想起,其余人等好像包括我啊!还叫我翻墙啊?回头雍正大人会骂死我的!而胤禩也会数说我的。我摆出讨好的笑容,说道:“启禀皇上,萱儿是副总指挥,应跟八阿哥一起进去筹备。”说毕,先发制人,迈步就逃。    第四十八章 从徊翔   康熙轻声说道:“站住。”我一哆嗦,不情愿地转过身来,说道:“皇上还有何吩咐?”康熙微笑道:“朕命你随驾同行。”还是跳墙啊!说得真隐晦!每个解决办法都会衍生出新的问题。墨菲法则就是真理。胤祺和胤禩同时叹气,分头行行动了。我胆战心惊,周围的冷空气嗖嗖的,决定找大将军王当靠山。我悄悄挪了几步,站到胤祯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笑了,一伸手把我拉到身后。这动作引得他几位哥哥的侧目。我装作没看见。   一会儿,就见胤祺出现在墙上,康熙的四个侍卫跃上墙头,观察了里面形势,回身禀道:“启禀皇上,里面已无闲杂人等。”康熙过去,胤祯说道:“皇阿玛踩着儿臣的肩膀上去。”康熙说道:“朕还没老呢!”腾身跃起,上面的两个侍卫,忙接住他的手,胤祉、胤禛和胤祯都紧张地站在下面准备救护。他脚蹬着墙,借了两步力,很顺利上去了。然后是太子,身手不比雍正大人差啊!之后是胤祉。虽然号称文弱书生,但他的身手一点不差。   胤禛说道:“爷带你上去。”胤祯一挑眉说道:“不麻烦四哥了。萱儿有我。”胤禛伸出手。看在他是雍正的份儿上,我把手递过去了。他狠狠地捏着我的手,痛得眉毛都揪成团,硬忍下来。胤禛也跃起,抓侍卫的手,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往上一送。胤祯则在下面托着,我顺利地上来。往下一看,胤祺预备了梯子。我等着看康熙跳墙呢!真没创意!我顺着梯子下来,胤禛和胤祯也都下来了。胤祺前面引路,我们后面跟着。胤禩不在,胤祺在前面,我只好依靠大将军王。刚才疼死我了,我绝不敢再招惹雍正大人。胤祯的心情好极了,脸上布满笑容,小声问我里面的情形。看前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听呢,我故意不告诉他。   杨海焦急地等着,见我们这票人过来,迎上来跪下。胤祺向康熙禀道:“杨海会引皇阿玛和各位兄弟到宁寿宫侧面观看。儿臣和紫萱格格告退了。”康熙说道:“该忙的人都去忙。”我们一溜烟地撤了出来。我不敢擦汗,怕又出那回故事。胤祺轻叹道:“但愿平安完此劫难。”我苦着脸说道:“听之任之的话,事情一般不会向好的方向发展。”胤祺不答话。   我们进了宁寿宫,太后已满面笑容,听着玉嬷嬷的讲解。见我们进来,叫我们到跟前,说道:“你们还真会想法子!”胤祺笑道:“都是玉嬷嬷的功劳,孙儿和紫萱格格,只是帮帮忙,出出力。”太后指着高脚杯搭得宝塔,问道:“这个做什么?”我示意弘昇,弘昇一脸坏笑装没看见,我刚才纯粹是浪费口舌了?我大踏步拿起案上的香槟,说道:“这是我在老佛爷的宝库里发现的法国香槟,等我表演给老佛爷看。”因为胤祺那两道菜,我又把太后的食品库翻了一回,见到地窖里的葡萄酒,其中几瓶竟带着CHAMPAGNE,我惊喜万分。我不确定这个时代是否发明了起泡香槟,仍把这瓶香槟摇晃了一回,预先起开的软木塞“呯”地一声飞出去了。我高兴地喊道:“耶!是发泡香槟!”我把酒倒在第一个酒杯上,满溢出来依次流到第二层,第三层,香槟特有的甜香味飘了出来。胤祺和胤禩虽然紧张他们老爸在侧,也被这奇妙的场景吸引了。太后笑道:“原来是这样玩!”早有宫女端起酒杯依序为太后、胤祺、胤禩、弘昇、玉嬷嬷、李嬷嬷奉上一杯。我拎起酒杯笑道:“恭祝老佛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所有人都同声祝贺了一番。太后接过一饮而尽。除了我,所有人都干了。我怕醉,他们知道。   胤禩对我使眼色。我很不情愿地装没看见。胤祺走过来,低声吩咐道:“快打发人进给皇阿玛。”我说道:“皇上还得验毒,就不麻烦了。我又不是苦力,也不是童工,非得我打发人不行了?”胤禩笑道:“不想回家了?”我立刻叫过云英,低声吩咐了几句,云英的脸儿都黄了,慌忙答应着下去。   然后玉嬷嬷领衔,宁寿宫上下一齐向太后行礼道:“恭祝仁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太后笑着点点头。弘昇走到前列,说道:“圣寿节联欢会正式开始!”就听悠扬的马头琴声响起,一首苍凉的蒙古曲子,仿佛把人带到广袤的大草原,太后出神地听着。突然曲风一转,变成欢快的充满豪爽的乐声,马头琴、四胡、胡毕斯、火不思、笛子合奏起来。就见一队太监穿着蒙古服侍,做着奔马动作,在场中站定,然后踢腿,扭腰,揉臂,浓重的蒙古豪气弥漫开来,接着就是一队宫女带着欢快的喊声跑了进来。男女混合的群舞,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凭心而论,他们的动作很不标准,身体也显得僵硬,但是他们是在用心用情表演,太后也入神地看着,思念着远方的家乡。   一支蒙古舞后,又是一队太监穿着短褂,头上缠着白羊肚手巾,敲打着陕北的腰鼓。玉嬷嬷笑着向太后解说道:“刘总管是陕西人,从小儿就学会打这腰鼓。今儿为老佛爷使出看家本事了。”太后又笑着点点头。腰鼓队呯呯嘭嘭后,胤禩站起来,说道:“孙儿请为皇祖母吹一曲洞箫——凤求凰。”太后笑着依允了。玉嬷嬷感激地望向胤禩。   胤禩微然一笑,接过一柄玉箫,放在嘴边。悠扬的曲声响起。他早已脱去朝服,穿着浅蓝色的棉袍,带着贵气,也带着骄傲,带着失意,也带着不甘,在随风飘散的乐曲中,恍若谪仙。“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他对我真是思之若狂吗?“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他是在向我表达他的情吗?我轻轻叹息,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文君私奔,当垆卖酒。可是文君如飞蛾扑火,就是为了被抛弃吗?他与婉凤鹣蝶情深,我之于他又算什么情呢?“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我苦笑,怎么会想起《白首吟》?“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他一定不会是我的心中那个他。即使他之于我是一心人,但我们绝不会白首不相离。他的生命到四十五岁就画上了终止符。从康熙五十二年到雍正四年他生命的尽头,他在失意中苦苦地挣扎着,那是怎样一种煎熬啊?想我的眼里已涌起悲悯,而他望向我,目光却不再是笑意,而是深深的哀伤。   曲终,太后笑道:“我听这曲子不是吹给我的,倒像是吹给我身边的小丫头的!”我不好意思了。胤祺笑道:“怎么可能呢?八弟是给皇祖母拜寿的!孙儿也请为皇祖母舞剑助兴。”太后高兴地准了。弘昇蹬蹬跑到胤祺面前,把剑奉给他,然后又跑到我面前,说道:“佟姨也该给我阿玛弹首曲子助阵吧?”我笑道:“我不会弹琴。”弘昇不死心,说道:“你都会唱那么雄壮的曲子,写那么好的词儿,说不会骗我吧?八叔是郡王,我阿玛可是亲王啊!”真想把这小破孩踢出去!我忍着暴走的感觉,招手叫弘晟到跟前,极轻声地说道:“你的皇爷爷、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十四叔就在偏殿,就算你想替你阿玛争我,也得想想那边的人会不会答应?”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其中的某人吓住了,总之他呆若木鸡。我故意在他的耳边提高音量,大喊道:“听清楚没有?”他吓了一哆嗦,赶快退到一边,想偷看偏殿的情形,终究没敢。   胤祺开始舞剑了。长剑在手,他像换了一个人!剑挽繁花,光艳如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劈、刺、砍,极尽苍健之意。他这种置身事外,也许真得与准噶尔一战有关,更与他脸上那道疤休戚相关。想起南苑外太子和贾应选的对话,不知道他查得怎么样了?如果是太子故意陷他于险地,他该怎么办?他会顾及兄弟之情吗?他会再度为兄弟情,而放弃其它的?就像书上记载的他在乾清宫的壮举!   这时太后转头问道:“我的胤祺怎么样?”我吓了一跳,再看胤禩面色一白,自斟了大杯烈酒,一饮而尽,又满上了。我勉强笑道:“五阿哥是盖世英雄。”太后笑道:“嫁人就要嫁盖世英雄!”我忙笑道:“该所有人给老佛爷上寿了。”回头叫李嬷嬷。李嬷嬷答应一声,就见宁寿宫大部分的灯已被熄灭。   在《祝寿歌》的伴奏下,在微弱的灯光下,一条金光闪闪的红绸带飘了出来,又一条金光闪闪的红绸带飘了出来,与前一条形成十字,紧接着又一条与第一条并行,写成“士”字。随着红绸带的慢慢飘出,交叉,重叠,一个巨大的“寿”字逐渐呈现出来。太后惊喜地站起来,待最后一“点”完成,灯火大亮,中间是由太监举着红绸带拼成的“寿”字半跪着,两边是捧着红莲花灯的宫女,所有人一齐跪下,说道:“恭祝老佛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包括胤祺、胤禩、弘昇和我,都跟跪下来向太后贺寿。太后满眼是泪,只说一个“好”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扯下帕子不住地擦眼泪。   康熙赶过来,扶住太后,说道:“大喜的日子,皇额娘怎么哭了?”那些宫女太监,没有料到康熙会突然出现,一时间都呆住了。太后也惊讶道:“皇上?”    第四十九章 家之期   康熙笑道:“这些奴才对皇额娘一片赤诚之心,皇额娘该高兴才是。”太后一边拭泪,一边说道:“我真是太高兴了!你们快起来!快起来!”康熙说道:“传朕口谕,所有宁寿宫当差的外赏上例。凡今天参加表演的人等,按上例加倍。”所有人都叩谢了康熙的隆恩。   太后略平静些了,问道:“皇上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些奴才见皇上来了也不传报!不能为着我生日,疏忽了礼数。”康熙笑道:“皇额娘也别怪这些奴才们。他们不知道。朕是翻墙进来的。”康熙欲要承欢膝下,把刚才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太后听,把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玉嬷嬷在后面给她捶背。太后指着我,想说话终究笑得没说出来。   胤祺上来禀道:“寿宴已备齐,请问皇祖母是否开席?”太后笑道:“皇上用过晚膳了吗?”康熙回说没有,太后笑道:“正好。我这寿宴,萱儿一定预备了新鲜花样,皇上就在这儿用晚膳吧。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四阿哥也都在这儿吃吧。”点到名字的都跪下谢恩。我不满太后把我扔出去,借机挑刺儿道:“怎么没有五阿哥和八阿哥呢?”太后笑道:“他们早打定主意,在这儿蹭吃!难道还用另外让?”我羞红了脸,又想找地洞了。   早有太监端过火炉并铺上铁板,李嬷嬷小声说道:“劳动格格亲自动手了。情非得已!老奴代膳房所有厨役叩谢格格了。”我一看原计划的掌膳太监,紧张地满头大汗、浑身发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款款站起来,说道:“晚膳是我送老佛爷的寿礼。这个叫铁板烧,主要是制作烧烤类的菜肴。”太后笑着点点我。   上面太后正座,康熙坐侧面,然后二、三、四、五、八、十四依序而座。每人面前都是一只白玉碟子,配上水晶高脚杯,又摆了一排刀叉。太后和康熙显然都很熟悉刀叉。我向盆内洗净手,然后学着西厨的样子,把刀子玩了个转。取了葱白擦了一回铁板。没找着洋葱,大葱将就了。先取了两大块牛里脊,放在铁板上熟练地划成小块,依序撒上调料,然后也没抬眼问道:“几成熟?”才想起问也是白问,太子已接道:“十成儿!”我把其余的烤至八成,把太子那份烤到十二成儿,低头奸笑着按份儿盛入盘子。早有宫女依序端上去。   康熙在中国古代的皇帝中,是喜欢尝试新鲜事务的皇帝。看他拿刀叉的姿势,就知道他玩过这东东。胤祯迅速吃完自己那份,以低到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四哥不爱吃肉,那份就匀给我吧。”胤禛黑着脸,说道:“今儿我特想吃肉。”太后和康熙哈哈大笑。胤禩又饮干了一杯酒。太子那份儿怎么也咬不动,他皱着眉硬往下咽,于是说:“这份赏你。”胤祯自己端着盘子,走到我面前,说道:“我要吃新鲜出炉的!”我一挑眉,又一想才刚可怜巴巴地求助于他,又做了一份给他。他自己占据了一整块牛里脊,兴冲冲地回到他的位置。康熙问道:“这是几成熟的?”我说道:“皇上吃的是八成熟的,而十四阿哥吃的是七成。”康熙笑道:“这几成几成的有区别吗?”我笑道:“听传教士说,西餐最讲究鲜嫩。如果是洋鬼子,吃五成的;如果是中国人,吃七成的,当然也有吃八成的。至于这种做法,十成会嚼不动。”我其实更想说,西餐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要十成的是土鳖。现在已看到太子的绿脸,我更把话忍下了。他们不约而同偷笑。   我凭着混乱的记忆,又烤了鲜虾、牛舌、鱿鱼、鸡翅、还有香菇、生菜、最后是馒头片。总之,一人一小份。比如鲜虾,一人就一只,再比如,牛舌,一人就一片。呵呵!然后我学着西式礼仪,躬身道:“各位喜欢哪种,可以通知厨役。”笑嘻嘻地跑回太后身边。太后笑道:“萱儿还会玩这个?”我笑道:“五阿哥命萱儿想出两道菜,萱儿当然挑最简单的做了。”太后笑道:“小机灵鬼儿!”   我又吩咐云英取来冰淇淋桶,亲手做了两个冰淇淋杯,奉给太后和康熙。前几天,太后无意中瞧见我吃冰淇淋,非要尝尝。我孝敬给她后,然后又足足担心了一整夜。眼见次日太后神清气爽的样子,我才拍着心口暗叫侥幸。没想到太后迷上了这种东东。我拖上胤祺死说活说,太后才答应每天只吃一份。康熙尝过之后笑道:“这种好东西怎么没有献给朕?”太后笑:“皇上现在吃到也不晚啊!这丫头伙着老五,每天只准我吃一份的。”再看胤禛,狼吞虎咽,连吃了三杯,一点都没有天潢贵胄的风范。他还对着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神情,提醒着我还欠他一份谢礼。我哀叹,能当皇帝的人绝对不能惹到啊!这下我是欠下阎王债了!   厨役已经平静下来了。按着他们点的菜肴,一样一样的做。胤祯尝过之后,说道:“不如萱儿做的好吃。”吓得厨役扑通跪下。太子冷笑道:“只怕萱儿给你生肉,你也说吃着香。”胤祯笑道:“太子说得没错!萱儿切的生肉,都比这个强。”我赶忙说道:“我哪敢给你吃生肉,吃坏肚子德主子非把我拆了不可!”康熙笑了,陪着太后闲话,没有阻止他们兄弟打嘴仗的意思。胤祉、胤禛、胤祺、弘晟都在大吃。胤祺和弘晟一天都没好生吃东西了,而胤祉和胤禛吃得那么凶干嘛?   康熙又命在地上铺了毡子,准许所有演职人员在地上用餐。好像天大的恩典似的!那些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谢恩,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儿,更有甚者已泪流满面了。我真得很可惜他们!于是殿内热闹起来!太子很不高兴,胤祉很不适应,但太后和康熙都很高兴,所以他们都得忍着。   胤禩一直在独自喝酒,也有几分酒意,忽然出席,向太后敬酒。太后饮了一口,康熙的目光冰冷地盯着胤禩。他是不是要求恩旨准我出宫?我紧张起来。胤禩笑道:“皇祖母该奖励对萱儿筹备的寿宴了。”太后笑道:“是该赏这丫头了。只是她都把我的库房翻遍了,剩下的东西她都瞧不上,我真不知该赏她点什么好?”胤禩笑道:“就赏一件萱儿最想要的。”我最想要的就是出宫,离开你们这帮人。八八,你太可爱了!康熙先说道:“她最想要的你给不了!而不是太后能赏的。”大殿霎间静了下来。胤禩呆了呆,说道:“儿臣不明白。”康熙说道:“别在朕面前装糊涂了!退下。”太后笑道:“打哑谜似的。到底说得什么?”又一装糊涂的。我这个气啊!不能等康熙走了再跟太后说啊?等着生米煮成熟饭,看康熙哭不哭?笨蛋八!   胤禩勉强笑禀道:“回皇祖母,儿臣以为萱儿现在最想回府,斗胆想求皇祖母恩典。”太后笑道:“原来你说的萱儿最想要的是这个!皇上看呢?”康熙阴着脸,说道:“朕认为萱儿最想当廉郡王的嫡福晋。”我真想尖声喊“我不想!”但是八八已经递过眼色了,我等他被康熙扁吧。殿上静得呼吸都细不可闻了。太后早已察知,笑道:“这个就放一放吧。容我想想,以后再补给萱儿。”我都忍了两个多月了,就等着今天呢!不然我干嘛费那个力,又是唱歌,又是排节目,还亲自上阵做饭做菜的?我一定要出去,否则再没机会了!   然而胤禩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不可轻举妄动。他的眼神之忧伤,使我莫名的心痛。他可以把我丢在这个紫禁城里,由着我跟他们周旋。他本可以不必接受他的皇帝父亲的羞辱。可是如果我就这样退却了,我一定会陷进去,陷到他们编织的大网中,名、利、情,这张网满是倒刺儿,唯有情字在帝王家,最是凉薄。父杀子,子弑父,在有清一代是没有发现过。但是兄弟相残,就在这下一朝。我不能当完标的,又当牺牲品。   我出席,说道:“太后老佛爷,萱儿想回家。”碍于太后的圣寿节,康熙没有摔酒杯,但是他把酒杯捏得紧紧的,太后忙说道:“这个容后再想。容后再想。皇上消消气。”康熙指着我们说道:“都很有主意!老佛爷的圣寿节,朕不煞风景。你们明天都到乾清宫来见朕。”我心气儿很不顺,就要发飙,胤禩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道:“儿臣领旨。”康熙凌厉的眼神压在我的身上,说道:“你呢?”胤祺也轻轻一摇头。我气得跟皮球似的,狠狠地低下头,说道:“领旨。”康熙笑道:“没谢恩呢?”我要暴发了。太后笑道:“皇上还逗萱儿?以后皇上再想吃铁板烧和冰淇淋,就要费些力气了。”康熙笑道:“朕只好问皇额娘讨要了。”说得太后心花怒放。   我一脸不高兴,向太后请示回房梳洗。太后笑着准了。胤禩讪讪地回座位了。我回到房里生了一回大气,云英也不敢劝,只陪着小心站在旁边。待我的面色放晴一些,方才上来服侍我梳洗。我换了身衣服,重新梳过头发,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神清气爽了。你不让我回家,就是让我出逃了。我就不信,我找不着出宫的办法。从明天起,我要疯狂练空手道了。我就用六个月时间,开天辟地!   我斗志昂扬地走出来,却见胤禩抱着酒壶站在门外。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不在席上?”胤禩轻声说道:“我醉了,出席散散。”我笑道:“一般醉了的人不承认自己醉。我该回席上了。”胤禩说道:“我想你单独陪我一会儿。从二十八你回家,到现在我都没跟你单独说句话儿。”我坏笑道:“可以。但是我要到一个特别的地儿。你敢吗?”    第五十章 夜半约   胤禩略带醉意地笑道:“哪里?该不会是乾清宫吧?”我笑道:“紫禁城至高点。”胤禩许久没有说话,把壶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就我们俩人?”我笑道:“难不成还带着奴才去?”他也笑了,说道:“我带你去。”我有些发蒙。真带我去啊?我想打退堂鼓了。胤禩说道:“紫禁之巅,正好赏明月。”拉着我的手就走。云英唬得魂都没了,扑跪到胤禩面前,说道:“八爷!八爷!格格是说笑呢!别说格格,就是八爷站在太和殿上,都是大不敬!请八爷三思!”胤禩笑道:“我没有说站在太和殿上。”回身命距他最近的小太监再取一坛酒来。小太监瞧见云英的眼色,匆匆地跑了。   这样闹有点大啊!我赶忙说道:“老佛爷那边的寿宴还没散呢,不如我们等着散了再去也不迟。半夜正好月明。”胤禩笑着点了头。我长出一口气,心道,八八到我这儿抖威风来?得了吧!就你那份精细、精明、精干,跟我一样干傻事儿?鬼才相信呢!   我们一起回到席间,太后也乏了,正准备散席。康熙领衔,我们再向她贺了一次寿。然后太后笑道:“宫里早下钥匙了,你们也出不去宫了。除了二阿哥,其他人都在我这儿住吧?”太子笑道:“孙儿前儿看书,还有不懂的地儿,正好想请教三弟,不如三弟跟孙儿回毓庆宫吧?”康熙说道:“既然如此,老三跟太子回毓庆宫。老四和十四跟朕回乾清宫,老五和老八,就在宁寿宫陪侍太后。弘昇也留在宁寿宫。”太子脸色微变。而胤禛和胤祯都受宠若惊。康熙一下口谕,所有人都跪下领旨。   待康熙走后,玉嬷嬷服侍太后安置,而李嬷嬷则带着人收拾动用之物。胤祺也有酒意了,而弘昇早困得受不了。他们在太后这儿有窝儿,父子二人向胤禩致意后均回下处了。李嬷嬷则打发绿珠和翠翘替胤禩收拾了间卧室,胤禩也去休息了。而我不等让,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里,咕咚地身在床上,再也不愿意动了。云英和小秋、小夏都笑得不得了。到底是云英死拖活拖把我弄起来,更衣后再睡下。   可我累得走了困,在床上翻腾来翻腾去,怎么也睡不着。外间陪侍的云英、小夏、小秋早已睡熟,我羡慕地望着她们。愚民政策也不完全错误!你看她们为奴做婢,却甘之如饴,而我不说享尽荣华富贵,也是风光无限,却无尽的烦心!我也有林妹妹的无病呻吟了!我重重叹气,披衣坐起来。   这时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的床帐,我赶快躺下,恐怕是哪个丫头察看我盖没盖好被,再把她吓一跳。然而掀开帐帘的竟然是——胤禩!我慌忙闭上眼睛,他轻轻坐到我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低声唤道:“萱儿!萱儿!”我装作熟睡。他轻轻替我又掖了掖被角,低语道:“睡着了?这些天累坏了。你何曾吃过这种苦,担过这种心!萱儿,对不起。是我无能!如果我当时回答皇阿玛,我可以给你那个嫡福晋,你就再也不必担心了。”我开始流冷汗了。幸而你没给,否则被雍正焚尸扬灰就是我了。“不是我不想给你。我是怕委屈你了。婉凤当年嫁我时,我不过是个没品级的阿哥,刚刚以才学受到皇阿玛的重视。皇阿玛欣赏我,也把婉凤指给了我,想用婉凤外家的力量,显示对我的关注,也通过这次指婚,来笼络安亲王岳乐一系的人马。皇阿玛没想到,吴尔占他们真得奉我为主了。我感激婉凤给我带来的势力,也是以安亲王这些力量为基础,我不断地扩大自己的实力。只是我没想到去年声势浩大的保奏太子,竟然使我从云端跌入谷底。我由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变了最被讨厌的阿哥。”原来康熙给他指婚郭罗络氏是有本而来的,没想结果是康熙作茧自缚?“萱儿,我真无能啊!我本来想,如果我登上太子之位,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你做太子正妃。”等等,太子正妃?那婉凤往哪儿摆?“你是孝康皇后的侄孙女,孝懿皇后的侄女,一等公之女,我如果想迎娶你,必须给你这样的地位!何况你才是我真正心爱的女人!我不敢告诉你,我送你进宁寿宫那天,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你了。从前我一直想把你抱在怀里,呵护你,疼爱你!但当你进宫后,我发现你长大了!你可以与我并肩站立,可以与我共担风雨。你该是站在我身边,俯视这片万里河山的女人。”   原来他不是把我当成紫萱来爱,他开始也许是情的延续,但现在他承认现在的我是他的爱人。我有些沾沾自喜了。忽然眼前浮起雍正大人的形象,顿时把我的喜悦打成碎片。喜欢!只是喜欢!喜欢不能称之为爱情!我腾地坐起来,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却把胤禩吓了一跳。我装作惊恐的样子,张口要大叫。他果然掩住我的嘴,低声说道:“是我。”我点点头,他放开我。我故作紧张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他轻轻抚过我的面颊,说道:“带你去紫禁之巅。”如果刚才我不清醒,他这样说没准我会尖叫,而很不幸,我很清醒。   我说道:“那会儿我说的是玩话。你当真了?”胤禩说道:“我当真。”我幽幽地说道:“我又没答应,你带我上了太和殿顶,我就嫁给你。你最好不要博弈。”胤禩的眼里闪过一抹苦色,依旧笑道:“我没有要你承诺。”我正色地说道:“如果你喜欢我,也是喜欢从前的佟紫萱。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不能把我等同于那个佟紫萱!而且我阿玛是铁杆八爷党,至于皇上那里,你说过只是利用我制造平衡。依靠娶我增加政治筹码也不是很必要。我建议你重新思考我们之间的逻辑关系。”这话很难听,也很伤人,但是我的理性告诉我,我真得玩不起,也真的输不起。我是现代人,没有从一而终的观念,但是我憧憬我的婚姻是平静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我不想每天活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   胤禩的眼神很受伤,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从前萱儿。但是你还是我心中的萱儿。你也跟之前不同了,以前的你是一往无前,不计后果,而如今的你是三思而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是萱儿,无论怎样,我都喜欢你。你说过,你需要时间来爱上我,我可以等。从我承诺娶你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待。我可以再等十年、二十年,等到你可以接受我为止。至于现在,作为我的无能的补偿,我要带你去太和殿。作为你对我坚守的鼓励,请你陪我去太和殿。”我的心有些痛了。他能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不知心中忍受了多少。守住照顾紫萱一生的承诺,是他辛苦地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唯一一道阳光。我似乎无情地把他赶入黑暗,我有必要如此直白,又如此斤斤计较吗?我起来穿好衣服。胤禩要带我往外溜。我拉住他的袖口,说道:“等等,带上一坛酒。”他笑了,从门边拎出一大坛酒和一个同样大小的空酒坛。又替古人担忧了!   胤禩也是带我翻墙!这紫禁城里的墙也快成了任我遨游了!储秀宫翻了三回,宁寿宫算这次两回了。还有在家的那回!这翻墙不论被动还是主动,都有人在外面等着。我忐忑地猜测着这回的奇遇!我需要总结一下,在我见过的翻墙名人,谁的技术好一点呢?我第一个欣赏的是雍正大人,而且欣赏过两次,借力的和不借力的都有表现,不愧是冰山四四,翻墙的表情都那么酷!太子殿下的身手也不差!如果康熙不是活得那么久,他们未必能把掀下那张椅子!十四是高手中的高手!不愧能当上抚远大将军!连三阿哥身手都不差,遑论大将军王呢!唯一遗憾的是没见五阿哥的。他竟然想着搬梯子过来!难为他了!   这回看八八的了!他竟然预备了我的简易板“流星锤”?他顺着绳子爬到一半,也揽起我的腰,把我抱到怀里,我又像考拉一样坠在他身上。他的呼吸轻轻吹过我的鬓发,我的心莫名地悸动起来。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生怕他看见我嫣红的面颊。   躲过巡逻的队伍,我们顺利地脱离了宁寿宫。宁寿宫的位置靠近前朝,很有地理优势。胤禩似乎很熟悉巡逻的时间和路线,我们很容易身过了几波人马,很快接近了太和殿。我数着步伐,计算着巡逻的规律,也许我可以学习古龙先生,设计那种意外的意外的逃跑方式!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有了轮廓。   太和殿前真静,也真大啊!据记载三大殿都是礼仪的颠峰,平日里应该不会有人进入,因此,只见外围巡视的人员,而里面却相当空阔。   现代的太和殿完全是游人参观的神庙。殿顶的郁郁葱葱,昭示着封建王朝已是过去式。在大清王朝,我见到太和殿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眼前的五进十一间,犹如泰山般巍峨,沉重的气息压得我无法呼吸。站在金銮殿内,俯视脚下的臣民,那种唯我独尊,那种藐视一切,那种自我实现顶极,是难以想象的。“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是否站在这太和殿前,应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也许中国人的每滴血液都融解着这种对权力的渴望和敬仰!    第五十一章 太和殿   胤禩带着我,就在丹陛那儿坐下。我不知该如何缓解这种尴尬局面,只得呆呆地望着夜空。正月十六的夜空,墨蓝幽深,一轮圆月洒下银光,带着迷雾一样的凄美。胤禩笑道:“等我查看一下地形。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爬上太和殿顶。”我忙说道:“在这儿看会儿星星就好了。已经到了紫禁城的重心,不用非爬上那个最高点了。”   胤禩说道:“就在这儿喝西北风?”我笑道:“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难道我们要去决斗不成?”胤禩呆呆地望着我,问道:“此话怎讲?”我信口胡诌,他却认真了。我难不成把陆小凤也诌给他听。我尴尬地说道:“只是发生在明朝一个话本。传说中有两大武林高手,他们同样白衣飘飘,同样冷傲孤绝,同样出世超凡。突然有一天,其中一位不愿再与另一位并立了,于是发下决斗战书,并传檄武林。而他选定的比武地点就是紫禁之巅。”我的手指向了太和殿顶。胤禩笑道:“真是胡诌了!他们太小瞧紫禁城防卫了。”虽然我不相信神乎其神的武侠小说,但是西门吹雪是我欣赏的人物之一!我不满意了,说道:“那我们怎么进来的?”胤禩哑然失笑。   我抱膝坐在台阶上,陪着胤禩喝西北风。这种感觉貌似很浪漫,但附带的现实问题却不容乐观。其一,正月里的天气很冷,而且太和殿前的广场太大了,所有的风都拼命地吹向我们,我要冻成人干了。其二,只要我翻墙,外面就一定有人等着,而且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其三,如果雍正大人把我划入八爷党,我未来的斗争是长期而艰巨的,平添了好几个难度系数。对于我的救父大计,也制造了N级风险。可我仍然下不了决心一走了之,因为在他身边的感觉总是很宁静,也很适然。   胤禩问道:“冷吗?”我勉强摇摇头。他笑着抚着我的面颊,说道:“脸儿都冻得冰凉。”我偏头躲开,不满地说道:“只许看,不许动!”他放下手,说道:“既来过,我们走吧。”我讶然道:“我半夜跟你跑出来,除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好像什么都没做啊!我很点亏的!”他轻笑道:“你想我做什么?”语意很暧昧,我想站起来,他轻轻按下,说道:“我逗你的。跟小时候一样,禁不起玩笑。”我不满意。   胤禩拍开泥封,抱起酒坛,猛灌一回酒。想起十四的醉酒,我笑道:“你们兄弟都喜欢抱着酒坛喝酒?”胤禩眼神一黯,说道:“只有十三弟和十四弟喜欢抱着坛子喝酒!你没有机会见十三弟,那就是十四弟了!”我遮掩着说道:“不是的。我从房顶上掉下来那回,十七阿哥和小阿哥们都抱着酒坛呢!”胤禩笑道:“我忘了还有那回。”抱着酒坛又灌,我说道:“酒性冷,多饮伤身。”胤禩放下酒坛,说道:“对十四弟,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失笑道:“十四阿哥跟你好到这个程度?无话不谈?”胤禩苦笑道:“他是告诉我,他要娶你,命令我把你让给他。”我呆了呆,然后怒道:“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你们谁的附庸。不是你想让就让的!我高兴理谁就理谁!我高兴嫁谁就嫁谁!用不着你操心!”   胤禩轻叹道:“你想请四哥操心吗?”我瞪着他说道:“关他什么事儿?”胤禩抚着我的鬓发,笑道:“雪狐裘呢?他当着那么多朝廷重臣,尤其当着你阿玛的面儿,把那件准噶尔部的贡物送给你,还把十四弟的盘龙披风说成是他的。你不懂四哥的意思?还是不想懂?”我气儿很不顺,迎着头顶上去:“我当然懂。就这么点小意思就想我投怀送抱,是不是简薄了些?”我接着气嘟嘟地说道:“你也甭试探我。我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阿玛说了,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争他争,我不要他不要!上面有太后老佛爷,下面有我阿玛,我可以随心所欲。你说了这半天,又带我喝了这半日西北风。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我走了!”   我腾地站起来,胤禩跟着在背后抱住我,低声说道:“萱儿,别走。接二连三,事情太多了。我的心好乱。我特别喜欢你静静坐在我身边的感觉。”他用力扳我转过来。面对着他的眼睛,我的心颤抖了。从眼底至心底的悲凉深深地刺痛了我。幼年的立志,少年的努力,青年的荣光,转瞬都成了繁华一梦。他将背负的是无尽的沉重,无尽的耻辱。我打了个寒噤,眼前的胤禩与西西弗斯重合了。他完成了悲剧英雄式的壮举,也一样背负了悲剧式英雄的命运。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将沉重的巨石推至陡峭的山顶,而这巨石注定会从下一刻滚落谷底,他悲哀地重新完成这项工作。胤禩日复一日地为那张龙椅努力着,又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求不得的悲哀。我迷茫了!我踮起脚,轻轻地触了他的唇。他颤抖了一下,猛然把我抱在怀里,低头吻我。他的怀抱很宽大,把我紧紧地包裹在里面。我第一次没有剖析现实状况!   胤禩一直吻着我,直到我即将窒息才渐渐放松。月亮都羞羞地躲在浮云背后,我却不知该躲在哪里。他一直凝望着我,眼里又泛出柔情。我不敢再迎接他的目光了,想离开却又依依不舍。他抱着我,指着天上的牵牛星,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却黯然,下一句则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我慢慢从他的怀中脱出来,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什么酒?太峻冽了!   胤禩忙夺下我的酒坛,说道:“这是陈年的竹叶青!”我笑道:“一口就醉?我没那么差劲儿!”我借着酒意问道:“请问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胤禩失笑,说道:“你叫过。就今儿白天,你想把四哥摔出去的时候。”我笑道:“那次不算。”我又抱起酒坛,他想拦终究没拦。我忍着辛辣,又喝了一大口。我定了定神,深刻回味着“酒壮英雄胆”,但是我发现,这条不是定理,更谈不上公理了。酒精只能使人麻醉,却不能使人失控。我没有病理型醉酒这类的疾病,而生理型醉酒的人,只是头脑判断力下降,或者说是在自己需要失控的地方失控,而我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不会因为一点点酒精,而丧失一点点警惕。我闷闷地放弃了,说道:“看来我不能借着发酒疯,完成一些事项了。”   胤禩满眼笑意,说道:“只有我们俩个,你不必遮掩。就像我对你,从来都无法掩饰任何情感。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训练不流露任何情绪。可在你这儿,我做不到。就在选秀前,你悄悄跟十四弟到郊外玩了一整天。鄂大人上门时,我才知晓。第二天见到你,我竟然对着你大发雷霆。任你怎么可怜兮兮地承认错误,或是在门外狠狠地踢门、砸门,我都不予理睬。我一直忍着不开门。我想出去对你说,我不生气了。可我还是生气。我就是受不了你跟着十四弟出去玩。可惜你都不记得了。萱儿,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遮遮掩掩。有话你尽管说。”   我又喝了一大口酒,终于觉得轻松些了。但是眼前的胤禩却变出成了两个、三个。我摇摇晃晃地说道:“我醉了。你背我回去。”他笑了,低头俯下身。爬上他的肩,他背着我向宫墙走去。我伏靠在他宽厚的背上,问道:“你喜欢我吗?”他说道:“喜欢。”我笑道:“这么简单?你该海誓山盟一番,表示你的诚意啊!不然我靠什么喜欢你啊?”他说道:“喜欢一个人纯粹是一种感觉。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皇祖母宠爱的格格,鄂伦岱大人的女儿,抑或是佟家的骄女,而因为你是紫萱,我心中的萱儿。如果你要我的承诺,我可以说。萱儿,我要娶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太子妃。”   我醉醉地笑道:“只要前一句就够了。你当不上太子,也站不到龙椅之上。”胤禩的肩头一抖,问道:“皇阿玛说的?”我想起我泄漏天机了!记得科幻小说写过,时空是平行的,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都会引发重大的灾难。因为我而使历史发生了错乱,引起的灾难性后果,是无法想像的。我没有机会乘坐时空机器,也没有能力再回到过去,所以我不能做历史的修正。我笑道:“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登不上大位,你还会娶我吗?”他身上的肌肉略放松些,说道:“我一定要娶你。只是……”我不满意道:“只是什么?怎么总有前提条件?”他笑道:“蛮横的萱儿!我是说我要想办法,不能把你放在婉凤之下。”我笑道:“我和你的婉凤不共戴天,所以,别想娶我了!”   胤禩忽然站住了,迎面一队宫灯,若干带刀侍卫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伏在胤禩的耳边笑道:“我怎么说的?我只要一跳墙,外面准有人逮。”胤禩笑道:“你好像没说过这话。”我说道:“说过!”胤禩只好笑道:“说过。说过。”   胤禛和胤祯都来了!胤禛遮掩不了眼底的怒意,说道:“皇阿玛宣你们觐见。”胤禩没法跪下,躬身说道:“儿臣领旨。”我磕伏在胤禩的背上,快要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 龙为愁   朦胧间,就听胤祯说道:“八哥怎么能带萱儿来这儿?”胤禩却问道:“四哥和十四弟怎么找来的?”胤祯张口就道:“你们的约定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了!”话甫一出口,他就尴尬地咳着,我勉强抬起倦眼,说道:“与那个密札一样。”胤禩轻斥道:“不许胡说。”我又伏在他的背上当树熊。   进了乾清宫,胤禛先带我们到西暖阁。我都困得摇摇晃晃的,一放到椅上,就磕伏在面前的桌案上想睡觉。却听胤禛说道:“醉酒汤呢?”早有一个宫女奉上一个填漆的盖碗,胤禛接了过去。胤禩上前道:“还是我来吧。”胤禛不理,绕过去,把我逮在他的怀里,碗已送至我的唇边。闻着那个味道,我就想作呕,摇头道:“不喝。”他捏紧我的下颔,把那碗醒酒汤悉数灌下去。真难喝!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胤祯不满地叫声“四哥”,却早被他瞪了回去。一块蜜饯塞入我的口中,含着酸酸甜甜的味道,我方觉得有些清醒了。又是一个汤碗,我有力量反抗了,挣扎道:“我再不喝醒酒汤了。”胤祯说道:“这是爷给你准备酸笋汤。”我方才作罢。我自己坐定,喝掉了那碗汤。这回彻底清醒了。我鼓起勇气想跟雍正大人理论,但他那冰山似的模样,使我望而生畏。又权衡一番,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胤禛见我清醒了,说道:“皇阿玛在东暖阁久候了。你们还真能惹事儿!”胤禩没言语,我也不言语。   康熙躺在龙床上,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我们,说道:“醉酒闹事?都闹到太和殿去了?你很有本事!”胤禩说道:“回皇阿玛,是儿臣醉酒误事。恳请皇阿玛责罚。紫萱被儿臣拖着去了太和殿,一切皆由儿臣引起,恳请皇阿玛只惩处儿臣一人。”康熙冷笑道:“擅闯太和殿,朕该怎么罚你?”胤禩呆了呆,叩头道:“儿臣知罪。”   康熙转向我,说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我可怜兮兮地说道:“回皇上的话儿,萱儿知道错了。那个,还有,补充一点,紫禁之巅,我还没上去呢!”康熙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没上去紫禁之巅?你还试图上去瞧瞧?”我慌忙摇头,说道:“我不想了。我再也不想了!我保证以后每天进给皇上一份冰淇淋,绝不推三阻四。有我良好的将功折罪态度,皇上可不可以不治我们的罪了?”康熙想笑,忍着说道:“朕命你每天进献,你敢不呈上来?还敢跟朕谈条件了?就是谈条件,另想一个能打动朕的。还有,刚才朕听到了‘我们’……”我赶忙说道:“萱儿是皇上党。伯伯不能借机发难。”康熙听见我提到烤鹿肉那回故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看在你是朕的一党,今天的事儿就不追究了。”胤禛沉着脸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认为此等处置不妥当。”康熙回顾胤禛,说道:“你认为,在皇太后的七旬圣寿节,朕该把自己的儿子和太后的心肝宝贝,打得几天爬不起来,还是该关入天牢问斩呢?”胤禛忙跪下,说道:“儿臣绝无此意。”康熙说道:“既然如此,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跪安吧。”我们一起跪了一回,然后出来。   我揉着自己的小膝盖,瞅着胤禩,说道:“都怪你!紫禁之巅没上去,还被皇上罚了跪。”胤祯说道:“顺利过关,你不庆幸你的小命保住了,还在乾清宫里抱怨天抱怨地的?”我忍着没再出声。胤禩说道:“惊扰四哥了!改日再向四哥赔罪。”胤禛沉着脸“唔”了一声。在胤禩的示意下,我向四四和十四行礼,一溜烟儿地出了乾清宫。胤禩长出一口气,我重重地叹气,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这个圣寿节过得又“丰富”又有“意义”!   次日,我直睡到中午,又在床上懒懒地翻了一回。云英久候了,服侍我梳洗已毕,郑重禀道:“五爷过来瞧格格三回了。”我很麻木地应了一声,坐到桌边想我的心事。云英跟过来,说道:“格格不瞧瞧五爷?”我说道:“十七阿哥送谢礼了吗?”都已经没回答了,云英还不死心,说道:“五爷……”我说道:“云英姐姐!我昨儿的酒劲儿还没过呢!别提我头痛的事情了。”云英笑道:“那奴婢就说老佛爷的吩咐。明天五福晋恳请老佛爷赏光,至恒亲王府听戏,老佛爷已经准了,并且命格格跟着去。”含笑施礼退下。   我也没力气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了。圣寿节真把我累坏了。主要是心累。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硝烟。我本以为自己无所事事,穷极无聊,而今才发现,我是这条链上最可怜的那只蚂蚱。我被无数人牵着、扯着,最后康熙一句话,我就得继续在这个深潭里苦苦挣扎。我既哀叹着自己的时运不济,也筹划着奋力地提升着自己的战斗力。   没等我静下来,胤礼和他的小字辈们都涌进来。胤礼很轻松地把一串玻璃珠儿往我面前一丢,说道:“爷赏你的。酬谢你在圣寿节的帮忙。”我瞧瞧说道:“玻璃的?你好歹也是阿哥啊!怎么也得赏串水晶的!”弘晟笑道:“十七叔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这份特别的礼物!枉费了我十七叔的心思!”胤礼刚瞪过弘晟,弘曙跟着笑道:“十七叔从排练的时候就开始选,还拿给我们的额娘、伯母、婶婶们给意见,好容易才挑了这个又新鲜的,所有人都看中的,你竟然……”胤礼一把握住弘曙的嘴,说道:“给爷把嘴闭上。”弘昇掩着嘴笑道:“我就说十七叔送的礼,我佟姨瞧不上吧!看我阿玛……”瞧着胤礼黑黑的脸色,弘晟又笑嘻嘻地住口了。弘晳起身施礼道:“这次谢紫萱格格相助了。”我站起来还礼。   弘昇瞧着胤礼说道:“十七叔,快说正题啊。”胤礼狠狠地瞪了弘昇一眼,说道:“其实我们来是想问你哪天有空,和我们一起出城打猎去?”能出宫是好事儿,但是南苑那条路实在令我望而生畏。我苦笑道:“我的马术实在太差。而且去南苑那条路,太难走了。”胤礼鄙视道:“南苑都嫌难走,你怎么去木兰秋狝?”我笑道:“那再难走我也认了。几万人的活动呢!没见过这种世面,枉过今生啊!”胤礼还想说话,我抢着说道:“十七阿哥和各位小阿哥的来意我已深知。我有个折衷方案,如果十七阿哥能找一件令我满意的礼物,我也给你们做一次铁板烧。”他们都低头偷笑,果真是冲着吃来的。昨晚那顿纯粹是为了懒惰的寿宴,又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又听传报十四来了。胤礼几个像避猫鼠似的站起来。胤祯穿着一件墨绿滚金边儿的箭袖,大踏步进来。我们几个都老老实实地行过礼。不等胤祯说话,胤礼先告退,弘晳也跟着告退。弘晟、弘昇和弘曙却没有走的意思,胤礼说道:“你们几个还待这儿干嘛?”弘昇笑道:“我还想吃冰淇淋。”弘晟和弘曙都跟着说道:“我还没尝过呢!”胤礼恶声恶气地说道:“爷也没尝过呢!”胤祯说道:“吩咐厨子给你们做。都跑萱儿这儿吃来了!她是做饭的人吗?”胤礼低头不敢言语。弘昇厚着脸皮说道:“十四叔,紫萱格格有现成的,我吃了就走。昨晚上皇爷爷在,我没敢多吃。”弘晟和弘曙也小心瞧着胤祯的脸色。胤祯说道:“叫小秋、小夏给你们拿。萱儿,换衣服跟爷出宫。”我呆呆地看着胤祯连珠炮似的吩咐。   我想问没敢问,在云英、绿珠和翠翘的服侍下,换了身简单的旗服。这件旗服很素净,奶白色,带着淡淡粉色的绣花,唯一的点缀是缠了银丝。出来时,就见包括胤祯在内都抱着一大碗冰淇淋狂吃。胤祯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却定住了。胤礼几个也不约而同停下来。   胤祯的眼睛冷冷扫过这些男孩,把他们压得低下头,放下碗,说道:“走吧。”云英递过来的氅衣是胤禛送的那件雪狐裘,胤祯抬手推开,说道:“不要这个。找件大红的披风。”云英小心地收起这件雪狐裘,又取了件大红羽缎的。胤祯接过来替我系上,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弘晳说道:“十四叔该向老佛爷告假?”我愣了一下,弘晳不常说话,今儿却破例阻止十四?胤祯冷笑道:“出了事有爷顶着呢!不会连累到你这儿。再说如果太子爷嫌爷带着萱儿出去了,尽可召爷到毓庆宫,有什么责罚爷回来再领。”用力一带,拉我出来。   我又被胤祯拖着狂奔。他的脸色铁青,一直紧闭着嘴唇。出了宁寿宫,我气喘吁吁地说道:“十四阿哥,我们能不能绕开承乾宫?”他停住脚步,我才找到机会调匀呼吸。他盯着我说道:“为什么?”我说道:“今儿正月十七,不知道你四哥会不会在承乾宫?”他说道:“那就绕开。爷不想带你出去玩一趟,被无数人拦着!”我问道:“出去玩?你请旨了吗?回头皇上派人把我逮回来,我才惨呢!胤禩也会教训我了。”他的眼里散发着灼热的怒意,寒声问道:“你叫八哥的名字?”我被他吓了一跳,退了几步说道:“昨天我问他可不可叫他的名字,他说我已经叫过了。”他说道:“在太和殿?”我点点头。他说道:“以后你也叫爷的名字。不准叫爷十四阿哥或者十四弟。”我勉强笑道:“我会分不清叫谁的!再说,你那脾气,哪天不高兴了,指不定拿这个治我的罪……”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爷只会宠你!不会治你的罪!你放心!”   我忙遮掩着自己的心慌,笑道:“你说什么呢?你是带我去玩儿,还是不带我去玩?”胤祯正色道:“别装糊涂!你要八哥带你去太和极顶,可是八哥永远都不能带你去那里,而我可以!”我暗暗一叹,站在最高处的不是你!    第五十三章 是龙材   我认真地说道:“你说的这件事太严肃,而且……”我溜了一眼远远候在一旁的随从们,继续说道:“不适宜在此讨论。如果你真心想带我出去玩,我们马上走。如果你是想跟我谈婚论嫁,我想我们应该另外寻找一个适宜的地点,严肃而认真地讨论。”胤祯忽然笑了,又来拉我。我躲开,说道:“只许看,不许动!我还没有练到跟你赛跑的高度。”他笑道:“走吧。出了紫禁城再说。”   我闷闷地跟着胤祯出了紫禁城,当然是绕过了承乾宫。我上车,胤祯骑马,一路出迤逦,又到街市。下车时,我还很郁闷,但看着热乱的行人,我心里那份烦燥才放下些。胤祯的气度带着凛然,还带着不可正视的威武,而我站在他身边,完成了很好的装饰性作用,引得行人侧目不已。而胤祯眼里的凛冽,压得那些人莫敢仰视,身边的侍卫更使人望而生畏。比我自己出来感觉好多了。   胤祯指着繁华的街市说道:“这里是西四牌楼,一直往南是菜市口。”我可以看见历史名胜的原貌了!我下意识地环视周围。胤祯走近,低声说道:“别看了。有皇阿玛的拉锡,四哥的朱兰太,还有八哥的阿古。”我亦低声问道:“我一直从车窗里观察外面,怎么没看见这些人?”他笑道:“要让你瞧见了,就不配跟在主子身边了。”我想说你吓唬我,但是考虑到以往的经验,我认为他的正确性非常大。我只好沉默不语。   胤祯示意侍卫散开,然后带着我闲逛。在现代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而在大清王朝所见,则是另一番景象。徜徉的人群,背着抱着大包小包,踯躅于街头;或三五好友,来往作酬,或几个同袍齐入酒楼,一应热闹使我应接不暇。与上次的紧张不同,这回有保镖阿哥在侧,我可以很放松地看热闹,一会儿钻入人群看卖艺,一会儿跑到玩意的摊上瞧新鲜。胤祯一直跟在我身后,由着我东跑跑西看看。我半日才想起不好意思,重新扮成淑女。   忽然前面叫好声震天,刚才的一点点伪装又付诸流水了。胤祯示意,早有侍卫替我们开出一条道路,里面原来是在比试射箭。就见一名弓箭手身材修长,平和的面容,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他箭若流星,连中三元,而另外一位壮汉背对着我们,身着蒙古袍,拉弓搭箭也是连中三元,周围叫好声此起彼伏。   弓箭手说道:“这位兄台身手了得!在下甘拜下风!这是彩头,还请这位兄台笑纳。”蒙古人摆手道:“我只是看你的技艺高超,一时手痒,下来跟你玩一场,并没有赢着彩头之意!告辞了。”汉语非常熟练,除了一点僵硬,若不是穿着打扮,根本听不出来他是蒙古人。弓箭手行礼道:“在下深知兄台技艺高超!愿赌服输!我们江湖中人盗亦有道,这彩头还请兄台收下!”蒙古人爽朗地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弓箭手又摆出新的彩头,是一串风铃,挂在箭靶上发出清脆。我左瞧右瞧,没看出来哪风铃值钱。胤祯说道:“紫金风铃,大手笔!”紫金的?我在太后那儿收集了那么些好东西,好像没有紫金材质的!胤祯都说是好东西,我是不是也该收藏一下呢?我悄问道:“他们都射中了!怎么能看出谁的箭法更高?”胤祯说道:“从力道和箭势这两个方面可以看出,那个蒙古人更胜一筹,不过这个汉人也是难得的好手。”我笑道:“你上去,能赢那个蒙古人吗?”胤祯笑道:“除了十三哥与我或有胜负外,我还没看见天下有比我强的!”我画脸羞他。他的话当然会引起周围侧目。一时间议论声嗡嗡作响。蒙古人也转过头来。我竟然认识。准噶尔部的策凌敦多布!他略一怔,然后以手扶胸向胤祯行了标准蒙古礼。   弓箭手望向胤祯,陪笑道:“这位爷也想下场比试一回?”胤祯说道:“爷跟他比!”指向策凌敦多布。策凌敦多布说道:“奴才的身手,怎么敢跟十四爷比试呢?奴才甘拜下风!”胤祯笑道:“策凌王子过谦了。”王子二字一出,周围的人都退开了半圈。王子向胤祯行礼,皇城脚下的人神经都是敏感的。弓箭手呆了呆,陪笑道:“小的今儿赢不了两位爷。恕小的先行告退。”说着一拱手,背起弓箭,抱起箭靶就走。我笑道:“等等。”弓箭手呆望着我,问道:“请问姑娘有何指教?”我笑道:“我想买你那个风铃。”弓箭手说道:“这串风铃是家传旧物,在下失落盘缠,不得已拿出来当彩头,想赚些银两维持生计。若可以当掉,在下早就出手了。还请姑姑原谅。”看他言辞恳切,我也不便相强,但是风铃上刻着“乾”、“离”、“坎”等八卦符号,而且紫金材质的,我又有些心痒。   胤祯说道:“爷跟你比试一场,赢你的风铃。”弓箭手说道:“小人不敢。”胤祯说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拿出当彩头,就不怕输掉。你不愿比试,又缺少盘缠,不如卖给爷。”抬手,孙泰立刻递过一叠银票,胤祯扫了一眼,说道:“这是一千两,买你的风铃。”弓箭手不语,转身就走,孙泰怒道:“竟敢不回我们爷的话儿?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我拦下孙泰,笑劝胤祯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吧?回去给我依样造一个好了。造办处还指挥得动吧?”胤祯不言语。   我们出来,观众也陆续散去,只是后面指指点点多起来。胤祯说道:“策凌王子好兴致?”策凌敦多布说道:“明天我和大哥就要回草原了。无事闲走罢了。紫萱格格和十四阿哥一起出来的?”我奇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策凌敦多布笑道:“坐在太后老佛爷身边的格格,我想不知道也不行。何况格格的容貌,见之再也无法忘怀。”美丽也是一种错!胤祯不高兴了,说道:“你明天就启程了,早回去准备吧。”策凌敦多布说道:“紫萱格格可否借一步说话?”胤祯挡在我前面,说道:“有话对爷说一样。”策凌敦多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格格今年参加木兰秋狝吗?”胤祯说道:“她不去。”我不满地狠狠拧他的手腕。他硬是忍着痛,若无其事地与策凌敦多布对视。策凌敦多布笑道:“我一定会在猎场见到格格了?我会给格格带来天山最甜美的水果,最美丽的花朵,也奉上我最诚挚的敬意。”胤祯说道:“白费力气。”策凌敦多布微笑向我和胤祯行礼,转身离去。   胤祯这才揉着青青的手腕,半是恼怒,半是喜悦地说道:“你能不能轻点儿?”我笑道:“不能!我要去木兰围场!我要看几万人打猎!我还要参观避暑山庄!你敢说不让我去?”胤祯说道:“如果你想去,就乖乖地跟在爷身后。敢离开爷半步,爷就让你去不成。”我只答以奸笑。去了热河,他管得了我?除非西边出现个绿太阳!   我问道:“我们还去哪儿?你能带我回家吗?我回家瞧瞧额娘。”胤祯说道:“不行。你擅自离宫归宁,是要受到处罚的。”归宁?这个词有些不对劲儿。我盯着胤祯说道:“什么叫归宁?”胤祯顿住了,然后说道:“小孩子不懂不许胡乱问。”你不告诉我还有别人,我回去问胤禩,再不问胤祺,实在不行问淑惠太妃。我就不信,我问不出来。   我们又闲逛起来,转过一条街,瞧见那个弓箭手匆匆赶路。正月里的天气穿着夹衣,却昂首挺胸,气势凛然。我悄向胤祯说道:“他是落难之人,不如你帮帮他。你去年刚得了二十六万两银子,正是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胤祯说道:“封爵后的赏银多少,你都知道?太博闻强记了!”我万分紧张,生怕胤祯盘查我,幸而他只是问问。   胤祯望着弓箭手的背影,说道:“他不是接受施舍的人。”我笑道:“那你给他份工作。”胤祯蹙眉道:“工作?”我笑道:“就是你给他一个赚钱养活自己的机会啊!比如说当你的跟班、打手之类的。”胤祯笑道:“你的想法真新奇!爷府上的人手够用了。”我说道:“多一个不算多。等你将来出征打仗的时候,你家里就会缺少人手。现用现招哪儿那么合适的?你说过,他的箭法很好,将来一定用得着。”胤祯问道:“出征打仗?你怎么会想出这个?”   我暗叫一声不好,都提醒过自己多少回了,跟他们家兄弟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斟酌,我怎么总忘?如果被他们验证我能预测未来,我的日子将比现在糟糕得多得多!我笑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我也有这个本事!我从你的鼓声中,听出征战杀伐之意。如果将来朝廷有事,一定举荐你做大将军!说不定你是大清康熙朝第一位挂抚远大将军印的阿哥呢!”胤祯笑道:“二伯父才是本朝第一位挂抚远大将军印的皇子。”我笑道:“你就当第二位。”胤祯的眼神望向远方,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凌厉的气势。他叫孙泰,吩咐道:“问问那个人,愿不愿意到十四贝子府做事?”孙泰低声说道:“爷!奴才认为……”胤祯抬手说道:“爷明白!去办!”    第五十四章 回宫途   孙泰眼里闪过犹疑,仍然走过去。胤祯毫不着意地带着我继续闲逛。我不解地问道:“你不等着结果?”胤祯笑道:“爷为什么要等结果呢?他不愿意进府,爷也完成了你安排的任务。他愿意进府,那是他的造化。”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总之我想办法帮助了一个人,我放弃探究的好奇心,继续逛街。   在现代的时候,我认为逛街是一件浪费体力,浪费心力的活动。可能在古代,天地实在太狭小了,也许困守在心灵的监狱里,我极度需要放松。我对本次漫无目的地闲逛,简直欢欣雀跃,而且没有一点疲惫的感觉。直到一名侍卫拦住我们的去路。这名侍卫衣着整齐,冷峻而肃然地向胤祯行礼,口里称道:“奴才朱兰太给十四爷请安。”第二回听到朱兰太了!我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朱兰太和吴喜曾奉雍正之命,在孝恭仁皇后病危之时,前往景陵宣召胤祯回京。怪道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什么样的统帅什么样的兵,再也错不了!朱兰太与胤禛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既然胤禛派他来跟踪我们,他必是胤禛的心腹。只是那个守陵的李如柏怎么会怀疑他的身份呢?   胤祯说道:“什么事儿?”朱兰太说道:“四爷有话,十四爷带紫萱格格出来得太久了,再不回宫恐怕赶上宫门下钥匙了,命十四爷尽快送格格回宫。”胤祯说道:“知道了。”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朱兰太不亢不卑,跨前一步挡住胤祯的去路,说道:“四爷吩咐奴才,跟着十四爷护送格格回宫。”胤祯又冷笑道:“知道了。”我想这又是一种技巧吧?留中的奏折应该玩得就是这种策略。看胤祯信手拈来,果然出身不一样,玩弄权术的感觉也不一样!朱兰太呆了一下,马上说道:“奴才在后面跟着十四爷。”胤祯压着的火终于起来了,说道:“滚!爷不敢用五品的带刀护卫当跟随!”朱兰太握刀低头,说道:“四爷有命,奴才不敢不从。十四爷请!”胤祯扬起手,我忙按下来,轻声说道:“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你是阿哥也免不了过御史台。而且这种小事,需要你亲自动手吗?”胤祯忍着气放下手,说道:“四哥在哪儿?”朱兰太低头答道:“回十四爷,四爷在府里。”胤祯冷笑道:“不守着承乾宫了?住在那宫里的主子,已经薨逝了二十年了!永远不会回来,也永远不会有人去补占那个位置!”说着携起我的手,说道:“我们回宫!”   这时孙泰已带着那名弓箭手回来,见到朱兰太跟着我们也一怔。他回道:“十四爷,他叫常明,愿意到府里效力。”又吩咐道:“常明,给十四爷请安。”常明跪下,却没有自称奴才。胤祯说道:“起吧。你就到孙泰那一队里。孙泰,回头叫人把府里的规矩讲给他听,尤其说说,从四爷府里学来的那些臭规矩,朝上不够他忙的,还管爷朝下的事儿,免得他一天到晚的给爷惹事!”指桑骂槐?我掩口偷笑。   车夫赶着车过来。胤祯送我上车,自己也上车,把我唬了一跳。我不满地说道:“你不骑马?”胤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道:“爷跟你坐一车,看气不气死四哥!”我笑了。他低声说道:“上回的盘龙披风,爷还没找他算账呢!又给爷来一出!”我说道:“别跟四阿哥斗气了。你斗不过他。”胤祯笑道:“那可未见得!爷就喜欢跟四哥斗气!谁让他从小儿就看爷不顺眼!四哥不喜欢八哥,看不起良妃,爷就偏要和八哥亲近。话说出来,八哥才是真正的兄长!四哥却是顶着亲兄长名义的敌人!”世上之事皆有因果!就像四四和十四,他们的心结从十四的出生就结下了。我叹了口气,不再接话。   胤祯笑道:“刚才真得好好谢你!若不是你劝着,爷指不定做出什么来着!又得到皇阿玛那里断官司。”我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胤祯说道:“若是在从前,你不看着爷把他打得爬不起来不算完。”紫萱有暴力倾向啊!我笑笑。其实我不过帮他少得罪雍正一回。尽管于事无补,但少一回是一回。胤祯忽然叹道:“爷也想送你件雪狐裘,可惜爷没那个本事!”我笑道:“收到和收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胤祯的眼里迸出喜悦,说道:“你是说只是收到四哥送的礼,并没有收下四哥的心意?”很暧昧!我不想回答。胤祯说道:“萱儿,终究有一天,我也可以送你雪狐裘!与其顾影自怜,不若起而拯之。爷一定会带你站在紫禁之巅,太和殿的极顶!”我很想说,历史不可改变,你们都挣不脱宿命的折磨。可这是不是残忍了些。   进了宫,胤祯先下车,伸手扶我下来,回顾朱兰太说道:“任务完成了。赶快滚!”朱兰太躬身道:“四爷吩咐奴才,直看着格格进了宁寿宫,才能回府复命。”胤祯的眉立起来,却见贾应选笑嘻嘻走过来,向他行礼,说道:“太子爷口谕,宣十四爷到毓庆宫。”我想起临出门前胤祯对弘晳放下的狠话。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胤祯说道:“安顿好了格格,爷就去。”贾应选笑道:“太子爷久候了。太子爷还说,如果见着紫萱格格跟十四爷一同回来,就请紫萱格格一同前往毓庆宫。”胤祯冷笑道:“皇祖母盼着紫萱格格呢!难道劳动太后老佛爷在宁寿宫候着不成?”东宫侍卫列队了。胤祯的眉微一挑,他的人手再多,也不能在紫禁城里跟太子的人马正面冲突。可入了毓庆宫,人家的地盘上,岂不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不管太子的目的是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笑道:“萱儿还不回宁寿宫,想玩到什么时辰?”胤祺!谢天谢地!你真是我的大救星!胤祯绷紧的肌肉也松驰下来,和我忙向他行礼。贾应选也不得不跟过来行礼。朱兰太也向胤祺行礼。   胤祺向贾应选说道:“你来这儿做什么?”贾应选喉头咕噜一下,说道:“回五爷,太子爷宣十四爷和紫萱格格。”胤祺笑道:“今儿格格回的太晚了,还没给老佛爷讲故事呢!老佛爷正发狠儿,要明儿责罚十四呢!你去回太子爷,格格直接回了宁寿宫,十四爷明儿领了太后的责罚,再去谒见太子爷。”贾应选躬身道:“奴才奉主子的命前来,主子交办的差使没办成,奴才也不敢回去。若说十四爷出宫晚了,太子爷自会担着的!”胤祯的眼里闪过寒光。就见胤祺招手命贾应选走到他跟前,低低说了两句话。贾应选立刻面白如纸,他的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头点跟只啄米的小鸡。胤祺笑道:“贾总管快去办差吧。再晚了太子爷更着急了。”贾应选答应着一溜烟的没影了。   胤祺盯着贾应选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胤祯笑道:“五哥使了什么招儿,让这个气焰滔天的奴才乖乖就范?”胤祺笑道:“不过是他的软肋罢了,也未拿得准,成也不成看他的造化了。”胤祯笑道:“五哥还打机锋呢!”胤祺笑笑,转向我说道:“皇祖母真念叨了。快回去吧。明儿来我府里听戏,也是出宫玩一趟,没别的意思,别总想着怎么在紫禁城里惹祸。”我低头答应。他怎么一下说中我的心思?我在路上想,明天一早起来就装病,躲过一出是一出。这回被他撞见了,又敲打一番,看来明天得老老实实去当看客了。   胤祯笑道:“明天五哥请皇祖母听戏,我能不能也去凑个热闹?”胤祺笑道:“明儿不请自来的多了,不差你这一个。可有一点,别带你的嫡福晋来。连你九哥我也嘱咐过了!你五嫂最不擅长招呼人。”胤祯望着我,笑道:“我当然不会带去找麻烦的!”说给我听的?你们家的佳蕊,和八八家的婉凤,都是厉害主儿,我躲都来不及!   胤祺说道:“送萱儿回宁寿宫。我先也走了。”我们向胤祺施礼。待胤祺走后,我笑道:“五阿哥真是及时雨!”胤祯说道:“是及时雨,但这雨等到时候才下!”我讶然地望着胤祯,他叹道:“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五哥一定听说太子爷宣召我们,等到适当的时候才出现的。”那么胤祺跟贾应选说的话,应该就是南苑那回听来的相关了。我很想知道那件事胤祺查得结果如何,明天到了恒亲王府,我要问个究竟。虽然这并不关我的事儿,但我承认寻根究底儿是我的职业习惯,尽管我还没有真正进入职场。   胤祯一路沉默送我至宁寿宫门前。朱兰太很不识趣地一直跟到地儿。胤祯问道:“明儿爷来接你到五哥那儿?”我笑道:“五阿哥会亲自迎接太后老佛爷的,我跟着走就好了。”胤祯抬手敲我,我抱着头飞速躲开,得意地说道:“看敲不着吧!以后我绝不会让你们敲我的头,也不会被你们拖着狂奔了。”笑着要扭身就往里冲,胤祯说道:“当着八哥的面儿,你也飞奔吗?”我笑道:“他就比别人高一等不成!我就是我!我佟紫萱就喜欢做自己高兴的事儿!即使他胤禩,也管不着我!”胤祯笑道:“成!有你这句话就成!”我不解胤祯的嘴角挑起诡异的笑纹,向他行礼转身要进宁寿宫。   然而如假包换的胤禩含笑立在我面前。我飞红了脸颊,低声说道:“你多会儿到的?”胤禩说道:“我一直在宫门前迎候萱儿的大驾。”他都听去了?虽然当着他面儿,我也说过相似的话,但当面锣对面鼓,我问心无愧,背后这么说,我总觉着有些别扭。我把头又低了些。胤禩含笑低声说道:“我明白。”当着胤祯和朱兰太,太暧昧了些吧。我抬起头,鼓起勇气想纠正点什么。可我真不知该纠正哪些,我窘迫地又低下头。胤禩笑道:“进去。皇祖母等急了。”我逃进了宁寿宫。    第五十五章 戏台下   次日,太后命我过去,说道:“今儿柔云请我去恒亲王府逛逛,你也跟我去凑一天的热闹。”我笑道:“我还是待在宁寿宫比较好。我听说去的人除了九阿哥,还有十四阿哥,只怕阿哥们都凑这个热闹,想承欢膝下。如果老佛爷赏我恩典,我就回家去玩。我再不要参加福晋们的聚会了。”太后笑道:“柔云照料你,有我在,怕什么?昨儿跟着十四出去玩一天,今儿再去胤祺那玩一天,就不得了?”我笑道:“怕被煮了。”太后笑了。   这时传报胤祺到了。太后命我去更衣,看来今天这一场是跑不掉了。我换好衣服,带上云英、小秋和绿珠出门。却见外面除了胤祺,还有佟贵妃、宜妃和德妃。太后命我跟她同坐凤辇,我心下忐忑,不知这隆恩又隐藏着什么。仪仗启动了,果然太后握着我的手,笑道:“现在就咱们祖孙儿俩了,也说一回梯己的话吧。”我低头答应着。太后说道:“你在我这儿,也住了些日子。我这冷眼瞧过去,就这知书识礼,又家学驳杂,我这些孙媳儿没一个强过你的!虽然脾气大点儿,可没有那个歪心眼子。所以也无妨。都是在家你阿玛宠坏的!嫁人之后,自然都会改过来。你这般资质,若不做我的孙媳妇,又有哪个人能配得上?”我只得俏笑道:“谢老佛爷夸奖!我也可以做老佛爷的重孙媳妇啊!”如果做重孙媳妇,宗室里有很多人排队,我可以借此拖个一年半载的,不愁我的出逃大计不能实施。   太后笑道:“辈份不能乱!当年孝庄太后姑侄共侍太宗皇帝,惹得多少汉人诟病!皇上都以儒家教化治理天下,自然不会愿意在这些小事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萱儿,别打岔。我知道你现在心思还没定下来。虽说我们草原上的姑娘,自由自在地寻找萨哈达,那也是在指定的范围内。比如说我们博尔济吉特氏那是白姓,等闲的蒙古台吉都别想跟我们家攀亲。”我笑道:“那是啊!老佛爷是皇后,又是皇太后,科尔沁亲王的门第,不是英雄高攀不上的!”   太后笑道:“你又打岔?这丫头,怨不得皇上总是纵着你!唉!我直说吧。你看五阿哥怎么样?”饶是我心理准备,也没准备到太后直白的问出来。我只得笑答道:“很好!皇上的阿哥都是人中龙凤!”太后笑道:“跟没答一样!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胤祺比其他阿哥特殊好些?”我张口结舌,心道太后非逼我往圈里跳啊?太后见我没反应,接着说道:“我想把你指给胤祺。只是你向皇上请旨自择夫婿,我这样做显见有损皇上的威信。我希望你向我请懿旨,给你指婚五阿哥。我听过戏,汉人的圣皇舜,娶了尧皇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们不分大小,共侍一夫,皇上也娶了很多姐妹俩儿,所以我想下道懿旨给你,你和柔云不分大小,只以姐妹相称。典仪上也称你为恒亲王的嫡福晋。如果你对我这样安排不满意,我可以再加些礼仪性,再不给你的陪嫁更丰富些?”   我被吓到了!胤祺是位好男士,我承认对他有一点点好感,但是跟他谈婚论嫁,似乎是早了点。因为我不确定我爱他!而且我和胤禩……,想起他的吻,我的脸颊热起来。可我也不确定我是否爱他。我也许只是对一位悲剧英雄的迷恋!悲剧英雄总像罂粟花,明知是毒药,却非要品尝那种如梦如仙的感觉!况且我清楚我不能嫁给他!我的理智告诉我,这种飞蛾投火的游戏,我玩不起!诚然,嫁给胤祺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在康熙的所有儿子中,他是生活较平稳的一位。在康熙一朝,早早地被封为亲王,在雍正一朝,除了世子弘昇被夺爵,没有记载他受过其它打击。但为了稳定的生活,就把自己嫁出去,亏我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社会“备选精英”!我相信天长地久,我希望与我的爱人携手共白头。我已攒了很多的钱,也混了很多的古董。这些可以使我在大清王朝过着衣食无忧的米虫生活。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嫁人呢?但是我的对面是皇太后,大清王朝拥有最高权力的女人,皇帝最尊敬的嫡母。我不能跟她正面冲突。   我笑道:“萱儿还小,老佛爷这么快就想把萱儿赶出宁寿宫吗?”太后笑道:“我们八阿哥都向我请懿旨,接你回府居住了。如果不是皇上拒绝了,我都答应下来了。小嘴儿怪甜的,就是说你不想回家了?”真不愧是当了快五十年皇太后的权力女人!我垂下苦瓜脸,迅速思考如何不得罪她,又能把这件事拖一时的词句。太后笑道:“我不是非要你现在答应。今年是你的及笄之年,按着汉人的礼法儿,就是成年了。到你的生日,我会做番安排。”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就这么被嫁出去了?我还不知道紫萱是哪天生的!我需要重新制定项目计划了!   进了恒亲王府中门,就见柔云率领一群女人恭迎太后,有芷青、雪莹,不知其中有多少是胤祺的女人,根据记载的数量也曾使我叹为观止。我扶着太后下辇,佟贵妃搀扶太后的另一边,宜妃和德妃跟在后面。柔云等人上前跪接过太后,芷青迈了一步,见我出来,又退回去了。太后在众多女人的簇拥之下,穿过了正堂,到了后面的二层楼。   太后正座,胤祺率领一大票人来行礼。我看到有胤禛、胤禟、胤礻我和胤祯,还有胤礼和他的那班小阿哥们,其他人我不认识,左不过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否则也带不到太后跟前。这些人唯有胤禛与胤祺并列,其他人依序排班,向太后行礼。太后笑着点点头,然后他们就退下了。   柔云亲自捧着戏单奉给太后。太后命我点,我最烦听戏。哪知道哪出是哪出儿。我起身答之不敢。太后命宜妃点,宜妃点了一出《大闹天宫》。然后又命德妃点,她点了出《长坂坡》。然后才叫到佟贵妃,她微笑着点了出《大闹汴梁城》,然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四大名著点了三部,第四部还没写出来,不然我补点《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戏文都是热热闹闹的,显然投着太后的喜好。我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听戏。服侍的人不住地来往添换茶点,每一样都是柔云亲自摆上。我坐在太后身边,亲王福晋亲自摆放,我不得不每次都站起来。我更加烦躁了。太后笑道:“你既不爱听戏,不如四处逛逛。柔云带着去吧。”我唬了一跳,笑道:“五福晋是主人啊!萱儿随便找个地方歇会儿就成了。”太后笑道:“柔云安排个人吧。”柔云起来答应着,回头吩咐一位福晋引我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行礼,却见她向我行颔首礼。我呆了呆,也回以同样的礼节。   这位福晋前面引路,我带着跟班出来。比起胤禄的府第,胤祺的显得更加恢宏一些,代表等级的装饰物也相对较多。她引着我转了几个弯儿,到了一间布置得清雅的房屋,案上有琴,桌上有书,墙上有剑。我心下打鼓,看云英、小秋和绿珠俱是鼻观口,口观心。我不想露怯,自寻了下首坐下。早有丫头奉上茶点。那位福晋笑道:“那边有矮榻,格格稍歇会儿,恕我告退了。”我含笑称谢。福晋就出去了。她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我也庆幸一番。到了清朝,我认识的女人多到可以组成一个加强排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从一个泥潭爬出另一个泥潭。   我无聊地扫着满架的书籍,不过经史子集,胤祺闲居怎么不看闲书呢?云英捧起茶碗,说道:“格格这半日没喝茶了,上好的毛尖,格格润一下?”我接过来尝了口,讶然地发现里面放了糖。这是我的坏习惯!都说绿茶养生,可我偏偏不爱喝茶,尤其是绿茶!可来到清朝后,我发现喝白水变成了一项奢侈的需求。在宫里连宫女、太监都喝茶,我想喝白水都成了奇怪的爱好!云英又谆谆教导我,喝绿菜是尊贵与体面的表现,她不想我在奴才中间成为笑柄,反复建议我选一种上品的绿茶作为饮料。我从心里觉着她是强迫、是虐待!可我无可奈何,只好从所有苦味的绿茶中,选了相对不苦的毛尖,并且作为让步的条件,必须在里面加糖。云英没有阻止我这种无礼要求。因为宫里的主子喝茶都有那么点特殊的嗜好。比如太子,就非要喝明前的龙井,还必须是狮峰的莲心。再比如胤禛偏爱碧螺春,说是最喜欢“蛾眉十五采摘时”的那种。我查了好些书,问了好些人,才从小太监神秘兮兮、闪烁其辞的回答中得知,原来是十五岁的少女噙下来的。我狂汗!这两种味道有什么不同吗?我只是喜欢甜味,而他这是怪癖!   我咽下这口茶,茶的主人来了!云英她们向胤祺行过礼悄然退下,我真想叫住问她们,你们主子吩咐退下了吗?我终究没敢,也向胤祺行礼。胤祺笑道:“味道如何?”我按下满腹的恐慌,只答道:“很好。”胤祺笑道:“我来是向你致谢!也代玉嬷嬷谢谢你。她不敢当面对你道谢,只托我说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我低头答道:“哪里有那么严重!为老佛爷祝寿,也是萱儿应该做的。”又跟着说道:“恒亲王是主人。哪有主人丢下客人,自己来躲清净的?”胤祺喟然叹道:“赶我走吗?在你面前的若是八弟,你一定会很快活地聒噪不绝;若是十四弟,你不跟他顶起来,也会绊上两句;若是四哥,你断不敢回一言。只是到我这里,怎么就如此冷淡也不耐呢?”    第五十六章 五和四   我惶然地退了一步。胤祺问道:“怎么了?”我认为我和胤禩接触次数很有限,而且总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阿其那。胤祺的话却一针见血,使我震惊得无法答复,如果胤祺都看出来了,那么胤禛不可能没有感觉!胤祺说道:“萱儿,其实我想说……”他又沉默了,我紧张地望着他,生怕他说出我不能回答的内容。对于胤禩、胤祯甚至于胤禛,我都可以掌握谈话的方向,但是他就像潺潺的流水,能触及又无法捉住,清澈透明又看不到色彩。   胤祺说道:“皇祖母想把你指给我。”我深吸一口气,说道:“老佛爷也告诉我了。”胤祺说道:“你是怎么想的?”真让我猜中了!他就是问了我无法答复的问题。我低头揉着帕子,小声说道:“我没想。”胤祺笑道:“没想?还是不想?”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只是有点怕雍正大人!我记得有句话“我们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只是想跟现有的八条龙保持着远远的距离,我不想在这里开始任何的爱情的尝试。我承认,我和胤禩在太和殿纯粹是一时头脑发热。我认为至少从心底我是冷静的。   胤祺见我不答话,问道:“是因为八弟?”我慌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跟他没关系!”胤祺笑道:“那么急于否认?虽然你失去从前的记忆,可你本能地喜欢八弟!”我更加恐慌了,急着辨道:“真的没有!那天晚上我在太和殿喝醉了。我一喝醉就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他被欺负惯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胤祺轻笑道:“酒后吐真言?”我都快急死了,看着他面上淡淡的笑容,我忽然想起,我可以不做任何辩驳,可以拖他一时是一时啊!我为什么非要回答,非要辩白呢?而且他在套我的底,我却不知他的底牌。不公平!   想到这儿,我收起了惊恐,平了平自己如鹿撞的小心灵,正待说话,却见宜妃进来了。她微笑道:“五阿哥在这儿?”胤祺向她行礼,宜妃笑道:“你丢下这么多兄弟子侄,跑书房里躲清静,可不是一位和硕亲王该干出的事儿!”胤祺应是。宜妃笑说道:“快去招呼客人!一会儿老佛爷瞧见你不在,德妃该没得答了。”胤祺还应是,然后躬身退出去。宜妃望着我,笑道:“紫萱格格歇会儿该前面去了。说是老佛爷来听戏,你这位跟前亲近的人儿,也该陪侍左右应付场面。”我答应着。宜妃转身欲出去,忽然立住脚步,似笑非笑地说道:“紫萱格格瞧上我们五阿哥了?”我低头不答。我想做出红脸,又做不出来。宜妃笑道:“你也听说过五阿哥跟我不亲近吧?可五阿哥仍然是我的儿子!我盼着他的好日子呢!”   宜妃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可那从骨子里寒意快把我冻僵了。就算我得罪了她的宝贝侄女婉凤,她也用不着亲自来警告我!再说“疏不间亲”,她懂不懂啊?胤禟后来那么惨的结局,是不是她的分不清亲疏有关啊?话又说回来,康熙既然命她和德妃共同治理六宫,她必有过人之处。我不能轻易小瞧任何一位这里面的人物!我抬起头来,换作笑容,说道:“谢宜主子成全!”宜妃的眉立起来了,仍然笑道:“甭谢了。等你进府再给我磕头也不迟。”扭身出去。真不知道她是解围来的还是添乱的?   等宜妃一走,我也赶快出来,找个没人地儿躲到戏唱完,然后溜之大吉。跟他们斗智,我会输得很惨。找了个避风的回廊,想静一静。逃跑时机不成熟,可是不逃跑,没法儿平静度日。可是我该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情况呢?   回忆着历史记载,《清史稿》说康熙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木兰围场,另一半时间的一半京畿巡视,另一半时间不是阅河就是谒陵,五台山都去过好几次,由不得传说顺治清凉山出家。也许我应该跟着康熙出去转一圈,躲过这些龙子们的追猎,可太后未必同意。她现在正对《侠客行》着迷呢!如果我提出外面玩儿,她断乎不会答应。当初只想着为自己找个靠山,就没想到靠山靠不住,或者“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恶劣状态?我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有朝一日,我会慨叹“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我托着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想叹气时,云英笑道:“格格愁什么呢?格格若是发愁嫁给哪位爷,不如就嫁给五爷吧!”她自己嫁不成她的梦中情人,就替她的偶像寻找真爱?她们都很会替自己的爱人“着想”?柔云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她们古代女人的头脑构造真令我叹为观止!我瞪大眼睛望着她,她喟然叹道:“不是奴婢多嘴!五爷的性子温和,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不曾说过重话,可是谁也无法接近五爷。奴婢这些年从未见过五爷在意过谁,也从未见过五爷跟谁走得这么近!”我只得笑道:“云英姐姐既是如此了解五阿哥,不如我想法儿把你嫁过去吧?”云英正色说道:“奴婢没有那种痴心妄想!奴婢只是看五爷待格格很好,超过了五爷平日的做事儿,奴婢只斗胆跟格格说一句话,嫁给五爷,比嫁给其他任何一位爷,将来都要舒心,都要过得快乐!”   我刚想答言,就听胤禛冰冷地说道:“一个奴婢说这种话,想找死吗?”我打了个寒噤,站起来向他行礼。云英跪下来,叩头请罪。胤禛指着云英说道:“持重知礼,谨慎侍上,是你的长处。正因如此,你才能一直留在皇阿玛身边侍候。格格年纪幼小,又性情冲动,皇阿玛把你派过去服侍,此中深意你不知晓?你不但没有劝诫格格,还把格格往歪路上引?你这种奴婢留着有何用?”云英连连磕头,口头说道:“奴婢该死!奴婢知错!求四爷饶了奴婢!”我想求情,却见胤禛转过头来盯着我,说道:“还有你!那些话该你说吗?缺少管教!”我低头说道:“都是我一时糊涂,求四阿哥饶过云英吧。”他缓了口气,对云英说道:“既是格格求情,你就跪在这里反醒。等太后听过戏,再跟着格格回宫。”云英赶忙叩谢,真格儿跪直了身子,一副标准反醒的样子。可是我来的时候,第一出戏刚唱了一小半,闹腾了这半日,就算第一出唱完了,还有三出呢!如果太后她们再点别的,云英得跪上两三个时辰呢!   我有些心痛,刚想再求情。胤禛说道:“你跟爷过来。”胤禛带着我转了几个弯儿,四周无人方立住脚步,问道:“老五跟你说了什么?”我答道:“五阿哥问我茶好不好喝?”他冷声说道:“少跟爷兜圈子!”我抬起眼眸,努力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我曾想我没必要怕他。他不过是一条潜龙,距离他登基还有很久很久,那个时候是怎么一个情形,谁又能说得清楚!但是他的眼神,着实让我怕了一回。他经历过多少,又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他自己打磨成我眼前的这个样子。他那寒潭般的目光,几乎使我溺水,把我暴涨的挣扎和反抗的念头几乎浇灭。我一失神,又重新鼓起勇气,笑道:“恒亲王还说,老佛爷想把我指给他,典仪上我和五福晋不分大清,都称嫡福晋!”   胤禛的脸色青青的,说道:“你一个女儿家,说这种话不觉得羞耻?”我嫣然笑道:“话是五阿哥说的,你问我答,不能以羞耻来评论。”我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正常了!我可以按照通常的方式跟他说话了。再一次印证了我的理论——惊吓久了会产生免疫力。如果他再吓几回,我也许再也不会怕他了!他说道:“你把爷的话当耳旁风了?你跟老八在太和殿搞得那一出,爷还没教训你,又把老五扯进来了?你到底想拉多少人进来?”我努力笑道:“四阿哥教训得是。只是老佛爷说,要等我及笄之后,可以再她请懿旨。我暂时不必回答雍亲王的问话。宜主子刚才吩咐我,早些到老佛爷身边应场面,所以,恕我无礼先行告退了。”他沉默了,冰冷的目光深邃地望向虚无。   情况不妙!我悄悄地退了一小步,再退了一小步,胤禛还是没反应。我拔脚逃,然而他却突然出手,一下就把我逮进他的怀里。他的双臂如铁钳,使我无法挣动分毫。他的眼神使我有尖叫的冲动。从前我很鄙视女人的尖叫,认为那是无能无用的表现,拥有强大的力量,完成自我保护,维持自尊,才是我应该做的。而现在,我却很想尖叫。他低头咬开我的领扣,冰冷的唇轻轻地触及我的颈间。他的举动使我想起胤祯那回故事!我该不该反抗呢?他侵犯我,我不反抗?   我试图从胤禛的怀抱挣脱。他加大了力量,而我则突然转变力道,顺着他的力量,也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撞向他的胸口。他不曾防备,重心不稳起来,而且也给我留了空门。我起手又给了他一肘,虽然我的力量不及之前的十分之一,但是肘部和膝部是人体最有力量的部位,他挨了这一下,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脚步。   我本以为胤禛会缓个片刻,然而我只跑出了三步,他就从背后扭住我的右臂,左手捏住我的咽喉,说道:“这种招式都用到爷这儿了!今天让爷告诉你,你那些小花样,在爷面前都不管用!”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蓄满怒意的猛兽,随时要把我撕碎。    第五十七章 一片心   胤禛捏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管能不能达到效果,把所有被动防御的招式都使出来,却一一石沉大海。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愤怒,他却没有任何发作的迹象。在他化解了我所有招式后,仍然只是把我圈在怀里。我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助。我不是全能的,我也过于自信了。在这个时代,我之所以如此的逍遥,是因为他们都需要平衡。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其实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摆放在最需要的位置,随时准备着被人吃掉,也可以被定义为现代战争中的炮灰!   我放弃了抵抗,深入骨髓的恐惧由大脑向全身漫延开来。我无助地仰望着他冰火交织的目光,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低下头,依旧吻向我的颈间。他的唇很冷,他的舌却是火热的。他吻得很温柔,与他的愤怒极不相衬,他执着地在我的锁骨处留下深深的红痕,方才抬起头来,说道:“爷已经留下了印记,记住你是爷的人!”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他的眼眸冷硬如钢铁。我的浑身都在发抖。我没有想起他是我的偶像。我曾经那样喜欢他的冷峻,那样欣赏他的冷酷,那样崇拜他的胜利策略与谋略。而现在真对面对自己的偶像的强势与强权之时,我才意识到真龙确实能吓死人!我理解了叶公拔足狂奔的感觉。如果不是他圈我在怀,我想我的逃跑速度一定会无限趋近于光速。但是现实状态是打不过,躲不开,受不起,赖不掉!等着谁来救我吧!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软软地靠他的肩上。   胤禛绷紧的肌肉略略放松些,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应该是让我靠着舒服一点吧?我发现把他当作靠垫也不算坏。他的怀抱与胤禩感觉很不一样。他像悬崖上的孤松,坚强又孤独,不给任何人温暖,甚至也不给自己任何喘息余地。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的耳畔响起:“萱儿,皇额娘得不到的,我一定会悉数补偿给你!”我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要娶我,仅仅是因为孝懿皇后?你要补偿孝懿皇后,却把我拖下另一个深潭,你这是赏赐还是加害?”他的眼神依旧冷峻,答道:“这不由你决定。”我怒声说道:“你在决定我的命运!这关乎我后半生是怎么过!你竟敢说不由我决定?你当你的勤政皇帝,我却摆在后宫当你的装饰品?凭什么?你永远不会懂得爱一个人,包括那个号称你的爱人的敦肃皇贵妃!也许你根本就没有爱上任何一个人!放开我!我告诉你,爱新觉罗?胤禛……”越说我的声音越高,然而越说,我的气越怯!忽然,我想起我泄漏天机了!我惊叫起来!   胤禛盯着我的眼睛,问道:“皇帝?敦肃皇贵妃?你给爷说明白!”我忘记了,我在面对人中之龙,我的任何一点微小疏忽,都会带来无法想像的灾难。我底气不足地说道:“我刚才胡说八道。”胤禛根本不相信,但是他硬是忍下没有再问。我嚅嚅地说道:“你能不能放开我?”他松开我。我慌乱地背转过身去系上领扣。我不停地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慢慢转过来,说道:“我会认真考虑四爷说过的话。但是我不认为,我现在可以做出决定。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捧起我的脸,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他的嘴唇略薄,他的舌搅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想咬他,他却捏着我的牙关,使我无法完成攻击。我恨极了,竟然想不出哪句粗话骂他!   胤禛满意了,慢慢地放开,刚想说话,却听一个声音嚷道:“萱儿到底去哪儿了?”胤禛拉着我闪进厢房。就见云英引路,胤礼领头,几个弘字跟在后面。云英躬身说道:“回十七爷,四爷叫格格去说话,但没说带格格到哪儿去了。奴婢就瞧见四爷和格格往这个方向走了。”弘昇暴躁地说道:“阿玛书房这片就这么大,四伯父和紫萱能飞了不成?你看清了吗?是这个方向吗?”胤礼说道:“你急什么?再找找!四哥总不成能把萱儿吃了吧?”弘曙细声细气地说道:“我看差不多!上回四伯父到南苑接我们那回,我就看他想把紫萱格格吃了。”胤礼说道:“得!得!你有本事当着四哥说,别在爷面前说三道四的!”弘晟说道:“我说十七叔,我们是找人呢?还是争四叔能不能吃人呢?我算明白了,十三叔跟四叔兄弟情深,十七叔就跟着情深义重!哼!你非抢着在老佛爷面前请这趟差使!找不着紫萱格格,我看你怎么跟十四叔交待!”胤礼一推弘昇,说道:“你们府里,你还找不着人?难为我们呢?”弘昇烦躁地说道:“阿玛的书房我也不常进!谁晓得二姨娘把她往这里送!”弘曙笑道:“我明白了。不但你帮五叔,连你的二姨娘都帮着啊!”弘晳才说道:“快找人吧!再找不着估计前面都反天了。”   胤禛回望了我一眼,然后推门出来,说道:“你们干什么呢?不好好待在席上,又想闯祸?”几个人大吃一惊,齐向胤禛行礼。胤礼鼓起勇气说道:“回四哥的话,皇祖母命我们来请紫萱格格。”胤禛挥手叫我出来,说道:“奉了太后的懿旨,也不必弄成人仰马翻的,将来怎么出来办差?”他们答应着。   我向胤禛肃了肃,带着云英就逃。弘晳说道:“紫萱格格慢点儿!”慢什么慢!我逃我的是正经!弘昇匆匆向胤禛行礼赶着追上来,低声说道:“阿玛在书房等你!你最好去一趟。”回头见胤禛和那几个男孩也要过来,我找胤祺不是自找苦吃吗?我不理,匆匆地奔回太后身边。太后正听得有趣,见我过来,笑道:“歇得怎么样?”我真想说,比听戏还累,口不对心地答应一声,坐在太后身边继续听戏。佟贵妃、宜妃、德妃都瞧了我一回,等我回望过去,她们又跟没事儿人似的,继续关注台上。   回去时,德妃向太后请示,邀请我共乘一车。我的胸口跟擂战鼓似的,生怕太后准许了,太后偏偏依允了。我心道,你不是想把我指给胤祺吗?不知道德妃邀请我过去是为了十四?无可奈何地跟着德妃上车。她的身里布置得很温馨,东西都是朴而不拙。这种简单的精致比奢华还值钱!我这是第一次与孝恭仁皇后面对面,不免有些紧张。她微笑着从身后的格子里,娶出一盘茶点,说道:“北京城里老字号的桂花糕,尝个鲜儿吧。宫里对外面的东西管得很严,能吃一回这个不容易。”我只得取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德妃慈和地笑道:“知道你爱吃甜的,十四专门去那家老字号店里买回来,又千叮咛万嘱咐的,生怕我把这几块糕匿下。若不是老佛爷那儿不能带这些东西进去,他就亲手交给你了,也不用着我这个额娘耳朵都听出茧子来!”我陪笑道:“德主子说笑了。”德妃笑道:“再吃点儿!十四这孩子从小儿就粗中有细。你进宫前,他每见你一回就和我这个额娘唠叨一回。就是他娶了福晋,又是几个孩子的阿玛了,都改不了这个习惯。”我笑得脸都僵了,计算着回宫的路程。   德妃忽然轻轻叹气,问道:“老四叫你过去说什么了?”我只答道:“他说我不守礼,总惹祸,教训我知礼守礼。”德妃笑道:“唉!他总这么样!怨不得这些兄弟子侄都怕他呢!我常说干不着他的事儿别管,少管就是叫我少操点儿心。他总不听!”我陪笑道:“四阿哥没说错!都是萱儿不守礼数!是该被教训,不然以后吃亏的还是萱儿!”德妃幽幽地叹道:“你也甭瞒我!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知道!当年为着孝懿皇后,他没少跟我闹别扭!他疼十三,冷落十四,就是想让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这个额娘!”我尴尬地低着头,听德妃继续说道:“说我偏心眼儿,我也认了。这满宫里,就宜妃和密贵人和我一样,有两个儿子。宜妃还不跟我一样,疼着老九,冷落着老五。人家老五不同,那是皇太后养大的,而且皇太后健在,他依旧受宠,早早地晋了亲王爵位。他也晋了亲王,那是皇上看重他。可皇上也看重十四啊!十三那么得宠,不也才是个贝子吗?老九排行在前,也不过是个贝子。现在皇上已经把十三的差使,都派给十四了,还派他到丰台大营历练。可见皇上对十四的器重!”   我的心里都滚了七八十回了,听到这里,笑答道:“十四阿哥器宇轩昂,假以时日,定能开疆灭国,建下不世功业。”德妃笑道:“正是这话儿呢!皇上年纪越来越大了,这江山还不得靠阿哥们撑起来。十四是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紫萱格格!看在十四这份心思上,你将来要好好照顾他啊!”我照顾他?我陪他在遵化守陵再守景山寿皇殿?我真想说,对不起!孝恭仁皇后!您都完不成的大业,让我来完成,实在太困难了,太有挑战性了!就算我想完成,您的大儿子,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想起十四抱着酒坛狂饮的景象,我的心头隐隐作痛。他那三四十年的岁月是怎么熬过去呢?预知未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幸运却又为何神伤呢?    第五十八章 鱼之测   第二天一早,魏珠就来了康熙召见我的口谕。我闷闷地跪在康熙面前,想着跟太后的好处。在太后面前我就要摆个蹲身的姿势就行,在康熙面前,我第一下怎么也得跪一回,肃身得是跪过之后的。他很久才吩咐我起身,我又郁闷地想着哪里得罪他了。他慢慢地品着茶,不嫌味道苦啊?我决定主动出击了。我捧出笑脸,说道:“该上早朝的时辰了。萱儿猜还有大臣在南书房候着呢!皇上看是不是该去会见臣工了?”李德全低声斥道:“皇上没问话前,不得先行说话!紫萱格格该向皇上请罪!”我欲哭无泪。康熙说道:“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我只得叩头请罪。   康熙说道:“你还在梦中已经早朝过了。南书房那儿朕命老三和老四照应着,拟过折略朕再批示。现在朕得花功夫答理你的事了。”我紧张起来。康熙继续说道:“你这丫头真挺能折腾!拐带老八半夜翻墙进太和殿,还算罢了,你从小儿就爱干这个!你把十四也拐出去了,是怎么回事儿?”我苦着脸答道:“回皇上的话儿,十四阿哥么,是他请我出去玩的。不是我要出去的。”看着康熙沉下脸来,我忙补充道:“当然,萱儿也非常想出宫玩一会儿,只借十四阿哥的东风罢了。”   康熙的面色稍缓,示意李德全。就见李德全和周围服侍的人立刻失踪,他方说道:“朕本想你跟着皇额娘学学规矩,没想到皇额娘把你宠得更不像话了。朕失策了,幸而为时未晚。”太好了!我忙说道:“萱儿想如果出宫,保证不会再惹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定在家里当宅女。皇上也少操一份儿心!”康熙说道:“这个你想都不要想!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有些话儿不用朕点透。”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命人查了一下,下次选秀之期,你还应该参选的。”我苦着脸说道:“萱儿保证,在下次选秀之前,萱儿一定把自己嫁出去。”康熙笑道:“朕的儿子,你看中哪个了?”我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说道:“萱儿认为,其实,萱儿想,”最后我认命地说道:“我配不上阿哥,没权利挑拣。”康熙笑道:“这不是你的风格。从小时候你毫不掩饰地要嫁给老八,如今却变了。前几天,你刚伙着老八到太和殿闹了一场,你这会儿说这话,朕看是敷衍!”我迅速地盘算着,要不我随便选一个,然后上演一出逃婚的戏码?考验八八的时候到了!他如果真心喜欢紫萱,他会很容易原谅我的,而他只是为了权力而拉拢我,那么我这样做与他一还一报,扯平了!   我摆出笑脸,说道:“萱儿不敢。皇上是想把萱儿嫁出去吗?皇上亲口许下萱儿自择夫婿,不能言而无信呀!”康熙说道:“君无戏言,朕当然不会反悔!”世上最轻诺寡信的就是帝王!康熙虽然不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深谙其道者,他的儿子雍正更是出类拔萃者。当年雍正曾对年羹尧说过许多肉麻的话,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雍正毫不顾及他的得用奴才的苦苦哀求,到底赐死了事!都未曾像康熙当年留下鳌拜一条性命。帝王除掉一臣下,甚至是子侄都可以毫无顾忌,而且拥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我只在心里回答康熙三个字“我不信!”   康熙说道:“机灵的小丫头!你可以随时实践朕许给你的愿望,只是朕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你这浮萍的心性儿,终日飘流不定,朕不想把自己的儿子拖入苦海!不如等你再大点儿,性子定下来,朕再按你的愿望给你指婚。”他是看着他的儿子们闹腾得太厉害了!更重要的是太后也跟着闹起来了。他不得不从源头上防范。我总算听明白了。我笑道:“萱儿遵旨。可是太后老佛爷说,萱儿马上就到及笄之年了,逼着萱儿嫁出去呢!”康熙微笑着说道:“太后的懿旨是你及笄!在这之前,你少折腾些。其它的事儿有朕。”我用力地点头!有圣旨在握!而且后年他才会再废太子,至少在康熙五十年以前,我是安全的!我又有资源了!哼!阿哥们,放马过来吧!你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我高高兴兴地从乾清宫出来。天气好晴朗,生活很美好!可是迎头就瞧见胤禛。我借着如意的春风,含笑迎上去,向他行礼。他说道:“满脸喜气的,皇阿玛许了你什么好处?”我笑道:“皇上说许给我的愿望做数!皇上还说,他不想把我那么早嫁出去!皇上说……”他的脸色黑了。我更高兴了,头一回我在他这里占上风!耶!他冷冷地说道:“你打算怎么做?”我笑道:“这个么,我想请问四阿哥,一个渔夫面对一片汪洋大海,撒下网去打上五颜六色的鱼,面对满满的收获,但是有一条鱼他一定要放掉,你知道这是哪条鱼吗?”他默然片刻,说道:“不放掉任何一条鱼。”占有狂?控制欲?支配强迫症?我狂汗!我不死心地问道:“如果你必须放掉一条鱼呢?”他又沉默了片刻,答道:“最小的鱼!”很强!没有被脑筋急转弯引向歧途。我打了个响指,说道:“bingo!答对了。我就是那个渔夫,而且我必须放掉一条鱼,那么雍亲王知道我需要放掉哪条鱼了吧?”他的眼睛眯起来了。   我忽然定定地望着前方,肃身行礼,说道:“皇上?”胤禛本能地回身,哪有康熙的影子!趁他回身之际,我拔腿就跑,一气儿冲出乾清宫。风中传来胤禛咬牙切齿的声音:“佟紫萱!”他横竖不能跟我一样在乾清宫里狂奔!我掩着嘴偷笑,终于在胤禛占了一点点小便宜!我的心情超极地好!本来想哼着歌回去,考虑到紫禁城内不可预知的风险,我只好低头笑呵呵地往回走。   前方四个人挡住了去路,接着就听胤禩地声音:“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我抬起头来,八爷党都到了。我向他们行礼。胤祯站在最后面,很不高兴地盯着我还没收住的笑容。我记得看书上写着一废太子之后,大清F4就貌合神离了,而二废太子就土崩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四爷党开始成气候了。不过目前看来,除了因为我,八八和十四有些“小嫌隙”外,应该没有别的吧。只是不知道这真的算不算“小嫌隙”?但愿“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只可惜在他们这一代,兄弟如寇仇,不分你死我活不算了结。   我感慨过了,才说道:“我刚才给雍亲王出了道题,他答对了。”胤祯很不高兴,说道:“四哥答对了,你高兴什么劲儿?”胤禟露出魅惑的笑容,说道:“什么题?说来爷们听听。没准儿你比刚才还高兴呢!”胤礻我点头附和。正巧,也借机敲敲八八和十四,别没事儿把抢我当游戏。我笑道:“那我说你们猜了。要赌彩头儿的!”胤禟从袖中拎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说道:“你赌什么?”胤礻我抢着说道:“赌一顿铁板烧!”我想起答应胤礼那五个小破孩儿也做一回铁板烧,“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再说我可以采用定量的方式偷懒。我爽快地说道:“成交!只是廉郡王、敦郡王和十四贝子没出赏金呢!”胤礻我说道:“你太贪心了!九哥一下拿出一千两,就当我们每人赌二百五十两好了!一品文官的岁俸银才一百八十两!”我故作大气地摆摆手,说道:“都是二百五也没关系!”貌似很不厚道,但心里笑开了花,把这一点点的负疚都置诸脑后了。   我说道:“这是一道题。一个渔夫面对一片汪洋大海,撒下网去打上五颜六色的鱼,面对满满的收获,但是有一条鱼他一定要放掉,你们知道这是哪条鱼吗?”胤礻我挠挠头,先说道:“那么多颜色的鱼,给得条件又这么少,爷怎么知道放掉哪条?”胤禟想想,说道:“放掉蓝色的吧?爷没见过蓝色的鱼。”逻辑分析?胤禩和胤祯都微微蹙眉,然后胤祯说道:“放掉最小的鱼。”胤禩仍然不语,我笑道:“十四阿哥回答正确。”胤礻我问道:“这就是答案?”胤祯说道:“这就是答案!”他的神情带着凛然与肃然,与胤禛如出一辙。他们之间再怎样相互厌恶,也摆脱不了相似性。相似的脾气,相似的神情,相似的气质,相似的目标,好像他们之间的差异只是表面上的,而内在的却无一不同。他们都审时度势,都权衡利弊,为什么结局却大相径庭?   胤禟转向胤禩问道:“八哥也是答放掉最小的鱼吗?”胤禩浅笑,却答道:“不放掉任何一条鱼。”我惊讶地说道:“可是一定要放掉一条鱼啊!”胤禩微笑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条鱼。因为每条鱼都是辛苦所得,放弃了就是对自己的付出不珍视。好也罢,坏也罢,都是结果。所以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他还是对大位满怀憧憬?“因为每条鱼都是辛苦所得,放弃了就是对自己的付出不珍视。”予取予求,放弃小范围的利益,而追求更大的利益,都是谋大事者所必备的,他是不是过于计较得失了?他在雍正年间苦苦挣扎,是不是因为他不能放弃追随他的臣下?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位支持他,辅佐他的忠心之士?    第五十九章 塘蒲晚   康熙一定暗中操作了。从那天之后,阿哥们收敛了许多,至少胤禛收敛了许多。可是我在太后身边刚逍遥了几天,康熙却下旨命我跟他出巡五台山。他怎么会想起让我跟他去五台山呢?再看皇子们的安排——皇太子胤礽、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皇八子廉郡王胤禩、皇十子多罗敦郡王胤礻我、皇十三子固山贝子胤祥、皇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祯随驾,监国皇子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不言而喻!康熙一定担心他不在的时候,胤禛先下手为强,或者胤祺借皇太后之力,摘下我这颗小星星!我这可怜的小砝码,他还留着有重要用处呢!太后舍不得我走,但是康熙没有来向她说明情况,而是派人来传达口谕。她只好给康熙的面子了。   云英带着一群人替我打点行装,绿珠、翠翘、小夏都不曾出过远门,甚至没出过北京城,特别兴奋,叽叽喳喳,说笑不停。我抱着书,却被吵得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女人哪!女人!你的名字叫噪声!我想出去走走,可外面不知道有什么呢?比如胤禛,再比如胤礽,还有八八和十四。他们的出现都会使我头痛。我只好抱着膝头坐在炕桌前发呆。   康熙在龙抬头这天启驾了。森严的仪卫,喧天的鼓乐,队队的旌旗,那份不可仰视的威严,我慨叹,不能怪他的儿子们抢那张椅子,仅凭场面的功夫,就使人血脉贲张。我被丢落在车上,康熙的嫔妃同行,安静是安静了许多,烦闷却是我无法克服的。康熙这次竟然带了佟贵妃来了!她絮絮叨叨,把我的耳朵都磨出茧子来。我还得赔足了笑脸,笑得我面部肌肉僵硬。我有时甚至怀疑,我会不会成为清版的笑面人。   撑到第四天,我发了一天的誓,我要去找康熙寻求资源,比如先把我打发回北京,或者先把我丢在某个地方,我休闲几日等他们一同回京。但这种可实现性有待商榷。我凭什么来打动他,使他同意我的意见呢?他是皇帝,他握有绝对权力,而且他什么都不缺。就算他缺少亲情,可是他的儿子们不敢不在面前装得无比孝顺!难死我了!打发人向胤禩求助,唯一的结果是雪上加霜;打发人向胤祯求助,他仅仅是刚刚升起的夜明星,还不具备那个实力。可求助的恒亲王,远在北京城,而且需要太后做催化剂;至于那位冷面王,想都别想,打歪主意,后果很严重!   快到晚膳的时辰,我们又驻扎了。康熙为体现圣君、仁君的作风,决定不惊扰地方,而是扎营居住。其实是河北、山西都太穷了,府衙设置得较少,可以居住的地方不多。与其凑合着,不如住营帐舒服些。当然,这是我小女人之心,度明君之腹!今天将是我第四天睡帐篷了。我不过是一位有些权势的大臣之女,没有任何封爵,佟贵妃自己都事事小心俭省,何况在我这儿更要为表率。所以,我住的地儿比那些宫女们好不了多少。我罢了晚膳,仰卧在地毯上,继续我的自寻烦恼,直到胤祯来了。   我坐起来,指着对面的一个垫子,说道:“将就坐吧。我这儿就这个待遇!”胤祯四下一望,说道:“好像是很简陋!爷过来瞧瞧你缺些什么?”我懒懒地说道:“护驾阿哥哪有空儿管小女子的起居呢?你要是有心,能把我送回北京城是正经。”胤祯笑道:“想都别想!就是皇阿玛准了,爷也不答应!把你送到四哥手里?爷没那个爱好!”我怎么没想起这回事儿呢?按现代的年龄,我比他大三岁的呢!十足的小弟竟然比我老成?转念一想,他们家兄弟都少年老成,看看弘晳、弘昇、弘晟这些小孩子,就知道我跟他们不在一个层级上。不跟他计较了!计较也计较不过!   我说道:“我倒没缺什么!天色已晚,虽然你是随扈戍卫的阿哥,也不能在内幄久待。我也乏了,有事儿明天说。”胤祯说道:“赶爷走?你想八哥来,八哥也进不来呢!好容易爷抽个空陪你说句话,解解闷儿,你还不领情!你没用晚膳,不如爷带你骑马出去,到市镇上吃点东西。御膳吃腻了换个口味。”出去玩一趟也不错啊!我问道:“你不用当值?你能带我出去?”胤祯笑道:“今儿皇阿玛命三哥、八哥和十三哥一起当值。你不去,爷就走了。”我立刻起来说道:“当然去!”胤祯丢给我一套男装,到外面候着。   我匆匆换好衣服,刚挑帘却见佟贵妃迎面走来。我暗暗叫苦,缩回来躲在帐口,就听胤祯给佟贵妃请安。佟贵妃笑道:“原来是十四阿哥!皇上这趟出巡,全靠你护卫!这么晚了快去歇歇吧。”胤祯答应着退下了。我跺脚,心道他就这么走了?佟贵妃挑帘进来,见我这身装扮,早已明白。她微微蹙眉,命跟从的人都退下,方说道:“姑姑对你说的话全都当耳旁风了?”我说道:“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了。”佟贵妃说道:“太子对你很上心的!打发贾应选跟我说了几回了。你却跟着阿哥们出双入对的,这叫我怎么回答太子呢?你一个女儿家顾些体统好不好?”我沉默。佟贵妃缓缓口气,说道:“萱儿,之前我跟你说,跟弘晳是不错的归宿。现在我告诉,跟太子才是最好的归宿。太子命贾应选带话给我,你嫁过去虽然是侧妃,但太子登基的时候,这皇后不一定非得立太子正妃。其它的话不用我多说了吧?”她都说了千八百遍了,还不用多说呢?我当然知道,太子正妃和皇后不一定等号。我可以举出一大堆历史上的实例给她,比她的空口白话来得实际多得多!她叹了口气,说道:“日后你会明白姑姑的苦心。”走了。   我长出一口气。本来以为她会说上一个时辰,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走了。莫非?她是收到消息过来赶胤祯走的。目的达到了,当然打着得胜鼓班师回朝了。忽然胤祯闪进来,我惊喜地说道:“你没走?”胤祯说道:“知难而退不是爷的个性!”我撇嘴道:“你还是想法子把我带出去是正经。至于那些豪言壮语,外面让你说个够!”没等他摆出敲我的姿势,我早已护住自己的脑袋,说道:“说过的,只许看,不许动!”   胤祯揭开营帐,带着我溜了出去。路上虽遇见几波人马,却只向他行礼,不敢诘问一声。有惊无险地出了康熙的行辕。胤祯上马,伸手要我载我。我红着脸说道:“我自己骑马。”胤祯说道:“就你的骑术,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爷只能顶一时,顶不了一夜!”我不满地说道:“谁会跟你在外面过夜?”胤祯也想出他的话里有毛病,却嘴硬道:“五哥带着,你就肯,爷带着,你就不答应!难道你瞧中那个爵位吗?”我也辩,笑道:“我就瞧中了,你还能怎么着?你既然这样说我,还带我出去玩干嘛?”胤祯没话答了,一圈马过来,伸手把我捞上他的马,一鞭子下去,马就撒开四蹄飞奔起来。我那个可恶的后遗症害得我紧紧抓住他的腰带,他也搂紧我,得意地笑道:“看你还敢跟爷犟?”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保持平衡了,哪有精力跟他斗嘴。   街市不远,三五里的路程,胤祯的马快,骑术又好,很快就到地儿了。胤祯没带侍卫,就我们俩人,并肩走在街市上。回头看看空空如野的身后,真有些不习惯!因为圣驾的到来,小镇上的店铺都没有关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毕竟是小镇,哪里有京城的繁华,逛了几步,我就索然无味了。胤祯目标也不在于此,带我到街边的一个馄饨摊上坐上,很自然地要了两大碗馄饨和四碟小菜。我惊讶地看着他很熟练地用茶水洗净筷子,然后递到我面前。我接过道谢后,又小声问道:“你是阿哥耶!怎么会干这个?”胤祯笑道:“爷开衙建府前,常跟八哥、九哥、十哥出去玩。十哥就喜欢这种野味儿,我们就得跟着去。”我鄙视道:“你们三位都比十阿哥强势,哪里轮得到他说话?”胤祯笑道:“这就不懂了吧?我们中间,十哥真要干件什么事儿,没有有谁驳回的。”我点点头,说道:“物以稀为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胤祯说道:“哪有那么卑鄙!”想起现在的八龙夺嫡,我的心情又低落下来。   这时,老板把馄饨端上来了。面皮儿不是纯面粉,混着杂粮,馅儿是白菜猪肉的。在春风料峭中,自由自在地吃着热腾腾的馄饨,惬意的滋味儿没法形容。我的兴头又鼓起来了。胤祯看我吃得香,又把他那碗推至我面前。我不好意思了,说道:“这些够了。再吃我就成小猪儿了。”胤祯笑道:“爷用过晚膳了。你本来就像小猪,再吃点还是小猪样!”我恨恨地拿筷子敲他的手,他没动,愣让我在他的手上敲出一块红痕。我“唉哟”一声,忙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让我瞧瞧,痛吗?你怎么不躲啊?”   胤祯突然按住我的手,低声说道:“你把筷子弄掉到地上。”他的眼神之凌厉是我前所未见。凭他当“安保”经验,一定是有所发现。我照着他的话,把筷子丢落地上,借着捡拾的机会回头,却见几个壮汉匆匆地散开,或背转过身去,或寻觅藏身之地。 我无声地问胤祯,怎么办?    第六十章 一波波   胤祯只说三个字:“吃馄饨。”   从这几回动手的经验,我深知我的身手差强人意。对方露面的有五人以上,而胤祯只带着我这个拖累,如何能全身而退?我低着用筷子拨了几下碗里的馄饨,然后说道:“我在这儿继续吃,你先回营求援。”胤祯的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说道:“爷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快吃!”我低声说道:“硬拼我们不会赢!你闯出去,回营求援,再带着人来救我们,总比两个人都身陷险地强!”胤祯说道:“你受到伤害怎么办?爷不准许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况且,”他顿了顿,说道:“那些人不是一般的来头!看他们穿戴是打京城里来的。远远地跟着爷,就不是简单的意图不轨了。爷想过,有这个企图的,恐怕只能是太子爷。若他想借这次巡幸五台山生事,那他一定筹划好一万了。爷就丢下你,冲出去,也死无葬身之地。”   我惊讶地说道:“他是你二哥!”胤祯冷笑道:“在帝位面前,谁也不是谁的兄弟,而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包括四哥。”我打了个寒噤。他们都想得很明白。如此说来,雍正大人做得已经很隐晦了?胤祯笑着点点馄饨,说道:“吃饱。有力气逃!”如果是潜龙二号布的局,想也没用。我笑道:“刚吃东西再狂奔,会得阑尾炎的!”胤祯微一蹙眉,说道:“你说什么?”我想起阑尾炎是西医词汇,可我偏不记得中医怎么说,只得答道:“就是会肚子痛。”胤祯笑道:“迫在眉睫,还想着乱七八糟的。”我没答话,捧着碗继续吃。   埋单后,胤祯问明了县衙怎么走,带着我悠闲地往那个方向走。我问道:“去县衙做什么?”胤祯笑道:“说你是个小傻瓜吧,你还不承认。现在驻扎在县衙里的会是县令?”我恍然大悟,说道:“噢!那里应该是驻扎随驾戍卫的将军!”胤祯说道:“如果爷没记错,今天在县衙里的应该是你阿玛!营地里是马武当值,而外围自然有重臣驻防。我们到那借兵。”指挥若定?我崇拜地望着胤祯。轻松下来,我和胤祯在集市里看热闹。跟踪我们的人又怕把我们跟丢,又得提防着被我们发现,实在很辛苦。我不禁带着兴灾乐祸可怜起他们来。   到了县衙门前,果然仪卫森森,不是知县的排场。门首当值的旗牌官,迎上来喝道:“什么人?”胤祯从腰间取下“御前行走”的腰牌掷了过去。旗牌官忙打千儿,说道:“奴才这就传报,请两位爷稍候。”我问道:“你还需要发给这个?你的脸不是通行证?”胤祯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说道:“你当是在宫里呢?乾清门侍卫都认得爷?爷巡视营地,还都靠报出爷是皇十四子胤祯?等核实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我不满地说道:“不懂就问,不耻下问,你怎么就没点虚怀若谷的精神?”胤祯的脸有些发蓝,说道:“不耻下问?爷和你谁是下?”   没等我回答,鄂伦岱匆匆迎出来,见是我们俩惊疑不定,向胤祯行礼后迎我们进去。胤祯落座,鄂伦岱躬身问道:“皇上有旨?”胤祯说道:“皇阿玛并无口谕,鄂大人请坐。”鄂伦岱松了口气,在下首坐下。我赶快也找张椅子坐下,小心地偷看阿玛的脸色。标准的逃学被捉。鄂伦岱没有责备我,只是等待胤祯的吩咐。胤祯屏退从人,说道:“有人跟踪爷和萱儿,来意不善,特来向鄂大人求援。”鄂伦岱沉着脸说道:“奴才这就安排人手,把他们一网打尽。”胤祯说道:“不必劳烦。鄂大人此次是随皇阿玛出巡,且身为领侍卫内大臣,干系圣驾安危,不宜擅调兵将。请鄂大人派人回营地,请十三哥带人来接我们就是了。”鄂伦岱一愕,旋即应是,起身出去安排了。   胤祯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我不解地问道:“你干嘛不让我阿玛把他们都收拾了?还大费周张地请十三阿哥带人来?你是何用意?还有一件事儿,我早想问你了,十三阿哥不是……”我斟酌着词句,想问他自一废太子之后,胤祥被雪藏起来了,直到雍正上台才超擢和硕怡亲王。胤祥怎么会在康熙四十九年还能跟着康熙出巡呢?胤祯抬起眼眸,说道:“你想问十三哥为什么还能跟在皇阿玛身边出行,还能担负着戍卫的职责?爷有时候很怀疑,你在皇阿玛面前说得那些话,是否真是你说出来的?”我不满意地说道:“少奚落我!爱答不答!不答也行,我回去问八阿哥!”胤祯不高兴了,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按在桌子上,说道:“拿这个威胁爷是不是?”吓了我一跳。他脸色青青的,好像我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我小声咕哝道:“不告诉我,还不让我问别人。你讲点道理。”胤祯说道:“爷就不讲理了!告诉你,在爷在面前不准你提八哥。”他要发飙?我战略撤退。   鄂伦岱回来说道:“奴才已安排妥当的人去了。一定会把话只带给十三爷。”胤祯颔首道谢。鄂伦岱这会儿沉下脸来,说道:“十四爷就和萱儿两个人出来?”胤祯答道:“是。”鄂伦岱立刻怒道:“萱儿一个女儿家,这荒山野岭的,出事儿了怎么办?十四爷带她出来之前,没想到过遇险吗?”阿玛!你对面是未来的大将军王,而现在他至少冉冉升起的皇十四子,你能不能给人家点面子啊?但想起阿玛后来跟雍正大人斗争的记载,现在的样子也不足为齐。我翕动了一下嘴唇,把劝阻的话忍回肚子里。反正他们俩再怎么冲突,也出不大事儿!   胤祯很快收起刚才对我不满的情绪,换作笑容,说道:“这里距营地不过三五里的路程。爷没想到有人会借机算计爷和萱儿。是爷一时疏忽了。请鄂大人见谅。”鄂伦岱依然神情不豫地说道:“这回没事儿。也恳请十四爷引以为戒。奴才担心下回萱儿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胤祯笑道:“一定,一定。”承认倒很快,那刚才对我凶什么凶!叫你十三哥来?是不是因为你十三哥不会训诫你啊?我明白了,并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自豪。   可是派出的人很久都没回来。鄂伦岱也不禁有些焦急了,起身禀道:“奴才再派人去瞧瞧情形。”胤祯抬手说道:“也好。这回你分成两拨人马,一拨找三哥,另一拨儿找八哥。”鄂伦岱答应着,又安排去了。这回他不但自己回来了,还带人端上一大桌子菜。胤祯说道:“我们用过晚膳了。”鄂伦岱说道:“这些是县衙里的厨役做的,都是本地风味,十四爷略尝点儿。”我早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来。胤祯说道:“你刚吃了一碗半馄饨。”我笑道:“那个,他的份量不足。再说受了惊吓,后半场食不知味。阿玛,哪个比较好吃些?”鄂伦岱笑道:“这个虎皮肘子很正宗,还有鸡蛋醪醩,味道很好。”我抡起筷子就夹。胤祯转向鄂伦岱,说道:“爷们都听说过鄂大人对萱儿堪比二十四孝,好歹爷也在场,能不能稍稍避讳一下?”古代也有“二十四孝老爸”说法儿?这也是我萱儿的头条娱乐新闻!鄂伦岱笑道:“奴才避讳了。奴才说是给十四爷预备的宵夜。”胤祯恼道:“分明是……”   外面传报十三阿哥驾到,接着就听到胤祥的朗声叫道:“十四弟?”胤祯把下半句话忍住了。我们一起出来接胤祥。胤祥含笑望着我说道:“又惹祸了?”我忙道:“这回不关我的事儿!”胤祥说道:“不关你的事儿?出门前四哥专门叫我到府里,千叮咛万嘱咐,命我……”胤祯咳了一声,问道:“十三哥才来?”胤祥神色一黯,说道:“我去皇阿玛那里请旨,太子爷也在皇阿玛那里,略耽搁了一会儿。”胤祯笑道:“那些本就是他的人,他不阻拦才怪的。”我懒得听他们那些宫廷斗争,努力地把这三四天的饭悉数补回来。鄂伦岱又请胤祥入座。   胤祥和胤祯见我吃得香,便都坐下看我吃。我被看得很不自在,说道:“两位爷不吃,能否一边喝茶去?”胤祯说道:“爷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我说道:“很多!”胤祥端着茶碗,笑着看胤祯青筋暴起的样子,说道:“你们真有闲心,那些人还在外面等着呢?”我瞪大眼睛,说道:“十三阿哥没把他们处理掉?” 胤祥说道:“他们没露出恶行,我怎么能随便动手呢?如果是良民怎么办?”我说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你们阿哥更应遵循这种道理啊!”鄂伦岱有点被我的话惊到了,但是他真是好老爸,硬是赞许地点点头。   胤祯问道:“十三哥出来时,见着八哥了吗?” 胤祥说道:“我接到讯息就忙着请旨去了。八哥应该知道了。”说话间外面又有人传报诚亲王来了。胤祥、胤祯、鄂伦岱面面相觑。只见胤祉大步进来,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胤祥和胤祯齐声问道:“三哥怎么也来了?”胤祉说道:“我接到鄂大人的讯息,想去皇阿玛那儿请旨,却遇见太子爷了。太子爷吩咐我赶快来救你们。”我涌起一股不祥的感觉。而胤祥和胤祯都面色凝重。胤祥说道:“十四弟带着人马先赶回去。我送萱儿回营。”胤祉说道:“三五里的路程用得着分批走吗?” 胤祥和胤祯同时说道:“我认为有必要!”“用得着!”   这时,有人进来回说道:“外面的人马开始散了。”    第六十一章 衔芦鸿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修改   胤祯一跃而起。胤祥赶上递过马鞭,嘱道:“路上小心。”胤祯答应一声,回头说道:“萱儿,跟着十三哥,听十三哥的话。有事等爷回来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胤祉说道:“什么大不了的?还是这个毛躁的性子!赶着回营听皇阿玛教训吗?”胤祯不听,胤祥不作声。胤祉有些尴尬,把马鞭一扔,说道:“叫我赶着来接应十四弟,又是这个场面,丢着营地给老八,他管得过来吗?”我坐在桌边,又开始拨弄菜肴缓解压力了。自从胤祉驾到,我食不知味了!这顿饭吃的!   鄂伦岱问道:“诚亲王是现在回营,还是在奴才这儿歇会儿再走?”胤祉说道:“今儿爷当值,当然是现在就走。早知道他会到你这儿求助,用得着爷十万火急地赶来吗?”胤祥说道:“太子爷没告诉三哥我赶过来吗?”胤祉说道:“我一禀告太子爷,十四弟要出事,他就赶着命我去接应,别的一句话都没说。他怎么没想起告诉我?早知你带齐人马,我跟着折腾什么劲儿?”   胤祥向鄂伦岱说道:“我们要赶回营地。鄂大人告辞了。”鄂伦岱说道:“两位爷慢走。”胤祥叫我道:“萱儿,走吧。”我苦着脸,说道:“我也回去啊?今儿在阿玛这儿住晚都不成?”胤祉说道:“胡闹!行辕也一样得遵循宫里的规矩。没皇阿玛的旨意,你不得擅离宫廷。回去爷一定向皇阿玛请旨,重重惩处你们俩。”胤祥说道:“三哥,十四弟只是带萱儿来散散心。这几天十四弟都累坏了,难得出趟门子,玩一小回也无可厚非!”胤祉冷笑道:“无可厚非?闹得还不够大?把你十三贝子大人都从营里请出来了!康熙四十七年那场,你学会了不管闲事儿的!这场还想在养蜂夹道住多久?”胤祥忍着气,说道:“三哥教训得是。十三知错了。”胤祉还真不开面?傍上胤礽这颗树,就当真以为永葆无虞?没想过胤礽登不了基的情形?当着鄂伦岱和我的面儿,这么教训弟弟?胤祥不记仇,胤禛也会记仇的。胤禛轻轻找了藉口——怡贤亲王丧礼无状,他的亲王的爵位就飞了,谥号也变成了“隐”。唉!夺嫡时代,没那个水准的,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鄂伦岱说道:“三爷,萱儿在这儿住一晚也没事儿。明儿奴才到帐殿向皇上请罪去。”胤祥叹道:“鄂大人言重了。我们是担心萱儿再玩翻墙的游戏。今夜怕不是太平了。别料理了营地的事,再解决大人这儿的麻烦。再说,八哥会照顾好萱儿的。”鄂伦岱瞪起眼睛说道:“奴才就不明白了,都非逼着萱儿回到帐殿能做什么?添乱还是惹麻烦。萱儿在乱军中出事了怎么办?”胤祥没的答,胤祉说道:“哪儿来的乱军?”   鄂伦岱刚想顶回去,却见一位军官急着进来,瞧着两位阿哥在侧,又立住脚步。鄂伦岱问道:“什么事儿?”军官打千儿禀道:“奴才们捉到三个跟踪十四爷的歹人。但……”鄂伦岱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快说。吞吞吐吐,讨打呢?”军官瞧了那三位的脸色,继续禀道:“那三个人都中毒身亡了。”他的话成功地把所有人的眼球都吸引过去。军官不等再问一气儿禀道:“这三个人一被擒住,就咬破口里含着毒丸,霎时七窍流血而亡。”胤祉倒吸一口冷气,望着鄂伦岱说道:“鄂大人怎么看?”鄂伦岱蹙眉只说了两个字“死士”。胤祉自语道:“什么人跟十四弟有如此深仇大恨?嗐!就十四弟的性子,也不难解释。‘为人不做亏事,世上应无切齿人。’”还摇头叹息了一回。胤祥想说话,终究忍下来。   胤祯一介阿哥,不是因为一废太子,他也不会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如同九龙以外的人物,湮灭于悠悠历史长河之中,不会被反复提到。现在的他有什么势力,又有什么实力,能得罪到豢养死士的人物?江湖中人?那不过是缥缈的传说,真有那种武林人物,胤祯的首领早就保不住了。后来的雍正皇帝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为廉亲王党人罗织罪名了。一剂毒药、一杯不留痕迹的毒酒,一名血滴子,省了多少麻烦,还用得着把自己搞得生前写《大义觉迷录》,身后骂名滚滚来?朝中之人?大臣谋杀阿哥,一得有天大的胆子,二得有硬腰杆的主子撑着!那就想不用想,是哪位高人了。   胤祉还自顾说道:“事情已然如此,就请鄂大人保存一应物证,待我等请来皇阿玛的旨意再做处理。”鄂伦岱答应着。乱到这会儿,才有人想起上茶。胤祉也渴了,接过来抿了一口,笑道:“虽说也是龙井,照莲心差得远了。去年皇阿玛赐下的明前龙井,那味道甘香如兰,幽而不洌,好茶啊!”他摇着头,还想品评。胤祥说道:“三哥当值,我们尽早赶回营地吧。况且,我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胤祉瞪了一眼胤祥,说道:“怎么就是调虎离山呢?调你离开?还是调十四?”胤祥说道:“营中只有八哥和十哥,又要保护皇阿玛,又要保护太子爷,一旦有事,力有不怠。如果十四弟途中再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胤祉冷笑道:“几个小毛贼罢了!你接应十四的五百人马,被他悉数带走了,再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他就不配当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尤其不配当皇阿玛的儿子。”说毕,端起茶,优雅地呷了一口。他不是说茶不好吗?没苦死他?胤祥皱皱眉,说道:“恕十三先行告退了。”胤祉冷笑道:“好。我还要在鄂大人这儿小酌一番,你先走吧。”才刚他进门时,说急着要走,这会儿不急了?   我今天没有逃跑计划,而且勉强逃走,是不明智也不现实的。我没必要非留在鄂伦岱这里住一晚上,再连累阿玛被康熙责难。我起身说道:“我跟十三阿哥一起回营。”鄂伦岱望着我,眼里竟然涌出了感动,轻声唤道:“萱儿!”我的眼睛不知怎的,也湿湿地,说道:“我还是住在内帷更安全些,也省得阿玛费心挑选人手照料。十四阿哥临走前吩咐我听十三阿哥的话,被他知道了我又不遵从他的指示,他该找我的麻烦了。”说完这些话,我也有些没底气了,低头玩着帕子。小女孩干的事儿,我是老女孩儿了!就算恢复“青春”,我也不该如此小女儿态!我鄙视自己!胤祥举手示意,带着和我几个侍卫要出发。鄂伦岱不放心,又从他的亲兵派了二十人的小队保护我们。看着胤祥严肃的神情,我没来由涌起不祥的预感。   鄂伦岱替我选了一匹矮小的河套马,白鬃白蹄,非常可爱。如果见到康熙,我一定向他请旨,把它加入我的随行成员中。虽然我对那次后遗症仍然打怵,但是对这匹马的喜爱超过了一切恐惧。我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胤祥见状,伸手帮我拉住缰绳。鄂伦岱嘱咐我小心后,又拜托了一番胤祥。胤祉真不出来?鄂伦岱看着我们出发,满眼写着不放心,可是古人的思维还是受限。唉!阿玛!父亲!爸爸!   这里距营地不过三五里的路程。早春时节,周围的树木还是光秃秃,只是在黄土高原上,发现了如此多的乔木,使我有些不适应。在我的记忆里,满眼都是黄土地,褶皱的断层带和的漫天黄沙。因为带着我,胤祥的行进速度等同于信马游缰,对于这位“精骑射,每发必中”的阿哥,多少有些痛苦!他一路都在沉默着,但他侧面柔韧宽容,不像胤禛那样冷峻萧索,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和胤禛形成良好的政治搭档。像雍正前期的重臣,横死的不在少数,就是得到善终的,无一不是风光一时,就将星殒落。还有一个最关键因素,他没有在雍正大人厌弃他之前,就因病去世了。所以他的薨逝极尽哀荣!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迹,突然从树木中冲出了三四十名蒙面刺客。虽然这些亲兵们早就戒备,但是敌众我寡的状态下,当时就有几个人血溅五步。胤祥冷静地吩咐道:“躲在我身后,不要逞强!”然后大喊道:“不要乱,结成十字阵形!”亲兵们且战且退,聚拢在胤祥周围。而胤祥的贴身侍卫,早拔出剑来,掩护在胤祥周围。刺客们也很训练有速,他们没有哇哇的狂喊,也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杀,而是结成三角阵形,准备强力突进。胤祥肃然问道:“你们知道爷是谁吗?你们的罪行将株连九族!”刺客们不答话,沉默着寻找最适宜的进攻地点。   胤祥的侍卫和鄂伦岱的亲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至少从气势上不输于刺客。刺客们的领头者,观察一番,忽然打了个手势。所有的刺客突然呐喊一声,直冲过来。硬拼?一场硬仗了。我用力抓紧马缰,紧张地看着场上的厮杀。曾经看过的最血腥恐怖片,那诡异的气氛,那满镜头的淋漓鲜血,都不足以形容我眼前的景象。鲜血喷涌出来,死不瞑目的眼神,断肢的人在地上嚎叫滚爬。冷兵器时代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现代战争中,一片火海,便湮灭了曾经的印记,甚至无法寻找一片完整的皮肤组织。而冷兵器时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消逝,一个个充满痛苦的扭曲狰狞的表情,直白惨烈地暴露在我的面前。不论自己人还是敌人,那种痛苦与无助,那种极度的怨恨和诅咒,都毫无遮掩地涌向我。我想尖叫,可是喉头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恐惧地想起自己的自负,即使我的黑带身体穿越到这个时代,对面这种境况也只有“纸上谈兵”的本事!即使我练回黑带级别,孤单美貌的女人,在专制社会的体制下,能独立自尊吗?这种念头,突然地,很不合时宜地蹦入我的脑海!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修改 第六十二章 乘马归   刺客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人机器。他们是以杀人为目的而存在的。因此他们的武器细长而锋利,动作简单而有效。虽然两方人数相关无几,但是我们这一方明显处于下风。胤祥把自己的侍卫也派去临敌了。“唇亡齿寒”对于这些高级侍从,不需要现场培训!他们翕动的嘴唇,又把劝阻的话按在腹中,冲向敌人。他们虽然比亲兵更有战斗力,但是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了。胤祥紧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对策。这时一个侍卫倒下了,对方还有九人,而我们只有五人,尤其我是最大的拖累,他们要费心费力保护我。情况已经到了危机关头。   忽然隆隆的马蹄响起,展眼间胤祯带着人马冲了过来。几个刺客立刻向树林中奔去。胤祯抬手,但见一片箭雨,把那九个射成刺猬!战场上弥漫的血腥与杀戮气息,使我阵阵作呕!我太不济事了!胤祯的马到了,问道:“十三哥、萱儿,你们都没事儿吧?”胤祥望着死伤的亲兵侍卫,叹息道:“我们没事儿。”他沉默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不留活口?”胤祯冷笑道:“老远就瞧见他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逃归逃,怎么会留下活口给我们呢?与其浪费士兵的生命,得来一群无用的尸体,不如早做了断。”我虽然没有摆脱恐惧,却为胤祯的判断力折服,带着苍白的笑容,鼓掌道:“十四阿哥说得好!”胤祥瞧了我一眼,说道:“还助长滥杀无辜的风气?”我不满意了,指着一地的尸体,不平地说道:“他们就是有辜了?他们没有父母、妻儿?他们就该无谓牺牲?”当然,对面是怡贤亲王,雍正大人最最信任的臣弟,我不敢把气势抬高,压抑着说出这些话。   胤祥不想或不屑于跟我打嘴仗,转向胤祯说道:“皇阿玛命你回来的?”胤祯说道:“没有。我快到营门口突然想起来,帐殿戒备森严,除非有内鬼,否则营门都冲不进去。真正危险也许在十三哥这儿。我就赶回来了,幸而及时。”胤祥笑道:“好兄弟!谢了!”胤祯说道:“是我连累十三哥的,倒叫十三哥道谢!受之有愧!他们算计真得准啊!”算得准又怎么样?谁也摆脱不了宿命的折磨。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胤祯留下了一部分人收拾残局,就和我们一同出发了。   胤祯和胤祥自然会想到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沉默而沉闷地走着。我也低头想心事。刚才那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一直啃噬着我的心灵,让我莫名的紧张与沮丧。如果我成功出逃,我该怎样保全自己呢?我失去了一等公的阿玛做靠山,失去了阿哥们的平衡力,我又成了什么?一片孤叶,飘零于海角天涯,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时刻躲避着官府的通缉。即使我在某个角落里,觅到方寸的栖息之地,我如何面对地痞、恶霸、流氓,最重要的是高水准的士绅、土财呢?我想不出一点头绪!   然而剩下的这二里路走得也不太平!   耳边响起一片梆子声,胤祯猛然抱住我,带着我一同滚下马去。胤祥也甩蹬下马,但见箭雨如飞蝗般冲了过来。猝不及防,很多士兵中箭倒地。胤祯搂着我,滚到马腹之下。很多战马受惊了,或将骑者掀翻于地,或四散拔足狂奔!还有很多人受伤。胤祯和胤祥同时喊道:“原地隐蔽!不要乱!原地隐蔽!”这批马队都下马寻找藏身之处。又一波箭雨过来了。胤祯搂着我,却没有带着士兵往树林里走,只借着战马藏身。这些士兵们很守军纪,没有行动的命令,都躲在战马一侧当掩体。几匹战马中箭倒地,其它战马略受惊吓,却稳稳地立在原地。   不等第三波箭雨的到来,胤祯大声命道:“上马!往前冲!”胤祥没有拦阻。胤祯把我拖到背后,喝命道:“抱紧爷!”我抱紧他的腰。他的肌肉突然一紧,然后拨出靴桶的匕首,刺了战马一下。战马嘶呜一声,飞奔起来。大队人马如离弦之箭,直冲了过去。眼见前方的的几十名弓箭收避之不及,胤祯挥剑斩落了一名敌人的首级,后面的战士也挥着大刀,毫不留情的砍下去。   我紧紧地靠在胤祯宽厚的背部,血珠儿从眼前飞向身后。三四百匹战马的冲击力,使前方的侥幸躲过砍杀的弓箭手,来不及反抗,就被踏成肉泥。背后也出现喊杀声。是之前藏在密林中的敌人吧?他们的喊声聊以□罢了。胤祯早就判断出林中有伏兵?他天生就具备统帅的头脑!背后的喊杀声突然嘎然而止!我想回头去看,胤祯必不会答应。逃命要紧,秋后算账,千古传下来的道理,再也错不了。   胤祯和胤祥带着人直到营门前才驻马。胤祥望着他带出的五百骑。除了留下打扫战场的,回来的不到四百人,而且几十人带伤。那份懊恼与自责难以言表。胤祯没回头,只说道:“下马。”他心情一定也不会很好,毕竟他这批人马的真正统帅。我很狼狈地自己爬下马,心里埋怨他等着我出丑。就算他心情不好,也用不着拿我出气啊!我感谢你皇十四胤祯的救命之恩,我可以找别的机会报答你啊!   突然胤祥焦急的声音响起来:“十四弟?你受伤了?”就见胤祯左臂插着一支铁箭,渗出的血把棉服都染透了。他面色苍白,勉强说道:“不碍事儿!”胤祥上去扶他下马,说道:“什么是碍事儿?快传太医!”他说道:“不碍事儿……”可痛得冷汗都流下来。我手足无措地立在旁边,只能呆呆等着眼前问题的解决。他转头吩咐孙泰道:“快去请八哥。”孙泰站那儿没动,他吼道:“有十三哥在,都到营门口了,还怕什么?”孙泰跺脚答应一声,回头往里头跑。胤祥扶着他也要往里走,说道:“快找太医给你瞧瞧!什么时气!小心破伤风!”他说道:“等八哥送萱儿走,我再去瞧太医!”胤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   先是胤礻我飞奔出来,紧接着胤禩快步走出来。两人见到胤祯的样子,都唬了一跳。胤礻我大叫道:“谁干的?叫爷知道抽他的筋剥他的皮!”胤禩轻声止道:“十弟!”然后走上前,问道:“痛得怎么样?有没有酸麻的感觉,或者动不了的感觉?”胤祯勉强答道:“还好!只是疼。”胤禩长出一口气,说道:“那就好,证明箭上没毒!”胤礻我又喊道:“太医呢?爷都来了,他的谱比爷还大,想来得比皇阿玛还晚?”胤祥道:“十哥还是帮我扶十四弟进去。到了他的营帐再作计较。”胤礻我躬下身,说道:“我背十四弟回去。”胤祯苦笑道:“就这点儿小伤?十哥别寒碜我了。”转头向胤禩说道:“萱儿拜托八哥了。”胤禩面色有些僵,却说道:“好。我送萱儿回去,就来看你。”   胤祥和胤礻我半扶半拖地带着胤祯忽忽拉拉地走了。胤禩收笼队伍,温言抚慰了一番,然后吩咐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受伤的外赏十两,由领头的军官带着将士下去疗伤。这番事务都做完了,方才送我回去。一路上他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忐忑地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到了内幄的门首,云英带着人苦候了。他说道:“护送格格回自己的营帐,今夜不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出来。就是佟主子的宣召,只说格格受了惊吓,服药睡了。”云英一一答应。他才回头看着我,足足有一分钟,忽然叹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不解,他却飘然而去。他们家兄弟能不能把话说全了,担待我是笨人,告诉我明白!他们太高估我的智商了。不对,是太高估我的心计了。我虽然相信我的智商比他们高,但是我的心机哪能跟他们这些终日沉浸此道中的精英相提并论呢?我也重重叹了口气。   云英送我进帐,立刻放下帘子,问道:“格格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哪里不适?快叫奴婢瞧瞧。”我摇头道:“云英姐姐不用紧张,我没事儿。有事儿的是十四阿哥。”云英长出一口气,说道:“格格吓死奴婢了。八爷差人一吩咐,奴婢的魂儿都快没了,腿也软得走不动了。”我勉强笑道:“亏姐姐还是皇上跟前人呢!什么大场面、大阵势没见过?如果不是我亲眼在皇上那儿见到你的,我还真不相信你是乾清宫里出来的!”云英说道:“那些跟奴婢有什么关系?有皇上料理呢!天大的事儿,大不过皇上去!就比如废太子那回……”云英悟道自己失言了,忙掩住话头儿说道:“格格常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奴婢看,奴婢对格格就是关心则乱。”我很感动。   这时,小秋进来禀道:“佟主子命格格过去呢!”云英说道:“你去回佟主子的人,说格格受了惊吓,服药睡下了。”小秋答应着出去。云英赶快服侍我更衣,打发我躺下。外面已经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早就睡了?佟主子还有话问她呢!叫醒她!”我气愤了。我虽说不是什么主子,但也轮不到奴才丫头呵斥啊?我正想起身,云英按下我,低声说道:“格格忘了八爷吩咐的话?不论如何,格格都不要出去。必须装过今晚。”    第六十三章 夜未眠(上)   小秋性情柔和,极尽谦卑。佟贵妃的人也挑不出太多的理,况且小秋是康熙派给我的丫头,她认真得罪皇帝的人,嫌命长了?可是她认真得罪我,就没有任何后遗症?我忍着气躺在床上,愤愤地想像着扁她的情形,仅限于想像而已。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人没死没活地推醒。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绿珠和翠翘惊惶地指着营帐外,就听人喊马嘶,“抓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云英还算镇定,也铁青着脸,指尖微微地发抖。我起来穿衣服,云英问道:“格格想出去?”我边穿边笑道:“一片混乱,随时都会有人来搜查,我不穿戴整齐了,等着别人闯进来尖叫?”云英叹道:“格格的心真宽!”我说道:“云英姐姐更该宽心啊!逼近皇上的行辕的情况也该见过几回的?”云英瞧了一眼绿珠和翠翘,没有答话。我本就没想问出什么,自然不再问了。   我刚穿戴整齐,外面已响起胤祯的声音:“萱儿?”绿珠请他进来。他穿着团花的战袍,握着剑大步而入,说道:“外面不太平,呆在帐里。爷在外面,自己小心。”我道谢。他掀起帐帘要出动,我忽然想起他的箭伤,想也没想就追着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到处乱跑?”他怔了一下,然后说道:“乱成这个样子,爷还躺得下?老实在帐里呆着,出事儿了爷护不住你!”问候总得有点谢意的反馈吧?我郁闷了一小下下。他早闪出去了。   我抱着膝坐在地毯上,听着外面的喊叫声。到处都是火光,只可惜是火把闪动,没缘份观看劫营表演。毕竟是皇帝出巡,包括太子在内,也没有那种调得来两军对垒级别人马的本事。我打了个呵欠,又打了个呵欠,可是没有传染。她们都神情绷紧地盯着帐口,好像随时准备着谁冲进来,要对她们大肆屠戮。小姐们,你们也太弱不禁风了吧?如果能出现这种场面,这大清王朝还能存续那后二百年吗?我这位现代人能孤零零地在这儿看着历史吗?我磕伏着想睡觉了,云英柔声说道:“格格忍会儿,等天亮了再补眠。”我揉着眼睛说道:“睡眠不足会早衰!保持青春美丽才是保持长久竞争力的不二法门!古代社会,男权至上,要保持自己的良好生存状态,必须有一件别人无法超越的本事。青春靓丽,能当花瓶也可列入其中。”云英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摇头叹气,没有共同语言。   这时,佟贵妃的宫女又来了,毫不客气地说道:“佟主子请格格过去。”云英微笑答道:“外面正乱着呢!贵姑姑怎么出来了?”“贵姑姑”没好气儿地说道:“佟主子担心格格的安危,特命奴婢过来。格格再不走佟主子该生气了!格格信不着谁,总信得着佟主子吧?”我心道最信不着的怕就是你们家主子了。云英说道:“外面太乱了。佟主子的营帐离这儿又远,而格格这儿又紧临着行辕边上,太危险了。请贵姑姑回佟主子,格格明儿一早再过去请安。”贵姑姑瞪着云英说道:“你敢不听佟主子的吩咐?”云英说道:“奴婢不敢!但是皇上和太后老佛爷都吩咐过,格格年纪小,做事儿莽撞,命奴婢好好照应着格格。皇上还说,大事儿上格格得听奴婢的规劝。奴婢现在认为格格不能出去!贵姑姑请吧。”贵姑姑气得满面通红,指着云英说道:“你!你这摆明了……!好!你等着!行动上就拿皇上压咱们,如果格格有个意外,叫你全家都跟着陪葬!”   贵姑姑扭身就往外走。我站起来,冷笑道:“站住!我准你走了吧?”贵姑姑不情愿地立住脚步,说道:“格格不是不去吗?还有话吩咐?”我转头说道:“绿珠,叫两个太监进来!”绿珠看我沉着脸,得不一声就叫了两个人进来。我指着贵姑姑,吩咐道:“给她十个嘴巴!教着她该怎么对主子说话!”太监答应一声,噼噼啪啪打了十下,打得贵姑姑口鼻流血。我冷声说道:“你当我是好欺负的?八福晋厉害吗?照样被我修理!你又算哪根葱!记着山高高不过太阳,再得势的奴才,也大不过主子去!还有一点,说给你这种蠢货听也是白说!‘疏不间亲’懂吗?你是佟贵妃的心腹,我还是佟贵妃的侄女。我倒要看看姑姑,会怎么着!滚!”贵姑姑掩着脸,一言未发,恨恨地出去。   我长出一口气,说道:“云英姐姐、小秋和绿珠跟我出来,小夏和翠翘带着我这儿的人,都找个地儿躲起来,等我回来再出现。”云英说道:“格格这是……”我冷笑道:“她一劲儿地叫我的过去,只怕另有玄机。打了她的人,把事情闹得大点,等皇上来救场好了。我更担心有阴谋,带着你们躲避一下。至于小夏他们,我是怕她打击报复。”云英有些吃惊地望着我,我笑道:“没见过我?世情看多了,无师也自通。”   我围好麾衣,带着云英和小秋躲躲闪闪出了营帐。这是内帷,来往巡视的都是太监,将士都在外围。他们都当我们是受了惊的宫女,只恫吓了几句,就吩咐我们回自己营帐。云英问道:“格格去哪儿?”我说道:“找十四阿哥当救兵!”看云英不解又不敢问,我说道:“随驾的阿哥应该都在巡视营地,只有十四阿哥受伤,算半个闲人,不得已才找他当救兵。”小秋俏笑道:“如果有的选,格格一定会找八阿哥。”我红着脸,伤势欲打。云英也跟着笑道:“奴婢看也是。格格怎么脸红了?”我忙说道:“火光映的!火光映的!”又一想,身正不怕身子歪,我是求救呢,红什么脸?我的底气硬起来,挥手说道:“你们走不走?”两人都偷笑。我懊恼地想道,她们刚才不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怎么都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们躲到一处营帐边,准备胤祯自己撞到我们的眼里,可是左等也不见,又等也不见那只大“兔子”。春寒料峭,我感觉有点冷了,抱着肩头犹豫着是否回去。正在这时,我瞧见了太子。我们三人同时握住自己的嘴,而云英和我又不约而同去掩小秋的。小秋很不满意地瞪了我们一眼。我们敛息屏气地望着太子明火执杖地冲进去我的营帐,不一刻又甩着帐帘出来。火光下,太子的脸色铁青,略带着一点扭曲。他叫过一个侍从,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然后吼了一声“搜!”   我们小心地把自己蜷成团儿,缩在角落里,生怕多出一点点地方曝露目标。但是地毯式搜索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所以这种举动是徒劳而自欺欺人罢了。我想了想,低声对云英和小秋说道:“云英姐姐去向八阿哥求援,小秋去找十四阿哥,我去支应太子。”云英急道:“太冒险了!”我笑道:“与其孤立无援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如留得一线生机!”我悄悄向另一侧挪去,她们都焦急地望着我,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缓缓地移出了十几米,搜查的人渐渐逼近了。剩得时间不多了,不得已我站起来,快速的向远处跑去,就听后面喊声响起,“那边有人!快追!”我忍着紧张,又跑了三五十米,后面的杂乱的脚步也追上来了,喝问道:“什么人?”我方才立住脚步,转过身来,站得笔直望着他们。中间也有人认出我来,赶着说道:“紫萱格格怎么在这儿?太子爷好找!”那些人俱是一怔,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冷笑道:“你们是什么人?追我做什么?行辕内帷,是你们这些奴才乱闯的吗?”那人很老成,笑道:“格格失踪,太子爷万分焦急,吩咐奴才们务必找着格格。有话儿格格当面问太子爷吧。”软中带硬?我就难为你了!我也笑道:“这儿我能跑到哪儿去了?我不过是害怕,带着我的人出来寻找救兵,没成想被当成刺客了?多谢太子爷的美意了。有话明儿到皇上面前说。”我迈步往回走。那人只得跨一步挡住我。我沉下脸来,问道:“怎么了?”那人行礼道:“太子爷就来,格格略站站。”那边火光已赶过来,我再故作威严也没用,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太子已大步走来,问道:“你没事儿吧?哪儿去了?”我向他行礼,答道:“回太子爷的话儿,奴婢很好。只是奴婢害怕,想找人问问情形。”太子笑道:“害怕找人作伴儿啊?佟贵妃召你过去,你怎么不去?既是害怕,跟爷走。爷照料你。”我蹲蹲身答道:“谢太子爷美意。奴婢不敢!”太子刚想再说话,身后的贾应选附耳说了句话。太子便笑道:“跟爷客气什么?今夜不太平,快跟爷走。”我闪身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臂,说道:“奴婢当不起!奴婢告退。”他的胳膊僵在半空,当着这帮奴才有些羞恼。贾应选跟上来笑道:“太子爷尊贵之身,亲自来保护格格的安危,格格该感激才是。可太子爷的美意紫萱格格总不领情呢?今晚实在不太平,如此奴才们只好得罪了。”   又一位想得罪我的!我不想被得罪,但是总有人试图得罪我。我要改变现状。    第六十三章 夜未眠(下)   我盯着胤礽说道:“你的奴才刚才说的什么?”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突然沉下脸来,喝道:“贾应选!还不动手?”一个布袋兜头罩下来!他们太过分了!我懊恼地想着我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接着我感觉到自己被捆成棕子,被某人扛上肩头,颠簸地走出很远。然后被抱上一匹马,一大票马蹄声响起来。他要带我去哪儿?地球人都知道他把我绑走了,他就这么不避讳?他的皇帝父亲会容忍他如此嚣张?不管他计划了什么,他真就以为万无一失了?他根本就是万失无一有!他那天龙的父亲,龙虎的兄弟们,一个都不会有事儿!唯有我这个可怜的、没有任何记载的佟家编外格格,不知前方的命运如何!   我涌起了恐惧!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俎上肉!我曾经意意气昂扬地教训学校里的捣蛋分子,我曾经组织大票人马反击邻班的欺压,我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甚至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竟然有依靠别人搭救的想法。八阿哥,你说过你喜欢我的,怎么还不来救我?十四阿哥,你说过外面有你照应的,你跑哪儿去了?你们快来呀!保护好我就是你们争帝位的预演!然而,我想起他们都是这场战役的失败者,真正的胜利者远在京城。我还是放弃这种预演的想法,真真切切地现实地想一下,他们何时才能来救我吧。   颠簸结束后,我被扛进某处,到处都尘土和霉湿气息。周围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他们倒是说话啊,至少让我分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嗄的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也着实吓了我一跳。古龙先生在《蝙蝠传奇》中写过一种恐怖的感觉,就是味道的恐怖,而我现在是味道加听觉的恐怖。霉湿的味道意味着这是某种形式的牢房,生锈的门轴,安谧的氛围意味着这里很少有人来往。我处于可怕的孤岛之中!而救兵在不在途中,是我极其怀疑的问题之一。   而更让我无助的是,在途中我曾试过绳索的结实程度,结果是结实得超出我的预期。想起拓展培训学习过的“渔人结”,又想起防火自救常识中的“消防结”,我的心彻底凉了。我唯一的希望是胤禩和胤祯的救兵。但是战争史的“教科书”教会我,“围点打援”是运动战中的优秀策略。我不清楚胤礽有没有那么高的谋略,可法史案例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对手,尤其现在的这“八条”龙,没有一条龙是面瓜。如果我是胤礽,我会留下明显的线索,让胤禩或胤祯循迹而至,然后把他们个个击破。如果胤礽有优势兵力,他不但可以完成截杀胤禩或胤祯的目标,还可以把我也顺便吃掉,就像孟良崮战役中的张灵甫将军。我曾仔细阅读过孟良崮战役的相关资料,张灵甫将军把自己的集团军当成诱饵,吸引解放军的优势兵力,想通过一场会战一劳永逸地解决国共之间的纷争,然而不幸的是所有参加会战的援军不是畏战就是冒进,他只好为自己的忠诚与信仰牺牲了。   我的援军中又该如何呢?胤禩的精明细致,当然会看穿胤礽的阴谋,他会不会畏战退却呢?胤祯的果敢勇猛,也许会忽视胤礽的阴谋,而落入圈套之中呢?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会有事!胤禩要活到雍正一朝,胤祯要活到乾隆一朝!有事的是我!我的天啊!快告诉我结果吧!我不想再受这种天马行空想像的折磨了!   不知过了多久,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起来。救兵来了?应该是胤祯吧?绳索滑落了,我被从口袋放出来,惨兮兮地校正着模糊的视线,果然是胤祯!他略带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摇摇头,看着他身上被鲜血染红的战袍,问道:“你受伤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臂,说道:“箭伤迸开了。”他躬身背起我,说道:“抱紧爷!”我环住他的脖颈,说道:“我真没事儿!能自己走。”他冷声说道:“爷没空儿跟你理论,老老实实听爷的话!”我乖乖地闭上嘴。非常时期,就我的那点纸上谈兵,还不够添乱的呢!我最讨厌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男人或女人,一到关键时刻就非得发表点“高见”,把复杂的事情弄成一团麻。用句标准的说法就是四个字——“贻误战机”!   胤祯左手扶住我,右手握剑,在侍卫的护卫下冲出来。外面还有很多太子的人马,正拼得如火如荼。胤祯带来的人马很少,我猜一定是他自己的护卫吧。没有康熙的旨意,他不能调动兵马。而他只是固山贝子的爵位,配发的护卫是有则例的,而且不是很多。不然雍正怎么明诏会给怡贤亲王增加护军呢?好在太子不可能放太多的力量在这里,双方力量旗鼓相当。而胤祯的人更勇猛一些,既然救出我来了,他们不再恋战,且战且走,冲来一条血路。外面早有接应的人备好战马等在那里。胤祯飞身上马,几个侍卫跟上来,其他的人则回去阻击敌人了。   胤祯打马一气儿跑了有十几里路,确信没有追兵,方才放缓鞍辔,沉声说道:“今天带来的人都记下名字了吗?”孙泰答道:“爷,名字、藉贯、住址都记下了。”胤祯说道:“回去后按着上例加厚抚恤。还有,凡死伤的再加一倍,钱不够的打发人到九爷那里借。”孙泰应是。胤祯沉默了,手里紧紧地捏着剑。剑身上的血槽还有血珠儿滚落。我靠在他的背后,感受着他的怒气,慢慢收紧了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低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胤祯冷声说道:“十年?十年恐怕他都登上帝位了。爷还报什么仇?引颈就戮罢了。”我轻笑道:“你是束手待毙的人?”胤祯立刻说道:“爷怎么会束手待毙?”我说道:“那你还悲观什么?他登不大位,当不成皇帝,你不就可以报仇了?”胤祯低声斥道:“胡说!如果有一个外人在场,你这条性命还要不要了?就是爷也没有好果子吃!你看看八哥经历那一场都成什么样子了。”我笑道:“因感激你的救命之恩,特来鼓励你。你还当真了!”   胤祯回手一拉,没等我反抗,我已然坐在他的马前,面对着他如火的眼睛。我又想尖叫了,也慑服于他的臂力。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萱儿,你到底想些什么?爷真猜不透你的想头儿!”他的眼底涌着雄雄的火焰,如同岩浆一样能横扫千军。我不敢迎上他的目光,生怕自己这块石头也被溶化了。我垂下眼帘,说道:“我什么都没想。真的。我什么都没想!我很害怕!我只盼着你们谁来救我。我知道你们都会化险为夷,但是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而且我很生气,我被当成砝码是没法子的事儿,竟然又被人当成香饵,等着被人啄食。我恨这种感觉!我很无助!我很……”下面的话被他的嘴唇覆住了。我没准许他这样!我瞪大了眼睛,他也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眼睛里竟然是情!他的情不同于胤禩的柔柔春水,不同胤禛的冰火两重天。他的情深深的,霸道的,舍我其谁的,却又纯纯的,洁净的没有一点儿杂质。如同透明的晶体,好像只是情。   我迷惑了!胤禩的吻像罂粟花,像曼陀罗,我好像在梦中,不曾想过现实。胤祯的吻却截然不同,我是清醒的!我意识到了我们在接吻。我甚至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我没有想起来反抗。我是怎么了?我曾经胆大包天的跟雍正大人动手,而不论是胤禩还是胤祯都是历史上的失败者,我竟然……,老天啊!虽然失败的英雄很有吸引力,但是我记得我更喜欢胜利的奸雄!如果在奸雄和枭雄中取舍,我当然又抛弃奸雄了!他们兄弟谁都是英雄,谁又都是奸雄,而可以称之为枭雄应该是胤禛和胤禩吧!   胤祯松开我。我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不,应该称之为蛇果。胤祯一直凝望着我,良久才说道:“萱儿!爷喜欢你!”我闪避着他的眼睛,低声嗔道:“战场上,你这个统帅至少不该……”事情好像因我而起啊!我又说道:“刚刚有那么多战士阵亡,你的儿女情长是不是……”我又说不下去了,我作为一位古代女性,与一位阿哥讨论这种话题,貌似很不适宜啊!胤祯的嘴角露出笑纹,盯着我的酡红的面颊,低声说道:“你不愿意应该大骂爷禽兽,或者像对待四哥那样对待爷!你愿意应该嗔爷,怎么当着侍卫做这个?你当真是爷的口里、心里的萱儿,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别说了!才刚我想当蚯蚓找地缝儿,如果你再说我就要变穿山甲了!忽然,胤祯的肌肉又收紧了。他抱紧我,说道:“前面很危险,抱紧爷!”我没法儿不当树熊了。他虽然危险那是一二十年后的情形了,而眼前的危机是胤礽。我也要学驼鸟,把头埋在沙子里装没事儿了。   果然听见一队马蹄疾响,胤祯长出一口气,说道:“原来是八哥!”我刚想松手,他却抱得更紧了,气息拂着我的耳畔,带着一丝狡诘笑道:“爷吻了你,你是爷的了。不用避讳咱八哥!”    第六十四章 有无间   胤祯那话真可气!我一股冲动!我真想指着他大喊——我被你八哥吻了三回了!但权衡过后,这显得我好像很随便啊!何况这根本不是本来的我!看在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我决定不跟他计较。可是怎么摆脱眼前尴尬的局面呢?我又想当驼鸟了。   胤禩的马过来了,问道:“有没有受伤?”胤祯答道:“很好!谢八哥援手。”胤禩笑道:“援手倒谈不上,只是杀了一波埋伏在这条路上的人马。”还有埋伏?我吃惊地抬起头来,却正碰上胤禩的目光。他的眼神不似从前那样柔柔的,还了些许硬度,还有些胤禛的冷森森。我得罪他了?好像没有啊!就算因为胤祯,他该找他的十四弟说话去,瞪我干嘛?不过我对我的杀伤力有些飘飘然!我竟然能令笑面八爷带出些情绪,我的战斗级别是不是有所有提升呢?胤祯的胳膊突然勒痛我了。我仰起头想质问他,却见他挑着嘴角,附耳恶狠狠地说道:“不准那样看八哥!”我哪样看胤禩了?你们真不讲理!一个比一个不讲理!讲不清我就不跟你们讲!我谁也不看总行了吧?我用力地低下头。   胤祯很得意,但话头儿一转,问道:“皇阿玛那里……”胤禩答道:“你十哥给你顶着呢!遇事就冲动,孤身犯险,你这毛病多会儿能改?今天我来得不及时,只怕你有性命之忧。”胤祯笑道:“八哥这不及时来了?”胤禩顿了顿,说道:“你胳膊受伤了,带着萱儿不方便。我来带她回去吧。”胤祯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儿!”说话把我拥得更紧了。胤禩没再说话,拨转马头与胤祯并辔而行。   胤祯低声问道:“行辕那儿怎么样?”胤禩说道:“皇阿玛安好。你十哥和十三哥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圣驾旁。三哥也回营了。想来太子爷没有机会再生事端了。”胤祯冷笑道:“他这回想干什么?”胤禩亦冷笑道:“他想除掉你或老十三。”胤祯拉紧缰绳,说道:“除掉我是自然。他很可能还想借着我求救的机会,顺便除掉来求援的人。他更希望来救我的人是八哥或者十哥吧?不然他一早就该动手了。”胤禩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计未成又生一计,连萱儿都算计到了。我们的好二哥啊!”胤祯的眉毛拧成团儿,连胤禩都露出些许愁容。这些我都猜到了,他们没有理由判断不出来啊!谁让历史被雍正大人修改得面目全非?不然我告诉你们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我正偷着乐呢,被胤祯狠狠地敲了一下头。我恼怒地抬起头,胤祯的嘴角挂着笑意,说道:“爷们都替你愁死了,你还偷着笑!你有没有……”刚才的火和现在的气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我嚷道:“关你什么事儿?你爱操心是你的事儿!我没求你操心!”想起胤禩在侧,我又祭起有杀伤力的法宝,跟着说道:“我从小到大就连累你操过这一次心,你既然不愿意,有人愿意啊!”胤禩的眼神又柔和起来,含笑望着胤祯铁青的脸。胤祯也恼了,抬手把我掼下马,喝道:“既然不愿意麻烦爷,爷还不高兴被你麻烦呢!你自己走回去!”他虽然负气把我扔下来,但是手劲儿控制得很好,我是下了他的马,但没有被摔着!这就要我领情?我才不呢!我气乎乎地把手伸向胤禩,说道:“八阿哥带我回去!”   胤禩含笑接住我的手,却听胤祯“唉哟”一声,跌下马来,把我们都唬了一跳。胤禩忙甩蹬下马。我也顾不得斗气了,奔到胤祯面前,却见他扶着左肩,脸上黄豆大小的汗珠儿滚落下来。他的指缝里渗出血水来,一定是刚才使力放我下来,弄破了伤口。我说道:“伤口迸裂了?斗气也不在这上头儿!”可早春的天气,又黑灯瞎火的,怎么看他的伤口啊?我想想叫过孙泰,吩咐划开胤祯左臂的袍袖。借着火光看他的左臂缠的白布正往外渗血。我小心地拆下古代纱布,就见箭疮的部位,在往外流脓,而周围红肿了一大片。我惊道:“感染了?这下糟了!”我忙掏出帕子,重新替胤祯缠紧。他一动不动,盯着我替他包扎。他的眼神儿直照进我的心里,照得我的心呯呯地狂跳起来。我好容易不对胤禩狂跳了,却又被胤祯看得耳热心跳,我是不是太行了?   胤禩吩咐道:“赶快回营!”伸手扶胤祯。胤祯摆手说道:“没事儿!我刚才是抻着了。”翻身自己上马,冲着我说道:“上爷的马。”胤禩说道:“还是我来带萱儿吧。你的伤……”胤祯口气冲冲地说道:“我说不碍事儿,就是不碍事儿!”我本不想上他的马,可他看我的眼神儿却带着一点乞求。唉!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我自己爬上他的马。他长出一口气,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胤禩摇头苦笑。   我们这队人马刚进行辕,就有太监传话吩咐胤禩和胤祯见驾。胤祯坚持先送我回营帐,胤禩不便强他。他们俩人一起送我回去。云英和小秋等人都苦候了,一见我平安回来,都喜极而泣,簇拥着我进了营帐。云英打发人下去,自己陪在我身边,替我洗脸净手。我歪倒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帐顶,既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云英把所有的都弄好了,方低声说道:“佟主子吩咐奴婢们,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太子带走格格的事情。”我点了一下头,算是知道了。云英跟着说道:“可是奴婢和小秋寻找八爷和十四爷的时候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奴婢们想瞒也晚了。可是奴婢又想,那位是当朝太子爷,奴婢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李总管差人来问的时候,奴婢们就依着佟主子的话,说格格被一伙歹人劫走了。”我“嗯”了一声,云英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思,施礼后悄然退出去。胤礽和佟贵妃想干什么?瞒能瞒得住吗?他们以为他们是潜行,是地下工作呢?十足的掩耳盗铃!猜测他们的想法,我还不如去问胤禩或者胤祯来得容易些。我翻了个身,想睡会儿,却见外面已透出曙光。大清王朝的不眠之夜!   我赖在床上不肯起身,又想起今天又要开拔,还是在马车上补觉吧,只是在马车上睡会浑身酸痛的。但是开拔的号角没有响起,我却被康熙召到帐殿去了。康熙这里的铺陈,与我的不可同日而语。御座前仍然摆着青铜的仙鹤,他这是出巡啊!又不是举行大典,这种奢侈的装饰品还放这儿?康熙靠在御座下,微闭着眼睛,胤礽、胤祉、胤禩、胤礻我、胤祥都侍立在他身旁,唯独不见胤祯。再看旁边,有色楞、拉锡、海青、塔拜、傅尔丹,总之,我认得的有名的都出现了。这么大的阵势?我有些忐忑了。   我离康熙远远的,找个地方跪下了。康熙说道:“昨儿你惹出的动静不小啊!朕都带你出巡了,还要外面去惹祸?你说朕该怎么罚你?”他要是遇刺了,这种罪名我可背不起。我低头小声说道:“萱儿是出去玩儿了一圈,但是乱子不是萱儿惹的。萱儿是最大的受害者,先被人赶得像兔子似的逃跑,后来又被人路上伏击,半夜又被人捉去喂狼。”说到这儿,我心里把胤礽来回骂了几圈,如果康熙不在场,我一定打得他满脸桃花开,告诉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萱儿真得很惨痛啊!皇上若怪罪,萱儿不敢说无罪,但求皇上罚得轻点。我想最好的处罚办法,就把我丢回京城去好了。反正带着我也是件麻烦!”康熙耐心地听完了我的“告诉”,说道:“把你送回宫,朕担心紫禁城被你拆了。”康熙的话里带着玩笑,我的心放下一半,笑道:“萱儿不拆紫禁城,只拆宁寿宫。”胤禩和胤礻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当值的人员忍得很辛苦。康熙叹了口气,说道:“折腾了一晚上,就你这句话能宽宽朕的心!按说这回主要是怪十四,带你出去就出去,竟然一个侍卫都不带。本来他赶回来护驾,算是将功折罪了,可是半路又折回去救你们。朕的阿哥属他聪明,数他做事儿有主意,他怎么就做不到朕的心思上呢?”我困惑地望着康熙,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看看周围的阿哥,是说给他们听?不太像!他感慨?不合时宜!他发牢骚,是不是该准许我站起来说话呢?   康熙话锋一转,说道:“如果不是你成天抱怨,十四怎么会想起带你出去玩?他受了箭伤,还连夜带人去解救你,都等不及向朕请旨!还敢说你没错?现在十四高烧不退,还敢说你没错?朕实在想不出,哪条理由可以免你的罪!”胤祯的伤口感染了?明知他不会有事儿,我还是有点着急了,抬起头来想问,却见康熙也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我强迫自己低下头,少说一句话我不会被憋死,但多说一句话我有可能会穿越。我等着英明神武的圣祖仁皇帝拿主意吧。他心中一定有数。康熙见我低垂下头来,略一颔首,说道:“自己想条主意,免自己的罪吧。”   我瞧瞧周围的阿哥,胤礽、胤祉一党,胤禩、胤礻我又一党,胤祥自成一党,但是三比二,有微弱优势。我想想,一本正经地禀道:“如果有人求情,皇上是不是会看在那些求情的人的面子上,免了我的罪过呢?”康熙又被震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呢?”我恭谨地答道:“回皇上话,评书里写的!主帅如果想处罚那种‘理无可恕,情有可原’的大将的时候,说书人总会安排一大堆将军求情!这时主帅一般会借机法外施恩,戴罪立功。萱儿按照相同的道理理,恳请皇上考虑此类处罚措施。”康熙说道:“谁会给你求情?”我望向胤禩,他含笑躲过我的眼睛。不会吧?情势不妙!康熙颔首道:“没人给你求情,朕只好按‘理无可恕’处理!” 第六十五章 风入袂   我不想猜测康熙的意图,仰望着他,问道:“萱儿只有认罚了。”康熙严肃地说道:“你知道后果吗?”骑虎难下,我只得答道:“萱儿明白。”康熙说道:“既然你没有异议,朕决定……”康熙故意顿了顿,却见太子和胤禩同时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想替萱儿求情。”康熙冷笑道:“还是沉不住气!胤禩求情情有可原,胤礽求情又是为哪般呢?”太子禀道:“萱儿虽然是祸头,但罪责主要在十四弟。既然皇阿玛原谅了十四弟,就请一同赦免萱儿吧。况且,儿臣听到皇阿玛称赞萱儿的话宽慰圣心,儿臣斗胆认为皇阿玛已经原谅了萱儿,不得不出列说出此番道理。”胤礽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大好人了?康熙竟然微笑道:“你说得很是。昨天的事都是无心之过,却被有心人利用了。朕可以赦免佟紫萱,但是你们替她求情,就要替她担起来。着命胤礽和胤禩迅速查明昨日的主谋!不论是谁,严惩不怠。”胤礽和胤禩单膝跪下应是。   这回我应该猜测康熙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了!我都能猜出是胤礽干的,他还用得着猜吗?虽然我是后世诸葛,有点先入为主,可是从案情分析,只有胤礽有动机,有实力,有利益啊!他大可遵循一般原则——先定罪再找证据么!中国从有刑罚开始就是实施的是“有罪推定”,承认“无罪推定”的时间短得在历史长河里都可以忽略不计!我都帮助他找到一条!至少昨天晚上带走我的人,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取得有利证据,为什么他不闻不问呢?   康熙命我们退下。我抱着一肚子的疑问,望向胤禩。他微笑道:“皇阿玛只是心情不好,随便找个人的错处,放松一下心情。”我说道:“仅仅如此吗?”胤礽在旁说道:“你还想要什么?”他自己查查自己吗?还是等八八查到他头上?既然有闲心跟我斗嘴,心理素质也不差!我向他行礼道:“想找昨天掳走我的人证和物证!”我的嘴角也挂着笑纹,像是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他没有青脸,也没发彪,只淡淡地说道:“但愿你能找得到。”迈着方步,沉稳地离开了。胤祉叫了声“太子爷”,很没出息地追上去。胤礻我很识趣地说道:“八哥送萱儿回去吧。我和老十三再转转。”胤祥露出不情愿,却愣是被胤礻我拖走了。   胤禩一路送我回营帐,我说道:“十四阿哥发高烧了?”胤禩说道:“伤口有些化脓,又一夜没睡,身体撑不住了。十四弟的身体壮着呢!你放心,不是大事儿!”我没话说了。胤禩却说道:“皇阿玛这样安排,是告诉我们不要再查了。你以后不要在皇阿玛面前提起昨天的事儿。”我怔怔地问道:“刚才皇上明明说……”胤禩一叹,说道:“皇阿玛安排我和太子爷去查,就是把此事化于无形。太子爷不会把自己抖出来,而因为去年朝上保奏我当太子一事,我查出来也会被朝中清流或者儒家认为别有用心。所以我不能查。这回明白皇阿玛的真正用意了?”我虽然点头认可,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胤禩望向远方,轻声说道:“我这才明白老师的话含义,谁扳倒太子,谁就不能见容于皇阿玛,不能见容于清流。如果有第二次,绝对不能由我出手来完成。”这话很耳熟!好像在《雍正王朝》里听过,胤禩现在就有这种悟性了?那为什么在二废太子之后,他还办出前往康熙面前试探的蠢事儿?   我一时性起,说道:“你凡事儿都能看得明彻就好了!”胤禩呆了一下,问道:“萱儿,你说什么?”我方醒悟自己失言了,忙说道:“没,没什么。”胤禩说道:“你有事儿瞒着我!你都知道什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我尴尬地低下头,说道:“我,我胡说的。你想太多了。你们的心机太深了,本来简单的事情,非得想得复杂了。就比如说十四阿哥救我……”胤禩轻轻一叹,说道:“萱儿,你的技巧还不足以扰乱话题,或者引导谈话的方向。”我沉默了。我的辩论也许可以,但是我的技巧想都不用想,就是不如他们。胤禩接着说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但是,萱儿,你要知道,我是最关心、最在意你的人。你要相信我、依靠我!”我不敢看他,我可以相信你,但是我不可以依靠你。依靠你,就意味着我、阿玛全家注定会成为那北行的人群,再也无回转余地了。八阿哥!对不起!注定的结局我已深知!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提醒你,但现在我不能!胤禩不再说话了。   我回了自己的营帐,就见佟贵妃早等在那里。我忍着不适,和颜悦色地向她行礼。她屏退所有人后,方说道:“昨儿我叫你过来,你怎么不来?非但不来,还打了贵儿一顿?她是咱们佟家的丫头,我特意选入宫中贴身服侍我的,你竟然打了她?”我跪下说道:“回佟主子的话儿,奴婢一时怒火无法扼制,就打了贵姑姑,求佟主子责罚。”佟贵妃指着我说道:“你这个样子是请罪吗?太子爷是大清未来的皇帝,你竟然敢不在意他?太子爷宠幸你,那是你天大的造化,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你不借机往高枝儿上爬,还打发那些奴婢找什么八阿哥、十四阿哥的求救?你!你这心里怎么想的?还想着那个辛者库贱婢生出来的奴才秧子?皇上的阿哥,也分三六九等呢!他配得上咱们佟家的出身吗?”我心里的火儿阵阵往上窜,但现在不适宜驳斥她,我保持沉默。   佟贵妃冷笑道:“你不回话儿,就能把事儿躲过去吗?昨天的动静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若不是你死气白赖地拒绝太子爷,能把太子爷惹急了吗?我对这些奴才们恩威兼施,才把事情压了下来,你自己也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原来她是怕我嘴不严,捅破了那层纸!你大可放心!我还没有准备好,请等我准备好。我站起来,拍着胸口缓解着自己的怒气。   小夏进来禀道:“皇上半个时辰后启驾。”我瞅了她一眼,说道:“告诉我做什么?需要我收拾东西吗?”她噤若寒蝉,小心地退下,然后我的跟班们都涌进来收拾。我有些过意不去,可我实在没心情安慰她。云英早把我的马车打理整齐,我钻到车里补觉。可是马车的颠簸比乘飞机去香港还难受。那种是发动机的轰鸣使人烦躁,而现在是吱嗄声加波浪起伏——两重难受。我本就心情不好,更加烦躁了。我腾地坐起来,唬了云英一跳,忙问道:“格格有什么吩咐?”我说道:“我们去瞧十四阿哥。”云英不敢劝,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幸而胤祯的车辆在后队,我们很快就赶上了。小顺子瞧见我们赶过来,一脸惊喜,急忙隔着车窗禀报。我登上十四的车驾,就见他蔫蔫地倚靠在壁板上,嘴唇青紫干涩,紧紧地裹着他的紫貂裘,已然不是昨夜指挥若定的大将军了。我坐到他身边,问道:“烧退了吗?”他的眼里也是喜悦,说道:“还没呢。”声音有些嘶哑。我没话可说,又问道:“太医开的药吃了吗?”他说道:“服过了。没一点效验。”我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笑道:“哪里是病?就是受了箭伤!你说得对,有朝一日,爷会连本带利的收回来!”我也笑了,说道:“别发狠了!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伤赶快养好。你的责任重大!如果你的伤不好,圣驾的护卫缺少保障。皇上头一回派你当戍卫阿哥,你就因为没用的事儿受伤而不能履行职责,当心皇上以后不用你了。”他的眼神一紧,急着坐起来。我忙按住他的手笑道:“我一句玩笑话,你当真了?放心吧!皇上会看得很深、很远!这件事会增加你的重要性,皇上以后会更加倚重你的!你还是安心养伤吧。”   胤祯反手握住我的手,说道:“爷到底该听你哪句话?”我羞红了脸,想抽回手,他的力气很大,我拽了两次都没拽回来。如果不是他手心滚烫,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发烧了!我悄声说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他顽皮地笑道:“你喊吧!省得爷费神思,想着怎么向皇阿玛请旨了!”我连羞带恼,狠狠给了他一拳。车厢太窄,他哪里能闪得开?非但如此,他的左臂又撞到搁板上,痛得他立刻滴下黄豆大的汗珠儿。他忙咬住嘴唇,压住痛叫。他松开我的手,扶住自己的左肩,蜷缩成一团。我忙扯下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冷汗,过意不去地说道:“很痛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其实是……,你可以不闪……”他忍着痛,说道:“没事儿!不太疼!”我更过意不去了,不经意涌起难受的滋味了。   胤祯的额头也很烫,刚才我还当他紧张得手心发热呢!我忙扶他躺下,吩咐小顺子弄了壶热水,洗了白棉布,替他敷额头。他哑着嗓子说道:“叫奴才们做。”我笑道:“是你赶我走的!”他忙说道:“爷没有!唉!还是你在这儿给爷当丫头吧!”我又洗了一块,替他换了,正碰上他明亮的眼睛。我小心地避开他的目光,继续专心地洗白棉布。他望着我被烫红了的指节,轻声说道:“萱儿!谢谢!”    第六十六章 射虎川(上)   我们又走了五天,才到达五台山。我以为太子会借着胤祯受伤,再生事端,出乎我的意料,一路平安无事。可有事的是胤祯,他的伤时轻时重,反反复复,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儿。康熙下旨责打了随驾的太医,可治标不治本。胤禩略沉得住气些,胤礻我和胤祥焦急的神情已经掩饰不住了。现代社会感染并发症,如果医治不及时,都会有性命之忧,何况于古代。我也急了,倒是胤祯百般安慰我。   终于到了射虎川,康熙下令驻陛罗目侯寺。我们也获得休整的机会。躲过佟贵妃的耳目,我又去看胤祯。他靠的禅床上,神情委顿,一见我来了,又精神起来。可巧太医也来换药,胤祯叫我出去,我不肯就坐在旁边看着。太医小心地解下缠胤祯胳膊上的白布,就见疮口已经化脓,流出黄水。太医小心地擦拭着脓血,然后取出一块黑黑的膏药就要往上糊。我没来由地不舒服起来,胤祯每日习武,身体又强壮,按说只要伤口按时消毒,就应该结痂愈合的,怎么会在大内良药的治疗下,反而化脓了呢?   我站起来笑道:“我来替十四阿哥上药吧。”太医垂头说道:“格格行吗?”我笑道:“前期太医都做过了,剩下就是把药涂上再缠好纱布吗?我能行!”太医躬身说说道:“十四阿哥千金之躯,奴才不敢有丝毫马虎。格格一定要做,奴才在旁边帮忙吧。”我笑道:“不放心我?我有那么笨吗?”我使眼色给胤祯,他便笑道:“格格能行。你下去吧。”太医还想说话,他沉下脸来,说道:“你们把爷的伤都拖到这个程度了,格格动一下手,还能坏到哪儿去?”太医忙叩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正在这时,胤禩和胤礻我进来了。问明缘故,胤礻我说道:“还不退下?等着你十四爷拿你当出气筒呢?好容易紫萱格格关心我们宝贝十四弟,你就敢拦着挡着!当心你十四爷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太医又向胤禩和胤礻我磕头,赶着退下了。   待太医出去后,胤礻我笑道:“紫萱格格,劳您大驾了!”胤禩微一蹙眉,问道:“有什么不妥吗?”小顺子悄然退下,把门带上,守在外面。胤祯也说道:“爷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抢着给爷上药!怎么了?”我捧起膏药,向胤禩说道:“我想请你派人到外面找个郎中瞧瞧这药。我认为……”不用我说完,胤礻我勃然大怒,狠狠地一拍桌案,骂道:“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都算计到这上头来了!爷这就找他算账去!”胤禩一把拉住他,说道:“先找这药的毛病,再找关键的证据。”   胤禩叫阿古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阿古接膏药,迅速退下。胤祯懒洋洋地靠在垫子,说道:“爷的伤口还亮着呢!”他嘴角上狡黠的笑意,使我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我真服了他们这些阿哥了。争斗一种本能,信手拈来,全不费功夫!我说道:“可能需要用酒清洗伤口,还有……”我忽然想起纱布也可能问题。很多武侠小说里都写过,最好的下毒方法是在酒杯上,而最上乘的分别在酒和酒杯里放上两种本没毒的药物,混和在一起就成了巨毒,尽管我经常怀疑这些是小说家的想像。我继续说道:“纱布也不要用了。药没问题,纱布也许有毛病。得再找些干净的纱布来。”胤礻我瞪大眼睛说道:“萱儿!这你都想得到?”我瞅着他,说道:“人家想出来,我引用的。不用崇拜我!”胤禩、胤礻我和胤祯都笑起来。   我打发小顺子找了一件胤祯的白棉布内衣,又吩咐要来最烈性的烧酒。我还不放心,又点火试了一次。然后醮着酒,清洗胤祯的伤口。他痛得浑身冒冷汗,硬忍着没出一声。我真不是当护士的料,一见血手就有点发软,幸而我没有晕血症,如果当场晕倒,这丑就出大了。我一边挤脓血一边用酒消毒。胤禩见胤祯青筋暴起的样子,问道:“萱儿,能行吗?”我答道:“至少不会再恶化!十四阿哥的身体强壮,箭上又无毒,只消毒不治疗自己都会愈合的。我这样做只是避免感染加重。”清理了伤口后,我把内衣扯成绷带,替他包扎了伤口。又吩咐小顺子道:“你用滚水把这些纱布煮了半个时辰,这些你要亲自做,晾干后自己藏好,不准任何人碰。还有煮的容器,不,砂锅,不要用铁锅,先用热水煮一回,再加上小米煮熬成汤,换成清水再煮绷带,记住了吗?”小顺子连连应是。胤礻我忍不住问道:“紫萱格格都从哪儿学来的?”我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胤祯低声说道:“书中没有颜如玉。”味道不对!   这时阿古回来了,行礼后低声附耳向胤禩说了几句。胤禩点头,阿古退下。胤礻我说道:“查得怎么样?又没外人!八哥快说话啊!”胤禩说道:“郎中不是很确定,但里面确实有外伤不该用的药材!”胤祯冷笑道:“他还真铁了心!”胤禩说道:“是我连累了兄弟!我一定会还你个公道!”胤祯笑道:“八哥说哪里的话!在他眼里没有谁是兄弟!三哥跟他那样亲厚府里不还是有他的耳目吗?四哥口里挂着忠君,不还是防着四哥一手吗?至于我们,不过是他的绊脚石而已。”他还想说,胤禩说道:“隔墙有耳。等我们有把握的时候。”胤祯压了压火。胤禩起身说道:“我去皇阿玛那里,你好好养伤!凡事小心!是我忽略了!”胤礻我笑道:“咱爷们还不如萱儿呢!”胤祯说道:“你只说你,别算上我!”胤礻我笑道:“担待着你养伤!不知道是谁被人算计了,还愣充好汉!”笑着先走出去。胤禩也含笑,转头对我说道:“都瞧过十四弟了,也该走了。我送你回去。”   我刚要起身,被胤祯一把攥住手腕,就听他说道:“我一会儿送萱儿回去,八哥、十哥慢走,恕我不送了。”胤禩笑道:“你还是好生养着吧。别把生龙活虎的十四阿哥,变成病怏怏的弱小花苗了。”我点头说道:“对!对!别变成美人灯,风吹吹就坏!”胤祯脸色黑起来,我学着胤禩的口气,说道:“十四弟,好生养着吧。”可手腕一痛,他却暧昧地睨了我一眼。我想起那天路上,不由得脸上作烧。胤禩不着痕迹地把我的手腕解脱出来,吩咐道:“走吧。”我更不好受了,跟着胤禩出来。后面传来胤祯声音:“记着爷的话!”我不敢回头,装作没听见。   胤禩含笑问道:“十四让记着他什么话?”我赶忙说道:“没什么话!他开玩笑呢!”胤禩笑道:“十四会开玩笑?我怎么从没听过呢?从小到大,他一听编排他的话就起急……”我急着说道:“他就不能变了?我都变了!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儿呢?”胤禩笑着说道:“你急了?我不过随便问问。”我也不知道着哪门子急!那天的事儿只有胤祯的心腹知晓,如果传到胤禩那里,那些人就不是他的心腹了!他该整顿家务了!胤禩直送我到第四层院落,说道:“到了。自己进去吧。”我向他行礼致谢,往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我。我立住脚步想往回走,他又摆手,笑道:“去吧。这会儿说话也不方便。改日吧。”我纳闷儿,只得再向他行礼走了进去。   我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一眼瞧到了拉锡带着人候着。康熙来了?我惊讶地向拉锡行礼。拉锡还了半礼,说道:“皇上久候了。”按封建礼仪,这可以让我穿越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迈步进了里面。我这间厢房地处东院,西院才是康熙的大小老婆,阿哥们在第三重,可是紫禁城的墙都是透风的,何况这间小小的寺院!黄教也号称戒律严格,竟然也准许康熙带着女士进入!我愤愤地想着,可见到他却很没面子地压住心底的无名,老实地向他行礼。屋内只有李德全贴身陪侍着,康熙以指慢慢地敲炕桌,问道:“哪去了?”明知故问!我只得答道:“回皇上的话儿,去瞧十四阿哥了。”康熙问道:“他怎么样了?”你自己去看看他不就知道了?老爸看看自己的儿子还用得着传事太监了?我答道:“不好不坏。”李德全瞧了康熙的脸色,说道:“紫萱格格,君前失仪。”我顿首请罪,然后说道:“十四阿哥没见大好,也不见恶化的迹象。”   康熙冷笑道:“真得没见恶化吗?”我的心狂跳一下,他问这话是何意?我努力地压制着面对他的那种不安,低下头听吩咐。康熙说道:“怎么不回话?”我小心地说道:“皇上说的是反问句或者设问句,奴婢以为不用回答的。”康熙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跟着解释道:“反问句就是加强肯定语气,意思是十四阿哥的伤口没见恶化;而设问句,就是承上启下,引出下文,皇上也许会对十四阿哥的伤势发表见解判断!”康熙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想法!朕说句话还要这么累吗?”我心道很累,至少我很累。我捧出笑脸说道:“那萱儿就当皇上说十四阿哥没事了。”康熙笑道:“丫头啊!朕还真没法儿责罚你了!朕看十四的伤势没那么简单!” 第六十六章 射虎川(中)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新迟了!我这两天一定努力多更!   康熙当然会发现其中的阴谋,不枉我那样崇拜他!我只好奇,他过来对我说这番话的用意。我故作惊讶地仰望着他,说道:“皇上说什么?萱儿好像没听明白。”康熙带着冰冷的笑意说道:“你没听明白?还是在朕面前装糊涂?”我努力地使自己装得跟真的一样,说道:“萱儿确实没有明白。”康熙忽然一叹,说道:“你也会跟朕打马虎眼了。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对朕说实话。”我笑道:“我不相信。李大学士、马大学士一定会说实话,而叔爷爷和我阿玛说一半实话。阿哥也会说实话,只是皇上不让罢了。”康熙瞧着我,说道:“话里有话?小丫头,你和十四遇袭的事情没查明白,就在朕这儿撒火儿?”我捧起笑脸,说道:“没有。没有。萱儿哪儿敢呢?皇上英明圣君,凡事自有道理,岂是小丫头的小见识拍马能及的!”康熙冷笑道:“老八教你的?他总不忘人前人后地叮嘱你!对得起你从小儿的一往情深了!”我开始流冷汗了。太和殿那一出,在康熙面前只会越描越黑。紫萱小时候的营生,我也洗不清,索性不描补了。   康熙说道:“十四的伤势反复,你们查得怎么样了?”我被他直白的问话,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康熙说道:“伤药里真有来历不明的东西?”我细不可闻地答了一声“是”。康熙捏紧拳头,吩咐李德全道:“宣胤禩。”李德全出去传话。十分钟之后胤禩才赶到,我跪在这儿都快一个世纪了,他不知道我跪得很辛苦?面对着大清王朝的强势君主,我都快要吓出心脏病了!我也是受害者啊!可是皇帝的想法与常人不同,非常不同!我就是弱势群体。   我大大慨叹一番之后,康熙才打破沉默,问胤禩道:“十四的药怎么回事儿?”胤禩也一怔,继而略带不悦地望了我一眼,就好像我是广播大喇叭似的。我很不高兴地无声回复了三个字“不是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低估对手!太小瞧你的皇帝父亲了!我都会纸上谈兵的道理,你的千古一帝的父亲当然能够付诸实践。胤禩的反应很快,立刻低头答道:“儿臣正想向皇阿玛请旨彻查此事。”康熙冷笑道:“既然想彻查,为何互相传递眼色?”这话胤禩不能回答,只能请罪。   胤禩掉进去了,谁来解救我?还是我来当炮灰吧!我抬起头来,说道:“启禀皇上,八阿哥交待过,事关重大,查清之前不准萱儿泄漏。刚才八阿哥以为萱儿忘记嘱托,因而给了萱儿一个难看的脸色。”康熙微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果然是从小儿的情份!”两回了,请康熙大人不要提青梅竹马行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康熙接着说道:“既然向朕请了旨,就赶快去办差。”胤禩应是。却又值人来回事儿,附着李德全的耳朵低语几句。李德全面色凝重,又低声向康熙回禀。我和胤禩都紧张起来,又出事了?   康熙听了冷笑道:“真干净利落!”然后望向胤禩说道:“你查实更困难了。给十四治伤的太医被人杀了。”我立刻觉得一股寒意直从脊背到脚跟。胤禩磕了个头,说道:“儿臣现在就去查。”康熙望向虚无,沉默了至少有一柱香,方说道:“知道该怎么查吧?”胤禩答道:“儿臣明白。”康熙说道:“尽快向朕复旨。”我呆呆地望着父子之间的哑谜。康熙起身说道:“启驾。”一大队人马开拔了。   恭送康熙之后,我怔怔地跌坐到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头,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中。那股寒意使我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一直不敢正视的孤独感,一股脑儿地暴发出来。我与这个世界那么格格不入!我飘零在这个陌生的世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的坚强、乐观,好像都飘浮在表面,而真正的我脆弱而无助。“大不了穿越”只是一种豪情,此刻看来更像一个笑话,究其实质竟然是我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我曾经多么鄙视这种懦弱的行为!可是在孤独、无助、恐惧的状态下,我还能支持多久呢?   胤禩的手轻轻地捧起我的面颊,我迷茫地望着他。他微笑着说道:“怎么了?有心事了?”我掩饰着说道:“皇上命尽快复旨,你还不抓紧时间?”他轻叹说道:“皇阿玛的旨意是不要查了。”我困惑了。他继续说道:“如果认真查,只会查到毓庆宫,而绝查不出铁证到太子头上,只能不了了之。而废太子之事余波未平,皇阿玛不想在朝上再起波澜。内有积弊,外有强敌,朝廷再有动荡,皇阿玛疲于支应,再有万一,大清江山就危险了。”天下系之于一人?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改朝换代,事物兴替,再正常不过的事物规律!何况我是后世之人,康熙御极六十一年,大清王朝还有两百余年的寿命,胤禩的顾虑之于我不值一提!我硬硬地顶上去,说道:“没见过父亲置孩子的安危于不顾!”胤禩苦笑道:“这就是帝王之家!皇阿玛是君父,先是君,后是父!十四弟没事,皇阿玛就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不能进一步,就不必掀起风波!”可是胤祯出事了,再做什么都晚了。他们都是帝王心,我的泪慢慢模糊了双眸。   胤禩抬起手,抚去我的泪珠儿,说道:“我们的心是不是太狠了?你害怕了?不要怕!有我!有十四弟!有你阿玛和一等忠勇公的爵位!有佟家的世代簪缨!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平安自由地生活!”他的指尖凉凉的,直触到我心底最敏感最娇嫩的地方。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平安自由地生活吗?现在我可以有你,有胤祯,有阿玛保护,一旦那天到来,谁来保护你们?你们是风雨中飘零的枯叶,秋风秋雨愁煞人!一及二,二及三,推而广之,我的愁绪化作泪雨涌了出来。   胤禩有些手足无措。他递过帕子,说道:“不哭!你在婉凤那里吃亏的时候,都不曾哭过。现在更不该哭了。”我用力地抹着眼泪。他叹道:“萱儿,世事难料,没有多少可以我们自己掌握的!尽人力而听天命……”我哽咽着说道:“你也参禅了?我没记得你有向佛的爱好!”他哑然失笑,说道:“蒙古四十九旗,卫拉特蒙古,前藏后藏,都信奉黄教,我不得不有所涉猎。”原来向佛除了无聊地消磨时间,还有一层是统治的需要。想来他们兄弟的课业中,都有佛学这项,而雍正大人则上升到爱好的高度!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用力地抹脸。胤禩轻轻理了理我额前的乱发,说道:“又好了?你不必过度担心!不管什么情况,我们都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我力有不逮,还有别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叹息着把头埋进了臂弯。胤禩悄然离去,风中传来他若有若无的轻叹。   次日一早,胤祯就过来了。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样子,我惊讶地半日没回过神儿来。胤祯笑道:“没见过爷?爷太英俊了?还是紫萱格格芳心……”我红着脸从小秋手里接过茶碗,重重地摆在他面前,说道:“十四爷请喝口茶润润,再自恋也不迟。昨儿谁像只病猫一样窝在禅床上?”胤祯笑道:“少奚落爷!爷就不能硬充好汉?走!爷带你瞧瞧‘花开现佛’。”我笑道:“你太不敬鬼神了。‘花开现佛’自当虔诚瞻仰,说得如此随意,当心举头三尽有神明!”胤祯笑道:“青黄相间,爷该信哪一宗呢?”这真把我问住了。胤祯笑道:“慢慢想,回京之前,随时可以找爷来辩。”我故意气胤祯,说道:“不。回京之后我请了雍亲王,再来和你打机锋!”胤祯立刻青筋暴起。看他气得怔怔的样子,我忙说道:“说笑罢了!我不敢轻拈你四哥的虎须!”他才晴朗起来。   我们刚要出门,佟贵妃适时出现了,笑着对胤祯说道:“十四阿哥大愈了?”胤祯行礼答道:“我觉着今儿好些了,谢佟贵妃关心!”佟贵妃说道:“听说有人在十四阿哥的伤药做手脚,害得我这白担心了几日!”胤祯冷淡地说道:“佟贵妃费心了。”佟贵妃略有些干涩,说道:“十四阿哥找我们萱儿做什么?”胤祯控身答道:“请萱儿去礼佛。”佟贵妃笑道:“巧了。我想带萱儿焚香礼佛!十四阿哥好生养伤吧,就不劳烦了!”胤祯眉头一挑,说道:“皇阿玛命我带萱儿见驾之后,再去第四重大殿,既佟贵妃想去,不如一同前往请旨?”假传圣旨,他眉头都不动一下?我替他着急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新迟了!我这两天一定努力多更! 第六十六章 射虎川(下)   佟贵妃眼神略带僵硬,依旧说道:“我就不去了。等十四阿哥请回旨意,萱儿再去。”胤祯略有些不耐了,冷声说道:“皇阿玛没有安排佟贵妃监管萱儿吧?我皇十四子胤祯,带萱儿见皇阿玛又不逾制,就不用等佟贵妃的恩准了。”伸手向我,说道:“萱儿,跟爷走。”我赶快把手交给他。他说道:“恕我告退了。”拉着我就走,根本不理会佟贵妃的怒火中烧。好容易盼到走远些,我悄声问道:“你不是假传圣旨吧?”胤祯笑道:“爷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昨天皇阿玛瞧爷的时候,说过要带你瞧瞧‘开花现佛’,也算来五台山走一遭,只未说哪天去。爷就今天带你来了。”这家伙移花接木,我才真正白担心了!至于佟贵妃,早就得罪她了。只要太子还盯着我,我之于她就还有投资价值,大可不必担心她!   我欢欢喜喜地跟着胤祯走进大殿。在现代的时候,我曾草草地游览过五台山,并在罗目侯寺观看过“花开现佛”,但为了保护古代建筑遗迹,只能在殿门前远远地看到莲台转动,今天能近距离接触,纯粹地意外之想,也算我这次五台山旅游的最大收获吧!眼前的木制红莲花苞,高约丈许,平和端坐于水波纹莲台上,仿佛从中冉冉升起,又似凌波渡水而来,拱卫在其周围的是二十四“诸天”的塑像。二十四“诸天”中我唯一熟悉的是帝释天,在很多介绍佛经故事中,都说行善积德之人,皆可转生帝释天。而帝释天为非作歹也会被打入“六道轮回”。而且故事中说帝释天不是完美的神,有点像奥林匹斯山的神——有神的力量,凡人的情绪。他的诸多故事中,有一个与冥王哈迪斯迎娶冥后珀耳塞福涅特别相像。   胤祯的笑问,打断了我的遐想:“哪尊天神如此吸引你?”我回答帝释。胤祯说道:“知道帝释的妻子是谁吗?”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道:“是阿修罗王的女儿。传说中,这个姑娘非常美丽,是他心中的女神,他立誓要娶她为妻,然而阿修罗王不同意。为此帝释和阿修罗王之间爆发了战争。在这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他们互有胜负。最终阿修罗王同意和解,帝释如愿以偿娶到了这位美丽的姑娘。”胤祯的声音幽幽的,与往日的飞扬大相径庭。   我笑着说道:“帝释的故事,不如哈迪斯迎娶冥后来得简洁!我听过一个西方的神话传说——神王的美丽的女儿一天在草地上采花。绿茵茵的草地上盛开着各种美丽的花朵,其中夹杂着代表冥王的圣花——水仙花。她不经意地被水仙吸引了,伸手想摘下这美丽的花儿,然而大地突然裂开,四匹黑骏马拉着的战车载着冥王,出现在这位美丽的公主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冥王轻松的抱起她消失在黑暗的死亡国度。神王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自己的女儿成为冥后的事实。”胤祯出神地望着我,忽然认真地说道:“爷可以考虑用这个办法!”我如同头上打了个焦雷,说道:“你说什么?”胤祯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狂汗!   这时机关作响,莲台转动了。我的目光被莲花吸引过去。红色的莲花瓣慢慢张开,先现出的是八个花瓣上的金制小佛像,接着四位背靠背端坐的阿弥陀佛现了出来。宝相庄严,随连花的开合而时隐时现。胤祯的神情更像赏玩,我至少保持对世界三大宗教之首表示敬意。但是我更想看看古代的机关怎么做的,能使莲台转动,花瓣开合,貌似我这种想法也很不敬!   胤祯说道:“观瞻了?上香吗?”我说道:“我们去文殊塔再上香。”胤祯说道:“为什么?”我笑道:“听说那里是文殊菩萨显灵的地方。”胤祯嗤之以鼻,出了殿门,说道:“你信这个?文殊管不管姻缘?”我笑道:“外国的神,管中国的事儿?如果求神得求月老儿。再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哪有你这样临时抱佛脚儿的?”胤祯讪讪地不说话。   胤礻我走过来,说道:“十四弟!你干的好事儿!怎么把佟贵妃惹急了?告到皇阿玛那里,说你拐带她的侄女!”我想笑,又拼命忍着。胤礻我说道:“你还笑?你这个惹祸精!连累得八哥又被皇阿玛骂了一顿。”跟胤禩有关吗?胤祯怒道:“这个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走!请旨见驾!”胤礻我说道:“得!得!八哥好容易消了皇阿玛的气,你又过去把火勾起来?我来是告诉你,明儿皇阿玛要登菩萨顶,问你能不能随驾前往。我特讨来这个差使,瞧你带萱儿逛得怎么样了?”胤礻我的调侃使我非常不好受,而胤祯再强悍,面对他的兄长,尤其是亲厚的十哥,也得退避三舍。   胤礻我忽然正色说道:“逛也逛过了,禅也参过了,都早些回去准备吧。”现在才上午十点钟,早些回去准备吃午饭?胤祯答应一声,带着我迅速往回走。他变沉闷了,完全不似来时,使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如果在屋内,一定弊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勉强捡了个话题,说道:“你十哥很有趣儿!这么件小事儿,亲自跑过来!”没等我说完,胤祯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当十哥闲的?他已经把皇阿玛,还有八哥的意思点到了。”我怔了。他叹了气,良久才自语道:“爷偏不信这个邪!”忽地晴朗起来,抓起我的胳膊,说道:“爷送你回去。”他们的哑谜很累人,我才不费心费力地猜呢!过不了多久,自然有人解开!唯一不好之处在于他们都是上门声讨质问我来的。   胤祯送我至门首,说道:“进去吧。”我谢过他,刚想往里进,他又叫住我,低声说道:“爷去见驾。你不准乱跑。”我笑道:“不敢。前门有虎,后门有狼,呆在屋里是瓮中捉鳖。”他满面笑容,抬手要敲我的头。我护住头部,闪身躲过,不满地说道:“今儿让你牵着我,算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凭什么敲我的头?”他笑道:“有感于你是小鼋!”“小圆”?我想了一下,明白过来,笑道:“龙生九子,你还在编外!”说完,闪身躲进去,赶快关上门,就听他在外面咬牙切齿地叫道:“佟紫萱!”你发狠的声音,比起你四哥差得远呢!   一会儿,云英叩门,笑回道:“十四爷已经走了。”我才敢打开门。云英笑道:“上回得罪了四爷,这回把十四爷得罪了。格格今后只能靠五爷了!”虽说屋里就我们俩人,她也太不避忌了!人后总不忘力推她的偶像,好歹我也是半个主子啊!我把心底那点隐隐地不满,化作坏笑道:“不要紧!不是还有八爷吗?”云英羞红了脸,被噎得半晌,方说道:“格格还是喜欢八爷?”这回轮到我了。我怔了一下,只回答了一句话“我喜欢英雄。”   这时外间小夏说道:“八爷怎么不进去?格格在里面!”云英惴惴地望着我,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不知胤禩听去了多少。我勉强理了理紧张,迎了出来,向胤禩行礼。胤禩和煦地笑道:“十四弟带你玩得好吗?”连累他被康熙责骂,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算是回答了。他笑道:“怎么了?哪儿不高兴了?低着头不看我!”我的脸一下红至耳际,想找理由搪塞他,却听他又说道:“我带你出去用膳。”我小声说道:“外面怕有埋伏。”他笑道:“只出这座寺庙,不远走。”不等我拒绝,他率先走出去了。我犹豫了一下,跟了出来。   胤禩带着我从后面出了庙门,倚着林边的草地上早已支好木架,红红的火苗燎着烤肉的香味儿!阿古手里举着两条鲤鱼正在翻烤,一见我们过来,站起来颔首行礼,说道:“爷,都弄好了。”胤禩接过鱼,说道:“去吧。”阿古应是,带着人退下。   胤禩就把鱼放在火上烤,我在他对面坐下,笑道:“你能行吗?”他笑道:“小时候在木兰秋狝学过,多年没试手艺了。”他记不记得啊?我最爱吃烤鱼了,别糟蹋了这绿色原生态食品!他瞧了我紧张的样子,不禁失笑道:“说笑的。去年我还烤过呢!味道不差。”他是阿哥,说不差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松了口气。他把鱼搭在架子上,替我撕下一条兔腿。我高兴地接过大吃起来。他继续烤鱼,笑道:“你不爱吃青菜。这两天斋戒,又住在庙里吃斋,一定饿了!”我大嚼着兔肉,口齿不清地笑道:“饿死我了。做了好几天兔子,终于可以吃兔子了。”他的笑意更浓了。   我啃掉这只兔腿方想起安全问题。胤禩说道:“这里仍然属于保卫圣驾的内围,就是禁军管辖范围,他不敢也没能力动手。”他怎么知道我的想法?我底气不足地说道:“我们触动了警戒范围,会不会有人赶我们走?”胤禩笑意略寒气,说道:“我是皇八子廉郡王胤禩,空手在这山寺墙外走走都不成了?那我还当什么戍卫阿哥!”我讶然道:“你也是戍卫阿哥?”胤禩笑道:“除了太子爷,我们都要当值,只是十四弟可以单独当值,而我们必须两人一起当值。”那么在随行的六位皇子中,康熙最信任的是十四了!胤禩把鱼翻了个面,然后说道:“别想了。萱儿,这个中的道理千丝万缕,彼此缠绕,很多时候只有事后才会明白,自己只是机关上的一环罢了。”    第六十七章 东风来   第二天,我托着腮发呆。我都悔死了!昨天怎么就答应胤禩野餐了?虽然早春二月,正宜踏青;虽然兔肉和烤鱼很好吃;虽然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心情愉悦;虽然……,貌似我都在列举昨天的野餐很舒适很惬意!可是大将军王会兴师问罪;雍正大人会暗怀忌恨,指不定还会令我胆战心惊;现任太子会阴谋百出。我这个苦命的孩子啊!我告诫过自己多少回了?我怎么就不能把原则贯彻到底呢!我抱着头重重地伏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胤祯沉着脸进来。来者不善!我小心翼翼地奉茶奉水,生怕勾起他的雷霆之怒。他大刀金马地坐定,审问式地盯着我。他的火苗把屋内的空气嗖嗖地抽走了,使我阵阵地窒息。良久他才恶声恶气地说道:“皇阿玛要登菩萨顶,命爷先沿途探查布防。”我说道:“十四阿哥能者多劳,带伤上阵……”他不耐烦地说道:“爷今儿带你去。”接着把小顺子手里的一套侍卫制服丢给我,说道:“换上。”谁叫你是阿哥,我是小丫头呢!我忍!我进去换好衣服,镜中的我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挽起马袖一竖大拇指,装模作样地说道:“爷……”云英和小夏、小秋都抿着嘴儿笑。出来见他。他怔了一下,把茶碗重重一扣,起身就出去。我很现代地跟云英她们摆手作别,乖乖地坠在他身后当小尾巴。   胤祯又要抱我上他的马。我笑道:“当心人家说你断袖!”他皱着眉头说道:“胡说!这话你也敢说!”但见常明牵过一匹通体雪白的河套马,我自己小心地爬上去,常明躬身托住我的脚帮我坐好。我感激地笑道:“谢谢!”常明低头退下。胤祯说道:“认得他吗?”我说道:“就是那回咱们出去玩,你收的弓箭手常明?”胤祯说道:“正是!他现在是爷的护卫,你的眼力不差!”我笑道:“助人为乐是我的强项!双赢更是我的终极目标。”胤祯瞥了我一眼,带着我出门。外面早已点齐了一千精骑,待胤祯先行,整齐地飞身上马,仿佛一个人在动!我又慨叹这种感觉才是真正的军人!我憎恨纳粹犯下的罪行,但我也欣赏纳粹军官的气质!他们身上带着信仰的光辉,带着自傲与自负,每步七十五公分的操典步伐,永远不会错半分!而眼前这批精骑,也带着这份高傲,刚毅与锐利直融入骨髓!   我正浮想联翩,胤祯忽然偏过头来,说道:“被震住了?爷亲手训练出来的!”我惊讶地说道:“你亲自训练的?阿哥也掌兵权?骗人!”周围人多,胤祯按下敲我的冲动,说道:“去年皇阿玛派爷到丰台大营历练,爷就挑了一千人马按着爷的想法训练出来。上回皇阿玛阅八旗兵阵,对爷这一千人马大为称赏,特赏了酒食和白银。”我揶揄地笑道:“阅兵前赏食,阅兵后赏酒,没优待你!”胤祯说道:“跟你这种小丫头说不清!对牛弹琴!”他那不屑的眼神儿,使我也涌起扁他的冲动。我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那你叫我来,对着我炫耀你的威武精骑做什么?”胤祯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今儿爷一天都不在驻地,你又被八哥带出去玩怎么办?途中出了事又该当如何?你给爷记着,爷要定你了!你离爷的八哥远点儿!” 又来了!我偏头不答理他。早知你终究会说出来,我就不费力陪小心了。   胤祯摆手,常明过来给我牵马,带我至队伍中间,他则带着前队人马四处查看地形地势。不愧是未来的大将军王!明明同样的山石、险林、杂草,在他眼中却彼此不同,或是这里安置大队人马,或是那里少量人员警戒,或是忽略不计。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大只会贻笑大方。老妈的书堆里看了那几天《军事地形学》,只能在同学中间冒充专家,回到古代,不可同日而语。我对十四的认识好像有那么点提升了。我就提升那么一点点,没有很多!   胤祯在前面探察,我则百无聊赖。常明替我牵马,一直紧闭着嘴唇,忽然说道:“谢谢格格!”我一怔,但很快答道:“不客气!举手之劳。”常明认真地说道:“如果没有格格的帮忙,奴才真不得这个好去处!十四爷是好人!虽然十四爷嘴上硬气,可心底宽和,格格别被爷的表象吓住。”我点头。常明又说道:“爷从未以下人看待奴才们,对奴才们更关怀备至,奴才心里感激。所以奴才一定得向格格道谢!”   我失笑!如果按常明所说,古人对此恩典应视为天大幸事,当以涌泉相报,而不是简单道谢而已。再看他的眼神,虽然是感谢,却掺杂着莫名的情绪。我随口笑道:“看你的举止,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你文武兼备,跟随十四阿哥,他日定当建立功业。前途不可限量也未可知。”常明苦笑道:“格格嘲笑奴才吗?家父曾中武举,到奴才这儿却沦为寄人篱下,他日地下奴才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家道中落的人,寄人篱下的滋味较之他人更胜一筹。想起自己未知的将来,我有些同情起他了,说道:“好男儿士在四方!既然你想凭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不如我和十四阿哥求个情,给你一笔钱,自立门户,或是再取功名,或是回乡务农,可好?”常明一振,却说道:“奴才谢格格美意!但是无功不受禄!另一则奴才落难之时,蒙十四爷收留。尚未报恩,奴才怎么能走呢?”我说道:“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你看四阿哥、八阿哥门下,多少人才在朝中为官?如果你能凭一己之力,闯出一片天下,不也给十四阿哥面上增光了?如果你能在武职一途上,建功立业,将来帮助十四阿哥的地方多了!”常明沉默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常明低声问道:“奴才真可以离开吗?”我的心忽然一动,一个模糊的想法涌了出来。虽然很不厚道,我还是试探性地说道:“如果你真想走,我可以帮你。”常明望了周围,说道:“奴才不想惊动十四爷!奴才受十四爷的恩惠太多了,再拿着走心里更过意不去。奴才只想悄悄地走,等到能报答十四爷那一天,奴才再回来。”我笑道:“也好。我可以跟十四阿哥说情,不追究你擅自离开的罪过。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常明犹豫了一下,说道:“奴才还缺一下有利时机。”这倒比较麻烦,如果我能为他制造有利时机,还不如为我自己制造一个!常明似乎是鼓了鼓勇气,说道:“皇上回銮的时候,一定会在龙台阅射场命八旗扈从将士的演武较射。奴才想趁这个时候走,还想格格帮忙。请格格央求十四阿哥带格格进阅射场,并命奴才保护格格。奴才可以借此机会离开,不容易被人发现。”听起来他早就计划好了,就差一个告诉我的机会。他的话把我那个念头又勾起来。我该认真考虑这个意外的机会。   一路上我都被常明的话折磨着,那个想法就像无数蚂蚁在啃噬我,使我心痒不已。我可以借助常明一起出逃,然后各奔东西。我有花不完的钱,可以游历古代的山山水水。我还可以苦练空手道,去某个衙门里当捕快,说不定一代神探横空出世。(不对!我没学过法医学,验尸的本事不行,这条先放放吧!)我也可以使用雇佣军,建立我的私人武装,上山为王,落草为寇。貌似这条很现实。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关键在于实施。可怎么实施呢?我翻来覆去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幸而胤祯职司所在,没那么多空儿答理我。他只在饭时给我带来干粮和肉脯,又训诫了几句,就前队忙他去了。我啃着肉脯继续想我的心事儿。   我们踏看到一半时,胤禩来了。胤祯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向胤禩行礼。胤禩说道:“皇阿玛口谕。”胤祯下马,我也赶快下来。胤禩说道:“着命皇十四子胤祯即刻回营。”胤祯答应“领旨”,飞身上马。我又费力气地爬上马。怎么胤禩也成了传旨太监了?简单的一句话,兴师动众,又让我没面子地爬上爬下。我心情很不好!胤禩对胤祯说道:“皇阿玛吩咐去台麓寺,命十四弟护驾。又吩咐说此次不上菩萨顶了。你快马加鞭赶回吧。”胤祯说道:“一起走。”胤禩并不反驳,只伸手向我,说道:“回去得疾行军。你的马术不佳,我来带你吧!”胤祯抢先说道:“萱儿说骑马带她有断袖之嫌!”胤禩被噎了一下,继而笑道:“萱儿把帽子摘了不就成了。”胤祯的脸更黑了。胤禩很自然地把我接上马来,仿佛男女关防,主子奴才,阿哥民女的界限都不存在。我的脸像红苹果,而胤祯的不高兴,已一览无余,率先打马奔出。   胤祯和胤禩送我回来就告辞了。我继续想我的心事。见到胤禩,我满腔的热情,发热的头脑又恢复了冷静。上次回家,他派了一票人看守我,外围还有胤禛、胤祺、胤祯的人马。这回少回那三位,却又多了胤礽。况且这位是最大的恐怖分子!   我需要考虑:首先我能不能顺利出走;其次出走之后,会不会有人追踪;最后,追踪的如果胤礽的人马怎么办?这三个问题都不好解决,又层层递进。赌博吗?前两条输了不可怕,可被胤礽捉到怎么办?等着成为香饵,围点打援?他要不把我当成香饵……,我打了个寒噤!继而,我又扬起斗志!畏首畏尾不是我的个性,但冷静慎重是我的长项。既然想到了,就不是打无准备之仗!憧憬非常美好,而当前第一要务是把憧憬转变成现实。   屏退跟班后,我开始填写逃跑必须品清单。    第六十八章 杜鹃血(上)   康熙在五台山诸寺礼佛后,宣布启驾回銮。   今天是在罗目侯寺的最后一天。云英、小秋、小夏乱着整理我的东西,我也跟着添乱。她们很嫌我碍事,但我是主子,她们只敢在心里抱怨。当我真是添乱呢,趁着她们忙乱,我也赶着收拾自己的东西,银票、首饰、金元宝、银元宝、碎银。太后真是大大的好人,本来是康熙大人的陪同团员,哪有用钱的地方,她却吩咐玉嬷嬷替我准备得一应齐全。我自己也把家底都带来了。现在我很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坐着马车到了龙泉关,康熙果然宣布到龙台阅射场较射。我使人请来胤祯。他虽然板着脸,但掩饰不住眼睛里的兴奋。说明请他来的缘故后,他皱着眉说道:“一个格格,看那热闹有什么趣味?”我笑道:“没见过即是有趣。你帮不帮忙?不帮我另想别的办法!”他立刻说道:“不准你找八哥。爷吩咐孙泰照应你。你不准乱跑。”我笑道:“小卒一名,只能站班,乱跑会挨军棍的!不过,我想叫常明照应。”他犹豫着说道:“常明这个人……”他对常明不完全放心?此刻我一心想着海阔天空,哪里会想其他,跟着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点头说道:“好。爷安排常明照应你,但是你要给爷惹出祸来,看回来爷怎么罚你!”我笑着答应了。他还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回。我像小鸡啄米一样,只应“是”不说“否”。他才略放点心,转身出去。   我正得意,然而胤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望着我,说道:“萱儿,好久都没有看见你这纯净的由衷的笑容了!真美!”他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纯粹,那由衷地欣喜直撞进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我忽然好想看看他。他的额头很宽阔,剑眉微微向上挑起,双眸炯炯有神。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无不彰显他的英俊伟岸。此刻他的嘴角隐含着笑意,舒缓了他往日的锐利;他的眼眸深情而专注,使他的霸气与自傲隐藏于无形。奇男子,伟丈夫,盖世英雄,我曾经的梦想,不就是与这样一位人物携手同行吗?我感觉到我心底的长城不争气地塌了一角。我慌忙收回目光,拼命地在心里修补那段长城,满眼的裂缝使我极为沮丧。我不能陪他们玩八龙夺嫡的游戏。理智告诉我,尘埃落定之前必须保持着超然物外!我忍着叫住他的渴望,目送他走出去。   一会儿,胤祯给我拿来了一套亲兵的号衣。打发人下去后,我把自己的行囊小心地系在腰间,又穿好制服走出来。外面站了两列跟我一样装束的人马,我被排进了队尾,另一列的队尾赫然是常明。我们这一队人跟在胤祯身后,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较射场。胤祯要上台陪侍康熙,人马自然留在远处。他走之前不放心地望了我。我勉强按下如鹿撞的心跳,回了一个微笑。他又使了个眼色,常明垂了垂眼帘,算是答应了。   康熙马弁装,周围陪着太子胤礽、诚亲王胤祉、廉郡王胤禩、敦郡王胤礻我、固山贝子胤祥、固山贝子胤祯。稍后一点是一大群御前侍卫。再往下就是各位主子的侍卫了。我穿着亲兵的衣服,排在更靠外的地方。想是胤祯不想我被他的哥哥们发现,所以安排我穿亲兵小校的服饰。歪打正着,替我省了多少麻烦!再下面就是随驾的八旗阵列了。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个个盔明甲亮,神情肃穆。台上拉锡宣布较射开始,就见八旗各队均出列了十人的小队。上三旗先射以旗为单位,依次射过之后,下五旗交替进行。各旗派出的都是精干的选手,均能射中靶心。然后是各旗的统领出马。   我站得脚都酸了,暗想是不是横生波折,今天跑不成了?这时,常明在身后低声说道:“该阿哥们出场了。十四爷持弓的时候,请格格跟随奴才出来。”他要我护送他出场吗?但正中下怀。送他出了场,我也赶快跑路。胤祯持弓上场,周围鼓声震天,呐喊声此起彼伏。我和常明悄悄地退出。常明亮出腰牌,对场口把守的人悄声说了几句。领头儿的看了我们一眼,摆手命放行。我们就顺利地出来了。   常明拉过一匹战马,我也学着他拉过马来。他微微一怔,却没阻拦。我爬上马,选了条背着较射场的路就往前走。这几天骑马有些感觉了,多少克服了一些恐惧。我可以控着战马小跑行进,说是快了许多,其实比牛车强不了多少。走出约二里,正到转弯的岔路口,常明的马跟上来,问道:“格格去哪儿?”我笑道:“出去玩。”常明惊讶地说道:“格格孤身一人?遇着危险怎么办?十四爷知道怎么办?”我笑道:“你走你的。我的事儿有把握。”说着对着三个岔路口,念道:“沙场秋点兵,谁是我的兵?”最后一个兵字落到了东南方向的路口上。我一带缰绳,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去。   常明也一带马,跟了上来,说道:“奴才跟着格格一起走。”我摆摆手,笑道:“你要开创一番大事业,我就不耽误你的前程了。”常明说道:“奴才必须保护格格安全。如果格格有万一,奴才粉身碎骨都难赎其咎!”然后闭口不言,只跟在我的马后。有跟班加保镖也不太差。就我现在的身手,对付一个打了就跑还成,要来一双儿铁定吃亏。我顺水推舟默许了。   又走了三五里路,就到了一处小集市。常明吩咐我在一隐蔽的处所等他。我坚持不肯,他如果把我放这儿,给十四通风报信怎么办?我别被卖了还帮你数钱呢!常明无法,只好带着我进了集市,找了间杂货铺,买了两套衣服,还有干粮和几件常备品。收到衣服时,我有些讪讪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出了集市,我们换下制服,常明把号衣收笼在一起,打成个包裹背在身上。我问道:“还带着做什么?丢掉吧?”常明说道:“也许有用。”他说有用就有用吧。他在清朝的生存经历比我丰富。   我们上马,常明却不再向东南,而是换了条路折向西北。闷葫芦似的走了三四里路,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向这个方向?”常明的神情严肃,似乎在想心事,见我问,勉强答道:“格格刚出走,不想很快被逮回去吧?守军都看见我们向东南方向前行,自然会着重沿着这条路来寻找格格。格格的马术,不费吹灰之力,就会被人赶上,指不定被十四爷逮个正着。所以奴才斗胆决定,改个方向回五台山。那里青庙黄庙相间,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如今圣驾回銮了,积聚的香客自然蜂拥而来。我们夹杂在其间,也不容易被怀疑。”我不住地点头。   常明选的路有些荒凉,走了一二十里也不见个人影儿。我紧张地说道:“你说这儿会不会有强盗?”常明冷笑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哪里来的强盗!真正可怕的不是强盗,而是披着蟒袍顶着紫绶的禽兽。”早在宋代柳宗元就写过,“苛政猛于虎”。康熙虽然施仁政,但是表面繁华下,不可避免的藏污纳垢,常明落泊恐怕也为奸人所害吧!不要说康熙朝,哪个盛世之下,没有贪官蛀虫呢?正如太极鱼,阴尽阳生,阳尽阴生,世上无绝对事务!如果我没有穿越在公侯府第,富贵之家,我的日子该过成什么样呢?也许会像常明一样吧?如果像他还算好的,他学得了一身本事,可以闯荡江湖,或者求得功名。如果我穿成了贫苦农民家的小女儿,背着妹妹抱着弟弟……。我遐想一番,又摇头苦笑。世上哪有如果!如果我不去救人,我就不会来到大清王朝!可是如果我真不救人,我这一辈子又如何面对自己!   山路的静寂使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我左看觉得树后有人影,右看觉得石后藏着猛兽。我放慢速度,与常明并辔而行。常明已无法再慢,只得与我并行。可是解决了前面,后面怎么办?我想回头看,却没有勇气,握着缰绳的手心都沁出汗珠儿。常明指着前面林木掩映的茅屋,说道:“格格,我们不如进去休息片刻?”我正紧张地浑身冒冷汗,赶快点头应允。   我们下马,常明进去,我且不进去,在外面欣赏起来。竹扉板屋茅舍,天然意趣。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也买一处庄园,建这么个小房子。我又失笑了。原来我还是放不下雕梁画栋的情结!想起我的小房间,我的眼里酸酸的。即使我手里拿的钱能买下一个孚王府又能如何?食不过三餐,再精致还是三餐;夜眠不过七尺,再高门大户还是七尺。成吉思汗征服的土地再广袤,他最后也不过是七尺之地。而且蒙古人早期的丧葬不建陵园,他的英魂都不知埋在何方!   我轻轻地叹息着走进去,常明已笼起一堆火,正在烤干粮。我笑道:“我们私闯民宅,会不会被人追杀?”常明失笑,说道:“格格的想法真新鲜!这种茅屋是猎户上山时暂时休憩之所,平日里不上锁,其他猎户来了都可以暂居,行商过客也可以在此歇脚,都不要一纹钱,唯一需要的是在离开时,补充柴草。小时候,家父带我们上山打猎,我们经常住在这样的小屋里。”我笑道:“你们?你兄弟姐妹几人?”常明的眼神一黯,递过手里的干粮,说道:“格格请用。乡村粗食,还请格格海涵。”我道谢,接过来,边吃边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兄弟姐妹几人呢?”常明说道:“奴才还有个妹妹。”我问道:“你出来流浪,你妹妹谁照顾呢?”常明不答话,递过皮囊,说道:“格格半日没喝水了。山泉水,与宫里的茶不能比,请喝一口润润。”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笑道:“我为了不喝茶,想了多少法子呢!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喝白水……”忽然眼前的常明飘浮起来,我用力地揉揉眼睛,整个屋子都飘浮在水波中。没等想明白,我便沉入黑暗中。    第六十八章 杜鹃血(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睛,就觉头痛欲裂。我想揉揉太阳穴,赫然发现自己被捆成棕子,口里塞着帕子,被埋在柴草堆里。我立刻清醒了,也明白过来!常明!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你竟敢犯下绑架重罪!等我逃出去,我一定找《大清律例》最重的刑罚惩处你!我发了一遍狠,然后开始研究解缚的问题。这条绳索是用号衣撕成条编成的,再看常明绑的绳结,我的心凉了半截儿。我曾经在武警部队的特警训练区域看见过这种绳结。当时的作训警官半开玩笑地告诉我们,这是从古代传下来的一种捆绑方式,非靠外力无法解脱,目前还没有脱逃“专家”能成功自救。我当时嗤之以鼻,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小心地挪了挪,从柴草的缝隙中,看周围还是那间茅舍。我还瞧见常明独自坐在火堆前拨火,神情似等着什么人?他不会把我盗卖了吧?想起在集市的担心,我更盼着他把我卖给胤祯。胤祯的脾气再坏,顶多骂我几句,还有八八罩着我呢!可这是美好的幻想,聊以□吧。如果他想把我出卖给胤祯,他根本不必把我捆成棕子,更不必把我塞进柴草堆里。唯一的可能是他想把我卖给太子!我真想大哭一场!我都想到了太子可能捉我当诱饵,我怎么没想到太子会在胤祯身边安插人手呢?胤祯当时犹豫的神情,是不是早就怀疑常明的身份了?但想起与常明邂逅的经过,我又安慰自己,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呢?常明在街头卖艺,就会被胤祯撞见,尤其被我撞见?被我们撞见,又能关注他?关注他又能收留他?这也太巧了吧?这比中六合彩的概率低得多了!   正在这时,竹扉被重重推开,一个人大踏步进来。我真想大哭道,就是中了六合彩!来人竟然是齐琨。齐琨大模大样地坐在常明对面,说道:“人弄到手了?”常明说道:“十四爷那边?”齐琨笑道:“十四爷都快疯了!别说十四爷,八爷都不笑了!你还真有本事!人呢?”常明说道:“舍妹呢?”齐琨笑道:“等把格格交给太子爷,你就见着了。你小子很能干!太子爷会重重有赏!事成之后,提携你做个总兵跑不了!”我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常明说道:“我要先见舍妹!”齐琨脸色微变,却笑道:“你还信不过太子爷?”常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定要先见到舍妹!”齐琨说道:“没见到紫萱格格,我怎么向太子爷回禀?”常明说道:“舍妹在你们手上,我不敢骗你们!我的性命,我妹妹的性命都在太子爷之手,我还想带着妹妹远走高飞呢!”齐琨说道:“走哪儿去?你妹妹已经是太子爷的人了!你这个国舅还是等着飞黄腾达吧!”常明不复冷静,失声道:“你说什么?”齐琨笑道:“你妹妹也不知哪来的造化,被太子爷一眼看上了,当天就召去侍寝。你小子好福气啊!毓庆宫多少宫女天天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竟然叫你妹妹占上了!你的前程还担心什么?我的前程都靠你了!紫萱格格呢?”吓得我把自己缩成团,生怕露出一点衣角。   常明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担心你们毁约,把格格藏在别处了。既然有此等喜事,是我多虑了。”齐琨笑道:“你真是多心了!太子爷很看中你!快带我去接格格吧!”常明说道:“舍妹性子烈,我得见上她一面,嘱咐她几句,才能放心!再说,十四爷在到处寻找格格,就我和你带的那四五个人,能干得了多少事儿?请齐大人带人回去,接过舍妹来,再带些人马,以备不测之需!”齐琨面色数变,笑道:“你说得极是!我回去禀明太子爷再作定夺,这边留两个侍卫给你,也好有个通传消息的!”常明笑道:“齐大人所虑极是。”齐琨正要往外出,忽然回头笑道:“格格该不会就在这儿吧?”我的心停跳了。常明笑道:“就这么大间屋子,齐大人搜搜?齐大人才刚说前程,这会儿又不要前程了?”齐琨说道:“我说笑呢!你只要多想些你妹妹就好了。”说着带人走出去。   屋里只剩常明和两个侍卫了。常明伸了个懒腰,叫其中一个侍卫说道:“我想小解。你跟我一起去吧。”那侍卫应允,与常明一起走到门首。常明忽然停下,解下那个皮囊丢给另一个侍卫,说道:“跟着齐大人跑了半日,辛苦了。喝口水歇歇吧。职司所在,我就不敬酒了。”说着两人走出去。   屋里这个侍卫也觉得渴了,解开皮囊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哪消片刻便晕倒了。常明很快进来,袖管里掉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利索地割断了那侍卫的喉管。如果不是堵着我的嘴,我立刻会尖叫起来。我都没想起绑架,杀人,要判死刑并处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我只觉得自己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常明迅速拨开柴草,割断我脚下的绳索,把我拉起来。望着他收回袖中的匕首,我很现实地放弃了挣扎的想法。他把我抱上战马,然后一扬鞭,狠狠地抽了另外两匹马各一鞭。战马负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而去。他自己方飞身上马,抱紧我打马狂奔。两边的树木飞速地后退,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刚从一个危机摆脱出来。是他亲手制造的,又是他亲手摆脱的。   常明拨马进了树林。他身上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捏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带着我直到树林另一边的小溪处,方才驻马。他小心地把我抱下马,说道:“格格,奴才解开你的绳索,但是请格格先听完奴才的话,再决定去留。这里是五台山麓,道路交错纵横,乱跑很容易出事。奴才不想错第一次再错第二次!奴才就算把这条命赔给十四爷,都不能缓解奴才心中的愧疚!”就算跑,以我的身手,还会被他抓回来。如果他有恶意,我跑也没用;如果他没恶意,我就不用跑了。我对他点了一下头。匕首又从他的袖口滑出来,他割断我的绳索,又为我取下口中的帕子。   绑得太久了。我的两条胳膊又酸又痛又麻。我一下一下地活动着手臂,对常明的恐惧,压住了我的愤怒。一个人能在片刻间,结束了两条鲜活的生命,而不动任何声色,这份定力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名人传记里也有过玄幻类的描写,但我从来不相信人可以有这种能力。古龙先生描写的杀人之后的恐惧,我认为很深刻,虽然想像,但很合理,可眼前摆着这位,却真真正正实现了这份从容镇定,使我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常明说道:“刚才之事,奴才情非得以,等奴才把格格安全送到十四爷面前。十四爷怎么处置,奴才都毫无怨言。”我黑着脸说道:“他怎么处置你?该问我处置你才对!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清蒸、红烧之后,再丢到河里喂鱼!”貌似很搞笑。这个时机,说这种话,我是不是乐观的太过,变成头脑不清醒了?常明很忧郁,没有一点笑意,答道:“是。奴才护送格格平安见到十四爷后,格格怎么处置奴才都可以。”他说得很认真。我讶然地说道:“你想清楚了吗?生命只有一次,很宝贵的。你就这样放弃了?”常明轻轻一叹,说道:“奴才留下还可以干什么呢?”万念俱灰?   回想刚才的对话,我问道:“是太子捉走了你的妹妹,逼你设计我,继而利用我来逮十四阿哥?”常明略显惊讶,说道:“仅凭有限的谈话,格格就能猜到大致情形?格格真令奴才刮目相看!奴才明白十四口里心里都是格格的缘故了!格格除了貌美,还聪慧、有才!”几句话说得我美滋滋的,我不管他拍马屁还是有感而发,总之我很受用,得意洋洋地点了一半头。忽然想起他说胤祯口里心都是我?我想起临别前的胤祯,心又跳起来了。按着心脏,我苦着脸想,如果逃不成,总这么心率不齐,我会得心脏病的。   常明说道:“从奴才进十四爷府上,一切就是算计好的。”我刚才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我认为这种设计偶然性因素过多,把如此多的偶然性变成必然性简直是一场豪赌。我说道:“那么你说想离开,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了。”常明说道:“是。本来太子爷命奴才监视十四爷,可十四爷为人正直豪气,又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怎么能出卖十四爷呢?只找了一些不着痛痒的消息敷衍了事。上回十四爷带格格出去,奴才故意拖延,晚送了会儿消息,想是被发现了。于是那边儿传回指令,命奴才想法子逮到格格,不然奴才就会收到妹妹的一只手。”我打了个寒噤,换谁也受不这种威胁。常明垂头说道:“奴才对格格说想走,可格格替奴才打算的样子,使奴才羞得无地自容。”他脸上的愧悔不是装出来的。我问道:“你本来捉住我了,并且把我藏在柴草堆里,怎么告诉齐琨藏在别处呢?后来还把他支走了?”常明说道:“奴才想两全其美。既救出妹妹,又护格格周全。奴才本来想见到妹妹,再给他们指个去处找格格,可是齐琨这个混蛋说,太子爷召妹妹侍寝!这群衣冠禽兽!”他捏紧了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舍妹与人有婚约,而且为人节烈。如此一来,必然全节而亡。即使不是太子爷,看齐琨的神情,也有别人!妹妹不在人世了,再伤害了格格,奴才把自个儿千刀万剐了都难以赎罪!”   来龙去脉大致明白了,安全暂不用担心了,我的心算放下一半了!可荒山野岭,又有追兵,就我们俩个人,如何脱身呢?    第六十八章 杜鹃血(下)   常明到溪边灌了一皮囊,说道:“格格请喝水。我们接着赶路。”瞧着那个皮囊,我像被蝎子螯了一样,嗖地跳起来。常明不多话,举起来喝了一大口,又至溪边洗了皮囊,另灌了些清水送了过来。我赶快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问道:“我们往哪儿走?”常明说道:“罗目侯寺。”回那里做什么?离康熙的圣驾越来越远了,离八八和十四更远了!我不解!常明解释道:“奴才在走前留给孙泰一封信,请他在明日呈给十四爷。信上说明,格格失踪的话,就到罗目侯寺寻找格格。如今格格和奴才一块失踪,孙泰早会想起这封信,并马上呈给十四爷。奴才想,十四爷一定在去罗目侯寺的途中,说不定已经等在寺中了。”他一步一步计算得很清楚,包括如何拐带我出来,如何交换他的妹妹,又如何安置我,最后是如何给胤祯报信,可能还有献给胤祯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他的思虑太缜密了!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常明,能收伏他做手下,势必如虎添翼!“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彼以众人待我,我以众人报之!”太子究竟棋差一招!以其正位储君,国士待常明,必然得常明誓死报效,何须使用此卑鄙龌龊之伎俩!昔者豫让刺赵襄,赵襄以为真义士,而谨避之。胤礽是大清万里江山未来的主宰,竟然不如一路诸侯?他读得那些国策史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大器的阴谋没学会,倒学得小家子气的下五门!如此不入流的作为,如何能入了康熙的法眼?以后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了!我狠狠地鄙视了胤礽一回。   常明扶我上马,自己牵着马沿着小溪向上走。我说道:“不如你上马,带着我快马加鞭赶路?”常明说道:“齐琨发现侍卫的尸身,一定会沿途追杀奴才,捉拿格格。他的轻骑行军速度,非我等可望其背。单拼骑术,奴才也不敢自夸,何况如今带着格格呢!奴才想他们得追出百十里地才能折返,不如我们慢慢走,待追兵赶超之后,再做计较。”我点头。   我们慢慢腾腾地沿着小溪向上走,没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太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再计不成再出奇谋,我的可爱的脆弱的小心脏经不起他这样折腾,况且眼前是多么好的一个逃走机会啊!我可以离开夺嫡的风云,悠悠然地在大清生活。我虽然没有机会成为伟大的法官,但是我可以成为大清王朝最自在的米虫。我穿越在康熙盛世,酷吏和黑暗面毕竟不占主流!俗语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先逍遥地生活一段,遇有危难再找阿玛求救也不迟!我没必要非等着胤祯来救援!我判断胤禩一定不会来,胤祯一准儿会向他八哥隐瞒了那封信,而且他会找一个堂而皇之的藉口——安全起见。而且胤禩的冷静与成府也不会使他冒险,过于谨慎是不是他失败的原因之一呢?我摇头苦笑,等十六年后尘埃落定吧!我也不费力猜测这些了。   我反复思考,反复斟酌了词句后,说道:“常大哥!”我真为自己脸红,谁让我穿成十四岁的身体呢!嘴甜点叫他大哥套套近乎,我有点太功利了。常明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奴才不敢,格格有话请吩咐。”我小心地瞧着他的脸色,说道:“我们似乎不应该去台麓寺。如果十四阿哥没收到你的信函怎么办?如果收到了,置之不理怎么办?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了,我们就危险了。”常明也犹豫起来,似乎他早就想到这些,可是苦于无法可处,所以压着没说话。在古代虽然有主仆之分,但他是男士,带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儿,自然要保持些男儿本色!他说道:“依格格之见,该当如何?”鱼儿咬钩了,我窃笑。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去显通寺躲避吧。一来那里是五台佛国的发源地,香火极盛,我们去了好藏身。二来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十四阿哥如来救我们,得到消息再出现,也许可以保两全。”常明想了想,说道:“就依格格。但奴才也斗胆说一句,格格先不要想着外出游玩。”我讪讪地低下头。   我和常明一路上听到不少马蹄疾驰的声音,均不敢探查,以免横生波折,总算一路平安到达康熙赐名的“大显通寺”了。但见进寺上香的男女老幼络绎不绝。我们的穿着不太显眼,只是我的模样有些乍眼,翩翩浊世佳公子,又掩不去女儿的脂粉气,引得若干人回头观望。常明只得带着我加快脚步。   找到知客僧,常明说了两句好话,可人家硬不答应。有钱能使鬼推磨,常明拿出一串钱来,他马上替我们寻了临近院墙的两间干净禅房。都说僧尼牙婆不可招惹,果然就看见势利的僧人,尤其在中国第二古老的寺庙中,碰上了“见钱眼开”。转念一想,《西游记》里的佛祖释迦牟尼都会抱怨布施少,何况于下等僧人呢!僧人未必想修成佛。就像现代奥林匹克精神——重在参与。我不像刚才烦躁了。   常明请我进屋休息,自己在外面侍立。我想请他回房休息,他坚持不肯。我便作罢了,可能太紧张也太累了。躺在床上黑甜一觉,竟然到了掌灯时分。我揉揉眼睛,发现桌上摆着斋饭,竟然还有托荤的咸食,鸡鸭鱼肉俱全。我跳起来,拎茶壶斟了杯水就漱口。可漱了一半发现没有漱盂,我只好很淑女地直脖咽下去。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不再是宫里的准主子了,也不必再过循规蹈矩生活了,就是不必再把自己扮成贵族。我是平民,就是平民!   我哼着歌,准备大快朵颐。常明叩头道:“格格醒了?”我说道:“常大哥请进。”常明告罪入内。我装样子地问道:“有十四阿哥的消息吗?”肯定没有!不然我早就被揪起来了,胤祯说不定会暴骂我一顿!常明面色凝重地说道:“圣驾继续前行,十四爷先导,只怕快出忻州了。”他们走得如此之快,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还是我把矛盾激化得不可调和了?我不禁泛起一点失落。我说道:“我阿玛呢?”常明答道:“听说鄂大人和十四爷同在前队。”古人的公忠体国不减分毫!忠孝不能两全,当然全忠而舍孝。二十四孝老爸,康熙雍正两朝最强悍的臣工,鄂伦岱大人,我的阿玛还是选择了先尽忠,再护佑他的女儿吧!我理解他的情非得已,他一定竭尽全力抗争过,奈何失败了。但我还是涌起了心酸。   我举起筷子,低头让道:“常大哥一起用膳吧?”用膳?我该忘记这个词儿,忘记与那个华丽的监狱相关的一切事物。我可以活得很好,很逍遥,很自在。我夹起一块腐竹,慢慢送入口中。常明说道:“格格伤心了?格格应该理解圣驾……”他说到一半,瞧见我眼里的泪光,停了下来,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腐竹。他慢慢嚼了许久,又慢慢地咽下去,说道:“格格想出玩,不如奴才陪格格到太原府转转走走。等玩腻了再回京如何?”我勉强笑道:“好啊!太好了!谢谢常大哥!”常明说道:“但是格格得答应奴才不能乱跑,不能翻墙,不能远离奴才。如格格有万一,奴才自能自刎以谢十四爷。”我真想笑了,便笑着说道:“常大哥之前说百死莫能赎,之后是千刀万剐,而如今却成了自刎,逐渐减轻啊!再过会儿就改成不死了!说不定明儿就罚跪了事了!”常明一窘。   次日早起,我拍门叫常明出发,他却改主意了,说略等两天,也许胤祯会派人来寻找我们。我想与他大声辩论,考虑在寺中,又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想等常明出去探听消息,然后一走了之。五台山地域之广阔,寻人如大海捞针,看他哪去找,但是他没有出去。他肃然地立在门前。   至下午时分了,我忍不住问道:“常大哥不去台麓寺候着,十四阿哥怎么找到我们?”常明答道:“奴才已花钱请寺中小沙弥送信了。”再看常明选的禅房,三面墙壁,门窗在前,出门必须经过他这道关。我那一团火的热情,立刻被浇灭了大半。但愿胤祯别派手下来。   傍晚斋饭都送来了,还没见人影儿。常明有些焦虑,我则更失落了。即使你们被皇帝老爸看起来,你们总派得出人来吧?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权臣的女儿,一个加重夺嫡力量的砝码,一个讨你们老爸欢心的棋子?我不想吃了,把筷子用力地拍在桌子上,说道:“常明,我们走。”常明不防,唬了一跳,问道:“格格去哪儿?”我说道:“立刻启程去太原。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个人,没有把我当作需要保护的对像,甚至没有想过要来接我回去!你愿意等,尽管等!我自己去太原府。晋祠流水如碧玉。我就去看那流水,看唐高祖起义师之地。”我起身,抓起我的钱袋子,大步就要出门。    第六十九章 异乡客 作者有话要说:我近期面临年中总结,有N多报告要上交,每天与各种数字、文字打交道,焦头烂额,好容易起来的灵感与心情,在与领导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也许下周会好一些。在此向大家郑重道歉!恳请大家不要因为我最近的慢更弃我而去啊!谢谢支持!泪涌!   常明当然不敢深拦我。他自然会考虑到,多在五台山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只劝我明天再走。想想外面的暗夜,没有沥青道路、明亮路灯的时代,在丛林密集的山麓里,我决定听从合理化建议。但这一夜在气乎乎与自怨自怜中度过了。   次日,我们启程。太原之于我一片陌生,而之于常明,却非常熟悉。家道中落后,他曾在太原一位世叔家寄居了两年,直到他决定上京求取功名。只是他却没想到以惨淡收场。他很后悔非把妹妹带出来。寄人篱下,总比丢失性命强。现在他的要务是保护我的安全。为胤祯的知遇之恩,更为他自己能好受些,也能通过紧张忘却那些伤心。我没有刻意问他的经历,更像他需要向我倾诉。他看我的眼神也许就是那种兄长的疼爱吧?我没有兄弟姊妹,不知这种感情是何物,也不敢妄加猜测。   一路平安到达太原。   常明没有投奔他的世叔。无颜见江东父老,或者未能衣锦还乡又失却小妹,抑或兼而有之。他带我住进客栈,眉头一直收着。我命他坐下,说道:“常大哥有什么打算?”常明说道:“奴才陪格格在太原玩几日,然后再护送格格回京吧。”我笑道:“我不回京招人厌!包括我阿玛在内,都没派个人搜寻我,显见我已经被抛弃了。如果回京,皇上说不定会按私逃处置我!我不想往虎口里探头去。”常明不答,我接着说道:“依我的主意,我们在太原买所房子,先住下来,玩个一年半载的再看形势。常大哥既然得罪了太子,等再废太子之前不能出仕了。也该找个窝安顿下来。传说中太原重商贾而轻读书,不如我出本钱,出智力,常大哥出人力,我们做一回生意,如何?”常明惊讶地望着我,说道:“格格说再废太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格格还要性命不要?”我有些不满,冷笑道:“太子既然能废除一次,就能废除第二次。常大哥饱读诗书,史书上写过哪个废太子,还能登上帝位的?能保全性命就算是好的了。常大哥只要再忍三年,必然有结果。到那时,海阔天空,任你遨游。”常明低头算作答应了。   我们略商议,常明先出去搜寻。临走之前,他又不厌其烦地嘱咐了我一回,中心思想就是不许我乱跑。我已经跑出来了,离开了“八龙”的斗争,只要他不出卖我,我就会安定下来,进行我的下一步。况且现实因素我必须考虑,我的身手不够好,又没有权势保护,孤身一人被人“打吃了”,都没处儿哭诉去。   常明走后,我则在房中无聊地等待。我又把之前的计划梳理了一遍。第一步出逃,虽然与我的计划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却意外地成功实施;第二步到一处山明水秀之处闲居,貌似马上就可实现。虽然现在太原与我的想像有差距,终归还是省会大城市,凡事得讲些规矩。别说古代,就在现代,人们也拼命往大城市里挤,生活便利是一方面,法治健全又少受其它因素影响才是最重要的。第三步,找一份儿差使做消遣。我带出来的钱当豪华米虫过三世不成问题,所以当劳动不是生存的第一需要时,劳动就成为一种生活的乐趣。我想像不出什么也不做,往下这几十年怎么过!不能上网,不能看电视,不能玩游戏,只有书可看,我记得某本评论中说过,在这个时代,能与《红楼梦》相提并论的小说竟然是《金瓶梅》,可看的闲书太少了!我总不能绣花、学弹筝,下围棋过这一生,想想就乏味!等安定下来,我就开一家时尚小店,让常明给我当掌柜兼伙计,我在幕后操纵,真好玩!   刚至晌午,常明就满脸喜色地回来,说道:“格格,在晋王府旁有所宅院要卖,三进南向,开价才五百两。奴才做主把它定下来了。”我奇道:“你身上通共就剩十两银子了,哪里够订金?”常明笑道:“宅子的主人信佛,世代居士,说话处事也带着平和,让人由衷地生出亲切感。他说是缘法儿,还说我们一定会爱护好这座宅子,而且只收奴才一两的定银,约定明日收钱。”又信佛,我没来由的不舒服,可刚到太原,就遇见好事,此时民风之淳朴,令我叹为观止。我笑道:“既然机缘巧合,不如我们下午就去交银收房吧。住在客栈里,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常明会意。   我们吃过午饭,就去看房子。常明雇了一乘小轿,我入乡随俗,摇摇晃晃地去看。只见三进六间,南北向,紧临着晋王府的花园,我一见就喜欢上了。我坐在轿子里,伸手示意常明,他把五百两的银票交给主人,主人给了房契。一切顺利,唯一令我不满意的就是这位主人留着老鼠须,哪里像居士,分明市侩。房契到手,我也不必再和前主人打交道。我就心宽意畅了。   常明身无长物,而我就一个银钱包。我们收到房子,家就算安下了。我立刻列出清单,吩咐采买。常明看到后哑然失笑,指着清单上的丫头两名,仆妇二人,说道:“格格打算在这儿常住吗?这丫头好买,仆妇难寻!若要遂心省力的,可遇不可求。格格当是宫里呢……”我笑着打断常明,说道:“从今往后,宫里府里那些事儿,咱们都别提了。你是我表哥常明,我是你表妹王萱,行商至此,打算在此扎根。你也叫我萱儿吧。千万别叫格格了,露了我的旗人身份,麻烦!” 常明的脸忽然红了。我笑道:“婆婆妈妈的。大丈夫疆场立功,当有杀伐决断,哪里顾及小节。”常明低头道:“奴才不敢。”我想起沈从文先生及二三十代年的那些小说,凡在大学里介绍“此乃我的表妹”时,同学便不多问,因为表妹二字意味着未婚妻。这个时代亲上作亲的事情大约屡见不鲜。我也有些讪讪的,只作不知此典。常明赶快出去采办了。我在第二进挑了一间东向的房间,回忆着自己的小窝,筹划布置。   常明快至晚饭时候,才带着一群伙计回来。大大小小、瓶瓶罐罐,堆了前院一间半屋子。又是一个丫头名唤碧云,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齐整,说是卖身葬父,电视里常见的戏码。见到我赶着叫小姐,一团火地迎上来,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悄问常明,是不是街上每天都有卖身葬父的,怎么他一去就赶上了?常明神情古怪地盯着我,欲笑未笑地告诉我,其实卖身葬父很不容易,买一个小丫头不过五两,有些模样的十两就尽够了,而葬父至少要三十两,很多人一直跪到三七,才不得不贱卖自己。末了常明又低声汇报道:“奴才花了三十两买下碧云,格格不会怪罪奴才吧?”看常明那副小心的样子,我都笑弯了腰,只说道:“我们不缺钱,能帮人就帮一把好了。”常明如释重负。   碧云进门就要动手收拾东西,我赶忙拦下,说道:“大家都累了,明儿雇两个帮手再收拾也不迟。”碧云起先不肯,央求着要做,常明也赞同。我可累坏了,不能眼看着他们忙,自己游手好闲吧?以此我坚决不同意,吩咐碧云给自己拾掇个窝儿,早早睡下了。   黑甜一觉至天明。我吸着清新的空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美好的一天开始了。晨光透着粉红,映得我的脸儿红红的,总算不用起得比鸡早了!我高兴地准备下床,筹划着如何庆祝在大清王朝第一个轻松的日子。可掀开帐帘,屋里的情形着实唬了我一大跳。焕然一新,井井有条。我记得昨儿地上乱着箱笼,妆奁上全是灰尘,可眼前一尘不染,东西各就各位。碧云端着一盆水进来,行礼道:“奴婢服侍小姐梳洗!”我盯着碧云半日,没从她的脸上瞧出丝毫惓容,还暗自纳罕了一回,怎么说我在大清王朝当了几个月的贵族,把想法忍在心里,算是没露怯!   我们出来的时候,常明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他行礼说道:“小姐,早点备好了。”昨儿的话白说了。他就当他的家丁兼管家吧。我坐下,又命他们两人坐下。常明因这些日子同行,已经习惯了,而碧云有些局促。我在桌上边吃边慢慢套问碧云的家常。穷人家的女儿早当家啊!他们吃得很少,我很不好意思,下决心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进行操作了,省得人家别扭,自己也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人都为置办这个家,而努力地工作着。常明把我写的招聘广告贴出去之后,应聘者如过江之鲫。可能与山西重商贾有关吧,不论男士还是女士,都出来做工。应聘学徒的,丫头的、仆妇的络绎不绝,常明和碧云筛过一轮,我都面试不过来。而且隔着屏风的缝隙看人有多麻烦啊!我都觉着自己大小眼儿了。还是常明在贝子府当过差,见过世面,终于在第五天弄来了一架纱屏,从外面仅能看见人影,而从里面一目了然。哇!我也有垂帘听政的良好感觉了!那一整天我都乐呵呵地赶着叫常明大哥,把他不好意思的。碧云在旁边抿着嘴儿偷着乐。   在太原的第十天,我终于把人员招齐了。我舒服地伸了懒腰,准备给自己放假一天。常明进来,见碧云出去倒茶,小心地瞧了瞧我的脸色,说道:“有京里的消息,格格想不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近期面临年中总结,有N多报告要上交,每天与各种数字、文字打交道,焦头烂额,好容易起来的灵感与心情,在与领导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也许下周会好一些。在此向大家郑重道歉!恳请大家不要因为我最近的慢更弃我而去啊!谢谢支持!泪涌! 第七十章 花想容(上)   我笑道:“不听也罢。好容易我们把这个家置办起来,平添那些不痛快做什么呢!依我说常大哥也别多想了,时机不成熟,后年年底才会废太子呢!不趁此闲居,你只有‘乞骸骨’的时候,才有机会心情轻松。多少官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快好好享受这‘偷得浮生半日闲’吧。”我只顾信口说笑,不料常明的眉头收得紧紧的。我细一想发现我泄漏天机了!如果眼前的是四四、八八、十四,我会死得很憔悴;如果眼前是五五或者阿玛,我也会被小小的警诫一番。想起阿玛,我忽然眼睛湿湿的,别人利用我,不来找我就罢了,阿玛怎么会不来呢?他不是最好的阿玛吗?连胤祯都说他是二十四孝老爸,可他就是没来,也没有派人来。我认真地感觉到了一点点伤心的滋味。   常明不敢问我,又把京里的话搁下,一时间我们彼此沉默。我便勉强笑着转移话题,道:“我们该谈谈店铺事宜了。我们把前院通街处开一间门面吧,做些小生意。”常明面有难色道:“格格当真开店呀!奴才当格格说笑呢!”这时碧云从外面进来,常明便说道:“家里不缺钱,小姐何苦操这心呢!”我笑道:“‘在商言商’啊!”看他们不解,我说道:“那个,‘入乡随俗’总懂了吧?山西最盛的是票号,可惜需要权力支撑。我们也得干点什么吧?不得每天都是吃睡长,人生需要成就感……”他们还是一脸不解,我泄气了,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就当你们陪我胡闹好了。常大哥,你去办理装修事宜。”常明摇头苦笑后告退。看人家碧云百依百顺,我对着他的背影一笑。   我和碧云商量着如何编制现代的手链。碧云心灵手巧,编起来比我粗陋的手工强了不知多少,而且举一反三。中国结本就是古人发明的,古代宅女以此为营生的。这是她擅长的。算了,不能以己之短,搏人之长么!我鼓励了自己一下下。于是,我把一些现代人的创意教给她,她再充分运用智慧,弄出来的东西至臻至善。我又想起那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在古代没有外观设计专利权,我惟有摇头叹气罢了。   我把“绿豆蛙”、“中国娃”、“巴布豆”画了出来,吩咐碧云照此缝制毛绒玩具。她花了功夫一点点地研究。她很聪明,不是拿来就做,想了许多点子,做了很多努力。比如绿豆蛙,她去了很多家布店找了搜罗各种布料,竟然选出了一种粗制的麻布,又在卖笔墨纸砚的文具店里,买了一种垫桌案的厚毡和矾布。把三种布料拿到染坊里,染出青青的草绿色,与我画得一模一样。除了现代的毛绒,她没选出来外,这种另类风格的绿豆蛙被她做得惟妙惟肖,我都崇拜她了。当成品绿豆蛙隆重出炉时,我和常明都被可爱的形象深深吸引了。碧云从我们的表扬中得到极大的鼓舞,再接再厉把“中国娃”和“巴布豆”全推出来。碧云把各块零件的打板,我则冒充工程制图员,把各块尺寸标出,形成“技术文档”。   该培训我的雇工进行“量产”了。碧云迅速带来十来个女孩儿,我又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她们都十二三岁,大不过十四岁。我在雇佣童工,严重违反《劳动法》!我安慰自己,在清朝成丁的年龄是虚岁十六岁,按现代的测算方法,虚岁十四岁勉强算劳动成年人吧。我再稍稍放宽些,帮助这些穷人家的女孩寻个生计,同工同酬补贴家用,我真真做件大大好事!但我还是鄙视自己!   培训的第一天很顺利,很快就转成正式占岗了。因为她们非常听话,也非常认真,跟宫里的有的拼。碧云讲解了方法,按照我的流水线理念,把她们按组进行分工合作。   第一天,我给了碧云管理指导;   第二天,我挑了分工不合理并予以改正;   第三天,我解决了“员工”争执问题;   第四天,我制定了残次品相关处理、处罚规定;   第五天,我监督碧云,碧云监督工人;   第六天,碧云独自管理,我闲居;   第七天至N天,我还是闲居,慨叹常明为什么还没有装修完呢?   常明估计被我的每日三问(即早餐、中餐、晚餐各问一次)烦死了吧?我奸笑。谁让碧云忙得天昏地暗,却不同意我帮忙呢?她说得好,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干下人的活计呢?她还趁常明不在的时候,悄声对我说,小姐的美貌早被传出去了。这些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们,人大心也大,我少出面为宜,免得惹出乱子。美丽也是一种错!我虽然认同,但不是我闲极无聊,而是古代可做的娱乐活动太少了。我只好回忆康熙年间以后经典文章诗词,每日写出来一千字,权当练习书法。写了两天,我又想起该配上绿豆蛙故事集,出版一批漫画书,做全系列产品!于是又把能想起来的绿豆蛙故事,一一写出来。然后再练一个时辰的工笔或者白描,剩下的时间阅读清朝市面销售的笔记小说和话本。可这样下去,我不成学者(每日学习者)都不成了!   常明回复我装修完工那一天,我简直比高考完成还高兴!我带着他们俩兴冲冲地进了铺子。常明的执行力真不一般!墙上按我的提供的图稿,请画工各画了一个绿豆蛙“壁纸”!各种展示的格子、储物柜都做出来。他的领悟力太强了。我说的时候都觉着不着边际,他却能和工匠分析出我的想法,并且把他们实现出来。我对我的兵很满意!我现在有当领导的良好感觉了!   我和碧云带着我的小雇工们,把这些日子的成果统统摆进小铺子里,立刻感觉到很温馨,也很浪漫。连这些小雇工都被自己的劳动吸引了。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着她们最心仪的部分小声地说笑着。我也产生成就感了,唯一忐忑的就是开业后的市场认同度。   小雇工们下班了。我和常明、碧云商议着开业的细节。常明文武全才,却于经商之道一窍不通。碧云更别提了,虽然是个孝女,又心灵手巧,哪里知道世路。比较起来,我竟然是“专业人士”。现代报纸、财经杂志加管理学书籍上的一鳞半爪,我记得的那点子皮毛,都被挖出来了。如果要成立一家企业,首先要解决三个问题:一决定长期投资的方向,二决定从哪里获得投资或引入合伙人,三如何从客户那回收帐款和向供应商支付货款。这个貌似从哪本英文版的财务管理书上看来的,投资方向、资金链我都不缺乏,向供应商支付货款,现在是手工作坊,现买现做现卖,没有应付账款的资格,因此,在企业滚雪球时再考虑吧。从客户那回收帐款,更好办了,我们是零售企业,自产自销,卖出一个,就收回一笔应收帐款。可问题是我们怎么把它们卖出去啊?它们很可爱,但很另类,大清王朝是中国古代最古板的时代,脑袋又比石头还硬,尤其是女人不上街这个“坏风气”,我的市场认同从哪里获得啊?这个难题,从开始就困扰着我。而且这会儿不兴男人送女人礼物吧?至少不流行骑士风范!难不成我每天把这些可爱的东东,丢在店里吃灰尘吧?我们得想个广告噱头!可是我们三个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好的!我真后悔啊!现代那么多好的广告创意,我怎么一见电视广告就换台,一见弹窗广告就杀掉!唉!努力回忆吧!   经过一夜的回忆,我列出了三大条:第一气球条幅,第二散发小广告,第三绿豆蛙卡通人。最最老土的做法,最最没新意的做法,还花了我半夜的时间呢!我真不是搞创意的料!幸亏当初没听叔叔的建议学建筑学,否则我一定会成为最憋脚的技术员,而绝对不会设计出“不朽”,甚至都可能评不上建筑的高级工程师!至于装饰设计,广告创意,本就是软科学,想都不用想,我不适合!   我本以为气球悬挂广告不可行呢!上哪儿弄得到比空气轻的气体呢?没想到,常明竟然弄来了孔明灯!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赶着用宣纸画了绿豆蛙,命工匠糊在巨型孔明灯的四面。而卡通人好办多了,碧云带着人按着我描述的形象用了五天就研发成功,叫了个伙计穿戴上了,真像那么回事儿!听到我的称赞,碧云很得意!至于小广告就更好办了。幸好没有张贴散发小广告的处罚办法。我画了个绿豆蛙,又在下面写上“绿豆蛙,给生活加点料!”嘻嘻!最有名的广告词儿!再下面写着我的小铺子的地址。派人找了画师临摹了一千张。常明本打算派伙计去发,我担心消极怠工,另派碧云在外面成群结队玩耍的孩子中,找了两个孩子王。我刚命碧云拿出绿豆蛙,那俩个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我对他们许诺,他们每人都可以得到一只限量版绿豆蛙,还有工钱可领。条件是把那一千张广告,派发到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或者带着跟轿的仆妇、丫头手里。他们欢呼一声,抱着那叠广告,打了个呼哨就冲出去了。   碧云有些担心地问道:“小姐,这行吗?”我笑道:“他们发的效果,应该比伙计发好多了。我们再派两个伙计去监督实际发放就行了。” 常明点头。碧云不解。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儿,他们跑得太快了,以至于我担心他们都没有听清。只半天的时间,两个孩子就回来了。伙计早回复,他们发得很认真,而且完全按指示执行的。碧云对我的崇拜更上一层。   突然,外面传报,有人敲我们的店门。    第七十章 花想容(下)   常明出去看,好半天才回禀道:“有客人想买绿豆蛙。”我和碧云皆愕然。我忽然想起,在广告上没有写开业时间!太低级的错误了!我尴尬地清清嗓子,问常明怎么办?常明愣了会儿,说道:“小姐想卖就一个给他,不想卖就算了。奴才照小姐的意思回复就罢了。”我也笑了,回忆了一下那些营销策略的简介,便吩咐道:“你告诉他,我们还没开业。但考虑到他是我们第一位顾客,决定友情赠送他一只限量版的绿豆蛙,对照顾我们生意表示感谢!”常明答应着要退下,我赶着叫道:“常大哥,送他最小的那款!”常明欲笑未敢笑,碧云在我身后偷笑,见我回头忙拿帕子掩住嘴角,可那笑纹收都收不住。我点着她说道:“稀缺资源,要吊起来卖!不然折腾什么呢?”常明按着我的要求,把人打发了。   第二天绝早,外面就吵嚷起来。我揉着眼睛,掀起帐帘,问睡在外间的碧云怎么回事儿?碧云出去瞧,回来笑道:“外面有客人要买绿豆蛙。”我打了个呵欠,说道:“还没开业呢!把人打发走。”躺下,又忙坐起来,嘱咐道:“今天不许送我的限量版。”碧云笑道:“小姐又小气起来!”我笑道:“比起你们山西人,我还算大方的了!”碧云不好意思了,低头退出传话去了。我躺在床上继续梦回大唐。   日上三竿,我慢慢地起床,享用合并的早饭和午饭。常明进来,见我啃着包子,便立住脚步,退了出去。我说道:“常大哥请进。什么事儿?”常明禀道:“小姐,店铺什么时候开业?外面好多客人都等消息呢!”我慢慢说道:“哪天是黄道吉日?”常明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外面找了本黄历,说道:“今天是黄道吉日,再往后也得五天了。”我笑道:“就告诉他们五天后开业。”常明说道:“恕奴才多嘴,小姐这些日子那样催,怎么临期倒改主意了?”我笑道:“这是一种商业手段!在铺天盖地的广告之后,却发现无产品可买,会加深潜在客户印象,并形成一个心理渴求。如果产品再有稀缺性,那么需求会井喷增长。所以,我们要延迟开店!常大哥安排伙计,对客人进行告知和解释工作,再发给他们一份广告,在广告上注明持此广告在开业当天的前二十位顾客八折优惠。还有,注明开业的黄道吉日。”常明答应着出去了。我长出一口气,悄悄抹了一把冷汗。谁让我忘了写开业时间呢?为了维护我的面子,只好搜肠刮肚回忆出一些案例,再组织出这套说辞。不过,我更觉得不是常明好骗,而是他没好意思问我!   开业当天早晨,常明带着人布置我的“热气球”,却被门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弄得大吃一惊。他不得不分派人手维持秩序,又赶着悬挂绿豆蛙广告和巨幅绿豆蛙招牌。扮演“卡通人”的伙计本来就扭捏,被我的加倍工钱诱惑下准备冲锋,却被场面吓了回去,害得我出到十倍的价钱,终于有一位“勇夫”恨不能用十层包上脸,才敢冲了出去。人群发出暴笑,一拥而上围住真人版绿豆蛙。常明本已捉襟见肘的人手,又分出两个来保护“卡通人”。外面的种种混乱不一而足。   伙计们都在维持秩序,没有店员了,又闹闹嚷嚷地要买绿豆蛙。我只好安排碧云挑了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充当售货员。大约太原没见过女售货员,进来的顾客都只管盯着碧云三人瞧,把这三位盯得头恨不能埋在柜台下。常明见不行,只说看一眼不买就让下一位进来,前一位再想买重新排队。此招一出,销售速度立刻攀升。三十个限量版的绿豆蛙一抢而空。而中国娃和巴布豆,只展示不不销售,解释得所有伙计和女“售货员”口干舌燥。至傍晚时才把店门成功关闭,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常明又待过伙计晚饭,碧云招待小雇工晚饭,留下上夜的伙计和值班的雇工,两人才歇了口气儿,进来我们三人算账。我这一整天都躲在门后看热闹,尤其我的设计,不,我的抄袭如此热销,使我兴奋不已,拉着他们俩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非要把上核算利润。常明和碧云话都懒得说,在灯下陪我算账,支着头不停地打嗑睡。我敲桌子,弹脑瓜儿,都不管用。   一只绿豆蛙净赚三十倍的利润!我的亢奋也只能自个儿亢奋了。早知太原的购买力这么强,我就该按京城里KITTY的黑市价定价了!黑市?他们很容易计算出绿豆蛙的成本,如果出现仿冒产品怎么办?毕竟晋商的精细,全国闻名!盗版百分之二百会出现。即使我们推陈出新,他们也会很快仿制出来的,盗版成本远低于正版,否则在现代就不必花巨资打击盗版业了!我有些苦恼了。可转念一想,我也是知识产权的侵权人,虽然侵权人不知情!我不具备质疑别人的资格!不然,真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哑然失笑。这不过是我在大清王朝的一件娱乐活动,做得有声有色,是心情愉悦;做得乌烟瘴气,是心情恶劣;本来是求高兴,却变成求气,岂不是自寻烦恼!管他成什么样子呢!高兴一天算一天,不高兴再玩别的!想开后,我满怀喜悦地迎接第二天。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顾客盈门。   第四天,碧云回说,整个太原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不但绿豆蛙很火,连咧着大嘴,露着大牙的中国娃也很火爆。她说起来眉飞色舞,全然不见刚来时那份拘束与谨慎。我们正说得热闹时,常明进来了。碧云慌忙收回搭在桌边的手臂,规规矩矩退后立好。常明扫了一眼碧云,说道:“前面忙得什么似的,还不快去照看?”碧云向我行礼之后,匆匆出去,好像避猫鼠似的。我见到雍正大人也是这个样子吗?我摇摇头,暗笑自己想这个不无聊吗?   常明待碧云走后,方说道:“格格不能惯着碧云没大没小的。格格迟早要回京,是带她去还是不带她去?不带她去,她又致流离失所;可带她去,宫里府里的规矩,怕她吃亏是小,丢了性命是大。”我笑道:“怎么就非得回京呢?我看是没人想找我了!皇上的万寿节都过了,他们也该有闲功夫了,怎么也没有冲上门的?天大地大,大清幅员之广大,他们哪里就能找得到我?若说京里来人找,绝对是你走漏的消息,害得我没面子,更有性命之忧!”常明叹了口气,说道:“奴才不是说笑。不是奴才嘴碎,也不是奴才净挑格格不爱听的话说。格格没想过格格什么身份?格格家两代皇后,累功……”我摇手笑道:“常大哥,能不能换套说辞,我的耳朵都听说茧子来了!我们从离了圣驾,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放着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净想着事儿来自己吓自己?他们一年不来寻我,你说一年,十年不来寻我,你说十年不成?”常明认真地说道:“奴才就是怕没人明着来寻找格格。格格总说与奴才打赌,奴才问格格,格格敢赌太子爷不会暗地里派人来找格格?”我勉强笑道:“你别挑我的软肋。我不稀罕打这个赌。”   常明有些冒火,说道:“格格既然全明白,却把这个铺子折腾成这样,不怕危险吗?”我说道:“怕。但我不想成为失踪人口后,太原还不知我姓字名谁。我不想普通得失踪,连官府查都懒待查!有这家店,有这个名声,即使太子起事,也得顾忌三分。常大哥,咱们不要总不欢而散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不知道我们可以这样宁静地相处多久!我只想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高高兴兴的。你劝我是为我好,我也领情,可你不知道,阿哥们为那张椅子都会做出什么?他们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要充分利用它。不管我逍遥至几时几日,总之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很闲适。这就足够了!”常明怔怔地望着我。   我缓了口气,问道:“常大哥打听过这所宅子的来历吗?”常明说道:“奴才回过格格,是一位居士家家境中落,卖出祖产。”我涩涩地笑道:“常大哥在太原住了两年,宁愿相信这骗人的把戏?还是常大哥根本就是和别人合伙骗我?”常明垂下头来,说道:“奴才打探过这宅子的来历,但奴才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不想格格担忧,所以没有回。”话不必谈透,谈透很无味,至少常明对我没有恶意,我也不必穷追不舍。   本来我对这所宅子没有起疑,只看那位前位业主有些不顺眼。一天我和碧云闲聊时,意外发现这片的宅子都与“官”字相联。晋王府虽然在顺治初年被焚毁,原来的宅基也荒着,可王府周围却没有败落下来,相反在太原的各级官吏争相在此修建住宅。这由不得我不想起,常明可能借用了某种官府之力。他不挑明,我也装糊涂。我甚至侥幸地安慰自己,平静的日子也许会持续下去。   常明声音里透着烦闷,禀道:“奴才进来,有件事想禀告格格,外面收到府台衙门的帖子,说绿豆蛙、中国娃和巴布豆各买十个。”我失笑,上级写条子?笑归笑,一个玩意儿竟然出动府台衙门的拜帖?我的心头一紧。常明接着说道:“奴才觉着,这来头未免大了些。”我按下心里的紧张,笑道:“府台算什么?常大哥的主子比府台大得多了!既然人家下了帖子,我们给个面子吧。按数给他。”常明重重叹了口气,出去办理了!   我托腮出了会儿神,开始收拾东西,清点钱财。买宅子、治办铺子,花了不少钱,相对于我带出来的很有限。如果我的小店铺能正常运营,这些成本很快能回收,但是我没有烂到我这么快就要逃跑。理由么,太充分了!第一,这所宅子有古怪;第二,府台衙门的态度有古怪,第三,综合上述两种潜在风险分析,那头大灰狼在蠢蠢欲动吧,只怕已经“在途”了。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我们斗不过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战略撤退吧。我又开始心疼花出去的钱了。下回不能这样不计成本了。权当花钱买经验,我安慰自己一回。   我清点完“资产”后,盘算着下午再约常明和碧云做一次谈话。成呢,我们就三人同行;不成,我就带着常明接着逃跑,留碧云守着摊子吧。正在这时,碧云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小姐,不好了!外面有人闹事!”    第七十一章 削玉开(上)   碧云喘着粗气,说道:“外面来了位蛮不讲理的家伙,带着七八个家丁,非要见小姐!常总管怎么拦都拦不住!”我问道:“他们没动手?”碧云困惑地说道:“他们只吵架,没动手。把来买东西的客人都吓走了,倒招了一街看热闹的。”真乌鸦!刚想到太子会派人来闹事,就有人上门砸场子来了!我苦笑道:“报官。”碧云瞪大眼睛,说道:“小姐,报官不好吧?奴婢听说,能不经官,就不经官。小姐未出闺门的女子见官,传出去会被笑话死的!日后还怎么嫁人呢?”碧云真有当长舌妇的潜质!不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的危机却想着未来的风险!我黑着脸说道:“世上最大的官,我都见过,怕他一个小小的知府?”碧云想了想,崇拜地说道:“小姐见过巡抚大人?”我本来指的是康熙,却被她变成了巡抚,好歹比知府大一级,不然我不被她气死,也被她雷死。外面闹嚷的声音更大了。三进的房子确实不如宫里隔音。我想了想,换上男装,背上我的大“钱包”,做好万全准备,出来瞧哪路神仙在我的家门前撒野!临出去前,我又悄声嘱咐碧云,一见情形不对,赶快逃跑,城东十里长亭会合。   门厅前立着一位华服壮汉,满脸横肉,凶悍地冲常明嚷道:“爷就想见你们家小姐,怎么着吧?”常明不亢不卑地答道:“我家小姐不见客。”那人摇着扇子,说道:“爷说了这半天好话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才暮春,摇扇充斯文,也是斯文败类。常明慢慢握紧拳头,说道:“你想怎么样?”伙计早躲得不知哪儿去了。剩下两个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吓得不知道躲了。碧云上前陪笑道:“大爷,有话好说。”我则从后面绕过来,想在人缝里挤进去,被常明一眼看见,示意我不可妄动。   正在这时,又有两个家伙挤进来,其中一个愣头愣脑,膀大腰圆,另一个精瘦干细,眨着小眼睛嚷道:“谁是常明?”常明答道:“我是。”瘦猴儿说道:“你就是常明!叫老子好找!你欠了张员外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两银子,该到还的时候了吧?”常明说道:“我没有欠过任何人的债!”瘦猴儿一抖手里的借据,说道:“唉哟哟!白纸黑字还敢抵赖?你的手印,证人,我都给你带来了!不还钱,衙门里见!”他手里指着的证人,就是那只狗熊。狗熊一抱膀,说道:“我说常明,当初你哭着喊着求我做中人,怎么如今翻脸不认账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服壮汉摇着扇子,笑道:“这还欠一屁股债呢!把你们小姐连这宅子卖给大爷还账吧!”瘦猴儿忙弯腰向华服壮汉道:“既是这位爷有意替常明还债,不如小的把欠契一千一百两准折给爷,那一百两银子的利银,张员外心地宽大良善,体谅他们有个为难遭灾的,没打算全要回来。”华服壮汉装模作样地跟瘦猴儿谈起来。狗熊抱着肩,气势汹汹地盯着常明。他们当真旁若无人了。山中无老虎,猴子也称王?见此情形,我头顶都要冒火了!   常明本来露出怒意,忽然淡淡地问华服壮汉,道:“请问这位先生与齐琨齐公子是何关系?”华服壮汉一怔,勉强道:“大爷不认得什么齐琨李琨的!本大爷正想着如何替你还债,了清这流放的官司呢!你家小姐长得好,说不定本大爷还给她个名份,日后还抬举你呢!你小子要好好感激大爷的功德,请柱高香保佑本大爷长命百岁!”常明笑着走到华服壮汉面前,说道:“看来我真得好好感谢感谢你了!”我回想起常明谈笑间杀人的情形了,猛地打个了寒噤。华服壮汉似是不经意间,拉开了与常明的距离,继续摇扇子,说道:“答应了。来人,给他拿银票。”瘦猴儿和狗熊跟着起哄!   碧云沉不住气了。她好容易忘记些卖身葬父的惨痛经历,却被这伙人全勾起来了。她骂道:“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一句话未完,早已泪流满面了。她抽抽咽咽地说道:“我们小姐又没得罪你们!你们一个个长着白肉,心却比煤还黑。我们开门做生意,一没偷二没抢,你们却凭空污赖作践我们,当心天上的神佛照着,你们遭报应!”瘦猴儿嘻笑道:“开门做生意?不如你接我这笔生意吧。我今儿收回这笔账,正好手里有闲钱,按绣春楼的头牌,给你茶围钱,怎么着?”碧云羞得面红耳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呜咽。电视剧的经典桥段!今天不能善了了。   常明忽然反手捏住瘦猴的胳膊,冷笑道:“猴崽子,说够了吗?听说过太原府三街六巷,有你这一号响当当的泼皮。今儿,就让你知道厉害。”一较劲儿,痛得瘦猴杀猪似的惨叫起来。常明对碧云一使眼色,碧云忙退开,刚想转身逃跑,却被那几个家丁拦住去路。常明单手使力,把瘦猴儿丢了过去。家丁竟然闪身避开,由着瘦猴儿重重摔在地上翻身打滚儿嚷“骨头断了。”狗熊忙上前去扶。而华服壮汉和家丁们围上来。常明冷笑道:“齐琨派你们来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接得下来吗?”华服壮汉不再装傻了,摆出个起手势,喝道:“紫萱格格在哪儿?”武斗了?对方有八九个人,而我方只有两个人,不,一个半人,比同怡贤亲王遇袭那次还惨痛!这些日子常明忙着装修,我忙着折腾店铺,竟然谁也没动一下练武的念头。我又办后悔的事儿了!硬拼吧!我就不信太原的官府就等着来收尸。   瘦猴儿不再装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常明叫道:“你死定了!不但要还张员外的钱,还要赔老子治伤的钱!老子今儿不要那个傻丫头,就要你们小姐给老子倒洗脚水。”接着泼言詈骂起来。那些话我无论是从街头打架,还是粗制小说里,我都未曾听见,也未曾看见过。我现在理解碧云流泪的原因了。那种不是对等的,彻头彻尾的无赖,使我产生一种无奈,又勾起无尽的委屈。我的鼻子也酸酸的,唯一强过碧云的就是我的眼泪没有掉落下来。   这时,一个威武的声音,喝道:“清平盛世,竟然有你这等恶劣下流的胚子,真是我大清的耻辱!”接着瘦猴儿重重挨了一巴掌,接着又被倒提着,丢到街面上。好熟悉的声音啊!我忍着泪抬起头来,胤祯挺拔的身影矗立眼前,团花墨绿云锦的箭袖,束着墨玉的宽板腰带,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后面三四个侍卫侍立。孙泰憋着股火儿,又两拳打倒狗熊,也扔至街上。人群爆发出喝彩声。   华服壮汉上下打量了胤祯一回,说道:“本将有公干,你闲事管得太宽了。”刚才的流气一扫而空,露出武职的作派。孙泰冷笑道:“公干拿行文来。”华服壮汉亦冷笑道:“本将跟你家主子说话呢!哪里轮到奴才答言!是你们家没规矩吗?”孙泰胀红了脸,常明在旁接道:“你还不配请我们主子答话!孙大人问你话都低了身份。打量着你有兵部尚书长公子的钧语,就拿朝廷说事吗?既然如此,我们到府台衙门走一遭,验明你的正身如何?”噎得华服壮汉无话可回,只盯着胤祯不作声。   想以气势压倒胤祯?那是打错了算盘。胤祯是高贵的皇子,与生俱来的气质非常人可比,而他自身更有一股凌人的气势,一旦发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华服壮汉不得不低下头来,避其锋芒。胤祯拢了拢袖口,露出缠在腕上的黄带,又自然地垂下手臂。华服壮汉一震,胤祯说道:“回去告诉你主子,爷的人,爷自己会操心,不劳烦他几次三番地惦记。”华服壮汉略有些犹豫,说道:“敢问爷……”胤祯说道:“爷在家排行十四。”华服壮汉单膝跪下行礼,带着人一溜烟儿走了。危机解除了。人群渐渐散开了,没有更精彩的场面,我甚至能感觉到人丛的一点点失落。我也趁乱溜吧。若说别人找上门来,还有马虎眼可打。来的是胤祯,绝不好对付。可不是胤祯还有谁会找我呢?阿玛?八八?四四?还是五五?我有些困惑了。   我刚转过身,咕咚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揉揉撞痛的鼻子,我闷闷决定不与他计较,溜之大吉为上策,却听见那人含笑道:“萱儿去哪儿?”听声音很像胤禩!我抬起头来,如假包换的廉郡王挡在我面前。我吓得倒退一步,真是八八!康熙不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监视吗?书上的话不可信!他怎么会溜出来管我的闲事儿?被雍正大人知道了,完了,我死定了!   这时胤祯也过来了,不便行礼,只迎上来叫了声“八哥。”胤禩笑道:“里面说话吧。”我老实地跟在后面,偷眼瞧胤禩和胤祯的脸色。胤禩浅笑依旧,而胤祯脸黑着,见我观察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撅起嘴,想他哥还没发脾气呢,轮得到他发火!   我们进来,常明带着伙计关了铺门,又把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碧云。碧云被胤禩和胤祯的气度震住了,退到角落里低头揉弄衣角。我坚强一点,等着胤祯的风暴,至于胤禩,我猜他一定会保持良好的风度。出乎意料,胤祯没发火,而是四下打量了一回,嘴角露出一丝笑纹,说道:“布置得不错。有那么点儿家的模样。”    第七十一章 削玉开(中)   我本以为胤祯进门第一件事先把常明捉起来,再把我骂得体无完肤,接着拷问我离家出走的经过。谁知他却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甚至没有摆出冷面孔,比刚才背过胤禩时也好了不知多少倍。我不得要领,只吩咐碧云上茶。碧云答应一声,胤禩说道:“不必了。我们不渴,你下去吧。”碧云瑟缩着,仍然向我问道:“奴婢该退下吗?”终于有一位是我的人了!这种感觉真好!转念一想,也许是无知无畏吧?我含笑道:“按八阿哥的吩咐,你退下吧。”碧云困惑地望着我,行礼退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胤禩笑道:“你新收的丫头挺忠心的。”我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胤祯以指敲着桌面,说道:“还敢笑?”胤禩抬手阻止胤祯,含笑问道:“吃了不少苦吧?终于跑出来了,不想着如何躲得深点儿,闹得比京里宫里场面都大?”他的声音很轻缓,不像责备,更像安慰。我的鼻子酸酸的,委屈的眼泪在眼圈里晃了晃,还是滴答滴答地掉下来。胤祯望着胤禩问道:“萱儿一直想逃?”胤禩颔首道:“这次萱儿失踪,使我联想起这丫头几次三番地爬墙。一下子豁然开朗了,那些都是为逃走探路吧?”我的脸刷地红了。胤祯怔了。胤禩没有继续说。我们彼此沉默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常明见状跪下,详细禀明了事情的经过。   胤祯狂怒,拍案而起。胤禩的眉头收得紧紧的,轻声说道:“十四弟,稍安勿躁。”胤祯按捺不下怒色,只坐回椅子。胤禩说道:“你在这儿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力量保护,太原城不能住了。跟我回京。”太原城不能住了没错,谁说我要回京呢。我一直秉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胤祯指着我,说道:“看看你这个样子,一百个不情愿,你不知道爷都快急死了吗?”我冲口说道:“我都出来两个月了,也没见你们谁找过我!哪急了?没见你们谁着急过。照你们这想法儿,这会儿该赶来给我做法事了。”胤祯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却没说出半句话。   胤禩说道:“萱儿,也不能全怪我和十四弟。你出走的时候,皇阿玛说丫头大了,人大心也大,在外面吃点苦头再回来不晚。”康熙也猜到我是自己逃跑的?就听他接着说道:“皇阿玛下了严旨,不准我们寻找你。我们不放心,派出人马,不料被预先埋伏的拉锡和色楞都逮回来了。不但有我、十弟、十四弟的,还有太子爷和十三弟的,一个不少悉数被擒。”康熙真强大!他们身边一定有康熙的耳目,也不自己查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排在治国和平天下前面!否则怎么能赢你们老爸呢?我说道:“就算皇上不准你们找我,那回京了之后,总该想法子吧。”胤祯说道:“爷怎么没想法子?爷第一件事就派人到台麓寺,查到大显通寺,最后查到你们到了太原。皇阿玛万寿节一过,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溜出京来。爷不放心,又原路核实了一回,才耽搁了几日。”我拿白眼球扫过常明。这招真笨,以为就胤祯来找我呢?把太子的人也引过来了吧?我揶揄地笑道:“太子的人先上门闹事,你后来才赶到的,你有线索,他没有线索,竟然让他抢了先。还让八阿哥陪你来,不说你笨真对不起佛祖!”胤祯不服气,小声说了句:“爷没请八哥来。”   偏生我听见,奇道:“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八阿哥跟踪十四阿哥来的?”胤禩笑道:“我有那么笨吗?从你们到了大显通寺,我就得到消息了。”又一个弃我于不顾的!他自然瞧出我的想法,轻笑道:“不是我,其实是你阿玛。鄂大人派了探子从你出校场就开始跟踪你们。”常明露出惊容。我也讶然地说道:“我怎么没发现?阿玛为什么不阻止我?”胤禩和煦地笑着说道:“你知道还能跟踪得了吗?再者,你也太小瞧你阿玛选的人了。他一路跟踪你们到了溪边的小屋,后来还替你们掩埋了齐琨的两个侍卫的尸体。不然你们会逃得那样顺利吗?鄂大人认为朝中局势混乱,你如果待在宫里会吃亏,所以不如就趁此机会,仿效‘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典故,让你在外面住一段日子,散散心也躲避纷争。”   我从心底涌起感动,嘴上却说道:“那么我们到太原,阿玛也知道了?”胤禩答道:“那是自然。你这所宅子就是我安排的。”这回我、常明、胤祯都大吃一惊,整齐地望向胤禩。他笑道:“鄂大人对我说了他的想法。我也认为他很有道理。猜出你们的目的是太原后,就为你准备了这所宅子,难不成总让你住客栈吧?本来我们还想你多玩些日子,但听说十四弟请旨出京。太子爷那边也派人出来了。唉!也算玩了些日子,不如回京吧。于是我也来了。碰得倒巧啊!”一切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我跌坐在椅子上,托腮闷闷不乐。胤禩笑着替我拢上垂下的乱发,说道:“你一个女孩子,我们怎么会放心你孤身在外呢?快别生气了!如果连你都斗不过,我们怎么在朝上和太子爷争高下?”貌似很有道理啊!他们是大清王朝的精英,如果我一个刚出校门还没见过社会样子的学生都玩不过,他们怎么玩得起夺嫡的游戏?他们最后失败了,不等于他们不聪明,不狡猾,不优秀啊!我重新收拾起心情,却迎上胤祯若有所思的眼神儿。我才想起胤禩的动作很暧昧,又红着脸垂下头。   胤祯倚着椅背,说道:“跑了这半日,连口水都给不吗?”我小声说道:“是八阿哥让碧云出去的。”胤祯又说道:“爷饿了。这回总不是八哥不让的吧?”胤禩也说道:“很久没吃到萱儿做的东西了,能不能开一次例……”胤祯抢着说道:“八哥,这样她该翘起来了。快去!晚了,爷把两笔跟你一起算。” 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让我产生一股狠扁他的冲动。我瞧了一眼胤祯,说道:“我可以做一次饭给你吃,但你得答应不许治常大哥的罪,以后常大哥归我使唤。”胤祯懒洋洋地说道:“当初是你把他塞给爷的,既然你要就还给你。爷还省了银米。”他今儿怎么了?这么好说话儿?不管怎么着,我还是很高兴。常明单膝跪谢了我,又谢过胤祯。   我到厨房。小雇工们都打发走了,只有碧云一个帮手。她慌手慌脚地说道:“这种事儿怎么能让小姐来做呢?”我笑说:“屋里那个家伙非让我给他做吃的。唉!小不忍则乱大谋。”碧云一边按着我的要求清理菜蔬,一边说道:“他们是谁?欺负到小姐的头上,奴婢就不服气!就算他们是巡抚家的,也不至于这样欺负小姐!比刚才那个家伙还可恶。”我笑道:“我说了,那位年长一些的是八阿哥,那个气势汹汹的,手下把瘦猴儿扔出去的是十四阿哥!”想起碧云困惑的神情,我补充道:“阿哥的意思就是皇子,皇上的儿子。他们就是皇八子胤禩和皇十四子胤祯。”碧云惊叫一声,手中的菜散落一地,又慌里慌张地往盆里拣。我歉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吓你的。他们真是皇子!”碧云哆嗦着问道:“那小姐……?”话到嘴边,没问出来。我笑道:“我不过是平民丫头罢了。”未来要把她培养成我的嫡系,对待古人得按照古人的办法,我又说道:“我叫紫萱,满人,姓佟佳氏。我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讳鄂伦岱。家祖父是一等公谥忠勇讳佟国纲,姑祖母是孝康章皇后,而姑母是皇上的孝懿皇后。我不是有意瞒你。当初不敢告诉你,是怕吓着你,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碧云小声咕哝道:“小姐的身私门第真不差什么!”一句话把我笑弯了腰。   碧云略放松了些,问道:“小姐怎么会来太原?竟然惊动了阿哥前来寻找小姐?”我笑道:“其实理由很简单!我不高兴住在宫里,所以离家出走。至于他们想找我回去,是他们的事儿,我没办法控制人家的想法!”碧云崇拜地望着我,说道:“连宫里都不希罕住?小姐的想法儿总与众不同。奴婢得好好想想。”我笑道:“你慢慢想吧。”她想了许久,方说道:“奴婢想不明白,决定不想了。奴婢如今就一个主意——小姐到哪儿,奴婢跟到哪儿。”她神情肃然,那忠心耿耿的眼神儿令我感动。   在碧云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后,我动手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土豆炖牛肉、鱼香肉丝、豆苗炒鸡蛋,冬瓜丸子汤。绝对家常菜!土豆炖牛肉是昨儿的剩的,回了一下锅,而排骨是我今天想吃,早安排做熟了的,只挂了糖醋糊。主食鸡汤面,汤是现成的,面是外边买的。所以整项工作迅速完成。我又叮嘱了碧云一回,千万不要说漏了。碧云胆战心惊地点头答应。看她的样子,我有理由怀疑她能否完成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胤禩和胤祯如风卷残云一般,把那些菜肴清空。他们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皇子啊!我的想法也由原来的一起吃饭改为作陪,即端着茶碗看他们狂吃。饭毕,胤祯问道:“爷睡哪儿?”我答道:“馆驿,巡抚衙门,你随便挑。”胤禩一笑,胤祯哼了一声,说道:“爷睡你隔壁。”我打算明天天明翻墙的,他睡这儿,计划怎么执行啊?我干巴巴地说道:“你睡这儿,八阿哥睡哪儿?”胤祯的脸立刻比煤还黑,气乎乎地说道:“馆驿,巡抚衙门,八哥随便挑。”侍卫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掩住嘴回过头去,双肩不停地抖动。胤禩笑道:“我睡常明的床。”常明忙跪下说道:“奴才不敢。”抢了你的床还像天大的恩典似的!不理解!我试探着问道:“你们都要住这里不成?非要住这儿,也得告知你们明天的计划吧!”    第七十一章 削玉开(下)   胤祯偏过头去。胤禩只得答道:“明天一早启程回京。”我心疼地说道:“我的宅子,我的家俱和我的绿豆蛙、中国娃、巴布豆,都怎么办?”胤禩笑道:“我会安排人在这儿清理,除了这所宅子,都给你运回京里。”胤祯微一挑嘴角,对我说道:“还有闲心想这个,想想你回京怎么面对皇阿玛吧!”我笑道:“皇上说,吃点苦头再回家也成。我已经吃苦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这个不用我操心,更不劳你操心。”胤祯不屑地伸伸懒腰,说道:“爷乏了。八哥也累了。算你尽一天地主之谊吧。”   我叫碧云找了两套新被褥,分别派给胤禩和胤祯,替他们打点好床铺。我正要回房,胤禩叫住我,说道:“我派了阿古带人上夜。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我嘴里答应着,暗叫不好,这还怎么逃跑呢!   回房我合衣睡在床上,外面站着两个侍卫,如同两尊门神,又如哼哈二将。我抱着“大钱包”辗转难眠。三更时分,外面的人仍没露出一点倦意懈怠。难道我真困死在这里,非得回到京城继续玩游戏?四更天过去了,我困了,他们还没困。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见马蹄疾响,如隆隆的战鼓。我揉揉朦胧的睡眼,赫然发现胤祯拥着我打马飞驰。后面是孙泰和他的侍卫。再看我自己,围着他的披风,手里紧紧地抱着钱包,十足的守财奴!怎么没见胤禩和他的侍卫?我挺了挺身,胤祯感觉到了,说道:“醒了?”他的声音很有磁性,短短地两个字着柔情与爱意。我的心又没来由地跳起来了。骏马在飞驰,我只好尴尬地靠在胤祯的怀中,仰起头问道:“不等我醒了就回京?也太急了吧?八阿哥呢?”胤祯的肌肉绷紧,但很快松驰下来,说道:“既然你不想回京,爷就带你出逃。八哥被爷甩掉了。”我生生地掩住惊叫,目光呆滞地说道:“你不回京了?你是阿哥!皇上会准许吗?你没想过胡闹的后果?”胤祯不耐烦地说道:“你想让爷现在带你回京就直说,别摆出一堆大道理,告诉爷你不领情。”我连忙说道:“不!不回去!你真是大好人!”   胤祯的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说道:“你不想回到那座‘华丽的监狱’,爷就带你远走高飞。你这个小傻瓜,把你独自丢在宫里爷放心不下。即使你不住在宫里,太子爷那儿也防不胜防,爷没本事护你周全,爷就带你走。带你到一个远远的安全的地方,直到爷有一天能保护你再做安排。”我的心轰地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味道,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我晃了晃头,把泪忍在眼眶里,勉强笑道:“你那么好?你的贝子府,排成队的小贝子和大小老婆怎么办?皇上那里又怎么办?你总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往后可怎么办呢?”胤祯说道:“爷不过是个顶着阿哥名儿的闲散宗室。不会有人惦记的。至于府里,爷把你安顿好再回去。现在爷就带你山南海北地逛去。你想去哪儿,爷就带你去哪儿。”我的喉咙似乎被堵上了,说不出半句话来。   沉默了一会儿,胤祯又恢复那副慵懒的样子,说道:“感动了?爷还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吧?咱们第一站去罗目侯寺。”我的心很乱,无暇思及镇压他。我以为自己是铁板一块,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变;我以为自己是万年的寒冰,油泼水浇不改其性。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方寸大乱。我无法描述这种感觉,但我知道我不能保持超然物外的感觉了。   又走了三、四十里,胤祯下马,把我也抱下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停下来做什么?我觉得很疲倦,裹紧披风坐在石头歇息。胤祯摘下水囊,递给我说道:“你在这儿等着,爷打只兔子回来,你做早膳。”留下孙泰和另外两个侍卫照看我,然后带着两个侍卫飞马走了。   孙泰生了火,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刚才当着胤祯没敢问,正好借机会,我问孙泰道:“十四阿哥怎么甩掉八阿哥的?”孙泰欲笑未敢笑,答道:“十四爷带着奴才们,把八爷的侍卫打晕了,然后抱着格格后半夜翻墙出来的。”我也想笑,只觉着冷,又把披风裹紧了些,问道:“那常大哥和碧云怎么办?”孙泰答道:“十四爷吩咐常明带碧云先走,然后在大显通寺会合。”我点点头。   一会儿,胤祯回来了。侍卫背着两只兔子和一头小鹿。我扶着头,笑道:“我们去五台山朝佛,你倒在这里杀生了!”胤祯望着我,微微蹙眉道:“怎么了?不舒服了?”我笑道:“好冷。夏天到了,怎么还会冷?”胤祯把手搭在我的额上,惊道:“好烫。你发烧了!”打横抱起我。我软绵绵地靠在胤祯胸前,说道:“我自己能走……”胤祯打断我,说道:“爷都抱了一路了!这会儿想起男女授不亲晚了些。你小时候,都是不是爷背着,就是爷抱着。病了就更别在意这些了。”又抱着我上马。   我勉强举手拉了拉胤祯的衣袖,说道:“不回太原。”胤祯蹙眉说道:“小地方哪来的好郎中?”我伏在胤祯的怀里,说道:“如果碰上八阿哥,我就得回京,还得回紫禁城。我不要。我不想回去!你也承认那里是华丽的监狱的。”胤祯说道:“那句话是你说的。爷从床上把你抱起来,你紧紧抱着那个大包袱,说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华丽的监狱了。你都哪里的这些古怪的想法儿!”我怎么睡得跟头小猪儿一样,将来有一天被人盗卖了都不知道。可我的头太痛了。我只撑着说道:“不回太原。求你了。”孙泰在旁说道:“爷,此地前方三十里就有座镇子。不如带格格暂时歇息?”胤祯略一犹豫,率先打马冲出去。   颠簸到了一座小小的镇子,孙泰引路直入了客栈。掌柜迎上来陪笑说:“这位爷,小店的客房已满……”胤祯凌厉的眼神压住了掌柜的下半句话。孙泰丢给一锭十两重的元宝掌柜的,说道:“爷要间上房!再敢偷眼瞧我们家小姐,把你的眼睛剜出来。”掌柜的慌忙收回眼睛,躬身道:“小店确实客满了。如果大爷不闲脏,还有间下房,只平常堆杂物,还没收拾呢。”孙泰喝道:“哪儿那么费话。”   掌柜的在前引路,胤祯抱着我进房。胤祯四望,总无落脚之处,便抱着我坐到椅子上。我勉强睁开眼睛,说道:“放床上吧。我没那么娇贵。”我其实想说,你抱了一路累坏了,放下我歇息,可话到嘴边就走样了。我真没有温柔的潜质!胤祯说道:“爷不累!你别替爷操心了。”他听懂了。我好冷,下意识地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他忙拿掖了掖披风的角儿。   孙泰带着两个侍卫出去了,一时带几床全新被褥回来。侍卫领着大夫也到了。胤祯不放手,大夫只着就着胤祯手臂当引枕握在右手脉上,换过左手后,下去写方子了。他那一套文话,听得我的头更痛了。这边床铺好了,胤祯把我抱上去,小心地替盖好被,说道:“闹出故事才算了局?吃两副药不好,就得回太原。”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无助的感觉压得透不过气来。想起不算遥远的从前,我病了爸爸妈妈围在床边,同学朋友人来人往,可现在,我的泪慢慢从眼角滑落。胤祯轻轻替我抚去泪,柔声说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第一次没有自称爷。他又说道:“我去瞧瞧药。”我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袖,他轻笑一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我心底的寒意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也渐渐安定下来。   药端上来,那股子苦味直冲我的鼻子。我很怀念西医,打一针退烧针,再输一瓶头孢或者青霉素,基本就可以了。现在我只好举着千斤重的头,端着药碗努力地鼓勇气。胤祯从侍卫手里接过一盘蜜饯,在我眼前晃了晃。不是巧克力!胤祯便说道:“来人,准备启程回太原。”我立刻捧起碗,一饮而尽。   药里也许有安眠的成份,服药过后,我便沉沉地睡下了。我做了很多梦。这些梦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在做梦。我看到了爸爸和妈妈,却离他们越来越远;我看到了神圣的天平与法律女神,而天平粘满尘埃,女神的面孔渐渐模糊。我又回到现实。康熙说道:“朕许给你的愿望是宗室里自择夫婿!”太子冷笑道:“我这个当朝太子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我转身就跑,迎面撞上雍正大人,他冰冷地说道:“爷已经留下了印记,记住你是爷的人!”我认命地立住脚步,胤禩微笑着走来,向胤禛说道:“四哥勉强萱儿做什么?她从小儿喜欢的人是我。”我快要撑不住了,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尖叫着梦中醒来。   我校正模糊的视线,原来自己还一直紧紧抓住胤祯的手没松开。他一脸惓容,笑道:“可醒了!”    第七十二章 挠羊赛(上)   我红着脸垂下头,却见自己只穿着白棉布内衣,慌得扯上被子包裹自己,可头有千钧重,眼前一黑跌了回去。胤祯的手臂一环,把我接在怀里,拉上被子替我盖好,说道:“少胡思乱想!碧云替你换的。你昏睡了两天,总是半梦半醒的!快把爷急死了!”我勉强抬起眼帘,问道:“你一直守在我身边?”胤祯点头。我泛起淡淡地歉疚,说道:“害得你两天没合眼?对不起。我没事儿了,你快去休息。”胤祯说道:“塞外行围,几天没合眼的时候多着呢!小事一桩!倒是你紧抓着爷的手,爷的胳膊都举酸了,还叫爷的名字!”他还轻轻地弹了我的头一下。我傻傻地说道:“我一直叫你的名字?我没记得啊!我的梦里没出现你!”他的脸沉下来,我真傻得可以!   我蜷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望着胤祯。他的面色稍缓,把我拥紧,低声说道:“不管你梦里出现谁,今后心里梦里只能有爷一个人!”我呆了一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更使我讶异地是我没有暗自驳斥他。我该不会是陷进去了吧,不禁打了个寒噤。   碧云端着一碗小米粥并两样小菜进来,向胤祯行礼。看着清淡的食物,我借机替自己转移思路,暂时放下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儿,便说道:“不要吃月子食物。”碧云想笑又忍住了。胤祯搂着我说道:“等你坐月子时,爷给你准备十百八十个小菜。可小米粥暧胃,免不了了!”我羞得都抬不起头来。胤祯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至我的嘴边。我偏头说道:“我自己吃。”胤祯笑道:“禁不起玩笑。”又附耳说道:“其实爷盼着呢!”我立刻闭上眼睛装没听见,许久睁开眼睛,胤祯还举着勺子呢。我过意不去,张口像咽药似的咽下一勺。他又喂过一勺,我只能咽下去。两勺过后,我竟然觉得有些饿了,很没面子地接着吃。一碗粥见底了,我还没有一点饱的感觉。胤祯随意地把碗放在碧云的托盘上,说道:“病势刚减缓,不宜多饮食。”我要过很长一段食草动物的日子了。我悲哀地想着。   然而,现实应验我的乌鸦嘴。我这次病得时间很长,而且不断反复。胤祯认为是这个小地方缺医少药,郎中是江湖骗子,以此要回太原。我问他在宫里御医怎么治病的?他不答话了。我又说我大半年没病过了,也该病一回了。他被我的歪理问住了,很无奈地决定在这个小镇住下了。他说住在客栈不方便,命常明去买所宅子,被我赶着拦下来,嘲笑他奢侈!如果我们走了,宅子卖不掉,没人打理不是暴殄天物?到底在一家大户租了两进的小院住了进去。   胤祯没在意这里的狭小,却很关心我住得舒不舒服。他把我的小小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他雇人缝制了软软的枕头,花重金买了一领与宫里那顶帐帘相似的床帐。每天早起练剑后,第一件事就是为我换上时新的花卉。我以前在家就有插折枝玫瑰的爱好,但我的零用钱有限,一直想尽办法让花开得久些,不能像他这样奢侈。上大学后,我开始很挑剔地收玫瑰,而收了也不敢带回家,生怕老妈盘问。胤祯除了读书就是习武,然后就是来给我读“小说”。古代的书籍没有标点符号,我在病中没有心情自己揣摩。不知怎么着胤祯知晓了,每天固定的时候过来当“陪读”。我忽然发现,他的声音也是柔和的中音,只要不摆出那副慵懒或者霸道的样子,他是位很魅力的男士。虽然与我现代的生理年龄比较,他是弟弟,但在他面前,我更像一个傻兮兮的都“老女孩”。望着绚丽的花朵,我忽然觉得这样住着也不错——安静的小院,一位守护自己的男士,没有纷乱的朝堂争斗,没有血腥的悲哀,一切都是温馨而宁谧。   拖沓到五月底,我总算大愈了。   这天胤祯出去打猎,我披衣起来到外面晒太阳,碧云忙道:“格格!被风捎着怎么办?十四爷回来不得了的!”碧云已经习惯了我们的身份,称呼上也与宫中相同了。她没有因此而疏远我,比从前服侍得更尽心尽力了。我心中宽慰一些。我笑道:“他不在家。瞒着他不就成了?”碧云回道:“哪次格格能逃过十四爷的眼睛?格格进去歇息吧。奴婢给格格预备了枣粥,略吃一点省得十四爷焦心。”   正说着,传来扣门声,碧云笑道:“看!十四爷回来了吧?”待我进去,她应门。却是隔壁的李大娘。李大娘一直伸着头往里张望。我们本以住几日,病好了就走,没想到拖了这么久。渐渐的就有邻居上门了。胤祯不胜其烦,就命对外宣称我们是夫妻,投亲的路上我得了重病,还编一套标准话术,吩咐这些属下照本宣科。为他这美其名曰“避免麻烦”,我跟他闹了好一阵子别扭,可心里却有那么一点儿甜丝丝的味道。我也有小女儿的情结了?   别人是“事儿妈”,这个李大娘是标准的“事儿奶奶”,听说最喜欢保媒拉纤。碧云瞧不上她,沉着脸说道:“我们家爷不在,我家夫人病着不见客。”李大娘笑道:“你们夫人病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加重?”碧云没好气儿地说道:“李大娘,人家都问有没有好转,您老人家问得倒好?想咒我们夫人怎么着?”李大娘还是一副笑睬睬的样子,说道:“哎哟哟,算我老婆子说错了!我找你们艾爷有事儿。他多会儿回来?”碧云问道:“什么事儿?”李大娘故作神秘地说道:“横竖是好事儿。”碧云不耐烦地说道:“爷不在家,你老人家有事再来吧。”拉过门要关。李大娘扶着门,一指碧云说道:“小妮子,以后你对我老人家客气些,往后才能有好日子过。别以为你当了通房丫头,就准定当姨娘。夫人在,你是心腹,夫人不在了,看你怎么个结果!”碧云涨红了脸,冷声说道:“早就知道,你想给我们家爷保媒。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家爷是什么人物。就你牵线卖的丫头,倒找给我们家爷几万银子,我们爷都不待正眼瞧一眼的!也不找盆儿水照照自己什么模样,你也配和我们爷说话!”说毕,“咣当”把门关上,外面传来李大娘不绝于耳的恨骂声。   我在屋内笑得伏在桌上直喘气,碧云见此情形,嗔道:“格格怎么不生气?她隔三差五来家里踢跳,想给十四爷说媒。真不知天高地厚了!说出爷的来头吓死她!等爷回来,一定请爷重重打她的板子。”我笑道:“理她呢!你跟她对嘴都失了你的身份!有句俗话‘宰相家的丫头七品官’,你是皇子家的丫头,自己算算几品官?”碧云怔了一下,忽然笑道:“格格承认是爷的夫人了?”我立刻面色飞红,无话可答了。   又是扣门声,才是胤祯回来。他猎了一大堆野味,由侍卫背到后厨。进门先上下瞧了我一遍,他方说道:“气色又好了。大愈了。再调养些日子准定好了。多亏时气好!”我靠在垫子上,笑道:“有人给你说媒来了。”他不解。碧云把刚才情形说了一遍。他也好笑起来,说道:“理她做什么?跟这种计较有失身份。下回她来了不开门。”碧云崇拜地望着我,说道:“十四爷与格格说得一模一样!”碧云和常明、孙泰等人下去整理菜肴。一时间,房内只剩我们俩,我趁便说道:“你出来得太久了。不往京里送个信儿?给皇上上个请安的折子吧。”   胤祯故作轻松地说道:“爷在与不在京里,没什么两样儿的?爷一不办差,二不领兵,三不扈从,有谁记得爷是谁呢?”我说道:“不对吧。从康熙四十八年起,皇上每次出巡都带着你的。而且这次巡视塞外,你也该扈从的!再说,那些日子,我听说你在丰台大营历练。”胤祯轻笑道:“你知道的挺清楚的!皇阿玛是每次都带着爷,可十三哥也在啊!”我脱口答道:“那不同。皇上带着八阿哥和十三阿哥有监视的意图。”胤祯的神情严肃起来,我慌忙低下头躲避他询问的目光,小声说道:“从形势上分析的,皇上不信任八阿哥和十三阿哥了,一定带上他们出巡,恐怕在京中有事啊。就像皇上每次出巡也带着太子一样,从那一场风波之后,再也没有命太子监国了。我都看出来了,你不可能没看来吧?只是我不幸说出来了。”   “萱儿,”胤祯叫了声我,却又沉默了,一会儿方说道:“爷也思量着派人去呈请安的折子,向皇阿玛陈奏还得些日子才能回京。只不知道这会儿皇阿玛在畅春园,还是在热河。那边八哥自然会支应,府里八哥也会照看。你放心。”他又沉默了。半天说了这么句话?我低头弄着衣角,生怕自己又说错话。终究,他望着我,低声说道:“萱儿,是后年年底还要废太子吗?”怕什么来什么!我小心地说道:“那是随口胡编的。皇上对太子不满是事实,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太子是怎么又回到储君的位置上去的。所以我拿这个做幌子,骗常大哥收收心,好好帮我干活儿。”他舒了口气,笑道:“你说得基本对。皇阿玛再废他的太子位是迟早的事儿,到那时爷自有一番道理。”我苦笑,勉强笑着问道:“我的身体基本好了。总闷在家里不是长法儿,三天两头儿有人给你保媒,而且不知道哪天你就回京了,不如我们出去玩些日子吧。”    第七十二章 挠羊赛(下)   胤祯笑了,说道:“担心爷被人抢走?放心!没人能比得上你!”我厚着脸皮,笑道:“那不见得。我听说你有三位福晋,但不知道你的侍妾有几位?方便透露一点吗?”胤祯不自在了,说道:“那会儿你小,爷没法子!”不等我质询,胤祯又补充道:“两个庶福晋,一个是额娘指给爷的,一个是宜妃指给爷的。爷能不收吗?”看他紧张的样子,我有些过意不去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质,“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他是阿哥,能有一点歉疚,有“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感觉,已经超出我的心理预期了。   我笑道:“我没有权力干涉你的事儿啊!说正经的吧,你到底带不带我出去玩啊?”胤祯望着我,说道:“萱儿,你还不明白爷的心思吗?”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正面回答。我迎上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先不要问我这个,好吗?我只是没想好。这不是说你不优秀,或者你比你的哥哥们差,而真真正正需要仔细想想。”   我本以为胤祯会握着我的手,说萱儿不着急,慢慢想,爷会等着你想清楚的,然后我再感动得热泪盈眶。没料到胤祯铁青着脸,喝道:“爷哪儿点不比八哥强了?至于四哥,不就是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强了爷一点子吗?你若说喜欢五哥,爷认了。”拂袖而起。他生气了?我不假思索地拉住他的衣袖,说道:“好好的生气作什么?算我说错了不成?”他没甩开我,却转过脸去。我小心地触了触他的手,说道:“生气了?我没说你不好!你是皇上最优秀的阿哥,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慢慢地从他的手背滑落,垂下头来。   胤祯忽然转过身。瞬间,他把我罩在温暖的怀抱里。我没有试图挣脱,我甚至轻轻地伏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如战鼓隆隆作响,他的胸怀如草原般辽阔,他的呼吸如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他的唇轻轻地触着我的鬓发,拨乱了我的心弦。他的眸子如烈焰,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我最后一点点理智。我慢慢闭上眼睛,他的吻落了下来,如野百合的清露一般甘甜美好;他的舌搅动着,灵巧地捕捉着我,那霸道与执着使我不得不屈服。我的泪滑落下来。他爱怜地吻去我的泪珠儿,说道:“不要哭。不要怕。前面有爷挡着,你只要跟上爷的脚步。”我只伏在他的怀中流泪。   碧云进来瞧见此情形,慌忙退出去,在门外禀道:“爷和格格是现在摆饭,还是再待会儿。”我羞得要挣脱出来,胤祯却抱紧我,也不回头,吩咐道:“现在就摆饭。”碧云走后,我红着脸嗔道:“让人家瞧见什么意思?”他嘴角挂着邪,笑道:“就这意思。”一时饭摆上来,我的心很乱,胡乱吃了几口。胤祯也吃得不多,就命撤下去,然后说道:“既然在这儿住闷了,不如爷带你瞧瞧五台山的六月庙会?”我点头。   胤祯雷厉风行!下午碧云就开始收拾东西,只把我的衣物和首饰收笼了,其它一概不要。侍卫就更迅速了,早已整装待发了。次日马车到了门首,胤祯亲自抱我上了车。“事儿奶奶”李大娘赶过来问道:“艾爷哪儿去?我还有好话对你说呢?”胤祯一摆手,常明递给李大娘一锭十两的银子,说道:“多承大娘照料。一点谢礼聊表寸心。”李大娘呆住的样子,把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只不能笑出声,忍得很辛苦。碧云一脸地不服气,说道:“十两银子给这个老虔婆?常大人傻了?有这钱打发花子还能谢个赏呢!给她一串钱,她都会乐得屁滚尿流!”后面四个字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说粗话了,赶快向我请罪。我哪里顾得跟她计较,只笑我的,真不知哪里来的笑儿!   我们赶了两日,正好是六月初一五台山庙会。胤祯说当初康熙来五台山,重修庙宇后,便下旨定每年农历六月初一开庙门。又见山上森林茂密,恐怕有刺客隐匿山中 ,便下令用箭四面射界,凡是箭到之处,须将森林伐砍殆尽,使刺客无藏身之处,树砍草生,便形成了一大片开阔的斜坡。因此,每逢六月,四方僧众、香客、游人蜂拥而至,便在这片大斜坡上举行各种活动,又唱戏又杂耍表演等等,还有一项最重要的活动——挠羊赛。这个我听说过。胤祯也是道听途说。他就这次跟康熙来过五台山,时辰又早,戍卫的职责又重,他哪儿有空看民风呢!我看他是想借机会凑热闹。   到了五台山大显通寺,只见那里人山人海,笑闹声不绝于耳。都说佛门清净之地,分明是农贸市场。碧云对我的想法奇怪至极,说庙会就该是这样子,倒显得我孤陋寡闻。我们在庙里略一休整,就赶出来看热闹。胤祯直向挠羊赛的场地就冲了过去。我的出现吸引了无数目光,碍于胤祯和他的四个侍卫随行,那些登徒子退避三舍。胤祯很不高兴,勉强忍耐着,就等着谁起刺好大打出手!   挠羊赛场里热闹非凡。场边竖一杆大旗、两杆小旗,旗面上各写八个字:“英雄跌对跌死无罪”。中间有两名摔跤手赤背上阵,正纠缠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位穿着长裤赤着脚,而另一位更夸张,只穿着宽松的短裤。碧云满面通红,啐了一口。我则奇怪,又不在农田里,古人可以穿得这么少吗?胤祯瞧了一回,笑道:“这不就是宫里的布库吗?爷也去试试。”孙泰说道:“山野人的玩意儿,爷不去也罢,失了身份。”胤祯笑道:“与民同乐。”常明垂首禀道:“爷还是别去了。挠羊赛的规矩要□上身,下身虽然长短随意,可腰上只束麻秧丝。这比赛的规矩不能抓裤子,却可抓腰带。腰带一断,就得下场换裤子重新比试。”我们都掩着嘴偷笑。常明接着说道:“而且忻州的风俗是扛羊汉才能拔跤旗,就是那两面小旗。没当地人给爷作证,爷得扛着羊当众绕场走一圈!”   胤祯笑道:“这么多规矩!彩头呢?”常明指了指挂着红花的肥羊。胤祯有些扫兴,说道:“太简薄了。值得这么多人不顾性命?”常明笑道:“这倒不是。如果连胜六位挠羊汉,人们会为这位胜利者,披红挂花,并把羊抬至他身边。他还会骑上高头大马,绕场几周,并由乡里士绅宴请丰盛的酒宴,最后被众人护送回家。最重要的是这位胜利者的大名会被载入史册,留芳后世。”我笑道:“若说这始于北宋,岂不是有上千人名垂青史了?”常明亦笑答道:“据奴才所知,只有二三十人罢了。实在连胜六人难上加难。”胤祯的兴头鼓起来了,说道:“爷去试试。”我笑道:“人家江湖高手,都讲究棋逢对手。差得远的都不屑于动手。你与一群村汉比试这个,传出去被朝上朝下笑话死!”胤祯正色道:“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能思使民得乐之道,故国家可望大治。你真以为爷好这个强?”明明是想试试身手,还摆出一番大道理!   胤祯自去寻了组织者,说明来意,然后在一派注目礼中,扛起百十来斤的肥羊绕场一周。胤祯英俊的外表和挺拔的身材,伟岸的气质与华贵的服饰,引得无数欢呼和口哨。我也在这欢呼之列,像一个小“粉丝”,狂喊着“胤祯”。胤祯把羊丢落在地上,解衣丢给孙泰。两块胸肌,六块腹肌,黑小麦的国际流行肤色,周围的人不禁一片沉静。我很不舒服地看到那些女人死盯着胤祯的眼神儿,包括大妈级别的人物,继而我感觉到我很生气。我想逐个给她们一个刀子眼,但是貌似人太多,再看她们,我就错过了胤祯的比赛了!   胤祯的第一个对手很壮,山一般的身躯,扑过来就想给胤祯一人狗熊抱抱。胤祯一转身,脚下一撩,趁着对方重心不稳,捏着对方的大臂就把人扔了出去。周围响起震天的喝彩声。第二位对手吸取了教训,十分留心脚下,可胤祯寻了个机会,拧住对方的胳膊,背摔了出去。喝彩声变得震耳欲聋。尤其女人的尖叫声,迫使我堵住耳朵。第三、第四个对手,均轻松过关。胤祯也泛起细密的汗珠儿,在金色的阳光与深色肌肤的映衬下分外耀眼。第五位对手与胤祯身材差不多,是块难啃的骨头。胤祯使了几个招式,都被一一个化解了。这时对手突然扯向胤祯的腰带,他赶忙闪避。对手趁此机会,抓住他的双腕,把他扔了出去。胤祯处惊不乱,凌空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跟着地上一个扫腿,把正在得意的对手绊得一个趔趄,然后腾身而起把对手扑到在地。周围的巴掌都拍红了。胤祯也有些喘息了。   我悄声吩咐常明道:“你过去对爷说我的话,围城缺一,他不需要借此名垂青史。”常明应诺,到场边与胤祯说了。胤祯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宣布放弃比赛,在一片遗憾声,穿戴整齐出来。他走至我面前,满脸是汗,我禁不住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小声嗔道:“逞强。”他笑着携起我的手,说道:“爷乏了。回去歇息吧。”在各种目光的交织下,我们走了出来。   半路上,一伙人挡住我们的去路,为首的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孙泰喝道:“挡住爷的去路做什么?”那纨绔子弟说道:“敢在本少爷面前自称爷,你当真嫌命上了?说出本少爷的名头吓死你!我家老爷就是代州知县正堂耿老爷!”又要上演齐琨的戏码了?我从胤祯的眼里,读到了压抑已久的怒火。    第七十三章 中宵舞(上)   胤祯冷笑道:“抬出当县太爷的令尊,请问有何贵干呢?”那人涎皮赖脸地笑道:“本少爷看上你身边的妞儿了……”胤祯抬手说道:“就这?爷明白了。孙泰!还不动手?”孙泰 “嗻”一声,带着人就冲了上去。那帮狗仗人势的狗腿子,岂能是“职业军人”的对手?三拳两脚就变蜷成团儿的虾米,在地上打着滚儿叫“唉哟”。周围看热闹的拍手称快!孙泰和常明凶神恶煞地围了上去,那人腿一软,跌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连“好汉”、“爷爷”之类的话都没胆子出口。与齐琨不在一个水准线上,不可类比,我摇头叹气!这会儿围观的人又狂喊:“不能饶了这个混蛋!打!往死里打!” 想必此人一直横行乡里,竟然会混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可叹!   胤祯瞧都没瞧他一眼,问道:“谁带笔墨了?”无人应答,忽地一位樵夫答道:“小的这里有木炭。”胤祯笑道:“凑和吧。但不知能管多久!”吩咐道:“常明,给这位‘耿大老爷’的公子留点纪念,在他的脸上写上‘无耻混蛋’四个字。”常明忍着笑,执行命令。胤祯冷笑着对那人说道:“记着,你最好求神拜佛,下次别再遇见爷,否则爷就把这个四字变成刺青!”那人的眼睛怨毒地盯着胤祯,只不敢作声。叫好声、鼓掌声震天响起。   胤祯很随意地携起我的手,说道:“我们走。”人群自觉让出一条来。突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挠羊赛连胜五位挠羊汉的好汉吗?”应喝声此起彼伏。人群聚拢过来,把我们围在中间,夸赞不已,又有人递上酒来。胤祯哪里喝得下这种乡村米酒,正在为难之际,常明接过来说道:“我们爷连日劳累,身体不适,就由在下代饮了。”说罢一饮而尽。人们轰然叫好。又有人斟上来。常明来者不拒,连饮十几碗不见醉意,胤祯都竖起大拇指了。   好容易我们挤出来,那位“无耻混蛋”早没影儿了。胤祯说道:“叫上大显通寺的人,我们离开这里。”常明应诺。我不解。胤祯笑道:“不走,等着县太爷发签缉捕咱们呢?”刚走没多远,就见耿大公子带着一群衙役,呼喝着往山上冲,两边路人避之不及,便遭池鱼之殃。胤祯带着我们闪身避进树林,待那些人冲过去,碧云悄笑道:“爷就是有那个什么之明!”我敲了一下碧云,说道:“先见之明。”胤祯笑道:“你可以敲碧云了?欺负奴才不算本事!”孙泰和常明都回头去笑,我为之气结。   待那伙人走远了,胤祯问常明前方市镇,常明回说前方是代州县衙所在地。胤祯有些懊恼地说道:“我们岂不要露宿荒野了。”我笑道:“你堂堂的大清阿哥,竟然怕一位小小的县令……”不等我说完,胤祯不屑地说道:“爷怕他?还不是因为你怕他!他若拿出县尊的派头胡搅蛮缠,爷势必亮出身份,界时你不回宫也得回宫了!你倒卖上乖了!”我不好意思了,想顶他又没词儿。当着众多人又不便硬顶,只得暗暗记下这笔账,暂时揠旗息鼓。   常明寻了一个小溪上游避风之所,带着两个侍卫捡了枯枝生起火,我们安下营寨来。胤祯兴致勃勃地跑出去,射回了两只兔子和一只羚羊。我愁眉望着猎物,说道:“干烤?至少得有盐!”碧云笑嘻嘻地解开包袱,拿出一大包作料,一应俱全。胤祯大笑,我也不禁莞尔。说说笑笑吃过晚饭,天也渐渐黑下来。胤祯忽然说道:“常明,去探查周围有没有异常动静。”常明怔了一下,立刻起身带着一个侍卫走了。胤祯又吩咐灭火。   山风呼啸,一片黑暗,我往胤祯身边靠了靠。他却把我揽在怀里。我挣了两下没挣脱,就放弃了。他的怀抱很温暖,但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我仰望他,如明星似的眼睛,炯炯地望向前方。过了很久,常明匆匆回来,低声禀道:“爷,有一批人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看样子有上百人的队伍。奴才猜他们来意不善。”胤祯问道:“他们发现你了吗?”常明答道:“奴才很小心,但奴才觉着他们似乎知道爷的方位。”胤祯吩咐道:“人衔草,马衔环,顺着溪水往下走。”以布包马蹄,又清理了痕迹之后,胤祯把我抱上马,自己牵马率先出发了。孙泰拉着马抢在前面,我暗自赞叹胤祯之驭下。   走出三五里,就见我们刚才暂驻的位置火把乱摇。胤祯沉声吩咐道:“继续走。”一会儿,回头望过去,那群火把分成三拨儿,一拨儿向上,一拨儿散开,另一拨儿向我们这个方向来了。胤祯问常明道:“溪水有多深?”常明答道:“最深不过及腰。”胤祯想了想,吩咐道:“趟过小溪,我们往回走。”虽然对方有一百多人马,未必冲着我们来的吧?我安慰自己一回。   胤祯带我们趟过小溪,溯流而上,找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藏了起来。火把渐渐接近我们了,听着那批人都扯着大嗓门喊道:“十四爷!八爷吩咐找爷来了!”碧云听说如此,笑道:“自己人……”被常明一把捂住嘴,只以凌厉的眼神瞪了一眼。胤祯低声说道:“不是八哥的人。准备好,消灭有生力量!”他们都摘弓搭箭。胤祯大喊一声“放”。七只羽箭如流星一般飞出去,对方惨叫声响起,立刻灭了七支火把。孙泰刚想再射,胤祯说道:“撤。”拉着马率先走出去,孙泰他们只得跟上。对面人喊马嘶,羽箭嗖嗖地飞向我们刚才藏身之所,而山上远远的火把,也向此飞速赶来。   但见我们又悄然顺流而下,走了两里许。胤祯带我们趟过小溪,又避入林中静候。溪水对面的,又是大票人马冲了过来,急急地往前赶。胤祯无声地一笑,却又往山上走去。孙泰低声问道:“爷,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胤祯低声道:“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又往前走了五里路,林势茂密,胤祯吩咐原地休息。我们像又回到原点了。火把离我们远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们都松了口气。   胤祯靠着树坐下,抬手就把我揽在怀里,附耳低语道:“萱儿,靠着爷。爷怕把你丢了。”我靠在他的胸膛上,思绪很混乱。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陷入此险境。第一次是带我出来玩,第二次是回来救我,第三次还是因为我!我不想回到紫禁城,我不想参加夺嫡战役,于是他就被我提前拖入了另一个险境?历史是记载他平安终老,可是今天的情形,今天的状况,我很怀疑自己完成了“蝴蝶效应”。我不敢再往深里想了。   我努力地告诉自己,现代理性分析或已知的物理理论深刻分析过——如果我们可以达到光速的前提下,时光可以倒流,但是即使时光倒流,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最多能够像看电影一样,能够看到听到,但是不能改变电影,我们只是被动的观众,而绝不是里面的演员。可是这套理论在我这里解释不通啊!我不是乘坐时间机器回到过去,也不是在时空隧道停留在某个节点。我更像是《聊斋》中的“借尸还魂”。我曾经为这个大感恐惧,而如今只有自嘲的感觉罢了。   望着胤祯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我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呢?他至少有一片锦绣前程,至少在未来的十一二年间风光无限,至少被记载为圣祖仁皇帝最知军事的儿子。不管后世的□如何叫嚣,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中央政府金瓶掣签,扶上活佛宝座的“官方人士”。这是连雍正皇帝都无法可否认的功业。如果按照历史的记载,他这会儿应该跟随康熙出巡塞外,却被我拖到这荒山野岭!他的“任性胡为”,势必影响康熙对他的印象!这是否会影响他到担任大将军王,出征西北呢?我的心乱得跟一团麻似的。   胤祯拥紧我,低声问道:“想什么呢?”我勉强笑道:“没。什么也没想。”胤祯说道:“别怕。有爷在,谁别想动你一个指头。”我点点头,说道:“我信。”他吁了口气,望着天上点点繁星,说道:“好久没看星星了。真美!最近一次还是在太和殿。”借机敲打我?我按下心里的纷乱,笑道:“那天是正月十六,有星星可看吗?只怕算上你只有两只‘星星’。”他笑了,说道:“以为爷听不出你话里有话?爷和四哥是猩猩,那八哥呢?”想起胤禩,我的心口微微有点痛痛的,是因为他以皇子之身受尽屈辱而英年早逝,还是因为佟紫萱残存的感觉呢?我轻轻叹道:“不说他好吗?等摆脱了眼前的危机,我们再深入而细致的讨论。”   胤祯附耳说道:“你还是想去太和极顶?”我一怔,难道女人的愿望只有这个吗?书上写得古代女人都以相夫教子为生活的终极目标,难道我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真想说,如果我想登上女人的最高位置,我跑出来干嘛,干脆嫁给你四哥算了。PK一下敦肃皇贵妃,指不定还能从那拉氏?芷青那里抢到皇后宝座。然而胤祯的气息拂着我的面颊,压住我的天马行空,他低低地说道:“爷还是那句话——八哥永远不可能带你去那里,只有爷才能带你站在那山河之巅。爷要给你爷的全部。”    第七十三章 中宵舞(中)   万里河山至珍至贵,可登上帝位却要付出无法想像的努力,其中的痛苦与折磨,即使天潢贵胄也难以忍受。更何况,胤祯的努力,之于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做出此许诺,不在于其珍贵,而在于其倾其所有。我的眼窝酸酸的,不由自主地靠紧他。   胤祯突然问孙泰道:“那回皇阿玛赏给爷的火药,你不是带来了吗?”孙泰一拍脑袋,答道:“奴才带着呢!怎么把它给忘了?不知道湿没湿?”我惊恐地望着孙泰,这家伙每天背着火药乱跑,分明是一个移动的炸药包!胤祯一挑眉笑道:“不妨事儿的!爷命人拆开过,这种是用陶土烧制管子,需要装上特制的引信,才能炸开。你都想到的,爷想不到?”还不忘狠狠地敲了我一下。   胤祯和孙泰取出火药管,又检查了引信,均长出一口气。看着古代的“雷管”,我揉着被他敲痛的额头,又不是他发明的就被敲,貌似我吃亏了。孙泰小心了安装好火药管,并把它们逐一绑在箭上。刚好十支。胤祯给了自己、孙泰、常明各两支,剩下的每人一支。   刚弄完,又有一批火把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了,更糟糕的是溪水两岸均有火把。胤祯迅速立起身观察一番,吩咐道:“萱儿,你和碧云在这儿等着。爷去会会他们。”周围不说伸手不见五指,至少树影重叠,阴气逼人。我底气不足地说道:“我跟你们去。”胤祯说道:“那是打仗,万一我们失手……”我抓住他的手腕,说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想是他感觉到了我在发抖,笑道:“前方洪水猛兽尚且不怕,怕起鬼神来了?”他就不能照顾一下我的面子吗?他就不能像八八那样,把言语放得柔和些?我闷闷地垂下头。他却又说道:“跟紧爷。听爷的吩咐。”我立刻点头。   我们出发了。一路疾行,汗水湿透了内衣。碧云比我更惨,喘着粗气咬牙努力追赶着。贫苦人家的女儿也这么不济事!相比之下,我还算好的。我一边抹汗,一边发誓,只要安定下来,立刻全面恢复空手道训练。可想起那句谚语——有志之人立长志,无志之人常立志,想起“温水煮青蛙”,我不禁有些泄气了。记得传说中的“青蛙效应”源自十九世纪末,美国康奈尔大学曾进行过的一次著名“青蛙试验”。他们将一只青蛙放在煮沸的大锅里,青蛙触电般地立即窜了出去。后来,他们又把它放在一个装满凉水的大锅里,任其自由游动。然后用小火慢慢加热,青蛙虽然可以感觉到外界温度的变化,却因惰性而没有立即往外跳,直到到后来热度难忍而失去逃生能力而被煮熟。我这只可怜的小青蛙,似乎从一个温水锅里跳到另外一个。   胤祯低声交待了一下计划,常明带着三个人又趟过小溪,消失在夜色中。胤祯则带领我们从林中小径,迎着火把潜行过去。他看了地形,寻了个山石掩护之处,拉着我躲了起来。他如猎豹一般倚靠在山石上,机警与睿智地望着前方的火把,嘴角泛起笑纹,低声笑道:“就这点儿人马?太小瞧爷了!”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想嘲笑他,又好像不合时宜。他又吩咐孙泰他们收集周边的干草、枯枝,打成捆背在身上。这不是加重行军负担吗?我不解。   火把慢慢接近了。侍卫们都摘弓搭箭,胤祯也不例外,只等他的一声令下。人群更近了,按古代的计算方式,应该只有百十步吧。胤祯喝问道:“爷是皇十四子胤祯,前面来者何人?”有些主动冒进吧?对方接道:“十四爷,可找着了!八爷吩咐奴才来寻找爷!”溪水另一侧的人也聚拢过来。胤祯喝道:“站住。八爷真是吩咐你们来的?”那队人马真格儿立住脚步,领头儿的笑道:“十四爷快两个月不见人影儿,可把八爷急坏了!爷在哪儿呢?奴才过去接爷!”胤祯笑道:“你们找了爷两个月,辛苦了!爷好好赏你们!”   孙泰掩着引燃火折子,点着预先备好的干草扎的火把,丢了出去。但见几十支羽箭直向火把扑过去。胤祯冷笑低语道:“如此别怪爷心狠了。”只听一声哨声,接着就是火药爆烈的剧响。火光映衬下,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静卧不动,剩下的人乱了营似的,到处乱跑。为首的高喊道:“不要乱!集合队伍!”这边人刚不跑了,跟着又是两声巨响。这回死伤的从更多了。领头的人喝止不住,手下纷纷丢弃火把四散奔逃。胤祯扬声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笔账爷一定会找他讨还的!”   胤祯吩咐循着他们的足迹前行。走了不到五里路,我累得快虚脱了,两只手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这时胤祯吩咐原地休息。但见前方星星点点的火把又聚拢在一起,孙泰禀道:“爷,还有五六十人。”胤祯笑道:“常明还有三支火箭,够对付他们的。”说毕一抖披风,铺在地上,拉着我坐下来。我满头满脸的汗,两腮作热,不管不顾地伏在他的腿上。山风一吹,凉丝丝,很舒服。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三声巨响,接着是漫天的火光与惨叫声。我抬起头来,胤祯掩上我的眼睛,说道:“战争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不必浪费同情心。”我没有试图再看。   不多一会儿,常明和那三个侍卫赶回来,复命时眼里都扼制不住兴奋。胤祯淡淡地笑道:“剩下的人还有多少?”常明答道:“奴才数了,真正可以战斗的,不到二十个。”胤祯也兴奋起来,说道:“想不到这火药有如此之威力!”手一挥,“我们继续往山下走。”还走?这一晚上得走多少路?胤祯一躬身,对我说道:“过来,爷背你!”我哪里好意思,赶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走。我能行。”胤祯说道:“逞能!上不上来?不然一会儿爷没那么好的心情,再想寻这好事儿门都没有!”我赌气重重地趴在他的背上。他轻笑,低声说道:“你身子刚好,又走了这么久,再病了想让爷心疼死?”我心里暖洋洋地,伏在他的背上吃吃地笑。他笑问:“傻笑什么呢?”羞得我把头埋起来,装作没听见。   我们走了五里路,前方哨探的常明就打发人回说,那批人贼心不死,还吃一堑长一智,熄掉火把潜行。胤祯吩咐回去告诉常明,在敌人接近一百步时,射响箭为号。然后自去取下一个火药管,放在路中间,在周边洒了些淋了油的干草。几个又齐动手,卸下身上的干草枯枝,布置了一番。我方才明白胤祯的意图。为将者能行一步而思后三步,能当统帅者自然对战场的形式了然于胸,虽不是成竹在握。   胤祯还觉得不够,我们又收集了一回这些枯枝败叶。孙泰则在一支箭上缠浸了油的布。这一切就绪后,胤祯对碧云说道:“亏得你带油出来了,只是少了些,下回多带点儿!”我笑道:“你该感谢碧云才刚把羊油收集起来。看来你爱吃干粮醮羊油,也有点好处啊!”胤祯笑了。碧云缩到角落里,低头偷笑。   一会儿,一声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破空而起。孙泰立刻点燃火折子,将胤祯的箭引燃。弓如满月,如火流星一般射中路上的干草堆。草上有油,火借风势,迅速漫延起来,对方见没有火药,倒没有乱,反而加快脚步,想冲过火堆,但听得一声巨响,地上的火药管炸响了。四散的火星又引燃了周围的干草。那些人受伤的、没受伤的纷纷抱头鼠窜。胤祯这边和常明那同时出手,两波十四支,箭不虚发。这一轮又以他们的彻底失败告终。我拍手叫好!胤祯按下我笑斥道:“你告诉敌人咱们在哪儿,你明说,用不着给信号!” 一回合小胜就翘尾巴了?   貌似危机过去了,我狠狠地拧了他的手背。他又没躲!我脸上作热,悄悄拉过他的手揉着。他附着我的耳朵,说道:“轻点儿!别揉跟拧一个力道!”我丢开他的手,躲到一边去。孙泰他们装没看见,都笑着找些东西收拾。常明回来,禀道:“爷,暂时没危险了。奴才想人手不足,就没安排人继续跟踪。”胤祯说道:“你做的很对。我们也下山,找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休息,天亮进城。”侍卫们答应一声。胤祯这回也不说话,到我面前就把我背起来,然后常明引路,孙泰断后,继续直山口处才落定。胤祯又布置了一番,孙泰、常明轮流上夜,我们才算正式歇下。我也自然地靠在胤祯身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歇至天明,所幸无事。我们进城寻了家客栈,梳理整齐就出来吃饭。孙泰叫店小二只要好的多多的上来,小二答应一声,飞快传下话去。灌肠、疤饼、荞面河捞、豆腐脑、刀削面配上荤素两样浇头,又是各样小菜。昨晚折腾了一晚上,我早已饥肠辘辘,更别提那些位男士了。胤祯和我一桌,其他一桌,一上来就大吃特吃起来。这会儿绿色食品,又是山野风味,再加上一个“饿”字,吃起来分外香甜。   刚吃到一半,有人冷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到全不费功夫啊!”我们抬起头,是那位耿大公子!冤家路窄!我才刚还想呢,代州县城的客栈显得小气与寒酸,想起那位耿大公子的为人,不难猜到其父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这里的民生凋敝,超出我们的预期呢!这跳梁小丑又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看他身后还是那七八个家奴,怎么也不长点记性,多带点人呢!但他神气活现的样子,是不是已经叫了援兵?我们累了一夜,再打起架来,好像很吃亏!    第七十三章 中宵舞(下)   胤祯拍拍我的手,对耿大少爷说道:“爷现在心情好,不想与你计较。在爷发火前,你最好给爷消失!”这位“小丑儿”在我们对面坐下,笑道:“谁管谁叫爷爷还不一定呢!你说是吧,小妞儿?”向我伸手过来,孙泰一脚踢在他的凳子腿上,他跌个仰面朝天。人群迸发出大笑。他恼羞成怒地跳起来,正想喝骂,一群差役提着锁链冲了进来,喊道:“少爷!那家伙在哪儿呢?”他指着我们,嚷道:“他、她,还有他们,都是!统统给本少爷带走!”胤祯一拍案,喝道:“爷看谁敢!”差役的班头像见过些世面,又比较老成,附耳对着那位说了几句话。那位大声嚷道:“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先给本少爷抓到衙门里再说!少废话!还不动手?”   又一个声音接道:“爷看谁敢动手?”一大群人手持刀剑,把耿大公子和差役团团围住。差役的班头底气不足地吆喝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了!敢妨碍本差执行公务!还没王法了!识相的放下武器,不然你们全家都会掉脑袋的!”耿大少爷早两腿发颤,说不出半句话来。刚才答话的人一直隐藏在斗笠之下,看不清面目,胤祯却眉头紧蹙,一直望着那人。就听那人说道:“山西巡抚的行文,自己看吧!”早有仆人举着红头信封,拿出一张信纸,在那些人面前晃了晃,山西巡抚的朱红大印刺着所有的眼。差役班头勉强说道:“本差还不知其内容……”话犹未完,就被一个亲兵打了一记耳光,喝骂道:“有话叫代州知县来我们爷跟前回!我们爷高不高兴见他,还两说呢!滚!再不滚,讨打呢?”耿大公子闻听一个“滚”字,率先跑出去了。下面人见他如此,也一溜烟跟了出去。待跑远方传来他的喊声:“你们给本少爷等着!”周围的人再一次暴笑起来。   胤祯站起来,向戴斗笠的人行礼道:“给九哥请安!”九阿哥胤禟?招来了八和十四就算了,又招来了二的人马和九的大驾,我这趟出来的!按老话说,叫“流年不利”。那人一抬头,果然是胤禟,说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进去吧。”这大群人马一入座,其他吃饭的估计形势不妙,逐渐退下了。只有掌柜的和店小二死守着店铺。胤禟使了个眼色,仆人会意,拿出两锭五十两的大锭,放在柜台上,说道:“我们爷赏的,有好吃的尽管上来。饭钱我们另算。”   不等我看掌柜的如花笑容,就被胤祯拖进房里。胤禟落座,胤祯正式行礼道:“十四给九哥请安!九哥吉祥!”我也只得甩着帕子,说道:“佟紫萱给九阿哥请安!九阿哥吉祥!”胤禟瞧了我一眼,说道:“起吧。你们真能闹!”胤祯笑道:“我们只出来玩!九哥怎么来了?” 胤禟说道:“我们得到信儿说,太子爷要对你们不利。八哥跟随皇阿玛出巡塞外,你十哥巡视旗务走不开,可不得我来!”胤祯的眼里涌起感动,却笑道:“九哥怎么找着我的?且来的是时候!”胤禟笑道:“八哥说你们一定会先到五台山再看看热闹,往这个方向找准定会有线索。多亏萱儿病了很久,你们那个邻居李大娘喋喋不休,还说要替我保一桩亲事呢!”我偷瞧胤禟那魅惑的面庞,心道那老虔婆不盯上你才怪了!   胤禟正色说道:“十四弟!你这趟出来惹得皇阿玛很生气!皇阿玛说你‘儿大不由爷’,为这在乾清宫里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八哥跟着吃了三回瓜络,四哥也被痛斥了一回!你做得很欠妥当!”胤祯惊道:“皇阿玛真生气了?我还以为……”胤禟说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皇阿玛出巡塞外,本来要点你扈从的,因为你不在京里,除了太子爷、八哥、十三弟,又带了四哥和五哥去,朝中由三哥协理!你放弃了多好的一个机会!又给八哥出了多大一个难题!”胤祯垂下头,胤禟缓了口气,说道:“那边来信儿,说皇阿玛有意迎皇祖母至热河避暑,还要命阿哥们护送皇祖母前往。你可以趁此机会同行,向皇阿玛请罪,说不定皇阿玛等着原谅你呢!”胤祯犹豫着说道:“九哥,容我想想。”胤禟瞪了胤祯一眼,说道:“你出去慢慢想,我有话对萱儿说!”胤祯说道:“不干萱儿的事!九哥尽管骂我好了!她不得不听我的……”胤禟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这套我看了十来年了!你下句应该说我让萱儿怎么怎么样的!我都倒背如流了!你出去。”胤祯不放心地对我说道:“爷就在外面!有事儿叫爷!”胤禟瞅胤祯,说道:“我不会吃了她,更不敢吃了她!”   胤祯退出去掩上门,我低着忐忑地猜测九九的意图。胤禟绝非等闲之辈,否则雍正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间接把他害死,甚至于让他死得那么惨!胤禟一直坐在那儿盯着我,良久方说道:“萱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答。胤禟也料到我不答,说道:“从小儿我和十弟都把当作未来的八嫂看待,没想到自进宫之后,你就变得我们琢磨不清了。像当初一样还好说,可现在你和十四弟的关系暧昧不明,会把八哥和十四弟都害了的!你以为你离开了,就能摆脱之前的一切?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是佟家的女儿,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朝上宫里的那一套!废太子又复立太子之后,八哥、十三弟失宠。二哥回到太子的宝座上,也不再为皇阿玛所宠,而现在皇阿玛心里真正惦记的是十四弟!换句话说,如果太子爷位置不保,最可能成为大位继承人的是十四弟!你却要把他拖到这荒山野岭,过什么闲云野鹤吗?”我也不知哪来的气,冲口说道:“我想又怎么着!还不准我想了!皇上终其一生也没有再立太子!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却把胤祯往那火药桶上推?你们就没想过你们派系里继承不了大位,退路又如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有勇气,而是不识时务!再者,就算你们帮助了八阿哥或者十四阿哥成就了帝业,就没想过‘兔死狗烹’吗?”胤禟一字一顿地说道:“八哥不会!”我冷笑道:“你就说十四阿哥会了?”胤禟说道:“十四弟也不会!”我说道:“我不跟你理论了。你我在此争执没有任何意义。腿长在十四阿哥的身上,他愿意去哪儿谁也管不了他。我也犯不着拦他,也犯着劝他,他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自古帝王家最可怜,也最可笑的,就是把错误归结于女人!如果你能说的只有这些,我都收到了。”   我用力推开门,胤祯站在门首不防,被重重地撞到额上。我慌忙说道:“撞哪儿了?痛吧?你离门那么近干嘛?”胤祯用力推开我,扭身就走。我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躲回自己的房间,抱着膝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不论胤祯还是胤禟都没进来,甚至碧云和常明也没进来。   碧云给我端进午饭,我问胤祯干什么呢?碧云小声回他跟胤禟大吵了一架,躲在自己房里喝闷酒。然后就匆匆地出去了,应该是胤禟和胤祯有话吧!看着午饭,我没一点胃口。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像过电影一般,一桩桩一幕幕都涌进我的脑海,折磨得我疲惫不堪。如果还能保持“初入贵境”的心态有多好啊!“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我叹了口气!碧云来收盘子,见满满未动的食物,眼眸里泛起泪光,硬是一句未劝。我很感激她。我正烦着呢,她若劝,我更难受。   下午碧云送点心过来,却听外面吵闹不堪,我烦烦地问道:“怎么回事儿?叫十四阿哥把他们扔出去!”话一出口,我的心不由得一颤,难道我想了一千八百回,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吗?碧云抿着嘴笑道:“代州的知县耿老爷给九爷和十四爷陪罪来了。九爷说不见,他就跪在外面不走,身上还穿着官服,引得一街人挤人地看热闹!奴婢猜着,代州城里的人恐怕都来了!”我笑笑,又问道:“十四阿哥呢?”碧云瞧了瞧我的脸色,说道:“十四爷一直没出门,好像还在喝酒。”我摆摆手,命她出去,又吩咐有点心就够了,不必再送晚饭过来,我要静一静。我的心结还没解开,他的心结我更解不开,去见了也是徒增烦恼。   天色黑了,我和衣倚在床栏,头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外面忽然传来剑气破空之声、又有衣袂猎猎作响。我推开后窗,却见胤祯提着酒壶,挑灯舞剑,孙泰和常明在两旁侍立。他的步履蹒跚,剑势却凌厉之极,漫天的剑光,如繁花片片飘落。我跳窗出来,常明和孙泰瞧见,都示意我不要过去。   胤祯弃了酒壶,放声高歌道:“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年、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那剑势越发紧,也越发快起来!   胤祯一遍一遍地唱,我的泪不知不觉滴下来。他是圣祖仁皇帝最英勇的阿哥,他建立了祁连山一般雄伟的功业!他是夺嫡失败了,可败了又何呢?就像妈妈,明知军营注定是男人的天下,明知战争年代的共和国也仅有一位女将军,她义无返顾地投入那钢铁长城。不努力就轻易放弃,怎么可以称之为男人?项羽背水一战,“百二秦关终归楚”,实现“吾将取而代之”的梦想。他后来是败给了刘邦,但八百里秦川是从他手中失却的!后世的太史公,在汉武帝的高压下,仍然赞他是英雄!我不能把我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尤其不能伤害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爱的人?我的浑身像电流通过一样,心房也跟着猛颤。   我向胤祯走过去。他看见我,喃喃地叫道:“萱儿!”忽然弃了剑,猛地把我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很急促,带着浓重的酒意,似是费了很大力气,说道:“萱儿,爷安顿好了你再回京!”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含泪笑道:“不。我们一起回京。”    第七十四章 雨初晴(上)   胤祯剧震。我忍着泪笑道:“我说我们一起回京。”他的唇覆了上来。我刚闭上眼,忽地想起常明和孙泰在侧,忙要推开他,他轻笑道:“他们早退下了。”又吻了上来。他的肆无忌惮,导致这一吻美丽与痛苦并存。我浑身无力地伏在他的肩上,拼命地补充氧气。是练武使得肺活量达到这个高度吗?   天上的新月露出一点点容颜,我倚在胤祯的怀抱中。他问道:“想通了?”我躲避着他的眼睛,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笑道:“舍不得爷?”羞死人了!我要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他紧抱着不放,说道:“爷不是说笑!除了八哥,你的眼里也有爷了。”我很不舒服他的话,但我不想质辩,我们中间还是若干道险沟!八八在明处,是从前的;四四在暗处,是将来的。我轻轻地叹气,却他的唇猛烈地制止了。待松开时,他望着我的眼睛,说道:“萱儿,有爷在一天,就不需要你费心费力。只管跟着爷,看着爷,其它一概不要看,也不要想。”我不敢抬眼,生怕眼里的泪滚落出来,好半天才勉强笑道:“我没答应你啊!你现在只是我考虑的……”他又要来了。这回我早有准备,使了个巧劲儿扭身滑脱出来。没等我得意,早被他绊倒。他咬牙笑着把我接入怀中,说道:“看你哪儿去?”   胤祯抱起我,我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他把我送入窗内,说道:“早睡早起。明天启程。”他走了几步又回来,嘱道:“即使回到宫里,你也不必担心。有爷,有八哥,还有太后老佛爷,量太子爷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点点头。他笑道:“记着。一切有爷,不用你劳心费神。尤其是胡思乱想!”说着又恶狠狠地举起手。我习惯性地举起手护住大头,却被他轻轻吻了一下前额。他笑着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在大清王朝第一次安定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胤祯就把门拍得山响。我揉着睡眼问怎么回事儿,他竟然说要启程回京。背后有老虎赶他吗?跑得比兔子还急。我梳洗过后,仍然没清醒,就被摆在早饭桌上。胤禟笑吟吟地瞅着我,弄得我心头没来由地发紧,总算把困意驱逐了。我低头猛吃,胤禟和胤祯吃得更快。在我抬头找水喝的时候,他们已气定神闲地品茶了。食不言,寝不语,也不必吃早饭像行军餐一样!   胤禟预备一辆豪华的马车。刚掀了车帘子,我都震了,何况是碧云。胤祯见我们呆立在脚踏边,过来笑道:“你把从前的事儿忘了!像八哥的府第一样,九哥的车也是你最喜欢去的一个地儿。”话出口,他自己都悔了。我赶忙进去,心里却想着他的神情。他不再愿意提起他的八哥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记得最清楚的男人之间反目是三国的吕布与董卓,好像也是流传得最广的。张飞骂吕布“三家姓奴”,不能以此类比。我再想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胤禟把人找回来了,就舒心惬意了,一路悠哉悠哉。胤祯却变成了归心似箭,不停地催促加快行程。胤禟笑道:“今儿按行程计算,今儿皇阿玛就会到花峪沟行宫恭迎皇祖母。你赶也赶不上了。不如直接去热河行宫。”胤祯说道:“我们总不能比皇祖母晚到热河行宫吧?”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才明白,原来不是回京,而直接去塞外。胤禟笑道:“不对呀!你老十四昨儿还跟我理论,不回京的必要性,今儿怎么改常了?”胤祯说道:“九哥!此时一时彼一时!九哥就说句痛快话,快走还是慢走吧?”胤禟大笑起来,说道:“我说慢走,你能丢下萱儿吗?”胤祯沉默了,我心里甜丝丝的。他们聊吧,我继续与周公谈梦。胤禟玩笑归玩笑,行程加快了。紧赶慢赶我们到了喀喇河屯行宫。屯?就是北方的村子。天哪!康熙在村子里也建了一个行宫?我被马车颠得头晕脑胀,仍然对康熙的行宫之多发出感慨。   我正下车呢,胤祺已经出来接我们了。我向他行礼,把头都埋到胸前了,如果有地缝,我一定钻进去。他笑道:“面色比先前好了很多!看来在外面没吃多少苦。”胤祯笑着接道:“皇祖母身体安康?”胤祺笑道:“皇祖母很好,命我赶快出来接萱儿。她老人家着实想念萱儿呢!”我七上八下的心里有点底儿。康熙不在喀喇河屯行宫,我可以平安过关了。胤祺却有意无意地说道:“皇阿玛也在皇祖母身边。”胤祯急着问道:“不是说皇阿玛先启程前往热河行宫吗?”胤祺说道:“皇阿玛担心皇祖母的身体,决定奉皇祖母一同前往热河行宫。”不但是胤祯和我,连胤禟都暗暗叫苦。   我们战战兢兢地进去。果然太后上座,康熙陪座,而且二、四、七、八、十五、十六阿哥都侍立两侧。分明是戏台上的三堂会审,就差大理寺正卿了。划分一下阵营,二是敌人,七中立吧。怎么说我也称锦馨为姐姐,有了这一层十五和十六阿哥应该不会找我的麻烦。剩下的都算我的同盟。唯有雍正大人不好把握,谁知道想什么呢?搞不好他会借机出气。他可是重量级的选手,我会吃亏的。我又临时抱起佛脚来——求菩萨保佑我顺利过关。   我向康熙和太后行了大礼,胤禟和胤祯起来,我且不敢起来,只跪着听吩咐。太后笑道:“萱儿回来了!起来。到我这来。”康熙咳了一声,说道:“皇额娘!”太后笑道:“皇上有话?”康熙对太后说道:“这次不能轻饶了这丫头。”太后笑道:“依皇上的主意呢?”康熙盯着我,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说道:“擅离宫庭,经营谋利,拐带皇子,翻墙越户,佟佳氏?紫萱,你可知罪?”一排大帽子!头两条我可以认,第三条不能认,好像是胤祯拐带的我。我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道:“启禀皇上,拐带皇子不能认。好像十四阿哥比奴婢大,所以……”话犹未完,阿哥们就开始偷笑。我有点脸红,他比我小!我虽然借着返老还童的东风,勉强可以克服些心理障碍,但是我还是迈不过去他比我小的心结。   康熙的一声断喝,把我吓回了现实。他说道:“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今天不严惩,不足以警效尤!宣旨,佟紫萱擅离宫庭,目无法纪,杖责一百,即刻执行。”庭杖一百,我要穿越了!我心底那份玩世不恭,瞬间丢到不知哪里去了。这是封建时代,是君权至上的时代,尤其康熙握有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我所仰仗的不过是他需要天平平衡。如果天平因为我而倾斜,我就是什么也不是了!幼稚!绝对的幼稚!望向胤祯,忽然觉得我的心很痛啊!原来我的恐惧比起我的想像要轻得多!原来比起那些之后的大起大落,我更在意的是他!原来我不是无所谓,不是说试着接纳他。他已经刻在我心里了!我的新生还没有进入状态,就要被扼杀在萌芽里吗?我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要死掉吗?胤祯惊道:“启禀皇阿玛,儿臣……”康熙抬起手,说道:“朕没有准你陈奏。”胤礽的嘴角,露出一点笑纹,仿佛得了多大的胜利!我更不甘心了!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没等我发难,鄂伦岱来了!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阿玛!他腾腾地大步进来,说道:“皇上,臣有话要说。”康熙说道:“讲!”康熙不让儿子说话,倒让大臣说话?他们的关系很奇怪!鄂伦岱说道:“萱儿有错,皇上罚她应当应份。臣不敢违旨求情!她自进宫以来,几番波折,身体柔弱,臣请代她受罚。”我的眼睛酸酸的!康熙瞪了鄂伦岱一眼,说道:“古有提萦救父,你鄂伦岱新出了‘父求女’的一幕。‘可怜天下父母心’,朕准了!但她有错不能不罚!你代受二十杖,下去领吧!”八十杖还是要穿越,我不能连累我在这个时代的好阿玛!于是我说道:“启禀皇上……”   胤祯抢着说道:“启禀皇阿玛,既然皇阿玛已准了鄂伦岱代领二十杖,儿臣也请代萱儿受责罚!”康熙冷笑一声,说道:“好。就仿照鄂伦岱例子,你也领二十杖。”太后想说话又忍下来。胤禩也出列了,说道:“启禀皇阿玛,佟紫萱娇惯成性,主要责任在儿臣。儿臣也请领二十杖。”康熙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我再次张口要说话,却被出列的胤祺打断了。所有人尽皆愕然。康熙略显讶然,说道:“你也要替罚?”胤祺禀道:“儿臣以为萱儿身体瘦弱,皇阿玛的目的仅在惩戒,不想无力回转。儿臣请代领二十杖。”康熙略有些沉吟。雍正大人也出列了,吓了我一大跳。如果他替我挨打,绝对是书上说的“阎王债”。我这辈子还都还不清。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   康熙一拍书案,喝道:“老四!”胤禛恭谨地答道:“启禀皇阿玛,五弟当年在远征准噶尔时,背部受过重伤,身体至今不强健。儿臣恳请代五弟领罚。”阿哥们的眼里都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我猜那是为兄弟之情而感动或者激动吧。康熙的眼里也露出赞许。如果我不是后世的游魂,我也会被他的行为感动得泛起泪光。恰恰不幸的是我知道历史的记载,他的举动使我心里起了一层寒意。这时,太后嗔道:“皇上!难道皇上要把孩子们都打遍吗?”康熙站起来,说道:“皇额娘也看到了——朕只是打了一个丫头,就有这许多人护着,朕今天就打不成了?”    第七十四章 雨初晴(下)   太后倒不好说话了,想了想说道:“皇上金口玉言,我不拦着。只是这些孩子们哪个都是我的心肝儿宝贝。我的主意也不说不罚了,小惩大改方是正理儿。”康熙说道:“按皇额娘的意思办。”转向我说道:“太后的意思你听见了?记着今天的教训。宣旨,佟紫萱庭杖二十,立即执行。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八子胤禩、皇十四子胤祯监刑。”胤礽一直盯着我,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好歹人家是康熙亲自培养的专业继承人,我要能猜透他的心思,他就不会得康熙那么多年的欢心了。两个太监上来要拖我。我狠狠地扫了他们一眼,自己站起来,考虑康熙在场,我也未敢表现出英勇就义的精神,走出去。   出了门,那两个太监未敢气高,把我绑在长板凳上。手持毛竹大板低头偷瞧各位的脸色。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我很没面子;而且若干人围观,包括胤祯,我更难受了。我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板子落了下来,啪地一声,火辣辣的痛楚立刻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没喊出声来,但嘴唇也很痛呀!第二板又下来了,这回我花了一倍的努力又忍下痛叫。额上的冷汗糊住了我的眼睛。胤祯喝骂一声,就要冲过来,被胤祺抱住了。胤禩悄悄握紧拳头,而胤禛依旧那副面孔,看不出喜怒哀乐。我自嘲地想着,这会儿研究他们做什么?我应该专心研究如何捱过这二十板是正理。板子飞快地下来了,或者是我的痛觉麻木了,总之胤祯急怒的面庞先是变成重影,然后浮在水波中,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不!胤祯!我不要穿越!我不要看不见你!胤祯!胤祯!我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我听不见。我用尽力气叫道:“胤祯!”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我醒了,但我不敢睁开眼睛。我的心很矛盾。我怕回到现代,再也见不着胤祯了;我也怕回不了现代,见不到爸爸妈妈;我更怕又去了某时代,重新开始一段穿越生活。旁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衣衫的蟋嗦声,接着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太稠了!弄米汤过来!”胤祯的声音?!   我立刻扦起眼帘,胤祯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眼窝深陷,脸色姜黄,比上次我病倒了还憔悴。我费力地抬起手,摸着他青青的下巴,说道:“满脸的胡子!快成山大王了!”他哑着嗓子,说道:“爷快急死了!你且有心情说笑!可见打得不重!”又发狠说道:“下回重重地打,再也不拦着了!加倍!”我吃力地笑了,说道:“胤祯!你再敢说,我就不理你了!”他忽地把我抓入怀中,痛得我直吸冷气。他又忙松开些,依旧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说道:“可醒了。”我伏在他怀里,一股股地汗酸味直冲着鼻子。我揉了揉鼻子,深吸了两口空气,又揉了揉鼻子。他笑了,轻弹了我的额头一下,说道:“爷好几天吃不香睡不下,哪来的时间洗澡换衣服?你倒忍一下啊!一点都不给爷的面子。”若在从前,管你是谁,我早就发飙了。而今我只在他的怀抱中呆笑。外面云英笑道:“八爷来了。里面请。”我想从胤祯的怀里出来,他不肯,低声说道:“你给爷老实呆着!”他的话也对。我乖乖地趴在他的怀里。   胤禩进来了,沉默了一下,说道:“萱儿醒了?”胤祯含笑答道:“刚醒。八哥坐!恕弟弟不能起来行礼了。”胤禩笑道:“放萱儿躺下吧。再试着风,更难调养。”胤祯依言轻轻放下我。我这只“可怜虫”又回到“卧虎”状态。胤禩问道:“痛得好些了?”我偷瞧了胤祯的脸色,说道:“头痛,后背火烧火燎地痛。”胤禩点头,说道:“好好休养。到了热河行宫,有很多玩的地儿。塞外风情也很美,又是随同皇阿玛出行,比你在山西见得不知好得多少!”他的一席话说得我直点头。胤祯狠狠地敲了我,说道:“眼睛都冒光了,能不能起床还是两回事儿呢!”我揉着痛痛的前额,盘算着八八走后,再与他新账老账一起算。胤禩起身告辞,又说道:“十四弟,我们出去说话句。”胤祯不情愿地说道:“萱儿刚醒,我再陪她一会儿。有话一会儿再说不成吗?”胤禩没说话,胤祯只得起来,两人出去。   我趴在床上想,怎么修理胤祯,让他别总把我当小孩,总欺负我!我在现代社会读了那么多年书,总被人欺负也不是很好吧,即使他是阿哥!尤其是我把他……,我一下卡住了,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握着两腮想降降温,手心的温度也不比脸上差多少。这时外面的声音大起来了。胤祯喊道:“我喜欢萱儿!我要娶她!既然她醒了,我现在就去找皇阿玛请旨!”胤禩喝道:“十四弟!”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平和,而突显凌厉之势。胤祯大声说道:“八哥!之前萱儿喜欢你,我让!现在萱儿喜欢的人是我,我不敢奢求你退让,但是我不会再让。”   突然外面又归于沉寂,一大队脚步声过来,胤禩和胤祯都高声恭请圣安。康熙来了。我把被子盖在头上装睡觉。我就不信康熙老伯伯能非把我从床上拎起来。门开了。康熙走进来,笑道:“小丫头还装睡呢?”我就装睡。康熙亲自卷了卷被子,说道:“挨了一回打,倒比平日里长脾气了?这么睡当心闷着。”我不装睡了,抬起头说道:“皇上吉祥。”又趴下了。   康熙抬手,一屋子人都退下了。他坐在床边,说道:“你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就打了你十板子,你还委屈?朕心里还委屈呢!”我偏着头,奇道:“皇上老伯伯,挨打的是我啊!而且是您下旨打的我,你倒委屈了!我真不明白!”我心里咕哝着,贼喊捉贼,贼倒委屈上了?最糟糕的是,他还是皇帝!世风日下啊!   康熙拍拍我的头,说道:“看在你挨打的份上,朕说说朕的委屈。你把十四拐出去吃馄饨,害得十四受伤,十三置于险地。该不该打你?这次你逃跑,连累得十四离京不归,老八也出去找你。又该不该打你?至于你翻墙、犯过的故事,多得数也数不清,都没罚你。打你十板,你还委屈了?朕罚了你二十板,却惹得一大群阿哥轮番来朕这里闹,你还不餍足?”看起来我好像犯错误了,可犯错误也不能侵犯人权呢!我没敢拿人权与康熙理论,只说道:“皇上都说只打了我十板,可我怎么昏睡了几天呢?”康熙微一皱眉,没有说话。我乘胜说道:“所以,算不得皇上全对。”康熙苦笑了一下,说道:“丫头还要朕承认错误不成?”他不是皇帝还是十四的老爸呢!我说道:“不!不!我不敢!我只借机求皇上,皇上肩负大清社稷很辛苦,就不怕再辛苦分出一点小小的精力,照顾照顾我们这些可怜苦命孩子的小命吧。” 康熙的眉头都拧成团了,说道:“你话里有话。”我笑道:“有些话不用我说,皇上都明白。如果皇上非逼我说,我就不崇拜皇上了。”康熙笑了,又拍拍我的头,说道:“朕还得费心追求你的崇拜?丫头,轻重缓急朕拿得住。朕也嘱咐你,现在不是时候。”说毕,康熙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就要起身离去。我只答了一句恭送皇上。他摇头苦笑,摸摸我的头,走了。   康熙走了。“现在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呢?不会说是我和十四吧。我刚想清楚,他就给我泼冷水,太对不起我了!但又一想,十四不可能不陈奏代州遇袭的经过,难道他说的是再废太子?我反复猜测其含义,唯有这一条可能。因为刚才胤祯和胤禩吵架,证明胤祯还没有向康熙请旨。可康熙向我露出这个意思,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我抱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云英进来了,向我行礼,叫了声“格格”,眼圈就红了。我的眼圈也红了,说道:“云英姐姐,对不起!我害你们受苦了。”云英扯下帕子,拭去眼色的泪,说道:“格格说哪儿的话。不过是李总管过来训诫了奴婢们几句就罢了。奴婢和小秋、小夏都回乾清宫,绿珠、翠翘还在太后老佛爷身边。格格回来,奴婢们都回来了。”我赶着问道:“我带回来的丫头碧云呢?”云英说道:“五爷在老佛爷跟前儿讨了个情,碧云以镶白旗下的包衣入宁寿宫。”我窃喜。   见了碧云,我们又哭又笑,只差抱作一团了。又饿了小半天,我才吃到清粥小菜,第二天、第三天还是粥和小菜,看得我眼前都绿了。如果这样持续几天,我会成为史上第一只人变兔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除了我刚醒来见过胤禩和胤祯,本以为胤禛和胤祺也会来看我,但之后连他们俩都不见影儿了。我孤单单地躺在床上,一群侍女来回地打理我。我数了数,身边高等级的丫头变成了六个,而七七八八杂使的人马全都回来了,还不算上在家里的那些人。我在大清王朝真得荣升为贵族阶层了!    第七十五章 幽花露(上)   第四天,我们启程了。我很荣幸地被安置到太后的车辇内。   拱卫在太后车队周围的,除了淑惠太妃,就是康熙的嫔妃。德妃依旧朴实无华,可缠在腕上的念珠儿穗子却夹杂着金丝。她是胤祯的额娘,既然我决定跟十四回来,那么在未来的十几年里,我不得不想办法与这位女士和平共处了。我该感谢的阿玛赐予我的出身!看这些的份儿上,为了十四的大计,她也会想尽办法与我友好共存。不知是幸也不幸!   宜妃穿着一件香色的通袖袍儿,我无法形容上面的花色繁复与绸密。她始终都没有瞧我一眼,仿佛我是空气。她的两个儿子都无意帝位——一位永远身处事外,另一位则鞍前马后,替人作嫁衣,而她的侄女是紫萱的死敌。她对我的感觉自然不会好,完全可以理解。再看后面是密贵人。除了离世的最最有名的十八阿哥,她在世的其他两个儿子都来了,我应该评估康熙对她的宠爱,也许对未来有帮助。还有几位贵人品级的宫妃,我不大认得。我很庆幸,佟贵妃没有来。不然伤养好了,我的耳朵也会留下后遗症。   车辇启动了。太后拿起我的手,轻斥道:“你这孩子!吃了亏才老实?凭什么好玩的!你到处疯野,就不回来?”我笑道:“老佛爷,这事儿不能全怪我!”我把这些日子的经历讲给她听,但把人名和判断性的内容省掉。一口气讲到午膳的时辰,太后命在凤辇内摆膳,随行人员轮换用餐,队伍继续行进。   这十板都打在我的后背上。今天我已能坐起来,但是一动伤处就钻心地痛。太后吩咐玉嬷嬷变花样给我夹菜。当了整三天的“爱吃青菜小兔子”,我见到肉类两眼放光,顾不得太后在上,也不看碗里小山一样的菜肴,还指着菜对玉嬷嬷说要这道、那道。太后笑眯眯地望着我,说道:“和萱儿一起用膳就是香。”我厚着脸皮装没听见,挥舞着筷子继续大嚼。太后说道:“究竟是谁干的呢?总算计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做什么呢?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绝不能饶过他!”我笑道:“谢老佛爷!往后的日子,老佛爷一定要多护着我。就比如这回。”太后叹道:“皇上铁了心,我想拦也拦不住啊!最后还是我把二十杖减到十杖的!你这丫头还抱怨?”我把鸡块咽下去,笑道:“就打了我十板子,我就三四天没醒过来,又躺了三天才起来床。这板子也太硬太狠了!下回老佛爷最好能提前拦下皇上来,再不只打五下也成。”太后皱着眉头,说道:“还想有下回?我那几天眼泪淌的哟!行了。就你那点子花花肠子,别在我面前绕了。你少惹点事儿比什么都强!”   貌似太后听明白了。我也在太后这儿谋到了好处,还是学学雍正大人“戒急用忍”吧。我在太后的凤辇里过上“小资”生活。凡太后有一份的,我至少也有一份,多数情况是我得到两份,因为太后的那份被我看中了。只是阿哥们还不见人影儿!情况有些不同寻常,至少胤祺该来给太后请安呢!虽然我有点不好意思见他,见面很尴尬的,我都不知如何向他解释。   我想从周围的人探听消息。可碧云根本不灵!她现在疲于应付云英之外的那四个丫头。别看小秋老实,欺负起人来也够人受的,而且都是些至小的事儿,偏又碧云都有错儿。我只能做到不责罚她,却不能帮她理顺。爱莫能助使我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云英是康熙的人,问也白问,那四个丫头都想围着我转,又各有小算盘,问了半天,得出来是自相矛盾的结果,我只得另寻他途。   我终于逮着个机会单独问玉嬷嬷了。她犹豫了半日,叹道:“老奴不能向格格撒谎,可真话又不能说。格格就别问了。横竖到时辰就有结果了。上面有老佛爷,下面有各位爷,老奴看格格操心这个……”她劝到一半,又不劝了。我更抓不着头脑了。玉嬷嬷瞧了瞧四周,低声说道:“老奴实对格格说了吧。十四爷向皇上求格格了!”胤祯还没向我求婚呢!他还没等我说同意呢!我撅起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我还没答应他呢!”   玉嬷嬷瞅着我,说道:“阿弥陀佛!格格这么想真太好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勉强笑道:“他那么凶,总训我,我才不想嫁给他呢!皇上许给我自择夫婿,他想娶成我,得经过我的同意!”玉嬷嬷笑道:“正是这话呢!皇上也没答应十四爷,还教训了十四爷!”康熙不准许?我捏紧拳手,压制着紧张,问道:“皇上不答应就不答应,干嘛还训十四阿哥呢?”玉嬷嬷越性说道:“情形老奴也是听说的。十四爷向皇上求指婚,皇上说要想想。可十四爷非要皇上说什么时候能答应。皇上就说格格的出身,给十四爷当侧福晋太委屈。外面说十四爷当时出来失魂落落的。连带那边德主子听说了,都跟着抹了几天眼泪。”   我咬着嘴唇,问道:“就为这个十四阿哥再不过来?”玉嬷嬷叹道:“哪儿那么简单呢!听说八爷急了,把十四爷叫过去大骂了一顿,九爷又拦又劝,才把这场平了下来。可落后九爷也狠狠地骂了十四爷一顿。还有四爷,唉!也不知道干了四爷什么事儿,总之,四爷和十四爷出去了一趟,两个人都铁青着脸分头回来的,谁也没瞧谁一眼。这些下面的人都猜,莫不是四爷和十四爷打了一架?”我的心咚咚地跳着,说道:“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出去,不见得为指婚的事儿!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玉嬷嬷笑道:“格格甭套老奴的话儿了。既然都告诉格格了,老奴不会藏哪露哪儿!”她把声音再压低些,说道:“格格在没回来之前,太子爷已经当着许多人的面儿,向皇上求过格格了。”我腾地直起身来,后背痛得冷汗涔涔。我顾不得许多,赶着问道:“有这回事儿?皇上怎么说?”玉嬷嬷说道:“当着太后老佛爷和所有随行的阿哥说的。皇上只说已经许给格格自择夫婿的愿望了,命太子爷自己想办法。”   康熙把皮球踢出去了,我长出一口气。但是太子怎么会咽下这口气呢?我和十四在五台山遇袭,是不是请旨的后果呢?玉嬷嬷接着说道:“格格不知道八爷当时的脸色多难看!皇上如果没有拒绝太子爷,怕八爷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呢!老奴从没看见过八爷的脸上变色过。就是皇上斥责八爷是辛者库……”玉嬷嬷忙掩上嘴,瞧了瞧我的脸色。我叹道:“人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出身。所谓‘英雄莫问出处’。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自己要在意,别人就更在意了。”玉嬷嬷不再说话了。   我托着腮想心事。原来他们不来,是因为我的婚事已经闹起来了,也许在康熙那里已经列入议事日程了。想起他的警告,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我这顿打,也应该与这个有关系吧。可是太子提出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呢!而胤祯提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挨过打了!不能算在我头上吧。可是康熙一定很恼火我。那一回擅闯太和殿,都轻松过关,这回却演变得如此不可收拾!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以前我不想加入与他的龙虎阿哥们游戏,自然“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而如今我的天平倾斜了,我不得不想办法获得他的首肯。我不喜欢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不喜欢小说中写的“两两共婵娟”!就是说我不会容忍,没有经过“法定程序”的“事实婚姻”。情况好像很糟糕!我为之气闷!   车驾慢悠悠地抵达热河行宫。康熙率领随行阿哥和文武百官于门前恭迎皇太后的銮驾。我躲在车辇里,体味着狐假虎威的良好感觉。入了中门,太后下辇,德妃和宜妃两边搀扶。我的后背很痛,不得不扶着云英的手,慢慢地跟进去。一进屋,我第一件事儿就是赶出所有人,叫碧云和云英帮我更衣,看看后背到底什么情形了。虽有宫中秘制良药,有几处紫痕消失还需要时日。我闷闷地穿好衣服,开始了在避暑山庄的养伤生涯。就这样过了十来天,我终于变成了一个准健康的格格。   这天,我穿戴整齐,又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了妆容,确认没有任何瑕疵之后,出来见太后。太后握着佛珠正和淑惠太妃、玉嬷嬷、李嬷嬷等说笑,一眼瞧见我,笑着招手命我过去,说道:“总算好了。把我的孙子心痛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再过几天你好了,他该病倒了。”想起胤祯的味道,我偷偷笑了。淑惠太妃因说道:“说起五阿哥,有日子没见了?哪去了?”太后揉着佛珠儿,笑道:“还能哪儿去呢?挑马去了。他不爱见准噶尔部的,这回却不得不与策凌敦多布打交道了。”淑惠太妃瞅着我笑了,又问道:“其他阿哥呢?”太后说道:“他们啊,一个比一个忙,这皇上一忙起来,老四就跟着忙。十四就更忙了,皇上骂归骂,这戍卫的重任真少不了他。十六忙着给他的锦馨写信,每天一封,送得比皇上的手谕还勤。”说得我们都笑起来,太后又说道:“算起来,只有太子最闲,偏生影儿都捉不着。”    第七十五章 幽花露(下)   淑惠太妃说道:“最闲的哪里是太子!依我看是老八。他每天不是赏花就是钓鱼,好不悠闲自在。”太后如若无闻,端起茶碗小饮了一口,吩咐道:“打发人问问五阿哥在哪儿呢,今儿来我这用午膳。”有人答应着退下了。太后又说道:“萱儿在我这儿也补了这么些日子了。是不是该有所回报呢?”我笑道:“老佛爷吩咐好了。”太后笑道:“有日子没吃冰淇淋了!萱儿再做几样饭后甜点吧。”淑惠太妃也赞好。我答应着下去准备。   参观了避暑山庄的冰窖之后,我只能慨叹,君权时代皇族的物质生活真是极大丰富。我紧紧地裹着披风,在冰窖里指挥他们辛苦劳作。太后也不想着把会做冰淇淋的厨役带来!我已经打了第二十五个喷嚏了。之前病了许久,之后又连番逃命,现在又挨了打,将来再冻出个肺炎怎么办?但想起太后慈爱的笑容和堆积如山的好东东,我又把迈出一半的脚步收住,念着菩萨保佑我不病。这披风是夹的,任我念了千遍金刚咒,也不见一点效验。我使劲地搓着手,改成默念:快结晶吧!快结晶吧!   这时,一领狐裘披风围上来。我笑着转过头来,却笑容僵在脸上。雍正大人!我的心跳立刻达到一百二十下,忙蹲身给他行礼。他的眼睛就如冰窖,疯狂地吸收我残存的能量。“劳工们”向他行了礼,又低头继续工作。我怎么感觉他们手上加快了许多!他望着渐渐结晶的冰淇淋,说道:“原来这样做的。把它放在那儿也一样会结冰,怎么不停地搅动呢?”我答道:“这样可以使口感细滑,入口即化。不然像嚼冰块一样,很没趣儿的。”他伸手笼了笼狐裘披风,说道:“到这种地方就穿件夹的,还想多躺几天?”我答应一声,悄悄退了两小步,与他拉开距离。   胤禛今天穿了件藏蓝色厚绸衫,束着同一颜色的丝绦,整件衣衫只有领口、袖口和下摆绣了几朵藻纹,不见其它分毫装饰。雪白的立领坚强地挺立着,一丝不缀。书上说古代用米汤浆洗衣物,以至于我很想命人验证他的领子是不是刷了浆糊!如果来的是胤祯,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呢?他好像也很在意着装。但他喜欢绿色,如青青草地,如浓郁森林,他也喜欢蓝色,如茫茫苍穹,如蔚蓝大海。他穿衣不会如此厚重沉闷,他会穿得严谨又不失轻快,洋溢着飞扬的自信。我不禁笑了。   就在我出神之际,胤禛捉住我的手,说道:“跟爷出来。”他的声音严厉,还带着些许恼怒,用力把我拽出冰窖。我甩了两下没甩开,大声说道:“四阿哥,有事说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我不是故意模仿他的口气,但说出来觉着真像他。果然见他的脸黑了。他紧闭着嘴唇,冷冷地盯着我足足有一分钟。虽然克服不了缺氧的感觉,但我顽强地坚持住了。他的目光落向我身后。我赫然发现除了碧云,竟然没有一个跟出来。碧云低眉顺眼的,又老实又可怜。他的怒意更胜了,对碧云吩咐道:“你退下。”碧云不答话也不动。   胤禛清冷地说道:“跪下。”刺骨的寒意连我都打了个寒噤,碧云立刻跪下。阿哥之于她是天上,她敢跟我出来,已经很勇敢了。我扬起头,质问道:“你凭什么罚我的丫头?”他冷冷地说道:“你信不信,爷立刻杖毙她。”他是雍正大人!他不会开笑的,即使今天能侥幸躲过,明天他也会连本带利地收回的。我忙道:“碧云,快退下。”见她没动,我急道:“快逃!”她见我都急变色了,忙爬起来跑掉了。我松了口气。   胤禛说道:“馊主意!好像爷不能派人把她逮回来似的!”他眼里竟然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我很怀疑自己眼花了。他还捉着我的手腕!我伸出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他没动,任凭我使尽力气,也没有分开。胤禩怎么实现的?我懊恼地说道:“好吧。有话说吧。可有一条,你松开我才听,不然我不听。”他玩味地说道:“怎么了?不跟爷斗了?你只能掩住一个耳朵,另一个耳朵还得听爷说。”我更气闷了,只得说道:“雍亲王请讲,我洗耳恭听。”他把我抓过来,强迫我面对他。他的眼睛有喜也有怒,有怜也有气,但每一重传递给我,无一例外都是寒意。就听他说道:“你跟老十四怎么回事儿?爷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我默然。他说道:“回爷的话!”我小心地躲避着他的眼睛,说道:“无话可答。”他平了平气,捏起我的下颔,说道:“知道害怕,就不要挑战爷!之前的爷不追究了。以后离十四远点儿,老实等着爷娶你进门。”我吓了一大跳。从前我一心想逃,他说他的,我做我的,但现在不同了,他再这样,我的小心灵承受不起。   我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有些我不说你也明白。‘君子有成人之美’,佛说‘无欲无求’。你日日参禅,应该看破的。”胤禛冷笑道:“仅凭这些,不足以说服爷。”我忙说道:“愿诸众生永具安乐以及安乐因,愿诸众生永离众苦以及众苦因,愿诸众生永具无苦之乐我心怡悦,愿诸众生远离念嗔。你背得比我好……”他说道:“你又为何不给爷安乐因,又为何不助爷离众苦因呢?”他的声音隐带叹息。   原来我错误理解他的话了!我轻轻地推推了胤禛的手。他放开我。我与他建立了平等对话的局势。我想了想措词和语气,然后坚定地说道:“我决定不说服你了!”他愕然望着我。我严肃而认真地说道:“我对你的垂青表示万分感谢,也感到无尚荣光。”他被我的话雷到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应对。我得以继续说道:“但是我喜欢皇十四子胤祯,而不是你皇四子雍亲王!你也许会说我不一定嫁得成他,可能不能成为他的新娘是将来的事情。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我对你的答复是,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嫁给你!”他的眼睛瞬时间萧索如秋风,冰冷地说道:“不要以为有皇阿玛许给你的愿望,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也不要以为皇阿玛以此为由拒绝太子爷,你就有恃无恐了。”我笑了,说道:“我知道,你有能力说到做到!但是请把你的誓言留在心里,留到你登基的时候再说出来。不,就算那时好像也为时尚早。我只告诉雍亲王一句话,我心里的人是胤祯……”他低吼道:“够了!胤祯是你叫的吗?”   没等胤禛发出火来,胤禩的声音响起来:“给四哥请安。”然后是胤禟媚惑的面庞挤至胤禛的面前,说道:“四哥也在这儿?”胤禛拉开了与胤禟的距离,负手说道:“你们到这儿做什么?”胤禟挑眉笑道:“看看萱儿做冰淇淋!顺带瞧瞧十四弟是不是在这儿?”胤禛沉着脸,说道:“他该在守卫圣驾,跑这儿来找?”胤禟依旧笑着说道:“萱儿在这儿呢!十四不得空便罢了,一旦闲着不在此做帮工,难不成在郊外练布库?”胤禛拂袖而去。   胤禩方皱眉道:“四哥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胤禟笑道:“横竖不能像小时打我一顿就是了。他和十四弟打架,只怕皇阿玛不知道都是装的吧!”胤禩轻声止道:“九弟!”我试探着问道:“九阿哥是说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打起来了?”胤禟笑道:“你好好操心自个的事儿吧。爷现在平了一出又一出,简直疲于奔命。你好歹心疼一下你九弟,不成吗?”人家自称“九弟”,分明是把我摆在八嫂的位子上。我的脸上热辣辣的,紫萱从前的营生害我不浅!胤禩含笑道:“你信九弟胡说呢!这边忙完了吗?一起去皇祖母那儿复命?”我低头揉着帕子,说道:“还得一会儿。两位先请吧。”   胤禩的神情略有些僵硬,却稍纵即逝,笑道:“也罢。一会儿五哥要来与皇祖母一起用午膳,说不定也会来此护送你。五哥从准噶尔部弄了一匹纯种的伊犁马,通体雪白,性情极其温顺,脚程也好,我们都夸是好马。太子爷也想要,但五哥说要送给你。你不早些去瞧瞧?”胤祯听说了,又是一场风波。他们不来一个都不来,要来还一群一群地来,不但自己来,又带来一大群是非。我快把帕子扯开了,心里不断地打鼓。胤禩又笑道:“在冰窖里穿狐裘就罢了,现在六月里的热天,当心捂着。”我才想起围着那“超级厚棉袄”呢!我忙解下来,才发觉自己一身的汗,不是热汗,而是冷汗。   玉嬷嬷也打发人过来催了,说太后担心我又惹祸,被哪里逮着了,正要打发人救我呢!不是我惹祸,是“祸”找我。这“祸”是条潜龙,小气又刻薄的日后真龙,我的麻烦大了。胤禩代我回复了两句,把人支走了,方说道:“萱儿,我有话对你说。”他的眼神暖若三春,柔若秋水。他的笑意温润若蓝田暖玉。“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可这比喻为何如此之不吉呢?书中写蓝田山中,藏有美玉之处,便有烟霭蒙蒙。可那漫山迷离的烟霭之中,美玉又在何方呢?蓝田之美玉,沧海之遗珠,盛世之遗贤,历朝历代之嗟叹,莫过如此吧?    第七十六章 控角弓(上)   胤禩问道:“你和四哥好像很不愉快?”我点点头。他见我没有答话的意思,继续说道:“四哥的脾气比较急,人也有些冷,他说些什么,你不要在意。”我还是点点头。他含笑问道:“怎么不说话呢?”我不敢抬头,生怕与他的眼睛正碰,低声说道:“你说有话,我听着呢。”他轻叹道:“山西之行后,你似乎比从前更疏远我了。”   我叹息着说道:“其实,我早想说,一直没有机会。”胤禟早已远远地避开了,我放下心来,说道:“十四阿哥带我从你的看守下溜走,是因为我不想回京。”胤禩说道:“我知道。如果我真想带你回京,十四不会那么容易得手的。”我曾经猜测过,我们能顺利出逃,是他故意放水。他的面颊依旧笑着。他和胤禛都是强者。他们都能泰然应对眼前的任何情况,也许当时的选择或者做法在回顾时是错误的。我小心地说道:“我们在外面玩的时候,又发生了好些事情。”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便继续说道:“我想,我是,我可能,我好像是喜欢上十四阿哥了。”我终于把话说出来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上也轻松起来。   胤禩笑了。我记得那一回看过他有情绪显露的,但这次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颔,说道:“就这个?我知道。”我慌乱地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说道:“之前的我,曾经……,但现在……”他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我困惑地摇摇头。他又笑了,说道:“笨丫头!我喜欢你!”我剧震,紧张地说道:“我刚才说过了……”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划过我的唇,说道:“你只是流浪在外,在最孤单最无助的时候,十四弟到了你身边。你傻傻地以为这就是喜欢。不要急着告诉我,过些日子,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想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但是迎上他的眼睛,我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很残忍。毕竟他和紫萱有那么多年的共处,他对紫萱的情,紫萱对他的情,岂是三言两语能解说的。他正在失意之时,我占据了紫萱的躯体,却以紫萱的身份折磨他的情感,我这么做对吗?我仿佛是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情;我仿佛是劫匪,抢走了别人的寄托;也许我该换个时候,换个地点,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胤祯。   我垂下头,胤禩温柔地抚着我的头,说道:“皇祖母等急了,我和九弟送你过去。”我慌乱地摇摇头,说道:“不用了。我自己行。”他笑道:“小气的丫头!冰淇淋都不给我们吃了?”我没想到这一层,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道:“说笑呢。我担心你路上遇见太子爷。”想起从山西至今的经过,我立刻点头。   我们回到太后身边,胤祺也在那儿。淑惠太妃见到我们,笑道:“今儿下帖子请了是怎么的?人来得真全。”太后也笑道:“都来了。我这儿有点好东西,总有人赶得上。”又招手命我过去,说道:“五阿哥给你弄了匹好马,一会儿用完膳,你就去瞧瞧。”说着还若有若无地瞧了胤禩一眼。我只得答应着。淑惠太妃跟着笑道:“萱儿可不能辜负了五阿哥的心意。这可是从准噶尔部的策凌敦多布手里弄来的。费了我们五阿哥多少心思呢!”我细不可闻地又答应一声。   吃过冰淇淋,胤禩和胤禟告退后,我换了衣服跟着胤祺出来。杨海拉过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胤祺亲自递过马鞭,问道:“能行吗?要不改日。”我接过来,费力地爬上去。那马咴咴地叫了两声,不安地摆动鬃毛。胤祺对着马吹了声口哨,待其安静下来,说道:“这马性子有些烈,但很听指挥,等它习惯了,它会认你为主。”我称谢。   胤祺带我出避暑山庄,溜了几圈马。基本上我敢独立控制它慢慢走了,他才略显放心。他除了教我骑马,也没说别的。我背上的伤还有些痛,几圈下来累得喘吁吁的。于是我问道:“我累了,可以回去吗?”他勒住马问道:“和八弟、十四弟说多少话,待多少都成。到我这儿有些厚此薄彼了。”我羞惭惭的,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又笑道:“几个月才见你一面,眼看着你挨打又无能为力,我已经很懊恼了。这半个月才见着你,你又急着回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着你。”我不敢抬头,只说道:“恒亲王只要到太后老佛爷那儿请安,就见得着我了。”   胤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听说太子爷请旨娶你做太子侧妃吗?”我望着前方,冷笑道:“听说了。别说小老婆,就是他按典仪娶我做正妃,我都不稀罕。” 胤祺一愕,笑道:“萱儿倒有志气。”我说道:“倒不是我有志气,皇上许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不让他倚势欺人。”胤祺做了个噤声,说道:“这可以算作大逆不道。以后这话不可乱说。”我借机问道:“那回在南苑,他和贾应选说的话,恒亲王怎么看?”胤祺捏紧马鞭,笑道:“哪句话?我怎么没记着?萱儿提醒一下。”我有些失望,说道:“你不记得了!也罢。总比知道了,又无能为力强出许多。”胤祺忽然说道:“在这儿等着本王!”打马飞驰而出。杨海在蹬上顿足,叫道:“爷!五爷!”人早就没影了。   杨海叹气,说道:“不是奴才说格格,五爷心情正不好呢,格格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笑道:“我才见着他,好像没惹着他吧?”杨海瞧着我,说道:“格格冰雪聪明,却总装作不知道。折磨得五爷不上不下的,奴才们看着心痛啊!木兰秋狝免不了骑射围猎,格格的马术不好,五爷特地从准噶尔部弄来这匹良驹,准备亲自教格格骑马,却在太后老佛爷那儿扑了空。次后八爷送格格回来,爷这心里能不难受吗?前面有太子爷,后面有十四爷,这会子格格又提当年的事儿,爷这心里头的火又压下来,格格说五爷苦不苦?”   一个人的心只能装下一个。我的心里头现在装的是胤祯!他们每位再优秀,我的心里头还是胤祯。可他怎么还不出现呢?若说因为太子、因为康熙,但在塞外的都来了。我心惊胆战地面对雍正大人;我心怀愧疚地面对八贤王;我小心翼翼地面对置身事外的恒温亲王。你知不知道,我累了?我需要你的安慰,我需要你的强势,我也需要你的一往无前,可你就是不出来!非得我请你吗?你不知道我今天刻意地装扮了自己一回。我第一次实施“女为悦己者容”,却以惨淡收场吗?   想我出神,杨海以为他的话起作用了,乘胜说道:“南苑那次,自从远征噶尔丹身受重伤后,奴才头回看五爷那么高兴。回府后,五爷几次吩咐做烤红薯,可总觉着那味道不对。嫡福晋都说五爷,全是因为烤的人不同而味道不一样。几次想进宫对格格说,却总被五爷压下来。”我只作听不懂,笑道:“原来恒亲王喜欢吃烤红薯啊!平民百姓家常的东西,今儿回去就烤一份给五阿哥送过去。只要太后老佛爷不怕我把避暑山庄烧着了。”杨海刚想说话,见胤祺飞马回来,又不说了。   胤祺面庞依然很沉郁,抬手示意,随从都退出一射之地。他直视着我,说道:“萱儿,你喜欢是八弟,还是十四弟?”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了。我今天和雍正大人谈过,他不肯放弃;我和八贤王说明心意,他不肯相信;而今,最不显眼,最淡泊无物的恒亲王却主动来问我,难道亲领上三旗之首,千军万马冲杀出来的阿哥,比这些未经过生死考验的,更直白更具有行伍的雷厉风行?   面对胤祺,我忽然觉得很难回答。他也笑了,不同于胤禩的笑,他笑得很苍凉,也很忧伤,轻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常恨朝来寒重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的《乌夜啼》?“人生长恨水长东”,他的话何意?他勒紧马头,说道:“萱儿,唱首给我听吧。那一回在宁寿宫,我无意中听见的,你编的曲子迥然不同,我很想再听一回。”我叹道:“《乌夜啼》不吉之意,我再也唱不出‘得意的笑’了。”他笑道:“那就《虞美人》吧。我最爱李后主的词了。”我轻声哼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胤祺一直望着前方,忽地笑道:“我们是在盛世大清,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非是南唐的风雨飘摇!”又伸手过来,说道:“我带你回皇祖母那里。”我忙说道:“我自己能骑马……”一语未了,他抬手把我抱过马上来,猛地一打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杨海崇拜地望着主子,也打马跟上来。   风中飘着胤祺若有若无地声音:“萱儿,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    第七十六章 控角弓(下)   我的眼里泛起泪光,却无法回应这位优秀的男士。我不得不承认,我有机会接触并且能熟识的康熙的儿子,每一位都具备着万人之上的气魄与无与伦比的魅力。可惜,爱情对于女人却只有一份,无法分割,也无法分享。   风吹走了我的泪,也带来了胤祯。胤祯端坐在马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揉着眼睛,掩去泪痕。他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仍然恭谨地向胤祺行礼。胤祺笑道:“有空了?来接萱儿。”胤祯怔了一下,说道:“五哥,我想……”胤祺把我放下马,笑道:“照顾好萱儿。”胤祯绽放出笑容,说道:“五哥是说……” 胤祺说道:“照顾好她。如果你对她不好,就不要怪我了。”胤祯肃然说道:“是。五哥。”飞马过来,把我抱了上去,紧紧拥在怀里,说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打马就跑,丢下后面漫天的烟尘。   我窝在胤祯的怀里,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他的马很轻快,他的人也显得自信飞扬。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仿佛立了不世之功。我想打击他,却发现我好想他啊!我想看见他;我想他的笑,他的怒;也想他的霸道,他的执着;我甚至想念他的味道。我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如战鼓般隆隆作响。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他爱我。我也爱他。人生何必犹豫,何必彷徨!既来之则安之。与其相着将来,不如享受现在。我笑了。他也笑了。   胤祯带我跑出去很远,才抱我下马。天蓝蓝的,草绿绿的,黄色、红色、紫色,各不种不知名的小野花环绕着我们。他依旧把我揽在怀里,我驯顺得像头小猫。原来爱情的滋味是这样的。我想告诉老妈,我也会变得温柔,我也会小鸟依人!我不是横冲直撞的野牛!我痴痴地笑了,抬起头望着我的胤祯。他的眼睛星星点点,低下头来吻着我的唇。我很生涩地迎合着他,霎时间甜蜜流过我的全身。他松开我,揽着我笑道:“真笨。”笨就笨吧。曾经发誓要做个聪明而又铁腕的女人的底线,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愿意做一个笨女人,傻傻地去爱这个男人吧。   胤祯笑道:“你好像不一样了。”我仰望着他,笑道:“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啊!我今天很辛苦的。先是和你四哥谈,然后是你八哥,最后是你五哥。我很累!”他不敢相信,搂紧我,说道:“真的?”我不满地撞了他一下,他笑了,说道:“由你来说,很辛苦!四哥、八哥绝不好对付。我没想到五哥会……,”他顿了顿,说道:“不说他们了。萱儿,我的好萱儿,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笑道:“如果我说你在做白日梦,你会怎么样?”他笑道:“爷会……”一下子把我扑倒地上,放肆地吻过我,眨着眼睛,笑道:“知道爷会做什么了?”我羞涩地缩在他的怀里。   夏风暖暖的,青青的草地上,只有我和胤祯。前方荆棘也罢,坎坷也罢,都是我们携手走过的。我哼起了《要嫁就嫁灰太狼》:   在那绿色的草原上有只孤独的灰太狼   为了他心爱的姑娘灰头土脸在奔忙   我爱你胜过爱自己从不把那私房钱藏   虽然我饥肠响如鼓抓到羊亲爱你先尝   嫁人要嫁灰太狼他会把你放心上   为你摘星捧月亮用爱陪伴你共飞翔   嫁人要嫁灰太狼 对你的爱永远珍藏   今生为你最痴狂无怨无悔陪在你身旁   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心爱的老婆想吃羊   吃苦受累又何妨因为我是你的灰太狼   老婆我身体最棒所有家务我一人扛   我为你开心漂亮钱花光了可以再抓羊   嫁人要嫁灰太狼他会把你放心上   为你摘星捧月亮用爱陪伴你共飞翔   嫁人要嫁灰太狼 对你的爱永远珍藏   今生为你最痴狂无怨无悔陪在你身旁   嫁人要嫁灰太狼他会把你放心上   为你摘星捧月亮用爱陪伴你共飞翔   嫁人要嫁灰太狼 对你的爱永远珍藏   今生为你最痴狂无怨无悔陪在你身旁   啦啦啦傻傻的狼啦啦啦灰太狼   啦啦啦可爱的狼为了你抓一辈子羊   胤祯躺在草地上,听过后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满意了,也无可奈何。谁让他没看过那部卡通片呢!我也不喜欢它,但是它是中国制造,勉强看了一点点,而最糟糕的那次是陪着我的失恋的朋友看的。她一边看一边哭说:“上哪儿找灰太狼呢?”我看看胤祯,他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灰太狼呢?可我又自嘲地笑了。他不知道他争不到皇位,他也不知道他会过十几年囚徒生活,同样我也不知道,我这位佟家的女儿会不会成为他的新娘,会不会得到他一生无怨无悔。抱着美好的希望,体味着现在美好的感觉,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我靠在他身边,冒充橡皮糖,也幻想着把他培养成灰太狼。   从这天起,胤祯经常来看我。胤禩、胤禛也经常来。但我住在太后这儿,非常有利的环境。只要我不想见,他们谁也见不着我。除了胤祯,我都避而不见,为此我得意了好一阵子。太后对我怠慢胤祺有些不高兴,可我需要一视同仁来表明态度,而且胤祺几次帮我开解,太后也就罢了。她总说我女大不中留,非要把我嫁出去。淑惠太妃问太后把我嫁给胤祺,没等我反驳,太后就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胤祺就是不来求。她没说那一层意思,胤祺如果坚持,她才可以摆出皇太后的架势与康熙理论。我心里感激胤祺,口里却说不出来。每当看见胤祺淡淡的神情和宠溺的眼神,我就心里酸酸的。有时候,我在想,明明可以做最好的选择,却不知不觉偏向荆棘和险滩,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这日,胤祯带我去骑马。昨儿他就打发小顺子过来打招呼,摆明了另有所图,害得我早早起来,准备了若干野餐食品。太后瞅着我无奈地笑了,摆摆手算是准了。我和胤祯高高兴兴地出门,偏生在门口被胤禩挡住了去路,旁边还跟着胤禟。胤祯扫了兴头,说道:“八哥有事儿,等我回来再说。”胤禩笑道:“鄂大人托我照管萱儿。你带她出去,总得问他一声吧。”胤祯抓着我的马缰,说道:“用不着那么费事儿!我堂堂十四皇子,请一位格格出去,还得把所有人都问到了?”口气很冲,我悄拉他的衣袖。他把我的手甩开,说道:“我也知道八哥关心萱儿,也担着萱儿的安危的干系。”他顿了顿,很勉强地说道:“不如八哥和九哥一起来吧。”   这下我们热闹了。我身后是云英和碧云,胤祯身后是小顺子和孙泰,胤禩身后是阿古,再加胤禟的几个侍卫和其他跟从的太监、侍卫,一大群人马浩浩荡荡开拔了。胤祯的情绪有些低落,但总不忘把我控制在他的范围内,仿佛他的两个哥哥是洪水猛兽。我也很不舒服,因为从前紫萱与胤禩的关系,想起太和殿,想起罂粟花,我更加尴尬了。胤禩的笑容浅浅的,看得人暖洋洋的,也得我心虚虚的,我常常努力躲避他的眼神儿。   胤祯早就找好地方了,带着我们直达目的地。小顺子和云英、碧云齐动手,布置野餐的场地。我则把预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没等我摆完,太子来了!太子今天没穿他招牌似的明黄,一袭青衫粉底厚靴,在我们行礼时,略略颔了一下首,笑道:“你们今儿倒闲了?”又瞧了瞧野餐垫上的吃食,笑道:“枣泥山药糕?这东西许久没吃了!来人,弄点来尝尝。”胤禟笑道:“这些东西没经过试膳,太子爷还是不尝罢。”我们正心疼胤礽要吃东西呢,胤禟一句话大快人心,连胤禩都点头。孰料胤礽冷笑道:“既是如此,你们几个谁试膳呢?”闻者无不变色。我虽然觉得他的话不舒服,但没有这几位皇子反应得那么激烈。云英在后悄声解释,试膳通常由最下等的太监进行,就是奴才中最卑贱的。我恍然,也愤慨起来。小顺子抬头回道:“奴才给太子爷试膳。”胤礽扬手把马鞭丢在小顺子的脸上,骂道:“主子在这儿说话,竟然有奴才插嘴!来人,与我好好教教这奴才的规矩。”早有两个侍卫上来拖小顺子。   小顺子从小儿跟着胤祯,是他的左膀右臂。胤礽不可能不知,只怕这番“规矩”之后,小顺子再也不用规矩了。大家都知道胤礽是借题发挥,偏就没有可拦挡的。胤祯的眼里都冒火了。我赶忙起身说道:“太子爷且慢。”胤礽睨了我一眼,说道:“本宫教训一个犯过的奴才,你都敢拦着?真越发的骄惯了!那十杖没让你长记性!”我勃然大怒,压了压了心底的火,且嗔且笑道:“奴婢想替小顺子讨个情儿,不知太子爷今儿心情能不能转好?”胤礽笑道:“既是你求情,放了他也可以。你斟杯酒算是赔罪吧。”胤祯腾地站起来,说道:“你把萱儿当成什么人了?”胤礽冷笑道:“什么人?毓庆宫的人!等她进了毓庆宫,本宫一定会教会她该有的规矩。”   我按下胤祯,提起酒壶,嫣然一笑。胤礽不禁呆望着我。我忽地把酒壶重重地摔在他的脚边,冷笑道:“太子爷除了这太子的名份,好像什么都没有。且说这三十几年读的圣贤书,又您都学了些什么?我早就说过,你有当商纣王的勇气,却没有他的本事和创意!您那些行刑的人下手不够狠,或者没练到家。十杖没要了我的性命,真失败!”胤礽气得指着我,说道:“你……”我冷笑道:“怎么?太子爷没少找奴婢的麻烦,也不差这一回了。只可惜这里是避暑山庄,若有寻事也得收敛着些!尤其要计算一下力量比!” 第七十七章 香兰笑   这些龙虎阿哥们莫名其妙地对视,继而恍然大悟!想是出来闲逛,又在戍卫的区域内,胤礽只带了四个侍卫和两个贴身太监。而这边每位都带了四个侍卫,随行太监就不算数了。胤禟先笑了。胤禩也忍不住笑了。而胤祯笑得悄悄扶住自己的腰,以免躬腰屈背。胤礽黑着脸环视我们一圈,说道:“你们还想与本宫动手不成?”   胤祯冷笑道:“我们怎么敢和太子爷动手呢?只是如果有奴才胆敢动萱儿一根头发,我管保叫他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胤礽狠狠地盯着胤祯,说道:“他们执行本宫的命令呢?”胤禩按下胤祯,浅浅地笑道:“太子爷责罚萱儿,臣弟们不敢拦阻。可皇祖母爱萱儿如珍宝,她纵然有错,也得先到皇祖母那儿评理,再依制责罚。上次皇阿玛本想打一百,最后皇祖母只命打了十杖,就是最好的例子。再者,如果太子爷对皇祖母的懿旨有异议,我们大可见驾向皇阿玛请旨。”胤禟接着冷笑道:“皇阿玛仁孝过天,怎么会因为这点子小事儿,就惹皇祖母生气呢?臣弟们这就随太子爷去见皇祖母?”胤礽阴冷地打量着我们这一群人,忽地笑道:“你们都误会了。我怎么舍得罚萱儿呢?毓庆宫的女主人,若有丁点闪失,岂不要痛死我了!”胤祯的眉立起来,胤禩的眉凝起来。胤禟露出讥诮地笑意,说道:“臣弟记得,皇阿玛没有准许把萱儿指婚太子爷。”   我笑着接道:“就是。有道是君无戏言,皇上是英明圣君,自然不会出尔反尔,我也就不必进毓庆宫。太子爷若盼着将来的登基,我也不过有机会进东西六宫罢了。只是太子爷那么盼着登基,好像有违孝道呢!”胤礽怒道:“牙尖嘴利。”我躲到胤祯身后,偏头出来,故作惶恐地说道:“太子爷发怒了!我该怎么办呢?”胤祯握剑冷笑道:“爷倒要看看,谁敢动你?”胤禩笑道:“萱儿年纪小,又被皇祖母和皇阿玛百般宠爱,有些不识体统。前些日子皇阿玛才责罚过,为些还后悔了许久。太子爷就担待她小孩子,原谅她一回吧。”胤禩的低声下气,使我很不满,却见胤禟在旁摇首示意我不可妄动。我便继续躲在胤祯身后,装小可怜儿。胤礽打了个哈哈,说道:“谁都拿这个鬼机灵没法子。如此,你们玩罢。本宫有事。摆驾回避暑山庄。”阿哥们齐声说道:“恭送太子爷!”我也摆了个姿势肃了肃。胤礽对着我诡秘地一笑,打马先走了。   胤礽消失后,胤祯立刻沉下脸来,说道:“他好不好是太子!你简直不知死活!爷替你捏了两把汗,你倒笑得轻松惬意。”我摆出苦瓜脸,说道:“那你要我怎么样?拉着你的衣袖,哭喊着胤祯,我该怎么办?”胤祯瞪了我一眼,说道:“爷的名字是你叫的吗?”我心道,跟你关系近才叫你的名字呢!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叫了。   我默然走到野餐垫前,继续收拾吃的。胤禩看出来了,笑道:“好了,十四弟!有惊无险,就别多说了。”胤祯说道:“八哥当时不紧张?刚才的情形,他杖毙了萱儿,都不为过!前些日的伤才好,再来这么一出,她的性命还要不要?八哥又宠着她胡闹,后悔都晚了!”胤禩微笑道:“依你说该怎么办?你训诫萱儿一顿,还是赌气不理她?”胤祯冷笑道:“八哥说得好!我训诫了她,再不理她?这种方案可称了八哥的意?我和八哥不一样!从今儿开始,我怎么说,她怎么听!不听不行!”   一句话说得我的心烦烦的。我知道胤祯是好意,可是我的骨子里的独立与个性,特别是二十一世纪女性的蛮横,使我对他古代的大男子主义有本能抗拒。他不能代我包办一切。如果包办一切,我就不是我,我也不是他眼中的萱儿。他一摔手,还想说话,却碰到我的眼睛,勉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碧云和小顺子赶快忙活起来。我则默然坐到一边,想我的心事。   我没了兴头,胤祯又沉着脸,胤禩本就满腹心事,这野餐完全没了趣味。胤禟虽说笑开解,而奈何我们三个人各有所思,他也吃得味如嚼蜡。   回去的时候,胤祯依旧迅速把我抢到他的马上,我别扭地倚在他的怀里。他身上带着木樨的清新,也有淡淡的桅子花的香味。闻着他的味道,想起我刚醒过来那次,他身上的酸酸的味道,我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胤祯悄声说道:“你的性子骄惯得太不像了。”我不语。他搂紧我,轻声说道:“萱儿,爷怕护不住你。”我的心一颤。他没有再说话,一路送我回到太后的宫中。胤禩和胤禟也送至门首,便把他叫走了。他们兄弟又有一场论战吧?佟家的娇女,领侍卫内大臣的掌上明珠,两代皇后,一等公府,又有现在的太子、有权势的潜龙同胞兄长、朝中广结善缘、锋芒毕露的八贤王,他喜欢我一定很辛苦吧!我是不是不该把自己的小情绪再加给他了?可我还是感觉孤单,还是有那种“不在此世间”的感觉;我还是怕他的数说,哪怕一个视我如无物的眼神儿;我还是感觉喜欢一位皇子好像在捕捉浮萍。望着他的背影,我轻轻叹息。   我花了三天时间调整心态,连胤祯都拒之门外,可一点起色都没有。我苦闷地统一着爱上皇子与自己的个性两者之间的关系。我的胤祯,我需要时间,把自己变成这个时代的人,变成你身边的木棉!   第四天,我依旧没有完成统一思想认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云英和碧云在我身边,也跟着叹气。叹气传染吗?她们这几天叹得气比我多得多!我还在努力地为自己找各种可行性“方案”时,门已经被拍得山响,胤祯在外面喊道:“佟紫萱,给爷开门!”我答道:“我不在屋里!”云英和碧云都拿帕子握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当”地一声,胤祯一脚踢开门,闯了进来。云英和碧云向他行礼。待她们都退出去后,我方说道:“都说我不在屋里了……”胤祯上来把我抓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我都被他的举动弄呆住了,傻傻地望着他。他半闭着眼睛,睫毛在面颊上划了一个好看的黑色弧度。他微露的波光,在我心底拨起一圈圈的涟漪。   直到胤祯放开我,也没回过神儿来。他喘息着盯着我,说道:“你当真不理爷了?”他的眼神儿很受伤,我抬手抚过他的面颊,勉强笑道:“你不当值吗?跑这儿来,当心皇上……”他捉住我我的手,说道:“回爷的话!”我这几天都用来分解调整我与你的关系,试图纠正我的心态,你却又来了!   我避过他的眼睛,说道:“怎么敢呢?我一个平民丫头,能得到十四皇子的垂怜,是我天大的造化……”他用力捉住我的又臂,说道:“别说这种话!就因为这,你几天不理爷?爷在山西说得不够明白?你答应跟爷一起回来,却又三日两日地不理爷?之前你挨打了,有皇阿玛的严旨,爷没法子……”我忙丢下摆正关系的想法,赶着问道:“皇上的严旨?什么严旨?”他躲闪着,说道:“皇阿玛说你太淘气,不准爷们来瞧你,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他的闪烁其词,更引起我的怀疑。   没等我提出质疑,胤祯捧起我的面颊,说道:“萱儿,爷也花了三天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儿——你喜欢爷,不是因为爷是阿哥,而只是因为喜欢爷,所以你不喜欢爷身上的皇子气。爷不再居高临下了,你可以见爷了吗?”我呆了呆,他说得好像很对啊!我怎么没想明白呢?我既然喜欢胤祯了,就该试着喜欢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阿哥身份,包括他的抚远大将军,更包括他的十年铁窗。我一下扑到他的怀里。原来可以这样解决啊!我的泪汩汩而下。他也紧紧地抱着我,我们互拥了许久。他理了理我额前的乱发,说道:“换衣服跟爷出去。”看着他的笑意,我也不想提前打破他丢过来的闷葫芦。   换好衣服,带着我的丫头和随从,跟着胤祯出去。正遇见来给太后请安的胤祺。他一眼瞧见我的红红眼圈,诧然问道:“哭了?怎么了?”我笑道:“好了。”他笑了,瞧一眼低头站在一旁的胤祯,说道:“出关了?是好了!”我仰起头来,笑道:“不破参,不住山;不开悟,不闭关。”他笑着抬起手,想点我的额头,却又轻轻放下了,说道:“伶俐的丫头!如果四哥在这儿,看你还敢不敢这样顶嘴!”又摆手道:“快去玩吧。”胤祯忙牵住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我悄然回望胤祺,面庞上的笑意早已没去,只有淡淡的孤寂与淡淡的忧伤,仿佛凉凉的风吹皱那一池春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些都沉在他心底,又在波澜中乍隐乍现吧?    第七十八章 水流云(上)   胤祯带我在避暑山庄一路疾行,眼前景致如飞一般地过去。直走到湖边,我扶着回廊的栏杆,喘息着说道:“歇会儿。”胤祯递过帕子,笑道:“就你这体力,还想一个人在外流连呢!”我接过帕子拭汗,说道:“后面又没有老虎,你跑得那么急干嘛?”胤祯说道:“都遇见五哥了,再碰上四哥和八哥,爷就没机会跟你说句话了。”然后一躬身,又说道:“你累了,爷背你去。”我不想急行军了,于是伏在他的背上。从人都低头偷笑。   路上往来的宫女太监,莫不回顾我们。我不好意思了,低声请胤祯放我下来。他却笑着命我给他老实地呆在背上。他执拗的脾气,我还是听话为上策。靠着他宽厚的背,我的心里暖洋洋的。全心全意地依靠一个人,感觉是这样踏实,这样的宁谧。   我们停在“水流云在”。这是一处近水的亭子,湖水连空,浮云上下,十分闲适。胤祯放下我,指着亭上的匾额,说道:“知道什么意思吗?”我笑道:“水流云不竞,云在意俱迟。”他瞧了我一眼,说道:“失去记忆,那些书一本都没丢下。怎么就把弹琴忘了?”我不答,问道:“来这儿做什么?”他笑道:“进去就知道了。”就见亭内已铺陈,桌上摆着七八碟点心,又是几样水果,还有一把錾银的酒壶两个小小的酒钟。他请我上座,自己坐旁边,击掌就见四个宫女抬着一个大花篮进来,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巴布豆,比现代见过的小猪头、小熊头可爱得不知多少倍。   胤祯看我一脸惊讶,笑道:“不记得了?今天是你生日!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说过,最浪漫的生日礼物是一位男士在漫天的焰火中,捧着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出现在你面前,温柔地说生日快乐!这是在避暑山庄,爷没有那个权力给你放焰火,也没有那么玫瑰花送给你。所以,爷就想着送你一件代替玫瑰,代替焰火的寿礼。”那会儿我病着,拼命地想家,想爸爸妈妈,想现代的一切,我拉着他的手,倾诉着可以倾诉的一切。他竟然全都记得!我的眼里泛起泪光,哽咽着说道:“十四阿哥……”他笑道:“叫爷的名字!”又低声说道:“爷特准你叫爷的名字。今生今世,只有两个女人能叫爷的名字——一位是额娘,一位就是你。”我悄悄抹去泪,勉强说道:“天大恩典似的!我还不高兴……”话犹未了,他已经过来了。我慌忙悄道:“到处是人!你还让不让我见人了!”他亦悄笑道:“暂且记下。回头爷要收账的。”我羞红了脸。   宫女把寿礼搬到近前,我欢喜地摆弄着巴布豆,笑道:“你怎么想起用这个做礼物的?”胤祯饮了口酒,笑道:“在太原看见的。你的商品中有一款巴布豆做的花束,很新颖别致的。而且听说,你这个只摆不卖,可见喜欢和重要了。稍稍动一下脑子,不就出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来之不易。东西都被胤禩运回京城了。我们一直流连在外,他得派人从京城尤其是从八八的眼皮底下弄出一个样本,又得抓着人研究出巴布豆怎么做。恐怕我们从追赶太后起,他就着手了吧?心里又一阵感动。   今天是紫萱十五岁生日,细算竟然与我的阴历同一天。这也许是我与紫萱结缘的诱因之一吧。太后曾说过,要在“及笄之年”把我嫁出去。望着胤祯,我似乎现在该摆上议事日程了。可康熙怎么想的呢?我要不要动用他许的愿望呢?我很担心他不准许!他把胤祯指婚的请求拒回去了。如果再把我的请求拒回去,事情就再难回转了,何况皇太子胤礽很公开地请求指婚。这个添乱的,制造麻烦的,卑鄙又心狠手辣的家伙,不知还会干出什么事来!我只能拿胤祯还没向我求婚这个藉口安慰自己。   胤祯何尝看不出我的心思,何况他本自有心事,又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我笑道:“让我陪你喝闷酒?是我的生日还是你的生日?”他瞧着我笑道:“爷的生日,你打算怎么给爷过?”我扳着手指一数,笑道:“还有几个月呢!现想都来得及。”他讶然说道:“你记得爷的生日?”我笑道:“正月初九,当然记得了。”不仅你,还有四四、八八、十三的生日,我都记得。无数清穿小说里都写过,想不记得很难的。只是之前我是看客,现在我竟然成了戏台上的主角。世事岂可料?   这时三四个太监口里低声念着“吃、吃”过来了。走路还喊“吃”,他们吃不饱吗?他们就饿成这样?我刚想笑,忽地记起某本书上写过,皇帝驾到之前,先有“打吃”太监清路,命闲杂人等回避。难道康熙来了?果见胤祯站起来,凝眉道:“看样子皇阿玛要来了!准备迎驾!”   我跟着胤祯出了亭子,就见康熙信步而来,身后只跟着李德全,另外有三四个侍卫护持着,为首的是海青。多日未见,康熙的脸上竟然起了风霜。他命我们起身,说道:“你们俩倒自在?”胤祯笑禀道:“今儿是萱儿的生日。儿臣好容易才请到紫萱格格赏光。”康熙望着前方,说道:“朕的话都当耳旁风?”胤祯垂头:“儿臣不敢。”   康熙走进亭子,坐下,胤祯躬身道:“这里风大,皇阿玛身上才好,不如儿臣陪皇阿玛到烟雨阁歇息?”康熙说道:“你把萱儿丢下,回头陪多少不是才能让这丫头回转?”我笑道:“皇上偏心!从来都是十四阿哥欺负我,没有欺负十四阿哥的时候。”康熙笑道:“你呀!老八宠你都宠得不像话了,十四还要加个‘更’字。十四对你还不娇惯?那怎么你不想回宫里住,话都不用说,就带你逃跑?东游西荡的,一个堂堂皇阿哥,竟然扛着头羊满世界跑?朕就懒待说你们罢了!”胤祯虽然不好意思 ,眼里却笑着。康熙瞧着点心,因说道:“你那天做的冰淇淋,怎么没呈给朕一份?”我笑回道:“皇上病着,那宗东西性凉,再把皇上别的病症勾起来,我又要挨板子了。”   康熙刚欲说话,却见胤祉和胤禛过来,转而叹气道:“一时清净都得不着。”两人向康熙行礼,我们又向他们行礼。胤禛冷冷地瞧了胤祯一眼,当着康熙的面儿没有说话。胤祉生气地说道:“启禀皇阿玛,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带着人在内午门那儿较射,大呼小叫的,儿臣使人去弹压,他竟然悍然不顾。皇阿玛身上病着,他竟然如此目无君父!真真无法无天了!”阿玛!被一位和硕亲王如此参奏,我的心咯噔一下!我蹙眉苦苦思索,如何替阿玛过这一关。   康熙说道:“依你的主意,该怎么处置呢?”胤祉想了想,说道:“儿臣以为他目无君上,该重重惩戒,以警效尤。”康熙摇摇头,转而说道:“老四看怎么处置呢?”胤禛说道:“皇阿玛这次生病,因在木兰秋狝中,并未向外臣宣布,只贴近的几个一等侍卫知晓,平行的领侍卫内大臣如马武都不清楚。若说鄂伦岱目无君父,儿臣认为有些过了。只是他在内午门较射嬉戏,有违体统。儿臣认为应当遣有司诘问,并以圣上的名义予以训诫。如此处置即可。”康熙捻须笑道:“李德全,按四阿哥的主意,遣人去办吧。”李德全答应一声,出去叫了两个太监吩咐几句,然后回到康熙身边侍候。   胤禛又说道:“皇阿玛身体刚刚康复,虽说是消夏,究竟荷风水气的,还是保重龙体为宜。不如到前面烟雨阁小憩一回,儿臣等也可陪侍在左右,略领皇阿玛之赐。”康熙笑道:“你们兄弟一个模子出来的,都把朕往这‘水流云在‘外头赶。只不过这些不是给朕准备的,朕也是借这丫头的光儿,尝尝老十四准备的东西。”说得我和胤祯讪讪的,而胤禛脸色黑黑的。康熙因瞧见巴布豆,笑问是何物。胤祯回明白了。康熙点头道:“怪有趣的!”又指着我,说道:“就你新鲜花样多。来人,搬到烟雨阁去,朕要仔细瞅瞅这宝贝。”早有两个太监上来搬起巴布豆,我们一行人随着康熙往烟雨阁去。   通共四个太监,两个被派去办差,两个抬着“巴布豆花”。这回前面没有打吃的太监了。康熙在前闲庭信步,命我跟在旁边,然后是他的三个儿子,再后面是李德全和众侍卫。快到烟雨阁,一个太监探头看见我们,回头就跑。李德全扯着嗓子尖声道:“圣驾到了,还不跪迎!”那小太监也不听,继续向里飞奔。康熙命道:“拿住他!”两个侍卫奔过去。那小太监更加快脚步,边跑边大喊道:“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第七十八章 水流云(下)   两个侍卫冲上去,扭着双肩把那个小太监按在地下。小太监犹自喊道:“皇上驾到!皇上驾到!”李德全披面一记耳光,喝骂道:“惊了圣驾,你十个脑袋不够砍的!”康熙面色铁青,紧盯着烟雨楼。胤祉笑道:“一个奴才,李总管不致如此吧?”康熙冷冷地睨了胤祉一眼。   胤禛和胤祯的脸色都不比康熙好,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胤禛说道:“儿臣才想起来,有份急的折子,想请皇阿玛批阅。儿臣请护送皇阿玛回烟波致爽。”康熙没答话,胤祯跟着说道:“儿臣也带萱儿出来得太久了。儿臣担心皇祖母心焦,找儿臣的麻烦。”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说道:“是。是。太后老佛爷该找我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指着那个小太监,只吩咐了两个字:“杖毙。”我吓了一大跳,再看胤祉也怔怔的,而胤禛和胤祯把目光转向别处。小太监磕头苦求“皇上饶命”。康熙不理,转身道:“摆驾烟波致爽。”康熙没有话,三位阿哥便跟上。我想请求回太后那里,但此时说话,岂不是正触霉头,当了替罪羊了。我只得跟着一路进了烟波致爽。   康熙大步走进去,抬手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上,三个阿哥叩头,齐声道:“皇阿玛息怒。”我只得陪跪。胤祉说道:“皇阿玛息怒。小太监久未见驾,一时不知所措也是有的!”康熙喝道:“住口!你和他一个鼻孔出气,打量着朕老糊涂了不成!”胤禛说道:“启禀皇阿玛,紫萱还在此。”康熙脸色依旧青青的,只有说道:“你和胤祉跪安吧。顺路送萱儿回太后那儿。十四留下。”他把胤祯留下,却把我安排给胤禛。我暗暗叫苦。出来胤祉就懊恼地说道:“皇阿玛今儿怎么了?”胤禛不答。胤祉哼了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丢下我们扬长而去。   胤禛迈步就走。我谢了天地,送走这尊菩萨。不料,他又立住脚步,回望我道:“还不走?”那冷冰冰的语气,又吓了我一大跳。我只得敛息屏气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千里地,还没有到地儿。避暑山庄怎么建得这么大!不是说康熙三十六景吗?现在才康熙四十九年,很多都没建成呢!心里报怨,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点不悦。要知道,我躲他还来不及呢!上回如果不是八八解围,我不被他冻成冰块,也会被他撕成碎片。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胤禛说道:“心里怎么骂爷呢?”我抬起头,摆出笑脸,说道:“启禀雍亲王,我不敢。”然而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不是水流云在吗?出了烟波至爽,应该向西走,才是太后的寝殿,而水流云在是避暑山庄的腹地,怪不得总走也不到地儿!等我想明白了,心脏也跟着停跳了。我的笑容没去,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皇上命你送我回老佛爷那儿,怎么跑到水流云在了?”他凝重的面颊,没有一丝表情,说道:“今儿是你生日。”我点点头,赶着说道:“十四阿哥已经……”他抬手止住我的话,说道:“今年你已至及笄,也算个大生日,你想要什么礼?”有这种送礼的法儿吗?我小心地说道:“不劳四爷破费了。在老佛爷身边,我什么都不缺。谢四爷挂念。”这句话说得也很流利,我有些得意起来。   胤禛不理,背转过身去,说道:“戌正在松鹤清樾门前等爷。”我呆了呆,说道:“戌正已经下钥匙了。”胤禛冷笑道:“你不会翻墙?”他带我走了半个避暑山庄,然后告诉我一句半夜翻墙的话,我很怀疑他需要校正心理隐疾。我不满地说道:“为什么要翻墙出来?我还要睡觉呢!”又鼓了鼓勇气,说道:“我想那天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如果你没听懂,我可以再说一遍。”他冷冷地转过头来,说道:“爷听懂了。”抬手指向我的锁骨,说道:“但爷早已在那儿留下了记号,你是爷的人!”我生气地说道:“我不是谁的人!如果非要是谁的,那我是胤祯的人!”他的眼神儿凌厉起来,我想起他们的名字同音,又补充道:“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的名字同音。我是说,我是十四阿哥的人!”话出口,我明显感觉到他周围的温度降低了。   我环顾四周,只有跟从的奴才,哪里见着个主子的影子,而胤祯被康熙扣下了,更别指望他来救我。求人不如求己吧!我给自己打了回气,轻言细语地说道:“其实,四阿哥,那个,”我有些气馁,我不擅长沟通,尤其是这种沟通,于是我说道:“我直话直说了。皇上说过戒急用忍,说得不对之处,你不要发脾气。你生气的时候很吓人,我很害怕!可我还是想说。我想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非常非常尊敬孝懿皇后,爱戴这位嫡母,所以你对我们佟家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也对我产生了兴趣。我脾气不好,小性子,糊里糊涂,还不识大体,与你的大志十分不相称。即使你需要佟家的力量支持,你也大可不必献出你的感情。因为佟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你会得到支持你的力量。再说,我阿玛只是领侍卫内大臣,因玛法战死杀场而受荫封的宗室罢了。皇上从心里并不很喜欢我阿玛的,而且我小时候干的营生,更让皇上对我们这一支心存芥蒂。如果说,你因为皇上重视我,想用我来增加砝码,那就大错特错了。皇上现在根本不想把我嫁出去,来凭空增加任何一位阿哥的力量。我是那种又糊涂,又冲动,又不听话,只能制造混乱的小女孩!你根本不会喜欢上我!你是强者,需要小鸟依人的女人,或者需要共担风雨的女人!无数书上都写过,你的爱人应该是柳叶芙蓉,温婉小巧的,我没有一点符合。总而言之,我没有利用价值,又不符合你的条件,更重要的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是做大事的人,更该有雅量的!所以……”胤禛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一直默然地听着我的长篇大论,说到最后,我都没有底气了。   直到这会儿,胤禛方问道:“说完了?”我刚才那些话算白说了。他说道:“皇阿玛为什么生气?”有些不着边际,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说道:“我怎么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他回手把按在廊柱上,说道:“不说实话吗?”在他的禁锢之下,我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再看那些奴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小心地避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我这样答话吗?”他把我紧紧地压在廊柱上,说道:“说实话。”他气息拂着我的面颊,我扭动着想躲开,却听他低低地说道:“别动!”现在是芙蕖盛开的时节,古人穿得再严实,厚度也完全降下来。他的身体发生某些变化,我惊恐起来。我的心跳如飞,事到如今,也顾不得死活了,便慌着答道:“那个小太监好像是什么什么贵人的贴身奴才!我还在烟雨阁门前瞧见一闪而过的贾应选。皇上一定想到别处去了!”我涩涩的小声说道:“你,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很害怕。”   胤禛眼神异样,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慌张的样子很可爱。”他放开我。我的心还跟擂战鼓一样,抢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尽管这有自欺欺人之嫌。他说道:“你根本不糊涂。你很聪明,很有智慧,也对形势分析得很透彻。爷喜欢聪明的女人,喜欢跟你斗斗心计。如果你在爷身边,爷也许会乐此不疲。”我小声咕哝道:“变态反应。”他没在意,接着说道:“你也很明智!你没有要求皇阿玛履行诺言把你指婚给十四,就证明你估计到皇阿玛不会恩准。既然都判断出来,还做飞蛾扑火的事?爷还是那句话,爷要定你了!别费心费力地跟爷捉迷藏了!即使你跟了十四,爷也会把你弄回爷的身边。”他是雍正皇帝!他的话把我吓惨了!   过了许久,我才缓过劲儿来!现在才康熙四十九年,还有十二年康熙才驾崩呢!至雍正四年,胤禛才有能力完成八爷党的清算。过了那么些年,他老了,我也成熟了。那时在古代我可以称之为中年妇女,他才不会再要我呢!他会为现在的话而感到好笑。即使他还想着这执念,我还有足够的准备时间!我可以完成很多很多的事,比如和胤祯一起跑得远远的,说不定我还有机会修正历史呢!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没有胤祯在身边,甚至胤禩、胤祺在旁,我不能与雍正大人硬碰硬!   想到这儿,我说道:“好吧。你能容我考虑考虑吗?而且现在形势太不好了!因为除了你,太子爷还向皇上请过旨意,难不成我跟当朝太子为难吧!”胤禛盯着我,冷笑道:“缓兵之计!很好!时机不成熟。但是你别指望着,爷会因为额娘和十四弟改变任何主意!还有,记着戌正,松鹤清樾门前。如果你敢不来,你会知道后果。爷的教训与皇阿玛的不同,爷也会让你永远记着这次教训!”    第七十九章 休独倚(上)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到松鹤清樾的。   现在我趴在桌边,思考着怎么才能既不见胤禛,又不得罪他。没头绪!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托着腮,指尖敲着桌面。这时胤禩进来了。云英和碧云都向他行礼。他瞧我这个样子,诧然道:“寿星怎么不高兴了?”我闷闷地答道:“没事儿。”他摆摆手,屋里的人都退出去了。他坐到我对面,问道:“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还说没事儿?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我苦着脸,说道:“四阿哥约我今天戌正在松鹤清樾门前见面。”他略一沉吟,说道:“你说了下钥匙吗?”我点点头,可我不敢告诉他,胤禛那套大灰狼理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想怎么办?”我有些恼了,说道:“我正想辙呢!你要没有建设性意见,别妨碍我。”他笑了,说道:“我有时候特别奇怪,你怎么会这么怕四哥呢?你失忆以前不怕他,而且经常背地里叫四哥冰山四阿哥。”   我当然怕胤禛了,因为我知道历史!如果我一个人,像从前一样了无牵挂,我怕胤禛也就一时,大不了我可以逃,新疆、西藏、云南都是大清王朝鞭长莫及之处,他不能怎么着我!但现在不同了!我喜欢胤祯,我要保护阿玛,我要照看你们所有这些关心爱护我的人,尤其是你。我不想你受到那么多屈辱,离去得那么惨!唉!你们不会明白的!   胤禩凝望着我,说道:“萱儿,这次回来,你总心事重重的……”他摇头笑道:“不说这些了。今儿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件礼物。”我答道:“谢八阿哥。”他微笑着又说道:“等天黑才能拿来。”这会子我哪顾得关心这个,只点了点头。胤禩见坐不住便告辞了。   没多会儿,胤祯打发人送巴布豆过来。看着它们,想着胤祯,我暂时放下烦心事儿,摆弄起这件礼物来。晚膳的时候,太后特命给我加了寿面,御膳房也做了若干我喜欢的菜肴。但太后没赏东西,她说我会去库里捡好的拿的。德妃打发人赏了一件精工细绣的荷包,打开是一对墨玉双飞燕,系着同心结。送来的老嬷嬷笑着地述说,这墨玉双飞燕德妃只赏过四爷、十三爷和十四爷的嫡福晋。我则在脸上堆满笑容,谢了又谢,还打赏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待老嬷嬷出去,我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德妃此举应该是向我暗示,她认可了我和十四的关系,并且示意我在她眼里有儿媳的地位。康熙竟然也赏了生日礼——一对白玉蠋子,六个金元宝,还有一封一封一两一锭的小银元宝。云英说是给下面例赏的。我依言分赏众人。   匆匆到了晚上,我还没想出办法。我不能赴约!胤祯会不高兴,而且制造出解释不清的误会。只要我没选择胤禛,就是得罪他了,不管做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索性不描了。于是命小秋、小夏对外说我身上不好,收拾了一下,快下钥匙的时辰便早早歇了。可躺下没多久,人回说八阿哥打发人送了字柬过来。我怔了一下,命接过来,展开却见只有几个字“戌时三刻,明月高楼。”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吩咐厚赏来使。   我忐忑不安地捱到戌正,心也随着自鸣钟的“当当”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自嘲地想着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一个男人与美女对坐1小时,会觉得似乎只过了1分钟;但如果让他坐在热火炉上1分钟,却会觉得似乎过了不止1个小时。从戌正至戌初一刻这十五分钟,过得比一个世纪还漫长!但我长出了一口气,世界末日没有到来,或者世界末日推迟了。我高兴地倒在枕上。但不知道,胤禩准备了什么?我又开始盯着自鸣钟数时间,然后准时起身,围上一件披风,走出门来。上夜的人尽皆愕然。碧云、小秋、绿珠都跟了出来。胤禩在书柬上写着“明月高楼”,这松鹤清越没有高楼,但明月只有从外面看得到的。   外面一轮皎洁的明月,清辉洒向大地,猛然听到一声闷响,但见远方的夜空绽放出一朵绚烂的□花。接着一道银光直冲斗牛边,然后爆烈开来,撒下漫天的银屑。又是两朵莲花灿若明星,宛若朝霞,如锦缎一般布满夜空,星星点点渐渐殒落。夜空静下来,似乎结束了,我有一点淡淡的失落,猛然间,又是两朵菊花与烟兰,火树银花,如万千株葡萄累累坠树,又如水晶长帘,拖着一带流光溢彩。   我靠着廊柱,望着云散烟消的焰火,倒涌起哀凉。他的一生是否如此焰火,盛极而衰,继而往事如尘呢?“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明月高楼”是否取自这半阙呢?他为何总引用满含悲意的词句呢?之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现在是“相思泪”。他已经知晓我的心意,是做最后的感伤吗?我捏着他的字柬,慢慢地睡着了。   次日,一切平静。阿哥们又消失了,原因不得而知。我本以为胤禛会携雷霆之怒,前来找我问责,却不料他也在消失之列。   过了些天,康熙宣布奉皇太后回京。蒙古人一个没见到,当然太后系人马除外,也没有发生那种与蒙古格格争阿哥的热闹事儿。我感觉自己更像太后身边的一个得宠的女官,跟着太后四平八稳,按步就班地完成了这趟避暑活动。康熙四十九的木兰秋狝,在我的莫名其妙中,就这样落下帷幕。   回京的路上宁静之中传来不和谐之意——有传言说太子不再担任戍卫任务了,德妃的两个儿子成了风头最健的阿哥。胤祯负责圣驾及内闱,胤禛负责外围。胤祺则毫无悬念地随侍在太后左右。他们又把这样的消息递过来,使我想起初到贵境的密札。有时候,我很想找胤祯商量倾诉,但他人影也不见;我也想找胤禩指点迷津,但貌似不太可行。我在一路郁闷中回到了北京。阿玛软硬兼施,与康熙争论了几回合,均以失败告终,于是我又回到了紫禁城,在孤单中消磨了几日。然后我收到胤祯的信了。读后甜蜜满满的,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啊!抱着甘甜,却也抱着怨气。这家伙终于想起来写信了!这么多天没见面,才写了一页纸!几句干巴巴的思念之意,没有半句情诗!他得用心!我写一封长长的回信,开列了写情书的内容标准,以及文章的基本架构等。可胤祯只回了几个字:“荒唐!爷没空!”我为之气结!   这日,我正画画呢,太后叫我过去,说道:“明儿是老四的生日,皇上说要热闹一天,我身上不爽快,你代我去吧。”我知道太后对四四不太感冒,她需要派一个能表示出对皇帝尊重的人代表她前往,但派我去不是羊入虎口吗?我黄着脸说道:“我,我也不舒服,老佛爷派别人去吧。我说打发玉嬷嬷赏点东西就成了!难不成祖母非得参加孙儿的生日不成吗?”太后叹道:“你当我没想过啊!皇上亲自过来说,想让我看个儿孙热闹。而且说选得老四那雍亲王府,景色别致,离着宫里又近,还说你对隔壁特熟悉,正好顺路旧地重游。”我怔了一下,突然想起四四和八八两府是隔壁,康熙这么说,十四该多心了。我立刻面如土色。   太后拉着我的手,说道:“我知道难为你了。若换作我,也不想去。上回那件白狐裘都闹到我这儿来了。”我讶然地望着太后,太后笑道:“你都不如我这老婆子消息灵便!唉!芷青跑德妃那儿哭了一场,被德妃不冷不淡地说了几句。没想到佳蕊又过去哭了一场,把德妃弄得没脾气。可婉凤又在良妃那儿拨了场火,偏生那次请安的时候,良妃和德妃碰在一块儿了。良妃平日里凡事儿尽让的,说白了就是出身低了点有自知之明,却在我面前给德妃难堪!那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德妃脸上说得红一阵白一阵的,我也只能听着。她们啊!就是在宫里闲的,得风就是雨。你说我怎么办?好孩子,你就委屈这回,代我去这趟吧。堂客芷青另外招待,我命小玉当你的陪侍,她们不敢怎么着你!”我苦着脸答应了。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与玉嬷嬷同车前往雍亲王府。我是顶着太后的名义来的,芷青早早地接出二门,笑着携起我的手,说道:“萱儿妹妹来了。”又让座又待茶的,好似一团火,能把我烤熟了。我陪着笑脸,与芷青周旋礼数。陆续又有各府的福晋过来,正的侧的,还有几个重要的侍妾也过来了。我一眼瞧见锦馨,如溺水的人捞到一根稻草,快活的小鸟扑啦扑啦地飞到她面前,扯着她的手,笑道:“锦馨姐姐,想死我了。”锦馨温婉地笑道:“我也很想萱儿妹妹。”又向我示意了芷青,然后说道:“妹妹代表皇祖母来的,可不能看见我就为难主人啊。”说着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芷青面前,说道:“该四嫂照料萱儿妹妹才是。”芷青笑着说道:“十六妹妹说得极是,该我这个四嫂照料萱儿妹妹才是。”她把“四嫂”两个字念得很重,眼睛溜过佳蕊,又溜过婉凤。    第七十九章 休独倚(下)   婉凤咬了咬嘴唇,佳蕊拧着帕子,视线集中向某一点。锦馨笑笑,垂头退到自己的位置。虽说胤禄后来承嗣庄亲王,完成了由无爵阿哥向人臣之极的飞跃,但现在锦馨只是排行第十六的阿哥之嫡福晋。酒席摆上来了,芷青让我上座。看着她虚假的笑意,看着婉凤恶狠狠的眼睛,看着佳蕊厌恶地撇嘴,我真格儿坐在上头了。我代表太后来的,压你们一头当仁不让。   菜至三献,酒已过三巡,我只去了小半杯酒。婉凤起来巡酒,满斟了一大杯,笑着对我说道:“到底萱儿妹妹是代表皇祖母来的,这杯酒婉凤敬皇祖母。”安心要醉死我?我笑道:“不敢当。今儿是四阿哥的生辰,太后老佛爷身体舒爽,自然亲自来赐酒的。我忝入正座,也只沾了老佛爷的光,怎么敢当八福晋敬酒?福晋若说这是敬老佛爷的,但不知她老人家是否想饮此酒,萱儿实在不敢擅自作主。”   婉凤红了脸,依旧说道:“酒我已经端过来了,妹妹真不敢赏这个体面吗?”我笑了,说道:“八福晋说笑了。离了今儿的席,我佟佳氏?紫萱还是平民丫头一名!福晋称我为妹妹,我更不敢受姐姐的敬酒呢!”旁边雪莹笑道:“八嫂就别难为萱儿了。即使将来真怎么着,还是侧福晋,越不过在座的各位姐妹头上去。”佳蕊立刻跟上,笑道:“九嫂说得有不妥当。如果当了太子爷的侧妃,不但八嫂,三嫂、四嫂都得改称呼了。”这女人的嘴,比刀子还尖呢!怪道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虽然我很鄙视这句话,但宫里的女人确实以互相倾轧为乐趣!恶俗!然而,真有一天我嫁给胤祯,是否也要进入奋勇搏斗,争夺宠爱的地步呢!我不觉心灰!柔云瞧见我黯然的样子,笑道:“今天是四哥的生日。我们该共敬四嫂才是。”芷青泰然举起酒杯,笑道:“我代爷领了。谢谢诸位妹妹。”我才注意到太子妃和三福晋没来。   酒饭已毕,下面戏台上唱着贺寿之词。我想打呵欠,又不得不忍着。又坐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丢了个眼色给玉嬷嬷。玉嬷嬷附耳笑道:“格格得忍到散席。”我的苦瓜脸快变成南瓜脸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在奶娘丫头的围随下,进来给芷青磕头,又给各位福晋行礼。这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略显削瘦,眼神带着疏离与冷漠。我猜测了一回,猛然想起他是谁了。果然芷青笑着向我说道:“妹妹没见过吧。这是我们家三阿哥弘时。”又说道:“弘时来给佟姨请安。”我起身躲过弘时的一揖,说道:“不敢当。”玉嬷嬷从后面递过一个荷包,我思索一回,方悟到这是表礼,便双递与弘时,笑道:“小小心意,留着赏人吧。”弘时接过来,回手递给奶娘,说道:“赏你。”一屋子人都抿着嘴儿笑。我叹了口气,怨不得你老爸不喜欢你!真一点面子也不给人!   芷青问弘时道:“前面席上怎么样?各府的兄弟们都照应好了?”弘时答道:“十七叔一帮子正院里放炮仗呢!其他人我没留意。”芷青的脸上有些下不来。柔云笑道:“看来弘昇他们又伙着胡闹呢!四嫂该打发人说说他们了。”芷青“嗯”了一声,吩咐嬷嬷带弘时回去,又打发人劝阻胤礼。   好容易席散,先打发人瞧说雍亲王在府门外送各位兄弟呢,我赶紧和玉嬷嬷上了车,一溜烟地逃了。虽然我很想借此见胤祯一面,但我不想意外见到胤禛。虽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躲得一时算一时。我就这么鸵鸟!   进了宫门,我放下心来。十月底,紫禁城的树叶只有几片顽强地留在枝头。朱红的宫墙,说不尽萧索之意。不知不觉,我来此一年了。现代的我远去了,留在此间的我越来越向古人转变了。曾经的梦想,完全变成现实的苦苦求索。人生七大苦!如果我“求不得”,该怎么办?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往慈寿宫走,咕咚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揉着碰痛的额头,一眼瞧见他腰上的黄带。只有胤祯才会跟我开这个玩笑,我惊喜地抬起头,叫道“胤祯”。然而此胤禛非彼胤祯。我想逃跑,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摆了个蹲姿,算行礼了。胤禛的脸上罩了一层薄薄的怒意,冷声吩咐道:“跟爷到承乾宫。”我犹豫着,他低声在我耳畔说道:“爷不介意抱你过去。”他要在紫禁城里干出这事儿,我铁定被康熙指给他!不过,这是紫禁城,除了太子,这些阿哥们都没那么大胆子,尤其是对有帝位觊觎的。我鼓了鼓气,跟上他的脚步,还不忘拼命使眼色给玉嬷嬷。   进了承乾宫,胤禛指着椅子命我坐下,跟班们都到外面候着。我图个坦白从宽,赶着说道:“那天晚上宫门下钥匙了。皇上也说过不准我再惹事儿,我不想挨打,挨打很痛的。上次你们那么些人都没保下来我,如果这次再被皇上旧仇添新恨,我就要光荣牺牲了。我不是有意的。我真是不敢!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吧。再说今儿是您生日,因为我惹你不高兴,多不值啊!”我忽然顿住,脱口道:“不对!你怎么在我前面回的宫?我明明听说你在府门口欢送嘉宾的!”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爷不是老虎,吃不了你。害得爷骑马追进宫来,你说爷怎么罚你?”我咕哝道:“又不是你求你追我过来的!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他沉下脸来,说道:“你说什么?”   我得拖到太后派人来!我赶忙笑道:“没,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又一想,恐慌地说道:“你追上我,不是想罚我吧?”胤禛说道:“爷来要寿礼。罚的另说。”我笑道:“老佛爷赏的,我都和四福晋交割明白了。是少了什么吗?再不然嫌少?这没关系。你要什么,我回去到老佛爷的库里翻,保证达到雍亲王满意。”他冷冷地盯着我,说道:“少兜圈子!你送爷的寿礼呢?”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没说要啊!”   胤禛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碗,小饮一口。他的姿势从容优雅,如远来之行者阿难,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悟道者之深邃与上位者之高贵。我不禁有些看呆了。他微微一抬头,说道:“那你就坐这儿想。什么时候拿出来,爷再说你下一件事儿。”唉!真煞风景!刚才的美好意境全没了。我苦着脸,说道:“此地此时,叫我怎么给你变弄寿礼去。”他玩味地说道:“如此,爷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了?”我慌道:“那不行!那不行!”答应他,就相当于签订《辛丑条约》。他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但压抑的空气告诉我,他生气了。太后怎么还不派人来啊?玉嬷嬷你就不能跑快点吗?胤祯,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啊?胤禩,你与他是同级别的对手,怎么能想不到他会找我的麻烦呢?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鼻尖往下落。一块雪白的帕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想拒绝,但又没带手帕,只好接过来拭汗。百合的香味萦绕在鼻端,我的灵光一闪,便说道:“你不缺钱,一般的古玩玉器你瞧不上,很难送你礼的。就像上次我赔礼道歉,赔了夫人又折兵……”话到一半,又后悔了。现在的还没摆平呢,又提陈年旧帐,我想哭了,嚅嚅地说道:“我送你一件独一无二的礼吧。我自己写的歌,绝对原创!”我的耳根悄悄的红了。胤禛点了一下头,算答应了!不管好不好,我至少甩掉这笔债。我哼起了小齐哥的《天涯》。   《天涯》的曲子很长。“赢得天下输了她”貌似我们之间关系的最纯粹表达。“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星”,胤禛就是那样一个死星,我更想称他为白矮星,我不相信清穿小说中他的外刚内柔。“挥别的种种挥不去的种种,毁不了被淹没一往情深”。我不相信他会有心情玩一往情深的游戏。他是在十七位可以获得继承大统的兄弟里冲杀出来的。他谨慎地选择他的臣僚。他有限的下属中,充分发挥了他们的才干,也榨干了他们的才干!他的心不够狠,不够硬也站不到最高处,即使站上去也会□掉。这使我想起胤禩,谦谦君子的外表下,他又是何种类型呢?可惜历史就是历史,不会给任何验证的机会,也不会给你重头再来。我是否悲观了一些呢?我该为阿玛,该为胤祯舍弃这些宿命论的!   胤禛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方缓缓说道:“爷会赢吗?”我怔了一下,不解他的意指。他的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轻声说道:“爷会赢得大位吗?”我如坠冰窖,小心地说道:“虽然只有你我二人,四阿哥难道不担心我会说出去吗?皇上最恨皇子争大位!争大位者如国贼是皇上亲口说出来的。走了风声,四阿哥不担心壮志难酬吗?”他冷然说道:“你的暗示,爷明白了。爷也给你一个明示——天下和美人,爷都要!爷不会放掉任何一条鱼。至于那条最小的,只是爷应景罢了。”    第八十章 强枭起(上)   胤祯终于来了。我如见及时雨,立刻起身奔了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便略觉得安定些。他得意地一撩嘴角,先给胤禛行礼,然后笑道:“皇祖母召萱儿回去。”胤禛冷声说道:“这会儿皇祖母在做晚课,谎编得不圆。”   胤祯笑道:“四哥总能一下拆穿我!”把我带到身后,接着说道:“四哥不在家吃寿面,又来承乾宫了?我记得往年四哥都在早上给皇额娘上香的,今年改常了?还把萱儿叫进来,她得罪四哥了?非把她带这儿处置?若是如此,不如现场发落了。我也好送她回宁寿宫。”胤禛哼了一声,摆摆手。胤祯携起我的手,笑道:“十四和萱儿告退。”我的脸直红到耳际,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直走出承乾宫,胤祯还牵着我的手。我悄声说道:“该放开了。”胤祯笑道:“爷就这样送你回去。”我想提醒他紫禁城,却觉得被他握着很温暖,很安全。胤祯一路牵着我的手。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条路上的寒风也不那么冷了,路也变得不那么长了。他一直送我到宁寿宫门前,轻轻松开我的手。我不需要再问他了。那些背景,那些经过,不是我必须知晓的了,因为他手上的温度诉说了这一切,虽然我仍对他的“爷没空”持保留意见!走进宁寿宫,我悄悄回头,他在寒风中矗立凝望,瞬时间涌起了甜蜜的味道。   胤禛的小插曲传遍了宫廷。我理解寂寥的宫廷以传播小消息为乐趣,但我不理解她们非把这烦心事儿加给我的心理需求!难道非要告诉我,有传言四阿哥和紫萱格格关系暧昧吗?我只跟着胤禛进了两次承乾宫,还是被他逮进去的,至于传得天花乱坠吗?她们就不会传点我和胤祯的什么吗?就不能告诉所有人,我喜欢胤祯,给康熙施加点压力吗?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十一月康熙去谒陵了。他带着胤礽和胤禩前往,委派胤禛监国,直到听说他留下胤祯,我才从惊恐万状中缓过神来。但他把胤祯派去丰台大营锻练,又当面吩咐了些话。胤祯也被他鼓舞得雄心万丈,吃住都在丰台大宫里,弄得这些日子,我只在胤祯请安的时候瞧了背影。   我想我应该支持胤祯。虽然我不知能否摆脱宿命,但胤祯的历练可以提升其在康熙心中的地位,之后他接手抚远大将军印,握倾国之兵,也就顺理成章了。我要帮助他善用兵权,摆脱他的十二年牢狱之灾,摆脱阿玛的悲惨结局,摆脱兄弟相残的悲剧!   年关快到了,胤祯才闲下来。他每天都到宁寿宫接我出去玩,而且总是早早地出去,晚晚的回来。如是者三日,太后和淑惠太妃发难了。太后打发李嬷嬷晓谕宫人,见到胤祯就挡驾,不准他请安,他来了也不准通传我。明面上是她们认为胤祯的行为影响了“评书大计”,而潜在的心理因素我猜在胤祺那儿。我很郁闷!   胤祺听说后到太后那解劝,也被卷了回来。又过了几天,不知胤祺使了什么法子,把淑惠太妃拉到我们的阵线里,挑了个机会又劝了太后一次。太后很“无奈”地“大发慈悲”,恩准胤祯隔两天带我出门一次。这下胤祯来得更早了,我们也回得更晚了,基本上是开宫门,胤祯就到了,宫门落锁的前一秒,才把我送到宁寿宫门前。终于宫里开始沸沸扬扬传说我和胤祯的事情了。我如释重负,心里也甜丝丝的。   春节将至,太后又给了恩典——四天“探亲假”。胤禩送了张字柬,上面说又派人监守忠勇公府了。我把字柬一丢,本格格如今的志向不在此了。胤禛打发人捎了句话:“离府后果自负”,我答应下来,待来人一转身就冲他扮鬼脸,管得太宽了!康熙打发魏珠送来节赏,还传达了拉锡“进驻”忠勇公府的旨意。我规规矩矩行礼谢恩。这回不但外面铜墙铁壁,里面也牢不可破了!   我正清点包裹时,德妃请我到永和宫。我进去见她盘膝坐在炕上做针线,抬头含笑命嬷嬷携我坐到身旁。我局促地挨在她身旁,心跳得很快!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我喜欢胤祯了,对他可亲可敬的额娘,自然得摆正态度。她笑着问我何时出宫,住几日,带了什么东西,缺什么东西之类的家常话儿。我一一回答了。她笑道:“这小嘴儿,回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模样这气派,活脱脱当年孝懿皇后的稿子!”我起身称“不敢”。她拉着我坐下,笑道:“在我跟前不必拘礼。在我心里头,你和老四的芷青、十三的若薇和十四的佳蕊没有任何分别。不然你生日我怎么送你那个双飞燕呢?”瞅着我又笑道:“都说萱儿性子骄纵,大家小姐的脾气。这两回见过之后,外面的传言哪里肯信呢!”   我低着头暗自猜测德妃的意图。她是宫里头的英雄母亲!古代的嫔妃能与皇帝有两个孩子,都是凤毛麟角,她可倒好有六个!虽然夭折了三个,还有两儿一女长大成人。儿子不用说了,一龙一虎,女儿是康熙长大成人的女儿中,唯一没有承担和亲任务的和硕公主。她能完成这些“伟大事业”,必然经过艰苦冲杀,一路踏着血腥走过来。况且,宫里的女人绝对心理失衡。她们就是一群“戴着黄金的枷”的女人。她们“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所以,她叫我来,决不会仅仅表示亲近或赞赏我的。   果然,德妃笑道:“我听说,老四很喜欢你,有意娶你为侧福晋?”我起身答道:“并没有这回事儿。宫里传差了。”她点头示意我坐下,说道:“看来是我的话问差了,是老四有情,你却无意于他?”饶得是现代女性,我也被她问得无话可答,只得低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的两个儿子你是知道的。老四自幼跟着孝懿皇后长大,十一岁那年孝懿皇后薨了才回到我身边。可这孩子心事重,说我只疼十四不疼他,对我不理不睬的。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比哪个金贵呢?他长大后,学问好,差使也办得好,皇上器重他,我这个做额娘的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去年他进了和硕亲王,位极人臣,我也就放心了。”我陪着笑脸听着。   德妃又说道:“十四不同了。他从小儿没离开我半步,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眉头皱皱我都知道他的心思。他跟着他八哥亲近,我也没拦他。兄弟之间的,这个那了那个歹了,常有的事儿。还真是八阿哥一直护着他长大的。只是那年的风波,唬得我魂儿都快没了!他怎么就闹到皇上要杀他的地步!我在皇上面前把头都磕破了,也没见皇上消气!可落后皇上非但没冷落他,看待他比他的兄弟们都不同,连老四都不及他得皇上信任!我这心刚刚放下,他又跑出京城去找你,一去几个月没人影儿。我能怎么办?唯有烧香念佛,保他平安吧。这孩子真把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了。”她拎起帕角,轻轻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说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出身高贵,名门望族。十四只是个固山贝子,给他当侧福晋委屈了。可他就像一头没笼头的马,得有个人栓住他的心!不然再像从前那样儿,过不了皇上那关呢!有个贴心人照顾他,他会越来越好,不比老四差什么!就是将来,我也不会把你放在佳蕊的下面!皇上也必不能容佳蕊在你上头的!”我把头快埋到胸前,一颗心却放到肚子里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怕我因为是固山贝子的侧福晋不肯出嫁。侧福晋不过是称呼上好听的小老婆,学名叫“妾”!   德妃瞅着我笑道:“我的话说多了,看把你不好意思的!其实你的心思我也懂,担心到皇上那儿说了不能回转,一直没敢开口。我也能算你个长辈,大主意我就替你拿了。好歹多看在十四那片心吧!快到出宫的时辰,我不多留你坐了。”叫声“人来”,有人端过一个盘子,里面摆着一条花领子。她起来亲手给我系上,端详着笑道:“这是我给你的节赏,自己绣的,别闲手工粗糙!”我蹲身谢过,却想着自己横针不会缝竖线,在古代好像要受拿捏的!   出了永和宫,我脚步轻快地打包回家,早把那会儿的冷汗涔涔丢到脑后了。家的感觉真好!我每天吃得饱饱的,睡得美美的,最多到阿玛和额娘那儿“晨省”,其实一般都是中午去,晨昏定省合并。额娘从来不唠叨,只顾给我添菜,再不就给我送这样那样的东西,弄得我总是鼻子酸酸的。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赖在上房,非要和额娘一起睡,阿玛很自觉地搬到书房去了。   次日一早,额娘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说宫里就有人来接。我又不是卖给皇宫了,又不是钦犯,干嘛一大早就来逮我?梳洗已毕,额娘嘱咐了好多话,阿玛不惯表达,只拍拍我的头,说道:“有事儿找八爷,十四爷毕竟根子还浅!”我忍了这半日的眼泪,终于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阿玛抹了一下眼角,背转过身,说道:“这风怎么吹迷了眼?”额娘哭得由丫头们扶着坐下,阿玛一直送我上车,眼看着我的车消失。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八十章 强枭起(下)   正月初九,胤祯因为生日到各处行礼,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太后这儿来见我。他大刀金马地坐到小花梨木的圆桌前,说道:“爷的寿礼呢?”我恭恭敬敬地给他肃身行礼道:“恭祝十四阿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大气地摆摆手,说道:“谢了!”见我也坐下了,不由得一愕,说道:“寿礼呢?”我笑道:“刚才就是。”他腾地站起来,把我拎起来,说道:“糊弄爷!爷叫你好看!”就见他狡黠地笑着,低头凑了过来,我慌忙推他道:“我备了礼了!你别……”他略一抬手,屋里唯一侍候的碧云退了出去。他贪婪地吻了上来。我羞涩地闭上眼睛,接受了。丰台大营的历练,使他的胳膊更粗壮有力。他的胸膛也更宽厚了、更健硕了,倚在他的怀里那么踏实安定。   胤祯把我抱在膝上,说道:“寿礼呢?”我从袖中取出自己编的手链,红着脸说道:“金玉珠宝你不希罕,又不是我赚的,唯我自己做的东西,才算我送你的礼。这五彩琉璃珠儿,是我从太后的库房里翻出来的,珠儿线是我自己拈的,每颗珠子都是我亲手串的。下面打的如意结。我的手工不好,你不许笑。”他的眼睛如弯弯的月牙儿,伸出左手对我努了努嘴。我的脸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小声说道:“有点女性化,你戴得出去吗?”他笑道:“爷就说是新式样的佛珠儿。”我狠狠地捶了他两拳,然后替他戴上。貌似戴上的效果比我想像得好很多!   胤祯刚想说话,就听门叩得山响。小顺子在门外,说道:“爷!爷!有急事儿!”胤祯放下我,说道:“进来!”小顺子满头大汗,神色慌张,进来就掩上门,低声说道:“奴才听见乾清宫的消息——皇上遇刺了!”胤祯腾地站起来,问道:“皇阿玛怎么样?”小顺子抹了把冷汗,说道:“万幸皇上平安!”胤祯面色凝重地对我说道:“爷去请安!你呆在宁寿宫,哪儿也别去!”小顺子赶着说道:“爷,皇上没回宫,下旨继续巡视畿甸。传来的消息说皇上要阅过通惠河堤才回来呢!”胤祯蹙眉想了想,吩咐道:“备马!爷去见驾!”小顺子应声出去。胤祯凝眉说道:“皇阿玛周围跟铁桶似的,竟然有行刺的!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能干出这事儿的,再没有别人。随驾的兄弟们,八哥无法起作用,十二哥守成有余,决断不足。其他人不值一提。爷必须赶到皇阿玛身边。你自己要小心!寸步不离皇祖母!有事儿打发人找额娘!宜妃那儿我早请九哥说和了。她和额娘共同治理六宫,大事还分得清楚!你不用太担心!”我答应着,送他出门。望着他的背影,我想起康熙“五十年,从上幸塞外。自是辄从。”历史竟然由此开始!我轻轻叹息!   两天后,胤祯护送康熙回宫。听说乾清宫一直彤云密布,我按照胤祯的吩咐,窝在宁寿宫当宅女,直到正月十五太后带着出席家宴。本来今年是康熙御极五十年,因康熙一直谦挹逊谢,去年底闹腾了许久的上尊号被搁置了,春节家宴也为这事儿而减等了。这回康熙遇刺,太后下诰元宵家宴要办得比往年丰富隆重,使我想起了旧时的“冲喜”!很奇怪地是康熙没有来婉拒或者道谢,呆在乾清宫里没出来。云英又很紧张,让我联想起“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我没记得在康熙五十年初有大事发生,就别跟着杞人忧天了!   这回的家宴虽然丰富,但形制与万寿节基本相同。我跟着太后坐在突出的位置,接受那几位“阶级敌人”的目光洗礼。胤禛碍于他的皇父在上,只间或给我一个难看的脸色,但我对等待他,与对待跟那几位女士一样,不屑一顾。胤禩维持着谦和的笑容,仿佛我还是那个把他当作神,当作天,当作一切的小女孩。他真的信心满满,还是维持着自尊呢?这里最喜悦的就属胤祯了,那笑逐颜开掩都掩不住。十五和十六在旁打趣,他也不着意。   康熙竟然满脸的喜气!他不时地吩咐替太后添换菜蔬,又与胤礽、胤祉兴致勃勃地谈论《诗》、《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说到兴起,还吩咐给胤礽赐酒。胤礽面容恭肃,进退有度,言谈举止均带有一段天然的气韵,不愧为正位三十六年的储君!同情他的人撰文写过,他未必不是一位好皇帝,他的仪容、才学、武艺,在众兄弟之中均在前列,就连《清史稿》诸王列传中都对他称赞有加。他的悲剧在于被立为太子过早,而康熙活的时间太长,长期的如履薄冰使他心态失衡!联想起始皇帝之祖父秦孝文王,就是安国君,继位时年五十三岁,已近不惑之年才被立为太子,又在太子的位置上熬了十四年,被六国戏称为“老太子”!可叹秦昭襄王英明一世,却选择了一位险些使社稷倾颓的继承人!可话又说回来,没有秦孝文王和秦庄襄王两位过渡之君王,也就无法成就始皇帝之霸业,也就无后世中央集权之中国!   我正瞑想之际,大殿突然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如万千只蚂蚁爬过我的面颊,由不得我不回到现实。怎么回事儿?是与我关吗?李德全尖着嗓子,拿捏着说道:“格格该谢恩了!”我怔了,转头望向胤祯,就见他的眼睛快喷出火来,被旁边的胤祥和胤禑死死地按住。康熙举起酒杯小饮一口,笑道:“当年孝懿皇后进宫时,都不曾得到这个礼遇。你若不满意,朕再加恩!”我怎么走神了?他到底说了什么呢?“孝懿皇后进宫”,他该不会……!我的头轰地一下!   太后无奈地笑道:“萱儿,谢恩吧!”淑惠太妃瞅了瞅康熙,又瞅了瞅太后,颓然地叹息着。先知晓敌情吧!我站起来,问道:“请问皇上的恩旨是什么?”康熙被噎着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好像我是史前的怪兽。康熙冷冷地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有意捣乱,继而笑道:“你这个坏毛病总不改!朕给你指婚皇太子,做太子侧妃,择吉完婚。太子已经应允,他日登基即行册封你为皇贵妃!”这与进宫做他的嫔妃一样糟糕!我被康熙的话打蒙了!我用了半天时间确认,我没有听错!   这时,胤祯狠狠地踢了胤禑一脚,反手甩开胤祥,站起来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与紫萱两情相悦,求皇阿玛成全!”谢天谢地!不愧是我的胤祯!他说了!我也回到了现实!康熙冷笑道:“你抗旨吗?”胤祯跪下,答道:“儿臣不敢!”然后昂起头来,说道:“儿臣与太子都曾向皇阿玛请过旨,但皇阿玛以紫萱年龄尚小,且恩准自择夫婿拒绝了太子和儿臣。如今既然旧事重提,儿臣请皇阿玛履行承诺!”胤祥直冲胤祯使眼色,胤祯依旧把话说完了,向上磕了个头!   我咬了咬嘴唇,也跪下了,说道:“皇上许给萱儿的第一个愿望是自择夫婿!皇上如今出尔反尔,萱儿不服!”康熙笑道:“当初一句戏言,你却当真了?小孩子胡说,朕就不追究你的君前失仪了!”我抗声说道:“君无戏言!”康熙沉下脸来。太后说道:“家宴就散了吧。萱儿的事儿容后再说。”康熙起身说道:“皇额娘说得极是,家宴先散了吧。李德全,吩咐拟旨,一等公领侍卫内臣鄂伦岱之女佟佳氏指婚皇太子胤礽,选定吉日,与恩旨一同颁布。”说罢拂袖而去。   不相干的陆续散去了。几位福晋得意地欣赏我呆若木鸡的表情后也走了。她们很识趣地没在他们家爷面前表达这种积极正向的情绪。太后轻轻地叹息一声,环视了留下的几位孙儿,说道:“你们要说的我都知道,不用说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府里想辙去吧!”胤禛和胤祯扭身就走,胤禩微笑着略一点头,然后大步离开了。胤祺叹息一声,向太后施礼。   太后携起我的手,吩咐我跟她一起乘辇回去。我酸酸地、木木地上了凤辇。太后拍拍我的手,说道:“想哭就哭一场吧!”我摇摇头,趴在太后的腿上,说道:“老佛爷最疼我的,怎么不帮我呢?”太后叹息道:“皇上直接下的旨意!我能怎么着?女人都是这个命!我贵为皇后,也不过是一道诏书,就抬进了大清门!谁又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正位中宫呢?萱儿,太子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虽说是太子侧妃,也风光无限,他日未必不能母仪天下!想想你的姑母孝懿皇后,之前的孝昭皇后……”   太后说了很多,我只是在听!就是我不喜欢胤祯,我也不会嫁给胤礽!我可以和我的爱人共患难,度过那难熬的十二年,但绝不会陪着胤礽住过了咸安宫,再到郑家庄忍度余生!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所以我没必要彷徨,也没必要惶然!我伏在她的腿上,只想掩盖我不同寻常的冷静!   康熙皇帝陛下和胤礽太子殿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第八十一章 红拂行(上)   太子纳妃不是小事,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繁琐的程序!我还有时间!上次准备的资料也在!天时、地利、人和均占那么一点点。下辇时,我努力地想着穿越,想着不如意的事儿,又悄悄地咬了一下食指尖,眼泪总算在眼圈里转悠了。太后见此情形,只得吩咐我回房好生歇息。   我进门第一件就叫碧云悄悄请李嬷嬷来。待把她让来进来,我吩咐碧云外面守着,不放任何一个接近房门。我拉着她进了里间,单刀直入道:“八阿哥说,有事可以找嬷嬷。我如今有一事相求。”说毕向她跪下。她慌忙跪下,连连叩头,说道:“格格请讲!格格请讲!老奴两次受八爷活命之恩,就是粉身碎骨都还不清。”我附在她的耳边说道:“请八阿哥帮忙复制一份紫禁城的布防图,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而且这件事儿除了你知,八阿哥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十四阿哥。”饶得她早有准备,也被我的要求吓得一哆嗦,但她是宫里的老人,经过大风大浪,至少面上平静地躬身答应了,向我行礼后退下了。   我的阿玛是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是领侍卫内大臣。他们都有现成的,他们也都是胤禩的心腹。对于布防图这件事,是这些纷繁头绪中最有把握的一件!但拿得到是一回事,带得进来是另一回事儿!唉!这其中有哪件能有把握呢?如果能预知会穿越到古代,我就学习兵器制造了,手持AK-47冲出紫禁城!可造得出武器,我也背不动子弹匣!而且,我相信在紫禁城的侍卫们,会用“肉弹战术”来对付我的“先进武器”!呜呼哀哉!   我抱着原来的草案,正逐项研究呢,李嬷嬷气喘吁吁地来回:“格格的话老奴带到了。八爷说明天一准儿有,但八爷也吩咐老奴,给格格带一句话,‘静观其变,谋定而后动’。”谋个头啊!你得学习Delta Force,破门而入先扫一梭子子弹,再问你是谁!我没言语,蹲身向李嬷嬷道谢,慌得李嬷嬷又跪下称“老奴不敢”。我继续盯着我的材料,开始画图,李嬷嬷欲言又止,蹲身告退,我命碧云送她出去。   晚膳是太后打发人直接送到我房里的,菜品也都是我爱吃的,担心我吃不下去吧?我叫碧云一起吃。她见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好生担心,说道:“格格难受,就哭一场吧。”我敲着盘边,说道:“吃饭!别提我伤心事儿!”碧云食不甘味地动了几下筷子。我不能向她解释,自己吃饱了,早早收拾了躺下。然而躺到床上,我才发现我远没有想像的那么平静。每个细节像过电影一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与胤祯的点点滴滴也不时地冲击着我疲惫不堪的神经。我努力地不去想将来,我努力地去想如何逃出紫禁城,我努力地去想像康熙和胤礽得知我逃走的羞恼与愤怒,可我的每个努力又不得不回归到与胤祯的将来。喜欢上一个人,原来要背负如此沉重之压力!“人生若只初相见”,唉!还是留些精力回顾与论证细节吧!   次日是太后的圣寿节,我绝早到她面前行了礼,就躲回房里等布防图。太后很体谅我的心情,又拿出好多新奇的玩意哄我。别的我倒不理论,那一串四颗夜明珠正中下怀。我欢喜地把那些东西都打包回来,又把夜明珠妥善收好。前面传来阵阵的细乐声,他们那儿歌舞升平,我这儿紧张有序,两不相误。   赶晚上,李嬷嬷才抱着一个包裹过来。我看着那个包裹的大小,心里打鼓,这得看到哪年去!我道谢后接过来,正待展开来看,却见李嬷嬷说道:“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含笑道:“嬷嬷请讲!”李嬷嬷讶然我的平静,说道:“鄂大人下狱了。”什么?阿玛下狱了?我腾地站起来,紧张地问道:“为什么?”李嬷嬷答道:“昨儿皇上的口谕一下,鄂大人就到乾清宫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不答应,鄂大人的脾气格格是知道的,自然冲撞了皇上。皇上一气之下,把鄂大人关到天牢里,还吩咐格格一天不成亲,鄂大人就一天不放出来。”我的头嗡地一下两个大!康熙摆明了拘阿玛给我看,我若闹事,他就拿阿玛开刀!对御极五十年的皇帝,处理起这种情形来,信手拈来,全不费功夫!我苦笑道:“谢李嬷嬷!”李嬷嬷问道:“格格打算怎么办?”我叹道:“能怎么办?等着当太子侧妃了。”   待李嬷嬷退下了,我翻看布防图,越看越惊心!那回在太和殿,胤禩嘲笑我小瞧紫禁城的布防,如今看来确实小瞧了!我挑灯苦读,碧云陪在旁边剪灯花,斟茶倒水。从昨儿指婚的旨意一下,我的屋里除了碧云,其他人均为非请勿入。她们不是康熙的人就是太后的人,谁知道她们还是谁的人呢?唯有碧云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如果必须信任一个人,也只能信任她了。至二更的时辰,我催碧云去睡。碧云说服侍我安置再去睡。我笑道:“在吉日来之前,这屋子不分白黑,都得你照应着呢!快睡去吧。”如是再三再四说了,她才睡去。我看到天色晶明,才略一洗漱,歪在软榻上小睡。   起来的时辰不早不晚,碧云端过太后特赏的点心,荤素搭配,可能饿了,味道比平日好很多。我抱着图纸与数据啃点心。碧云嚅嚅地说道:“格格心情好吗?”我盯着巡防路线,说道:“不太好!”碧云沉默了一小会儿,鼓起勇气说道:“十四爷今早在乾清宫门前,跪求皇上收回格格指婚太子爷的旨意。”我抬头望着碧云。她揉着帕子说道:“十四爷现在还在乾清宫跪着呢!”胤祯这个死心眼儿!你皇帝老爸既然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提出指婚,就是铁了心把我嫁出去。我虽然不知道康熙的目的何在,但绝不是你跪求就能转还的!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你没看见你八哥没说话吗?你就没听说他送我了八个字,其中就有一条“静观其变”吗?为了一个女人不管不顾,远的不比,就比从前的顺治皇帝之于董鄂妃,不正触你老爸的霉头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没有命他起来,或者赶他回府?”碧云的眼圈红了,说道:“皇上说谁也不准拦,让十四爷跪够了自己起来。”正月的寒风,乾清宫的大空场,他就穿着紫貂裘,这会儿也快成冰块了!我放下图纸,吩咐道:“更衣。”   一到乾清宫,就见胤祯孤零零地跪在寒风中。他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双手倒笼在袖中,可那早冻透了。门前值守的侍卫向我行礼后,就放我进去了。康熙一定有话,就等着我劝他来呢!他一定没想到我起晚了。而我很后悔,抱怨过他该抱怨自己了!昨天他没动静,我就以为他另有计划呢,却没想起来,他可能因为祖母的寿辰而忍了一天。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瞧着胤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这个实心眼儿的笨家伙!你就不会想着劫花桥?不过如果康熙赏恩典,直接从宁寿宫把我抬进毓庆宫怎么办?那你就不会想着把我从宁寿宫弄出来?可看过布防图,这比登天还难呢!再怎么着,也不能傻跪在这儿啊!你冻病了,谁救我出去呢?   我走到他旁边,跪坐下来。胤祯冻得哆哆嗦嗦地说道:“地上冰!当心着凉!”我笑道:“病死了就不用嫁过去了。”他瞪了我一眼,说道:“大正月里的少混说!爷不会让你嫁过去!”我笑道:“那你还跪在这儿,不去想办法?”他颓然说道:“爷不是没想出辙来吗?只好跪在这儿盼皇阿玛收回成命。”我心疼地说道:“你这个木瓜脑袋!明诏都下了。二月二,龙头的日子就要完婚。只要太子还是太子,你就跪死在这儿,皇上也不会改主意!”他忧伤地垂下头。我悄声说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但需要你的帮助。”他一振,说道:“什么法子?”我说道:“现在说话不方便。你起来吧。你病了,我就真成了太子侧妃了。”他摇头苦笑道:“你哄爷呢!萱儿!我真无能!”我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坚定地说道:“不许自怨自艾!其实你一点也不差!不但是我,你所有的兄弟都认同这一点!你只出生得太晚,没有时间积攒力量,但你将来的功业,在他们任何一位之上。你放心!我至少可以承诺你一件事——我不会去做那个什么太子侧妃!就是他由大清门抬我进来当太子正妃,我也不去!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自己!你自信,我才安心!我才会有坚强的后盾。前方一点荆棘就挡住你的脚步了吗?胤祯!起来!”   胤祯扶着我的手,费力地站起来。他的眼睛燃起自信与自傲的光芒,微笑着说道:“萱儿!你说得对!即使你被抬进毓庆宫,爷也要把你从洞房中抢出来!”我失笑!他重重地弹了我的头,说道:“爷不是信口开河!爷是认真的!”我揉着头,说道:“恩将仇报!”然后向他蹲了蹲身,保持着礼数飞快地走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充盈的泪水。我没有把握,他也没有把握。我是历史的编外人物,他没有被历史记载“荒唐”和“任性胡为”,所以,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走向何方!难道我会带着遗憾与满满的回忆,离开这个我下定决心接受,并豪情万丈地想改造的时代吗?    第八十一章 红拂行(中)   悲观只是做好心理准备,真正应该做的是奋勇前进!我在房中踱了一百次步之后,才取得了心态平衡。我又继续我的功课,就听外面传报“皇上驾到”!他来干嘛?就算来安民的,也得挑我闲的时辰啊!我如霹雳火一般,狂卷我的“越狱”资料。李德全敲门道:“皇上来瞧格格了!格格快开门吧!”我顾不得许多,只叫道:“别!不要进来!我,我现在不方便!等,等一会儿!”康熙在外面笑道:“丫头的驾子越来越大了!”我顾不得答言,把最后一卷纸踢到床下,环视屋中没有太大不妥之处,方才喘吁吁地开门。   没等康熙往里进,我就蹲身向他行礼,恰巧把他挡在门外。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门都不让朕进了?”我答道:“皇上万乘之尊,屈驾至此,萱儿怎敢怠慢呢?只是屋里又脏又乱,恐怕皇上责罚,不敢请皇上进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带一丝温度地说道:“是挡驾吗?”我侧身让开。他进来坐下,四下一望,说道:“朕择的吉日是二月初二,你现在就准备着搬家?到毓庆宫再慢慢搬也不迟。”我答道:“回皇上的话儿,劣雀先飞!”   康熙示意李德全,随驾的“摆设们”都退下了。康熙方说道:“心里有气?”我低头答道:“萱儿不敢!只是此事与奴婢的阿玛无关,求皇上开恩予以释放。”康熙冷笑道:“朕会在你出嫁那天,命鄂伦岱去喝喜酒!”言下之意是阿玛喝不着我的喜酒,就出不来了?我低着头,不作声。康熙说道:“朕看看你,再向你解说。”我低声说道:“皇上不必说了。天下只有臣错,没有君错。当年崇祯皇帝杀袁崇焕时,未必不知道他中了反间计。” 康熙被噎了,半天方说道:“这话哪儿听来的?”我想了想,说道:“民间的传说。”康熙盯着我,说道:“撒谎!大清朝定鼎中原六十多年,何人敢妄言?”我跪下来,等着康熙发彪。   康熙缓了缓口气,说道:“太子是国之储君,他虽年长你多些,也不是大事!他文韬武略样样出类拔萃,朕对他寄予厚望!朕也为你准备了丰富的陪嫁和将来的前程。你要体谅朕的心!”我轻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十四阿哥。皇上若出于社稷考虑,萱儿无话可说。皇上若让萱儿也站在更高的立场上,体谅皇上的苦心,萱儿却办不到。我可以奉旨行事,可惜皇上该想想哪道旨意应该作数,哪道旨意应该当儿戏。就算皇上把我嫁过去,就能笼住太子,能使他改邪归正?皇上读的书是萱儿的十倍,自后汉以降,从来没有过皇帝与储君……”为我的大计着想,我该压住提高的嗓门,把剩下的话放回肚子里。我又说道:“皇上的公主都承担了‘为国捐躯’的使命,萱儿出自公侯之门,元舅之家,自当承担为国尽忠,为皇上分忧的使命!”说毕,对康熙磕了个头。   康熙慢慢站起来,说道:“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能想到这层,朕已经很欣慰了。朕已经命太子写了一道密约,待他登基后,一定扶你入主坤宁宫。”我会希罕这个?如果我想要爬上女人的至高点,那么与胤礽定密约,还不如与胤禛来得现实,来得划算!我勉强笑着谢了康熙,把他恭送走了!浪费了我大半天的宝贵时间不算,我还得把胡乱堆起来的材料重新整理出来!我一定要干一场大的,把康熙和他可爱的儿子胤礽都算计进去!   五天后,一幅蓝图画出来了。我望着墙上纵横交错的巡逻队,望着五花八门的图例,真有些阵阵的眩晕。离完婚只有十一天了!我必须选择一条最简洁的路线,而且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然而,更糟糕的消息是云英说再过两天,教引嬷嬷就要进驻了,她们会教授我礼仪,为典礼作准备。康熙有愧疚,太后很心疼,所以,他们把场面做得无比丰富,而相关人员自然要提早进驻。   这时传报“恒亲王求见”。自从指婚的旨意出来,阿哥们都不上门或者不能上门了。我只在乾清宫把胤祯劝回去,再哪见个人影儿!而胤祺知晓我喜欢胤祯后,总不大出现在我面前。这回他求见倒也希罕。不过,来得正好!他就是那个在适当时间,适当地点出现的关键人物!   我请胤祺进来,正吩咐待茶。胤祺说道:“不必了。我有话问你。”待人都下去后,胤祺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准备入主毓庆宫了?”我笑道:“没有。”胤祺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我伸手拉下帘子,露出我的“路线图”。胤祺闪过一丝惊讶,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一条条路线,说道:“从宁寿宫出去,没有一条路线是通的。”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胤祺说道:“既然给我看这张图,需要我做什么?”不愧是领过正黄旗的阿哥!我笑道:“恒亲王肯帮我吗?”胤祺笑了,说道:“你请我进来,又给我看这张图,我不帮也得帮了!我想八弟和十四弟都不知道这个计划吧?”我笑道:“他们鞭长莫及!”胤祺点点我,说道:“不肯说力有不逮?”我掩着笑道:“我有几件东西需要你帮忙准备。”   我走近胤祺,附在他耳边轻声地交待一番。他很正式地答应了。我微笑着道了谢,正待要离开,却见他环住我的腰,把我抱进了怀里。我羞得满面通红,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轻声说道:“自从在南苑射猎,就一直没有机会与你相对。这种感觉真好!”他轻轻放开我,说道:“萱儿,我来见你,是想对你说,生命很宝贵,只因为不如意就放弃,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嫁给太子爷和放弃生命,我宁愿你选择好好地活着!对于你的计划,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助你成功,但是‘善用兵者,必先修诸己,而后求诸人;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你听懂了吗?”我认真地点头道:“我明白!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你们会攻入毓庆宫救我出来。”他长叹一声,说道:“你不明白!东西我今天赶晚请玉嬷嬷带过来。还有什么话都尽可以对玉嬷嬷说。”我向他道谢,送他出门!   望着胤祺的背影,我轻叹。你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就是先考虑败再考虑胜利,先为失败做好准备,再想着“天高任鸟飞”!可我不是那种容忍自己在那种状态下生存的人,至少在没有经历过的时候,我会豪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宫门落锁后,玉嬷嬷亲自抱着个大大的包袱来了,说道:“五爷吩咐给格格的!五爷命老奴再劝格格一句,那个计划能不实施就不实施,不得已五爷可以用下策!”我的心一动,他有什么下策?既然是下策,只怕两败俱伤吧!我含笑点点头,说道:“烦请嬷嬷回复五爷,我一定慎重考虑的!”碧云守在门外,我则打开包裹,清点物品,逐项试验装备!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一切准备就绪,我又画了一张小版的路线图。贴身收藏之后,再次清点完装备,方倚在榻上小憩。   天亮之后,我命碧云笼了火盆,开始收检屋里的材料,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细细的“黑蝴蝶”慢慢飞起,又慢慢落下,像是与我的紫禁城生活告别。这次我再也不会回来吧?只怕“此去经年”,天各一方?“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是在向一位皇子提这种坚贞的爱情神话,有些不太现实啊!可是理智与情感,似乎只能选择其一,我宁愿相信爱情神话,也不要冰冷的现实。我这个可怜的人,在这个可怜的时代,也只有这些了!   想是房里的烟味传到外面,玉嬷嬷来问我这儿怎么了?我满脸黑灰地说道:“没事儿。就是一些画儿,我不高兴给烧了。”玉嬷嬷叹道:“格格,宫里烧纸犯大忌的!快别烧了。老奴命人拿到外面再处理。”带着人七手八脚,把我的纸都打了个包。我眼看着不敢拦,生怕欲盖弥彰。玉嬷嬷要出去。我拦住说道:“嬷嬷能不能明天再叫人拿出去。我再想想要哪幅不要哪幅?”玉嬷嬷说道:“老奴收着吧。格格想要随时来找老奴。”我叹了口气,看着她出去。幸好我把文字材料都烧了,地图那些像鬼画符,他们想看懂也得花些时间!   下午,我正写信呢,云英进来传康熙的口谕,说教引嬷嬷明天卯时准来,命我早做准备。我规矩地回了康熙的话。然后打发云英下去。云英立住脚步,说道:“格格就这么信不着奴婢吗?”我笑道:“云英姐姐哪儿的话呢?”云英说道:“格格的心思奴婢最清楚。虽然这几日,格格吃得香睡得着,可格格脸上瘦了一大圈呢!奴婢承格格以姐妹看待,早存一段为格格尽忠的心事儿。格格尽管吩咐,奴婢百死不辞!”我笑道:“姐姐,大正月里死呀活呀的在这宫里犯忌!等我嫁过去,姐姐还回乾清宫呢?还是跟我过去?”云英叹气道:“奴婢得听梁总管的调度。”我笑道:“好吧。今儿该姐姐上夜,早些歇息吧。”   傍晚,我紧张地只吃了一点点,又在无人处检视了一回包裹,又早把里面的衣服换好。入夜,我吩咐碧云拿了茶给外间上夜的云英、小秋,眼看着她们喝了睡倒在地。碧云惊道:“格格,她们……”我摆手止住她的话,递给她一个信封,说道:“这是呈给皇上的。你的保命符,千万拿好了!”她急道:“小姐想……”我笑着举起剩下的半壶茶,说道:“这跟她们喝得一样——蒙汗药,你喝下去,可以睡到明天中午。”她含泪跪下,说道:“格格保重!”接过一口气喝干!她也睡倒了!耶!胤祺的药很管用!   我背起包裹,打开后窗,跳了出去,奔入茫茫夜色。    第八十一章 红拂行(下)   “太舒适的环境往往蕴含着危险。习惯的生活方式,也许对你最具威胁。”所以我禀承这一宗旨,即使回京之后,仍然练习空手道!实践证明,我的决策是英明的!我用力地挥舞着“飞天钩”(武侠小说里这么叫的),挂到墙头,三下两下爬上宁寿宫宫墙,掏出怀表,借着月光看了一下时间。然后躲在树枝丛中,默数着一二三四五,第三十二下时一队巡逻的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出现了。又数了二十八下,他们消失在转弯了。我暗叫一声“good”,计算无误,良好的开端。放下绳索,我缒了下来,直奔目的地——养心殿!   我计算过,离宁寿宫最近的宫殿是养心殿,雍正大人没有住进来,那里面是空着的!而且在现代的时候,我满怀对雍正大人的崇敬,带着景仰的心态参观过N遍,对这里至为熟悉!如果让我说实话,其实这里是珍宝馆,有无数让我流口水的好东东!   我顺利地翻墙进入养心殿。但是殿阁还是殿阁,只房间少了许多!雍正大人真奢侈,进去之后一定给自己盖房子了!我摸进配殿,拿出夜明珠 “手电筒”,照亮了殿内的设施,这儿也有几个“顶天立地”的衣柜,我挑了一间住了进去,靠着柜板深呼吸抑制了狂跳的心,然后围紧胤禛送的那件白狐裘,又轻又暖,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待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已经早上七点了,着实吓出一身冷汗。透过门缝观察了殿内的情形,我悄悄出来,先地面上的脚印清理干净,然后用“飞天爪”钩住柜顶,脱下靴子爬上去。柜顶的灰有铜钱那么厚,呛得我直咳嗽!这些值守的太监,只管面子不管里子!不过,我也暗自高兴起来,一旦康熙决定搜宫,也搜不到这儿,我奸笑!等待的状态很难过,你们至少闹腾着找我,也算有个反馈啊!翻了两页带来的那本书平话,半天视线还集中在那几行字上,索性合上就着灰尘下起五子棋!   殿外传来脚步声,我紧张地往蜷了蜷,直到确认我看不到下面。物理学上“光路是可逆的”,老师讲过这意味着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儿冷衙门,能到咱们这儿来吗?”另一个也放低了声音,说道:“小心无大过!你是没看见,梁总管的脸都蓝了,眼神儿也直了!太子爷的未过门儿的侧妃不见了!你说这不是天大的事儿?皇上压着,太子爷才没搜成宫!”这一个笑道:“咱们这不是搜宫,又是做哪门子溜达呢?”那一个厉声说道:“你老实办差使吧!找不着紫萱格格,太子爷真要搜宫,别在咱们这儿搜出来就成!”两人的脚步声像转了几圈,然后退了出去。我长吁了口气,继续我的五子棋游戏。   无聊地呆到中午,啃了几口点心,想像着紫禁城的热乱!太子的绿脸,康熙的蓝脸,我不禁笑了。忽听外面脚步声杂乱,难道被发现了?我匆匆换上小太监的服色,悄悄爬上房梁。殿门被打开了,眼见胤祥带着人马走进来。一个总管服色的太监躬身道:“十三爷,奴才反复查过了。”胤祥笑道:“小心无大过。这里是四爷最喜欢的地方,他担心别人弄乱了,命爷来瞧瞧。打扰了!”总管低头笑道:“十三爷言重了,奴才哪儿敢呢?”胤祥不说话,四下一望。我躲在房梁后,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能被雍正大人看中,胤祥绝不是等闲之辈!   胤祥忽然说道:“行了。你们再查别处去吧。”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了,只留下胤祥和两个小太监。胤祥仰起头,说道:“下来!”怕什么来什么!我苦着脸下来,从柜顶往下跳,胤祥抬手接住我,轻轻放下我,说道:“真胆大包天!”我正色答道:“不自由,勿宁死!”胤祥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四哥命我想办法带你出宫。”我摇摇头,说道:“雍亲王的人情我欠不起。”胤祥闪过一抹异色,说道:“四哥也说你不会答应!命我退而求其次——送你至宫门。”我犹豫着该把他当救星,还是把他当阶级敌人!胤祥接着说道:“你惹得皇阿玛龙颜震怒!只碍搜宫与抄家无异,这会儿也算把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被人拿着不会轻易过关!”我笑道:“这不没搜着吗?”胤祥很无奈,说道:“你打算怎么办?”我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胤祥从跟随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包裹,说道:“这里面是食水。你自己小心吧!”   胤祥欲走,我说道:“十三阿哥请稍候。”我把东西分了一下,打成包裹递给他,说道:“这些麻烦你带出宫。”他见我只留下匕首、夜明珠和飞天爪,问道:“别的呢?”我笑道:“出了宫,你们还能不帮我吗?”他点了一下头,命小太监接过去,说道:“小心。”   胤祥走后,我换上无品级的太监服饰,看了看表,然后抱着拂尘,溜出养心门,往前朝走去,跟上一队执洒扫的太监,直奔文渊阁。这里果然是藏书所在,藏我也就不成问题了。我低头进去,有几个大臣在翻阅书籍,只略抬了抬眼,根本没着意。我迅速地找到了个角落,藏了起来。到午饭时辰,臣僚们三三两两退了出去。我立刻踩着书架,搭着飞天爪,爬上房梁,找了个檐柱密集的角落躲起来。   中国古建筑最伟大的发明一个就是榫铆结构,另一个就是飞檐!我如果能逃出升天,一定要感谢古代工匠的精妙设计。我靠着房梁胡思乱想,两个人的脚步进来,我紧张起来,谁大中午的不吃饭,跑这儿来给我增添压力!只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没听说过看书能当饭吃。就颜回也得“箪食壶饮”呢!但听“紫萱格格被各位爷们宠坏了!年纪又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皇上消消气!气坏了龙体,这大清江山谁撑着呢!”皇上?我的头一下变成两个大,说话的不用问,就是李德全了!真真流年不利!我东选西选,以为文渊阁最安全,没想到康熙竟然会闲得来看书!他怎么不去武英殿呢?还是我记错了!老天爷!玉皇大帝!上帝!佛祖!元始天尊!安拉!阿弥陀佛!你们谁保佑我不被康熙发现,我就给谁重塑金身,布施供你们十万年享用不尽的香油钱!   康熙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丫头真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上次朕就不该心软,打得她长记性,就不会出今天的乱子。”李德全说道:“皇上圣明!”康熙说道:“这丫头能跑到哪儿去呢?再找不着人,太子的颜面何在?朕真得准他搜查紫禁城吗?”李德全说道:“格格古灵精怪的,行事总出人意料,皇上现在都犹豫着,奴才就想破脑袋也找不着个线头!”康熙冷笑道:“这话有道理。她就会往朕想不到的地方钻!比如这文渊阁!”我的额头立刻布满冷汗,康熙不会安排人搜查文渊阁吧?李德全笑道:“皇上英明!只是今儿文渊阁人来人往的,没见格格进来呢!”康熙笑道:“她进来会让你发现?这会儿不就把人抓着了?”倏忽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朕还真为难,真把她找着了,怎么处置她呢?”李德全说道:“奴才琢磨着,不抓着格格方为上策。”康熙斥道:“胡说!”李德全叩头有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康熙说道:“起吧!传话下去,把人马都撤了。再告诉太子,他的人都回毓庆宫去!这是太平盛世不易之年,不是朱三太子作乱的年代了!为着一个丫头,把紫禁城搅得天翻地覆,成何体统!”李德全应“嗻”,退下去了。   康熙信步走到书架前,糟糕!我忘记了清理脚印!想当年我最擅长的就是刑事案例分析,如今却留下了这么大一条线索!我的心狂跳起来!康熙的目光定格在书架上的脚印,顺着脚印往上看,幸而我只蹬了两格,然后借助飞天爪上去的。康熙沉着脸,叫道:“李德全!”李德全飞速地跑进来,康熙指着脚印,说道:“今天司值的太监杖五十,总领太监杖三十!革一个月银米!”说罢拂袖而去,李德全答应着跟在后面出去。我长出一口气,冷汗湿透了内衣。   陆续又有大臣进来了,或翻阅书籍,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谈话的内容竟然无一不与我有关!嘲笑太子的更不在少数!我无意在此。好容易熬至傍晚,我赶人眼错,跟在一位从一品的官员身后,出了文渊阁。我低头敛襟一路顺利地来到东华门。前头稀稀落落的几个大臣走出去了。也有几个小太监或两人,或三人排队核对腰牌后出去了。我跟在一队后面,门首的侍卫突然对着我叫道:“那个,你往哪儿去?”我考察过,侍卫认不全各府的太监,经常诈一下,并不是发现什么了,饶得如此我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我双手奉上腰牌,说道:“奴才诚亲王府的!”    第八十二章 驿马来(上)   侍卫接过腰牌一看,赔笑道:“得罪了!公公也知道宫里的情形,咱这也是奉命行事。”我捏着嗓子,说道:“好说,好说。不耽误大哥办差了!”说毕故意缓步通过。胤祺给我弄来胤祉府里的腰牌,必然有他的道理。实践证明也确实管用,而且不是一般的管用。   出了东华门,我方偷偷抹了一把冷汗,飞一般地远离紫禁城。我躲到角落时迅速把太监的衣服脱掉,本想丢到护城河里,可古代的北京护城河竟然没有开化!我只得卷卷丢在角落里,又取出假须,给自己贴了络腮胡子,往东市走去。   站在归去来酒楼门前,我又有些犹豫。这间是胤禟门下的,找到胤禟就意味着我选择向胤禩求助,胤祯会怎么想?当前的目标是成功逃婚,顾不得许多了,其它都放一放吧。更何况布防图是从胤禩那里弄来的,阿玛也说过有事找胤禩,胤祯的根底毕竟还浅!   我从容地走进去,早有伙计迎上来,笑道:“客官里面请。”我迈步上楼,却见不同的包间,其中一间从门上就与别处不同,流云万福花样的门扇。我点着这间,说道:“就这间了。”伙计笑道:“这位爷不是本地人吧?这间雅间是专给九爷留的!”我故意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呢?怕爷少给了赏钱吧?”从袖中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说道:“赏你。爷就要这间了。”伙计望着银子,欲接又不敢,笑道:“不是小的驳爷的回。这间真是给九爷留着的!若在平日里,小的瞒上不瞒下,爷用也就用了。今儿不行!九爷打过招呼了!”   天助我也!我把银子丢给伙计,说道:“银子赏你!给我安排在这间的隔壁,九爷来了知会一声儿。”伙计喜得眉开眼笑,让我进了隔壁,又连连问我点些什么。我无意于饮食,随意点了四道菜,待伙计出去,观察逃生路线,以防康熙或者太子的人马先于九九一步。   菜上来了。我略动了几下筷子,这时伙计进来,笑嘻嘻地说道:“爷来是想求官吗?”我瞥了伙计一眼,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伙计立刻收到袖中,笑道:“九爷来了。但这回八爷和十爷也来了。怕爷们不愿意见爷!”胤禩也来了!好极了!我说道:“八爷身边的阿古在吗?”伙计一怔,说道:“古爷也在。”我说道:“你请阿古过来,就说前年腊月二十九,我们在东市见过面。”伙计答应着退下了。   片刻就见门被用力推开,阿古抢步进来,倒把我吓了一跳。阿古疑惑地望着我,说道:“你是谁?”胤禩的人这么笨吗?真与他本人风格不符!我叹气道:“没见过吗?这就认不出来了?”阿古立刻叫道:“奴才……”我指着他身后的伙计,说道:“没你事儿了!你先外面候着!”伙计刚想走,阿古回手一拳把伙计打晕,方向我行礼,道:“请格格跟奴才过来。”这才像跟胤禩的人!   阿古吩咐两个侍卫把伙计捆好看管起来,然后叩门直接带我进去。胤禩、胤禟和胤礻我俱是一怔,胤礻我不耐烦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引见外四路的门人?下去!”胤禩和胤禟同时说道:“等等!”我取下帽子,摘下胡子。胤礻我震憾地说道:“你!你怎么跑出来的?”胤禩的眉头舒展开来,微笑着携起我的手坐下。胤禟笑道:“这下八哥总该放心了!”胤礻我拍着桌子,说道:“你这是抄家灭九族的罪名!你考没考虑后果啊!你把八哥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胤禟说道:“老十!少说两句!八哥还没说话呢!”我点头,说道:“敦郡王忘了我们佟家是元舅之家,两代皇后,诛九族不但十阿哥,皇上都在内!”胤礻我被噎着了!胤禟笑道:“别以为萱儿忘了从前的事儿,就想着能找回来些。在重重围捕下,逃出了紫禁城!还敢小瞧她?”胤礻我哼了一声,扭头不理我!胤祯不在里面,我想问又忍下来了。胤禩会意,说道:“十四弟被四哥关在雍亲王府,听说德妃有话!”德妃有话?如果没见到胤祥,有可能是真的!胤禛早就算计好了!   胤禟说道:“先不说十四弟了。萱儿怎么办?”胤禩说道:“我带她回府。”胤礻我瞪大眼睛,说道:“我说八哥,八嫂那关怎么过?就算能压住八嫂,风声传出去怎么办?太子爷早盯着咱们这边,就等着一网打尽呢!”胤禩微笑道:“这些我都想到了。你们不用担心!不过你所虑极是!不能由我们的人送萱儿走。”胤禟问道:“八哥该不会……”胤禩点头道:“不错!”他们打什么哑谜?不管怎么样,胤禩为我筹划了下一步,我心底涌起感动!   胤禟叫个小太监进来,我们换了衣服。然后小太监故意到隔壁,在被捆着的伙计面前露了个背影,匆匆走了。我扮成小太监只能乖乖地当小尾巴坠在胤禩身后,到了门前扶他上车。他似是不经意地捏住我的手,吩咐:“上车”。他们这些阿哥说不紧张是假的!胤禟和胤礻我都眼望着我们出发了。   坐到车厢里,胤禩笑道:“委屈了。”我摇摇头。他欲拉我。我夺手不肯。他也不用强,安静地靠着背板,我则望着车窗外。车内的气氛一直尴尬地持续至廉郡王府。他先下车,我跟在后下车。按规矩我不能使用脚踏,我脚下一歪,就要摔下去,他回身接住我,轻斥道:“小心点!”我羞涩地要摆姿势,被他一把按下来,大声喝道:“来人!把这个不长眼睛的奴才关进柴房!”阿古抢步上前,拖着我直入府中。我才意识到自己出错了!被培训得习惯性行礼,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儿!阿古避开众人耳目,把我带入一座轩敞的院落。小巧的三间的房屋,纱橱后面是一张单人的螺甸床,鼎里焚的香幽幽的,带着凉丝丝的甜香,与胤禩身上的味道很像。阿古说道:“这里是八爷的书房。”向我施礼后退下。   一会儿,胤禩进来。两个太监捧着食盒跟着后面,把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上来,躬身默然退出。胤禩笑道:“吃饭。”我真饿了,不客气地坐到主位上。胤禩为我拨了半碗饭,递了过来。我道谢,吃了起来。等吃饱了,才回想起这几道菜肴都是我最喜欢的。我有些尴尬,给自己解围道:“你出去喝酒,一到家却赶着吃饭,分明要引起怀疑!”他斟了茶杯递过来,笑道:“担心遇人不淑,还是喜欢这菜却没法致谢?”我的脸腾地红了,双手接过茶杯,低头吃茶。他耐心地等我品过了茶,指着床说道:“小睡一会儿。今天怕不能合眼了!”我想说昨天晚上睡了,却不知怎的涌起阵阵倦意。后来我曾经分析过,信任是一种本能,无法量化也无法理性分析,总之,我由合衣躺躺,变成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朦胧间,他握住我的手,我想抽回,却不舍那份暖洋洋的安全感。胤祯如果在我身边就好了!握住胤祯的手,我的心就不会有这份彷徨下的依依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母狮”压抑的怒吼声惊醒!我揉着眼睛,天色已昏暗,影影绰绰的灯花下,我仍然看见婉凤铁青的脸色和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胤禩神情冷峻,说道:“你该遵守我们的约定!”婉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爷还想不想要那张椅子?”胤禩冷冷地说道:“想!但我不能以萱儿为代价!”婉凤气得直顿足,忽得抱起帕子,呜呜地哭起来:“我跟了爷这么多年,替爷打理这个府第,帮爷争那张椅子,我还把两个小妾替爷弄进府来!爷却把这丫头看得比龙椅还重,比命还金贵!”我想继续装睡,可婉凤虽然掩着脸,仍然说道:“小狐狸,听够了吗?还想爷抱你起来吗?”   我腾地坐起来,说道:“郭罗络氏福晋,好歹您也是郡王的福晋,能别像市井的泼妇一样成吗?”婉凤冷笑道:“我像泼妇?你呢?十足的骚狐狸!粘着我们爷不算,又勾搭上十四爷后,再跟五爷很暧昧不清!兜兜转转一大圈,这会儿太子妃不做了,跑来缠我们爷了?”气得我七窍生烟!我压了压火,说道:“廉郡王,既然府上不欢迎,就此告辞了。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打扰了!”婉凤冷笑道:“萱儿妹妹是走呢,还是拿话堵我们家爷呢?就这么走了,不怕外面的老虎把你分吃了?我就是过得去爷这关,也过不去十四爷这关。何况太子爷还虎视耽耽的呢!”我不是来与婉凤争风吃醋的。我平了平气,斗嘴也得冷静!   这时,胤禩说道:“婉凤,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你回房吧。”婉凤还想再说,胤禩的眼眸已降入冰点。她气怯了,瞪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向胤禩说道:“爷早些回房。”胤禩只说道:“我今天睡书房。”她却跟着说道:“我安置萱儿妹妹……”胤禩不耐地说道:“她不用你管。”她又跺了一下脚,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向胤禩行礼走了。我拍手笑道:“你早拿出重振夫纲的气势多好!害得我受了半日的气!”    第八十二章 驿马来(中)   胤禩倦然地说道:“你不懂!”我笑道:“原来你也有不笑的时候!原来你也可以摆出雍亲王一样的冷脸!原来……”胤禩叹了口气,说道:“萱儿,你还真拿得起放得下!”我笑道:“当然了!我逃出紫禁城,至少给太子下马威了!而且我给皇上留了封信,说皇上既然许给我两个愿望,第一愿望没达成,我就拿这个愿望换我们佟家不受株连。我猜皇上看后,脸色一定很难看的!我赌皇上会赦免我们佟家的!”胤禩也笑了,说道:“聪明的丫头!皇阿玛总称赞你,也是有本而来的!你这看似胡闹的举动,也给了皇阿玛一个台阶!不过,你倒一点亏也不吃,留着第二个愿望助自己逃出升天?”我笑道:“第二个愿望我还没想好呢!再说皇上也不会准许!”胤禩没再说话,吩咐弄了晚饭来。我虽然保持着笑容,却为刚才那事儿气闷。   饭摆上来,胤禩只给我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我捧着碗抬头看,他的侧面轮廓分明,较之胤祯多了些许柔和。他笑问我怎么了,我忙低头吃饭。他笑笑没说话。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拿了布包过来。胤禩亲手打开,却见是一套夜行衣。他吩咐道:“我在外间等候,你换上。”我虽然一头雾水,还是依言换上。一时他回来,也是这套行头。不等我问,他说道:“我送你出府暂避。”轻轻叹息接着说道:“就是婉凤也不会善罢干休的。而且我、九弟、十弟、十四弟这边,无论是府里庄上,还是门下,都会被严密监视,太子就等着拿这个错呢!”我说道:“可去哪儿呢?”胤禩说道:“四哥那儿!”我掩住惊叫,这无异于前门拒虎,后门引狼!我扭头说道:“不去!我不为难你!我只求你送我出城,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胤禩轻叹道:“那回在太原地头蛇闹事,如果十四弟不及时出现,你就危险了!而且上回外有常明,内有碧云,宅子是你阿玛买的,山西巡抚我和鄂大人都打过招呼,真打起来,官府会照应,你才逍遥自在!如今你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是钦犯,我们放得下心吗?”   我承认胤禩说得对,却无法告诉他真相,只能拿出小孩子脾气,蛮横地说道:“不!我就不去!”他笑了,抚着我的鬓发,说道:“不讲道理了?这才是真正的你!这会儿我才觉得眼前的萱儿是真实的!”我红着脸,退了一小步,说道:“反正我不去求雍亲王!他的情我欠不起!”他走到案前,拎起包裹,那些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说道:“四哥的情不好欠,但不得不欠!不用你还!我和十四弟还!”我跺脚道:“你不知道!你们都还不起!”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忙拎出一条,说道:“他说要娶我!”他怔了一下,继而笑道:“我知道!不但四哥,十四弟也想娶你!”我急道:“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他摆了摆手,说道:“萱儿,别争辩了!两害相趋取其轻!我们不能眼看着你被逮着,甚至被处死!皇阿玛为维护太子的颜面,很可能秘密抓捕你,继续举行纳妃典仪,而且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暴病而亡’!这些都是我们无法容忍的!而相对于四哥,我有把握!四哥不会乘人之危!你说的危机都是后话了,我们只能顾得了眼前!”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跟在胤禩身后,一路上都没想出办法来!走一步看一步算了!大不了,我再逃跑!貌似从雍正大人手上,而且有准备的前提下逃出来不太容易!唯一的好处是,胤祯被关在雍亲王府,我还可以见到胤祯了!我感觉好多了!   胤禩替我戴上面布,自己也戴好,阿古带着几个前面开路,后面有人扫尾,自己的府上也做得如此隐密?我们至后院墙,阿古低声禀道:“爷,准备好了!”胤禩点头!他竟然带我翻墙!就算雍亲王府和廉郡王府在隔壁,也用不着玩跳墙游戏!将来我会写一篇回忆录,名字叫做《大清王朝墙上游记》!我翻过储秀宫的,太和殿的,宁寿宫的、养心殿的!这回又翻雍和宫的,都是名胜古迹!我在大清王朝的经历单纯可笑!   下来是雍王府的后花园,胤禩略一辨方位,带着我潜行。沿途巡行的侍卫不只一波,他带着我逐一避过,直到翻墙进入了一处院落,胤禩略一看,低声说道:“这里是四哥的书房所在。”据说胤禛前半生主要在这里渡过的,我正想欣赏早被胤禩拖到窗前,他贴近窗前观察胤禛是否在,就听胤禛冷冷地说道:“外面的人进来。”接着就听到拔刀声音。   我们进去。朱兰泰握刀喝道:“什么人?”胤禛吩咐道:“收起来。”朱兰泰道:“爷?”胤禛说道:“他们既然有本事躲过府里的布置,就你一个人应付不了。”胤禩解下面巾,笑道:“我只想避人耳目,惊扰四哥了。”朱兰泰略显讶然,却保持着平静收刀,在胤禛示意后退出去。胤禛望着胤禩身后的我,问道:“是萱儿?”我解下面巾。胤禛冷冷地盯着胤禩,说道:“你真胆大!”胤禩微笑道:“不胆大也不成!十四弟呢?”胤禛答道:“他在东院。朱兰泰!”朱兰泰应声而入,“给你八爷引路。”胤禩抬手道:“等等,四哥!我是有事相求……”   话犹未完,就见一个侍卫快步趋入,说道:“毓庆宫的人马朝这边来了!” 胤禛和胤禩同时皱起眉头来!胤禩刚想说话,胤禛先吩咐道:“请十四爷过来!”侍卫答应一声退下,胤禛指着胤禩说道:“你回府应变!拖得时间越长越好,做到太子爷以为萱儿在你那儿。”胤禩望着胤禛说道:“萱儿托付给四哥了。”胤禛冷声道:“不劳你操心!”   胤禩又携起我的手,说道:“非常时期,不可纵性胡为了!”我觉得很憋屈,低头“嗯”了一声算答应了。他微笑道:“我会在你出城后安置好一切。”我赌气顶道:“非得出城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笑得很开心,说道:“你想瓮中捉鳖吗?”我忙回道:“你才是小乌龟呢!”胤禛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时候了?都很有闲情逸致!”   胤禩向胤禛行礼后,缓步出去。我目送他出去,却听胤禛说道:“这么在意他吗?”我想反唇相讥,却又慑于他的“威名”。他冷声说道:“你不明白他说嘱咐你的用意?他在给你拖延时间,争取你和我单独相对的时间尽量短少!”原来如此。   这时胤祯大步进来,人未到声先至:“不关着我了?四哥有空管我,不效力你的好主子了?”他见我在这儿,大吃一惊,不等我说话,早把我抱进怀里,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逃出来了?快把爷急死了!你就不能等着爷想法了吗?你要有个意外……”我委屈地伏在他的怀,眼泪涌了出来。之前所谓的坚强在他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   我哽咽着说道:“你还不如我呢!我怎么说也溜出了紫禁城,你连雍亲王府都逃不出去!”胤祯面皮紫胀,说道:“你那儿没人监守,我这儿一天十二个时辰被人贴身看守!”看他的窘态,我扑哧一声笑了。他也笑了,说道:“笑了真好!”胤禛冷冷地说道:“刚送走一个有雅意的,又来了一个有闲心的!”我才想起当着胤禛的面儿,被胤祯抱在怀里。   胤祯不撒手,说道:“既然萱儿逃出来了,就不麻烦也不连累四哥了。萱儿,跟爷走!” 胤禛说道:“慢着!你不明白八弟送她来的用意吗?”胤祯一怔,问道:“八哥?八哥送你来的?”我便把逃出去紫禁城之后的情形,告诉他一遍,胤禛也听得很认真。他紧皱着眉头,说道:“八哥想得比我远。”我忙笑道:“也未见得!谁让你被看管起来,自然急着如何出去,而不是如何思虑行动计划!”   胤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四哥,这件事怎么办?”胤禛的脸色黑黑的,偏头不答。胤祯又说道:“四哥既然安排八哥回去了,就是想帮这个忙了。我在此先谢过四哥了!”撩衣向胤禛跪下。虽然古代事兄如事父,可此情此景,我还是很不舒服。胤禛只抬手说道:“你起来!”胤祯站起来,胤禛沉着脸,说道:“你带着你的人,我再派四个侍卫,现在立刻回府。明天一早你带着更多的人出城行猎去,引着跟踪的人马多转几圈,尽量拖住他们。能办到吗?”胤祯又沉默了,良久才问道:“萱儿能平安无事吗?”胤禛冷声道:“不然怎么办?”胤祯咬牙道:“四哥答应,保萱儿平安无事!”胤禛说道:“我不能保,只能尽量。”胤祯挥手道:“做到再无法可想也行!”他怎么搞得跟托孤似的,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古代的弱质女流!但胤禛郑重地说道:“我答应!”胤祯握住我的手,说道:“等爷!”大步走出去。胤禛使了个眼色,朱兰泰跟上了。我想说,我不答应,可有谁听呢?他们都是大男子主义的极致!胤禛不必说了,就是胤禩也如此,何况胤祯呢!    第八十二章 驿马来(下)   这回我与胤禛单独相对了。他站起来,我紧张地后退了两步,却听他冷笑道:“爷又不是老虎,怕什么?怎么没见你和老八、老十四这样呢?”我干涩地说道:“我没怕。”他递上帕子,说道:“都出冷汗了!”我接过来,慢慢地拭去鼻尖的汗珠儿,觉着心态略放平些,方说道:“雍亲王打算怎么办呢?”胤禛说道:“你不必知道。”我就猜他会这么说,便说道:“那我现在该干嘛呢?”他有些玩味地说道:“安置。”我又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安全距离,说道:“你是带我去见你的福晋吗?”他甚至泛起笑纹,说道:“就在这儿。”雍正大人,拜托您不要吓我行吗?至少您能多说两句吗?您不会学习胤禩,告诉我每一步的做法与目的!吓我就很好玩吗?   我闷闷地寻了张椅子坐下,说道:“好吧!爷请吧!”胤禛坐回主位,拿起折子看起来。我就算无语了,也得打破闷葫芦,于是问道:“四爷不回房吗?”他指了指侧面的床帐,我略一猜,恶声恶气地说道:“你们都有睡书房的爱好?看来总被老婆赶出家门!”他总算有些情绪了,说道:“你当爷像老八那么没出息呢?福晋叫睡哪儿就睡哪儿!”我打了个呵欠,说道:“我累了,没体力和可亲可敬的雍亲王玩文字游戏!”跑到离他远远的一张矮榻,抱着肩靠坐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变成大老虎。   盯得我眼都酸了,也不见胤禛变换动作,仍旧一本一本地看折子,又研墨逐项地写条陈。正当我打算放弃时,他慢慢放下折子,说道:“小几上有点心,还有你最爱吃的豌豆黄。”我惊讶地说道:“连胤祯都只知道我爱吃泡芙,你从哪儿里探来的?”他的脸沉下来。又得罪他了!我往榻背处缩了缩。他安静的状态很可怕!那一点点沁出的寒意,冷得我直打寒噤。我抱着膝头蜷成团儿,可怜兮兮地等着他的雷霆之怒。   这时,朱兰泰进来急禀道:“爷,太子爷驾到!”胤禛神色凝重,问道:“到哪儿了?”朱兰泰答道:“这会儿该到中门了。传来的话儿,太子爷吩咐不许惊动爷。”胤禛说道:“叫张保拿双绣鞋和女人的衣服来!你外面守着。机灵着点!”朱兰泰低头应是,也不瞧我,赶着出去了。我忙站起来,被胤禛喝住道:“做什么?”我期期艾艾地说道:“看你们家的房顶好不好上?”胤禛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以为太子爷吃过一次亏,还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张保奔进来了,抱着一整套女人的衣饰。给我换上也来不及了!再说换了衣服太子就认不出我来了?开玩笑!胤禛向我喝道:“床上躺着去!”他那样子又冷又吓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时间紧迫,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我乖乖地抱着被坐在床上,就见他吩咐张保把衣服丢在地上,还把内衣扯了个口子,然后他自己解衣,露出白棉内衣和石青的中裤,褪了靴子和袜子。我拿被子把自己裹成棕子,问道:“你干什么?”还不争气地带着颤音。他冷声说道:“把辫子解散!快!”我有点理解他的用意了,但非得用这个该死的办法吗?不过我依言照做!我不是没骨气!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胤禛躺到我身边。我浑身的肌肉都收紧了,抚了袖中的匕首,仍然觉得紧张。他枕着双手,说道:“爷不好这个!”我哼了一声,又往床里躲了躲,他忽然侧过身边,近得都能让我感觉到他的气息了。我的心吓得咚咚乱跳,他的手指划过我的下颔,说道:“不过和你,爷不介意破例试试。”他的声音清凉得使我在这数九寒天里吞了个大冰块!   外面朱兰泰道:“太子爷?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张保已经来不及躲出去了,便蹲在门首装作守夜的太监,待太子迈步进来,赶着请安行礼。胤禛一掀床帐,匆匆地系上领扣,蹬上靴子,给胤礽行礼。胤礽笑着扶起来,说道:“这么晚惊扰四弟的好梦了!”胤禛行礼道:“臣弟不敢。”又吩咐张保看茶。胤礽说道:“一概不用了。事儿你都听说了?”胤禛说道:“太子爷可是指佟紫萱私离宁寿宫?”胤礽道:“不是这儿还是什么?我也犯不着大半夜的请旨从宫里出来!”胤禛维持着淡然的神态,问道:“紫萱出紫禁城了?”胤礽说道:“可不是么!今儿报老八和一个小太监同坐马车回府。下车的时候,老八还扶了那个小太监一把,虽然掩人耳目的要处置,探子却回没见谁被关到柴房里。恐怕这个就是萱儿扮的!落后,八福晋又在府里大哭大闹的!不是萱儿,谁能招她吃那么大的醋?”   胤禛说道:“臣弟明白了。可太子爷怎么不在八弟府上呢?”胤礽冷笑道:“你也跟我打马虎眼?老八能把她放在家里吗?问了圣旨问理由,又摆开了让搜,我就知道这贱奴才早布置好了!准定是搜不出来,也得把样子做足!贾应选带着人搜吧,我哪有闲功夫陪着老八闹,就到你这坐会儿。”胤禛肃然地问道:“太子爷是怀疑臣弟?”胤礽笑道:“哪儿能呢?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弟!我落难的时辰,别人都赶着往里扔石头,只有你替我说公道话!我都记在心里!”胤禛说道:“既然太子爷如此信任,臣弟更不敢辜负太子爷的期望。臣弟的府第与老八毗邻,佟紫萱又喜欢翻墙,进了这里也是有的。来人!引着太子爷的人各处转转!”胤礽只笑道:“老四,你多心了!”话是这么说,早有人跟着朱兰泰去了。   胤礽瞅着地上的衣服,暧昧地笑道:“都说你老四最正道了,如今怎么也……”话未说完,又笑了。胤禛答道:“臣弟的一个侍妾,正赶上臣弟心情不好。太子爷千万守住秘密,别让皇阿玛知道了!”胤礽说道:“什么可人儿,我瞧瞧!”胤禛正色道:“她已经是臣弟的人了,不方便太子爷见。若她有那个福份,抬举行家礼的时候,会给太子爷敬茶!”胤礽尴尬地说道:“还宝贝似的!不让见就不见罢了!”又笑叹道:“你就一个侧福晋,还是出身汉军旗!堂堂和硕亲王有些寒酸了!赶明儿我给你寻一个人物、家私、门第都配得上的,省得人说闲话!”胤禛只答道:“谢太子爷美意!臣弟一时半会儿不需要!”我在床上听得冷汗涔涔的,这哪是兄弟之间的对话,句句都是刀锋,还是钝刀子割人!   我就在这间屋子里,自然搜不到人,太子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不过,胤禛的地位比我想像得要高很多,太子终究没有掀开床帐,把我这个假冒小妾从床上揪起来,拆穿我的真实生份。胤禛穿衣送太子去了。礼数他得守,谱儿胤礽得摆,我则躺在床上嘲笑他们,却没想到自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胤禛坐在床边看书,我则像只煮熟的基围虾,团在被子中。我尖叫着睁开眼睛,上上下下确定自己平安无事,又慌忙倒下闭着眼睛,却听他说道:“掩耳盗铃!”我抱着被坐起来,说道:“我要起床了。”他放下书,叫张保带着两个嬷嬷进来。她们为我梳了两个团髻,周围打了散辫,对着镜子看像中国娃,衣裙却不是通常的旗装,倒有些汉化的风格。   整理好了,胤禛进来,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身上,略有些异样,却又很快恢复刻板。他摆摆手,待人退下之后,说道:“爷送你出城。路上不许说话!不许东问西问!不许提出异议!漏了风声,别怪爷不讲情面!”我点头如小鸡啄米!只要离了你这儿,底线内的事儿我都答应!   出了中门,早有一辆绿呢大车备好,看规制是胤禛的座驾。他吩咐我上去,我安静地照做。他的车比起九九的不可同日而语,就比照胤禩也差许多。好歹他是和硕亲王,虽然皇子的品阶都可比同和硕亲王,但他的也过于简朴了。有太监拉着车出去,在府外套马。都套好了很久了,他才出来,等得我很不耐烦,又担心他改主意,煎熬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胤禛款步上车,待车启动之后,才说道:“满脸的不高兴!是你求爷还是爷求你呢?”我忍!我不说话!他略有些诧然,说道:“怎么不答话?”你让我不说话的!我在心里奸笑!他也想明白过来,说道:“这上头都跟爷玩心眼儿!等过了这关,爷教会你懂道理!”有资格跟我谈规矩的不是你!胤祯么,可以考虑,但要以尊重女权为前提,再不济也得有骑士精神!   车辆出城时顺利得超乎我的想像!我真想知道胤禛怎么办到的,但我恪守他的规矩,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离开他之后,我有足够的时间调查清楚。我们走了很远,看起来像北京的西山方向,他方命马车停下。他先下车,很绅士地欲接我,被我避开。   车前方就见两队人马久候了,一队为首的竟然是胤禩,另一队为首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看起来刚过而立之年,墨绿色的路绸棉袍,神态恭谨地垂手侍立。我如看到救星一般地欲奔过去,却被胤禛一把逮了回来。他恼怒地冲我低声喝道:“站着!跟在爷身后!” 第八十三章 风不止(上)   我没脱离危险,至少没摆脱胤禛的掌控,稍安勿躁方是上策。   胤禛缓步走过去,胤禩和那位男子迎了上来行礼。胤禛说道:“起。”然后向胤禩道:“都办妥了吗?”胤禩答道:“九弟往北去了,十弟去了南苑,十四弟就在西山这儿附近行猎,我也安排人打着我的旗号出了东门。从跟踪的人马看,南北二向人最多,而十四弟那边被几拨人马缠着,怎么也甩不掉,回复说不能来了。冒充我的反倒最不受重视!我们的好二哥不简单!这儿我已撒下人马探查了,方圆十里内安全无事。”胤禛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了,又说道:“我说的计划呢?”胤禩看看我,笑道:“萱儿答应吗?”胤禛沉着脸,说道:“她不答应也得答应!”气得我狠狠地对着他的背影,给了个大白眼!胤禩笑道:“她在路上闹事,就更不好办了?不如……”胤禛冷冷地说道:“闹事有闹事的办法!你犹豫完了吗?如果你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我来判断是否可行!”胤禩依旧微笑道:“四哥的办法再好不过了。萱儿被娇宠惯了,有些我不得不多想想!”胤禛直截了当地说道:“都是你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都什么时候了,还由着她的性子闹!”   雍正大人,您真当我是空气?有胤禩在!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我也没敢气高,陪着笑脸说道:“雍亲王能不能说明一下,怎么安置我?”胤禛说道:“出府前怎么交待的?”被噎回去了!胤禩笑道:“我就猜四哥没告诉萱儿!山长水远的,她不能总一路纳闷吧!除了那次太原之行,她没往远地去!而且周围人一个不认识,又没个亲近的人照应……”胤禛瞪了一眼胤禩,说道:“说过了,落后打发人过去!现在必须走,细节回头再弥补!想被太子爷或者皇阿玛当场抓到吗?”   胤禩不说话了,我不敢再说。胤禛的脸色稍好些,走到那名男子面前低声交待。我像条无家可归的小狗儿,可怜巴巴地望着胤禩。他笑着抚了抚我的鬓发,说道:“别担心!过了这几天,我们就安排人过去服侍你。等风声一过,我就派人接你回来。路上小心,要听话。”我小声道:“听谁的话?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胤禩回顾胤禛,笑道:“他是四哥的门人,你大可放心!”我撅着嘴,咕哝道:“雍亲王我都不放心,何况他的门人呢!”胤禩笑而不睬,解说道:“萱儿,我们只能做到先解燃眉之急!你惹出的祸,我们都盖不住!谁也拧不过皇阿玛,包括太子爷!”我叹气道:“好了!好了!道理我懂!都是我的不是,成吗?”胤禩含笑拍拍我的头。   这时,胤禛声音略大些,道:“亮工,拜托了。”我那敏感的神经立刻跳了起来!亮工?康熙五十年,年羹尧就任四川提督,胤禛曾召他入府,并且施以笼络恩遇。我问胤禩道:“亮工是什么?”胤禩含笑道:“年大人的号。”我的心呯呯地跳起来!历史名人年羹尧!果然气质出众。书上说他器宇轩昂,出使朝鲜时,引得无数人围观,看起来所言非虚!我笑问道:“他就是年羹尧?”换作胤禩讶然道:“你竟然知道?四哥不是没告诉你计划吗?”我忙道:“凑巧知道!凑巧知道!他好像是雍亲王的侧福晋的二哥。你们当然认为他可信了。”把这一长串的拗口亲属关系说出来,我才想起来,好像这种亲缘关系应该称为大舅子!当然,雍正大人是阿哥,他们都是奴才,有森严等级,不会公开按此称呼!   胤禩神色古怪,正想说话,胤禛说道:“萱儿过来。”指着年羹尧道:“叫二哥。”年羹尧忙道:“奴才不敢!”胤禛说道:“不能不敢!你得好好管教她!”我向年羹尧行礼道:“二哥!”年羹尧还礼不迭。胤禛说道:“你们既然以兄妹相称,这些都收起来。人前背后都不能露出马脚来!爷既然把你从上任途中又召回来,就因此事干系重大!一点闪失,爷、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都会万劫不复!”年羹尧忙答道:“奴才舍了这条性命也会办好这趟差使!”   胤禛点点头,叫我和胤禩到一旁,对我嘱道:“路上听亮工的话!他的话就是爷的话!”我不情愿地答应了,又不服气想找点场子回来,小声说道:“你也太信任他了吧?就算他是你的二舅哥,也犯不着毫无保留地把身家性命都托付过去!”胤禛沉下脸,喝道:“胡说!谁教你说得这些村话?”我没意识到出问题,一脸无辜地说道:“没错啊!年羹尧的妹妹是你的侧福晋!你承不承认,论亲属关系就应该这么称呼!”胤禩叫“萱儿”,好像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说道:“萱儿,四哥没有年姓的侧福晋或者侍妾,更没有娶年羹尧的妹妹做侧福晋。”我张口结舌,又想起可能是年氏还没进府吧!   我低下头,胤禛还想训斥我,年羹尧笑道:“格格说笑呢!爷何必当真!”我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顶道:“现在没娶!将来会娶!”胤禛铁青着脸指着我,说道:“讨打!”他干嘛反应那么激烈啊?我躲到胤禩身后,暂避其锋芒!年羹尧笑劝道:“爷不值当生气的!格格不知情!年纪又小,讲明了自然不会乱说了。”又向我道:“奴才是有个妹子,但还得十年才能长到格格这般年纪!到时候,奴才想嫁,怕四爷还不肯娶!”   不会吧?无数清穿小说里都写了,《清史稿》都记载的敦肃皇贵妃,怎么会没有呢?我不死心地问道:“年大人就一个妹妹吗?”年羹尧笑道:“现在有两个了。格格是家父从学时故友的女儿,因为少年失怙,寄养在年家,是我们的义妹!”所有的空气都挤进我身体里,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尖叫了一声,遍身冷汗!   胤禩急道:“怎么了?萱儿!哪儿不舒服了?”我抓住胤禩的胳膊,拼命地喘息着,说道:“我不要跟他走!”胤禛怒道:“你还想闹到什么地步?”胤禩也神情严肃起来,说道:“萱儿,不能再任性了!”我顾不得许多了,喊道:“我不能跟年羹尧走!我不要当他的妹妹!我不要与年家扯上关系!”我是有些胡闹,但他们这些人中之龙,不会不知晓,我的胡闹在有限范围,而且很有节制。我相信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明慧的女孩儿!胤禛和胤禩都有些不知所措。   但此刻,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只拉着胤禩,说道:“就是回宫被赐死,我也不要跟着年羹尧走。”胤禩只得安慰道:“萱儿,这是目前能找出最好的办法。由亮工带你到四川任上,躲避太子爷的追捕,我们也不会忧心你的安危。至于其他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容后我们再想办法!”我抓紧胤禩的胳膊,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胤禛阴沉着脸,好像从见到胤禩开始,就没有睛起来。他冷声说道:“不走就回毓庆宫,做你的太子侧妃,将来当你的皇贵妃去!”我快要承受不住了。胤禩仍然说道:“萱儿,即便回毓庆宫,你也不安全。你逃婚的耻辱,非常人可承受,何况他是当朝太子。即便皇阿玛不治你的罪,甚至于原谅你,太子爷也会报仇的!道理你都懂……”我答道:“我不懂!”   胤禩还想解劝,胤禛说道:“什么时辰了?还劝?走,还是回宫,自己选!”胤禩蹙眉道:“四哥!非逼萱儿走绝路吗?话也得一句一句地说,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地做。”胤禛怒道:“你充好人也得有时有晌!佟紫萱,不想死,就上车!”说着伸手来拽我。我躲到胤禩身后,说道:“我不走!就是回毓庆宫,当太子侧妃,也比当年羹尧的妹妹强!”胤禛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僵住了。   胤禩轻斥道:“胡说!萱儿,枉费了我们的心思!四哥、九弟、十弟、十四弟,都为你奔忙。十四弟忍了多大的心气儿,把你留给我和四哥照看,自己引开太子爷的人马,不就为你平安吗?你却轻若鸿毛,视若儿戏吗?”他的话不太重,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身世的飘零,宫庭的种种,连番的劫难,爱别离,求不得,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我的泪流下来,喊道:“我宁愿逃亡失败死去,也不要当什么敦肃皇贵妃!”胤禩拂去我的泪,说道:“又胡说!我朝皇贵妃前面没有封号,论理薨逝后会有谥号,但自定鼎后仅有两位皇贵妃都加封了皇后,哪里来的敦肃皇贵妃?”   胤禩,你不明白!我辛辛苦苦逃出紫禁城,不是为了又回到那个精致的笼子里,看着阿玛被杀,看着胤祯变成狱囚,看着你屈辱地死去!你就没有把我的话串起来想吗?你就没看出胤禛的异样吗?我含着泪,肃然说道:“敦肃皇贵妃,年氏,巡抚遐龄女。事世宗潜邸,为侧福晋。长兄年希尧,次兄年羹尧。雍正三年妃薨,谥曰敦肃皇贵妃。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我只告诉你,如果你想受尽屈辱死在宗人府,就让年羹尧带我走,把我变成年家的女儿!” 第八十三章 风不止(下)   胤禛和胤禩都沉默了。而年羹尧见势不妙,早避得远远的。   我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即使含混之处,他们也会迅速地分析清楚。胤禛应该从停手那一刻就知晓了潜在含义,而胤禩现在也该懂了。他若不懂,就不配成为雍正大人的对手。与雍正大人争帝位的阿哥计有一、二、三、八、十四,九和十仅仅帮助了他,与他结成一党。而最后被害死的不但有他自己,还有九阿哥胤禟;被革爵囚禁,完成政治生命死亡的有胤礻我和胤祯,这些都间接证明了他才是真正与雍正大人颠峰对决的领军人物。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胤禩先说话了:“萱儿,记得你的鱼之测吗?”我抹去泪,点了点头,他微笑道:“不放掉任何一条鱼。”我呆了呆,听他继续说道:“现在上车吧。”我垂头不动。他携起我的手,送我至车前,亲自替我掀起车帘,说道:“去吧。我不管明天,只管今天。今天我的鱼是萱儿,所以,今天萱儿必须走。”我哭着上了车。车帘放下时,他留给我一个温暖的笑意。   年羹尧行礼告别后上马,我们出发了。胤禛一言未发,冷然地目送着我们。我又想起昨晚胤禛“迫”我吞下的大冰块!胤祯,你在哪儿呢?你还没有摆脱太子的人马吗?我好想见你一面!此去山长水远,何时能再见呢?你快来吧!见到你,我才能安心!见到你,我才能摆脱雍正大人的阴影!你不会像胤禩一样,抱着一堆最有利的想法,把我丢上年羹尧西行的队伍。你会带我走吧?管他哪里,我就是不要和年家扯上关系!我抱膝蜷缩在车厢内,泪水滴落在衣袖上。   古代的驿路缺乏修缮,比巡幸五台山的官道差远了。因为在正月里,人烟稀少,往来的马蹄声格外刺耳。我靠着车厢,对外面不闻不问,胤禩说要安排好出城事宜,自然会说到做到,而胤禛心思之缜密,非我辈可以臆测的。我理会没有意义!   到了午间,年羹尧轻叩车窗,说道:“妹妹吃点东西吧。”我倦然说道:“我不饿。谢谢!”年羹尧隔着车窗,亲自递进一个水囊,说道:“这是新烧的姜糖水,温度刚刚好,喝一点暖暖吧。”我不好不接,拿过来抱在怀里,权当暖水袋。又颠簸了一会儿,我渴了,打开水囊小饮一口,味道甜甜的,混着生姜特有的辛辣,舌尖还有些涩涩的味道。又喝了一大口,继续抱着水囊。但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我揉了揉眼睛,仍然制止不了困意,索性伏引枕上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床头摆着红纱灯,透出迷离的色彩。我扶着枕头坐起来,揉着额角缓解头痛。可枕头摸起来软软的,不是通常的硬木枕,而是夹着花瓣的纱枕,再看头上悬着玉色的提花床帐,梳背式的雕花床榻。这不是馆驿所在!跟随康熙巡幸五台山,临时下榻的府衙,都不及这里的布置。我立刻清醒了!   我掀起被子想下床,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气力。虚脱无力的感觉更加深了我的恐惧。我努力地想站起来,却重重地跌倒在脚踏上。两个丫环装束的女孩儿赶着进来,一个匆匆地退出去,另一个忙过来扶我坐到床上,口里称道:“奴婢该死!格格有事儿呼唤奴婢……”可能有些责备的意味,又慌忙住口,说道:“格格使唤做什么,奴婢立刻去办。”我扶着她的胳膊,问道:“这是哪儿?年羹尧呢?我怎么会在这儿?”丫头答道:“主子一会儿就来,格格稍候。”主子,格格,标准的官家称呼,应该不是被康熙捉到了,不然是我去见他,而不是他来见我。不会是落到太子手上了?   我下意识地摸向袖口,赫然发现自己穿着白棉内衣。我忍着恐慌,吩咐丫环扶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上,才稍稍缓解不适。我受不了穿着内衣见人的场面,当年住校我也是躲到帐子里换衣入睡的。古代的内衣再保守,也是内衣。尤其来人如果是太子,我该怎么应对呢?他们怎么会笨到让我落到太子的手上呢?   她们的主子来了!胤禛竟然是她们的主子!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胤禛,很想拧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是否清醒。他摆手,待丫环下去了,方坐到床边,说道:“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抱紧被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你?这是哪儿?我不是跟着年羹尧在上任的途中吗?我怎么会……,你怎么……”一长串问出后,他不会回答我,问也白问,我泄气了。出乎意料,他说道:“这是圆明园。爷派人把你带回来的。爷的地方,爷当然可以来了。”三句话,只有一句有实质意义。我在圆明园,雍正大人登基前的私家花园,登基后的皇家园林。   我在被子里缩成团,鼓起勇气问道:“我为什么在这儿?”胤禛反问道:“你该在哪儿?”真可气!我是受害者!我索性合上眼睛,说道:“我要见十四阿哥。”他冰冷地回答道:“不行。”我腾地坐起来,大声说道:“就要!”可头轰地一下,漫天的星斗充斥在我的眼前,然后重重地跌进了他的怀抱,或者更该说被他接了进去。他搂着我,说道:“爷该把话说明白,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使不出力气,不得不靠着他的肩,猜测着他的用意。   胤禛搂着我,说道:“爷派人给年羹尧送了命令和姜糖水,然后在半路上把你带回圆明园。”见到他那一刻,我曾想过这种可能性,跟我猜测的一模一样!我生气了,说道:“走是不得已,回来可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不要听你的摆布!”胤禛抱紧我,说道:“你没那个本事!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但与其喋喋不休地与他争辩,不如省些体力想办法摆脱他的“魔爪”。他的声音转而变得玩味,说道:“还敢不服气?爷不是老八,也不是十四!你若敢犯了爷的规矩,爷不会像皇阿玛那么简单地罚你!”我心里恨恨地骂着他!我一定要在太后薨逝前,或者康熙驾崩前,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胤禛轻轻摩挲我的手,老茧磨得我很不舒服,接着说道:“不要打量着皇祖母和皇阿玛疼你,就想着报复爷。你应该比爷更清楚爷将来握有的权力!你没有任何机会!”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轻声说道:“你两次提到敦肃皇贵妃,现在又明确告诉爷,她是爷的女人。‘事世宗潜邸’,那么将来登基的是爷吧?”我底气不足地说道:“‘子不语怪’,你竟然相信我的胡说八道?太对不起圣贤书了!”他突然用力捏住我的下颔,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再说一遍!”   迎上胤禛那冰若寒潭,暗若黑洞的眼眸,我竟然无法重复上面的话语,偏开眼睛躲避着他的追猎,说道:“你相信那是预言?你把我随意编出来吓唬胤禩的谎话,当成圣经或者神启?太可笑了!这世上从来没有神!我是萨满法师吗?我发布出什么样启示录,能使你深信不疑?”他的眼底闪过犹疑。而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除了我跟他论战嫁娶问题,而提到年贵妃外,我没有泄漏其它天机!多疑是帝王的个性,可以列名“世家”的人物自然也不缺少这种特质。不论他也罢,胤禩也罢,我那些话都可以列入妖言惑众,就像张明德之流的相士鬼话。更重要的是,既然没有了年氏侧福晋,他也就未必能登上帝位了!某地上空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而扰动了空气,长时间后可能导致遥远的彼地发生一场暴风雨。那么就是说,初始条件的十分微小的变化经过不断放大,对其未来状态会造成极其巨大的差别。有可能应验“蝴蝶效应”呢!   我忽然有信心了,笑道:“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鉶,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邱,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我得意地背着那段《韩非子》,当年老妈的暴政也有好处,就是我对一些古文的博闻强记!   不料,胤禛说道:“《韩非子?喻老》!很好!”他的眼眸定定地落到了我的红唇上,接着说道:“爷可以不管你是胡说还是有本而来。但爷告诉你,如果皇阿玛赦免你,必定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那么,年遐龄之女是不二之选。”我又从云端回到谷底,说道:“你敢!我不答应!”“爷敢!”他冷静地答道,轻轻地扶我躺下,又说道:“姜糖水里放了些致人昏睡的药,可那该死的奴才出错放得多了。你的身体受损,得慢慢调养。太医说用心用力,都会头痛。今天就到这儿。一会儿送过来的东西,吃点早早歇息吧。”   胤禛欲走,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你要囚禁我吗?”他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某种意义上是,但应该说爷在保护你。其实,爷要把你留在身边,将来,”他顿了顿,抚着我的面颊,说道:“皇额娘有的,你都会有;皇额娘没有的,你也会有。” 第八十四章 燕欲归(上)   第二天,我正与丫头斗争吃药,胤禛过来了。丫头们见他就像避猫鼠,一个个悄悄退出去。看到她们的样子,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我见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端着药走到我面前,说道:“吃药。”我只答“不。”他问“为什么”?我说是“毒药”。他不发言,我也不说话,与他比拼耐力,看谁笑到最后。终于,他放下药碗,说道:“爷今儿得回去。你要闹现在闹个够。”他要走了?我喜色掩不住了。   胤禛说道:“这么想爷走?不如爷带你回王府?”我笑道:“你不会。这样做,得罪的人太多了。四面竖敌不是你现在的个性。”他冷然说道:“将来的个性又是什么呢?”因为专业的缘故,我大多数习惯性说话尽可能完整,表达的意思尽可能清晰。在我没逃出他的手掌心儿前,这简直是我的致命弱点。   还好有对抗老妈的经验!我维持着笑容,说道:“将来么,有可能秋后算账,睚眦必报,甚至于歇斯底里!”他蹙眉道:“歇斯底里?”我笑答道:“就是癔病,还有怔忡之症。”他狠狠捏起我的下颔,说道:“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骂爷!”我两只手用力扳他的胳膊,竟纹丝未动,只好说道:“放手!好痛!你还想不想让我说话了?”   胤禛松手,说道:“不想痛,下次记着注意跟爷说话的态度!”我揉着下颔,闷闷地说道:“德妃没骂过你?我不相信。”他的瞳孔收缩了,我没来由地怕起来,说道:“当我没说。雍亲王朝上忙碌,我就不送了。一路走好!”他递过药碗,我接过来,不死心地问道:“这里面没有混别的吧?会不会是那种泄伐之剂?你是不是用了非常手段了?”他竟然想笑,又收住,说道:“爷没那么卑鄙!再说,”他凑近我低声,说道:“爷还想你给爷生个阿哥呢!”我的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扔出去。他赶快托住,说道:“再不喝,爷就灌了!”我便喝了一口,真苦!BOSS盯着呢!我只得捧起来一饮而尽!   胤禛递上清水,我不能漱口,只好咽下去。他又取过一个珐琅的小盖碗,里面是蜜饯,我拿了一片含在嘴里。他才说道:“爷半个月后才能再来。爷不在的时候,好好吃药,不许惹事!不许想着逃跑!”他说一句,我应一句。他冷声说道:“答应得倒好!再敢逃跑,爷会罚得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惟有慨叹他的情商低级程度!   胤禛走了,我成了阶下囚!不过,待遇比较好,应该称为金丝雀。   我住在圆明园里,每天太医诊脉吃药,苦药如流水一般地喝下去。胤禛的失误导致我变成林妹妹,却得靠我自己恢复成花木兰!世法不平等!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些药是不是真的另有用途?但他说过话,又使我放弃了那个疑心!这使我的心平静下来,也暗自高兴。他不在园中,我逃走的胜算会大些。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我也渐渐好起来了。我开始起来散步,可身边总跟着一大群奴才,有侍候的丫头,服侍的太监,还有他的两个心腹侍卫。他有准备,我该怎么逃呢?最最可气的是胤祯和胤禩,他们怎么没有怀疑他们的四哥呢?尤其是胤禩,听到我说的敦肃皇贵妃,就没有想过我又被转移回来的可能性!再不济也该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啊?埋怨归埋怨,办法还得我自己想。   半个月之后,我正倚在榻上看书。身后有脚步声,左不过送东西的丫头,我也没抬眼,只说道“东西放下,你退下吧。”脚步走近了,我闻到百合的香味,立刻丢下书,向反方向跃起,面对着来人,嗔道:“劳烦雍亲王进门时通禀一声。”胤禛坐到我刚才倚的榻上,捡起那本书,瞧了瞧封面,说道:“《紫钗记》?看这种书最移性情!”我笑道:“你书架上摆着的,还不让我看?不喜欢的书,留着做什么?”他说道:“那是爷年少青狂时的爱好!”我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遍,对雍正大人的另一面又有了新的认知。他放下书,说道:“不认得了?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自恋!《紫钗记》头几句我还记得!这点小聪明还是有的!我哼了一声,说道:“恨年年灯月,照人孤零,虚渡芳华,梦中人何处也。”   胤禛沉下脸来,却没有回击。没等我得意,他从袖中取了一张纸出来,说道:“照抄一遍。每一行一张纸。”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三行,同一个意思,口气却有不同,读起来应该是分别给阿玛、胤禩和胤祯的。我慢慢走到案前,提起笔来,说道:“你还需要掩人耳目?”他只说道:“快抄。”我逐一誊写完毕,落上名字,又在给胤禩的画上了巴布豆,给胤祯的上面画上了绿豆蛙。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指着那两个图案,说道:“做什么的?”我笑道:“独门标记,表示本格格亲自写的。”他把信收入袖中,我又笑道:“如果我不会写字,你该怎么掩饰呢?”他冷冷地说道:“如果不识字,省了很多麻烦。”他扶着桌案,面对着我,又说道:“你读书明理,也是爷喜欢你的地儿之一。”我为之气结!但读书识字也有好处,我给胤禩和胤祯留了暗示,就是不知道他们猜不猜得着!   丫头轻轻地叩门道:“启禀四爷,午膳备好了。格格早说饿了,厨下问……”胤禛说道:“端过来。”我怔怔地回忆什么时候说饿了。刚才回话的丫头,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个婆子,捧着大盒子进来,还不忘偷偷向我使眼色。菜摆在小圆桌上,两荤两素和一汤,丫头替我盛了半碗米饭。我本来不饿,胤禛来了就更没胃口了。   胤禛“润物细无声”,速度不亚于胤禟和胤祯。端上茶来,他小饮一口,说道:“不吃东西怎么养足精力逃跑?”我笑道:“等我想逃跑的时候再吃也不迟!”他说道:“你最好不要试!”不试才怪呢!我笑嘻嘻地答道:“在下不敢!饭也吃过了,事也办完了,您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他不带任何情绪地问道:“这儿还缺什么?”我假作思索,然后答道:“自由。”他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说道:“除了自由,其他都可以送过来。”他掉进去了。我拍手笑道:“君子一言!那把十四阿哥送来吧。”他说道:“爷看你是闲着跟爷斗气顽!少什么东西告诉丫头。”   胤禛站起身来,我也跟着站起来,顺带着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他略皱了皱眉,说道:“把爷想成什么人了?”我甩着帕子,一脸无辜地说道:“恭送四阿哥!”他向我走过来,我忙后退。他前进一步,我后退一步;他再前进,我再后退。我没留神,重重地跌坐在矮榻上。他俯身扶着靠背,低声说道:“爷要用强,你赢不了。”他的气息直拂在我的面颊上,百合的味道如岚霭一般笼罩着我。胭脂涂满了我的两颊,我低头躲避着他如火的目光。他撩起我的一绺散发,指尖一绕,说道:“桅子花,很清馨!艳若玫瑰,却淡雅如兰。爷喜欢!”这算是调戏吧?我的脸胀红了,犹豫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手指一松,长发从他的指尖轻轻滑落。他直起身来,说道:“爷会按礼数规规矩矩地迎你进府。爷要你名正言顺地成为爷的女人!”然后走了。我遍身冷汗,托着腮出神。   十天后,我确认了自己无碍,便启动“出逃”项目。自从到了大清王朝,我真与逃结下了不解之缘,而这次最没有把握!屋里有两个上夜的丫头,外面有守夜的太监,院外有侍卫把守,里三层外层与铁桶无异。我只好赌了。   入夜,我说睡不着,命她们点安息香,自己拿着湿帕子遮住口鼻,又拿薄荷揉太阳穴。一会儿,两个丫头就熟睡了。我起身穿好衣服,躲在门首压低着嗓音,叫一个太监进来添香。待他进门,勒住他的喉咙,在他眼前晃了晃薄如刀锋的碎磁片。见他被吓住,我把手帕塞在他的嘴里,然后低声喝命脱下袍服。他乖乖地照做。但凡太监都比较惜命,我也就占了这个便宜,不然他反抗起来,也是件麻烦事!我把他四马攒蹄捆上,在他面前穿好袍服。然后照着他的面颊,重重给了一拳。他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我把他绑在柱子上,还不放心,又拿被子在他头上包了几层,返身进了里间,悄悄打开月洞窗。然后才由大门直接出来。守夜的太监低声说道:“怎么去了这半日?”我捏着嗓音说道:“格格嫌香味不对。我,我要小解。”那太监说道:“就你毛病多,上个夜去几趟毛厕?快去快回!”我“嗯”了一声,一溜烟向厕所跑去。    第八十四章 燕欲归(中)   我避过太监的视线,又绕回月洞窗前,四顾无人,跃进了窗内,悄无声息地关好窗户。然后脱下靴子,小心翼翼地清除脚印,猫腰来到内间,拉开大衣柜,掀开隔板,钻了进去,再把门关上。第一步完成,我拍拍手掌的灰尘,等着天下大乱。   过了有一个小时,总之,有一个世纪那样的漫长,总算听到杂乱的脚步,侍卫的怒吼,侍女的泣哭,太监的哀叫,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我得意地回忆着细节。有人被我打晕了,真晕假晕不用我操心,反正被子蒙着他的头;有人看见我穿着太监服饰出去了,然后无影无踪了;丫头熟睡了,提供不了线索;大衣柜的折页我在头二十天就开始抹油了,保证不比蚊子嗡嗡声响。胤禛鞭长莫及,其他人群“虫”无首。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壁板,啃着顺手打包的点心,只等着天明往外混了。   天光大亮了,屋里还乱成一锅粥似的,他们出去抓我,怎么还留人呢?仔细一听,是上夜的太监和服侍的丫头,都被领头的侍卫盘问。两个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央求道:“奴婢们真的不知道格格哪儿去了?格格一点儿口风都没漏。奴婢真得什么也不知道!饶了奴婢吧!”侍卫恼怒地说道:“等爷来了,你们也这样回话吗?多余的我不说,你们自己想去!”我于心不忍,但为了我的后半生,我硬下心肠来。闹闹腾腾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静了下来。我想出去,考虑到风险,又忍了下来。我有些冷,抱了抱臂,蜷成团儿,折腾了一夜有些困了。我闭上眼睛假寐。   我梦见胤祯了。尽管我知道那是梦,但是他张开双臂把我打横抱起来,我便很幸福地接受了,也把满腹的怨气都丢到爪哇国去了。我不想醒来,我宁愿就这样被抱着,我宁愿忘记现在的恐慌,将来的忧惧。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闻他是不是又带着酸酸的汗味,却闻到了百合的味道。   胤禛这个家伙还到梦里吓唬我!我扭动着,想挣脱胤禛的束缚,可是胤禛紧紧地抱着我不松手。我不能继续做梦!我必须醒过来!我豁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真的是胤禛冰冷的眸子。我的尖叫被他的吻覆住了。他疯狂地吮吸着我的嘴唇,他的舌头搅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狠狠地咬他的舌头。他吃痛却没有躲避,而是扼住我的喉咙,强迫我接受他的吻。他舌尖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窒息与无助的感觉压抑着我。几近虚脱,他才放开我。   我把自己团成穿山甲,戒备地盯着胤禛,怒道:“除了胤祯,谁也不能……!你凭什么……!你无耻!”他拎起我的领子,说道:“够了!不准再叫胤祯!”我坚强地迎上他的眼睛,说道:“他让我这么叫他的!他说了,除了德妃,只有我可以叫他的名字!”他重重地甩开我,咬牙说道:“好!爷会罚得你长记性!”我的火早就起来了,冲他喊道:“凭什么!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别以为你是潜龙,就可以为所欲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胤祯会来救我的!”他冷冷地说道:“他不会来!即便他来了,也是求见爷的女人,那时爷让不让他见还得看爷的心情!”我握紧拳头,评估着与他的实力差距。一年前,我与他交手,以我的全面失败告终。一年后,再次交手,恐怕也是失败。我的实力虽然有长足进步,但是他的勤练不辍,不会让我占任何便宜。现实不容乐观!   胤禛没有动,但他身上弥漫着冷然与傲然,打击着我的信心!我愤愤地想着,康熙就不会把一些儿子的实力搞得弱些吗?比如眼前这位!康熙应该把他定义为治世能臣的,让他练武做什么?这下我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了!唉!哀兵必胜!两强相遇勇者胜!破釜沉舟!还有……,我给自己鼓了鼓气,肃然说道:“我不答应!我不会做你的小老婆!我曾经对碧云说过,别说太子侧妃,就是二阿哥由大清门抬我进坤宁宫,我都不希罕去!对他尚且如此,何况于你!你有本事只能关我的人,但却没本事关我的心!我就喜欢十四阿哥胤祯一个人!”话出来,我立刻解放了!与其被他当老鼠捉,不如以卵击石一次!玉碎总比瓦全强!我从床上站起来,迎着他的眼睛,接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洗礼!   胤禛冷笑道:“好!好!很好!是该教你规矩了!跪下!”我捏紧拳头,说道:“不!”也许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下位者如此顶撞他吧?不过,他的上位者有限,他的皇阿玛、皇额娘、太子胤礽、皇长子、皇三子,也许还有裕亲王、恭亲王!他的亲生母亲德妃,恐怕都不是他的上位者!他简直要气炸了!他深吸一口,戒急用忍吗?我暗自准备着。他放低了声音,语调也柔和了许多,说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後,则近道矣。”《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他想干什么?他的眼神很迷离,嘴角画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这个表情我经常在胤祯那儿看见。每当胤祯想吻我,或者把我抱到膝上表达爱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我惊骇地倒退了一大步,说道:“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控制不住这种感觉,尤其在评估自己孤立无援后,我无法把这种恐惧匿于无形。   胤禛施施然地坐到小圆桌边,说道:“跪下。”我按着乱跳的心房,迅速地决策着。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方说道:“爷告诉你了‘知所先后’。再不跪下,爷就当你把这个放在后面了!”我权衡利弊之后,跪下了。他叫道:“来人!”一个太监垂首进来,他吩咐道:“把今天的折子拿来。”待送进来,他起身至书案前,开始看折子。罚我的跪?真没创意!我在心里鄙视他。   我这才有空观察周围。我的正前方,就是那间藏身之所,两扇柜门大敞着,而刚才所谓的梦,应该就是胤禛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原来不是胤祯!那个梦的前半段也变得灰暗了。我闷闷地跪着!可跪了一会儿,膝盖酸痛起来,这点小痛我忍得了。我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一个时辰之后,胤禛还在看折子,我却有些吃不消了。我悄悄地动了一下,他正巧放下折子。像被老师逮着的小学生,我偷眼瞧他。他又拿起一本折子。又跪了一个时辰,天黑下来。太监端上饭来。我都饿了一整天了,而且就摆在我面前,香味真诱人。我按着瘪瘪的胃部,幻想着美食美味,他有点怜香惜玉的精神好不好?我怎么也是“玉制的仙草”啊!他愣是没有这种感觉,而且由着饭凉了,再由太监撤下去。   我肚子又饿,腿也痛得不得了,其苦万状,而那位“暴君”,正在认真地写折子。我在心里恨骂了他不止一万遍,又背了不止三十遍《大义觉迷录》,他还是没有打喷嚏,我失望极了。我已经再没有办法转移注意力了。腿上的酸麻渐渐退去,变成了椎心刺骨的疼痛。他会不会“勤政”地忘记了我?我试着挪动挪动,可两条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痛得我呻吟了一声,又忙自己掩住。我的骄傲不允我认输,尽管我已经很失败地在此跪了五个小时以上了。   胤禛没抬头,说道:“跪好。”五个小时,就说了两个字,真佩服他的福晋们的忍耐力!跟这样一位无趣的人生活一辈子!芷青在他束发之年成为他的福晋,这三十多将近四十年可怎么过的?而那位乾隆大帝的生母,跟他过了也有三十年吧?而且还跟着乾隆混了几十年,估计与他也没有多少共同回忆之处吧?编排完了,这个不能转移视线了,只得又换成别的。汗珠从我的鼻尖滑落,内衣也湿透了,膝头钻心的剧痛折磨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就算我现在想祭起反抗大旗亦不具备条件了。我拼命用想念胤祯,来缓解压力!我想他把瘦猴丢出去;我想他带我出去吃馄饨;我想他带我一路打败太子人马;我想他背着我急行军;我想他舞剑高唱《贺新郎》……,可好像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胤祯就像水波一样,轻轻一点,就画着圈圈消失了。已经到了我身体的极限,怎么胡思乱想都不管用了!   我拿袖子拭汗,胤禛说道:“跪好!”又是这两个字!我没精力与体力跟他战斗,虚弱地问道:“还要跪多久?”他放下笔,说道:“跪到你长记性为止!”我扁了扁嘴,说道:“我记着了!”他说道:“现在不够!”我重重叹气,继续跪着。虽然精神可以支撑,可生理却有些吃不消了。我想起高中时代少女的青涩。额上的冷汗滑过我的睫毛,再滴落到光可鉴人的青砖上。    第八十四章 燕欲归(下)   我有好莱坞情结!我还有Disney情结!我是个大笨蛋!胤祯,你再不来救我,就叫你好看!还有胤禩!你怎么就相信你四哥了呢?真应了那句前门拒虎,后门引狼!我宁愿到处流浪,也不要受这种窝囊气!   第一次逃跑,在阿玛和胤禩的掌握之中;第二次逃跑,被胤禩“卖给”了胤禛;第三次逃跑,也就是这次,更可气!我还没等逃呢,就被胤禛逮着了!我拼命地回忆哪个细节出了纰漏,可是没有啊!我在衣柜里分析过,计划周密,没有瑕疵的。蓦然间,我想起我曾给胤祯讲过逃出紫禁城的经过!那时胤禛在场!胤禛也说过,太子不会在同一处犯两次错误,而他本人当然会防患于未然!我真失败!等脱离了危险,我和胤祯多少话说不得?作茧自缚!   我的头痛欲裂,用力地揉着太阳穴。胤禛走到我面前,俯下身,说道:“感觉如何?”我撅着嘴,偏头不理他。他冷声说道:“还敢犟?继续跪着反醒。”他脱了袍子,解了靴子,穿着中衣到床上躺下。我咬了咬嘴唇,鼓励了自己,就当他不存在,虽然我很介意他鸠占雀巢。这巢从权益角度讲所有权属于他,可目前使用权归我。他合上眼睛,不一时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勉强抬起重愈千钧的大头,活动了手腕,扶着地砖想站起来,可我的腿根本动不了!暴君!虐待狂!我溜了一眼旁边的大花瓶,等我能站来的!我试了几回,痛得我直抽冷气,咬着手背忍住痛叫。我还是动不了!不用表现坚强了!我的眼泪就像断线珠子似的,噼里啪拉地落下来。我拿袖子抹了一回又一回,袖子都湿了。坏胤祯!臭胤祯!笨蛋胤祯!你来不来?你再不来,我就……,可我就怎么样呢?我不嫁给你了!我嫁给你八哥!气死你!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我抽咽着,索性双手掩住脸,无声地流泪。   胤禛出现在我面前。他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慌乱地抹去泪,偏头躲避着他。他打横抱起我,牵动了膝头的痛处。我没忍住,呻吟了一声。他更小心了,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我浑身都在痛,直痛到骨头里去,不得不靠在他的肩上。他叫人取了药酒等物件过来,自己搂着我,拿帕子替我拭泪。他低头触我的唇,我躲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嚅嚅地说道:“我不愿意。”他拢了我的散发,说道:“你只能接受。”他的唇覆上来。我的泪滑落,使我们彼此的舌尖品尝着咸涩的味道。   丫头把药酒端进来,胤禛挥手命退下。我紫胀着面颊,说道:“我,我要,我想更衣。”终于找到了古代适合的说法。他会意,命两个丫头服侍,起身出去了。丫头服侍我整理完,又帮我换了条白绫膝裤。我低头观察着可爱的小膝盖,被折磨得又青又肿,还有大片的淤血。我像只可怜的小猫,抱着被子蜷缩在床里,眼泪又落了下来。不是我不乐观,不是我不坚强!我生存状态实在太差了!   胤禛进来,一见我这副模样,倒显得有些意外。他捏起我的下颔,说道:“你也有乖的时候?”我推开他的手,说道:“讨厌!我没有!我只是顾影自怜!只是困发幽情!用不着您老人家操心!”他略一怔,说道:“爷很老吗?”我总算抓到话柄了,连珠炮似的说道:“当然了!您都三十近午了,人到中年,虽然事业小有成就,但家庭欠缺和睦!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父亲把你当工具,母亲把你晾在一旁,妻子是小人,儿子缺少管教,您本人……”他的脸黑了下来,吓得我忙说道:“宰相肚里好撑船!你不许……”   胤禛没说话,掀起被子,拿起药酒给我揉膝盖。我缩了缩腿想躲开。他捉住我的脚踝,按下我,低声说道:“老实点。再乱动,别怪爷把持不住。”我不敢再动,没有动的实力,只得依靠他的自律了。他的手很有力。我咬着嘴唇,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总算捱到他上完药,他说道:“你安置吧。”我躺下,却见他也脱衣,急着问道:“你要干什么?”他睨了我一眼,说道:“安置。”我气道:“你!你怎么可以……?我们怎么可以……?”他躺下,说道:“三更天了,你让爷睡哪儿?”我说道:“我不管!”他一用力,把我搂进怀里,说道:“爷一言九鼎。放心睡吧。”我不放心,祭起清穿手册中的杀手锏:“不行!我已经,”虽然说谎不困难,但是这个谎说出口确实有难度,豁出去了!我垂着眼帘,说道:“我已经是十四阿哥的人了。”他冷笑道:“说谎要有技巧!”他反身俯视着我,冷冷地说道:“有老祖宗手里的规矩,爷不在意也不介意!”我一时间呆住了。   胤禛睡着了。我呆呆地盯着床帐。老祖宗手里规矩?兄夺弟妻?还是弟夺兄妻?前有太后下嫁,后有董鄂妃出身福晋,就是太宗文皇帝的四大名妃,三个都是嫁过人的!他是铁了心!我也铁了心!我是现代人!你是古代人!我就不信进步的现代人斗不赢你这个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醒来他已经不见了,我长长出了口气,费力地坐起来,却见他精神百倍地走进来!   胤禛坐到床边,说道:“还疼吗?”当然疼了!敢情疼得不是你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答道:“好些了。”他笼了笼我的头发,说道:“爷要在这儿住几天。”我害怕了。听说猫捉到鼠不是先一口咬断它的脖子,而是逗弄它,欣赏或品味着胜利的感觉。我真的害怕了。   胤禛住下来了。他就在外间铺了张床,我百般抗议,他却一言不发。我气闷也无济于事,可坏事接踵而至——我病倒了!接二连三,应接不暇,又有上次那药做底子,我病了很久。整整两天都在发烧、昏睡,上次有胤祯守护在我身边,我可以抓着他的手不放。如今我只有踡成团儿,即便在昏睡中,我也不会再梦想这是胤祯。我总能很清楚地知道是胤禛的手,我躲避着,逃避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就是不想接受!这无关于胡萝卜和大棒的理论,只关于我自然感发的心理状态!心病!   胤禛待我退烧后,才回城里,临走还不忘让我写了家信。我又画上了绿豆蛙和巴布豆,第二次暗示了,但愿他们中间谁能敏感一点吧。至少该想想我的信,怎么会都是胤禛带过去的!万寿节过去后,我的病才有些起色,而盼望的人一个都没来。   四月到了,康熙该出巡塞外了。书上写胤祯和胤禩都要去。我有些绝望了。自救或人救都没有任何进展,难道我要困守圆明园,当这金丝雀吗?这是个封闭而孤立的世界!我见不到外面,而外界也无从得知我。我狠摔了一回东西,发了一大通脾气。胤禛走进来,见一地狼藉,说道:“好好的,又怎么了?”我恶狠狠地说道:“用不着你管!”他坐下,说道:“爷难得来这儿一次,每回都不给爷好脸色。”我重重地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说道:“我高兴!我乐意!”摔东西也很累人。他没训诫我,只说道:“爷要随驾前往热河。”我小心地掩饰着兴奋。他说道:“上次的教训没忘记吧?”我说道:“没忘。真的没忘!”速度快得就像向国王宣誓效忠!他玩味地说道:“爷看你一定会忘,所以,”他故意顿了顿,说道:“你得向爷证明你不会逾矩。”证明个头!怎么证明?   我举起右手竖起三指,左手放在书上,说道:“我谨庄严宣誓,我必忠实执履行四阿哥的教诲,竭尽全力,恪守、维护和捍卫。”我还在心里接着说了“我的主权”四个字。哼!上帝,我祈祷我能胜利大逃亡!胤禛被我的举动雷到了,近乎于苦笑道:“你竟然能想出这种花样?等你进府后,爷有的头痛了!”我笑道:“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我才不提鱼和熊掌呢!我既不是鱼也不是熊掌!我就是一位立誓要摆脱雍正大人魔爪的小女子兼小人一名!我奸笑!   胤禛走后,我又开始筹划,可境况太严重了!不分屋内屋外,到处都是不睡觉的人们!苍蝇飞不进来,蚊子飞不走!我根本无从下手!已经两个月了,我还做我的小猪——吃、睡、长!   这天中午,我已经叹了一百八十次气了。我趴在桌子上,一筹莫展,无聊地拿着笔敲桌子。一个温柔的声音笑道:“萱儿很无聊吗?”不可能是胤禩!他在塞外呢!我一定是幻听。我没抬眼,继续拿着笔敲桌子。那个声音又道:“萱儿不打算走吗?”我用两只手掩住耳朵,嗐地抬起头来,说道:“谁……”然而我的目光定住了!    第八十五章 芙蓉泣(上)   胤禩含笑望着我!我一定在做白日梦!我呆呆地望着他半日,才注意到屋里的丫头、太监都被明晃晃的兵刃逼到角落里。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把满腹的委屈全都变成号啕大哭。他想把我揽在怀中,我背转过身子去避开了。他微笑着转到我面前,手里多着一方帕子,轻轻替我拭泪。我气堵声咽地说道:“你怎么才来?”他笑道:“来了总比不来好!先走吧。详情一会儿再说。”   我出门,见守卫均被制服。胤禩保持着温柔和煦,说道:“你们回禀四哥,格格被爷带走了。”这是我第一次他听自称爷。然后,侍卫拨起剑柄,将守卫都打晕。胤禩拉着我的手,扶我上车。   待车启动了,我又委屈地呜呜哭起来。胤禩叹道:“不哭了!我们真没想到四哥……”继而一叹,说道:“不哭了。我来了。”我哽咽着说道:“你说不哭就不哭了?”他笑道:“好。哭吧。把这些日子攒的眼泪都哭出来。”我一边哭一边说道:“不!我还要留一半给胤祯!”他没说话,只望向窗外。   一会儿,我哭累了,也感觉好受多了,方说道:“怎么找到我的?”他说道:“我的人在四哥的书房里见到了你的信。我查了四哥所有别苑,包括旗下的庄子,最后才确定你在圆明园。”我不满地说道:“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我!太笨了!”他叹了口气,说道:“笨吗?你该说四哥太聪明了!我们收到的信上都没有绿豆蛙或者巴布豆,你让我没事儿怀疑四哥吗?”我掩住惊叫,说道:“他没把我的信给你们?”他轻拢衣袖,说道:“四哥最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而他模仿皇阿玛的御笔能惟妙惟肖。”我明白他们不来救我的根源了,不由得从心底涌起寒意。   我讪讪地问道:“现在去哪儿?”胤禩说道:“先到我的别苑住几日,我再送你入宫。”入宫?我不禁一怔。他说道:“皇阿玛和太子爷奉皇祖母至热河避暑,宫中无主,也相对安全。”我说道:“我相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是你不论把我安置在哪儿,紫禁城里都多了一个人,不会有人起疑吗?”他凝眉望着窗外,说道:“不会起疑,那里已经十来年没有别人想起过了,恐怕皇阿玛二十年都没去过了。”他的话激起我的好奇心。他没有回头,就猜到我想问什么,接着说道:“我送你到额娘那里暂住。”良妃那里!我想问胤禩,又把话咽回去了。胤禩的容颜非常憔悴,眼窝深陷,两腮也削瘦了许多,发生什么事了?能使他如此劳心力瘁,又如此愁眉不展呢?   我们刚到一处田庄,却见一个侍卫向胤禩行礼,附耳禀报了几句话。他蹙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道:“萱儿,出现了一些值得怀疑的迹象,我们现在就进宫。”我点点头,又上车。胤禩隔着帘子,递进一套太监的服色,待我换好,他才上车,又沉默不语。我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忽然想起康熙五十年良妃薨。我“唉哟”了一声,又忙挡住嘴。他转问道:“怎么了?哪不舒服了?”我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睛,赶着摇手说道:“没,什么也没有。”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颔,说道:“又说谎。你说谎我们都看得出来。萱儿,在我面前也要说谎吗?”他们都看得出来?那我这些年与老妈对战的经验全都是小儿科吗?   我垂下眼帘,说道:“你有心事?”胤禩放下手,偏头继续看外面。我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沉默,只得说道:“良主子病了?”他蓦然转过头来,说道:“你听谁说的?”我只得编道:“你四哥。”他叫了声“萱儿!”那声音里有伤感,有失落,有责备也有莫名的情绪混和着,汇成重重地一叹,说道:“萱儿,你知道皇阿玛怎么处置你逃婚吗?”我急道:“我不知道!快告诉我!我阿玛没有受连累吧?”他说道:“皇上命云英以鄂伦岱之女的名义进了毓庆宫,并把小秋、小夏、绿珠、翠翘以及你身边服侍的人都做为陪嫁送了去。”我的心轰地一下,说道:“可,可云英喜欢的人是五阿哥。”他长出一口气,说道:“奴才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不安排他们进毓庆宫,又想保住本朝太子的颜面,这些奴才只能灭口。皇阿玛已经施恩了。那是他们的福气。”   我的心被戳得很痛。初入清朝,身边最亲近的就是云英她们五个人,尽管我使唤她们、怀疑她们,也利用她们,但我不想她们有这样一个结果。在明年,她们一生所有的梦,都将会与胤礽一起埋藏。我抹去眼角的泪花,说道:“碧云也跟着去了?”胤禩说道:“她没有。皇祖母说她是外面入旗为包衣,又进的宫,与其他人不同,命她留在宁寿宫。我想应该是五哥帮的忙。不然谁扭得过正在火头上的皇阿玛!” 他接着说道:“四哥连这件事都没有告诉你,怎么会告诉你无关的事儿呢?萱儿,如果你不打算说实话,尽可以告诉我,不必劳心费神地编出谎话骗我。”我低垂下头,说道:“我不是有意骗你!我没法解释清楚。”他说道:“我不勉强你。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一路迤逦进了紫禁城,我又回来了。胤禩带着我和一个太监走了很久,才到了良妃的寝宫。眼前破败不堪的景象,使我震惊不已。越往里走,胤禩的眉头锁得越深,步履也愈发地沉重。当我走进良妃居住的厢房时,这哪里是一位有妃封号的后宫应该居住的地方!朴实无华得可以称之为寒酸!玩器、陈设一个都不见,惟有衾褥床帐是半新的。再看服侍的不过是一个中年的姑姑和一个老太监。床上半躺半卧着一位骨瘦如柴的病人,虽然满面病容,却掩不住她一段天然的美丽。胤禩向她行礼,说道:“额娘好些了?”她边咳着边向胤禩说道:“好多了。”又嗔着说道:“说了不用你总来,怎么还来呢?若皇上知道你总往这儿来,又该训诫你了。”   胤禩苦笑道:“儿子一直遵循额娘的教导,只今天有事求额娘。”良妃说道:“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额娘连累你,没有额娘能帮到你的地方。”胤禩叫我上前,说道:“给额娘请安。”我虽然对额娘两字不舒服,但是依言向良妃行礼,口称:“给良主子请安。”良妃含笑望着我,说道:“这是紫萱格格?”良妃好像很平静!我好生纳罕,只得应是。良妃望着胤禩笑道:“把她寄放在我这儿,不怕婉凤闹吗?”胤禩说道:“她几年没来请过安了,不会知道的。即使知道了,哭闹随她去吧。”良妃咳着说道:“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人就放我这儿吧。我会照顾好她的。你该走了。”   胤禩忍着眼里的泪光,给良妃行礼,然后带着我来到外间,又嘱咐了我一些话。我一一答应了。他见无大碍,起身欲走,可精神十分颓唐,我忍不住说道:“就算你事母至孝,有些话也是可听可不听的。你多来看望良主子几趟,怕她好得快些。”他勉强微笑道:“谢谢!萱儿会安慰人了。”好像我是多小的孩子似的!我刚想反驳,他说道:“起初我也这样想的,可额娘在病中,不复静心,好些从前的事儿都在她心里翻滚着。她见到我,这些就如油烹火烧,痛彻心扉。我能做的,只有使额娘少些痛苦,多些安慰罢了。萱儿,你性情开朗,住在这儿的日子,多陪额娘说说话,帮我开解开解她。”他苍凉地望着远方,良久方说道:“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额娘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凄凉。”他的泪已经无法忍住了,快步走了出去。我没有从他凄苦的心境中摆脱出来,他早已消失了。我想问他带进宫里两个人,出宫的时候,变成一个人怎么办?转念一想,他是什么人物,这种细节不必我操心。   我进来,良妃咳嗽不止,姑姑扶着良妃,对着痰盂一口一口地吐血。我慌忙奔过去,帮着搀扶。姑姑轻轻地拍着良妃的背,说道:“主子何苦呢!这样主子心里好受?八爷心里好受?”良妃喘嗽着说道:“日子久了,他就不那么在意我了。我走的时候也好安心些。他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奴婢的额娘了。”我出神地想着那段历史,真想大声地说,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因为你的离世,胤禩不论在康熙一朝,还是雍正一朝都饱受打击。可我不能说,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良妃在姑姑扶持着躺下,握着我的手,对我笑道:“这儿又脏又旧,格格是公府千金,委屈了。”我忙笑道:“良主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钦犯,有人肯收容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良妃又笑道:“早就听八阿哥说起你。一直没机会见到,就穿这身衣裳,也掩不住萱儿身上的那份美丽与高贵。”我红着脸低下头。    第八十五章 芙蓉泣(中)   老太监端进药来,姑姑又扶着良妃起来进药。但见她端着药碗,略吹吹一饮而尽。姑姑服侍着良妃躺下,说道:“主子劳了这半日神,静静地躺躺就好了。格格要在这儿住些日子呢,说话的时候长着呢!”良妃点点头,闭目养神。姑姑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出到外间。   姑姑指着厅上矮榻,说道:“主子这儿有些年头没添置东西了。格格如今只能将就睡这儿了。铺盖的东西奴婢一会儿弄齐,只是别说宫里,就是格格家里都及不上万一。还请格格恕罪。”我陪笑道:“姑姑言重了。我能有一个安身之所,心里已经很高兴了。只有一件,不知道姑姑怎么称呼?”姑姑笑道:“奴婢名叫兰香,宫里通常叫奴婢兰姑姑。”我叫了声兰姑姑,她行礼不迭。   兰姑姑铺陈后,我便坐在榻上发闷。外面传来太监传唱“晚膳到了”。老太监出去接了。听着那边颐指气使的呼喝,我阵阵地不舒服!势利眼也不在这上头!胤禩又不会少给赏钱!就是未来的十年,他还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他们就敢这样小瞧?兰姑姑在旁笑道:“格格住些日子就会习惯的。良主子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瞪大眼睛,说道:“按皇宫的编制,良主子在四妃之列,虽然妃级超编了,好歹也是妃位。”兰姑姑笑道:“超编?格格的想法真新鲜!”又叹息着说道:“妃位,不是一宫的主位,与贵人、常在、答应有什么区别呢?远的不比,就比佟贵妃吧,一样受宜主子和德主子的气。当年孝懿皇后在世时,对着和妃不也退避三舍吗?就是主子住的地方,宫不宫、房不房的,与谁都不挨着……”老太监进来,对着兰姑姑说道:“格格千金之躯,尊贵之身,那些没用的话省着些。”兰姑姑对他笑道:“格格不是外人。八爷能送格格来,就说信得着咱们。难道真话都不让说一句了?”我听兰姑姑叫他刘谙达,也赶着笑道:“刘谙达,我且得在这儿住些日子呢!难不成我们成日间避着吗?”刘谙达行礼,口称“奴才不敢”。   饭摆上来了,根本没有为病人准备的清粥小菜。兰姑姑为我布菜,说道:“这是主子的例菜,请格格慢用。奴婢去替主子煮了些粥。”我问道:“你们吃什么呢?”兰姑姑笑道:“奴婢和刘谙达领主子的赏。”我点点头。这些日子在胤禛住得,除了吃无所事事。我也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动了两个筷子,然后吩咐刘谙达收了。   我到后面,就见兰姑姑在一个简单的灶台上忙活。我挽了袖子上前帮忙,慌得兰姑姑不得了。我笑道:“姑姑听说过吧,我做的点心很好吃,皇上都称赞呢!”兰姑姑局促地说道:“话虽如此,怎么敢劳动格格呢!”我早已接过家什,兰姑姑便打下手。我随口说道:“良主子这里也有小厨房?”兰姑姑叹道:“逼出来的。八爷晋封贝勒那年,良主子也晋升了妃位,八爷就给良主子建了这间小厨房。那会儿皇上很喜欢八爷,还当着阿哥们说八爷孝顺。现在……”她摇摇头。我有些理解胤禩争夺太子之位的必要性,除了自我实现外,现实因素也是不可忽视的。他如果没有卓著的能力,只怕早已沉没在康熙众多儿子中间,而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尽管历史记载的是他最终也没有摆脱那片黑暗。   可能许久没来人了,兰姑姑絮絮地告诉我许多宫庭琐事,听得我汗流浃背,更加坚定地与雍正大人划清界限。我弄好了粥,又拌了空心菜,再弄了麻酱油麦菜,配上两样小咸菜,和兰姑姑一起端过来。良妃本不想吃,听兰姑姑说是我亲手做的,便有些欣慰地坐起来,尝了尝空心菜,又吃了大半碗皮蛋瘦肉粥。   饭毕,兰姑姑服侍良妃安置,又出至外间服侍我。我谢绝了。天气尚早,我歪在榻上发闷,兰姑姑则在一旁做针线。我闲极无事,套问兰姑姑的年龄、入宫多少年、从何时起服侍良妃等话。兰姑姑起先一一作答,落后笑道:“格格想问什么,就问吧。这在宫里头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格格年纪小,身份尊贵,没人告诉格格罢了。就说八爷娶八福晋吧。当初八爷对这门亲事不太上心,架不住宜主子总蹿掇皇上,既然指了八爷就得奉旨。”我不好意思了,托着腮说道:“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问。不是八阿哥临走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姑姑是与良主子一块儿进宫的,这么些年又忠心耿耿,肯定明白八阿哥的意思。我就想问问……”我绕了半天弯子,就想问康熙和良妃怎么遇见的。这可是大清王朝排行三甲的八卦呢!   兰姑姑幽幽一叹,说道:“好些年都没人提起来了。当初皇上……,唉!其实也没什么,命呗!”我赶忙说道:“命中注定,也该有个机缘巧合。”兰姑姑说道:“格格今天铁了心了?”我讪笑道:“我总不能缠着八阿哥问吧。他告不告诉我,还两说的呢!”兰姑姑笑道:“既这样,奴婢更不敢说了。”我坐起来,笑道:“姑姑当真不告诉我吗?”兰姑姑叹道:“都是些伤心事!”便不肯再言。反正有时间,我就不相信,软磨硬泡,弄不出这条八卦!   在良妃这里的日子是平静的。虽然很憋闷,但圆明园的压抑好上不知多少倍。我每天靠写字、画画、习武、八卦加做饭打发时间。只是久不出门,我的皮肤又白了许多。我有时候也想像胤禛得知我被带走时的表情与反应。胤禛会不会想办法把我再从这里弄出去?每当想到这儿,我就有些焦虑。胤禩应该不会把我的情况通知胤祯,胤禛就更不会了。这里面唯有胤祯是个可怜孩子!活该!叫你不来救我!我忿忿地想着!   胤禩时常打发人送东西进来。这些他以前经常做,应该不会有人起疑。而且他防范得更严,每次派人来,除了一个最心腹的太监外,其他人均不带话,更别说片纸之字了。就是东西也不过是银钱和家常之物。   而那桩清史“三甲”的八卦,我终于有些捕捉到了一些“风”“影”。可听起来却那么的心酸。生母的地位就决定一切?我承认,皇子成为皇帝需要有外戚支撑,可是外戚乱国、后宫干政不胜枚举。有清一朝前面是赫舍里氏与纳兰氏两雄并立,后面是叶赫那拉氏?兰儿一手遮天,总想着防患未然,却未曾想过犹不及?我想良妃和康熙一定不会有“人生初相见”的美好感觉,至于“衔恨愿为天上月”,想都不要想!   九月康熙回宫了。整个宫庭又繁华起来。我更加小心了。然而“变生不测”这句话能流传千古,自然有它的道理。   这日,胤禩过来看良妃,隔着帘子问过安后,略站一站,见良妃无话,就叫我出来,问过几句家常话,便说道:“额娘面色红润了许多,都是萱儿的功劳。”我笑道:“主要是兰姑姑和刘谙达的功劳。”胤禩笑笑,然后要告辞,我犹豫了一下,终究叫住他,说道:“胤祯呢?我能不能见见他?”胤禩笑道:“你说的是四哥还是十四弟?”他是故意的!看在我在矮檐下的份上,我说道:“当然是十四阿哥!”胤禩有些无奈,只得说道:“等我安排妥当之后,你们再见也不迟。”我撅起嘴来,说道:“我要在这里住多久?你总不会几个月都筹划不好这件事吧?哪里占得‘贤能’二字?”胤禩苦笑道:“太子爷结党,百般地找我的麻烦。在朝上我已经疲于奔命了!”我笑道:“骗人!是太子被你整得好惨呢!连步军统领你都有本事扳倒,兵部尚书都会惨死,你怎么会疲于奔命呢?”   胤禩的眉头凝起来,说道:“萱儿,此话怎讲?”我又失言了。我期期艾艾地说道:“能不说吗?”胤禩很温柔地说道:“不能。”我低着头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太子召集一些臣僚宴饮。”胤禩说道:“萱儿,你我都清楚,如果太子登基,会发生什么!鄂大人前日还顶撞了太子爷,因他是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又是孝懿皇后之兄,地位非一般王公贝勒可比。饶得如此,太子爷还当场发狠,将来会立诛鄂大人,把佟家连根拔起!”胤禩提到阿玛,一下戳到我的痛处,历史需要有人推动!我豁地抬起头,说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兰姑姑和刘谙达都在不此间,于是我说道:“你选一个适当的人,向皇上奏报,太子与朝臣会饮,形迹可疑,似欲图谋大事。点出参加宴饮的人名字——托合齐、耿额、齐世武、鄂鄯。”胤禩蹙眉想了想,笑道:“好。我去办。”我笑道:“办成了,是不是要感谢我这个大功臣?”胤禩轻抚我的面颊,说道:“我想奖励什么你知道。你想奖励的,我不愿意给。”   胤禩走后,我自己躲到角落里,伤了一回神。胤祯还记得我吗?他怎么还不来找我呢?他不是跟八八有生死之交吗?他就没有查出一点端倪?他很久都没有收到我的信了,该不会真把我忘记了吧?“怎能不思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体味着古人的伤春悲秋!    第八十五章 芙蓉泣(下)   没过几天,宫里的气氛紧张起来。连良妃这等冷衙门都能感觉到秋风萧索。送饭的太监,都噤若寒蝉,不再气焰滔天了!书上写着托合齐闻风请辞,但是终没有敌过康熙的反攻倒算,最后病死于狱中。而齐世武更惨,被铁钉钉于壁,呼号而死。我不由得想起齐琨。这个登徒子、狗腿子马上就要沦落为丧家之犬了!   十一月的一天,我正陪着良妃聊天,刘谙达蓦然走进来,说道:“良主子,奴才瞧着外头的情势不对。”良妃扶着靠背坐起来,问道:“怎么了?”刘谙达说道:“奴才刚经过翊坤宫,见那边门上没有一个人。往日那里人来人往回事儿的不断。奴才看宫里又有事儿了。”良妃低头想了想,说道:“八阿哥没打发人捎信来?”兰姑姑也跟着进来了,说道:“良主子,奴婢听说宫门封了。”我隐隐地感觉到不对,便立起身来,说道:“不会因我而起吧?我出去避避。”良妃急道:“你这孩子,胡闹!去哪里躲?就在我这儿。出了事儿还有我呢!”   说话间,外面已响起大队人马的脚步声。这在一片静谧的紫禁城里分外刺耳!良妃见状,吩咐兰姑姑带我从厨房的后窗出去,又问道:“找地方藏好。等着八阿哥!”我应了一声,匆匆出来。兰姑姑早已打开后窗,说道:“格格千万小心!”我笑道:“放心!千军万马都过来了,还过不了这独木桥。”兰姑姑笑不出来。   我爬出窗户,就见紧挨着一堵宫墙,兰姑姑递过一套太监的衣帽,又嘱了一句,方把窗户关上。往前走几步,就是一颗古树,头上乌鸦呱呱地叫着。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但见贾应选带着大队人马,把良妃的院落挤得个水泄不通。他还真嚣张!康熙在哪儿呢?不是处置了托合齐吗?领侍卫内大臣没有太子的人手啊!怎么会搞出这个场面呢?   我借着树枝遮掩,换好衣服下了树,辨了辨方向,如今只有两个地方可以藏人了——一个是宁寿宫,一个是承乾宫。宁寿宫当然是首选,太后至少会偏着我些。可太远了。我在紫禁城的北端,她在紫禁城的南端,变数过大!我只好到承乾宫避避风头再说。我画了个十字,打了个稽首,拜托两大主神保佑四四别在里面。   我低头缩肩,直奔承乾宫。迎面又来了一队人马,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快步往前走。领头的侍卫疑惑地驻足了,指着我说道:“站住!”那么一大票人马,硬拼力有不逮!我站下来。那侍卫抬手打掉我的帽子!漏馅了!我一时紧张,早被两个侍卫死死扭住胳膊。侍卫单膝跪下向我道:“奴才得罪了!见了太子爷,主子再责罚奴才!”不等我呼救,早有人堵上我的嘴,把我打包扛了起来。这会儿我才想起来,破绽出在哪儿了!我没有换鞋!踩着绣花鞋,穿着太监的衣服,不认识我也猜得到我是谁!早想起来,不拼个鱼死网破,也得飞速逃命啊!笨死了!   颠簸了很远,我被放下来。侍卫回明了经过,还真得不认得我!我更郁闷了!口袋被解开,胤礽停在距我咫尺的位置,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笑着抚过我的眉头,说道:“别凶了。省点体力一会儿再闹也不迟!”转头对侍卫说道:“你办得很好!本宫记着你了。你去宣贾应选回来,再叫几个人守着良妃那里。别忘记,”他顿了顿,笑道:“把太子侧妃回来的事儿,知会良妃。”侍卫应“嗻”,带着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和胤礽。他坐在我身边,微笑着说道:“见到萱儿真不容易啊!”我偏过头去,他拿出堵在我口中的帕子,说道:“生气吗?”我不答,只说道:“还有绳子没解开!”他两岁即就位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逃婚的羞辱本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何况于他!仗有的打了!先松绑,至少我不会输得太惨!   胤礽冷笑道:“萱儿,甭打歪主意了。皇阿玛已然安排了一个赝品进入毓庆宫,那一套礼仪就不必重复了。我们先奔主题,一会儿再去给皇阿玛请安。正好老八和十四都在,也可以等他们行礼道贺了。”他捏起我的下颔,继续说道:“只是,一会儿你走路恐怕要吃些苦头。”胤禛最多吓唬我,他却不同!我被吓到了!我扭了扭,动不了分毫,只能积蓄力量抓准时机。   胤礽抱起我放到床上,明黄与龙涎香刺激着我。他解开我的领扣,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了胤禛留给我的齿痕。他指着这个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原来他在意这个!我正愁如何下手,故意转过头去,说道:“你就是占在太子位上粗鲁的禽兽!你不配知道!”他拎起我的领子,喝道:“好!好!好!本宫想给你名份,给你应有的位子,本宫想原谅你,仍然包容你,呵护你,既然如此,虽然本宫宠幸一个残花败柳有失身份,但是丢弃了也不觉可惜!”我勃然大怒:“你这个混蛋!无耻的东西!你敢动我?”   贾应选躬身进来,胤礽喝道:“出去!”贾应选跪下道:“奴才本来想给太子爷道喜的,可收着皇上宣太子爷的旨意,奴才不敢不回!”胤礽无奈地站起来,吩咐道:“看好她!皇阿玛不知道吧?”贾应选道:“皇上应该不知道太子爷找到紫萱格格了。但是皇上怕是为擅闯西六宫宣太子爷的!”胤礽冷笑道:“就算托合齐下狱,本宫仍然是皇太子。走!”大步出去,贾应选也跟着出去。   康熙皇帝终于发挥作用了。我遍冷汗地跳起来,奔至案上的小香炉,背转过身去端了起来,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了座垫上。炭火引燃了垫子。我忙转过身忍着灼痛,烧断绳子。还没有人进来,应该守在门口吧。我拎起床上的被子,扑灭了火苗。然后静了静心。——胤礽绝斗不过康熙,胤禛都会想到的事,康熙不会想不到。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搜查毓庆宫,不是胤禛就是胤祯,我以不变应万变为上。我找了个窗户,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把这扇窗推开,自己爬到床底,又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簪子,非常时期采用非常手段。我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人摆布!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争执的声音,贾应选尖声道:“十四爷擅闯毓庆宫,就不怕太子爷责罚吗?”就听“啪”地一声,然后有人“咕咚”摔倒,胤祯的声音怒吼道:“少给爷来这套!皇阿玛要罚,爷自会去领!你是他的心腹,想不把爷放在眼里,也得收着等他登基之后!小心爷现在就把你这块毒疮剜下来!”接着一脚踢开殿门,闯了进来。贾应选跟着进来,见到殿内零乱的场景,顾不得什么了,尖叫道:“紫萱格格不见了!来人!来人!快找去紫萱格格!找不着紫萱,咱们都得到阎王那儿报到去!快去找!”   贾应选早带着人一窝蜂似的,乱着出去了。胤祯无暇理论,只冲过去拎起绳索,又查看了一回窗户,蹙眉沉思起来,忽然叫道:“萱儿?萱儿?是爷!你躲在哪儿了?出来吧!” 我的胤祯终于来了!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再也凝不起一丝一毫了!我顶着大花脸,从床上爬出来。他一把拥我入怀,说道:“可见着你了!”本来听到他的声音就委屈,如今看见他更委屈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狠狠地捶打着他的胸口,恨道:“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他捉住我的手,吻着我的额头,说道:“爷来了!走!离了这儿,爷任你罚!”我哭着点了点头。   胤祯牵着我的手,出了殿门,早有侍卫围了上来。贾应选也匆匆地奔过来,惊喜交加地说道:“格格没丢就好!没丢就好!”又板起脸来,说道:“十四爷拉着太子侧妃的手成何体统?奴才……”胤祯喝道:“住口!”然后拔出佩剑,画了半弧,冷森森的寒光,指着贾应选说道:“爷今儿一定要带她走。识相的往后退,想要报效你们主子的,就往前冲,休怪爷剑下无情了!萱儿,跟爷冲出毓庆宫!”他加大了力道握紧我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侍卫们围着我们,却不敢真动手!经过这几个月,胤祯的威望有大幅提升,即使未提升,他也是康熙宠爱的皇十四子,他们必然有所顾忌!   贾应选见状,跺着脚嚷道:“丢了紫萱格格,等太子爷剥你们的皮吧!”胤祯冷声说道:“太子爷最多责罚你们!但是伤及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该想想,皇上是先治爷擅闯毓庆宫之罪,还是先治你们欺君罔上之罪?”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贾应选还在嚷,胤祯的剑尖指向他的眉心,说道:“想忠心护主,血溅五步吗?狗奴才,不留着这条命,享受日后的荣华富贵了?”贾应选嗖地退出几步,躲到人群之后,方嚎道:“天塌下来,主子顶着呢!你们贪生怕死了吗?枉费了太子爷素日的心思!你们看着办吧!”   侍卫们又围得近些,胤祯的手心微微出汗了,低声道:“不能善了了!萱儿,怕吗?”我低声答道:“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胤祯扬眉,低声笑道:“爷这么做是去送死,你也跟着?”望着他清减的轮廓,我坚定地答道:“你为我而死,我当然追随地下。”他大笑道:“我们走!”大步向前。一个侍卫大喊道:“君命不可违!”侍卫们犹豫的、不犹豫的都挥刀上前!    第八十六章 破楼兰(上)   胤祯舞剑应接,刀光剑影,战作一团。毕竟胤祯是阿哥,我的身份也有所不同。侍卫们只敢与胤祯白刃相交,却不敢攻敌所必救。比拼臂力或者武艺,侍卫不是胤祯的对手,不时有人败下阵来。可有一点,好虎架不住群狼,缠斗又很耗体力,进入胶着状态了!胤祯的眉头紧紧收着,战况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如果胤礽回来,胤祯很难应对!我想抽回手,胤祯却死死地攥住不放。   这时,侍卫群中一阵大乱,孙泰和常明带着人冲了进来,围笼在我们周围。胤祯斥道:“住手!这是诛九族的大逆罪!”孙泰没回头,只说道:“爷带着格格先走!奴才们垫后!”常明跟着说道:“爷想把格格留在毓庆宫吗?”胤祯一跺脚,拖着我出了宫门。   外面不比里面强多少!!就见一队队禁军,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胤祯拖着我直向宁寿宫冲了过去。堂堂大清王朝的十四阿哥,被人追逐得疲于奔命,真是史上最大的笑话!很不幸!我是始作俑者之一,我笑不出来!后面的穷追不舍,前面日精门又涌出一大片人马,压在墙上的都弯弓搭箭!为首的侍卫喊道:“请十四爷放下兵器!”胤祯冷笑道:“爷不放呢?”那个侍卫道:“紫禁城持刃横行,奴才有权斩立决!十四爷别逼奴才动手!”说着抬起手来,墙上的侍卫的弓拉满了!   “放下武器去面圣!”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胤祯盯着那个侍卫,说道:“爷无法承受面圣的后果!不管去哪儿,再不能准你离开爷半步了!”我垂下眼帘,说道:“你听说了?”胤祯说道:“爷见到那两封信的摹本!”他抬我的手,吻了我的指尖,说道:“我们闯!”我相信蝴蝶效应,可不知哪只蝴蝶会振翅!我相信历史可以改变,可不知平行的时空会扭向何方!我不能接受胤祯自我牺牲!我说道:“与皇上斗,没有丝毫胜算!事因我而起,正该由我了结!我不准你白白地丢了性命!”胤祯纵声笑道:“我不想与皇阿玛对抗,只想保我的女人平安!走!”拉着我的手,继续向前。侍卫声音略带颤抖,说道:“十四爷!请放下兵器!”胤祯已然迈出第三步。侍卫高声道:“十四爷!奴才再说最后一次!”我们又向前了两步,侍卫喊道:“弓箭准备!”弓如满月,一声令下,胤祯就会被乱箭穿身!我不能赌!下定决心,我正要采取非常措施,就听有人大喝道:“住手!”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胤禛驾到!上帝保佑,还有胤祺!胤禛双手举起金鈚大令,所有人都跪下,恭请圣安。我虽然不大认得,见此阵势也猜至几分,早被胤祯拖着跪到地上。两位和硕亲王,手持康熙的金鈚大令出现,本身传递的信息就耐人寻味。而胤禛许久没说话,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使每个人心底凉凉的,忐忑地猜测着康熙的意图!   胤禛的紫貂裘平缓地进入我和胤祯的视线,良久方冷冷地说道:“你真能闹啊!”这句话似是对胤祯,又似是对我。胤祯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眼睛,笑道:“四哥的风凉话等见着皇阿玛再说也不迟。何况我下狱之后,四哥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再没人拦着了!”胤祺见状,说道:“十四弟!四哥也是好意!”胤禛拂袖先行,胤祯拉着我跟在后面,胤祺叹了口气,叫过杨海低声吩咐了几句,也跟上了。   我们进了乾清宫。胤禛冷声说道:“一会儿见着皇阿玛,不许乱说话。懂得尊卑上下,远近亲疏!”胤祯不肯答应,只把目光定在殿顶,我低着头就当没听见。   这时,杨海抱了个包裹喘吁吁地赶过来,胤祺指着说道:“萱儿,跟杨海去换一下衣服。你不能这个样子面圣!”胤禛和胤祯都默许了。我答应着跟杨海进了宫女的值房。梳理之后紫萱正是荳蔻年华,而我经历了几月的波折,镜中的我更添风采。出来,他们的目光都定住了,我只好自欺欺人地理解为他们几个月没见着了。   胤禛和胤祺进去复旨,胤祯拉着我在东暖阁外跪下了。我瞥见里面是康熙和胤礽两道石青,旁边是胤禩,赶忙低头跪好!康熙坐在炕桌前,一直默然。三柱香的功夫都没有说话,胤礽忍不住说道:“皇阿玛!儿臣不服!”康熙半闭着眼睛,说道:“依你之见呢?”胤礽望了一眼胤祯,露出一丝残酷的笑纹,说道:“十四弟手持兵刃擅闯毓庆宫,又拖着兵刃横行紫禁城,该按谋大逆,寸醢论死!”康熙一把掀翻炕桌,喝道:“亏你还称他十四弟!你就这样对待兄弟手足吗?当年鳖拜擅权,危及帝位,朕也不过把囚禁……”不等康熙说完,胤礽冷笑道:“启禀皇阿玛,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如今齐世武还钉在城墙上呢!索额图也拜领了御酒了,皇阿玛也没放过他的儿子!”康熙指着胤礽,又颓然放下手,说道:“你跪安吧。”胤礽含笑道:“儿臣领旨。只是儿臣的侧妃,也请皇阿玛恩准一起跪安。”   我本想批驳,胤禩早已笑道:“启禀太子,太子侧妃都在毓庆宫中,这里并没有太子侧妃!”胤礽冷笑说道:“本宫的太子侧妃佟紫萱,就跪在暖阁外面,怎么说没有呢?”那两只眼睛像刀锋一样,恨不能在胤禩身上戳几个洞。胤禛淡然接道:“鄂伦岱之女佟佳氏?云英,已由太子迎娶入毓庆宫了!她在皇阿玛身边几年,臣弟等都认得。她并不在此。”显然胤礽没想到胤禛会在这个时候摆他一道,呐呐地说道:“老四!你……”康熙说道:“还不跪安?”   胤礽抗声答道:“皇阿玛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把鄂伦岱之女紫萱指给儿臣,如今狸猫换太子吗?儿臣元后之嫡子,忍受逃婚之辱,如今却真把野婢当成华阀闺秀娶作侧妻吗?”胤礽竟然与皇帝的老爸针锋相对!我和胤祯都松了口气,看来康熙这股火多半会发在胤礽这儿,等轮到我们也就雷声大、雨点儿小了!康熙平静地坐下,说道:“这是朕的旨意。”胤礽说道:“皇阿玛不能朝令夕改!”康熙说道:“改过第一次就可以改第二次。佟紫萱不是第一个例子!朕再说一遍,你跪安吧。”连我都听说里面潜在的味道,何况这班龙虎。胤礽的脸上涌起血色,愤然行礼后走了出来。他在我们面前立住脚步,说道:“逃过第一次,第二次,绝没有第三次。你们等着!”胤祯笑道:“是非对错,由皇阿玛来辨别。恐怕太子没这个机会!”胤礽拂袖而去。   这会儿,李德全才敢带着人拾收一地狼籍。待布置好了,康熙方说道:“叫他们俩个进来。”我们均向康熙行大礼。康熙指着胤祯说道:“持刃擅闯毓庆宫,什么罪?”胤祯说道:“启禀皇阿玛,谋大逆!”顿了顿,又说道:“只是儿臣不明白,为何典仪上皇太子之仪制与皇阿玛一般无二?儿臣触犯皇太子,竟然与触犯皇阿玛无异!”好样的!如果康熙不在场,我会鼓掌称赞!但康熙不在场,胤祯也不必说此话。   康熙默然。胤禛说道:“这不懂吗?典仪当年是大逆罪人索额图主持编制,其险恶用心,世人皆知!”康熙说道:“好了!不准再提那个罪人!”胤禛躬身答道:“儿臣无状!”胤祯亦叩首道:“请皇阿玛恕罪!”康熙把手放在炕桌上,说道:“这些不能成为你脱罪的理由!为什么冲进毓庆宫?”明知故问吗?只是说出第一个情节,就得说出第二;说出第二个,那么所有的都得说出来。不但十四、四四、八八都掉进去,连胤祺也不可幸免!胤祯也沉吟起来!   这时人回道:“良妃求见。”胤禩面上微微变色,我也吃了一惊。这些日子我深知良妃已病入膏肓,不在人扶持下起不来床!康熙皱着眉,说道:“命她回去好生养病。若有事,告诉德妃和宜妃办理。”胤禩期盼的眼神黯淡下来。话传出去,又来回禀道:“良妃在宫外跪求皇上召见。”胤禩怔了。康熙叫李德全,吩咐道:“去传朕的口谕,毓庆宫擅闯西六宫,太子会给一个交待。金殿喊冤这一套就不必了。她的病要紧!还想八阿哥终日奉汤侍药吗?这谱摆过一次,就不要摆第二次了。”李德全“嗻”一声。我都觉得如坐针毡了,何况胤禩。   康熙转头向胤禩说道:“良妃为什么定要见朕?”胤禩垂首答道:“儿臣不知……”话犹未完,康熙冷笑道:“为这丫头来的。朕都清楚,你会不知道?枉称八贤王!”胤禩跪下道:“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的目光逐个扫过他的阿哥们,说道:“还有谁要请罪的?别等朕问!”    第八十六章 破楼兰(中)   胤禛、胤祺均跪下说道:“请皇阿玛恕罪!”我愕然!你们也太不禁唬了吧?想当年我对付老妈的时候,也是铁证如山才束手就擒的!不等我合上嘴,康熙的目光对准我,说道:“你呢?”我没错!物不平则鸣!还不准我有反抗精神了?我终究没敢斗争到底,说道:“紫萱有罪!恳请皇上饶恕!”康熙说道:“你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请罪的意思!”我叹气道:“请问皇上,请罪该表现出多大程度的诚恳?”康熙被噎了一下,阿哥们都紧张起来。   康熙向胤禩问道:“朕该回答她的话吗?”胤禩只得说道:“萱儿!你犯的罪过,抄家灭门都不为过!皇阿玛已经法外施恩了,还不知悔改?”我默然不答!康熙命他的儿子请罪,把四四和五五都拖下水,他一定心如明镜,关键在于他如何处置了。与其搜肠刮肚,不如泰然处之。太子侧妃,我坚决不做!敦肃皇贵妃,胤禛你想都别想!最坏的结果,是奈何桥畔再结知己。胤祯的心意,我已尽知!此生无悔!来生再战!   康熙说道:“不说话吗?心里怎么骂朕呢?”我答道:“我不敢!”康熙说道:“你敢!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事?世人想不的你想得到!世人做不到的你做得到!只要你想到的,没有不敢干的!”我苦着脸回答道:“我无话可回。”康熙冷冷地说道:“让请罪的这些人替你回答!前头的不用说了,从她到廉王府说起!”胤禩只得叩头道:“萱儿来之后,是儿臣想办法送她出城的!”康熙说道:“说实话!”胤禩有些无奈,只叩头认错。胤禛叩首说道:“萱儿是儿臣送出城去的!”康熙问道:“可胤礽在你那儿也没搜出人来?”   这是古代!若是他们知道胤禛那个馊主意,我不当他的小老婆也得当了!但愿他认为如实回答没有好处。饶得如此,我还杀鸡抹脖子似的地对他使眼色!况且胤祯听到了,指不定怎么想呢!胤禛叩头答道:“太子有一处没有搜!就是,就是儿臣在书房的卧榻!”康熙竟然笑了,问道:“你骗太子床上的人你的侍妾?”胤禛叩头道:“儿臣有罪!”完了!第一个死翘翘的是胤禛!至于我,不用说,怎么都是蒸煮烤炖,四样俱全!胤祯的脸上现出醋色!   康熙说道:“掩人耳目的是老八派出去的!老八、老九、老十和十四,谁真正安置她的?”胤禩和胤禛同时答道:“是儿臣!”康熙问道:“到底是老四,还是老八?”胤禩和胤禛又同时答道:“是儿臣!”康熙眯着眼睛,看了看两个儿子,说道:“谁把年羹尧召回来的?”冷汗已湿透了我的后背!这个康熙都知道?太可怕了吧?我虽然以大无畏的精神面对穿越,但是被人当实验鼠豢养毕竟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胤禛说道:“启禀皇阿玛,是儿臣召回来的!”   康熙再审下去,就会揪出我和胤禛在圆明园的故事了!我陪着笑脸,说道:“皇上英明!一个大臣的动向,皇上都掌握!萱儿佩服!”康熙端起茶碗,呷了口茶,说道:“那是朕委命的封疆重臣,监视西藏、青海动向的要员!他的一举一动,朕时刻悬着心呢!朕没想到,皇阿哥一纸书信,就把他从上任途中召回来!老四,有本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康熙对胤禛起疑心了?意外之财!算我收点利息回来!雍正大人,账咱们慢慢算!   康熙又说道:“怎么到了四川,又回到良妃那儿?”我抢着说道:“八阿哥说京中已然风平浪静,就把我接回来了!”康熙重重地扣上碗盖,说道:“胡说!这位是李光第、佟国维、马齐共同保奏的大清储君!你太小瞧朕的儿子了!”胤禩又得叩头请罪!胤禛答道:“儿臣于半途中把萱儿接回了圆明园!”胤祯早就盛着满满一缸醋,这会儿要打翻了!胤祺一把按住胤祯,低声喝道:“跪好!”胤祯愤怒地盯着胤禛,暂时把这口气忍下来。康熙指着胤禩和胤祯,说道:“你们俩个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真令朕失望!”康熙又沉默了,望着窗槅外头,一会儿轻声说道:“下雪了!一个人再强,也顶不住这漫天的风雪啊!”   康熙缓了口气,说道:“都起来吧。”阿哥们都站起来,我也借机想缓解膝盖的疼痛,康熙说道:“朕没准你起来!”雍正大人罚跪没好多少日子,又得来一场!如果侥幸没有穿越,我又要休养一阵子了!胤祯见状,又跪下说道:“启禀皇阿玛……”康熙说道:“不用说了!太子擅闯西六宫在先,你事出有因,就不追究你的罪过了!”胤祯叩谢,还想再说,早被胤禩拉起来。   康熙望着我,说道:“你这个丫头惹出如此大祸,把有实权的阿哥们都拖进去了,叫朕怎么处置你呢?”阿哥们紧张起来。胤禛和胤禩又同时说道:“儿臣有事单独向皇阿玛陈奏。”康熙问道:“跟这丫头有关?”两人俱应是。康熙说道:“稍后再说。”他叹了口气,说道:“鄂伦岱为了他的宝贝女儿,能把这乾清宫拆了!朕若处置你也该有所顾忌!毓庆宫已经有人去了,就不必你去了。”我立刻高兴地说道:“谢皇上恩典!”康熙说道:“不管朕怎么安排,你都得谢恩!不过就你的性子,现在谢恐怕早了些!”这老头儿不会乱点鸳鸯谱吧?我的心咚咚地跳着!   康熙却说道:“都外面候着。老四留下。”我们退出来。胤祯不管不顾地抓着我的手,就像我会丢了似的。胤禩刚叫了声:“十四弟……”胤祯说道:“八哥甭说了。萱儿我娶定了。她也嫁定了!皇阿玛赏恩典,我就立刻娶她进门。皇阿玛有心治罪,我拼了性命带她走。再不济就像刚才一样,死在一块儿!我不求生同床,死同穴,但求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只顾得被胤祯的海誓山盟感动着,丝毫没有注意胤禩和胤祺眼里的苦涩。   胤禛出来说康熙宣胤禩。胤禩自己进去了。胤禛说道:“放开她!”胤祯把我拉到身后,说道:“不劳四哥操心!”胤禛冷冷地说道:“她是我的人!”胤祯大器地笑道:“萱儿注定是我的人!四哥关心可以,但别过界!”胤禛全身罩着一层寒意,我怯怯地躲在胤祯身后,不敢与之交锋。   一会儿,胤禩出来叫我们进去,只把胤祺留在外面。康熙阴沉着脸,比刚才见到我的时候,阴了不知多少度。我暗叫坏事,那两位龙虎都对康熙说了什么!康熙说道:“老四和老八都向朕请旨,娶你做侧福晋。”太出乎意料了吧?他们搞什么东东!且不说我和太子这场滔天巨浪,就说我和十四两情相悦,他们也不该如此搅局吧?无数清穿小说都写过,康熙为了他们兄弟和睦,绝不会准许他们为一个女人反目。通常这位女士都要□掉!   没等我绞尽脑汁想出应对措施,胤祯拉着我跪下了,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和紫萱两情相悦,恳请皇阿玛成全!”康熙揉着额角,说道:“三个已经让朕很头痛了!又加上你吗?”胤祯叩头道:“皇阿玛为何不问萱儿的意思呢?”康熙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她一个小丫头的意思?”胤祯笑道:“那么儿臣想请皇阿玛宣鄂伦岱,问问他的父命如何?”康熙一拍桌案,说道:“朕是天下最大的皇父!”他转向我,说道:“朕有句话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此事关系到皇家血脉的高贵与清白!”我仰望着他,有些莫名其妙。他斟酌了词句,说道:“老四说他在圆明园犯禁,而老八说他在接你回来的时候……”他停顿下来,我更困惑了,说道:“皇上能不能说得直白一些,我,我没听懂!”   胤禛和胤禩俱瞪向对方。胤祯捏住我的双手,说道:“是这样吗?有过这种事吗?”我还是没明白。胤禩的脸上现出尴尬,而胤禛那万年不变的寒冰,也有些许变化。我把所有的话都串起来,重新想了一遍,尖叫一声,腾地站起来,嚷道:“你们太过分了!你们都说得什么呀!”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面前的是一位中国皇帝和三位掌握绝对实权的皇子。我胀得满面通红,跺着脚指着胤禛,也指着胤禩,气得话不成句:“你,你胡说八道!”   康熙说道:“朕不想朕这一朝贻笑万年!”我气略平些,战斗指数也随之提升,毫不客气地说道:“皇上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他?还是他?”我的手指滑过胤禩,又滑向胤禛!我接着说道:“我抗旨,藐视皇上,致皇太子蒙羞。皇上大可以赐死我!但是不要侮辱自己的阿哥!皇上文治武功,彪炳史册,皇上的阿哥个个文韬武略,万人之上,请不要自侮而人侮!”那会儿我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我清醒过来。毕竟穿越是下下策,我只好拍拍马屁,往回收一些,但愿这能管用!    第八十六章 破楼兰(下)   康熙以指节敲着桌案,说道:“这会儿才想起阿谀奉承?晚了些吧?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赐死,”他故意顿了顿,等着我可怜兮兮地回答:“皇上,我还是不选这条路了。”他点了点头,方说道:“第二条,朕赐你一个新的身份,重新指婚。”他们三个均长出一口气,我却打着鼓,默默地思考着。   康熙见我许久没有回答,有些意外,说道:“第一条,你不选,只能选第二条了!该谢恩了!”我问道:“皇上可是连出身都替萱儿选好了?”康熙答道:“是。”我抬起头,仰望着康熙,说道:“可是湖北巡抚年遐龄之女?”康熙的眉头微微地皱起来,说道:“你怎么会想到的?”   我的心快跳出胸口了,深呼吸后肃然禀道:“我决定选第一条。”伏身叩首道:“谢皇上恩典!”胤祯大惊,喊道:“皇阿玛还没有说指婚给谁呢?你怎么可以放弃?”这里面唯有胤禩和胤禛知情。胤禩认真地说道:“萱儿,还有机会改主意!当初我说过,进毓庆宫比轻生强;现在我说,做四哥的侧福晋,比赐死强!”胤祯呆了呆,望着康熙,说道:“皇阿玛打算把萱儿指给四哥吗?”   康熙正要回答,传报太后驾到,便起身率我们出迎。太后扶着胤祺进来。她今日的装饰较往日有所不同,戴着金约,挂着正朝珠。康熙见此,大礼参拜,阿哥们也都行大礼。我当然也依式而为。太后只命康熙起身,说道:“佟紫萱已经找回来了。之前的事,皇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该挽回的面子也补救了。如今非要把这事儿弄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吗?”康熙躬身说道:“朕并没有这个意思!”太后说道:“既然皇上犹豫着,又想往好里去,这件事儿我拿主意吧!宣我的懿旨——佟佳氏?紫萱指婚皇十四子胤祯。”胤祯欣喜若狂,胤禩松了口气,却有些失落地望着我。胤禛沉下脸来。康熙眉头紧收着。   太后对着胤禩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这个老太婆都懂的道理,八阿哥该不会不懂吧?”胤禩赶忙答应着。太后又瞅了一眼胤禛,说道:“这是我的意思。有不情愿之处,等他们合卺之后,到宁寿宫找我理论吧。”最后向康熙说道:“皇上,多一事不如少事。一劳永逸方是盛世王朝的气魄。”康熙答应着,说道:“皇额娘的想法固然不错,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有人说三道四。”太后笑叹道:“纳妃之典也举行完毕,爱说闲话的人,早就说了。先皇当年迎孝献皇后入宫时,何尝没有悠悠众口?皇上当年不也为仁孝皇后亲自守灵吗?孝庄太皇太后与我希望皇上不蹈先皇之覆辙,并不是希望皇上棒打鸳鸯。况且,旨意上只写着鄂伦岱之女指婚太子,鄂伦岱的女儿可以有两个、三个!”康熙无奈地说道:“朕谨遵皇额娘的教诲。”   太后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屋子我还给你留着呢!先在我这儿住两天,等着择定吉日再回家也不迟!”我傻兮兮地望着太后,竟似没听见。太后慈和地笑道:“欢喜傻了!痴丫头!这世上痴心女儿……”叹了叹,说道:“难不成要我扶你吗?”我赶忙站起来,掺住太后,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说道:“萱儿不敢!”太后点点我,说道:“没有你不敢的!”又向康熙说道:“丫头我带走了。回头打发人给皇上薏米水果捞和冰淇淋来。”就见康熙定在那里,我拿袖子掩住笑容,扶着太后趾高气扬地从胤禛面前走过。太后都走至门首,康熙方说道:“恭送皇额娘!”   太后携我上了她的凤辇,我才伏在她的腿上,哇哇大哭起来。她扶着我的鬓发,说道:“哭吧。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只有一样,我都给你做主了,你还不给我个笑脸?”我忙破啼为笑,一边揉眼睛,一边说道:“谢太后老佛爷!”太后说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淑惠太妃盼着听你的传奇呢!到了宁寿宫,少说一个字,我都不依!”我挂着眼泪,笑嘻嘻地答应了!   见到淑惠太妃,大家不免又哭了一场。淑惠太妃正待问,太后却说道:“萱儿说过,老板就是用来讨好的;官员就是用来奉承的;皇帝就是用来崇拜的!刚才许给皇上的水果捞和冰淇淋,该动手了。”满宫里的人无不背转过身去掩面而笑。胤祺笑着请求告退。太后说道:“吃了水果捞再走吧。”胤祺笑道:“孙儿还有事。”太后无奈地说道:“我打发人给你送到府里去。”胤祺谢过后,缓步走出去。目送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很痛很痛。对不起!情不可分!如果可分,我一定把最大那一份献给你!   我大大“辛苦”劳作一番,回到太后和淑惠太妃身边,讲述我的经历。对于太后,我没有任何隐瞒。一方面没有必要隐瞒,另一方面这些老人精儿,把我的话稍微串一串,分析一下,就找得我哪里说谎!用一群谎言描补一个没必要的谎言得不偿失!太后和淑惠太妃听得如腾云驾雾一般。末了,太后点点头,淑惠太妃也点点头。两人均说:“苦尽甘来!”我鼻子酸酸的,又想哭。淑惠太妃笑道:“这是喜事!哭不吉利!你走的这些日子,老佛爷这儿又进了不少新鲜玩意,这回你出嫁,有好的你随便挑。不中意的,打着太后的懿旨,到内务府去要!”我狂点头。   太后说我累了,命我先歇歇,亲自送我回到那间屋子。物是人非!不!碧云还在。送走太后,我和碧云又抱头痛哭一场,然后才诉说别后诸般过往。碧云说胤祺命她专职打理这几间屋子,保持与我在时一样。他来请安时,总要在此小坐片刻。凭吊吗?只是迎接我归来,却听到指婚的“噩耗”!他明知道请来太后的结果,仍然为我做了这件事,他如何迈过心结呢?他的心该怎样难过呢?我默然靠在床榻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跑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还在佛堂里诵经,玉嬷嬷笑道:“格格才走了几日,就把规矩忘了?老奴记得往日格格起不了早的!”我讪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彼一时。”我又陪玉嬷嬷和李嬷嬷小声说笑着!宁寿宫的刘总管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来,说道:“太子爷带着人来了!”玉嬷嬷皱着眉头,说道:“太子挑得是时候!”我说道:“我先避一避吧。”玉嬷嬷和刘总管互相瞅了瞅,说道:“格格往哪儿避呢?今儿是御门听政。老佛爷在佛堂,不念完经不出来。”我身上泛起恶寒,冲我来的!这个家伙还不死心!这回死定了!   李嬷嬷说道:“只有冒死打扰老佛爷了!”我忙拉住李嬷嬷,说道:“不到这地步吧?”李嬷嬷笑道:“老奴早该死了!老奴活了这么大年纪,也够本了!”玉嬷嬷说道:“格格让李嬷嬷去吧。都闹到宁寿宫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玉嬷嬷把我藏进太后凤椅下面,嘱道:“老佛爷不吩咐,格格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我答应着。   这会儿玉嬷嬷才说道:“李嬷嬷,你到乾清宫,假传老佛爷的懿旨,宣皇上来宁寿宫。” 这可是真正有去无回!我都被玉嬷嬷的想法吓住了!玉嬷嬷又吩咐道:“刘总管,想法儿拖住太子,挡不住不要硬挡。” 李嬷嬷和刘总管应是,都下去了。玉嬷嬷自己往佛堂进去。我抹着头上冷汗,玉嬷嬷真人不露相啊!陪着太后在紫禁城混了五六十年,经过的、见过的、听过的,比我们读一百年书都多!我早该想到的!   不多一会儿,胤礽闯进来了!贾应选对着刘总管呼喝道:“太子侧妃在哪儿?”刘总管陪笑着向胤礽说道:“启禀太子爷,奴才是宁寿宫总管,按品级高过贾总管。请太子爷约禁贾总管,奴才再回话。”胤礽扬手给了刘总管一记耳光,说道:“他的话就是本宫想问的。贾应选!”贾应选得意地睨了一眼刘总管,阴阳怪气地问道:“再问刘总管一声,太子侧妃在哪儿?”   “要问就来问我!”太后压着火说道,在玉嬷嬷的扶持下,迈步坐上正座。胤礽没想到太后会出来,有些吃惊地向太后行礼。太后问道:“什么事?就敢闯到宁寿宫来了?”胤礽说道:“启禀皇祖母,孙儿来接萱儿回去。”太后抬起手,三寸长的护甲直指胤礽,说道:“我已经把她指给十四了。太子这么做是何道理?”胤礽说道:“皇阿玛下旨把她指给了孙儿,皇祖母不能朝令夕改!”太后冷笑道:“你还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是世祖章皇帝元后!皇上见我都是大礼参拜!大清王朝以孝治天下,怎么会出来你这种不孝的子嗣!来人!请皇上来!”胤礽怯了一下,但冷笑道:“皇玛法的元后怎么算都不是皇祖母!先入主坤宁宫的是静妃,皇玛法在世时,是孝献章皇后!”一句正戳在太后痛处,她气得泪如雨下,扶着胸口,喊道:“我入主大清后宫,连头带尾五十七年,头一回见到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亏得皇上为你操碎了心!有朝一日,皇上真得担心,再出现索额图这样的逆臣贼子!”胤礽冷笑道:“这样的人不少见,可世上少见的是当了三十五年的太子!”   “混账!”康熙怒喝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群阿哥!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胤禟、胤礻我、胤祥、胤祯,重要的都到场了!太后拍着扶柄,哭道:“我真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混账话!皇上……”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要背过气去!玉嬷嬷和李嬷嬷赶着从身后拍着。康熙跪下向太后请罪。阿哥们都跟着跪下解劝!   这一场风暴,比想像的不知大多少!    第八十七章 合卺礼(上)   康熙沉着脸,说道:“还不向太后请罪?”胤礽当着这许多人,尤其全是他的弟弟,十分下不来台。他胡乱地磕了个头,说道:“请皇祖母恕罪!”太后指着他,向康熙说道:“皇上,这是请罪吗?罢!罢!大清的天下是他的!我老太婆让着就是了。我这里清净之所,请皇上带着皇太子别处去吧。等我到先帝面前,诉说这位继任之君,对孝献皇后多么的崇敬!先皇必定保佑大清江山万年长青!”   康熙忙跪下,说道:“皇额娘说哪里的话!朕不孝,惹皇额娘生气了!”阿哥们都跟着跪下,向太后请罪。太后掩面哭道:“老祖宗啊!您怎么走得那么早啊!留下我一个人活得这么长干嘛啊!叫我眼不见,就净心了!我舍不得留下皇上一个人孤苦地撑着大清江山,却没成想到了这步田地!老祖宗啊!我早跟着您去就好了!”自打康熙登基后,太后何曾受过这等气!还不是胤礽把太后的真火逼出来了!康熙苦求太后息怒,阿哥们都连连叩首。太后拿帕子拭泪,说道:“皇上请起!皇上万乘之尊,此等大礼,折了哀家的寿了!哀家不是难为皇上!哀家只是……”又呜咽起来。康熙只得站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太后自称哀家。太后的战斗力真不是一般地强!有理、有利、有节,还有胡搅蛮缠的地儿!总之,康熙再护着胤礽也得对太后服软!幸亏当初我选了一块大大的靠山!我得意起来!   这一场也把康熙气得不轻!他以孝治天下,对待嫡母的问题上,为群臣所称颂。如今出了胤礽这样顶撞太后,把他从御门听政上召回来的场面,着实令他颜面扫地!更糟糕地是他带回了一大票儿子,这里面只有胤祉与太子关系好些,而胤禛,他必然早就看出与胤礽貌合神离,至少在我的问题上,胤禛立场绝对对立。其他阿哥不用说了,八爷党和胤祥,都是太子的死对头。他不头痛欲裂才怪了的!   康熙铁青着脸,冷冷地扫过胤礽,沉默了片刻,说道:“胤祉,拟旨!”胤祉叩头答应。康熙说道:“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之女佟佳氏?紫萱,钟秀华阀,淑德温婉,明慧才捷,奉皇太后慈谕,指婚皇十四子胤祯为嫡福晋,按谕礼部,按郡王体例办理!钦此!”连胤祯都傻了,更遑论别人!太后跟着说道:“记下,命钦天监选最近的黄道吉日,冠服妆奁来不及备办的,用哀家从科尔沁带来的!”康熙刚才是赌气,这回也有些受不了,说道:“皇额娘,朕下旨内务府加紧操办就是了。皇额娘的嫁妆给那丫头,怕折了她的福气!”太后冷笑道:“我就是要她借借我的寿,借借我的福气!我有个好儿子,我这孙子也得给我争气!”康熙只得陪笑答应着!   太后犹自生气,接着说道:“皇上政务烦忙,我就不多留了。五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留下,阿哥们也都各忙各的去吧。太子,带上你的贾总管,请吧。”康熙向太后施礼,胤礽刚叫“皇阿玛”,被康熙瞪了回去。康熙和一大票阿哥退下。   太后对胤祯说道:“不想再起风波,就赶快把萱儿娶回家!”胤祯笑着答应。太后望着胤祺说道:“小五儿,这是你自己求来的。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我就把萱儿和十四的婚事交给你操办了。”胤祺含笑答应了。太后又对胤禩说道:“八阿哥的办事能力,是我深信的。十四是八阿哥最疼爱的弟弟,萱儿是八阿哥最爱护的人,他们的婚事还请八阿哥与小五儿一同办理。”胤禩涩然地应道:“孙儿遵命。”太后笑道:“让你一时半会儿转过弯来,也难为你了。但是八阿哥也想萱儿风风光光地出嫁不是?老十二掌着内务府,一会儿我叫他来亲自嘱咐,不会因为太子掣肘。好了!今儿这一场,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胤祯说道:“皇祖母……”太后说道:“娶回家之后,只有你不见她的,没有她不见你的,况且有多少话非得在我这儿说?”胤祯的脸腾地红了,只得与胤祺、胤禩行礼后,一道退下。   太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问道:“萱儿藏哪儿了?”玉嬷嬷笑回:“老奴把格格藏在凤椅下。”太后苦笑着说道:“萱儿,出来吧。”我爬出来,笑嘻嘻地给太后行礼。太后叹道:“我依着你的心意办了,但愿这不是你的祸事。”我含泪向太后叩拜。太后望着虚无,说道:“萱儿,太子未必肯善罢干休,四阿哥和八阿哥的眼神儿,唉!我看着跟先皇当年看董鄂妃的眼神儿不差什么啊!我能帮你的日子有限,日后就要靠你和十四自己了!”我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六肃六跪之礼,方说道:“萱儿谨记在心!”太后说道:“我乏了。你退下吧。”我退下了。   太后的雷霆之怒使所有人效率大幅提升,也使所有的魑魅魍魉都暂时藏了起来。之后几天传来的消息使我应接不暇。先是贾应选被康熙暴打了一顿,如果不胤礽苦苦求情,就立毙杖下。接着钦天监算定腊月二十六作为举行婚礼的日子,然后内务府人仰马翻!胤祺和胤禩同时出马,胤祹亲自上阵,一位亲王,一位郡王,一位贝勒,能不人仰马翻吗?佳蕊跑到德妃那儿痛哭了一回,询问她的地位,使我想起了《源氏物语》中紫氏夫人。德妃温言抚慰了一番,却没有给出任何结论。   我轻笑,爱情是自私的,包括嫡妻的地位。想当年看清穿小说时,我经常嘲笑那些能够以爱的名义接受自己的男人一位接一位地娶进门,虽说当小妾可以容忍,但是当小妾做到这个敬业的地步,我嗤之以鼻。好歹各位也是现代人!穿过去随遇而安也就罢了,那也用不着从心理上把自己改造得尽善尽美啊!   太后给的日子太紧了,真有东西来不及置办!内务府总管胤祹同学“哭求”了胤祺,然后真格儿把太后的嫁妆找出来添补进去。既开了这个先例,内务府倒省事了,开列了时间紧,不容易攥造的物品清单,除了那些花色实在违禁的,全都搬走了。玉嬷嬷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讲给太后听,笑得太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还说没想到老十二也会干这事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毓庆宫传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可怕。我全部屏蔽掉了!明年胤礽就是一只死老虎,大不了在康熙五十一年十一月之前,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我的小宅女,看气不气死太子殿下!胤禩自打那天就再也没出现过。为了避嫌疑,还是另有想法?我不得而知,但是胤禩往忠勇公府送了很多贵重的陪嫁物品,有些连阿玛和额娘都咂舌。雍亲王府的消息却让我忧心冲冲——因为雍亲王府没有任何消息!我永远都想像不到雍正大人会做什么!想起圆明园的罚跪,我就手脚冰凉,浑身发冷。他登基之后,会怎么修理我?我不寒而栗!   婚前的三天,我回家待嫁了!玉嬷嬷和李嬷嬷亲手为我打理妆容。她们眼里都含着泪。我亦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嫁到山南海北去,而且按礼数,我要定期进宫请安的。老佛爷不嫌我烦就是好的了!”说到一半,我没来由的哭了起来。李嬷嬷一边擦泪,一边笑道:“格格如今身份不同了。老奴和玉嬷嬷再不能像往常一样对着格格了。”玉嬷嬷抹去眼角的泪,说道:“格格出嫁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的!”   打理妆容后,我出来拜辞太后。太后亲手为我理了理衣服,端详着笑道:“果然是可人儿!怨不得我的孙儿们争来争去的!还是我们家十四阿哥有福,得到萱儿的青睐!好!如今就要嫁人了,再不要像从前一样横行无忌了!你也是一府之主了,谨慎持家,照顾好十四!别让他总为你操心!当初为着你出去吃馄饨受了伤,在山西屡次遇险,而且堂堂皇阿哥扛着头羊到处转悠,像话吗?如今闹得更大了!闯进毓庆宫,持刀横行紫禁城!别的不看,就看他对你这份心吧!”我把泪忍回去,低着头答应着。太后又取过一串珠子,亲手挂在我的颈间,仔细瞧了瞧,笑道:“只有你配佩这个!”玉嬷嬷在旁见我懵懵懂懂,笑道:“老佛爷赏格格的东珠作为陪嫁。”东珠只有皇帝、皇太后、皇后、皇贵妃等有数之人才可以佩戴,这件礼很夸张!我忙向太后磕头谢恩。   辞别了太后,我上车回家。阿玛亲自接我进府,额娘也出到中门。到了正室,阿玛和额娘上座,四位哥哥两旁侍立。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说道:“女儿不孝!连累阿玛和额娘操心了!”说着磕下头去。额娘一直哭着,阿玛勉强忍着泪,说道:“回来就好!一切都好了。快起来吧。”我一起身就伏在额娘怀里大哭起来!阿玛和额娘百般安慰我!我在家里享受着做闺中女儿最后的日子!    第八十七章 合卺礼(下)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不写波折了。前面的波折太多了,让他们好好结婚吧! 另,这章写得很困难!我实现在写不出那种美好的感觉,请大家原谅!将来能写好了我再改。谢谢!   康熙五十年腊月二十六,合卺礼举行了。   上次参加锦馨的婚礼,我就深有感触,这是一项把人折磨到极限的活动。虽然满人还保持着夜婚的习俗,我却在三更天就被叫起来,先是沐浴薰香,画妆做头,然后用各种各样的红色织品把我缠裹得严严实实。那香味呛得我直咳嗽,那头饰快把我的脖子压断了,那红色的织锦缎,绣着繁复的花纹,弄得我看什么东东都重影儿。最糟糕的是一天只给了我四分之一块豌豆黄,还不准我的喝水!在头昏眼花,脚步虚浮的状态下,我抱着苹果被塞进了花轿。   花轿摇晃着,我却全无睡意,不会这次也要出意外?那位太子爷不会再派出杀手来?一路在我紧张万分的心态下,平安到达了。踢轿门,射宝瓶,过火盆,跨马鞍,然后是该死的坐福!陪我坐福的是芷青、柔云、雪莹和锦馨,正好敌我双方一比一。芷青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平静有礼地陪在一旁,雪莹一双大眼睛在我脸上、身上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不能说话,就这么转个多时辰,真难为她了!   终于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坐到喜床上,我长出一口气,总算名正言顺地结婚了,而且是正妻!中国法制史上写着古代也禁止“重婚”,实施“一夫一妻制”!妾媵都不算妻,二房什么的也不算,只有“兼祧”可以每房有一位正妻。胤祯这算不算重婚呢?我和佳蕊见面该怎么处呢?让胤祯头痛去吧!   就听喜娘说道:“请喜秤。称心如意!”胤祯用喜秤挑起盖头。洞房中一片轻轻的惊叹!虽说见过我的不在少数,今日的我却美艳得不可方物。我微微低下头,红烛下,胤祯穿着大红的喜服,喜气洋洋地站在我面前。他含笑捧起我的面颊,说道:“萱儿!我的萱儿!”两片红云飘上我的面颊!芷青在旁抿着嘴儿笑道:“十四弟太性急了些吧!往后日子长着呢!多少话说不得!”胤祯笑着坐在我身侧!命妇们撒帐,念着些吉言,又奉上交杯酒,我直着脖子咽下生生的子孙饽饽!都完成之后,外面命妇请出去开席。胤祯握着我的手不松开。柔云笑道:“外面有五爷和九爷顶着呢!保证你这个新郎官醉不了!”胤祯恋恋不舍地说道:“爷会尽快回来!”我红得像苹果一样,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人都退下了,只留着碧云、花影、疏帘和新补的名叫淡月的陪嫁大丫鬟在床边陪侍。我吩咐道:“把我把旗头卸了。”碧云笑道:“按礼数,该等十四爷回来才能卸下来。而且如果爷们来闹洞房,格格怎么办?”我又得顶着那重重的金冠,端坐在床上。现在我算明白了,以郡王福晋的身份入府,意味着我要顶着几斤重的黄金,还得保持仪容得体!苦差使!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二更天胤祯才回来,还是胤祺和胤祥一起扶回来的!胤祯步履歪斜,喷着酒气撞进来,再看胤祺和胤祥都喝了不少!胤祥不比胤祯强多少;胤祺还算好些,也掩不住醉意。我忙站起来,和几个丫头一齐接过胤祯。胤祺勉强笑道:“今儿省事了。兄弟们都喝多了,不用闹洞房了。前面我安排,后面四嫂和柔云打理,你们早些安置吧。”我笑着道谢,说道:“都喝醉了?十四府上的酒好过御酒吗?”胤祥满面醉意地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与胤祺一同摇晃着出去了,倒把我说愣了。   我扶着胤祯躺下,替他脱下厚重的喜服,褪去靴子,露出白棉内衣和大红的中衣,又命丫头洗了手巾,轻轻替他擦拭着。这些丫头们唯有碧云最熟悉,因此上前来说道:“奴婢来做吧。”我笑道:“不用。你们下去歇着吧。”四个丫头依言退下。看着门掩上,我舒了口气,好像一切恍然如梦。   胤祯突然抱住我,反身把我压在床上,他的吻压住了我的尖叫。他的舌尖灵巧地活动着,他的唇贪婪地摩挲着,他的眼睛明亮清澈,深情地凝望着。他喘息着松开我的唇,说道:“萱儿!爷不是在做梦吧?”我坚定地对视着他的眼睛,说道:“爱新觉罗?胤祯,我爱的人是你!”他抚着我的面颊,说道:“萱儿,任何时候都不晚!爷一直等着你这句话!”   羞答答地红云飘上我的面颊,我偏开眼睛,说道:“你没醉?”胤祯笑了,说道:“爷会醉吗?”我以指画脸羞他。他也想起在雍亲王府和在山西的客栈,抓住我的手,且笑且恨地说道:“看爷怎么收拾你!”他抬手摘下我的旗冠,丢落在地上,粗暴地扯开我的扣子。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只剩内衣了。   虽然我知道成为夫妻的程序,但是仅限于《生理》课的简介。很惭愧地说,我看过一间屋子的书,就是没有这件事上的全面认知。我慌乱地看着胤祯,不知该拒还是该迎。他饶有趣味看着我,忽地伏在我耳边,说道:“你惊慌的样子真可爱!”我的心被戳了一下,眼前的胤祯变成了胤禛!这是我的宿命吗?   胤祯又吻着我的唇,说道:“不要怕!以后爷保护你!爷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揽腰把我搂在怀里,解开了内衣的扣子,露出莹润如雪的肌肤,也露出胤禛留下的齿痕。他轻轻地抚过那个印记,我不敢看他。这个齿痕一直纠在我心里,我怕他多想,怕他胡想,也怕他再不喜欢我了。他只是笑笑。他的吻落在我的颈间,说道:“不怪你!是爷没本事!爷有本事你就不会受苦!爷以后要好好护着你,再不让你受丁点儿委屈!”他理解错了!我想解释,他垂头咬开了肚兜的红绳儿,凉气传遍了我全身。我想掩上,他的唇已经滑下去。他的手很大,也很粗糙,指肚上的老茧揉捏着最娇嫩,最柔软的肌肤,我轻轻地呻吟一声。   胤祯笑着褪下内衣。他的肌肉很结实,腹部的六块肌肉紧紧地绷着。他的双手捏住我的腰肢,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成为他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剧痛,压迫着我的喉咙。我抓紧雪白的床单,咬着嘴唇,却怎么也忍不住痛楚!几点嫣红,曼妙地化作合欢花,浚染着白色的床单。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不断滴落的红梅花,吻去我的泪,低声喃呢道:“我的萱儿!我的好萱儿!爷会用这一生来爱你!不!爷会永生永世爱你!”痛楚又袭来,如大海之浪,奔涌无尽,永不停息。   次日绝早,我被胤祯叫醒。我睁开眼,却见自己像只小猫,拱在他的怀里。想起昨夜,我羞得闭上眼睛要逃开,早被他捉回怀抱。他的气息吹着我的耳垂,说道:“以后,咱们天天如此!”羞得我快崩溃了!他又说道:“今儿咱们得去行礼。起来吧。”唉!新婚第一天都要起早,古人真不是一般地会虐待!看过《大奥》,不难想像这些无聊的女人,以想出规矩为乐事!   胤祯先起身,自有人服侍他梳洗。我要了热水,在两个丫头的扶持下,才迈进浴盆!泡在桅子花中,我悲哀地想着,从宫门到乾清宫的距离,我可怎么走过去!然后还得去宁寿宫,还得去永和宫,幸亏康熙没有皇后,如果有皇后还得去坤宁宫!我伏在浴桶上,重重地叹了气,再叹时胤祯过来了!我慌忙抓起最近的浴巾,说道:“你!谁准你进来的?”胤祯俯身凑到我的脸颊边,说道:“爷哪没看过?”涎皮赖脸!我推他说道:“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从今儿起,我立的第一条家规就是我洗澡的时候,你不准入内!”胤祯笑道:“铁血家规?”我点点头,说道:“对!铁血家规!革命刚刚开始,万里长征刚走完第一步,我的规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完善!”不等我惊呼,胤祯把我从浴桶里抱出来,说道:“福晋大人,家规有的是时间立。这辈子立不完,下辈子接着立。现在你夫君爷皇十四子胤祯,要领爷的嫡福晋佟佳氏?紫萱进宫行家礼了!误了时辰爷吃罪不起!”我伏在他的怀里吃吃的地笑了。   碧云和淡月动手为我打理妆容。胤祯一直坐在边上看着,我笑道:“你能不能外边去?这样多没新鲜感,而且影响我在你眼里的形象!”胤祯笑道:“爷的萱儿百看不厌!怎么会怎么好看!”碧云和淡月都低头偷笑,我虽然害羞,却也喜滋滋的。   我们坐车进了紫禁城。胤祯先下车,伸出手来,我正打算扶着他的手下车,却见他打横把我抱起来,昂扬地往乾清宫方向走去。我悄声说道:“放我下来。”他亦笑着低声回道:“爷就抱着你!让全紫禁城的人知道,你是爷的宝贝!”我甜丝丝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装驼鸟。   到了东暖阁,康熙正看折子,我们行礼。胤祯三跪九叩,我六肃六跪,那伤处痛得我浑身出冷汗,差一点出丑!然后我们跪着聆训。康熙对胤祯说道:“朕把佟紫萱指给你,不是让你从此儿女情长,而是勉励你忠心为国,努力办差!你可记下了?”胤祯肃然答道:“儿臣为国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康熙转头向我,说道:“佟佳氏……”他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朕对你无话可说,只要少惹些事,比什么都强!”胤祯忙忍住笑,我认真地回答道:“臣媳遵旨。”康熙也笑了。   拜见太后时,太后和淑惠太妃都笑着嘱了几句话,又赏了些东西,然后是德妃。我这回更紧张!上回虽然得到她的认可,但是又发生这许多事,而且芷青和佳蕊轮流说我的坏话,德妃对我的看法是否有转变?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不写波折了。前面的波折太多了,让他们好好结婚吧! 另,这章写得很困难!我实现在写不出那种美好的感觉,请大家原谅!将来能写好了我再改。谢谢! 第八十八章 一回合(上)   胤祯拉着我的手,一直进了德妃的寝宫。我的心安定下来。   我们行了大礼,德妃见我戴着她亲手绣的花领子略一颔首,含笑命我们起来。我才看见芷青、若薇和佳蕊站在一侧。嬷嬷奉上赏赐,我道谢,胤祯先接过来看了,笑道:“额娘也不挑点好东西!上次我点名要的都不在里面!”德妃笑道:“这是额娘的心意,哪里挑三拣四的!”又说道:“来给你四嫂、十三嫂行礼!”我们以不同的身份正式见面了。轮到佳蕊,德妃向我说道:“你和佳蕊并称嫡福晋,都是皇上的旨意。佳蕊先进门,又比你大几岁,你们姐妹相称吧。”   我笑着答应,向佳蕊肃身。她端坐在圆凳上颔首。颔首礼是上对下的回礼,当着胤祯的面做这个,有些嫩了!我含笑不语,退到胤祯身边。德妃说道:“略等等,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过来,咱们吃个团圆饭。”佳蕊因向德妃笑道:“萱儿妹妹怕见四爷吧?”这女人成心跟我过不去了。往后的日子,还真得在战斗中度过!胤祯凝眉欲说话,我悄悄拉他的衣襟,说道:“姐姐说得没错!我是怕四爷!敢问这里除了额娘,谁不怕呢?”德妃笑道:“可真是呢!这些兄弟子侄真没有不怕他呢!”又说:“瞧我这记性。我这儿还有件好东西打算传给萱儿,你们别说我偏心,十四也甭抱怨额娘的礼轻了。萱儿,过来。”我跟着德妃进了阁子后面。   德妃向首饰匣中取出一只缠丝的蠋子,亲手为我戴上,说道:“这是当年孝庄太皇太后亲手赏我的。今儿把它送给你。”我蹲身道谢。德妃说道:“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是意义不凡。当年老祖宗夸奖我温良淑德,为众妃之表率,特特从手上摘下来给我的。十四为你都可以拼命,你又出身高贵,这十四府上,没谁能挡你的道儿。剩下的不过是小意思,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多话我就不说了。”我答应着。德妃笑了,说道:“我这眼睛再错不了!就说是你是个好孩子,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好歹看在十四对你那份儿心吧,凡事多提着,多想着,多让着!这几年,十四府上未添人口,我就等着你给我抱孙子了!”我红着脸又答应了。德妃才笑着携我出来。胤祯松了口气。   不一时,胤禛和胤祥一起过来的,还有五六小阿哥,这里面我只认得弘时,再看入座,我恍然大悟,四个都是胤祯的儿子,我立刻觉得浑身都能拧出酸水来!从进门胤禛对我视若无物,只向德妃行礼,简单地说了两句话,德妃笑问道:“弘历和弘昼都好吧?哪天抱进来我瞧瞧!”胤禛不带情绪地答应着,又说道:“额娘忙着办丧事,等这忌讳过了吧。”胤祯把脸放下,说道:“四哥不爱带来就别带,犯不着连三扯四的!”胤禛冷笑道:“娶了一位郡王级别的福晋,脾气见长!”胤祯故意笑道:“皇祖母亲口指婚,皇阿玛下的旨意,我以后见着萱儿也得退避三舍了!”芷青和若薇见怪不怪,如若无闻。佳蕊挂着冷笑,一直盯着我!我的心却沉下去了。康熙五十年十一月良妃薨,该不是……,这些日我只顾着维持自己的平安出嫁了!我压着心慌,勉强支应着。   德妃叹了口气,吩咐摆上点心,准备开席。他们兄弟三人陪着德妃上坐,我们几位另一桌,小阿哥则挨着他们的额娘坐。菜摆上来,我举着筷子应了应景,心底的慌乱感越发强烈起来!胤禛曾嘲笑胤禩哀悼亡母,半年之后仍需扶掖而行。是不是由我加速了良妃的离世呢?索然无味地完成了这顿“团圆饭”,胤祯吩咐佳蕊陪德妃说话,先带我告退,我说道:“孩子们呢?”胤祯点点我的鼻尖,笑道:“像个额娘的样子!他们要去上书房读书!有嬷嬷带着。”我嗯了一声,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上了车胤祯方说道:“在想良妃的事儿?”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胤祯说道:“是我自私。我没有告诉你,担心又节外生枝!对不起!萱儿……”我伏在他的怀里,哭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住在良妃那里,她就不会遭此变故,也不会这么早地离开人世。”胤祯叹道:“你想多了!离去对她何曾不是一件好事呢?你能想像到,她那些年月如何走过的?八哥小时候,良妃只敢远远地望着八哥,从来不能对八哥说一句话。额娘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额娘去看四哥,要行跪拜礼。”我瞪大了眼睛,说道:“为什么?他不是额娘的儿子吗?”胤祯苦笑道:“你们家特殊!鄂大人的妾侍没有生育,不然你会见到不能称自己的母亲为额娘,只叫姨娘的场面。”胤禩的劫难开始了。以良妃的离世为先导,然后是再废太子,之后是海东青。我慢慢握紧拳头,历史的车轮已然推动了,那么就由海东青改起吧!就当我对良妃,对胤禩的回报吧。   回到房里,胤祯迫不及待地把我的抱到膝上,贪婪地吻过来。我躲避着,笑问:“你不用上朝办差?”胤祯笑道:“爷新婚三日,差使都可以搁在一边,专心陪伴福晋大人。”我故意歪着头问道:“如果我像你的八嫂一样,你可怎么办呢?”胤祯笑了,说道:“爷的萱儿不是八嫂!萱儿只比八嫂强,不比八嫂弱!”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间,喃喃地说道:“这一天爷等了十年!”我抱住他,说道:“从今天起,我们有一生的时间!”他抬起头来,说道:“不!生生世世!”我幸福满满地窝在他的怀里,他却接着说要我受府上的人朝见。我很不情愿地说道:“你家有佳蕊姐姐打理,我见他们做什么?”胤祯说道:“你家?再敢这么说,当心爷收拾你!”我慌忙笑道:“算我说错了!咱们家!”胤祯点了点头,说道:“爷总不能把你摆成侧福晋或者侍妾吧?”我只能听从安排。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正房,竟然站了满满一屋子人!佳蕊坐在西侧,空出了东边的位置。胤祯看了看,吩咐调整了椅子,中间的是他的,东边的是我的,西边是佳蕊的。佳蕊咬着嘴唇,愣是没吭声。胤祯对我说道:“皇阿玛下旨册你为爷的嫡福晋,又是以郡王福晋之仪迎进门的,按说你该排在前面,可额娘发话了,你就称佳蕊为姐姐吧。”他的语音带着歉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得照顾到胤祯的颜面!我站起来,又一次向佳蕊蹲身,胤祯一把拉起我,沉着脸说道:“称姐姐就行了,她该向你行礼。”我便站直身子,含笑称呼“姐姐”,佳蕊勉强地答应了。下人们交换了意味不明的眼神。   然后是小阿哥们和小格格们行礼。十岁的长子弘春、八岁的次女紫芙、七岁的三女紫葭六岁的五女紫萍是妾舒舒觉罗氏?玲玲所生。八岁的次子弘明、六岁的四子弘暟是佳蕊所生。六岁的三子弘映和七岁的四女紫荆是妆伊尔根觉罗氏?淑惠所生。可能胤祯只有固山贝子的爵位,这两位未来的侧福晋,现在还是妾的名份吧?玲玲看起来温柔沉默,出身于德妃的侍女,生的孩子又占了半壁江山,不可小觑!淑惠顾盼生辉,唇边带痣,犯口舌之相,又出自翊坤宫,得留心提防!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可以组建一个幼儿园了!还有三个来头各异的老婆,我有些头痛了!府内总管太监李诚,看起来很老成,胤祯说过是他亲手用起来的,应该可靠。小顺子、孙泰、常明不说了,都是熟人。几个嬷嬷都是各自的奶娘或者教引嬷嬷,这些都好说,敬而远之就完了!   把人头认齐了,也该吃晚饭了。胤祯摆摆手,说道:“爷今儿乏了,各回各房吃吧。”携着我的手,回到后宅的西院。饭摆上来,胤祯吃了起来,我没胃口,只陪着。胤祯问道:“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叫人再做。”我笑道:“没事儿。就是累了。”胤祯不信,说道:“在额娘那儿就没吃什么东西,到家又不吃饭,怎么了?是因为这是西院?爷就是嫌麻烦。新年不宜动土,过了年就换过来。”我忙说道:“不是为这个!哪儿住都一样!有你在哪儿都是家。”后半句是冲口而出的,我红了脸,越说声越小。胤祯笑了,说道:“那是为着什么?”我小声说道:“我只是有些陌生,有些不安。”胤祯抚着我的面颊,笑道:“有爷在,谁敢给你脸色看?”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咽下去。我抬起头来,问道:“怎么女孩子的名儿里都有个‘紫’,还是草字头呢?”胤祯笑道:“按着萱儿的名字起的!”我红了脸,低头快吃起来。胤祯递过茶,说道:“爷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女儿!她长得有点像小时候的你,爷非常高兴!可是她不到两岁就夭折了。爷还没给她取名字呢!所以,以后的女儿,爷都按着你的名字取的!”我握住胤祯的手,轻声说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胤祯握紧我的手,说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的心突突地乱跳,他用哪句不好!我忍了下来。    第八十八章 一回合(下)   我真得感谢太后选的日子,新年皇帝要封印,所以胤祯也不用处理他的政务,当皇子真辛苦!历朝历代的皇子都没有康熙的阿哥辛苦!人家都是闲散宗室,领着优厚的俸禄,与花鸟虫鱼为伍,就是赵佶当了皇帝,仍旧保持着轻佻的作风!胤祯可以天天陪着我。我坐在他的膝上,有说不完的话。可更多的时候,我都窝在他的怀里,闻他的味道。靠着他的胸怀,我才觉得有栖息之地,才有安全感!只是他身上不再有汗味,而是淡淡的桅子花香味。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更喜欢那个曾经鄙视的味道。   三天很快过去了!除夕家宴到了!我哀叹过后,又打拌得体,晋见康熙皇帝陛下了,再与那些福晋们交锋。今年除夕家宴布置在乾清宫。各式焰火,琉璃宫灯,把乾清宫照得亮如白昼。康熙坐在龙椅上,接受了一波波的行礼。阿哥的、小阿哥的、宫妃的、福晋的,还发红包,跟家里过年差别,就是场面豪华,礼数繁杂。然后是家宴,团圆桌。后面是嫔妃的,有儿子的嫔妃级人物出席,那些贵人只有密贵人和勤贵人出场了。再往前些是福晋们的。与康熙近些的是阿哥们的。   我留心看了兄弟队伍中,果然少了胤禩。他的压力太大了!对于他,这几年失去得太多了。父亲的宠爱,母亲的生命,养母的温情,储君的希望,恐怕还有从小如天神般仰视他的紫萱。他该病倒了!蓦然觉着身上冷森森的,我悄悄地转过目光,胤禛收回了他的冷箭。他的淡若无物的状态,令我十分胆寒。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他还是最有实权的阿哥,未来的南郊祀天,传递着一种信号——康熙很倚重他。我的胤祯想改变命运,第一步应该是夺取兵权。这两年发生的事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来!馅饼得和面,剁馅,面裹油烙。胤祯能成为大将军王,一定不会是康熙拍着脑袋说就他了,肯定经过一个复杂的角力过程。这个过程中,雍亲王胤禛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婉凤走过来了,打断了我的冥想。后面跟着雪莹和佳蕊。十福晋才恩吉雅去年的一场大病,已经仙游了。这个康熙五十年过得太不顺遂了!婉凤笑道:“萱儿妹妹与十四阿哥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来敬妹妹!”我笑道:“八福晋敬酒怎么敢当呢?”婉凤把酒杯一收,凑近我笑道:“是有些当不起!虽说你出身名门,不过从我们家爷的床上,再爬上四爷的床上,最后爬上十四爷的床上,我实在是不耻与你为伍!”雪莹附和着笑了,佳蕊则很夸张地大笑起来。我本想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看来,一定要把她硾扁,才能保我的长治久安。攘外必先安内!蒋委员长的至理名言!我幽幽地说道:“八阿哥救我于水火,我不忍心编排他。可我也不能实话实说,是八阿哥和四阿哥要娶我,不是我要嫁,更不是我愿意嫁!”我又故意重重地叹气,说道:“佳蕊姐姐,十四阿哥按郡王嫡福晋的礼数把我娶进门,在八福晋口里却换了个样,不知道姐姐是跟着添光彩呢,还是泼脏水呢?”佳蕊气怯了。她有软肋,无非要守着我的胤祯。   婉凤丢了个眼色给佳蕊,说道:“紫萱福晋怎么描补也是黑的!”我笑了,说道:“皇阿玛说了,我少惹些事比什么都强!我也听说过,皇阿玛对八福晋的评价是嫉妒成性,挟制阿哥,还有……,我算算,”我扳了扳手指,笑道:“好像‘七出’都占了!”婉凤勃然大怒!我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八阿哥卧病在床,良妃薨未满‘五七’,八福晋很有闲心,花红柳红地与我斗嘴!是闲极无聊,还是他们都不在你心上?良妃不在也就罢了,八阿哥有事,你的皇后美梦就做不成了!省些力气,做你该做的事吧。”我扭身向太后的席上走去,背后传来婉凤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玉嬷嬷笑着替我斟酒,我向太后奉酒为寿。太后接过来润了润,说道:“那边斗得怎么样?”我苦着脸说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太后笑道:“还是占了点便宜!如今大事已定,你怎么谢媒呢?”我想了想,说道:“我给老佛爷缝个巴布豆吧?”太后摇头道:“我不要。我的孙子送你的寿礼,没创意!”我笑道:“我就再研究一样新的点心给出来?”太后说道:“冰淇淋就好了!多会儿我吃腻了,你再想新的吧。”太后摆明了要敲打我的一回吗?我索性拉着太后的手,说道:“老佛爷说吧。萱儿无不奉命!”   这时胤礼和他的“党羽”们过来向太后敬酒。几月未见,胤礼长大了许多,而弘昇、弘晟、弘曙都成熟了!而弘晳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阴沉。我向胤礼行礼,他也向我行礼,我很大器地说道:“免了!”除了弘晳和胤礼,弘昇几个都在偷笑。胤礼倒没有给我难看的脸色,似乎有话对我说。   待我离了太后,胤礼抢步跟上来,低声说道:“十四嫂能借一步说话吗?”我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能!”胤礼一推弘昇,说道:“弘昇有话说!”弘昇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有啊!我阿玛都没说话,我哪里敢有话?”气得胤礼横眉立目,弘曙说道:“还是弘晳哥哥说吧。他才是真正的‘池鱼’!”弘晳说道:“十四婶向来都自己拿主意!我无话可说。”胤祯开始看这边了。我只得说道:“十七阿哥,能直话直说吗?若没话,我回去了。”胤礼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不是四哥?”我晕倒!你看看你四哥哪里有当好丈夫的潜质,说话吓人,做事吓人,器量狭小,面如冰砣,而且罚我跪了六个小时以上!还有……,我在心里把胤禛的坏处排成一个长队之后,说道:“这个我回答不了。谁问我都是这句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胤礼的脸上蹿起三条黑线!   两波人马答对过去了,我已经开始出虚汗了。这家宴什么时候能完啊?往后还有圣寿节、万寿节、中秋节、重阳节,我掏出帕子拭汗,却没留神地上多出一个脚踏,被重重绊倒在地。我本能地抓住最近的东西,却不料是婉凤的衣襟。她抬起脚重重地跺在我的手上,花盆底的硬木,痛死我了!我咬破了嘴唇,才把尖叫声忍住。当这许多人,我又羞又气,待要怎样却又不能怎样。锦馨赶过来扶起我,问道:“妹妹没事儿吧?”婉凤跟着冷笑道:“那是你的十四嫂,怎么叫起妹妹来?没规矩!”我忍着痛,说道:“没事儿。”锦馨扶着我,说道:“我扶十四嫂那边坐吧。”   这时,又有人往太后那个方向去,正巧挡在我面前。原来就太子妃石氏和太子侧妃云英。锦馨使了个眼色给我,我们一起行礼。云英扶着石氏睨了我一眼,直着走过去。那一眼直刺入我的骨髓!我的敌人真多!   锦馨扶着一瘸一拐的我到了配殿,替我挽起袖口。整个手背都青了,肿得老高,膝盖没法看,但是一阵阵的钝痛。我今天也穿着花盆底儿,脚踝早该肿了。锦馨说道:“十四嫂,等我叫人传太医。”我说道:“不传了。只肿了点,小毛病。家宴闹得人仰马翻的,惹得皇阿玛不高兴。”锦馨款款地坐到我身边,说道:“话虽如此,也得瞧瞧。你看你的手,吓着十四爷怎么办?”我自嘲地笑笑,锦馨又说道:“我这两年听过的话,想起来都唬得一身一身的冷汗,萱儿妹妹也这是的!就不留神提防着点儿!”我苦笑道:“吃一堑长一智。”锦馨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密贵人那儿瞧瞧,看能不能寻点药油过来!打发人过去,又恐节外生枝!”我正痛着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馨出去,我自顾揉着手背。吃这种亏,太没面子了!怎么才能找回来呢?这时,胤祯匆匆进来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捏得我直抽冷气,问道:“摔哪儿了?爷瞧瞧!”他瞧见我手上的伤,眉毛立起来,回身就要走。我忙拉住他,说道:“时机不对。”他压着怒气,正要说话,却见胤禛的心腹太监张保进来,奉上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油。   我略有些尴尬,胤祯却泰然自若地接过来,说道:“上覆四哥,谢了!”张保退下后,胤祯把药油涂在我的手背上,细心地替我揉着。我望了两边服侍的人,低声说道:“我自己来吧。”胤祯笑道:“哪儿那么多讲究!”锦馨也取回了药酒。   胤祯帮我上了药,然后一起回殿内应景。婉凤得意地与几位福晋说笑,而石氏身旁侍立的云英,始终冰冷地盯着我。胤礽还坐在他的宝座上,与我预料不同的是他显得很颓唐,带着失意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康熙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只和几个弘字辈的小阿哥说笑,特别是弘晳的位置,套用古代的标准说法,叫携子抱孙!圣宠非比一般!   好容易捱到家宴结束,胤祯还是携我共乘。车帘子一放下,他就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抚着一指多高的肿胀,怒道:“这个女人太残毒了!”我笑说:“就当与上次扯平了。下回我再找补呗!”胤祯冷笑不语。我摇着他的手,笑道:“好了。别生气了!等回家慢慢想报仇雪恨的法子!”他笑了,抚着我的面颊,说道:“都说你脾气大,也能屈能伸,进退有度!”我笑道:“小瞧!若说心术权谋我不及你们,但是庙堂尺度,处事分寸,我不见得差啊!” 第八十九章 欲擎苍(上)   正月初九是胤祯的生日,我本想筹划给他过个特别的生日,又想初入家门,佳蕊虎视眈眈,一动不如一静。我收拾了东西,预备与胤祯吃一个简单的烛光晚餐。没想到这天人来人往拜寿得真不少!阿哥的生日,皇帝的晴雨表!   早起就一起一起的公侯显官,胤祯站在中门迎候。堂客诰命俱由佳蕊迎候。佳蕊对每位都礼遇有加,我站在佳蕊身边,笑得脸颊都酸了。额娘也来了!我笑着迎上去,却见额娘向我行礼,我只好扶起额娘,说道:“额娘请。”佳蕊也笑着说道:“鄂夫人请。”有一位夫人品级不高,佳蕊称之为陈夫人,虽不便特别关照,却暗暗打发府里地位最高的嬷嬷贴身服侍。   足足乱到下午,直到额娘告辞,我都没跟额娘说上一句完整的话。按照古代的礼法,只有胤祯准许,我才能见到额娘,没奈何只能目送额娘离去。待显官诰命陆续散去后,才偷空钻进自己的小厨房,准备我们俩人的小聚会。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提前炖好了汤,配的基本上都是冷菜,只有主菜红酒牛扒,需要做一下,黑椒牛仔骨略凉一点无妨。   探马来报,胤祯来了。我忙吩咐熄灯。胤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前,见一片漆黑,又把脚步放轻些,悄悄地走进来。我刚迈出一步,想蒙上他的眼睛,他反手把我抱到怀中,笑道:“想唬爷,没那么容易!”我扫兴地说道:“你就不能装作被唬了?”他忙笑道:“好。萱儿,吓死爷了!”我用帕子蒙上他的眼睛,扶他坐到桌边,自己擦火石点亮了蜡烛,然后摘下来。   胤祯惊喜地看着桌子上菜肴。红酒牛扒,黑椒牛仔骨,焙根煎蛋,外加一大海碗罗宋汤。一个水果沙拉,一个蔬菜沙拉。点心做了豆沙核桃派和苹果派。另外我烤了一个小小的水果奶蛋糕和又备了个水果薏米捞。我原计划是按着西餐的方式一道一道地上,可今天来得的人太多了,闹得我没有一点心情。我便把西式的菜肴全都摆在桌子上了,在现代会被称之为土人!   胤祯的面颊被红烛映得红通通的,轻轻拉起我的手吻着,说道:“萱儿!”他的吻正好触在我的伤处,痛得我悄悄吸冷气。他还是感觉到了,收着眉头,问道:“还痛呢?”我摇头笑道:“好多了。”他出神地望着红烛,说道:“很温暖!”我瞧了瞧,说道:“‘冷烛无烟绿蜡干, 芳心犹倦怯春寒。’哪有暖意啊?”他又把我拉到膝上,点了点我的额头,说道:“太不浪漫了!”我羞得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说道:“那是我的名言!版权所有,侵权必究。”他捏起我的下颔,说道:“你这么趴着,还让不让爷吃东西了?”他还有理了!明明是他把我抱过来的!   我正要说话,外面禀报道:“小阿哥和小格格们来给爷拜寿!”我忙站起来。胤祯待我坐好,说道:“都进来吧。”弘春、弘明、弘映、弘暟和紫芙、紫葭、紫荆、紫萍依序向胤祯行礼,齐声说着贺寿之词。胤祯笑着点点头。早婚早育!胤祯才多大啊!如果在现代,他还是大男孩呢!不过,我得承认,他比我老成!孩子们又向我请安。我笑着答应了。他们个个粉雕玉琢,很有乃父风范!   胤祯刚想吩咐他们下去,弘暟望向豆沙核桃派,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玛,那个圆圆的是什么?”胤祯看我。我笑道:“这个叫豆沙核桃派,弘暟想尝尝吗?”弘暟说道:“额娘不准我吃额娘的东西!”弘明推了一把弘暟,胤祯沉下脸来。我起身切了一块,盛在盘子里递给胤祯,笑道:“阿玛给的,吃吧。”胤祯见我使眼色,接过去递给弘暟。弘暟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笑了,递给弘明说道:“二哥尝尝,真好吃!”弘明瞅瞅我,又瞅瞅胤祯,咬了一大口。弘暟见手上只剩了小半块,张嘴欲哭又不哭了,忙一下全塞进嘴里。弘明眼巴巴地看着弘暟努力地嚼着。我吩咐取过盘子来,把那块派分成七块,逐个装盘。胤祯有些不满地说道:“没有爷的份儿!”我说道:“一会儿再给你烤!”胤祯只得逐个分给了孩子们。弘暟说道:“额娘,刚才那个我只吃了两口!”我忙又切了块苹果派给他。   小家伙们的战斗力非常强,不一时都变成空盘子了。紫芙怯生生地叫了声:“额娘”,我愣了一下,笑道:“紫芙有事儿吗?”紫芙说道:“我今天能和额娘一起吃饭吗?”浪漫的烛光晚餐泡汤了!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说道:“欢迎!来,你坐额娘这边。”胤祯想说话,又懈气了。四个男孩子立刻齐声说道:“我要和阿玛一起吃晚饭。”胤祯摇摇头,说道:“都坐吧。今天你们都跟阿玛、额娘一起吃饭!”小家伙们欢呼一声,依序就座。我看了看每盘精致的菜量,吩咐把厨房剩的都拿过来。他们如风残云一般清空所有吃的。他们不怕黑椒的辛辣吗?他们不嫌罗宋汤酸吗?他们……,关键是他们都吃过晚饭来的!我无语地看着八头小男狼和小女狼!   待孩子们告退,我伏在桌边哀声叹气。胤祯坐在对面说道:“爷的寿礼呢?”我霍地抬起头来,说道:“被吃掉了!”胤祯想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坏笑道:“用别的补偿吧!”捧起我的面颊,吻了上来。我扭动着,躲闪着,说道:“你不是累惨了?”他的手已伸进我的短衫内,喘息着说道:“谁说爷累了!”我四顾,服侍的人一个不剩了。他抱着我上了床,是风把烛火吹熄?   次日一早,我揉着睡眼坐起来,却不见了胤祯。花影和疏帘服侍我的梳洗,我漫然地问道:“爷呢?”花影笑道:“爷在院里练剑!”说话间,胤祯提着剑进来,小顺子早递上热手巾。胤祯擦了汗,问道:“睡得好吗?”睡得一点不好!浑身都痛!而且做了一晚噩梦,但这些都化作笑容,答案也变成“很好!”   胤祯坐下,吩咐摆饭,待我坐到桌前,说道:“爷后天要随皇阿玛巡视畿甸。”我不高兴地说道:“大正月里,出巡做什么?”胤祯笑道:“为保大清的长治久安!”我摇头苦笑道:“大道理!”胤祯拍拍我的头,说道:“要爷给你讲小道理吗?”我抬起头来,说道:“好吧!你讲吧!”   胤祯使了个眼色,小顺子把人都带下去了。他方说道:“爷要保护你!”我怔了。他接着说道:“保护你得有权力!爷一直跟着八哥,从来都唯八哥马首是瞻!在朝臣眼中,爷不过是八哥最信任的兄弟,而不是一位有权力的皇子!他们看爷就是看八哥的面子!爷不如四哥立朝刚毅,为皇阿玛倚重,得办差阿哥的称号!爷不如十三哥!十三哥曾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凡出巡都随扈戍卫!爷不如五哥淡泊无物,却为群臣所敬!”我刚想说话,他说道:“听爷说完!太子爷虎视眈眈,他日即位,必用百倍千倍之报复,以偿今日之辱!他已经被废过一次了!有一就有二!爷绝不会让他登上帝位反过来伤害你!八哥喜欢你,但没有娶到你!现在八哥有皇阿玛压着,可将来呢?如果八哥登基,爷保不齐八哥能做出什么来?至于四哥,爷不用说了。你比爷更清楚四哥的想法!只有握有皇帝的权力,爷才能保住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实现人生之抱负,是爷的追求,但是守护你才是爷最最重要的目标!爷必须站在太和极顶!爷必须保护爷的最最心爱的女人!”   我的泪在眼圈里打转儿,勉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胤祯要夺嫡,我该怎么办?胤祯的性子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岂是言语能解开的?况且,就是他放弃了夺嫡,胤禛又会放过他吗?先是他们的额娘,后来是我!他们之间不是一句简单的“相逢一笑泯恩仇”!顺应历史潮流吗?如果可以重头来过,我们该怎么办?胤祯不出征吗?毛主席说过“枪杆子出政权”!不出征,他就没有资格去争储位。他的哥哥太多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包括那个号称淡泊无物的十二阿哥胤祹,都把内务府搞得有声有色!胤祯后来不回军中,等康熙驾崩吗?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他不是康熙瞩意的储君,非要把他派回军中呢?这是后话!等胤祯回京时候再想也不迟!从胤祯出征起算,我们有四年的时间准备!那么眼前的问题是如何让胤祯领军出征了?   可能是我许久不回答,胤祯轻轻捏起我的下颔,说道:“不相信爷吗?皇阿玛非常器重爷!爷还握有丰台大营的兵权!爷也与李光第联络,一旦有事,他会把爷推荐为太子人选!”我轻轻垂下眼帘,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战败?”胤祯昂然说道:“爷不会输!为了你,爷也不能输!”就算注定战败又如何!最坏不过是他过他的囚犯生涯!我能陪着他,就与他同甘共苦;我不能陪着,就去穿越,哪怕离开这个时代!我一定不会饮下孟婆汤。我会带着这份情,去各个尘世寻觅他。最坏的结果已经知晓,只会变好,不会再坏!我们有机会!我豁然开朗,迎上他的眼睛,说道:“我们一定能赢!”他扣住我的手,说道:“我们一定能赢!” 第八十九章 欲擎苍(下)   胤祯随驾出巡了。我一个人在家看书,写字,画画,同样的娱乐活动,在自己家里和在圆明园有天壤之别。我心情极好地哼着歌,时不时地抬起头,瞅瞅巴布豆,想念着我的胤祯。   几天之后,我正写着字呢,弘暟的小脑袋从桌边冒了出来,把我唬了一跳。弘暟歪着头,说道:“额娘能答应我件事儿吗?”我笑问道:“什么事儿?”弘暟说道:“我想吃豆沙核桃派,额娘能帮我做一份吗?那些笨奴才们试了很多回,都没有额娘做的味道。”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我到厨房一顿打理,,弘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核桃派新鲜出炉,弘暟立刻蹦蹦跳跳地接了过去。我忙夺回来,说道:“小心烫着!”拿起刀叉,替他切成小块。他自己拿叉子叉着吃。一会儿就小半个就失踪了。我拿出一个珐琅的盒子,说道:“剩下的额娘给你打包,带回去再吃。吃多了肚子痛!”弘暟眼巴巴地看着我把它们装进盒里,忙接过去抱在怀里,生怕我反悔。弘暟向我告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额娘,能不能……”我笑道:“你不说,我不说,你额娘不会知道的!”弘暟的眼睛亮起来,我接着说道:“你想吃这些东西就打发个人过来说一声,额娘给你预备好。如果到上书房需要带点心,也告诉额娘。额娘保证你的点心比他们的好吃!这是我们之间秘密,不过怕你娘亲生气罢了。”弘暟答应了,笑着跑了。   话不能乱说,愿不能乱许。这话再错不了!弘暟真格儿打发人来要东要西。胤祯不在家,想发牢骚都没个对像!而那三位女士,我不用向她们请安,她们向我请安也被胤祯免了,更无宣泄渠道了。我只能把这个当作为胤祯提供的额外服务!等胤祯回来,我要连本带利的收回来!牢骚归牢骚,事归事儿!我每天换着花样地为弘暟准备点心,只是他要得一次比一次多,已经发展到满满一大捧盒了!我瞧着盒子,纳闷地想他该不是把上书房所有的孩子都送到了吧?弘暟掩饰得好好的,与他的三个哥哥来请安时,一本正经的。这小儿子就是机灵!四个女孩儿都温文淑雅,想当年我是多么调皮的一个女孩呢!别把她们带坏了。我敬而远之!   胤祯终于回来了。等我听到消息赶出去时,佳蕊、玲玲和淑惠早候在那儿了。我回头瞧了瞧那四个大丫鬟,她们都低下头。胤祯应了几句场面的话,就走到我面前,携起我的手来,笑道:“过得好吗?”不待我说话,淑惠酸声说道:“爷不在家,姐姐过得可好了!又是唱歌,又是写字的!让奴婢们羡慕的要死!”胤祯凝眉说道:“爷不准你们到西院,竟敢不听爷的吩咐?”淑惠慌道:“奴婢没敢违爷的话!”胤祯说道:“你没去,怎么知道她做什么呢?还有,记着叫福晋!她跟你们不一样!”说毕拉着我回屋。   碧云端水进来,胤祯洗脸。我替他洗手巾,帮他拭去水珠儿,说道:“刚才太直了些吧?”他说道:“爷要让她们记着,给你一个难看的眼神儿都不行,何况贫嘴恶舌的风凉话!”他把毛巾丢在水盆里,打横抱我到床上,吻了过来。我生涩地迎合着。比起他,我真的很生涩!他十五岁即有一女,如今他虚岁二十五岁。他又是皇子,离了书房,不,只怕从出生,便陷入最复杂的旋涡,他的人生经历是我无法望其背的!他要解衣。我羞涩地推他,说道:“青天白日的!”他不停手,笑道:“若有半个字透出去,就是你身边的人不可靠。”他放下床帐,揽我入怀。云收雨住,乏得我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想动。他抚着我的手臂,魅惑地笑道:“好不好?”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嗔道:“还说?”他反身压住我,说道:“不好?再来!”   不等我告饶,淡月叩门禀道:“四阿哥打发人来问福晋,可以取点心了吗?”这个小恶魔!他老爸回来了,也得有点眼力!少吃一顿能饿着他不成?我勉强抬起身,说道:“叫他略等等,我这就去做。”淡月跟着禀道:“四阿哥说,那个水果捞请福晋多做点!”还多做?都快论桶装了!我苦笑着答应了。胤祯问怎么回事儿,我就把他生出的小恶魔的“行径”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番。胤祯说道:“他阿玛还没吃到几回呢!他竟然天天吃得肚圆?”腾地起身穿衣。我赶着起来穿衣,问道:“你做什么去?”胤祯顿了顿,笑道:“到厨房等着尝鲜!”   到厨房,我乏得浑身酸痛,勉强撑着做了个八宝饭,又把它弄成KITTY的大头形状。还好早安排备办水果捞的材料,略一煮就可以装“桶”了!我从胤禩那儿得来的陪嫁中,有一个是类似于现代的玻璃凉杯,足有2升那么大的容量,还带着盖子。厨房里的太监把这些都分样打包端了出去。胤祯只尝到了一点边角料,不满地说道:“爷还没有弘暟有地位了?”我坐在他的膝上,说道:“弘暟预订了,你没有!按说你抢了弘暟的份额,他答不答应还是回事呢!”胤祯无语。   晚上,佳蕊预备了接风宴。胤祯得出席,我不得不应景。家下人参拜过后,放了赏钱,胤祯上座,我和佳蕊左右相陪,玲玲和淑惠旁边服侍。另一个大团圆桌是小阿哥和小格格们的。先饭后酒。佳蕊命玲玲和淑惠都坐下。胤祯没说话,算默许了。这时紫芙带着女孩子们起来敬酒,胤祯饮干,然后弘春带着男孩子们敬酒,胤祯亦饮干。佳蕊就招呼着奶娘带他们下去休息。弘映骨碌着大眼睛,问道:“额娘有没有单独为阿玛预备好吃的?”淑惠瞪了一眼弘映,说道:“胡说!还不下去?”弘映扬头说道:“额娘还没回答呢?”淑惠刚想再说话,佳蕊说道:“淑惠妹妹,弘映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敢不让他说了?在爷的面前,教训小阿哥,是不是越了规矩?”淑惠只得蹲下身来,说道:“奴婢不敢。”佳蕊笑道:“不敢就好。你起来吧。带着三阿哥回去。”淑惠使劲一搡弘映,咕哝道:“还不准我管儿子了?”佳蕊说道:“你站住!你刚才说什么了?”淑惠回身笑答道:“回福晋的话儿,奴婢说勾搭起三阿哥要吃的,都是四阿哥先往嫡福晋那儿跑的!”   佳蕊愣了,望向弘暟。淑惠得意了,说道:“福晋不知道?嫡福晋每天都给四阿哥做一道点心,带往宫里的上书房,各府的小阿哥们,都排着班地孝敬四阿哥,就盼站这道点心呢!”她对着佳蕊称福晋,对着我称嫡福晋,生怕挑不起佳蕊的火儿。她不挑这个火,佳蕊也有足够的气生!佳蕊凝着眉,叫道:“四阿哥……”   胤祯慢慢放下酒杯,说道:“爷答应的。”佳蕊怔了怔,问道:“爷说什么?”胤祯说道:“爷生日那天,弘暟说还想吃额娘做的核桃派,爷就答应他想吃随时找萱儿。丁点大儿的事儿,被你们一弄成什么了?你们看看四哥府上?铁门栓,里言不出,外言不进!你们也想把府里弄得像十三哥那里,马棚风一般吗?”他重重地一拍桌子,说道:“萱儿是皇祖母指给爷,她的品级按郡王福晋备办的!你们想怎么着?萱儿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她由着你们欺负!今后阿哥和格格们的教养,由萱儿来做!把你们那些阴微卑鄙的小见识,统统给爷放在肚子里!府里的事由嫡福晋紫萱裁处,需要的时候佳蕊再帮忙。”这岂不是帐本都要归我看了?我悄悄拉他的衣襟,他不着痕迹地推开我的手,接着说道:“今后阿哥们到上书房读书后,要至紫萱这儿讲明一天的课程!”说罢携起我的手就走。   回房,我抓着胤祯的的胳膊,哀叫道:“管家很累的?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很辛苦!有空我玩一会儿,吃点东西好不好?皇十四子胤祯大人,您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我会英年早逝的!”胤祯笑着揉揉我的脑袋,说道:“大正月里,不许说忌讳的词儿!爷哪有那么久不在家?爷在家会给你撑着的!”我瞪大眼睛,说道:“从康熙五十年起,皇上每出巡你辄从的!皇上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北京城,可不就是你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家!”胤祯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肯定皇阿玛每次都带着爷?”我差点冲口而出,《清史稿?诸王列传》时写的!还好及时按下了,我忙笑道:“你受皇上器重!从前是十三阿哥,现在是你!这种扈从的任务,你不担当谁担当?”胤祯有些疑惑,但他笑道:“爷答应,只要能带着你,爷一定带你前往!哪怕把你扮成丫头呢!这回总行了吧?”我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九十章 小单于(上)   过了万寿节,展眼又到了木兰秋狝。胤祯真格儿把我扮作丫头随着御驾出发了。我不是不懂道理,也不是非要拖着胤祯“违法”!今年会再废太子,而这个决策是在木兰秋狝中完成的。我忍受不了困守在家中等待消息。我更担心胤祯有事,尽管历史没有记载他发生任何事情!尤其是现在板上钉钉没有敦肃皇贵妃了,我真担心那条平行的时空曲线扭向另一方。   一路上,胤祯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康熙指名胤祹和胤祯共同负责防卫事务,胤祹只做制度中的事,别的一概回复问十四阿哥。胤祯变成总督,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了!   颠簸中,我们到了避暑山庄,便把这个家安置下来。上次到避暑山庄的事儿麻烦真多!为了避免麻烦,我连门不出一下,只在房里当宅女!至于胤祯不但整天见不着人影,更有甚者夜不归宿!碧云抱怨了一番,我笑说她皇帝不急太监急。碧云苦口婆心地说我几个月都没有动静了,十四爷这么着,我们什么年头才能有孩子!这话倒触着我一直敏感的神经。胤祯除了那个八个孩子,再之后就是乾隆年间生了两个女儿!而这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都没有孩子,不会是因为我不能生宝宝吧?又一想,可能问题不在我!他最小的儿子和女儿都六岁了。这六年,这三个女人和可能存在的小四、小五都没有生孩子,该不是胤祯……,但不管怎么说,我要有我们的宝宝啊!我们再努力!是我们还不够努力的吗?似乎除了生理期,每天都在努力了!我哀叹了一声!是不是努力得太多了?我还是放一放吧!   安静日子刚过了两个月,康熙宣布要启驾前往木兰围场行围。胤祯自然随驾,我这个“贴身丫头”自然跟随。我正乱着打点东西,传报八阿哥来了。我要躲,又想他必是得到消息来的,躲也无益。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妆。今天穿着雪白的旗装,套着水粉色的小坎,蹬着花盆底儿,头上只用了珐琅扁方缠着旗头,挂着一支珠钗,打扮得比素净的。我确认无误便请他进来。   胤禩进来,我向他蹲身行礼。他虚扶了一扶,挥手命人都退下。我想叫碧云留下,但看他似乎有话要说,我只得命碧云也出去。房内再无别人,他只站在门前。几个月没见,他清减了许多,瘦削的两腮上,泛起青青的须茬。今年他才三十一岁,正是昂扬意气之年,却笼在一缕烟愁之中!我刚叫了声“八阿哥”,他说道:“不要说话。你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淡彩的水墨!我的心就静下来了。”他心情不好?但是他是一位很有自制力的男人!他太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良久,胤禩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想来问你过得好不好?看来不用问了!我走了。”我道谢,他欲走。我叫住他,说道:“良主子的事儿,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会发生……”他没回头,只说道:“对额娘未尝不是一个解脱!额娘再也不用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了!也再不用痴望皇阿玛驾到了!”他顿了顿,说道:“我都知晓十四带你来避暑山庄,想必包括太子在内也都知道了。木兰围场风雨多,凡事小心!”他走了。我累了。只几句话,却把我累得直出虚汗!   接着胤祯就撞进来了,进门就紧张地问道:“八哥来了?”我说道:“走了。”他松了口气,又问道:“八哥说什么了?”我答道:“他说可能皇上和太子都知道我来了。还说让我小心。”他拿袖子去拭额上的汗,说道:“没说别的?”我拿帕子给他擦汗,笑道:“没说别的!看你急的,一路跑过来的?”他握住我的手,说道:“能不急吗?谁让来的不是别人是八哥呢?”我用指头狠狠地戳在他的额上,他笑着捉住我的手,说道:“爷想起来了!还有四哥!”我嗔着说道:“不许提他!”他把我拉入怀中,吻了过来。他喘息着说道:“晚上不许睡着,等着爷!”我红着脸嗯了一声,他又说道:“前往塞外后,小心再小心!”我答应了。   晚上胤祯没回来!   第二天,我坐上去塞外的马车。碧云和淡月陪着我。花影和疏帘究竟是紫萱的旧人,我跟她们总像隔着一层,只有碧云和淡月像真实的。马车晃晃当当游走于草原之上,当年康熙在五台山箭射四方以伐木,这木兰围场又该如何呢?   到了围场,康熙扎下营盘来,绵延数里。当年刘先主连营七百里,被陆伯言火烧七十万大军。康熙这种结营方法,是不是要重蹈覆辙?我又哑然失笑,康熙年年秋狝讲武,结营也不下二十次了吧?怎么会让我这半瓶的酸人逮到把柄呢?好笑!真好笑!丫鬟、太监、侍卫在那边忙碌,我则席地而坐结花环。小时候总做不好这件事,那会儿花也不像现在这般艳丽芬芳,有着泥土与自然的味道!我轻声哼着《我心永恒》,“你让我无忧无惧,永远的活在爱中”,“那纯真的一刻爱上你,永不离,今生你我永远相依”。胤祯,今生你是我不离不弃的爱人!我笑了!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而且总在傻笑!   忽然眼前一暗,却见胤禛站在我面前,手中的花环掉落下来。我掩住惊叫,起身向他行礼。胤禛俯捡起花环,看了看,说道:“手工很粗陋!”又不是送给你的!但胤祯没在身边,我想嚣张也没有实力,便低头不语。胤禛说道:“见着爷很意外?”我答道:“很意外!我听说四爷留守京城,当监国阿哥。”胤禛说道:“皇阿玛以六百里加急宣爷来的!”他也是胤禩说的风雨之一吧?我有些不解,胤祯为何对此只字未提?胤禛负手望着远方,说道:“把那首歌再给爷唱一遍!”我退了几步,说道:“四爷想听曲去坊间找戏子,青楼找□都好!我只给十四阿哥唱歌!”胤禛冷然回过头来,说道:“你在跟爷说话吗?”我再退了退,蹲身说道:“和硕雍亲王,奴婢皇十四子固山贝子之嫡福晋,可以给您请安,但不能给您唱曲儿!”站起来扭身就走。我赌康熙召来,是有大事,他不会自毁长城!我赌他是一位谋定而后动的枭雄。所以,我平安回到自己的帐中。   胤禛、胤禩、胤礽都到场了!这场塞外的风暴有多大呢?历史的真相如何呢?历史只大书特书康熙一废太子,这二废却只记载了皇太子胤礽“复以罪废,锢于咸安宫”。是因为一废太子的过程是从政治上、精神上攻击胤禩和胤祯的武器吗?而二废太子,胤禛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胤祯是不是也在此承担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我伏在桌上,想了半日也没有一点进展。   晚上胤祯回来,我端上来花果茶。望着他沉浸在花果之甜香中,我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萱儿,想什么呢?”我笑着摇摇头。他说道:“你有心事。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什么事儿不能告诉爷呢?”我犹豫了一下,问道:“皇上亟召四阿哥来塞外,不知道有什么事儿?”他笑道:“就这个?”转而正色说道:“爷会料理,你不要担心!”我揉弄着帕子,说道:“我害怕!”他把我抱到膝上,说道:“有爷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靠在他的肩头,说道:“我怕你不在的时候!”我贴近他的耳朵,说道:“皇上在塞外会再废太子!我很害怕!”他的肌肉绷紧了,捧起我的面颊,说道:“这话你说过不止一回。萱儿,你怎么知道的?”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他看出我眼底的困惑,说道:“你对常明说过相同的意思。”我垂下眼帘,说道:“你不信吗?”他说道:“爷信!”我倒怔了,仰望着他。他说道:“爷会把这件事儿变成现实。”他真准备了?我更紧张了!他低声地说道:“不是我,而是太子筹备了大事!他已经察觉到他的地位岌岌可危!四哥被皇阿玛宣来,证明事情比想像得还要糟糕!八哥……”他顿了顿,说道:“萱儿,不要问了!你很聪明,但是心机太浅!有些事不适合你知道!”我伏在他的怀里,说道:“那你要答应,任何事,只要略有犹豫,就要找我商量!”他搂紧我,说道:“爷答应!”我说道:“你发誓!”他笑了,说道:“好!爷发誓!”我总觉着不放心!但是他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他还有沙文主义的作风!我只能静观其变!   胤祯已熟睡,我悄然起身,抱膝坐在帐口深深地呼吸着。塞外的夜晚十分寂静!漆黑的夜空,点点繁星闪烁!不知名的虫儿和着吟唱着沙沙地草叶儿情歌,微风送来淡淡的野花香味。胤祯翻了身,踢掉了被子,我回去给他盖上,他口齿缠绵地叫了声“萱儿”,把我带入怀中,继续睡觉。我们只要在一起,他每晚都要拥我入眠!为这事儿,永和宫出来的老嬷嬷向他唠叨了不只一回,说皇族为了防枕边人行刺,一向都是独寝的。我问他是这样吗,他说以前他也是独自就寝的,但他又说搂着我入睡他有安全感!我明白,他小心地照顾到我的感受!其实是我没有安全感。我蜷在他的怀里,才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我才不会恍乎“身是谁”!    第九十章 小单于(中)   次日绝早,康熙就打发人宣走了胤祯。我又得一个人无聊地过这一天。   我正靠在虎皮褥子上看闲书,魏珠来传康熙宣我的谕。我闲麻烦没带福晋那套行头,这下我只好便服见驾了。也不知康熙的心情好不好!看在胤祯的面上,他不会找我的麻烦吧。我忐忑不安地来到帐殿。   康熙悠然地坐在帐殿内,随驾前来的胤礽、胤禛、胤禩、胤祹、胤禄都在,当然胤祯也在。我肃身行礼,又一想行了大礼。康熙说道:“起吧。朕吩咐你少惹点事,偏不听!这回扮成丫头跟来了,借机往哪儿逃?”我笑道:“启禀皇上,臣媳只想往十四阿哥身边逃!”唯有胤禄在偷笑,其他人均面无表情。康熙苦笑道:“一点长进都没有。”又说道:“你是皇子福晋,混在军营里成何体统!一会儿收拾东西,搬到里面来。”搬到他这儿,我就见不着胤祯了。我刚张口,胤祯便行礼道:“谢皇阿玛恩典。”我便忍回去了。康熙又说道:“十四也进来!省得两头都闹朕!”我们一起向康熙谢恩。   出来之后,魏珠就引我到一处离帐殿较近的营帐候着。不多时连人带东西就全过来了。我郁闷死了!这要出去玩一遭得引出多大的动静!虽然本次塞外之行,我的目标在于确保胤祯在二废太子平安无事,可这样一来,我与胤礽的位置太近了。这位皇太子现在狗急跳墙,什么都敢干了!胤祯不能时时在我身边,住在内帷岂不又多了一分危险。当年帐殿夜警,胤礽有本事对康熙的营帐“裂隙窥之”,今天他又会动哪个心思啊?想起上次五台山巡幸,我就浑身冒冷汗!   晚上胤祯才回来,我勾着他的脖子诉说着担心。他眉头紧锁着,说道:“爷猜不着皇阿玛的用意。但是爷得先执行旨意。按说爷带你来塞外,皇阿玛应该早就知晓了,这会儿却命咱们搬进来,着实令人费解!”他蓦然搂紧我,说道:“该不是皇阿玛听到风声了?”我仰望着他,问道:“什么风声?”他勉强笑道:“可能跟太子爷有关。且别想这个了!明儿十二哥当值,爷带你骑马去。”他不愿说,我也就不问了,以免影响他的判断。   次日一早,胤祯换了软靠儿,我也穿了箭袖。他不肯让我骑马,只管把我抱到他的马上。他的马术之高,曾令我望洋兴叹,疾如风,稳如舟,更重要的是靠在他的怀里安心。胤祯带我跑出去很远,才停了下来。天蓝、水清、云白、草绿,而且支着架子烤着绵羊和野兔子。几侍卫和太监在那里忙活着,一见我们到了,行礼后就远远地躲开了。我倚在他身边,说道:“早知来野餐,我预备点吃的。”他说道:“今儿不用你动手。爷服侍你!”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险些把我笑差气过去。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道:“那年八哥带你到罗目侯寺外烤羊。八哥这都想在爷前面,爷懊恼了很久!爷一直想着能有一天和你两个补上这一餐,尽管好长一段时间,爷都认为不会有机会了。”我窝在他的臂弯里,细如蚊蚋地说道:“最后还不是你赢了!”   胤祯捏起我的下颔,低头要吻我。马蹄如疾风暴雨一般响起,却见策凌敦多布和噶尔丹策零骑马同来。两年未见,噶尔丹策零已经长成男人!策凌敦多布一到就吸引了我的目光。当年他就很引人注目,而今我又成为胤祯的妻子,立场也发生了质的转变。策凌敦多布和噶尔丹策零向胤祯行礼。胤祯说了“起”,那两位站起来。策凌敦多布笑:“十四爷好兴致!”噶尔丹策零低着头只等吩咐。   胤祯丢给策凌敦多布一个酒囊,说道:“尝尝中原的竹叶青。”策凌敦多布一口气饮干,豪爽地笑道:“好酒!”胤祯也笑道:“就你喝酒最爽快!”策凌敦多布望向我,说道:“紫萱格格,又见面了!”胤祯揽住我的腰,说道:“这是十四福晋。”策凌敦多布怔了怔,说道:“听说十四办了喜事,却不知迎娶了皇太后宠爱的紫萱格格!向十四爷道喜了。”胤祯说道:“承领了。但不知策凌王子至此有何贵干?”策凌敦多布笑道:“去年赛马输了十四爷,今年我想约十四爷再战一场!”胤祯爽快地应允了,见策凌敦多布还不走,便说道:“爷今天带福晋出来散心,不谈公事。策凌王子请别处散散吧!”逐客令!真直白!   策凌敦多布又笑了,说道:“我想借十四爷一步,说几句话。”胤祯说道:“没有什么话,福晋不能听的。爷说了,今天不谈公事。”策凌敦多布依旧笑着说道:“关于太子爷的,十四爷也不听?”胤祯的眉头收在一起,却说道:“爷不想听。”他该不会真的“因私废公”?我望着他,但当着外人,我唯他马首是瞻。   噶尔丹策零说话了:“启禀十四爷,太子爷约了丽贵人今天在皇上的行辕见面。”我想起去年避暑山庄被杖毙的小太监。康熙是皇帝啊!怎么可能还留着这女人呢?胤祯握紧拳头,说道:“爷不信。”策凌敦多布施施然站起身来,说道:“十四爷不信,我也不勉强,但是消息确实可靠,就在今天申末。”然后带着噶尔丹策零飞身上马走了。   胤祯取刀切下一片羊腿递过来。我捧在手里不吃,说道:“要不,我们回营,你忙你的去吧。”胤祯说道:“人家幽会干爷什么事儿?”我握住他的手,说道:“我都猜到不那么简单,何况你呢!你是扈从阿哥,掌军机事务,想推脱都赖不掉。不拘怎么着,早做打算吧。”他一拉把我带入怀中,我刚想质问,他却附在我的耳边,说道:“这个圈套是爷和八哥定下的,但是准噶尔部竟然知道了。爷在分析谁是黄雀!爷更担心身边有人出卖爷!”我一震。他接着说道:“不但如此,爷怀疑皇阿玛宣你入内帷居住另有深意!策凌敦多布不是简单的人物。爷认识他至少有十年了。从第一眼见到他,爷就觉着他不像展现出来的那份粗豪!爷要重新考虑一下,回营是没有办法思考的。”他搂着我躺下,又拉上披风为我们盖上。   齐膝的茅草掩住了我们的身影。这个场景远望过来有些旖旎!我满脸通红地窝在胤祯的怀里。他枕着手臂,望着蓝天思索着。良久才长出一口气,说道:“我们回营。”我翻身伏在他的胸前,说道:“你是说太子黄雀在后?”他的手指沿着腮边,抚着我的面颊轮廓,说道:“说来听听?”他的手指弄得我直痒,我捉住他的手指,说道:“不许弄!这让我怎么说呢?我想想,你和八阿哥为皇上设计了个捉奸在床……”他箍紧我,说道:“女孩子家家,不许说这种话!”我明明比你大的!唉!你比我大八岁!算了!我认了!我说道:“不说就不说!”他笑着抱起我上马,扬鞭打马飞驰而出。风吹拂着我的鬓发,倚在他的怀里,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把我的悲观与混乱强加给他,不如顺其自然。他的一切都在上升之中!我对他绽放出最明媚的笑容!   到了营里就有魏珠传康熙的旨意,命我们一同参加晚上的赐宴。胤祯拉着我回去帐里,闷闷不乐地倒在垫子上。我坐在他身边,良久他才说道:“非让你出席干嘛?今晚有事,爷照顾不了你!”我说道:“把常大哥派给我就成了。”他闷声说道:“爷就是不想让你出现!”我哑然失笑,说道:“你完成你的计划,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让碧云和淡月把我打扮得素净些,就不引人注目了!”他哼道:“引人注意的是你自己,又不在打扮。画浓妆还是淡妆都一个样!爷就是受不了四哥和八哥盯着你看的样子!”我故意苦着脸,说道:“那怎么办?我们抗旨吧?”他狠狠地把我压到床上,说道:“爷好容易布好的局!你听好了,约法三章,第一章,不许看八哥!”他的身体已起了变化,我忙红着脸点头,刚想让他起来,他的唇却堵了上来,他的舌头搅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好容易挣脱出来,说道:“时辰快来不及了。你的正事要紧!”就叫人替我理妆。他笑着出去。我理好妆容,定了定神,合上眼睛思考着。   时辰将至魏珠就来引路。碧云和淡月陪侍,常明带着几个侍卫紧紧跟随。魏珠没有一点异样,不愧是李德全带出来的徒弟。我使了个眼色给碧云,她点点头,拍拍了袖口。我放下心来。   今天的晚会是在帐殿外不远的空地上,篝火燃烧着,间或噼噼啪啪的暴响。而来客也陆续就座了,从位置可以分辨出漠南、漠西、漠北王公,另外还有很多女士出席,有些像是王公家的格格们。蒙古人直到后来,都保留着母系氏族社会的遗俗,比如当年成吉思汗就视出质母亲为奇耻大辱,血洗了对手才完成平生之志。康熙不能派他的嫔妃出场,只好我这个可怜的儿媳出来充场面了。   一会儿,阿哥们也到场了。胤礽竟然带着云英!胤禩和婉凤一同出席,这更让我大跌眼镜。十二阿哥的福晋我不识,也不太在意。而锦馨待产,胤禄带了个侧福晋出场。唯有胤禛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以理解,因为他是被康熙后召来的。原来康熙准许阿哥带福晋来啊!连婉凤胤禩都能带来,胤祯却不让我正大光明的来?害得我躲在车里装空气?我郁闷了!他搞什么东东?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将至,恭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春节期间,我会尽力写文,但是计划节后再把努力成果一起呈现。请大家 appy回来,继续支持我!谢谢! 第九十章 小单于(下)   胤祯负责安全保障工作,正在做赐宴前的准备。我只好孤零零地坐在他的空位旁接受目光的探究。我不相信策凌敦多布的那套托辞,好像蒙古人不知晓我出嫁了。作为取代胤祥,成为康熙最信任的儿子的胤祯,必然受蒙古人的更多的关注。而七十圣寿节我坐在太后身边,与康熙的“零距离”接触,也会使他们重视我。我惹出的麻烦事件更不在少数!如果不是康熙需要天平,我早死过一千回了。   康熙驾到,我们都向他行礼。康熙带着一丝倦然坐下。太监尖声宣布开宴,康熙赐酒。由于康熙的兴致不高,这次赐宴也比较沉闷,而我一个人在席上傻坐,个中滋味难以言表。这次准噶尔部只派了策凌敦多布和噶尔丹策零两位前来,与其他部落的蒙古王公略显单薄。按照后世的记载,三年后策妄阿布拉坦将举兵来犯,而策凌敦多布会大败色楞,使清军全军覆没,这种争霸计划,必然有些前兆的。   随着宴会的深入,蒙古王公们开始起座敬酒,场面热闹起来。我也趁此溜到外边,消磨无聊的时间。碧云紧紧跟随,之后是常明等人亦步亦趋。淡月则留在宴会场,有消息随时来信。我寻了个清净之地刚刚坐下,就见噶尔丹策零抱着酒坛晃了过来。他见我在此,行了个礼,又要往别处去,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道:“可以和福晋说几句话吗?”我示意常明,常明说道:“福晋不便与策零王子交谈。若有公事,请直接向十四爷面禀。”   噶尔丹策零说道:“我曾见福晋对十四爷欲言又止,心下料定福晋必有不同见解。所以才萌生与福晋分解此事。既是如此,我告退了。”明知他欲擒故纵,好奇心仍驱使我说道:“策零王子请讲。”他看了看我的侍从,我只命常明留下,包括碧云在内其他人等避开。噶尔丹策零才开口说道:“我很奇怪十四爷不问我们从哪里听来消息。”我说道:“策零王子原来想打探十四爷的意图,想来我说不清楚,你也未必相信,恕我不奉陪了。”噶尔丹策零说道:“太子爷知晓了八爷与十四爷为其布下的陷阱,并且已经准备好了将计就计。福晋下一句必问,我们从何得知。因为太子爷与我阿布结盟,阿布应允了我们准噶尔部将全力支持太子爷登基,我和策凌敦多布此次除了按照朝廷的规定参加木兰讲武,另一层任务就是被派来支援太子爷的。”噶尔丹策零说的话即便全是假的,胤礽却也有可能准备这条黄雀之计。我低声吩咐常明派人把这条消息立刻传给胤祯。   噶尔丹策零见常明离开,说道:“福晋怎么不问我们告密的缘故呢?”我说道:“若你想说,自然会说;若你不想说,我问出一篇谎言有何意义?”噶尔丹策零深深地注视着我,说道:“看来能成大事者,非十四爷莫属。十四爷的福晋都令我刮目相看。”用了两个成语,他在蒙古人中的汉学造诣该出类拔萃了。我问道:“策零王子还有话吗?”噶尔丹策零单膝跪下,说道:“请允许我——准噶尔汗策妄阿布拉坦长子噶尔丹策零——向皇十四子胤祯宣誓效忠。”我侧身避开,说道:“策零王子请起。此话请向十四爷说吧。再者,”我顿了顿,那段蒙古史浮在我的脑海之中一闪,我轻声说道:“不是我拒绝你的好意。待你成为准噶尔汗,才有资格向十四爷宣誓。”噶尔丹策零的眼眸清冽地闪过一道光,我暗暗放下心来,他明白我的潜台词。我长出一口气,道:“从你的言语,我可以听出你对大汉的文化很仰慕,你自然听说过‘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可怜桃花面,日日渐消庆。’”转而轻轻叹息,然后说道:“你这份心意,十四爷会记在心里,有朝一日,十四爷必有重报。”噶尔丹策零仰望着我,说道:“福晋不像这世间之人,倒像临凡的仙子。”我背转过身去,说道:“你去吧。”噶尔丹策零行礼后退下。   常明方上前禀报话已给十四带到。我望着噶尔丹策零的背影,问道:“爷怎么说?”常明答道:“爷说请福晋放心。”我点点头,说道:“回去应景吧。”   我回到座位,场面较之前更加热闹。蒙古王子和格格们都离了席位,围着火圈跳舞,大清也有随行的臣僚起舞,胤礽、胤禄、胤祹也下场了。福晋们都退席了。康熙也不在席上。我正想退回去,却见胤祯在席上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就见他有几分酒意了。我轻声说道:“当值还饮酒,不怕皇上斥责?”他笑着挽起我的手,说道:“你来得正好,扶我出去散散,醒醒酒。”站起来却一趔趄,我赶着扶住他出来。   胤祯一路摇晃着,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这个样子哪像戍卫的阿哥!明早有骂挨了。直走出人群的视线,胤祯忽然抱住我,附在我的耳边,说道:“我送你回营帐,不管什么事儿,都要等我回来。”他没有自称爷,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眨眨眼睛笑了,虽然步履踉跄,他的手却坚强有力。他拖着我回到营帐,就吻了过来。吻得我透不过气来,才喘息着说道:“萱儿,等爷回来。”一甩帘子,大步走出去。我追至帐口,望着风中他的背影,默默地祈祷着。   我捧着书呆坐着,半日也没看进一个字去。碧云剪了烛花,又为我换了一杯茶。我心不在焉地小饮了一口。帘子被挑起来,吹得烛影一歪,是胤祯回来了吗?我转过身去,却见云英走进来。我把失落按下,起身向她行礼。她甩着帕子,把这营帐这四下一望,自己坐下,却不命我起来。我自己站起来,笑道:“云英姐姐别来无恙?”云英面容微微扭曲地说道:“无恙?我怎么不觉得呢?若说好处,我在你面前不用自称奴婢了,也不用听你那些虚情假意了,反过来,你得向我行礼,也得听我呵斥了。”她来挑衅的?不知这对胤祯的计划会不会产生影响,先忍一忍吧。云英冷笑道:“今儿我来是奉了太子爷的谕。太子爷对你仍不忘旧情,说了你愿意再回到他身边,还给你侧妃的位子,有朝一日未必不能有孝懿皇后的份位。”她的话把我弄懵了。这什么日子,什么时辰?胤礽还没有一点控制局面的意思,就派她来说这话?   我忍俊不禁地说道:“启禀太子侧妃,太子爷的好意我心领了,等他登基那天再说也不迟啊!”她冷笑道:“太子爷的话我带到了。你这么答复他也成。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就不必顾着毓庆宫的体面了。来人,这个贱人顶撞我,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我冷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很好!”两个嬷嬷就要动手。我岂是吃亏的人!一巴掌就把其中一个打倒在地,反手一剪,把另一个的膀臂卸了下来,痛得她在地上杀猪似的号叫。云英喝道:“你竟敢打我的人!来人,快把这贱人拖出去,往死里打!打死勿论!”两个太监就要动手,常明带着人持刀而入,把我护在中间。毓庆宫的人马反过来又把我们团团围住。   云英嚷道:“还不动手!把他们都跺成肉泥!”毓庆宫的侍卫面面相觑,胤礽应该没有动手的指令。我心下有底了,说道:“你们听这疯女人的胡说!太子爷的口谕是什么,你们不清楚吗?这里是皇上的行辕,任何锁拿都得有皇上的旨意。我不是刺客,你们没有任何藉口!想把自己全家都拖入诛九族的大罪之中吗?”云英喊道:“出了什么事,自然有太子爷顶着!赶快把他们拿下!”常明抢步过去,扬手一拳把云英打晕。这回毓庆宫的侍卫目瞪口呆。我笑道:“少了一千只乌鸦,真清净啊!”我指着常明,向他们说道:“认得他吗?”他们不由自主地一点头,我说道:“当初常明和孙泰持刀闯入毓庆宫,十四爷一个人顶着皇上,把他们全都保下来。可是你们太子爷呢?他最爱惜他自己,只要皇上的决心已下,他只有服从的份儿。当年他连索额图都不保,何况你们呢?你们忠心耿耿,可出了圈,太子爷未必感激你们!”领头儿的面有难色,我气定神闲地坐下,说道:“这样吧,不如你们帐外候着,等太子爷的新旨意如何?”他们打千应“嗻”,都退了出去,却把云英和那两个嬷嬷丢下。我抹去额上的冷汗,问道:“常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常明蹙眉道:“事有蹊跷,但此时惟有事待援兵。”   过了一会儿,我们都闻到一股浓重的桐油味道。常明神情一凛,捉起一个嬷嬷丢出帐,但见得外面几箭齐至,顷刻之间她就殒命。常明说道:“他们的弓箭手不多,而且准头不足。我们可以闯出去。”指着两个侍卫,说道:“你们俩拖着她们挡箭,福晋跟在我身后。其他人等左右护卫。火起之后,听我号令,割开后帐往外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方是与我们比拼耐力吗?我紧张得鼻尖沁出汗珠儿。云英醒过来,刚要叫喊,碧云拎起花瓶重重地砸在她的头上。她一声没哼,又晕了过去。碧云的冷漠与果敢,使我叹服,试问我在此情形下该如何出手呢?后帐被割来,常明刚想出手,却见噶尔丹策零进来,低声道:“外面我已解决了。请福晋随我出来。”    第九十一章 变中变(上)   常明反手横刀在噶尔丹策零的脖颈,说道:“非常情况,恕在下先小人后君子了。”噶尔丹策零没有反抗,只躬身从裂缝退出来。但见外面七横八竖倒着几具尸体,包括刚才见过的毓庆宫头领。一群蒙古人握着弯刀笔直而立,他们戒备地盯着常明,却没有任何人发声或有所举动。   常明没有收刀,只问道:“策零王子打算怎么办?”噶尔丹策零说道:“我本来是太子爷的外援,知悉福晋这里有事,便折返了。到现在没有动静,估计皇上已经控制了形势,自然要回到我该在的地方。”我笑道:“王子不怕我们向皇上检举?”噶尔丹策零亦笑道:“我是十四爷的盟友。福晋不会自毁长城的。而且,福晋晚宴上提点的,我想了很久,更加认定我决策正确。”他挥手叫过了个士兵,吩咐弄只烤羊和酒来。这是康熙的行辕,虽说是外围,也会像自家的后院,任意进出吧!他似乎看出来,笑道:“行辕内的兵力不论是皇上的还是太子爷的,都集中在帐殿附近了。而外围戍卫将士大约不知情,各自坚守着岗位。福晋不必担心惊动任何人。”   我示意常明收刀。噶尔丹策零笑道:“福晋好气魄!”席地坐下。我也坐下,命常明也坐下。常明盘膝而坐,刀放在腿下。另外几个侍卫仍然握着刀,戒备地环侍在我的身后。早有两位士兵过来支上架子,笼上柴火。又有两个士兵抬着一只羊和两坛酒过来。又有人处理毓庆宫人马的遗骸。我指了指帐内的云英和她的随从,噶尔丹策零颔首,又有几个士兵把云英抬了出来送走。而那几个嬷嬷太监却是拖出来的,与其它尸体一起运走。   我冷笑道:“如果太子侧妃没有被打晕,你是不是也要灭口呢?”噶尔丹策零不答,自顾倒上酒,一饮而尽。我又问道:“你的叔父策凌敦多布呢?”他笑笑,说道:“叔父在等着太子爷成功呢!”我冷笑道:“你们准噶尔部算得倒精!无论哪边胜,你们都坐收渔人之利。”噶尔丹策零笑道:“福晋说得很有道理。”接着幽幽一叹,说道:“福晋不知道,从祖父僧格被杀之后,我们活得有多艰难。”   我拿起树枝,轻轻地拨着火,说道:“但是准噶尔汗策妄阿布拉坦也是之枭雄!在他的庇护之下,你们部落成长壮大,并且已成为卫特拉蒙古最强大的一支。”噶尔丹策零又喝了一大海碗。我接着说道:“虽然和硕特部与你们明争暗斗,而土尔扈特部……”我看了他眼里的精光,这该是他的七寸吧?我转而说道:“听说你的弟弟罗卜藏索诺的母亲,是土尔扈特部的公主?他只比你晚生了几天,你就是长子,他就是次子。而他的母亲一定不甘心吧?”他又喝酒,我说道:“你来寻求朋友的帮助,但你不确定你是不是在与虎谋皮?”他放下酒碗,说道:“福晋说得都对。”我笑道:“你们准噶尔部从骨子里就是骄傲的,从血管里流淌都是自负。你们作为元臣之后,成吉思汗的苗裔,自然不会臣服于任何人。所以与你结盟,只是互相利用。”他笑道:“这也很好,谁也不必受感情的羁绊。福晋还没有告诉我,是同意与我结盟,还是从与我为敌?”我笑道:“我得好好想想。”   噶尔丹策零拢火烤羊。我沉默着假作思索。我在拖延时间,他何尝未在拖延时间。无论康熙和太子哪方最后胜利,他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康熙胜利——当然是康熙胜利,这一点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不然哪里来得六十一年文治武功——他会以营救十四福晋的功臣面目出现。如果胤礽胜利,他会把我当作太子殿下最喜欢的战利品晋献出去。我们唯有等待康熙最后取胜的消息!   天色晶明,我忽然惊醒。对面的噶尔丹策零仍然在饮酒,常明还是盘膝而坐,而我竟然抱膝睡着了。我只好讪讪地揉揉眼睛,等待某个救星出现,缓解我的尴尬。康熙听到我的祈祷了?魏珠匆匆来宣我到康熙那儿去,我赶忙回去更衣,再出来时噶尔丹策零和他的人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魏珠悄问我:“若皇上问起这个场面,奴才该怎样回答?”我笑道:“说策零王子求见十四爷即可。”常明从后悄悄塞在魏珠手里一张银票,说道:“公公多美言。”魏珠似是不经意地笼笼袖子,银票就不见了。我低声说道:“十四爷一直看重公公,只不便明言。”魏珠低声说道:“奴才明白。”   进了帐殿,康熙很平静地坐在龙书案前,不但随行的大臣,连阿哥们也不见人影。他吩咐我到他身边来。我规规矩矩地又蹲了蹲身。他半闭着眼睛,说道:“朕宣你来,是有件事儿问问你的意见。”我低头说道:“皇上请讲。”他凝望着我,略有些笑意地说道:“你还真胆大!”我笑嘻嘻地说道:“若我答我不敢,或者推脱之辞,皇上定然发怒,我不但得实话实说,皇上还不领情!”他轻轻地拍拍我的头,说道:“你这丫头!把你指给十四,朕着实地犹豫。你惹出那些祸,又招惹了那些人,再把你指给十四,朕不知给你们指婚是成全你们还是害你们?”我认真地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渴不渴。”   康熙细细咀嚼了这话,说道:“你说朕是不是过虑后事了?”我仰望着康熙说道:“皇阿玛是千古一帝,怎么会像臣媳这样顾前不顾后,只管胡闹呢!”康熙叹息着说道:“你很少称朕为皇阿玛,这又是为何呢?”我很无辜地说道:“福晋们都不称皇阿玛的,我入乡随俗啊!”康熙转而说道:“昨天营里发生了些事,你该听说了?”我说道:“回皇上,我什么都没听说。”康熙凌厉的眼神压在我的身上,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说道:“昨天赐宴之后,太子侧妃就是云英过来,说了好些话,还想打我,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既不吃亏也不逾制上了。”康熙笑了,说道:“不吃亏是一定的了。但不逾制是不可能的。”笑容收住了,他缓缓地说道:“昨天太子谋逆,试图逼朕退位。”   虽然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康熙说道:“朕花了三十六年心血培养的大位继承人,却是一个弑君逆伦禽兽不如的东西!朕太失败了!”我紧张地握住拳头,康熙对我倾诉这些话,是不是有些不对头?他到底想干什么?关键是我不知道胤祯做了什么,就是想描补也无从下手。康熙接着说道:“你对此事怎么看?”我不知该表现出义愤填膺,还是颇有同情,灵机一动,想起一个笑话,便说道:“启禀皇上,我想皇上自有圣裁。但是我想起一个笑话,却与此景相似。”康熙说道:“讲来听听。”我严肃地说道:“从前有一位富翁,他在临死前对他的妻子说:我要把全部财产送你。他的妻子说:你太好了,你还有什么愿望吗?富翁说:我想吃完厨柜里的火腿。妻子却答道:这可不成,那是准备在你的葬礼上招待客人的。”康熙苦涩地笑了,说道:“朕就是那个富翁吧?”我笑道:“皇上怎么会成为那位富翁呢?”康熙沉默了许久,说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跪安吧。”   可我没什么意思啊!我一头雾水地出了帐殿,就见胤祯满面尘土地候在外面,把我逮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他身上满是征尘,好像跑了几百里似的,还沾着血腥味!我忙挣出来要检视他是否受伤,他捧起我的脸,说道:“爷没事儿!别人的血!让爷好好看看你!当听说太子派人到你那儿去,爷都快急疯了!好在常明给爷送了平安信儿!爷听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对不住!萱儿,爷没能护在你身边!爷发誓,以后不管天大的乱子,先要护你平安!”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说道:“老十四,这爱慕之情是不是等到事了了再说?”原来是胤祉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再看周围胤禛、胤禩、胤祹、胤禄都在。胤祯要回击,我轻拽他的袖口,他便对我说道:“爷送你回去。”他牵着我的手,快步带我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进了我们的营帐,他就迫不及待地吻了过来。我扭动着笑道:“我不要变成小花猫!”他不由分说捉住我,到底把我的脸蹭得一道白一道黑的,才笑着放开我要水洗脸。我便把昨晚的经过讲给他听。他边听边皱着眉思考,最后冷笑道:“准噶尔部押得挺准!”我笑道:“当年策妄阿布拉坦不就是趁着噶尔丹西征的时候,占领了准噶尔部旧地,迫使噶尔丹无法回师。进而与皇上共同夹击消灭了噶尔丹,当上了准噶尔汗的!”   胤祯点点我,笑道:“你说得全对。但是你干嘛阻止我回击三哥?”我笑道:“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并不是说,你为了维持与三阿哥的关系委曲求全,而是皇上现在心绪很乱,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他都会记在心里的。二阿哥倒了,该三阿哥出场了。三阿哥表现得过火了,皇上自然会厌弃,他出局的也就更快。”胤祯捧起我的面颊,使劲亲了一下,我红着脸,说道:“你要那张椅子,我当尽力助你了,何况要长相守,更需要皇权支持!皇上刚都说……”这话有些给他加压力,我便住了口。胤祯怎么会容我不说呢!到底逼着我把刚才康熙的原话重复了一遍。他笑道:“皇阿玛都如此说,可见爷的决策没有错误!”    第九十一章 变中变(下)   没等我问胤祯昨晚的事情,李德全传康熙的口谕,说德妃旧病复发,命胤禛和胤祯即刻回京侍疾。胤祯大吃一惊,问道:“额娘走前好好的,怎么病重了?”李德全说道:“皇上的口谕,奴才带到了,十四爷抓紧启程吧。”德妃在胤祯心中,却比之于胤禛重了不知多少。他立刻像霜打了一样,搓手在帐内来回走动。我忙带着碧云和淡月一顿收拾东西,乱着到午前方打点清楚。他一劲地催着装车,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京城去。我有些疑惑,但他这样子又不忍打扰,都齐备后,说道:“要不你兼程回京吧?”他说道:“你怎么办?”我说道:“把常明留给我,再多派些侍卫,没有大碍的。再问你四哥一句,尽到是礼。”胤祯打发人过去,回来却说胤禛还在看书。   胤祯气得一跺脚,大步直冲到胤禛的营帐。我不放心,也跟了过来。就见胤禛气定神闲地读书。胤祯喊道:“知道四哥跟额娘不亲,好歹四哥也是额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就算四哥心里对额娘再有气,这当口也该赶着回去瞧瞧吧?”胤禛放下书,说道:“谁准你进来大呼小叫的!出去赶你的路!当心迟了。”胤祯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就走。我又跟出来。胤禛在背后说道:“站住。”他的声音散发的寒意,迫使我立住脚步。即使我嫁给胤祯几个月了,我还是有些怕他。圆明园的经历给我的烙印恐怕很长时间才能平复下来。   胤禛说道:“你不必跟着他赶路!你身子弱,有病根,急病了不好治。”我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胤祯早回来,揽住我的腰,说道:“我会照顾好我的福晋,不劳四哥操心!”胤禛冷笑道:“这道旨意只骗得了你这种傻瓜!若不是担心萱儿病倒,我才不管你的闲事。”我把胤禛的话和康熙的旨意串起来,才明白了康熙的用意。而胤祯在火头上,想也不想拉着我就出来。   把我抱上车,胤祯就吩咐启程。还好,他也坐上车来,没有骑马狂奔。我靠在他的肩上,说道:“额娘不会有事儿。可能是额娘想你了。”他说道:“额娘最谨慎持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惊扰皇阿玛的。这些年皇阿玛的嫔妃多了无数,却时不时常到额娘那里小坐。因为额娘从不拿任何前朝后宫的事儿烦皇阿玛,只给皇阿玛泡上一杯龙井,静静地在末座做针线。皇阿玛不喝茶,就待清淡的氤氲之气散去就启驾。我曾经问额娘,这是皇帝与嫔妃之间的关系吗?额娘却问我,该是什么样呢?后来,也就是我娶到你的之后,我发现原来这就是夫妻之情。我喜欢躺在矮榻上,看着你给我端来茶点。握着你的手,我的心很静,也很安适。‘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就是这种美好的感觉!”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刻他不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而是一位思母的儿子,青涩的夫君。   我握住胤祯的手,与他十指交叉,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他没有骑马走,还是担心我有事,而思母之心煎熬着他。我缓缓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四阿哥说得有道理?皇上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即使额娘旧病复发,也不会或者没有人敢惊扰皇上。”他一震,我说道:“也许皇上是想支走你和四阿哥,因为皇上要保护你们,使你们远离这次风波。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自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如果真像我所推测的那样,那么,你和四阿哥该是皇上……”他俯身吻住我的唇止住我的话,附在我的耳边,说道:“爷明白了。”他一敲车壁,马车停下,向车外说道:“我们在此等候四哥。”我不解,他笑道:“兄弟齐心,为皇阿玛所重。当年皇伯父与皇阿玛荣辱与共,后来八哥、九哥、十哥和我四人亲厚无比,皇阿玛常说我们有其遗风,而今返回探母,我们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不同行,岂不叫人笑话。”我虽赞同他,却一百个不情愿。   胤祯为哄我,打发无聊,给我讲起昨夜的事件。说起来比一部评书还热闹,而且他的口才很好,讲得跌荡起伏,我立刻听得入迷。   昨夜本来是胤祯和胤禩给胤礽设计了与丽贵人相会,但是策凌敦多布点破之后,他们决定暂缓,胤礽却不知情,仍然做着当“黄雀”的美梦,安排丽贵人到指定地点。这个傻女人真痴心,丝毫没有想起康熙杖毙她的心腹太监那回故事,竟然真格儿按着胤礽的安排,当着那只香饵。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胤礽便知便生不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上演了一出逼宫大戏。   胤祯本据守康熙的寝帐附近,迎面攻来的一队人马很快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只漏算了一点,这批人马是策凌敦多布的,而不是胤礽的。可怜得策凌敦多布被胤礽算计了,不但没有收成渔人之利,还损兵折将。这就不难理解噶尔丹策零飞速撤离的原因了。他们一定提前离开了本次木兰秋狝,早早逃命去了。而胤祯这边一耽搁,胤礽就带着人从另一次冲向康熙,幸而拉锡和色楞带着人死拒营盘,十二阿哥胤祹又赶来增援,饶得如此,还被胤礽面对着康熙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惹得康熙狂怒不已。若不是胤禩在帐殿内与胤礽论争,康熙能干出什么来,还真不知道!不过胤禩也很倒霉,倒不是他适当出现,而康熙怀疑他陷害胤礽,把他叫进去盘问。正问着呢,胤礽出演了戏剧性的一幕,顶了胤禩一千句辩解。拖延到这会儿,胤祯也赶回来了,平定了这场叛乱。   我困惑地说道:“我怎么没有听见喊杀声,也没有看见烟火呢?”胤祯一敲我的头,说道:“你当劫营呢?纵火是为了使士兵惊慌失措,失于指挥调度。而二阿哥可动用的力量有限,唯恐惊动外围,自然希望悄无声息地解决战斗!”我揉着他敲痛的地方,说道:“那你们呢?总不会配合着不发出声音吧?”胤祯揉着我的头,说道:“痛了?让爷瞧瞧!我们不是不想召集援兵,皇阿玛吩咐不让过多的人知晓本次谋逆,避免惊动蒙古王公。”又苦笑道:“皇阿玛心里还是护着二哥的!不管二哥做了多大的错事,皇阿玛还希望给他条生路。”我说道:“皇上不想留下骨肉相残的骂名。但是二阿哥的太子位是保不住了,往后他只能在咸安宫了此残生了。”胤祯不解地问道:“皇阿玛圈禁太子的地儿多了,怎么会是咸安宫呢?”我又说漏了,便笑道:“随兴而起的。紫禁城的地儿大,随便拎出一个不住人的地方。不过,咸安宫倒最有可能的。传说中当年天启皇帝的乳母于客氏就是住在威安宫的,所以明末帝崇祯,以至于世祖皇帝和本朝,均无后宫居住在此殿阁内。”胤祯搂着我笑道:“爷的小福晋知道得真多!”   说话间,人报雍亲王将至。胤祯下了马车,于路边迎候。胤禛乘马而至,只跟着四五个随从,这其中就包括朱兰泰和吴喜。出乎意料,他们兄弟见面客客气气的,还彼此执手说了几句闲话,胤祯就上马,与胤禛并辔而行。我本想躲在车内准备听一场热闹,如今只得扫兴地靠在车壁上,过着郁闷的旅途生活。虽说这是康熙安排给他们兄弟躲灾难的,他们也不便游山玩水,再说他们俩都有些毛病在心,行程上自然较之来时加快了许多。我也乐得无事。   一路平安进了京,胤禛和胤祯风尘未洗,进宫给德妃请安。我也在随行之列。德妃果然平安无羔,胤祯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德妃见他们俩兄弟同来,喜出望外,又是摆茶果,又是内造的点心,堆满满一桌子。我见过礼之后,便躲进内室更衣梳洗。再出来时,见胤禛和胤祯坐在桌边吃果子说话,德妃在上面含笑看着。人家母子三人好容易其乐融融,我这不是来搅局的!但早被他们兄弟看见,想退回去已经晚了。我略显尴尬地向德妃行礼。德妃招手命我坐在身边,说道:“一路辛苦了。我这个婆婆当得不称职啊!都不知萱儿喜欢哪样点心!萱儿点出来,我命她们赶着去做。”我站起来陪笑道:“谢谢额娘!额娘这么说,我怎么敢当呢?豌豆黄就好。”   德妃拉着我坐下,一叠声叫人从胤祯手里把豌豆黄夺到我面前来。我得意地对胤祯一笑,却正碰上胤禛冰冷的眸子。从圆明园的经验可知,他生了很大的气!可他不管生多大的气,都不会改变一点颜色。他这份定力曾令我望洋兴叹。我小心地避开他,又谢过德妃。   德妃笑道:“谢什么呢!我这里的点心哪里比得上萱儿的手艺。萱儿是不知道,弘映和弘暟来请安,必问他们的额娘什么时辰回来!我每回说你们阿玛回来了,额娘自然回来,他们就跟着叹气。弘春、弘明这两个孩子说话小心些,那眼神里也透着盼你回来呢!这哄住了嘴,就哄住了心了!”说毕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我和胤祯跟着笑了。胤禛却站起来,说道:“额娘身体无碍,我朝上有事,先告退了。”   德妃赶着说道:“才回京,公事先放一放吧。你急着赶到热河,又急着赶回来,你又怕这长天暑热的,歇歇再走吧。”胤禛说道:“有十四弟陪着额娘就行了。”不待德妃吩咐先走了。德妃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这么着。”胤祯笑道:“四哥在这儿也难受,不如先走了彼此便当。况且萱儿在这儿呢!我们陪着额娘说会儿话不好吗?”德妃笑道:“话虽如此,唉!不说这些了。给额娘讲讲这趟塞外之行。”    第九十二章 余花乱(上)   德妃这些日子着实想念胤祯,留了午饭留晚饭,直聊到宫门下钥匙时,才放我们出来。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喝多少水也缓不过来。胤祯喜滋滋地搂着我,好像我把他额娘哄高兴,他得了金元宝似的。看了那么多书,也看了那么多网文,我深刻而清醒地牢记着婆媳是天敌的理论。如果婆婆对你非常好,好得到了出格的程度,就证明你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而通常这与你的价值呈“幂”的关系。我相信芷青和佳蕊一定会做得比我好得多。她们是中国传统妇女,又以夫为天的女人,而且从本质上讲,她们的性情比我要温婉,所以,她们不可能在搞关系方面输给我。如果我不是出身在元舅之家,不是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的女儿,不是太后最宠溺的格格,不是康熙最纵容的格格,她会如此高规格地待我,鬼才相信呢!至于胤祯心爱的女人这一点,宫里从来不兴这观点。我也得承认,有着德妃这层关系,我生存得更好一些,也更方便一些倒是真的。   胡思乱想之际,我们已经到了府门。佳蕊带着玲玲和淑惠小阿哥们和小格格们早候在中门了。他们向胤祯行过礼,我和佳蕊互相行了颔首礼。然后就其他人等向我行礼,笑得我两腮都僵了。佳蕊说道:“我和妹妹们预备了接风宴,请爷赏光喝一杯。”胤祯说道:“赶了一夜的路,又陪额娘说了一天的话,乏了。明儿吧。”拉着我的手欲回房,却见佳蕊不自在地说道:“萱儿妹妹那边许久没收拾了,不如爷和妹妹回正房安置吧。”胤祯说道:“她只带了两个丫头走,大队人马守着空屋子,不做洒扫?你怎么当的家?”佳蕊低着头,说道:“其实,我……”   这时弘映突然说道:“额娘回来了,我们明天到上书房有点心吃了。”胤祯只管笑着瞅我,说道:“看你名声在外,额娘那儿都听说了。一回家就有等着要吃的。”我看了看胤祯的脸色,笑道:“明天一早就有。”女孩子们又涌上来,说不去书房的有没有。我赶着说道:“有!都有!你们每人一份。”说毕落荒而逃。八个小恶魔呢!如果每人要两份,我回府的第二天就会光荣牺牲在做点心上。胤祯追上来,笑道:“被孩子们吓跑?往后怎么管得住他们?”我回身躲在他的臂弯里,笑道:“我不跑,你和佳蕊姐姐怎么了局?”胤祯握紧我的手,说道:“萱儿最善解人意。”我得意地直点头。   进了我的院子,我们却被这景象唬了一跳。真是许久没人打扫了。我遣淡月叫花影、疏帘和一干人等,来的却只有几个小丫头和两三个老嬷嬷。我的陪嫁是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八个嬷嬷,八房人家。标准的千金小姐行头,若不是我拦着,阿玛指不定陪送多少人出来呢!可如今按房的人家不算,也不至于来得这些许人呢?而且花影和疏帘都不在,事情恐怕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问着其中的赵嬷嬷,话犹未完,哭声一片。我心下猜到了八九分。我的眉立起来了,喝道:“哭什么哭!她们都哪儿去了?实话告诉我,天大的事儿有我呢!”胤祯轻轻拍拍我的手,说道:“慢慢问,别着急!” 赵嬷嬷哭着说道:“伊尔根觉罗氏侧福晋说疏帘偷她的簪子,把疏帘打得半死。完颜氏福晋说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丫头不能留着,打发到田庄里配了人。伊尔根觉罗氏福晋定不依,福晋就把疏帘远远地卖了。”我气得眉都竖起来,望着胤祯说道:“你们阿哥家还有贩卖人口的习惯?我头一回听说。花影呢?”赵嬷嬷又哭着说道:“完颜氏福晋的奶娘禀报福晋,花影与二门上的小厮有奸,就把她捉去拷问。花影忍气不过,悬粱自尽了。”碧云和淡月都吓呆了。赵嬷嬷又接着说了几个丫头、嬷嬷的事儿,各有各有缘故,总之,隔不了几天就有人出了错,以至于打碎了厨房的茶碗,而被撵出府的处罚都是轻的。   开始听着的时候,我像个即将爆发的火球,时刻准备着冲锋。听到后来,我倦倦地寻了个台阶坐下。胤祯拉着我站起来,说道:“台阶上潮,心里有火,激出大病来!”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凝结川字中的怒气被硬生生地压下来。完颜氏只是侍郎之女,但作为女真人最早的贵族,被列入满洲八大姓氏之一,而且当年的金国国姓就是完颜氏。他要成大事,就得有顾忌。他比那个到太原寻我的皇子,又成熟了许多。我轻轻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说道:“你今儿回书房安置吧。我带着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他勉强笑道:“也好!”大步走出去。   胤祯走后,我又坐回在台阶上。碧云和淡月自觉带着嬷嬷和丫头们开始收拾乱摊子,我正好借此机会静心地想一想。佳蕊的好心肠原来在这儿呢!她们没有料到我和胤祯提前回京,来不及把事情处置利索。小丫头子自然说不明白,却偏偏漏下两个教引嬷嬷给我报信儿。她们失策了。既然她们想斗,我奉陪。我不相信,我这个现代社会的高智商高学历的女士,斗不过你们一群家庭妇女!攘外必先安内!要保住胤祯不受那十几年的牢狱之灾,就从“齐家”开始吧。   次日绝早,我起来替孩子们准备点心,又把弘映和弘暟的加厚一倍。打发小丫头去送时,她们死活不敢走出门去,倒是淡月主动请缨。她去也好,加重其它含义的份量。淡月带着两个丫头出去了。先前那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跪在我面前,不时地偷看我的脸色。她们既是清洗剩下的,必是不入那些人的眼,要么怯懦要么无知。我和颜悦色地叫赵嬷嬷给她们每人二十两银子,命她们出府自寻去处吧。两个丫头见我竟然撵她们出去,不由得哭起来,又一顿辩解。我笑道:“你们也看见了,跟着我的人没个好结果。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也想像她们一样,远离家乡父母,更有甚者死于非命?”她们又摇头。我笑道:“这就对了。我院子里的人,就得跟我一条心,上刀山下火海,闭着眼睛往里冲,给小阿哥小格格送礼心,这种讨赏的好活儿都不敢去,往后我哪里敢使你们呢!不如趁现在,拿盘缠自己寻门路去吧。放你们出府,不算逃奴,又是自由身,什么好日子过不得呢!总比在此当丫头强。”又转过头,对着赵嬷嬷说道:“赵嬷嬷去问问,还有谁想出府的,按一个人二十两的数额发盘缠,都散了吧。”赵嬷嬷答应一声,带着那两个小丫头下去办了。   一会儿,赵嬷嬷来回说,剩下碧云、淡月和刘嬷嬷,另外有三个小丫头。我点了一下头,淡月也回来了。我令刘嬷嬷守门,把赵嬷嬷、碧云、淡月召集到一处,说道:“你们一定不解,我为什么没有找佳蕊报复?”我扫过她们,捕捉她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倒是碧云最不自在。我接着说道:“皇上的圣旨我都敢抗,当朝太子的指婚,我都敢逃,我会怕她们这几小女人吗?所谓大丈夫相时而动,相机而动。十四爷的心气儿,你们看得出来。不能叫外人看十四爷热闹。所以,我没有当场发作。可是这不代表我忍气吞声。这叫胳膊折在袖子里。我的意思你们明白吗?”碧云、淡月和赵嬷嬷频频地点头,也都露出一股狠劲儿。我冷笑着说道:“第一回合,她们趁着本福晋不在家动得手,算本福晋输了。从今儿起,本福晋放开手脚,让她们这辈子都记着萱王爷几只眼。”   我刚发狠,却听外面刘嬷嬷高声给胤祯请安。我收起那副怒色,向赵嬷嬷交待了句话,便出来迎胤祯。待碧云她们退下,他方仔细瞧了我一回,嗐声说道:“亏得爷担心了一夜!睡着了吗?吃了早饭,是补眠呢,还是爷带你出去玩?”我笑道:“我是一夜没睡,但是吃了早饭,我要看帐本。”他笑道:“若不是皇阿玛在热河,爷哪有空儿陪你玩!看那个闷葫芦似的东西做什么?爷缺钱的时辰,你再打理也不迟。”说话间早饭摆上来。他拉着我的手坐下,亲自替我试了试粥的冷热,递了过来。   我再说不生气,也是假的。若说她们只把这些人打发出府,我报复报复就罢了。可拿名节作践人,视人性命如儿戏,她们这心什么材质?这已经不是吃亏受气,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了。我又恨又气,全都憋在肚子里,瞅着菜肴没有一点胃口,只象征性地动了动勺子。胤祯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萱儿,爷不是……”我笑道:“我懂!但你要我现在迈过去,有些困难!”胤祯吻着我的指尖,说道:“委屈你了!爷会加倍给你讨回来的!”我重重地靠在他的肩上,咬着嘴说道:“府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能行。”他吻着我的额头,说道:“行。你怎么做爷都答应!你只记着爷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九十二章 余花乱(中)   胤祯走后,赵嬷嬷引着总管李诚和四五个人抱着一堆帐本进来。李诚行礼后,我命他坐下。他躬身说道:“奴才在福晋面前哪儿敢呢?”我笑道:“爷说了,你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儿,当年爷小时候就一直是李总管照应着的。如此说来,也有半师之份,让你站着,我也得站起来了。”说着要起身,李诚告罪之后,警身坐下。我笑道:“这才方便说话。李谙达……”李诚又站起来,说道:“奴才不敢。”我让他坐下,笑道:“十四爷让我打理这个府上,我总得能看懂帐本吧。请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这两三年府里的花销,也学着记帐的方法。”李诚笑道:“这不难。奴才大致讲讲,福晋冰雪聪明,自然一看就会。”   我颔首,刘嬷嬷把一张银票放在李诚旁边的小桌上。我笑道:“李谙达带着帐房的辛苦了,买些瓜果预备着中秋节。”李诚叩谢了赏赐,我便拿起帐本翻看,他在一旁讲解。跟书上写得一样,古代是流水记帐的方式,就是只记收入了支出,两项相减,除了看大写的数字有困难外,其它的不难。   我开始沉于帐本之中,花了十天的功夫,才把近两年的帐本全部看完。以此忙得头不抬眼不睁,胤祯觉得被冷落了,说了几回我都笑而不答。他见我如此的执着,便只说我小身体,把心思放在大事上。我莫名其妙地问哪里来的大事?他坏笑着说生阿哥的事儿,羞得我起身追打他。我们两个围着圆桌转不知多少圈。累得我喘吁吁地放弃了,他还精力充沛地打横抱起我。我只有埋在他的怀里,与他共同完成我们的“大事”!   八月十三,胤祯没出门。我们正坐着说话,小顺子拿了一堆东西进来给胤祯过目。有小孩子的虎头鞋、虎头帽、手铃、脚蠋之类的,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他笑着搂着我,说道:“这做功,差得远呢!你不是说玲玲绣得最好吗?等咱们的阿哥生出来,爷叫玲玲给他绣几套东西。”这话有些缘故。前几天,我瞧见他新上身了一个荷包,绣功精巧,花色典雅,随口夸奖了一句。他却悄悄取下来,丢到箱子里存着了。我没见他戴,便好奇地逼问,才知道是玲玲做的。他怕我不高兴,才又取下来。既然怕我不高兴还敢上身,我故意不理他。他千哄万哄,我实在掌不住笑了,他才抹去一头的汗,还发誓说再不敢有下回了。这次他倒先提出来的。   我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胤祯说道:“今儿是四哥的小四——弘历的周岁。爷这个十四叔得有表示。额娘也吩咐我到雍王府瞧瞧去。”我沉吟着说道:“事倒很好,可这会子的情形,热河那边……”胤祯会意,说道:“我原是要打发人送东西去就完了,却没料到四哥送了帖子过来,请我们众兄弟过府坐坐。还有层意思,皇阿玛不知怎么想起来这孩子还没取名字,下了道手谕过来,写着‘弘历’,又吩咐好生抚养。四哥的长子和次子都夭折了,这几年弘时都是一根苗,好容易连生了弘历和弘昼。不然以四哥那性子,就送了东西退回来也是有的。”说着又搂着我道:“跟爷一起去吧。”   虽然我很想见识乾隆大帝的神圣,但是一想起雍亲王府的龙潭虎穴,我就打退堂鼓了,便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你带佳蕊姐姐一起去。”胤祯说道:“说实话,爷也不愿意你去,可人前人后得做个样子。不然又该传什么来,爷不能让你在这上头受气吃软亏。”见我不解,便补充道:“这样的日子,府里的女人带谁不带谁有讲究,在女人堆里叫体面。你呀!傻丫头!呆丫头!自己的颜面还得靠爷来争!”我笑着说道:“这是你的义务!”胤祯苦笑,说道:“你这么笨!爷如果长时间不在府里,真得把你带上。”我笑道:“我哪儿那么没用?等我内斗出手的时辰,别不给我撑腰。”胤祯抚着我的面颊,笑着说道:“你学来的那些法子,放在朝上管用,放在府里未必有用。”我笑道:“谁说的!治家如治国,家国一理。那句话叫治大国如烹小鲜。我还烹不了这几只熟虾不成?你只管瞪大了眼睛看着吧。”胤祯笑道:“你若全胜,爷给你敲得胜鼓,奏得胜乐。”   说话时,佳蕊打发人过来问胤祯准备好了吗。我们赶快换衣服,一同来正厅。佳蕊穿着品红的袍子,头上戴宝嵌珠,手上金光灿灿。再看我穿着淡粉色的素缎子,一支珠钗两只玉蠋,好像朴素了些。我无声地问胤祯要不要回去换衣服,他微微皱眉,轻轻一摇头。早有小太监拉过马车来。佳蕊上了第一辆,我上了第二辆,胤祯自己骑马,就出发了。   到了雍王府,芷青接我们进了内堂,里面却只有几个人,除了胤禛的女人,就五福晋柔云和十三福晋若薇,其他位怎么都没来呢?不过,阿哥就胤祥和胤祯两位来了,比堂客还少一位呢!官客却来得不少,人来人往送礼的不断。“看父敬子”和“看子敬父”,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今天是“看父敬子”了。   芷青笑着安排我入席,说道:“听说你在木兰围场受惊了?我们爷又不肯说,把我们急坏了!”我笑道:“有劳四嫂挂记,虚惊一场。”席摆着几色点心和新鲜瓜果,柔云和若薇都不爱说话,我又无话可说,只听席间芷青和佳蕊偶尔说笑几句,倒显得淡而无味。我如坐针毡,盼着那位小寿星早些出来,我好早些与胤祯回府。小寿星是出来了,可是寿星他老爸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我都快要冒火了。   这时丫头为我端了一碗茶,芷青说道:“这是宫里秘制的凉茶,最能清火气的。虽说眼见中秋节就到了,可十四妹妹也该顾着自己个儿的身子不是?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十四爷多盼着妹妹生的阿哥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幻想着很扁她一顿。谁说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总得胤祯行吧?可貌似胤祯生了很多,除了一个夭折的,那八位小恶魔个个生龙活虎的!雍亲王大人总算适时出现了。胤祥和胤祯跟在后面进来。芷青笑着迎上去,恰到好处地为他们三人让座。   早有两个婆子抬过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抓周的物件。别人不理会,我从没见过,自然盯上,里面的小东西个个精巧,大小正好是周岁宝宝小手大小。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我归类归得眼都花了,这么多东西要挑出一件,我有些同情地望着乾隆皇帝,您真不容易!   弘历今天穿着大红的小衣裳,带着长命锁,寄名符,穿着小虎头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红红的嘴唇,十足可爱的布娃娃一名。看不出来他会成为“十全老人”啊?芷青从奶娘手里接过弘历,笑道:“弘历乖,看看这里有你喜欢的吗?哪件好玩,额娘做主,你就带回你屋里玩去。”哄逗了一番。弘历皱着小眉头,却不动手。芷青百般哄逗,又拿起小金印、小宝刀,弘历都不伸手。   胤禛的眉头拧成川字,胤祥笑道:“可能是弘历困了。挑这个时辰不好。一会儿再抓也不迟。”胤祯也笑道:“看小眉头皱的,别是被这么多生人吓着吧?”佳蕊笑道:“这儿的生人就一个。”我环视了一圈,原来指我!我忙笑道:“我外面避一避吧!这么重要的人物抓周儿,可不能耽误了!”芷青笑道:“都是四爷的儿子,一样金贵的。过几天老五抓周也一样的。”我真没有揶揄的意思!您怀里抱着的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实际统治中国最久的皇帝。况且他驾崩的年龄,就是放在现代社会也是极高寿了,叫什么喜丧呢!我尴尬地说道:“一样金贵!一样金贵!”说着就往外溜。胤禛说道:“站着。一个男人见人都怕了?不抓也知道结果。”柔云拉住我笑道:“看四爷都发话了。”   芷青无法,只得继续哄。弘历只皱着小眉头,盯着那些东西。我忽然想起某个典故,走到弘历面前,逗道:“那些东西不好,我们撤了吧?”弘历忙摇头。该不会真是这样吧?我叫丫头把托盘拿来。来的人多,丫头上茶拿的是大荷叶式的走了金水的托盘,我试了试,份量很轻,但是对一岁的孩子还是有困难吧?管他呢!是真龙命,就拿得起来。   我把桌上的东西放在托盘里,胤祯忍不住说道:“萱儿做什么呢?四哥……”我笑道:“让弘历抓周啊!你们想不出办法,还不让我想了?”胤祯笑道:“出丑了不许回家找爷哭!”我笑道:“不哭就不哭!”我立刻觉得后面有针扎一样的目光,佳蕊、芷青都没有这个实力。不用说,一定又触发了雍正大人的小宇宙。我不敢回头,只管忙活。弘历在芷青怀里扭动着,急得快要哭了。我忙哄道:“弘历不哭!来!十四婶婶抱抱。”   芷青见胤禛颔首,只得把弘历递给我。小胖敦,真沉啊!我把弘历放在桌上,说道:“弘历,今天是你一周岁的生日!这里面的都是给你的礼物,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弘历笑了,晃晃地走了两步,一下坐到盘边,双手抓起盘沿儿,慢慢举起了整个盘子,笑嘻嘻地露出两颗雪白的小牙。   所有人都呆住了。胤禛、胤祥和胤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弘历面前。弘历对着胤禛,把盘子递了过去。胤禛虽然维持着万年寒冰的神情,却掩不住眼里的惊愕与狂喜。他一手接过托盘,一手抱起弘历,轻轻在弘历的脸颊上亲了亲。芷青的嘴都无法合拢了。   BINGO!我光荣达成本次使命——完成乾隆大帝的抓周。    第九十二章 余花乱(下)   胤祯带着我和佳蕊向胤禛告辞。胤禛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道:“今儿真得谢谢十四弟和萱儿了。小孩子贪玩,要的东西多,也不是件奇怪的事儿!”胤祯笑道:“不过是多拿了几件玩意儿!什么大不了的!今儿告辞了。”拉着我出来。佳蕊自己上车,胤祯没骑马,钻进我的车内。   一上车,胤祯就问道:“怎么回事儿?”我笑道:“心血来潮,就想试试。”胤祯用力抓住我的双肩,说道:“萱儿,有什么话不能告诉爷呢?这么大的事……”他颓然松开我,叹息着靠在车厢上。我拉着他的手说道:“不就是一个玩笑吗?我就是觉着弘历想要所有的东西。”胤祯说道:“你真不懂吗?抓周儿源自《周易》的卦理。那些东西是按五行摆放的……”我扁着嘴说道:“你既然信命,还争什么呢?”胤祯的眼睛忽然一亮,说道:“萱儿,你再说一遍。”我感觉到他的共鸣,便笑道:“抓周只是一种占卜,难道我们生活在蒙昧时代?难道我们知晓注定的结局,就什么也不做了吗?胤祯,虽千万人人,吾往矣。不管结局如何,重要的是过程做到此生无悔!”胤祯笑着点点头。   九月,康熙回来了!他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颁诏废太子,把胤礽禁锢咸安宫,又以废太子事祭告太庙。他当着朝廷重臣和所有阿哥说:“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这次废太子来得迅疾,也来得毫无征兆。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种种猜测纷扰不断,却被康熙在谈笑之间以雷霆之势压了下来。这也难怪朝野犹疑,因为经历过塞外那场变故的人无不三缄其口。他们已经知晓康熙的心意,如果把胤礽弑君逆伦公之于众,康熙的颜面受不了!更何况把康熙置于尴尬的杀子境地,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而这个时候,立谁太子又是浮上水面的话题。胤祯已懂得处于低调,而胤禛的韬光养晦更是所有阿哥望尘莫及的,胤禩自然又成了众矢之的。我总不忍那一抹风清云淡的身影,“总被雨打风吹去”,便写了一张“沉默是金”的字条,命淡月给他送去。我安慰自己,我就是蝴蝶,我就是在振翅!但我就是有点担心胤祯的反应。   晚上我准备了一桌子胤祯爱吃的菜,等到掌灯时分,他才回来。碧云为他打了帘子,我笑着迎了出来,在旁边服侍他盥洗后,拉着他的手走到桌前,亲手把扣着的盘子逐一打开。他坐下拎起筷子大吃起来,如风卷残云一般,把东西全扫光。他漱口后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小饮一口,方说道:“今儿惹什么事儿,或者犯什么错了?”我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地说道:“没……,什么也没干!”他用力捏起我的下颔,说道:“那‘沉默是金’呢?”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推开的手,大声道:“你私拆我的信件!你……”   胤祯拉我到怀里,说道:“爷没那么卑鄙!九哥说的。九哥说,八哥没猜透你的意思!”我倚着他的胸口,低低地说道:“你没生气?”他抱紧我,说道:“爷生气!可爷相信,你喜欢的人是爷,对八哥的关心也不关别的!你是爷的!只是……”他顿了顿,我又开始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他冷硬地说道:“不许有下回!”可至少得有一次下回!我为占据了紫萱的身体而伤害了胤禩很愧疚,便小声问道:“要不以后,我请示你再做?”他硬生生地说道:“不准就是不准!”低头捉住我的唇,他的舌搅缠得我的透不过气来。   这一夜胤祯要了我一回又一回。我蹙眉忍着痛,压抑的轻轻的呻吟声,却不断挑拨着他的欲望。他累了,他的唇落在胤禛留下的齿痕,低低地说道:“爷不准他们喜欢你!也不准你关心他们!”我勉强抬起酸软的手臂,拿着帕子拭着他额上的汗珠儿。他沉沉地睡下了。抚着他刚硬的下颔,青青的须茬硬硬地刺着我的手指。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真相呢?是不是我加给他的负担过重了?抑或我本身就是他的负担吧?   日上三竿,我才拖着沉重的头起身,胤祯早走了。我苦笑于他的休力强悍!梳洗后,吃了几口粥,赵嬷嬷就上来。我使了个眼色,屋屋里只剩下碧云和淡月。赵嬷嬷便附耳说了几句,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你们来假的,我就给你们来真的。   我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装束,带着人到淑惠的院子。淑惠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坐秋千上。我浅笑道:“怎么不见弘明呢?”淑惠冷笑道:“小阿哥们都在书房读书呢!姐姐怎么不知道?”我笑道:“姐姐二字称不上,我比你小好几岁呢!不过,论起来你该称我主子或者福晋?”淑惠张张口,确实未能回出话来。我就是顶着嫡福晋的名义嫁进来的,胤祯没有请封她和玲玲做侧福晋,她只有个侍妾的名义,在府里称格格。淑惠的脸色几转,笑道:“是我忽略了。是该称主子,奴婢该死!”我荡了两下秋千,说道:“其实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自称奴婢的。只是有件事儿想问问你。”我故意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听说你的丫头小兰,已经私定终身了!”   淑惠冷笑道:“绝无此事!福晋该不会自己的丫头不干净,往我身上泼脏水吧?”我从秋千下来,绕着淑惠走了圈,笑着轻声说道:“我就是想这么干呢!”淑惠的杏眼瞪起来,我退后一步,拍着心口,说道:“哟!伊尔根觉罗氏,你这个样子我好怕怕啊!没有便没有,你干嘛要吃了我似的?”淑惠收起怒色,说道:“奴婢不敢!”很识时务!我示意赵嬷嬷拿出一样东西,说道:“这件你认得吗?”淑惠瞅了一眼,有些惊慌,忙说道:“我不认得。”我轻笑道:“这可是宜主子赏你的嫁妆!你不认得?”淑惠咬着嘴唇说道:“不认得就是不是认得,福晋非逼着我承认算怎么回事儿?”她算准了我不会找宜妃去确认?即使我找宜妃去认,宜妃也未必给我这个面子。我轻笑道:“这件我派人到内务府查了,档子上有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宜妃特赏宫女淑惠作为陪嫁的!你认不认得不重要了!”淑惠有些慌了,说道:“是我的,快拿给我!”伸手要抓,赵嬷嬷快速地收到袖中,低低地说道:“格格别急啊!好戏还在后头呢!老奴陪格格一起玩。”   我收起嘻笑之色,说道:“你说疏帘偷了你从宫里带来的簪子,不知偷得是哪支呢?”淑惠生硬地说道:“宜主子赏了几支,我哪儿记得着!”刘嬷嬷早递过一页纸,我拿起来在淑惠眼前一晃,说道:“这是从内务府帐上收来的,记着你从宫带来的东西,出嫁前的,出嫁后赏的,都在上头呢!淡月,拿着清单逐个核对吧!”淑惠使了个眼色给丫头,丫头悄悄地要退下,但见常明抱着剑站在淑惠的房门门前,小丫头吓得立住脚步。我笑而不睬。   淡月和刘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进去,就听里面乒乒乓乓的,又有摔碎磁器的声音。淑惠指着常明,向我说道:“他是谁?怎么能进内宅?竟敢站在我屋子前!里面在砸东西吗?搜我的屋子也得问爷的意思吧?”赵嬷嬷给我搬了椅子,我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问爷去。你这儿还怕出现男人不成?”淑惠的脸黄了。我不过略诈一诈,还没有拿到她的真凭实据。碧云捧过食盒,摆出茶点,我自顾斟上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   淡月她们抱着首饰匣子出来,禀道:“启禀福晋,除了那支簪子,都在里头了。”我笑道:“如此说来,丢的就是这支了?”淑惠别过脸去。我示意,赵嬷嬷扬手照着淑惠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半脸通红。我沉下脸来说道:“看什么看?怎么主子不能打奴才了?我只嫌脏手,不然我更喜欢亲自动手!”淑惠掩着脸,泪水盈盈地叫“福晋”,却见佳蕊扶着她奶娘的手走进来,向我笑道:“妹妹怎么打起姊妹来了?”我笑着站起来,说道:“姐姐请坐,我今儿请姐姐看出好戏。”佳蕊说道:“我不坐了,妹妹也回去吧。凭什么不是家和万事兴,妹妹人也打了,还回屋子里等着爷?”我说道:“爷说了,府里我做主,姐姐回去吧。我乐意!”佳蕊的奶娘皱着眉头,说道:“佟佳氏福晋……”没等她说完,碧云冷笑道:“主子没说话呢!哪里轮到奴才插嘴!小门小户的,就是缺少管教!”我点点头,碧云真替我解了围,难不成我跟个老婆子对嘴去了不成?佳蕊瞅着我,说道:“妹妹何必跟奴才一般见识?既然如此,妹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先走了。”回身要走,我说道:“姐姐急着走也成,但是你那个奶妈子得留下。她的好儿子做了点子好事儿,我正想叫她问话去呢!来了就别走了!”   常明一招手,两个侍卫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厮进来。奶娘惊叫了一声,不是别个,正是她儿子。刘嬷嬷指着那小厮,说道:“他在外面赌钱,到当铺当簪子,被常大人当场抓到。”奶娘披头对着那小厮就一记耳光,恨骂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又向佳蕊赔笑道:“老奴回去好生管教儿子,求福晋网开一面。”佳蕊说道:“什么大不了的!回去好好管教就是了。”说着要走。我笑道:“且别走,还有别的事儿呢!”    第九十三章 二回合(上)   佳蕊不耐烦地立住脚步,我收住笑容,说道:“他拿的簪子是伊尔根觉罗氏的。”佳蕊抢着说道:“不过是偷来的,妹妹一并发落吧。”我说道:“他招认说是伊尔根觉罗氏的小兰送的。”我故意停下来,等着她打断,不料她和淑惠都慌了。这才真叫拔出萝卜带出泥来!我继续说道:“而那根簪子伊尔根觉罗氏说我的丫头疏帘偷的脏物。当初脏物没找到,却在小兰处发现了,让我好生思量!”淑惠忙一巴掌打在小兰的脸上,说道:“你这贱蹄子!手脚不干净,再不能留你了!快与我撵出去。”小兰掩着脸,粉泪满腮。我冷笑道:“哪儿是撵出去那么容易呢!嫁祸他人,心比煤还黑,这种东西断不能如此简单处置!把她发往苦寒之地,充作营妓!”小兰惨叫一声,拼命地冲淑惠磕头求饶。淑惠硬下心来别过脸去。我瞅了那小厮一眼,说道:“你竟然秽乱贝子府,辱及皇阿哥!就往漠北为奴去吧。”小厮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号叫道:“真是小兰送给奴才的!奴才不敢欺瞒福晋啊!”小兰也哭道:“这簪子原是格格命奴婢放疏帘的房里的,可没找着机会,格格不能留着又舍不丢掉,就命奴婢拿到外面存着的!奴婢寄放在他那里的,不是私相赠与的!求福晋明察!”淑惠羞愧难当,一脚踢在小兰的肚子上,恨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   我正好以整暇,说道:“这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还是等爷回来再细细分析吧!佳蕊姐姐说是吧?”佳蕊忙道:“妹妹冰雪聪明,就依妹妹的主意发落完了。爷朝上忙,再拿府里这点子小事烦爷,不恰当!不妥当!”我冷笑道:“几条人命呢!一句不妥当就了了?”我直瞪瞪地瞅着佳蕊,说道:“姐姐说我发落,我就发落一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严加审问。拿了供状再向爷定夺。”佳蕊以恳求的语气,说道:“妹妹别再翻了,再翻说来大家的颜面往哪儿放?”我提高了声调道:“面子还比人命金贵不成?”除恶务尽!千古以来的定理!建文帝朱允炆相信皇叔朱棣疯了,葬送了万里河山!多少好生命就此灰飞湮灭!淑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佳蕊躲避着我的眼神。   我与佳蕊一同到正室。佳蕊未与我并列,坐在东首。淑惠和玲玲在一旁侍立。内宅的丫头、婆子、太监、小厮一概传齐后,赵嬷嬷清清嗓子,把调查的结果公之于众。他们毫不吃惊,就像早已知晓一样,而乱萦萦开始检举揭发,毫不迟疑地表示着他们的耿耿忠心。为体现对他们的足够重视,我耐心地坐在主位上神游物外,直到他们都累了,再无可说之时,我从负责会议纪要的太监那儿接过厚厚的一迭纸,慢慢地一张一张地翻看。他们的呼吸都停滞了。我方抬手把这些纸丢在前面的香炉里,拂手衣袖上粘着的香灰,扫视着他们愕然的目光,说道:“之前的规矩没立,法不溯及既往,诸般的过错就都过去了。但现在规矩立了,该怎么办你们也都清楚了,就该用心办差了!这里只有一个主子——十四阿哥,这里也只有一个人的话作数——十四阿哥。不要再说佳蕊福晋或者紫萱福晋怎么说,只有一句话——十四爷怎么说。至于各院的奶娘、嬷嬷、丫头,甚至于两位格格,都一样是奴才,各当各的差。赏罚分明是爷的个性,也是我的主意。既然爷让我当这个家,我就管理好这个府第。如今就有几个人现场发落了,给大家今后当差,做个榜样吧。”   我点着佳蕊的奶娘,冷声说道:“教子不严,造此大辱,重打五十,发田庄为奴!”佳蕊颤声说道:“奶娘有年纪了……”我冷笑道:“名节重于泰山,利欲轻于鸿毛!一个女子的名节,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她红口白牙恶语伤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年纪大要积德惜福呢?花影自尽,她怎么没有一点愧疚呢?”佳蕊说道:“谁又说花影没有……”我冷笑打断她的话,说道:“我没说花影清白!既然花影都能自尽以全其节,那么这老婆子犯大过,打几杖不过尔尔。”我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打!”早有人把奶娘拖下去。佳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至于小兰和那个小厮,就更不必说了。自古以来,为主尽忠是奴才该做的本份。你们主子不保你,就怨不得我了!何况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承担代价,现在别怪我心狠了!我指着那小厮吩咐道:“重打一百,立刻发往察哈尔的庄子上为奴!”又指着小兰,说道:“这个奴婢本该剁掉双手,念你受人指使,重打一百,田庄配人去吧。”外面哭喊、嚎叫不绝于耳,佳蕊拧着帕子,狠狠地盯着我,恨不能在我的脸上盯几个洞出来。淑惠腿都软了,一直摇晃着。反观玲玲气定神闲,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我等着行刑完毕,转头向淑惠说道:“伊尔根觉罗氏管教不严,本该重罚,念在你跟爷这么些年,就给你留点体面,外面跪到爷回来吧。”淑惠的嘴唇灰白,强自挣扎着说道:“你凭什么罚我?”我冰冷地说道:“就凭我是嫡福晋,你是侍妾!”在得知花影出事前,我从未认同过身份、地位、权力的概念,而今我紧紧握在手里的权力,可以实现这么多事情!我越发认定权力是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也越发理解那张龙椅的诱惑力。我冷笑着又说道:“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你是爷的侍妾,我打不成你?那就不打你。你有本事不跪!来人,革伊尔根觉罗氏半年的月例,禁足。什么时辰她领了罚,再准她出院子。还有,把她院子里的奴才全都撤了。刘嬷嬷,挑两个人你带着,好好服侍伊尔根觉罗氏。”刘嬷嬷那会儿若不是因为打死奴才,要报宗人府,淑惠差点打死她。这会儿不用我吩咐,她也会办得妥妥当当的。刘嬷嬷面无表情地答应着。和两个媳妇“扶”着淑惠出去。淑惠回过头来,狠狠地盯着我,说道:“你别得意太早!你等着!”我冷笑道:“我等着呢!”又高声说道:“把三阿哥弘明的东西搬到我的院子来。从今儿起,我亲自照料三阿哥。”淑惠嚎叫道:“不!……”早被拖了出去。   我长出一口气,摆摆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奴才们依言退出。我的人也跟着退下了。佳蕊站起来,我说道:“姐姐请坐!我怎么敢屏退姐姐呢?”佳蕊重重地坐下,瞅着我说道:“在你眼里我也不过是奴婢!”我说道:“姐姐说笑了!我和姐姐都是爷的嫡福晋,额娘命我与姐姐友好相处,姐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佳蕊语气不善地说道:“你想干嘛?”我说道:“有几句话要和姐姐讲当面!姐姐该猜得到爷的心思!爷志量不是当一个护驾阿哥!而爷要想进一步,就得心静!姐姐也说过家和万事兴。今天我做的事,是告诉姐姐,我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有心机,而且我还有你们没有的两样的东西——权力和家世。我希望姐姐收起小动作,与我和平共处。我言尽于此,姐姐回去仔细想想吧。”   佳蕊青着脸站起来,死死地盯着我,说道:“别得意得太早了!日子长着呢!我不相信你就能长长远远地站在上风!”我也站起来,冷笑道:“我就永永远远站在你头上了。完颜氏?佳蕊,从你出手那一刻,你就死定了!在新皇未登基前,我就是骑在你头的三座大山;在新皇登基后,你就是那飘零的落叶,苦苦地希望留住你的性命!”我的话很浪漫,也很对仗。我有些得意了。佳蕊的脸色难看至极!我不待佳蕊说话,高高昂着头,率先走了出来。外面的空气很清馨,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找回这次,我该再接再厉吧?眼前浮现出胤祯疲惫的身影,我放下那根绷紧的弦。后发先制,无论何时都要占在理字上吧!   胤祯很晚才回来,说是上书房陪着他的皇阿玛读书!当皇子真是多面手!不过书上写着的高级保镖不但要枪械、格斗、反应一流,还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一分钟为雇主的小baby换尿布,下一分钟说不定要陪着雇主打高尔球,商务活动还某位风情万种的女士讨论达达主义!   胤祯换了衣服,略作梳洗,就懒懒地伏在我的腿上,说道:“今儿听说很热闹?”我解开他的发辫,替他梳理,笑道:“处理完了。你不用操心。”他支着下巴,说道:“没什么向爷汇报的?”我迎着他的眸子,笑道:“大获全胜。”他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这次闹得很大!爷被九哥逮着逼问,弄得爷很头痛呢!”我惊讶地说道:“消息传得这么快!不亚于光速了。”他困惑地问道:“光速?”我解释道:“就是太阳升起来,普照大地的速度!”他笑着捏住我的手,说道:“你总有新鲜的词儿。”比及我发问,却见他枕着我的膝头睡着了。他沉睡的面颊那样恬淡平和,他的呼吸均匀有力。我轻轻地扶他躺好,在他身边寻了个窝钻进去。    第九十三章 二回合(下)   然而十四阿哥府上的这场闹剧,还是四散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我不加理会。可佟贵妃命我入宫,让我头痛不已。这位老女士先不先让我嫁弘晳,后来又不遗余力地“撮合”我与胤礽。胤礽和弘晳是父子啊!真不是她的古代脑袋用什么制成的?她作为宫里地位最高的妃子,又是我的姑母,我又不能不奉召!麻烦!   进宫之后,我先到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又向她禀报了佟贵妃召见的事宜。德妃理了理佛珠,说道:“你闹得有点过了。我倒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先和佳蕊商量商量,通个气儿,也不至于她当天午膳的时辰,就跑进宫里哭诉啊!”跟佳蕊通气,我能达成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自取其辱!我只答应着“是我思虑不周,连累额娘操心了!”我倒不是不敢顶嘴,只是从战略角度讲我要与德妃搞好关系。果然德妃笑了,说道:“额娘不是说你。往后这事儿多想想退步就好了!十四也是这么个顾前不顾后的性子。”她想想说道:“你先去佟贵妃那儿,我落后赶过去。咱们一同去不是事儿!”有援兵,我便有些底气了。   辞了德妃,我拜见佟贵妃。多日未见,她老了许多。她命我坐下,良久方说道:“太子被废了。”我不答言,等着她说话。她疲惫地笑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十四阿哥日渐被看好,也遂了你的心愿,不枉你那样折腾。”我无从回答,只能沉默。一个老嬷嬷端过来一盘子首饰,她说道:“这些是皇上、皇太后、还有孝懿皇后赏的,我也没什么用处了,给你玩吧。”我起身笑道:“这些是宫物,我人小福薄,担不起的!还请佟主子收回成命。”她笑笑说道:“你对我总是防一道!从先祖佟养性举族归顺,我们佟家注定就与紫禁城结下不解之缘。咱们家两代入主后宫,完全盖过了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而这下一代就靠你了。你的模样、学问,不入主坤宁宫,岂不亏待了老天眷顾?我那些做法,完全是为了咱们佟家。拿去吧。记着我这个姑姑的话,你是佟家的女儿,就得背负着佟家的使命。”   这时传报德妃来了,打住了佟贵妃的话头。德妃握着佛珠儿,进来给佟贵妃行礼。佟贵妃冷笑道:“你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了?”德妃笑道:“来看看佟主子。”佟贵妃说道:“我不敢劳动你。雍亲王和固山贝子的额娘,我不过是一个没孩子的女人罢了。”德妃见话不好,向我说道:“萱儿先回去吧。我陪佟贵妃说会儿话。”我站起来告退。佟贵妃指着盘子,说道:“拿去吧。”我见德妃点头,便谢过后命碧云接过去。   在德妃的帮助下,我成功地逃离了佟贵妃。可往后的日子,她是不是还要向我宣讲,入主后宫的好处呢?后宫有什么好的?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我支持胤祯争储,绝不是她所希望的光耀门楣,而是有现实的必须解决的危险。她不懂!他们谁也不懂!   我低头走着,却被四开襟的盘龙褂子挡住了。阿哥?我倒吸了口冷气,千万别是雍正大人!上帝保佑,是胤禩!啊?怎么会是胤禩?我鼓起勇气,问道:“请问八阿哥有事吗?”胤禩含笑说道:“好久没见你了。不想在这里碰见了。就想和你说几句话。”传到胤祯那儿,他又该胡思乱想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行。我还有事!”就要落荒而逃。胤禩一把捉住我的手腕,低低地说道:“就小会儿,我就想听你说几句话。”然后松开我,平和地说道:“陪我去额娘那里凭吊吧。”想起良妃,我的心又痛了。如果不是我,良妃也不会走得这么早,又走这么凄凉。我低垂着头,一路跟着他进了良妃的院子。   小小的三间房舍,更加寥落了。刘谙达出来迎接胤禩,看见我眼泪跟着滚落下来。兰姑姑也出来了。我扑到兰姑姑的肩上大哭起来。兰姑姑哽咽着说道:“良主子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格格呢!”我哭着说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兰姑姑说道:“格格快别之么说!良主子有话,若是格格能得遂心愿,就对着那株玉兰喊上几声,主子就瞑目了。”我的泪流得更凶了,哭得天昏地暗。浑身都软绵绵的,一双有力的手把我从兰姑姑肩上接过去,又把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暖暖的,我闻到兰花的香味。他身上总带着一种暖暖的香味,总能使我松驰下来。而胤祯的身上与他不同,不是桅子花的香味,就是浓浓的汗味,那是一种强大的气息,把我团团包裹住,使我被满满的安全感包围着。我一震,赶忙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羞得红颜欲滴。我喏喏地说道:“刚才……,对不起!我想……”越描越黑,索性不描了。兰姑姑见状说道:“八爷和格格里面坐坐吧。只是又破又旧,哪坐呢?”胤禩看我,我勉强笑道:“住了那么久,怎么会嫌旧呢!这里曾经是我最安全的避难所。”忙忙地走进来。兰姑姑去后厨通火炖茶。我低着头揉着衣带,悲哀地想着我也有小女儿情态。昨儿那个治家狠辣的紫萱福晋哪去了?在他面前就这么不堪一击?   胤禩伸手轻轻捏起我的下颔,我忙偏头躲开,却正碰上他温柔的眼眸。他放下手,却说道:“有一件事早想请教,但没有机会。”我忙忙地答道:“沉默是金吧?其实我想告诉你,皇上再废太子,你的地位尴尬。你的任何举动都会刺激到皇上,引起皇上的强烈反击。尤其是不要表达那句希望自己病倒的话。皇上最憎恨你觊觎储位,如果这个时候你去试探皇上,无异于引火烧身,会被殃及池鱼的!”我像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就是想缓解面对他心慌的感觉,但我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胤禩笑了。温柔的笑容,使他的嘴角划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有些呆了。他柔声说道:“可人算不如天算。十弟那日陪皇阿玛闲谈时,说起废太子之事,就替我说了你刚才那些话。”我忙掩住惊叫,是胤礻我好心办坏事了。我垂下头,康熙一定说了那一串难听的话,想起良妃求见时那份凉薄,他的心一定很痛。我低垂着头,说道:“对不起!我,我该说明白。”他摇头说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望着窗外的梧桐,低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低声说道:“你不该如此悲观!他是亡国之君,身陷囹圄,自然愁如一江春水。不管多少风雨,你依旧是朝中的八贤王。你还是最有实力问鼎大宝的阿哥!”他转头含笑望着我,说道:“十四弟呢?他没有这个实力吗?”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了。他说道:“我和十四弟身边都有对方的人。”我慢慢握紧拳,思索着谁可能是那个细作。他的面颊上带着一抹淡红,轻声说道:“你的心机太浅了!十四弟都没有猜到是谁,遑论你了!”我有些着恼,咕哝道:“那可未见得!”   胤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额娘走了,刘谙达和兰姑姑该有个好去处,我不忍心他们被打发出宫,你能收留他们吗?”我有些犹豫,我该这个忙,可是他们是胤禩的人,胤祯一根刺未除,又添一根刺,我岂不是引狼入室?他笑问道:“为难?怎么不问我不自己安置他们呢?”我说道:“你既说此话,必然有不能道理!我昨刚把家里不听话的奴才打发到庄子上。这主意是刘嬷嬷出的,她是阿玛派给我的老人儿,经过见过的多,她既这么处置,必然田庄里有很大不如意之处。”他点头道:“确实如此。婉凤容不下他们,与其把他们带回府里受气,不如给他们找个好地方。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出宫后,很不安全。我实在没有可以保他们平安的去处了。”想起那段日子,我的眼窝热热的,说道:“好吧。我来照顾他们。”他微笑道:“谢谢!萱儿!”   我问道:“兰姑姑和刘谙达什么时候可以过府?”胤禩答道:“随时。”我说道:“好吧。请他们整理东西。我明天来接他们过府。”又站起身来,说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他低低地说道:“再坐一会儿。下次再和你说话,又不知何年何月了。”太暧昧了!我忙说道:“我真有事!”就要落荒而逃。他只是轻轻一抬手,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落入他的怀抱中。我苦练了两年,竟然不堪一击?他的身手甚至可与胤禛媲美!而我的胤祯更强强势,更刚硬,却做不到不着痕迹。我愤怒,我恐惧,听他如梦呓一般说道:“萱儿,我做不到不喜欢你!更做不到放下你!”   我仰起头,迎着他的眼眸地说道:“我爱胤祯!”他笑了,眼神却很凄凉,“我爱的人都弃我而去了。”他缓缓地松开我,说道:“我的小鱼儿,现在走吧。我等着你游回我的身边。”我拔脚跑开,又想起那句至关重要的话,便又离他远远地站下来,说道:“良主子两周年祭时,不要专程献祭,一定要亲自到花峪沟给皇上请安!切记!切记!”便夺路逃走了。    第九十四章 贺万寿(上)   我逃回府,赫然发现胤祯在屋里满脸的怒色坐着。他不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吧?我摆出笑容,问道:“今儿回来得早?”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道:“爷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我眨动着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他豁地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恨恨地说道:“还敢装傻?你敢不请示爷就去见八哥?”是胤禩非要我去的,好像我不是很理亏耶!我可怜兮兮地说道:“是你八哥非要我一起去凭吊良主子的。我终究亏欠良主子,而且也欠你八哥一个大大的人情!”他哼了一声,说道:“欠什么情?爷怎么没记得呢?”我捧起他的面颊,说道:“就是他把我从你四哥手里救出来,又拜托良妃照顾我……”他的嘴唇堵住我下面的话。我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胤祯略显忧郁地说道:“那件是爷最懊悔,最自责的!爷差点失去你!”他的眉头拧成个川字。我笑道:“谁也没想到啊!不是你的错!你只吃亏生得太晚!谁让你排行十四呢!乱世出英雄!比如废太子,他能登上太子之位,并不全是皇上对孝诚皇后的眷恋,更深层次的是为了稳定朝局。三藩之乱,八旗贵族都有退回关外的想法,皇上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呢!当年三战准噶尔,领八旗的不都是阿哥吗?大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参加了那次大战!”说到胤祺,我有些走神,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又想起他那句“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   胤祯握紧我的手,问道:“想什么呢?”我讪讪地笑笑,他的眉毛一挑,说道:“跟爷转移了这半天话题!今儿怎么处置你?”我俏笑道:“话我已经说了,往后不用再见了。他只是你的八哥而已。”他说道:“不行!上次就说了最后一次!”我想起上次他的狂暴,怯生生地说道:“不是我要去见他的。”他邪邪地盯着我,说道:“故意杀人和失手杀人,能说没罪过吗?”我心里哀叫一声,他竟然给我出了个一个法律问题——不论直接故意,还是间接故意,抑或过失杀人都要负刑事责任。我打了个寒噤,他的手已经不老实了。我慌慌地说道:“不,不要,大白天!”他咬着我的耳垂,说道:“多少女人求着爷这样罚呢!”气息直吹着我。我红着脸,扭动着想着逃跑,早被他拖进床帐。   这回我知道,他会罚得多重!我毫不怀疑他还能罚得更重!他能罚到我永远想不到!我哀求着他停下来,他不为所动;我高声地呻吟,他更加兴奋;我软绵绵地由他施为,他肆意掠夺。我像从水缸里捞出来,长发虚掩着遍身的红痕。他捏起我的面颊,说道:“我的福晋,感觉如何?”我恶狠狠地瞪他,却苦于失却力气,可能变了媚眼如丝!总之,他又抱起我来,我连说“不”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好他只把我放到床上,搂着我躺下,在我的耳畔低低地说道:“给爷记着,爷绝不能容忍第二次!”我的眼皮如铅般沉重,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却是次日的中午了,比上次还糟糕!碧云和淡月服侍我沐浴,我还是没有力气,只能由着她们帮忙。我一直在床上躺到下午,不得不因为会见德妃的人而起身。我倦倦地靠着引枕,回了德妃的几句问话,那个老嬷嬷临走前,又低声说了德妃嘱咐——“要多注意身子!要节制!”我的脸上都快滴出血来!这是我想的吗?恐怕这次德妃派人来的真正目的吧?我还得柔顺地答应着!   胤祯晚上回来的时辰,脸色还是不好看。可我实在没有体力和心情,像上次一样讨好他了。他看着我慵懒的样子,却又露出坏笑,说道:“这就累了?亏你还苦苦练习那个什么拳法的!”我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见他收起嘻笑之色,说道:“今年是皇阿玛的六旬万寿,爷想给皇阿玛送件特别的寿礼。”我点点头,他接着说道:“你得帮着爷筹划。”我嗯了一声,他把我抱到膝头,说道:“累坏了?”我想拧他,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笑道:“真把你累着了!不然你哪里会乖乖地听爷说句话!爷想那回你帮老十七办的节目很好!这回是自个的事儿了!喂!爷说话,你听没听着呢?”谁让你罚我呢?我不希罕帮你!我给了他个大白眼,不答理他。他蹙着眉头,忽然笑道:“好萱儿!好福晋!好老婆!你就帮帮爷吧!要不爷现在就报答福晋大人的大恩大德?”作势欲解我的衣服,我吓坏了,忙说道:“别!赖皮!怎么罚也是这个,奖也是这个?”他的唇堵上我下面的牢骚!   吻过之后,胤祯的面上渐渐泛起潮红。我更着慌了,忙推着他说道:“就是筹划一个节目吗?”他的眼神恢复清明,笑着说道:“爷只提出个思路,剩下的萱儿想!”我哀叹了他这只狐狸,敷衍着说道:“好。我想想!”他说道:“现在想出来,不然……”他的大手要覆上来。我慌着说道:“想好了。派你的小恶魔们上阵。”他饶有兴趣地问道:“让他们干什么?你能指挥得动他们?”我得意地笑道:“除非他们不想吃点心了!”他摇头苦笑道:“真如你的名言——若想留住男人的心,先留住男人的胃。”我不答,真有些后悔,把这句名言教给他!   我忽地想起来,问道:“有举办千叟宴的旨意吗?”胤祯问道:“什么千叟宴?”我点着他说道:“蠢才!蠢才!自秦汉以降,享祚绵长无如皇上。今年是皇上的六十万寿,皇上当然要大庆。六十五岁以耆老都要赴京给皇上庆贺啊!全国的耆老得有多少?来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大宴可不就叫千叟宴。而且,”我故意顿了顿,坏笑道:“你们得穿一个月的蟒袍!哈哈!”他最烦穿蟒袍,厚重且时时摆出肃穆的神情。他却托腮沉默了许久,豁然起身,说道:“爷入宫。你等着!”我指着表,说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勉强忍耐下来。   次日绝早,胤祯就更衣入宫,至午间便兴冲冲地回来。一进门就把我从举起来转了几个圈,我避之不及,笑道:“快放下!女儿们在这儿呢!”他才瞧见我们家四个千金都在这儿呢!他尴尬地笑道:“都在额娘这儿学规矩呢?”紫芙掩着小嘴笑着回答道:“额娘说我们是皇阿哥的格格,不能太知书答礼,不然就会沦为和亲工具。”我掩紫芙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小声威胁道:“额娘怎么说的?”紫葭细声细气地说道:“额娘教导说要讲真话!额娘还说,阿玛问话要认真如实地回答。二姐姐没说错啊!”还一脸认真的模样!   胤祯大笑道:“紫葭说得对!紫芙表现得好!等阿玛随着皇爷爷巡视畿甸回来,给你们带两件民间的好玩意儿!”紫荆和紫萍跟着嚷道也要。胤祯笑着答应了,然后吩咐嬷嬷带格格们回房。待孩子们走后,他把我抱在怀里,闻着我的鬓发,他的气息吹得我直痒,我忍不住笑问:“怎么了?”他吻着我的额头,说道:“萱儿真能干!爷几世修来的福气,有天纵英才的皇阿玛,又有貌美如花、兰心蕙质的福晋!才刚爷向皇阿玛提起你说的千叟宴,皇阿玛大加赞赏,又命拟诏颁告天下。”唬了我一跳!他接着说道:“爷的萱儿就是聪明!礼部也来请旨,说今岁恭遇万寿六旬大庆,非寻常可比,命在京王公官员三月穿蟒服,补褂一月。皇阿玛诏准了。爷这一个月怎么过呢?”我笑道:“让你欺负我!现在得了好处了吧?”他咬牙笑着要捉我,我忙逃走,到底被他逮到床上,头上的山水帐子,也旖旎起来!   我又休养了两天,还是浑身难受,便发起烧来了。胤祯虽不舍,仍然丢下我跟着他老爸巡视畿甸去了,临走嘱咐我乖乖地呆在府里养病。都怪他!但他安排的任务还得一丝不苟地完成!我躺在病榻上,把家里的八个小朋友召集在一起。弘春都十一岁了,看起来比那三个弟弟大很多,不能安排大用。四个女孩倒好说。虽然我打定主意要他补偿,但我很怀疑自己的收债能力。哪一回不是被他榨得只剩渣滓?可我怎么涌起甜甜的感觉?我的眼前浮着那位扛着羊绕场一周的胤祯,阳光下他的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油油的汗光,耀得我呼吸都不均匀了。还有那个火光与爆炸交错的夜晚,他的怀抱那么的坚实,那么的安定!他的后背那样的宽大,那样的可以信赖!我又在傻笑了!   碧云和淡月见怪不怪,倒是来请安的弘暟一脸的不解,坐到我对面,问道:“额娘总傻笑什么呢?”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道:“弘暟可爱啊!”弘暟撇了撇嘴,说道:“额娘还当我是小孩孩好唬呢!我今年已经七岁了!额娘不过十七岁!我未必比额娘知道的少!”我一脸黑线,说道:“差十岁是吧?那是一代人,对吧?乖乖的弘暟,我是你的额娘,好孩子,听额娘的话!”我贼笑着,有大灰狼的味道。弘暟撇撇嘴,说道:“看现在弘昇哥哥和弘晟哥哥都不能来瞧额娘了!托我带话过来,问额娘有没有新法子给皇玛法庆贺六旬万寿?”他们竟然知道胤祯的孩子里我最喜欢弘暟!    第九十四章 贺万寿(中)   我笑问道:“你怎么说的?”弘暟说道:“我说额娘病了,不见外客。等着皇爷爷的万寿,时辰怕赶不及。你们看,我都多少天没有吃到点心了!阿玛回来如果听着我又支使额娘,非把我的屁股打开花了不成!”我戳着他的小脑袋瓜儿,说道:“你倒巧,凡事往我和你阿玛身上推!你没说我的策划吧?”弘暟摇头道:“当然没有了。额娘说那是商业秘密,要保护知识产权,否则我们就没有核心竞争力了!”一长串子!那天我把一知半解的企业管理概念卖给这几个小破孩,他们对我的崇拜又上了层楼!   这时,外面传报弘春求见。弘暟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我的床边,端起旁边高几上的点心盘子,像个护食的小雏,碧云和淡月都抿着嘴笑看他。弘春向我行礼,弘暟啃着点心向他的大哥行礼。弘春眉头收着,见我没有教训弘暟的意思,便把怒气忍了下来,说道:“额娘感觉好些了吗?”我轻咳了几声,淡月递上清水,我喝了一口,却瞥见弘暟狼吞虎咽,便拿起帕子替他擦了嘴边的点心渣。弘春盯着点心,弘暟忙把最后一块糕整个塞进嘴里。淡月笑着递上一碗茶,弘暟一气饮尽。我嗔道:“慢点!谁跟你抢似的。”弘暟不答言,弘春已经站起来,说道:“我有事先走了。告退。”我叫住他笑问:“你找额娘有什么事儿吗?”弘春说道:“额娘身体不适,我就不打扰额娘养病了。”我叫住弘春,命碧云把鬲子上的那盘点心端过来,弘暟脸上笑嘻嘻的,手上却不慢,抢先接过来,说道:“谢谢额娘!”我不好说不给他,只得说道:“大哥一半你一半。”弘暟瞅着弘春说道:“大哥不爱吃点心。拿去也是赏人,不如赏我吧。谢谢额娘!谢谢大哥”便递给淡月说道 :“帮我装盒子!留着我晚上吃。”弘春向我施礼,神情不悦地走了。   我方问弘暟说道:“你都吃了那么些了,大哥难得吃一回,怎么明抢?”弘暟说道:“与其给大哥不领情,不如我吃了多好!”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过了半日才问道:“那弘春来做什么?”弘暟笑着说道:“大哥来问怎么没让他练节目?额娘真笨!”我无语,眼瞅着弘暟自己端着淡月递上来的盒子,大摇大摆地出去。   康熙的诏命下来,果然命全国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官民不论,均可按时赶到京城参加畅春园的聚宴。而且为庆祝六旬万寿节而搭置的彩棚,从西直门一直延伸到畅春园,长达20里。在途有艺人都大显神通。我心痒起来,带着碧云出门看热闹。常明不敢拦阻,只得叫上几个侍卫,一路跟随着我。路上车马纷纷,人流摩肩接踵,很快就变成现代北京国贸的早高峰了。我下了车,虽然常服,却也很惹眼。我只要又钻回车里,等常明弄了一套男装换上。   彩棚沿途是耍百戏的、打十番的、还有唱戏的、说书的。难得有这热闹场面,我正看得不亦乐乎,却见杨海迎上来行礼,低声道:“爷请福晋借一步说话。”我犹豫了一下,便要着杨海过去,常明低声说道:“奴才认为此举不妥当。”想起十四的狂野,我退却了,说道:“烦请转达五爷,我不方便在此情形下与他见面。”杨海走后,我惴惴地等在原地,不一时杨海就匆匆回来,告诉我胤祺说请便。这样做有些对不起胤祺。我虽然很感激胤祺的体贴,但是也没有心情再看热闹,吩咐常明找个城外的地儿静一静。常明引我出了西直门,走不了多远就林茂草深的,我坐在路边的草亭,总觉着心头隐隐的不快!   哪里来的不舒服,我想不清楚。胤祯对我很好!他宠我、疼我、爱我,除了与他的哥哥们沾边的,他都听我的。从上次一役后,家里的女人不敢明面起风浪,不痛不痒的小手段,都被赵嬷嬷和刘嬷嬷雷厉风行地处置了。现在唯一值得我担心的,就是十年后胤祯的命运。可我怎么就觉着不舒服呢!我的心慌慌的!风渐起,如丝的细雨飘落下来,碧云可以陪侍在我身边,常明他们只能候在亭外,叫他们进来必不肯,不如早回去,也少淋些雨!起身的时候,却一阵天旋地转,隐隐听到碧云的惊呼,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却见鄂夫人守在身边。我扶着晕晕的头,疑惑地叫道:“额娘?”鄂夫人惊喜地回头吩咐道:“快去禀报老爷,格格醒了!”早有下人答应着退下了。鄂夫人轻轻握着我的手,说道:“喝点银耳羹润润喉咙吧?”我答应了。鄂夫人亲手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刚喝了两口,就见鄂伦岱大步进来。我叫了声“阿玛!”鄂伦岱长出一口气,然后向我行礼,口称道:“给十四福晋请安!十四福晋吉祥!”我幽幽一叹,身份使亲情产生了距离,便说道:“阿玛请起!我怎么会回到家里?”鄂夫人怜爱地抚着我的头,说道:“你晕倒在城外,被五爷送回来的。傻孩子!你有身孕了还出来乱跑!”我忽地坐起来,抱着鄂夫人,说道:“真的?我有宝宝了?我真的有宝宝了?”鄂夫人笑着扶我躺下,说道:“小心着点!你刚有一个月的身孕,最娇贵的时候,好好躺着!”我喜地无不应允。   鄂伦岱含笑斥道:“你这孩子!怀孕了还乱跑!身体又弱……”我突然想起我前几天病了,赶着问道:“我病了会不会影响到宝宝?太医怎么说?”鄂夫人忙拍着我的手,说道:“没事!太医反复诊过了,都说脉象平和,庶几无碍。”我松了口气,又困惑地问道:“恒亲王送我回来的?”鄂伦岱说道:“五爷说十四爷不在府里,你又昏睡不醒,担心你出事,就送到忠勇公府里来了。”虽然我拒绝见他,但他还是不放心我。我涌起无尽的感激,如果回到十四贝勒府,那三个女人不定搞出什么来!丢了小命都是正常的。我出神的时候,鄂夫人抚着我的鬓发,说道:“多亏了五爷!不然……,唉!五爷这份心思啊!”   鄂伦岱说道:“夫人!该讲不该讲的应有分寸!”鄂夫人低头道:“老爷说得是。”鄂伦岱又说道:“我已经打发人快马加鞭给十四爷送信去了。等皇上回銮,我就请旨接你回家来住到生产。”鄂夫人有些担心地问道:“十四爷答应吗?”鄂伦岱说道:“我自有道理!只要皇上恩准!总不能让萱儿拖着沉重的身子,在府里与那些女人勾心斗角吧?便是十四爷,也会答应的!”万寿节过后,胤祯还要随着康熙出巡塞外呢,我要是有个为难遭灾的,身边都是奴才,可不就任人宰割了!还是阿玛想得周到。亏得是巡视畿甸,胤祯很快就回信,让我在忠勇公府里暂住,一切等他回京再作道理。我在忠勇公府过起了千金小姐的生活!   邸报康熙回銮了。就在康熙进京那天,胤祯一刻也未耽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刚要起身迎他,早被他打横抱起来,轻轻地斥道:“小心着点!起那么急干嘛?当心伤着!”我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如隆隆战鼓般的心跳,低低地说道:“好想你!”他把我放到床上,贴着我的肚子静静地听着,一会儿方抬起灿若星晨的眼眸,笑道:“他在动。”我笑了,说道:“好歹你也生了九个孩子!才一个多月,哪能听得到动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板起脸来问道:“拖着有孕的身子到处乱跑?你说爷该怎么罚你?”我低着头说道:“一直没有嘛!我以为……”他捏着我的下颔,强迫我抬起头来,说道:“你以为?笑话!爷和你会没有孩子?从今儿起,爷和你每年生一个,连生八个!”唬得我魂儿都飞了!当我是母猪呢?要连生八个,我这辈子不干别的,就生孩子养孩子了!我虽然不赞成计划生育,但我也不赞成有量无质啊!不过跟他讲不清,我还是徐图后进吧。他点着我,说道:“爷的亲骨肉,你就带着练你的花拳绣腿?”我干笑着说道:“没有!真没有!我不是病着呢!”他忽地抱紧我,说道:“爷早该想到!你那不是病!应该是害喜!她们都经过的!爷真蠢!”我不舒服起来,瞪着他说道:“你那么有经验,却当起了事后诸葛?”他笑着啄了我的唇,说道:“爷的小萱儿吃醋了?爷不是答应了吗?从前往后,爷只跟你生孩子,一个阿哥一个格格,咱们花着生!”我快羞死了,在他的怀里使劲的埋着头!   胤祯又板起脸来说道:“怎么又扯上五哥了?你给爷老实交待!”我说道:“我晕倒的时候,正巧被恒亲王遇见。不干我的事儿!我还没见着恒亲王,等过了这些日子,我可以下床的走动的时候,我要亲自向五阿哥致谢!”胤祯很霸气地说道:“不用了!爷亲自去谢五哥,这么大的事儿,福晋出马份量不够!”我抿着嘴笑了。胤祯有些发窘,硬撑着说道:“怎么?爷说得不对!”我握着嘴,笑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   胤祯虽是不舍,终究同意我住在忠勇公府里。这也开了皇子福晋待产的先例。康熙倒没有说什么,太后也点头了,剩下的人自然不敢表示有意见。听额娘说阿玛请旨的时候,就连珠炮似的把一万和万一都说了,愣是只留给康熙点头的份儿。好歹也是表兄弟,又是朝上重臣,康熙给了个面子。我喜悦地抚着自己的小腹,涌起满满的信心与豪情。胤祯有了我这个佟佳氏的嫡福晋,有了我们的孩子,平行的时空一定会走向另一边。雍正大人就天大的本事篡改历史,也只能把我从玉碟除名,可是他抹不掉我的存在!哼!我不是《红楼梦》隐藏的“竺香玉”,我也不必成为那个“甄士隐”!有胤祯的臂膀,我会改变所有爱我的人的命运!    第九十四章 贺万寿(下)   虽说我在忠勇公府里休养,但胤祯安排下的任务要坚决执行。我把弘明、弘映、弘暟和紫芙、紫葭、紫荆、紫萍都叫过来,进行万寿节的排练。我也曾叫了弘春,被他以课业忙为由软拒回来,正中下怀,不然往哪儿安排他是我头痛的问题。我设计了许多细节,与这几个孩子一同讨论实施。帝王家的孩子没有年幼的感觉,他们一个个都像小大人,很多想法都使我连连吃惊。我自忖除了读书比他们多之外,其它未见得长过他们。我认真地记录下他们的头脑风暴,付诸于细节改善。   万寿节不是康熙的寿日那一天,而是一系列漫长而浩大的庆祝活动。礼部说穿一个月朝服,不是单纯为了拍马屁,而是这一个月都要举行各种各样的典礼。我朝服行礼就行了四回!最糟糕的是无源千叟宴。我非常想亲历那个盛大的场面!我本以为胤祯会被派去斟酒,也特别乐意看看他服此劳役的表情,可康熙仅命年二十以下皇子和宗室敬酒视食,不但胤祯不在此之列,十五阿哥胤禑恰巧逃过去,单单把胤禄留在里面。   正想着这个笑话呢,锦馨过来了。她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又递过来几样吃食。我这阵子害喜得厉害,见到东西就想吐。她忙忙地命人收走了。说着说着,她出神地望着我的小腹,幽幽地叹了口气。去年她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就夭折了,使她伤心欲绝。那会儿正赶上废太子风波,我们匆匆回京,低调处事,只送了礼物作为安慰,直到十月才过去看望她,我十分歉疚,毕竟她是我到清朝来第一个当成朋友的女孩,而且她也多次帮我!我轻声说道:“锦馨姐姐……”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转化,称呼也相应发生变化。她是十六弟妹,我则是十四嫂,如今我又称她为锦馨姐姐,她难免一怔。我接着说道:“逝者已矣,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能快乐!姐姐和十六阿哥鲽蝶情深,子女上来日方长,只要多努力,总有一天姐姐会生腻的!”   锦馨面上一红,低头揉弄着裙带,说道:“这儿女上的缘法儿不能强求!”又凑近了些,说道:“这有身子的时候多小心着些!吃的、用的,都要叫信得过的太医瞧过了才能用!如果姐姐能回到娘家待产,也不会有今日之痛。妹妹好福气!十四爷爱、太后疼、皇上宠,就是家里有人非难,妹妹也会自己处理。”不经意间她透出淡淡的愁容。我握紧她的手,说道:“姐姐不必难过!有空姐姐多来我处坐坐,我至少能给姐姐说几句宽心话儿,而且,出个主意什么的,也不是难事。”她笑了。   万寿节的正日子,康熙行的家宴,到场的都是皇子、皇孙,宗室里也都是至亲至近的。今天不用穿朝服,但是要盛装打扮,显示出喜气洋洋的样子。金钗是阿玛派人赶制的,花样繁复体现喜气,重量却从轻,饶得如此,我还被沉甸甸的穗子、流苏压得有些抬不起头。而且穿的不是通身的袍子,而是短袄长裙,腰上系着的玉佩、荷包、香袋,都可以扮演圣诞树了。   传报胤祯来接我了。我踩上花盘底,由碧云和淡月扶出来。胤祯的眼睛一亮,走上来捧起我的手轻轻一吻。阿玛和额娘都在呢!倒是丫头们见怪不怪了。他亲自扶住我,向阿玛致意道:“鄂大人,我带萱儿先了。”阿玛一打马袖,半跪道:“恭送十四爷,十四福晋。”然后我们上车。后面的一辆是佳蕊的。而那两位没有福晋的封号,没资格出席这种重要的活动。   车帘子一放下,胤祯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甜甜地倚在他的怀里,问道:“几秋了?”他一怔,我笑道:“我们三天不见,有九秋!这都算不过来?笨!”他笑着抱紧我,说道:“前几天爷天天来瞧你,被皇阿玛一顿训斥,说我不用心办差,只在儿女情长上下功夫!要像巡幸畿甸,就见不着,也就不想了。可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时常见面,爷的心怎么静得下来?”我伏在他的胸前,说道:“不如我回府吧?”他抚着我的鬓发,说道:“万寿节过了,皇阿玛会巡幸塞外。爷必定会扈从的。你要是回了府,就不能再住忠勇公府了。爷不在身边,谁照料你呢?出了事,谁能帮你呢?还是这么分着吧!让爷也好重新学习,没有你在身边怎么过?”我吃吃地笑了。   这次是行家宴,也行过贺礼了。所以阿哥们不用在丹陛之下排班,我们直入乾清宫。在宫门前,听里面传唱“十四阿哥到!”又传唱胤祯的八个孩子,然后才是我和佳蕊。我们这一票人走进去,依序跪下向康熙行礼。李德全喊了声“起”,我们起身。早有小太监引我们入座。后面又是十五阿哥一家,等等。   一坐下,我就感觉到如洪的目光,而我的目光只集中在胤祯身上。十四很英俊,几年的历练,使他不再清涩、张扬,他身上多了些许沉稳,些许成熟,带着厚重的贵气,更使人迷醉!举手投足间的指挥若定,睥睨天下,更使他多了几分威势!我一直盯着自己的老公,都没意识到自己像个小花痴!他被盯得受不了了,也不转头,只悄问道:“看什么呢?”我轻笑道:“我的胤祯最帅!”他忍住笑,低声说道:“回家再看!”我又说道:“他们也在看你呢!”胤祯一本正经地答道:“他们在羡慕爷的齐人之福!”我忙拿帕子,掩住傻笑。   一项项例行仪式过去之后,胤礼又带着他的小阿哥党出场了。这回他们向康熙表演了一套拳法,配合着古乐,气势雄浑。康熙大悦。我也跟着热烈鼓掌,这是最正宗的原汁原味的古代武术表演,也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看见的,没留意巴掌都拍红了。胤祯又不便按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时,李德全从后面过来了,低声说道:“皇上问福晋……”还低声呢!他往哪儿走能没有眼睛追随呢?如此神秘兮兮的!但这样也有好处,无形的暗示会起到非好的作用。我作势欲起身,李德全止道:“皇上说福晋不用跪着回问话。皇上问福晋准备了什么节目?”我故作严肃,低声答道:“十四爷的小阿哥和小格格们为皇上献寿,不知道可否呈上去?”果然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我和李德全,有些沉不住气的已漏出揣测。   李德全说道:“奴才去请旨。”我便说道:“有劳李谙达了。”李德全退下。胤祯说道:“爷想亲自请旨。”我只答四字:“众矢之的。”胤祯笑了,悄悄握住我的手,说道:“爷的孩子们出场,又能避免处在风口浪尖?”胤祯也许没错!果敢是他的个性,一往无前是他的优点,康熙看中的也许就是这个。康熙听了李德全的禀报,笑道:“萱儿排练的节目与众不同。朕倒要拭目以待。”康熙的话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压力。可弘明、弘映、弘暟三个小家伙很兴奋,一听康熙的话就跑下去换衣服了。四个女孩子更逗,紫芙说做头发画妆需要时间,佳蕊不理会,我又没拦住,她们早早到偏殿候着去了。   我苦着脸想,如果演砸了,就是大不敬,又赶上去年废太子,我立马会变成一只可怜的出气筒,很容易被煮了!太后笑向康熙说道:“萱儿精心准备的节目,皇上看着再不喜欢,也捧个场吧!”康熙笑道:“皇额娘又护着这丫头!依皇额娘之见朕该提前放赏了?”太后笑说:“不知皇上赏什么?”我立刻对着太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是我的好祖母!太后笑向我,说道:“你且别美!想想怎么补偿我!”我立刻又变成苦瓜脸,哪里找新鲜花样讨好太后呢?太后的笑容使我嗅到阴谋的味道!   这时乐声响起!弘明、弘映、弘暟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进来就被所有的目光追随,而且伴着一阵阵的惊叹声。我为了他们三个制作了小虎队经典的白衣,除了光光的前额和长长的辫子略有缺憾外,其它都很完美。三个小家伙扶着腹部,向康熙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然后摆出POSE,大声唱起了《爱》。孩子们打着经典的手势,让我回忆起童年的美好时光,也让在座的各位回味着某份纯真。他们边唱边跳,粉嘟嘟漂亮的娃娃让人垂涎欲滴。我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腹部,我生出来的一定更可爱!胤祯也携起我的手,不经意间流淌出的温柔,如甘露一般滋润着我的心田。我幸福满满地望着他,却被两道如寒冰的目光打扰了。我悄悄抬起眼帘,却见胤禛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似是专注地欣赏着三个男孩的欢歌!   待三个小家伙唱完,康熙带头鼓起掌来,倒是道学的三阿哥胤祉有些不满意歌词,但康熙兴头正高,也只得忍耐下来。接着是四个女孩出场,她们就更夸张了!穿着银色紧身的吊带裙子,虽然是四个小妞妞,却也光彩四射。当然,我给她们配了白纱的上衣和长裤,松松的袖子和散着的裤腿,像四个临凡的小天使。她们踩着节拍,学着《NOBODY》的舞步,长长的辫子散发着活力,娇嫩的嗓音宛如天籁。由得不众人放下芥蒂与野心,欣赏着她们可爱的表演。康熙龙颜大悦,不住地鼓掌称赞,又与太后低声谈笑,整个场面也因为康熙的兴致而热烈起来。   女孩子们表演之后,与男孩子一起跪下,恭贺康熙万寿无疆。李德全端着一盘如意,跟在康熙后面下来,康熙亲手颁赏,礼遇之隆引得无数叹息之声。胤祯也牵着我的手站起来,一起向康熙谢恩。   康熙含笑拍拍胤祯肩膀,说道:“好!很好!”又望向我,说道:“什么时候为朕的十四再添喜讯呢?”胤祯扣紧我的手,骄傲地说道:“回皇阿玛,今年就有好消息!”大庭广众之下,羞得我直红到耳际。康熙大笑起来,说道:“好!如果萱儿生出个小阿哥,朕就封他个多罗贝勒。” 周围又是一阵阵惊叹!我赶着道:“谢皇阿玛!”这次的速度可与光速媲美。胤祯回到座位,方说道:“爷才是个固山贝子!”可他眼里的兴奋却掩不住,直望着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第九十五章 重华虞(上)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感觉好点了!太难受了!从今天起我的奋起直追,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万寿节过后没多久,胤祯就扈从出巡塞外了。我在忠勇公府继续我的千金小姐、一级保护动物生活。看书、弹琴、画画,然后就是教授我们家的小阿哥和小格格们。阿哥们上书房的课业很忙,但他们每天放学都第一时间来向我报到,在这儿吃过晚饭后,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包括弘映都是这样。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一次悄悄叫住弘映,问他对我整他的额娘没有心存芥蒂?小破孩很老气地回答我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当时就要晕倒。我不死心地问他,真不生我的气?他又说了一句几乎雷死我的话——女人之间的事女人自己解决,用不着男人参与。我只能慨叹皇族的早熟。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我的身子沉重起来。都说女人怀孕期间情绪不稳定,喜怒无常,果真如此,我不时心烦意乱,又倍感孤独。我特别想念胤祯。每当午夜梦回时,抚着旁边的枕头,对他的思念啃噬着我,我计朝数日的盼他回来。有时候,我也安慰自己,如果他领着大军出征怎么办?他一走就是三年,我会有三年见不着他的日子!可我会不会思之如狂?   这天,弘映过来瞧我。他偶感风寒病了些日子,我本来要留他在忠勇公府养病,他却懂事地说回府休养。我便打发人放出了淑惠,又通知佳蕊把份例照支给淑惠。今天他能来,自然好病了。我高兴地拉着他问长问短。他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拿出个小盒子,献宝似的奉给我。我笑问道:“什么好东西?”打开来却是豌豆黄,便笑道:“小鬼头,怎么知道额娘喜欢吃这个?”弘映笑了,露出雪白的小牙,说道:“这是我专门跑到月盛斋,给额娘买来的。”我拿起来咬了口,点头道:“好吃,谢谢弘映!”豌豆黄的味道甜甜的,入口绵绵的。我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时,可就被妊娠反应弄得大吐特吐。弘映惶急地看着淡月服侍我静面漱口。我笑着安慰他没事儿。   弘映又拿过练习簿,央告我给他讲数学题,还好是几何题。我正帮他讲呢,忽然腹痛起来。淡月在旁陪侍,见我脸色煞白,忙扶着我躺到床上。我抚着肚子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滴,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淡月唬慌了,没命地叫来人,弘映也吓坏了,跑出去叫人。兰姑姑先进来,拿着帕子替我擦汗。不一时额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我死死地攥着额娘的手,喘息着哭道:“我好疼!”额娘握着我的手,眼泪滴滴答答地掉落,哄道:“太医马上来!忍着点!太医就来了!”也慌得六神无主。兰姑姑一边帮我擦汗,一边问道:“福晋刚才扭着了,还是碰着了?”淡月回说没有。兰姑姑又问道:“那吃什么了?”淡月忙捧上来豌豆黄,说我吃了一块。兰姑姑的眼睛暴出恨意,指着那个喝道:“留好了!等太医瞧瞧是什么?”额娘赶着问兰姑姑:“难道混着……”兰姑姑说道:“夫人别急!”又温言安慰我。淡月刚叫了声:“血……”被碧云一把握住嘴。   这时太医奔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嬷嬷。持续的疼痛弄得我浑身都是冷汗,渐渐眼前的人物都模糊起来。太医把了脉,又拿出秘制的药丸为我服下,嬷嬷们帮我把脚垫高,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我喃喃地念着胤祯的名字,慢慢地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次日了。额娘和兰姑姑眼里网着血丝守在床边。额娘如得到了珍宝,小心地抚着我的额头,问道:“吃点小米粥吧?”我费力地露出个笑容,兰姑姑端过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我摸着浑圆的肚子,问道:“宝宝没事儿吧?太医怎么说?”额娘含笑道:“万幸!万幸!要再吃一块……”她便顿住不说了。兰姑姑说道:“恕奴婢多嘴,夫人该告诉福晋,若以后人家只管来,福晋不提防着怎么行呢?”我转头听兰姑姑接着说道:“三阿哥带来的豌豆黄里面混着藏红花。”托各种各样宫廷剧、宫斗小说的福份,我对藏红花耳熟能详!我掩住惊叫,急着问道:“那宝宝会不会有后遗症?”额娘抚着我的头,说道:“你吃得很少,又都吐出去了!太医院的专长太医都来了,反复诊过说无大碍。”我还是不放心地抚着肚子!可额娘很疲惫,我便把千般的不放心,万般的紧张按捺下来,催着额娘休息。兰姑姑不肯,只要陪着我,我也就随她了。   兰姑姑又捧过一盘切好的苹果,我轻轻摇头,只低头看着我的腹部。兰姑姑说道:“福晋替小阿哥少吃点。”我接过一块,食不知味地嚼着。想起弘映纯真的眼睛,我问道:“弘映呢?”兰姑姑说道:“完颜氏福晋命把三阿哥关在房里,等十四爷回来再处置。”我问道:“十四爷不知道吧?”兰姑姑说道:“没敢禀报十四爷呢!”我舒了口气,说道:“还好。”兰姑姑又递上一块,低垂着眼帘,说道:“福晋太不小心了。三阿哥就不会害福晋吗?后面还有他的亲娘呢!”又替我理了理靠枕,幽幽地说道:“当年,太皇太后说良主子出身太低,不配诞育皇家血脉,曾赐下堕胎药。如果不是有那么多阿哥夭折了,……,唉!福晋该知道良主子只有八爷一个孩子,而荣主子、宜主子、德主子却有那么多的孩子!其实良主子当年很得皇上宠爱!”我说道:“可皇上凉薄的态度……”又不忍说下去了。兰姑姑眼里盈着泪,说道:“当年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福晋是良主子生前最挂念的人,奴婢一定会替良主子完成照料福晋的心愿!”我叹道:“良主子不知道,我其实早已决定追随十四阿哥了。现在她在九泉下,该多伤心啊!”兰姑姑说道:“不!只要福晋心里有八爷,良主子就瞑目了!这世上真心爱护八爷的人太少了!”我想纠正,可又有何意呢!   我相信事情不会是弘映做的!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而且后面的“黄雀”不知有多少只呢!我打发人回府,说给佳蕊不再对弘映禁足。可弘映却不肯出来,说要罚自己在房里一个月不出门。没奈何,我只得亲自把他接回忠勇公府。兰姑姑、碧云、淡月都不拿好眼色瞅他,使他更加难受了。   我拉着弘映,说道:“额娘相信你!”他呜呜地哭起来。我抚着他的头,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委屈算什么!将来征伐沙场,参政处事,陷阱多了,比这惊险可怕不知多少倍!一点小挫折就成这样?枉费额娘对你的期望!”他撅起嘴来,说道:“额娘的期望恐怕在四弟身上,以后就是五弟身上!”一句话倒把屋里的人都说笑了。我点点他的小脑头,说道:“哪里就是弟弟呢?你的小脑袋瓜儿都想些什么呢?”他说道:“府里的额娘说的!那回我经过额娘窗口,听见额娘骂二哥和四弟等着额娘生下弟弟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什么叫日子艰难了!”一堆额娘,却说的是两个人,我不禁笑了。兰姑姑在旁看不下去,说道:“福晋也不理会?这往后二阿哥、四阿哥都跟着福晋生分,看福晋怎么办?”我笑说道:“孩子总归向着自己的亲娘的!我愿意担起额娘的责任。我不是想跟人家抢儿子,就是喜欢家里所有的孩子。日久见人心!强求不得!”兰姑姑叹气。   我接着问道:“是你亲自去月盛斋买豌豆黄的呢?”弘映偷瞧我的脸色,我笑道:“别怕!额娘没别的意思!你不愿意说就不说。额娘相信你!”弘映说道:“真是我亲自去买的。一路上都是我自己抱着的。只有额娘房里的嬷嬷跟着我的,因为……”弘映顿住了,惊恐起来,紧张地说道:“是额娘告诉我,额娘喜欢吃豌豆黄,而且月盛斋的最好吃。”我的心一惊,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话别告诉阿玛。回头我跟阿玛说,是吃别的东西坏肚子了。千万记着!不然,家里会出大事的!”弘映郑重地点头。我又安慰了弘映几句,叫人送他回府。   兰姑姑问道:“福晋为什么不告诉十四爷?”我答道:“家和万事兴。”其实,我担心这件事只落在佳蕊头上,那样十四在兄弟中怎么抬起头来?我不相信佳蕊有机会从府里打探到的消息!因为圆明园的经历,我看到豌豆黄就想起胤禛,每次出现这个,我都躲得远远的。如果是佳蕊干的,后面的黄雀不定是哪只呢?这回只能归结于怀孕期间荷尔蒙分泌失调,让我没有产生那个不好的联想。以后我要总结经验教训,并时刻加以注意!这个宝宝平安出世之后,我和我的胤祯还要再生一个呢!我得保证自己和宝宝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感觉好点了!太难受了!从今天起我的奋起直追,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九十五章 重华虞(下)   红花事件后,忠勇公府对我保卫更上一层楼。别说外面的吃的,就是府里的吃的,也查到底掉儿,才到我的眼前。小心无大过,但这滋味却难言表!   我计朝数日地盼啊!胤祯回来了!宝宝也要出世了!   我靠在胤祯怀里,痛得满脸冷汗!胤祯爱怜地拿帕子替我拭汗。嬷嬷已经再三再四地催他出去,他就是不答应。我也抓着他的手不放!看着他刚硬的眉眼,我就不害怕了。我怕失去他。我怕离开他。我怕!我很怕!我要守着他沧海桑田,守着他地老天荒。   阵痛袭来!我声嘶力竭地喊着!眼前的人物来往穿梭,稳婆满脸焦急,只说的什么都被我的喊声湮灭了。胤祯握着我的手,喊道:“快想办法!这帮无用的奴才!敢弄得她痛成这样,爷就把你们全家都发配极边!”佳蕊在旁劝了一句,就被胤祯吼得掩面而泣。   我痛得天昏地暗,可胤祯的手被强行抽走了。我看见胤禟板着魅惑的面颊,拖着我的胤祯往外走。胤礻我也上来帮忙。我想抓回来,胤祯也想奔回来,可就生生被分开了!我都没有机会悲叹古代的缺少人性化!我剩下唯一的感觉就是痛!弥漫性的疼痛把我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我像个溺水的人儿,挣扎着、呼叫着。   突然,额娘喊道:“小阿哥生出来了!”我浑身一松,遍身冷汗地望着稳婆抱着小东西——粉红色的面颊,几绺稀疏的小毛。我努力地抬起手想抱他,却听稳婆惊呼道:“小阿哥没哭!”把他翻过来,重重地拍打着他的小屁股。一下一下地就像打在我的身上,就像撕扯着我的心头肉。稳婆惶急地叫着“太医!太医!”我一着急也重重地晕过去了。   我晃晃地飘浮了很久,听到胤祯在远处不停地叫我。胤祯的面庞也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我努力地校正焦距,翕动着嘴唇,说道:“孩子?”胤祯的眼睛网着血丝,抚着我的面颊,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伏下身吻着我的颈间。我两天没有洗澡了,又出过那么多汗,该是什么味道!我羞涩地扭动着,他不肯放,贪婪地吮吸着。我吃力地抬起手,抚着他的头。   碧云端过粥来,胤祯亲自接过来喂我。吃了几口,胃里暖了些,我也觉得舒适了些,笑着向胤祯说道:“快把宝宝抱过来!我要看看他。”胤祯的眼神一黯,说道:“你刚醒,抱不动他。”我嗔着说道:“把他放在我身边躺着。碧云去抱过来!”碧云垂下眼帘。胤祯的眼睛闪烁着,说道:“不急在这一时!”我想起孩子出生时没听到哭声,不由得心头一紧,提高声音说道:“宝宝呢?你不抱来,我自己去找!”扶着床板要坐起来。   胤祯扶住我,嗓音很低沉,说道:“孩子夭折了!”我如雷轰一般,怔怔地望着胤祯。胤祯不安地抚着我的面颊,说道:“我们还年轻!我们可以再生!可能是你年纪小了些,还没有准备好!下一个定是健健康康的小阿哥!”我只喃喃地说道:“不!带我去见宝宝!”胤祯用力环住我,说道:“孩子去了!你也昏睡了三四天!因为刚出生就夭折了,按规矩从速安葬了,也免得你见到伤心!你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身体!”我想起了藏红花!太医说没事儿的!不!不可能!我的宝宝不会死的!可胤祯不会骗我!那种压迫的感觉折磨着我!我慢慢地沉入黑暗!   我不知自己何时清醒的,只知道眼前晃动着纷乱的人影。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唯一感觉真实的就是我还在胤祯的怀抱中。他的形容憔悴枯槁,似乎在不停地叫着我。可是我支配不了自己。椎心刺骨的疼痛折磨着我!抬起眼帘,床帐上依旧悬着我为宝宝请来的金锁。我曾虔诚地抱着金锁前往白云观,求得三清的庇佑。我后悔曾经认定自己是无神论主义者,如果不曾存在灵魂之说,我又为何会穿越三百年的时空,与我的胤祯形成交集。我以最谦卑的心灵,向中国流传最绵长的神祇表示我的敬意,我诚敬地乞求他们,保佑我的孩子一生平安!可如今,我的宝宝人生未开始就已远离这个尘世!是他不愿经历那些惨痛吗?我就像浮于水泡之中,飘浮于空气之上。我叹息着生复何欢,死有何惧?   阿玛和额娘频频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焦急的眼神使我心痛。可我就是浮着,我努力地想说,我很好,可我说不出来。胤祯不眠不休地守在我身边,我却无力抬起手,哪怕轻轻抚摸他青青的下颔。   突然有一天,胤祯不见了。在失去宝宝的伤心中,我又多了一份对胤祯的思念!我期盼着他的出现,却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他该不会抛弃我这个痴痴傻傻的萱儿吧?我惶惑地想着。他也许是随同他的皇父出巡去了吧?这会儿该是谒陵的时候了!而且今年叫做祫祭,就是祭祀太庙里所有的神位!我等待他的归来!我盼望他的归来!可我在阿玛和额娘的眼睛里读到绝望!我该不会不行了吧?不!我不要!我还要等到胤祯回来!   胤祺来了。他默然地坐在床边,久久地注视着我。比起康熙四十八年我初见,他更显苍桑了。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言。在他走的时候,我看见手心多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折枝的花朵很美丽,也可以绽放。但它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论做何努力,也不过是等待它凋零。我更喜欢“宁可枝头抱香死”!   胤禛来了。他出现的很恐怖!他戴着面罩,穿着夜行衣,在月黑风高之夜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尖叫,仍然叫不出来;我想逃跑,却一动不能动!我只能由着他把我抱在怀里。我闻到了百合的香味,也知晓了这位“刺客”的身份。我试着挣扎,好像只能象征性地动动手指。尽管毫无意义,却使我欣喜若狂。至少我还驻扎在紫萱的身体里,我的灵魂并没有脱离肉体,我还有希望!我听到他在我的耳畔絮絮地说了好多——他的执着与他的感情。我不感动,我只有恐惧!他解开了我的衣领,我惊慌地对上他的眼眸。他的眼睛竟然露出了笑意,低沉而清冷地说道:“你能听见,能感觉到!很好!”抚着那个齿痕,突然低下头重重地咬下来。我感觉很痛,仍然叫不出来,但我的身体跟着痉挛了一下。他小心地放下我,替我系了领扣,说道:“爷不会乘人之危!总有一天你会来求爷的!”说罢穿窗而去。   我愤怒地盯着胤禛的背影,盼着他被巡夜的缉拿归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颈间的齿痕隐隐作痛,提醒着我,那不是梦!我快醒过来吧!至少抗争也是一种结果啊!我抬起手,戳了这个新伤,痛得我的唇边发出嘶嘶的声音。我惊喜地坐起来,头还很晕也很痛,但我勉力走到镜袱前,审视镜中的我,苍白而羸弱,唯有唇红如血。发如乌木,肤如白雪,唇如鲜血,我成白雪公主了吗?我自嘲地对着镜子笑笑,可那眉间的一抹哀愁,仍然把我笼在烟云中。   碧云进来了,却怔住了,许久方哭道:“福晋!”我轻轻握住碧云的手,可我还说不出话来。碧云向我蹲了蹲身,忽地跑出去,带着哭腔嚷道:“福晋醒了!福晋醒了!”不一时,全家上下人等,挤了一屋子!额娘把我揽到怀里,大哭了起来。阿玛也没有行礼,只坐在对面慈爱地望着我。兰姑姑边抹泪,边说道:“该给十四爷报个喜信儿。八爷也担着心呢!”额娘一叠声地叫人去办,大哥介德笑道:“还在宵禁!城门都关着呢!”额娘笑说自己糊涂。阿玛却站起来,说道:“持我的令牌,至步军统领隆科多家中,要求开城报信。你亲自去。”介德本能地应是,却又呆立了片刻,确定阿玛的吩咐是认真的,便出去办了。额娘在旁笑道:“只是这劳师动众的,皇上该说十四爷了!”阿玛也笑了,说道:“说不定皇上也在等这个好消息呢!”消息送出后,我很快就收到了胤祯的信。确切地说,是他写给我的情书!他“文不刷点”写了一千字,而且纸上多处被泪痕。我也泪水模糊了。   当胤祯满面尘土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然疑似梦中。他把我紧紧地拥入怀中。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我安适了许多。他捧起我的面颊,轻触我的唇,继而大力吸吮着。他的唇很烫,就像岩浆肆虐,他的睫毛挂着一串亮晶的水珠,画着好看的弧线。可我就像小美人鱼,只能看着他,却不能说“我爱你”。他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抚着我的面颊,柔声说道:“萱儿,不必勉强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   胤祯没有接我回府,倒是自己在忠勇公府住下了。朝野哗然。皇帝最亲近的皇子,竟然住在领侍卫内大臣的府里!两个敏感的身份,两个敏感的人物,使得更见蜚短流长。康熙没有斥责他,或者没有当众斥责他,在他住进来的第四天,下了道口谕,命他携我回府。我不能开口说话,势必反击的力度下降,对那些女人又不能“笔伐”,他不由得为此眉头深锁。   忽然,他的眉头展开了,含笑握着我的手,说道:“我们进宫。”    第九十六章 君须怜(上)   胤祯牵着我的手,直入紫禁城,方向却既不是乾清宫也不是永和宫。我困惑地立住脚步,他却笑抚我的面颊,说道:“你还信不过爷吗?”我也笑了。再往前走,就是太和殿了。他从跟随手上接过绳索,就吩咐他们候着。然后他舞着“飞天爪”,用力一挥,搭在宫墙上,一跃至半空,一手拉着绳索,另一手揽住我的腰,几步就登上墙顶。收起绳索,又背起我顺着大树爬了下去。   太和殿矗立在云霞中,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宏伟的丹陛,金碧辉煌的琉璃顶,在古代在皇权时代观瞻太和殿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它高耸入云,睥睨天下;它宽阔广大,坚不可催;它巍然屹立,如俯瞰万里河山!仰望着太和殿,我只觉得自己渺小无助!我抓着胤祯的手,像个报到的小学生,一步步地跟着胤祯走近太和殿。   登上丹陛,胤祯走的是台阶,即使他带我擅闯太和殿,他也恪守人臣之礼。我很想试一下走上汉白玉雕龙台阶的滋味,但是对于我更重要的是与胤祯长相守。他拉着我走到太和殿边,仔细观察了一番,用力将飞天爪勾住了斗拱。他一躬身,说道:“到爷背上来。”我探究地望着他。他笑了,说道:“上去,爷有话对你说。”我摇了摇头,哪里说不得话,非要到太和殿顶上说去。他捧起我的面颊,说道:“爷一定要在那里对你说!”被康熙知道了,不是开玩笑的!我依旧摇头。他不由分说把我背起来,沿着绳索往上爬,边爬边说道:“萱儿,抱紧爷。别怕!爷有准儿的!”   我伏在胤祯的背上。他的背又宽大又厚重,“磐石方且厚”!“磐石无转移”!我想起在五台山遇险那回,也是靠在他的背上。靠着他,我是那样的安全,那样的踏实,又那样的幸福!我忽然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到头!我可以永远地伏在他的背上,让他当我的小鼋!我的泪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   胤祯背着我爬到斗栱中间,把我安置在榫栱间,说道:“爷去看看怎么能爬上殿顶,你在这儿等爷。”我看着这个高度,看着飞天的鸱吻,再看着脊兽,拼命地摇头,不让他去。他笑了,说道:“爷有数儿!”他扶着斗栱,计算着距离。   太和殿顶上只有黄色的琉璃瓦,光可鉴人。如果可以着力的,就只有脊兽了。所谓脊兽就是古代建筑屋脊上所安放的兽件。太和殿顶一脊十兽,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但它们还是琉璃做的,能否承得起胤祯的重量啊?我焦急地盯着胤祯,看着他已经舞起飞爪了。我要阻止他!我用尽力气喊道:“胤祯!”这个两字终于冲破喉头,变成微弱的呼唤!他疑惑地回过头来。我又使劲喊了声“胤祯”,是我圆润的声音,并没有嘶哑或劈破。我惊喜地扶着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他忙说道:“别动!危险!爷过来!”待他走过来,我环住他的腰,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说道:“不要上去了。就在这里,我等着听你说!”他吻着我额头,吻着我的鬓发,喃喃地说道:“萱儿能说话了!”我仰望着他的眸子,如星辰般灿烂的笑意,也带着点点的波光。我的泪顺着两腮滑落下来,说道:“我会坚强起来!我确信,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你!我再也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了!没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了!”他低下头,捉住我的唇。他的舌灵巧地活动着,我品尝着在他的怀抱中的甜美感觉!   然而下面不适时宜的声音嚷起来了!“十四爷?十四爷在上面吗?”我想挣出来,胤祯却不放,直吻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我趴在他的怀里,拼命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却气定神闲地对下面说道:“爷在这儿!”底下的人说道:“奴才奉皇上之命,宣十四爷乾清宫见驾。”有人架起了梯子。可那梯子的高度一定是过年的时候,挂宫灯用的,与我们这儿有好长一大段距离。下面的人又忙忙地搬来垫子,真把他们的十四阿哥摔着,他们也跑不了。   胤祯抱起我,说道:“闭上眼睛,抓紧爷的腰带。别怕!爷有本事带你上来,就有本事带你下去。”我点点头,环住他的腰。他抓着绳索,带着我荡了几下,逐渐往下落,够到梯子后,他才扶着梯子,带着我慢慢下来。   到地面上,就见领头的是一等侍卫拉锡。他躬身行礼道:“十四爷请。”胤祯回顾常明,说道:“送福晋回忠勇公府。”常明答应着。拉锡蹙着眉头,说道:“奴才怎么回皇上话儿呢?”胤祯说道:“见着什么,回什么。爷又没干什么大逆不道的!”   回到家里,额娘焦急得来回在房里踱步。我笑着向额娘道:“十四阿哥带我出去的,额娘怎么着急了?”额娘怔怔地不敢相信,我又叫了声额娘,她才抓住我的手,放声大哭起来。我也泪流满面,携着额娘的手一顿痛哭。两边丫头仆妇忙上来解劝了半日,我们方觉得好些了。额娘拉着我坐下,哽咽地说道:“阿玛进宫当值去了,走的时候心情十分不好,念叨着不能送你回府了。”我忍着泪,说道:“见面的日子多着呢!等我回了贝子府,安定下来,再来看阿玛和额娘。在家也住了有些日子了,也把阿玛和额娘折腾得不得了,我去了正好静静!”额娘说道:“我和你阿玛喜欢还来不及呢!”叹了口气,说道:“东西我都打点好了。一会儿命人送过府去。陪额娘吃顿饭再走吧?”我答应了。吃过午饭,额娘一双泪眼,看着我远去。   府里一切如旧,佳蕊和淑惠都待在自己房里,只有玲玲出来迎接我。我留神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不一丝波澜,就像一泓深潭,足以湮灭一切。我含笑道谢后,她也不多坐,保持着礼数向我告退。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她是德妃赐过来的,据说是出自正蓝旗下的包衣,与德妃的母家有很深的渊源。我也该把她列为假想之敌。   胤祯很晚才回来,康熙罚他跪在奉先殿思过。这一跪足足有两个时辰,宫门下钥匙才放他出来。我赶着扶他到床上,又吩咐准备热水。他说道:“没事儿!不用忙了。”我不答话,只小心地替他褪下外裤。又把中衣的裤腿卷起来,两大片青紫,我嗔着说道:“什么叫有事儿?”忙忙地自己洗了手巾,替他热敷。他轻轻呻吟一声,享受地靠着靠枕,说道:“有萱儿服侍,感觉真好!”我瞪了他一眼,他一抬手把我拉上床,压在身下。我红着脸,说道:“还没有弄好的呢!不急在一时。”他舔舔嘴唇,笑道:“只争朝夕!”   我和胤祯又开始了平静而甜蜜的日子!   除夕家宴,我去参加了。免不了与婉凤之流的斗了一回嘴,上风没占着,但也没输给她们。四月,康熙又要巡幸塞外了。我抱怨着康熙劳民伤财。胤祯点着我的鼻尖,说道:“既这么不愿意,不如跟爷去吧。”我不情愿地说道:“不去了。皇上都说你终日儿女情长,哪里来的时间为国效命?我要跟着去,又让皇上对你有意见了。而且,你想争储,就得符合皇上对皇储的标准。女人可以宠不可以爱,这是皇上的标准!”我叹了口气,这样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有好处!他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说道:“谢谢你!萱儿!等我登上太子之位,你就不必这样辛苦了!”我苦笑道:“就是你当上太子,该比现在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有机会逍遥呢?只怕逍遥的后果,就是咱们一起被关在这贝子府里。”他大笑起来,说道:“爷越听,越觉得萱儿不是大义凛然,而是酸气冲天!”我气极了,作势欲打,他忙战略撤退,我又战略前进。我们两个围着桌子闹起来。   兰姑姑端着一盘东西进来,见我们俩儿这样,含笑道:“福晋该歇歇了,别累着了!”我不好意思地停下来,胤祯也讪讪地坐下,问道:“什么事儿?”兰姑姑说道:“这是德主子赏十四爷和十四福晋的荷包。德主子亲手绣的。”胤祯笑着拿起一个,替我别在腰间,自己也戴上,随手把替下的放在盘中。我问道:“十四福晋的是不是有两个?”兰姑姑笑道:“送出来的只有一对。指着名的给十四爷和佟佳氏福晋。”我略显尴尬,仍然美滋滋地笑了。胤祯说道:“额娘叫佳蕊进宫赏的。额娘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呢?”低级错误?又盗用我的名言!我瞪着胤祯说道:“就没听见!我就高兴!怎么着?”胤祯笑着把我拉到膝上,说道:“好!好!好!没有这回事儿!”又附着我的耳朵,说道:“你真不跟爷去?那咱们的小阿哥多会儿才能生出来?”我的心又揪成一团,在乾隆朝到来之前,胤祯就那八个小孩子!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争这一时!”胤祯会意,说道:“也好,你该休养一阵子!这回我们生一双儿!爷要一对龙凤胎!”我伏在他的怀里,觉得暖洋洋的。    第九十六章 君须怜(中)   胤祯走后,我恢复到计朝数日“盼郎归”了。   作为娱乐活动,我示意赵嬷嬷、刘嬷嬷找府里那些女人的麻烦。谁知她们却安分守己地扮演着受气小媳妇,仿佛我是千刁万恶的正妻。几次试下来,我也没脾气了。“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我的火烧过了,只好按兵不动了。   十一月,邸报传来康熙进入密云境内。我的胤祯要回来了!我立刻带领丫头仆妇们布置屋子。我要让我的胤祯一进家门就惊喜连连。我把新叠的千纸串成串儿,又把幸运星装入玻璃樽,每天一颗思念之“星”。我还拿蜡油在地上画了“心心相映”,一颗心写上了“祯”,另一颗心写上了“萱”,上面又加上淋了油烛芯,反复试验了几回。在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率之后,“万事俱备,只欠‘胤祯’”!   这日,我正扳着手指计算胤祯的归期,碧云进来禀道:“十四爷打发人来说,接福晋到花峪沟。”我疑惑地问道:“干嘛接我去那儿呢?”碧云含笑说道:“传话的人说,皇上要驾幸汤泉,不直接进京了。十四爷也要随驾,正好接福晋去玩儿。”古代的温泉,无污染,又是皇族使用的!我早就想见识了,便打发人收拾东西。我特特地把新设计的比基尼打包,不知胤祯看见是什么表情?我甜滋滋地亲手把它叠好装进包裹里。   我带上兰姑姑、碧云和淡月,出来见佳蕊,说道:“十四爷接我去花峪沟,特地向姐姐告辞。府里的事务有劳姐姐了。”佳蕊冷笑道:“妹妹几个月不在府里,这府里过得好好的!倒是妹妹在府里,鸡飞狗跳的!”我笑道:“鸡在哪里呢?狗又在哪里呢?这帮奴才太不像话了,把鸡和狗都赶到姐姐院子里去了?姐姐说是哪个奴才干的,我狠狠地罚他们!”佳蕊瞪着我,半日方说道:“你虽然得了十四爷的准许,但是皇子福晋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得遵从个规矩不是?”话犹未完,在旁边的玲玲说道:“奴婢想十四爷都安排好了,福晋就是嘱咐嘱咐罢了,也是为福晋好!”又递了眼色给佳蕊。佳蕊咬着牙说道:“妹妹好走!别摔着!别碰着!别被人绑了!十四爷回来,我吃罪不起!”我依旧笑着说道:“谢姐姐关心!我一定万事小心。”然后吩咐常明带着人跟我出门。   外面寒风凛冽,即使抱着毡子,也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我又拿起披风把自己包裹起来,却瞥见白狐毛,对碧云说道:“我说过的,这件披风好生收着,不要再拿出来用了。”碧云小心地瞧着我的脸色,说道:“奴婢瞧就这件最暖和了。眼见着寒冬腊月到了,别的衣服都不及这件又轻又暖。”她也是好意,但这件勾起不好的回忆,而且这丫头居然只带这件来,我又不得不穿着!我皱着眉头,忍耐着不悦。   车轮碾着冰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无聊地拿出彩纸,叠着小星星。望着接天连地的白色,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白山黑水,飒飒风声,愁思挥之不去。现在是康熙五十三年,再有四年,胤祯就要出征了。这四年我们又会遇见什么呢?抚着平坦的小腹,一个可爱的生命从这里诞生,又从这里逝去。我从绝望中醒来,却不知希望在哪里?我不由得轻轻叹息。   忽听号角声响起,紧接着一阵马蹄疾响,似乎是一个庞大的马队把我们团团围住。果然,常明喝问道:“什么人?”我透过帘子,就见被一大群黑衣蒙面人把我们围得跟铁桶似的。外围的张弓搭箭,内圈的长枪大刀。面对常明的喝问,他们沉默着,只有风吹着鸾铃叮噹作响。常明再次喝问,对方还答以沉默。不是山贼响马,该不是冲我来的吧?我叫兰姑姑过来,低声交待几句。   兰姑姑出去,说道:“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吗?”中间有一位带马出来,似乎是领头的那位答道:“奴才知道是十四阿哥之嫡福晋佟佳氏。但我家主子吩咐,请十四福晋跟奴才们走一趟。”兰姑姑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主子胆子倒不小啊!拦截十四福晋是要杀头灭门的!让开路,我们福晋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领头的人答道:“主子有话,只请福晋小坐,保证不伤福晋一根汗毛。若十四福晋不反抗,也可保证跟福晋的人平安。若不然,奴才也可以带佟佳氏福晋的尸身复命。”碧云淡月都吓得面无人色。兰姑姑也唬了一跳。   我倒平静下来,陪着车帘,说道:“我需要考虑一下。”对方控身答道:“恕奴才无礼,主子给奴才的时候不多,请福晋尽快答复。”我叫常明和兰姑姑上车,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先走,赶着给十四阿哥报信儿。我跟他们走一趟,路上尽量拖延时间。”常明和兰姑姑同时道:“福晋不可。”我轻笑道:“你们的意思是,让他们带我的尸体回去?”常明说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福晋的主意没错,但不可孤身犯险!奴才和兰姑姑陪着福晋走一趟,让碧云和淡月回去报信儿。”我轻轻一摇头,说道:“你去报信我才放心!”常明说道:“奴才以为对方有万全准备,能不能给十四爷通信儿,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谁去报信儿都一样!十四爷走前吩咐奴才保护好福晋。奴才无能,陷福晋于险地,已是死罪,如再丢弃福晋自己逃命,奴才百死莫能赎罪。”兰姑姑也跟着点头。我虽然很平静,但也很害怕,他们能陪着我,至少有一点心理安慰。我很感动地道谢。常明出去说了,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常明叫过一个得力的部下,低声交待几句。紧接着跟随我的人上马上车,对方逐一检视过。这些人便一溜烟地出了包围圈。   这时对方牵过三匹马,通体漆黑,极其神骏,单看这马,我有些疑惑对方的来头了。刚才答话的首领说道:“请福晋上马。”兰姑姑说道:“福晋身体柔弱,怎么禁得起风霜?”对方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答道:“奴才不敢福晋受风霜劳苦,只因时间紧迫,求福晋体谅。误了时辰,奴才吃罪不起,只有得罪一途了。”赤祼祼的威胁?我想再拖延一时,常明也正有此意,不料对方又说道:“福晋的随从在前方另有款待,待我们平安到达后,自会放他们离去。这一点恕奴才没有提前说明,恳请福晋宽恕!”   我的火像个热气球,嗖地鼓了起来,自己挑起帘子出来,说道:“马呢?”常明和兰姑姑俱是一呆。我自己拉过一匹马来,飞身骑上去,抄起马鞭指着领头的,说道:“往哪儿去?”对方坐在马上屈身答道:“奴才引路。”带着人马围随着我们向北奔过去。   虽然到了大清王朝,我的骑术大有长进,但与这些古代的骑兵比拼也很有差距。不过,我在气头上,只打马勉力冲在前面。那群人也不敢怠慢,不紧不慢地监护在我身侧。直到小汤山方向的一处孤零零的宅院,他们才驻马,引我走进去。这只是三间的民居,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墙。走进正房,家俱陈设皆很朴素,地当间儿有放着一个小圆桌,上面摆着填漆的点心盒子。黑衣蒙面人请我坐下,又行礼道:“请福晋稍候。”躬身退出,把门带上。那群黑衣人背对着房门,把这里围得个水泄不通。   我信手打开点心盒子,却见里面摆着四样东西——豌豆黄、艾窝窝、泡芙和千层糕。看到豌豆黄和泡芙,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我联想起胤禛!该不会又是他搞的鬼吧?距离康熙皇帝大行还有八年呢!就是二废太子也才过了两年!此时正该是他韬光养晦之时,掀起如此大的波澜与他的战略不符啊!如果是他干的,把我劫到这里又做什么呢?我盯着点心发起呆来。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影,我忍不住使常明去问。常明刚至门首,就被刀剑逼了回来。还是蒙面的黑衣人,但我感觉到这次来回话的,绝不刚才那位。他只行礼道:“主子吩咐福晋等着。至于主子什么时辰来,奴才也不知晓。再过半个时辰,就给福晋送饭来,请福晋用些点心。”又回头吩咐道:“来人,给福晋上茶。”   茶摆上来,我一筹莫展,自顾倒茶来。兰姑姑说道:“福晋小心茶里有毒。”我苦笑道:“他们想要我的性命早就要了,不必用此下五门的手段。”兰姑姑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也不得不防。不是混着毒药,还混着别的呢?”我搜肠刮肚地把武侠小说的情节想了一遍,只想出了一种可能,不由得脸一红,啐道:“那他们也太卑鄙了!” 常明叹道:“敌我未明,福晋小心方为上策。”我放下茶杯,说道:“既不能喝茶,也不能行动。我在这儿傻坐着?”兰姑姑安慰道:“福晋可以想些事情打发时间。再不成想想十四爷也成!”   我想起了圆明园,幽幽地一叹,那一回来救我的不是胤祯,他是带我闯出毓庆宫的。而把我从圆明园救出来的是胤禩。想起胤禩,我的那根弦蓦地收紧了。我拉着兰姑姑的手,急着问道:“良妃是哪天薨的?”兰姑姑略有些奇怪,答道:“良主子是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薨的,明天正巧是良主子两周年祭。”我的心咚咚乱跳起来!    第九十六章 君须怜(下)   他们的目标难道是胤禩?不会的!紫萱虽然与胤禩有一段少年的往事,但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三年前,我已经成为皇十四子胤祯的福晋,与皇八子胤禩若有瓜葛,也仅基于胤祯与他血缘关系。即使后来我产后抑郁,来看我的人中也不曾有过胤禩。他们不会硬把我与胤禩扯上关系的。而且良妃奉安,应该在遵化的景陵,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远呢!杞人忧天!我多余担心!   天渐渐黑下来了,他们的主子还是不到。我焦躁起来!可兰姑姑和常明都肩负着我的安危,他们的心理压力比我大多了。如果我再表现出来,他们该不堪重负了。我托腮仰起头来,房顶上没有天花板,粱上虚搭着瓦片。我兴奋地指着上面示意常明。常明苦笑着说道:“奴才已看见了。若外面十人以内,奴才有把握带福晋出去。可对手有五十人以上,奴才不能带着福晋轻易犯险。”兰姑姑跟着点头道:“奴婢也是这么看的。常大人的身手虽然了得,但是对方人多势众,功夫怕也不在常大人之下。”我笑道:“我没说让常大哥带我出去啊!以常大哥的身手,逃出去应该不困难。正好给十四阿哥报个信儿!”常明摇头道:“奴才走了,他们再把福晋送往别处该怎么办?若奴才不在福晋身边,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我笑道:“小瞧我的身手?”常明身躯道:“奴才不敢!奴才只就事论事,恕奴才不能从命。”被否决了。我只能回到焦躁的等待中。   忽听外面散乱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接着领头的人叩门进来,说道:“我家主子就要到了。请福晋稍等,奴才这应出去迎接。”不等我问话,他就退出去了。然后守在门口的人排成队伍退到院外。我不解地望着常明,常明也皱着眉,说道:“奴才猜不透。”我疑惑地说道:“别的猜不着也罢了。他们主子怎么那么大的谱儿啊?来一趟还要所有人到外面迎接?”又自顾替自己解说道:“有这么大排场的,必定是宗室,说不定是阿哥呢!他们的主子我一定认识!”兰姑姑和常明交换了眼色,说道:“奴婢(奴才)也这么猜的。”   又过了一刻钟,还不见人影,常明说道:“奴才说出去看看?”兰姑姑说道:“常大人不可犯险。”我说道:“还是去看看吧!我们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吧?对方暂时没有伤害我们的意图,不然我们哪儿能平安坐着呢?”常明答应着出去,一柱香之后,匆匆奔回来禀道:“外面的人都撤走了!”我和兰姑姑都不敢相信。常明说道:“奴才确认过,他们人马都走了。”我们面面相觑,整个一闷葫芦!想不能就不要想!我说道:“那我们也走吧?”常明说道:“是!奴才前往引路。”我又叫住常明,问道:“我们靠什么代步呢?”常明笑了,说道:“他们把福晋的马车留下了。”我讶然说道:“那会儿不是丢下了吗?”常明轻轻揉着太阳穴,说道:“奴才真想不通他们所为何事!”   正说话间,又是如狂风暴雨一般的马蹄声。真神来了?通明的火把,把院落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我站起来,就见一个至为熟悉的身影提剑率众冲了进来。兰姑姑惊喜地叫道:“十四爷?”几个月不见,胤祯越发成熟了,青青的下颔,刚性的嘴唇,内敛的眼神儿,无一不散发着男子汉的气息。只是他的神情略显焦急,不经意间泄漏着锐气。我立刻觉得浑身酸软,扶着桌子勉强站住。他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把我拥入怀中。我趴在他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他捧起我的脸,眼里亮晶晶地笑道:“爷不是赶来了吗?不哭了!好萱儿!爷的心都被你揪碎了。”   我抹着眼泪,说道:“你怎么才来?”胤祯说道:“爷接到信,一刻没耽误就赶来了,都没顾得上向皇阿玛请旨。”我气略顺些,问道:“绑我来的人抓到了吗?”胤祯也略显疑惑地说道:“爷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连进这个院子,都是长驱直入的。”我愣了,一种可能性渐渐浮出水面。我抓住胤祯的衣袖,说道:“该不是有人要离间你和皇上吧?快!我们快赶回花峪沟见皇上去!”胤祯沉默了一小会儿,方说道:“来不及了。若是在这上面做文章,火候和功夫已经够了!爷回去得再快也无济于事。好在今天十二哥当值,爷带着你慢慢往回走,路上见到皇阿玛的圣驾,就说出营来接你。就当爷犯孩子脾气胡闹,总比解释你遇险来得容易。”也只能如此!我崇拜地望着我老公。   胤祯出去整队,命常明前导,孙泰断后,自己携我坐上马车。我趴在他的怀里,闻着他的味道。他一眼瞧见车上的白狐披风,神情不豫地说道:“怎么带这个出来了?爷虽弄不着一样贵重的,找件能御寒的总可以吧?”他吃醋了?我笑道:“哪里是我想带来?碧云说这件暖和,不但带来了,竟然只带了这件!”胤祯忽地一动,说道:“碧云呢?”我抓紧他的衣襟,问道:“不是碧云给你报的信儿?”胤祯说道:“是淡月来的。”碧云该不会出事了吧?我愁眉不展地抱膝坐正。胤祯说道:“碧云兴许与他们走散了。吉人自有天相,她定会平安无事的!”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还是放不下碧云的安危。   因为怀疑有人构陷胤祯,我一路都沉默着,生怕自己的胡乱猜测,影响了胤祯的正常判断。而胤祯表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应对,因此也没有说话。我理解他的压力,但此次的久别重逢,却与以往各次都来得压抑,也来得不同。   走了一二十里,胤祯突然命令宿营。士兵笼起篝火,原地休整。有的已经啃起自带的干粮。孙泰也从包裹里取出肉脯、馒头和米酒奉给胤祯。胤祯把馒头切成片,烤了烤递给我。一天没吃东西,闻到烤馒头的香味,肚子不争地叫了。我红着脸笑着接过来。一个馒头下肚,觉得很舒服,又拿起第二个。胤祯拿帕子替我拭去嘴角的渣儿,说道:“饿了几天了?竟然要吃两个馒头?”我说道:“人是铁,饭是纲。”   说话间,有人禀道:“八爷来了。”胤祯皱起眉头,我的心则咯噔一下,抢着吩咐道:“快请。”待传话的人下去,胤祯酸酸地说道:“那么急着见八哥?”我顾不得理会他的感觉,只急着说道:“他没有跟你在花峪沟陪驾吗?”胤祯见我神情异乎寻常地严肃,收起醋意,说道:“八哥为良妃献祭去了。”   说话间胤禩已然来到。他身着素白的妆缎棉袍,系着黄带,腰上悬着一块美玉。他的神色略显疲惫,隐隐的忧伤笼在眉间。但他依旧嘴角含笑,摆手命胤祯不必行礼。我急着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景陵给良主子献祭吗?天下之水总归一源,有诚心哪里表达都是你的孝思!你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胤祯虽然见惯了“我”和胤禩如此说话,但如今身份不同了,他忙喝止我。我委屈地说道:“我是为你们好!”胤祯说道:“你好心也得好好说!天地君亲师,你总不能挡着八哥尽孝吧?何况良妃对你那样好,你这么做对吗?”我尽量放松了些,问道:“对不起!刚才我的话有些急。我想问廉郡王有没有向皇上请旨?”胤禩答道:“我临行前,当面向皇阿玛说明了的。”我松了口气,说道:“是我多虑了。”胤禩含笑道:“但我还是没有按你的吩咐去做,惹你生气了?”我回到胤祯身侧,笑答道:“没有。只是为你的安危着想,既然无事,我怎么会自寻烦恼呢?”继而叹气道:“看来人家算计的是十四阿哥了?我真是个小灾星!”胤祯拉着我的手,轻斥道:“不许胡说!当心忌讳!”   胤祯又向胤禩说道:“八哥怎么来了?”胤禩说道:“我本来在前往遵化的路上,但接到碧云报信儿,说萱儿,”他顿了顿,说道:“佟佳氏福晋有危险,便折身赶来了。”我一声惊呼,说道:“怎么可能?碧云怎么会追上你?”接着我把今天遇到的经过说了一遍。胤禩蹙眉道:“事有蹊跷。”胤祯眉头也拧成川字,说道:“我也这么想的。但如今已至夜半,就算我们赶回花峪沟,恐怕也得明日辰时了,已经来不及了!”我嚅嚅地问道:“碧云不是你的人吗?”胤禩正色地答道:“不是。”又问道:“你一直怀疑她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我点点头。胤祯负手来回踱了两圈步,然后说道:“既然碧云不是八哥的人,她该会是谁的人呢?”我忽地惊叫一声,说道:“且别管碧云了!”对着胤禩说道:“你这次回来找我,还做了什么?”胤禩说道:“我向皇阿玛具折说明,我取消献祭,改为前往花峪沟恭迎圣驾。”    第九十七章 海东青(上)   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跟着问道:“你写了折子?是收到我出事的消息后写的,还是提前写的?”胤祯不耐烦了,说道:“萱儿,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直说好了!小时候跟八哥怎么说话,现在还怎么说话!”我横下心来,说道:“你送了海东青给皇上?”胤禩有些讶然,说道:“还没有。我本来打算送的,但是因为你出事,就把这个放下了。折子上只写了几句话,除了定式的请安,就是我将前往花峪沟伴驾。”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笑道“没送就好!没送就好!”   胤禩反过来问道:“萱儿,你怎么知道我要送海东青给皇阿玛?”我本以为曾经警告过他,即使人算不如天算,我也不会再有机会阻止,因此没有准备适当的谎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硬扛道:“天机不可泄漏。”边说边躲避着胤禩的眼睛。胤祯见状,说道:“八哥赶路,没用晚饭吧?这里有干粮,先垫垫吧。萱儿,你不是还要吃一个馒头吗?”我慌忙说道:“对!对!我还要再吃一个。”赶着坐下来,拿起馒头片把自己的嘴堵上。   胤祯亲自递过酒囊,胤禩也坐下,接过小饮一口,笑道:“绍兴的米酒?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带上?”胤祯亦笑道:“哪儿想得到!我的下属都有个行囊,装着行军的物件,每天临寝前整理一次。因为听到萱儿被劫走,我立刻调动亲兵开拔了。我那份孙泰背着呢!谁料到他替我准备了酒!”胤禩拍拍胤祯的肩膀,笑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皇阿玛总褒奖你治军有道,小事儿就能看得出来啊!”胤祯嘿嘿一笑,样子很憨!我托着腮,又痴看我的老公。胤禩瞥见,眉宇间又笼起烟愁。他又饮了一口酒,叫了声“萱儿”。我又想找地洞藏起来了。果然,他说道:“萱儿,十四弟也在。我希望你坦诚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给额娘献祭?”胤祯见我使眼色,便想替我解围。   胤禩抬起手,说道:“十四弟,不要岔开。之前都因风波迭起,应接不暇,现在安定下来,萱儿该答疑解惑了。这次我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你逃婚废太子时,我托四哥送你出城,你曾说过‘敦肃皇贵妃年氏,巡抚年遐龄之女,长兄年希尧,次兄年羹尧,事世宗潜邸’。你当时的情形,分明意指如若你成为年羹尧的妹妹,你必将成为这位敦肃皇贵妃。而最近的这两件,一件你使人送信给我,说沉默是金,另一件是不要给额娘献祭,我还少说了一件,刚才你说我要进献海东青给皇阿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萱儿,不要骗我说,你打探来的,或者在我身边留有眼线,你不具备此等实力或者心机。你做这些本意都是为……”他千万不要当着胤祯说出,我是为他好,或者为他着想的话来。我家十四是醋汁酝里长出来的。上回因为“沉默是金”和凭吊良妃事件,胤祯差点把我碾成馅饼儿。这回要是胤祯听见他说出此类的话,而又有他因我之安危马不停蹄地赶来,我真怀疑我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他顿了顿,说道:“我希望你能告诉这些好意的来源。萱儿,这些困扰了我很久了!”   我被逼得无处可遁,乞求地望着胤祯。胤祯却凝眉问道:“八哥,敦肃皇贵妃这件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胤禩答道:“事关重大,只有我和四哥知晓,不方便再外传。”便把经过仔细讲了一遍,又向胤祯备述当日我的失态与歇斯底里。趁他们兄弟说话,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圆其说的方法。该死的大嘴巴!我就没有控制机密外泄的实力吗?到底被这位人中龙凤逮到机会了!我该说什么?《启示录》?《诸世纪》?还是《河图洛书》抑或是《周易》?遗憾的是我只知其名,而不知其详!在他们面前拼古籍,无异于班门弄斧,很容易被他们拆穿的!不论是胤祯还是胤禩,我都不具备抗衡的能力!   难道坦白从宽?不行!我没见过张明德,不知道胤禩对预言家如何看待;胤祯之后相信术士的鬼话,我更认为是胤禛为了诋毁这位伟大的将军,而编出来的谣言!所以,他们会把我当成witc ,我很可能就变成火刑柱上可怜的焦碳!好一点点,他们以为我通鬼神,吓得远离我,我才叫欲哭无泪呢!还是拖一时是一时,方为上策。蓦然间,我有了主意。   胤祯听了胤禩的叙述,也神情严肃地问道:“萱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公胤祯,你就不能不被你八哥牵着走?就算你想获悉真相,至少把你八哥糊弄过去,再回过头来问我也成啊!和你八哥一起弄清楚了,就好像你有多大好处似的。我定了定神,故作严肃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真相,但是有一件,我丑话说在前头,真相很恐怖,你们有心理准备!” 胤禩含笑道:“最多不过萱儿是仙女下凡,绝对不会是妖怪变的!”胤祯也笑了,说道:“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宋玉的《神女赋》?他自比楚襄王,把我比作巫山神女。两片红云飞上我的面颊,嗔着叫了声“胤祯”,又没词了。   胤禩幽幽一叹,也背道:“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这段是写神女离去时,楚襄王求索之心境。我宁愿理解为比喻胤祯与我分别多日的相思之情!胤祯一笑,与我十指相扣,灼热的掌心传递着温暖。   刚才混沌的思路,却因捕捉至一点灵光而清晰起来。我摆出严肃地面孔,说道:“我和八阿哥打一个赌吧。”胤祯和胤禩都望着我。我说道:“有人想利用我,陷害八阿哥和十四阿哥。如果真是这样,请八阿哥再问此事。”胤禩笑道:“我不赌。这是既成事实。敌人布这个局,把我和十四弟调过来,难道是让我们尽快见到萱儿?”狡猾!但我的战备是“拖”字为上。我接着说道:“真正的风暴在皇上的行辕。如果我们兼程赶回去,兴许还有转机。我的赌注是化此危机于无形。”胤禩摇摇头,笑道:“萱儿不擅长说谎!骗我回行辕,我很难再找到机会探询此事。萱儿的小算盘打得好!”   不能漏馅,死撑到底吧。我豁地站起来,说道:“你以为我就是为了骗你?为了拖一时是一时吗?”因为紧张,我胀红了脸,气息也略显局促地接着说道:“我曾经以为,对方只是想构陷十四阿哥,使皇上对十四阿哥产生轻率、莽撞的印象,进而打击你在皇子中的势力!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我想得简单了。对方心思之缜密,布局之精妙,非我所能臆测的。他借我引来了十四阿哥,又骗来了你,却既未设拦阴,也未狙击你们,你们不觉得其中有更深的局在等着你们吗?你是最有实力问鼎大宝的阿哥,可是其他阿哥不想争大位吗?大阿哥被圈禁,二阿哥被二废太子之位,他们已无东山再起之可能了。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都无意帝位,十三阿哥被雪藏,余者皆小,心有余而力不足。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与你一党,可还有三阿哥和四阿哥,他们排行在你之前,爵位在你之上,更深受皇上之器重,你就没有想过,他们出手与你争锋,你有多少胜算?你为皇上所忌惮,如有人推波助澜,皇上不会借机发难吗?”胤禩沉吟了一回。胤祯起身说道:“不管有没有阴谋,也不管萱儿分析的正确与否,我们都尽快赶回行辕。是迎刃而解,还是披荆斩棘,都得到行辕再作道理。八哥,与萱儿打不打赌,路上再商量。”然后吩咐集合士兵,连夜出发。   因为维护自己的小秘密,导致几百人的马队连夜兼程走山路,我很惭愧地低着头欲上车。胤祯叫住我,说道:“乘车太慢,爷骑马带你。”我也要骑马?虽然窝在胤祯的怀里很舒服,但是上百里地,一路骑马去?我有些打怵,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撑着了。我干涩地说道:“我的马车……”胤祯果断地挥手道:“丢掉。”孙泰早已替他拉过战马。他腾身上马,大声道:“各队报人数!”只听此起彼伏的报人数声,然后他下令出发。又抄手把我抱了上去,打马飞出。胤祯虽然带着我,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一直冲在队伍的前列。胤禩也施展着他良好的骑术,在后面紧紧跟随。   颠得我头晕眼花浑身疼痛,终于赶到花峪沟的行辕。胤祯和胤禩的骑术都很好,又兼他们心里有事儿,时间竟然比胤祯预估得早了一个时辰。天色灰蒙蒙的,启明星正在升起。胤祯引头直入中军,按我的建议直接找李德全。我心下忐忑,这缓兵之计就要穿帮了。胤祯不定怎么骂我呢?我真要变成圣女贞德了!    第九十七章 海东青(中)   李德全闻报从帐殿内匆匆出来,向我们行礼后,躬身等候吩咐。胤禩低声问道:“我向皇阿玛上的请安折子呈上去了吗?”李德全亦低声答道:“回八爷,折子昨儿送到的,等着两只海东青到了,一齐呈给皇上。”李德全话一出口,我立刻掩住嘴,生怕自己的尖叫响彻云霄。胤禩和胤祯都变色了。胤禩说道:“我亲自来请安,就不必呈给皇阿玛了。劳烦李谙达把折子拿出来吧。”李德全犹豫着,说道:“不是奴才驳八爷的回,折子虽然没呈给皇上,但三爷已经把所有的折子开了单子,拟了御批呈请皇上御览了。”胤禩和胤祯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笑道:“廉郡王没别的意思,呈折子的时候太急,不太放心,只想看看折子别写错了什么。我们只看不拿走。”李德全面有难色,我又笑道:“李谙达为难?皇上也没看,又不是被‘留中’,廉郡王看自己的折子,也这样困难?就劳烦李谙达通融一次吧!”李德全忙躬身道:“奴才怎么当得起福晋此话呢!奴才就大胆一次,请爷们稍候。”   胤祯点头笑道:“萱儿!”悄悄向我竖起大拇指。胤禩低声问道:“萱儿怀疑折子……”我硬着头皮,说道:“见到折子一切皆有分晓。但我先声明,赌一定要打。还有……”我咽了咽,说道:“你准备的那两只海东青在哪儿?”胤禩眉头收紧了,说道:“在郡王府。”胤祯立刻说道:“我打发人去取?”胤禩说道:“看了折子再作道理。”我说道:“防患未然吧。请廉郡王务必派心腹之人,安安全全地把那两只金贵的老鸟带来。”胤禩和胤祯都笑了,说道:“海东青是神鹰!在你口里却变成鸟儿,亏你想得出来!”   胤禩回身吩咐他的阿古取海东青。我总觉得哪里有毛病,可不敢说话。胤祯说道:“不如我派常明和阿古一同前往吧?”胤禩笑道:“取两只海东青还劳你派心腹侍卫出马?”胤祯说道:“八哥的折子上并没有写海东青,却平空出来这些内容,我认为事有蹊跷。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八哥教我的。”我跟在后面拼命地点头,就好像有人要劫杀阿古和常明似的。胤禩含笑依允。   李德全捧着折子出来。胤禩接过来一看,眉头都拧成团儿了。胤祯青筋暴起,死死地攥住拳头。我如坠云雾,凑上去看了,也不过是请安颂圣的话,上面还写了海东青性情刚毅威猛,激荡长空,仰视之若见皇父的话语。我的手心都在出汗。原来胤禩真是被人陷害,可陷害他的人手段也太高明了些吧!胤禩轻轻吁了口气,笑道:“虽然字迹潦草了些,还好没有不敬之处。有劳李公公了。”说罢,把折子递了回去。我不方便解说,急道:“那个,那里面,那,我明明看见有错字的。”李德全为难地说道:“八爷没说……”我抢着说道:“我再看一遍吧!兴许我看错了呢!”就要拿,胤祯把我拉到身边,轻斥道:“你就比八哥强了!小时候说着玩就罢了!也就八哥不在意,对着四哥,看他训不训你?还不跟爷回营帐歇着去。”说着使了个眼色给我,拖着我就走。胤祯拉我转了个弯儿,躲在一个帐篷后面。但听胤禩向李德全嘱道:“海东青还没有送过来,李公公先不要把折子呈上去。等我亲自带着海东青见皇阿玛,以表我的孝心。有劳了。”李德全答应了。   胤禩快步向我们走来,会齐一同回了胤祯的营帐。胤祯命孙泰守在外面,不放任何人接近,方和胤禩入帐对坐。我远远地坐在地毯上,看着胤祯给胤禩斟茶,说道:“八哥看是谁做的?”胤禩苦笑道:“二阿哥、三阿哥都有可能。但这字迹几乎以假乱真,却令我更加胆寒!”胤祯说道:“好在我们发现了。等海东青一到,就化险为夷了。”胤禩点点头,说道:“多亏了萱儿。谢谢萱儿!”   我摇头道:“且别谢!恐怕还没有完。”史书上记载了那两只奄奄待毙的海东青被呈给了康熙,虽然我引导了胤禩发现危机,并不等于化危机于无形。既然改了折子,对方一定不会是为了给胤禩安一个出尔反尔,不敬皇父的帽子就罢了。书上写着这一场打击,使胤禩一蹶不振,几乎丢掉性命,所以,尤其是在大清王朝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状况,我相信还有连环计,计中计。胤祯顿悟道:“萱儿怀疑这只是第一步?”我赞道:“十四爷真是冰雪聪明!”胤祯笑道:“你少来!明捧暗贬,爷都吃够亏了!”胤禩黯然。   胤祯向胤禩道:“八哥不必忧心!我安排人马守在帐殿周围,一旦有人以八哥的名义送海东青过来,都先锁拿再问话。若是上品的海东青,正好借花献佛,还省得百十里地往返,路程耽搁了呢!”胤禩笑道:“有劳十四弟了!”胤祯说道:“自家兄弟!八哥倒见外了!当年在一废太子,我和九哥打算死谏皇阿玛。回来八哥也只说大恩不言谢,气度从容,稳若泰山,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小事一椿,都在掌握之中,八哥倒颓唐起来?”胤禩望着我,轻轻一叹,转而说道:“十四弟与萱儿久别重逢,又兼萱儿着了惊,趁这会儿歇歇,我先回去了。”   胤祯送胤禩了出去,过了好半天才回来。我倚着矮榻,问道:“去了这么久?”胤祯在我身边坐下,说道:“和八哥商量了几句。你说是谁干的?”我说道:“我还一头雾水呢!”我哪里知道!书上要写了谁干的,胤禩不就平冤昭雪了!胤祯说道:“少蒙爷!你怎么知道有人换了八哥的折子,又代八哥送海东青?而且还提前了一年多警告八哥!”我揉着额头,说道:“我们打赌了!如果我避免了这次危机,你们都会平安,就不要再逼问我了!对你,我没什么好瞒的,因为我只有一句话,我真的说不清楚!事情就坏在你和你八哥都是人中之龙,不然我用得着费尽心思,去编谎言吗?”胤祯把我揽在怀里,吻着我的鬓发,说道:“从来泄漏天机,都要折阳寿的。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爷宁愿你不用。”   眼泪在我的眼圈里打转儿,我仰望着胤祯,说道:“帮廉郡王渡过这次难关,应该会平安过几年,我也就还了良妃和他的情了。”他拂去我的泪,说道:“爷去还八哥人情。你不用费心!”我笑道:“好!妻债夫还!”他为之气结,突然低头咬住我的唇,火热的舌探了进来。我闭上眼睛,享受甜蜜的吻。   孙泰却不合时宜地在帐外轻唤“十四爷”。胤祯坐正,问道:“什么事?”孙泰禀道:“辕门外禀报,有人拿着海东青奔着小阿哥营帐方向去了。”胤祯略一沉吟,说道:“再探。”孙泰答应着退下了。我拢着袖子,思索着此海东青与彼海东青的关联。胤祯要去亲自查探,我要求跟着。胤祯想了想,等我换了侍卫的衣服,一同前往小阿哥的营帐。跟康熙来的弘字辈的小阿哥不多,只有弘晳、弘晟、弘昇、弘曙几个年长的。我的目标一下就锁定弘晳了。无论从逻辑还是从直觉,弘晳都是最有理由的!我暗暗松了口气,这么容易就摆平了,就是不够戏剧化,有些遗憾!   弘晳正在逗弄两只海东青,一见胤祯进来,笑道:“十四叔不是出去迎接十四婶去了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又让座又命敬茶。胤祯笑道:“大早起玩这个?我瞧瞧这毛色!”说着拎起一块鲜肉要喂,却见海东青张开双翼作势欲啄。胤祯笑道:“训过的?天蓝色的上品!”弘晳得意地笑道:“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我这两羽,当得上皇玛法的评价了!”胤祯指着海东青,说道:“送十四叔一只,怎么样?”弘晳笑道:“十四叔哪里看得上我这野玩意儿?这两只训过的,只认我为主!十四叔若喜欢,改日我想法弄两羽纯白的孝敬十四叔。”胤祯说道:“我说笑罢了!这东西打猎用得着,若当画眉养,当心玩物丧志!我还要巡视营地,先走了。”弘晳答应着送胤祯出帐。   待走出来,我悄问胤祯:“为什么不捉住他?”胤祯说道:“捉贼捉脏!你看见弘晳送海东青进帐殿了?亏你成日地叫嚷凡事得讲证据,如今现在爷眼里了吧?”又嘲笑我!如果我没穿侍卫的衣服,我一定采取措施,现在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胤祯叫过孙泰,低声吩咐心腹人监视弘晳的营帐,重点监视那两只海东青的动向。   我们刚回到营帐,魏珠就过来传康熙宣我们见驾的口谕。胤祯皱着眉头,说道:“萱儿来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报到皇阿玛耳朵里去了!长舌妇!”魏珠陪笑道:“皇上这些日子念叨好几回佟佳氏福晋了。说没有福晋在十四爷身边惹祸,倒有些不习惯了。特地命奴才请十四福晋过去呢!”胤祯摇手道:“罢了!就是福晋的衣饰没带,这么见皇阿玛很不敬!”魏珠依旧陪着笑脸,说道:“福晋这身侍卫装束,皇上瞧着新鲜,料想也无妨。”没奈何,胤祯带着我出来,却见孙泰面色惊慌,拼命地对胤祯使眼色。    第九十七章 海东青(下)   胤祯丢了个眼色给孙泰,携我跟着魏珠一同见康熙。走了没几米远,胤祯忽然说道:“萱儿,你要进给皇阿玛的那道点心呢?”我立刻明白,说道:“我赶快预备去。”魏珠谦卑地说道:“福晋还没准备,不如下回吧。皇上等着呢!”我笑道:“就一会儿!皇上从前最爱吃我的做的点心了,魏公公不给面子?”魏珠扑通跪下,说道:“奴才不敢。”胤祯扶起魏珠,笑道:“你传皇阿玛的口谕来的,口含天宪的,怎么能轻易跪下?”魏珠抹着头上的冷汗,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福晋的孝心天地可鉴,奴才就按福晋的话儿回给皇上。”我掩住笑意,从容地转身回来,叫孙泰引我去备膳的营帐。   孙泰跟在我身后,低声禀道:“出大事了!六阿哥的海东青送进了帐殿!”我知道六阿哥是指弘晳,登时吃了一惊,蹙眉道:“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孙泰说道:“只听说六阿哥亲自送进去的,别的奴才们都没打听到。”我点点头,说道:“就是十四爷在场,也未必能拦得下来。你们做得很好!通知八爷了吗?”孙泰说道:“奴才打发人去了!”胤祯已经见过弘晳的海东青了,再说人都知晓海东青是弘晳送进去的。如果弘晳真敢干,也只能作茧自缚了。可我怎么觉得哪里有纰漏呢?我叹了口气,如果在劫难逃,也是天意!唯有尽人力而听天命了!我折身快步追赶胤祯。他只看了我一眼,颔首与我前行。   胤禩早已站在帐殿前,除了被圈禁的,其他阿哥都在。我有些理解胤禩为什么要上请安的折子了。众位兄弟都在恭迎他们的皇父,唯有他去给一位辛者库出身的额娘献祭,尤其在这种尴尬时期,其压力非比寻常!但是他可曾想过,此举除了被人称赞为纯孝外,也有人认为他沽名钓誉呢?比如他的皇帝父亲。与良妃相处的日子,我能理解他心中的痛,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看见,能体会到,困守在清冷的角落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位美丽而恬然的女子呢?   我在阿哥队里,也看见了胤禛。他眼里的寒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转过头想瞪回去。他的目光却又飘走了,就像我抡起大棒,却打了个空。胤禩向胤祯使了个眼色,又向我轻轻一摇头。我迷茫地看着胤祯,只听他低声说道:“八哥叫你自己小心。”小心地该是他和胤禩!   我穿着侍卫的衣服出现在康熙面前,不知该如何行礼,只得硬着头皮摆出一个肃身的姿势。康熙靠坐在龙椅上,带着倦然的神态,如笼在一团烟雾之中。他许久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道:“自己胡闹就罢了,还拖着十四阿哥一起胡闹!多早晚才能改了你的坏毛病?”这次真是你的儿子在折腾,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小棋子,被用来算计你的儿子的!但是我只能认不是。康熙收住笑容,问道:“查到是谁把你劫走的吗?”   我一下惊呆了。胤祯也强自镇定下来,答道:“回皇阿玛,儿臣赶到时,对方已经撤走,没有留下半点线索。”康熙说道:“能布下这样一个局的,可以称得上人中之龙了。”胤祯应是。康熙招手,命我近前,问道:“朕把十四带走几个月,又受了惊吓,你心里怎么骂朕呢?”我笑嘻嘻地答道:“我不敢。”康熙说道:“经历过那么多,依旧很顽皮。胤祯真把你宠坏了!”又转过头,向胤祯说道:“想要更上一层楼,齐家要在前头。这丫头是你致命的弱点。已经有人抓住你的要害,牵着你往万丈深渊下跳!”胤祯跪下道:“儿臣无能,累皇阿玛操心了!儿臣不孝!”康熙说道:“起来吧。朕给你看样东西。”   就见李德全捧着一个用布套着的鸟笼进来。鸟笼虽然蒙着布罩,我的心却抽紧了。胤祯面色向变,勉强笑道:“弘晳进献的海东青?儿臣见过,虽然是天蓝色,也是难得的上品了。”康熙冷然地说道:“这是胤禩献上来的!既然胤禩送过,朕就命弘晳把他那两只拿回去了。”我失声道:“可八阿哥的海东青还没送过来呢!”胤祯小心地说道:“早上我们和八哥一起来的。八哥说他把海东青丢落在府里,正在派去取的奴才还在路上。”康熙冷笑道:“朕昨天就收到了,怎么会在路上?”我恐惧地望着胤祯。   胤祯握住我的手,点点头安慰我,然后说道:“儿臣愚钝。”康熙说道:“你明白。当年孝庄太皇太后在朕登基时嘱咐朕要守护的是祖宗留下来的万里河山,朕要背负亿兆苍生之福祉。挑起这副重担,就必须舍弃。胤禔,朕舍弃了。胤礽,朕也舍弃了。现在朕又有必须舍弃的了!对于你,没有这副重担。你的软肋,朕已经告诉你了,在你心底最想守护的就是她!”康熙指向我,接着说道:“不想她有一天被人夺走,你就必须握有守护她的力量。记得朕在给你和萱儿指婚那天说过的一句话吗?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挡不住漫天的风雪。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吗?”我都明白了,胤祯一定明白了。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想质问康熙,可我却觉得无力。我不是那个逞强斗勇的女孩了。我很现实,很势利地守护着我与胤祯的长相厮守。我只嘶哑着声音,低低地说道:“他也是皇上的儿子啊!”康熙倦然地说道:“胤礽也是!你跪安吧。”   我脚步虚浮地走出营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甚至整个营盘都被我抛在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始终不疾不徐地跟在我的后面。我慢慢地停下转过身来,便再也忍不住了,奔进胤祯的怀抱。我茫然地望着他,说道:“你不需要陪侍圣驾?”他眉头深锁,打横抱起我往回走,边走边说道:“皇阿玛吩咐我出来照看你。”我倚在他的胸前,说道:“我好害怕!皇上尚且如此,将来会怎么样?”他爱怜地吻着我的额头,说道:“就你是个小傻瓜!”我摇摇头,说道:“我不傻!皇上暗示将来有一天,八阿哥会把我从你手中抢走。可皇上的假设是不成立的。皇上永远都不会立八阿哥当太子,八阿哥也就没有力量实践你的担心。你怎么会认同皇上的观点,而放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没有能力去挽回。   胤祯抱紧我,说道:“骂我吧。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些。”我意识到,他没有自称爷,而是称呼“我”。他以谦卑的心态,忏悔着他的不作为,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呢?我抚着他的面颊,说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我很难过。他在我心中,是一位很好的哥哥。他对我很宽容,也非常非常的好。我不忍心!可我更害怕!我怕注定的结局。”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眸。比起现在的心痛,我更担心将来。今天已尽全力了,却还是回到原点,那么将来,该不会是不可改变的吧?过了几年浪漫的日子,我又回到比较现实的心理状态了。我打了寒噤!胤祯没有说话,只紧紧地抱着我。   事情与历史记载一模一样,除了胤禩当场听到了康熙的痛骂外。那只鸟笼里有两只奄奄待毙的海东青,天蓝色的羽毛,使我想起弘晳的那两只。可康熙说过,他昨天就收到了。难道李德全骗我们?如果是李德全骗我们,就是康熙授意的了。可皇帝潜意识里都很迷信,康熙不会借着这个诅咒自己的。是胤禛布的局吗?如果他把局布成这样,也太可怕了吧?康熙会纵容这种危险行为?胤禩默然地跪在营帐外。我站在远处,冻得直跺脚。阴沉的天空,雪花飘落了下来。他却一动不动。死心眼!不管这个局是谁给你布下的,都被你的皇父利用了。再怎么求你的皇父回心转意,也没有用处。   一领披风搭在我的身上。我回头见是胤祯,心虚地说道:“我只是走走,信步到这里来的。”胤祯说道:“站了半个时辰了,还走得动吗?”我低垂下头。胤祯说道:“不管怎么着,八哥得跪到皇阿玛消气为止。爷要巡视营地,你早些回去吧。”我的眼窝里酸酸地,说道:“如果皇上一年不消气,他就跪一年吗?”胤祯望着胤禩的背影,叹道:“不会的。一个时辰之内,皇阿玛会派人赶八哥回去的,即使话依旧难听。皇阿玛是亘古第一仁君。”尽管我不认同这个说法,却也没有反驳胤祯。胤祯叹息着说道:“我送你营帐。”我说道:“你有公务在身,我自己回去吧。”胤祯自嘲地笑笑,说道:“哪里有公务!出了这件事,皇阿玛命十二哥和十六弟一同当值,我自请的巡视营地,就想走走,心里不那么闷得慌。走吧。我们一同回去。”   胤祯牵起我的手,携我回到我们的帐内,又吩咐烧了姜糖水过来,给我驱寒。我捧着碗,倚在他的怀里,瞅了老半天。他板着脸说道:“快喝!”我可怜兮兮地回头仰望着他,说道:“能不喝了吗?我看见姜糖水条件反射。”他会意,说道:“闭着眼睛喝。”我不死心,又说道:“尝到味道就有恐惧的回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咽下去就没事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闭上眼睛一气喝下去。    第九十八章 情天老(上)   如胤祯所料,一个时辰之内,胤禩被康熙派侍卫架回营帐,变相软禁起来。除了那顿痛骂之后,康熙没有采取别的行动。但是事情恐怕出乎康熙的预料,胤禟、胤礻我、胤祯虽不便前往,但派心腹之人带过宽慰的话,尤其胤祯的举动,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一时间,流言四起。康熙宣胤祯过去,谈了很久的话。回来的时候胤祯脸色灰白,许久都没有说话。我很想问他具体情形,但是他一言未发就睡了。   正月二十九,康熙以胤禩“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胤祯听到后,很淡然地接受了。就像毙鹰事件康熙与他密谈后,他既未振奋,也未颓唐,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出现在他身上,一瞬间我甚至有些不认得他了。但胤祯依旧是胤祯,他对我依旧就是那样的爱,我能深刻地感觉到发自内心,源自骨髓的深爱。为免去他的囚牢之灾,就要他担大任,品尝高处不胜寒,我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毙鹰事件还有一个后果,就是碧云失踪了。自那年我出逃太原收下她,如今也有几年的光景了。我一直以为,我必须信任的人就是碧云,如今还有谁可信呢?把她派到我身边的人,长着一颗七窍玲珑之心,竟然看得那么远,准备了那么久。我越发怀疑这件事是胤禛做的。我对胤禛的心机怕得浑身发抖,也对他的狠辣心存惧意。我又推翻了放弃争帝位的退堂鼓。我的胤祯不能什么不做,也不能束手待毙。既然最坏的结果都知晓了,不会再坏了,不如放手一搏,我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好消息总追随着坏消息的脚步。就在康熙塞外出巡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虽然只有一个月,未来我还是不确定,但我依然喜极而泣。我立刻升级成熊猫,享受胤祯的重点保护。胤祯也不等请旨早早地把我送回忠勇公府。若大个公府,又热闹起来。胤祯估计康熙不会再答应我回娘家待产,不等事情难以回转,就跑到恒亲王府拜托胤祺。胤祺替我请了太后命我回家待产的诰旨。胤祯才千般不舍,万般担心地随康熙出巡去了。   我又当起千尊万贵的公府千金了。这回我的饮食饵药,都要经过三道复核。我捧着玉米羹,不由得想起夭折的第一个孩子,恐怕不单纯是豌豆黄那样简单了。也许碧云……,我不敢再想了——我宁愿相信与碧云无关。   在众多保护之下,我十月怀胎,足月分娩一个男婴,而且他的生日竟然与胤祯同一天。孩子的平安出世,把忠勇公府变成欢乐的海洋!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泪如泉涌。额娘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喜事!喜事!”我小心地亲吻着他的小脑门儿,小脸蛋儿。胤祯在旁急得直搓手,就是不敢过来抱。额娘笑着把屋里的人都带下去。胤祯一手搂着我,一手慢慢地抚着他的小胎毛儿,说道:“是个阿哥,真好!”我撅起嘴来,说道:“重男轻女!”胤祯搂紧我,笑道:“格格也喜欢!只要是你生的,都好!随皇阿玛出巡的这几个月,爷一直在取名字。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我们就叫他弘暐。这个字通火字旁的炜,形容光很盛,将来他的万丈光华,照耀着乾坤大地。”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名字我的没有一点印象,胤祯的孩子都有记载,唯独他没有只字片言。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免除他和他的父亲的牢狱之灾,再别无所求。胤祯沉浸在喜悦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异样,也省了一番唇舌了。   由胤祯的关系,洗三的日子,往来送礼的比当年弘历周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觉得低调是上策,可又一想虚假作势有何意。“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洗三也是胤祯笼络朝臣的一个绝佳机会,不管有几个真正可靠的,毕竟多个人多份力。如果将来需要与雍正皇帝对决,也多一些壮声势的墙头草。另一件让我意外的是,佳蕊和颜悦色地送了贺礼。因我在月子中,“洗三”的那天,佳蕊以女主人的身份在贝子府来往招呼宾客,而且开口必称我为嫡福晋佟佳氏,竟然像一位被安排来应场面的侧福晋。一时间往来人等对她赞不绝口,甚至胤祯来瞧我的时候,都露出些许称赞之意。我虽然半含酸意,但是如果能与佳蕊和平相处,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可惜我生下的是个阿哥,弘明以嫡长子承袭爵位便岌岌可危,或者希望渺茫。现实利益在前面,佳蕊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呢?防患未然,我把弘暐的奶娘、丫头、嬷嬷选了又选,个顶个都是心腹之人,更日夜不放他离我身边,生怕再出哪回故事。   该筹备弘暐满月了。之前胤祯本想请兄弟们,简单小聚一番,可玉嬷嬷带宁寿宫的意思,不能委屈了佟佳氏福晋,要大操大办。胤祯笑着应命。可应命是一回事儿,操办是另一回事儿,要在几天内办成一个皇子规格的满月酒,实着弄得合府上下人仰马翻。胤祯交待下去就当甩手掌柜了,每日不是议事就是看我和孩子,一应操办事宜都是佳蕊在筹划,玲玲帮着,淑惠捣乱。我则好生养身子。   弘暐满月那天,整个贝子府较之洗三还要热闹。虽然来的只有大小阿哥,但是爵位到了,份位到了,个个都是重量级人物。福晋也难得齐全,这不像洗三,我可以躲过不见人,因此我头痛不已。有件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的事情——胤禩托病未出席。从毙鹰事件后,他就到处潜行,不愿见人,康熙仍然点他扈从塞外,使他无处躲避无处遁形。我有些神伤!我毕竟对他有一份愧疚!   我穿戴整齐,与佳蕊在中门迎候各位福晋。其他位福晋到得早,芷青、婉凤却姗姗来迟,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差人请了两次,一位在备礼,一位在梳妆。我正犹豫着是否不管她们,现在就开席。就听传报“圣驾到”。我和佳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听得前面在胤祉的带领下,出府门外迎接。康熙没有摆仪仗,自己骑马,在众侍卫的拱卫下入府。   不世之荣!   当年首席皇孙弘晳满月时,也未曾有此礼遇。各种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却有种不好的感觉。经过胤礽两立两废,康熙肯定会有保护继承人的经验了。他一定不会把他瞩意的继承人,竖立为众矢之的。他这样向胤祯表示荣宠,是否表明他从心底没有立胤祯为嗣帝的意愿?或者至少现在没有这个意思呢?我从兰姑姑手里接过弘暐,勉强打起精神,与一大群福晋迎接康熙的圣驾。   康熙正和他们兄弟父子言谈甚欢,见我过来,笑道:“丫头终于心想事成了!”我笑说:“谢皇上!”康熙就着我的怀抱,看了看弘暐,说道:“方头大耳的,有福之相!李德全,看赏。”李德全捧着礼单,开始唱赏。我和胤祯跪下谢恩。那礼单的长度与我们跪的时间成正比。胤祯好说,经常跪着,我可不同了。我可爱又可怜的小膝盖!这与我们指婚那回,在东暖阁跪着聆训有得拼耶!我还得挤出比花还灿烂的笑容谢赏。宴会因为康熙的到来而进入□。康熙放过赏之后,就启驾回宫了。但是胤祯的兄弟们不放过他,也凑他们老爸的趣,逮着他灌酒。听丫头们回说,爷们恐怕要闹通宵,我的头一个成两个大!至于堂客这边还好,我硬撑着陪了诸位福晋吃过满月酒,又把她们都一一送出府门。   我累得晃晃当当,勉强走回卧房。进门就甩掉花盆底,重重倒在床上。兰姑姑和奶娘们陪着弘暐在厢房,胤祯还在喝酒,正好可以享受独自在家的感觉。我慨叹了一回,盼来了宝宝,却失去了自由。我很不认同福晋们把孩子交给嬷嬷、奶妈的做法。但亲自抚养真有些力不从心,从零开始,其乐无穷,也其苦万状。   我给自己鼓了鼓气,坐到镜前理妆,然而镜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云淡风清又憔悴枯槁,气度凌人却又颓唐失意。一个人怎么会把这两种气质,满美集于一身呢?我不禁失神,却又迅速地掩住惊叫,豁地转过身来,竟然真是胤禩。我忍着慌乱,向他行礼,说道:“八阿哥怎么不在前面喝酒?”他勉强笑道:“我悄悄来的。”那眉心的一缕忧愁,为他平添了几分悲怆。我低垂着头,说道:“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没必要……,打起精神来!皇上那样生气,这次出巡塞外,还是点你扈从的。”他苦笑道:“那是皇阿玛还未完全放心于我!”我挤出个笑容,说道:“凡事都有两面性,你非要从悲观面看。从好的方面看,你的实力仍然让皇上不可小觑,才有此等安排。”   胤禩苍凉地笑道:“我的实力不可小觑吗?我的额娘在冷宫中绝望而逝,我的爱人在与她的爱人庆祝儿子的弥月;我誓同生死的手足,各怀心腹事;我最景仰的皇父,视我如肉中之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个失宠的多罗贝勒皇阿哥,与那高墙后府中的大阿哥,困守咸安宫的二阿哥,有什么分别?”深入骨髓的绝望,成为他心头的死结。我忽然觉得,那个意气昂扬的胤禩,从毙鹰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哀莫大于心死!后来游走于世上的,恐怕只是他的躯壳。    第九十八章 情天老(下)   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见到了你!你的淡定,你的运筹帷幄,你的温润如玉,正如我心中描摹的八贤王。我没有选择你做的丈夫,只是因为我爱上了胤祯。但你确是我在这个时代最珍视的人,就如阿玛、额娘,就如兰姑姑、常明!你们都是我不可缺少的长辈、朋友、保护者。我不能容忍这样子的你!两行清泪滑过我的面颊。我大声说道:“我不准你这么说!我不准你这么说!我承认,时也、命也、运也!但是人不是为了失败而生。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你这样,枉费这么多年我对你欣赏、仰慕了!”   胤禩苦涩地说道:“这不过是你宽慰我罢了。你清楚!我更清楚!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十四弟,毫不留情地证明了我的失败。额娘临走前说,‘尔皇父以我出自微贱,常指我以责汝,我惟愿我身何以得死,我在一日为汝一日之累’,因而不肯服药。我给额娘争来的那个份位,不过是我聊以□罢了。我能力卓著,为皇阿玛所欣赏,可是皇阿玛欣赏的是我为人臣之能,而不是我为君临天下而生。”他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他该不会不堪重负而崩溃吧?可是他迅速地调整了情绪,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他的面颊上,就像一副完美精致的面具,他柔声说道:“今天是你的弘暐满月,我不便往前头去,就直接来此给你道贺了。我为我的唐突向你赔罪。这是贺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命金锁,并下面缀着一溜五色线串着的铜钱儿,轻轻放在桌上,接着说道:“刚才听见李德全唱赏了,我这礼简薄了些,好歹是我的心意,留着玩吧!”   我拿起金锁,向胤禩道谢,却又煞风景地问道:“你刚才……,可现在……,你确定你没事了?”胤禩抬起手,轻轻拢了拢我的刘海儿,就像那年他送我上年羹尧的马车一样,温柔如春水,脉脉如春风。他的气质不禁让我有些呆了。他柔声说道:“你还是很关心我?你放心!我没事!十四弟一个人撑不起这片天。”尽管我承认是他与胤禛颠峰对决的领军人物,但是他如评价胤祯,我仍然有些不满。我微一挑眉,说道:“那不见得!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真正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谁呢!”他哑然失笑,说道:“萱儿很有斗志?是十四的斗志?”我更加不满了,提高了音量,说道:“不是斗志,而是必须。为守护而战!有所守护,就不避千难万险!”他轻轻一叹,说道:“守护是因为得到了!失去了再抢回来,也是一种斗志。”一句话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失而复得?得不到才是最好?我又对不远的将来望而生畏了。   我低垂下头来,问道:“你有没有想过退路?”胤禩重复道“退路”。我斟酌着词句,说道:“就是争不到大位,却又有权力为主上所忌的情形。”胤禩淡然地笑道:“没有退路。”虽然我隐约觉得他会如此回答,但我仍然不死心地问道:“未先用兵,先算败路,你该比理解得深刻吧?”他含笑道:“萱儿,这不是行军用兵,成王败寇,不是说退就可以退的。朝上斗争,哪有清白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退隐了,追随我的人怎么办?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吗?你熟读史书,有些话说给你听,你自然很容易地领会到。小时候,你最爱《兰陵王入阵曲》。记得兰陵王怎么死的吗?”我在穿越前也最爱兰陵王的唯美,但他的悲剧人生却使我扼腕叹息。我曾想,如果我是高长恭该如何?而今我该想如何不使胤祯变成高长恭。他负手望向虚无,说道:“历朝历代总逃不过这个巢窠——新皇登基的第一件是封赏功臣,第二件是除掉政敌,第三件清理功高震主之臣!”他的话如迷茫的黑暗中,点了一盏明灯,可照到的却是脚下再无道路。   这时刘谙达叩门进来,禀道:“前面散了,八爷这会子也该走了。”胤禩望着我,说道:“萱儿,我那些话听听就罢了。我不希望,朝野上下再起流言。”然后点头致意往外走。他从心底已经承认失败了,但是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容许他倒下,所以他才会病得那样重。望着他的背影,我幽幽地嘱道:“你背负得太多了。不要把自己压垮。谁也改变不了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皇上最杰出的阿哥!”他的肩头微微一晃,并没有回头,只说道:“谢谢!”   胤禩走了。几个月后,他会病重,几至不起。我是否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我很彷徨!我最不放心的是胤祯,如今又我多了弘暐。古人说愁肠百结,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托腮凝神,就听胤祯咚地撞进来。他脚步虚浮,扶着门几乎歪倒。我赶过去扶他。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肩上,很辛苦地半拖半扶地把他弄回床上。我一边叫人洗手巾、做醒酒汤,一边责问跟从的人,怎么会醉成这样!   胤祯虽然醉着,但头脑还算清醒,握住我的手,说道:“不干他们的事儿!连十二哥都灌我,何况别人了。爷能自己回来,就是好事儿了!四哥带来的什么酒,上头!爷的太阳痛得厉害。”我忙手分八字,替他揉着。当我洗了毛巾,转过身来,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有力,他嘴唇微微翘起,透出自信与刚强。我不禁爱怜地抚着他的面颊,硬硬的胡须扎着我的手指,我的心又充实起来。   刚料理清楚,人报八福晋求见。我理了衣襟,还没到正房,就见婉凤气色不善地疾步过来。哪里是求见,分明是来找麻烦的!我暗自戒备着,却摆出笑容,问道:“八嫂好?弘暐满月酒席都散了,八嫂这妆才画好?”婉凤披头就道:“八爷呢?”我故作讶然地说道:“听我们十四爷说,八爷今儿病了,没来。我们爷还正想着打发人去瞧呢!八嫂怎么找到我们这儿来了?”婉凤瞪起眼睛,却又换作笑容,说道:“十四妹妹里面坐,听我慢慢跟你说。”我佯笑道:“我自己家里,倒要八嫂往里让了?我这个主人也失败了些!”婉凤脸上青红相间,又忍了下去。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气势上压住了,不过更可能我是假康熙的虎威吧!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先进去了。和婉凤宾主落座,早有丫头献上茶来。婉凤端起茶来,悠闲地问道:“嫡福晋呢?”又挑衅?我笑着问道:“我们家有两位嫡福晋,可惜没有侧福晋。不然问起福晋来,该答乱了。”我优雅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说道:“这是皇上特赏的龙井,败火气的。八嫂尝尝。”婉凤只得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十四妹妹是知道的,自打去年那两只海东青出事了,八爷从来不出门,早起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呆就一整天!可今儿八爷的书房锁了一天的门,我悬着心,一问才知道,八爷早上就出门了。不是来你这儿,还能去哪儿?”   皇兄与皇弟的福晋私相授受,已够得上大清贵族的八卦头条了。既然胤禩悄悄来的,必然走过了关系。唯今之计,保持死不承认的方针吧!我笑道:“我并没有见着廉郡王。别说今天,自打去年花峪沟那次,我就再没见过他。八嫂别处找找去吧。如果不是十四爷醉了,我请十四爷出来告诉八嫂,更可信些!省得八嫂心疑。”婉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妹妹说。”我会怕你单独相处?比拳脚,她不是我的对手,比讲理我也不输她,只是叫骂方面有些差强人意,所以她的此举这正中我的下怀。   我颔首示意服侍的人等都退下。婉凤瞪起一双杏眼,说道:“八爷的心思,我最清楚。他还想要你!但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我在的一天,你休想再接近他一步。”我冷笑道:“他想要我,不是我想要他!你这话道理不通。”婉凤气哼哼地说道:“还是这么不知廉耻!”我凑近婉凤,低低地说道:“那有怎么样?八阿哥说了,他心里的人是我。”古代没有录音、摄像设备,天知地知,她知我知!我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看气不气死她!她扬起手,却被我重重按在桌上。我冷笑道:“你在我家里动粗!蚍蜉撼树,可笑自不量!”把她的手重重地丢回去。   婉凤揉着手腕,冷笑道:“你竟然相信八爷的海誓山盟?八爷除了争大位以外,什么都不在他心里!你别做万人迷的美梦了!附送你一个秘密,你当真以为你第一个孩子,是因为那几口豌豆黄而夭折的?”一句话打到我的痛处!我感觉压在心底的那股子凌厉气势,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我如针一样盯着婉凤的眼睛,逼得婉凤躲避着。我不需要说任何话,婉凤应该明白,我会毫不犹豫,不计代价地毁灭这个凶手!    第九十九章 日悠悠(上)   我努力放下婉凤的附加秘密。如果敌人想品尝胜利的喜悦,便总有水落石出之日。而有些事情是没有真相的,就比如说九龙夺嫡。后世的许多研究世宗继位之谜,都是在建设空中楼阁。除了康熙本人,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瞩意的帝位继承人是谁!所以,我决定把这段仇恨雪藏起来。   胤祯又随康熙出巡了!   这次与以往不同,我有弘暐陪伴。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大,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弘暐是个胖胖的帅小伙子。他学习爬行很困难,经常是肚皮着床,四肢不停地扑腾,却只移动了一点点距离。他的小脸弊得通红,仍然坚持不懈!八个月的时候,弘暐能够扶着床栏站起来了。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又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又跌坐回到床上,翻身趴下,飞快地从床头爬到床尾,又扶着床站起来,摇着手要抱。一屋子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我和兰姑姑都笑出眼泪来。我拂去眼泪,有些为胤祯遗憾。他还在扈从的路上,无缘见到这美妙的景象。   盼星星盼月亮地把胤祯盼回府,已是八月底了。待所有人都退下,我方抱着他的脖子,像老婆婆一样絮絮地说个不停。弘暐的一点一滴,府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好像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话似的。胤祯把我抱在膝上,宠溺地看着我,默默地听着。直到我渴了,要自己起来倒茶,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是不是很烦?”胤祯笑道:“哪儿能呢?”他的眉头拧成个川字,似乎有无限的心事。我笑道:“你明明就是烦了。你看你的眉头皱的!你不陪我,弘暐陪我。”他蹙眉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八哥病得很重,皇阿玛又……,唉!我说不出那种滋味。”   我叹道:“你既生在帝王家,当比更知其中之道——天上容不下两个太阳。”胤祯一震,说道:“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说道:“八阿哥在别院养病,其正在皇上返回畅春园的途中,皇上便命他移回府中。而且他患伤寒,十分危险,也正因为如此,你认为皇上薄情。”胤祯忧郁地说道:“十三哥得了鹤膝风,八哥又这样了,二哥千不好万不好,也在咸安宫里幽禁了。他们都是失宠如皇阿玛,如果有一天我也失宠了,会怎么样?”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大不了也被关在府里,像大阿哥一样呗!虽然圈禁了,俸禄又不少拿,而且你也不用再累死累活了,我也不用再想你了,整天在家陪我好了!我会做很多菜,也有无限的新鲜事讲给你听。有什么烦恼的!”胤祯勉强笑道:“萱儿真会安慰爷!”我强行扳起胤祯的脸,说道:“杞人忧天!还未出征就先发哀音,谁说哀兵必胜?如果你失宠了,争什么大位啊!”胤祯笑了,说道:“爷不争大位,就守着萱儿和弘暐过日,像五哥一样,可好?”   我笑道:“好啊!可是我们十四爷真愿意吗?”胤祯抱紧我,说道:“爷不愿意!爷不能容忍北齐的惨事发生!”我的心咚咚狂跳起来。我联想起高洋的皇后李祖娥与高澄!可我更心惊的是弘暐满月之时胤禩曾向我提起过兰陵王,难道胤祯听说了什么?胤祯感觉到了我的僵硬,说道:“也许爷不该说这种话!你跟她们不一样。对她们,爷就是从头到尾讲一遍《北齐史》,她们也不见得能明白!有时候爷觉得你太聪明,太博学,真不是一件好事!”我笑道:“你担心我早夭,还是担心我被人觊觎?”胤祯一撩嘴角,说道:“爷会牢牢地把你圈在身边。就是死你也得死在爷后面!”我捧着苦瓜脸,说道:“那当你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我该变成核桃了。”胤祯笑得捶胸顿足的,就是不曾把我丢出去。笑过之后,胤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说道:“萱儿,爷一定实现与你白首携老!”我靠在他的肩上。   随驾出巡回来,不等于胤祯就轻闲下来。他会与十阿哥胤礻我、十二阿哥胤祹巡视旗务,还会到丰台大营巡视军务。直忙到年关,才觉得轻松了些。我不想在新年到来之际,为他添加烦恼,可思前想后,又觉得不说不行了。   这日,胤祯与胤禟、胤礻我会饮后,刚入府就被玲玲请过去,说是弘春作的文章很好,得到师傅的表扬了。可这未来的已革多罗泰郡王,却牵动了我敏感的神经。我赶着往玲玲的屋子来,倒不全是为了胤祯到她那儿去,纯粹是一种本能,或者一种第六感。   进门就听见一声巨响,胤祯拍案站起来,把文章丢到弘春的脸上,喝道:“这种狗屁不通的文章,竟然得到师傅的优等评语,拿来哄三岁孩子!”弘春跪下,脸上却不服气!胤祯指着弘春说道:“爷自开笔以来,都不曾破题、立论、文章三不着边!就是你二十叔,也不至于如此!爷去问问,师傅如何侍讲的?”甩手就要走,玲玲陪笑拦道:“爷,文章好歹奴婢不懂,只是师傅如此称赞大阿哥,也是件好事……”胤祯喝道:“好事?文章做得不通都成了好事?将来他怎么经世济民呢?”弘春低声道:“不入八分的辅国公,我都得不上一个!散秩大臣一名,闲散宗室哪里来的机会?”   胤祯本来就生气,这回火起来,扬手就要打,我忙过去,接住他的手,说道:“小孩子有错,慢慢讲道理。动粗未必能起到效果!”胤祯沉着脸放下手,弘春冷笑道:“额娘这个是做给阿玛看呢?还是做给我娘看呢?让我娘跪着谢你,你就贤良了?”玲玲忙跪下向胤祯请罪,又推弘春道:“嫡福晋难得来一趟,说什么呢?”胤祯瞅了一眼弘春,说道:“素日你娘教的吧?就学些阴微卑鄙的小见识,还不入八分的辅国公?要做官先学做人!走正途行正道,方是正理。言尽于此,你也不是孩子了!好自为之吧!”说罢携起我的手,就出来了。我还想做点礼貌上的,胤祯低声喝命道:“不许回头。跟爷回房去。”   我乖乖地跟胤祯回来。胤祯接过弘暐逗弄了一番,又交给兰姑姑带到稍间,方说道:“找爷什么事儿?”我笑道:“就不能想你了?”胤祯笑说:“不许说谎。”说着自己褪了靴子,躺到床上,说道:“累死爷了!喝顿酒还不让爷安生。”我坐到胤祯边上,问道:“九阿哥又说什么了?”胤祯合上眼睛说道:“还能说什么?左不过就那些话,劝爷牢牢掌住丰台大营,不愁建功立业!可掌丰台大营又如何?没有皇阿玛的金鈚大令和手谕,别说调兵,就是出个营门都要过几道坎呢!”胤祯又睁开眼睛,抬手抚着我的面颊,说道:“九哥还说,有鄂大人在,事半功倍!还羡慕爷娶着你!”我按下胤祯的手,正色问道:“你的力量够了吗?”   胤祯盘膝坐起,说道:“差得远呢!爷排行十四,不过经营了四五年的功夫,又赶上二废太子。朝臣原就拥戴八哥,更闻风而动,虽未形成四十八年保奏太子的声势,却令皇阿玛深感威胁!去年那两只海东青,不知皇阿玛盼了多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不说朝上的事儿了!听得你也烦闷,何苦来的呢?”我摇头道:“不烦。我就是有些心慌,想问问你有没有全局的计划?”胤祯又倒下了,苦笑道:“计划不如变化。所谓圣意难测啊!皇阿玛很喜欢与三哥讲经论史,又多次驾幸三哥的别院,恩宠之至。三哥也有更上一层的想法。可是皇阿玛那回对着皇祖母说,太后之孙,皆已鬚髮将白而牙齿将落矣,何况祖母享如此高年。一句话就把三哥的嘴唇说白了。你解劝说爷有年龄优势!可是年龄、才干、拥趸,都及不上一个圣意啊!”   我琢磨了一下,便笑道:“好吧!没有得到圣意,十四先躺着小憩如何?”胤祯笑着说道:“爷这会儿又不累了。看着你,看着弘暐,爷的心就亮堂堂的!”我的心轰一下。胤祯自嘲地笑笑,说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战时立功,平时立贤。爷只能占上战时立功这四字了!嫡长子囚禁,去年矾书案处置,可见再无复起;长子有罪被囚;八哥占贤字;爷的哥哥太多了!唯有立下赫赫战功,才不会为人诟病!”我忍着心头狂跳说道:“唯今只有西北未平。你不是说,皇上说过策旺阿拉布坦本属小丑,不足为虐。彼既可以到藏,我兵即可以到彼,兵亦不用多,二百余人,便可破之矣。”胤祯严肃地说道:“这话我只可对你说,对策妄阿布拉坦,非得起倾国之兵方能平定。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甚至可与噶尔丹相提并论。他很懂得时机!先前噶尔丹强盛时,他带着本部族远遁避其锋芒,后来他又趁噶尔丹出兵乌兰木通,从后方抢占准噶尔部旧地,逼得噶尔丹腹背受敌。若非他,平定准噶尔一役,未必能一战成功。他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    第九十九章 日悠悠(下)   不论是关于政治,还是关于军事,胤祯都有清醒的认识。我放下心来。他唯一需要我提醒的就是掌握隆科多。我试探着说道:“策妄阿布拉坦是后话了。在京城里你还计划掌握哪些人?”胤祯不假思索说道:“隆科多。”我掩住惊呼,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掌握他呢?”胤祯刮着我的鼻子,笑道:“笨丫头!”我在心里咕哝明明我比他大的!貌似他在蔑视我小吗!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正要奋起反击,胤祯把我揽在怀里,说道:“隆科多是步军统领兼领九门提督。如果丰台大营的兵马不能调动,那么掌握了步军巡捕五营,就掌握了京城乃至皇城。可惜……”胤祯搂紧我,略带沉吟,说道:“他不是施加恩遇,就可以笼络的人。”   我对胤祯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的崇拜也更上一层楼。他迎上我的眼睛,笑道:“怎么?爷的脸上有花儿?”我笑道:“我的胤祯英俊、潇洒、睿智、勇武,鲜花灿烂不足以形容……”他反身把我压在床上,说道:“这么夸奖爷,爷也得奖励奖励你不是?”双手开始不老实起来。我红着脸推他道:“说正经事儿呢!一说这些,你就……”他低头堵住我的嘴,舌头在我的唇齿间灵巧地活动着,口齿不清地说道:“你看爷的眼神儿,让爷怎么把持得住?”   我好容易挣脱出来,喘息着理了理乱发,说道:“就算隆科多是皇上的人,他也该为皇上万岁之后打算退路啊!你不是没有机会的!”胤祯枕着手臂,说道:“道理虽是如此,但经过两废太子之后,廷臣都悟出一个道理——奴才只能有一个主子,就是皇阿玛!除非分出胜负,隆科多不会表明立场。说白了,他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再也不会出现鄂伦岱、阿灵阿这样旗帜鲜明支持皇子的臣工了!”   我讶然地望着胤祯。他今年虚岁不过二十九岁,在现代他还是个大男孩儿呢!他却对时局,对朝臣分析得如此透彻!既然如此,他为何与大位失之交臂?难道真是因为他处江湖之远,鞭长莫及吗?我伏在他的胸前,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他抚着我的头发,说道:“想笼络隆科多的阿哥多如过江之鲫……”我抢着说道:“哪有那么多啊!不过就是三、四、八加你罢了!而且三阿哥早就出局了!八阿哥又……”想起那个恍若谪仙的身影,我有些走神了。   胤祯弹了我的额头一下,说道:“想什么呢?怎么不说了?”我飞快地爬起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胤祯跟着起来,捏起我的下颔,说道:“甭照了。你就变成丑八怪,爷也要你!”我撅着嘴,说道:“那我就不活了!”胤祯握住我的嘴,说道:“大正月里的!不许说这忌讳的话!”然后捧起我的面颊,说道:“别多想了!看你!竟然比生弘暐前还瘦!说过多少回了,交给奶娘和兰姑姑带,不用事必躬亲!就是不听!朝上的事儿,爷会料理清楚的!争不到大位,至少爷有你和弘暐!爷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我忙把泪忍回去!   可是胤祯又提起了正月!这是我来到康熙盛世最忧闷的一年。因为康熙五十六年的到来,意味着仁宪皇太后即将薨逝!她是在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之一。她对我一无所求,却一味地宠着我,纵着我。不是她,我不会在八龙夺嫡之中,过了一段消遥自在的日子;不是她,我也不会与胤祯永结秦晋之好!预知结果,使我整整一年都活在痛苦之中。   我几乎每隔一天,都要进宁寿宫请一次安。太后虽然高兴,却也奇怪,说往日也没见我来得如此之勤!她又要了库存清册,命人挑贵重的念了一回,又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多什么希罕物啊!”五福晋柔云在旁笑个不住。我“质问”太后,就像我只盯着她库里的好东西似的!太后却笑着反问过来,我不是盯着她的好东西,又是来做什么呢?我老着脸皮,拉着太后的手撒娇。可这其乐融融背后的辛酸,只有我自己才知其中滋味。   春花谢了,秋草黄了。在漫天飞雪中,那个日子走来了!我的皇祖母,我最亲最爱的太后要走了!我的泪滴在弘暐胖嘟嘟的小脸颊上。弘暐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对我说道:“额娘不哭。额娘不伤心!”弘暐一岁八个月才会说话,但是短句言简意赅,表达他的思路正确而清晰!我曾为此大大得意一番,也让来拜访的锦馨羡慕不已。锦馨的头两个阿哥都夭折了,仅存的阿哥是今年正月里生的,比弘暐整整小了一岁十四天,还在学走路阶段。她一直很紧张这个小阿哥,所幸女儿健康成长。可是这位未来的和硕端柔公主,也以和亲了此一生。我不禁又慨叹起世事无常!   这时,淡月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来,说道:“宁寿宫急召福晋入宫。”到底还是来了!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锦馨扯下帕子,替我拭泪,说道:“不一定是坏消息!”康熙五十六年孝惠章皇后薨,日子虽记不住,但是年底总错不了!我流泪摇头不语。淡月赶着找出素净的衣饰,锦馨也帮着我迅速打理整齐。想了想,我又抱上弘暐,一同进了宫。   在宁寿宫,人基本到齐了。康熙自己也病得头肿目胀,李德全在身后扶持着。唉!英雄迟暮!老骥伏枥只是个传说。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恺撒大帝!后世学者在研究恺撒之死时,找到了证明恺撒曾几次收到元老院刺杀他的阴谋证据,直到他最后前往元老院的路上,还收到了最后的警告信。他完全有机会成功避免这次行刺,却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之门。因为他不想品尝英雄暮年的悲凉,也不想倒在那个时代“被神所诅咒”的病魔之下。现在,我眼前的康熙,就是一位日薄夕山的英雄!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三战准噶尔,还有我所鄙视的尼布楚条约,都是他一生辉煌的功业!可是凤凰也要涅槃,天龙也只能活五百年!老去的悲哀,更在我心底平添一分悲凉,泪水又止不住了!   康熙亲自扶着太后坐起来。阿哥们依序跪下,福晋们已经有人在抽咽。太后笑道:“不要哭!我十三岁由大清门抬入坤宁宫,侍奉了世祖皇帝,又侍奉了当今皇上,如今我要去了,总算把这一肩重担卸下来,与世祖皇帝相见于九泉之下!这是喜事!”又转向康熙,说道:“我对皇上要说的话,这些天已经说了,该写的也由五阿哥记下来了。那就算作我的遗诰吧!”康熙答应着!太后握住康熙的手,说道:“我与皇上六十四年母子之情,惟此生之幸事!皇上纯孝,我所愿再无忧心,可有几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请皇上万万要答应!”康熙说道:“皇额娘请讲,朕必当尽心竭力达成,绝无丝毫拖沓犹豫!”太后说道:“五阿哥与和硕温宪公主俱是我一手抚养长大,可温宪竟然早早地走到了我的前头,唯有五阿哥与我朝夕相处了这些年。他性情平和,与世无争,我只怕我走后,没个人照应他。皇上多看觑着些吧!就是皇上万岁之后,也要保五阿哥免在风口浪尖上苦苦挣扎!”康熙勉强笑道:“皇额娘言重了!胤祺心性甚善,为人敦厚,当不致皇额娘所虑!”太后不说话,只望着康熙。康熙只得正色说道:“朕答应!”   太后缓了口气,又指着我,命我到近前来,向康熙跪下,说道:“这些孙媳里,我最得意的就是萱儿!这丫头聪明伶俐,与温宪不相上下,又极投我的缘!只是这丫头惯会惹祸,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儿都敢干!虽然现在有十四压着,我担心哪天她再惹出点乱子来,皇上不饶她!”这回康熙笑了,说道:“只有这丫头给朕找麻烦,断乎没有朕为难她的时候。”太后笑道:“如此甚好!皇上就看在我的面上,多照看她,多体谅十四吧!”待康熙应允后,太后又接着说道:“皇上答应,萱儿生下的孩子封贝勒爵位。趁我还在的时候,就下旨吧。让弘暐给我磕个头,我去了也好安下心来!”康熙吸了口气,皱着眉头瞅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十四也才是固山贝子,弘暐现在就封是不是小了点?”太后笑道:“不小了。我替弘暐将来找口饭吃,皇上都不答应吗?”康熙无奈地吩咐道:“胤祉,拟旨,册封弘暐为多罗贝勒,配官署属官。钦此。”我早已哭得哽咽难抬,不是胤祯扶着,早已伏倒在地,哪里能谢得了恩。倒是弘暐骨碌着大眼睛,向太后磕了个响头谢恩。   太后又说道:“前年花峪沟之事,我已深知。八阿哥不是安心如此,他又为着险死还生!皇上若是还有气,不如责打他一番,就过去了吧?”康熙点点头,说道:“累皇额娘操心了,是朕不孝!”太后喘息着说道:“八阿哥,向皇上请罪吧!”胤禩站起来,走到康熙面前,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口称“儿臣有罪”。康熙默然地无语。   太后合上眼睛,康熙忙轻唤道:“皇额娘!皇额娘!朕在此!”太后勉强看着康熙,说道:“皇上保重!”含笑而殁。   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了我的全身。我都没来地及叫出来,就重重地晕倒在胤祯的怀里!    第一百章 将军王(上)   太后的离去对我的打击甚重,又连日来的举哀,风寒侵体,我也病了。只是感冒,却不知为何一日重一日。而康熙也容颜消瘦卧病于乾清宫,行动不便。胤祯忧心冲冲来往于宫中府中。我说了无数宽慰他的话,却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无数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解劝起他来也没了底气!   经历了朱天保一案和孟光祖一案,嫡皇子胤礽和皇三子诚亲王出局已成定局。而海东青一事,虽然只在阿哥队里知晓,但是皇八子胤禩不是康熙瞩意的帝位继承人,也是公开的秘密。局势明朗了许多!康熙最喜爱的十四皇子胤祯是帝位继承的人气最高的选手!胤祯也有了些许踌躇满志,把那句“目下八王最贤”置诸一旁了。至于未来雍正皇帝的危机,不必我提点,胤祯心中有数。胤祯说过,当前情形下,能与他一争高下的,只有他的四哥。想着后世的黑马胜出,我倒有些恍然,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什么无意于帝位?对帝位的向往是任何人也掩饰不住的!知难而退和逆流而上,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我借着事后诸葛都能看明白的本质,何况于康熙这类型的高手呢?我不相信康熙会不知道他的皇四子胤禛以退为进!我更不相信,康熙会认为皇十四子胤祯以终身扈从阿哥为目标!可真相究竟怎样呢?我们该如何趋吉避凶呢?我困惑了!   这日,春光明媚,我也觉得好些了,便由淡月扶持着出来散步,顶头就见胤祯进来。他打横抱起我,爱怜地嗔道:“太医说你要静养,怎么又乱跑呢?”我倚着他的肩头,笑道:“总躺着转成痨病……”他瞪起眼睛,说道:“又胡说!别人咒你还嫌不够,自己个儿一天不说三五遍,过不去是怎么着?”我笑道:“不敢!十四爷今儿回来得早?”他把我抱到床上,方说道:“今天廷议,拉藏汗被杀,西藏落入准噶尔部之手一事,爷听着不耐,想着你病着,就先回来了。”这回轮到我嗔他了,说道:“皇上今年还没出巡,天天见面,又不是得着要死的病!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听呢?”一语未了,又咳嗽上了。   胤祯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道:“皇阿玛派了色楞率领两千四百人马,由青海进讨西藏。都议完了,还大事呢?”跟历史记载的一样!我赶着问道:“你不是说非起倾国之兵,才能平定策妄阿布拉坦吗?怎么不陈奏呢?”胤祯苦笑着摇摇头,说道:“皇阿玛还是那句话——策旺阿拉布坦本属小丑,不足为虐。若不是爷陈奏西藏气候大异中原,且远徒跋涉,皇阿玛说不定真派二百人前往呢!虽说有青海屯田的兵马和西安将军额伦特支援,这力量也太单薄了些!”我说道:“那就拒理力争啊!”胤祯点点我的额头,叹道:“皇阿玛正在气头儿上,来硬的不但于事无补,受责事小,好容易得来的增兵一千,都被付之流水,岂不危险了?当年在乾清宫……”原来形势逼人!又是明知结果,却无力改变!我又一次叹息。胤祯也摇摇头,笑道:“不提那个了!你忘了最好!只是你多会儿才能长大些呢?如果爷出兵打仗,倒分心照料你……”他的话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笑道:“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府里,我不照样过来了!”   胤祯凝视着我,说道:“你笃定爷会出征?”真真跟他说话来不得半点马虎!我曾经做过一个深入彻底的规划,首先从浅近入手,胤祯要笼络隆科多,可是很遗憾在相当长一段时没有可能性;其次胤祯要掌倾国之兵权,因为即使他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由于我和胤禩的缘故,他的雍正皇帝哥哥也未必肯放过他!这次色楞西藏大败就是时机!再次,胤祯在康熙六十一年不回西北军前,留在京城以应不测。这是后话,且虑不到这里。最后,其实就是最坏的情况——挥师勤王,说白了武力夺天下!前三条都不费事,只最后一条,我自己都认为有些说不通。所以我把这条丢到一边,作为方案B,最好不要启动!但是自从讨论过“战时立功”四字箴言后,他总绷着一根敏感的神经,我时不时被他抓住话里的小辫子。我叹道:“我宁愿你不出征。如果色楞战败,就意味着几千条生命长眠于地下。”胤祯说道:“爷也不想如此,但战略上的失误,唉!只能期盼天威所至,望风而降吧!”胤祯貌似轻松,却带着苦涩。我垂首无言。   九月下旬,色楞、额伦特兵败阵亡的消息传入紫禁城,朝野震惊。大臣的主要论调是西藏边远,自然条件恶劣,不宜劳苦军士,糜费国帑。他们只顾守成,却不知必要的战事才是守成的保障!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才有“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霍去病两战河西,才“使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胤祯朝议回府后,大发雷霆,痛骂这群庸碌之文官,又狂摔了一回东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胤禟打发人来请他,被他把帖子摔了回去。胤礻我亲自来邀,也吃了闭门羹。若不是孙泰和常明跪着陪不是,胤礻我就要砸门进去了,气得像皮球一样走了。   我对胤祯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但与他相处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避其锋芒方是上策。这些年我们基本没有吵过架,即使绊嘴,也是胤祯和我各退一步。可能是因为胤祯常年不在府中,而弘暐那个小东西又牵扯了我大部分精力,所以我们见面时,大部分时间都如胶似膝。特别是我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恐惧,更加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有时胤祯也觉得我很异样!不论是幼年时代的紫萱,还是他从山西带回来之前的我,都是一个“蛮横又有气性”的丫头。但是婚后的我,却与他的认知大相径庭,我猜他也存下一段心事,只是我们谁也没捅破那层窗纸。   傍晚的时候,胤祯来我这儿了。兰姑姑抱着弘暐要睡厢房,弘暐却死活不肯,就要和额娘一起睡。我知胤祯有心事,必然有一番彻夜长谈,便板起脸来吩咐硬要把弘暐带走。弘暐委屈地哭起来了,小嘴咧得大大的,放开嗓门诉说着他的委屈,第一件额娘如何,第二件额娘又如何,第三件还是额娘如何。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只有额娘如何,为何没有阿玛如何?”   胤祯笑着抱起弘暐,把他放到我们的床上,说道:“这你都不懂了?分化瓦解,个个击破。”然后指着床,说道:“上来吧!爷才明白你非要做一张六尺长宽的大床的缘故了!原来为着有一天,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我褪了花盆底,躺到里面,弘暐立刻拱到我身边,抢占有利地势。我点着他的额头,说道:“这回满意了?”他笑嘻嘻地不答话,摸着我的手不一时就睡着了。   胤祯一直支着头看着我们。我拍着弘暐,抬头含笑问道:“看什么呢?”胤祯低头在弘暐的脸上亲了一下,又抚着我的面颊,说道:“我在想小时候。额娘准备了好久,才能找个机会把服侍的人都屏退,把我搂在怀里哼着曲儿哄我入睡。绝大多数时候,我只能一个人睡在阿哥所里。睁开眼睛是嬷嬷,梦里也是嬷嬷!弘暐比我有福气!”我嗐了一声,笑道:“怀旧是衰老的表现!”胤祯笑道:“你常说要珍惜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是那个特别的日子!我就是在珍惜今天呢!”一句话又说得我酸酸的。我掩饰着叫奶娘和兰姑姑抱走弘暐,方问道:“今天怎么了?发了那一顿脾气!”   胤祯皱着眉头说道:“今日朝臣大放厥词,唱些反对西征的陈词滥调。皇阿玛已力排众议,定下西征方略,还在围着原地打转。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要这帮人有何用?”我说道:“承平日久,武备已驰,文官当政,官僚机制的必然结果,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既然皇上已有圣裁,就当一群鸭子乱叫好了!别生气了!”胤祯笑道:“萱儿真想得开!爷最生气的不是这个!今天是廷议何人为帅。”当然是他了!我的胤祯当然不让!我在心底欢叫,抢着说道:“我大清王朝从开国到今,统帅军马的都是宗室重臣!你当然是不二人选了!”胤祯严肃地说道:“不是那么简单的!当年的多尔衮,多铎,后来的图海、岳乐,都经过层层冲杀,才走到为中军主帅的位置!爷的资历还浅啊!本朝,皇阿玛只颁赐过一次抚远大将军印,是颁给已故裕亲王皇伯福全的。”我说道:“仅凭这个你也没必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啊!当年裕亲王掌抚远大将军印,可副将是已革直郡王,就是你的大哥啊!而且三战准噶尔时,领正黄旗的是五阿哥,领正红旗的是四阿哥,八阿哥参赞军务,这并不是没有先例。”胤祯面色沉下来,唬了我一跳。不知道我说错什么了,便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说道:“我猜不着了!不如你告诉我吧!我说这些也是帮你开解抑郁。如果倒添负担,还不如不说。”   胤祯面色稍缓,说道:“你说的没错。可正因为你说的没错,爷想当这个抚远大将军得迈过三道坎——第一道,八哥;第二道,五哥;第三道,四哥。都过去了,才是皇阿玛那一关。”    第一百章 将军王(中)   我笑道:“只要圣意如此,你的大将军王当定了!”胤祯的眼神凌厉起来,重复道:“大将军王?”又失言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当然了!皇上若命你远征青海西藏,总不能让一位固山贝子领导着一大群亲王、郡王、贝勒吧?不提升你当和硕亲王,如何能从爵位上压住众人呢!当年一战准噶尔就是裕亲王被大阿哥处处掣肘,将令不行,才致大败。二战、三战时都是皇上亲征,还不是因为只有将才而无帅才!”胤祯凝望着握住我的手,说道:“萱儿,谢谢!”我又说道:“不过,我猜皇上不会派你的三位亲王兄长随军出征的。这三位莅军真不知是主帅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主帅的!”想像起那个情形,我自己真笑起来。好像很煞风景耶!但胤祯也笑了。   第二天绝早,胤祯就把我叫起来了。昨天弘暐没在身边,我早早打算睡个懒觉,却被他打断了好梦!我揉着眼睛,不高兴地说道:“昨儿睡得那么晚,叫我起来干嘛?”胤祯说道:“爷要争大将军王去!叫你给爷打气!”我立刻精神起来,说道:“等我梳洗!”我跳下床,叫丫头进来服侍,飞速穿戴整齐,然后亲手从墙上摘下剑来。胤祯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我举剑至眉心,说道:“保持肃穆!我要赐你力量!”胤祯已然笑倒,从我手中夺过剑来,说道:“这也是胡闹的?”我扁着嘴说道:“西洋的国王就是给骑士这样授勋的!我给你讲过伊丽莎白一世……”胤祯不等我说完,搂住我说道:“好了!爷的女王陛下!爷今天要拜访四哥、五哥、八哥!接受你的册封,不如等着皇阿玛的诏旨!”我白了胤祯一眼,说道:“吃了闭门羹,别说我没保佑你!”胤祯涌起豪情说道:“就闯也要闯进去!”   早饭摆上来了。胤祯狼吞虎咽,把我都看饱了,坐在一旁看他吃。我试探着问道:“你今天带谁去?”胤祯答道:“常明。”我跟着问道:“带小顺子去吗?”胤祯抬头,眼睛弯得像个月牙儿,说道:“想跟爷去吗?”我立刻狂点头。他收起笑容,说道:“不行。”我又跟泄气的皮球似的。他失笑,说道:“扮成小太监跟爷去吧。”我又高兴起来,说道:“行吗?”他握住我的手,说道:“与其让你在府里焦急等待,不如亲眼看着爷无往不利!”我笑道:“是柳暗花明吧?”他用力一捏,我忙告饶道:“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他笑着松了力,却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们第一站去的是恒亲王府。想起我唯一一次去恒亲王府,还是七八年前了。时间如流水!弘昇接出来了,引着胤祯进了胤祺的书房,献茶方说道:“近日阿玛身体不适,请十四叔稍候片刻。”胤祯笑道:“好说。”又道:“近来你不常去上书房了?”弘昇笑道:“皇爷爷说我们和十七叔伙着胡闹,命分开来念书。十四叔又忙,可能都赶上不让我去的日子了。皇爷爷还说十七叔总往十三叔那里钻,好的不学……”又顿住笑道:“我前儿听说十三叔的腿疾又重了!四伯父派人到处延医问药,总不见起色,化脓的地方都挑出白毛了。”我想起那年遇险胤祥的指挥若定。但是我的胤祯在那次战役中,更使我对他的统帅才能刮目相看!   胤祺来了。胤祯和弘昇都向他行礼,然后弘昇就告退了。胤祺坐下,胤祯方坐下。我正要听热闹,小顺子悄悄拽我的衣襟,示意我该退下。那么之后的廉郡王府、雍亲王府是不是我都要在外面喝西北风呢?我有些郁闷了。这时,胤祺说道:“萱儿不用退下了。”我立刻嘴张成巨大的“O”型。胤祺含笑端起茶碗,小饮一口,方说道:“佟佳氏福晋想出去也可以。”话犹未完,已咳了几声。我讪讪地低头行礼,坐到胤祯身边。胤祯笑道:“五哥看出来了?”胤祺说道:“一个小太监哪里敢东张西望,又鉴赏我的汝窑花瓶呢?”下两站我一定小心,不让这班龙虎阿哥发现我跟着来看热闹。   胤祯说道:“五哥也猜到几分我的来意,我就开门见山了。”胤祺抬手止住胤祯的话,说道:“不必说了。十四弟的心意,我已尽知。当年三战准噶尔已把我精力与体力都打击怠尽了。如今这副残缺之躯如何去得了西北?环顾宗室诸王阿哥,唯十四弟最能当此大任,我会助十四弟一臂之力。”胤祯起身行礼道:“谢五哥。”胤祺转向我,问道:“可满意?”我的面颊立刻染满红霞,细若蚊蚋地说道:“谢恒亲王。”胤祺拿帕子掩着,连着咳了半日,方说道:“我的身体实在不好,就不多留两位了。还有,十四,去四哥那里,脾气收着些。这次要像往日,三五句就杠起来,可就危险了!四哥现在的一句能顶皇阿玛的半个心意!”胤祯答应着,说道:“五哥好好养病,兄弟打扰了!”拉起我向胤祺告退。   上了车,我拍手笑道:“没想到这么顺利!五阿哥真真是大大的好人!”胤祯没说话,只望向窗外。他在思考如何说服他的雍正皇帝哥哥吧?我安静地靠在他的肩头,一路无话到了雍亲王府。   胤禛的书房与当年没有丝毫的变化,满满的书籍,小山似的折子!是不是康熙把大部分的奏折都丢给他,自己偷安躲清静去了?怪不得不但身体复旧,还一日比一日强健!胤祯进来时,胤禛没抬头,连座都没让,只说道:“什么事?”胤祯说道:“四哥忙呢?”胤禛说道:“很忙!朝上见过,不用问安了。你回去吧。”胤祯瞅着胤禛,说道:“我有事想与四哥商量。” 胤禛说道:“去问你八哥吧。我这儿忙着呢!”堵得真可以!胤祯折身要走,我悄拉他的衣袖,伸出手掌比了个“五”。胤祯站下来,说道:“西北有事,朝中缺将。我想领军出征,为皇阿玛分忧!”胤禛说道:“好!朝议的时候具本请旨吧。”还是没抬眼。胤祯的火往上撞,又压了下来,说道:“四哥认为我行吗?”   胤禛放下笔,说道:“圣意如何,不是我辈可以妄测的。”他那个姿势使我想起圆明园的“惨痛罚跪”。刚才还示意胤祯要冷静,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就变得不可收拾了!我恶狠狠地说道:“雍亲王就没个主张吗?当初把八阿哥从别院撵回府中的刚毅果敢哪儿去了?”胤祯笑了,忙拿袖子掩住。我却慌忙掩住嘴,还白了胤祯一眼,怎么不拦我呢?而胤禛盯着我,说道:“你当你还是那个以惹事为乐趣的小丫头呢?”原来他早就认出我来了!祸也惹了,胤祯也笑了,我鼓了鼓气,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是真性情!不像雍亲王,四十不惑,还是一样左盼右盼。”我故意曲解“四十不惑”的意思,准把他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   出乎意料,胤禛说道:“与你一般见识,有失身份!”这回换作我“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我拉着胤祯,说道:“对牛弹琴。我们走吧!甭指望他支持你!他是孝懿皇后的娇子,还得佟家人来劝说!”胤祯看着我气得面颊通红,就忍不住笑,点着我说道:“爷后悔叫你来了,就是给爷添乱来的!”又向胤禛说道:“打扰四哥了!抱歉!我们告退。”拉着我要出去。   胤禛说道:“站住。”我立刻吓得躲到胤祯身后。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鄙视自己!胤禛盯着胤祯说道:“这一战要尽起倾国之兵,只能胜不能败!你能行吗?”胤祯傲然答道:“舍我其谁!”胤禛又转向我,嘴角挂着一个诡秘的弧度,问道:“大军开拔,仅行军就要三月有余,而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你这么笨的人能活到他回来吗?”我终于理解他那个诡秘的神情的含义了!揶揄!十足的揶揄!我气乎乎地说道:“论辈份我们是平辈,论年龄,我们是两代人呢!我会活得比你短?开玩笑!”胤祯背转过身去,双肩拼命耸动!胤禛没有爆掉,只挥手命我们走吧。我还想说话,就被胤祯拖了出来。我低头道:“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胤祯笑道:“四哥答应了!”我愕然!胤祯说道:“你太小了!不懂!”我半天没找着词儿驳他。   我以为廉郡王是本次之行最有把握的地方,却不料胤祯始终眉头深锁。难道他的顺序是先易后难?为什么胤禩成了最难攻克的堡垒?我还在困惑之中,已然见到胤禩。他正握着一本书,在窗下读书。鼎里焚着兰香,窗下幽然静谧的感觉,如绵延之远山。胤祯刚说明来意,胤禩就挥手命人都退出去。他竟然没认出来我?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会一眼发现我!他读书入迷了?   胤祯和胤禩谈了没多久,就听到胤禩的笑答:“是好事!我一定向皇阿玛力主十四弟领军西征。”然后胤禩就送胤祯出来了。可胤祯的眉头深锁,甚至都不及往胤禛那里去的情形。胤禩拍着胤祯的肩头,笑道:“我不方便送你出门,十四弟见谅。十四弟一战成功。”胤祯勉强笑道:“多谢八哥。”   胤祯往外走,胤禩站在门首目送。我忍住问话的冲动跟上去,却听背后胤禩说道:“是萱儿吗?”    第一百章 将军王(下)   又被认出来了!我转过身来,尴尬地笑着向胤禩行礼。胤禩含笑道:“萱儿难得来一趟,怎么不进来坐呢?”胤祯僵硬地笑道:“虽说萱儿小时候熟门熟路,可自从嫁给我做福晋,就没再登过廉郡王府门!八哥这样邀请也未免过于热络了吧?”胤祯也挺有攻击力的!胤禩只是微笑道:“十四福晋七年未登门,不知可否进来小坐?”依旧谦和有礼,我差点就迈步了,幸好及时清醒过来生生顿住。胤祯得意地抓住我的手,也不想想他现在握着一个“小太监”,不怕人误会他有“龙阳之癖”?我奸笑地想着扳回一局!谁让他说我小来的!   胤祯说道:“我和萱儿就不打扰八哥了。告辞!”拉着我就要走。胤禩有些受伤,只说道:“等等。”忧郁的眼神不知飘向何方,良久方说道:“十四弟想争抚远大将军,不如进来细细筹划一番。”诱惑我们家胤祯?胤祯略有踌躇却说道:“有八哥郑重保举,庶几无碍。”胤禩又泛起笑容,我却觉得哪里不对。若斗心机,我怎么会是眼前这两位的对手,便抢在胤禩前面说道:“皇上一道旨意,十四阿哥就是了。商量是否有朋党之嫌?今日就当十四阿哥做客来了,而我么,就是跟随的小太监,进不进门都没什么妨碍的!”胤祯没说话,眼神里透着赞许。我又做对了?胤禩怅然说道:“我送你们出府。”胤祯阻道:“八哥既然不方便,我也不是外人!留步吧。”然后牵着我出来。   上车后,我伏在胤祯的肩上问道:“不顺利吗?八阿哥都答应了!”胤祯苦笑道:“正因为八哥答应了,才坏事了!八哥不出面,或者持反对意见,爷这个大将军王当定了。”我想了想,明白过来了。康熙对胤禩时刻防备,更对胤祯和胤禩之间的关系心存芥蒂。此战将起倾国之兵,如果胤禩力荐胤祯,势必引起康熙的怀疑,对胤祯的信任大打折扣,而且胤祯出征之后,西北必处处受掣肘,于行军作战不利。我理解康熙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但这样稳立于不败之地,是否有些过了?可是反过来,如果胤禩反对胤祯出征,那么在朝臣之中,胤禩的威信势必大受影响。“以己之私利为先”,“不能公忠体国”,这些大帽子又会扣在胤禩头上,这必然不是胤禩所愿!二难啊!   我的愁眉凝结起来了。但是历史不可改变,胤祯注定将以抚远大将军身份出征。可历史如果无法改变,胤祯的十几年牢狱之灾,就无法避免了!难道真要等到被开释那一天,始知其兄雍正皇帝已然驾崩?我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次日五鼓,胤祯入朝。我放心不下来,早早地入宫给德妃请安。德妃问我早早地来做什么?我无话可答,只默然行礼。德妃含笑望着我,说道:“是十四想当抚远大将军?”我讶然地问道:“额娘知道?十四阿哥说的?”德妃叹道:“知子莫若母啊!昨天老四进宫来见我,也说了这件事儿。”我更加惊讶。德妃接着说道:“这可真真破天荒头一遭。他进来不为别的,就为嘱咐我,一旦皇上问起十四能否担任抚远大将军时,要替十四力辞此职。还说为皇上分忧是好事,实在忧心十四年轻担不起这大任!可这何尝又不是我的真心话呢?十四当了五年最小的阿哥!皇上一直偏疼他。好东西除了废太子,就尽着他挑;有错了不痛不痒的说两句就完了。除了四十七年那一场,我真想不起皇上哪里斥责过十四?这养成了十四横冲直撞,一往无前的性子!他一走几千里地,又是没有把握的一仗!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一席话说得我也长吁短叹的!儿行千里母担忧,胤祯有我、有德妃、有康熙,还有佳蕊、淑惠、玲玲,可我只有胤祯,却一门心思把他丢到千里之外!雍亲王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能忍受得了对胤祯的相思之苦吗?我的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我和德妃都嘘吁半日,方有些打起精神来。这时,听得门外地砖被踏得山响!我和德妃相视微笑,果然见胤祯大步走进来,先行礼然后笑道:“我就知道萱儿在这儿!”德妃嗔着说道:“就想着萱儿,额娘在哪儿呢?”胤祯抢步坐到德妃的身侧,说道:“额娘在这儿呢!”德妃笑命胤祯起来,说道:“也三十岁的人了!弘春都是到娶亲年纪了,自己还这么孩子气呢!”胤祯笑答道:“当年我说不娶,额娘不让,这孝顺倒有一日成了作茧自缚了!”德妃望着我笑道:“你不也把萱儿娶进门了!又没委屈她,又有了弘暐,还想拈额娘多少个‘过’才算罢了?还不坐回去?”胤祯笑着起身,坐到下首,我在他之下。   德妃又笑道:“有好消息?”胤祯笑道:“是有好消息告诉额娘和萱儿!皇阿玛宣诏,任命我为抚远大将军,颁赐大将军印,西北平叛。”胤祯说话之时平和淡定,却又蕴含着凛然的气质,把从前的锐利隐藏于无形。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一时间怔住了。德妃含泪笑说:“真是好消息!我的十四能为皇上分忧了!”胤祯说道:“禀告这个消息,我要回府准备了。今日就不在额娘这儿多留了。萱儿,该向额娘告退了!”不等我说话,拉起我向德妃行礼就出来了!   回府,胤祯关上门就问道:“爷争到大将军王,你怎么不及先时高兴了?”我敷衍道:“你一走三四年,我会想你的!”胤祯笑道:“虽说此战不确定性因素很多,但是两年平定是有可能的!”我坐到妆台前一边卸首饰,一边说道:“两年哪够啊!冷兵器时代,又靠步行,如雍亲王所言,仅行军就需三个月余,你把军马带回来,已是半年之久!这其中你首先要安抚将士,稳定军心,非一日之功。真正的战事又得天时地利人和皆具备,才有望一战成功。很可能你与策凌敦多布交战无数,却无法捕捉到他的主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道理你比我更懂。飞将军李广与匈奴交战无数,直到死后才封列侯,还不是因为只战不胜吗?最理想的状态,你如霍去病一样总能捕捉到最有利战机,可青海、西藏方圆几千平方公里,只追袭就几月功夫……”我说不下去了,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灰,眼泪滑过脸颊,滴到手上。   胤祯把我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吻我的鬓发,良久方说道:“你说得这些我都懂!我本想宽慰你,却引得你愁思无限。”我含泪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再磨你!先给我讲讲今天殿上的情形。不是有八阿哥阻碍吗?你怎么过关的?”胤祯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皇阿玛早就有意派我领军出征,只缺少策应罢了。今日朝议的时候,五哥先向皇阿玛保举我,落后四哥也赞同五哥的主张。只是八哥……”顿了顿,接着说道:“八哥在五哥提出由我领军出征之后,坚决予以反对,被皇阿玛斥责了一番。朝议结束后,又被九哥、十哥拦住追问。难为八哥了!”   那个窗下淡若远山的身影,又激起了我的心底的痛。无限愧疚压抑着我。他该忍着多大的痛,去做这件对他百害无一利的事呢?“我的小鱼儿,我等着你游回我的身边。”他的眼眸仿佛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有些出神了。突然一痛,胤祯捏紧了我的双臂,有些恼怒地问道:“想什么呢?”我慌乱地说道:“没!什么也没想!”胤祯皱着眉说道:“你替爷感激八哥,爷明白!但是八哥的情,爷有一天终会还清的!你老老实实地给爷想着出征的事儿!你这种笨丫头,会害得爷出征后,又想着军前,又操心后院!”我哼了一声,说道:“大不了我回娘家去!”   胤祯为之气结,说道:“这像什么话?爷不休了你,不许回娘家!”这句话正戳着我的痛处,刚才还想着我只胤祯,他又提这道。虽然明明知道他是玩笑话,我仍然有些受伤,便说道:“你想休了我?”胤祯急着辩道:“爷是打个比方。皇子嫡福晋,回母家最多不过两三日,这两次生育,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你要回去住两三年,指不定外面传出多难听的话来!爷替你着想!你要实在想回去,爷答应你一月小住一回,但不能超过两天!就两天!这偌大一个贝子府,你不打理谁替爷经管着?”我笑道:“我没进府前,你和嫡福晋佳蕊过得好好的,也没见天塌地陷啊?”胤祯说道:“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萱儿,你亲自下厨,给爷做一顿正经八百的饭。明儿起,爷忙得能不能回府都两说呢!”我的眼窝又热了。    第一百零一章 旌旗展(上)   日子过得很快!胤祯要出征了!   出征前一夜,盍府上下都未睡。我把小顺子替胤祯背的包裹,翻检了一遍又遍,生怕漏了哪些东西。胤祯揽住我的肩,说道:“就是落下了,派驿站送过去。不说爷是阿哥,好歹也是抚远大将军,称大将军王的。”我笑道:“知道你是人物。”胤祯的舌尖探了过来,如一团热火,我贪婪地吸吮着,又气喘吁吁地推开,说道:“不要了!这些天你折腾得够多了!明早儿你一脸青灰地出征,皇上岂不嫌你晦气?”   胤祯倒在床上,说道:“可爷这一走,两年都见不着你。爷现在就难受了!”我伏在他的胸前,说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来日方长!你放心!我会打理好府里,不致授人以柄的。”胤祯点点我的鼻尖,说道:“爷倒要听听,你怎么打理好这个家?”我气结,但他要走了,总得汇报得他放心。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保证把你的三个女人和九个孩子白白胖胖,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没等我说完,胤祯已笑得嚷肚子痛,好容易忍住,说道:“不是三个女人是四个女人。你自己也要好好地等爷回来!”我笑道:“你还认同你四哥的观点?我有笨得活不到你回来似的!”胤祯捏住我的下颔,说道:“记住,爷要与你白首携老!”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泪水在他的衣襟化开。   三更天,胤祯就着戎服准备出发。佳蕊、淑惠、玲玲和我各自带着孩子送至府门前。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吩咐道:“爷不在府中时,凡事由佟佳氏嫡福晋做主,上下皆听她的调遣。有谁等着爷出征后,干后院起火的事,就别怪爷不念旧情了。”又向我说道:“有难解的事,找额娘商量。你也是孝懿皇后的侄女,虽然鄂大人出镇蒙古都统,佟贵妃那里也会多多照拂的。你本就得皇阿玛的意,凡事顺着心意尽管做,用不着委屈自己。”这些话他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如今当众说出来,我自然理解他敲山震虎之含义,便蹲身做足礼数,说道:“爷放心!我等着爷凯旋归来!”   胤祯举起头盔要戴,我叫了声“胤祯”,忍着泪说道:“让我给你戴好吗?”胤祯微笑着低下头,我举起明黄的头盔,缓缓替他戴上,又帮他系上束带,又替他整理了铠甲,直至再无可做,方恋恋不舍地退了回去。孙泰亲自拉过马来,胤祯翻身上马,挥身喝命:“上马。”只见亲兵团如一人般整齐跨坐在马上。胤祯打马飞出,后面盔甲如疾风铃铛,追随他而去。我的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了下来。   我怅然要入府,却见魏珠带着四五个小监,和一队内卫禁军,匆匆奔过来,高声道:“皇上口谕,请佟佳氏福晋留步。”我站下来,吩咐摆香案,启中门跪接。魏珠说道:“皇上口谕宣福晋乾清宫见驾。别个都不用,还得赶时辰呢!”我一怔,多年培训出来的习惯,只蹲身应旨,然后回身嘱咐兰姑姑和淡月照看弘暐。早有人牵过马来,我上马。然后魏珠拨转马头,我们也如风般地冲向紫禁城。   进了乾清宫,康熙坐在龙椅上。今天他戴着黑狐的朝冠,一十二条金龙盘旋于东珠之周围,披领和袖子皆是海龙片金缘,日、月、星、辰、山、龙、华、蟲、黼黻在衣,宗彝、藻火、粉米在裳,间以五色云,是所谓十二章纹。他的神情肃穆,虽然已是消瘦的老者,不复当年的英雄,可那含敛的目光隐隐地透着昔日的气概,那份威煞与权力全部化作似烟非烟的气质中,潜藏在高贵而不可轻犯的身躯之中。我油然而生出畏惧,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面对帝王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原来生在共和时代,长在平等观念下,我也会存在这种封建意识的残余啊!   康熙看了看我,然后颔首示意,就见四个小太监捧着一套服饰走到我面前,高举着托盘面向我跪下来。我轻轻捧起朝冠,但见上面金凤、珍珠、猫眼儿、珊瑚各依体制,再看那副耳环是金龙衔东珠的,立刻心下明白大半。我轻轻地把朝冠放下,克制着紧张向康熙蹲身等候吩咐。果然康熙说道:“到西暖阁穿上,送抚远大将军出征。”我若穿上,胤祯不等成功,已然成为众矢之的,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但是未来雍正大人决饶不了他,也许比历史记载加一个“更”字。我斟酌着词句,说道:“启禀皇上,臣媳认为此朝服逾制……”康熙不等我说完,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太子正妃的朝服。朕命你穿上。”我仰望着康熙,说道:“皇上在没有立十四阿哥为皇太子前,请恕臣媳不能从命。”   康熙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窝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明知他在这个关键时刻不会治我的罪,我依旧紧张,依旧恐惧。我的冷汗从额上滑落下来,甚至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他立住脚步,我“咕咚”地跪下,听得他说道:“在康熙四十八年那会儿,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日子,你在宫里参加选秀,因为受不了嬷嬷的管教,翻墙私出储秀宫,而且被朕逮了个正着。朕当时就想把你逐回母家发嫁。可是你是佟家的女儿,嫁到哪里都是没完没了的是非,何况老八和老十四对你的执念,朕取了折衷。”哪里是折衷,分明是砝码!Boss要叙旧,我怎么就跪下了?真不争气!   康熙话锋一转道:“那些不说了。你抗旨、逃婚、还是逃得当朝皇太子的婚,把朕陷于尴尬之地,你可知罪?”他又祭起这面大旗了?我明白了。前半场是说他多么多么地体恤关照于我,后半场是我犯了多大多大的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两头都告诉我,如果我不穿,今天没事儿,以后的后果很严重。我小心翼翼地做着最后的努力,说道:“即使臣媳没穿这件朝服,出现在太和殿上,也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何况臣媳出不出现,对十四阿哥的必胜信念,也无多影响。”康熙低下头,清冷低沉地说道:“他看到穿上朝服的你,只能成功归来。江山?美人?你常常挂在嘴边,要江山还是要美人?朕告诉你,没有江山,美人也守不住。”我遍体生寒,伏跪了下来。康熙拍拍我的头,说道:“你的心思,朕明白。十四的想头,朕也知道。朕初登基之日,尝尽少年天子的苦楚,这个江山朕守得不易啊!朕不要求你懂得,只命你做到。下去更衣吧。”   我浑身冷汗地退到了西暖阁,四个宫女把朝服一层一层地往我身上裹。我就像木偶一样由着她们摆弄。康熙的话暗示出很多层含义,但至关重要的立储一事,他根本没有表明态度。他告诉十四要一战成功;他告诉他的阿哥们,八爷党倒了,太子党倒了,不等于朝中就是乱世为王!他还告诉胤祯,处江湖之远,唯有竭尽全力争取圣意,才会有希望,而且仅仅是有希望。他告诉我,在他眼里什么都在江山后面,什么都在他的君权后面。我当初是他的线偶,现在还是,将来也会是!既然胤祯已经争到兵权了,那么我该准备的不是有利的结果,而是雍正登基的预案了。   我穿戴整齐出来,却见李德全带着一个太监跪在康熙面前。康熙沉着脸一言不发。那太监面色青灰,虽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在观察康熙的反应。李德全小心地问道:“出征的吉时快到了,奴才请皇上的旨意去办差。”康熙转头向我,说道:“二阿哥在咸安宫闹着要自尽,宫守来请朕过去。你认为朕该当如何?”唉!“矾书案”和“朱天保案”,还没有让这位“才俊”长长记性?他在咸安宫里也呆了六年了,《孙子兵法》、《战国策》也该倒背如流了。怎会做出如此不智的举动?我躬身答道:“回皇上,臣媳听过一句话‘弗知而言为不智’。”康熙含笑点点头,说道:“朕记得下一句话是,‘知而不言为不忠’。”我笑回道:“依三纲之倒序,萱儿等着十四阿哥的教诲。”依三纲之倒序,先是夫为妻纲,最后才是君为臣纲,我先要得到胤祯的准许或者指导,才能回康熙的话,不管投机取巧也罢,还是避实就虚也罢,总之我不要回答他的鬼问题。再说他哪里是问我呢,分明张开大网,摆好陷阱让我往里跳,尽管我没有猜到他所为何事。康熙说道:“终于长大了,到底聪明变成智慧了。”我规规矩矩地行礼,说道:“臣媳惶恐。承蒙皇上金赞,臣媳不胜荣幸。”   康熙转过来,向那个太监说道:“传朕的口谕,命二阿哥抄写一百遍《孝经》,开宗明义之第一章抄写五百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康熙分明意指胤礽,事亲、忠君、立身三项均不占!未曾说一句重话,却批得对手体无完肤。我的胤祯还需要历练啊!    第一百零一章 旌旗展(下)   但那太监仗着胆子问道:“敢问皇上,二阿哥……”话犹未完,已被康熙的目光压住了。李德全说道:“还不去执行皇上口谕?还有,皇上不得闲,不用复旨了,自去敬事房领二十杖。下去吧。”那太监忙磕头有声,匆匆退下了。李德全还在御前太监的位置上,那么魏珠将扮演什么角色呢?康熙站起来吩咐摆驾太和殿,我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了现实问题——我不知该如何作处。   花木兰从军记是美好的传说,至少在中国古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女人于军不利是占上风的观点。我知道前朝的梁红玉,知道后世的“天妹”洪宣娇,但是不记得在清初的旗女有参与出征这一回事,而且还扮演着这样一种角色!然而康熙从我身边经过后,我迅速下定决心,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那就战!我疾步跟上御驾。康熙的仪卫森森,绵延几百米。而我顶着若干斤重的头饰,踩着硌脚心的高跟鞋,走在队伍后面。虽然很辛苦,但能在胤祯出征前再见一面,也是意外之喜。   太和殿是世界上最大的宫殿!仅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就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望着殿顶的斗拱和隼子,我的“小鼋”即将从这里踏上新的征程。那年我失去了我们第一个孩子,他带我上太和殿顶,向我郑重地表达他的爱。那是我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我在大清王朝人生的全部就是胤祯,再也没有比胤祯更重要的了!   随着礼乐声,康熙缓步升座。李德全引我站在康熙身边。殿内如旷野,殿外旌旗招展,满眼森森而立的刀枪剑戟。八旗将士各依本旗之颜色立于旗纛之下,如凝重之雷雨,横扫千里;如海啸之静谧,势不可挡。将士之前列是出征之诸王、贝勒、贝子、公等,俱是戎服立于丹陛之下,无形的杀气散发出来,在他们身边聚集,压迫着、凝结着!五色战气并不全是传说!最前列是顶盔贯甲的胤祯,头上正黄旗纛在风中冽冽作响。他仿佛出鞘之利刃,现出从未有过的光辉。我曾经以为,在五台山时他把锋利的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至。却不知原来他收敛了多少锐利的光芒!然而眼前他,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威不可挡的大将军王!昔年骠骑大将军霍去病,孤身入浑邪王之中军,一己之身,数名扈从的武贲,弹压了四万匈奴部众和八千乱兵。天威过处,众生俯首!   我的思绪又飘至不远的将来!青海的罗卜藏丹津是否为胤祯的气度所折,而俯首听命呢?后来的雍正青海平叛,是否更多的是为胤祯鸣不平呢?他们之间,是否是男人之间的义气,更胜过君与臣、统帅与部将、宗主国与部族长的差别呢?这都需要时间给我答案!殊不知,检验这些是我最不愿见到,也最是漫长而痛苦的!   胤祯已就丹墀,面向康熙四拜,金甲在晨曦中熠熠生辉,而后由西陛入殿,金制的甲扣铿锵作响,再次康熙行跪拜礼。承制官宣制,以节、钺授胤祯。胤祯再拜而受。康熙始终肃然地望着胤祯,目光包含着期待,却又带着无尽的落寞。“吟鞭东指”已成过往,“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良久,康熙只说了一句话:“大清的江山靠你了。”胤祯叩首,稳稳地站起,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大步迈出太和殿。   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两侧分列。宫门依次打开,让出一条通衢大道。胤祯飞身上马,拔出佩剑,遥指西南,然后缓辔而出。之后随出的是王、贝勒、贝子及公以下,再之后是八旗将士,打着旌旗步伐一致地走出太和门。   康熙也摆驾午门,我又跟着登上午门的城楼。城垣上下侍立的都是披甲武士,包括他的一等侍卫都身着戎服,护持在周围,而我就被命令站在他的身侧。俯瞰午门前,依品级排列着在京的王公及二品以上官员,均着蟒袍系玉带。我在领衔的队伍中看到了胤祉、胤禛和胤祺三位和硕亲王。同为亲王,这三位是皇阿哥,尤其在没有皇太子的微妙时刻,地位更加尊崇。   胤祯勒住所部亲兵,至午门前方整队,建旗帜,鸣金鼓,正行列,擎节钺。眼前的景象更令我血脉贲张。太和殿前的队列不过是前导,眼前出发的也不是大军,更多的应该是中军直属,却布满了午门前的广场,城外的列兵处,三十万大军又该何等壮观呢?康熙扶着城垛,低声说道:“丫头,记下来吧。这将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足够你们后半生回味的了。”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又把我的心情从云端推入谷底。古代的男人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封侯拜相,而君权时代的皇子,最成功最辉煌的时刻却是登基大典。他的意思无疑于指胤祯与帝位无缘!   “敬酒”与“恭送”之后,忽听下面高喝道:“奏乐!”本以为是古代出征之乐,却听得一千甲士齐声唱道:   “旗正飘飘   马正萧萧   凯旋归来就在今朝   男儿征战去   女儿缝征袍   一身转战三千里   赢得千古万世豪   旗正飘飘   马正萧萧   征人远去就在今朝   莫为离别苦   当为英雄笑   长戈直指向匈奴   铁骑如风意气高”   我的眼睛湿润了。自胤祯出征的日子定来,我每天整理物品,便哼着这首歌,是壮行色还是别意浓,我也说不出来。如果胤祯在府里,他总是坐在小梨花木的圆桌边,静静地听着,也出神地望着我。有时候,我被他看得受不了就提出抗议,可话到一半却已泪流满面了。他总是把我抱到膝上,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低低地说着他的情话。后来,他也会唱了。他曾经唱给我听,问我唱得对不对,好不好?我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打湿了他的战袍。我没有想到,他教会了他的亲军。他是想激励士气吧?缠绵的离别之意,不如化作建功立业的动力!   可是我的胤祯啊,“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都化作风波亭上的“莫须有”。“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正是岳武穆必须死去的理由!“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却“壮士未酬身死”。这位天纵之才的离去,由披甲的武士从长安城直排列到墓前神道,一路目送。霍去病死后之荣,为人臣武将之极,是因为他在最辉煌的时候倒下了。他还没来得及引起汉武帝的猜忌,也没来及陷入“巫蛊之乱”。而我的胤祯,功高震主,又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是将军不能毕功,是人臣不能尽才,是皇子不能得遂心愿……,不知不觉,我的泪滴滑过面颊。旌旗飘舞,我的胤祯已经渐行渐远了。   眼前忽地一暗,我抬头见是康熙,忙扯下帕子拭去泪痕。康熙说道:“朕的一句话,就多想了?你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我勉强笑道:“臣媳已为□人母,再像当年那样胡闹,皇上容得下,额娘早就教导了。”康熙说道:“九年了!沧海桑田。”沧海桑田应该是四年之后,只是鹿死谁手罢了。康熙说道:“更衣后来见朕。”他还想干什么?胤祯还没有走出北京城呢?现在没必要啊!   我纳闷地换过衣服,又到乾清宫见康熙。却不见康熙,只见李德全。李德全捧着一个描金的盘子,上面托着一颗东珠,说道:“皇上口谕……”又拉了个长音。我便跪下来,听着李德全继续说道:“皇上口谕,十四阿哥远征西北,十四福晋佟佳氏府中操劳,特赏东珠一枚。”我呆了呆,东珠是有定制的,从没听说过能赏东珠的。我穿戴成那样站在午门城楼上,就够雍正大人和八贤王看的了,还用得着再赏东赏西,加深他们的印象吗?何况我得了一颗东珠,不能戴不能玩不能卖,只着当神贡着,难不成早晚三柱香吗?如果丢了、坏了,就是抄家灭门的藉口。我闷闷地谢了恩,领受了这颗烫手的山芋。   康熙五十七年,随着胤祯的出征,而在欣喜与忧郁的矛盾之中走过去了。正月初九是胤祯也是弘暐的生日。兴许是为了排解胤祯不在家的苦闷,弘暐四岁的大日子,我预备的无比丰富。兰姑姑给弘暐做了虎头帽、虎头鞋,又是绣着飞虎的大红披风,把弘暐打扮得威风凛凛。弘暐气昂昂进宫给德妃行礼,因胤祯出征西北,称大将军王,弘暐的身价也贵重了许多。更何况弘暐自己也有个贝勒的爵位,说起来像笑话,可那是孝康章皇后的遗命,谁也不敢马虎,都称他贝勒爷,他一个小孩孩也挺知道得意!这日子康熙也破例召见了他,更把他乐得小脚丫不着地了。看着他晃头晃脑在院子里地转悠,我的心又充实起来,却不料这一年,与生日结下了不解之缘!    第一百零二章 庆生场(上)   胤祯走后,我少了一份期盼,多了一份思念;少了枕边人,多了尺素笺,只是这书信来得少了些!他出征一个月,我才收到了第一封信,字迹潦草,满眼疲惫,但欣喜也跃然纸上。我理解康熙圣旨与殷殷嘱托,都抵不过派系的力量,四爷的还是四爷的门下,八爷的还是八爷党人,对青年统帅不服气的老将军们,依旧磨刀霍霍。好在他从千头万绪中摆脱了出来,正在向游刃有余过渡。我的泪水打湿了信纸,提笔也有千钧之重。我不知该写相思之意,还是鼓励他为国尽忠,为父为君分忧。最后,我写了一个甘特图的绘制方法,凭着记忆围绕着项目管理写了一些利用甘特图和柱形、饼形图进行军需调度分析的流程。   翻着厚厚的一大叠纸,却没有半句情话,我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当年庆祝孝惠章皇后七十圣寿节,我第一次用到甘特图,也是胤祯第一个过来问我它的用途,如今又是九年过去了!那位可亲可敬的老祖母已仙游,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胤祯也出征了,以后……,是不是爱我的人都要离去呢?信寄出后,我以弘暐的名义要来了王、阿哥府传阅的邸报。以这小东东的名义要理所当然,因为他是小阿哥加贝勒,而阿哥的福晋要却会引起蜚短流长,虽然地球人都知道是我要看!   不过一个月,康熙御批的胤祯呈报抄本被派到各府传阅。我讶然地看着胤祯派人画的军事计划甘特图,还有里程碑和说明,彩色的复合饼状的兵力分布图。虽然紧要之处都被涂抹了,但是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康熙在上面批了四个“好”字,并命十四岁以上皇子皇孙三日后到南书房讲论。我窃笑!   几日后,又是德妃的六十大寿!虽然德妃在封妃后,就没晋过位,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胤禛是和硕雍亲王,康熙最信任的皇阿哥之一;而胤祯是抚远大将军,号大将军王远征西北,其恩宠自是不必说了。子以母贵,母凭子贵,相辅相成。从初月,各路送礼的就不断。命妇不得进宫,但是各走各的门路,托着各宫的主子,话也带到了,礼也尽到了。德妃保持着谦和的作风,只命收下送礼的帖子,礼物绝大多数都退回去了,几个份位高的或共事的宫妃,如宜妃、荣妃、惠妃、和妃的才收下,但又回了礼。佟贵妃份位高,德妃跪着谢了赏。   正日子这天,人来人往,德妃忙得没闲功夫,我们这些小辈的只行了个礼就回来了。直过了三四天,德妃才把我们都叫进去。不但叫了我们,还请了那几位阿哥,四和十三跑不了,十五也是德妃养大的,自然参加这个宴会,而十六、十七也过来凑热闹,虽然是小宴,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我和锦馨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更何况芷青摆出长嫂如母的架势,一应筹划张罗都扛在肩头,更乐得我轻闲。待德妃进了佛堂后,我和锦馨就带着弘暐和她的弘昚到一边闲话。锦馨的长子和次子都夭折了,剩下这一根独苗,爱如珍宝不放离开身边半刻,我也不比她强多少。清朝又没有网络,也没有专业的育儿机构,虽然奶娘、保姆、仆妇、丫头围着弘暐和弘昚转,但其它方面还得靠我自己。我们俩儿围着这两个小家伙奇闻逸事说个不停。   芷青走过来笑道:“显见两人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有说不完的话儿?爷们都来齐了!”锦馨起身答应着,我也站起来,这时佳蕊在旁笑道:“我们坐里面,爷们在外面,瞧不见的!”芷青含笑说道:“瞧不瞧见,都得守着礼数!别让这些妹妹们瞧着十四爷府上的笑话,乱嚼着佟佳氏福晋治家无方就不好了!”佳蕊沉下脸来,低头拧着手帕子。锦馨又是我们的十五妹妹,没她说话的地方。   素日里芷青和佳蕊一对好妯娌,宫里宫外的交口称赞,如今却在这个日子做出这个阵势,我不得不好生思量。但终归我和佳蕊是一家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便笑道:“四嫂说得有些偏了。我和佳蕊姐姐并称嫡福晋!按说佳蕊姐姐进府比我早,这府里的事儿,还得唯佳蕊姐姐马首是瞻,就是十四爷临行前派我管家,凡事儿也是我和佳蕊共同参商共同拿主意!再一个,四嫂还有句话说得不对,损颜面是损得十四爷的颜面,我和佳蕊福晋的那点面子,在诸位姐妹跟前都上不得高台盘儿呢!不过大将军王的面子,不是谁说驳就驳的。”佳蕊立刻接上道:“妹妹说得真是的!前几天十四爷的折子被皇上批下来命宗室传阅呢!皇上大大地称赞了一番呢!”我拉着佳蕊的手,笑道:“可是呢!我们爷不在府里,不知道四嫂听没听见雍亲王说,皇上讲论十四爷的甘特图呢?又不知雍亲王学没学会用这个法子处理朝政呢?”好像又占了口舌的上峰,我就得意起来了!可是马上就听到胤禛冷冷的声音:“爷好像没学会,希望你能不吝赐教。”我的心脏突停了。   芷青谦卑地向胤禛行礼,然后说道:“十四妹妹怎么了?这脸白得跟纸似的!”佳蕊说道:“可能是我们萱儿妹妹旧疾复发了。来,妹妹,我带你到里面歇歇。”说着亲热地携起我的手转到德妃的阁子里。进了里间,佳蕊松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笑着说道:“谢谢姐姐!”佳蕊转过头去,说道:“我不过是为着咱们爷,你这样子太给十四爷丢人了!小时候你就怕四爷,到如今你都没有一点长进。”我叹道:“这里面我解释不清,就是说了你也未必信,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过来,只是那为时已晚。”佳蕊忽地笑了,说道:“常听人说你有些不同,今日方真是体味到了。枉费我们在一个府里生活了七年,却彼此不知!”   我正思索佳蕊的含意,却见她携着我款款坐下,说道:“爷走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爷是做大事的人,而且如果爷这次能建下不世之功,前途将不可限量。我不能成为爷前进的绊脚石。我该像你一样,帮爷达成心愿!我想了,首先这十四阿哥府上得心齐,不能让外头人看咱们的笑话,更不能让皇上看见、听见咱们这里妻妾不和,乱成一锅粥。大道理我不懂,学问上我不通,我就想明白,往后咱们要比那亲姊妹还要和睦上三分,让爷放心这府里,放心这家里。”我含笑应道:“这不就对了?姐姐说得再没错。”佳蕊握紧我的手,说道:“府里到处都是耳目,我不想给人家嚼舌根子,在额娘这儿就你和我两个人,姐姐把话说出开了,往后就看妹妹的了。”我亦握紧佳蕊的手,说道:“我明白姐姐的心意。往后的日子靠我们齐心协力才撑得下去!爷一走几年的光景,我们一齐给爷扫平这大后方。”   佳蕊笑了。而我的大脑细胞又知死了多少!她这唱得哪一出呢?古代讲究“妻贤夫祸少”,可是从古至今所谓的“贤女”少之又少,否则《列女操》也不会只记得这几个人呢!佳蕊突然摆出要和平友好共处N项原则,更让我怀疑她的动机。尤其是她说出了胤祯前途不可限量,就意味着在不远的将来,摆在她面前的就是和我的后位之争,说白了就是弘明和弘暐的太子之争!她怎么会甘于我之下呢?   想归想,德妃的六十大寿之后,我和佳蕊的关系日行千里,合府上下、各王公贝勒府都在流传着我们的“佳话”,甚至于引用娥皇女英来比喻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这比喻有另一层潜在含意——她们是虞舜的妃子,那么他们自然把胤祯联想成为皇太子,不知康熙怎么想的?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西北,胤祯进行得很顺利!他指挥平逆将军延信由青海、定西将军葛尔弼由川滇进军西藏。八月,葛尔弼率部进驻拉萨。九月,胤祯命令延信送新封□喇嘛进藏,在拉萨举行了庄严的坐床仪式。十月,策凌敦多布败逃。策妄阿布拉坦占领西藏的意图被完全粉碎。胤祯也因此威名远震。康熙谕令立碑纪念,命宗室、辅国公阿兰布起草御制碑文。消息传来,十四阿哥府喜气洋洋,我和佳蕊忙着设宴酬贺,又放了赏钱,加了红包,着实忙乱了几日。   可刚消停没两天,却又是弘明与弘时在上书房打架被康熙命德妃宣进宫里来。进了永和宫,却不止德妃一位,还有宜妃、惠妃。小孩子打架请家长就罢了,干嘛招来这么多人物啊?尤其是宜妃,也是一位让我头痛的主儿。没等我心里发完牢骚,佟贵妃也来了,我更加头痛了!佳蕊忐忑不安地向我求助,我只能投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以不变应万变吧。    第一百零二章 庆生场(下)   佳蕊陪着小心给各位母妃敬茶,又退到尽下方等着这些位发言。芷青坐在下首,脸上阴晴不定。佳蕊更没底了,看来又得我没毛的小鸟强出头了!德妃轻轻放下茶杯,说道:“我们姊妹几个,唯贵妃姐姐份位最高,就先请姐姐先说吧。”不等佟贵妃说话,宜妃先冷笑道:“这件事儿是爷们儿的事儿,论理不该我们多嘴,只是因为十四爷不在,四爷又忙得不可开交,才请两府的福晋到这里把话说开。皇上命我和姐姐协理六宫,姐姐不主持,倒叫贵妃姐姐为难,依我看不太妥当。”佟贵妃没答言,惠妃也没说话,宜妃轻轻一笑,接着说道:“皇上宣两位福晋过来的意图我也说明白了,两个孩子在外间候着呢,不知道四福晋和十四福晋怎么说呢?”   芷青说道:“弘明无故就对着弘时挥拳,别说没理,就是有理,一个小阿哥也不当办出此事来!”佳蕊说道:“我回府后严加管教弘明,还请各位母妃息怒和四福晋。”芷青说道:“我犯不着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只是我们三阿哥就白挨打了?”佳蕊说道:“回府里我好好问问这孩子,就是事出有因,我也会严厉训诫的。这一点请雍亲王福晋放心。”芷青冷笑道:“这话得十四爷府上做得主的人说才是。”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便说道:“完颜氏福晋就是我们府上说得算、做得了主的福晋。”   佟贵妃笑道:“哪是啊!十四爷走前说萱儿当家呢!这回倒推脱起来了!教导小阿哥是重中之重,怎么不帮着佳蕊担起来呢?”德妃见我看她,便说道:“佳蕊和萱儿并称嫡福晋,谁都做得了主。依我看,弘明也有错,弘时也有错,都各回各的府管教罢。我们也好向皇上复旨,宜妹妹看呢?”宜妃笑说:“两个孩子都是德妃姐姐的亲孙子,没有亲疏之别,若不是皇上的旨意,我还真不好对姐姐的家务事多口。但是,听了上书房服侍的人禀报,我想说错也不全在弘明。就算弘时瞧着弘明不顺眼,哥哥训诫弟弟不是大事儿,怎么牵三扯四出来那些话来?”芷青站起身来说道:“宜主子教训得是。打架的时候我不在场,孩子们之间哪有轻重,等我回府里细细问问弘时。但是别的不说,他是和硕雍亲王的长子,前几年还是一根独苗呢!他是将来袭封世子的,平白被弟弟打了,就一句管教轻轻抹去了?”   芷青今儿打定主意要为难我们了?她如此强势,想找杀杀胤祯的威风吧?是胤祯的风头实在过健,他的亲四哥在打压吧?我有些生气,摆出笑容,说道:“弘时是雍亲王的庶长子,可弘明是大将军王的嫡长子!四嫂这样比较起来,弘明好像该压弘时一头吧?皇上将来为三位和硕亲王立世子时,是弘时、还是弘历、弘昼也未可知呢!”芷青的脸如长白山,宜妃拿着帕子掩住笑容,佟贵妃和惠妃也微微露出一点笑纹,倒是德妃最尴尬,摇头苦笑加叹气。   芷青冷笑道:“依佟妹妹说,弘暐怎么处呢?”我笑道:“弘暐也是嫡子,可他生得晚,只能排行五阿哥,就是嫡子也只能排到第三呢!”芷青拧着帕子,说道:“佟妹妹好肚量!”佟贵妃笑道:“我们嫡福晋佟佳氏就是肚量不凡!一个贝子府打理得妥妥当当的,怨不得十四爷含在口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只是这山长水远的,两个小夫妻扯断肠了!”我狠狠地盯着佟贵妃,暗骂她自己咫尺天涯,还来揭我的短儿,真不知站哪头儿!   德妃说道:“闲话了半日,皇上给得差使还没办利落呢!两个小孩子打架,今儿歹了明儿就好了。终究打架不好,各回各的府上,自己管好自己的儿子罢了!我也乏了,有话明儿再说,我和宜妹妹过去向皇上复旨。”惠妃先站起来,佟贵妃也起来了,说道:“皇上说了上书房打架这风气不能开,甭管谁对谁错,打架终归就不对,尤其是弟弟对哥哥动手,更做了个坏模样,朝上朝下的眼睛都盯着雍亲王和大将军王呢!你们好自为之吧!”芷青蹲身应是。我和佳蕊都摆了个姿势,等着她们出去。德妃逐一看过我们,方叹气道:“弘时和弘明在外面,各自回府吧。”说着同宜妃往乾清宫去了。   见我们出来,弘明委屈地望着佳蕊,而弘时神情冷淡地等着芷青吩咐。芷青勉强笑着说道:“三阿哥回府吧。”弘时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走了出去。出门上车,佳蕊又羞又气,扬手要打,我赶忙按了下来,说道:“回府再说吧。”   回到府里,待屋内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佳蕊气恨恨地命弘明跪下,说道:“在上书房不学好?不长进的东西,多少人盯着咱们府,等着拿你阿玛的错呢!你倒好!就往枪口上撞……”一语未了,泪如雨下。我劝道:“姐姐先别急着责备弘明,听听他怎么说。”弘明委屈地说道:“弘时哥哥说阿玛背信弃义,见风使舵!说当年八伯父得势的时候……”我抬手止住弘明的话,柔声问道:“你说阿玛是这样的人吗?”弘明立刻答道:“阿玛才不是呢!当年阿玛和额娘赶了上百里路,想解救八伯父免遭陷害,阿玛最讲义气了!”弘明说的是海东青事件吗?我怔了一下,问道:“这话儿你哪儿听来的?”弘明低头答道:“弘昇哥哥、弘晟哥哥都讲过,连弘晳哥哥都讲过的!他们讲给了好多人听呢!”   不用说了!消息不是来自八爷府就来自九爷、十爷那里了!虽说不是瞒人的事儿,也是“兄友弟恭,诚孝事父”,可康熙皇帝怎么想就很难预测了!我把心惊压下来,问道:“知道哪里错了吗?”弘明低头道:“我不该打架。”我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回房去吧。”弘明不敢相信,只看佳蕊。佳蕊欲言又止,说道:“既然额娘说了,回房不许出来,思过三日。去吧。”待弘明走出去,佳蕊不安地问道:“妹妹,这行吗?”我说道:“姐姐做得很对!姐姐也说了,人家等着看咱们家的热闹呢!难不成我们真闹得家反宅乱,让人看笑话?”佳蕊说道:“话虽如此,我究竟放心不下。”我笑道:“等风雨来了,再解决也不迟。”   事虽然压下来了,日子也没安静两天。我们收到雍亲王府的请柬,说芷青的四十岁生日,请各府的福晋过府叙旧。那个龙潭虎穴还是胤祯出征前,我冒充小太监混进过去一次,如今才一年的功夫,又要让我往里闯,我的头一下变成两个大。服侍的人都对我畏雍亲王如虎笑得不了,他们哪里知道四四的强势与狠辣!我托病请佳蕊独自出席,她死活拖着我一起去。她又不恐“四”,而“四嫂”又是良妇典范,真奇怪!   芷青的生日宴热闹非常!各府的嫡福晋和侧福晋都来了,一些重要的侍妾也来了。我有幸见到了乾隆大帝的生母钮钴禄氏。这位享尽了人间“福、禄、寿”的女士,极尽谦卑地跟在芷青身后服侍着。婉凤与当年的嚣张与跋扈并不差多少,只是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很多痕迹,胤禩在政治上的失意,给她添了很多烦恼吧?也因为妻凭夫贵,佳蕊在福晋丛中引得更多关注,而我自来不好相处,虽然她们中某些人对我颇有怨言,依旧热情有加,再加上她们也在拼酒,我不醉死也会在雍亲王府闹出笑话来,因此,我好容易才脱身出来,寻个角落里“禅定”。   胤禛的心腹太监张保“适时”地过来请我,我正想拒绝,他陪笑道:“当年福晋逃婚的时候,奴才里外地照应,福晋就不念旧情了?若奴才请不去福晋,奴才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四爷没别的意思,就有几句话想交待交待。”现在胤禛在韬光养晦,庶几无妨,说不定也是个“知彼”的好机会呢!   我又一次踏进了胤禛的书房。他的书房并无变化,朴素得有些寒酸了。我望着那张床榻呆了呆,也不知道什么感觉。胤禛没在,我自己寻了个椅子,等着他大驾光临。张保就退下了。我飞快地跑到胤禛的书案上,明知不会有发现,就偏不死心地想找到什么东西,却见一封书信摊在桌面上!虽然私拆信件违法,虽然偷看书信不道德,我仍然忙忙地拿起来一目十行,但紧张得直发抖,半天都无法聚焦。   我惊喜地发现这是写给年羹尧的信!满纸的斥责!“妃母千秋大庆,阿哥完婚之喜,而汝从无一字前来称贺”,妃母是指德妃吧?阿哥完婚,肯定是指弘时了。我恍然想起家里红白喜事的份例中,有致弘时新婚之喜的礼单!年大将军真嚣张!我还知道自己是没毛的小鸟呢!他竟然敢冷落小气的雍正大人?慢来!年羹尧与胤禛的关系不很亲近啊!那么我的胤祯很有机会!我该怎么通知我的胤祯呢?川陕总督扼着胤祯的咽喉命脉,如果收归己用,那么我的胤祯是不是可以武力夺权呢?    第一百零三章 鸡毛信(上)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未能更新,向大家道歉!请大家原谅!   我捏着信发呆,等察觉胤禛站在我面前,为时已晚!我努力地控制着恐慌,轻轻把信放在桌案上,干涩地说道:“雍亲王的书法令我叹服!”胤禛冷冷地说道:“信上的内容也更引你的注意。”我点点头,又慌忙摇头,最后又苦笑道:“我对雍亲王训人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胤禛的手指按在信上,说道:“他是川陕总督,却矜功自傲,爷最无法容忍这种奴才!而且……”他没有往下说,我也不敢问,更不敢接话。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胤禛说道:“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想见见你。”我斟酌着词句,却听他又说道:“不用费力想着如何答爷的话了,因为怎么答都不对,也掩饰不了你的想法。直接回爷的话儿。”这真真更印证了我“能当明君的都是妖怪”的理论!我低头不语。他又跟了一句:“回爷的话。”我说道:“我聆训。”   胤禛绕过书案,端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他今年应该是虚龄四十二岁,沉稳的中年,且多年皇子生涯,把他打磨得像一块光滑坚韧的磐石,即使默然而坐,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萦绕着,又隐隐带着禅定的习惯,像庄严的宝相平和宽厚。眼前的他很难与将来那位刻薄小气的雍正皇帝联系起来,甚至都很难与我当年见到的胤禛重叠。我不知作何感想,幽幽地一叹,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胤禛说道:“爷没有准你坐下。”我托着腮看着胤禛,说道:“你请我来的。是有话对我说吧?你如果再训我,我不高兴听,不就失去宣召我来的意义吗?”胤禛的目光不知望向何方,缓慢而有力地说道:“十四建下了不世之功,大位非他莫属。”他转向我,见我没有接话的意思,便接着说道:“明白爷的意思了吗?”我摇头。他为之气结,说道:“如果皇阿玛问话,你也这样做吗?”我笑道:“现在您只是四爷,不是皇上。况且我比较愚钝,听不出哑谜与弦外之音。”他的目光凌厉地压下来,我却忽然轻松起来。我慢慢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那若寒潭的眼睛,轻笑道:“至少现在我不怕你了。”   胤禛的眼眸闪过一道光彩,却仅仅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他说道:“从康熙四十八年选秀,阿哥和福晋中就流传着你怕爷的谣言。当年我囚你于圆明园,亲身感受到你确实怕,如今又为何不怕了?因为十四要当太子,将来登基,你与我是君臣了?地位的改变使你不再怕了?”我笑了,说道:“四爷既已断定大位非十四爷莫属,与我这次谈话就没有必要了。更何况,”我顿了一下,轻笑道:“我不高兴告诉你。”胤禛说道:“你退下吧。”沉下眼帘如老僧入定。我倒怔住了。这算什么?笼络我继而向十四示好?画虎不成反类犬不是他的风格!   我愤愤地回到福晋群里,却见佳蕊脚步虚浮,两腮通红地扶着小丫头迎了过来,笑嘻嘻地携着我的手,说道:“妹妹躲哪儿去了?把姐姐一个人丢在这儿,让人看笑话。”我尴尬地扶住她,说道:“姐姐酒沉了。我扶姐姐回府吧?”佳蕊笑道:“我没醉!再来三轮,我也输不了!”可人已经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又叫过一个丫头,向芷青致意道:“我们姐姐身上不适,竟不能终席了。四姐姐的好日子,煞风景了,改日我和完颜氏福晋登门致歉。”芷青含笑道:“很不必。两位妹妹的大礼折煞我了。诸位姐姐妹妹都在这儿呢!我就不送了!”又回头叫锦馨,说道:“十六妹妹是我的副东,就代我送送大将军王的两位福晋吧。”锦馨送至府门前,一直目送我们上车。   佳蕊一上车,就长吁一口气,推着我说道:“我都快被她们灌死了!你哪儿去了?”我掩饰着说出去散散,佳蕊一边拢头发,一边说道:“我这个福晋当得不容易!当年跟在八嫂身后,人前人后地做笑脸,如今十四爷风光了,我还得人前人后地陪着。妹妹也是嫡福晋,爷的事不能总丢姐姐一个人应酬。”我胡乱点点头。   回府后,那封信一直缠着我!思前想后,我下定决心了。如今是康熙五十九年,离十四回府还有一年的时光。这一年,对于一位大将军,可以做很多的准备。即便这是雍正大人的陷阱,我的胤祯也会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的!   我抬笔文不刷点,写了封信,然后吩咐叫常明进来。待屏退诸人,方说道:“我有件机密差使请常大哥帮忙。这封信要给十四爷,但其关乎性命,中间不能过任何人的手。除了常大哥,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请常大哥走一趟西北,把这信亲手交到十四爷手上。”说着把信递过去。孰料常明叉手行礼道:“恕奴才不能从命!十四爷临走前有吩咐,奴才驻守大将军王府,不得离开半步。十四爷原话——奴才离福晋不能超过半柱香的时辰,违令军法从事。无论于公于私,奴才均不敢擅离。”常明神色肃然。我不死心地问道:“与十四爷性命攸关,你怎么敢不去?”常明单膝跪下,斩钉截铁地说道:“十四爷内有孙泰和众多侍卫、亲军,外有西北行营三十万大军,安全庶几无虞,府里却不同。福晋相信完颜氏福晋,奴才不相信。奴才身上干着福晋和五阿哥的安危,就是福晋要杀奴才,奴才也得先逃走,再返回来守护福晋和五阿哥。”一席话倒把我气乐了!看样子常明是打定主意兼铁了心。胤祯必定给了他最充分的授权,我又回到托腮冥想的状态了。   熬了一天,又熬了一夜,我决定找胤禩帮忙。李光地临终前,仍然看好胤禩——“目下诸王,八王最贤”,是李光第至死未变的观念。虽然连受打击,胤禩应该还有实力,而且胤禟前不久刚为胤祯试制了新式的军械,必然有秘密往来的管道。我揉揉酸酸的眼睛,起身梳洗命人备车出门。   刚走到二门口,佳蕊就笑吟吟地迎过来,说道:“妹妹哪里去?”我没来由得涌起不舒服,只得陪笑道:“好久没出府了,市面上随便走走。”佳蕊说道:“妹妹一个人出去吗?兰姑姑、淡月怎么不见?”不是我陪她去雍亲王府的时候了?也不是为着弘明打架诣见德妃和宜妃的时辰了?还是我这儿谁走漏了风声?见胤禩还在我的筹划之中,若说漏出来,也只有送信这回事儿了!想来是胤祯的“嫡福晋”完颜氏拈酸吃醋了!   我松了口气,含笑道:“兰姑姑得照看弘暐,淡月已为人妇人母了,总在我身边也不尽人情了些!我带着两个丫头和刘谙达出去,再有常明领着人跟随,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危险?姐姐若担心,不如我们一同去吧。多个人搭伴儿去,岂不更加有趣?”佳蕊摇手笑道:“罢!罢!还是妹妹自己去吧!可有一样,别再出前尚书公子的故事了。”她能援引齐琨的典故,倒算有些心机了!我只答应笑着,自然地走了出去。我还听见背后嘶嘶地吸气声。   出来倒是出来了,我怎么才能见到胤禩呢?总不成冲到廉郡王府!婉凤的怒目相向倒好说,且不说后来胤祯知道了如何,若提前打翻了西北那只“醋坛子”,才叫难做呢!我坐在车里半天都没个头绪。常明轻扣壁板,低声禀道:“主子已经在东市转了三四圈儿了!奴才发现了好几伙来路不明的人马。主子不如早些回去?”东市?我的眼睛一亮,吩咐道:“到归去来。”   此刻正是饭时,归去来俱是华服贵人,且人满为患,,竟然在门外排成长椅耐心等候,倒让我想起等着捐官的场面。侍卫问过回说九爷不在。我有些扫兴,却见阿古带着一队人从里面出来,经年的风霜都刻在脸上,可步履从容,沉稳有力。我大喜,忙命常明去说我要见胤禩之意。常明面有难色,只得走过去说了,回来向我禀报胤禩不得闲。胤禩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闲人”,岂会不得闲,但是常明这关我又过不去,难不成等着胤祯回来的时候?可那会儿留给我的胤祯准备的时间会不会太少了?我闷闷地吩咐到城外走走。   这里是当年胤祯列兵出征之地!石板铺路,衰草枯杨,威武雄壮已成往事。我呆望着这片空场,十万大军从此开拔,胤祯饮下壮行酒。他的眼前是一片光明,他的胸中是万丈豪情!可他再回来时,眼中该有泪,心中该在痛?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万里河山,他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父亲,他还将失去他的母亲,而他自己也将沦为阶下囚!我的泪滴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未能更新,向大家道歉!请大家原谅! 第一百零三章 鸡毛信(下)   脚步声过来,我抬头却见是胤禩和胤禟。在古代胤禟算人到中年了,他那魅惑的面颊换成另一种成熟的男士的风度,而胤禩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默,我甚至怀疑他是否有存在的意义!但他们二人同时出现,更使我吃惊。我一时间怔住了,打了几千遍的腹稿都失踪了。胤禟笑了笑,转头对胤禩说道:“这丫头傻了!”胤禩轻轻地笑了,说道:“说了多少回了!还胡闹?当心老十四跟你急!”胤禟笑道:“他只能在西北干气!就是发飙,也得等着我这新造的军械到了再说!”胤禩不答,向我说道:“萱儿有事?”胤禟抢着说道:“八哥叫错了吧?这才真叫打翻醋坛子呢!老十四远在西北,可八嫂近在咫尺呢!”我回过神儿来,笑道:“看这一家家的家反宅乱,不单单是因为女人们的蜚短流长耶!”胤禟一时语塞,顿了一下方说道:“嘴上还这么不饶人!”   胤禩抬手道:“说正事吧。”我示意我的人退至安全距离之外。胤禩和胤禟会意摆手,他们的人也跟着退到外围。我取出信来,说道:“我有封机密的信件要寄给十四阿哥,想请二位相助。”胤禟微挑嘴角,笑道:“既已定下求八哥,不必捎上爷!”胤禩轻声嗔道:“九弟!”然后向我说道:“信给我!我会安排人替你平安带到。”我却捏着信,犹豫着没有递过去。胤禟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松了手,可还是眼巴巴地盯着胤禩接过去,又放入怀中的信。胤禩说道:“放心!除了十四弟,信绝不会被任何人拆阅!”我红了脸,低垂着头。胤禩问道:“还有话嘱咐吗?”我慌忙摇头。   胤禟玩着扳指,说道:“跟大位有关了?不然怎么弄成这个阵势?”胤禩笑道:“萱儿有她自己的想法。只是过虑了!九弟不也承认,十四弟聪明高强,我等不及吗?”胤禟答道:“我是说过这话。论起府里的,怎么没见我们家雪莹,送个十万火急的密函?八嫂日夜打理廉郡王府,虽然像那么回事儿,比着我们这位十四弟妹,是不是差得远些?”几句话把我们都说笑了。胤禟又笑道:“我这也不过是为将来求下一个亲王的爵位。十几年前皇阿玛就说过,只这亲王和皇太子的角色易位了,唯有我这个亲王的名目不曾变过!”我尴尬起来,也替胤禩不舒服。胤禩却说道:“只当作九阿哥在索谢礼就成了。”胤禟笑着接道:“若是十弟在这儿,又该嚷嚷着无奸不商了!”胤禩说道:“好了!玩笑也过,正事也说了。我们告辞。”我敛襟致谢。   回府之后,我总觉得不放心!我是送了封信给胤祯,考虑到找不着我绝对信任的信使,我采取了变通的方式——我画了一幅胤祯吃年糕的小像,又把背景放上了生意兴隆寓意的图案。胤祯出征前,我曾经把年羹尧点给他,又重提了隆科多的旧事,当时他陷入沉思,我猜他该记忆犹新。只是我不知道,我这画能不能达到点拨的目的?我又陷入了焦灼中!   这种焦灼持续了十多天,搞得我诸物无心。弘暐明显地感觉到了我的心绪不佳,他的小脾气也起来了!小家伙竟然憋住了整整一天,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身后一群奶娘丫头围随着他,昂首阔步地在我面前走了四五遭,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他的小白眼儿。兰姑姑和淡月偷笑了半日,我也在笑小东西的小伎俩,然而心思依旧丢在他老爸身上。   第二天,弘暐不出现了。一整天都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发闷了半日,才意识到真把家里的小皇帝,我的大宝贝给得罪了。傍晚,我慌慌张张地到他房里瞧他,却见他撅着嘴,在地上摆积木,都不看我一眼。我陪着笑脸蹲下来,说道:“弘暐……”弘暐一扭头,说道:“我没听见。”我笑着挪到他眼前,说道:“好宝宝……”弘暐又一扭头,说道:“好宝宝没听见。”满屋子里的人都在偷笑。我尴尬地又挪了挪,说道:“额娘有心事,怠慢了我们家弘暐。额娘不是存心的,亲自来向你赔不是。你就原谅额娘这一回吧?好宝宝!不生气了?”   屋里的人都呆住了,好像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我方悟道,这个举动有些违反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原则。从骨子里的观念,我和弘暐是平等的,而且我也有不对之处,赔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果然弘暐转嗔为喜,拉着我的手有说有笑,把这几天的委屈一笔勾销。弘暐的怒气是烟消云散了,可我又成了各府里嚼舌头的对象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胤祯的回书。他的信来得不早不晚,恰恰是他常例的日子。我急不可耐地拆开来,纸上皆是相思之意,再多些是西北治军的一些杂务。他怎么只字未提呢?是没收到我的信吗?不会。胤禩绝不是轻诺寡信的人,而且他……,我有些脸红,又有些对自己不耻,我依旧在利用他对紫萱的感情,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定是胤祯读懂了不方便或不愿意写在信中,他是独挡一面的抚远大将军,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我只是坐井观天之一福晋,不会比得他想得深,想得远。可他既然想得深远,为什么不给我些暗示呢?让我放心,让我安心,让我不再焦心!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在一句闲话找出些端倪。胤祯回忆了我们那年他带着我硬闯毓庆宫的经历,问我是否也想起来那段,并让我往下看,留心再发生第二次。高中时代的排列组合,我学得非常不好,这会儿让我猜谜,是不是有些强我所难?我只好瞎猜了。从这句话之后,我沿着每列的第二字看去,惊喜地发现组合起来是八个字——“收伏亮工,掌握九门”。我喜得跳起来,抱着信提着裙子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儿!我的好胤祯,真聪明绝顶!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到地上,我一整天都笑逐颜开。丫头仆妇们都对我收信后的反应见怪不怪,因为之前,我总会美上个一两天,喜欢得什么事儿都准,只是我今天的喜悦更甚从前,惹得她们都过来讨赏钱。我慷慨地给自己周围的人都赏了一两银子。不是我小气,赏多了又是该引得她们胡思乱想了。   为了庆祝我的鸡毛信成功送达,我特意做了一大堆菜,款待我们家的大小阿哥和格格。但真请来时,我就感慨起来。弘春十七岁了,弘明十五岁,弘映和弘暟都十三岁,都不是小孩子了。当初弘暟偷向我要点心历历在目,如今都成了大男孩儿了。可能是胤祯走后,除了弘暐,我诸务无心,忽略了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又一想不禁失笑,胤祯才走了不过一年的光景,只比塞外巡狩少半载,还有阅河、巡畿甸、驻丰台大营,算起来与胤祯相聚的日子少得可怜。我的鼻子酸酸的。   紫葭乖巧地奉上茶点,说道:“我们都陪着额娘呢!”弘暟也端着酒杯上来,说道:“我敬额娘!”弘明含笑说道:“第一杯酒该大哥起头的。”弘暟调皮地冲着我吐了吐舌,退到自己的席位上。弘春冷笑道:“除了五弟,就四弟是额娘心坎上的人,先敬也不为过,退下来做什么?”弘映和弘暟都侧目,就是提议的弘明也有些尴尬。我笑道:“都是阿玛和额娘的心头肉,都一样重要。二阿哥说得极是,虽说我摆了这个小宴,还是请大阿哥先巡这第一杯吧?”弘春这才站起来,领着众兄弟向我奉酒,接下来紫葭带着两个女孩子向我敬酒。弘暐见热闹起来了,也像模像样地起来为我奉了一轮酒。三轮下来,我就酒沉了,赶着悄悄吩咐兰姑姑预备醒酒的酸汤和蜂蜜水。   弘春略应了场面,就说有事告退。他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从我进府那日起,就与我有解不开的疙瘩,日久弥坚,是以我不并挽留,只吩咐给他装点心当宵夜,早被弘暟拦着说道:“大哥常说入夜不食,有益于身体强健。”紫荆点着弘暟,笑说道:“依我看怕大哥多拿了,占到你的份了吧?”弘暟笑嘻嘻地不答话,算是默认了,其他孩子大发一笑。弘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了。我没有挽留,也没有像当初一样派人送过去。应该是离康熙六十一年越近,与弘春这份隔阂就越深吧。史书上记载这位已革多罗泰郡王,是靠卖父求得爵位的,比之中国现代史上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最最“时髦”的划清界线难分伯仲。   这四个男孩儿中,弘暟最会察颜观色,弘明最宽和厚道,弘映是标准的行三,总是默默无闻。所以又是弘暟抢着讲了笑话,可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笑。还是我打起精神来,说了一套包子和土豆的猜谜,把孩子们笑得直不起腰来。然后如风卷残云一般,扫光所有的吃食,尽欢而散。    第一百零四章 喜盈门(上)   康熙五十九年,我们日子过得很平静,只是十四阿哥府在京城诸王府中,地位更高了。胤祯以炫目的战功,向他的皇父致敬——大败策凌敦多布于青海,护送□进藏坐床,著土封禅,勒石纪功,更上呈上定西北之长远方略。在这些功业之下,没人再提及他的年轻,也无人敢质疑他轻率与鲁莽。他的军令如山,坚毅果敢,指挥若定,为朝上朝下交口称赞。他的气势,已然盖过三位和硕亲王,就是康熙最倚重的和硕雍亲王,也不免退居次席。   因为胤祯和胤禛的关系,德妃在宫中的地位更加突出。子凭母贵,母凭子贵,相辅相成。当年胤祯幼时,康熙宠他估计大半是德妃的功劳,如今,康熙对德妃这位六旬老妇礼遇有加,更是母凭子贵的突显。观察这些成年的阿哥们,唯有德妃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为康熙撑起了半边天。三阿哥固然长于治学,《律吕渊鉴》蜚声天下,但一位好学者不一定是一位好皇帝,就如李后主是一位好词人,却不是一位好帝王。   康熙六十年是康熙御极一甲子。从古至今未有一位皇帝能掌握政权如此之久,更遑论至驾崩仍然握有绝对权力的,他可谓空前绝后。当然,人人仅知其“空前”,唯有我知其“绝后”。礼仪程序结束后,康熙竟然要锦上添花,把适龄的皇孙们的婚事都办了。弘春去年娶亲,今年弘明“在劫难逃”了!我悲哀地想起胤祯三十五岁就当祖父的记载,我也在“现年二十五岁”沦落到祖母级别的人物了。但想起康熙的后宫,出生即殇的康熙第三十五子之母,应该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而她已经是曾祖母了,恐怕辈份是高祖母了吧?我狂汗。   这时佳蕊请我过正房,商议弘明的婚事。我进去就见玲玲温婉地侍立于佳蕊身侧,见我进来,又亲手为我奉茶。我欠身道谢,淑惠却倚着廊柱冷笑道:“佟佳氏嫡福晋,当心低了身份。”我笑而不睬,端起茶来小饮一口。佳蕊瞅了一眼淑惠,然后款款说道:“请妹妹商量弘明的婚事。”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佳蕊见我没有答言的意思,便说道:“按说大阿哥是十四爷的长子,虽说是庶出,礼数上也没轻慢。可今年是皇上御极六十年的大庆,十四爷又立下不世之功,我想着弘明这婚事铺张些,也无可厚非。”我留心观察玲玲的一丝不悦飞快的隐去,便跟着说道:“姐姐说得极是。当为弘明风风光光地办这个喜事啊!”佳蕊点着头,说道:“额娘从宫里带出话来,皇上的旨意是按着不入八分公的规制备办,我也打发府里的人去预备了。”都预备了,还叫我来送空头人情儿?我不领情!佳蕊又说道:“只是纳采这一项,翻看府里真不见入得眼的东西。去年修园子时,虽说大头是九爷出的,这零七八碎的杂项,也使府里亏空了不少呢!我这真真成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堂堂皇十四子的嫡福晋,当家了一二十年,一般也有私房钱,也有上得眼的梯己古董,儿子婚事还舍不得拿出来?罢了!孔夫子都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恚,近之则狎。胤祯不在家,我做主不当家,还是要给他撑个门面的,再说看的是弘明的面子!就当我为胤祯解决一件惊天大困难好了。我笑道:“这有何难呢!仁宪太后祖母赏了我些东西,都封存在那儿呢!老祖宗在天之灵,也乐见重孙子的喜事了,一会儿请弘明带着人到我那儿去,按着仪注选些东西就好了。我再送弘明些压箱底的传家宝,也是我这位当额娘的一点心意。”佳蕊笑道:“只是破费妹妹了,我这心头实在不忍。”   我又笑说道:“可也巧,我阿玛回京述职,赶上皇上六十年御极,复了领侍卫内大臣,兼着蒙古都统,又是一等公。回头我跟阿玛说说,就由阿玛带着彩礼往那府里求亲吧。”佳蕊的父亲侍郎罗察当年坐事革退,又已病逝,这该戳到她的痛处了吧?佳蕊微微变色,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妹妹想得周到!这才显出大将军王的体面。”我笑答道:“外祖父为外孙办点事,也是当然的。”计算着我已占完上风,便说道:“姐姐操持府里,又筹备弘明的婚事,不得闲,有什么事儿尽管打发人安排妹妹办。妹妹一定不辱使命。   没想到刚进房里,弘暟就带着奶娘仆妇叩门向我请安,弘明在外面没拉住。我苦笑消息的传播速度,抑或是佳蕊本就想好了。我叫他们进来,说了几句道喜的话。弘暟笑嘻嘻地问道:“二哥把额娘的好东西都挑走了,上面还有三哥,又要留好的给五弟,将来我纳福晋的时候没得挑了!”我却被勾起无限愁思。等到弘暟娶亲的时候,胤祯该在景山寿皇殿为皇阿玛守灵,佳蕊雍正二年已香魂渺渺,我不知身在何处,又有谁来为他操婚事呢?我勉强打起精神,命兰姑姑和淡月引弘明前去挑选。   一时,弘明和弘暟二人进来回禀,挑了玉器三件,鼎一件,珐琅的酒器一套,字画等还要往下说,被我打断了。我笑问弘明:“二阿哥还有中意的吗?”弘明腼腆地笑回:“谢额娘的赏赐。”我转头问弘暟:“你没顺手拿几件?”弘暟笑道:“知子莫若母。”从袖中拿出了一把蒙古小弯刀和一个虎晴石、红宝、蓝宝串的链子,向我说道:“这两样给我吧?我就拿了两样,额娘一定会答应的吧?”我笑着应了。弘明和弘暟欢欢喜喜地走了。兰姑姑这才悄回道:“奴婢擅自主张,把格格心爱的都收笼了。”我胡乱点头答应,托腮继续想心事。“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只当属谁姓矣!”宝哥哥的感慨,我这个后世而来之人。亦在此为远虑闲作愁思了。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不曾留心过十四阿哥府,归于何人?   弘明的婚礼办得很热闹,胤祯又是康熙瞩意的皇太子人选,来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连视我为死对头的婉凤也笑盈盈地上门道贺,还拉着佳蕊的手款款地闲话了,惹得后面“排队”的人侧目,更糟糕地是我还得站在佳蕊身边笑脸相迎。我真正体会到了古代这站位的学问了。佳蕊安排我站的地方,让来往人等都瞠目——其实就是我站在嫡福晋的位置,她站在侧福晋的位置。枪打出头鸟,各府回去还不得用唾沫淹死我,偏生阿玛和额娘看得喜笑颜开。   背地里我悄拉着阿玛诉说烦恼,阿玛却说我安心接受就好了。我不站这里,又能站哪里?他抚着我的头,皱着眉说道:“你是孝康皇后的侄孙女,孝懿皇后的侄女,却与人并立嫡福晋,实在委屈你了。十四爷贵不可言之日,阿玛一定帮你改变这样的状况。我们佟家的女儿,岂能屈居人下?”我摇头道:“我不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世事无常。阿玛可知,失去皇上庇护之日,何尝不会变生不测呢?”阿玛笑道:“外间都说你明敏,洞悉朝政,他日十四爷如能克承大统,便有牝鸡司晨之光。看来所言非虚了!”我摇着阿玛的手,嗔着叫道:“阿玛。”阿玛把笑容收起,说道:“阿玛定不让此发生,就是发生了,阿玛也要用这双拳头扳回来。”我的心跟着扭了个儿,说道:“我跟阿玛说这些烦难的事儿,是要阿玛改改这直性子。皇上对阿玛百般优容,只怕新君继位,未见得能容。我最担心的就是阿玛鸡蛋往石头上碰。”阿玛自负地笑道:“新君?还不是我的女婿?我这颗鸡蛋,比那石头还硬三分吧?”我苦笑。阿玛又含笑道:“实在惹恼了,阿玛就躲进坤宁宫,看我们青出蓝的‘妻管严’皇上,还敢硬闯不成?”   我羞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儿呢!阿玛倒揶揄我来了!”阿玛说道:“阿玛不是说你。确实人前人后地听说,十四爷后来居上,超过八爷的势头。我始终认得八爷是好主子,这点怎么也改变不了。如今八爷都认了,我也就跟着八爷走了。只有一点我担心,十四爷对你的情义,不比世祖皇帝对于孝献皇后,只怕也落在皇上眼里,不知是福是祸!”摇头叹气后,又转而笑道:“当初你说八爷是‘妻管严’,时至今日,十四爷这上头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着阿玛老怀甚慰,我也跟着撒娇起来。   正说着,丫头回说席散了。我亲自送阿玛和额娘出府,到了门首,阿玛和额娘欲向我行跪拜礼,我预先打发人搀起来,看着阿玛和额娘头上的白发,我的眼窝热了起来,又忙把酸泪忍了回去。胤祯,我的好胤祯,你一定要赢啊!即使赢不了,不输也行啊!可除了科幻小说,又有谁亲身经历过平行时空的历史呢?又有谁能把“临川四梦”搬至现实生活中来?寄希望于雍正皇帝的慈悲,唯有梦碎;寄希望于胤祯登基,似乎只有梦醒。只有梦醒,只有梦碎,我是否太过于悲观了呢?    第一百零四章 喜盈门(中)   康熙宣胤祯回京述职,旨意以邸报的形式抄送十四阿哥府。盍府上下欢喜异常。除了像她们一样激动,我的忧闷也稍解,他回来可以好好问问他的计划与进展。等待的日子是痛苦的,“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所以,我明知他哪天回来,却计朝数日地盼着他,比盼他的回信不知要难过多少倍。   兰姑姑和淡月都对我坐立不安的样子笑得不得了。弘暟则老气横秋地说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弘暐负手踱步跟着吟道:“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回把屋里的人都笑倒了。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弘暐揽在怀里,问道:“上书房只教你们四书五经时文八股,你如何学得这首《卜算子》?”弘暐笑道:“额娘三五日必定写一篇‘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想不背会也难!只是若阿玛负了额娘的相思意,额娘又当如何?”我怔了怔,这倒是个问题。书上写过,雍正即位后安排大将军延信,检视胤祯的小福晋们是否在返京途中夹带书信,可见胤祯在西北三年,身边定少不了女人。我的喉头立刻窝了一缸醋,怎么也咽不下去!   弘暟一吐舌头,弘暐忙从我怀里跑出来,两人齐声说道:“禀额娘,我回书房背文章去了。弘暟(弘暐)告退。”不等我吩咐就没影了。兰姑姑和淡月互相瞅了瞅,也各指了一事回避了。这些人,就没一个留下来安慰安慰我?唉!在家他不也去那三位“姐姐”那里吗?在三纲五常的时代,要求一位皇子三年“守身如玉”,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传说中的八阿哥尚且有爱人,有女人,所以,拥有现代的爱情可以了,还想拥有现代理论上的忠贞,打消妄想方为妙!可这坛醋终究难以下咽。   胤祯回京的日子近了,信来得却比以往频繁许多,渐次达到每天一封。他在驿路上狂奔,一定是停下来就写信,我捧着信,幸福满满的。而且看到佳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嫉妒眼神儿,我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满足!我唱着“生活真美好”,等着我的胤祯回来。   邸报说胤祯进入直隶时,康熙宣我进宫。这还是三年来康熙第一次宣召,通常我只在节庆的日子里远远地行礼,如今事出突然,我倒有些紧张。当我在永和宫向满面笑容的康熙行礼时,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德妃坐在康熙下首,先笑说:“十四阿哥要回京了,你那里备办得怎么样了?”我回道:“佳蕊姐姐在准备,我是闲人。”德妃转向康熙,笑说:“臣妾就说,这丫头就忙着看信了!”我的脸刷地红了。他们老夫老妻偶然聊及,就把我宣进宫来吓我不算,还捎上揶揄!我捧出笑脸,说道:“我确实只顾看信了。”   康熙说道:“别装乖卖巧了。大将军王回京,朕命礼部筹措他的入城仪式,你这个嫡福晋也该筹划如何迎接十四阿哥回府了。躲懒推给完颜氏,朕可不答应。”我规规矩矩地应是。康熙又说道:“这些年十四府上的食物都是在大内领的,他有俸禄,又有外门上的孝敬,怎么修园子还找老九拿钱?这个家你们怎么当的?”我笑道:“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我们家有两个大和尚,两个小和尚,自然不够喝了。”德妃拿帕子掩住嘴笑望康熙。康熙点着我说道:“牙尖嘴利。朕已命魏珠传旨内务府,把你们修园子的钱给了老九了。记着,以后凡事先向朕开口。”我谢恩。康熙和德妃又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地交待。他们就不能让我起来听,好歹我也是大将军王的嫡福晋呢!   我揉着酸痛的膝盖,老老实实地回府安排迎接大将军王回京事宜。佳蕊本已使心使力准备了许多,见我又“奉旨”加入,自然添了许多不快。因要扮贤良,面上热情无比,可行止却隐带不忿。我懒得理她。该我理的是胤祯的新妇,哪个是需要修理的刺头儿!府里大兴土木之机,我忽然想起一事,以备万一这选,便召来工匠细细研讨,几至耽搁了“正经事儿”。佳蕊乐得我剑走偏锋,又重新当起了领头人,打点起迎接大将军王府回府事宜了。   胤祯回来了。   入城那天万人空巷,除了引导部队,八八六十四位披甲武士,排成整齐的方阵缓辔而行,他们的行列笔直,旌旗冽冽招展。他们之后在众多亲卫环侍之下的胤祯。而后面是顶盔贯甲随同还朝的将领,再后面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明轿,以银顶金黄盖幨为首,之后依制递降。回想邸报,康熙曾下旨命百官恭迎,一如胤祯出征之时,那望不到尽头的明轿,便是在京的王公大臣了!而康熙爵位最高的三位皇子一定会出马迎接远道而归的皇弟,使这支欢迎行列,更显得贵重。   胤祯穿着墨绿浑龙的战袍,外面是金盔金甲,一手执鞭,一手执辔,稳稳地坐在雪青的战马上。三年的高原苦寒使他的皮肤变成红黑相间的颜色,他沉稳厚重的气质中,隐隐透出风霜与坚忍,仿佛巍峨的高山,油然而生无限仰慕。沿途围观者摩肩接踵,何止万人,却个个如大旱之盼云霓,那份狂热的目光,那欢欣的笑容,汇聚成炽热的火焰直冲云霄。   此刻,我坐在归去来临窗最好的位置上,看着我的胤祯由远及近。这个位置是胤禟提前留下来,他今天安排归去来歇业,打扫铺陈,布置得十分舒适。从胤祯被召回京时,胤禟就打发人来请我到归去来欢迎胤祯回京,我异常欢喜,却碍家有“姐姐”未敢应承,直到昨天,胤禟又打发人来请,我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常明劝谏无果,只得带人护卫着我过来。我何尝不知常明的担心。在京的王公哪个不出城十里迎接大将军王凯旋,特别的皇阿哥,不是病得起不来,一个不少都会去。胤祥的鹤膝风最近严重得无法走路,听说也出城十里呢,遑论别人!这位就是思虑周详!还有上次拒绝给我送信,又添了一层,等我的胤祯回家的!我非状告常明不可!   淡月捧过一大笸箩桅子花,含笑问道:“福晋,现在撒下去吗?”我信手拈起一朵,清香沁脾,犹豫着问道:“是不是太张扬了?”淡月笑了,捧着花退到一边。她从不多言,更不会说出她的主意。兰姑姑曾说,淡月一直在我的身边屹立不倒,就是这儿不多言不语的好性儿。想哪儿去,我摇头苦笑。胤祯又走近了些,再不洒就来不及了。我示意,淡月和四五个丫头捧起桅子花,在纤纤素手中被微风轻轻拂落,说不尽缠绵之意。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一生守侯和喜悦”,就像我对胤祯的永恒之爱,一生守候着他的情。   胤祯抬手接住了桅子花。“栀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伫苦留待君。”他却没有驻马,握着桅子花,深深地凝望着我,仿佛把我融在心底,轻轻地一挥手,驱马继续前进。那细小的动作,像是对万千民众的致意,却是我为一人而发。万里河山,万千将士,万紫千红,唯我是他之白莲,唯我是他之月华。   胤祯入朝了,我则在永和宫坐立不安地苦候着。佳蕊、玲玲和淑惠都显得焦躁不安,德妃安然地绣着一幅汗巾子,笑道:“都不是孩子了,一个个还这么不经事儿。”芷青替德妃理了理穗子,笑说:“额娘,也难怪十四妹妹们着急。十四爷一走就是三年,大半日了面都没朝一下。哟!我这话说错了。佟妹妹在大将军王入城时,先见着了。”女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了。开先我装作没听见,这回装作没看见。十三福晋若薇见状,又新起了个话题,德妃自然而然地跟上去,只是若有若无地笑望我一眼。   又等了好久,太监进来回禀道:“十四爷在保和殿陛见过,又随圣驾往乾清宫去了。随驾的还有诸位阿哥和内阁大臣、跟十四爷回京见驾的小阿哥和王公将领。”德妃无话,太监就退下了。德妃方向我们说道:“十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你们继续在我这儿等呢,还是回府预备呢?”佳蕊瞅着我,说道:“佟妹妹看呢?”我在脑海里模拟了半天把佳蕊当“地鼠”打,但脸上保持着虚伪的笑意,说道:“不如我们分成两波,佳蕊姐姐和两位妹妹在额娘这儿等十四爷,我回府里预备东西等十四爷驾临。额娘看呢?”德妃笑着点点头,说道:“萱儿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第一百零四章 喜盈门(下)   我闷闷地回到府里,却见弘暟和弘暐早候在门首。我奇道:“你们俩儿怎么在家?上书房不用去了?也不用陪驾吗?”弘暟一步到我面前,沮丧地说道:“皇玛法说阿玛还朝,上书房放假,而因人太多了,乾清宫只准许成年的小阿哥进去,我们不算成年,回来的是阿玛也不能通融,大哥、二哥都进去了!我和三哥、五弟不准进。”弘暐在旁边跟着拼命点头。弘暟又大声地发着牢骚,说道:“而且就是进去的也是嫡出的阿哥,弘昇哥哥虽然不是嫡子,但是和硕恒亲王的世子,所以就让他进去了!而我和弘暐也是嫡出的阿哥,怎么不让我们进去,倒让大哥进去了。”我笑着说道:“皇爷爷知道你们俩才是你阿玛的心肝,担心你们进去只会让阿玛分心。今天是阿玛功成归来之日,为儿女之情而纠结,有损大将军王的风范啊!皇爷爷思虑周详,都是为了阿玛和咱们家好,还抱怨吗?而且你们俩回来了,正好到厨房帮忙,晚上额娘要给阿玛单独设宴,帮忙的就可以来参加小宴,不帮忙的就没份儿了!”弘暟和弘暐欢叫一声,一齐冲出门,奔向我的小厨房。   我苦笑着挽了挽袖子,安慰了两个小家伙却招来两个大麻烦。待我转出门,却见弘映站在一旁垂手侍立。我含笑道:“两个弟弟都去帮忙了,你怎么不去?”弘映惊喜地抬起头来,只歙动了嘴唇,转而迅速地应“是”,跟在我身后进去。弘暟和弘暐在厨房中追打,把面粉洒得满地都是,我笑斥道:“你们俩个有没有样子!弘暟!看看弘映哥哥,你们一般大,举止却两个样子!”弘暟笑嘻嘻地说道:“幸亏弘明哥哥不在,不然我被额娘说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我一个指头戳在他的额头上,说道:“你就贫嘴吧!等着你着你额娘回来,看我告不告诉她!”弘暐笑道:“额娘这话说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了,终究哪次告诉过完颜氏额娘呢?倒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一边悄悄地往弘暟身上抹面粉,弘映掩着嘴偷笑。   弘暐这小家伙!绝对是千年宝宝,比九零后还难缠!我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茧子什么样儿?上书房练射箭总偷懒,害得教习上门来告状。亏得你是大将军王的阿哥,拉弓射箭都没练出个茧子来!‘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我越说越气,但一眼瞄到弘暐眼里的火苗,底气略有不足,不等他反击,立刻吩咐道:“干活儿去!”弘暟一揽小弟的肩膀,说道:“还是额娘厉害吧!”弘映笑起来,弘暐也笑了。不一会儿,女孩子们也过来帮忙,我乐得当闲人,坐在那里指挥他们做事。但这些贵族的少爷小姐们,哪里干粗活的材料?面粉撒了一地,鸡蛋摔碎了无数个,至于盐错当作糖,面碱错当盐的笑话不胜枚举,连帮厨的仆妇、太监们笑得手都软了。   经这些孩子们一折腾,时间倒过得飞快,展眼天就黑下来了。他们都饿了,也累了,胤祯在宫里领宴还没回来,我吩咐到大厨房传饭,然后和孩子们一起吃过饭,就回房歇息了。弘暐临走前,略带不满地说道:“额娘晚上会给我讲个故事再走,那些故事在上书房里的哥哥们可爱听了。今天没有故事听了。还是阿玛不在家的好。”一脸不甘地走了。淡月和兰姑姑都抿着嘴儿笑。   我沐浴后,抱被坐在床上等胤祯。月光如水,夜色在一片朦胧中,带着悠远的意味。“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征人回来了,可是一整天就见了半面,连半句话都没说。我打了个呵欠,埋怨着康熙,渐渐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抚着我的面颊。我慢慢睁开眼睛,胤祯支着头,半卧在我身边。我像小猫一样,往他身边蹭了蹭。他伸开手臂,我躺进他的怀里,似乎觉得还不够近,又往他的胸前靠了靠,紧紧地伏在他的怀抱中,闻着久违的味道,好像他从未离开的身边。   胤祯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道:“等急了?爷发誓爷恨不能一刻奔到你身边,像现在这样把你抱在怀里,吻着你轻柔的唇。”泪一下子涌出来,沾湿了他一大片衣襟。他抱紧我,说道:“傻丫头,不哭,爷不是回来了吗?回到你身边了。”我不吭声,继续抽咽着。他捧起我的脸颊,在我的额头上轻吻。满脸的眼泪和鼻涕,我红了脸,躲开他的吻,在他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他笑了,待我擦干净,低头吻下来。他的舌尖带着薄荷的清新,开始只是轻轻地试探,很快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仿佛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天色晶明,淡月唤醒我,欲服侍我起来梳洗。我浑身酸痛得不想起床,只闭着眼睛问:“爷呢?”淡月回说在外面练剑。没发出“嗯”声,我翻身与周公谈梦。至午间,我揉着睡眼,却见枕侧放着一朵桅子花,花瓣微微有些蔫儿,该是早上摘下来的吧?那会儿露珠未曾褪去,该是多么晶莹可人!清馨的味道,使我心神一震。我才起床,正在梳洗时,人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来了。胤祯才回来第二天,用不着这么早赶来啊!我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端详着镜子的容颜,生怕有一点点瑕疵。过于重视自己的容颜,是衰老的表现。虽然我的“心理年龄”应该是三十四岁,但我的“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四岁,而且享受了这么年年轻的快乐,心理年龄也不会那么老吧!还没到沧海桑田的日子呢!   胤禩他们走后,又是十三阿哥来访,接二连三上门的王公大臣也不少,还不包括我睡懒觉期间来访的人数!我都替他们担忧。虽说官场上表明政治立场是必要的,但也没必要这么显山露水啊!来日方长么!胤祯还要呆上几个月呢。然而,我忽地想起,胤祯被再度派回西北,是不是因为朝中的趋炎附势之徒导致的?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但凡皇帝越老的时候,对权力就越敏感,就越死抓着权力不放。这是数十位帝王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真理。康熙一定会采取所有措施,避免齐桓公小白的悲剧重演。那么胤祯被派回西北就是必然了,就算他十分瞩意胤祯克承大统。   我本想等“朝贺”的事情冷一冷,跟胤祯谈谈,也是自己的小女人心思,好容易守着自己的爱人过平静安乐的日子,怎能不多享受和体味几日呢?可是这场热乱不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很多著名的八爷党人——吴尔占、苏努、阿灵阿,都有份往来甚密,甚至于阿玛,也多次与胤祯密谈。我必须改变这种状态。   这日我绝早起来,吩咐传话出去闭门谢客。胤祯练剑后,坐在餐桌边笑问:“嫌爷太忙了!爷就偷得浮生半日闲,与萱儿共渡这风花雪月之日。”我示意服侍的人都下去,待屋内只剩下我们俩人时,方说道:“你这次回京太招摇了。这会犯皇上的大忌的!”胤祯笑道:“皇阿玛命我广招宾客,以显不世之功。”一句话把我准备的腹稿打得烟消云散。我只得说道:“皇上今日高兴准你夸官,明日忧虑君权旁落,又当如何?如今你功高震主,而储位空悬,皇上坚持不立嗣,又该如何安置你?唯有派你再回西北。”   胤祯沉吟了。他面对战场的瞬息万变,都指挥若定,无往不利。该不会在政治上,真是实心眼儿的孩子吧?我缓了缓口气,问道:“朝上的事儿,你比我懂,我只是有些担心。我怕你再回西北。皇上春秋已高……”想起未来的愁云惨雾,我的眼圈红了,又不好哭,勉强忍住泪,又问道:“上次那幅画,你觉得可行吗?”胤祯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我已经办好了。他真心也罢,假意也罢,我都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绝不会让他捏住西北大军的咽喉命脉。”雍正的力量已削减了一半,另一半就是矫诏的隆科多了。我长出一口气。胤祯继续说道:“隆科多那里,我已经明白了,他不是谁的人,只是皇阿玛的人。他一直跟在皇阿玛身边,有了圣誊,就有隆科多。”对于隆科多这个人物,我实在无话可说。他自幼长在权力丛中,正如学者所分析的,他与康熙的所有外戚不同——全都揣摩康熙之意而为。但他因何投注于雍正身上,也是后世之人所困惑的。   胤祯又解说了一番,我展开愁眉,却避不开心结。但此后,胤祯闭门谢客,专心在府里读书习武,待小阿哥们闲暇时,又指导功课,教授武艺,或与佳蕊、玲玲、淑惠三人品茗闲坐,倒显得抚远大将军王是个富贵闲人似的。而每晚他必至我房中歇宿,稍稍缓解了我的不满。我还是放不下,他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尽量不拿那个沉重的话题烦他,听他讲西北的风情,甚至于行军用兵布阵,我都听得津津有味。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以致兰姑姑再三再四地催促睡觉,又说我们都不及弘暐。把我们笑得不得了。    第一百零五章 风云起(上)   三月,大将军延信上书康熙,青海蒙古王公不服约束,请求抚远大将军莅军整饬。看到抄报的奏折,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手心上,轻轻地啜泣。防了这个,防了那个,却避不开形势逼人。堂堂西北副帅,肃亲王豪格之孙,几个蒙古王公都不能恩威并施,要等胤祯从北京回去替他收拾残局?蓦然间,我打了个冷战,该不会是我低估了雍正大人的实力?   一直以来,我的视线都被年羹尧所吸引,总想着如何收伏年羹尧,可是年羹尧从来都不是坚定的四爷党人。先时任四川提督时,他就与胤禩过从甚密,后来又频繁向胤祯示好。他只是雍正一道圣旨而接任抚远大将军帅印的人,后来西北战事,他是抚远大将军责无旁贷,为形势迫自然要打,当然他的打仗能力不容质疑。我拼命地回忆着那些杂书上关于延信的记载,似乎都与胤祯有关。是他随胤祯出征,为胤祯之副将,是他“护送”胤祯回京奔丧,是他奉命检视胤祯的奏折书信的,而且我记得雍正还写过一句话“朕就要生你的气了。”我曾对这句话,大发一笑,好像小孩子过家家吵嘴,此刻回想起来,事情似乎有本而来。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折磨得我的神经。   胤祯进来,把我抱到膝上,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说道:“皇阿玛已经诏准了延信的奏请,命我回西北主持军务。” 我伏在他的怀里,泪水在他的胸前化开。他笑道:“西北大事已靖,不似先时归期未定。而且我已筹划与土尔扈特部结盟,一年之功足矣,何必惨伤?”我不答话,轻声地抽咽着。他捧起我的面颊,轻轻地笑道:“你看我们的弘暐都比你坚强。”他提起弘暐,我更伤心了。史书记载弘明与他一起圈禁,却只字未提弘暐,不和他一同被囚,那我和弘暐又该飘向何方?   胤祯抚着我的面颊,说道:“你再哭,把我的心都揪碎了。我向皇阿玛请旨带你回西北……”这倒不失一个好主意!我霍地抬起头来,他苦笑道:“被皇阿玛驳回了。皇阿玛说自古将军出征,从不带妻小。而且弘暐年纪尚小,离不开亲娘的照料。请旨时,我就想到皇阿玛绝不会容许你离京,却仍然抱着努力一试,却不想被驳回也罢了,还被皇阿玛痛斥了一顿。从一废太子那场风波后,皇阿玛从未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我扁着嘴说道:“你要弄走皇上胁制西北大元帅最重要的两名人质,皇上不跟你急才怪了!”   胤祯笑了,拉住我的手,说道:“爷的好萱儿,看如今爷有些话都说一半留一半了,你为何没有一点长进?”我哼道:“你当了大将军王,我又没当大将军王!”胤祯搂紧我,笑道:“你是大将军王的嫡福晋啊!你常说什么来的?宰相家的丫头七品官。你说说你几品?”我推开他的手,认真地说道:“你少打岔!我是认真的。虽然与你分离是难以忍受的,但那还能忍,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可是……”我又犹豫了,多少次话到嘴边,我都犹豫着又咽回去了。这回呢?胤祯坚起手指在我的唇边,轻声说道:“不要告诉爷。爷什么都不想知道,只要你平安,前方多险,爷都能迈过去!前方多难,爷都能挺过去!”   是啊!胤祯很坚强!西北十几万大军,青海的蒙古王公,唯他一人马首是瞻。他的刚毅果敢,非我可臆断的。与其由我彷徨不决,不如他来决断。我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问道:“如果皇上在你回来之前龙驭归西,又当如何?”胤祯剧震,继而沉下来脸,低斥道:“不准胡说。”我迎上他的眼睛,说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人生七大苦,谁也避不开。你为统领三十万大军之上将,未先用兵,先算败路,不是几句不吉利的话,就能避而不战的。”胤祯的眼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理解他对他的父皇的高山仰之情,不止是他,他们兄弟都有这种感情,即使最具反抗精神的胤礽,也有这种情结。胤祯沉默了许久,说道:“容我想想。”   胤祯回书房想了一天两夜,还没有出来。那么难吗?只是考虑他的父亲去世之后的意外情况,又不需要他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的阿玛是仙游,而我的阿玛是被人赐死,他的正牌哥哥站在大位上把他囚禁,而照顾我的好兄长胤禩却屈死宗人府。这些是未来的事情,他不会也不能理解我的焦急无助的心情。胤祯快想好吧!   胤祯出来已是第三天的中午。看着他焦黄的脸色,我心疼地拉他坐下,说道:“天大事的,也不能不吃不喝啊!”他握紧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低垂下头,避过我的目光,继续说道:“西北有事,为皇阿玛分忧,我不能不去。” 我猜到他会如此答复,虽然很失落,但平静地问道:“往下呢?”他惊喜地抬起头,说道:“萱儿,你答应了?”我点点头。胤祯又说道:“皇阿玛年高,好好歹歹带信给我。”我为之气结,问道:“就这些?”胤祯说道:“到西北行营,我会再做一番安排,以备万一。”我想缠着他问,如何以备万一,胤祯却说道:“萱儿,有两件事我不会做——一是手足相残,二是起兵勤王。”我的心彻底凉下来。也许五内摧伤就是这种感觉!   我怒声问道:“你可知如此做的后果?”胤祯携起我的手,说道:“萱儿,我想过,后果很严重。也许后果是我无法想像的。”既想到了他还这么做!他严肃地说道:“且将一切后果放在一旁,我问你,攻打北京城要多少人马?”我怔了一下,想想皇太极攻打积弱的大明王朝的北京城,率领的是数万军马,而且那一场只是打不是攻。先赶到的五千关宁铁骑混战数万人满八骑,三个时辰精锐满八旗未胜,在四千掉队的关宁铁骑赶到后,一战成功,几千兵马追袭数万精兵!除子关宁铁骑参战外,蓟辽督师一声令下,长城之下十几万大军动员,几万人马两天之内开拨,历史上的己巳之变,以大明王朝的大胜而告终。至于后续的可悲、可恨、可叹、可泣,是另外的话题了。   分析目前京畿的力量,丰台大营的兵力四万,步军巡捕营的兵力五千,而内卫亲军应该三千至五千之间,据此保守估算,我嚅嚅地答道:“至少要十五万人吧?”胤祯拍拍我的头,说道:“爷的萱儿真聪明。”我为之气馁。胤祯手下全部军马只有十五万,不能前面争江山,后面有一大群虎狼追赶。所以要分兵拒守青海,应对来自准噶尔的威胁;要分兵防范卫特拉蒙古的其它三部不臣之心。那么胤祯可以拨师勤王的兵力只有五万?八万?但这几万人马中有多少将领是忠诚的?他没有太子的名位,有多少将领认为他名正言顺?大军开拨,给养、路程、沿途的各城池,难道胤祯一城一城的攻吗?这似乎陷入了死循环。我走到一边,伏在椅背上叹气。胤祯揽住我的肩,说道:“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爷答应你,不管如何,爷都会与你白首偕老。”可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我的灵光一闪,不是没有可能啊!我还有一张王牌呢!我霍地站起来,叫道:“兰姑姑、淡月,给我更衣,我要进宫。”胤祯一把按住我,说道:“做什么去?”我狡黠地笑道:“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胤祯捏住我的双肩,说道:“不许胡闹!那不是闹着玩的!”我奇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胤祯把我按下来,吩咐兰姑姑和淡月又下去,方才说道:“你要珍宝要玉器,要加官进爵,甚至要闹出花来,皇阿玛都会一笑而准。这关系到朝局朝政,西北疆域,乃至大清江山之长治久安。皇阿玛绝不会答应的。”   我答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不用尽所有的办法,我不死心!你不明白。等你明白的时候已经追悔莫及了!”胤祯默然。我仰望着胤祯,说道:“这不是失去大位那么简单!性命攸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远徙千里,如果是因为你没尽最后一分努力,你的良心能安吗?且不说你的遭遇如何!”我哽咽了,胤祯用力一挥手,说道:“爷陪你进宫!”我一震,胤祯抚着我的面颊,说道:“你这脾气一点都没改好,万一冲撞了皇阿玛,爷好帮你顶罪,也替你挨板子啊!”说得我破啼为笑。   康熙在南书房接见了我们。他今天穿着石青的龙袍,宽宽大大的,当年初见时的伟岸身躯似乎缩小了,枯瘦的手指放在书案上,问道:“萱儿来找朕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风云起(下)   我又向康熙行了六肃三跪之礼。康熙笑了,说道:“求什么?除了十四不回西北,朕都答应。”我已很气闷,胤祯却很不争气地在偷笑。没有阶级义气!我也是在替你忙呢!不帮忙反倒兴灾乐祸,看我回家怎么修理你!   按下对胤祯的不满,我想了想,笑问康熙道:“请问皇上,真的是除了十四阿哥回西北,我求什么事儿,皇上都答应了?”康熙哪里会上这种当!但话有些满了,不好往回收,康熙便扯须轻咳了一声,笑道:“朕看……,萱儿,先说吧。”我严肃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说,君无戏言。”见我如此挤兑他,康熙瞪了我一眼,说道:“朕身系大清江山,为保大清基业万年长青,偶尔违背诺言,也是法祖宗之道。”摆明了就是看情况,再考虑答不答应了!方案A进门时就被康熙否定了。现在方案B也胎死腹中了。最后剩方案C了。我摆出最灿烂的笑容,说道:“启禀皇上,臣媳有一事想单独向皇上陈奏。”康熙答道:“准奏。”两边服侍的人依序退下了。胤祯不放心地看了看我,最后一个退出去。   我赶忙站起来。康熙睨了我一眼,指指炕桌对面,说道:“坐那儿说吧。得空就给自己个机会免跪。”我刚坐下,又站起来,听他捎带完了,才坐回去。我垂着眼帘,一口气说道:“皇上春秋已高,储位空悬,外间有很多猜测。我想问皇上打算立哪位阿哥当太子?”说完也不敢看他。去年大学王掞奏请复立胤礽为太子,差点被他打发到西北军前效力,后来还是他发了“善心”,把这老头儿的兄弟子侄都派到西北去了,算拣回一条命来。我这回等着他先发雷霆之怒,再徐图后进。   康熙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我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没话了。请皇上准我告退。”康熙可能以为我会喋喋不休或咄咄逼人,不料我却偃旗息鼓,意欲一走了之,倒让他有些意外。他含笑道:“丫头,把话说完再走。”我暗喜,以退为进奏效了!我故意苦着脸,说道:“万一我说错了,皇上要打我怎么办?受过一次,我再也不想受第二次了。”康熙笑说道:“这才真是讨打!当年你翻墙出储秀宫,猜到朕的身份又装糊涂,什么事儿没干?朕饶了你多少回,就这一回轻轻训诫,你就记着不忘了!”我说道:“当然了。皇上让我长长记性,我可不就长了!”康熙说道:“快说。对嘴的先省省。”   既然康熙想听,还是有希望的。我鼓了鼓气,说道:“是皇上一定要听的,不是说我想说的,也不是我想做的哟!皇上不想公开立储,我帮皇上想了个主意。”试探的话出口后,我小心地观察康熙的脸色。康熙半闭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我硬着头皮说道:“建储必须慎重,不可明立又不可不立。替皇父分忧是臣子之本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我想了个主意——秘立储君。皇上写一道手谕,用玺后封存起来,待皇上万岁之后,由诸位阿哥和内阁大臣共同开启宣诏。这样皇上有充分的时间,观察哪位阿哥是可托付大位之人,也可以不因易储而动摇国本。”康熙看了看我,笑了,说道:“想得很周全。”一位皇帝的话最不可信。他现在平静有加,不等于转头翻脸把我扔出去。我的心突突地跳着,揉着手帕等他的裁决。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朕会认真考虑。你跪安吧。”   我向康熙行礼,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康熙看着我,说道:“说吧。”我说道:“皇上记得曾经许给我两个愿望吧?皇上当时说,只要皇上力所能及的,皇上都会答应。”康熙说道:“现在只有一个了。你的第一个愿望是自择夫婿。朕的儿子已经被你招为上门女婿了。”他的话不无揶揄的味道,我的脸又红到耳际。他接着说道:“如果你拿另一个愿望求朕秘立十四为太子的话,朕可以考虑。”我一喜又一忧,小声说道:“拿皇上许的大大的愿望,换一个或然性承诺,有些不划算了。大大的不划算!”康熙笑了,说道:“那就等你想出朕能答应的愿望,再来见朕吧。”我答应着刚要退出去。康熙说道:“这些十四知道吗?”我赶忙答道:“这些是我的小见识,大将军王若知道,断不会容许我进宫胡闹的。”   胤祯在外面来回踱步,见我平安出来,长出一口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好像我随时都要“灰飞烟灭”。然后一言不发拖着我几乎小跑出了乾清宫。我悄悄叫了几回,他不听不理,直出宫门上了车,他才把我抓进怀里,低吼道:“你想吓死爷?爷在青海千军万马前,都不曾手心出汗。”我伏在他的胸前,说道:“这不是没事儿!”他哼了一声,说道:“有事儿就晚了!”又捏着我的脸颊,说道:“刚才在外面,爷几次都想冲进去。问问你和皇阿玛究竟谈了什么!说吧!现在告诉爷!”我笑道:“天机不可泄漏。”他发狠地说道:“还敢这样!”我说道:“不是我瞒你。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天从人愿就好了,可明月总向别时圆!”他也有些感伤了,抱紧我说道:“千里共婵娟。”   胤祯真是乌鸦嘴!他出发的吉日已经择定了,就在万寿节后的第三天。盍府上下又为他准备东西。带来的又带回去,这边置备的也打点进去。玲玲又缝了好些精致的物件,荷包、香袋、繐子,有一大包。我一件一件地翻看着,又盯着自己的手瞧。淡月捧过一包东西,也是这些物件,针线精致不下于玲玲,但做工与玲玲的风格十分不同。然后淡月把玲玲的都打了个包,送去压箱底了。我大乐。也许这是一段时间来唯一值得我高兴的事情。   出发的当天,康熙在乾清宫为胤祯举行了盛大的饯行宴,在京二品以上官员都有份列席,至于满洲贵妇、文臣武将之诰命也由佟贵妃、德妃和宜妃在体仁殿赐宴。我和佳蕊坐在首席上,位列三妃之下,以下才是三福晋起的各位阿哥的嫡福晋和侧福晋。我想挤出点笑模样实在办不到,像佳蕊那样笑逐颜开,往来作酬,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她高兴是因为我们“平等”了!胤祯走以后,我又沦落到跟她一样独守空闺,比现在胤祯过而不入的状态强许多。   德妃向我使过几次眼色,我才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纹,正对着前来递酒的婉凤,把她着实吓了一跳。她很快收住,做了一个好“怕怕”,然后笑得比花还灿烂地向我说道:“给十四妹妹道喜了。”我哼哼着说道:“谢八嫂。”婉凤又凑近了些,问道:“十四爷忙活了这几个月,怎么就没个好消息呢?”我拿眼皮狠狠地夹了婉凤一下,故意叹道:“儿女上的缘份天注定,也许我跟十四爷就只有儿子上的缘份,女儿上的福薄了些。” 德妃正好又看过来,婉凤鼻子里哼了一声,自顾走了。   芷青又上来了。刚才敬过佳蕊了,她也唯恐天下不乱!我捧起酒杯,佳蕊有些不自在,也跟着起来,说道:“萱儿妹妹不善饮,四嫂这杯我来吧。”芷青笑道:“知道十四妹妹不善饮,我这杯先干为净,十四妹妹这杯沾唇即可。”一口一个“十四妹妹”,生生把个完颜氏嫡福晋拖入妾侍之列。佳蕊脸上青红相间,待芷青喝完,且笑且恨地问道:“听说四爷前年去年各得了一个阿哥,今年定会再接再厉!还是四嫂治家方啊!”不管号称多贤良的女人,在丈夫的女人和丈夫的孩子上,难免不生出芥蒂,只是生出的多寡而已。芷青的不乐一纵即逝,继而致意后回去了。我却心头一凛。   过了一会儿,我得空向佳蕊打听雍亲王的阿哥。佳蕊也有些困惑,只说胤禛连生了两个阿哥,可生母却名不经传,而且雍亲王府也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这种神秘性,甚至朝上朝下,知之者甚少。佳蕊还是一次在德妃那儿听喝多了的芷青说的,可再问却被芷青顾左右而言它。胤禛在康熙五十九年、六十年各生下一名阿哥?我搜求着胤禛的儿子,唯有雍正六年八岁离世的福慧,像一点流星划过天际。不会这么巧吧?可就这么巧!不是没有年贵妃了吗?胤禛可以制造一个“年贵妃”出来!我的心慌慌的!   这时,那边宴席已近尾声,康熙派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胤禟、胤礻我,打明黄升龙大旗为胤祯送行。旨意宣过来,我拿着帕子轻拭涌出的热泪,与大队人马一同出殿。胤祯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向康熙行礼,霍然起身,姿态极俊地跃上马背。他的哥哥们,也都利落地上了马。胤祯远远地望向我,挥手作别!   不管昨天哭了多少回,不管这些天来多少缱绻缠绵,极尽离别之意,我的眼泪依旧跟着扑蔌蔌地落下了。“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胤祯再回来的时间,是否可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一百零六章 波澜急(上)   胤祯走后,康熙要例行出巡塞外。这次他钦点弘历随驾,为示恩宠也点了弘明。除了在京值守的,康熙也带上了史上最庞大的皇子随行团。可问题是他把关键人物都带走了,叫我如何是好!为抢在康熙出巡前预先筹划我的大事,我决定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违反胤祯的铁血家规——拜访廉郡王胤禩。   常明对我此行十分惊讶,但这不属于胤祯的死命令范围之内,无可奈何地服从了;兰姑姑不用说,良妃带出来的人,追随胤禩多年,自然不会拦阻;淡月本就不说话,依令而行。人员没问题了,可总不能明白张胆地往胤禩的府里闯吧?何况雍正大人在他家隔壁,婉凤女士不是省油的灯,让不让我见还是回事儿呢!又到归去来?那个地方也不够隐密。面见八爷党消息传播得比风速还快!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弘暐过来跟我说要开生日party,把我弄愣了。他生日是正月初九,与胤祯同一天,这会子四月啊!弘暐板着脸告诉我不管,就要开party,而且party还挂在嘴边上不放下来了。儿童逆反心理!小家伙还开列了要请的小阿哥名单,看到上面有弘昇的名字,我不禁心头一动。又利用人家?唉!最后一次,过得这关,一定让胤祯保证弘昇袭上恒亲王的爵位,也封弘昇一个铁帽子王!我便答应下来。   小孩子有目标干劲儿特大。弘暐拉了弘映和弘暟当副东,筹划做这个做那个。我这个额娘加那个嫡额娘,给他忙前忙后地置办。临写请柬的时候,我问弘暐写什么由头呢?弘暐放下毛笔,歪着头说道:“家母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王嫡福晋佟佳氏新制点心四款,菜式四品,特请各位兄弟品尝。”满屋之人无不躬腰屈背,掩面而笑。原来可以这么简单!我无语了。   弘暐的帖子竟然非常有效。正日子那天,不但收到请柬的小阿哥来了,没收到的也来了。害得“小小破孩孩”弘暐和弘暟、弘映在门前站了一个半时辰,才把所有的人都接进去。而且弘映和弘暟可以就站在门前,弘暐却要来往应酬,岂是一个烦字能写明的!入席的时候,弘暐的小脸都白了,连筷子都懒得举了,唯有瞅着我新“研制”的点心和菜肴咽口水,欲哭无泪地看着各路兄弟们疾风暴雨、风卷残云。席散之后,弘暐半躺在地上,弘暟和弘映半趴在椅上,对着我齐声说道:“再也不给他们尝额娘做的东西了!”   回房后,淡月就上来,悄声禀报在席间已将信送交弘昇。我点头。淡月禀道:“世子爷说一定将信亲手送到恒亲王手上,还说明儿准有回话儿。”又说道:“世子爷说了句‘十四婶婶别无它意,可阿玛……’就叹气没再说。”弘昇早已成家立业,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半句话也不该多说!暧昧!   淡月见我无话,便服侍我安置。镜间的淡月眉心间笼着一抚愁烟,我随口问道:“怎么了?家里有不顺心的事儿了?”淡月说道:“没有。哪儿能呢!那一个待我再好不过了。都是托着主子的福。”托主子的福,可一天主子不再风光了,这些年或多或少仰人鼻息的情绪,大约要宣泄出来吧。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攒私房钱了吗?”淡月忙跪下道:“奴婢不敢。”我笑道:“你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主仆这么多年了,我只把你当姐妹看,并无二意。女人终归要有些梯己,以备日后不如意时使用。”我向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叠银票,说道:“这些你带到府外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孩子大了,捐个贡生也是好的。”淡月重重地向我磕了个头,又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嫁给十四爷这么些年,十四爷待福晋好得没得说,按说福晋该总是高高兴兴的,奴婢可怎么总觉得福晋解不开的愁结呢?”我叹道:“快了。解得开还是解不开,都快知道了。”   次日饭时,接二连三,与弘明、弘映、弘暟、弘暐相契的小阿哥都有回礼,来蹭饭的礼更厚些。我拣出弘昇的书启,极其小心地拆开,里面却是胤祺的手书——“明日巳正未曾谋面之所”。未曾谋面之所?这个哑谜倒有些意思了。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回,肯定是那里了。我连忙收理东西,又把所想之事重新梳理了一番,只盼巳正之约。   第二日绝早,我就带着一票人出门。虽然我猜得是西直门外的草亭,也怕自己猜测有误。康熙六十万寿那年,我晕倒在那里,是胤祺送我回的忠勇公府。这应该是未曾谋面吧?想起这个孩子,我的心就酸酸的。婉凤那句话仍让我心凉凉的,也恨恨的。   “池阳去去跃雕鞍,十里长亭百草干。衣袂障风金镂细,剑光横雪玉龙寒。晴郊别岸乡魂断,晓树啼乌客梦残。南馆星郎东道主,摇鞭休问路行难。”百草干?初夏时节,正是欣欣向荣之时!晓树啼乌?就是胤禛这只大乌鸦在叫!客梦残?就是这个梦里不知身生客的可怜小女人的美丽的梦碎了!东道主?不知是胤祺还是胤禩,却又是何人呢?摇鞭休问路行难?路再难也得走,问也没用。   我自嘲地笑笑,不觉草亭已经到,亭前已有一人负手而立。绛红剪绒箭袖,黄带束腰,腰上悬着一块美玉,侧面的轮廓带着些许柔美,至下颔陡然刚硬起来,短髭微蓬,略带风霜之意。这样卓然伟岸的男子,这人臣之极的爵位,却为何如凄凉的秋叶,笼在愁思之中呢?理了理酸涩地心情,我上去行礼,含笑道:“恒亲王来得早?”胤祺转过身来,笑道:“你来得早了些!”我笑答:“早出来些,就是猜错了也有改的余地。”胤祺点了点头。   杨海捧了坐褥,铺在石凳上,胤祺命我坐,自己也坐下,说道:“你过得很好。”我不知如何展开这个话题,只得微微一点头。胤祺说道:“虽然十四不在家,但是他把你安排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只是南苑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那好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我没话找话地问道:“那次在南苑,我恍然听见废太子和贾应选说,你在三战准噶尔受伤另有隐情?”胤祺淡然地说道:“是。有人把我的行踪故意暴露给准噶尔部。”我掩住惊呼,早在那个年代,康熙的儿子们就开始自相残杀了吗?胤祺轻声说道:“这也未见是坏事。不然哪来得这些自在逍遥的日子。而且,你的指婚,也全靠皇祖母的盛怒。”他顿了顿,说道:“那天我向皇祖母禀明了受伤的真相,皇祖母才会挟雷霆之势强逼皇阿玛指婚的。”泪早已模糊了双眸。我忙低下头来,泪水滴到掌心再化开。   紧接着就听胤礻我的大嗓门嚷道:“我就说十四福晋早到了!九哥偏不信!看!那不是和五哥早等着了吗?”我赶忙弯得更低了,拿袖子拭泪,早有一方雪白帕子递过来,我忙接了。胤祺就施然起身,迎了出去,笑道:“你们俩一起来的?老八呢?”胤禟和胤礻我行礼后答道:“八哥府里府外人多人杂,出来要小心。八成在甩尾巴呢!”胤礻我笑道:“八哥忒小心了。像我这样过得多自在。”胤禟说道:“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胤礻我笑道:“我看你都快成八哥了!”   我出亭向三人行礼。胤禟看着我,问道:“今儿的事比上次还严重?把五哥都拖进来了。”我讪讪地低下头。胤祺说道:“别逗她。说正经儿事。”我忙不迭点头。胤礻我跟着笑问道:“又送信?八哥府里进不去,打发个人过去跟九哥一说保管成。大费周章地叫我们出来,神神秘秘的。女人干政!”我不熟悉胤禟和胤礻我,听到此话越发地窘迫了。   胤祺见状,说道:“萱儿里面等着。”待我进去,他指着胤礻我低声说道:“她若非有绝难之事,断不会如此。堂堂十阿哥,巡视旗务的敦郡王,只图嘴上一时痛快?”胤礻我不敢回嘴,憋得满脸通红。胤禟也不则声。胤祺便不再说话。正此时,胤禩率几骑飞驰而至,下马向胤祺行礼道:“五哥先来了!恕我来迟了。”胤祺笑道:“大家都来早了。十四福晋比老九、老十来得还早。”说着四人一起过来。   胤祺含笑向我道:“幸不辱命。”我忙不迭福道:“恒亲王言重!言重了!”胤禩柔柔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又轻轻地飘走。胤祺接着说道:“你邀约的都已到齐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又肃身,目送他上马。他背对着我说道:“有事尽管找我。让杨海带话。”接着一带缰绳,飞驰而去。   胤礻我一晃头,说道:“五哥总这样算什么!”胤禟叹道:“五哥有他做人的道理,就像,”顿了顿,继而笑道:“说正经事吧。”    第一百零六章 波澜急(中)   虽然我想了很多个开场白,却没有一个十分满意的,如今对着三位八爷党,我更有些“口拙于心了”。于是,我硬着头皮说道:“请三位来是一事相求。”胤礻我笑道:“求八哥,别带上我和九哥。”胤禟微一皱眉,说道:“听她说完。”胤礻我笑道:“虽然我们年华不再,也不至于老庸昏愦致听一女人之言,且不论她如何聪明。”大男子主义外加横行,怪不得雍正拿你开第一刀呢!上回就是他说胤禩希望病倒的话,导致胤禩被康熙痛骂了一顿。像书上写得大阿哥,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等着雍正登基的!   我在肚子里狠狠地发了一顿牢骚,然后摆出笑容,说道:“敦郡王若有事,尽可先行离开。”胤礻我一窒,不说话了。我说道:“我想说,其实,各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本想找出一点端倪,包括胤礻我在内都是静聆的样子,我只得又给自己打了打气,接着说道:“继承大位的是你们谁也想不到的人。”   又是胤礻我先笑了,说道:“谁也想不到的人?那不就是二阿哥吗?两落三起,终成正果。”胤禟笑斥道:“说正经的。十四福晋大费周张地请我们来,绝不是听你插科打诨的。”胤礻我收起笑容,向我说道:“你既提出这个忧心,老十四又远在西北,我这个十哥就把你当一回十四弟的使节。如果继承大位的兄弟是我们意想不到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八哥。”   我惊讶地望向胤禩,却见他嘴边带着涩然的笑意,轻轻地吹着茶碗,慢慢说道:“十弟说得没错。”短短六个字,说不尽的无奈,道不尽的沧桑。我竟然无言了,低了好久的头,又听胤禩说道:“只顾着想心事了?说你的正事。”我拿帕子悄悄轻揉自己的鼻尖。   胤禩接着说道:“你忧虑皇阿玛瞩意的不是十四弟?”我摇摇头,又觉得这么回答也未为不可,便又猛地点了点头。胤禩含笑说道:“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你就像水晶一样清澈,一样无所遁形。四哥继位的日子近了吧?”一言既出,胤禟和胤礻我皆讶然。胤禟照例没说话,胤礻我挠了挠头,说道:“就算四哥有意大位,我想皇阿玛……”说着又顿住了,“即使皇阿玛瞩意四哥,也不能说四哥继位啊!难道是说……”接着拍案而起,喝道:“竟敢咒皇阿玛!这是谋大逆。你是个女人,就当你的玩笑话,爷不予追究。”折身就走。胤禟捉住胤礻我,说道:“等她说完。”胤礻我说道:“不听。说得天花乱坠,爷也不听。你们愿意抽茧剥丝,你们自己干吧!”甩手就要走。我站起来,轻声问道:“十爷请留步,有些事情不是忌讳,就可以躲过去的。明知结果,更要采取……”胤礻我霍地转过头来,盯着我说道:“你就是说出花儿来爷也不听!若不是十四弟宠着你,爷!”他一跺脚,上马就走了。   出师不利!   胤禟说道:“你别多想。你十爷就这个脾气!但爷也不得不说,八哥和十四弟把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胤禩轻咳一声,说道:“老十走了你又来了。话是我说的,你们都责怪萱儿干嘛?”胤禟皱皱眉。胤禩接着说道:“老十的脾气急了些。这些话是有来历的,只是委实重大,我和老十四一直没提起过。因为,萱儿能预知未来。”胤禟看着胤禩说道:“此话怎讲?”胤禩说得如此荒谬,胤禟没有表示不信,竟然只问出处来源,我不禁佩服胤禩起来。   胤禩说道:“你还记得当年萱儿抗旨逃婚吗?那时我和四哥送她至年羹尧任所暂避。为便宜四哥命萱儿与年羹尧兄妹相称。但萱儿抵死不从,说就是到毓庆宫当太子侧妃,也不做年羹尧的妹妹,还背了一段书,说‘敦肃皇贵妃年氏,巡抚年遐龄之女,长兄年希尧,次兄年羹尧,事世宗潜邸’。”胤禟深深地瞧了我一眼,蹙眉说道:“这两年给四哥连生两个阿哥的那位格格,好像姓年。”我紧张地问道:“你确定吗?她只是格格?她什么来路?”胤禩答道:“她是四哥府里的丫头,四哥为了抬举她的出身,命年遐龄认她做女儿,已经向皇阿玛请封侧福晋了。”我的手不可扼制地抖起来,呐呐地说道:“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胤禩慢慢地说道:“当年我听懂了,四哥不可能听不懂。四哥是人中之龙。”我伸手拿茶,却怎么也端不起杯子。胤禩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说道:“有我在。”   胤禟说道:“这算一件。也可能是巧合。”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我当年编出来吓唬那两位的。胤禩说道:“当然不止这一件了。海东青的事儿,我告诉过你。只是没说,萱儿提前知道,讲出缘故,让我和十四尽力去阻止。”胤禟还是半信不信,胤禩也不强求说服,只转向我。我低垂下头,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们。但这次请你们来,是想说万一继位的人是雍亲王,我们该怎么办?”胤禩和胤禟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胤禟先说道:“先发制人,不行则后发先制。”我狂喜。请他们来的目的,就是集结力量,做好准备,以策万全。胤禟即提出先发制人和后发先至,我涌起了希望。胤禩说道:“我们没有先发制人的力量。”他看着我困惑的眼神,说道:“京城有步军统领管辖,我们控制不了隆科多。丰台大营由皇阿玛金鈚大令调动,没有圣旨,我们调不出兵来。我垂下头来,说道:“那就是听天由命了。”胤禟说道:“八哥说先发制不行,没说后发先至不行。还有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能通力协作,空自凝眸。”   胤禟把我那一点私藏的小心思点得明明白。胤祯远在西北,也不会给我更多的力量。而小说中那些建立特务组织、黑帮之类,甚至于雍正大人的“血滴子”都是小说。试想一位阿哥常跟着来历不明的人马混日子,官方语言叫做“结交江湖匪类”,康熙不会修理他才怪了!更何况府里的女人抛头露面!当初出趟门但凡人多看我一眼,胤祯就有本事跟人武斗。时间也没容我多想,我闭上眼睛一口气说道:“下面的话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想有第四人知晓。敦郡王也不可以。我不是诅咒皇上,我希望皇上万岁,但是今年冬天就会山河变色。十月,皇上会派四阿哥前往通州查勘粮仓发放屯结情况,共28天;十一月九日,皇上单诏雍亲王前往畅春园;十一月初十,雍亲王代康熙前去天坛祭天;十一月十三,皇上驾崩。”胤禩和胤禟都说不出话来,而我仅仅知道这么多,再无可说。   良久,胤禩说道:“此事从长计议。”我小声地说道:“你们马上要随驾塞外,若不急,我需要费许多周折请你们来?”胤禟一挑眉,低声斥道:“若说你有预知未来的能耐,这些应该早就知晓,等到这会儿,我们已经措手不及了。”胤禩凝望着我,问道:“如果十四弟不回西北,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他一直都是谦和的,面对我都是春风脉脉的。当他真的沉下脸的时候,我发觉他比胤禛更可怕。他的双眸凌厉如电,那份不敢仰视的威严,迫得我透不过气来。我躲避着他的目光,怕他认真生起气来。我都无顶住胤禛的风暴,何况今日更可怕之人。   许久,除了风声,就是我们彼此之间急促的呼吸。胤禟打破了沉默,说道:“你先回去吧。容八哥细想想。”我忙不迭地答应着要走。胤禩抬手捉住我的手腕,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我试着挣了挣,他就像铁钳一样休想撼动分毫。我不敢叫常明过来,即使他敢和两位阿哥叫板,我却担心失去在京城最后的力量。我也很委屈——我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胤祯啊!胤祯最坏不过被囚禁了十三年,而他们会受尽屈辱而逝。堂堂皇子,天纵之才,却在囚牢里度过最后的时刻,不是人生之最大憾事!不使我这后世之人扼腕叹息吗?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胤禩慢慢松开我,缓步走出去,直到接过阿古递上的马鞭,才转过头来。他的嘴角又挂上笑意,说道:“事关重大,我需要从长计议。到时我会派阿古传递消息。”我蹲了蹲身,算是向他道谢,可他的笑容却让我透心的凉意。我只觉得他的笑意是那么疏离,仿佛远隔千里,虽然我们本就远隔千里。尽管我享受了他对紫萱的感情,可我不是他的紫萱,也许他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不能强求什么,但是他这一笑却仍然在我的心重重地划了一刀。我没有想到,他在我的心里的份量是如此之重,他的疏离又是那么的神伤。 第一百零六章 波澜急(下)   待胤禩走后,胤禟说道:“我派人暗中护送你回府。”我嚅嚅地说道:“廉郡王……”胤禟笑了,说道:“这次不比你成婚时那场差多少。我尽力吧。”说着亲自替我掀起轿帘。我上车一路闷闷地回到府里。   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我恐怕要“早生华发”了。直到在康熙出巡的前一天,胤禟打发人捎了“六字箴言”——“尽人事安天命”。我当时气血往上涌,满脑袋都只有“国骂”。如果“安天命”,我早躺在那里等着雍正大人接位,然后再陪着胤祯住过景陵再住寿皇殿!   我唯一不确定的是胤禛会怎么对付我和弘暐!我们都是历史的编外人员!弘暐的出生,把一切的不确定性变得更加不确定,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年幼的弘暐饱尝世态炎凉,我更不想陷入无力保护他的状态。我抱着头伏在案上哀声叹气。兰姑姑和淡月都不知状况出在哪里,想解劝也无从开口。   这时外面禀报常明求见,我忙叫进来。常明行礼说道:“奴才无能,没能办成。”我苦笑道:“若是能让你查着端倪,他就不配被称做‘大清第一黑马’了。”常明一愕,问道:“恕奴才愚钝,福晋的意思是?”我忙摇头道:“自己的牢骚,可以屏蔽。”常明又说道:“奴才也查着点东西——这位侧福晋不住王府,一直住在圆明园。”又是圆明园!我不死心地问道:“还有别的吗?”常明面有愧色地答道:“再就是这位侧福晋从不见人,甚至不向嫡福晋请安。”不向芷青请安?雍亲王治家严谨,尊卑有序在阿哥圈里是有名儿的,而大将军王把佟佳氏福晋宠上天也是有名儿的!想到这儿,甜丝丝的味道浮了起来。我赶紧把思路转到关键事项上来。既然雍亲王治家严谨,必然容不得尊卑紊乱,乱了就是他允许的。这这位女士有哪些过人之处能让他放弃原则?该不会他在制造他的“宠妃”?可是“宠妃”也用不着包裹得这么严实,连芷青一干人等都不能见啊!从逻辑上判断,她该是位传奇人物吧?或者是我们都见过的?我蓦然想起《大义觉迷录》中的传闻!难道她是云英?不会吧?云英喜欢的是五阿哥啊?可云英也照样嫁给了太子!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只是可能归可能,雍正大人怎么把云英从咸安宫弄出来呢?我拍拍发痛的头,决定考虑能解决的问题。   康熙回銮的日子到了,佳蕊打发弘暟去庙里祈福,弘暐闹着要跟去。佳蕊瞅着我,笑道:“你额娘向来让你寸步不离身的,这会子往那远的地方去,不要你额娘心痛肝痛肉痛的?”弘暐一扁嘴,说道:“我堂堂阿哥,又不丫头,而且将来要效法阿玛万里开疆灭国的,出趟门都不让了!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何况我只去趟西山呢!”佳蕊只笑着说道:“依我说还是别去了。”   弘暐鼓起小嘴,转头向我,就等我一句话了。我面有难色,说道:“还是不去了吧?”弘暐不说话,只盯着我。弘暟笑道:“有我照顾五弟呢!额娘还担心?”弘映在旁说道:“我也陪两位弟弟去吧。额娘该放心了吧?”一句把我说笑了。弘映只比弘暟大几个月,都是半大孩子,倒把自己当成人物儿了!我挥手道:“去吧!都去吧!”三个男孩子欢叫一声,各带“人马”飞奔了出去。   三个男孩出去飞跑一天,回来的时候肯定饿得前心贴后心。我吩咐小厨房,早早地备办材料,准备给他们做顿大餐。中午的时候,三个孩子没回来。预料之中,乍到郊外,自然要玩个痛快。傍晚还没回来,我有些揪心了,站在中门口徘徊。佳蕊和淑惠也出来了。淑惠冷笑道:“慈母盼儿归呢?”我不和她对嘴,只在门首望,又打发兰姑姑出去问情形。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黑了下来,算时辰城门早关了,这三个孩子早该回来了。佳蕊也急了,来回地走动。淑惠笑道:“哪儿能就出事呢!嫡福晋不如正堂等着?”佳蕊抢着答应下来。还有心思跟我争这个,我摇头苦笑。她们要进去,见我不动,佳蕊便说:“妹妹进去等?”我说道:“姐姐先进去吧。我在这儿等。”   又等了一回,还是不见人。不但我急了,佳蕊和淑惠也急了。玲玲都赶着过来问情形了。管家进来禀报,还不见三人的踪影,淑惠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佳蕊的泪也涌了出来,扶着丫头站都站不稳了。我冷静了冷静,吩咐管家持十四阿哥府的名帖,至步军巡捕五营报官。   过不多一会儿,隆科多率领人马亲自上门来拜。佳蕊哭得喘不过气来,隆科多费了半天功夫仍然诸多疑问。淑惠晕了,只有我是这里还算镇定的,便把隆科多让进了胤祯的书房,详述了他们出去的情形。隆科多问道:“完颜氏福晋安排四阿哥出门祈福,一切都是完颜氏福晋做的主?”我点头。隆科多又问道:“那么三位小阿哥的路线是自己定的,还是出门前筹划好的?”我答道:“出门前,听他们商量过,去西山的几座庙宇。”隆科多皱着眉头,说道:“恕奴才无礼,这次小阿哥们出去太违常理了。凡事都有规矩,出京城按例要有出行上报,五城兵备要派员跟随,行程路线都有预先安排。”   我惶然地说道:“往日里十四爷出去,从未听见过做这些啊!就是当年仁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话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说道:“我快急死了!三位小阿哥都是大将军王的爱子。我的弘暐……”我说不下去了,呜咽起来。隆科多说道:“奴才明白。开城之事……”我拭泪哽咽着说道:“叔叔,家事国事,于公于私,违个例吧。”隆科多躬身说道:“奴才不敢。”我说道:“叔叔请坐下。我嫁入十四阿哥府后,皇家规矩多,亲戚们都疏远了。阿玛伴驾出去了,这会子只有靠叔叔了。”说毕又哭了起来。隆科多说道:“大将军王有大功于国,又远镇西北,奴才自当为皇上分忧,为大将军王解忧,福晋言重了。”滴水不漏!我拿帕子掩住泪。隆科多说道:“奴才现在就去办了。若福晋还想起什么来,派人传话给奴才。”我道谢。   送走了隆科多,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来回踱步。弘暐他们三人“失踪”是我安排。因为十月的到来,我的方案也付诸实践了。他们的离开是第一步。这一步虽然很痛苦,但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那句话“未先用兵,先算败路”。康熙的回銮,轮值的胤祺先回京了,为我提供了“物质准备”。我在那个“未曾谋面之所”又约见了胤祺。他总是最好的人,不问为什么,只问要达到的效果。凡事托付于他,我总是很安心,很放心。虽然与弘暐分离,总比雍正登基以后的生离强许多!弘暐不像弘暟——弘暟今年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是成年人,弘暐还是个孩子,小小的孩子,把他一个丢落在世态炎凉之中,不如做一个平民,安然地耕读渔樵,混过这一十三年,待胤祯出来,或是进学,或是认祖归宗,都是好的。弘暟那个孩子我心里偏爱些,弘映也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正好一并送走。惟有弘春和弘明有家有业,只能留下与我们共担风雨了。   可是这样能成功吗?三个小阿哥失踪不是件小事!何况他们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抚远大将军王的爱子。搞不好康熙会动用全部力量,搜寻他们,如果找到了该如何是好呢?我虽然交待了弘暟一些话,但是百密终有一疏。我紧张地手心全是汗。   次日,德妃叫我们入宫。我们进门,德妃就一把拉住我的手,赶着问道:“有消息了吗?”看她急成这个样子,我难过地低下头。佳蕊抱着手帕放声哭了起来。德妃斥道:“哭什么哭!哭就能把人哭回来?”佳蕊压低了声音继续哭。德妃的眼泪也下来了,说道:“这没有的事儿都出来了!好好的,人怎么会丢呢?又不是三个小孩子!弘映和弘暟……”德妃也哭了起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管胤祯能不能顺利继位,我再告诉她真相,现在只能委屈这位母亲了。我扶着德妃坐下,陪着掉眼泪。   良久德妃方说道:“都回去等消息吧。在这儿陪着我哭也哭回孩子来!”我和佳蕊答应。德妃又向我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太平盛世的,兴许三个孩子在外面玩野了,有两个哥哥照应着呢!弘暐肯定没事儿。”佳蕊哼了一声,说道:“也没见妹妹怎么急呢!平日里就你把弘暐当个活宝贝似的,生怕少根头发掉根汗毛儿……”我拿起帕子掩住脸,哭道:“额娘听听姐姐说得什么话啊!”眼睛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德妃拍着我的手,说道:“好孩子,甭听你那个姐姐的淡话。额娘心里有数。”我握着帕子继续哭。不是我想这样,只是因为像昨天一样,撒了胡椒粉,越擦越有,不得不擦。    第一百零七章 风满楼(上)   康熙没有大张旗鼓地寻找弘暐他们,而是下旨秘密寻访,并严旨不得泄漏此事,尤其是要瞒住大将军王。他派胤祺总负责。这道诏命让胤祺处于“贼喊捉贼”的地位。他必感慨颇多!我很想问他如何安置弘暐的,却担心被雍正看出端倪,一招算错,满盘皆输。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也感谢上苍!康熙派了胤禛去巡视粮仓,不然落到雍正的手上,事情如何很难预料。当年在圆明园时,胤禛只凭我上次逃跑的经历,就迅速地把我从大衣柜里逮里出来。再凭他隐藏这位“敦肃皇贵妃”的手段上,就可见一斑。   只是胤禩回来后没有任何动静。他还没有迈过那个坎儿吗?这不是胤祯一个人的事儿,而是他、胤禟,乃至整个八爷党的事儿!一个政治集团的上台,必然意味着敌对政治集团的倒台,他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胤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兄弟,而胤禛只是与他不远不近的兄弟。他该不会以为胤禛上台之后,会以慈悲为怀,宽待政敌吧?作为旁观的后世者,很容易知悉胤禛学禅是纯粹的烟幕弹,胤禛做事一点都没有佛家之宽仁,倒像是法家之苛吝、始皇帝之霸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探虚实。我决定微服潜行拜访胤禩。常明被我的想法吓着了。翻墙进廉郡王府?常明揉着鼻子,咕哝道:“福晋该不是因为五阿哥失踪,得了失心疯了?”我大声说道:“凡是能帮我找着弘暐的人,我都要求到!”兰姑姑在旁说道:“福晋不求,八爷也会帮的。”又戳着痛处了!我转而向常明好言说道:“不管怎样,我听到八爷说这话才放心啊!”常明无奈地应诺。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是我扮成小厮在廉郡王府外苦候了三个时辰之后唯一的感受。常明带我翻墙进了府。我的身手之灵活,让他十分惊讶,蒙面露出的眼睛布满了惊愕。躲过几波人马,我凭着记忆,找到了胤禩的书房。房里的灯亮着,一个人影儿静静地坐在灯下读书,门口站着值守的太监。常明潜行至前,打晕了那太监,然后点头示意,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胤禩抬起头,直视着蒙面的我,轻声问道:“萱儿?”这么容易被认出来!他有对我那么熟稔吗?这几年他也许只远远望见过我三四回,就是上次那样说话也过去了小半年了!我很无奈地摘下面巾。他含笑说道:“坐吧。深夜来访,这么急吗?”我离他远远地坐下,说道:“你该比我急。”他幽幽地一叹,说道:“皇阿玛真的……”我涩然地答道:“我一直在逃避那个日子,但是这一天终归会来。逝者长已矣!我所能做的就是关心活着的人,让活着的人活得好一点。”他苦笑道:“萱儿,有时候,你要比我们都冷静、都清醒!”那是因为我知道结局。我曾经在旁观者角度,品评过这段历史;我曾经假定自己是胤祯如何,假定自己是胤禩又当如何;如今,我是这段历史的一员,却不复“我该如何”的豪情,又回到他们该如何决策的原点。   我叹息着说道:“那么难决定吗?这不是让你欺君夺位,只是稍稍修正一下你的命运,甚至由你来问鼎大宝,也比等待命运裁决强!”胤禩轻声重复道:“我的命运?”又说漏了。我赶着说道:“修正你们的命运。胤祯、你、九阿哥、十阿哥,还有三阿哥、五阿哥、十五阿哥,甚至于你们的下一代,不能承袭亲王的爵位只是最末一等,革黄带除宗籍,被剔除爱新觉罗的子孙,皇上的儿子、孙子,我相信这是你们认为最可怕的!”他又沉默了。我真不明白,他犹豫什么呢?我有些失望了,起身说道:“不知哪里让你犹豫不决,但兵行险奇也是常法。即使你要思虑周详,也请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犹豫。告辞。”   胤禩轻声说道:“等等。”他想通了?我一喜,问道:“你想好怎么办了?”他却凝望着我,说道:“我想好好看看你。”他的眼神带着浓烈的忧伤,似是在回忆又似在记忆眼前。他喃喃地说道:“皇阿玛、额娘、十四弟,还有你,你们都弃我而去。”我黯然地答道:“各有各的缘故,但我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他长吁一口气,说道:“谢谢!只是,我的小鱼儿,好像你永远都游不回我的身边了。”忍下心头的酸楚,我仍顽皮地眨眨眼,说道:“我这条小鱼只会向前,不会走回头路!”他望向虚无,说道:“再回首彼岸依旧。”我向他蹲了蹲身,蒙上面逃也似地出来了。   叫上常明,我们原路出来,顺利地回到府里。兰姑姑和淡月服侍我换过衣服,三人方围在我身边,欲问又不敢。我一脸懊丧地说道:“没有消息。只拜托了罢了。”他们见我心情不好,都退下留我一个静静。   我倚在榻上回想,却陡然一惊,胤禩只字未提弘暐!他该不是猜到了?如果他猜到了,是不是胤禛也猜到了?他是多掌握了一些信息,才有可能猜到的,胤禛没有这些消息,应该不会想到的,不然就是神而不是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我一天比一天焦灼。弘暐他们“失踪”也有十来天了。不知外面的议论声有多响 ,但府里已是沸反盈天了。佳蕊茶饭不思,又兼时气不好,卧病于床。看她整日哀哀欲绝,我也很不好受,陪着她掉眼泪,几次想告诉她真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女人守住秘密很难,万一泄漏了,前功尽弃不与,再发生多米诺效应,后果不是我能承受的。   西北没有动静,更使我心急如焚。胤祯临走时,我送上一只锦囊,嘱他到军前拆开。里面的内容是我不敢对面向他讲的,只保祐他别像胤礻我一走了之,也别像胤禟抵死不信。可责我妖言惑众,也是一种反应啊!至少他看了,他作出了应对了!西北三年也不至于把他磨练得如此沉着吧?泰山崩倒而不形于色,也想想我这个可怜地女人啊!   十一月正康熙因病还驻畅春园,我那根绷紧的神经几乎要断掉了。   十一月初九,我正在房里来回地踱步,传报廉郡王派人求见。胤禩派人求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叠声地命进来。不一时见阿古疾步而入,见只有兰姑姑和淡月以,便低声禀道:“爷要奴才传话给福晋——皇上宣雍亲王晋见。”我的手立刻凉了,颤声问道:“八爷还与什么?”阿古说道:“爷说不得已,明儿爷亲自闯畅春园了,其它的已安排九爷办了。十爷还是不信,只是不拦着了。”我捏紧拳头,说道:“你带话给八爷——皇上对八爷心有芥蒂,贸然见驾怕适得其反。请八爷三思,或有别的法子。”阿古刚答应着,外面丫头飞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魏公公带皇上口谕来了。”我吩咐阿古道:“去吧。把话带到。”淡月送阿古出去,兰姑姑陪着我到前厅接旨,低声问道:“该不会出事了吧?”我轻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魏珠南面而立,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待我跪下,方说道:“皇上口谕,皇十四子福晋佟佳氏即刻前往畅春园见驾。”我叩头领旨,又向魏珠说道:“魏公公少坐,我交待两句就走。”魏珠笑道:“恕奴才多嘴,皇上的旨意是福晋即刻出发的。奴才怕福晋耽搁了,皇上怪罪下来。十四爷面上不好看。”我到上首慢慢坐下,说道:“这会子了,今赶不上关城门了。完颜氏福晋又病着,可不得安排一下呢!”兰姑姑接过茶托,从袖中取出一卷银票放在盘上,奉至魏珠面前,说道:“公公请吃茶。”魏珠袖了银票,端走茶碗轻声啧道:“汝窑的钟子,十四爷府上一件茶器都这样讲究!”慢慢地吹着茶叶,品了起来。   我转到后面叫过常明、兰姑姑和淡月,吩咐道:“淡月跟我进宫,兰姑姑领着刘嬷嬷照应府里,常明负责府第及周边情况观察。若有异常,立刻护送弘明出京。”常明骇然地问道:“恕奴才多嘴,福晋这种安排……”我打断他的话,说道:“时间紧迫,照我的吩咐办。有话等我回来再说。还有切记,若有来犯切勿正碰,拖字为上,谁也不要相信,包括廉郡王,保弘明不被任何人掌握就好。”常明眉毛收作一团,说道:“照此说来,奴才陪福晋见驾,方是正理。”我笑道:“常大哥又犯糊涂了。在皇上那儿,我能出什么事呢?佟家两代皇后,两朝重臣,我阿玛还是蒙古都统,又复领侍卫内大臣。当年太后那样疼我,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相较之皇上那里最安全,怕只怕……”只怕康熙这会儿已不醒人事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排着队伍与魏珠赶至畅春园。    第一百零七章 风满楼(中)   看着门楹上“清溪书屋”四字,我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再过四日,一代明君,就殒落在这里。只因我穿越较晚,无缘他叱咤风云,气贯山河之势,无缘他雄距天下,睥睨山河之风采。我只见到一位满身权谋的帝王,一位深谋远虑的君主,却又不知为何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一蹋糊涂!   我轻轻地叹息着,向龙床上的康熙叩首行礼又兼问安。康熙半躺在病榻上,命我起身,待所有人都退下,说道:“猜着朕为什么宣你来?”我笑答道:“还在猜!”康熙的目光定定地落下我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上来。我勉力迎上他的目光,准备迎接他的暴风雨。他吁了口气,收回天子的气势,平淡地说道:“你最近做了不少事!约见八阿哥、送走弘暐、夜访廉王府,西北密函,折腾得不轻啊!”   我吓了一跳,猛地低下头,掩住脸上的惊慌。康熙虽然再平和不过,却惊得我肝胆俱裂。他都知情?难道是胤祺告密?可胤祺总得有个缘故啊!不!胤祺是最值得信赖,不是他!是胤礻我?但胤礻我不知弘暐之事。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不待我转过思路,康熙说道:“回朕的话。”我捏紧袖口,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敢回话。”康熙说道:“十四在西北握有倾国之兵,为了你命都肯不要,朕都得让你三分。你有何不敢回?”我把头又低了些,说道:“皇上这话有些不妥当。十四阿哥对皇上敬仰如天神,绝不敢有半分不敬。即使皇上有不利于我之心,十四阿哥只会想尽办法护我周全,绝不会做忤逆天颜之事。再说西北大军,无皇上手谕,十四阿哥只能因准噶尔战事而调动,断无勤王之能力。这一点皇上比我更清楚!若非我比人多读了点书,知道其中轻重利害,不然早被皇上吓死过去了!”康熙冷笑道:“如此说来,朕冤枉你了?”我以无比谨慎认真的声音答道:“回皇上的话,确实是皇上冤枉我了。而且,……”我吸了吸气,做出郁闷地表情,说道:“皇祖母若没有仙游,皇上也不会这样欺负我。”   康熙笑了,沉默了许久,说道:“朕要不久于世了。”我怔住了,明知这个结果,也准备了十几年,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了下来。原来我并不如想像的坚强,原来我并不如想像的心硬。原来我并没有完全把当作皇帝,在内心深处,他是公公,是父亲!那种针扎一样的痛,霎时间传遍了全身。   康熙说道:“哭什么!生老病死,即使朕贵为天子,也逃不脱。”我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说道:“我没有皇阿玛豁达!我就是难过!”康熙笑道:“朕又没大行呢!你哭成这样,咒朕呢?”我抽咽着不答话。康熙笑道:“好了。丫头不哭了,都在为朕升天做打算了,又在朕这里装孝亲,真真拿你没办法!”我大声答道:“我才没有呢!送走弘暐是另有缘故……”话出口,慌得我掩上嘴,刚才还打定主意死不招认呢!   康熙说道:“不用掩饰了。你打量朕只命老五办呢?让贼去捉贼能行吗?不过你把心放在肚子,朕安排的人很妥当,不会让这些‘爷’们知晓。这么久没拆穿你,朕也想看看,你要玩什么花样,你倒越玩越玄了!”他又恢复皇帝本色了。我低着头,不敢答言。   v康熙指着榻边,说道:“坐这儿。”我依言坐下,还是不敢看他。康熙接着说道:“朕宣你来不是要问你罪的。若问罪只要一道手谕,何必大费周折?朕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做这些?照实回答!若有半字隐瞒,朕要数罪并罚。”我总不能说担心你儿子雍正大人继位后,囚禁我们家胤祯和弘暐,还找他们的麻烦吧?更重要的是他会要了胤禩的命。   我小声禀道:“皇上想听真话,我也斗胆请皇上先告知我真相,只有知晓真相,我才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皇上瞩意的大位继承人,到底是哪位阿哥?”康熙冷笑道:“妇人干政!你的胆子一点都没有变小!”我苦笑道:“发自肺腑,不论我还是十四阿哥,都对皇上的景仰若太阳,顶礼膜拜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敬意。只是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可我想问皇上,难道皇上真认为十四阿哥不适合继承大位吗?‘齿危发秃’的阿哥,就一定能保大清长治久安吗?一旦有事,皇上守下的万里河山,又当托付与谁?”我缓了口气,又说道:“皇上宣我来,也不是听我在此大放厥词的。我只能禀告皇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防万一。江山托给十四阿哥,会保所有人平安。”说毕,我跪在脚踏上,待着康熙发火。   康熙只摇摇头,轻叹道:“小丫头想得不少。可十四不行啊!没有你,十四也许会适合帝位,但有了你,他就不再适合大统了。为君者必须无情无义,他本就有义,现在又有情,这江山要他舍弃得太多了,不能舍就担不起大清的重担!”我低声咕哝道:“我就没听说。皇上不要说,只有皇帝才懂的心得。”康熙分明听见,却问道:“朕说得对也不对?”我仰起头,说道:“实话实说,皇上说得不对。有情才能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有义才能负起责任,担起重担。”康熙说道:“天下这副担子,比你们想像得沉得不知多少,只有放下来一些,才能担得起来。孩子气!”我不死心,继续问道:“皇上打算立哪位阿哥呢?”康熙说道:“朕说得还不明白吗?”我哼道:“皇上一定要选无情无义的人了!就是立谁都不立十四阿哥了?”   康熙严肃地说道:“不是。”虽说“不是”,但这两字有歧意——太子候选人可以有十四,或者太子候选人不可以有十四和某位或某几位,尤其是胤禩。不等我想通,康熙向枕边取出一个锦盒,上着小巧的锁头,还有一个御笔亲书的小封条,说道:“你上次说的秘立储君,这个主意很好!这是朕的遗诏。”   原来有遗诏!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锦盒,扑上去抢来看看的念头挤满了我的脑海。把这种疯狂的念头压下去后,我冷静下来。既然有遗诏,胤禛一定用了不正当的手段。只要想法保住这份遗诏,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可怎么拿到手呢?慢来,里面继位的是不是胤禛,各有50%的概率,如果我千辛万苦地保住了这份遗诏,却证明胤禛继位的合法性又怎么办?   康熙说道:“又在胡思乱想?有这精神头,不如想想,如何说服朕让你保管这个锦盒了。”我一震,不敢相信地问道:“皇上命我保管这份圣旨?”康熙说道:“朕既托付你,你要用性命守护!”我忙不迭地点头。康熙说道:“举手起誓?”我呆呆地看着康熙,重复道:“举手起誓?”康熙说道:“当年你在老四的园子里,向他宣誓绝对服从他!”这事他都知道?我权衡了一回,说道:“皇上的口谕和雍亲王的意思,不可同日而语。比如这件天大干系,为了十四阿哥,我也当拼尽全力,不辱使命。”   “而且,”我顿了顿,说道:“皇上既已定下大事,我的大事是不是也可以定下来?”康熙一怔,却只说:“讲。”我用最虔诚地态度向康熙说道:“皇上当年许给我两个愿望,一个已经践行诺言,另一个请皇上恩准。”康熙说道:“还没忘?等了十几年,终于提出来了。除了军国大事,你说吧。朕能办到的,都答应你。”我又心酸起来,忍住泪说道:“我想求一道圣旨,就是……”我想观察康熙的脸色,双眼被泪水糊住,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求皇上赐一道旨意,命新君赦免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之罪,准他们在府里闲居。”   康熙的目光又凌厉起来,说道:“你们伙同谋反不说,还向朕要一道保命符?”我苦着脸说道:“我们也得有谋反的意愿和谋反的实力啊!”康熙的目光更凌厉了,说道:“还敢回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说群臣,就是阿哥早已叩首泣血了,你轻描淡写,如若无物。”我坦然地迎上康熙的眼睛,说道:“无他,问心无愧!以皇上的驾驭之术,忠臣逆臣,良臣佞臣,只眼便分得一清二楚,愿管不愿管罢了!”康熙冷笑道:“朕在一日,你们不敢,朕若不在了,第一个就是你撺掇十四。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不敢干的!”咦!这句话也很耳熟啊!以前康熙好像也说过。   我答道:“皇上也赞同‘地下谋反’吗?”汉朝名将周亚夫之子私买五百甲盾,为其做随葬品,而被人告发,汉景帝借机罗织周亚夫入狱。记得《史记》上是这样写的“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好一个“地下谋反”,如此诛心之言!据传这是最早的“莫须有”之罪,也背后血腥最浓,意图表露得最明显的一次君权与相权的斗争。   康熙沉默了。    第一百零七章 风满楼(下)   我接着说道:“皇上就这么不信任自己选的大位继承人?他是担起大清万里河山的人中之龙!驾驭臣下,保卫君权,基本的权谋政治之术都没有吗?我所虑者不过是他的心太狠、意太冷,弑兄屠弟,半点不顾手足之情,损了皇上一世英名。”   康熙的目光依旧清冷,说道:“如果他们想弑君夺位,朕这道旨意,明明就是准他们恣意妄为。”我张了张口,但如果他先入为主,与之辩驳可能适得其反。我扬起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说道:“皇上说了,只要皇上能办到的,一定达成我的心愿。我没有要求别的,只请求皇上留八阿哥、九阿哥一条性命,仅仅是留下儿子的性命。当年皇上赦免了鳌拜,赦免了耿聚忠,赦免了数不清的敌人。即使阿哥们犯下十恶不赦之罪,血浓于水,皇上总会顾念亲情的吧?远的不比,就比大阿哥和二阿哥,我不想他们天不假年……”说到这儿,我笑不下去了。那种力求以轻松的状态面对康熙,寻求解决方案的策略,霎时间崩溃了。我无助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求皇上恩准。”   康熙重重一叹,说道:“真不知朕这样是对还是错!”便叫来人,魏珠领衔,带着一群服侍的人进来。康熙吩咐取纸笔来。早有奉上小桌案,铺排黄纸和朱笔。康熙命换了一块鹅黄的素缎,提笔写了一行字,命魏珠递给我,说道:“这个给你。就听凭天意吧。”我双手接过来,见上面写着“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礻我免罪。”落了年月日。我指着上面,说道:“上面没有落款,又没有用玺,万一不认怎么办?”康熙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说道:“朕的笔迹,阿哥谁不认得?”我涎着脸,说道:“认得是认得,但是雍亲王能把皇上的笔迹模仿惟妙惟肖。那年在圆明园,他还模仿了我的字呢!十四阿哥都没认出来!”康熙微微一笑,说道:“老八也没认出来,但还是他把你带出来的!”   可上面没有胤祯的名字,我是该请这个恩典还是不请呢?如果继位的是胤祯,当然不用;可如果不是呢?我不死心,还想说,康熙却指着锦盒,说道:“带着它,跪安吧。”我刚想郁闷,突然想起回府立刻把它砸开一看究竟,又立刻叩首向康熙告别。康熙慢声说道:“站着。”我苦着脸,说道:“皇上还有何吩咐?”康熙说道:“朕只准你退下,没准你回府。朕再将息两日就启驾了,你随驾一同回京。”   他回不去了!我的眼窝一酸,忍住泪应是,跟着魏珠出来。魏珠引我进了一间厢房,又指派了两个宫女和小太监服侍我,方才行礼退下。我捏着锦盒苦苦思索对策。康熙痛快地给了我这个盒子,就是因为他能困住我,也能控制我不打开它。不打开它可以,但是困在这里,维持历史的系数太大了!可胤禩会信我吗?又会帮我吗?我好像把希望寄托在不切实际上了。我支着头,伏在桌上苦苦思索。如果胤祯在就好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诉,他的坚毅、睿智、果敢,都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可他远在西北!又回到没有意义的自怨自艾上了!   淡月见状说道:“福晋累了一日,奴婢服侍安置。”现在哪睡得着。我摆手不语。淡月又劝道:“福晋这些日子都没有好生休息,奴婢看着也心疼。刚才奴婢问了魏公公,要了些点心小食,若福晋不想睡,就进些小补。”淡月何曾如此殷勤多话过?但我确实有些饿了,便点了点头。   淡月出去,听差的在外在外面,屋里就我一个人了。我赶快从袖中取出锦盒端详。那枚小锁竟然是金色的!如果是纯金,那不用费力就能扭断!那个封条有些麻烦。再看锦盒的材质,原来是描金的蜀锦。这种封条防君子不防小人,幸亏我不是君子!我长吁一口气,坚持过了今晚,明天看形势,康熙真像历史记载得那样溘然离世,那么明天就是我必须脱身之日。   我刚收好锦盒,就听淡月叩门。   看着摆上来的东西,又没有胃口了,命撤了赏人,然后准备沐浴,却人报雍亲王求见。我怔了怔,他该去斋戒祭天的路上的!在现代,这也是北京市北头到南头啊!难道他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说道:“跟他说我安置了,不便见面,有话明天再说。”话未完,他已经进来了。   胤禛穿着滚龙的朝服,略带倦容,喝命淡月出去。我不高兴地说道:“淡月,站着。这是畅春园行宫,不是你的圆明园。就是你有话说,我还不高兴听呢!”他冷冷地说道:“当着她问也行。皇阿玛为何召见你?”单刀直入!我偏头不理!他低低略带嘶哑地说道:“不要挑战爷的耐性!”他也急了?我的心跟着悬起来,犹自镇定地说道:“挑战又怎样?你非要问,不如我们一起见驾,皇上准我告诉你,我就告诉你!这可是天大的干系呢!我很乐意请雍亲王第二位顺位知晓!”他瞪着我说道:“六百里加急,到十四那儿也晚了。”我按着狂跳的胸膛,说道:“这个是我们家爷操心的事!就不劳您大驾了!请问雍亲王,是面圣呢?还是忙您祭天呢?”他定定地瞅着我足足有三分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总有一天,爷要教会你规矩。”拂袖而去。   我冷汗涔涔地跌坐在椅子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胤禛绝不会急躁,至少不会在我面前露出情绪。一定出事了!该我当机立断了!淡月方欲说话,却被我摆手命退下了。然后,我立蹑手蹑脚地叉上门,端着茶杯钻到床帐里,对着锦盒的小锁,用力一扭,它横梁就断了。果然是纯金的!我大喜,极小心地润开封条。   然而,我的手却不停地抖起来。里面写得是什么?如果真不是十四,我该怎么办?既然不指望刚毅的雍正大人能发善心!那么多想也无益!大不了像历史记载得一样!我只要把定“原则”就好!我用力掀起盒盖,好像那重若千钧,而遍身都是冷汗!捧出里面明黄色的诏纸,摆在床上,却是两张——一张满文一张汉文。我拿起汉文的,却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饶是我早有准备,也是兜头冷水,浇遍全身。不是胤祯!竟然是胤禛!康熙瞩意的继承人竟然真的是胤禛!现在怎么办?是否要毁掉这道遗诏?我一时茫然了。   想了好久,我依旧毫无头绪。   我还在发呆的时候,门轻轻地晃了一下,吓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慌乱把被子丢盖在遗诏上,紧盯着门首,就听外面淡月低唤道:“福晋?福晋?”我颤声答道:“我睡下了。不必服侍了。你自去安置吧!”淡月禀道:“禀福晋,房门叉上了。福晋晚上若唤,奴婢们不能到跟前,恐福晋有不便。”我边拭汗,边说道:“知道了。”外面默然了。可遗诏还没有封起来呢!我只得起身,隔着门向外道:“我有些饿了。想吃年糕,问问备了吗?”淡月答应着。   我拿起汉文遗诏端详着,不觉又入神了。淡月叩了三四遍门,我才听见,赶忙放进去,扣上盒子。淡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五六样点心,竟然还有一碗糯米八宝粥。我端起来,应场面地吃了几口,又叫淡月下去。她神情古怪地看了看我,躬身退下。虽然我今天举止反常,她也犯不着这样看我啊!   我飞快地跑到床边,醮着米汤和年糕,把锦盒小心翼翼地封上。还没等做完,淡月又扣门!这个女人怎么了?到了畅春园就不是她了!掀开被子要盖上锦盒,却见那道满文的诏旨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真真忙中出错!   我烦躁地问道:“什么事?”淡月回说康熙宣我觐见。立时间吓得我魂飞魄散。一时间锦盒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外面又有小太监催。我只得袖了锦盒,又把满文的遗诏塞进怀里,出来见康熙。   到了清溪书屋门前,却见门前如临大敌。隆科多在门前来回地踱步,而康熙亲信的御前侍卫都跨刀佩剑,或坚守岗位,或往来巡视。难道康熙出事了?我讶然地问道:“隆大人,这是……”隆科多答道:“皇上宣福晋,急等着呢!”里面的情形加一个更字,几个太医轮流诊脉,魏珠带着七八个大小太监,在旁侍候着。见我过来,躬身低低地说道:“皇上又不醒人事了。福晋且在外面候一会儿。”我要出去,魏珠却拦道:“外面隆大人守着,福晋就在槅子外头候着吧。”   这口气对于听惯了奉承的我,十分刺耳!就算他是御前大太监,就算九九把他捧上天,他究竟是个奴才,尤其是在清朝上半叶,太监是最最低贱的职业!我虽然对职业没有歧视,但我对人品方面是有要求的!   可现在,我只能等!    第一百零八章 山陵崩(上)   康熙再醒来时,已然接近正午。他的双眸混沌,了无神彩;他的双手微微地发抖,再也不是那位叱咤风云的马上皇帝!他微微地噏动嘴唇,声音低得无法听清。魏珠不得已叩头,跪爬到着,凑到他的嘴边,听他说了什么。然后立刻奔至门前,向外宣道:“快!快!皇上宣隆大人。”   展眼间隆科多已大步奔进来,失声叫了:“主子!”便膝行至康熙的榻前,叩首道:“奴才隆科多听旨!”魏珠示意,隆科多一悟,又往前爬了爬,贴着康熙的唇边,面色凝重地听旨,然后肃然道:“奴才领旨。”又磕了个头,匆匆出去。   魏珠又低声禀道:“回皇上,十四福晋佟佳氏在外面候旨,是宣进来吗?”康熙微微一眨眼睛。魏珠便叫我进去。我向康熙行礼,跪在龙榻前。我的喉头像堵了一大块棉花,眼圈儿也红了,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泪落下来。魏珠又催我近前些。我回头悄悄抹去泪,凑了过去。康熙喘息着说道:“朕就要大行了。”我想说些安慰的话,眼泪却先不争气地流下来。康熙勉强露出笑容,说道:“又咒朕!”我揉揉眼睛,勉强咧开嘴,想作出笑容却做不出来。太医端上汤药来。我赶快让开。魏珠小心地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康熙闭目休息,不再对我说话。我退到一边,静静地守着。   一个时辰后,康熙又睁开眼睛,这回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在魏珠地扶持下坐了起来,又命我近前,问道:“看了吧?”我一慌,坚持地摇了摇头。康熙合上眼睛,说道:“没看就好!”又问道:“叫隆科多进来。”隆科多早候着,行礼道:“皇上。”康熙问道:“阿哥们呢?”隆科多回道:“回皇上,已派心腹人请去了。按皇上的旨意,先到圜丘,再返回城里,怎么也得两个时辰,阿哥们才能到齐。”康熙说道:“他们到了,立刻宣来见朕。”隆科多应“嗻”。   康熙吩咐我到跟前,又把服侍的人打发下去了。是要检查遗诏?我慌了,战战兢兢地侍立。康熙说道:“那年朕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翻墙出了储秀宫,猜朕的身份还装傻,骗了朕一顿烤鹿肉。”我勉强镇定下来,笑道:“除了皇祖母,皇上待萱儿最宽容了。”康熙一笑,说道:“朕排在前面,十四放哪儿?”我笑道:“性质不同,皇上不能类比。”   康熙喘息了一回,说道:“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我又慌了,只得答道:“是为了保管传位的诏书。”康熙说道:“猜错了。朕的皇阿哥个个文全才,朕的肱股重臣忠心耿耿,朕会把这么重要的诏旨托付一位皇阿哥的福晋?”我笑答:“皇上还是交给我了!”康熙闭目稍事休息,然后说道:“朕交给你,是因为朕不想你有事。”我怔怔地看着康熙,听他继续说道:“你是孝懿皇后的侄女,佟家的骄女。你不愧于这个姓氏,不愧于这高贵的血统。但你的刁蛮任性得罪了太多的人,你的美丽与优秀也引起了太强的觊觎。朕在一日,十四就本事护得住你;朕不在了,没人护得了你!朕把这道旨意给你,是让他能看在这道圣旨的份儿上,让你继续过平静逍遥的日子。”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康熙又说道:“朕也希望你,能体谅朕。劝住老八和十四,已经既成事实,再争无益。”我抽咽着不说话。康熙笑了,说道:“怎么了?你不知道谁是大位继承人?不要告诉朕,你没有拆开锦盒儿?朕之所以没有验看,就是不想治你的罪。对着你,朕很累。你真是不懂得体谅主子的心思!都是老八和十四把你宠坏了!他们也是你的主子,倒叫他们来猜你的心思,讨你的好儿?朕的阿哥太不争气了!”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抹着泪面向康熙跪下,说道:“萱儿叩谢皇上!皇上爱护十四阿哥,体谅萱儿,萱儿都铭记在心。可我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却知晓不为人知之事。”康熙喘息着说道:“不要说了。朕不想听。朕给了你保老八的旨意,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做了。朕懂——顺天者悲。”叹息着没有说下去,我明白,下句是“逆天者亡”。可顺天又能不亡吗?   康熙转而说道:“太祖、太宗皇帝血染沙场;世祖皇帝冲幼继位,饱受权臣之欺;朕这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蒙古,做了多少,才保着万代江山。朕首先是要守住祖宗江山。你懂也罢,不懂也罢,朕能为你们做得只有这些了。来人!”向进来的魏珠说道:“送十四福晋回府。”我一颤,泪又涌出来了。康熙笑道:“跪安吧!在朕改变主意之前,回到你的乌龟壳去吧。至少府里还有十四的人,外面还有老八的人!”我跪下来,向康熙叩首。这是我到大清王朝第一次诚心诚意地行此大礼。原来诀别是这样难!我又向康熙行六肃六跪之礼,康熙却止道:“不(过)年不朝(拜),很不必!”   魏珠送我到门首,说道:“奴才还要回去侍候皇上,就送福晋到这儿了。”我点头道:“魏公公借一步说话。”魏珠面有难色,仍然躬身跟着我走到僻静之处。我肃然说道:“魏公公与九阿哥交情不一般?”魏珠一顿,不置可否,只说道:“福晋有话请吩咐。”我单刀直入地问道:“请阿哥们的人派出去了。按你的计划,是雍亲王先到了?”魏珠答道:“奴才遵旨行事。”我笑道:“如果在你面前是九阿哥,你该如何回复呢?”魏珠眉毛微微一挑,说道:“福晋不是九爷。”我递过袖中那卷银票,说道:“你就当成九爷的吩咐。阿哥们到了,先请廉郡王进去见驾。”魏珠只犹豫了片刻,便把银票收入袖中,说道:“皇上亲口吩咐奴才,有话对八阿哥说,各位爷先候着。四爷也请候着。”我颔首道:“皇上就是这样吩咐的。”   我坐上车,方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靠着车厢,我闭目回想这两天一夜的经历,恍然在梦中。一波波容不得我半分喘息。已经到了最最关键时刻了!我给了胤禩矫诏的机会,胤禩会把握这个机会吗?不,他一定会把握的。他是九龙夺嫡的领军人物。他会把这个机会把握到何方呢?不得而知。也许我又制造了世宗夺嫡的支线迷团!阻止胤禛成为世宗皇帝,我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惟愿胤祯、胤禩能改变他们既定的命运。   我下意识地去抚袖中的锦盒,立刻惊得我魂飞魄散。锦盒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放在袖中了!我慌乱地翻遍全身,只找到了满文的诏书和胤禩的“保命符”。怎么会不见了?我的袖子有个夹层,不可能掉落的!那么大的锦盒,掉地下也有声儿!即使我没听见,跟从的人也能拣起来禀报我啊!   我急叫停车,命唤淡月过来。跟车的太监却回道:“淡月姑姑说福晋吩咐她留在畅春园传递消息。”我何曾吩咐过?蓦然间,我想起一种可能性,嘴唇跟着哆嗦起来!难道她是胤禛的人?我的指尖都在不停地发抖,声嘶力竭地喊道:“回去!回去!快回畅春园!”   一路上我不停地催,直冲到畅春园门前,也不用小脚踏就跳下来,疾步要入园。园门领人护卫的拉锡却举手拦道:“皇上有旨,除了阿哥,任何人不得入园。”我喘息着说道:“我是十四福晋。”拉锡肃然道:“奴才认得福晋。皇上有旨。奴才遵旨办事。”我定了定神,说道:“好!我不进去。你让淡月出来。”拉锡略显讶然,说道:“福晋的侍女早就走了。才刚福晋的车出去没多久,那个丫头就坐车跟着出来。说福晋落下东西,因命她取了,还得快点赶上福晋的车。”我扶着胸口问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拉锡说道:“与福晋去的方向一致,难道福晋没瞧见?”   真是这样!我的脚底发软,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前,扶着车厢阵阵眩晕。康熙五十年底,我和胤祯成婚,也就是那时,淡月跟随我。十年了!我竟然不知身边的亲信是四阿哥的人!我防着兰姑姑,因为她是良妃的人,也就是胤禩的人!我虽然疑心过碧云,到头来落入碧云的圈套。我不曾相信淡月,怎么也会出事?在古代不是忠心侍主吗?不是“士为知己者死”吗?为什么?十年啊!是什么能让她支撑十年,就等着这一刻呢?   胤禛不是黑马!淡月从小时,就服侍紫萱,直到我占据着紫萱的身体,成为十四的妻子。这是多少年啊!他就算到这一步了!可怕!太可怕了!他如此早地准备了完善的计划,布置了如此完美的棋子,而且这枚棋子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发挥了作用!他赢得当之无愧!我的泪涌了出来,按着胸口缓解那种不适。   然而胸前那张纸却使我重新燃起希望。我还有满文的谕旨。胤禛只拿到了汉文的,按照现在的圣旨惯例,他公布的遗诏会受阿哥们质疑,尤其他能模仿康熙的字,更会引起阿哥们群起而攻,严重质疑他继位的合法性。这回官盐变成私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一百零八章 山陵崩(中)   无奈,我在自我安慰与自我否定中,回到府里。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再等待。我已经失去了皇祖母,现在我要失去皇阿玛,然后再失去……,我不敢再想了。   兰姑姑一见我,赶上来搀扶,又问道:“福晋哪里不舒服了?传太医吧?”我无力地摇摇头。兰姑姑又倒了半盏茶,问道:“出事了吗?十四爷有事?”我的泪又扑扑蔌蔌地落下来。兰姑姑镇定地说道:“福晋先别急。有十四爷在,天大的事,都有法子解决。”可他不在,而且以后也未必在!我无力地说道:“我累了。让我静一静。你先下去休息吧。还有传话给管家,明儿一早把帐册拿来,我要细看。”兰姑姑答应着,又问道:“奴婢叫淡月在外面侍候着?”我苦笑道:“淡月走了。恐怕以后也见不着了,就像碧云一样。”兰姑姑变色了,蹙眉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退下。而我一夜无眠。   次日,管家早早拿了府里的帐册,我坐下细细盘点胤祯的身家,然后写出计划。这时,佳蕊扶着丫头,咳着走进来,问道:“妹妹忙什么呢?”我站起来,说道:“从弘暟和弘暐他们……,”话犹未完,佳蕊哭了起来。我烦躁地说道:“姐姐总哭也不是常法儿!孩子们不见了,我们接着找!若大个大将军王府,就靠你我二人支撑,都倒下了,还转不转了?”佳蕊哭道:“弘暟是我的心头肉儿!我没有你心硬,能不理不睬,当没这回事儿!还有闲心看帐本?都说畅春园出大事了,你才从那里回来,也不说一声儿,怎么着了?”我吼道:“完颜氏福晋,你不是担心你的阿哥吗?倒有心情关心国家大事!大清祖训妇寺干政者死!”佳蕊瞪大了眼睛,咳成一团。   看佳蕊咳得头肿目胀,我有些愧悔。不干她的事,拿她撒什么气呢!我垂下头,说道:“对不起,姐姐!皇上说了好多话,对于我来说,这太沉重了。我一时间手足无措。等我镇定下来,再与姐姐详谈。现在,我只能找些事情做。姐姐请回吧。”佳蕊顿足,折身就走。不但没有扭转局面,反而使她误会更深了。   我懊恼地坐下,继续看帐本。可满眼都是遗诏上的那些字——胤禛“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雍正拿到了汉文的圣旨,却没有拿到满文的圣旨,势必得伪造满文诏书。他可以伪造,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伪造让我的胤祯继位的诏书。满汉俱全!可是我没有玉玺,如何做得了大事?伪造了玉玺,又如何送进畅春园?送进去又如何让人认同?我被历史误导了。早知道康熙会留下遗诏,就早做准备,何用像今时措手不及!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清理完帐目,然后在第二天一早传了李诚、常明、刘谙达和兰姑姑进来。李诚按照我的吩咐,带进了装满银票的包袱,然后当着众人打开。这场面好像树倒猢孙散!我轻轻一叹,说道:“不日就有大事发生。这府里也将出现不可预测之变。几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话要交待一下,然后各自去办吧!”然后指着银票,说道:“我昨天核算了帐目和人口,李谙达带来的银票,用来不测之时遣散人员的安家费。标准么,太监两千两,男仆媳妇每人五百两,侍卫每人一千两,有家眷的再加五百两;另外按级别,每级再加二百两。由各位按管领的人口,各自领了去,等我或着完颜氏福晋吩咐,就按标准遣散家下人口。”李诚按我的话儿,早把银票打叠成五捆,分别摆在刘谙达、常明和兰姑姑面前和自己面前。另有一捆摆在我面前,我叫兰姑姑放到我日常装钱的匣子里。   这时候,李诚才问道:“奴才以为遣散人口,就意味着大将王府有大变故。奴才斗胆问福晋一句,什么大事至于到这步田地?”我叹道:“只是为到那一步做准备。留下这一份钱,省得临期忙乱。大家在府里做了么久,还有些家生儿女,不早做准备,以致衣食无着,大将军王心里也过意不去。”兰姑姑和常明互相看了看,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也许他们在心里笃定胤祯会登基,就像胤祯自己一样,好像我是多此一举。我又何尝不奢望如此呢?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何况使我备受打击的遗诏还在怀里。   所有人退下后,常明单独来求见我,单刀直入地问道:“是大位之事有变?”我摇摇头。常明说道:“小姐信不过我,为何还要托付重任?”好多年他都没有叫我小姐了,如今是非常时刻了?我勉强答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我的原则。”常明生硬地答道:“小姐根本做不到。当年小姐怀疑碧云受人指使陷害八阿哥,如今小姐又在怀疑我。十四爷解我之困,救我于危难之间,小姐又待我恩重如山,‘以国士遇臣,自当以国士报之’。”我叹道:“常大哥,我不需要你做豫让,也不希望你做豫让。我只需要你保弘暐平安。”常明怔怔地望着我,说道:“小阿哥们失踪,是福晋为今日做的准备。”我疲惫地坐下,说道:“常大哥不要再问了。到时自有分晓。”   十月十三,我拿着满文的遗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丧钟会在今日敲响,一代圣君从此殒落,九龙夺嫡最终定论,“三家分晋”至“始皇一统”,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一切都将划上句号。至于句号之后的“余音缠绵”,都是徒劳无益的挣扎。   突然,外面响起号哭声。接着兰姑姑奔进来,哭着禀道:“皇上驾崩了!”我的心轰的一下。准备了十一年,又真正经历了这几日,我依旧心如刀绞。兰姑姑边拭泪,边道:“皇上遗命四阿哥继位。不是十四爷吗?怎么会……”哭得说不下去了。到底还是这样了!人敌不过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说道:“预备孝服孝幔,下窗扇,设灵堂。”兰姑姑错愕地看着我,此刻她心中一定转过无数个念头!但她只蹲了蹲身,就出去准备了。我换上孝服,来到正室。常明、李诚都眼圈红红的,那神情也混着惊愕与迷茫。安置府内人员的银票,也许就在他们袖中,他们不得不执行“防患未然”的计划了。   我捻香对着畅春园六肃六跪,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了下来。皇阿玛走好!您的文治武功,是我们后世可望不可及,您的身后事,也是我们后世扼腕叹息的。手足相残,东陵被毁,尸骨无存,是否早在今日已注定。   佳蕊披头散发哭着冲过来,玲玲和淑惠握着帕子嚎哭着跟在后面。到我跟前,佳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哭道:“皇上怎么没立十四爷?继位的怎么是四爷?你早就知道?皇上的旨意是什么?”我轻轻地扳开佳蕊的手,说道:“姐姐,大局已定。为臣子者,尽忠尽孝,做好本份吧。”佳蕊还想说,被我挡住了,说道:“姐姐,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祭奠追思大行皇帝。”佳蕊的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定定地看着我。我涩然道:“姐姐该往好处想。自古都没有并立两位皇后,不分大小的,既使虞舜大帝的娥皇女英也是娥皇在前,女英在后。如果爷登基,我们还得一争皇后之位。”佳蕊边哭边说道:“什么时候了?妹妹还有闲心说笑!这么多年自家姐妹了,该看淡的都看淡了,该看透都看透了。我情愿用皇后之位,换咱们家爷登基,也好过……”可能她悟道下面的话过头了,只抱着帕子呜咽。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畅春园传来更详细的消息。胤禛在康熙灵前即位,命胤祉、胤祺、胤禩、胤禟、胤礻我这些有威胁的兄弟都随驾回京,而康熙的梓宫由胤祥护送。护驾的当然是“舅舅”隆科多,还有未来的果毅亲王胤礼。   圣驾和梓宫都未进京,德妃,不应该称之为皇太后,命我和佳蕊入宫。德妃也与往日大相径庭,向我哭道:“皇上好好的,怎么突然大行了?”我们流泪无言。哭了好一会儿,德妃又说道:“平日里皇上对十四夸奖有加,常说十四能扛起这大清的江山,登基的怎么会是老四?”佳蕊哭道:“我听见这个消息也像头上打了个焦雷。且不说大将军王功绩盖世,就说平日里皇上赏的、奖的、说的,真真怎么就变天了?”哭得喘作一团。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说道:“额娘,姐姐,这些话就不要说了。都已成定局。往日里四爷和十四爷心里就有疙瘩。额娘和姐姐再质疑,怕以后十四爷的日子……”德妃怒声说道:“怕什么,有我呢!就这一个弟弟,再不护着,也不能欺负到头上!何况这江山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准呢!”    第一百零八章 山陵崩(下)   佳蕊边拭泪边说道:“皇上和十四爷都是额娘亲生,谁继位不一样?”我很佩服佳蕊挑拨的能力!四四和十四在德妃那儿区别大了!当年在承乾宫,那个清冷的身影,凭吊慈和的母亲,后来胤祯大器地出现在我面前,硬生生地把我从胤禛身边夺出来。这些场景历历在目,而场景中的人物变得太多了。   这时,太监奉谕来禀道:“皇上来向太后行礼,请在太后更衣。”德妃冷笑道:“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梦想所期。”我尴尬地低下头,向德妃使了个眼色。德妃不睬,继续说道:“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与我行礼,有何紧要,概免行礼!”太监吓得叩头退下。我劝道:“我不是劝额娘,但真是大事已定。四阿哥的脾气,与额娘如出一辙,开此先例,以后针尖对麦芒……”不等德妃说话,佳蕊先冷笑道:“妹妹对四爷的脾气倒了如指掌哟!当年在圆明园住着的时候,妹妹就该投怀送抱,这会子也有个贵人当了。”我气怔了。德妃斥道:“谁准你说这种淡话?还嫌不够乱?别的还没怎么着呢,十四的府里先乱起来了!”佳蕊委屈地说道:“大将军王府早乱了。前儿佟佳氏福晋就盘点家财,安排心腹人准备遣散人口了。”德妃盯着我问道:“有这回事?皇上还没有大行,你就……”我重重地一叹,说道:“皇上宣我去畅春园,交待了一些话,我就早做准备了。皇上有交待,不准告诉额娘……”   我还想解释几句,就有内务府总管带着一票人来劝说,德妃耐着性子听了开头,然后回了两个字“退下”,接着是礼部官员,德妃干脆地说道:“此后宫重地,外官不得擅入。况宫规所定,后妃不得会见当朝官员。请回。”我悄悄地揉着额角,够胤禛头痛的。胤禛和胤祯非龙即虎,除了康熙的因素,德妃的遗传基因不可小觑。   虽然打发走这两波人,德妃依旧怒气难平,白麻孝服下的身躯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喝命道:“任谁来也不许传进来。”底下的人见皇太后震怒,自然不敢多言。可话犹未落,就听传报廉郡王求见。胤禩来了,德妃不好不见,但是做胤禛说客又让她很懊恼。是以胤禩进来时,她的面色冷冷的,问道:“八阿哥做什么?”胤禩面色青灰,嘴唇微微的裂开,倦然地说道:“奉皇上之命……”德妃立刻打断道:“不用说了。你退下。”胤禩躬身道:“臣告退。”德妃没想到胤禩答应得这么快,一时怔了。胤禩说道:“臣有话想单独和佟佳氏福晋谈,请太后恩准。”我低下头,说道:“不必了。皇上梓宫大事,轮不到一个女人多口。”胤禩压抑着情绪,说道:“这回听我一次。”德妃也说道:“既然八阿哥有话,你们到里面说去。在我这儿,萱儿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不放心,既成事实,又徒劳地挣扎什么呢!   我们进去,胤禩掩上门。我低声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做什么?”胤禩说道:“我不想你误会我。”我说道:“我没误会。一点也没误会。”胤禩只望着我,说道:“你就是误会了!你在想,我争不到大位,也不愿意十四弟得到。你一定在怨我!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到了畅春园,皇阿玛不醒人事。醒过来第一件事就宣我进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瞩意的大位继承人是四哥,命我尽心尽力地扶保四哥……”我不客气地说道:“你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出了大笔的银两,买通魏珠让皇上先见到你!为的是什么?我会指望你,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推举胤祯继位吗?你就不会把握那一个刻矫诏吗?你不会把自己推上帝位吗?我保的不是胤祯的帝位,而是你的性命!胤祯会一生平安,尽管一段时期他过得很难,可不管怎么说,他与四阿哥一母同胞的兄弟,再闹也有额娘那份情面。你呢?你是朝上声望最高的皇子,是他的政敌,也是他的情敌……”情敌二字脱口,我意识到自己过头了。   胤禩只定定地望着我,突然把我抱入怀中。我正要反抗,颈间却凉凉的。他的英雄泪!他不像胤祯,他始终冷静,始终明彻!从我见到他第一天起,他都是一切了然在胸。他不曾大喜大悲,仿佛一切都沉在心底。如今他流泪了,他还不愿意我看到他的泪。我试图挣脱,胤禩略一用力,低低地说道:“就一会儿,一小会儿,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可上天赐予人的机会是不平等的,但是每个人总有机会,自己没有把握住,只能怨自己。我说得够多的了,也为他制造了足够的机会。为什么还会失败?我亦低声说道:“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他似乎受伤了,慢慢松开我,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仰起头,对着他忧伤的眼睛,说道:“除了胤祯,我谁也不信!”他涩然地笑了,说道:“你很快会发现,连十四弟,你也不能相信。”我坚强地说道:“这个不劳廉亲王操心!”   胤禩说道:“我是郡王!你还没有忘记揶揄我!”我冷笑道:“你拥立有功,等着新皇封赏功臣吧!由郡王荣升亲王,位列人臣之极,提前向你道贺了。”胤禩负手说道:“记得弘暐满月时,你问我为什么不退吗?”我恍然想起他说他不能退,退也会被翦除。他还起过兰陵王。那时,我满心想的是如何不把我的胤祯变成高长恭,然而今日竟然成他的谶语!   我抬手掩住他的嘴,狠狠地说道:“不许胡说!皇上大行了!世宗皇帝登基了!你再走上那条路……,我……”我说不下去了,低头抹去泪,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我不是责怪你!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尽力了!人不可与命争!就像皇上给我传位遗诏,却被四阿哥的探子偷走了!我竟竟不知淡月是他的人!是我蠢!我总梦想能改变你们的命运,却不曾想过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胤禩轻轻携起我的手,说道:“不是你的错!”   我抽咽了一会儿,到底气难平,仰头问道:“皇上既然宣你进去了,你出来非要按皇上的旨意办吗?你怎么不矫诏呢?皇上昏迷不醒,反正谁也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胤禩讶然地看着我,说道:“谁告诉你皇阿玛昏迷不醒?皇阿玛宣了四哥,”他顿了顿,无奈地说道:“宣了皇上进去,当面交待了很多话,后来皇阿玛又宣我们进去,当着我们说立皇上为嗣帝,话犹未完,却……”他也哽咽了。我立刻抓住,说道:“皇上没有把嗣帝是谁说清楚!你这是先入为主!”他叹息着说道:“九弟也是这般反应,立刻质疑!可是三哥坚决地支持皇上,隆科多持皇阿玛的金鈚大令,声言有皇阿玛的口谕,再有质疑皇上的,斩立决!我不能眼看着九弟出事!”我不死心地问道:“你的人马呢?”他苦笑道:“人马?傅尔善持皇阿玛的手谕坐镇丰台大营,步军巡捕五营在隆科多的手里,畅春园的禁卫唯皇阿玛马首是瞻,我那几百死士,不足以强攻畅春园!况且,皇阿玛不放心我,追随我的大臣,凡有兵权者尽解之。鄂大人出镇蒙古,不是授予兵权,而是解除皇阿玛身边的威胁。西北大军,看得动不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们有什么力量啊?”他说不下去了,苍凉的一叹。   良久,我们都相对无言。就听扣门声,外面禀道:“皇上宣八爷见驾。”胤禩叹息着,说道:“萱儿,事已至此。不要为我担心了!我早该去了!无论如何,我会保你和十四弟一生平安幸福!我的小鱼儿,虽然你不会游到我身边,但我的心会随着你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我一震,忙道:“自保第一,其它靠后!你不要……”他的手指轻轻竖在我的唇,“嘘”了一声,淡淡地笑道:“有你这份心意,平生之愿遂矣。我走了。”我还想说话,他断然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胤禩走后,德妃和佳蕊一直看着我,想等我自己坦白。胤禩那些话,我能说什么呢!我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佳蕊先耐不住,问了起来,接着德妃也问,我咬定牙关就是不招。直到“救星”驾临。雍正皇帝亲自驾到,不用猜——来劝说德妃受礼了。我长长地松了口气,一溜烟儿躲进暖阁里。佳蕊却坚强地陪在德妃身边,好像我太软弱!太不争气!   德妃先开口道:“与我行礼,有何紧要!不必说了,梓宫大事要紧,皇上忙去吧!”胤禛却冷冷地说道:“朕不是来求额娘的!当年额娘无力抚养朕,今日不受礼也是应当的。”够狠!德妃变色了,指着胤禛却没有说出半句话。胤禛说道:“萱儿呢?让她出来见朕!”德妃缓过气来,亦冷冷地说道:“等你登基了,下旨宣召她吧!如今不能够!若你认我这个皇太后,就不要想着见她!”胤禛冷笑道:“朕当然得认妃母。皇阿玛登基之日,曾向孝惠章皇后和孝康章皇后行礼,如今孝懿皇后不在了,也该向妃母行礼。”德妃指着胤禛,说道:“好!好!很好!这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好种!你们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礼恳切求情,我亦无可如何了。早行礼,早离了我这儿!”    第一百零九章 山雨来(上)   胤禛都换上罩着孝服吉服,在一队官员的陪同下,至德妃跟前,行了大礼。胤禛走后,德妃和佳蕊对着哭了一场,也没有哭出个结果。   康熙的梓宫按大殓的仪制停灵在乾清宫。先皇嫔妃领衔,之后是胤禛的福晋们,然后是各府的福晋和在朝的命妇每日齐集哭祭。德妃是皇太后,排位在最前,佟贵妃让位于后,再后面是宜妃,往下依序而跪。佳蕊不知晕过几次了,被抬下去救治。我跪在人丛中,黯然神伤。从最初的埋怨,到无奈,已转到现在的凄凉。我不知该表扬胤禩顺应潮流,还是该嘲笑他犹疑无能。总之,他由郡王升任亲王了,又是总理内阁大臣,之后就该等着胤禛向他挥第一刀。而我的胤祯已接到诏书,奉旨回京奔丧。   德妃一直在无声地流泪,心心念念的儿子还在赶路,山河变色,国祚易主,尽管也是她的儿子,却心意难平。她以为胤禛继位来得不正,唯有我和胤禩知道,胤禛的的确确是“遗嘱继承人”。德妃的脾气执拗,非得她自己想明白才有用。我也劝也无益。   怀中那道满文的奏纸,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胤禛即位只公布了汉文摘诏书,最后一句,与康熙给我的遗诏一模一样。前面的文采飞扬,贴补得天衣无缝。只不知为何,他没有出示康熙的遗诏,却另行委任大臣再写一份呢?他大可以拿来堵住悠悠众口,特别是对德妃,安慰的也罢,证明也罢,驳斥也罢,总算有个交待啊!一定是不敢拿出来!我忙中出错也有点好处!   突然,福晋丛中发出轻轻地惊呼,紧接着窃窃私语起来。芷青带着一队人走过来,这本无奇怪之处,可是她身后紧跟着的那位有身孕的女子,却把牢牢地定住了。她!她竟然是碧云!我想再看得仔细些,碧云已走到我身边,柔声说道:“多年不见,格格一向可好?”是了!只有她在我成婚后一直叫我格格。我真不知是什么滋味!芷青也过来,向我说道:“佟佳氏福晋不认得了吗?这是皇上在藩邸时的侧福晋,湖北巡抚年暇龄的女儿年氏。昨儿皇上谕命礼部,改元时册封年妹妹为贵妃。”我深深吸气。芷青又蹲下身,拉住我的手,在耳边轻声说道:“妹妹可以不当她是年暇龄的女儿,但她货真价实从开始就是四爷的人!哟!我说错了!是皇上的人!”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大笑,眼泪却滚了出来。我没有改写历史的任何一段!从我遇见碧云,根本就是胤禛的安排。在我身边,每一个都有来头!太子的人!胤禛的人!胤禩的人!根本从开始就是一个局,局中有局!芷青见目的已达到,款款地站起来,亲手搀扶着碧云。碧云十分逊谢,芷青肃然,说道:“妹妹身子不便,梓宫大事,姐姐自当要照顾好妹妹。”两人携手慢慢走过。   德妃把我叫过来,怔怔地瞅着我,说道:“老四的那个女人,我怎么瞧着像你的丫头?”我的喉头像堵着棉花,说不出半句话,只扶着德妃的胳膊大哭起来。德妃拍着我的背,她的手都在抖,她一定也像我一样,充满了惊愕与恐慌。她显然记得,碧云是我从外面带回宫里的,而且经历过我逃婚的种种波折,竟然会是她儿子的一枚棋子!大位是一盘棋,博弈者的棋子发挥得作用愈大,才能收获得更多。   坏消息接踵而至。胤祯从西宁回京的途中,命人行文奏事处,询问到京之后见雍正如何行礼。小孩子过家家呢?胤祯带到西北的书信上,我写明了变故。即便他不相信,也不会没有准备。这种发泄有何意义?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王,他是平定西北的不世功臣,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难道真得像胤禩说得那样?他过于自信了?既成事实,不能因势利导,就要为洪流所击溃。我忧心冲冲。   胤祯到时,我们正在宫中哭祭。还是宜妃的太监张起用,冲过来禀告雪莹宜妃受责,我们才顺便知道的。宜妃因乘坐四人肩舆前往乾清宫,被胤禛叫过去痛斥了一顿。不但如此,还把抬肩舆的太监及跟随的太监悉数杖毙。这是借题发挥,打给胤禟看呢!然后就是胤祯昨天傍晚要进城,以关城门为由,被挡在城外,康熙在日,何人敢拦胤祯,更况且他如今是大将军王!胤祯一定火气冲天,今天压得一肚子的火大闹乾清宫就顺理成章了。我赶忙跑到前面,向德妃说明缘故。德妃带我到了正殿。那里鸦雀无声。德妃松了口气,我的心却提了起来。   就见胤祯跪在康熙灵前,两眼肿得跟桃子似的。胤禛双手搀扶,胤祯却跪着不动。胤禛脸上已蓄满了怒意,胤祯还在同一个姿势僵持着。这时,拉锡上前拉住胤祯,让他赶紧对新皇帝行跪拜之礼。胤祯甩手咆哮道:“我本恭敬尽礼,这样下贱的奴才,也敢对我拉拉扯扯!若我有不是,请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没有不是处,请皇上将这奴才正法,以正国体!”   拉锡是一等侍卫啊!平日里在康熙身边他们很熟悉的!胤祯没有理由这么对拉锡的!就算借故发彪,胤祯也不会这样累及无辜!我呆呆地看着胤祯,感觉有些不对!没来得及细想哪里不对,胤禛大怒,指着胤祯喝道:“咆哮灵堂,蔑视君王,不敬兄长!三罪并罚,容不得你!宣旨,革十四阿哥王爵……”   德妃断喝道:“住口!这是你的亲弟弟!皇父归天才几日,你就无情无义地对待你的兄弟吗?”胤祯略带迷茫地看着德妃。德妃哭起来,抚着胤祯的脸,说道:“瘦成这个样子了?”德妃的手突然顿住了,怔怔地看着胤祯。   当着许多阿哥、大臣的面,胤禛很下不来台,但康熙崇尚孝道,对嫡母礼敬有加,为群臣之典范,胤禛不能当众错了这规矩,便走过来,和缓地说道:“十四弟狂悖无礼,朕只略施薄惩,降他在固山贝子上行走。额娘不要担心。况且额娘连日来悲苦,心绪不佳,朕扶额娘回去歇息一回?”德妃冲着胤禛哼了一声,说道:“别假惺惺的了!上次行礼是先皇的规矩,我无可奈何。如今大行皇帝灵前,折辱兄弟,也是规矩?皇上连日忙着登基,辛苦了。有我的儿子陪我回去就行了!”   德妃抬手拉起胤祯,回偏殿的暖阁。我跟在后面,胤祯却只怔怔地看了看我。没有一丝柔情与甜蜜。佳蕊哭着迎上来。胤祯不耐烦地摆摆手,命她退后。我看跟着进来的小顺子,却鼻观口,口观心!   德妃呆呆地看着胤祯,说道:“先帝去了,没能见最后一面,额娘明白你的委屈。但你是统帅,凡事有分寸。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胤祯说道:“额娘教训得是。”德妃又上上下下地看胤祯,我也跟着看,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感觉上胤祯很颓唐,很消沉,不!更像是瑟缩,甚至有些胆怯!失去了那份指挥若定的气势,甚至于失去了那种睥睨一切的自信。登不上帝位,只是失去机缘,并等于否定他的功业,也不是否定他这个人哪!他怎么了?   德妃命传点心进来,胤祯吃得狼吞虎咽。小顺子轻轻咳了一声,胤祯放慢速度。我终于明白德妃看胤祯的原因了。胤祯就与以前不一样了——了无神彩。我悄叫小顺子出来,问道:“爷怎么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小顺子脸都白了,支支吾吾不肯说。我低声斥道:“还不说实话?要我打得你皮开肉绽吗?”小顺子慌得说道:“福晋息怒,此地不宜说话,容奴才回府里细细禀报。”我勉强忍耐下来。   胤禛派人来宣胤祯,该给康熙供茶纸。胤祯一言不发地走出去。隔了没多久,正殿内又闹起来。这回我们赶到的时候,雍正已命人将胤祯捆绑下狱了。德妃大哭了半日,胤禛只命把太后扶回去。胤禩领着众兄弟跪在胤禛面前苦苦哀求,胤禛拂袖而去。我也跟着德妃被赶回来了。史书上没有记载胤祯下狱!怎么别的都一样,就这个不一样呢?   我命兰姑姑请胤禩过来,急问道:“因为什么事儿了?”胤禩说道:“十四弟不向皇上行礼,还当众斥责皇上借故革爵位。皇上早就……,唉!皇上忍让了第一回合,绝不会让第二回合!”我皱眉道:“他是抚远大将军啊!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呢?”胤禩苦笑道:“十四弟在我们兄弟中出了名的冲动……”我不客气地打断道:“那是从前的事了!当年我们在山西被废太子人马追杀时,他早已是一位冷静果决的大将军了!”胤禩沉默了。   问胤禩没有结果,我又叫小顺子过来,问道:“你一直跟着爷的!怎么回事?还有你说回府细禀,火烧眉毛了,现在就说吧!”小顺子低着头,说道:“爷不让奴才说的。”我气道:“还瞒?爷都在牢里了!在景陵给先帝守陵,总比在天牢当囚犯强!快说!”    第一百零九章 山雨来(下)   小顺子不敢看我,嚅嚅地说道:“爷听说皇上,不,大行皇帝驾崩后,就吐了一大口血晕倒了。昏睡了几个时辰,才醒过来,然后整个人就呆呆傻傻的。随军的太医,说爷像是染了怔忡之症……”我气道:“胡说八道!胤祯这些年来经历过多少事?皇父去世,打击是大了些,也不至于染什么怔忡之症!”小顺子低声说道:“那个,回福晋的话儿,也不是不可能的。奴才们都觉着,这不止是先帝驾崩,爷也丢了大位,伤心过度,也是有的。”说死我也不信,胤祯能承不住打击,变得进退无度。可现实由不得我不信。   德妃在寝宫里哭泣不止,以致于饮食俱废。胤禛本就忙不得不可开交,几次过来劝进,都被德妃卷了回来。我也焦躁不安,但勉强忍着。顾得一边是一边!我命呈上燕窝粥,端给德妃。正解劝着呢,胤禛大步地闯进来。德妃怒声道:“出去!”胤禛也未气高,只说道:“额娘还没进膳呢!萱儿亲自端上来的,额娘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吃一点儿。”这句话正戳着德妃的肺管,指着胤禛喝道:“不用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先帝去了,你瞧着这个弟弟碍眼,早晚除了他而后快。我不吃不喝追随先帝于地下,省得睁大眼睛看着你逼死自己的弟弟!也正遂了你的心意!”说毕又大哭起来!   胤禛早就压着一肚子的火,终于耐不住暴发了出来!他大声吼道:“皇阿玛以大事托付给朕,今额娘执意以死相殉,那朕更有何依赖?将何以对天下臣民?那就朕和十四弟以身相从了。”拂袖而去,到门首,却又立下脚步,冷冷地说道:“皇太后思念先帝不思饮食,周围人等更当仿效。还有传谕天牢,停供大将军饮食。”这回真得甩袖出门了。   想要饿死胤祯啊!卑鄙的家伙!好手段正大光明除胤祯!我追出门去,气道:“额娘悲戚,不思饮食,你不说好好劝劝,想把额娘往死路上逼吗?今日你还有额娘可顶撞,他日额娘不在了,你们兄弟形同陌路,你心里就好受了?”跟从的太监恶声说道:“十四福晋,圣驾面前……”胤禛抬手,那太监退下。胤禛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眸子冷得像万年的寒冰。之前他虽然冷,却掺杂着些许情绪,而今却透不出一丝温度。他冷声说道:“佟佳氏,梓宫大事正在进行,朕不治你的罪。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再不会有人横行圆明园了!”我亦冷笑道:“胤祯也不会再让圆明园事件出现!”   胤禛带着一丝讥诮,说道:“不会有吗?他现在是阶下囚。”我气鼓鼓地想驳斥,他却又说道:“朕已诏准了诚亲王的折子,先皇之子循例改名,除了朕所有阿哥第一字改为允!十四改两个字,第二字为禵,礻字旁加个出难题的禵。”我真想反唇他很有创意耶!史书上避讳都记着皇帝改自己的名字,他雍正皇帝,改兄弟的名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与他的继位不相上下!只是人在矮檐下,未敢轻举妄动!   胤禛冷笑道:“哑了?这不像你嚣张的个性!早知你也懂‘时、位移人’,朕省了多少力!”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皇上费尽心思弄出一个年贵妃,还不是因为那句话?皇上不会告诉我,皇上不记得了吧?下话就不用我挑明了!我还要侍奉皇太后,恕我先行告退了。”虽然很不智,但这话足以气得胤禛半死!   德妃一见进来,拉着我的手,说道:“我跟他闹,他不敢怎么着,你就别去了!若你有个差池,十四不得跟我闹上天!”我心头酸楚,胤祯成了那个样子,哪里还能闹得起来!我忍着泪,说道:“我想去看看十四爷,求额娘帮忙。”德妃哭道:“我哪有那个本事!你看看这永和宫,除了我常使的这两三个嬷嬷、太监,都让他撤换了。”我也跟着哭起来,忽地想起来,问道:“额娘受了金印金册吗?”德妃也想起来了,说道:“对!对!我怎么忘了这个呢!快!快来人!把金印拿来。”   我捧着皇太后的印信,直奔天牢。虽说皇帝和太后不和,闹得沸沸扬扬,毕竟他们是亲母子,哪有隔夜的仇。因此,我一路畅通见到了胤祯,尽管飞奔去请旨的人也不在少数。   胤祯的样子把我吓哭了。他的胡子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也蜷缩成一团。我哭着叫了声:“胤祯”,他只微微抬起眼皮,睨了我一眼,又合上眼睛。我急了,问道:“胤祯,你怎么了?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快告诉我!有额娘,有八哥,有我阿玛,我们肯定能替你讨个公道!你快说话呀!”任我喊破了喉咙,胤祯也不答话,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扶着牢门,无地伏跪在地上啜泣起来。   小顺子在我身后,跟着搓手跺脚,只说道:“福晋莫哭了!福晋放宽心!”我哽咽着说道:“他这样,我宽哪门子心啊!从西北回来的路上,他就这样吗?怎么也不请人医治?也不带个信给我?二十来天,你们早做什么去了?”小顺子慌得在地上碰头有声,禀道:“不是奴才不回话儿,实在爷好的时候吩咐的。哪想到爷的症候越来越重,本来奴才想违着爷的话,给福晋报信儿,可奴才和孙泰又商量着,福晋得着信不是干着急吗?若爷这醒过来,不得活剥了奴才们?”我喊道:“就算奉命行事,可先帝大行此等大事,多少礼数规矩,错了一点半点都是大不敬,都要满门抄斩的,你们就让这个样子的爷,去见他的哥哥?从小儿就不把他当兄弟的皇帝兄长?”   “十四福晋,这样说有些屈着皇上的心了。”胤祥缓步走来。他的那条腿微跛,鹤膝风严重地影响他的走路。我拭泪,行礼道:“给十三爷请安。”胤祥叹道:“免了。弄成这样,也非皇上所愿。”我不想当着胤祥流泪,可眼前的胤祯却使我无法止住。胤祥说道:“你是个明白人,由着十四弟闹,皇上不得不治十四弟的罪,到时如何收场?他在这里,总好过在外面闯祸。皇上已顾念兄弟之情了。我会照顾十四弟的。回额娘那儿,替四哥说几句好话吧。额娘还是肯听你的。”我哽咽道:“就你们是兄弟了?”胤祥苍凉地说道:“我们都是兄弟。只是这大位把我们变成兄不兄、弟不弟的。”这是从阿哥口中对夺嫡的评价?我怔了。胤祥转而说道:“皇上命我来劝你离开这儿。虽有太后的印信,但此地不是后宫掌管的范畴,皇上也不想治你的罪啊!”我气又不顺了,只碍于胤祥的面子,说道:“我是不是要烦请怡亲王,上复皇上谢主隆恩呢?”胤祥苦笑道:“好。你的话我会带到。”我真是没脾气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天牢,胤祯始终不曾看过我一眼。我的泪又涌了出来,一路哭回了永和宫。   德妃听了登时晕了过去。我们忙传了太医,救治了半日德妃才悠悠转醒。她捶胸顿足哭着。我和佳蕊也哭作一团。这场动静真不小。各府的福晋们都赶过来给太后请安。芷青以准正宫皇后的身份,带着胤禛的后宫过来请安。德妃恨声道:“你们一个个狐媚子的,只知道争你们的妃位,兄弟手足的大义早丢到一边去了,良心也给狗吃了。现在都成了各宫的主位了,都遂了意了?还往我这儿跑哪门子啊!滚!都给我滚出去!”   芷青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狠狠地瞪着我和佳蕊,像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我早知今日,佳蕊却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就像一个再无可失去之人,就无所畏惧了!我本来以为芷青会像胤禛一样拂袖而去,不料芷青带着碧云在内一大票人,到门首跪劝德妃进膳。德妃捶床怒:道:“爱跪就跪着!跪够了自己起来!”可刚才进的汤药一概呛出。两个嬷嬷忙上去拍打捶背。德妃哭道:“一个老四是这样,媳妇也这样,他们想逼死我啊!”   我则想起芷青嘴角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年贵妃的第三个儿子,逝于雍正元年,出生即夭折。芷青拉着碧云做这个,一箭双雕的好把戏!我不能上这个当,便向德妃劝道:“回额娘,年贵妃有身孕,这么由着皇后带着她们闹,如果伤及龙裔,该如何是好?”德妃犹自生气,我悄拉她的衣袖。德妃想了想,吩咐道:“叫年妃回去,其他人愿意跪继续跪。”外面又响起整齐地口号——“恭请额娘进膳”!德妃的火又被勾起来!我见势头不好,只得抢在德妃说话前,说道:“额娘有话问年贵妃,请她进来。”   碧云低眉顺眼,到德妃床榻下前一跪。德妃冷笑道:“受不起你的大礼!起吧!”碧云站起来,等着德妃的吩咐。德妃瞧我,说道:“你叫她进来的,你问吧?”我哪里有话问呢!就是问也白问。碧云瞧着我,说道:“格格,风也刮了,雷也打了。该下雨了!格格早就做准备吧。”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刀(上)   我不解其意,但根据历史记载的推断,我猜测她是指胤禛要动手了。动手又怎么了?他还不得用四年的功夫,才制成铁案扳倒胤禩。既然之前与历史发生的一致,那么之后也逃不出那个巢窠。较之这些,胤祯的怔忡之症,更让我忧心如焚。   我呆呆地想事情,连碧云何时告退都不知道。德妃看着我叹了口气,吩咐我到梢间休息。佳蕊咳着问道:“爷当真……”我无语点头。佳蕊的眼泪淌了下来。我握着她的手,说道:“姐姐不要担心,这只是一时的。”佳蕊流泪不语。我又凑了凑,向佳蕊耳边,低声说道:“弘暟没事。是我派人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佳蕊蓦然抓紧我的手,咬着嘴唇忍下尖叫。我接着说道:“那时,我担忧爷争储失败,累及府里的小阿哥。因此抢在新皇登基之前,把他们送走。就是大将军王府有灭顶之灾,也不至于几个孩子无依无靠。”   佳蕊低低地问道:“怎么不管弘明呢?”我叹道:“我也想管!弘明有家有业,是大将军王的嫡长子,怎么送走啊?便是弘映、弘暟、弘暐这次出走,也被先帝查知了。只因……”佳蕊凄苦地说道:“先帝真得立得是当今皇上?”我默默一点头。佳蕊问道:“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是一直都瞒着我吗?”我说道:“情况比我计划得还要坏。爷在牢里,弘春不可靠,弘明首当其冲,能撑着这府里只有我们俩了。如果我们再各怀心事,不能同舟共济,爷被人击溃就是迟早的了!”佳蕊握紧我的手,说道:“姐姐误会妹妹了。从今儿起,我们姊妹同心,共渡难关。”我也握紧佳蕊的手,如果能这样就好了!没想到这句话也成谶语。   因为康熙的丧事,整个大清王朝都没有春节。胤祯在牢里已经关了二十来天。有德妃的话,我虽不能每日去看他,也能两三日见到他一回。他有时大哭大叫,有时胡言乱语,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只望着一个方向神游物外。我变着花样地给他送点心,他每回都吃得狼吞虎咽。小顺子贴身服侍他,是我唯一的安慰。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结不但没解开,反而越结越多了。胤禟被胤禛以大将军莅军无日派至西北。胤祯这个样子真是莅军无日,朝中的大臣都无话可说,也给了胤禛很好的分化瓦解八爷党的藉口。阿玛被遣离京城,继续办理蒙古事务。胤礻我被派去护送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的神龛,一时间胤禩可以支配的力量只有婉凤的外家,就是安亲王一系的人马了!但那也是在胤禛的计算之中。之所以放过这批力量,只能说明胤禛要清算这批人。   胤禩正式授爵,朝上朝下往来道贺得不少。胤禩认识得很清醒,但是他的追随者就没有他那么敏锐了。可是封爵不举行贺宴,又是感戴天恩,是对皇帝不敬,胤禩就办了。婉凤把各府里的福晋都请到了,特别请了我和佳蕊。我们都没心思参加,我托病没去,佳蕊强打着精神去了。席中,又打发人回来,说皇后驾到,一定要我出席。皇后宣召,就是爬也得爬去!何况德妃病在永和宫,胤祯关在天牢里。   我忍着伤心,忍着怨,忍着怒,面见了皇后陛下。芷青笑吟吟地说道:“请妹妹来真难啊!”我懒得答话。中国古代的胜利者在捕获仇敌时,通常都要嘲弄一番再杀掉。这也为很多意外提供了机会。如今我就等着看她耍什么花招!芷青见我不语,有些意外,转而笑向婉凤说道:“八妹妹见着佟佳氏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这大喜之日,本宫叫她来,扫了妹妹的兴致了?”婉凤圆睁着杏眼,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却只对着芷青冷笑道:“我不知道皇后说得喜从何来?不知殒首在何期,又何喜之有?”   芷青更下不来台了。锦馨在旁陪笑道:“十四福晋来晚了,不如罚酒一杯,向皇后谢罪。”胤禄承嗣庄亲王,圣眷正隆,锦馨与他鲽蝶情深,给皇后主子溜须拍马无可厚非。芷青冷笑道:“这还是姊妹们玩笑的时候吗?”我依旧不言,看芷青怎么唱这个独角戏。锦馨退后,担忧地看着我。婉凤冷笑道:“抚远大将军嫡福晋身体不适,都赶过来了,正是按主子的吩咐进行的。这个宴会也是向皇上表达感激之情。皇后主子是说,廉亲王这个晋爵宴办得不妥了?”   芷青沉着脸看了看婉凤,说道:“但不知八福晋指得是哪位嫡福晋呢?”婉凤说道:“皇后主子忘了?大将军有两位嫡福晋。”芷青说道:“从大清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哪位阿哥有两位嫡福晋!就是民间,也从来没有两位嫡妻的!八福晋倒不知道了?”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芷青竟然挑这个发难!她竟然想否定我和胤祯的夫妻关系!想把我踢出十四阿哥府,从心理上加大打击胤祯的力度,更要加给胤祯停妻再娶的罪名。其心可诛!   婉凤先笑起来,说道:“当年皇太后亲口下诰,先帝也下了口谕的,命佟佳氏和完颜氏两位并称十四阿哥嫡福晋,还命记入玉碟的。皇后忘了?”芷青悠然地靠在正座上,说道:“我没忘。可我也记得皇祖母说的是戏言,就是皇阿玛也曾说过当年的玩笑惹出多少麻烦!”然后警身站起来,抱拳向上道:“我为六宫之首,母仪天下,既是皇阿玛有话留下来,就该管管了!”众人皆默然。婉凤再嚣张,也被纲常伦理压得抬不起头来。我虽然不屑于三纲五常,也不得不遵守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我默然地思考着应对策略。芷青也不急于表达观点,逐个观察这些福晋们的表情。多数人都低下头。佳蕊也低了头,但很快抬起头来。   芷青闪过讶然,依旧保持着冷淡,说道:“我朝没有先例,当年皇祖母也是一句玩笑话,从今儿起,十四贝子府上就一位嫡福晋。完颜氏福晋名在玉碟,又诞育大将军第二子和第四子,虽说三阿哥失踪,可五阿哥也失踪了。且佟佳氏入门在后,未记载在玉碟上。谁嫡谁庶就不用我多费唇舌了!”众人面面相觑。   佳蕊行礼道:“启禀皇后,当年佟佳氏福晋是先帝下旨册封的。皇后不能一句话就否定了。”芷青定定地看着佳蕊有三分钟,方说道:“完颜氏福晋是让本宫补皇上的旨意吗?佟佳氏骄矜悖懒,皇上早有耳闻。只念在先帝大行尚在孝中,大将军功绩卓著,暂且搁下了。如今你们索要旨意,本宫回宫向皇上请旨,下一道手谕到十四贝子府。”   佳蕊有些急了,期待地看着我,意思是让我劝芷青收回成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若没有雍正的授意,芷青断不敢如此高调地找我的麻烦。我低声下气也于事无补,出言无状必定遭到芷青的强力反扑,毕竟她是皇后,找个不敬的藉口,就会让我跪得半死。   “You ave t e rig t to remain silent. Anyt ing you say can and will be used against you in a court of law. You ave t e rig t to an lawyer. If you cannot afford an lawyer, one will be provided for you. Do you understand?”根据米兰达规则,我有权保持沉默。我选择保持沉默。   芷青以全胜的姿态睨了我一眼,说道:“佟佳氏,慢慢想。离本宫回宫还有一会儿子呢!本宫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说的?”婉凤跟着冷笑道:“我倒有点儿担忧!”芷青盯着婉凤说道:“担忧什么?又有什么需要你担忧的?”婉凤微挑嘴角,说道:“当年皇上还不是雍亲王的时候,就对萱儿照拂有加。如今皇上贵为九五至尊,皇后还想帮皇上寻个机会多照料照料萱儿,只怕萱儿不领情,皇上也不领情,皇后还惹了一身不是!”婉凤也玩一箭双雕?玩得既不地道,也不高明。   芷青死死地盯着婉凤,冷笑道:“八福晋说什么呢?听得本宫糊涂起来!福晋也罢,侍妾也罢,不管怎么着,佟佳氏都是十四阿哥的女人,与皇上有何关系?若说兄弟间酬送姬妾,不如等大将军醒过来,廉亲王自己讨要不更好?”   我懒得听她们斗嘴,蹲了蹲身,说道:“皇后还有吩咐吗?若没有我告退了。凭我低微的身份,不配出现在这里。”芷青笑道:“这些年我头回听你说句识体统的话儿。既是这样……”佳蕊突然说道:“等一下。”我不解其意,却见佳蕊挺直了身体,向芷青道:“皇后是因为十四爷有两位嫡福晋不合礼法,所以要请旨革除一位的嫡福晋封号?”芷青一愕,接着便颔首。佳蕊说道:“佟佳氏的福晋是皇祖母亲口指婚,先帝亲自下旨,由十四爷亲迎进府的。阿哥们、当朝的重臣均有到府致贺。况佟家两朝皇后,一门三公,一等公鄂伦岱出镇蒙古,舅舅隆科多现任内阁总理大臣,血统高贵。若是皇后一定要革除一位嫡福晋,就向皇上请旨革除我的嫡福晋封号。十四阿哥的嫡福晋就佟佳氏?紫萱一位!”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刀(中)   在这个名份大于性命的时代,佳蕊无疑抛弃她的一切。我失声叫道:“姐姐!”芷青也不曾料到,一时间沉吟起来。佳蕊轻轻握住我的手,肃然说道:“大将军府同忾连理,佟佳氏福晋为掌管二门内事务,大小事情皆听她的决策。这也是我们爷的话儿!皇后三思之后,就依我之请,革我之嫡福晋封号,也请皇后请旨时,代为向皇上陈情。”芷青冷笑道:“好!既然完颜氏如此顾大局,识大体,我少不得要向皇上陈奏始末,说不定皇上还旌表完颜氏才德端方,谦逊有加呢!”说罢立起来,向婉凤道:“恕我身上不好,不能终席了。廉亲王大喜的日子,我们共敬廉王福晋一杯。”婉凤端起酒杯,说道:“谢皇后恩赏。”与大家一同饮干。婉凤送芷青出门,俏笑道:“皇后身子不好,倒叫太医好生瞧瞧。怕只怕心病啊!一刺未除又添一刺!”芷青变色了。   婉凤回来,看了看我们,冷声说道:“十四福晋们,请吧。等分出个嫡庶来,我再跟那位嫡福晋详谈。”佳蕊酸楚地叫了声“八嫂”。婉凤摆摆手,说道:“有话对八爷说吧。再说,”她瞅了我一眼,说道:“不等你们说,八爷也会造访,救你们于水火!”拧身自己进去了。这些位福晋们生恐引火烧身,纷纷绕着进去了。不待我们走出去,又陆续告辞出来。   跟她们气也是白气,我没有闲心答理她们,只扶着佳蕊上车。佳蕊苍白地笑道:“妹妹,上来。一起坐吧。这些年咱们姐妹俩儿都没一起坐过车,今儿再不一处坐坐,以后就没机会了。”按历史记载,她明年就会魂兮归去,我心头酸痛,扶她的手坐上了车。佳蕊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道:“妹妹书读得多,襟怀磊落男子亦不如。从前我嫉妒妹妹之才,也嫉恨妹妹之宠……,唉!过去的就不说了。现在爷还关在牢里,皇后又借机发难,这个府第,这个家都在风雨飘摇中。眼见局面如此不堪,我却无力挽回,甚至不能理解妹妹苦心,都是我的错。刚才我已经向皇后把话挑明了。如果皇后真拿嫡福晋这事儿开刀,就由我一力承担吧。妹妹只管撑着这个家,等着保全这个家,让爷回来能看到一个好好的家。”我满腹的话,统统说不出来,只扶着佳蕊的手臂抽泣。佳蕊说道:“妹妹常说控制不了的事就顺其自然。做好一切,听老天的安排。今天的事,也是我们控制不了的,就听老天的安排吧。”   回到府里,我看着佳蕊服药睡下,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的院儿。李诚、常明和兰姑姑都在,我坐下问道:“什么事儿?”李诚先禀道:“愿去的下人已经都遣散了。这是愿留的花名册。”我揉着额角,点了一下头。兰姑姑便接过来放在案边。常明说道:“奴才已将府里留下的侍卫重新调配了。”我又点了一下头,看常明还有话说,便问道:“常大哥尽管说。”常明说道:“孙泰也要去。奴才不敢决定,特来请示福晋。”我苦笑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好歹他也跟爷多年了,也上过战场,没得个功名封妻荫子,府里就多加抚恤吧。”常明答应。   我继续揉着额角,问道:“还有事吗?我累了,没事都下去吧。”他们互相看看,然后兰姑姑说道:“奴婢听说,今天皇后要革福晋的封号。”又戳着我的痛处了!真让芷青请旨革掉佳蕊的福晋封号吗?可我又能做什么呢?革我的吗?我不太重视名份,但入乡随俗,多少还有点在意的。而且佳蕊说得对。这个大将军王府需要我撑着,尽管我也是困难的制造者之一。就算这个家离不开我,胤祯离不开我,也不等于就要牺牲佳蕊。一旦芷青够狠,把佳蕊送回母家,怎么办?封建时代的女人,一旦被逐回家,就意味着无颜见人。佳蕊能不能含羞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我无力地说道:“皇后冲我发难,完颜氏福晋求皇后革去她的!”李诚说道:“奴才以为该觐见皇太后,陈明一切,由太后做主。”我摇头道:“额娘病着呢!若再着气了,又得添一层病。而且那拉氏皇后不见得不去回额娘,回了之后,又有一场大闹,再做定夺吧。”他们齐齐地看着我。我说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容我个空儿!”他们躬身退下。   我默然地坐在床边。我好想胤祯啊!都关了这么久了,他该想明白过来了吧?在五台山的时候,他是多么冷静果断啊!那时他还年轻,他还稚嫩,他都可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现在怎么反不如以前了?他是万里开疆灭国的大将军啊!胤祯,我真的好需要你!   这时,外面刚回说廉亲王求见,胤禩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穿着常服,微微有一点焦灼。我慌乱地要抹掉泪痕,却见他一步过来,想要捧起我的面颊,却又生生地停下了,只柔声说道:“萱儿,不哭了。有我在,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我哽咽着低下头,说道:“是我连累了姐姐。”胤禩说道:“完颜氏能为十四弟做到这步,实属难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也不必自责了,更不能消沉,更应考虑如何挽回。”我也在想,可是毫无头绪。额娘那里不能惊动,胤禩是外臣,就是联名劝谏,胤禛也不见得理会。胤祯在牢里,倒可以闹一场,弄得他的哥哥没脾气。只是胤祯出不来,更做不了!我沉默下来。胤禩低低地说道:“鬓角有些松了!”我下意识地去抚,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便道谢了事。他的心思好细密!   我的思绪不知不觉飞到一边!胤禛的心思也很缜密!就像下棋,既出了第一招,往后绵延不绝。他一定算好了下一步、下下一步,以至达成目标。他一定担心朱棣的故事重新上演!可笑的是他选择了与朱允炆一样的战略,先除羽翼后擒“王”的策略。既是他忧虑朱棣的出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先打乱他的步骤,再徐图后进。他最不想的是什么?是放出胤祯!他现在最受质疑的是什么?他的帝位合法性争议!他有汉文遗诏,我拿满文遗诏向他交换回胤祯,能否达成目标?   我想问胤禩,却又觉得不是那么的妥当。他做事太讲道理了!我承认他的优秀,但他好像缺少一点不择手段!康熙驾崩的时,如果我在场,我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争个鱼死网破!当然,我这也是事后诸葛,有那么点以成败论英雄的意味。可世人是不会同情弱者,只会嘲笑弱者的无能!这是法则。   胤禩看着我,说道:“有话问我?”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在想,怎么把胤祯救出来。”胤禩苦笑道:“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们都说了;能做的,不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只差劫牢了。因为我们没有实力。”我说道:“我理解!雍正大人咬定牙关,就是不同意!”说漏嘴了!我怎么说出来了!胤禩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虽然明白,可心里还在怨!”我低着头,说道:“我有什么权力责怪你呢?我们本就……”胤禩说道:“我明白!我不希望听你亲口说出来。”   胤禩负手长叹,说道:“十四弟成了那个样子,皇上再关他也无多大意义,更多的是顾虑阿哥和大臣对帝位继承的质疑,特别是皇太后对大位的质疑。皇上还是在和皇太后赌气。太后也在和皇上赌气。太后见不着十四弟,就继续拿大位说事儿,皇上见太后这样,也继续关着十四弟,让他们母子不能相见。你也看见,都几个月了,太后既不肯搬到慈宁宫,也不愿搬至宁寿宫,就是争这口气!”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见皇上。姐姐……”胤禩不待我说完,就说道:“不行!绝不行。”我刚说了一个“可是……”胤禩说道:“不行!皇上那儿,我来想办法。”我苦笑道:“他等着你往井里跳呢!先帝梓宫奉安大事,他都能找藉口罚你在太殿跪一昼夜,你倒给他机会整你!唉!你总能看得明白透彻,为何不能激流勇退呢?”胤禩沉默了,问道:“如果我退了,能回避你说的结局吗?”我摇头,说道:“我不敢保证,但总是一个尝试。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胤禩笑了,说道:“为了一个或然性,把这些追随我的人抛入万劫不复,我做不到。”我说道:“那你就没有考虑到,是你把大家带入万劫不复的?”   胤禩定定地望着我。他的眸子又黑又深,好像胤祯的啊!我有些走神儿!他悠然地说道:“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刀(下)   胤禩走后,我还在彷徨。兰姑姑进来禀报,五福晋打发人送点心来。我急命请进来,进来的是个姑姑,有些惶恐地呈上盒子,里面是豆纱馅的山药糕。我长出一口气,命她下去,又吩咐赏她上等封。这是我和胤祺的约定,他每个月都会以他的福晋的名义送点心过来,我也会回赠相同的点心。就像豆纱馅的山药糕表示平安,枣泥馅的山药糕表示更换驻地,而山楂糕就表示有事相商,老地方见面。比起后来胤禟发明的满文加拉丁文暗语,我这套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胤祺知。雍正也无从查起,更无话可说。   弘暐平安。我悬了这一个月的心,又放下来了。现在该解决胤祯的问题了。不管我采取何种行动,胤禩都不会赞同。如果他知道,我拿满文诏书去跟他换胤祯,说不定他会派人看着不让我出府。可是再过几天就是圣寿节了,德妃又有一场大闹。时不我待!成与不成,都得一试。   我吩咐更衣。兰姑姑问道:“福晋这会子进宫做什么?”我说道:“见额娘。”兰姑姑说道:“福晋刚才还说不能给太后添病,这会子进宫……”我说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不得已打扰额娘吧!”兰姑姑不说话了。我又命兰姑姑随同进宫。兰姑姑欲言又止,跟着我一起驱车进去。天有些晚了,宫卫盘查了半日,临走还不忘交待我们快些出来。   路上我就想好了步骤,求德妃把雍正叫过来,当着德妃的面谈判。有德妃坐镇,必立于不败之地。而胤禛看在遗诏的份儿上,兴许会退让几步吧?可刚至永和宫门前,就见张保迎上来。张保说道:“皇上宣福晋养心殿见驾。”张保现在荣升御前总管太监,能亲自出场,倒让我有些意外。我说道:“我见过太后就去。”张保陪着笑脸说道:“哪有让皇上等着的道理?况且福晋这会儿进宫,不是来见皇上,还真格儿求见太后吗?”我没话了,又不能早早撕开那层面纱,只使了个眼色给兰姑姑。   进了养心殿,我感慨颇多。“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当年我出逃时,选择这里作为暂时落脚点。彼时这里荒凉寂寥,布满灰尘,如今虽不是人来人往的时辰,但侍候的人等各司其位,就是门前的大灯笼,也与乾清宫的气派不相上下了。   胤禛坐在暖阁里看折子。他曾经压抑的气质,表露无疑,甚至他的冰冷,也变成了阴冷。相由心生,再也没有人约束他的权力了。我向他行了君臣大礼。除了不习惯,还有哀伤。他放下折子,冷声说道:“朕以为皇后早上说的,你们该席散了就来见太后。拖到这个时辰,反应太慢了。”他有罚跪的嗜好!先让我起来,他再训话不成吗?   我问道:“请问皇上有何吩咐?”胤禛俯视着我,说道:“都说完颜氏与你面和心不和,竟然能出头请皇后革她的福晋封号,你怎么做到的?”我答道:“唇亡齿寒。”胤禛“噢”了一声,说道:“来见朕说什么?劝朕收回成命?”他直接提出来很好,省得我费唇舌了。我说道:“是想求皇上收回成命。人命关天的大事,何况此等雕虫小技,无关皇上的大局,有损皇上的清誉,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皇上何乐而不为呢?”胤禛冷笑道:“朕就是不喜欢做顺水人情!朕就是要革除皇阿玛后期的这些弊政。这也是皇阿玛大行前亲自吩咐要朕做到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说道:“朕不会革完颜氏的封号,是革你佟佳氏的!”我自己揉着膝盖,站起来,说道:“皇上早说啊!早知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就不用罚了这半日的跪。额娘还等着我呢!告退。”   我故作轻松地要出去。虽然我不像佳蕊失魂落魄,毕竟被否定了与胤祯的婚姻关系,还是很不好受的。那些来之前设计的战略,统统都丢到爪哇国去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找个没人的地儿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胤禛说道:“站住!”他挡在我的面前,说道:“你不想知道,朕怎么安置你?”我勉强笑着迎上他的眼睛,说道:“虽然我不是十四福晋了,但我还是胤祯的小妾啊!等他出来,由他决定怎么安置我!”胤禛的眸子阴沉下来,说道:“朕的名讳是你叫的吗?”我垂下眼帘,说道:“皇上是不是要拿大不敬治我的罪呢?皇上早想好安置我的地儿了吧?那不如把我和十四阿哥安置在一起,省了一个房间,又省了一处监管的人手,还……”   胤禛笑了。那细微的笑声,唬了我一大跳。我不敢相信,吃惊地仰起头,确认胤禛是不是真的笑了?胤禛是笑了,只是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他抬手抚向我的面颊,说道:“你受惊的样子很可爱。”我后退了一大步。他没动,接着说道:“承乾宫还空着,朕已命人打扫布置了。一切按着皇额娘当年的规制备办。”我又拉大了与他的距离,说道:“碧云跟了您这样的主子,也算是得其所了。”他看着我,说道:“只有朕心里的人,才能住承乾宫。”我恍然想起那句话——“皇额娘有的,你会有;皇额娘没有的,你也会有”。我能说什么?我不会傻到问他,“你是暗示,承乾宫是留给我的吗?”我默然无语。   胤禛低头看着我,说道:“怎么不说话?”那神态像一只凶恶的山猫,在逗弄他的爪下的小白鼠。我得采取主动了。我抬起头,说道:“我要拿一件东西,向你交换放十四阿哥出来。”他仿佛看着一只有趣的小动物,身心都带着愉悦,说道:“什么能打动朕呢?”我说道:“是你朝思暮想的!先放十四阿哥出来,我就给你。”他恢复到冷然,说道:“朕是皇阿玛亲手选出来大清江山的主子!天下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不需要和任何人谈条件。”我瞪着他,说道:“表面上的强大自信,内心深处一定脆弱不堪!既这么有底气,为什么还要淡月费尽心机偷遗诏?还不是你没有绝对把握会被为嗣帝!知道你心机深沉,但不知道,你竟然沉得如此可怕?埋了一个碧云还不够,竟然还埋了一个淡月!”   胤禛的瞳孔收缩了。他像猎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我,说道:“皇阿玛留有遗诏?”我气道:“怎么了?汉文遗诏你都该倒背如流了?竟然还装作不知情?您都贵为皇帝了,还用得着遮遮掩掩吗?何况遗诏证明你帝位继承人!”胤禛凝眉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好!朕放十四出天牢。现在把遗诏交出来。”我说道:“我还没见到十四阿哥……”他冷声道:“君无戏言。”我小声说道:“自古最轻诺寡信的就是帝王。”他逼近了一步,说道:“明白?很好!遗诏就在你身上。要朕命人搜身吗?”我底气不足地又退了一步,说道:“你凭什么断定在我身上?我早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   胤禛说道:“你赶着进宫见额娘,自然把筹码带齐,才能与朕谈判。朕替你省了这道手续!你这么笨的丫头,总是自以为聪明!朕不知道喜欢上你哪点了?”我不知道该听他哪句,只下意识地抱紧前胸,因为遗诏就在我怀里。胤禛又逼近了一步,说道:“真要搜身吗?朕就不会放十四出天牢。你也一样保不住那道遗诏!还是你要朕亲自动手?”我惊惧地叫道:“你别过来!”   忽听外面吵嚷起来,“八爷!八爷!皇上有旨!八爷,你不能进去!”紧接着胤禩闯了进来。我像见到救星,扑到胤禩身边,抓着他的胳膊不停地发抖。胤禩轻轻拍拍我,不着痕迹地把我带到身后,向胤禛说道:“皇上宣召佟佳氏福晋所为何事?”他的语气近乎冰冷,与胤禛不相上下。可那种沉静凝结的压力,却更令人胆寒。怪不得人家常说,总是谦和的人发起脾气更可怕!   胤禛走回龙书案坐定,俯视着胤禩,说道:“廉亲王是不是忘了君臣之礼?” 那种骨子里的君权思想,立刻占据了上风。胤禩向胤禛跪下,说道:“臣无礼,请皇上恕罪。”胤禛说道:“朕命你带领工部办理梓宫奉安事宜,急着闯进养心殿,是奉安之事有难以决断的?”胤禩说道:“回皇上,奉安筹备进行顺利,工部已在备办之中。臣见驾,是想请问皇上为何宣召佟佳氏福晋?”胤禛冷冷地说道:“本来朕不必作答,圣旨下了,你们自然知晓。既然你是总理内阁事务王大臣,就由你去拟诏。大清律例明令禁止‘二妻’,宣朕旨意,革佟佳氏福晋封号,逐回母家。鉴于其父鄂伦岱出镇蒙古,就由其长兄代为看管。”   到底还是来了!雍正冰冷地向八爷党挥下了第一刀!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昆山玉(上)   胤禩显然还没来得及适应雍正的疾风骤雨,既未抗争,也未领旨,而是默然跪在那里。雍正也有很好的耐性,坐在御座上看着囊中之物的我们。我则陷入懊恼。不但谈判未成功,还把胤禩提前拖入泥潭。我很后悔!我也许聪明,也许智商很高,但我绝不狡猾,更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   雍正至少在潜邸熬了十年,熬到康熙的认可。尽管我更认同,康熙把他当作嫡次子委任为继承人的!但不可否认,他有丰富的社会生活经验和从政经验。他的阴谋丛中长大的,更经历过无数风浪,他自己也是个中高手。我太自不量力了!可是以卵击石和等着石头来敲碎蛋,傻瓜都会选以卵击石!   胤禛说道:“廉亲王,领旨吧。”胤禩站起来,说道:“臣不能领旨。”胤禩竟然想起反抗了!胤禛没有问为什么,只吐出四个字:“这是抗旨。”胤禩说道:“禀皇上,当年皇阿玛……”胤禛冷笑道:“当年在乾清宫东暖阁,你我都声称萱儿是自己的人,皇祖母已把她指给了老十四,如今你没资格在朕面前谈及此事。”这句攻到胤禩的要害!他失去了紫萱,而我占据着紫萱的身体,享受着胤祯和他的爱。而且是他把我从圆明园救出来,却亲手推向了胤祯。   胤禛接着说道:“过去的事朕和你心里都有数,提不提都已记在心里。往后就看廉亲王怎么做了!革了萱儿的福晋封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必要的时候,她可以不受夫家的连累!”我失声道:“你连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不放过吗?他们除了是你的政敌,还是你的兄弟啊!”胤禛看着我,说道:“老十四有句话——在大位前,没有谁是谁的兄弟!这也是朕的话!”我也看着他,大声说道:“他至少还有人性,你呢?”胤禛冷笑道:“人性?一个失心疯的人,有人性吗?”这句打得我一个踉跄!胤祯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呢?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不理解!   胤禛扫视着我和胤禩,说道:“就继续廉亲王来之前的话题吧。萱儿,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朕来搜?”胤禩低声问道:“交出什么?”我可怜巴巴地说道:“皇阿玛的遗诏。”胤禩微愠,说道:“事先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不敢看他,说道:“我怕你不答应。其实我想见着额娘再说的,而且我只想换十四阿哥出来。”胤禩轻声斥道:“皇上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如果你有机会,我用得着闯了宫门,再闯养心殿吗?你……”他看着我难过的样子,把下面的话忍回去。   胤禛问道:“商量好了吗?”我无奈地抬起头,说道:“之前你答应的还算数吗?”胤禛冷笑道:“朕答应你赦十四出天牢。”我刚才就觉得他这话有毛病,现在我想出哪里不对了。我提高了音量,说道:“你意思是赦十四阿哥出天牢,而不是还他自由!”胤禛又笑了,说道:“想出漏洞了!聪明!朕得费些心思与你周旋了。遗诏你可以不交,但有件事,朕得告诉你,免得你胡里胡涂,还全心全意地靠着这位廉亲王。”我猛然想起夭折的孩子和婉凤那句“你当真以为你第一个孩子,是因为那几口豌豆黄而夭折的?”不!千万不要!我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却听胤禛说道:“廉亲王什么时候交出皇阿玛的遗诏呢?”   原来不是那个。我松了一口气,却很快绷紧起来。胤禛分明是暗示胤禩偷走了遗诏。我把之前发生的事串起来:淡月是紫萱从小的丫头,雍正没必要说谎,胤禩有动机、有条件,胤禩刚才对我拿着遗诏不意外。我紧张地看着胤禩,如果在他手里,他不是危险了?他会比历史记载得更惨!雍正的小气,非我辈所能想像的!胤禩看着胤禛,微笑道:“回皇上,确实在臣处。”胤禛死死地盯着胤禩,捏紧拳头却未发一言。   这时太监进来掌灯,吵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我们不约而同沉默了。整个大殿里,只有太监的脚步声和我们的心跳声。我想,他们在各自想心事,我在猜测他们所想。他们是兄弟,却不幸成为政敌,现在又提前摊牌,会怎么样呢?我不敢再想了。太监的脚步愈加零乱,显然感受到了殿内气氛有异。匆匆地点燃胤禩身边最后一盏纱灯,疾趋而出。   殿门当的一声关上,胤禛才说道:“廉亲王,你又要什么才能交出遗诏?”胤禩抬起头,沉静地说道:“萱儿嫡福晋的封号。” 胤禛冷笑道:“一往情深,可惜啊!”又向我道:“你同意换吗?”我立刻说道:“不换!皇上不革我的,也要革完颜氏福晋的。我不会因为身外之物去死,但是完颜氏福晋会。再者,皇上是个不错的流氓律师,不见得不留下旨意的漏洞。你这是合同欺诈,自始无效。我也就不屑于和你做交易了!廉亲王,我们走!”胤禩呆呆地看着我,好像我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不过就是耍了一小点点无赖,像个无知的小女人发发牢骚。谁说斗争就应该有层次,谁说斗争就应该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斗争在必要的时候,就应该冲锋!   胤禛喝道:“朕也把你宠得太不像话了!”我说道:“是十四阿哥宠我,跟你没关系!”胤禛拍案道:“来人!佟佳氏忤逆朕躬,立刻押下。”张保领着御前太监应声而入,眼看我就要变成阶下囚,胤禩挡道:“皇上!……”胤禛喝命道:“住口!”紧接着就听着德妃怒喝道:“我看住口的该是你!”   胤禩舒了口气,向德妃行礼。我则跑到德妃身边,抹着眼泪叫 “额娘”。德妃扶着嬷嬷,喘息着说道:“有我在看谁敢动你!”胤禛站起来,说道:“额娘身体欠安,回宫歇着吧!这是朕该处理的!”德妃冷笑道:“由你处理?是把萱儿煮了,还是把我的儿子剁了?你给我听着,我活一天,就别想动萱儿一个指头。关了亲弟弟不算,还想拿萱儿开刀。一个贤惠过着皇后,再来一个昏愦的皇帝?我还没老湖涂呢!你就湖涂了?”胤禛冷冷地说道:“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即使皇太后也不能例外。”德妃指着胤禛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扶着德妃说道:“额娘气坏身子了。我扶额娘回宫。”胤禛说道:“朕已经革了你的福晋封号!”我理直气壮地说道:“皇太后宣召我到永和宫,不可以吗?皇上总不会剥夺太后见人的权利吧?皇上如果想软禁太后,直说,看看大臣们答不答应,天下人答不答应?”我见胤禛没反应,索性更气气他,接着说道:“还有,皇上也辛苦了!每天在太后未起身前去请安,今天好容易太后来了,急着请太后回去,难道有‘黄泉下相见’之誓?孝道堪为众人表率!”我一气说出一长串子,攻击力不可谓不强。   胤禛只轻轻一挥手,说道:“牙尖嘴利!来人,押佟佳氏下去。”德妃喝道:“我看谁敢动!”张保瞅着胤禛的眼色。胤禛凝眉看着德妃,说道:“额娘非把局面弄成如此不堪吗?”德妃冷笑道:“是你逼我,怎么反说我逼你了?”胤禛说道:“额娘不问为何闹起来?”德妃冷声说道:“不过是你欺负弟弟,排斥异己。我问又有何异?听你的一套说辞,再糊弄自己吗?我也知道你对萱儿的想头!!你抢了十四的大位,我改不了!你再想抢十四的心头肉,只要我在一天就不能够!”又是大位,胤禛暴怒了!他指着我,向德妃说道:“额娘问她!这大位、这江山皇阿玛到底传给了谁?”我想说谎,又怕他对胤祯不利,特别恐惧胤祯在牢里“暴病而亡”。   正这时,胤禩从怀中拿出一张黄纸,说道:“启禀太后,大位是皇阿玛传给皇上的。”我一眼看见就是那份汉文遗诏。胤禛好以整暇,说道:“额娘听见了吗?”德妃仍不肯相信,只喊道:“我不信,拿给我看。”胤禩慢慢揭开纱灯,把那道遗诏丢了进去。我大惊失色,德妃也呆呆地看着化为灰烬的黄纸。胤禛盯着胤禩,那冰冷的眼神,如钝刀剉骨,终我一生也许都无法忘记那种寒意。胤禩伸手向我说道:“萱儿,你那份遗诏。”都到这步了,我没犹豫,直接递过去。胤禩也引燃了。   德妃失声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胤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抗旨!”胤禩平静地说道:“请皇上治罪。”我又想起了西西弗斯。那位每日用尽一天的力量推着石头到山顶,再眼睁睁地看着石头滚落山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悲剧的英雄,永远摆脱不了自己的宿命。既然摆脱不了噩运,就让噩运变得更坏?英雄该抗争而不是自绝!胤禩,你不该是这样不智的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昆山玉(下)   大殿一片沉默。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德妃。她拉着我的手,说道:“跟额娘走。”胤禛略带怒意地叫了声“额娘”。德妃说道:“如果皇上还认我是额娘,就不要打萱儿的主意!我老了,您是皇帝,我管不了您了。就十四和这个媳妇是我的贴心,皇上若都取走,就在先帝奉安时,把我一共埋进去。我继续服侍先帝去,也遂了我的心愿了!”胤禛呼吸急促,阴冷地扫过我,再扫向胤禩,才挥手道:“跪安吧。”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向胤禛行礼。而胤禩很自然,仿佛他没有抗旨,没有焚毁遗诏,甚至好像他什么都没做。   我扶着德妃出来,回头看胤禩。他依旧和煦地笑着,向我挥挥手。我突然怕起来。我好怕这是诀别!尽管一切都是按着历史记载进行,但是我怕墨菲法则继续推动,让胤祯和他的命运变得更坏。我不知该识时务,还是百足之虫奋起一搏。可我拿什么来搏呢!   回宫德妃就睡倒了。咳喘是她老毛病了,现在春季,为时气所感,连气带病,哪能支撑得了。我端汤奉药在身边陪伴她。她看着我,不说话,眼泪淌了下来,转身向里拭泪。我无从安慰她,不争气地跟着哭了起来。两边嬷嬷、宫女解劝一番,又请我到梢间安歇。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次日早早地到德妃身边请安。佳蕊也咳嗽着进来。我们彼此抱着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去见德妃。德妃犹睡着,我们只得出来。迎头见张保带着好些人过来,给德妃送东西。张保是奉旨而来,向佳蕊点了个头,面向我却颇为踌躇。我不无揶揄地笑道:“皇上革了我的福晋封号,该我给张总管请安了。”张保扑通跪下,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我又笑道:“是带皇上的旨意来了吗?我焚香沐浴接旨?”张保边拭汗,边说道:“皇上没上手谕,奴才也不皇上的主意。求福……,求主子饶过了奴才!”我说道:“这可不敢。你是正四品的御前总管,我本就无品无级,哪能相提并论呢!”   芷青接口道:“说得好。”说话间扶着宫女的手迈进来,然后说道:“佟佳氏既已知张保是御前总管太监,虽说都是奴才,但他是皇上的奴才,总得礼让三分吧?”芷青正眼都没瞧佳蕊一眼,当年她们姊妹妯娌多么和睦亲密!风水总算转到芷青这儿来了!只一件,如今的情形是张保让我三分,她芷青看不出这是雍正的意思?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这里是永和宫,不是她的坤宁宫!   我笑着说道:“启禀皇后主子,皇太后服了药正发汗呢!皇后若是来请安的,就磕个头回去吧。若是别个,也得出了太后的寝宫再作道理吧?”芷青凝眉欲答,又恐德妃出来给她没脸,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提高音量向德妃问安。嬷嬷出来说德妃让芷青候着,命我和佳蕊进去。   德妃命我坐到身边,向我们说道:“外面的话,我一字没漏,都听在耳朵里了。儿大不由娘啊!这个当皇后的媳妇都公然到我这儿吵闹。”重重叹了口气,又说道:“递过来名帖,说廉亲王求见。萱儿,他既来见你,一会儿你向他替我问一句话,大位真是先帝传给四阿哥的吗?”我低下头,说道:“大位这件事,早有定论。额娘执着无益。先帝亲手把遗诏交给我的。先帝还说,江山这副担子太重,只有舍下才担得起。所以先帝把大位……”德妃苦笑道:“是!佛说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啊!先帝再不会错的。他是能舍下。他有什么不能舍的呢?”   一会儿嬷嬷引我从后面出来。在永和宫的后院,我见到了胤禩。永和宫现在是事实上的慈宁宫。先朝的嫔妃都已迁走,唯有德妃留下来。胤禩进来相对容易些,我更认为雍正准许他进来。不然一道一道的门,早就被拦下来。雍正顾及太后,却不会受制于太后。太后是砝码,也是工具。张驰有度才是致胜的不二法门。   胤禩负手而立,望着桃花。他身落了几片桃花,让我想起初见他,“紫貂裘暖朔风惊,潢水冰光射日明”,如今却是“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 他见我过来,含笑说道:“来得很快。”我施礼,低声说道:“昨天……”他抬手,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孙泰来问我要景陵的布防图,你可知是何意?”我的灵光一闪,却稍纵即逝,再也无法捕捉到了,只得答道:“我也不知道。大丧期间,我遣散了府里多余的人口。孙泰前几日也向我请辞,树倒猢孙散,我也就准了。”胤禩凝眉思索,问道:“还有什么?”我答道:“就这些了。一时想不起来。孙泰一直跟着十四阿哥的,而且西北几年都随侍左右,我仅知道他是十四阿哥的心腹,其平日听命十四阿哥的。我这边有差遣一般是派常大哥的。而且,”我顿了顿,说道:“你焚毁了先帝的遗诏,事情变得更加恶劣了。十四阿哥又得了怔忡之症。现在有些不同了。”   胤禩含笑望着我,说道:“现在怎么不同了?告诉我一些以后发生的事。”我低下头,说道:“先帝梓宫奉安后,皇上将十四阿哥囚禁于景陵。”胤禩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告诉十四弟了吗?”我说道:“在十四阿哥莅军前,我写了一封长信,把这些都写在里面了,让他回西北军前细看。可是,不知为何,我始终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我甚至都不能确定,他是否曾经读过这封信。”胤禩轻叹道:“十四弟精明细致,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今天这个局面只能说明知道而不愿相信。接受不了现实,就采取逃避的手段。怔忡之症者无一例外,都是不想面对现实。何况,十四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避开外面的血雨腥风,慢慢调养着,等着风暴结束,又是一片繁华天地。”我失声道:“你真认为一位叱咤山河的抚远大将军,作个疯子躲过对手的屠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当他清醒过来,他的骄傲也就不存了!他再也不是大将军,他会对自己不耻!他甚至会认为,他不配这高贵的血统!你立誓抗争,除了为那些追随你的臣下们,还不是为了你的骄傲,你身为圣祖仁皇帝的皇阿哥的那份高贵与自傲?”   胤禩抬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说道:“萱儿,总是你最懂我。小时候是,现在还是。喜欢我的时候是,把我当成哥哥之后还是。”我退后一步,避开他,说道:“那两种的感觉肯定不一样,不可同日而语。”他微笑着说道:“小时候,你鼓励我争帝位,现在你支持我为骄傲而战。喜欢我的时候,认为我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把我当成哥哥的时候,认为我是天下最值得信赖的兄长。我有说错吗?”我很想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你还叙旧。雍正的屠刀举到头顶上了,如今你又催逼他落下屠刀?可是往后的日子,又能有机会清谈吗?胤禩感觉到了,便说道:“工部还有折子等着递上去。我该走了。还有,只要不离了太后这儿,你的安全大可放心。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我勉强笑着答应了。   胤禩欲走,想了想,我还是叫住他,说道:“淡月……”胤禩回过头来,说道:“她很好,在我的别院里。”淡月是他的人,他都没有解释,没有一点歉疚,就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当年,他就曾说过,不必费心找我身边的钉子。十四都找不出来的,我更找不出来。真应验了他的话。这根钉子埋得很深!   送走胤禩,我坐到台阶上。这次进宫,我就带了兰姑姑。其实我也没有多少人可带。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体验一种所谓的自由。可这自由却带有讽刺意味。兰姑姑轻轻为我披上氅衣,说道:“福晋回去吧,太后还等着回话儿。”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就一小会儿。”我真累了!胤祯还在牢里,很快,他会被从一个囚牢转进另一个,一个有着漂亮外衣的笼子。而我,只能在德妃这儿躲一时,而且一时只有几月功夫,不,只有两个月。雍正元年五月,孝恭仁皇后薨。   我该如何面对雍正呢?承乾宫缺少主人的暗示,令我很烦躁。胤禛想补偿他的额娘,那是他的事!把孝懿皇后的棺木弄得豪华些,多附些陪葬,四时祭祀,多献些东西。我又不是孝懿皇后,联系在一起牵强了些!他喜欢我?不可能!我出现的时代,夺嫡已白热化,所有的精力、体力、智慧都集中在政治上。以他的深沉,他的心机,他的年龄,他的阅历,他会坠入情网?纯粹是小女孩的幻想,顶多得不到是最好的,再加上皇帝的变态占有欲望!想到这儿,我更烦躁了!   看来我的第三版越狱计划该实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赋停云(上)   我打定主意,拍拍手站起来,却见胤禛似乎久候了。我很无奈地行礼,说道:“皇上吉祥。”胤禛穿着石青的常服,季春的天气额上微微有了汗意。书上说他畏暑不假,但他舍了承德避暑这种不错的选择,而是去修建圆明园。皇帝都有修园子的爱好?   胤禛说道:“跟廉亲王叙了旧,该轮到朕了。”我本不想笑,可他的话太让我无奈了。他也看着桃花,吟道:“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跟我刚才想得一样,可换到他,却没有那种感觉了。就像当年,我见到他时,他穿着紫貂裘,见到胤禩时,胤禩也穿着紫貂裘,但他们给我的感觉却那么的不一样。可真正不一样的是胤祯!月下的胤祯高唱《贺新郎》,剑如繁花,片片白光,如飞龙盘绕。我有些走神儿了。   胤禛冷冷地说道:“想什么呢?”我略带讥诮地回道:“现在是三月,再过几天就是圣寿节,二月春归早过了;今天艳阳高照,风雨天谈不上。流年到是有。您的头发花白,奔向天命,感流年倒是应景儿。”胤禛有些恼怒,说道:“跟朕顶嘴,倒成了你的爱好了。朕把你惯坏了。”我认真地说道:“再纠正一次,是十四阿哥把我惯坏了。还有,皇上能不能开门见山地告诉我造访的目的?这样皇上不辛苦,我也不累。”   胤禛负手,说道:“朕想封你做皇贵妃。”他见我没理睬,接着说道:“芷青垂髫之龄嫁给朕,一直陪伴朕度过藩邸的日子,朕于情于理,都该维护她皇后的地位。但朕向你保证,朕绝不会让芷青压在你头上,也会有任何人凌驾于你之上。仪制上,朕可以给你所有皇后的礼仪,皇额娘没有来得及办的,朕全部补给你。”我一直听他说,直到他说完了,询问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方说道:“我不同意。”他说道:“这是朕的旨意。”我说道:“当年圣祖皇帝的旨意,我抗过一回;今时,再抗一次皇上的旨意也无妨。”   胤禛没生气,只说道:“还逞口舌之利?朕懒得与你理论。梓宫奉安后,朕就下旨。不过,朕嘱咐你一句,当年圣祖处于犹豫之中,你得了个空隙;如今朕就是要你。你不要拿你阿玛、你哥哥们的性命,赌朕的决心。”赤祼祼的威胁!我不生气!隆科多都能转移家产呢!我就转移几个亲人,阿玛会有办法的!再说,按照历史记载,只有阿玛有危险,哥哥们都没事,而且大哥还是二哥还做官了!只要阿玛安全了,其他一切好说。哼!现在是雍正元年,你雍正大人奈何不了我们的!   胤禛见我不语,说道:“不要想歪主意了。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那不见得!上次是依靠别人的力量,这次是全民总动员!加上八八的智慧,我就不相信,逃不出你雍正大人的魔掌。胤禛也觉得再说无益,吩咐起驾。我摆足了礼数,说道:“恭送皇上。”他一定气得咬牙。   我回来面见德妃,把刚才的话略说了几句。德妃也不多问,只命我下去歇息。彼时,佳蕊已经回府了,屋内再无别人,我便说道:“我想到一个救十四阿哥的计划,求额娘帮助。”德妃一振,我便把想法说了一遍。德妃沉吟着,说道:“能行吗?”我说道:“行不行总得试试。额娘总不会看眼看着皇上把十四阿哥关在天牢里!虽然也不能母子相见,但终归是有自由的!”德妃还是犹豫,说道:“皇上发下海捕怎么办?”我说道:“皇上不会的。把自己的亲弟逼得逃亡,皇上受不了天下人的指戳。额娘知道秘密追捕的效果,当年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德妃打定主意,说道:“好,就这么办!”我又添了两分把握。   德妃派人叫来张保,要他禀告胤禛,说圣寿节要到十四阿哥府去办,还要所有阿哥都出席。看着张保面如土色,就可以想像到胤禛的脸色。但这个圣寿节胤禛花了很多心思,就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外面演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张保回去后,第二天都没过来。胤禟在西北,胤礻我在东北,胤祯在牢里,真有些难为雍正皇帝了。但他也不想想,他难为大家的时候,大家是怎么个情形?他是皇帝,我们是臣子。我们好容易得个机会,不难他难谁?德妃也高兴起来,又遣人催逼。第三天,雍正回话,按皇太后的意思办。我大喜过望。德妃却面有忧色,说事情未必如意。   果然,紧跟着又一道圣旨下给我。雍正革了我的福晋封号,命在玉碟除名。我记得芷青说过,本来玉碟就没记我。这回根本就不用记了。雍正圣旨里还有一条,因为我的身份,皇家的体面,不宜发还母家,命我在永和宫当差。他不愧是政治家,很巧妙地把我留在宫里,又不致皇太后大闹。但我不明白,如果德妃像孝惠章皇后一样高寿,他该近花甲之年了,我岂不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吗?还是他另有打算?总不至于冲进永和宫把我抢出来吧?依照他的脾气,他一定要完胜!他断不会如此草率,并且轻易就实现自我满足。一切拭目以待,前提是他还能留住我!我冷笑。   圣寿节正日子,德妃大妆,带我坐着凤辇前往不再是家的府第。胤祯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胤祯不在这里,这就是一所房子,一群院子。佳蕊领着一群皇子福晋叩头迎德妃进去。还有好些小阿哥小格格们。德妃的愁眉未尝稍解。   这边正面刚坐好,就传报皇后驾到。芷青、碧云、钮古禄氏、李氏、耿氏,有名的都来了。阿哥们是胤祥和胤禄招呼,还不见胤祯,我隐隐觉得不妙。难道雍正识破我的计策了?或者他压根就没想成全德妃的心愿?   雍正驾到时,德妃正在焦躁中。雍正奉酒,准备向德妃行礼。德妃举手,说道:“慢着。我的儿子呢?”胤禛沉下脸来,勉强回道:“额娘,朕在此。”德妃冷笑道:“您是皇帝。我不敢。我的十四呢?”正面交锋。我站在德妃身边,已然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胤禛说道:“十四弟的心疾发作,来不了。”德妃说道:“发作有我这个额娘,还有媳妇们照料,哪里敢劳动皇上操心。皇上怕搅了兴,我就带着十四和媳妇、孙子、孙女儿自己过生日。”胤禛忍了忍气,说道:“额娘说哪里话。额娘是圣母皇太后,天下都是额娘的子民。就这院子里,哪个不是额娘的儿子呢?十三弟、十五弟、十六弟……”德妃不等说完,冷声说道:“这里就皇上不是我养大的,也唯有皇上不知道我的心思。请皇上宣十四阿哥来吧。”   胤禛进退维谷。胤祥说道:“启禀太后,因十四弟怔忡之症犯得厉害,确实不能现在来。皇上的意思是等寿宴过去,接十四弟过来和额娘再叙天伦之乐。”德妃冷笑道:“你也不用上来替他支应。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种,还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在宫里都不让我见着他,如今过后,还能让我见?你们意思好混过这个圣寿节,添添你们的孝名?别做美梦了!”拍案站起来,说道:“来呀!我们回宫。”   胤禛怒了,说道:“额娘总得识大体,顾大局吧?”德妃说道:“我当然识大体,顾大局!如今梓宫大事尚在进行,我还有功夫过生日?讲孝道?平民百姓家的父亲丈夫去了,还要服斩衰,圣祖皇帝大行才几日,你就花团锦簇地闹腾?当我也不知礼吗?”抬手摘下礼冠,往地上一摔,扶着我的手,说道:“我们走。”德妃句句在理,又有谁能质问,应下来过圣寿节的是她,搅闹圣寿节的也是他。   德妃带着我回宫,坐下犹自怒气冲冲,拍着扶柄说道:“他安心是不让我见十四了!逆子啊!逆子!当年我身份低微,没资格抚养他,是我愿意的吗?我陪侍圣祖皇帝,恪守本份,为得是谁呀?不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吗?胤祚夭折了。好容易养下十四这小苗苗!我不疼他,还能疼谁啊?多少次,我远远地看着孝懿皇后带着他嬉戏,却不能靠近半步!多少次,我带着他爱吃的点心,却磕头进献给他!”说着说着德妃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哭了起来。德妃哭累了,又喘嗽起来。我慌忙传太医来,足足乱了一下午,德妃才安稳下来。待她睡下,我方觉得浑身疼痛。   我捶着背,躺下来,暗叹自己老了吗?紫萱不过三十年,在现代正是女人妍媚的时候。有胤祯的爱护,我不曾真正经历沧桑,而该我经历的沧桑仅仅几月。我因何就老了?我和胤祯还有大把的日子。我还想救胤禩、救阿玛。我的弘暐还没长大!我该披坚执锐,开创我们未来的美好日子,而不是沉溺于伤春悲秋!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赋停云(下)   折腾了一天,我终于累得睡着了。但我醒来,眼前的景物却像漂浮在水波中,感觉很陌生,鼻尖若有若无的百合香味,却让我一激凌。我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周围都是明黄,吓得我没命地检查自己。“朕没动你。朕说过,朕不喜欢用强。”是胤禛,他的口气冷冷的、淡淡的。如果他大半夜被人搬走,起来不喊护驾才怪了!我愤愤地想着,一边继续检查自己。我依旧穿着家里的睡裙,头发也是睡前解散的,还是兰姑姑梳理的那样一丝不乱。我略放下心来,掀开被子要下来,看着雪白的赤足,缩了回去,又拿被子把自己缠紧,想着圆明园的经历。久远的记忆一下变得清晰起来。他现在是皇帝了。我有些胆怯了。   胤禛穿着常服,走到床边坐下。我象征性地往里躲了躲,又觉得自欺欺人,便坐定看着他。他抬手掀起我的一绺头发,细密的发丝在他指尖滑落。他轻声说道:“桅子花。那年老十四回京的时候,你在老九的归去来丢落桅子花。那个样子,朕永远无法忘怀。”我咕哝道:“那是淡月带着人抛洒的,你坐在绿呢轿子,哪能看得着我!”他轻笑道:“傻丫头,你到归去来是秘密吗?老九那儿都不是秘密。商贾重利。他在商道上,那些人都可靠吗?”我偏头不理他。你们夺嫡使手段,胜了的给自己戴高帽子,对败了奚落抹黑,再平常不过了。你雍正是其中的翘楚。   我只说道:“首先,请皇上宣我来时遵守礼仪,让我穿戴整齐地见驾。第二,请问皇上宣我来做什么?”胤禛有些暧昧的看着我,说道:“按礼数宣你来?你就不会坐在龙床上对朕叫嚣。”我躲了躲,他又凑近了些,低声说道:“那样的话,你的面颊就像缠在身上的大红绸子一样红红的。”我想起电视里的清宫戏,那太监扛着妃子快跑的场景。我现在都能感觉到两腮热起来,尤其觉得失败的是,我没找到有力回击的切入点。   好久,我才逼出一句:“你把太后气成那样,却有闲心拿我逗乐。”胤禛收起了笑意,冷声说道:“不要以为朕猜不着你和太后打的如意算盘。太后是朕的额娘,不到万不得已,朕不计较。但‘黄泉下相见’,朕也不是做不出来。至于你们,朕没有任何顾忌。”我坐直了,也冷笑道:“你是把我们充军极边呢,还是圈禁宗人府呢?”胤禛抬手,我反应不慢,立刻格挡开来,说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皇帝陛下,别忘了自己动手有失体统。”他反手捏住我的手腕,顺势将我带入怀中。这下糗大了!我正想摆出胡夫手势,跟他拼摔跤,他说道:“别动。朕接你来,是因为心情不好,想见见你。你再闹,朕保不齐会做什么!”虽然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仍然说道:“我还不伤心郁闷,等着十四阿哥来安慰!”胤禛道:“以后你由朕操心。”我不用你操心。就是胤祯不在我身边,我也要自强自立,绝不做你的绕指柔。   胤禛替我拉了拉被子,说道:“朕有一生的时间。朕也有耐心。朕会慢慢地把你这头小野马,驯成合朕意的皇贵妃。”我放松下来,把重量加在他的肩上。他也略松驰了绷紧的肌肉,我霎间出击,单手化刀切向他的勃颈。他猝不及防,却反身把我压倒,立时化解。他恼怒地看着我,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我的颈间,那个齿痕映入他的眼帘。他轻轻地抚着,说道:“爷留下的还在,你注定是朕的。”翻起起来,命道:“来人。”张保进来,他吩咐道:“送她回永和宫。不要惊动太后。”我抱着被子赶快下地。他叫了声“站着”拿起他的披风,为我系上,问道:“白狐裘的氅衣呢?”我答道:“在家里。”又刺激他了?他冷声说道:“你的归宿是朕。”我的归宿不是你。彼祯非此禛。   我悄悄回去,庆幸无人发觉,拍着胸口暗叫过关。可又愁起来!这次胤禛没有别的意思,但他清楚地传递了信息。他是皇帝,他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他是皇帝,他可以果断地完成任何决策。“黄泉下相见”,是春秋时代郑庄公之誓。郑庄公之生母支持其弟共叔段与庄公争位。后来共叔段失败自杀,庄公因为恼怒母亲,而发下誓言“不到黄泉不相见”。虽然后来有大臣巧妙说合,母子再见,却也是政治需要。胤禛本就与德妃母子关系恶劣,康熙在世的时候就貌合神离,如今闹得水火不相容,黄泉之誓不是说说就罢了,指不定胤禛早就有想法了。他把胤祯留在景陵之后,下一步就是时间问题。而且这样打击的不仅仅是胤祯,更重要的是他要彻底击垮胤禩。我的资源、我的计划,都在府里,困在紫禁城或者前往景陵,都不能实施我的计划。我怎么想不出一点办法?   次日天明,我头痛欲裂,想命人弄一丸安神丹,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在此时,人报八福晋来访。虽然我的福晋封号被革除,但我住在皇太后身边,婉凤多少还守点礼数。我坐在炕桌边,看着她进来。她面色灰暗,没有丝毫的得意,自顾坐到我对面,说道:“看样子过得挺好,皇上宠你吧?”我冷笑道:“八福晋,我不想跟你斗嘴。你打不过我,叫骂别把太后招来,连累廉亲王。说吧。什么事?”婉凤咬咬嘴唇,说道:“爷让我来的。”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以我和婉凤的关系,想来胤禩也不会安排重要的干系。我说道:“不必说了。八福晋挺为难的,我理解。请回吧。若见着廉亲王,我自己问吧。”   宫女奉茶进来。我端起茶来,向婉凤示意。她不理会。古人讲究端茶送客,她怎么不懂呢?我正无奈时,嬷嬷请我到德妃那儿去。我舍下婉凤过来,德妃拉着我坐到她身边,说道:“圣寿节这次不行了。好孩子,你还有别的法子吗?”看来德妃也铁了心了。我附在太后耳边,悄声禀道:“一切资源都在我们府里。只要有法子把十四阿哥送回府,其他都好办。”德妃说道:“就是这个比较棘手。老四防着,要不我与他硬碰硬?再过几日就是御门听政,我去养心殿闹一场?”我忙说道:“额娘,不妥。后宫干政不但是祖训,而且历朝历代都严加禁止的。当年孝庄文皇后辅佐世祖和圣祖,都未曾垂帘听政,孝惠章皇后对正事从不发言,额娘却……”德妃说道:“我总不能眼看着……”眼泪跟着滴下来。   我愁眉不展地回来,婉凤竟然还没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忽然,她扑哧笑了,继而大笑起来,说道:“好个美人蹙蛾眉!爷说,你蹙眉的样子,最使人怜爱。我怎么没感觉呢?”我没好气地说道:“你是女人,他是男人!如果你也有这种感觉,我深深质疑你的性取向。廉亲王福晋,您很有空,我没空!请吧!”婉凤走了。   莫名其妙!我气嘟嘟地坐下,端起茶来刚喝了一口。兰姑姑笑着接下来,说道:“茶凉了。素日里福晋最不爱喝茶的,奴婢换一盏白水。”我都忘了。这会儿才想起舌尖涩涩的。可不等兰姑姑去拿茶,我只觉得腹痛如绞,黄豆大的汗珠滚落了下来。服侍的人都跟着慌了起来,飞奔出去传太医。兰姑姑急着搓手,忽地想起什么,奔到桌上,捧起绿豆汤给我灌下去。   太医来诊了脉,有些慌乱,匆匆出去吩咐熬甘草水,听兰姑姑说给我服了绿豆汤,才回略松一口气,拿袖子拭汗,说道:“万幸!万幸!” 婉凤和太后忙了我一早上,没顾得吃早饭,兰姑姑就叫摆着没撤。幸而有绿豆汤,太医说不然就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甘草水来了,兰姑姑服侍我喝下了一大碗。又折腾了不知多久,我昏昏沉沉地睡下。听得外面一片吵闹声,我想出声制止,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半梦半醒间,德妃握着我的手,轻声地抽咽。然后胤禛来了。他和德妃说了不几句话,德妃提高了音量,说道:“不行!”胤禛说道:“留在额娘这儿,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害她?”德妃冷笑道:“到你那去害她的人更多!你又没把她赏给廉亲王做妾,廉亲王福晋犯不着要她的命!我都猜着是你那个好皇后芷青,你要是猜不着,你这大位坐得也不稳当。”胤禛说道:“朕会彻察此事,不找到真凶决不罢休。但是之前,养心殿更安全,朕必须带她走。”德妃喝道:“住口!她虽不是十四福晋了,但也是十四的女人,你带她走像什么话?人家下毒都下到我皇太后门口了,你安排人保护好永和宫?怎么,等着人毒杀了你的生母,你再死后尽孝吗?”胤禛不言语了,不知被德妃说得哑口无言,还是选择了战略迂回。   就像我没被搬走,下毒事件也没有真相。毒下在茶里,但两碗都有毒。听说婉凤和胤禩闹得不可开交。婉凤又是哭又是要上吊抹脖子,还说是我要毒死她。与其等着我杀她,不如她自行了断。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第一百一十三章 景陵变(上)   我好起来,德妃便拉着我问细节。她见我懒懒的,不禁气骂道:“你这孩子!自个儿的命都快丢了,还不上点心思。哪天真出事了,我拿什么赔老十四?”我笑道:“‘夫事有常变,理有穷通。故事有今不可行而可豫定者,为后之福;有今可行,而不可永定者,为后之祸。其理在于审时度势,与本末强弱耳。’”德妃说道:“太文了!我不懂那个!你就说吧,怎么办?”我说道:“能怎么办?凡事守则吉。额娘知道,我的志不在此,只是等个机会吧。”可这不过是我来安慰德妃的,机会在哪儿呢?我看不到。胤禛没来,可因为事情没有结果,担心我奚落嘲笑他吧?感谢这次下毒事件,让胤禛与我拉开距离。缓兵之计只能解一时,不能解一世。我依旧无计可施。   康熙梓宫奉安的日子到了。胤禛亲率人马护送他的皇父。他以二阿哥狂疾时作,没让胤礽参加,而大阿哥都没让哭陵,更不在话下了。在世的阿哥,除了胤祯,都随驾去了。为此德妃和胤禛又大闹了一场。胤禛的理由很充分,当着德妃的面质问德妃,二阿哥都因狂疾而不能成行,十四阿哥病得厉害,怎么能前去?德妃还是不答应。胤禛使出杀手锏,告诉德妃,他可以安排胤祯前往,让胤祯依序行礼。但梓宫奉安,如有悖仪制,就是抄家灭门之祸,他身为皇帝不能恂情枉法,更应大义灭亲,请德妃自己酌量着办,然后拂袖而去。   这下击中德妃的要害了。她亲自瞧过胤祯的情形,她明白大儿子这话的份量。胤祯如今关在养蜂夹道里,就是当年关胤祥的地方,虽说也是关着,但总算是个软禁,比天牢里好听多了,也是在宫里头。现在坊间已有传言,说雍正伪称抚远大将军得了失心疯,实则行圈禁之事,为的功高震主。如果放胤祯出来,真在景陵闯了祸,她的大儿子就等着这个机会辟谣发难! 德妃不得不权衡利弊了。而且雍正为提防我们趁机添乱,竟然下旨命我随皇太后銮驾同往。本来可以名正言顺让我去,而且我也不得不去,谁让他革了我福晋的封号,把我变成永和宫的奴才,这下他专门替我操心了。德妃也命我同去。她担心有人借机再害我,不管是养心殿还是坤宁宫,都是她防范的对像。   景陵的路遥远而漫长,大队人马坐车,速度又慢下很多。丝毫没有初夏的美好感觉,更多的是萧索与肃穆。路上胤禛在最前,太后在中间,其后是后妃,再后是阿哥、大臣、福晋、命妇等。而且途中休息,胤禛都会过来给太后请安,扎营之时,太后的营帐,也紧挨着胤禛的帐殿。我没完没了地见到他,也没完没了地向他行礼。   胤禛似乎是故意的。他把吴喜留下来看守胤祯,每隔两个时辰,朱兰泰就会进来向他禀报胤祯的情形,吃饭、睡觉、做什么,事无巨细。而多数时候,这种汇报都在德妃和我的面前进行。德妃很生气,我很愤怒,但我们又不愿放过胤祯的这些点点滴滴,就好像他和我们在一起。   到了景陵,我捶着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里,梳洗后,又命兰姑姑去禀报德妃,我要补觉,任谁也不见。兰姑姑答应着出去了,顺手带上门。我赶着把门插上,一头裁倒在床上,再也不愿意起来。可我就是睡不着,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床顶。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一点悉悉娑娑。不会有大老鼠吧?胤禩要是连太后的住处都没收拾利落,雍正会找他的大麻烦的。我抄起硬木枕,蹑手蹑脚循声过去,好像是大衣柜里!这只硕鼠!看我灭了你!被雍正欺负的事,就拿你来撒气!   我忽地一拉柜门,举枕就要打,但见一个人影霎间出手,磕掉硬木枕,一手反剪我的胳膊,一手扼住我的嘴,把我按倒在地。我刚想奋起反抗,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身上带着桅子花的香味,却混着酸酸的汗味;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大手却孔武有力。我不禁失神了。是我的胤祯?不,他被关在养蜂夹道!半个时辰前,我刚听过关于他的汇报。即使他脱身,他也不可能来得及赶到。我又要挣扎,却听耳边喃喃的声音:“萱儿!萱儿!爷的好萱儿!爷终于见到你了。”是胤祯的声音,我的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他的手慢慢地松开,极轻极柔地把我翻过来,就像捧着一件世上至珍至爱的磁器,生怕一点点力道就要弄破了。我看到他了。他明亮的眼睛,他浓密的眉毛,他丰厚的嘴唇,连同他那睥睨天下,傲视山河的气概,那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多少魂牵梦萦,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虚幻的水波!眼前的人,是他吗?我好怕是在做梦!我好想多做一会儿这样真实,这样心醉的梦!   他粗糙的大手,抚过我的面颊,替我拭去泪水。他也轻轻地在发抖,猛地低下头,覆上我的嘴唇。他的气息,把我团团围住,却让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与踏实。是胤祯!是他!我想呐喊,却被他的舌头搅得透不过气来。我想咬他,却舍不得!他把我搂在怀里,替我理着零乱的头发,柔声说道:“连爷都不认得了?看爷怎么罚你?”我拼命地呼吸着空气,紧紧靠着他,就象他要再度消失。   我仰望着胤祯,呆了好久,才问道:“你怎么逃出来的?”胤祯笑了,轻轻刮了我的鼻尖,说道:“爷从来就没进去,哪里来的逃出来?”我想了想,怔怔地说道:“难道是影武者?”胤祯笑道:“哪儿来的新鲜词儿?”然后严肃地说道:“爷不能久待。详细的以后再详说。爷来带你走!你晚上整装待发,明晚,最迟后晚,爷向额娘告别后,会挑个适当的时机接你走。”我用力地点头,说道:“你看信了?”他点点我的额头,说道:“明知故问!”他翻身起来,却被我拉住衣袖。我依依不舍,他微笑着说道:“天长地久,又岂在一时?”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多看他一眼都不行了?他轻轻打开柜门,拉了上面的横梁,就见一个暗门和一个幽深的地道。他回头轻啄我的唇,然后迈了进去。   暗门把我们隔开了。我立刻关上柜门,心跳得如战鼓一般,也快活得像一只小鸟儿!那条暗道四壁平整,有梁木支撑,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康熙大行时就已动工了。我的胤祯虽然“愚忠”,可他是统帅千军万马的上将军,决不会傻到引颈就戮!他不和他老哥武力争天下,不等于他就等着他老哥欺负!原来如此!我的胤祯就是聪明!他怎么不早说呢?害得我这几个月以泪洗面!等我们自由了,我要罚他跪搓衣板,罚他背着我跑五十公里跃野,我还要做很多很多的菜,让他看着流口水。我要……,唉!他平安就好!他自由就好!原来什么都比不上见不到他的感觉!他还是雄鹰,他还会高傲地飞翔于蓝天!胤禩不必屈辱地死去,胤禟也不用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喜悦的心情!   我枕着手臂,躺到床上。这不是梦吧?我有一种冲动,想再去研究那条地道,又担心弄出声响,胤祯的心血就白费了。我要忍耐,再忍耐!可真的不是梦吗?我翻过身来,就见枕边静静地躺着一朵桅子花的干花。它的花型平整,还透着淡淡的香气,像学生时代制作的植物标本。那年胤祯功成荣归时,曾收到怀中一朵桅子花,他竟然这样宝贝地珍藏着!他什么时候偷偷放下的?我把这种朵捧在胸前,就像胤祯在我身边,幸福原来就这么简单!   兰姑姑急急地扣门,禀道:“福晋,出事了。”我一惊,忙过去开门,就见兰姑姑满面惶急,说道:“皇上大怒,罚八爷和工部官员跪在明堂。”刚到就出事了!我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的!”兰姑姑眼神古怪,说道:“福晋说什么?”我摇摇头,说道:“这次只是皇上借机发难。往后比这更厉害的还有!给廉亲王递个话,小心总有躲不开的暗箭,不如归隐田园。”兰姑姑问道:“眼前的怎么办?”我一呆,问道:“兰姑姑的意思?”兰姑姑说道:“依奴婢之见,福晋求皇上饶了八爷。”我立刻说道:“兰姑姑,且不说我有无此实力,至少我看是火上浇油。如果皇上现在想的是罚八爷跪一个时辰,我去了,八爷只怕得跪上一昼夜!”“你倒是挺了解朕。”就见胤禛迈进来。我向胤禛行礼,又丢了个眼色给兰姑姑。胤禛冷声说道:“外面候着。”就见张保示意,两个太监跟着兰姑姑出去,他自己也躬身退出门外。    第一百一十三章 景陵变(中)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加财年底,快累死了!无心写文!请大家原谅!我抓紧时间完稿,一齐发上来。当然心血来潮,也是有的!   胤禛四顾,问道:“住得习惯吗?”我们是来给康熙送殡的,学名称之为梓宫奉安。他倒有闲心拉家常。不过,忍过这一两天,我就再也不用受闲气了。我答道:“很好。”胤禛的眼神透过一道冷冽,又问道:“缺什么告诉张保。”我答道:“谢皇上。”五个字,他能体会出逐客的意思了吧?胤禛稳如泰山,说道:“撵朕走?朕在你这儿总碰壁。”我笑道:“不敢。”皮笑肉不笑,看他还不走。   胤禛走到我面前,手指轻轻触及我唇边。我避之不及,有些微愠地说道:“做什么!”他冷笑道:“胭脂有些花了,该打理一下。”糟糕!刚才胤祯……!我慌忙到镜边,却见嘴唇略有些干涩,哪里来的胭脂的影子!我方想起一路坐马车前来,进房的时候仅梳洗了,不曾装饰。不及我多想,胤禛跟着说道:“老八来过?”我唬了一跳,从哪里看出破绽来?我忙辩道:“我没见过廉亲王。”胤禛指着我的袖口,说道:“那是什么?”原来是那朵桅子干花。我掩上袖子,说道:“这是女人的小玩意儿,好像不干皇上的事儿!”他冷笑道:“祭祀所用破损桌案奉祝版,更衣幄次油气熏蒸。他倒忙里偷闲了!”我气道:“你!你胡说八道!廉亲王根本就没来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视兄弟如寇雠,兄弟自然视你如寇雠。梓宫奉安大事尚在进行,皇上却放下大礼管我的闲事?请问皇上,我是哪品哪级,累得着皇上操心?我和廉亲王相交又如何?哪条王法管着我做什么了?虽然我被革了福晋的封号,但我还是一等忠勇公之女,还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孙女,孝懿皇后的侄女!我身上的血还是佟家的血!与圣祖仁皇帝来自同一血脉,还是大清最最高贵的血统!我没有做任何有损尊严的事,也请皇上不要辱及我的人格!”   胤禛耐心地听完我的慷慨激昂,说道:“你有事瞒着朕,而且是关于老八,不,是老十四的事。朕现在不与你理论,但朕一定查得出来。梓宫奉安后,朕就履行给你承诺,你早做准备吧。”我轻笑道:“我怕活不那会儿!”胤禛一窒,软了许多,说道:“朕就除了这些刺。”我笑道:“那好!我等着看呢!远一点的有些强人所难。先说近的吧,下毒的主谋先处置了吗?还是先办这一场吧。当年孝懿皇后做皇贵妃时,上面可没有皇后。我这皇贵妃要当得风风光光,不能有人压着我,让我早请示,晚汇报,三拜九叩地拿礼数折腾我!”我得意地看着胤禛的绿脸。在景陵,他不能做什么。离开景陵,我早已和胤祯风花雪月去了。还不趁此机会,多出一口气是一口气。他也不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他害得我流了多少眼泪,伤了多少回心。虽然有一部分算在胤祯头上,可还不是他逼的。他要是对胤祯好一点,胤祯用得着出此下策吗?   孰料,胤禛冷冷地答道:“依你!”我揶揄地笑道:“谢皇上。”跟着又补充一句,说道:“廉亲王,能不能请他起来?”胤禛说道:“不能!让他在明堂跪上一天一夜,好好反醒。”我说道:“廉亲王无缘圣祖仁皇帝的梓宫奉安。皇上也是有意的?”我感觉到胤禛的寒气,便说道:“当我没说。皇上该忙政事了。不如等太后起来,一起向太后请安?”胤禛拂袖而去。 他还是在意德妃的。我就知道这招好使!   晚上,我命上夜的人都退到外面,自己一副长行的打扮,等着胤祯来接。但直到四更了,都没有一点动静。我来回的踱步。“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能成为千古名句,总是有道理的。就譬如这会儿,我一门心思地想跟着胤祯逃跑,急得“早生华发”,可不就是断肠时么!   忽然,外面响起叩门声,就听嬷嬷禀道:“太后来了。”我匆匆地套上旗服,踢掉脚上的靴子,来不及穿花盆底了,扣子也漏了一个,喘吁吁地开门。德妃进来,看着我衣衫不整的样子,说道:“你这孩子!也不小了,急什么呢?”我扶着德妃坐下,说道:“迎接皇太后,岂敢怠慢。”德妃笑了,挥手命人都出去,方说道:“我睡不着,来找你说说话儿。这会儿他们该十四气受了。我的苦命的儿啊!”便哭了起来。我叫了声:“额娘!”附到她耳边,说道:“我有话对额娘说,但额娘得继续哭,而且声音要大些。”德妃一怔,但立刻点头。我低声说道:“养蜂夹道里关着的不是十四阿哥。”德妃“啊”地惊呼一声,却跟着又哭了声“我的十四”。不愧是龙虎阿哥的生母!真真应变迅速。   德妃亦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儿?”我说道:“十四阿哥为防不测,找了个替身,从西北回来的那位就是替身。”德妃一拍巴掌,说道:“怪道我一见着老十四,就觉着哪里不对劲儿!”我轻嘘了一声,德妃又抹着眼泪,气道:“这孩子,连我们都瞒!他能盘算出花来,还怕咱娘儿俩知道?”我答道:“他打算远离庙堂争斗,归隐田园。临走前,想见额娘一面,跟额娘道别。”德妃赶着说道:“什么时辰?”我说道:“这会儿十四阿哥都没来,可能是明天。”我想他的计划里应该有胤禩的一环。而胤禩正在明堂罚跪,他得推迟到明天了。虽然明知如此,我还焦灼地等待着,有些傻里傻气。   德妃又问道:“能行吗?”我笑道:“额娘该信不过我,而不是信不过十四阿哥。抚远大将军,万里开疆灭国,一个小小的计划,能难倒他吗?”德妃叹道:“我不是不信。而是这孩子从小儿在我身边,长大又处处有老八照顾,虽说出去这几年,那都是大场面上,这些阴谋诡计上到底差些。”我笑道:“远走高飞,就好比偷营劫寨,十四怎么会比四四差呢?”德妃一愕,呆看了我半晌,说道:“哪里学来的流言!他毕竟是皇上!”我抱着德妃的脖子,姣笑道:“就额娘和我知道的。”德妃点点我的额头,又叹道:“你们一走,何时才能再见呢?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再见到你们呢?”   说得我感伤起来。我已经在大清王朝孤零零地生活了十二年,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对我思之如狂?没有我的日子,他们是怎么渡过的?如果他们能看见我的生活就好了。在这个世界里我有胤祯!我最爱的男人!我还有关心爱护我的好哥哥!在这个世界里,我也有了阿玛和额娘,他们很疼我,很爱我!好像在做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我不愿意这个梦醒来,因为我有胤祯!我要和胤祯在一起,一起慢慢变老,一起天长地久,更要死在胤祯的怀抱中!   嘘唏之际,外面急着喊道:“皇上驾到。”我和德妃都唬了一跳。胤禛大步迈进来,那君临天下的气势,那彻骨的寒意,把我和德妃都压得一窒。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这会儿不能得罪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德妃则端出皇太后的架子,正坐看着胤禛,说道:“这早晚了,皇上往奴才房里闯什么?”胤禛说道:“额娘不也在这儿?”德妃冷笑道:“我高兴和萱儿说话,碍着皇上了?碍着了,皇上还来自寻烦恼?”胤禛说道:“朕听闻景陵有刺客,忧心额娘的安危,特来请安。”德妃说道:“我很好。皇上去吧。”胤禛说道:“刺客说不定就藏在这里,额娘先回下处,朕多派人马保护额娘。”   德妃大怒道:“我和萱儿待了这半日了,连个多个人影儿也没见着!皇上要搜别处搜去!”胤禛站定,只冷声道:“搜!”一群侍卫蜂拥而入。我的心提起来了。德妃气得喊道:“皇上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太后吗?”胤禛冷笑道:“朕心系额娘安危,少不得去小就大了!”德妃指着胤禛半天没说出话来,颓然放下手道:“闹吧!我也管不了你了!”携起我的手,说道:“萱儿,我们走。”我走了那个地道怎么办?胤祯苦心经营了几个月,眼看着我们就能远走高飞了,难道毁于一旦?我留下就能阻止雍正吗?我的眉毛纠成一团。   这时侍卫已开始到处翻找,全然没有顾忌皇太后。德妃更加生气了,说道:“皇上眼里当真没有我这个皇太后啊!这些奴才都敢不等我出门,更谈不上恭送二字了!先帝梓宫尚未奉安,正好省了皇上二遍事,把我埋进去吧!”胤禛冷声说道:“朕还是那句话,皇考以大事托付给我,今母亲执意以死相殉,朕无颜对天下臣民,也只好以身相从了。”周围人立刻跪下,呼喊道:“皇上万万不可!皇上保重!”德妃惨然说道:“他需要保重吗?”回身向廊柱奔去。   我就感觉德妃有异,抢步挡在德妃身前,抱着她的腰跪了下来,喊道:“额娘做什么?”德妃使劲甩开我,又往前奔。我一个没提防,摔了正着。胤禛已赶过来,抢在德妃前面,一字一顿地说道:“额娘听完朕的话再闹。额娘早知道养蜂夹道里不是十四弟?”德妃一下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胤禛。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加财年底,快累死了!无心写文!请大家原谅!我抓紧时间完稿,一齐发上来。当然心血来潮,也是有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景陵变(下)   胤禛冷笑道:“额娘不要装作不知情。十四是额娘亲手抚养长大的,有几根头发几根眉毛,都一清二楚,额娘会看不出养蜂夹道里的十四阿哥有异?”德妃恶声地说道:“有异?你还嫌害得我哭得不够?”胤禛逼近一步,说道:“额娘忘了,那年为救萱儿,十四中箭受伤,养伤期间有人在他的伤药上做了手脚,导致他的左臂留下了很大一个箭疮的疤痕。可养蜂夹道这位没有。老十四觉着找了个像他的人还远远不够,打发这个人装疯卖傻,免得言行上漏出破绽也算聪明了,只可惜他还是算漏了一点!”   我打了个寒噤。在雍正的面前容不得半点马虎,甚至我的一个细小情绪变化,就引来他如此大动干戈!我有意识地隐藏了欢欣雀跃,却忘记了我藏得不够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走之前说过,他断定这件事与十四有关。他不但付诸实践,而且入手方向,得出的结论,都精准无误!他实在太可怕了!也许我的潜意识还是把胤禛当作浪漫小说那位冷面忧郁的王子,而实际上眼前这位是经过不染血冲杀出来的政治家,之后他是沾满鲜血的冷酷帝王。我还是太幼稚了!   德妃看着胤禛,冷冷地说道:“我不信。你把他带来,我们当面验证。”德妃当真胡搅瞒缠,胤禛就没辙了。仁孝是帝王的守则,不管这位皇帝执行与不执行,都得当作招牌挂在嘴边。胤禛脸都气黄了,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德妃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说道:“皇上还不派人把十四阿哥接来?我要看看养蜂夹道里是我的爱子,还是皇上说的替身?”胤禛咬着牙,说道:“额娘真要这么做?好!朱兰泰,回紫禁城把那个奴才带来!”德妃冷笑道:“等认定了那人不是十四,皇上再骂再杀我当然不拦着了!”   胤禛拂袖而去,都没有向德妃行礼,自然来搜检的也没搜成。待所有人都退下后,我和德妃跌坐到椅子上,遍身冷汗说不出话来。德妃嘱咐了我几句,要回去歇着,却见门外守得跟铁桶似的。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了。不待次日天明,我们住所周围增加好多侍卫,胤禛加强了“太后的安保”。我不担心外面人多,只担心地道被发现。但愿胤祯像白洋淀人民一样有智慧。他长于谋略别短于诡计!我在焦灼中等着。   梓宫奉安,德妃说我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皇上,命我在房里歇息。可哪里是休息,几乎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有人来问安,送东送西的。胤禛是皇帝,人手随意调动。单单每次来的不同的面孔,就让我不胜其烦。他这样看管我,为胤祯的计划平添了许多变数,更令我焦躁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片脚步声,接着就听太监喝命道:“太后身体不适,快来侍候着。”德妃伏在软榻上喘嗽不止,我赶上去替她轻轻地拍背,她看着我泪又涌了出来。跟着圣驾就到了,还有胤祥、胤禑、胤禄和胤礼。胤祥三位是德妃养大的,胤礼跟过来干什么?显示他是四爷心腹党羽?看着胤礼,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年我好一顿帮他,如今却成了一块绊脚石。落后胤禩也来了。胤祯不在身边,看到胤禩我没来由地委屈起来,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他微微一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无疑落入胤禛的眼里。他罩上一层寒霜,冷声说道:“侍候太后歇息。”德妃哭道:“我怎么不跟着圣祖皇帝去呢?闭了眼咽了这口气,就不看这个鼻子那个眼睛的!”又出事了!书上写着胤禛亲自负土著封,在场者莫不下泪,怎么又出事了?胤祥走到近前,说道:“太后节哀。十四弟人没在这儿,孝心也跟着来了。太后不看别的,就看十四弟的病,也该保重身子,多疼着十四弟。”德妃哭道:“还是怡亲王啊!我没白疼你一场。”胤祥苦笑叹气,退到一边去。胤禛冷笑道:“廉亲王也来了!额娘该放心了吧?廉亲王是不是也该安慰额娘?”胤禩应是,只说道:“太后节哀。”德妃说道:“听说你昨儿在明堂跪了一夜,腿上要不要紧?可别落下像十三一样的毛病,往后走路不利索了。”胤禩答道:“谢太后关心。臣无碍。”德妃又哭了起来,说道:“我苦命的十四儿啊。”   轻榻抬进来,德妃安置了犹自哭泣。包括胤禛在内,只得在外间守候陪侍。胤禛怒气愈发起来了,忽地说道:“你们守在这儿等太后平复,朕批折子去了。”胤祥跟着站起来,说道:“启禀皇上,臣弟以为……”胤禛不耐烦地说道:“不用说了。你要说的朕早知道了,也听腻了。还有,你很闲,跟朕过来处理西北军务。”胤禑和胤禄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垂首沉默。胤礼躬身说道:“臣弟和廉亲王留在这里陪侍太后,并随时向皇上禀报情形,请皇上勿要忧心。”胤禛颔首出去。   不多久胤祺来了。他向我点了点头,向胤禩问道:“太后旧病复发,如今情形如何?”胤禩道:“连日思虑过甚,致使旧病复发。太医诊脉下药,庶几无碍。”胤祺说道:“那就好。让人通传一声,我来请安。”胤禩微笑道:“五哥说哪里话!”胤祺也微笑道:“是我忽略了。十七弟,你进去通禀吧。”胤礼答应着进去,复又出来引胤祺进去。胤禑叫胤禄出去。胤禄略一犹豫,便跟了出去。   胤禩说道:“长话短说。十四弟今夜带你远走江湖,归隐田园。”我一点头。他看着我,说道:“你见过他了?”我又答应着,问道:“你的打算呢?”他轻笑道:“我没有打算。”我急着说道:“你不跟我们走,难道引颈就戮吗?”他微笑着说道:“这些话等你们安全了,慢慢问十四弟吧。今夜我会调整景陵的布置,并想办法拖住怡亲王和礼郡王。我会尽全力助你们成功。”   说话间胤禑和胤禄进来了。胤禄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却默然无言。胤祺也出来,和胤禩施施然向我致意,结伴出去了。倒是这三位“小阿哥”继续候着。我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匆匆行了个礼,躲到德妃身边。   傍晚时分,胤禛又率领众兄弟问安,芷青又带着几位福晋过来请安,锦馨也位列其中。德妃隔着帘子都命退下,却听芷青含笑禀道:“额娘身体不适,也该由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服侍。我就留在这儿侍候额娘吧。”德妃冷笑道:“我一个官女子出身的妃嫔,皇后这样尊贵的人,我当不起。”芷青脸上红白相间,偷偷瞄着胤禛,然后说道:“媳妇惶恐。十六阿哥也是额娘心尖儿上的人物,十六福晋又与佟……,又性情柔顺。太后既不喜欢我在这里,就让十六福留下侍候吧。”胤禛跟着说道:“有劳庄亲王福晋了。”锦馨忙跪下行礼。   这一行人离去。我和德妃看着锦馨都重重地叹气。锦馨尴尬地站在远处,德妃便叫过嬷嬷,替锦馨安排下处,命她下去歇息。锦馨低头揉着帕子,说道:“请太后恩准我和萱儿住一起。”果然是安排来监视我的。德妃眉毛一立,缓了缓口气,说道:“你和萱儿姊妹情深,但她现在是奴婢的身份,礼数规矩上错不得,也违了皇家的体面和规矩。”锦馨依旧低着头,说道:“来之前,庄亲王叙了皇上的口谕,也命我转禀太后,若太后执意不愿我和萱儿同住,为保护萱儿的安全,皇上要接萱儿至御帐。”德妃苦笑道:“闹吧!闹吧!我也管不了了!”闭目不语。   我蹲了蹲身,笑道:“委屈十六福晋了。”锦馨眼圈一红,说道:“妹妹这么说,让姐姐如何自处。”我携起锦馨的手,向德妃告退。至屋内锦馨四下一望,说道:“当年选秀,咱们一屋住一桌吃,无话不谈的好姊妹。如今都变了。”我斟上茶来,说道:“我心里还跟往日里的一样。”锦馨笑道:“那些日子,还有后来,你真没少惹祸,大得我们家爷都咂舌。”我想起了胤祯,笑着说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锦馨垂下眼帘,说道:“皇上这样待你,又不知是福是祸。”我说道:“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了。”锦馨摇头道:“妹妹想就能置身事外吗?”我看着锦馨,说道:“姐姐除了监视我,还有另一层使命吧?不如直说,好歹妹妹都听着。”   锦馨脸红了,说道:“其实,我,因为,皇后命我来劝劝妹妹。谁都知道皇上的脾气扭不得,又是九五至尊,早些……”说着偷瞧我的脸色。我笑道:“若是皇后听说皇上对我的承诺,就不当这贤良人了!因为皇上许愿要立我为后!”锦馨瞠目结舌。我含笑接着说道:“我不愿意。当年圣祖仁皇帝赐婚,我都以逃婚作抗争,今时倒不比上从前了?”锦馨又说道:“今时比不得从前。十四阿哥被关在养蜂夹道,又是那个样子,你怎么走得了?”   我方欲答话,就听一声冷笑道:“不劳十六福晋操心!爷的女人,爷自己照看。”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重天(上)   当锦馨看清是胤祯时,忙掩上惊叫,孙泰的剑也同时横在她的颈间。我不管不顾地扑进胤祯的怀里,使劲儿地环住他的腰,说道:“你来了!”胤祯抚着我的鬓发,说道:“怕你等着急了。你常说要做到超出心理预期,爷这次算不算?”我用力地地点头。胤祯笑着揽住我的肩。   锦馨的惊异较之刚才更甚,良久才说道:“十四爷不是被关在养蜂夹道里吗?”胤祯傲然说道:“爷,圣祖仁皇帝钦命之抚远大将军王,能窝囊到被人关在老鼠洞里?”我伏在他胸前吃吃地笑。如果不是我泄漏天机,你虽不至于那么惨,也要在景陵为皇父守陵。   胤祯向锦馨说道:“十六福晋,爷只想带萱儿走,如果必要爷将不惜一切代价。看在你和萱儿的姊妹情份上,爷不希望城门失火,你做这个‘池鱼’。”使了个眼色给孙泰。孙泰低头道:“福晋不出声,奴才不伤福晋一根汗毛。福晋若有异动,奴才定让福晋血溅五步。”锦馨虽然保持着镇定,脸也吓白了。、   胤祯说道:“我向额娘辞别。回来就走。”我拉住他,告诉道:“外面加了好多人守着。你一出去,就会被认出来。而且额娘身体不适,也不大可能过来。”他略一沉吟,说道:“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   孙泰先拉开机关,大衣柜背后面出现了一个间壁。原来这房间多了一个夹墙。可胤祯怎么就算到我一定会住这间呢?德妃安排的?可德妃明明不知情啊!地上堆放着一些砖块,上面放着一个布包。旁边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竖着一张梯子。孙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看着胤祯果断地一挥手,便引燃了丢向窗槅。窗纸迅速燃烧起来,窗棂是浸过桐油的木材,非常好的助燃材料,不一时整个窗户都火焰弥漫。紧接着梆子响了起来,有人喊救人。外面乱作一团。   我靠在胤祯的臂膀上,悄声问他这点小火一眼就看穿的,外面怎么乱成一锅粥?胤祯点着我的额头,笑道:“小傻瓜,没听过举火为号?”进而解释道:“四哥登基的日子尚浅,潜邸可调派的旧人有限,而为了保障新君的安全,侍卫府和禁卫军的力量都集中在御驾那儿,这里恐怕八哥的人占多数。”我悄笑道:“你的人呢?堂堂大将军王,连点人马都没有?”胤祯瞪了我了一眼,说道:“爷的三千亲军,化整为零了。再说爷常年在外,哪有机会笼络宫里头的人?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引为心腹,托付身家?”我懒洋洋的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气急败坏。我就是大将军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外面吵嚷一片,突然鸦雀无声了。是雍正驾到了?这样胤祯怎么了局呢?但靠着他的臂弯,我的心定下来了。前方千难万险,也有胤祯一一化解。   孙泰关好柜门,销上机关,拣起砖砌墙。我笑道:“欲盖弥彰。”胤祯不答话,在孙泰完成后,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方说道:“战场瞬息万变,片刻就可能改变历史。”很有哲理。如果滑铁卢没有下那场大雨,伟大的拿破仑?波拿巴的后半生就会重写。后来的日不落帝国是英国还是法国都有待商榷。维克多?雨果说过,“失败反而把失败者变得更崇高了,倒了的拿破仑?波拿巴仿佛比立着的拿破仑?波拿巴更为高大。”但是放在大清王朝似乎不那么奏效。幸而胤祯不知晓历史的记载,至少现在,他还是傲然而立的英雄。   胤祯先下去,接住我,把我抱下来。孙泰背上包裹,押着锦馨,也下来。锦馨颤声问道:“我也跟着走吗?十四爷要带我去哪儿?”孙泰捏了弹簧,剑弹出了一小段,吓得锦馨腿都软了。胤祯将孙泰的剑推回去,笑道:“现在是非常时刻,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只好委屈十六福晋了。但福晋大可放心自己的安危。爷和十六从小一起长大,虽然道不相同,不相为谋,兄弟义气与情份上还是照旧的。”我在他身后偷笑。他和孙泰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一唱一和,这点小计谋,瞒不过我的。   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地道口,胤祯轻叩三下,上面的盖子忽地打开了。我们从一口箱子里出来。“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嘿,埋伏下神兵千百万!”眼前的情形,由不得我不哼着《地道战》。胤祯看了我一眼,低声笑道:“挺有闲情逸致的!”守在地道口的太监,我竟然认得,是德妃身边的老人儿。我瞧了一眼胤祯。瞒我和德妃跟铁桶似的,倒让奴才知道得不亦乐乎。等脱身之后,再跟他细算这笔帐。那太监禀道:“太后听见着火,急坏了,要起来去看,被十五爷和十六爷生生拦下了。估摸着皇上快来了,爷得赶快着了。”胤祯问道:“十六呢?”那太监答道:“十六爷出去指挥救火了。十五爷也跟出去了。”胤祯点了头。那太监前面拉开屏风,赫然出现了德妃卧榻。   德妃扶着嬷嬷的手,正急着问怎么样了,一见我们俩儿,一时间怔住了。胤祯两步到榻前,向德妃跪下,叫了声“额娘”,哽咽着再无法说下去。德妃拥着胤祯的肩头,双手颤抖着不能停下来,泪水跟着滚落下来,却无法说出一个字。胤祯含泪扶着德妃坐下,伏在德妃的膝头上,低低地又唤了声“额娘”。德妃轻轻地抚着胤祯的面颊,方含泪笑道:“让额娘好好看看你!瘦了!黑了!”胤祯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说道:“儿子不孝。”德妃握住胤祯的手,说道:“看到你平安,一切都好了,其他就不重要了。”摆手叫我过来,握着我们的手,说道:“动静闹得这么大,皇上很快就会过来,多话我不说了。十四托我付给你照料了。愿你们琴瑟和谐,比翼双飞。平安之后,想尽办法给我带信儿,让我放心。”胤祯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地叩首。我也磕了个头。   德妃挥手,从嬷嬷那儿递过一个包裹。“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不论天涯海角,在雍正一朝,我们不会再进入直隶境内了。这位慈母永远也见不到游子归来之日,只怕也收不到这封家书了。可是这位母亲替自己的儿子做了最好的打算。她亲手递给胤祯,看着胤祯背上肩头,说道:“这是一些首饰和几件衣服,带着你们路上用。你这孩子,瞒得跟铁桶似的,早给额娘透点风儿,也不至于忙促促地来不及准备。尤其现在先帝梓宫……”说到康熙,德妃又哭了起来,问道:“到先帝灵前行礼了吗?”胤祯眼圈红红的,强忍着泪,说道:“昨夜已到皇阿玛梓宫前磕头了。我来迟了,没见着皇阿玛最后一面。儿子不孝。”德妃哭着说道:“总算给先帝在天之灵一点安慰。”强忍着泪说道:“你们该走了。让皇上撞见,就走不了。”   胤祯答应了,然后说道:“我在萱儿房里撞到十六福晋,情势所迫,不得已将她带来。我想请额娘代为照管。十六弟那里我不能道恼了,也请额娘代为解说。”德妃叹道:“都是皇上闹得。人留在我这儿,你放心走吧。”   我和胤祯三跪三叩首,向德妃拜别。   那太监又引我们原路退回。胤祯向锦馨说道:“得罪了。”一个眼色,孙泰立刻动手堵上锦馨的嘴,又把她捆起来。她恐惧地看着胤祯,听胤祯接着说道:“你不必害怕。爷会把你交给太后看管,合适的时机,太后自然放你回府。只要你保持合作,爷也保证不伤你一根头发。”一挥手,孙泰带着锦馨上去,须臾返回向胤祯点头。   胤祯深深凝望着上面,重重地一跺脚,牵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他始终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甚至伟岸的身躯也布满萧索。母子连心,他一定想到了“此去一别经年”,再无相见之日。他怕走不了。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的自由,这个抉择是多么艰难啊!他是男人,他是皇子,天地君亲师,融入血液,深入骨髓。他花了多大的勇气,没有回京奔丧,又花了多大的气力,离开疼爱他的母亲。走很容易,走出去不容易。我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一震,回望我。他的眸子由脆弱,变得明亮而坚强,仿佛当年那个受伤高唱《贺新郎》的男孩,又变成了抚远大将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重天(中)   孙泰把火折子熄了,在前面引路。胤祯拉着我的手,跟在后面。地道的通风略差,一路都有气闷的感觉,而且直不起腰来,毕竟这是仅用一次的,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又担了多少惊怕,这地道才建成的。也许在雍正下旨筹备梓宫奉安时,胤祯的人马就混在这些修缮民伕中。走了很久,胤祯和孙泰不约而同停下来。黑暗中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觉得胤祯用力捏紧我的手,他的手心中微微出汗。   孙泰极低声说道:“爷,上面好像有麻烦。”胤祯说道:“不该出现动静。退回去。”孙泰说道:“爷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胤祯轻笑道:“三个出口,哪一条不危险呢?回去。”我们又原路走回去,直到德妃下处。胤祯凝视静听,然后抱着我坐下。我们在沉默中过了许久。我想问他,又怕有声音惊动了上面,更怕影响了他的判断。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了。等待的滋味很难熬。我忍不住伏在他的胸前画小圈圈,又调皮地在他耳边呵气。他恼怒地揪着我的耳朵,低声喝道:“想闹出什么来?别怪爷不客气。”我方觉出他的变化,脸一红老实地呆在他的怀里。孙泰偷笑一声,又忙忍住。幸而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不然我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面一阵大乱,又归于沉寂。我以为胤祯会带着我上去,没想到他却拉着我,回到我下处的那个出口。那边吵嚷成一团。孙泰引燃了火折子,奉上包裹。我打开来是一套军服,不禁佩服起胤祯的心思缜密。我匆匆穿好,胤祯又向火折子上弄了些黑灰,在我的脸上涂了几道,方说道:“我们上去。”   孙泰抢步到前,贴着墙壁凝神静听。我也跟上去,像模像样地听起来。那边人声鼎沸,胤祯想混出去吗?是不是真有些冒险?孙泰低声禀道:“奴才没发现异状。爷,但是……”胤祯抬手道:“没有但是。只有成功和失败。”看着我,笑道:“萱儿,做好准备了吗?”我笑道:“跟着你,刀山、火海、油锅我都去。”胤祯收住笑容,说道:“你说过,如果失败,爷会留在这里为皇阿玛守灵,八哥、九哥会死。你阿玛也会死。十哥会圈禁。”我点头。胤祯说道:“那就从我被圈禁开始改变。不成功则成仁!”   我惊异于胤祯的果敢,一时间怔在那里。我在胤祯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坚毅,在这一刹那,我判断他是认真的,便迅速下定决心,说道:“愿从君于地下。”胤祯握住我的手,说道:“好!我爱新觉罗?胤祯有佟佳氏?紫萱,平生之愿遂矣!”我向胤祯伸手,说道:“匕首。”胤祯略一犹豫,说道:“还没到那一步。”我含笑道:“我也要防身。但是,抚远大将军,我相信你有实力带我远走高飞。”胤祯点了我的鼻尖一下,说道:“将军自当阵前死,马革裹尸而还。爷要么战死,要么和你天涯海角,地老天荒!”然后从靴筒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我正要接,胤祯说道:“要听爷的指挥。爷不发话,不准做傻事。”我调皮地笑着接过来。   胤祯立刻意识到我没听进去,但时间已不容许他多作解释说服工作了。孙泰又把砖一块一块取下来,露出衣柜背板。那上面业已薰黑,一股烟燎火气的味道。孙泰一拉机关,微露出个小缝,观察外面的情形。衣柜门大敞四开,桌倒椅翻,床也挪了地儿。好些士兵纷纷撤出去集合。就听胤禄怒骂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饭桶!找!统统给爷去找!找不着福晋,爷把你们全家都充发极边!”听见整齐的应是,胤禄又喊:“慢着!派一队人上房顶上,沿着山墙逐个房间找!不要派一队了,多派几队!”又听一个声音劝道:“这样大肆搜索景陵,该向皇上请旨。”胤禄气急败坏地说道:“等旨意请来,人来都不知哪儿去了!十五哥该听过那位贵人的传闻!皇上若知道,你我把她弄丢了,后果如何?十五哥未必不清楚!”胤禑冷笑道:“再怎么着,她还是圣祖仁皇帝颁旨册封过的皇十四子嫡福晋。你还是更担心你的嫡福晋。一母同胞的兄弟,这还瞒?”胤禄苦笑道:“都担心。养蜂夹道里的十四哥,这里的佟佳氏和……”说着长叹一声。   他们兄弟说话间,胤祯已然带着我们出来,大大方方地站到队伍后列。可能前列救火的分属不同的序列,彼此不熟悉,开始我站进来还有些忐忑,但这些人毫不在意,注意力更被两位阿哥吸引过去,再看胤祯的镇定自若,我稍稍放下心来。胤禄直接命令队伍搜索,士兵开始按编制单位重新列队。胤禑忽然揽住胤禄的肩,带着胤禄转了个身,背对着我们,说道:“堂堂庄亲王,也该成熟稳重。”   胤祯趁此率先走过去,我和孙泰跟在后面。只见胤祯对着胤禑微微一颔首,胤禑崇敬地回望了胤祯一眼,也带着深深地忧心。我至此才明白,胤禑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是胤祯的盟友之一,是胤祯计划中的一个执行环节。兄弟彼此对望,却无缘叙旧,在雍正的高压之下,将来的风雨萧索,这深深的情谊,使我为之动容。   出门来,胤祯选择了前往方城的道路。按这个方向,先要经过方城,然后明楼、宝城、等建筑,然后是宝顶,也就是康熙梓宫安放之地。除了舍近求远外,还是深入景陵的腹地。胤祯似乎看出我的困惑,低声说道:“沿此前行,虽然绕远,但是可以避过过来向额娘请安的圣驾。”时间紧迫,胤祯没有说全,但看他的神情,他还有安排。孙泰落后了几步,在角落里安放了什么东西,然后紧赶着追上来。   入夜了,天上的繁星点点,每一个都温柔地向我们眨眼。夜风带着温润的气息,抚摸着我们的面颊。“轻轻的我走了,正如轻轻的我来。”突然一声爆响,但见一道流星直冲天际,仿佛现代的信号弹。是预警吗?我倏然觉得诗人浪漫的情怀,在此时多么不合时宜。夜色下的我们,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又如豹子般般迅捷,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奔向自由、美好、幸福。短暂的机警,换得长久的幸福,我该收收这些浪漫的想法了。   在躲过四波巡视的队伍,我们赶到了方城。我用衣袖轻轻拭汗,没有营养的长跑是我最最厌恶的,尽管是体能训练必不可少的。到了大清王朝,当了这些年米虫,虽然常立志苦练不绌,多数时候还是以娱乐为主,当今天真正用上的时候,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胤祯躬下身,低声道:“上来。”我的脸红了,好在天黑看不见,答道:“我能行。”胤祯不容质疑地说道:“上来。”我趴到他的背上,宽宽的结实而厚实。大将军当我的小鼋了!我美美地胡思乱想,他则快步向前,不见丝毫迟缓。   眼看就要出了方城,忽然前方一大片灯笼火把,直向我们扑来。我们避至墙边,却见火把分散开来,扼住城门。再看来路远远也有一大片向这边奔袭。我都意识到情况严重,胤祯自是了然于胸。   胤祯放下我,拉着我转向,原路跑回。出了城门,貌似追兵的火把们已经很近了。我们沿着城墙向西狂奔起来。景陵虽然说是帝陵里规格较高,较为完备的建筑群,但是它还是有皇陵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建筑物少。放眼望去,都是开阔地。虽然天黑,但是只要在照明范围内,绝对一览无余。因此,虽然我们在拼命的跑,却感觉上却被无数的眼睛追逐着,好像随时都会被火光笼罩。那年我们被胤礽的人马追杀,我却没有这种孤独无助,因为有胤祯作统帅,有兵有将,我们可以奋力一搏。而今时,虽然有胤祯,但是我们孤立无援,我们面对的是智计都是胤礽难以匹敌的雍正,胜算真的微乎其微。   胤祯拉着我拼死拼活,赶到一处围墙,那票人马竟然也蹑踪而至,把我们三面围住,而前面有挡住去路的高墙。我真不明白,这是皇陵,陪葬的珍宝都墙在地下,一个装饰性的围墙,有必要修得跟紫禁城的外墙似的吗?我无语问苍天,我今天就要光荣在这里吗?虽然我看过无数志士抛头颅,洒热血,但是今天我要牺牲在这里了!我有些失落。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我向往与胤祯天长地久,现实却容不得我幻想!唉!还是算了吧!虽如南柯一梦,毕竟我们曾经努力过,即使穿越回去,但有这份珍贵的记忆足够了。   然而这些追兵只保持着包围的阵型,包括领兵的将佐,均持着火把默然肃立。毋庸置疑,他们在等待一个人——雍正。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重天(下)   胤祯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道:“萱儿,你真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追随爷?”我用力地点头。说不怕是假的,大不了穿越回去是豪情,胤祯手心暖洋洋的感觉,让我舍不得松开。但愿“人死如灯灭”,但愿奈何桥上饮下孟婆汤,我再不用承受相思之苦。   胤祯也沉默了。我说不清他的打算,只是看他默然地注视着对面的士兵。他没有拨剑,孙泰也没有亮刀。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准备进攻。可不进攻,雍正会带更多的人马过来,我们会败得很惨!胤祯欺骗了雍正,而且把营救出来,雍正早就气疯了。会不会因为我,把胤祯寸醢呢?   雍正来得很快,但他带得人很少,只有随驾的侍卫。他的眼里几乎喷出火来。而在火光映衬下,他的面部却如冰塑,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冰山下压着的岩浆,喷涌而出该是怎样的暴烈!我猜他之所以保持沉默,仅仅是他需要出师有名,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毕竟他囚禁兄弟理亏,毕竟我的身份特殊。   良久,胤祯和胤禛都沉默对视。直到雍正开口,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十四弟别来无恙?”胤祯还是沉默着,过了好半天,似乎周围的人都不耐烦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像拉锡一样呵斥胤祯。这很让我费解。是因为他们很清醒地判断——面前的是一头狮子,而不是乾清宫里的软柿子?胤祯忽然向雍正跪下,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不行吧?扑上去犹可轰轰烈烈战死,跪下就为了耻辱的活下来吗?   雍正温言道:“十四弟既已知错,随朕一同面见额娘,以慰皇妣慈心。”胤祯站直了,说道:“臣向皇上行君臣之礼,是因为皇阿玛的遗命。我向四哥行礼,是因为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雍正沉下脸来,听得胤祯接着说道:“佟佳氏?紫萱是圣祖仁皇帝下旨恩赐给臣弟,并由孝惠章皇后指定为臣弟的嫡福晋。皇上不待见她,但依旧是臣弟的人。今日臣弟来,就是要带她走。”   雍正冷笑了一声,说道:“佟佳氏狂悖无礼,已藉没入宫为奴。朕即使不论你拐带宫人,就论你这几大罪也容不得!其一,君父大行,不来奔丧;其二,乔装委派,蒙蔽君主;其三,景陵纵火,欺君罔上。每一条都位列十恶不赦。”雍正早已准备好了胤祯的罪状,刚才行那大礼有点亏。我叹了口气,摸了摸袖里的匕首,也许很快就用上了。胤祯微微一笑,说道:“皇上现在就治罪吗?”雍正看着胤祯,说道:“你无非仰仗太后!乳臭未干时如此,都今时今日也如此,你当真以为朕奈何不得你吗?”   正在此时,吴喜飞奔而至,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启禀皇上,大将军已带到。”雍正冷着脸扫过吴喜,唬得吴喜慌忙低下头。雍正哼了一声,说道:“往后看。”吴喜回过头,失叫了声“哟”,不愧是跟雍正的人,立刻跪下,把通常那“怎么会有两个十四阿哥”之类的话都压下来。雍正冷笑道:“是真悟空还是假猴子,都出来了。”吴喜马上会意,站起来挥手道:“来人,拿下。”胤祯没动,周围的人也没敢妄动。只慢慢地缩紧包围圈。我攥着匕首,手心直出汗。吴喜喝道:“还不动手?”士兵相互看了看,提着兵刃刚想往前冲,但听一声怒喝道:“住手!”——   但见无数人马从墙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这些人没有旗帜,没有号甲,却个个彪悍精壮,隐隐地杀气弥漫开来,压得禁卫们抬不起头来。墙上的人马张弓拉箭,地上人马举枪握刀,更有人手持火器。战场形势霎时扭转过来。吴喜怒喝道:“圣驾在此!什么人给你们的胆子?不怕诛灭九族吗?”常明站在墙头,向胤祯行礼道:“奴才来晚了!爷受惊了!”我长出一口气。胤祯没有半分表情,说道:“比约定的早半柱香的时辰。难得!是爷计算有误。”禁卫立刻把雍正护在中央,胤祯的人马不但倍余禁卫,而且是从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至少每个人都亲手杀过人。这些禁卫落入他们手中,无异于把肥羊丢进狼群。我得意地怀疑,这些“铁杆庄稼汉”是否能抵挡三回合?   这时,雍正恨声说道:“好!很好!有胆量!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胤祯冷然说道:“我刚才已说得很清楚,现在我说得再明白些。江山是皇阿玛留给四哥的,我不跟四哥抢。萱儿是皇阿玛指给我的,四哥也不能跟我抢。比才智,比武功,比朝臣的支持,我哪一样都不输给四哥。江山是四哥的,四哥守好祖宗的江山;萱儿是我的,我守护她一生平安幸福。我们各做各的事!”雍正毕竟是政治家,在双方人马力量比对悬殊的时候,逞口舌之利有损威严。所以雍正选择沉默。   墙上放下绳索,把我和孙泰都拉了上去。胤祯迈步向前,禁卫握着刀慢慢退却。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但是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深深地烙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抚远大将军威武出征,而后得胜还朝,这些似乎不太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禁卫的神情由戒备,悄然转变为崇敬。吴喜不忿,想出言呵斥,却雍正冷声制止了。吴喜很委屈地退到一边。   胤祯背对着雍正,从容不迫地列队、整队。敌我对比立刻计算出来,胤祯有一千人马,而雍正仅有三百余人。即使雍正军事能力较胤祯略弱,也能清楚地分析形势。我狂喜,几乎欢叫起来。可形势尚未明朗,稍安勿躁为上。胤祯转过身来,平视雍正,说道:“臣临走前还有一句话敬告皇上。臣牢记一条金科玉律——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都不要投入全部筹码。”雍正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至少有三千人马,这里只有千余人,你还有能力再战。你的话,朕记下来。朕也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大清的疆域之内,朕与你总有再见之日!”胤祯微笑道:“臣不希望,那是天人永隔之时。”胤祯一挥手,一千人马压天接地一般地依序撤退了。常明带着墙头一干弓箭手断后。孙泰则和几个侍卫,护着我下了垣墙,先向西奔去。   我们跑了大约一里地,就见几个侍卫拉着马苦候了。一见我们过来,立刻递上线绳,护持着我,继续向西奔下去。景陵周边地势险峻,不一时就进入林中。兵法有云:“逢林莫入”。在黑夜之中,即使雍正集结足够人马,也未必能实现围剿,何况他需要师出有名!在皇父的灵前兄弟阋墙的历史骂名,雍正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胤祯把每一步都考虑到了!   我们等了很久,胤祯才过来,身边只剩下百十人。我再往后看,不见人影。难道都牺牲了?胤祯拉着我的手,边走边说:“来之前爷预先安排了,常明带着人断后,顺带除掉四哥的探子,其他人都遣散了。”与雍正对决,现在人手还少,他倒把人预先遣散了!我无话可说。胤祯轻笑道:“凭爷的本钱,跟皇上正面对决远不够。这些人是罗卜藏丹津借给爷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带着他们真打起来,爷担不起这个骂名。”跟雍正的想法一样!唉!康熙的阿哥啊!胤禩是不是也这样想的?我的思绪不觉飘走。   我们在林中迂回,也不知走了多远,听得前面三声鹧鸪叫,孙泰回了三声。就见常明带着迅速出现,低声禀道:“皇上那边缒的尾巴,奴才都解决了。前面也都扫清了。爷放心。”胤祯点了点头。常明又说道:“东边五里河边,是八爷的人守着。奴才观察船也预备了。”孙泰说道:“爷已经和皇上遭遇了。以皇上的心机,定能猜到爷走哪条路。依奴才之见,不如换条路吧?”   胤祯断然说道:“按原计划行事。”孙泰直截说道:“爷心疼福晋跑了大半夜,想冒点险,可奴才认为这个险不值得冒。”胤祯说道:“这是军前!”军令如山。孙泰不吭声。胤祯拍着孙泰的肩,说道:“皇上再快,也调不齐悄无声息地消灭我们的人马。我们的辎重都在那里,又有八哥照应,为了走得更顺当,冒点险值得。我不会只顾萱儿,而拿众位兄弟的性命赌博!”被一位皇阿哥称为兄弟,孙泰的眼睛泛起泪光,就要跪下。胤祯掺扶,说道:“大敌当前,不讲那些虚礼。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   我们直奔至河边,但见一簇人马举着火把久候了。胤祯止住队伍,做了个手势,就有常明带人悄悄前进。不一时,先头部队常明返回来,低声禀道:“奴才又确认过,是八爷的人。”胤祯挥手,孙泰学了三声鹧鸪叫,两长一短。对面回了两短一长。胤祯长出一口气,留下常明人等,只带我和孙泰还有二三十人下去。但见一人飘然出舱,笑道:“十四弟竟把我也骗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凤凰叫(上)   胤祯抱拳道:“八哥!”胤禩含笑道:“舱内少叙片刻。” 胤祯毫无顾忌地牵起我的手,胤禩目光落在我们十指交叉相握,露出一丝苦笑,率先进入船内。我坐在西边的位置上,他们兄弟二人对坐,却彼此无言,个中气氛有些尴尬。   我托着腮,装作好奇,四处打量。胤禩预备的这条船相当招摇。上下两层的楼船,推窗一览山光水色。桐木楼梯直通往上层,雕花隔扇,掩住后舱的通道。记得曾经看过清代官船的模型,那里应该通向底舱。这船仅桨手就需要三十人。加上辎重人员,我有些咂舌!八阿哥!廉亲王!出手与气魄相得益彰!   胤禩白衣如雪,不染丝毫尘埃。即使他人到中年,潇洒如初。他慢慢地提起酒壶,为胤祯斟满,说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胤祯一饮而尽,说道:“八哥,真得不走吗?”胤禩笑道:“走?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哪里能容下我胤禩呢?” 胤祯露出一丝不忍,说道:“我不信。天下之大,总有八哥容身之处!就算没有,我们兄弟携手,也能开出一片天地。”胤禩浅笑道:“十四的豪情总让我佩服不已!但是,让我每天都看到萱儿,总不是回事儿吧?”胤祯低下头,又抬起头来,说道:“九哥都走了,八哥还坚守吗?大局已定,再做挣扎徒劳无益。更何况,八哥比我们更清楚,所有的传说不过是无稽之谈!”   胤禩苦笑道:“你总把人逼到无路可退。围城缺一……”话到一半,叹息着摇了摇头,“康熙末年的积弊,到今日几至积重难返。皇上一人之力,能否扭转乾坤,尚在两可之间。我留下来辅佐皇上,守住大清江山,守住祖宗万代基业。”我本不想说话,但听了胤禩的话又实在忍不过,便低垂眼帘,小声说道:“地球离了谁都转。如果你不在朝上,兴许雍正皇帝过得更顺心,玩得更出色。”胤祯不及出声,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做了“杀”的手势,唬得我忙低下头。   胤禩依然笑着问道:“地球离了谁都转?有意思。此话怎讲?”我偷眼观察胤祯的脸色。胤祯装作没好气地说道:“八哥问你就答。看爷做什么?”他嘴角边掩饰不住的一丝得意。不就是我在他八哥面前扮演了一次受气的小媳妇吗?用得着得意成这样?心理阴暗,自我膨胀。帐以后再跟你慢慢算!但我怎么解释呢?   我想了想,说道:“我无意说你自视过高,但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你走了,自然有新一辈的英雄出世。不说天下明珠投暗,就是你们兄弟中,能者无数。十三阿哥、十七阿哥是他左右手,十六阿哥为他所宠信,二十四阿哥为他百般怜爱。他们哪一位才能又差得很远?你是夺嫡的领军人物,但他赢得了圣心。他胜了,你败了,他容得下你吗?你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又有何人来用?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再孤高的英雄也有落寞的一天!不是归于尘土,就是老骥伏枥。江水漫游,洗尽历史沧桑,是也罢,非也休,成如何,敗又何?梦云一场转眼空,不弱纵情山水,山间之明月与江上之清风,为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看遍世事沧桑,静观风云流转,岿然不动,方尽显智者风范。”   胤禩说道:“受教了。”我说了这半日,他只答以受教二字做答。可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我却硬不起来。毕竟我不是真正的佟紫萱。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是个偷窃者。胤祯看出我的窘迫处境,便说道:“萱儿的担心不无道理。八哥一心报国,无可厚非,但时机不利,徒增烦恼。不如与我们一同寄情山水,待适当的时机再为国出力。若是八哥忧心八嫂和弘旺,我有把握将其平安带离。九哥远在西北,家眷两地,我已经安排妥当,何况今时今日有兵有将。”胤禩怔了一下,说道:“你说老九……”胤祯点头道:“是的。九哥一到西宁,我就派人暗中联络接洽。九哥早已心灰意懒,在西宁那样折腾,只为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我都不在意了,九哥又怎么死抱着呢?所以孙泰禀告实情后,九哥立刻答应下来。九哥说了,只等八哥你一句话。只要八哥放得下,他就放得下。不要这皇阿哥的身份,只云游物外,纵情山水。九哥的孩子们都大了,府里那些女人愿意留的就留下,不愿留的多发盘缠趁年轻都打发了。至于九哥怎么走,我都安排好了。我把九哥身边那些钉子都控制起来,如果下月初八哥的书信不到,九哥就诈死,由我的人马护送至江南。”胤禩轻轻拍胤祯的肩膀,说道:“干得好!如此我再无后顾之忧。”   胤祯越发急起来,静默片刻,说道:“八哥怎的如此执迷不悟。索性把话说破了吧!八哥是想以一己之力扛起全部罪责?那是不可能的!四哥的小气与寡恩,八哥该比我深知。小人得志尚且飞扬跋扈,何况四哥成就帝业呢?当年皇阿玛曾批四哥喜怒不定,如今四哥贵为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如何能放过八哥?八哥走了,尚且能留下一条性命,或许可以保住八哥人马的性命。八哥不走,不但这些追随你我的大臣倾巢之下,无有完卵,再搭上八哥的性命,我于心何安?又怎么能放心得下来?”   胤禩展颜道:“原来十四弟明白我的心意!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胤祯忍着焦躁说道:“八哥何时转性,充当女娲娘娘了?”胤禩看眷我,说道:“这倒像萱儿的口气。”胤祯笑了,说道:“是她的话。若是萱儿劝说,只怕说得更难听。萱儿会气势汹汹地说,你就是有普罗米修斯的精神,也没有那么些肝给鹰叨。”胤禩轻轻叹息一声,说道:“等你们安顿下来,别忘了捎信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原委。”胤祯苦口婆心说了这半日,他就这么答?我急着说道:“等着雍正皇帝革你的爵、抄你的家、把你关进宗人府,我们再想救你就晚了!就算你不介意这些,那我问你,如果雍正把你从玉牒除名,给你改名字,否认你是爱新觉罗子孙、你是圣祖仁皇帝的阿哥,你又该如何?”   胤禩看着我,轻声说道:“看着所有人因我而流放、甚至于失去性命。我做不到置身事外!我愿和所有人一起承担。”他的样子让我想起楚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项羽可以再回江东,东山再起未可知。而今时虽有边患却不改太平之世,胤禩如何再起?英雄不愿沉沦,即使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也一往无前,绝不徘徊。也许这就是英雄情操吧?非我辈小女人所能领会的。胤祯低下头。胤禩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我留下来,也可以照料弘春、弘明,但不知能管多久!”胤祯感激地点点头,也长叹一声。   胤禩轻缓地提起酒壶,又为自己和胤祯斟满,说道:“有件事本不想告诉你,但干系到你们的安危,不得避忌‘疏不间亲’了。前日,完颜氏扶病来向婉凤打听我这几日的行程。婉凤不知底里,一一告知。昨日完颜氏又来了,不厌其烦的逐一确认,尤其她竟向婉凤询问,阿古晚上在哪里值守。你前日才告知我真相,完颜氏却在这个时候打探阿古的……”胤禩看胤祯情绪不好,便不再往下说了。   胤祯蹙眉说道:“我猜得到。不知八哥如何安排的?”胤禩答道:“我告诉婉凤了一个假的。想必婉凤也按此告知了完颜氏。我做了一番布置,把阿古调到景陵外一个险要的碍口,名义上是保障皇上的安全,但不知皇上是否会上当?”胤祯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是四哥,一定加派人手监视八哥。”胤禩含笑点点头,说道:“这我倒料到了。我派了几波人马打着我的旗号把皇上的人引开了。我们的四哥真不一般,派了不下五波人马监视我,直到我留宿在碍口,才真正有人回行辕复命。这艘船之所以如此招摇,就为你们随时弃船走旱路。即使有人盯上了,也可为你们引开追兵。”胤祯沉声道:“谢谢八哥!”胤禩笑道:“兄弟之间,何必多礼。大清江山经不起折腾了!你告诉老九,能走就走。至于我,你们尽管放心。”放心?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静默片刻,胤禩端起酒杯,说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胤祯泛起泪光,却神情坚毅地端起酒杯。兄弟对碰一下,一饮而尽。这短暂的无言,我心如潮涌,终于离别时刻!初相见时,“紫貂裘暖朔风惊”,今日别时“船舸衣带当风饮尽甘醴”。我还能再见到这温润如玉的人物?就任由他走向既定命运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凤凰叫(下)   胤禩起身说道:“天将至四鼓,你们也该起程了。有我在一日,朝上只管安心。十四弟指挥千军万马,且我亲历此战,甚感欣慰,就再白嘱咐一句——多加小心。”胤祯行礼道:“八哥珍重。”   我看看胤祯,问胤禩道:“真不走?”胤禩笑道:“不走。”我垂下头,不敢看他们,小声说道:“圣祖仁皇帝大行前,我求了一道赦旨。我托给,那个,恒亲王保管,如果将来有事,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胤禩道:“用皇阿玛许的第二愿望换来的?”我红着脸点点头。胤禩轻轻一叹,说道:“谢了。”我小声说道:“你们四哥与圣祖仁皇帝截然不同,能不能派上用场,需要你全面筹划。”胤祯却大笑起来,说道:“有这道旨意就好办!我定然保得八哥平安无事!”看他豪气云干,我的心也略微安定些。   我们送胤禩出舱,却见常明疾步过来,禀道:“东向有不明人马疾行,还有三里将至。” 胤祯凝眉说道:“探到多少人了?”常明答道:“探子不敢靠太近,但是对方大张旗鼓地点着火把,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 胤祯说道:“疑兵之计?先遣人马?哪一条都够不上。这倒有意思了!”胤禩说道:“你们先走。不管什么目的,我去解决掉他们。”我赶着说道:“小心。这会儿一石几鸟也未可知。”胤禩答应一声,率先下船,集合岸上船上人马,就要向东迎上去。   胤祯忽然叫住胤禩,说道:“八哥且慢。”胤禩笑道:“平常数你最杀伐决断了,当了几年大将军王如今倒婆婆妈妈起来。”胤祯握剑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大队人马,悄无声息接近三里范围内,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是小股力量,我们大可不必打草惊蛇。万一我们被围,八哥就擒下我们献给皇上,以图后策。”胤禩说道:“没到那步,不出下策。”胤祯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皇阿玛的赦旨,我们在朝上一争高下,强过一网打尽,困死在牢中。”胤禩犹豫了一下,蹙眉说道:“看我眼色行事,不可莽撞。”又向我说道:“尤其是你,不要添乱。”他那眼神分明告诉我,他会最先把我“献”出去。我又摸了摸袖里匕首,放下心来。这叫有限度地瞻胤祯马首!   胤祯和胤禩并肩立于船头,等着那拨人马过来。待他们入了包围圈,常明禀报对方只有二十七人,没有见到后续部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然而胤祯和胤禩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不约而同吩咐道:“萱儿到舱里候着。”你们不收缴我的匕首,现在一律好说。况且进舱不等于我不能偷听偷看呀!   我乖乖地进去,隔着帘子借着灯火观察来人。当他们走近时,我拼命地握住嘴,才没发出尖叫声——雍正皇帝驾到!他来干什么?单刀赴会?我们没有邀请他,更没有埋伏刀斧手。苏秦游说六国?我们没有相印配给他,更何况他已登上九五至尊。慢着!我们大可以学习刘宋王朝,以武力来一个兄弟“禅让”。   可是眼前的情形却使我心灰意懒。胤禩和胤祯停顿了片刻,然后向胤禛大礼参拜。我能感觉到深入骨髓的臣伏。为什么?名份定了就是君臣吗?你们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你们不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就算天下已定,你们就不能有不臣之心吗?怪不得中国人性解放需要那样漫长的历程!怪不得民主共和深入人心却远未占得上风!怪不得满人虽是夷虏,为中华所同化,就有多少读书人为清王朝的覆灭而悲从心中来!可悲!可叹!可悯!   胤禛还是那副冷然的神情,说道:“平身。”胤禩和胤祯垂手侍立。胤禛说道:“你们眼里有朕这个皇帝吗?”胤祯和胤禩又跪下来,还好没人请罪,不然我更郁闷了。胤禛说道:“哑了?回话!”胤祯答道:“臣不敢。”胤禛冷声说道:“有你不敢的吗?”看了看官船,说道:“水路随时换船,补给充足,京航大运河千里直下。朕早该料到!廉亲王的连环计用得好。”胤禩垂首道:“臣不敢。”   胤祯在旁冷笑道:“可皇上总不该利用完颜氏。她一个人守着府第不容易。”胤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胤祯身上,只说道:“朕用不着这种手段。”胤祯说道:“四哥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当年我说过,在帝位面前,谁也不是谁的兄弟,而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包括四哥。皇上不也认同这一点吗?”胤禛沉默片刻,说道:“你很清醒,也必能成为一代名臣。一走了之非英雄之举。”胤祯轻笑道:“功成、名就、身退。臣弟已平定西藏之乱,并奉皇阿玛之命,再至西北军前守土卫疆。西北凯旋,臣弟不敢比功卫、霍,但‘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祈连’,臣弟都做到了。臣弟不会,也没有必要等到‘飞鸟尽,良弓藏’。所以臣弟该走了。世道只羡鸳鸯不羡仙,我要和萱儿携手,寻一处山明水秀之所,终老于田园,还望皇上成全。”   胤禛冷笑道:“就如你说的,朕可以不准吗?”胤祯缓了缓口气,笑道:“四哥何苦呢!我走了,额娘放心,再不必忧心兄弟阋墙;四哥省下一份心思,专注帝业;皇上少一份忧心,天下大定。况且,”顿了顿,接着说道:“皇阿玛治理天下施之以宽,我们兄弟们都看到了大清的积弊。若是学皇阿玛的做法,只怕积重难返。皇上锐意革新,除弊安邦,是苍生之福,是大清之幸。我走也是为了助皇上一臂之力。至于假冒我的人,大可掩人耳目。世人皆以为抚远大将军疯了,皇上省却了多少口舌与非难。何乐而不为呢?”   胤禛冷哼了一声,说道:“依你说都是好处了。”胤祯含笑道:“四哥来此,不是为我送行吗?若四哥无意放我们,为何不调回人马,直奔此地呢?四哥心中有我们兄弟,也知我们心中有四哥,不然决不会孤身犯险!我走是最好的选择!皇阿玛说得对——江山这副担子太重了!要想担起江山,就必须舍弃许多!尤其是要舍弃情与爱!也许皇阿玛一生只爱过孝诚仁皇后,所以皇阿玛不曾有情累。我不同!我要对得起萱儿!天下与萱儿,我更愿选择萱儿!因为失去了萱儿,一切都没有颜色。皇阿玛已替我们兄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为四哥选择了江山,为我选择了萱儿。那么就让我们各自完成皇阿玛的嘱托吧!”胤祯一打马袖,跪下来,说道:“请皇上下旨!”   胤禩神情黯然,江山是雍正的,美人是胤祯的,他又有什么?那个叫佟紫萱的女孩曾是他心中最美丽的风景,最明丽的亮色;那个大位曾经是他最热衷的,也是每个男人的最骄傲的实现。现在,他面前的的一位是得到帝位的兄长,一位是得到他心爱女孩的兄弟。没人体会他心头的滋味,或者没人能形容出他的滋味。他却轻轻地跪下,嘶哑着声音,说道:“请皇上成全!”我的泪夺眶而出。胤禛挥手,说道:“都起来吧。”   吴喜呈上一个包裹,胤禛亲手递给胤祯,吩咐道:“打开。”胤祯双手接过来,只见里面包着一等侍卫的腰牌,还有一封信,下面是真金白银,光彩奕奕,再下面是不是有银票啊?来大清王朝这些年了,我多少对金银元宝有些免疫力了,但是小气的雍正大人竟然拿出这么钱来!我的嘴张成圆圆的“O”。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会放过我们,昨天白天他还在警告、逼迫于我们,甚至刚才,他还在追杀我们。他竟然闪电般地想开了?我一百个不信!这个包裹里是不是有追踪窃听装置?没有现代的技术,也有古代的手段。至少也有狗能追踪得到的味道!想套牢我们胤祯,有我在没门!   胤祯叩首道:“谢皇上!”胤禩也有些吃惊。故然,我们现在占尽占上风,但是雍正给了银两路引之类的凭证,至少表面上表示认同了我们这次出走。只是胤禩有些尴尬。行礼也不对,不行礼也不对,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出神。胤禛说道:“在朕改变主意之前,走吧。”胤祯站起来,退后三步,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大步登船。   侍卫拉满帆,在“嘿哟”的号子声中,大船缓缓前行。胤祯傲然在船头,晚风冽冽,吹起就像当年威武出征一样,奔向新的征程。   仰望着胤祯,充溢在胸膛中的,却只有幸福。“笑富贵、千钧如发”,却才知五台山遇险,我已坠入爱河;“我最怜君中宵舞”,可笑我曾经以悲悯的目光看待胤祯;“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曾以为此生与他宝镜再难圆;“看试手,补天裂”,原来“补天裂”的不是我,仍旧是这位英雄。英雄的自我牺牲,英雄的为守护而战,原来我拥有了一切!我得到了他撑起的整个世界!原来我的世界就在这个男人的肩上!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相信等待我们的是永远的幸福!      (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之胤禛(上)   我放走了老十四,不等于我放下了佟紫萱。也许萱儿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女人,但我不明白在她眼里权力竟然什么也不是,她甚至于鄙视皇妃的位置。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她聪明吗?好像不是很聪明,除了喜欢胡闹,躲在老十四的羽翼下,当个幸福的小女人,她没经过什么风浪。她很笨吗?她好像笨得要死!完颜氏害死了她腹中的胎儿,她竟然还把佳蕊当成好人,与其姊妹相亲。十四阿哥一对嫡福晋,羡煞多少王公贵戚。唯有我,不,还有老八,知晓这浮华背后的龌龊。   每当放下朱笔,从文山牍海小憩片刻,我不由自主地忆起萱儿的点滴。那些记忆就像一颗颗明亮的珍珠,串成美丽的项链,盘桓在我的心头。我喜欢她烤红薯那个专注的眼神,好像世间就只有红薯。我喜欢她切兔肉的优雅姿态,好像她在制作一件精美的物件。我喜欢她顽皮地把我们兄弟比作“五方土五路神”,好像她很得意地奚落于我们。当时我已经是和硕雍亲王,老五是和硕恒亲王,最低的老十三和十四,都是固山贝子。更重要的,我们是皇阿哥!   回忆的味道甜甜的,舌尖却带着涩然的。那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回忆,而她的心里只有十四,或者在某个块有那么点老八的影子。我则根本没有任何位置。自打选秀时失忆后,她有难处也许先想起来的人还是老八,可五台山遇险后,她彻彻底底地投向了十四。老八之于她,是过往云烟,而我之于她好像是一尊菩萨。她表现得对我顶礼膜拜,骨子里却是敬而远之。   从生下来,她就是八爷党。人前人后,我总听人提起她。十四跟我不亲,其实她的事都是额娘那儿听来的。额娘话里话外说着十四对她的好,但那会儿她压根没把十四放在眼里。她满心满意的只要跟着老八。这样的女人十四都喜欢,几乎从她生下来就喜欢?若不是她生得太晚,出身又高贵,十四的嫡福晋非她莫属了。她小时候天天往老八府里钻,十四每天就守在老八那儿等着见她。这两个人哪!我曾经厉言斥责十四,也曾警告过老八,他们竟然置若罔闻,照旧一个纵着,一个追着。等我真正见着她之后,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肇事之始还是在额娘那儿。那天额娘说她在秀女训练中因为不服管束被罚跪病了,把老十四急的不得了,还说老八专门谒见惠妃拜托照料她。从额娘那儿出来,我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储秀宫当然进不去,不知怎么的,就想看看宫墙!老远就看见一个身着秀女服饰的女孩站在宫墙上张望。我本能地猜到,那个就是心血来潮想见的人,没想到她从天而降,把我唬了一跳。赶着去接她吧,不但不领情,还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地逃了。   我立住脚步,揣摩她的去路。一旁服侍的张保神色古怪地偷偷瞄着我,咕哝道:“爷竟然笑了。”从皇额娘薨了,我好像再也没笑过。我想起她是皇额娘的侄女,一等忠勇公鄂伦岱的女儿。难道她是皇额娘带给我的?二阿哥废了又立,老八的野心彻底地暴露了,而我埋藏在心底的欲望也生根发芽了。她是鄂伦岱的心肝宝贝,从皇阿玛至满朝上下,都知晓鄂伦岱为了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鄂伦岱死忠允禩,也把这个宝贝女儿宠上天,却不赞成她跟了老八!这点上鄂伦岱倒难得的清醒!为了她参加选秀,鄂伦岱跑到乾清宫大闹了不止一场,皇阿玛由轰其出门到最后也只能避而不见,后来被闹腾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次曾经跟我大发牢骚,非问我老八怎么不来求她,只要老八来求,就立刻把她指婚过去。我陪笑着谦卑地低下头。   可恶的老八!他凭什么拥有这么多追随者?凭什么有这么多兄弟支持他?十四是我一母同的亲兄弟!不管我喜不喜欢十四,都不能跟老八搅在一起、更不能跟我争天下!皇阿玛即使厌恶老八结党谋储,却不得不承认老八能力卓著,也打心底里为有这样的儿子自傲。   我飞快地思考着。娶到她鄂伦岱就变成了中立派,还能打击老十四的气势!我很高兴看到额娘那种无奈、愤怒和忧伤混合在一起的神情。而且老八对她不是无情,至少他很宠爱她,如果我娶走她,老八会怎么样?我想像着那些场景,这偶然的心动,促使我迅速下定决心——我要她!顺带警告了她。   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继续翻墙出储秀宫,还被皇阿玛逮了正着。不知道她当时对皇阿玛怎么说的,后来他们的对话结果被传得尽人皆知。她替老八争了个廉郡王的爵位,这是意料之中;而意料之外的是替老十三争了个固山贝子的爵位。这还不算,她利用了皇阿玛话语的漏洞,从皇阿玛那里求了两个愿望。第一个是自择夫婿,而另一个愿望,不提也罢,我不想回忆了。总之,她开创了大清的历史,而且空前绝后!   碧云禀报,萱儿曾经无意说过,她之所以帮十三,是因为虽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是必须“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后来我才理解其寓意。十三为人正直,不收外门孝敬,府里无余财。因为废太子事件,十三失宠于皇阿玛,宫里的赏赐也断绝了。若不是封爵那二十六万两银子,若大的府第要揭不开锅。碧云也禀报过,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讨好我。可她为什么不跟我?她既能预知我登基,为何不替自己做最好的打算?这个女人真是个谜!也许这也是我除了利益,还喜欢她的一个原因吧?   老八和十四猜得没错,碧云是我安插在她身边的密探。像她这样的小傻瓜,这探子安插得简直太容易了。她不但把碧云收到身边,更引为心腹。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呢?她跑出去之后,身边就有我和老八的人马跟着。她以为那个常明是好人,其实我早就知晓那是二阿哥的探子,后来看老八也知道。为了萱儿,老八把山西一线的党羽都动用了。这条完整清晰的关系链让我震撼了,也深刻地理解皇阿玛那刺骨的寒意。与老八相比,我的实力太弱了。如果掌握了萱儿,对我的大业非常有利。所以我派出了碧云。他们也怀疑过碧云,可惜他们过于宠爱萱儿了,没有真凭实据,就一直没有动手。心慈手软是他们的大忌,也正是萱儿这个软肋,我成功实施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但事情总在预料之外。十四亲自去太原接萱儿回京,她就在那个时候倒向了十四。如果我或者老八去接她,是不是她也会改变选择?一切只是如果。她与十四海誓山盟,许下白首之约,而我则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我很愤怒,从未有过的想法镂骨铭心。那些大计统统被我抛在脑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她圈在我身边。   世上只有她没想到的,却没有她不敢做的。她不但抗旨逃婚,还成功逃出了紫禁城。当老八带她半夜翻墙潜入我的书房,托我照料她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尽管当时在她眼里,我好像是个不尽人情,胆小怕事的亲王。那是做给老八看的,不这样我如何得来机会,把她圈在圆明园。和她共枕时,她像个受惊的小鹿,睁大了眼睛提防着我,她真以为我没实力动她?好笑!我是不屑!我是皇四子雍亲王。从来都是女人投怀送抱,什么时候需要我俯下身段了?她在圆明园住着的那些日子,是我最惬意的日子。如果不是政务烦忙,我一定不会离开她,害得老八带人把她抢走。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想杀尽这帮没用的奴才,冷静下来之后,我重新思考大计。她死也不肯跟着年羹尧走,是因为如果她认年羹尧做二哥,继而成为年暇龄之女,最终她会成为敦肃皇贵妃。她的话很容易反推——娶到年暇龄的女儿,就会成为嗣帝。她当着老八歇斯底里,那含意很明白,老八和十四都不是嗣帝,而真正继承大位的应该是我。因为她不知道,碧云就是年暇龄的女儿,就是朕的敦肃皇贵妃。其实,我更希望是她。是老八毁了我心中唯一一抹亮色。   尽管我没有认输,尽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找老八谈判,但是我还是没能把她带回身边。跟老八谈判很不愉快,几至撕破脸皮的地步。自从皇阿玛批我喜怒不定,在与老八一样位列贝勒后,我很注意维持兄弟之间不远不近的关系,既不像老八、老九、老十、十四那样的死党,也不像十二那样老死不相往来,更不是像废太子那样人人厌恶。但萱儿这件事上我破例了。看着老八带着疏离的笑意,我恨极了。可我只能攥紧拳头,我一个人斗不过老八。朝上朝下都称他八贤王。皇阿玛虽然借故贬斥老八,表明态度,却无力改变现状。我还等忍。可忍字心头一把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之胤禛(下)   萱儿到底被废太子发现了。皇阿玛这一气真不小!他不只气我们,还气废太子,真正到萱儿那儿,他反倒没有那么大气了。他的皇阿哥们各怀目的地抗旨,还争一个女人。如果萱儿是个宫女或者普通世家女孩,他早就把萱儿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他不能动萱儿,除有些疼爱外,还因为鄂伦岱。   当皇阿玛要处置萱儿的时候,我冒险一搏。我暗示皇阿玛,萱儿已经是我的人了。可恨老八也抱着同样的目的,竟然与我的话如出一辙。至于十四,别提了。如果萱儿少了一根汗毛,他不会欺君犯上,也会大闹乾清宫,还摆出殉情的架势。可笑!   皇祖母一锤定音,我最终失去了萱儿。虽然她离去了,可是她在圆明园的一切我都保留下来了。我常坐在幽窗前,想着她坐在对面怄气;我躺在软榻上,想着她啃着点心看闲书。打开衣柜,好像她还躲在里面,带着得意的笑容在酣睡。不!为什么满眼都是她!   一招走错,满盘皆输,何况我错了好几招!   如果海东青那件事,我不是太小心了,今天也不致形单影只地凭吊。弘晳这个东西竟然觊觎萱儿!当初他就走过佟贵妃的门路。他对老八刻骨仇恨,而那时候我因为在废太子复立上出过“大力”,他对我无话不谈。二阿哥废了又立,立了又废,再无复起之日,这一点上,他看得比他阿玛清楚得多。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跟我商量他整治老八的计策。我心花怒放,可面上未置可否。到底稚嫩了些,他见我没答应,退而求我帮助调开八爷党。这点上倒符合我做事的方针。但我还是没有答应,反以大道理规劝他。他走的时候很失望,但我看到了太行、王屋可移的决心。   我自然为弘晳提供了帮助。我派人劫走了萱儿,引十四从行辕一路追踪。为防不测,我还把老八从良妃奉安地调了回来。我的人马禀报老十四风风火火地冲出营门,也听着老八不顾一切地追寻而去。我冷笑过了,却无比难受。他们都可以奋不顾身,我却在这儿小心地计算着自己的步伐,生怕多行一步而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如果我顺势把萱儿劫走,那该有多好!如果我再多冒一点风险,直接幽禁老八,一切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束手束脚。我在朝上该如何游刃有余,如何大有作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十四带着她远走天涯,留给我一片懊悔。既然萱儿能预知我继位,她不会不早做准备,尽管她准备得很可笑。我继位后,额娘物第一个圣寿节着实让我头痛。因为我囚禁了“十四”——那个该死的鱼目混珠的奴才,当知道真相后,我真想把他碎尸万断,却不得不留着他继续扮演朕的十四弟!   额娘百般找我的麻烦,却突然要求在十四府里隆重过摆宴。直觉告诉我,她不会只想见见十四那么简单!我派朱兰泰仔细检查了大将军王府,没查出个端倪来。我想派十三去,但之前他就对此事有微辞,所以我派了十七。十七果然不负所托,查出十四府里有暗道,出口连接在府外的三里远的民居。那所民居是萱儿在康熙六十年买下的,就是十四府里修缮花园那年。   允礼把在地道里发现的东西开列成清单。看着上面的内容,我却笑了。我想像着那个丫头得意地指挥着那个“浩大”工程。想着她如何不使人察觉地把武器和逃难物品放在地道中。这个丫头啊!她斗得赢我吗?她好像从来没赢过,赢我的人是十四,可他只能在这个丫头身上赢我,至于帝位,他输得一蹋糊涂。我轻轻合上清单,吩咐允礼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并命他吩咐十四阿哥府不得声张。允礼很容易把完颜氏镇吓住了。我冷笑着想,如果是萱儿,绝不会被镇住,而且一定借机闹得满城风雨,如果那样,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我不可能再加重处分这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了,毕竟他有功于国。   我不动声色地安排额娘去了十四的府第,也随便找了个藉口搪塞十四不能出席。较之额娘的怒气冲天,萱儿显得过于紧张。心怀鬼胎!但我很喜欢她心如鹿撞的样子。虽然她已经生育了弘暐,着起急来还是小女儿情态,面颊上的桃红,纯洁无暇,没有任何做作,没任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正是如此,她才不在意我是皇帝,只在意她是否爱一个人。   我最后悔的就是带她去了景陵。如果我把留在宫中,十四根本没有机会带走她。我总认为把她带在身边最安全,却忽略了她是在额娘那边。我虽然把额娘周围的人尽可能调走了,但是我不能太过分,只能留下那几个心腹。正是这一点点心慈手软,害得我与萱儿失之交臂。额娘薨了,我下旨让他们陪葬,到那边好好侍候额娘吧。   我犯得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发现了萱儿不对劲儿,而仅仅采取了外围措施。我应该把她带到御驾,就不会给十四这么大一个机会。我命老八办理梓宫奉安事宜,本意借机整治老八,却没料到老八和十四在工程中动了手脚。我太大意了!错就错在我以为十四已经是拨掉牙的老虎,瓮中之鳖,归到源头还是我轻敌了。从即位之日起,我该想到十四也做了准备,胜利来得太容易,我麻痹了!我的兄弟任何一个都不能轻视!   当得知十四偷走了萱儿,我狂怒不已。他们逃跑的路线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我没有想到,竟然要面对敌众我寡的形势。我是大清的皇帝,竟然在皇考的陵墓前被幼弟的兵马凌迫!颜面扫地!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把萱儿带走。回想当时我还庆幸自己布了后手,现在看来真的很可笑——我又被老八耍了!   我发现萱儿有异动,就命完颜氏去八福晋那里打探老八的行程。当然是有筹码的——事成之后,她可以和十四在景陵夫妻团聚,为皇阿玛守陵。现在这个女人如愿以偿,守着那个假冒的奴才,在景陵里熬日子,不知道还能熬几天!   老八识破了我的计策,假戏真做,把我骗了。我把能调动的人马都调去守碍口,以拦截十四和萱儿。当我意识到中计之时,已经来不及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用得好啊!在萱儿的事上,老八从来不含糊,不计成本。我一个人,终究斗不过他们俩个人齐心协力!十七做事行,谋略上终究差着一层;十三谋略做事都不差,却对萱儿这件事有看法。当年他曾护送过萱儿,和十四差点死在废太子的手上。他认为萱儿和十四琴瑟和谐,如果不在大位上与我争,就应该成全他们白首携老。十三这个兄弟对我忠心耿耿,就是一样——还是讲求兄弟义气的。不提十三了,凭心而论,他当总理内阁事务王大臣非常合格,只要他公忠体国就够了。   我不甘心失去萱儿,便决定冒一次险。我这些兄弟们,虽然做不到十三的公忠,但是体国二字还是做得到的。这趟行程也不算冒险。即使十四不恳求,我也不得不放他们走。与其这样,不如给我留下一条后路。我给了十四一道手谕,写着赦他无罪,并写上他随时都可以回京。我给了他一块御前侍卫的腰牌,若途中有人留难萱儿,他拿腰牌可以自保。我给了他后银两和银票,他可以后半生衣食无忧。可那些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手谕是让他随时回来为国效命,我终究不信年羹尧那个汉军旗的奴才;御前侍卫的腰牌一旦动用,可以逮住他,把萱儿带回来;银两和银票上面都有暗记,与腰牌异曲同工。虽然希望渺茫,有了这些终归存下线索。   几个月过去了,十四和萱儿依然踪迹沓然。额娘薨了,我没有看到十四。但是他去拜祭过额娘。在景陵奉安的四位皇后神位中,额娘的神位被移至孝昭仁皇后之上,更在皇额娘之上。因为孝诚仁皇后是元配,所以他不得不把额娘排在之下。这与我的旨意相悖。就像在我心中,只有皇额娘,而在他心中,只有额娘一样。   看着报告,我痛斥了守陵的一帮无用的奴才。萱儿一定同来了。他们错过了多么重要的机会。我好想见见萱儿啊!看看她明媚清澈的眼睛,一洗身心的疲惫。可她此时正与十四双栖双飞,做一对神仙着侣。想也无益,不管一年二年,五年十年,我一定有机会找到她。   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我提起朱笔,先写了道手谕,命令各督府全力寻找萱儿。吩咐下去了,我又发了一回狠,才拿起来的却是老八的折子!正好有气没处出,就找他的麻烦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番外之胤禩(上)   萱儿走了几个月了,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安顿下来?有没有和弘暐团聚?他们的新家怎么样?   我摇摇头,继续灯下看书,可蜡烛燃下半根,我没有翻过一页,无奈放下书,可满眼是萱儿的影子。书案前是她下颔搭着桌边的小脑袋,书柜前是她在生气时一摞一摞地扔书。那回好像她是因为我在侍妾房里就寝而大发雷霆。她把整个书架的书丢得满地都是,如果不是力气小,她能把书架都推倒。服侍的人劝也不是,拦也不是,想笑又不敢笑。   当时我靠在软榻上看书,就当没这回事儿。她跺着脚,偏着小脑袋看我,见我没答理她,一挪一蹭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点点她的额头,吩咐她不许乱扔东西,还命人给她端上湖州的小棕子和菊花茶。   老九、老十和十四恰巧进来,看着一地的书和坐在小茶几上品茶吃点心的萱儿,就明白了一个对半。老十先问我就这么纵着她。十四却高兴地问萱儿,是不是我不要她了,等她长大了,就当他的福晋吧。那会儿萱儿八岁,而十四已经是阿玛了。萱儿丢下点心,追打十四。他们院里院外,闹得鸡飞狗跳,十四没办法只好爬上房顶。老九和老十笑得直拍桌子。   闹成这个样子,婉凤当然出来了,一见是萱儿,更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敢当着我的面呵斥萱儿,因为我不准,这也是我唯一不准她做的事。她出身世家,且母家又是安亲王岳乐,在大事大礼上,她比所有的阿哥福晋都强些,不需要我操心。她操持府中,上下打理得也井井有条,唯独不喜欢萱儿。她和萱儿从见面的第一天,也就是萱儿满月那天,就相互厌恶。人说属相犯冲,只怕萱儿和婉凤是绝配。可我很喜欢萱儿,也喜欢被喜欢的感觉。事实上,如果她们起冲突,我都是站在萱儿这边。   我喜欢萱儿无条件的信仰我,就像我是她心中的神。我喜欢萱儿看我的眼神儿,清澈透明,包着满满的爱。她出身高贵,却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只偶尔发点小孩子脾气。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却为了取悦我,而饱读诗书,非但如此,琴棋书画样样皆工。她越长大越美丽,她款步走来,我几乎不能呼吸。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女孩儿吗?我迷惑了。我想把她抱在怀中,轻吻那花露般的嘴唇,却又不得不克制那份冲动。如果我把她收在身边,最多只能给她个侧福晋的名份,她在婉凤之下。朝上血雨腥风,我为废太子所恨,甚至为皇阿玛所忌,并无太多精力去照看她。她虽然有些刁蛮,但她纯洁无暇,那些妻妾的勾心斗角,只怕她难以招架。我能护她几回?我不想她被折挫。那时我在想,争到太子之位,我就可以腾出精神照管她,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后来的事实证明,那只是我的幻想。也正是我的犹豫,让我错过了萱儿。   鄂伦岱不愿萱儿参加选秀,我也懂他不想把萱儿嫁给我。虽然他忠于我,支持我争大位,但在萱儿身上,他的看法和我异曲同工——他不想萱儿受委屈。即使我争到大位,他的想法还是一样的。选秀是国法,他抗不过,就到乾清宫找皇阿玛闹。萱儿喜欢我,尽人皆知,皇阿玛也想顺水推舟,可我还在犹豫。我舍不得萱儿受委屈,也知道萱儿和婉凤不可能共存,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就因为我说迟了,她被罚而病倒,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像仰望星晨一样明媚,倒像一个旁观者,好奇地打量探究着我。那时候,她看我,看四哥,甚至看十四弟都没有什么分别,都像什么呢,更像她说的史前怪兽。这个词儿很新鲜,细究起意思来,又有点揶揄的味道。我虽然保持着风度,但是心底的失落无法形容。   萱儿不仅仅失去了记忆,从前她会的,如今不会了,从前她不会的,如今却会了。她知道无数新鲜事儿,还会做我们从来没吃过的美味的点心。她做的冰淇淋要请五哥出马,才能劝得皇祖母少吃些。皇阿玛也不管宫里的规矩,多次向她索要。那甜甜的味道,到了我的舌尖却变得酸涩。这本来应该专属于我的。尤其看着五哥和十四弟在吃的时候,让我十分难受。九弟曾言我吃醋了。我面上淡然笑了,但九弟确实点中了我的心事。我就是吃醋了。   萱儿变化不仅仅是我看到的那些。她竟然想远离我,不,远离包括十四弟在内的我们所有阿哥。我之前料到她有异动,预先安排了人马在一等忠勇公府守候。不但我,四哥、五哥、十四弟都派了人,甚至皇阿玛也派一等侍卫监守。她翻墙出了一等忠勇公府,当街被齐琨调戏,十三弟奉四哥之命救下她。她真聪明,竟然把我们的人都抓出来。我本以为这次之后,她能老实些。可她一点都没有收敛,到底借着皇阿玛西巡的机会出走了。幸亏我有备无患,派了心腹人马一路尾随。看她躲在太原过得有滋有味,我决定不接她回来。皇阿玛利用她牵制我和十四弟,又利用她在废太子和四哥之前寻求平衡,以她的聪明必然洞若观火。与其让她在朝上辛苦地当棋子,不如让她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些日子。我安排了山西巡抚暗中保护她。这样她快乐,我也少一份牵挂,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如一张白纸,谁能在上面浓墨重彩,谁就是赢家。太和殿前,我看到了四哥的欲望,也看到了十四弟舍我其谁的自信。我不想输。   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十四亲自跑到山西接萱儿,归途中还遇到危险。好在十四机智果敢,带着萱儿成功脱险。不但这回,西巡途中他们一起遇险。为这儿十四受了箭伤,还被废太子下毒,几至出事。若不是萱儿及时察觉,十四性命堪忧。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在这危难之间逐渐升华,演变成非君不嫁吧?   萱儿,你可曾想过,你爱了我十几年,我也呵护了你十几年,转霎间你就不再属于我,我心里什么滋味?从此,你的眼里只有十四。你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事,除非你需要帮助。你抗旨逃婚,问我要紫禁城布防图;你无路可投,到归去来向我救助;你被四哥囚禁,是我救你出的牢笼;你无处栖身,是我为你寻得额娘平静安祥的港湾。可这些都丝毫不能动摇你的心意。我只是爱护你帮助你的好兄长,你的爱人只有十四。   若不是我抽丝剥茧,找到端倪,你迟早是四哥的囊中之物。四哥的心机何等深沉,模仿你的笔记,定期给我们寄平安信。十四跟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捧在手上,还瞒着我。三封如出一辙的信函,令我起了疑。我命人查过,发觉四哥往来圆明园过于频繁。但萱儿是钦犯,圆明园是敕建和硕雍亲王的别苑,为这两点我有些迟疑,但是如果再犹豫,我又与萱儿失之交臂。于是我带着人硬闯了进去。我赌对了。   萱儿对着我大哭了一场,除委屈外眼底的失落深深地刺痛了我。她希望救她出来的是十四而不是我。她要把眼泪留一半给十四。她的个性我的清楚,只要她还想着责难十四,说明她心里的人还是十四。我如受重击,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在东暖阁,我向皇阿玛陈奏与萱儿已有白首之约,皇阿玛却冷笑着对我说,那是从前的事了。我该像四哥一样露骨直白,但是想起萱儿坚定的眼神儿,我退却了。五哥告诉萱儿——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我不如五哥,可我不能差得太远,至少不能沦落到废太子和四哥一流。   萱儿和十四有情人终成眷属,之于我徒留憾事已成空,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十四对她好得无以复加。十四想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心愿了。可是他们的生活一波三折。即使十四开了皇子福晋回娘家待产的先例,萱儿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我查无结果。但是完颜氏和四福晋那拉氏脱不了干系。联想起碧云是四哥的人,以及后面的情形,我有理由怀疑四哥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碧云,我不得不责怪自己手软了。碧云的出身来历几乎一片空白,我怀疑她是废太子的探子,我甚至想过她是皇阿玛的密探。我也不是没想过她是四哥的人,但萱儿跟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对她更胜似朋友。我不想萱儿难过,就没有出手解决掉她。也正是她作为海东青事件的关键环节,害得我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萱儿不让我去给额娘献祭。她三番两次地叮嘱我,甚至不顾十四的醋意,到归去来找我,只为了避免毙鹰送到皇阿玛那里。这里面环环相扣,只要我斩断其中一个,就可以摆脱这个梦魇。都是我的错。我没能斩断任何一环。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番外之胤禩(下)   准噶尔又起事端,边境不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废太子在毓庆宫上下活动,谋求夺抚远大将军。我也心动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战时立功,平时立贤。”我已占“贤”字,再立下不世之功,太子之位非我莫属。可皇阿玛一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西北一战,皇阿玛志在必得,非起倾国之兵不可。皇阿玛对我早有防备,我思考着如何改变皇阿玛的心意,来抓住这个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十四来了,还带着萱儿。我早知十四的来意想避而不见,可是听着阿古禀报似乎萱儿扮作小太监一起来了,我舍不得不见萱儿。虽然穿着太监的服色,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成熟了许多,眉眼间的妍媚让我心醉。那种发自心底的幸福,让我欣慰,却也让我神伤。   十四担任抚远大将军的利弊,我早已反复考虑过了,并且如何做,怎样做我也心中有数。如果我支持他,势必引起皇阿玛对他的猜忌,早年他就是一直追随我的臣弟,如今虽然疏离了,皇阿玛的疑心却有增无减。所以,我表现出很积极地支持态度。十四当然了然于胸,只有萱儿这个小傻瓜,毫不掩饰地欢欣雀跃。这会子高兴,等十四告诉她缘故,她一定愁眉不展,对月长叹吧?仅仅想像她蹙眉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可我难道要亲手把十四推上帝位吗?外面传言“八爷党”名存实亡,更有甚者说“八爷党”着主子无望继位,转投“十四爷”的名下。我表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嗤之以鼻。我胤禩的人永远都是我的人,若见风使舵的人,也入不了我的法眼,先时也不会投到我门下,因为不可否认,我确实为母家出身低微所累。少年时代,不但兄长们看不起我,奴才们也三六九等。后来我改变了这种局面,并且我一持保持着最适宜继承大位阿哥的呼声。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一大半是我制造出来的。皇阿玛的目光总落在我身上,那份阴冷使我不寒而粟。我需要找到一个替代我被皇阿玛疑忌的人,二阿哥已经不能承担这个任务了,当今皇上,从前的四阿哥藏得得深,如果不是萱儿提点,我几乎轻视了这位所谓的“嫡次子”,但是皇阿玛对老十四毫不犹豫的喜爱,与无与伦比的信任,让我的打算全部落空。难道他真是皇阿玛瞩意的帝位继承人?   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不上大将军,那么西征是离间十四和皇阿玛的好机会。但是以退为进扶十四登上位是一把双刃剑——非但解除了皇阿玛对十四的猜忌,而且增强十四的大位竞争力!何况他本就是皇阿玛最喜爱的儿子,即使后来的十个幼弟,恐怕也只有小十八长大后才能跟得上吧?但十八早已夭折,连带着推动了二阿哥被废的命运。对于我来说,再民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它把我的梦想,更多的是妄想,变成了可实现的希望,甚至大位都触手可及了。回想当时我的叹息,也许就是浮现了萱儿明媚忧郁的眼神儿,我最终决定祭起了这把双刃剑。   但我还是低估了皇阿玛!我该清楚地判断出皇阿玛是圣明之君,即使他始终紧握君权,他仍然是圣明之君,至少大位这件事上,他始终心中有数。那样偏爱十四,到了祖宗江山社稷时,他把得稳握得牢啊!   我不相信十四不能成为一代明君,就像我不信我不能成就皇阿玛一样的帝业。皇阿玛冲幼践祚,而我和十四都已至盛年,更对世态炎凉,官场情憋洞察无遗。我们的魄力、果敢不及皇阿玛,也不会差到哪里!皇阿玛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四哥?难道真如皇阿玛所言,我们太重视萱儿了,被一个女人羁绊,就注定成不了一位好皇帝吗?谁敢说四哥心里没有萱儿?谁敢说四哥不拿萱儿当宝贝?谁又敢否认四哥心底那块纯净明亮的地方不是萱儿?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真正伤我的,还是最后关头萱儿的做法。我在她心中可能很重要。她可能为我尽其所能,但是她有一条线。那条红线就是十四。什么也不能碰了这条线。她早就知晓四哥能登大位。她甚至能预见到皇阿玛龙驭归西的日子。在很多年以前,她逃婚的时候,她就准备了这一天的来临。但是她一直瞒着我们,固然有不为所信之忧,但更重要的是她守护的十四, 而不是我或我们。   十四再次西北莅军,而大位之事迫在眉睫,萱儿无计可施,不得已来找我求助。我就像五哥一样,有困难就来找,没事敬而远之!可我舍不得拒绝她,当真正听到她的讲述后,我的悲愤难以言表。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那秦淮河上,杨柳岸边,临风卖笑的风尘之人吗?多年的习惯让我喜怒不形于色,但是萱儿给我的伤害太大了,我做不到化于无形。她受惊的眼神儿,满眼的凄苦,也弥和不了破碎的心与遍体鳞伤。我只想找个无人之处,自己舔舔伤口。我飞马跑了很久。冷风呼啸着,磨擦着我的面颊。那种痛苦的滋味,我至今不愿回想。但是我还是回来,按照皇阿玛大行又立了四哥继位的情况做了全面的准备。我把所有力量都动员起来,包括安插在萱儿身边的淡月。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萱儿身边真没有一个可靠的。云英是五哥的人,后来成了太子的人;碧云是四哥的人;而淡月是我的人。淡月做得很好。她把掌握的一切事无巨细都禀报我了,甚至还为我偷出了汉文遗诏。按行文规矩,该有满文遗诏的。看着盒子上的坏锁,自然在萱儿身上。也好。即使四哥从萱儿那里得到满文遗诏,也不能出示。他擅长模仿皇阿玛的笔记,我们兄弟都尽知。以他的精明,不会冒险把官盐变成私盐。   皇阿玛弥留之际,宣召我们兄弟入觐。那个日子与萱儿说得一般无二。皇阿玛就要大行了,痛苦的等待就要变成痛苦的现实了。至少萱儿有一句是对的,我登基总比四哥登基强。不管我多不情愿,也不管我受了多少伤害,我还是喜欢看着萱儿平安幸福。哪怕是看着她和十四长相厮守。我轻轻拭去眼泪,吩咐阿古带着人按原定计划执行。然后我动身赶赴畅春园。我不是没想过,如果亲自坐镇,更能事半功倍,但是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萱儿错了。皇阿玛不会有事,大清离不开皇阿玛,我们也希望皇阿玛万年长青。   当着我们众多兄弟的面,皇阿玛宣布了大位继承人,然后溘然长逝。我们的人马还没有到,九弟不想就此放弃,挺身而出把水搅混,可丰台大营的人马早被皇阿玛以防万一了。隆科多掌握步军巡捕五营的人马,牢牢地控制着局面。他是佟国维的儿子,却不是我的人。萱儿必然早就料到他是关键人物,不然十四不会悉心结交,看当时他忠心耿耿的样子,却再料不到后来的骄横跋扈。其实他从来就是皇阿玛的人,若论看人之准确,我们真不及皇阿玛的万分之一,只是皇阿玛在太子之事上,却私心压过公事了。   皇阿玛大行后,为着大位继承人之事,朝上朝下,宫里宫外,闹得不亦乐乎。唯有我和萱儿知其里就,但我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我虽不指望浑水摸鱼,但是四哥囚禁老十四的做法,却让我很不耻。“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如果没有料错,在我把萱儿从圆明园带出来之时,四哥就动了杀机。他不仅需要打倒我,还要打倒我这个人。我将来恐怕,不,一定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历程。这一点萱儿早就预言过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提前挑破那层窗纸,让四哥和我真正面对面的冲突,让我死得壮烈些。当我焚毁遗诏时,萱儿看我的眼神除了惊异、忧伤外,更是高山仰止。好多年了,当这一切重新映入我的眼帘,我忽然活过来了。原来,我的心底最渴求的还是保护她!我也有能力保护她!我的斗志重新燃烧起来。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真正的十四弟回来了。那个我们之前看到的“疯人”,不过是假扮十四的“木偶”。敌在明,我们在暗,胜算更近八成,欣喜之余,隐隐的失落在我的心底散开来。最后萱儿眼里的人依旧是十四!   十四不愧是大清最杰出的统帅,把每一步都安排得完美无缺,甚至每个步骤的多种可能性,都准备进去了。他甚至算到了最坏——被人中之龙的四哥猜到了替身假冒。如果上天给他机会,他的功业不逊于当年已革睿亲王多尔衮!世上没有如果。就像景陵的工程交给工部办理无可厚非,但是四位总理大臣偏偏是政敌我被安排分管工部,个中缘由不言而喻。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别人分管工部,十四就要另外费一番周张了。   看着十四和萱儿平安逃出来,我感慨了一番。如果当年萱儿选择了我,这会儿我又该当如何呢?我能为了萱儿丢下一切?甚至于祖宗江山、大清社稷?萱儿一见到我,仍然劝我随他们一同远走。看着萱儿和十四鸾凤和谐,我喟然叹息,我不如十四。我饮下送别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只是这泪化在心里。   走吧!我的小鱼儿!前方的路我已为你扫清。   走吧。十四弟!娇妻爱子,宁静致远,有缘再见!    第一百一十八章 番外之胤祯(上)   萱儿像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酣睡着。她的睫毛在面颊上画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么多年来,我总在这个时候偷偷欣赏她。她的皮肤光洁如缎,细腻如幼儿。她睡着后鼻翼微张,偶尔皱着眉头。可当我把她搂在怀中,却就立刻舒展开来,好像我是个温暖的港湾。我换了个姿势搂住她。看着她嘴角上微微裂开的弧度,我心底前所未有的宁静。值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回想这几个月的惊心动魄,饶得我是抚远大将军,统领西北行营,也心有余悸。由皇阿玛大行和四哥继位而引发的一连串危机,虽然有萱儿的事前警告,仍然让我疲于奔命。四哥甫一登基,就把戒急用忍四字丢到天边。如果四哥是南北朝时代的昏君,我和八哥早已身首异处。可正因为四哥长于权谋,我们更度日如年。萱儿曾讲过“温水煮青蛙”,四哥就是那位心急如火又慢条斯理的厨师,用不温不火的手段整治着我们。从大局上看,萱儿不过是四哥捎带要得到的战利品,但这个“捎带”被四哥看似无意,实则用心的主攻方向。虽不致我狼狈不堪,却把心提到一万分。   我再次西北莅军,萱儿吞吞吐吐地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皇阿玛大行和大位继承人的预见,事后证明分毫不爽,可当时我心下暗自犹疑。萱儿的意图很明确,是要我跟四哥武力争天下,我和她谈了形势,没说服她,但她也无话可回。武力夺天下,我不是没想过,除了大道理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不是太子,没有天时;我远在西北,没有地利;虽然我是大位呼声最高的人选,但是朝政牢牢地掌握在皇阿玛手中,皇阿玛的首肯就是朝臣的方向,那些所谓的追随者,又有几人能不顾身家性命,来趟这一已成定局的“清水”呢?我没有人和。就算我下定决心,从西北一路杀回来,又侥幸兵临城下,如果萱儿被绑在城上,我该如何?仅仅想像她血溅五步,我就如摘去心肝一般。   在大道义上,我更不能起兵。当家方知柴米贵。西北大军虽不缺少粮饷,但从来往官员口中,想不知道朝上的艰窘也很难。这仗再打上两三年,只怕户部就要寅吃卯粮了。皇阿玛对我已是格外爱护,凡抚远大将军的动用,必从内帑拨付,堵了好些人的口舌。可权宜之计也引来众兄弟的不满。这些都是枝节,核心却是大清再战乏力。我不能毕功一役,也不能深入准噶尔腹地,剿灭策妄阿布拉坦。统一的准噶尔帝国是大清王朝的威胁,但是策妄阿布拉坦守着西北,也能起到一部分缓冲作用,就如明初的朵颜三部。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今日的卫拉特蒙古,不就是昔日的被强行驱逐的朵颜三部吗?就像今天阴鸷的雍正皇帝,昔日何曾不是奉着拈花一笑的圆明居士!   当时,我虽然对萱儿的话将信将疑,看了萱儿的书信,我有计较。既然不能靠武力手段解决,不等于我不预作准备。护送达/赖坐床期间,在行营里出现了多批刺客,虽然没见到我的面就被一一拿下,但这也着实让孙泰紧张不已,便想法子找到了和我长得八分相像的替身。我常年在西北高原苦寒地带,容颜清减憔悴极为平常,这个人稍加模仿,就可以假乱真。孙泰用了些手段,这个替身便死心蹋地的在军中掩护我。虽然这个办法见不得光,但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沽不得名钓不得誉了。   我亲自挑选了一千亲军,又把侍卫中得用的人派作头领。然后分批把他们调入不同的队伍中,又不着痕迹地把他们作为轮休的队伍送回京城。因为他们是有战功的人,按照朝廷的制度或是发了盘缠回乡,或是调入某人麾下继续当兵。我那时还是呼声最高的大位人选,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景陵附近驻扎待命。一千人马的粮草辎重,也不是个小数目,虽然不难于此,但是想不引人注目有些难度。幸而景陵工程正酣,人来人往不亦乐乎,起到了非常好的掩护作用。唯一忧心的是人马各自为战,易生事端。但是孙泰是我的侍卫头领,向来与我行影不离,如果他有所动作,就能推测出我的动向,非到关键时刻,我不能调动他,为我添了一层隐忧。我曾想起用常明。虽然常明这么些年忠心耿耿跟在萱儿身边,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碧云都是别人的棋子,若把心腹事托给常明,再出事悔之晚矣。而那时候,我还不知淡月是八哥的棋子。若是知道了,我对萱儿那儿岂不提了一百个心!所以当时“疑人不用”占了上风,而后来是“用人不疑”。   皇阿玛大行了。那个日子与萱儿预料得不差半分。四哥也毫无悬念地登上了大位。说不恼恨四哥,那是假的。但在我这样努力之下,仍然未能得到大位,只能证明皇阿玛并没有想把大位传给我。特别是在皇阿玛准奏我的西北方略后,再战策妄阿布拉坦要数年之后,还把我派回西北大营,我就有所准备。可准备是一回事,真发生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在西北痛哭思悼皇阿玛之余,也不得不继续我的计划。皇阿玛、大位、江山都失去了,我不能再失去萱儿。我太了解四哥了。尽管他比我年长十岁,但凡是能与我的争的,他必定不遗余力。不知四哥对萱儿心意如何,但是他一定不会放过萱儿。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萱儿很清醒,我更清楚,下面所做的就是把我的萱儿抢回来。   回想起当初,娶到萱儿多么不容易。萱儿从生下来就喜欢八哥,一直喜欢到那次选秀病倒。尽管我喜欢萱儿,可一直都没有分毫的机会。但缘份是老天注定的。就在选秀之后,属于我的缘份终归来了。萱儿唱着“情丝缠绕英雄体”,口里却硬是不承认会缠在我的身上。她嫁我之后,我时常拿这句话逗逗她。我喜欢看她脸儿红红的,透出幸福的吃笑。把缘变成姻却是我生来最难的一场战役。太原之行历次遇险,指婚上一波三折,这中间的难事多得不胜枚举。而真正让我气闷的就是四哥囚禁了萱儿。   皇阿玛把萱儿指给废太子,萱儿当然不依。别说她已与我有白首之约,就是没有,依她的性子,也绝不甘为鱼肉。当她逃出紫禁城向八哥求助的时候,我却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实力,就保护不了心上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八哥的影子,如果不是皇阿玛对八哥戒心甚重,我还是那个影子弟弟。朝上朝上,官员还是老百姓,八哥都有人马。反观我,除了孙泰和那队侍卫,就是领着皇阿玛旨意,远在城外的丰台大营,作不得数。我发狠培植亲信,只是有些晚了,还是生不逢时,等我干这事儿的时候,早已被皇阿玛的威势围得风雨不透。连最后把萱儿从圆明园接出来的还是八哥。   我以为非常了解四哥,其实真正了解四哥的还是八哥。一点微小的疑惑,八哥付诸行动,我还被蒙在鼓里。我除了舍却性命,拉着萱儿在紫禁城里乱闯,没有做出有谋略的举动来。萱儿说我长于行动,而短于权谋。从那一天起,我就致力于在果敢之前,先有筹划。“未曾用兵,先算败路。”不经历那一次,也没有后来的抚远大将军。   不过,皇阿玛一大行,这个抚远大将军当得真窝囊!一道圣旨,就必须二十七日内回京奔丧。那是皇阿玛啊!没有旨意,我都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皇阿玛身边。我是皇阿玛最疼爱的阿哥,也许我比不上当年的二阿哥,但在二废太子之后,皇阿玛和我之间的父子情更进一步,也许小家子的父子天伦之乐,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还有额娘!额娘在皇阿玛身边几十年,虽然说不是那种圣宠不衰,但其中的绵绵情意,是旁人体味不到的。额娘该伤心成什么样子了。额娘的啖症老病了,这会子伤心过度,慢是犯了。而且额娘心头行止都带着我继承大位的愿望,在她眼里突然四哥登基了,不免又添了一层气。我当时忧心如焚。可是想到萱儿,我不能盲动。萱儿和额娘互相照料,又在大丧期间,暂时不会有大事。打定主意,我安排孙泰护送那个替身上京,自己则带着几个心腹侍卫,抄近路潜行回京。   我躲在畅春园,观察京城里的动静。不出所料,大内闹得不亦乐乎。新皇帝寻了藉口把抚远大将军囚禁了。虽然替身的大闹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四哥如此利落地借势,又如此不讲情面,让我心寒不已。萱儿说得没错,即使我们同母所生,四哥不会要我的命,但不等于四哥不会毫不留情地打击我。击垮了我,对登基立威是具有战略意义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番外之胤祯(下)   不仅如此,四哥果真对萱儿不能忘情。就像当年,他明里派年羹尧护送萱儿到四川边任,暂避皇阿玛的雷霆,离了我们兄弟的眼,就把萱儿弄了回去。朝上朝下风言风语传来了不少,新君仍然钟情佟佳氏福晋是好的,那不好的都不堪入耳了。孙泰也有些犹疑,几次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下去。我懒得答理他。至少萱儿在嫁给我之前,就知晓了我们的结果。当年她那样怕四哥,就是因为这大位是四哥的。萱儿说了,在君权至上的时代,想忽视皇帝很难。若求母仪天下,萱儿早就有机会,当初选了四哥,坤宁宫由谁坐还是值得商榷的。萱儿爱的不是权力,不是富贵常在,而是我这个人,甚至如果我不是皇阿哥,她会更高兴,活得更自在更惬意。   萱儿在信里也向我坦白,对八哥的那种感情。在她心中,八哥是一位盖世英雄。像八哥这样的人物,如谪仙临凡,始终可望不可及。文韬武略,经世济民,统帅三军,哪一样,我都要拿八哥来比较。我都如此,要让萱儿心里没有八哥,有些强人所骓了,何况她从小儿心里装得都是八哥。   “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我还没有体味到这种悲情,但萱儿的预料再不会错。萱儿说有人会借海东青来陷害八哥,连时机都说得一般无二。我们按着萱儿的预测,一路防,一路堵,但敌人技高一筹。假借绑架萱儿,调我离开;又借着八哥对萱儿的情义,把八哥一路拖下水。那一场几乎没要了八哥的命。蛛丝蚂迹都指向弘晳,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往深里想,弘晳没把我和八哥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有这个本事的,只有一位——四哥。那时我已经不是冲动的十四阿哥了,为了萱儿我也学会了谋定而后动。我记下了这个教训,也对四哥存了十万个警惕。   警惕也改变不了我的失意。四哥在乾清宫为皇阿玛守灵,我却只能望着景陵的宝鼎,痛苦地追忆皇阿玛,思念额娘,想念我的萱儿。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摸摸脸颊,泪痕犹在。除服之日,我北望长跪。我连皇阿玛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我这个不孝之子!但是我不能失去皇阿玛,再失去萱儿了。还是那句话——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我的自由就意味着八哥、九哥能保全性命,十哥不致半生囚禁,我的自由意味着我们能长相厮守,看着弘暐长大。   想到弘暐,我的心底涌起了甜蜜。那小家伙人小鬼大。萱儿的信上写过他办招待宴会的事儿。那理由,那场面,还有他的那两个小副东,我在书案大笑不已,惹得帐内外军士侧目。平日里抚远大将军不茍言笑不攻自破。延信深知其详,故而把劝阻吞入腹中,倒是年羹尧来信,转述了四哥的一些指导,不提也罢。年羹尧这人十足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倒向哪边。李光第还在世的时候,得机会就往八哥府里跑。他再怎么跑,也是出身四哥门下,萱儿早就提点过我们。我对他很不屑,这种人留在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咬一口。   八哥则不同,着意笼络年羹尧,还谆谆告诫,年羹尧是四川总督,捏着西北的咽喉。我与年羹尧和则两利,斗则两败。我心里赞同八哥的想法,但是真落到实处,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情愿。也许这也是皇阿玛认为我不适合大位的一条缘故吧!当年皇阿玛杀吴应熊父子是昭示死战的决心,赦免耿聚忠则是招抚汉人的一策。八年的三藩之乱,多少八旗热血男儿沙场不归,谁家没有血海深仇?皇阿玛却选择了和解一途。按照汉人的理论,以异族入主中原,便是侵犯大统,我大清要走的路还很长。蒙古人的例子摆在前面。不想被赶回白山黑水蛮荒之地,就要以宽广的胸怀统驭天下。皇阿玛见微知著,我不能及也。   除服之后,我加紧了进度。天赐良机,皇上委派八哥管理工部,总理景陵事务。萱儿遣散人口的举动正好把孙泰解脱出来,只是孙泰担上了忘恩负义的名声。不过,随着我们离开,这些也就不是问题了。我派孙泰给八哥递了一句话。八哥虽然怀疑是四哥的圈套,但更相信萱儿的判断。我们见面后,说不是怎么一种滋味,我们都哭了。我以为八哥永远都不会流泪,但是那天我看到了。至于我自己,在八哥面前哭鼻子的不在少数,就是成年以后,伤心也是找八哥。我那时候不知道,八哥已经在萱儿面前流过泪了。萱儿嘴巴真严,总算让我套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急忙掩上嘴。可惜为时已晚。我虽然忍着没发脾气,但心里不免酸溜溜的。老夫老妻,还是免不了吃醋。真是越活越失败了。我们阿哥,从来只有女人为我吃醋,如今倒过来了!   那些都是题外话。八哥不胜唏嘘,说兄弟们中最拿得起放得下的就是我。我当时苦笑。放不下又如何,天下已定,江山是四哥的。但是萱儿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能放下她。八哥拍拍我的肩膀,叹息一回,然后问需要他做什么。我把计划讲给他听。他提出几个需要敲定的细节,比如萱儿不来景陵怎么办?萱儿住地不可控?额娘那里如可联络?我都胸有成竹。因为四哥当务之急一定是改变萱儿的身份。即使四哥九五至尊,一样得遵循仪制。萱儿是我的嫡福晋,四哥必然要革除她封号,把她留在宫里。但四哥新继位,根基未稳,额娘位尊皇太后,萱儿一定会留在额娘身边。当然,那时候这只是我的判断,如果萱儿留在府里,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无误,都按着预想的方向发展。景陵的地道施工不难,本身地宫正在抓紧修建。多个千八百人不在话下。又有八哥居中调停,事情进展非常顺利。除了最后带萱儿出来,有点波折外,一切平稳顺利。   在景陵,我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真见到萱儿的时候,就好像做梦一样。萱儿见到我,泪如决堤的洪水,直直地倾泄在我身上。都是我没本事,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万全之策。她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因为我不在身边,她又要照顾生病的佳蕊,又要打理府上,还要想办法跟四哥斗法。难为她了!但萱儿就是我的聪明宝贝。弘春这孩子已经长大,所谓儿大不由爷,由他去吧。弘明也是家业的孩子了,所以她提早把弘映、弘暟和弘暐送走,解了我的后顾之忧。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就是她动用了五哥。我又吃醋了。唉!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佳蕊和两个侧福晋要留下来,但她们未肯跟着我颠沛流离。而且好容易给萱儿一方纯净的天空,就让她们在京城自在消遥吧。等安顿好了,再问弘映和弘暟的意思,想与他们亲娘一起,还是跟着我们萍踪不定,都由着他们。我们走了之后,四哥也不会难为这些人。这点上我有把握。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远而未之近”。整个出逃过程,我都用上了。但是虽然兵法上四哥逊于我,但是谋略上丝毫不差。他把我们堵在方城,萱儿后来曾嘲笑差点被瓮中捉鳖。我点着她的鼻尖,笑说我是小鼋。她又脸红了。真可爱。可四哥这点算错了。我不会不留余地的。在临出发前,我就放了信号,命常明沿途接应。事情紧急,只能用人不疑了。常明不辱使命,及时赶到了,倒成了我逼宫的场面了。   看着萱儿心有不甘的眼神儿,我不是没有动心。萱儿倒不是贪图那个母仪天下的份位,而是如果我登上大位,所有人都平安了,包括四哥。但是超出控制范围的事情,一定会出纰漏。龙椅是天下唯一的椅子,名不正言不顺,就是谋逆。大清江山已经不起折腾。我走带上八哥、九哥,也一样能保所有人平安。何况,在八哥那儿,我已原原本本得知事情的经过。这是皇阿玛的旨意,我必须遵旨。   在约定渡口,八哥不负所托,准备好了船只,而且亲自来饯行。我明白,八哥想见萱儿一面。他不肯走。他的骄傲也不容许他选择逃避。他怕再也见不到萱儿了,所以费尽辛苦来送这个行。我理解这种感觉,但萱儿说过爱情是自私的,我也是自私的。没想到四哥也来了。我本来作好血战到底的准备,没想到四哥,竟然也是来送行的,还送了银票、腰牌了手谕。萱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她常说的,看见了天外来客。我微笑着接过去,并向四哥道谢。不管四哥曾经做过什么,他今天做得足以让我们动容。但是四哥给的东西,在我们落脚后,我就找了一个隐密之处,深深地埋了下去。出示腰牌,就暴露了我的行踪。拿出手谕,就挑明了我的身份。使用银票,就会被顺藤摸瓜。我相信,动用这些之日,就是我们被圈之时。四哥了解我,我也了解四哥。心照不宣罢了。   我们启航了,四哥和八哥还在岸上矗立。他们心中究竟放不下萱儿啊!我向岸上挥手,四哥、八哥,你们都输了。萱儿是我的,这足够我半生自傲了!   萱儿不安地动了动,把我拉回到现实。她又蹙眉了,原来滑下枕头。我换了姿势让她更舒服地躺在我的怀里。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萱儿,我把你的愿望变成现实了。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