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的大侠先生 作者:书瑾   第一章   我要嫁给一个大侠。注意,此“大侠”非玩笑话。   我的大侠先生叫做慕容单,来自于另一个叫做梵的世界。梵就像我们中国古代,既是有皇帝宰相将军等达官贵人,也有市井小民乞丐等平民百姓,还有江湖。我的大侠先生就是在江湖里混的一位大侠。   说起我这个现代女怎么会嫁给一个异世界的大侠先生,要追溯到我十二岁那年。我年幼的弟弟生了场大病,没日没夜的低烧。父母带弟弟上大医院查不出具体病因能对症治疗。医生嘱咐我父母,称弟弟可能熬不过年底。父母背着我在房间里哭。我心里也非常难受。   在这个时候,慕容单拎了几付药来到我家。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的是一身素净的青绿色长袍,腰束深蓝色布带,脚裹的白袜延至袍内。下巴方正留有青色的胡茬,一条凌乱的粗麻花辫子围了半边脖子。活生生是电视剧里某位饱经风霜的大侠。   父母以为慕容单穿古代服装上门是药品推销商的最新销售方式,就没有疑惑地收下了慕容单免费赠送的药。当然,为了给不给弟弟服这几付药的问题,父母是反反复复斟酌了几天,向朋友和医生打听这药可不可靠。因是碾碎了的中药粉剂,瞧不出里面所含成分。弟弟当时已是病入膏肓。父母病急乱投医,一咬牙给弟弟尝试着服了一包药粉。药灌进弟弟的嘴里,第二日弟弟精神好了不少。父母继续胆战心惊地给弟弟服药粉。结果一个星期后,药粉喂完,弟弟的病竟是全好了。父母从此对慕容单是感激不尽,想报恩。   慕容单直直地看着我:“如果真要送东西,就把你们女儿送给我。”   父母心思这穿古装服的推销员真有趣,肯定是在说笑话。   人小鬼大。我躲在父母身后听了慕容单的话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便是踮起脚尖答应:“好啊。我跟你走。”   母亲拉拉我,要我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要瞎起哄。我撅嘴巴。   慕容单从怀里取出了一物,交递到我手中说:“这是信物。到时间你就得跟我走。”   父母与我看向我的掌心,见是一个翡翠锁。玉锁是晶莹剔透,一指长半指宽,正背面均无雕饰。摸起来是冬暖夏凉,圆润滑手。夜间拿锁片对着灯光看,有点点的淡金色光在玉中漂浮。   “这东西给小孩子玩太贵重了。”父母欲把翡翠锁归还,回头一望,慕容单没影了。   玉锁珍贵,母亲要代我收藏。我不依:“慕容单送我的,就是我的。”自个找了条红绳把玉锁系起来挂在脖颈上藏在衣襟里,日日夜夜吃饭洗澡不离身。小小的我,并不知道这信物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东西稀奇好玩。夏天将它当成散热器,冬天把它用来暖手。   慕容单一年十二个月的每月十五都会从月亮下来找我。我年纪方小的时候,像许多小孩子并不畏惧任何新鲜的东西,搬了张竹椅坐在我家老房子的后院等慕容单出现。在我眼里,慕容单的每次现身好比一部精彩的魔幻电影。他来之前,院子里的枝丫会哗啦啦地响,风带起一地的烟尘。慕容单黑色的软布鞋踩在空气中,如同蜻蜓点水,踏出的气波是一圈圈金色的水花状。右脚点地,他左手持着的青铜剑鞘从右方缓缓地平移到左方收入身后,包裹着他的金色气体便像是水泡噗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起鼓掌喊安可:“再演一遍,再演一遍。”   慕容单不和我这小姑娘见识,径自拉了把椅子坐到木桌台边上,对我说:“我要水和食物。”   我咚咚咚跑回屋里,给他倒了一大杯茶,抱了一盒曲奇饼。慕容单对曲奇饼不感兴趣,只喝茶。我为了讨好他,又奉献一盒小凰饼。他拣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啃。我两手枕着脑袋瓜,拿我道听途说的问他:“信物是什么?他们说是送媳妇的?你是要娶我吗?”   慕容单不答言。   我当他是默认了,又问:“当你媳妇需要做些什么?你是个大侠,你娶的媳妇是要武功高强的女侠吧?”   慕容单嘴角的弧度起了变化:“你想要武功高强?”   我早就对他从天上飞下来的功夫心思思了,点了点脑袋瓜子。他要我在旁边扎马步。我膝盖半屈,站不到五分钟双腿发软。他津津有味地边喝茶边吃饼,不答我的求救。我气愤了,抢走他手里的饼咬一口:“教我别的,扎马步太累了。”   “你不是要当武功高强的女侠吗?扎马步是最基础的,不会扎马步,就不能学武。”   “我不学武了。”我吃了饼口渴,拿了他的杯喝一口,“你娶的媳妇必须是女大侠吗?”   “不需要,但是也不能娶一个一无是处的媳妇。”   “我一无是处吗?”我心高气傲,挑挑眉反问他。   他轻笑一声:“你能做些什么?”   因他这句话,我非得做出些什么让他首肯不可。我拿优异成绩的考卷向他炫耀,他眯眼不予置评。我唱歌给他听,他说我是鸭子。我跳舞给他看,他转头不屑一顾。我弹钢琴给他听,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箫吹了一段小曲,我当即想钻地洞。唯有我向母亲学的几样小菜拿给他吃,他吃得一干二净,我这个厨师也心满意足。之后他每次一来,我想方设法变化出各种菜式讨他欢心。他吃饭喝茶,我引逗他说话。他话不多,每一句可当成十句百句听,不像我这话唠一百句中九十九句是废话。每次我说完话疲困上身,趴在案上打瞌睡。一觉醒来已是躺在自己床上,慕容单回月亮上去了。   可见他是个体贴的人,具有绅士风度大侠风范的人。比起我班里那群小鸡肚眼的男生,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不可同一而论。   我十八岁了,考上大学离开老家,正想以后慕容单怎么来找我。到大学不久,同系一个男生问我要不要和他拍拖。得说这个男生长得不帅,却也是个可爱风趣的大男孩。第一次被男生追求,我心里是挺高兴的,又有点害羞。我答他要考虑两天。当夜,我抱着几本书独自从自修室回宿舍。走到半路,突然见到慕容单站在一棵老榕树下。他墨黑的眼珠子默默地望着我。我不知怎的心虚了,连忙低下头。脚下的步子加快,在擦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心头突地疼了一下。定住脚跟我回首,慕容单在黑夜里消失了。那一天的夜很静,我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是慕容单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他是要和我说什么呢?第二天我干脆地拒绝了那男生,从此大学四年没谈恋爱。   毕业后我回老家,在我和慕容单经常聚会的后院里,我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手往兜里一摸,拿出一面铜镜。椭圆的镜框雕琢有精美的花花叶叶,我啧啧惊叹。镜面像湖水般泛起涟漪,浮现一幅幅美丽壮观的图景,有山有水有人,有城有镇有渔村。慕容单解说这个镜子里的世界叫做梵,他便是来自于梵。   我已是个明白事理懂得爱情的大姑娘了,直言道:“你是想带我去梵?”   “是的。”   “你送我翡翠锁是因为喜欢我想要娶我吗?”   慕容单依然是每次触到娶媳妇这个敏感的话题就成了哑巴。   我果断地说:“我不可能跟你去。我和你又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   “那我娶你。”   这次变成我是哑巴了。这算是被求婚吗?我被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江湖大侠求婚?   “你愿意跟我走吗,小叶子?”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小叶子”,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我不是很敢相信:“你真的喜欢我?”   “我会娶你。”   想想,在这个世界,男人会甜言蜜语地对女人说喜欢你,但是很少会直接说娶你。从这点看来,慕容单可靠多了。我喜欢慕容单吗?当然是喜欢,不然四年来不会整天拿他和其他男生比较,比较的终局仍是慕容单略胜一筹。   “好。我跟你走。”我是一个爽快的人。他娶不娶我是一回事,我确实对那个异世界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回头我与父母一说。母亲过于震惊,显得语无伦次:“小叶子,你说你要和那个穿古装的推销先生怎、怎、怎样?”   父母一直把慕容单当成是穿古装的药品推销员。我也不想拆穿慕容单的真实身份,道:“妈,我是和慕容单拍拖。”   “你怎么说跟他走呢?”母亲急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和他谈远距离恋爱。他要去外地工作,我当然得随他去了。至于一年后,才决定结婚不结婚。”我又不是个傻姑娘,怎么可能他说娶我我就嫁给他。我必是要亲自去到他所在的世界看一圈,适应适应环境,考验考验他的感情。   父母碍着慕容单是弟弟的救命恩人,不好当面拒绝。又想着我只说是拍拖没说嫁人,他们就依了我的意愿。   我拾掇了一个旅行大背包,往里面放了我最爱的酒心巧克力和几件喜爱的衣物。离家时父母有些不舍,我答应他们一年后必定回家。父母送我至公交车站,我搭上去火车站的公车,半途则是下车兜回了老家的后院里。   慕容单手握龙纹青铜剑鞘立在空地中央,仰着头似乎在望那白又圆的月亮。我走近他。他慢慢转回身,看着我。我朝他咧开嘴笑了笑。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似乎已是等候我多时。我毫不犹豫地牵住了他的手。他瞅了我一眼,便是脚踩空气跃上了天。我不受控制地被他一带,人轻飘飘地往月亮飞去。月亮越来越大,大得吓人,仿佛要把人吞噬了。明亮的月球体一晃,世界变成了黑色。   第二章   滴答滴答,水击打在岩石上迸裂成一串空灵的乐符,轻轻飘飘的仿佛是一只玉手细致地拨弄水晶琴弦。我的身子像是羽毛一般缓缓落在了地面,球鞋踩地是一片湿濡,四周是黑茫茫的。   我正要尝试挪动脚,慕容单命令道:“别走开!”我急忙伸手一探,在黑暗中触到他结实的背心便是安了下来。五指抓摸他的衣服,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于是,见着前方隐隐绰绰突现一盏光彩陆离的灯。这是一支用黄金纸糊成的灯笼,斑斓的彩光穿透薄纸照亮了周景。四面不见石壁,倒是顶上长了一根巨大的钟乳石,灯笼的光在钟乳石上流转,石尖落下的水珠是一条光彩照人的珠链。   在黑暗中的这一切美得不似是真的。   当一匹白雪雪的马儿缓缓迈动它金色的四只马蹄踏入视界,我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马儿戴着金色的鞍辔,金色的马鞍。马的双眼珠子是精美的翡翠绿石,望着人的时候散发出柔和的绿光。我正想这仙人似的马儿是从哪来的,视线挪到马上的人呼吸便是一下子窒住了。马的主人高瞻远瞩,拥有无双的容颜,淡青的眼珠,乌黑的发髻戴着翡翠峨冠,一袭白袍风轻云淡。他的美目对着我闪了闪,一抹沉静的微笑浮现于他柔软的唇边,周边忽而光亮了起来。   这人是谁?我惊叹如此绝尘的男子,揪着慕容单衣物的手则禁不住地抖了抖。过美了,令人望而生畏。   白马上的男子手抚坐骑,嘴唇一动念道:“慕容单。”   他的嗓音与他的人儿一样的美,我又抖了抖,望向阿单。慕容单表情默然,俨是不想答话。   “把她交给我。”男子接着说。   “她”指的无疑是我。我的手紧紧攒住阿单,不知为何,我惧怕这个美男子。   慕容单感觉到我的忐忑,回头望了我一眼。这一眼,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男子见,轻叹道:“阿单,她不是绛雪。绛雪已经死了。”   “绛雪是绛雪,而我现在要娶的是她。”慕容单答复。   “你要娶她?”   “是的。”   男子默了阵,转向了我:“小叶子,你知道绛雪是谁吗?”   绛雪是谁,我之前从没听说过。好奇是有的,但是由他人来问,就显得有些挑拨离间的意味。我的眉头就此纠结。美并不是真的就是美,过于美丽的东西是罂粟,是毒药。我打从心底戒备和排斥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   “太聪明的女人,反而容易被聪明误导。”说服不了我,男子悠叹着把右手伸入左手袖内取出了一支金色的短笛。寸长的笛子放入他口中,不会儿一尖利的哨声从笛孔放出犹如呜咽,似在召唤蠢蠢欲动的暗物。   慕容单立即用自己的身子将我护得周密。   我稀奇地探了下脑袋,男子与白马皆消失了。取代的是一簇一簇焰火从地表升起,紧接现身三个黑衣蒙面人。他们的手臂很长,几乎触到了地面,背阔显得腰弯,像是猿人一样慢慢地踏步行走。   慕容单左手那把没有剑的青铜剑鞘扔到了右手上。三个猿人一见,急速跃起。他们的手愈伸愈长快速变化,到达末端突然化为了蝙蝠潮湿的趾蹼和鹰尖利的爪子朝我们扑来。慕容单轻轻将我带开。爪子往在我们身旁的地上一抓,凿出了数道冒白烟的痕。   期间我没有尖叫没有闭眼,睁睁地张望。   慕容单对我说:“闭上眼,小叶子。”   我惋惜,打斗的戏码演的正精彩,真不想错过。可阿单的口气不容我辩驳。我只好乖乖地闭上双眼。唰的一道剑风掠过耳际,我的心剧烈地跳起。风声呼啸,为了镇定我默数起拍子。然数不到二十,阿单陡然又拉了我往上飞。身子腾空,迎头的飓风打断了我肩头的带子,背包滑落。我大喊:“我的包!”这一睁眼,我见到了那三个蒙面人齐齐倒在了我们的脚下。   阿单一只手环过我的腰,说:“闭眼,不然眼睛会瞎。”   此时我望见了头顶的万丈金光,便是赶紧合眼。感觉在坐云霄风车忽而旋转忽而坠落,迎面的风刮得我皮肤生痛。我眩晕了,几乎是挨着阿单身上再次踩地的。抚摸沉沉的脑袋,右耳边传来木门转轴的咿呀,紧听一个清美的声音划破了沉寂带来满室的光华:“师傅。”   我睁大眼。瓦砾的房顶,交错的木梁,褐色的木桌台和长板凳,老旧的瓷壶和瓷杯,是一间农家房子,古代剧里的农家房子。一名年轻俊美的小伙子立在门口双手作推门状。小伙子穿着蓝布长袖衫,白麻裤,草鞋,发髻缠了条蓝帕巾,比我高比慕容单矮,眼睛笑盈盈的,嘴巴笑开,整张脸都在笑让人感觉很亲切。   “师傅!”他向慕容单又喊了声师傅,嗓音里饱含的情感让我想起了西游记里的沙僧喊唐僧,充满了虔诚的敬意。踏入房里走了两步,他注意到慕容单牵着我的手便是笑问道:“师傅,她是——”   我大大方方地收回手,对他含头行礼。   年轻人便是朝我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师母吧?”   我毕竟尚未正式过门,思量怎么回复方才妥当。慕容单已是替我答:“她叫做小叶子。”   龙睿对我点点头:“小叶子远道而来饿了吧?你等等,我给你找些吃的。我们这里最好吃的。”不会儿他端了一盘子东西进来,指点盘中的食物对我沾沾自喜道:“这些全是我骑着马儿花了一天来回跑到镇上买的。因为师傅说是要去接一个人,我就知晓肯定是去接师母了。今儿一见,师母果如龙睿所想的,与皇城里的小姐一样,聪明贤惠,姿态大方。”   “龙睿。”慕容单打断徒弟的喋喋不休。   龙睿立即把一个蛋放到我手里,奉上一碗清粥:“小叶子,先吃点清淡的压压惊。”   这个徒儿好乖巧啊。我对他微笑接过碗筷,低头喝了口粥。   龙睿上完菜。慕容单望望我一身的衣服,嘱咐徒弟,“你去村里找个手脚利索的女人来。”   “好。”龙睿答应,出去时不忘掩上门。   屋子里仅剩我和慕容单。静了下来,我回想起了那名骑着白马的男子所说的话愈是心痒难受。我是个喜欢坦诚相对的人,放下粥碗直接选择问慕容单:“绛雪是谁?那人是谁?”   “那人叫做严青洛。”慕容单把龙纹青铜剑鞘扔桌上,自个拎起水壶倒了杯水啜饮一口。   “绛雪又是谁?”我问这话有些酸溜溜的口气,想我没嫁给他呢,他就给我搞出一个与他牵扯不清的女人。   “是我师妹。”   “不是你另一个老婆?”   “不是。我从未娶妻。”   “你喜欢过绛雪吗?”我刨根问底,得把他的前科调查清楚才能决定还跟不跟他拍拖。   “喜欢过,但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情谊。再说,绛雪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拷问的答案,他和绛雪之间似乎是合情合理的清清白白。我也不可能去挖掘一个死了的人的过去。这对死者俨然是不敬。好吧,我暂且选择相信他。我对自己说。转移话题我问:“我的背包能找回来吗?”   “背包?”他晃了晃脑袋记起背包是什么,说,“那包袱可能是落在严青洛手里了。”   “能要回来吗?”我问。   “可以。”慕容单毫不费力地应答,“他是殊国的宰相。”   他这么一说,我咧嘴。人家是一国宰相,东西可以轻易要到吗。我是不知严青洛底细,慕容单是明白严青洛的来历仍口吐狂言。我端详他。我都要嫁给这个男人了,却是除了知道他是江湖里的一位大侠其余一概不知。   “阿单,你是不是有哪位皇亲国戚?”我揣测他的家庭背景。   慕容单摇头。   “你除了在江湖里混还有其它身份吗?”   慕容单又摇头。   “你混江湖混了多久,混出过什么名堂?”   慕容单咳嗽两声:“江湖里的人称我为‘天下第一恶人’。”   我惊诧。没指望他是流芳百世的名侠,他混个小虾米也好,结果是弄出一个“天下第一恶人”遗臭万年。   慕容单不屑道:“我的武功比‘天下第一好人’强。”   我哭笑不得,问:“为什么人家给你冠了个‘恶人’的名号?”   “因为我上人家那吃饭从不给银两,我上人家那借宿从不给银两,我上人家那借东西从不归还——”   “Stop!”我喊暂停,问最重要的,“你杀过人吗?”   慕容单嘴角勾勾,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要看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不信他会随意伤害寻常百姓。如果他妄自大开杀戒,这么多年遭殃的第一个也是我和我家人。可是他带了药救了我弟弟性命。于是我兜回借钱不还的话题。   “你为什么不还钱?”   “我身上没有银两。”   “对喔。平常你怎么赚银两?”   “赚银两?”   “你不用赚银两,你的银两从哪来?”   “和我徒弟拿。”   我眨眨眼:“你的武功很好,你收徒弟教他们武功,他们给你银两作为学费。”   “不。我没银两时和他们要,他们就给我。”   怎么感觉他不是在收徒弟,而是在收长期饭票。我感叹,愈是好奇他收的都是些什么徒儿。   “我的徒弟啊。”他微微晃了下脑袋,“龙睿回来了。”   这是他最爱的岔开话题的招数。我瞪他一眼。龙睿是回来了,给我带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名唤小翠。小翠个子及我下巴,身穿桃色布衫、灰色裤、深色棉布鞋,后脑勺垂落一条大麻花辫子。她的脸很瘦,显得一双眼睛很大。她的十只手指头也是瘦瘦长长的,干活应该是很麻利。她向我微微伏了伏身,喊:“夫人。”   夫人这句真是把我喊老了。我笑融融地纠正她:“喊我小叶子。”   小翠眼珠子骨碌转悠到龙睿。龙睿拉了我到一边:“小叶子。喊夫人吧,在外方便照顾。而且小叶子还要帮师傅打理酒肆——”   “酒肆?”我两眼放精光,“你师傅的?”   “是。是师傅名下的,就在镇上有一家。”   “喊夫人吧。”我爽快地应道。钱乃最大,能当酒肆的老板娘,让她喊我姥姥都行。   听到这句,慕容单呛了口茶水,拼命地咳嗽起来。龙睿赶紧走过去给师傅捶背。慕容单挥挥手:“让小翠帮小叶子。”   龙睿带着我和小翠来到另一间房。小翠手脚快,一下子铺好了床,转身欲去给我打洗脚水。我喊住她:“我想要洗澡。”   小翠瞅瞅我身上的衣物,嗯了声出去。我猜得着我的T恤衫和牛仔裤在她眼里是奇装异服。当晚洗完澡回屋,见她抖开我的T恤衫稀奇地瞅着上面印的麦兜。我咳一声。小翠急忙放下衣服两手交叠在腰前向我行礼:“夫人。”   “喜欢吗?”我考虑要不要拿我的T恤衫收买我的小丫鬟。   小翠撅撅嘴:“夫人为什么不在衣服上绣花,绣只猪——”   “猪怎么了?”   “猪是呆在猪圈里的,绣在衣服上不成体统。再说这猪又小又瘦,肯定卖不了几个钱。”   我哈哈大笑,给她讲麦兜的故事。小翠立在一旁默默地听,上齿咬紧下唇似乎是欲言又止。我问:“小翠,有什么话就直说。”   “猪会说话。夫人是从西域来的吧?只有那地方的人听说会和飞禽走兽说话。”   西域是什么地方?改天问慕容单。我模棱两可地干笑了两声结束这个话题。小翠对我存有疑问,也不敢再问。   这晚是我在梵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小翠在我床旁打地铺,发出轻声的呼噜。我有认床的毛病,很难入睡。木窗打开了一边,我望到外面的天。   据龙睿说,梵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因为没有月亮,夜里云都看不见,天变成了一张黑色的布蒙住了世间的光亮。我便是惊诧于他也知道我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龙睿解答我,那是因为每次阿单去找我时他要替师傅放哨,可从一面叫做灵镜的镜子里观察我那边的世界。最后,他还从百宝袋里取出了一颗白色会发光的圆石交予我说:“这是夜明石。风大会吹灭烛光,有了它,小叶子好找师傅。”短短几句对话,我看得出这是个脑子非常精明且善解人意的小伙子。   阿单说他自己是天下第一恶人,可恶人怎可能收了个如此乖巧的徒弟?想起喜欢口头上说自己坏话的阿单,我摇头叹笑,一整夜更是睡不着。待真正合了眼,已是天露出了鱼肚白。   第三章   小翠喊我醒的时候,我是极不情愿地坐起身。她端了水和漱盂给我漱口。我顿时记起牙刷放背包里一同丢了,不由地牢骚了两句。小翠听不懂牙刷是何物,只道又是西域人的东西。我含了口水正欲吐出,龙睿推门入来。他捧了一个木匣子,笑道:“这是师傅送的礼。”   我打开一看,金黄色的绸缎上放了一把特别的牙刷。刷柄是铜制的空心扁长管子,握起来并不重。刷毛底端缠绕铁丝系在刷柄头上,是用动物的毛发制成,摸起来软硬适中。我拿牙刷放在口里试试,手感口感均比我家那把更好。龙睿又奉上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打开盖子可闻一股清新的薄荷味。我拿牙刷沾了沾瓷瓶里的绿色糊状物,漱口刷牙。这牙膏太爽了,用了后齿间满是薄荷的清香。   “小叶子。可以吗?”龙睿笑眯眯地等我回话。   “可以。转告你师傅我很满意,丢背包的事就忘了吧。”我咕噜噜吐出一口水,伸手向小翠要毛巾。小翠呆呆地望着我嘴角残留的牙膏泡沫。   龙睿抽走小翠手中的毛巾,捧到我面前。我接过毛巾抹抹嘴巴。小翠回神了,端来洗脸水。我洗了脸,小声问龙睿西域是哪里。   龙睿答:“那地方离我们这里远着呢。”   意即我知道了也没用。我跳下床:“你师傅呢?”   “师傅一早闭关修炼。小叶子用完早点,师傅出关,一同去旺泉酒肆。再说,小叶子穿着我们这里的衣服很美,比镇上最美的胭脂姑娘还要美。”   这徒儿的嘴巴实在太甜了。我哈哈笑,拍了拍龙睿的肩膀:“龙睿,你每天吃多少斤蜜糖。”   龙睿抿笑不答话。小翠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望望龙睿,低下头。   女人都爱美。被夸明知可能是奉承话,我仍是有点飘飘然。昨晚小翠拿了三套衣裙给我挑,我择了半天,最终选了件叶绿色的。虽然领子袖口没有那件桃红的漂亮,衣服上的花案也没有那件蔚蓝色的秀美,但我是小叶子最爱叶子的颜色。   我小心拎了拎裙子边,走出屋子来到院子。慕容单站在院子中央捂嘴打了个呵欠。我小步慢慢地走过他前面。太太穿了件新衣服自然是要到先生眼前晃晃。不指意他像龙睿嘴巴那般甜,只要他说句“还可以”我也心满意足了。   走了一遍,他闭着双眼打瞌睡。我干脆立定,脸对着他唤了声:“阿单。”就不信他还能故作看不见。他举起左手猛地打过来,我慌忙一闪。他五指往空气中一抓收紧,喃道:“苍蝇。”   小翠嗤一声笑出来。我一眼瞪过去,她惶恐地低下脑袋。   “苍蝇啊。”我娇笑道,拉过慕容单的手,“阿单,你是睡迷糊了吧。我帮你擦擦汗。”说罢我举起帕子。   培养一个妻管严的先生要从婚前开始教育。   慕容单急忙摁下我的手。   我转头慎重其事地对他说:“阿单。看着我。我不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了,想嫁给你是我叶思平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冠了你的夫人的名,在人面前你就是我夫君了,你明白吗?”   闻我此话,慕容单一向沉寂的眸子里起了波折。他钩钩嘴角道:“夫人今天的头发还缺了样什么东西?”道完他向徒弟伸出手。龙睿从怀里取出备好的一支玉笄。   我心里甜滋滋地任他把玉笄插过小翠帮我挽的发髻,任他执了我手上马车。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方记起把小翠晾在院子了。   马车在乡间的羊肠小道里晃悠,两边的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看得人心情舒畅。我把脑袋枕在马车的窗楞上,嗅一嗅飘荡着花香的农家气息。慕容单横躺在马车的软榻上。小翠躲在角落里,怯怯地瞅瞅我和慕容单。大概在她眼里,我这个夫人古怪,不爱说话的慕容单则更令人生惧。龙睿挥着马鞭,马车趟过小路,于午时进入了潘怀镇。   我们现在是在姜国的东部,潘怀镇是姜国有名的布市。旺泉酒肆位于镇的西北面。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们吆喝,文人们谈笑。娇滴滴的姑娘撑着一支桃花纸伞,扭捏着柳腰一步一步宛如芭蕾舞演员在跳舞。姑娘走入了一幢三层木楼子,她身后一群男人色迷迷的眼睛仰望二楼挂的金灿灿招牌“醉香楼”。我拿胳膊蹭蹭慕容单。慕容单极不情愿地睁眼。   “阿单。”我指指醉香楼,“几时带我去里面逛一逛?”   “喔。你要去里面泡妞吗?”慕容单挑挑眉,勾嘴角。   每年他来找我。我这个话唠教了他不少现代流行词汇。瞧他说泡妞两个字眼,有模有样。我一拍他肩头:“你的夫人要去泡妞了,你不怕丢人现眼?”   “夫人敢去,我理所是舍命陪君子。”   他太自信了,我反而心里没底。勾栏院里毕竟不三不四的女人多,我主动带他去勾栏,不是给了他借口出轨的机会。抬眼看看他,他无聊地翻过身睡大觉。我小心为上,道不去了。他背对我的两个肩头微微打颤。我才知道他在耍我,竖起指头搔他痒痒。他反身捉握我手,忽然将头伏到我耳边道:“夫人,勾栏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他暗哑的调子是严肃的。我有些惧他严肃的模样,可这也是他令我动心的地方。我灿然一笑:“好。”   龙睿掀起车帘:“到了。师傅,小叶子。”   我焦急地探头张望我的酒肆。天啊。同样是三层装修豪华的木楼子,醉香楼是车水马龙,我的旺泉酒肆是门可罗雀。   我一锤慕容单,哭道:“你怎么可以让我的酒肆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慕容单不以为然。   我以未来太太的身份指点家庭的生计:“阿单,我和你是要过平和日子的。家里的钱从哪里来?当然不能跟你徒儿要一辈子,要靠酒肆的生意来维生。”   慕容单牵我的手扶我下车,道:“夫人所言极是。以后酒肆就由夫人来打理。”   知道他是想考验我。我哼一声。   酒肆里匆匆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他着了件灰色长袍,脸瘦长,两眼稍细,鼻子尖,嘴上蓄着两片山羊须。朝慕容单和我作揖,他道:“老爷好。夫人好。”   龙睿向我介绍:这位是酒肆的陈掌柜。   陈掌柜领众人进入旺泉酒肆。我一见底层的大堂只坐了零星几个客人,眉头越皱越深。一伙计用杆子掀起一面竹帘,露出了里间。小翠在外候命。小厮搬来一张矮板凳,我踩在上面坐到了铺着竹席的炕上。眼下姜国是春末夏初,热还不是很热。窗户敞开,窗顶的楞垂落下一个壶状的风铃。轻风一吹,白色的小风铃一阵脆响听来甚是悦耳。小厮呈上茶点。   “夫人请试试。旺泉酒肆最有名的小凰饼,根据老爷嘱咐的做的。”陈掌柜亲自将瓷盘挪到我前面。   黄色的芝麻饼,内馅有爽口的白肉,仿制的有模有样。我尝了一小口,酒肆大厨的手艺不错。那是什么原因导致酒肆生意不景气呢?   陈掌柜取出账本给慕容单过目。慕容单要他把账本直接交给我。陈掌柜一双鼢鼠眼睛在我年轻的脸打转一圈,不是很信我能掌管一家酒肆。   得给个下马威才行。思定,我不看他,端了茶碗磕了磕杯盖道:“先搁这案上吧。”   陈掌柜迅速变了脸色,恭谨地把账本放在我桌头。   我指头懒得撩账本,喊角落里的小厮:“你读来我听听。”   小厮战战兢兢回话:“夫人,俺不识字。”   “酒肆里几个识字的?”   陈掌柜答话:“就两个。”   “把识字的,懂武的,厨艺好的,能拉客的,全给我喊来这里。”   陈掌柜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叫人。   不会儿,六个男子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我一排扫眼过去,先看样貌,没有一个长得比龙睿好看。我问掌柜:“谁是能拉客的?”   掌柜噎噎唾沫:“拉客,有必要吗?”   “要。当然有必要。你没看见人家醉香楼门前安排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就是专门拉客的。”   “夫人可能有所不知。醉香楼与酒肆不同。”   “怎么不同?赚钱啊,都是要客人上门掏银两的。”我一搁茶碗,说,“把旺泉酒肆的招牌摘下来,换一个。”   “换招牌?!”众人叫。   陈掌柜求助地望向慕容单。   慕容单斯文地啃着小凰饼,模糊道:“听夫人的。”   陈掌柜抹抹汗:“夫人想换什么招牌?”   “旺泉酒肆这名字,一不能生财,二不能保人家平安,三不能像醉香楼让人留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对,我们酒肆就改名为‘醉生梦死’。”我说。   陈掌柜面色灰败:“夫人,这名字太不成体统了。”   “不成体统?我有更好的,叫做天下第一恶人酒肆。这够体统了吧,我老爷开的酒肆以我老爷名字命名。”   “不不不。还是醉生梦死好。”陈掌柜连连摆手。   我从他焦心的模样瞧出了点端倪。   外面的大堂这时飘来了歪歪扭扭的琴声。听起来像是二胡,琴弦和弓杆必是出了什么问题,拉出来的调子嘎嘎嘎吱吱吱,俨然是鸭子和老鼠的大合唱。再来一把男人的破嗓子,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字倒是咬得蛮清楚的。只听那人唱道:哎呦嘿,哎呦嘿。这酒肆的,就是卖酒的。这卖酒的,来两瓶酒咧。这两瓶酒咧,一开就是熏味咧。我问掌柜的,为啥是熏味咧。掌柜的,指指招牌咧。招牌写着旺泉咧。因为卖酒的人是天下第一恶臭,旺泉的酒也成了恶臭咧。   我前方站的几个伙计一听,立马红了脖子和脸。陈掌柜直摇头。慕容单仍在慢吞吞地啃饼,龙睿一张笑脸不变。我好奇地听外面的人唱下去。   那人继续唱:我对掌柜的说,不对的,是熏味不是恶臭咧。原来是今儿来了只母猪,这本是恶臭的酒就成了熏味咧。   骂我是母猪啊?这人!我牙痒痒的,更惊奇的是我第一天露脸怎么就众人皆知了。   几个伙计已是耐不住要往外冲。陈掌柜喝道:“都给我站住。没看见老爷夫人在这吗?”   我当即明了旺泉酒肆的毛病出在哪里。天天有人来捣乱生事,客人敢上门方是奇了。这个根若不除我的酒肆一天都不能赚钱。   下炕,我往外走。   陈掌柜上前阻道:“夫人——”   我摇摇头:“没事。我就看看。”   陈掌柜再次用小狗似的哀求眼神望向慕容单。慕容单啃完饼磕茶。龙睿笑眯眯地走上来:“我陪夫人走一趟。”   伙计掀起帘子,我迈出里间。大堂中央正坐了一个抓二胡的男子,五六十岁,头发胡须雪白,衣服破烂,像是个卖唱的。他头转了转歪向一边,发昏的老眼往上翻出半个眼白,又像是个瞎子。他握弓杆的手抖了抖,二胡的弦音咄咄颤颤地直接跑调了。   我奇怪的是留下的几名客人。如此难听的音乐他们竟是听得入神。   陈掌柜大汗淋漓,小声问我:“还看吗,夫人?“   “看。怎么不看。他竟是唱的好,留住了我的客人,我还要打赏给他。”说罢,我就近挨了张凳子落座。   陈掌柜脸色更难看了,转向龙睿:“龙少爷,你看这——”   “夫人的脾性和老爷一样。”龙睿笑笑答他,亲自拎了茶壶给我倒茶。   我对手中的茶杯起了兴趣。陀型的小瓷杯,外周绘了水墨画惟肖惟妙,是一雀一螳螂相互逗趣。卖唱的老头咳嗽一声,又唱:“哎呦嘿,哎呦嘿。这酒肆的,就是卖酒的。”我听这一成不变的歌词,便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持刀的大汉当即拍案而起:“你笑什么?”   “我笑这曲子唱得真好啊,唱得大伙儿高高兴兴的。”我喊,“陈掌柜,打赏他十两银子。”   陈掌柜迟疑地瞅我不动声色,似是悟到了凑近我。我小声叮嘱了几句。他立即带了名小厮跑回账房。   十两银锭摆放在铺了白布的铜盘里。小厮捧着送到了老头那。老头的下巴抖了一下,摸起一块银锭放入牙齿间咬了咬,道:“是真银子。”   小厮嗤一声笑出口。   持刀的大汉闻声又起,按住剑鞘一脚踏在板凳:“铺白布送银子又笑人,旺泉酒肆是在欺负一个瞎老头吗?”   我摇摇头:“我伙计笑,是笑他装瞎子本事不到家。白布沾有猪屎,银锭下面自然也有。你看看他,一个瞎子,抓银子仅捏住银子上头。”这一语指出,众人望老头抓银子的手势果如我所说。我又道:“我伙计笑,是笑他唱我家的酒有熏味,又是为何嗅不出银子上的臭味呢,抓了银子就往口里咬。”   老头的下巴抖抖。持刀的大汉涨红了脖颈:“是你们先送白布——”   我将茶杯一搁桌,嗒一声重响斩断他的话:“我是要送他白布。是因他不自量力,到我家酒肆装疯卖傻,迟早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老头的声音不抖了,放声大笑后是阴飒飒的冷笑,“没错。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老头子。”把二胡一扔,他的右手摸到自己下巴慢慢掀掉一张脸皮,露出了女子姣好的脸蛋。   四川的变脸亲眼所见,我啧啧称奇。   “阿单。”变化成女子的老头一声娇唤,冲向里间。   龙睿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女子怨艾,向里间说:“阿单,你这是喜新厌旧吗?”   我有趣地观望这上演的是哪部戏。如果真是阿单以前惹下的桃花债,呆会儿可有他受的。   龙睿瞧瞧我,正色道:“谭四娘。我师傅只娶一个女子,就是我的师母。”   谭四娘向我一瞅,眉飞道:“这女人有什么好?没有我貌美,没有我忠心耿耿。我替阿单守了这酒肆多少年了,要不是我,旺泉酒肆早已被人砸烂了。”   “没人拜托你。”一小厮呸骂。   谭四娘脸色乍变,伸出五指指尖长出一尺长的利器抓向那小厮的脸。小厮精怪,双手抱头双膝蜷曲,形如刺猬滚到了柱子后。谭四娘的五指利爪没扫到人,竟把柱子抓出了五道一公分深的痕。   我大开眼界,大声叫好。谭四娘忽然转身抓向我,指戴的五把尖利刀子瞬时杀来。眼看逃不过了,我身子一颤。   第四章   说时迟那时快,尖刀的寒气逼到我鼻子眼,转瞬间谭四娘如弹簧身子一弓直飞向柱子。砰的巨响,她后背触柱缓缓落地,呕出一口鲜血。她用手抹掉嘴角的血,顺带着第二张脸皮的脱落,这回露出的是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相。   “十年前龙家堡的么子瘦骨如柴奄奄一息,被慕容单带走。十年后已是成了个俊小生,一心一意只跟着慕容单。”谭四娘啐掉带血的半颗牙,嘻嘻笑道,“慕容单就是有这个本事,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我是看不出刚才打斗的门道,倒是对谭四娘说的龙睿的身份起了兴趣。龙睿重新拎了茶壶给我斟茶,两手干干净净,衣服整整齐齐,脸蛋笑盈盈的。我不由地打趣道:“龙少爷,你刚刚用什么招数把她打到柱子上的?”   “小叶子就别取笑我了。自从跟了师傅走,我已不是龙家堡的人。”龙睿平静地答话。   我听出他口气坚定,耸耸肩不再坚持。嗑了口茶,看戏看乏了,起身打算回里屋逗我先生开口谈他的桃花史。   谭四娘瞅着我:“报你的姓名!”   她是落败的敌人我会尊敬她。可她不是,是来扰乱我家庭的。我对她无话可说。待小厮掀了竹帘,我径直踏入里间。我走后谭四娘和酒肆里那一伙闹事的怎么被遣走的,我不得而知,也没兴趣知。我比较感兴趣我先生。慕容单吃饱喝足躺炕上,闲情逸致地享受轻风抚弄。看来他是对徒弟很有信心,对我也很放心。可我就是手痒痒的,拿起本账本朝他脸一打。   不愧是习武的人,他头一转,我的账本落了空。我挥账本打他脸右侧,他再转头,只得对向我。我笑嘻嘻地说:“阿单,你睡醒了?”   “没睡醒。”他闭着眼回道。   “那么大只苍蝇在外面叫都没能把你叫醒啊。”我右手拿账本,左手又拣一本账本,准备左右开弓。   可怜陈掌柜被我折腾了一上午满头大汗,胆怯地祈求:“夫人,你——那个是账本——”   “我知道是账本。”索性我把话挑明了,“这账本可以直接扔灶炉里烧了。不用看,也知道是入不敷出。问题是谁每天给这家酒肆倒贴钱的?”   陈掌柜不敢随便答问。慕容单坐起了身。我给他奉上一碗茶润口。他半眯着惺忪的睡眼:“不太记得了。是城东家还是城西家——”   “老爷,是城东家。”陈掌柜赶紧提醒。   “喔。”慕容单记起了,“是城东家那个姓邵的。他送了我酒肆,而且对我保证说这家酒肆即使没有客人,他也绝不会让这家酒肆倒掉。”   “为什么?”世上什么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生意啊。我愕然。   “我上他那里借宿。他家的酒不错,我就抱了几瓶送给城西几个爱喝酒的老乞丐。”慕容单说完,又要了碗茶。   我明白了。因为他成天去人家家里借宿偷酒,人家没胆量赶他走,干脆送了他一家酒肆只要他不再来借宿。我叹叹气:“你自己不是有房子睡吗?”   “我没有房子。”   “那昨夜我们几个睡的是——”   “借了农户的房子。”   “屋子的主人呢?”   “跑下山住客栈了吧。”   我眉毛一挑正想说他几句,白占人家的房子终不是好事。   龙睿在旁插话:“他们是自愿走的。我和老爷给了他们银子足以买一套大屋。他们很高兴地接受了,现在是一家四口在新房子里住。至于那个姓邵的富商,是出名的吝啬鬼。乞丐路过他家门前要饭,他要家丁拿棍子赶人。”   心知他不是那种人。可整天住人家的民宅不是好事情。我掂量掂量。既然开了家酒肆总有人来闹事,这未来的家安在哪里可得周详考虑。   陈掌柜珍惜地用袖子抹账本。   我说:“陈掌柜,这酒肆明儿起就不叫酒肆了。”   “夫人。我明儿就喊人换上醉生梦死的招牌。”陈掌柜忙道。   “不。以后不办酒肆了。这里改成慈善堂,每天免费供应给过路穷人米粥和馒头。无良奸商榨取民众血汗。这酒肆的银两既是来自于他们,取之于民必是用之于民,也算是给你老爷积点德。闹事的人,没了闹事的理由,自会散去。”   听了这席话,陈掌柜一拂袍子两膝欲朝我跪下。   我慌得忙伸手去扶他:“你别跪,我怕折福。”   “俺替众乡亲先谢谢老爷和夫人。”陈掌柜作揖道。   办了酒肆的事,同时意味断了财路。我怏然地问慕容单:“你不说点什么?”   慕容单在喝第三碗茶,眼睛眯了眯说:“酒肆是夫人的,夫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见他无关紧要的态度,我一肚子火往上冒:“我的酒肆是给你积德了。我们以后一起喝西北风,露宿街头。”   “夫人想住大房子?”看我真是怒了,慕容单放落了碗。   “房子大不大不紧要。”   慕容单斜眼看向龙睿。   龙睿答:“二师兄之前不是请风水大师物色了三块宝地,等师傅择一块好建师傅和师母的房子。”   慕容单忆道:“宁祥好像是说过这回事。小叶子,我们去二徒儿家里一趟看房子。你放心。他的房子很大,住多少人都行。而且我每次要走的时候,他是抱着我腿不让我走。”   “他住哪?”我火气未消。   “宁祥啊,他住在长阳城。”   “长阳城?”   “长阳城是姜国的皇城。”龙睿解释。   一听是皇城,我来兴致了,细问:“皇城有多大?漂亮吗?”   “如果小叶子想一眼俯瞰整座皇城,可以请二师兄带小叶子上皇家的祈福山。”   这二徒儿能进皇家园林,来头不小啊。我吹吹茶碗上的热气,问:“你二师兄是——”   “二师兄是姜国的太子。”   我噗,一口茶喷出去。幸好龙睿躲得快。我用帕子拭了拾嘴边,心想这姜国的皇帝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请一个臭名远扬的大侠当太子的师傅。   “你是怎么当上太子的师傅的?”我揶揄我先生。   慕容单摇头晃脑:“不记得了。”   好啊。你就继续装疯卖傻吧。我拿脚尖踢他。他轻松躲过,挥手要龙睿代答。   “当年皇上诏书天下,举办武术大赛,胜出者太子拜为师傅。师傅本不想去的,可是被人设下了圈套。”龙睿一一话来。   “什么圈套?”我问。   “众生皆想看天下第一恶人与天下第一好人的对决。师傅没参赛,急坏了一群人。”   “热闹没得看,他们就急了?”我等待他揭晓其中奥妙。   “他们下了赌注,在师傅身上下了大笔的赌注。”   “哦。”就像看世界杯啊,我恍然继续问,“还有呢?”   “他们便是设了个局。骗师傅说,师傅要找的那件宝物在皇城里。”说到这里,龙睿看了看我脖颈快速接下面的,“师傅去到那,天下第一好人王子丹在擂台上等师傅,言我师傅只要打败他就可得到他想要的。师傅被迫与王子丹展开决斗。”   “打了三天三夜?”我学着某电台说武侠的广播员定论。   “不。按照小叶子家里的计时器计算,是三十秒,师傅便把王子丹制服了。”   我噗,又一口茶直喷出去。龙睿闪得快。我拿帕子拭拭嘴边,暗叹这王子丹太差劲了。他打不过我先生是理所当然,撑不过三十秒是丢“好人”的脸。话说回来,我先生武功这么好,我这个太太没能学上两招,是暴殄天物。我蹭蹭慕容单:“你教教我几招简单的嘛。”   慕容单搁茶碗,瞟瞟一旁的空地:“扎马步。”   “不扎马步就不能学吗?”我念叨,回忆武侠小说里说的,“你传点内力给我。”   他咳一声:“你要我传内力给你?”   “是。”我用力地点头。   “夫人知晓怎么传内力吗?”   “打坐,面对面,或是背对身。”我按照记忆里模糊的电视剧影像回答。   “行。传内力短则三炷香时间,长则几天几夜。你先学会打坐吧。”慕容单指指炕上,“要诀是挺背,不能动,开始吧。”   这与扎马步有什么区别?你耍我啊。我一脚痛快地踢去,自然不中。算了算了,跟一个武功高手打斗自讨没趣,反正我是要做他太太,以后在内制得他死死的就行了。自我安慰一番,心理稍平衡了,我跟他商量起怎么动身去皇城。   他倒是快言:“龙睿打点就行了。”   “是。”龙睿领命。   我疑问:“今夜我们住哪?”   龙睿笑眯眯答:“下午应可以打点妥当出发。入夜,沿路再找客栈。”   出发前,我要求龙睿给我带一套男装。青衫黑裤一条花辫子,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是很像男的。   慕容单拿了一本食谱躺在炕上慢慢翻看。应说我的厨艺养刁了他的口,他如今喜欢找一些自己看中又难做的菜式来为难我。   我问他:“你看看,我该穿什么才能变得像男的?”   慕容单抬抬眼皮:“哑巴。”   我知自己话是多了点,可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嘴巴。再说,我成了话唠还不是因他这个闷葫芦给逼出来的。“OK!”我爽快道,“我一路当哑巴直到抵达皇城见你二徒儿。”   慕容单不予置评,是在严重怀疑我能憋上多久不说话。   我爱与他较劲,享受这种与他打闹的乐趣,便是立定主意装哑巴。小翠与龙睿进门搬行李,我对他们俩说:“到皇城前我就是哑巴小叶子了。”小叶子这名好,亦男亦女。   龙睿笑笑点头。小翠惊讶,皱眉,不敢应声。   陈掌柜与酒肆里的众伙计送我们上马车。陈掌柜感叹:“希望某一天能再与老爷和夫人相见。”   收到我的示意,龙睿代替我和慕容单答话:“老爷和夫人说,如果有朝一日能安定下来,只要掌柜的和大伙愿意,随时可再相见。”   这不是客套话。这批人对慕容单忠心耿耿,我是舍不得的。可惜我和慕容单眼下是居无定所,收留不了他们。龙睿雇来的马车夫扬马鞭,车轮子轱辘转悠,烟尘滚滚我们一行五个人出发了。   据龙睿说,此趟行程倘若顺利,需十二三日时间。我听出了言外之意,“顺利”这个词对于我先生而言太难了。马车驶出了潘怀镇。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我面前展开。偶见草屋农户,牧童放牛,蓝天白云,一幅又一幅乡村美景俨是国泰民安。夜幕降临,萤火虫在草间点亮了一盏盏星光,与天上的星海相映成辉。我是很想停下马车欣赏夜景。龙睿却是撂了布帘出去,坐马车夫旁。我感觉到了马车在加速行驶。   出什么事了吗?我心想。小翠惊惶地蜷缩在边角,两手发抖地抓着支撑物。我往车窗探头,被慕容单摁住了肩膀。   阿单?我疑虑。   他把我拉到身后,放下了窗帘子,暗哑的嗓音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   我坐回软榻,车轮的颠簸令心头不舒服。慕容单取出一支紫竹箫,幽幽的曲调如清泉流水,拂去了车内的浮躁。我听着听着便是犯困了。慕容单放下箫,让我躺平褪去我的鞋子,给我盖了薄被。   “阿单。”我嘴张了张,无声地叫他的名。   他把我的手放进被子里。我拉住他要离开的指头。他的手皮有些粗糙,可我摸起来觉得很舒服。就像小时候我夜里必须揉着妈妈的胳膊肘才能入睡,我来到梵的不安,让我只能拉着他的手心里才能安稳。他见此,坐近我。那一夜,我握着他的指头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醒来时已是在一家客栈。据闻我在睡梦中坚决不放阿单的手,阿单只好单独用另一只手把我扛到肩头上进客栈。客栈老板以为我是被打劫的人质,吓出了一身冷汗,吩咐小二把最好的客房打开给我们住。我感到万分的愧疚。阿单习以为常。我喜滋滋地挨他肩膀上。   小二进门见我们俩男的靠一块,嗪了抹狡猾的笑:“客官,需要什么吗?”   慕容单点了吃的。小翠端来洗脸水和我那一套特质的刷牙具。我刷牙漱口,洗把脸,坐到桌旁。小二端上了粥水油饼和馒头小菜。我刚想舀粥水喝。龙睿走近道:“等等。”接着他取出一支银针插入了碗里。   试毒啊,我真想问,可我如今是哑巴。   龙睿试完粥,从他腰系的百宝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边放了两只豆大的黑蚂蚁。他撕了些饼和包子碎末扔进玻璃罐,合上盖放到案上。   每次他们出外吃饭前都要这么大费周章吗,我想。   龙睿瞧出了我的疑问,答:“我和师傅平常不用。小叶子不一样。”   我联想到也是寻常人的小翠,就不再追问了。枕着下巴看这玻璃罐,里边两只蚂蚁爬着爬着,渐渐爬不动了。众人望向小二。小二一脸惊奇,急忙辩解:“小的真是不知情。”   龙睿凑近慕容单小声道:“师傅,这毒像是来自宫内的。慢性的,并不急于令对方丧命。我担心二师兄——”   慕容单摇头:“宁祥稳重。对方奈何不了他,才把主意动到我们头上。你去厨房看看。”   龙睿应好,亲自去了趟厨房换早点。慕容单掰了一半馒头给我,一半自己先咬。看来他还是不放心。我是乐天派,想这下毒的正好给我和我先生制造情趣,拿个空碗倒一半粥给阿单,自己舀一口尝试。同甘共苦,倒是有另一番甜蜜的滋味。   用完早点出门口,预备继续赶路。我上了茅厕,返回时看见一庞大的商队在客栈装货。有二十几辆拉货的大板车,每辆车分别有多个木箱子叠加成三层,用绳索捆绑固定。除去客栈的搬运工,商队估摸有上百号人。打的是标有“李家商行”的黄色旗子。   第五章   “李少爷,我看您和商队过两天再走吧。前面的山头这几天闹山贼,之前路过的几个商队是人货两失啊。”   我走过门口的时候,恰逢客栈老板出来对一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这么说。公子爷一摆手,道:“李家黑白道通吃。从来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我李家的货物。”这人的口气很傲,我不由地瞄了瞄这李少爷。他一身白袍子绣了吉祥如意,袖口金边腰束五彩带子并佩有一把精雕细琢的宝剑,脚着的是擦得干净漂亮的皮靴。俨是个阔少爷样。或许是我脚步放慢了,他注意到了我,转头朝我看。我也看他五官,是剑眉大眼英气十足,两只耳垂戴了一对火红的钻钉特别惹人注目。   “李少爷,这——”客栈老板见到我,马上凑近他耳边嘀咕。   他望着我的目光有些变化。我赶紧加快脚步擦过他们身边。回到马车,阿单在等我。我握住阿单的手,发现阿单不动。阿单与那个李少爷对看了一眼,淡漠地扫视过李家商行的旗子,将我扶上马车。李少爷则是看见了龙睿,便是挑挑眉走了过来。   “在下是李云泓。”他向龙睿抱拳,“请问阁下是龙家堡的二少龙飞凡?”   龙睿眼睛扫了扫他,笑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龙家堡的人。”   “可是,鄙人曾见过龙飞凡一面,你与他的相貌——”   龙睿笑眯眯的,就是不再答话。李云泓说了一通,对方不应声,有些尴尬地抱拳:“在下告辞。”龙睿回礼,跳上了马车的车夫座。车夫吆喝马,马蹄扬起。李云泓立即退后了几步。他眼睁睁地望着我们的马车离开,在龙睿碰的钉子显得他自讨没趣有些恼火。我从车窗见他向客栈老板发怒。   再望那浩浩荡荡的车队,不禁有些担忧。客栈里的小二说了,我们与商队要去的这条山路近来闹山贼。这伙山贼不同以往,做法心狠手辣,不仅是打劫,而且杀人不留一个活口。   “热闹看完了吗?”慕容单说了一句。   我只得缩回脑袋。自从启程,阿单不喜我趴在车窗往外看风景。我想,他是怕我首先遭到袭击。什么人会袭击我们,因我先生戴的名号,不排除有各种来路的人。然龙睿也说了,阿单很少抛头露面,知道阿单名字的人多,知道阿单样貌的人极少。敢明目张胆挑拨阿单的,必是些有恩怨有牵扯的人。我对我先生之前的背景了解不多,我感到我来梵是来对了。我要了解他多一点,更多一点。   阿单拿起箫。我把紫竹箫抢到手里,我不会吹箫,便效仿他吹箫的姿势鼓腮班子。箫孔出来的调子一个高一个低。小翠惊奇地眨了眨眼。阿单评道:“只学皮毛不学骨肉。”我笑笑,把箫打横放,抚摸上面一条条浅浅的斑痕。其实我是借玩弄他的箫,以抚平心头的浮躁。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车夫技术娴熟,行驶平稳。入了树林子,突然车夫一声惊喝:“有陷阱!”   马车一个趔趄,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我差点摔下软榻,阿单迅速抱住我的腰。奇了,马车并没有因此减速。车帘子卷起一角,我惊望车的两侧簌簌地飞起一段段麻绳。紧接一张大网由空中抛落,未罩到马头便是在中空被切成数段,碎片像是天女散花落于车后。车夫不会武功,这只能是龙睿使的功夫。我暗暗吃惊。马车经过了这段险地,我忍不住往窗探了下头。在刚才我们遭遇陷阱的地方出现了十几个蒙面人。他们向我们的马车眺首张望。一小簇人想追杀我们,被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子给阻住了。头目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我们中间有武林高手,不敢遣追兵。   我坐稳了身子,便是在软榻上晃悠两腿,又捉摸起阿单的竹箫。   马儿飞快的蹄子带着我们穿过密林,盘绕了几圈,直至傍晚来到远离匪区的山脚才敢于停在路边稍作休整。   坐了一日的车,颠得我腰都痛了。我下车伸懒腰,遥望天边的晚霞如姑娘的纱裙婀娜多姿,慢慢伸展到草坪、农舍、林子、山峰,半边天均是柔美的紫红色。这里的夜没有月亮,可是会有星星。就不知我初到梵的那山里为何没有星星。   龙睿和车夫在更换车轮子外圈特制的一层铁皮。见得龙睿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车轮外罩铁皮也是他想出来的法子。我有时会想,慕容单这个徒儿聪明又乖巧,跟着慕容单浪迹天涯岂不是浪费人才?我的丫鬟小翠并不这么想。小翠害怕不说话的慕容单情有可原,小翠也畏惧整天笑融融的龙睿,就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离开慕容单,我走到哪小翠跟到哪。不是因为她爱跟我,而是因为她跟着我觉得有保障。这似乎是本末倒置,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保护自己都成问题。我胡思乱想着,一边悠闲地漫步。到了路旁一棵老槐树底下,我仰着头,瞅着枝丫间有一鸟巢,嗷嗷待哺的幼鸟发出小鸡似的叫声。鸟妈妈回来,嘴里衔着食物一个个地喂。此等野趣,我瞧得尽兴。   由远及近的一串细碎的马蹄声打断了我的兴致。本是低着头的小翠如惊弓之鸟蹦到我身后。   我眯着眼,山路的尽头奔来一匹栗色马。马儿身子腿部都有多道流血的伤口,鼻孔喘着粗气,马嘴吐出白沫。这匹奄奄一息的马上载了两个奄奄一息的人。   马鞍上前头坐的人一身昂贵的白色花袍子引人注目,我一细瞧,这不是李云泓吗?看来他和他的商队不听客栈老板的劝告,上山遭遇山贼了。   栗色马通人性,走到我们车边两前蹄一跪将马鞍上的人甩到地上,自个无力地倒在另一侧闭上了眼。我对这动物的忠心耿耿顿觉痛惜。越过地上的两人,我蹲下去探马的鼻息。车夫走来,对我摇摇头。我转首望向马儿带来的两人。一名是中年男子面目乌黑,多处中刀已是身亡。而李云泓,还活着。   李云泓艰难地喘着大气,脸色青白。他的左大腿处中了一刀,伤口有七八寸长,不浅。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贵袍。像只垂死的蚯蚓在地上挣扎了下,他一只手向我们伸出,嘴巴动了动:“救我。”   车夫双手叉腰,叹问:“老爷,少爷,救他吗?李家好歹是姜国赫赫有名的粮商布商。救了李家的二少,拿到的赏银不会少的。”   “是的。”李云泓喘道,“你们救了我,要多少赏银我爹爹都会给你们。”   车夫搔搔下巴:“问题是能救得了吗?他这刀挨的不轻,伤口带了毒。怕是找到城里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如果没救到他,被李家反咬一口——”   李云泓一听,面如灰土。他暗紫的唇色逐渐转黑。我挂念的是那匹可怜的马,拼死拼活把这两人拉到我们这里,仍是无济于事。我皱着眉望向阿单,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救李云泓。阿单动了嘴唇,唤徒儿:“龙睿。”   龙睿应声走过去。李云泓则在听到“龙睿”的名字时全身抖了一阵,喃喃道:“龙家堡的么少,被天下第一恶人慕容单带走。”他的两只眼珠子目视到慕容单,便是瞪直露出了惊惧。   我啧啧叹:我先生的名号真是响亮,能把一个要死的人吓成这副模样。   龙睿蹲下来,笑笑问他:“还让我们救你吗?”   李云泓大力喘气,眼珠子左右滚动,应是在思考要现在死还是落入天下第一恶人手里再死。   龙睿看他好久不答话,便拍拍膝盖起身。   李云泓怕了,揪住他的裤腿用尽气力喊:“救我!”   龙睿屈下膝盖,见着李云泓一面求救一面又惊惶不定,便是出手劈向对方的后颈。李云泓头一歪晕了过去。伤者安定了,龙睿解开百宝袋取出伤药和绷带。我好奇地瞧他的动作。可他手指点穴的速度如同闪电,我根本看不清楚他点的是哪里的穴位。伤口倒是很快止住了血。接下来,他往伤处先撒了一层水,我猜是消毒水。我探着脑袋还想继续看,阿单拉了我退后。   “看看嘛。”我咕哝。   阿单道:“他要用水蛭吸伤口的毒。你不懂,过去反而碍他手脚。”   果真龙睿取出了个瓶子,里面装了几条蠕型动物。我是那种典型怕毛毛虫的女人,怏然地扭过头。小翠望到血,已是捂着嘴巴止吐。待龙睿处理完毕,车夫与他一同把李云泓抬上马车。我担心小翠有晕血症,让她坐到软榻上给她倒了杯水,又给她披件衣服。车夫见到乐呵呵地笑:“这夫人不像夫人,丫鬟不像丫鬟。”   我本来就没有阶级概念。对我而言,丫鬟和夫人不过是在某些场合扮演的职责不同而已。倒是这车夫,相貌平常像是个殷实的庄稼汉子,谈吐间却掩饰不了其不凡的阅历。应是见过了许多大世面,即便知晓了我先生的真实身份才能显得波澜不惊。我曾听过龙睿小声喊他为杨师傅,应是指他有某项专长受人尊敬。   于是我们一行暂时多了个李云泓。马车离开山脚,一路李云泓没醒。我望那星辰布满夜空,一座诺大的城市沿江畔拔地而起。汶江,贯穿大半江山堪称姜国第一的河流,此刻在夜里安静地流淌着。我们要进入的这座城市叫做日耀城。日耀的美名来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有一个仙人在日升的地方创造了这个城市。传说是传说,日耀确实是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属于汶江与另两条东西走向江水的交界处,名副其实的水路要塞。因此集结了全国上下众多商号,为姜国第三大城市。李家商行自然也有在这里安设分号。   马车驶入日耀城。城内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光火明亮,繁花似锦。我本是看得高兴,阿单睁睁眼皮意指我这个乡巴佬进城的。我哼哼,抓了他一只手在他掌心画东西。他不怕痒,这是我最恼火的。我是坏心的太太,总是想从先生身上找出弱点好让他一辈子只爱我一个。我画圈圈,画三角,画兔子,画王八在王八上写——单字写一半,他低下头眼睛瞟了瞟我脸上。我嘀咕,习武中人神经就是不一般,不看我画都知道我画什么。而在我发牢骚的时候,龙睿找到了一家客栈,李云泓转醒了。   李云泓这一醒,气色好了大半,乌黑的唇色渐变回血色。杨车夫笑道:“龙少爷可是神医了。”   龙睿急忙澄辨:“我的医术比起师傅与五师兄差远了。”   “那是。”杨车夫意味深长地叹气。   前面的小二领我们上了三楼的客房。小翠与我同间房,阿单与徒儿住隔壁,杨车夫与李云泓住阿单的隔壁。阿单昨晚因我没睡好,我赶他去睡觉。等他躺床上了,我给他盖好被子才回自己屋。一时精神太好,睡不着。我披了件衣服起身,小心不惊醒小翠,走到窗边饶有兴趣地观赏底下的街市。梵的夜市落得早。半夜三更街上就几个行人游走。我张望张望,在对面的街角,睡着个老乞丐。他铺了张破草席,夏天街口风大,睡的舒服鼾声雷人。   我挠挠耳朵,听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我一开始以为是风吹的声音,并不在意。等这敲门的声响变得焦急,小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叫:“谁啊?”门外小声答应:“是我。”我听出了是李云泓的嗓子,惊疑地走过去开门。   李云泓杵在门口,左手护着大腿伤处。他见是我,左右先望望走廊有没有人。再往我室内看到小翠熟睡,他便是呼出口长气:“我听客栈老板说了,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吧?”   我立马摇头否认。   李云泓说:“小兄弟,你别害怕。我们李家在城里有人认识日耀城的官兵。我现在就带你一块走。如果慕容单想追杀我们,有官府的人抵挡着。”   俨然他是误会了。我赶紧又摇摇头,摆明自己是自愿跟随阿单的态度。   这会有小二上楼,李云泓焦急了,道:“听我的。慕容单不敢在我们李家头上动土的。”道完他不顾我愿不愿意,竟自拉了我的手。我心知他是惧怕慕容单,自己一个人没有胆量逃硬是拉上我。可怜这人,不如陪他走一段路吧。   李云泓一拐一拐地下楼梯,把我的手握得死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绳。出了客栈走不到几步,他不知城内李家商行的位置,只得走近路对面的老乞丐问路。摸了摸自己身,钱袋早在山上与山贼打斗时弄丢了,他问我:“小兄弟身上有银两吗?”   龙睿是给我一点银两防身。我解开钱袋给了李云泓两个铜板。李云泓见是才两个铜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耸耸肩头,不要怪我吝啬,我先生是个没有收入的流浪人,我这个太太必是需时时记住节俭为家庭经济着想。   李云泓为人傲,道不出跟我再要钱,只好把仅有的两个铜板丢进乞丐的饭碗。   老乞丐翘着二郎腿睡在大街头打呼噜。听见两铜板落碗的脆响,他挖挖鼻孔却不睁眼,说:“铜板两个。”   “我先给你两个铜板,如果你给我带路,到了商行我给你一两银子。”李云泓答。   老乞丐挖了鼻孔挠耳朵:“一两?你不值一两,你手里拉的人值的不止十万两黄金。”   李云泓听不懂老乞丐指的是谁。在他先入为主的印象里,他执拗地认为我是被慕容单强行扣押的哑巴。倒是养尊处优的他竟是被一个乞丐说连一两都不值,他忍到如今的火气冒了出来:“阁下何人?!”   老乞丐摇摇脑瓜:“我这把老骨头是谁无关紧要。你不赶紧放开人家夫人的手,小心慕容单把你的脑袋给扭下来。”   “夫人?”李云泓瞪直了眼,“女的?”   哎。我心里跺脚,这老乞丐太不给面子了,难得我的伪装骗了一个,他一下就把我老底全揭了。   李云泓掉头一望慕容单了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和他身后。他把我的手一扔,踉踉跄跄连退了十步。站定他喘息自问:“慕容单怎么可能娶一个哑巴?”   老乞丐哈哈大笑,睁开眼坐起身。我看他身材矮小满头白发衣衫破陋,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如果不是碍着装哑巴,我也想问是阁下何人了。   “阿单,你这新娶的媳妇真是有能耐啊。说装哑巴就装到底。”老乞丐赞叹道。   “喔。”慕容单眼角瞟瞟我。他知我性子倔,倒不觉得怎样。   李云泓得知了我是慕容单的夫人又不是哑巴,可能感到受骗对我露出愤怒的神色。我瞪回他。是他自己误会了,何况我一早纠正他的观点,是他自己不听。   “好啊。”李云泓冷笑,触到慕容单的脸又起了阵哆嗦,“慕容——大侠——”后面两个字他是不情不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需向我道谢。我救你,只是与我夫人一样可怜那匹马。”慕容单点头示意李云泓可以自行离去了。   李云泓娇生惯养,怕是从没遭遇过如此对待。一个说他不值一两银子,一个说他不如一匹马。他伤好得七七八八,脸色却更难堪。   老乞丐左手抓起两个铜板一抛正中李云泓的怀中,道:“夫人给你的,你好生收着。李家的祖先当年是以两个铜板发家坐到今天姜国第三大商行的位置。如果到这一代看不起两个铜板,我想李家的气数也要尽了。”   李云泓噎不出话,阴冷地环眼一周人,默默地抚摸左腿的伤离去。   老乞丐见李云泓走了,背着两手慢慢走过来。他不看慕容单,眯着老眼对我瞧。我觉得他与大闹天空里的土地公一般可爱,朝他笑。   “呵呵。阿单,你这媳妇有趣,有趣啊。”老乞丐嘻嘻笑着,拿左手想拨我围住了脖颈的辫子。   慕容单张口:“邓帮主,我与我徒儿没有兴致与你在这里切磋武艺。”   “是是。你宝贝你媳妇嘛。”邓帮主口上说着,是极不情愿地收回手,因为龙睿笑眯眯地站在了他身子后。一回身,他对龙睿牢骚:“我说龙少爷,十年没见你变大样了,怎不回龙家堡继承你父亲的位子?”   龙睿眨眨眼,不作答也不动。   老乞丐有些气恼,对慕容单说:“我刚才算是救了你媳妇吧?”   “不算。”慕容单铁面无私。   我噗一声笑出来。   老乞丐怔忪地望我开口笑:“不像绛雪啊。绛雪从不这般笑的。”   又是绛雪。我的笑容敛了。   慕容单瞧我神情有变,立即回道:“绛雪是绛雪。我的夫人只有小叶子一人。”   “那是。”邓帮主叹道,“过去的事该过去了。你们几时办喜酒,我携丐帮各兄弟来给你们添热闹。”   “喜酒的事再说。邓帮主找我是有话与我说吧?”慕容单挑开话题。   邓帮主点点头:“我一来是看你的媳妇长什么样。二来,你知道的,你媳妇一出现,保准所有人都盯你媳妇了。”   “我去了京城后,会与夫人一同归隐。”   “归隐于你,是这般容易的事吗?你多少年来放过的人数不胜数,可放过你的人有几个。”   第六章   刚在外头,邓帮主对我先生语重心长地道了一番话。   阿单淡然答道:“不放过的人,也得放过。”   邓帮主畅快地大笑:“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点,阿单。”   之后这两人进了屋关了房门商谈要事。我与杨车夫喝茶。他聊天说地,我听得高兴。   话说这老乞丐是丐帮帮主邓起清,为丐帮第一百零九代帮主,也是丐帮历史上堪称“三个最”的帮主。一是身材最矮,高度仅到我的肩头;二是在位时间最长,从十六岁上任帮主位置至今历时多少年不得知,因这老怪像女人不喜他人提他年龄;三是他的性格在历任帮主中最为刁怪。江湖上喜见乐闻的饭后茶话之一便是,邓帮主不与天下第一好人王子丹交好,偏与天下第一恶人慕容单成为忘年之交。   小翠半夜被我们扰醒,一手抹着睡眼一手拎茶壶为我斟茶,一不小心茶水泼出了杯子。她兢兢战战地两膝要跪下来:“夫人——”我扶起她:“你去睡吧。我自个来。”她惊恐的眼珠子转到一旁擦拭匕首的龙睿。龙睿朝她含了下头。她大松口气,抹抹额头的冷汗走回草铺。   我对龙睿手中的匕首起了兴趣。匕首长约七八寸,握柄是青铜雕有双龙,刀锋锐利,明晃晃的刀身可以照出我的样子。   “夫人看来很感兴趣?”杨车夫说。   龙睿把匕首一端插入深褐色的皮鞘。我手痒痒,伸手向龙睿要来看看。龙睿为难道:“刀剑无情,不长眼睛的。”   杨车夫一听,问:“夫人不识武艺?”   我耸肩蹙眉,手又向匕首伸了伸。   龙睿吞吞口水:“小叶子千万不能把匕首拔出鞘。”   我点头答应。龙睿犹犹豫豫地把匕首交到我手上。我接过时握的是皮鞘,皮面细柔的颗粒摩擦皮肤忒惬意。转手抓青铜握柄,竟是出乎意外的光滑。我捉不住,整把匕首从我手中飞了出去。   啊的一声惨叫。我发誓不是我喊的,龙睿在匕首脱出的刹那神速地拉过我并用自己身子护住我。我刚稳住神便听见龙睿粗大的喘气声,抬头见他面色青白,向来笑眯眯的一张脸垮了。他苦笑:“小叶子,你差点砍了我脑袋。”   我以为那匕首不止砍了他脑袋,也要砍了我自个的脑袋。因为慕容单踢开了房门,严厉地扫视屋内。我整整衣服,对阿单举举双手坦诚只是一场虚惊。慕容单走近我,伸来一只指头轻弹了下我的额头。他生气了,真的是生气了。我抓住他的手,写对不起。他叹了口气。   龙睿走到窗前捡起匕首,皮鞘沾了一滴血,应是我抛出去的匕首无意砸中了不速之客留下的。   “跟梢的人真不少啊。”杨车夫叫叹,“一路跟到这来他们也不嫌累。”   邓帮主两指捏酒瓶的瓶颈往口里灌了一口酒,老脸浮上两朵酡红,略显酒态。他走进来嘿嘿对着我笑:“阿单你这媳妇有福气啊。歪打正着祁阳帮的人。”   “祁阳帮?”   “就是你们过山时遇到的那伙无恶不作的山贼。他们本是祁阳县几个村的一群游手好闲的村民,被村里人驱赶,便出来打劫。这伙人天性暴戾,杀人成性。为了赢不择手段,他们在山上不敢动弹你们,就暗中追到此寻觅机会。州官府欲调遣官兵围剿,不知为何,朝廷迟迟不下围剿令。”邓帮主说完打了个酒嗝,忽然膝盖打软五体投地,不会儿如雷般的呼噜声从他鼻子嘴巴里跑了出来。   龙睿不禁问了一句:“师傅,你送了邓长老多少瓶酒?”   “不多。十瓶醉花仙。”慕容单答。   “醉花仙。”杨车夫叫,“一瓶可以灌醉十个大汉。”   龙睿摇头:“邓长老的酒量被我师傅养大了。之前一次是十一瓶,长老的酒量——”   慕容单接道:“岁数不饶人。他又喜欢喝酒吃肉。龙睿,给他灌了解酒的药再让他睡。”   龙睿与车夫抬长老。小翠早是从席上爬起来,不需慕容单发话立刻走出去掩上门。   阿单坐到炕席上,对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一搂我的腰,一手抚摸我的脸,对着我眼睛说:“等到了皇城,宁祥给我们安排了房子,我们进山去。”   我点头。   他的手从我脸边滑下,突然落到我腋下挠我痒痒。   我哇地尖叫:“你做什么?”   他歇住手,笑眯起眼:“我的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不是嫌我是话唠吗?这两天不到你就想让我开口说话?”   “你是话唠。可我偏偏就喜欢你这个话唠。你不说话,我闷死了。”他一躺,睡我炕上说,“多说点话,不然我睡不着。”   我翻白眼,脱了鞋子枕他胳膊上问:“想听我说什么?”   “除了嫦娥的故事,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他不听嫦娥的故事,是因为嫦娥住在月亮上。我以前不懂,来了没有月亮的梵就懂了。我的世界有月亮,对于他而言,我就是住在月亮上的人。   那晚我这个话唠搜肠刮肚给他讲故事,说得我口干舌燥想下床找水喝。我一动便是惊到了他,他一侧身,嘴唇落在了我的额顶。我的心乍跳了下,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触摸他的唇。我知道他的嘴唇柔软弧度优美。我知道他的眼睛不说话时有沉静的美感,会说话时亮晶晶的像是星星,两者皆令我陶醉。他是俊美的,虽然故意留了脏兮兮的胡茬,辫子也不打理。这胡茬总是扎我手,继而想到这东西会阻碍我们接吻,我起了坏心思,怎么找把剃刀把他的胡子给刮掉。想归想,不会武功的我要给一个武林高手偷偷剃胡须,确实是天方夜谭。我对天花板长叹一声,闭上眼。   隔日清醒,日上三竿。用了中午饭,慕容单向徒儿要匕首。龙睿怔了怔,便将腰间的匕首献上。阿单用绷带缠绕上青铜握柄,递到我跟前:“拿着,这回不会手滑了。”   “给我?”我惊讶。   “嗯。”阿单道,“你可以拿它来刮我的胡子。”   俨然我昨夜的唠叨被他一字不漏全收进耳朵里了。问题是我怎敢拿这么一把又大又锋利的刀子来刮他的胡子。一不留神我就不是给我先生刮胡子是抹我先生脖子了。这一想我恶寒,噘道:“我要把最小的。”   慕容单向徒儿使个眼色。龙睿从行囊中取出一捆布卷,在桌上打开。我一看,大大小小的布袋里装有银针、小刀等器具,件件均是发着锐利的锋芒。这一不留神同样是抹我先生脖子。我呵呵笑:“我要最钝的。”   龙睿已是笑不拢嘴:“小叶子,没有最钝的,只有更锋利的。”   “算了。”我摆摆手投降道,“阿单,你不用整我了。”   慕容单掰开我的掌心把匕首塞进去,咳了两声道:“邓帮主说的对。如果你一点防身术都不会,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   我想起了扎马步。说来我对学武的兴致,就是被我先生在我小时候硬要我扎马步给破坏得一干二净。那时我并不是嫌弃扎马步累,而是我在痛苦地双膝打屈扎马步,他在旁边又是喝茶又是吃饼严重地刺激到了我幼小脆弱的心灵。   “不扎马步?”我童年的伤痛未愈,心有余悸地问。   “不需。”   “你确定不用打坐?”   慕容单摇头:“就教你几招最简单的。”   既然不需扎马步和打坐,我的思维跳跃到了黄飞鸿教十三姨擒拿手,高兴地问:“你几时教我?现在就教吧。我要学擒拿手。”   慕容单大概是记起了我同他说过的黄飞鸿的故事,勾了勾嘴角:“夫人想学擒拿手?”   每次我先生露出此种表情就意味他想捉弄我这太太了。我笑笑作答:“让你徒儿先表演,我看了再量力而行。”   站在慕容单后面的龙睿走上来道:“擒拿手有一零八路。师傅是想要徒儿——”   “就最简单的。夫人,你看行吗?”慕容单问我。   “行。”我应。   慕容单左手臂伸了出去。龙睿拿右手刚搭上他的手腕,他手腕一反转直取对方的上臂肩头摁下,龙睿便是上半身趴到了桌上。我想这个理我是看明白了。   “夫人觉得怎样?”慕容单松开了徒弟,问。   “得亲身试试才知道。”我说。   慕容单要我伸出右手,我就伸给他。他左手来拿我手腕,我依样画葫芦反转去抓他肩头。结果他又一反转扼住了我的手腕。我腕部一阵麻,瞪道:“你不是教我吗?”   “我是教你。”慕容单将力道稍微放小,“你继续抓。”   然而,我一反抓他又反抓。他倒好,右手取茶杯喝茶。我气力则全费在与他纠缠的上面了。这是在重复上演十几年前扎马步的“惨剧”,哪有黄飞鸿和十三姨的浪漫。我抽出手,急喊:“我不要你教了。龙睿教我。”   龙睿笑脸一僵,应是想起了昨夜我那把飞出去的匕首差点砍了两人的脑袋。   慕容单不假思索:“行。”   “师傅。”龙睿认真地回话,“恕徒儿不敢。”   “龙少爷不教。我来教。”邓起清酒醒了,跑来凑热闹。   我才不再上当。这些武林高手教人就喜欢拿徒弟当猴儿耍。   邓起清耸耸两肩,问慕容单:“你们接下来打算走水路吗?”   “是的。”慕容单道,“走一段水路,行程会快一点。邓帮主,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   “丐帮兄弟如果有去赣县的,麻烦帮我捎个口信给我五徒弟。”   “这个不难,倒是你们一路要多加小心。跟踪你们的不止祁阳帮一派,共有三路人马,其余两路不消我说了。”道完这句,邓起清接过龙睿递来的蓑衣和斗笠,披戴后跃上窗。这老怪跳窗之前不忘给众人抛了个飞吻POSS:“后会有期。”纵身一跳,在半空如喷气式飞机借反冲力跃到了另一间房的屋檐,几个飞鱼般的跃身后无影无踪。   这就是飞檐走壁啊。我叹完拷问我先生:“你教他的这个——”意指他那个飞吻POSS。   “一次不留意说漏了嘴。”阿单难得躲着我,支支吾吾道。   我拿胳膊肘蹭蹭我先生:“你还说漏了什么?”   “没有。他就喜欢这个,说很帅。”   “帅?”帅可不是梵的词汇。   眼看越描越黑,慕容单干脆拉了我往外走:“夫人,误了船就不好了。”   我邪恶地暗笑,总算被我揪住了我先生的一点把柄,以后可拿来要挟。   要坐船了,我们便与杨车夫分道扬镳。杨车夫送我们上船,双手抱拳:“老爷夫人龙少爷,一路平安。”   我问龙睿:“杨车夫是——”   “他曾经是天下第一镖局的镖师。”龙睿答。   “哎?他不是不会武功吗?”   “他的武功被废了。”   “谁废的?”   “王子丹。”咬到王子丹三个字眼,龙睿露出了个冷淡的笑意。   好人与恶人本来就是水火不容,何况是天下第一恶人与天下第一好人。我想象得到我先生与王子丹之间的是是非非。   船夫撑杆,载了几十号人的渔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逆流而上。   我立在船尾,眺望日耀城的远景,没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逛逛着实是有点可惜。阿单在我身旁,低头道了一句:“夫人喜欢的话,下次我带你再来一趟,就我们俩。”我把头挨他身上:“嗯。不再来也没关系。”昨夜听了邓长老那番话,我情愿和我先生一辈子住在山里不出来,只要他安好。   阿单给我肩上披了件褂子,与我一同走回舱内。这船较大。一人掌舵,两人摇橹,还有水灵灵的渔家姑娘给客人们奉茶。舱内坐的客人有妇孺,有老人,有一家大小,有单身汉子,有我和我先生这样的夫妻。大家都是市井小民,可也不怎么互相攀谈。阿单靠着舱壁闭眼睛。我见外头风好,就溜出去走走。小翠紧跟我后面。   在船板上跺跺脚,我迎那风,瞭望汪汪江面。远处的大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岸是见不清的,可知江之宽阔。仰头,风鼓着白帆,阳光甚好;低头,乍见一小和尚。光溜溜的脑袋瓜,十几岁男孩的个儿及我胸部,着一灰色僧袍,左手抓一串佛珠。不得承认,这小和尚的脸长得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尽瞅着我。我心思这怎么回事呢。他一手忽然朝我胸前抓来。我反射性地捉他的手腕。他手腕一反,我刚学了擒拿手也跟着一反,没料到竟是把他肩头压到了地上。   “岂有此理,快点放开我!”他大叫大喊,愤怒的口气似乎习惯了发号施令。   我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就学色狼捉女人的胸,还是个出家人,欠打屁股。   “你放开我,你这个臭婆娘。”   “你再骂一句!”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   “臭婆娘,臭婆娘。”   你骂吧。我看你除了骂臭婆娘还会骂什么。   果然,他骂了十句臭婆娘,自己哑口了。   骂完了?轮到我骂了。我这个话唠怎可能骂输给你。我一出口先来五个下马威:“小色狼,小犯贱,小淫手,小色魔,小变态。”歇口气再来:“我替你师父丢脸,我替你父母丢脸,我替你老祖宗丢脸,我替你子孙十八代丢脸,我替你爷爷辈辈子子孙孙叔叔伯伯姨姨奶奶堂姐堂妹堂哥堂弟表姐表妹表哥表弟表嫂们丢脸!”   啪啦啪啦,周围群起鼓掌声。我口干了,松开他:“去,给我倒茶,我就原谅你一次。”   小和尚也挺有能耐的,被我一通骂完面不改色,只瞪着我:“你不是有丫鬟吗?”   小翠躲在我后头不敢应声。我拍拍两手睥睨他:“我使不使我丫鬟是我的事,我现在叫的是你给我端茶赔礼道歉。”   他扬扬头,仍想争辩。一名着道袍的师太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喝道:“心明,不得无礼!”   第七章   这小和尚法号是心明啊。我挑挑眉,见他一脸不服气地垂下头。   “贫尼法号慧和,对师弟教导无方,望夫人见谅。”师太向我诚恳地赔礼。   我其实并没有气,只以为小孩子做了坏事就该好好教育。再见到这尼姑帽下露出两鬓白发的师太圆圆脸,笑容和蔼可亲态度谦和,我急忙说:“师太言重了。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哼。”心明撅嘴,“慧和师姐,贫僧并无对她无礼,贫僧只是想看她胸前挂的是什么玉器。”   他想看我的玉锁。这小子眼睛好尖,我把玉锁小心藏在衣襟里,他竟看得出是件玉器。   “心明师弟,那是人家的私物,身为出家人岂可不经施主同意就拿取。实在有违我佛门清规戒律。”慧和师太可谓是苦口婆心。   心明冷笑道:“是她的东西吗?”   这小和尚的话真让我恼火。我正想驳他,慕容单不知何时出了船舱到了我身旁。慕容单冰凉的眼睛睨向心明,道:“此乃在下送与夫人的定情之物,心明方丈可还有什么疑义?”   “你,你,你怎知方丈是贫僧?”心明手指慕容单诧异地叫。   小和尚居然是方丈。我啧啧暗叹。   慧和师太见到我先生的刹那已是变了脸色。她把心明护到自己身后,神情慌张地说:“慕容大侠,心明师弟多有冒犯请见谅。”接着她带上心明,立即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出去。   待看热闹的人散了。龙睿才走了上来,道:“师傅,他们应是往渝州去的。”   他们指的是慧和师太与心明。渝州是——   慕容单答道:“渝州城号称姜国第二大城。”   “渝州城要办法事。”龙睿接话,“大概半个月前渝州周近几个县区出现了疫情,扩散很快。五师兄现在也在那一带里的赣县。”   疫情是流行病了。我捏住阿单的手臂:“这船去渝州吗?”   “不。经过渝州并不靠岸,想到渝州的会有小船转送。”阿单说,帮我拉了拉褂子,“夫人,风大,还是陪我回舱里吧。”   我听明白了,他不入渝州会他徒儿,是因为我。我想说没关系。他不容我开口,径自牵了我手进船舱。坐下来,他取出箫。我抢过来,说:“教我吹一首。”他摸我颊边的头发,轻声道:“这箫不适合你,等我买支新的。”我方知为什么我吹出来的调子总是不对头。他从我手心慢慢抽走竹箫。箫声响起,伴江水悠远流长。舱内的叽叽喳喳静寂了下来。我与众人闻着这箫声,感受船只在水波中轻轻地晃悠,人也仿佛投入了母亲的摇篮那般昏昏欲睡。   夜落乌啼,水声淙淙。下夜更深人静,一只小船悄然前来将慧和师太与心明载走。那时我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在船板走动的轻响,并没睁眼探究竟。而由于落夜江风冰冷刺骨,阿单怕我受寒,一直把我抱在怀里。我也使劲搂着他,一夜睡得不知梦。   醒来时江面的浓雾弥漫,渔船的灯笼高高悬挂在杆上里边的火星飘闪。我抓握特制牙刷蹲在船边坚持每天漱口刷牙,小翠帮我捧着东西全身在风里瑟缩。我喊她先回舱里,她咬牙摇头。我渐渐发觉我的小丫鬟不对劲了。   不止我的丫鬟,当天下午,有条汉子在舱内突然哇的一口吐出一滩黄水,便倒在了船板上。这不太像是晕船的症状。边上有人立马指出:“这人不是在日耀上船的!”船夫赶忙进舱里探视,对众人抱拳致歉:“因是老乡,所以就让他从渝州上了船。”众人便是纷纷指责了起来,甚至嚷道要马上将这生病的人扔进江里。船夫只好向医师求救:“请问船上有郎中吗?”   一个瘦骨如柴蓄着把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我看看。”他走到病人旁边,又是按脉,又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针盒取穴位针灸。他忙得满头大汗。随着时间的推移,郎中的方法不见效果。船上的人个个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小孩啼哭,妇女老人无望。   我不由紧张地揪紧了我先生的手。慕容单小声对龙睿吩咐:“准备走。”龙睿应声出去。我不明地转头:“阿——”他捂住了我的口。我噤声。他托起我腋下,与我悄悄往舱外挪去。我回头一看,小翠还坐在角落里嘴里咬着自己的袖子发抖,便是扯了扯他衣服。他指头一弹,一颗小东西击中了小翠的右臂。小翠即注意到了我们,连滚带爬尾随我们出了舱外。   此时夜又落黑了。阿单扶我腰,同我跳上小船。龙睿拽住不敢跳的小翠一条胳膊,将其扯下船。然后龙睿马上解开绳索,举起木浆一推大船的船舷,小船瞬间漂离了大船。   我惊魂未定地摸胸口,问:“这小船从哪里来的?”   “船夫为这一次行船留给自己用的,因为他们知道要过渝州。”慕容单答说。   “我们用了他们的船,他们怎么办?船上的人又怎么办?”我惊问。   远处,大船上的人打灯笼寻到原先系小船的地方,见船不见了便大声呼喝。于是众人发现了我们逃离,几个汉子欲跳下水追赶。龙睿边划桨边不时地朝追兵发射出小东西,颗颗命中对象。一时,惨叫声,哭号声,唾骂声一片。慕容单迎风面对这些,答了我四个字:“听天由命。”   我听到了其中有小孩的哭声有些不忍,背过身。等船离远了,人们也放弃了追船,龙睿轻松地划桨一边对我说:“小叶子。五师兄来过信告知,暂时没有非常有效的药石可对付此次疫情。我和师傅带的药根本不够全船的人使用。一旦船内起了恐慌,不保证船上的人不来抢药。”   道理我懂。来抢药,不免会伤及人。为了我们几人能全身而退,难保他们不伤人。我膝盖打软跌坐到船板,问:“还要多久才到岸?”   龙睿仰头观测夜空的星星,说:“明晨应该可以到达盖西县。那里离渝州有一段距离,也安全。”   今夜要在这漂泊的小舟上过夜了。小翠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不时瑟瑟地哆嗦。我从包袱里搜出一件棉袄,想给她披上。小翠在梦里睁了眼,瞳孔无神。她张张唇似乎挣扎了一下,对我说:“夫人——”   “你睡吧。”我把她的双手放入棉袄里头。   她闭上眼。   我摸她的脉搏,有些快。起身我走近我先生说:“小翠可能受了风寒。”   慕容单放眼黑漆漆的江面,答:“给她加多件衣服,等上了岸再说吧。”   也是,天黑不方便给人看病,夜明石仅能照出一点地方。我把包袱里所有的厚衣服全部翻出来,将小翠裹得像个胖胖的圆粽子。慕容单掉头见到,皱眉问我:“衣服全给人家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你这个大被子嘛。”我嘻嘻地笑,蹭到他怀里。   他低头:“小叶子。”   “嗯?”我应。   “没什么。”他大我两倍的手掌摩擦着我的手心,目光则专注地望着我。   我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夜明石微弱的光描绘出他的眼珠子,宛如是两颗美丽的黑曜石,璀璨的弧光比星星还要耀眼,照亮了我的世界。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捂他的眼,说:“只准看我,只准我一人看。”   他钩嘴角,显然是奈何我不得。与我同坐下,他说:“夫人,明天还要赶路。你不睡,我睡了。”我嘻嘻笑着钻他怀里,赖定了他这个被坑。   我发觉听他的心跳声会睡得很安稳。到了隔日,船靠码头撞到了岸石一阵颠簸,才将我从周公那拉了回来。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阿单让我把褂子穿好,才将我拉起身。我搓搓手,太阳公公仍躲在云里不出来,天没完全发白的时候是挺冷的。坐了两日船,腿也酸伸展膝盖。   船工站在岸边拉船绳捆绑上固定的木桩,边问我们:“你们从哪里来的?”   “日耀。”龙睿答。   “没经过渝州吧?”   “没进过渝州。”   船工眺望到船里一动不动的小翠,怀疑道:“你们船里有病人?”   龙睿走过去拍拍小翠,小翠没回应。   船工吓到了,尖叫:“你们进了渝州!”   “没有!”慕容单严厉地打断他,“如果是疫病,病的不止她一个,我们三个也都倒了。”   “那,那她是怎么回事?”船工抖着嗓子问。   我同样屏着呼吸等候。   龙睿查探了小翠的情况,面露忧愁对我先生说:“师傅,是中毒。”   中毒?怎么可能中毒?小翠一路来与我们同吃同住,如果中毒不可能是仅有她一人中招。我仔细寻思几日的行程,真是中毒的话得出的结论只有两个。一是小翠在龙睿找她之前已经中毒了,二是小翠自己服毒。后者令我心惊胆寒。   慕容单冷漠地扫了眼小翠,对我叹口气:“考验我夫人的时刻到了。”   我脸色晃白,怔怔地盯视小翠瘦小的身子。龙睿叫来了一辆马车,把小翠抱上车。我的目光胶结在小翠无力垂落的大辫子上面,江雾给辫子蒙了一层皑皑,那般的苍白脆弱。阿单将手重重地摁在我肩膀。风冷,冻得我鼻子通红。我吸了吸鼻子,捉握他的手爬上岸堤。   在这个疫情搞得众人人心惶惶的时候,我们不敢找客栈下榻,买下了一间小农舍。天气不冷,可病人在发冷。龙睿在屋里放了个铁盆升火。阿单摁了会儿小翠的脉搏,收起手。我急忙问:“怎样?”   “果然中的是千缠散。”   “有解药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龙睿打开一个三寸长的木匣子。这是一个非常别致的匣子,黑木制成。拉开有三层:第一层放的是金针;二层放的是银针;底层放的针,不仔细看以为无物,因为针是黑色的。阿单取了一支金针,一针旋入小翠手背某个穴位。小翠蓦地打开了眼皮。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脯起伏很大。   “谁给你的千缠散?如果你不说,我不会救你。”慕容单问。   小翠在喘息中答:“如果我说了,你就会救我吗?”   “你不说,我绝对不救。你说了,还有机会。”   小翠转过头,硕大的乌黑眼珠望着我,呜咽道:“夫人,你不会对小翠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我咬了咬唇,重复我先生的问话:“谁给你的毒药?你不说,我不会替你向我老爷求情。”   “我不信。”小翠吸着泪涕,“夫人心肠那么好,看一匹马死都不忍心,怎会忍心看我死。”   “不!”听到她的这话,我反而是想明白了,“我会很忍心地看你死。因为阿单在这个世界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是谁想借机伤害阿单,我都会很忍心地看着那人死。”   小翠见我态度转变,眼睛里流露出了惊慌:“不,我说。老爷,夫人,我说。是我们过山时那家客栈的小二给我毒药,他硬逼着我服下的。又说只要我向夫人求情,老爷肯定会救我。可是我一直不敢告知夫人。我怕。”   “他说我能救你?”慕容单问。   “是的。他说老爷是毒王,世上什么毒都能解。”   “既然你知道了我是毒王,我能连你中毒几天都诊断不出吗?”   小翠大眼珠转了转,耷拉下了眼皮。   “跟我们的三路人马一路不敢动我们,是因为他们深知我和我徒儿的底细。在山上的客栈第一次尝试下毒失败后,他们更是不敢轻易动手。因此敢做出这般龌龊的事来,仅此一人。这人还是我和我徒儿救的人。”   是李云泓!我心一惊,便是理顺了思路。那晚我和阿单在房间里,龙睿和杨车夫要照顾醉酒的邓长老。能对小翠下手的机会唯有这次。跟梢的三路人不敢动,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李云泓心存不甘敢折回来报复。李云泓是一表人才的富家少爷,必定是对小翠说了些什么甜言蜜语,小翠就依了。问题是李云泓怎么有千缠散?   “李云泓身上带的东西我检查过,是有千缠散。应是拿来防身的。”龙睿补充道,“千缠散解毒的唯一方法是用内力逼出体内毒物,主要是用来损耗他人内力拖延时间。小翠是在船上服的毒。”   直到上船才服毒,可见小翠也是犹豫了一阵方是决定照李云泓的话去做。我黯然地想。   “还记得我徒儿带你来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吗?”慕容单说。   小翠边流泪边点头:“龙少爷说了,如果我对老爷夫人心存二意,只能打包袱回家一分工钱也拿不到。”   “龙睿,接下来你来处理。”慕容单收起针。   “老爷。”小翠拉住慕容单的袖口,“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我会给你一张药方子。照方子服药,你的性命得以维系,但是毒会一辈子留在体内。除非李云泓自己用内力帮你逼毒。”道完慕容单甩开她的手直接走出屋门。   小翠捞空的手只好对向了我。她大汗淋漓一手揪住床沿,一手朝我伸出:“夫人——”   我瞪住她干瘦的十指,这十只灵活的手指在我来梵后天天为我梳发叠被穿衣,对此没有半点感情是不可能的。   这时龙睿凑近我,道:“小叶子。别忘了你刚才和她说过的话。”   “我知道。”我吸口气静下了心,转身去追我先生。门哐当一响,掩去了小翠的哭唤。我望过去,阿单立在晨光中。他一手扶栅栏,衣袂飘飘,身影恻然。在光圈出的半张侧脸上,眉头深锁,神情肃穆甚至有些哀伤。我的心便是难受起来,说到底如果我一开始不求他救李云泓。   “对不起!”我冲过去揽住他腰,双手用力地揪着他的衣服,“对不起!”   “夫人。”他捉摸我的手指,道,“我们不是救他,是完成那匹马的遗愿。”道完他掰开我的手,回身对我挑了挑眉:“我的夫人看来经受住了考验。”   我吸吸鼻子,故作轻松地扬起下巴:“你对你自己的眼光这么没有信心吗?”   “如果我连那张药方子都不给她呢?”   “你会给她的。即便全世界的人说你是天下第一恶人,我也不信我的先生是。”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是的!”   在我肯定地说出“是的”两个字,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正想是什么呢,他突然伏下来。我一愣,我被吻了。这是我的初吻,他很温柔,小心翼翼的,浅尝辄止。我睁着眼睛看天边的蓝天白云,鸿雁双飞,美好得让我眼眶热了。待他的唇离开,我激动地双手反抱他的脖颈凑上去吻他。他轻轻用手指点住我的唇,道:“在这之前,让我先给夫人把把脉。”   “怎么了?我没病没中毒。”我对接吻被打断非常地不乐意。   “小翠给你的东西,龙睿不会检查。你又在船上呆过。”他捉起我手腕,拉起袖子。   我倒是想起了什么:“你刚才吻我,怎么胡茬不扎人?”   “因为是我吻你,不是你吻我。”   我眯起眼睛:“你吻过多少女人?”   他全神贯注,似乎在给我认真把脉。   我歪头去查看他微低的脸:“怎么不说话了?”   “你受风寒了。”   “扯淡!我看你是吻过的女人是不计其数。我告诉你,在你娶我之前,你必须把你的胡子给剃了,不然——阿嚏!”这不争气的喷嚏声出鼻孔,我威胁我先生剃胡子的计划再次搁浅。他立即要把我带回屋子里头。   两人刚转身,听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大队马蹄声。我眺首,沙尘滚滚中见几十名身穿银白铠甲的将士骑着栗色高大战马朝我们方向飞奔而来。红日给在风中飒飒飞扬的锦旗镀上了一层金光,中间的大红“姜”字威武美丽。   领头的将士挥打马鞭,从大队中率先脱颖而出。咯哒咯哒伴随这清脆的马蹄,他来到农舍院子在我们面前勒住了缰绳。我仰望他。烈日下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士大汗涔涔,应是连日来奔波所致。   飞身下马,他对阿单拱手道:“太子命末将等前来接慕容大侠进宫。”   第八章   我的感冒来的不是时候,打着喷嚏进宫里去玩有伤大雅。取了条帕巾躲一边捂鼻子忍喷嚏,我打量携太子密函前来迎接我们的年轻军官。身材高大魁梧,古铜色的皮肤,五官硬朗,眼睛犀利,不是个长相帅哥应是个魅力男子。他自称东宫御林军统领,姓名沈卫,为太子宁祥的贴身近卫。我对他穿的铠甲很是稀奇,银光闪闪是很漂亮,可披戴一身金属走路不嫌累赘吗。   沈卫递上一竹筒。慕容单接过,抽出里面的羊皮卷纸,慢慢平展开。我见纸上空白无字,阿单却是看得认真,不禁叹奇。慕容单是从头到尾快速扫视了一遍,就把信纸扔进火盆里烧了。我又打了个喷嚏。龙睿开门走了进来,见到我打喷嚏便笑道:“小叶子染上风寒了?”   我吸鼻子低声问他小翠的事。龙睿答我要我放心,该怎么办的事都办妥了,意即他找了可靠的人将小翠送回了老家。对于小翠的咎由自取,我是该放下心了。帕巾未能捂紧鼻子,我再来一个喷嚏。慕容单探我额头,对沈卫说:“我夫人病了,暂时不能启程。”   “慕容大侠。”沈卫焦急道,“太子担心你的安危,才特命我们前来迎接您早日进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内不比外面安全多少。”慕容单答道。   “慕容大侠——”沈卫还欲劝说。慕容单接过徒儿递来的银红撒花半旧小夹袄,披落于我肩头:“劳烦沈统领在镇上客栈等我夫妇一日。”   沈卫见此,只好约定了明晨会面地点时间退了出去。   我嫌夹袄热,想脱掉。阿单摁住我不安分的手,道:“喝点水,然后睡觉。”   感冒是挺讨厌的小病,不会死人,但会让人很难受。我搓鼻子,喝了水倒床上,喉咙又热又痒睡不着。阿单不时摸我掌心,怕我发烧。龙睿火速煎了药把药碗端到床头。阿单扶我起身喝药。我一见药水黑糊糊的,闻药味都觉得会很苦。不捏鼻子我想我会喝不下,所以我赶他们出去我自己喝。他们一走,我喝了半碗实在是喝不下去了,剩余的慢慢浇进火盆里。空碗搁到案上,我重新爬上床抹冷汗。   慕容单估摸时候差不多,回屋探我。他走入屋里两步,一眼便是扫去火盆。我做了坏事心虚,赶紧闭上眼。   “不喜欢喝药吗?”   我翻身,故意打出呼噜声。   “不说就是喜欢喝了。龙睿,第二碗呢?”   喝完又喝?苦死我了。我转身,揪住他衣袖:“不喝了。我不喝了。那药太苦,我喝不下去。”   慕容单勾嘴角:“你不喝药,你生病了怎么办?”   我瞪他:“你忘了?我在家都不肯吃药的。我妈只好带我去医院打吊针。”   “我记起来了。你说的那个吊针,见效没有服药针灸好。”   “才不是呢。那个吊针一打完,我病就好了一大半。”   “你弟弟的病是谁治好的?”   我哑言。中医的神奇功效,是世界的奇迹,无人能解释。然后,我知道了我又犯了个错。中医生有自尊的,何况是我是当着他的面说他的中医不好。   “龙睿。”   我看他喊徒儿,要取针盒。俨然是打算双管齐下,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风寒都治输给西医。我赶忙坐起身:“哎。是我说错话了。我喝药,这回不倒掉行了吧。”   龙睿立马又端了半碗药进来,笑笑说:“师傅交代过要煎两碗。果然是要两碗。”   我捶打阿单的肩膀,气道:“你早料到我会倒药了是不是?”   阿单捉下我的手,无辜地说:“你每次生完病都会向我念叨,药很苦很苦,瞒着父母偷偷倒到厕所里。”   说来还不是他害的。自从他几付中药医治了我弟弟的病。我父母就百般地信奉起中医。家里人病了,个个煎中药喝。苦死我了。   我接过药碗,叹口气,干脆一鼓作气咕噜咕噜往口里直灌。喝得太急我呛到。他帮我抚背,看我咳嗽不止脸红,摸了摸我手背的某一点就掐下去。我喊痛,正想说他,发觉不咳嗽了。神奇,太神奇了,比武功更神奇。我又心思思了,拉住他:“教我这招。”   “这个比扎马步更难。没有十几二十年学不到皮毛。”他一口拒绝了。   “我能不能学会也要学了才知道。”   “夫人,你先学扎马步吧。你哪天愿意扎马步了,我就教你。”阿单不与我辩驳,口述另一付药方让徒儿再去煎药。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一天内让我病好,彻底颠覆我心里那个吊针较好的结论。   而一提扎马步,我悲惨的童年记忆啊。非得扎马步吗?我唠唠叨叨,被阿单摁回了被坑里。那碗药让我奢睡。第二次被他叫起来喝药,感觉浑身出汗好了不少,我便是心甘情愿灌了第二碗药。就这样,我先生用两碗药治好了我的小感冒。他见我病好了,头一句便装作忘记了问我:“你说你每次生病打多少天吊针?”我懒得答他,免得他得意过头。穿衣服套鞋子跳下床,我精神抖擞地说:“不是要进宫吗?还不快走,你二徒儿等急了。”率先迈出屋子,我想到昨日的疑问刹住脚:“你二徒儿怎么知道我们在盖西?”   龙睿眼暗示农舍后的树林子。我一下明了。跟梢的人有跟到我们搭乘的渔船上,我们乘小舟离开大船,跟梢的人大致猜测得到我们会到达盖西。因此三路跟梢的人马里必是有一路来自宫内。在山头客栈时龙睿说了,宫内的这一路想对我们下毒试探我们。如此推论,这太子宁祥绝不是个简单的人,对于对手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才能在第一时间遣了部下来接应我们。我对我先生的二徒儿更是好奇了。   慕容单对自己的二徒弟最深刻的评价是:“每次我要走,宁祥抱着我大腿不让我走。”原因是宁祥是唯一他借宿不赶他走的人。   “其他徒儿也赶你走吗?”我疑问。没有徒弟会赶师傅走的吧。   他拉我上车舆,不予作答。我问龙睿。龙睿抹抹鼻子:“五师兄赶的最厉害。因为师傅喜欢拿酒送一些病人。为这事,五师兄和师傅每次见面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我一直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个徒弟,都是些什么徒弟。然每次触到这个问题,他和龙睿均是避而不答。恐怕这里边某些徒儿是有什么秘密。   赶到交叉路口,沈统领带领的官兵准时在等候我们。有官兵护卫,不便再进城镇惹人注目,一路过关卡倒是畅通无阻。日夜兼程,加快了一倍速度,五日后我们抵达皇城。   沈统领带了两名部将先进城禀报太子。我们的马车与几位官兵停留在了城门口附近。把头探出车窗,我仰望那四五丈高的巍巍城墙,旌旗飘飘,五彩霞云在空中盘旋。穿透云层的一束金光射在了城门上方的长扁“长贵门”三个字,光一闪即灭。我与众人惊叹。一老和尚手执佛珠跪在城门面前,念:“贵人进城了。”   我回身抓捞阿单的手,问:“什么贵人?”   慕容单睁眼闭眼:“反正不是我这个恶人。”   我斜眼瞥他:“反正也不是我这个恶人的夫人。”自从与他一同弃了整船的人和小翠,我这个恶人夫人是做到底了。   在我与我先生贫嘴的时候,真正的贵人似乎是要来了。众民纷纷自动退到路的两边。城内涌出两列士兵,紧接一鹤发童颜的老人昂首阔步迈出城门。老人着的是绯色金绣仙鹤大独科花官服,头梳髻戴高筒乌纱帽,身后尾随一群冠袍带履的文武百官。听与我们一起的官兵介绍,此人正是本国的宰相盛策。   宰相出城门迎接的必是贵客。我掉头张望。忽见一对红衣戴甲的骑兵飞速来到城门口。两人下马单膝跪下,向姜国宰相呈上卷轴。盛策慎重接过。两骑兵起身,一人从袖内取出一金色短笛放于口中吹鸣。我一见到那熟悉的金笛,抱紧了阿单的胳膊肘。笛声三长两短,从天际回应的是铮铮琴声,一面银红锦旗绣有大大的殊字率先挺立在众人的视野中,带出庞大的殊国车队向人们徐徐地走来。红衣银铠的骑兵,搭配银光闪烁的佩剑与高大的战马。中央走的是一群红衣太监手捧金盘,盘上置有如意等金帛。然后一把曲柄九凤丹红伞现身,身着华服的宫女们长裙曳地,个个体态婀娜,也捧着锦绣、香珠等物。最后是一匹仙人似的白马与一顶金顶大红绣凤版舆。白马上坐的人一身仙袍,举世无双的容貌令世人皆叹。   我挤挤嘴角:“殊国的宰相?”   “喔。他是要来,带殊国的婉思公主来。”慕容单语气平常地答我。   我眺望版舆,厚重的布帘严实地盖住了里边。真想瞧瞧公主长的是什么模样。我喃:“这婉思公主漂亮吗?”   “哪有我夫人美。”慕容单应了声。   我回了头,好笑道:“喂,阿单,我第一次发现你嘴巴这么甜的。”   慕容单闭眼。   我忍不住哄他道:“来,刚刚那句再说一遍。”   他怕了我,说:“夫人,美说一遍就是美,说十遍就是不美了。”   “我又不要你说十遍,你就说两遍好了。”我继续引逗他。   他于是喊起徒儿。龙睿挑了车帘问何事。我甩阿单的手,素知道他只会耍这招。他与徒弟谈事。我趴回车窗往外探望。岂料那念贵人来的老和尚不知几时走到了我们车旁,左手拿的鱼木钵递到了我眼皮底下,道:“夫人,请赐贫僧一金锭。”   化缘要金锭?我瞧这老和尚僧袍朴素面目慈祥也不像是敲诈的人士,以为自己误听了,问:“大师是要多少银子?”   “一金锭。”   “金锭?”   “一金锭。”   我怏怏掏出钱袋,打开给他查看:“大师,我全部银子不够一金锭。你应该向那公主和丞相等贵人要。我和我老爷都是穷人。”   “一金锭。”老和尚面不改色,手持的木钵一动不动。   这和尚怎么这般赖皮,说不通的。看在他是为众生化缘的出家人份上,我只好把钱袋里的钱全倒进他的木钵里。   “一金锭。”   我瞪他。这老和尚可好,闭着老眼连阿弥陀佛都不念了,只念一金锭。絮絮叨叨的一金锭重复不断地入耳,我投降了,转回身向龙睿要。我是咬牙缝挤出来的:“龙睿,借我一金锭。”   龙睿是第一次听我向他主动要钱,略显吃惊。慕容单从我身侧望见了车外的老和尚,也不表态。我从龙睿手里接过沉甸甸的一金锭,心疼地将一金锭放入木钵。老和尚抓出一金锭,把木钵倒倾,我原先放进的铜板碎银哗哗啦啦全掉沙地上了。再把金锭放回木钵,他终于对我念了阿弥陀佛,离开我的马车继续化缘去了。   我则赶紧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捡起地上的碎银和铜板。其中一个铜板滚进了马车下方,我四肢趴地,把身子钻进车底下拣铜板。龙睿急喊我:“小叶子。你出来。捡不到就不要了。”   我不同意:“一个铜板也是钱。龙睿你是不知道,一个铜板有时能救一条命呢。”此等亲身感受发生在我弟弟病的那几年,家里为了给弟弟治病几乎是倾家荡产。从那时起,我叶思平就知道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大学不顾父母反对,坚定地选择了会计专业。   指头艰难地勾到了铜板,我松口气爬出马车。未抬起脸,听一个甚是温和舒服的嗓音说:“师傅果然是挑了个好媳妇,会持家,心肠也好。”   阿单的徒弟?我拭掉铜板上的沙子,把铜板放进钱袋,抬头对来人露出笑脸。眼前这年轻的公子爷着了件淡青色圆领长衫,宽畅的袖口镶着金边绣有图纹,腰束金带侧边垂落穗带及玉佩,脚着乌皮靴。我一看这装扮再瞧他后边跟的沈卫,立即退了一步,效仿小翠喊我那般行了个礼:“民女参见太子陛下。”   “师母免礼。不在外人面前,我与师傅各师兄弟是一家人。大家都喊我宁祥,师母也这般叫好了。”   我仍有些犹豫,这太子的小名岂能乱叫的。   宁祥又道:“宁祥是师傅单独给我起的小名,方便我们自家人互称。”   我谨慎地望向龙睿。   龙睿朝我点头:“我的名也是师傅起的。结果离开龙家堡后,人们反而忘了我原先的名字,就记得被师傅带走的叫做龙睿。”   “宁祥?”既然如此,我大方地试唤了声。   “是的。”宁祥笑呵呵地回应我,举手作揖,“二徒儿宁祥,拜见师母。”   我叹。阿单的徒儿是一个比一个乖巧啊。这太子爷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当然,他的相貌也出乎我意料,并不是电视里的翩翩美男子。长的是一张圆圆的脸,五官比例尚可,身材较矮,笑容憨厚。   宁祥与我说了几句,便急切地跃上马车同我先生叙话。   我不方便入车里打扰他们谈话,就坐到龙睿旁边。龙睿抖抖缰绳,马儿拉着车跟随沈卫沿城墙外圈行走,欲绕到另一城门进入城内。我们悄然转移,与长贵门迎接贵宾的喧闹成了鲜明对比。老和尚说贵人进城,偏偏来跟我要一金锭化缘。他不说清楚及死皮赖脸的态度是让人恼火,我最终违背了向来的行事准则给了他一金锭,是感觉得到这大师有蹊跷。就算是花钱避灾吧,我长出气对龙睿说:“到时我把金锭还给你。”   “小叶子。”龙睿叹笑,“这金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是师傅的。”   “他又是和哪个徒儿拿的?”我皱皱眉。   龙睿眨眨眼:“小叶子,你真认为师傅会平白无故向我们这些徒儿要钱吗?”   我跟着他眨眼。我先生的秘密不是普通的多。因此,刮我先生胡子永远是第一步。   第九章   马车进入皇城,我并不焦急欣赏沿路风光。想的是跟梢的人到了这里,应该是知难而退了。于是我闲逸地望望天,见某家酒楼垂落下一条红幅,写有:王子丹常年客座本楼讲学。   “王子丹?”   “嗯。就是那个王子丹。”龙睿答我。   “他不是个大侠吗?怎么到酒楼讲学了?”   龙睿抖抖缰绳,朝我扬扬眉:“小叶子,天下第一好人负有——”   “弘扬侠义精神,播散道德仁义的重大责任。”我搭搭龙睿的肩,“他四处游学,应该有不少追随者吧?”   “没有俺师傅多。”   我掉头,便见对面另一家酒楼啪地打出一条横幅,写明:天下第一恶人慕容单曾到此一坐。   街上两名公子爷比较了两幅宣传广告牌,走近标明恶人酒店的小二问:“慕容单曾经到过这里?”小二答话:“不骗你们。慕容大侠曾在我家酒楼里那个位子坐过。”写王子丹的酒楼老板跑了出来,拉客道:“两位客官,这恶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酒楼有天下第一好人王子丹亲笔书写的大侠自传。”两公子爷挥挥手:“王子丹的样子看过太多次了,厌了。慕容单倒是没见过一次。据看过的人说,慕容单长得比王子丹更具有大侠风范。”   我和龙睿不约而同望了望车里的人。我一眼见着我先生那条凌乱的辫子和大煞风景的胡茬。   龙睿晃了下脑袋,道:“师傅其实,长得比王子丹好看十倍。”   这我知道。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龙睿瞧我笑不可止,叹:“小叶子。别笑太大声。我不想被师傅打屁股。”   “你被你师傅打过屁股?”   龙睿自知说漏嘴了,遮遮掩掩道:“小时候扎马步背医书都是很累的——”   我正等着他说下去。   他忽然一转口:“小叶子。我师姐当年嫌弃扎马步,也被我师傅罚三餐不能吃外加关柴房十天。我师姐哭肿了双眼从柴房出来,就在冰天雪地里被师傅喝令扎马步,直到那年的冬季过去。我们在旁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为她说一句话。师傅在这一点上是从来不讲情面的。你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那是因为我不是他徒弟。”我反驳。   龙睿顿了顿,才往下说:“小叶子。扎马步背医书都很累,我们能坚持下去,除了因为师傅的严厉,更重要的是师傅他陪着我们一同受苦。”   “喝茶吃饼?”我迟疑地问。   “不。是真正的一同受苦。我们在雪地扎马步,师傅就在雪地里打坐,一样没得吃喝。我们读书,师傅同样拿了本书在啃。我们其中哪一人没能背完当天任务,师傅就陪着那人饿肚子受罚。”   我明白了,阿单压根儿不想我学武……可事实上,我对于学武并不是非常感兴趣,属于可有可无的选择。如果我真的下定决心想学,阿单那点刁难根本不足以为难到我。现听龙睿一说,反倒显得阿单对我学武的意向是多心,三番四次刻意地加深我对于扎马步的恐惧。为什么阿单要这么做,阿单为什么忌惮我学武?我着实是想不通了。   然而,我不会去急于逼迫他说出原因,我会等他自己主动提起。我喜欢阿单,是因为他比那些幼稚的男生懂得尊重我。从某方面而言,我与他是两个相交但并不重合的圆,即便我将来嫁给了他,我和他拥有各自的私人空间。这并不意味我不爱他,我爱他,会全心全意地爱,但是如果他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休怪我无情。我的脾性阿单清楚,因此每次他人一提及他已逝的师妹,他比我更紧张我的反应。   坐在驾位上,背后时而感受到他的目光传来。他一直留意我和龙睿的对谈。我便是对龙睿说:“我本来就不是学武那块料子,你师傅清楚所以才不让我学啊。”   龙睿点头:“也是。”   马车驶进了皇家专属地域。层层守卫比寻常更为森严,起因于殊国使团的到来。太子宫位于东侧。我们在门前刚歇住马车,一老太监带了两小太监匆匆步下阶梯,向宁祥行礼:“太子殿下。殊国大使抵达皇城,盛丞相出城门迎接使团。陛下预备在大殿接见殊国大使,希望太子殿下能一同出席。”   宁祥回道:“有劳公公回禀父王,儿臣定准时赴席。”   老太监完成使命掉身走人,在擦过我们马车旁突然定住脚转头盯视我:“这位是——”   他雪白的眉毛下两片眯细的眼睛如两叶尖刀。我穿着男装碍着身份不能答。   宁祥未回话,慕容单掀了车帘道:“我夫人。”   老太监收回视线,拱手:“慕容大侠。”   “林公公好。”慕容单回礼。   难得见阿单这么客气。我目望林公公的背影,两鬓白发健步如飞,似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人。   一行人下了马车往宫里走。公公执拂尘在前头开路,沿道太监宫女纷纷向我们行礼。我紧跟在阿单后面,不敢随意窥视。直至入了一间室,宁祥将公公宫女遣出室,合上门。堂内剩余我们几人,我绷紧的神经稍稍松解。   宁祥笑道:“师傅师母师弟一路辛苦了,我让厨房备点吃的。师傅想吃什么?”   “饺子。”慕容单答。   “饺子?”   梵有面食但是没有饺子。阿单点名要饺子,我就知道他口馋了。想他的胃口真是被我养刁了,我也爱宠他的胃口,就好像他在某些地方爱宠我一样。我清咳两声,道:“宁祥,这里的厨房可以借我用吗?”   宁祥顿悟,高兴地点头:“可以。我让公公带师母去。师母要什么尽管吩咐公公和厨子。”   “我陪师母走一趟。”龙睿接道。慕容单首肯。一年轻的公公便引着我和龙睿左右兜转,我一边走一边努力记路。进了厨房,厨子几乎是清一色男子,见到我和龙睿很惊讶。公公向大厨介绍我,并口述了太子的嘱咐。大厨应好。   厨子们应我要求提供各种原材料。龙睿帮我升火。我第一步是做汤,接着揉面。我在板子上揉好又放到碗里揉,因饺子皮是最重要的,最好的饺子皮应是夜前揉好放冰箱一夜隔日用,现时间紧,只好将就了。可我这人脾性倔很难将就。他人见我揉面揉得满头大汗手不停歇,面面相觑。汗水干扰我的视线,龙睿递来一帕巾。我不好接手,用上臂的衣服直接拭汗。我揉了一阵,捏了捏面团手感差不多了。我将面放一边冷置,做馅。阿单最爱的是白菜肉饺子。我怕他两个徒儿不喜,就多做了两种馅。做完馅,用擀面杖将一撮撮的小面团擀成圆的皮,着手包饺子。   “这就是饺子吗?”龙睿看着板上一个个包好的团子,问我。   在他眼里,这饺子不同馒头和饼,非圆非方长相怪异。我同他解释:“以前我们那里的人叫它做角儿,你见到没有,是不是有尖尖的角。”   “那倒是。”龙睿应同。   我见汤可以了,放落饺子。古时厨房的大勺和大锅用起来就是爽,汤一滚,饺子在里边翻转甚是好看。热气沸腾,烘得我的脸红。煮好,先盛几碗汤让人端去,再盛饺子。我喜欢亲自给阿单端饺子。龙睿阻住我:“小叶子,我来。你去洗洗脸。”我才知道经厨房里一番折腾,已是蓬头垢面。   一小宫女给我端来洗脸水,我接过脸帕道:“谢谢。”   她脸一扭,红了耳根。我惊异,继而想起了自己是女扮男装,赶紧也扭过脸。   这一幕被回来的龙睿见到,他笑我:“二师兄已经命人备好更换的衣物了。”   我怏怏然,自言自语:“我的长相这么容易遭人误会吗?”   龙睿一路笑。我总算想明白了,不仅是有什么师傅有什么徒弟,而且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好的难学坏的一教就会。   “龙睿,你再笑我保准你师傅打你屁股。”我牙痒痒道。   “我怎么会笑小叶子呢?小叶子本来就比镇上的胭脂姑娘还美。”   “我瞧你是每天光抹十斤蜜糖在嘴上了。”   说说笑笑时,前面公公推开了房门。宁祥看到我们就笑:“远远听见你们俩在说话。”   我这个厨师最关心客人吃得是否称心,急忙说:“趁着热,你们都尝尝。”   慕容单端起饺子汤闻闻,喝一口。门外传来老妇焦急的叫声:“小郡主,小祖宗啊,你等等。那里不能进去,太子殿下有贵客。”   我正想怎么回事呢。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得漂漂亮亮,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蹿了进来。她也不看人,竟自爬上宁祥的椅,抓了勺子舀汤喝。追她的老宫女随后入来,望到宁祥和女孩在喝汤,老眼一翻几欲晕过去。哆哆嗦嗦地跪下,她对宁祥说:“奴婢该死。”   宁祥只注意女孩喝汤的模样,神情复杂地问:“她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女孩喝汤喝得急,我也生怕她呛着,没想多走过去摁下她的手。抽出条帕巾擦擦她嘴边,取走她的勺子喂她。她一直不说话,两只非常漂亮的眼珠子瞅着我。我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口边,对她笑。笑是最好的言语表达方式。她张了口,仍是不发一声,吞了勺子里的汤。   老宫女回话:“郡主今早没用早点。”紧接她辩解道:“已经禀报娘娘,膳房那边换了几次菜谱,可小郡主仍是不愿意吃。”   听了他们对话,我得知了这女孩是宁祥的女儿可馨郡主。可馨喝了两口汤,对我摇头,手指指饺子指指放醋的小碟。刚好阿单喝了汤,夹起饺子蘸醋。我喂完她一个饺子。她又和阿单要了同样的另一种饺子。我已不认为这是巧合。果然阿单吃完三个饺子歇下筷子。可馨摇头不吃了。接着她溜下椅,快速爬上阿单的大腿,伸出小手去揪阿单的胡茬。我见到心里直乐,终于有人与我一样想刮我先生胡子了。   老宫女则浑身发抖,大概是感到自己脑袋要落地。宁祥急喝:“馨儿。”   慕容单摆摆手阻止徒弟训责女儿。他捉住可馨揪他胡茬的手,掰开她的十只指头观察,又捉握她的下巴看她的口舌。可馨吐出舌头舔了一圈唇,还是没说话。宁祥将老宫女等侍从遣出了门外,凑近慕容单小声道:“药粉一直是由我亲自喂她。”   “暂且,药方不变。”慕容单道。   我迷惑,问龙睿:“可馨不能说话吗?”   龙睿默认了。   长得这般天真美丽的小姑娘竟是个哑巴,且是宁祥的女儿。我是觉得疼惜又有些疑问。可馨滑下慕容单的腿,抓抓龙睿的裤腿。龙睿弯下腰想摸摸她,她扭开跑来抓我的衣摆,垫脚尖双手伸出要抱抱。我便是抱起她。她双手环住我脖颈,把头贴近我胸前,在嗅我身上的味道。我心思这女孩不是普通的伶俐,她虽是个哑巴却一眼就瞧出了我是女的。抱着她坐到椅上,她蜷缩在我怀里闭上眼,睡了。   宁祥要接过她。我摇摇头:“等会儿,还没熟睡。”   室内一片安静。余下可馨轻轻的呼吸声与慕容单喝饺子汤的声响。我想了想,对阿单的两个徒儿开口:“你们吃啊。不吃坏了。”   龙睿明了我的意思,拉宁祥坐下,把筷子塞进宁祥手里道:“二师兄,不吃,就浪费师母的心意了。”   宁祥喝了口汤,叹:“也是。此等美味岂是宫内可以尝到的。”结果他一个饺子也没能尝到,被皇上再次遣来的公公接去了大殿。   临走时,宁祥安排我们入住临湘院。公公宫女们知我先生是贵客,皆不敢怠慢于我们。我得以脱掉男儿装换上了女服。应说宫里的人出手大方,宁祥送来的衣服和饰品,精美绝伦,非寻常百姓街头可见到的。   宫女帮我更衣梳发。我要求她尽量从简。头饰等通通不要,仅插了一支阿单送我的玉筓。这毕竟是在宫内,我一个宫外人应小心谨慎为首要。走去阿单那,我问阿单住几天。阿单答:“明日住一天,后天清晨就走。”他摸摸我的手,又说:“夫人是不是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我们今晚可以在客栈过夜。”我道:“不了。宁祥今夜回来,必是要找你聊话。”   我所料不假。宁祥夜深归来,直奔我们这。他们师徒三人谈事,我不便打扰称回避。   宫女为我持灯笼。今夜风凉天气好,我沿回廊慢慢行走。皇宫里的星星比旷野的夜空稀少,可雅致的灯一个个光芒流转,美不胜收。我惊赞工匠们的七窍玲珑心,细致观赏头顶的一盏走马灯。灯影绰绰,纸轮旋转,雪白的灯屏上四个彩绘宫女眉黛青颦,姿态优美。再细瞧她们手中各执的花草,正是四君子梅菊兰竹,含义深远。我一问宫女,果然这灯笼是皇上赐予太子殿下的。而宁祥嘱人将它悬挂在了临湘院的书房外头,又有了另一层意义。   我心有感触,我先生的这位二徒儿将来登上皇位必是一个能名垂千古的仁帝。   宫女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两眼穿过阑干,望庭院里也有灯火闪耀,便想过去瞧瞧还有些什么美丽的灯。脚未迈出回廊,忽听飒飒的风声中似乎夹杂了细碎的杂音,不似草枝摇摆的响动。我警觉了,猛一掉头,身后替我拎灯笼的宫女无声息地倒地。   说时迟那时快,我大脑未醒过来,肢体在感受到危险气息的刹那自己起了反应。双脚往旁一跳,跃上了栏干子手抱住柱子。同时间见从廊顶上飞下一黑影,伸出右掌往我原先站立的地方一抓,捞了个空。蒙面人对向我,仅露出的一双眼睛闪过惊讶。我本该大声喊救命的,但这会一叫反而浪费自救的时机,我用尽全身气力拿脚踢脚边的花盆。花盆落到当啷巨响。蒙面人跃起,伸掌向我袭来。我不是学武的,可看过电视里武打剧对打,在他未动作前先屈身。他又抓了个空。两次袭击失败,他震惊地望我,好像是知道我这个弱女子不应是会武的。   这时花盆的碎响已是引来了宫内护卫。沈卫冲在前方举起长矛直袭蒙面人门面。蒙面人往后一跳,与沈卫交手。我得以脱身,目望刀光剑影开始知道何为劫后余生,踢花盆的脚趾头也知疼了。有些站不稳,一只大手及时稳稳地扶住我的腰。我仰头看见阿单。   阿单仔细审视我的脸和身子,呼出口气。   沈卫与蒙面人数招过后,猛地一刺正中对方的左眼。蒙面人连连退后,手捂满是血的右眼大笑两声:“两次都失手在一个不识武的女人手上,是我失策。”   我恍悟,这人是祁阳帮的人,在日耀跟踪我们被我无意抛匕首击中的人。而紧接他一咬牙,歪头倒落于地。龙睿上前探查他鼻息和口唇,道:“咬毒自尽。   第十章   宁祥解释说,本来朝廷准备派兵围剿这帮山贼,碍于渝州告急,才迟迟未能发兵。“如今这帮贼子胆大包天到入宫行刺,剿除已是刻不容缓。”宁祥说这话面戴厉色,浑身散发出威慑的气势。   阿单搀扶我进房时,我对他说:“你这二徒儿将来必是有一番作为。”   他没应声,褪去我的鞋子摁压我的脚掌和趾头:“骨头没事。”   缩回脚,我得意地说:“你夫人有这么差劲吗?”   他抬起眸子,语声略带暗哑地问:“不怕吗?”   “不怕,是不可能的。”我坦白,把两只手递到他跟前,“我的手还在发抖呢。”   他摸摸我的手,唇张张又闭上。   “可谁让我要嫁给你呢,只有慢慢习惯了。”我笑道。   他坐在我身边,静静地搂着我。他平时是不爱说话,可此刻他的沉默让我有点担忧。我摸他的脸,问:“怎么了,阿单?”   “我在想,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你不怕我?”   “我爸妈也不怕你。你本来就不可怕。人家怕的是你的传闻。”   他勾嘴角,想笑。   我纯心想逗他笑,说:“我很聪明吧?”   “比猪聪明。”   “你该高兴,你要娶一个比猪聪明的女人。”   “比猪聪明的我的夫人,可以睡了吗?”   我躺床上,他帮我盖好被子。想了想,他脱了鞋子躺我旁边。   “你不回屋睡?”我问。   “不了。”他指头一弹烛火灭了。   我知道经过今晚的夜袭他是不放心我一人,就抱了他一只胳膊。窗外知了知了的叫,我听着蝉鸣一时睡不着,抖出心里的疑问:“阿单,是什么人要害我们?”   “不是祁阳帮吗?”   我拧他:“邓长老不是说有三路吗?有一路是来自宫里呢。”   “夫人,你想掺合宫中的事?”   “不是。我是想,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你别忘了,我要在这宫里呆上一两天呢。”   他想想也不是无道理,侧个身面向我:“当今圣上年前身子抱恙,一直不见好,有心让位于太子。太子登基不过是这两年的事了。宁祥的兄弟仅有两个,一个战死沙场,另一个年幼且不是皇后所生。盛丞相等朝中重臣对于太子登基是非常支持的。如果非要揪出个什么,也只有宁祥的皇叔硕荣亲王,和太子宫里的——”   “太子宫里?”   他又叮嘱我:“明儿我出去一趟,争取中午前回来。你不要走出临湘院,也不要去找可馨。”   我偎他怀里,想他怎么知我就喜欢去找那小姑娘玩呢。既然他讲明不让我去,我想想也是。可馨是贵为郡主是千金身子,如果有个什么事,我作为宁祥的师母同样脱不了罪责。   隔日醒来有宫女端洗脸水进来。阿单一早出门。洗了脸梳妆后,我慢慢地享用早点。屋外又听见老宫女在唤:“小郡主,小祖宗啊,你别跑蔼—”我一口馒头未咽下,可馨蹿入屋里头。她寻不见阿单,就来抱我的大腿。   紧随而来的老宫女见状又差点晕厥。   我只好抱起可馨,问:“郡主用早点了吗?”   “没。”老宫女小心答话,“郡主尚未用早点。”   我吩咐她把郡主的早点端到我房,舀了口花粥欲喂可馨。这孩子左右顾盼,就是不肯吃。我引诱她:“可馨,你把这碗粥吃完,我带你去见阿单。”这孩子是哑巴不是聋子,听懂了我的话乖乖地吞下粥。我知道天生哑巴的人非常少,多是天生聋子导致成了哑巴。可馨极有可能是后天变哑的。是什么缘故呢?   我寻思时,回廊传来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娘娘万福”。   两公公在前开路,随之一名华冠丽服的女子款款行至门前。女子抹胸束腰,云髻高耸,黛紫披帛引风飘动,长长的裙尾曳地犹如行云流水。她抬起下巴,美若天仙的容颜带了股子天生的傲气。   想必这就是尊贵的太子妃娘娘了。我急忙抱着可馨行礼。她未出声,扬起手就给了照顾郡主的老宫女一巴。啪的这声响亮震我耳膜。老宫女应声倒地后立刻被侍卫拖出了屋外。我是自身难保不敢替人求情。   太子妃行至我面前,伸出了一只手。这手如同白玉雕琢,戴有翡翠金银,在我看来却是冰冷无比。可馨紧抱住我脖颈,死活不肯从我身上下来。这小姑娘浑身抖颤,在惧怕她的亲娘,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女儿不肯过来,她很快便是迁怒于我,扬起了另一只手朝我左脸挥来。我拿手去挡。她长长的指甲欲掐我的手腕,我不知觉顺着势扭过来便是一掌推她的肩。她连退两步,五六个宫女们慌慌张张上前扶她。我想,坏了,怎么就行了擒拿手呢?   “你们还不把她给捉起来!”她气急败坏地对太监宫女们发脾性。   一群人向我扑来。我抱可馨绕到圆台后方,眼看要无路可逃了。一声厉喝从天而降:“全部住手!”便是见昨日撞遇的林公公入来。太监宫女全停止动作恭谨地列成两排。林公公拂袖向太子妃作揖:“娘娘,慕容夫人乃陛下与太子殿下的贵客。”   “慕容?”太子妃疑惑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怪不得会使功夫。”   对于使功夫,我深深地感到受之有愧。   林公公说:“娘娘。陛下召见慕容夫人。”   “臣妾——”太子妃赶紧欲屈身接旨。   林公公微微摇头:“陛下说,娘娘养身子为重,就不必去了。”   太子妃脸色一僵,瞪向我。宫内的人居心叵测,我是想明白了为何阿单昨晚叮嘱我不能找可馨。只可怜这不能说话的小姑娘死命地抓紧我。我望了望林公公,希望他有什么法子。林公公表态是公事公办,唤了名宫女来抱孩子。结果可馨自个落地,跑了出去。一群宫女太监赶忙去追。太子妃对我笑笑:“慕容夫人走好。”   毕竟是人家的孩子我也不能多管闲事,便行了礼跟林公公步出临湘院。一路越想越不对劲,仁厚的宁祥怎会娶了一个恶婆娘呢。太子宫前放了一台轿子,我坐进去,蓦地又记起怎么通知阿单我被陛下召见。   一串的出乎意料接踵而至,我应接不暇。轿子抬我来到皇上的宫殿。林公公带我行一段路。他边走边问我:“慕容夫人师承哪里?”   我一会不解他的意思。   他说:“昨夜夜袭,听闻慕容夫人独自力敌逆贼。”   原来是指我的功夫。说来惭愧,我只会一个擒拿手,解释道:“传闻是假,捉拿逆贼全是沈统领的功劳。”   “慕容夫人过谦了。”他回身向我拱了拱手,“慕容夫人可曾听说过,江湖里排名第一的高手是谁?”   我回礼,低声道:“民女不知。”   “一个叫做绛雪的女子。自传闻她去世后,第一的位置一直悬空至今。”透露完消息他又为自己脱责,“咱家多言了。还是请夫人忘了刚刚咱家的话。”   我应好。   他冷冷地瞅瞅我,转回身。   见得出这位林公公并不喜欢我,因此故意说了绛雪的事来刁难我。而要我一点也不介意绛雪这个名字,是不可能的。但邓长老说的对,过去的事就应是让它过去了。   林公公带我来到御花园,让我在花园里一处等候接见。这时我是不敢乱走,心情忐忑地望望天望望地。视线散漫地越过假山,见有如镜的绿湖,波光鳞鳞,水中荷花摇曳生姿。湖边筑有一个八角亭子,亭子里靠阑干有两人影一立一坐均是面向湖泊。   又有个小太监走来领我上亭子里等。我一步步走近亭子里的人。风拂过,柳枝轻摇,花絮翩飞。一片绿色的嫩叶落在了男子的白袍上,他拣起叶子,回身看我。我见到这张绝美的容颜便是杵在原地。   “请公主、丞相、慕容夫人在这里等候。”小太监道完退下。   我是立不安了。与殊国的丞相公主站在同一个亭子下,而且这位严丞相曾经指责我过于聪明,还遣了些怪物想杀我和阿单。后来我又想,那些怪物明显不是阿单的对手,对手或许并不是真想致我与阿单于死地。   “慕容夫人,许久没见。”严青洛客气道。   我记起要行礼:“民女拜见公主殿下与丞相。”抬起头偷偷瞅了瞅那婉思公主。想当时老和尚道贵人进城,我对这殊国公主是莫大的好奇。今儿一瞧,这公主端坐在一把木制的轮椅中,身子纤瘦,未施胭脂的肌肤略显苍白,双眼紧闭似是在闭目养神。而轮椅旁摆放着一座精致的铜胎掐丝珐琅天官耳双龙顶香炉,云烟袅袅香气怡人。耳闻婉思公主自来到姜国便是水土不服身体抱恙,一直在宫内静养。然纵使在病中,公主的美仍是出尘脱俗。淡粉色的宫裙自上而下,托出她娇美的身段。裙子下摆一层层的莲花褶铺地,风一吹与其雪肩上的紫黛披帛飘然若仙,竟是把湖旁姹紫嫣红的花儿比了下去。七彩斑斓的花蝶煽动半透明的羽翼,一只轻轻歇落于她乌黑如墨的云髻上。   在我欣赏美女的同时,严青洛也在观察我。我谅他身为殊国宰相,绝不敢在圣上的御花园里对我怎样,就大大方方地抬手拢了拢一缕垂落额前的秀发。   他见此,扭回了头。   “娘娘,圣上并不在此。”亭子边的小路上小太监疾声唤道。   我探头,看见了太子妃。她似乎很喜欢打人,小太监再说一句立即招来她一巴。拎了拎裙边,她急急火火地步上台阶。入了亭子环视一周我们三人,待见到面色苍白的婉思公主她笑盈盈地参礼:“本宫闻公主在此,奉了太后娘娘命令特来问候。”   原来她是闻了风声,尾随我来专程会一会婉思公主。我略一想,也就理解了她的苦心。外面早在风传此次殊国丞相带公主来到姜国有可能是为了两国的联姻。太子妃的地位受到威胁,她自是要赶紧来瞧一瞧情敌。看来公主的容貌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绝世的惊艳,她心里头一松露出了笑脸。   可公主并没有回话。她感觉是受到了蔑视眉头蹙紧。   我才不想卷进这旋涡里,一心期盼快点抽身。   太子妃不能把火撒公主身上,目标就转向了我。她道:“慕容夫人也在这等陛下啊?”   “是的。娘娘。”我答。   “正好。本宫有些话想先问你,到时也好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她藐视藐视我,“据我的宫女说,你昨天给我女儿灌了迷魂汤。”   我一惊,澄清:“娘娘,是饺子汤。”   “饺子?本宫怎未听说过饺子这东西?可是毒物?”   “怎可能是毒物?娘娘,如果是毒物,我与我老爷同样喝了饺子汤,必是中毒身亡了。”   “慕容大侠是毒王。”   “太子殿下也吃了饺子。”   她冷冷地笑说:“我请太医为郡主诊脉,便可知郡主是否中毒。”   我蓦地一身冷汗,直觉事态不妙。   严青洛突然开了口:“太医即便诊出了病因,解药也不会是在慕容夫人身上。”   太子妃与我皆一愣。   严青洛寓意深长地说:“娘娘,有些话咱们心知肚明就好了,何必要把窗纸捅破,弄得个里外不是人呢。”   她月牙似的眼睛眯了眯:“丞相此话何意?”   “郡主的毒是谁下的,解药就在谁的身上。郡主是娘娘的孩子,凶手是谁,我想,您的心里头该是比谁都明了的。”   严青洛这番婉转的道出,我心一想讶然。虎毒不食子。一个做母亲的怎可能毒害自己的孩子。可严青洛的话令太子妃神情大变。她咬牙切齿,目露凶光:“严丞相,你这话无凭无据,可是有意污蔑本宫?”   “郡主中的恰恰是殊国双生藤的毒。双生藤一藤结的红色果子为毒,一藤结的绿色果子为药。太子殿下屡次派人暗中进殊国买双生藤的绿色果子。只是发现的太迟了,解毒已经不是一时就能办到的事,即使是被称之为毒王的慕容单。”严青洛解说。   真相似乎揭开了,她却是左手掩嘴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在要挟本宫吗?严丞相,你这次带了贵国的婉思公主,本意是想与我国联姻,可惜太子妃位子已有了人。”   “娘娘,您的地位早已岌岌可危,我何必多此一举。”   “你——”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念及郡主年幼的份上,你早已不是娘娘了。且,郡主还不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她瞪直严青洛,步子微晃。我一看不由哎叹,俨然严青洛所说的全是真的。那么我听的就是皇家丑闻了,这可不得了。   稳住阵脚,太子妃驳道:“严丞相,你以为你的话有多少人会相信?”   “娘娘不会不知,我严青洛除了是殊国的宰相,也是江湖里——”   “号称神算。天下没有严青洛不知道的事。”指甲掐入肉里,她冷笑道,“可你贵为殊国宰相,没有道理突然插手闲事。想必又是为了这丫头——”   喂喂!这扯远了吧。我脱口:“娘娘!”   她笑了两声,面向婉思公主:“请公主明察。”   坐在椅中的公主纹丝不动,双目不曾睁开过。我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公主感觉就像是个能呼吸的木偶。   公主久久不回应。太子妃面色愈来愈难堪。   林公公这会走回来,传圣上的意思:“皇上身体不适,无法前来。皇上特别嘱咐,问候殊国公主的健康。公主如有任何需要,还请严丞相代为转告。”说完他示意我。   我向公主等人拜别。严青洛对我笑笑:“慕容夫人,请在宫内多珍重。”我顿生疑惑。这人算是为难过我和阿单,为何刚才态度转变一百八十度从太子妃口中解救了我。   随林公公走出亭子,我回望一眼。严青洛接过宫女手中的雪白毛裘,给公主披戴上,又伏下身细心地拉好裘衣盖住公主光凉的脖颈。这种程度的关心,似乎超过了一个臣子的范围。   林公公领我出宫,嘱人抬轿时,见四下没人才对我传达皇上的话:“慕容夫人。皇上说,本想亲自见一见你。因慕容大侠是太子殿下的恩人,也是姜国皇室的恩人。只可惜龙体不适,不能为你和慕容大侠主婚。希望你们夫妇能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请公公告诉皇上。皇上的这份心意令民女非常感动。皇上的话民女必是谨记于心。”单从这传话与宁祥的为人,我想象得到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仁慈宽厚的老人。   轿子抬来,我刚想进去。太子妃也出了宫门。她忽然行至我身旁,主动执我的手:“慕容夫人,本宫正好也要回宫。你在路上陪本宫说会儿话。”   这个毒害自己亲生孩子的女人又想怎样?我是不想与她多说一句,可碍于她的身份不能拒绝。   四个轿夫抬起了金顶榴花轿子。轿子里仅我们两人。太子妃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瓷壶,说:“双生藤的果子解毒,最好是同一根双生藤。此乃同一根双生藤的青果,仅此一个。本宫一直不知将它交予何人,请慕容夫人代本宫转交给慕容大侠吧。”   我不接,哪知她又想使什么招数诬陷我。   她似是了解我的顾虑,把药壶塞进我手里凄凄道:“本宫出此下策,实乃情非得已。宫中是是非非,没有对错。”   我忍不住为可馨多言了一句:“娘娘,郡主是您的亲身骨肉。”   “宫内仅有本宫,无骨肉之说。慕容夫人不在宫中,自是不知深宫中众妃子的苦衷。”   连一个母亲都不能做好,将来能成为体恤民情的一国之母吗?我懒得再与这种人辩驳。   回到太子宫,我等她走远了,才自个慢慢踱回临湘院。龙睿随慕容单出门,应是奉师傅之命先回来。他站在房间门口,见到我急忙迎上来问道:“他们说皇上召见你。”   “喔。去了那,皇上不舒服,所以没见着皇上。”我答。   “那我怎么见你和太子妃一同从轿子里出来?”   这个可是一言难尽了。我摸摸兜里的小药壶。   “是什么?”龙睿眼尖瞅到便问。   慕容单恰好归来。我急忙使眼色,龙睿闭上口。   “饿了吧?”我边帮阿单斟茶边说,“我去厨房。你想吃什么?”   阿单拉住我,举起我一只袖子闻了闻,说:“夫人今天似乎去了个不得了的地方。”   第十一章   阿单吩咐了徒儿两句龙睿出去。我搬了张椅子坐,坦白从宽:“皇上召见我。我没法托辞去到御花园,没见着皇上,却是看见了婉思公主和严丞相。”   他仍在闻我袖子上的香味。   “这香气有问题吗?”我问。   他拉高我袖子,摁了会儿脉,不答反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顺便道出太子妃的问题:“我想她有可能是骗我,可也不能放着可馨不管。”我掏出了太子妃给的小药壶:“太子妃说,这是可以解可馨体内的毒的。”   “可馨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将药壶一甩,直接丢出窗外。   “你不打开看看?”我讶异。   “可馨的毒不是不能解,而是我们暂时不解。”   我眨巴眨巴眼睛:“暂时不解?你们就忍心让她继续当哑巴?”   “哑巴总比聋子瞎子好。”   我理解他们的用意了。只要他们一天没解掉可馨的毒,那人就不会再对可馨下毒。我哀然:“有这样的母亲,可馨真是可怜。”   “可馨是二皇子的女儿。二皇子战死沙场,临死前给宁祥留了封遗书。宁祥娶了这女人,只是为了保住兄弟的遗腹子。这女人也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借女儿登上了太子妃座,又怕他人揭短想杀了自己女儿。现在见宁祥宝贝可馨,就让毒留在女儿体内,好歹可以成为筹码。宁祥几次想休了她,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她没有后台?”我小心地探问。   “虽是落魄贵族的女儿,可她有个哥哥在边境握有兵权。宁祥当时奏请娶她,皇上是知晓其中的内幕才允了。”   我有种预感,这场宫内的恩怨绝不是能轻易解决的。而对于皇家的争权夺利,我不感兴趣,只为可馨的处境忧心:“可馨怎么办?总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吧。”   “与宁祥商量过了。我们安定下来后,宁祥会把她送到我们这。你同意吗,夫人?”   “同意!”我高举双手。   他摁下我的手,又嗅了嗅气味:“夫人,你去的地方有香炉吗?”   “婉思公主病了。我们去的时候她好像在睡觉。她坐的轮椅旁放了个香炉。”   他要我立即换掉这身衣服,又叮嘱:“以后不要去那地方。”   “你以为我想去啊。”我苦笑,“而且那公主——”   他静等着我往下说。我本想说公主有些奇怪,想想这种事还是不多嘴的好。干笑了两声,我道:“公主果然是惊为天人,可惜病了。你想不想看看?”   “没兴趣。”   “真的没兴趣?”我拿手指刮刮他脸边。   他捉我手:“夫人,同一句话我不用说两遍吧。”   “这种话我爱听,你说几十几万遍我都洗耳恭听。”   他算是服了我了,把头朝向另一边。我猜想他在笑,趴到他背上往他脖子吹气。龙睿进来时便见我在整他师傅,杵在原地噎噎口水:“这个——”   “是什么?”我望见了他手里端的碗,里面的水黑糊糊的于是立即联想到了苦死人的中药,“给谁喝的?”   “小叶子,只是黑豆水。”龙睿急忙解释。   “清热解暑。”阿单说。   “清热解暑不应是绿豆水吗?”我质疑。   “黑豆也能。”   我扬眉,猜得到是那香气的问题。可阿单是这样,他不想说的话,我就是拿把螺丝刀撬开他的嘴巴也无济于事。好吧,跟了他就得忍受他的脾性。我端起黑豆水,喝了两口吐舌头:“不甜不咸没味道,让人怎么喝啊。”   “能喝。”阿单一口咬定。   我以牙还牙:“以后汤里我不放盐不放糖什么配料都不放,我看你还喝不喝?要不要试试,我中午就专门给你炮制一碗无味汤。”   龙睿背过身去。慕容单接过我手里的碗给徒弟,怏然道:“放点盐。”龙睿回身端碗。加了盐的黑豆水,味道仍是差强人意我忍受地喝了。   午睡后,阿单牵我出门,在明日离开京城前想带我在城内逛逛。我方知他早上与两徒儿出门是为了购置田宅的事。陪我们闲逛的有龙睿。宁祥很忙,皇宫里在准备夜宴,宴请的是殊国大使。殊国此次让丞相带婉思公主来到姜国怀有什么目的,我和我先生没有兴趣知道。一路我挽着阿单的手,问的全是我们新家的问题。阿单说,宁祥均安排好了。那地方山清水秀,就是离城镇遥远。我答正好,我喜欢清静。   皇城中也有商业街,就像北京的西单,商贩集中人山人海。随处可望一张张的笑脸,随处可听一声声各具地方特色的吆喝。我瞧着稀奇,看得高兴。阿单爱看吃的,我是普普通通喜爱漂亮的女人。我可以陪阿单观察面点师父怎么做好吃的小吃,阿单站在旁边等我挑好看的胭脂水粉。其实我并不爱化妆,只是看着好玩。兜了两个摊贩我一样都没买,老板和我急,阿单也和我急。牵我的手来到一家金铺,他竟自与老板要了一件付了钱。   我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阿单道:“我送的,你还会不喜欢吗?”   他这下倒是吃定我了。我翘翘嘴,抓起他送的步摇。仔细一瞧发觉他眼光真是不错。记得刚来梵时他送过我一支玉笄,头部形为月牙儿极为朴素,可我非常喜欢。如今我手里这支,蝶翼状颜色斑斓,垂落的五彩明珠耀眼锃光。虽讨我喜,但我想这价值应是不菲,小声问:“多少钱一支?”   阿单把步摇插入我发髻,道:“你要嫁我,总得有些嫁妆吧。”   老板笑呵呵补充:“夫人,老爷多日前便命我们订做的。”   我对着镜子左望望右转转,见是一只彩蝶在头上伴我而行,做工的师傅手艺精湛才能使得它栩栩如生。我脑子在考虑开一家这样的金铺每天能赚多少。   老板不遗余力向我推销其它产品。阿单知道我的心思不在买东西,赶紧拉了我出门。   龙睿已是在酒楼帮我们订了位子。我想起了那时入京城两家酒楼拿我先生与王子丹的噱头争生意,便是偷偷掩着嘴巴笑个不停。我们去的这家位于商业街中心,人如潮涌。我们跻身在人群中反而不容易惹人注目。   小二掀开雅间的竹帘,迎面扑来一阵怡人的香气。原来是一边对街的窗台上置了几盆花。一团团的嫣红在嫩绿的枝叶上招展,如娇滴滴的少女欲遮还羞。此乃西府海棠,为海棠中的上品。再瞧那圆台,名贵的沉香木,弧形的三只腿儿底部是生龙活虎的三只兽头,设计精妙雕工细致。我便是知道这家名为千涛石的酒楼,怕是京城里最好的一家了。   “两位客官,要不要来两段小曲儿?”小二抹完桌子献殷勤。   慕容单问我:“夫人觉得呢?”   “老爷,你来做主吧。”我应。   阿单被我唤作老爷,有点不自在。他挖挖耳朵,向小二吩咐。   小二出去不久,便有人为我们端上茶和点心。龙睿挥挥手要他们全下去,亲自察视所有食具和食品,再亲手为我们泡茶。   竹帘又掀起,这回猫腰进来的是一个拿二胡的老头。我马上联想起谭四娘,咳了两声。当然他不是谭四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卖艺老头。随他入来的还有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她们身高差不多,面目相似,像是对姊妹。三人向我们福了福身。拉二胡的老头坐在一把凳子上,咿呀咿呀拉起了弓弦。两姑娘端的站态,手挥帕巾,圆润的歌喉将名曲演绎得委婉动人。可惜了我这个刘姥姥逛大观园的,习惯了流行乐曲不懂得欣赏古典乐章,听着听着脑袋瓜左右晃动。别人以为我听得入神,只有我和阿单知道我在打瞌睡了。在我差点失态的时候,阿单及时扶住了我的腰。我坐正,看见龙睿对着我裂嘴。我清清嗓子,喝茶润喉熄火。龙睿接到师傅的示意,打赏三位卖艺的把他们打发走,这才解了我的困意。   我拿了支竹牙签插了一块绿豆饼,尝了尝,味道不错就是甜了点。楼下乱哄哄地喧闹,有人喊:“王子丹来了!”我没来得及把饼噎下去,呛得我直咳嗽。慕容单一手帮我拍背,一手端了个大茶碗咕噜噜地喝。我拭拭嘴边,小声问我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慕容单喝完了一大碗公的茶,道:“可以。”   龙睿喊来小二。小二满头大汗跑进来,用绕在脖子上的毛巾一头擦汗:“客官,你们恐怕这会出不去。楼道廊道全站满了人。王大侠到我们酒楼讲学,不如你们也听一听?”   天下第一恶人听天下第一好人讲学,这个主意是很妙——很不妙的妙。我搭我先生的肩:“怎么办?”   慕容单说:“你不是喜欢看黄飞鸿吗?”   龙睿结完帐,让小二出去,推开了窗户望望下面:“师傅,我先去找辆马车。”   慕容单点头。我就看龙睿从三层高的木楼子窗跳了下去。明知他会武功,仍看得我心惊胆战。慕容单对我说:“夫人,可以走了吗?”   “怎么走?”我斗胆,指指窗。   他拉我到窗边:“抓紧我。”   攸关性命,我双手搂他死紧。   他叹口气:“你不是很喜欢在天空飞来飞去吗?”   我瞪:“那是看戏,哪个正常人会想跳楼啊。”   在我为自己辩护的时候,他带我一跃上了窗台。我很矛盾,一方面想睁眼看,一方面又很怕。喘着气我道:“你等等。”   他等了会儿,我还是犹犹豫豫。他无语了,不再问我揽了我腰就跃下楼。我大眼睁睁看我们两人在空中坠落,心肝儿扑通扑通来回摆动。我的手从他身上一滑,他怕我抓捞不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揽住他脖颈,感觉自己在坐索道飞车,呼呼呼沿几座楼壁往上便飞到了楼顶。   我想应该歇口气望望风景了。越过他肩头一望,见跟着攀上来三名黑衣人。又是刺客?我诧异。阿单抱了我又开始在屋顶上飞跑。黑衣人紧追不舍。我焦心了,担忧阿单带着我不好对付追兵。   忽然,黑衣人身后冒出一个红衣人。红衣人哗的一声响亮抽出三尺长剑,急速插入三个黑衣人中间。黑与红揪打成一团。红衣人武功明显胜于黑衣人,嚓嚓嚓几下功夫便把对手通通逼到了绝境。   我想红衣人为哪方侠士呢。屋檐下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呼喊:“王子丹!王子丹!”我朝街道上探望。大街巷道挤满了人,他们疯狂地喊着王子丹的名字,部分人掏出了随身物品往房顶投掷。于是,空中飞满了铜板银锭,书本(我猜这书应是王子丹大侠自传),五颜六色的花朵、逾期金钗,杂七杂八看得我眼花缭乱。可怜那红衣大侠王子丹,在对付黑衣人的同时要闪避粉丝们扔上来的礼品。   待见到一只香喷喷的绣花鞋不巧砸中王子丹的鼻梁,我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而这绣花鞋好比绣球,看砸中了心上人,下面的姑娘们立马纷纷脱了鞋子接着抛。鞋雨纷飞,王子丹一挥剑逼退了三名黑衣人,朝我和阿单歇斯底里地叫:“慕容单,你别跑!我与你的决斗永远没有结束——”   阿单抱着我跃下楼顶,稳稳当当落在巷子里。龙睿驾马车来到。阿单扶我上车,与徒弟要了个水葫芦。我就葫芦嘴喝水,嗓子笑哑了。其实距离远我也未能看清楚王子丹是什么模样,想必应是个英俊大侠才惹得这么多姑娘家欢喜。我无比庆幸阿单是天下第一恶人非天下第一好人,只是恶人的名号已可帮我吓走一帮子情敌。   “师傅。”龙睿担心道,“这祁阳帮的人穷追不舍,他们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三名黑衣人俨是祁阳帮的。我把葫芦递给阿单。阿单道:“只要官兵抄了他们老窝,自然不会再追来。”   这一闹腾,我们只好打道回府。不过,逛了繁华的商业街,在最有名的酒楼喝茶听小曲,再来两段小插曲——飞檐走壁与王子丹,我是满载而归。晚上,宁祥夜宴归来,拉了龙睿继续喝酒。醉了酒的宁祥果真抱起了阿单的大腿:“师傅,你不要走。”   宫内的人明标享尽荣华富贵,其辛酸苦辣也唯有自个清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信任宁祥将来的作为。   这一夜,是我和阿单在皇宫里的最后一夜,我好像失眠了。翻个身,玉锁从衣襟内滑出。我拿起玉锁,玉块里漂浮的金光若繁星若花絮,太美的东西总是让我看着揪心。   阿单伸来一只手把我的玉锁放回衣襟里,又把我搂到怀里:“睡吧。”   我偎着他胸前,听到了他心脏跳动的声响,仿佛要告诉我什么。   第二日离开京城,宁祥送我们至城门,要沈卫带兵护送我们一程。当天一反前几日,乌云密布。我恍惚想起了进城的那天,老和尚说贵人来了。如今的天况,却不似是个好兆头。   马车行进了一日,于傍晚进了一片林子。残阳染红了所有,红的天,红的树,红的世界。穿过林间的风显得凌乱,并不安宁。沈卫派两个尖兵到前面探路,大队慢行。   等了一阵,尖兵没回来,沈卫询问慕容单的意见。慕容单闭着眼掐指,道:“逃不掉。”   “我们中了圈套吗?”沈卫焦急。   “是躲不过。”慕容单答,“请沈统领带兵返回京城。”   “我等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必是要护送你们安全到达目的地。”   “请回去吧,沈统领。这是为了太子。”   沈卫面色一变:“太子殿下有危险吗?”   “是的。你回去的话,也可以帮我们带走一部分追兵。”   沈卫稍作犹豫,念及国家社稷为重,带兵告辞。   护兵一走,留下我们三人。阿单看向我:“夫人,这是你我的命中劫数。”   “我不信命。”我搂住他的胳膊,扬起头,“我只相信我们会到我们的新家,一起过我们粗茶淡饭的平和日子。”   “好。”阿单摸摸我的头发,对向徒弟。   龙睿立即说:“我不会走的,师傅。”   “单凭我们俩的能力无法突破他们的包围圈。他们的目标不包括你。所以你必须走,去搬救兵。”   “师傅!”龙睿急切地还欲劝说慕容单改变主意。   慕容单摇摇头:“龙睿,我担心沈统领他们回不到京城。而能发送信号与你的师兄师姐们联系的,只有你了。”   龙睿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道:“师傅要发召集令吗?”   “你从另一个方向走,一炷香时间后我未能追上你。你就发第一个信号。每隔一炷香发一个信号。”   龙睿领命,骑上了沈卫留给他的一匹栗色马。走之前,他将他的百宝袋解下来给了我:“小叶子,或许你能用上。”   我对望他忧愁的眼睛,笑道:“不要担心。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的师傅有事。”   龙睿点下头,走了。至此所有人全部离开。我掀帘望天,红的天逐渐转暗,浓厚的云奇妙地积聚成一圈留出了中间一个空洞。   “阿单。”我放下帘子,“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人不放过我们。邓长老说一共三路追兵,除了祁阳帮,另两路人我想一路应是来自宫内涎宁祥太子位的人,还有一路是——。”   “说到底也只有一路。”   我明白了,自始至终就是那个人。在京城他不好动手,便是选择在我们的归途中设伏。他想怎样,为何又在御花园解了我困境呢。云层的空洞射下一束耀眼星光,林子深处严青洛骑着白马向我与阿单走来。   第十二章   我对阿单说:“我跟你一同出去。”结果,我没来得及动作,阿单的指头闪电般地往我肩头某个穴位一点,我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能动。我情急,艰难地喘起大气。   阿单见此,一只手指轻轻划过我脸颊安抚我的气息:“夫人,在这里等我。”   我眼眶红了:“不行!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夫人,还记得吗?我说了什么你才愿意与我一起来梵。”   “记得!你说你要娶我!”   “那就对了。邓长老说要所有丐帮兄弟来喝我们的喜酒。”   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了阿单的脸上,我感到一股幸福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我是那么爱他笑的样子,可不应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咬下唇,我道:“你记得就好。我等你,我会一直就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回来”   “好。”他又摸了摸我的脸,才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厚重的帘布垂落,我看不见外面的境况。很担心他,我的心跳如鼓,一刻也无法安定。我只好努力地扭胳膊,可四肢就是不听使唤。喘口气,兀发觉马车里的空气起了微妙的变化。是风,一道强烈的气流鼓起了左侧的车帘布,一只指戴长刀的女人的手伸了入来。我一惊,这只手我认得,是谭四娘。   五指长刀扫过马车外部,几下就把布撕拉开来。我转头,与立在外边的谭四娘打了个照面。她咧开嘴巴,一列门牙唯独缺了中间被龙睿打断的两颗:“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女人,最讨厌你们这些貌美如花的年轻脸蛋。一看到你们这些脸蛋儿,我就恨不得将它们全撕裂开来。”   疯女人!我叹,望那长长的刀子接近我的脸。这次没有龙睿救我。吸口气,我镇定地说:“马车要塌了。”   马车顶摇摇欲坠。我猜对了,她要慢慢折磨我,便是抓住我一侧肩头拽我出来。我跌落在草地,全身仍是不能动弹。扬起头的一霎那,我寻望阿单的身影。四周不见他和严青洛的任何迹象,我愈是揪心。   “在看什么?找阿单吗?他已是自身难保,怎能回来救你呢?”谭四娘看我在张望愤怒了,“这都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不要我呢!至于龙家那个小子,打断了我两颗门牙,我要他赔我一双眼珠子。”   “你说什么!”我瞪直了眼睛。   “龙少爷的眼珠子很漂亮,是我二姐一直很想挖来收藏的。”   “疯子!”我破口大骂。   “你先想想你自己吧。”她抬起脚往右肩用劲地揉。疼痛钻骨,我咬出了血痕,心里却急着要摆脱这个疯子追上阿单他们。她看我不求饶,踢我一脚。我滚了几圈,停止时玉锁从衣襟里掉了出来。边喘气我想怎么办。而她两只眼眯成了一条直线对着玉锁嘻嘻地笑,伸来只手取我的玉锁:“原来就是这一样宝物啊。”   我骇然地咽下口气,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把阿单送我的订亲之物给夺去。挣扎间,她的手没碰到我的玉锁,听着林子里飘来一个冷淡的声音:“谭四娘,别忘了我要你做的。”   谭四娘浑身一个抖,道:“我当然不会忘记,严丞相。可你要我找的像是件宝物,如果毁了它未免可惜。”   “毁了它!”   严青洛三个字,谭四娘喘气:“我,我会毁了它。”她伏低身,手中的尖刀小心翼翼绕开玉锁。我看得出,她两只眼睛里写满了舍不得。由是我凑近她一些小声与她说:“不然这样,你解开我的穴道。我假装逃跑,把玉锁掉地上。你偷偷把它踢到一边,事后你自己来拿。”   “笑话。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知道的。我不会武功。我要是反悔,你随时可以当场杀了我。”   她不做声,似是在考虑。我想我又猜中了,严青洛不准她杀害我。这次我尽量地扭脖子,让玉锁暴露在她眼前。她望着玉锁,吞着口水:“真美!这是宝物,绝对是宝物!”   “是。慕容单对我说过,它可是上古神话中神仙们遗留下来的神器。”我根据我看过的电视剧剧情湖绿一通,尽可能地添油加醋,“听说是神仙娘娘们用来保养肌肤的。你可以摸摸,它冬暖夏凉,可以使人永远保持青春。几万块的化妆品都没有它真!”   “化妆品?”   “啊。就是神仙娘娘们用的,专门用的。神仙娘娘也试过皇宫娘娘们用的胭脂水粉,可效果远远不及这块玉石。所以这块玉石是神仙娘娘们御用的珍宝啊。”说到最末,我急了,真想来一句淘宝店的信誉箴言“皇冠信誉,假一赔十”。   她闪了闪睫毛,有点动摇:“你说玉石可以让我变回我十五六岁最漂亮的时候?”   “可以!完全可以!”我捣蒜似地猛点头。   “好。我放你走。你跑到东边左数第三棵树把宝物扯下来踢到树底下。”约好她一把尖刀插入我脸边的沙地里,“如果你反悔,我就把你的脸凿出千万个洞洞来,就像蜘蛛网那样,懂吗?”   我是爱漂亮,可我更担心我先生。我小生怕怕地摇头:“不敢。我不要像蜘蛛网那样的脸。”   “这就对了。”她笑开,一指点开了我的穴道。   穴道一解,我慢慢活动活动右肩膀。幸好骨头没出问题。随之右手摸向百宝袋,探入袋子里触摸到熟悉的瓶子,那是我让龙睿代我收藏的胡椒粉。我把它取出来。谭四娘是练武之人,眼力比我好。我这些小动作逃不过她的眼。她戒备。我对她挤挤眼:“我要逃,总得做做样子才能逃吧,不然严丞相会起疑心的。”她大概是心思也有道理便不动。我揭开了胡椒粉盖子慢吞吞往左,猛地撒向右边,正中她的脸。   “这是什么?!”她惊叫,两手挥打粉末。一睁眼,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红色。   想挖龙睿的眼珠,我就先辣瞎你的眼。再打开一瓶醋瓶子,与剩余的辣椒粉先后朝空中泼去。她连退几步远。粉末遇水沉淀,粘她满头。又酸又辣,与毒药一般的滋味。她气急败坏地唾骂。我迅速迈动双腿,跑。   “小兔崽子,我要把你的脸凿成蜘蛛网!”她跃起,十把尖刀欲毁我容貌。   我左手伸出捞到粗大的树干,一转身绕到了树后。她的刀子划过,树皮簌簌落了一地。我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做好了必死的念头决计再跑。没动脚呢,突然谭四娘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我回身一看,地面一团熊熊烈火将她包裹。她使劲在地上打滚,火星四溅,余火不灭。她飞跳想找水灭火,没几步又踩到机关。焰火张牙舞爪,烧她身上的衣物,呛她的咽喉。我吃惊地瞪望。不一会儿,她顷刻倒地奄奄一息。   “酸属木,木克土,又是火之母。我给她设的土法,被你的酸迎刃而解,也令慕容单设的火阵复燃。说你是幸运,还是聪明?”林子的桠枝沙沙作响,斑驳的叶影子里一缕白袍飘然而至。   我一定神,严青洛稳稳地立在我面前。离我半尺距离,他眼角弯弯,嘴角弯弯,笑容可亲。我警惕地紧紧捉住翡翠玉锁。   “给我,小叶子。”他向我伸出左手。瘦长的手指,肤色如同琼脂,而在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戒。   “不给!”我每退一步,他便靠近一步。我不动,他也不动。我由此笃定他不会强夺。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不要做太聪明的女人。”   “我聪明,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狡诈的人。”我冷淡地笑一声。   他的视线在我的脸和玉锁上流转,艰难地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玉锁交还给我。我送你回原来的世界去。”   “我答应了阿单,我不会回去的。”   他垂下眼,叹气:“既然你已决心,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切,休怪我。”   这话里有话,我与他本是势不两立,怎怪他呢?我紧握玉锁不放,屏息感受四周的风又起了剧变。一股一股卷起尘土,肆虐地击打枝丫。在风停止的刹那五名殊国红衣死士无声落地,形成了一个严实的包围圈。领头的五官刚正,走近严青洛厉声问:“丞相,怎还不动手?”   严青洛不答言。他在犹豫,不同于谭四娘执着于宝物的价值,他似乎忧心的是宝物背后深藏的秘密。但不管如何,这群人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思定,我观察四面,垂落一只手摸到百宝袋里握紧了醋瓶。   “别做傻事。”严青洛见到,出声警告。   “你们不会放过我。我也只能赌一赌了,总比在这里等死好,不是吗?”我轻笑道。   严青洛面色微变。   我真是料事如神啊,恐怕这玉锁一掉入他们手里,我这条小命也没了。唯一让我挂心的是,阿单是否追上了龙睿,他们是否安好。“阿单,等我。”我一用力掰开了瓶盖。   严青洛一见不好,出手欲点我穴道。千钧一发之际,空中飞下一人推出一掌挡了严青洛的手。两手交锋,双方实力相当,数招后两人各退一步。   “阿单。”我惊喜又忧愁,“你没去追龙睿吗?他们说要伤害龙睿的眼睛。”   慕容单两手把我护到身后,回头尖锐地扫见我右边肩膀衣物的明显污块,道:“夫人,别担心。信号发出,救兵很快就到。”接着他对向严青洛,勾勾嘴角:“严丞相,你擅自出宫,置贵国公主的安危不顾,回国可是杀头之罪。”   严青洛早有预料地一笑:“姜国的皇上年老体迈力不从心,太子殿下刚接手国家大权。攘外以安内为先。与殊国为敌,绝不是太子殿下的上策。”   “倘若内乱也是受敌国所指使,谈何攘外先安内。”   “将她和玉锁交予我处理,两国以和为贵。”   “你收手。两国自是相安无事。”   “阿单,你别执迷不悟了,她不是绛雪。”   “我已经说过,我要娶的是小叶子,非绛雪。因此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不是我。”   严青洛两眼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道:“不。执迷不悟的是你。你这么做是徒劳无功的。”   谈判崩裂。严青洛未出手,他身旁的死士迫不及待地拔出了剑,一剑刺来。慕容单把青铜剑鞘往空中一抛,剑鞘沿侧缝从上而下裂成两片,飞出的是一把程亮的剑体。左手接住剑柄,一甩,剑身化为柔软犹如一条银蛇缠住了对方的手腕。机不可失,我把醋泼了出去。醋湿了他裤腿,溅落地表又引起了火。   “娘的!”另一名死士红了眼,举剑袭来。阿单将我推后,右手接招。我看余下三人也要扑上来,便是将醋浇到我和阿单周围的沙地上。他们却步于外,其中一人怀中掏出事物抛出。我闪不及,只觉胸前一震,步子趔趄。   “小叶子!”阿单回身抱我。焦急地看我身上有无伤口。   我捂住胸口,心跳未安:“没事。没事。没打中我。”那枚飞镖确实是没击中我身子,与我前胸擦过后插入了后边的树干。我刚站稳,几名死士发动新一轮攻势。   “且慢!”严青洛阻止死士,蹲下身检视谭四娘。谭四娘未被烧死,头发完好无损。相反刚才被我泼醋的死士被火烧得更厉害,毛发无能避免。严青洛摸了摸谭四娘的发丝:“原来是胡椒粉。”   我心喊不妙。严青洛拾起了我弃掉的胡椒粉瓶,把里边的粉末尽数倾倒于醋泼过的沙地,醋便不再引火。   敌人步步逼近,我们是走投无路。我对阿单说:“你去追龙睿。”   阿单道:“夫人,你忍心让我独身一生吗?”   我情不自禁抱住他的腰:“将心比心,不忍得。”因为尝过了爱的滋味,独活是生不如死。   他牵起我的手。这一刻,我想起了那天他带我来梵。我不觉得我们是在逃亡。十指相扣,生死相随。此等情爱岂是在金迷纸醉的都市中能轻易遇及的?遇到阿单,是我毕生的幸运。   前方万丈峭壁,云奔雨骤。血雨交融,风飒然。我与他立在崖边,深渊的寒气从脚底向上钻,如一把尖刀。我的心却是很温暖。死士数个伤痕累累,均没伤及要害。我喘着气,感到高兴。我的先生果然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   “夫人。”阿单低声唤我。   我对望他,欣然道:“走吧。”   严青洛见我们要跳崖,抽出了随身宝剑。狂风暴雨中,此剑剑身雪亮,竟是把当空划过的闪电映的一清二楚。一剑刺来。慕容单拿剑挡。铮的一声响。慕容单退后,脚落空。我自然是与阿单共生死。严青洛两只手同时伸出,左手只来得及触到我衣袖。阿单挥开了他的右手。严青洛仍不死心想跃崖,后面几个死士将他紧紧扯住。   落崖的瞬间我仰望那天,雨如花絮般飞舞着,奇怪的是并不哀伤。阿单把我搂抱,温柔地说:“小叶子,闭上眼。”   第十三章   我醒来时,应是在一个洞穴里。我的头挨在阿单胸前,耳边是他素来稳健的心跳声。我支撑起身子,唤:“阿单。”   他没应我。我焦心地探手去摸他。漆黑之中我双手乱摸,指尖触到衣物上的湿濡,我的心当即被割了一刀。我忍着泪,右手慌乱地在百宝袋里寻找。待翻出了夜明石,我借光紧张地察视他的伤处。他伤的是左臂,几条明显的刮痕往外渗血。我轻拍他的脸颊,急唤:“阿单,阿单。”他仍是没醒。我脱下外面的单衣,撕成布条,捆在伤处的上方止血。接着把百宝袋里的东西全倒到地上,捡来捡去,瓶子都没贴标签我也不知道哪瓶是能治他伤的伤药。想到盐能消毒,我拾了个空瓶走到洞口。   外边的雨势未减,哗啦哗啦夹带雷鸣。我无法探头观望来判别我们身处哪里。接了水返回,往水里放了盐。平日龙睿帮我收藏的调料品如今全派上用场了,想到谭四娘的话,我不禁为龙睿担忧。盐水慢慢地倾泻到伤口上。这一下刺激,他吐出口气,睁了眼。   “阿单。”我欣喜若狂,“你觉得怎样?”   他转过头望到了我手拿的瓶子:“你拿的是什么?”   “盐水。我不知哪瓶是伤药,只记得盐水可以消毒伤口。”   他抬起右手触摸我:“别担心,没伤到骨头。”   我一听,泪倒是差点掉了下来。吸吸鼻子,我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要摆一百桌酒席宴请丐帮的所有兄弟。”   “一百?”他呛了两声。   丐帮兄弟遍布天下,我当然知道一百桌远远不够。逗阿单能笑,对于处在困境中的我们是最好的。   清洗完伤口,我扶他起身。他拣药,恐怕是没寻到合适的,又咳了一声。我望着他嘴唇有些乌黑,忧心忡忡地问:“中毒了吗?”   他轻描淡写道:“这崖他们不敢追来,因为有毒藤。”   “有解药吗?”   “这里暂时没有。”   “那要怎么办?”我眼珠子四处张望,焦急地说,“你告诉我有哪些药草可以解毒,在哪里,我去找。”   “不需要。把毒吸出来就行了。”   我二话不说把嘴凑近伤口。   他急忙推我:“你会吸出毒吗?”   “会!”我大声应。   “你吸过吗?”   “不就像吸牛奶一样吗?”我着急,竟自拉过他的左手。   他使劲摁住我,瞪道:“像吸牛奶一样?你是想也中毒吗?”   “我知道,吸到嘴里吐出来。”我手足舞蹈,边辩解边急得红眼。   “不了。”他不信我。   我气了,肩膀一扭挣脱开,伏低头就着伤口一吸。混着怪味的液体入嘴,我感觉恶心立即吐到地上。换口气,我欲再吸。阿单也气了,右手加重力道将我推离近半尺远。   “不要靠近我!”   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心头扑通地跳。抹掉嘴角的毒液,我爬过去。他直直地瞪着我。我担心他生气使得毒液扩散,只能呆在原地干着急:“阿单,我答应你,我不吸——”   “不!”   我从他眼中看到的是与我同样的执着。他知道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换做是他也一样,所以他才不让我过去。于是我坐回了原地,对他点头。   他松口气,盘起腿打坐。我怕惊扰他运气,不敢做声。   雨声些大些小,洞口聚积的水洼形成一条条涓流,沿着沙缝流入了洞中。我仅着一件单衣,粘到水气便是觉得冷。得找到木头生火,不然两人都会在这里受寒。想清楚了,我抓了块夜明石扶壁走近洞口,瞅着雨线稀疏大胆地迈了出去。环看四周,四处崖壁,长满藤草。头顶高处一线光景,往前再迈五步又是深渊。被困在这里的我们俨如井底之蛙。藤蔓唯恐有毒,我小心绕开,寻找干木头。然谈何容易,雨把所有东西全淋湿了。抹把额头的水,我还是放心不下阿单,两手空空回洞里。   阿单脸膛浮红,额头泌满晶莹的汗珠。猛地从几道伤口里涌出一滩子黑血,像是石油那般的黑和臭。俨是将毒逼了出来,他松懈下来身子微晃。   我扶住他,拿袖子替他擦脸上的汗,又再次给他洗了伤口用布简单包扎一下。干完这些我小声问他:“阿单,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咳嗽:“陪着我就行了。赵戈会寻来的。”   “赵戈?”   “老三。”即是他的三徒弟。   我使劲搂住他。一想湿衣服粘他虚弱的身体肯定不行,两三下把里边的单衣也脱了,上身仅着肚兜。他见此又想推开我。我道:“都是要做夫妻的,有什么好避嫌的。”他睁眼抬头看我,视线从我的脸挪到我袒露的肩胸。我知窘了,微微转头。他单手解掉自己的衣服,横过我腰间把我一搂。我倾倒在他怀里。肌肤蕴着肌肤,我的下巴靠在他肩头,每一声的心跳好响。他粗糙的指头沿我的脊柱往下走,酥麻的触感让我喘息。   “要吻我吗?”他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哑声道,“比起你给我吸出毒液,我更想要你吻我。”   我退后一点,两只手抚摸他的脸边。摸到他扎人的胡茬不由瘪嘴,闭了眼睛我凑近他的唇。他咳一声,突然扶紧我后脑勺主动出击。我不满地哼,不是要我吻他吗?然这个吻显然不同于上次的浅吻。我刚张嘴,他舌头急迫地伸入,在我口里搅得我近乎窒息。粗重的呼吸声盖住了雨声,湿冷的体表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他扯落肚兜的带子,头一低埋进了我的怀里。我手足无措,感觉他的唇他的舌头在舔我的胸前。这种激情的眩晕感使得我似是要倒了。蓦地倒下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阿单!”我急唤。他的呼吸有些促,身体忽冷忽热。我没有犹豫,把肚兜也给扔了,全身贴紧他。   雨声慢慢变小,代之的是风声。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他的心跳上。一人悄然无声进了洞里我浑然不知,他立在我和阿单旁边审视我们有一会,我方是惊醒。情急之中往地上摸了样东西我朝他扔去。他微侧身一闪,瓶子撞落穴壁碎裂。我还想扔,他扼住了我抬起的一只手腕的同时扭头避嫌,随即一件衣服落到我胸前。我腕间一松,急忙收手背过身将衣服穿好。   系了腰带,我转回身。他半屈膝在检视阿单的情况。我定下心仔细瞧他的五官。这无疑是个硬铮的铁汉。脸廓线条刚直,眉粗眼窝深,透出一双乌黑的眼珠显得实实在在。他瞅了下我,道:“在下是慕容单的徒弟赵戈。师母没受伤吧?”   我摇摇头,问:“你师傅怎样?”   “医理的事我不在行。已经通知了五师弟,五师弟会在江淮客栈与我们会合。”说完赵戈背起慕容单。我捡起龙睿的百宝袋,紧跟他身后出了洞穴。此时雨停了,四处弥漫一股霉湿味令人很不舒服。赵戈对我说:“师母,尽可能屏气。雨一停藤蔓的毒气便是散发出来。”   我屏住呼吸,毕竟不是练武之人,不会儿就得换气。赵戈见状,两指放于口中吹了声哨响。两条一指粗的绳索落下来,紧接两名汉子抓绳附岩而下。他们落到地上,我才发现他们与赵戈一样的穿着。同是蓝衫黑裤黑鞋,腰系黄带,后背绣有青色大蟒的图腾。   “你们护送我师母上去。我师母不会武功,小心毒藤伤人。”赵戈吩咐他们。   他们作拱手状:“是,帮主。”   一人弯下腰,我趴到他背上。他两手抓绳,脚点岩壁,背着我往上走。另一人在一边护我周全。我掉头搜寻赵戈和阿单。赵戈武艺高超,背起阿单不需绳索,脚尖踩石几步飞跃便是将我们远远抛于后方。   那两名汉子身手其实不慢,将我带出悬谷费了约半炷香时间。一辆马车已在等候。我跳上马车,掀帘。伤者躺在卧榻,赵戈在伤口上撒药粉:“这是普通的伤药。究竟怎么解毒还是得由五师弟来看看。”   我坐在阿单身旁,手探他的额头,烫得辣手:“他在发热!”   “师傅命大,不会有事的。”赵戈答我。   马车速度飞快,轮子扎到沿路石块车厢晃动。赵戈护着伤者。我抓捞窗楞,望天微亮。我与阿单在洞里已是耽误了一夜,我心急火燎:“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五师弟拿到解药?”   赵戈不再应声,似乎是料定了无论他怎么答都解不了我的心火。   马车穿过林子,抵达小镇西口边的江淮客栈。小二打开二楼准备好的房间,赵戈将伤者平放在床上。我拉被子给阿单盖上,问:“你那五师弟呢?”   “没到。师母别急,师弟可能还在给龙睿洗眼睛。”赵戈说。   “洗眼睛?龙睿的眼睛怎么了?!”   赵戈又是不答。我气死,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儿,都喜欢在关键时刻变哑巴。   门外匆匆走来一人,报道:“帮主。温大夫来了。”   这温大夫想必是阿单的五徒弟了,我眺望门口:“人呢?”不见人影,我风风火火走出门口接大夫。走得太急,转身撞上人,赶忙退一步。我刚想道歉,那人回头说了一句:“走路不看人吗?撞了大夫,谁给治病?”口气倨傲,眼神倨傲,这身着青色儒衫面容俊朗的书生一副天皇老子也没俺大的架势。我暗叹,天下无奇不有,我先生收的徒儿包罗万象。   “五师弟,叶姑娘是我们的师母。”赵戈忙作介绍,“师母,这位温大夫也是师傅的徒弟。”   “小生姓温,名晔,字济舟。”报完自家姓名温济舟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算是行礼了,扬头踏入房间。   头一次遇见这般目中无人的男子,且是阿单的徒弟。我想我是想不通,为什么太子爷宁祥是和蔼可亲,而妙手仁心的温大夫高傲得两只鼻孔是朝天的。我又叹气,紧跟入房。   温济舟执了伤者的手切脉。过了会儿,他哼哼道:“问题不大。师傅的命大着呢。”   “解药呢?”我焦急。   “不需解药,毒已经被师傅用内力逼出来了。休息两天便可。”温济舟把伤者的手放回被褥里。   “他发高烧啊。”我道,“你看看用些什么退烧药?”   “用药退热,不如用针灸或是刮痧见效快。”   “你用什么法子都好,快用啊。”我见他慢吞吞的,没有任何治病的举动。真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   “此乃毒热,宜散,不需退热。”   “脑子烧糊涂了怎么办?”我以我过去发烧到医院打退烧针的经验发出严正质疑。   “热度刚刚好,师傅承受得住。”   遇到这种郎中,我相信家属十有八九都会被气成中风。探手又摸摸阿单的额头,我说:“额头很烫啊,怎么会是刚刚好呢?”   “那是因为你也在发热。”   我一愣,未反应过来。他伸出两指突然在我没受伤的左肩上一点,我便是站不稳,软倒于地。模糊的视野里见着温济舟盛气凌人地颐指赵戈:“把她抬到隔壁的房间去。师傅身子硬朗,伤也恢复得快。她要是病了,要费我十倍气力去治,渝州那边的大夫们还在等我回去。”言外之意他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没这个闲功夫在这里多作逗留。我想我是明白了,为什么龙睿说阿单与这个五徒儿一见面就要吵架。夫妇同心,我没病都能被这温大夫给气病了。生着闷气,忧挂两个伤者,耳际众人的声音却是渐渐远去。我终是不受意志控制合了眼。   这一睡不知人事,再醒已是在另一间房。我睁眼,便是立即坐起身。房里坐了个熟人,我定睛辨认:“杨车夫?”   “夫人醒了?”杨车夫欢喜道,推门唤小二将药端来,“温大夫吩咐了,夫人一醒便要把这药喝了,解夫人体内少量的藤毒。”   为了阿单,我忍受那个目空一切的温大夫。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奇了,这药并不苦,略带了甘味口感甚好。   杨车夫见我喝了药,宽心道:“温大夫是远近闻名的大夫。他开的方子所煎出来的药素来不苦,一样可治百病,深受病人爱戴。”   我微扬嘴角,温济舟或许是医术了得,脾性更是了得令我不敢恭维。放下药碗,我问:“杨车夫,你怎么会在这?”   “实不相瞒。我是受赵帮主所托,接温大夫来此。一路听闻你们落崖,我与温大夫也是甚为忧心。万幸的是,慕容大侠的伤不重。”   我后来是听龙睿说过,杨车夫以前是一名很有人望的镖师。有他赶车,黑白两道上的人多少都会看他的情面。   小二端了盆水入来给我洗脸,说:“温大夫不在这吗?隔壁房的病人醒了。”我一听,赶紧下床套上鞋子,匆匆走去阿单的房间。   轻轻地推开两扇门,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慕容单坐在四仙桌旁的圆凳上,低眉凝神,身上仅着了件薄衣。我想他伤未好为何出神呢。饶过他身后在床上抓了件外衣欲给他披上,发觉他手里握的是一个装了液体的透明瓶子,淡绿色的水液里浸泡着一对圆乎乎的球体。我探脑袋凑近一些想看清楚那球体是什么东西。他取了案上的黑布瞬间盖上瓶子,一手拉了我坐旁边。我抖抖衣服披他肩头。他摸我掌心,说:“济舟说你也中了藤毒。喝了药没?”   “喝了。”我挤眉弄眼,“你那五徒弟真行啊,开的药一点也不苦,我就全喝了。”   他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咳了一声道:“我尽量与他少碰面。”   “深表理解。”我接道。   背后说人坏话果真要遭天谴的。我与阿单刚谈及,门咿呀一开,温济舟入来。他瞅瞅我们两个,以大夫的身份不满意地哼哼:“风寒可是会传染的。”   我故作听不见。慕容单清咳两下,转言其它:“济舟,龙睿的眼睛怎样?”   温济舟坐我们侧面,答复:“龙师弟的眼睛——幸好三师兄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师傅也不需过于担心,安心养伤。龙师弟的眼睛由我来想方法。”   慕容单攥紧了瓶子,沉思道:“我见这对眼球也不像是龙睿的。”   “是谭二娘的。”赵戈不知几时出现,背倚门柱面无表情地说,“我赶到时看她想挖师弟的眼珠。念到这恶婆伤人无数,便把这恶婆的眼珠给挖了。师傅不会怪我下手太重吧?”   我心思惩恶是该拍手称快,可挖人眼珠貌似是过激了。   慕容单将瓶子推给温济舟,道:“既是如此,这恶婆的眼珠给谁也不好,把它毁了。”   温济舟应:“好。”   第十四章   接下来,赵戈谈及皇宫那边的动静:“师傅所料不假,沈统领带的将士在归途中遭遇伏击。双方惨烈地打了一夜,只有沈统领一人脱身赶回皇宫报信。而之前二师兄已是接到了龙师弟发出的信号,他一方面与我联系,一方面带了人前往殊国使馆。然严丞相与殊国公主均在使馆里。”   “使馆里的是他的替身。”慕容单说,“他这人有好几个替身。宁祥去了那,明知是替身也奈何不了他。”   “是。因此二师兄非常担心师傅师母的安危,遣兵又太迟了。后想想,二师兄要我问师傅,师傅是不是早知如此,故意走的那条路。”赵戈道出众人心里残存的疑问。   “这样一来,宫内是什么人意图兴风作浪,一清二楚。而且,是祸躲不过。”   “还真是硕荣亲王的人。”赵戈叹。   据说这位亲王自从太子殿下认了一个恶人当师傅,就对我的先生意见很大,连带对宁祥意见多多。而且二皇子已战死。如果宁祥出事,登基的是年幼的三皇子。这亲王就可以当摄政王了,甚至一跃登上宝座。   “宁祥尚不想打草惊蛇,又不敢确定亲王是否存有图谋不轨的野心,我也只是顺便替他打探了这事。”慕容单轻描淡写地说完,转头对向我,“只是连累了夫人。”   我轻松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夫妻间不要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我们这会都是好好的,不是吗?”   阿单墨黑的眼珠子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凑到他耳边:“如果你想偿还我,就把你的胡子给刮了。”   “好。”   他答得如此爽快我反而有些怔。   “到了我们大婚之日,你来刮。”   “又是拿把又大又锋利的刀子吗?”我心有余悸。   “夫人要什么样的刮胡刀,我便命铁匠制作。”   我嘴上喔道,心里甜的像是吃了好多好多蜜糖。   我们夫妻两自个对唱,两徒弟有些无趣有些尴尬想退出去。慕容单站起身,说:“带我去看龙睿。”   “师傅,你伤未好。”温济舟头一个反对,“已经说好了,龙师弟的眼睛由我来治。”   赵戈也劝:“师傅。您安心养伤吧。龙师弟有我和五师弟照料。”   慕容单不与他们多言,竟自往前走。我赶忙上前扶他,对两徒弟说:“你们师傅的脾性你们还不知吗?心爱的徒儿受了重伤,他还能安心养伤吗?”   赵戈与温济舟互相望望。温济舟仍不乐意。赵戈打头领我们去到龙睿的房间。   两扇门开启,没有桌椅的房间里仅有一张床。那常戴笑容的小伙子坐在床边。听到门响,他的头微微侧了侧,露出了平常的微笑:“是师傅吗?”   见到这平和的笑容,一想到那双经常笑盈盈的漂亮眼睛如今裹上重重纱布有可能再也看不见东西,我的心口又是挨一刀。他怎能还笑得如此宽容呢?我心头难受地捏紧了阿单的手臂。阿单反过来握我的手,轻声说:“这只是暂时的。”我便是扶他走过去。   龙睿闻及我们的脚步声,道:“师傅可好?虽然三师兄说师傅很好,但是不能亲眼见到师傅与师傅说话,我还是很担心。小叶子没有受伤吧?”   “我很好。我和你师傅都很好。”我连忙宽解他。   “那就好。”龙睿又笑了笑。   阿单对温济舟说:“把布解开,我看看。”   温济舟迟疑了一会,方是慢慢解下裹在龙睿眼睛外面的白纱布。我紧张地屏住呼吸。白纱一层层松落于地面,渐渐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眼眶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伤者的眼皮打开,眼珠子仍是完美的颜色与光泽。外表看来是完好无损,龙睿却是看不见。我无法松口气,心更紧了,望向阿单。   阿单神情大变,喃道:“绝地优昙。”   “是的。”温济舟沉痛地说,“应说不幸中的大幸是,那恶婆娘一心一意先是想要师弟的眼珠子,便是把毒药都撒师弟眼睛了。绝地优昙为毒中之王,也是世上最古怪的毒。它并不会因体表的伤口继而在人体内扩散,除非毒药直接侵入了五脏六腑。”   “解药呢?”我问。   “与千缠散一样,可说是无药可解。与千缠散又不一样,不能用内力把毒逼出体外,要用内力把毒吸入自己体内。等同于救了一人,极有可能牺牲掉另一人。而且,绝地优昙为奇物,无叶子无果实,花为阳根为阴,花与根合制成毒药。这务必要求使内力的人天生体质属纯阴,练的却是阳功。世上此等奇女子曾经有一人,她甚至能将毒吸入自身体内以调和阴阳的方式进行化解。可是她过世了,绝地优昙成了真正无人能解的毒王。”   “她是——”我的心怦怦跳。   “绛雪女侠。她的去世,是世间的一大憾事。”   又是绛雪。我真道不出这个名字重重复复从许多人口里对我说的滋味。诚然也谈不上讨厌或是喜欢,她已经死了,有什么好较劲的。可现在,我但愿她活着,为了龙睿的眼睛。   “没有其它解毒的法子吗?”我忧愁地追问。   “暂时没有。”温济舟说。   慕容单不赞同:“可以试试太普寺的三阴七阳指。”   “那是以外力调和伤者自身的阴阳。如果失败,毒入到伤者五脏,龙师弟也会没命。”温济舟持反对意见。   “不会。即使失败龙睿也不会没命,没命的会是使阴阳指的人。只要外人以内力接触到绝地优昙,毒会传给使内力的人并且直接进入其五脏。而龙睿自身不能动内力,便是无恙。”   “照师傅的说法,太普寺的和尚们怎可能为了一个陌生人舍命相救?”   “可能还是不可能,也得去到太普寺亲自问问和尚们才知道。”   温济舟锁眉:“师傅是要带师弟上太普寺了?”   “是的。”   “我不赞成!”温济舟激动地说,“师傅,您身上的藤毒是解了,可您挨的那一掌至少要养上半个月的伤。”   我被吓到了,慌张地摸阿单的脸和身上,又心疼又怒:“你伤了怎么不说!”   “师傅!”龙睿情急道,“我的眼睛不要紧。如果您出了什么事,大家怎么办?还有刺客——”   “不要担心。”阿单捉下我的手,阻止众人的劝说,“我挨了这一掌,那人也挨了我一掌。我养半个月伤,他也必是要养半个月左右的伤不能再指使追兵。趁这个空机,我带龙睿上太普寺试试。”   温济舟见说服不了,气急:“我是大夫,由我说了算。”   阿单道:“济舟,为师希望你能体谅为师的心情。”   “也请师傅原谅徒儿,徒儿无法体谅!”说完这话,温济舟甩了门冲出去。   赵戈挠挠后脑勺微叹:“五师弟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师傅,我去把他追回来。”   “也好。”阿单说,“他回来后,你与他商量选择哪条路去太普寺比较好。”   “我明白。太普寺在渝州。五师弟刚从那地方来,比我了解当地情况。我会听取他的想法。”   赵戈出门,阿单便是咳嗽起来。   我替阿单抚背。龙睿担忧不已,想亲自照顾师傅却碍于眼睛看不见,两手用力揪紧了大腿上的裤子。我见此,对他说:“有我照顾你师傅,你好生养伤。你师傅见你伤愈,心情愉快伤也会好得快。”   “小叶子。麻烦你了。”龙睿闭着双眼详细叮嘱我,“师傅只喝四叶草泡的水。我百宝袋里有,如果没有了,你向三师兄或是五师兄要。”   “好。”   “还有,师傅最喜欢那件藏青色的袍子,要小心搓洗。师傅的鞋子有两双,隔天就得换洗一次。”   “好。”   “还有,师傅的书籍和针灸盒都在蓝色的包袱里,我出京城前托放在了一家当铺代为保管。三师兄应是取了回来。”   我没应好呢,他接着又往下:“师傅的剑——”   慕容单咳嗽几声。他焦急地把头微侧,辨听声音道:“师傅,你喝点水。”   如此下去没完没了,他们两个都无法好好养伤。我赶忙扶了阿单离开。掩门时,我从门缝里窥见龙睿攥紧了拳头,心想对于他来说眼睛远没有不能服侍师傅重要,怪不得阿单这般疼惜这个徒儿。   “夫人?”   “没事。”我把门拉紧了,免得阿单担心。   回房让他躺下,我守在床旁坐了会儿。他要我去休息,又给我脸色看。我不敢与他硬顶嘴,口头应好打算出去溜达一圈便回来。遇到小二要了壶开水欲泡四叶草,可龙睿百宝袋里的东西在洞穴时扔掉了大部分,余下的怎么找也没有四叶草。只能等另两个徒儿回头再要。走回房间门口伸手刚想推门,听里边传出谈话声。仔细听,是温济舟的嗓音。   “师傅,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绝地优昙,因我也是从师傅口里得知这种威震江湖的毒物的来龙去脉。绝地优昙生长于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少年才长出一朵,而花在盛开的一瞬间后便是凋落。寻找绝地优昙困难,采摘它的花困难,挖它的根不容易,制成剧毒更是不知其方法。所以,一直我都以为只有师傅知道怎么才能得到绝地优昙。此次龙师弟中毒,我不由多心,如果此毒在江湖传播开去——”   “这你不需担忧。绝地优昙从未在江湖泛滥过。对方给谭二娘的量也只能是用一次。”慕容单答。   “师傅为何能如此自信?”   “那人只是想让绝地优昙在我们面前出现。”阿单剧烈地咳嗽。   “师傅,你躺下。”   阿单喘息了会儿,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说我执着,其实执着的人是他。”   我待房间里安静了,才蹑手蹑脚进去。温济舟看到我,拱手道:“有劳师母了。”便退了出去。我坐到床头,凝视着他憔悴的面容,有点黑圈的眼窝,一伸手又不自觉地往他胡茬摸去。他答应我刮胡子了,这意味他愿意向我敞开他过去的世界。我不能急,逼一个人说他不想说的是迫不得已的最下下策,或许逼的人逞一时心里痛快,可最后两人都留下一辈子的伤痕。我会耐心等他刮了胡子,只要结婚前能知道一切就行了。   有人说,付出爱多点的人会吃亏,其实,没有哪一方吃亏不吃亏。因为爱情是一把双刃剑,有甜蜜必是也有伤害。   “夫人。”他闭着眼说。   我缩回手,应:“嗯。想要喝水吗?我去和你两个徒弟拿四叶草。”   “夫人,知道什么是四叶草吗?”   他这一问,我想起了我曾经迷恋的一部漫画也叫做四叶草。我道:“我不知道我的世界里的四叶草是不是与梵的四叶草一样?”   “是一样的。因为它来自于你的世界。”   我惊讶:“为什么——”   “那时有个傻姑娘,每次我去那个世界她整天在我面前唠叨四叶草,说只要找到四片叶子就能得到幸福。我一开始是对它的功效起了兴趣,可以用来中和我练功时偶尔触犯的阳毒。虽然我一直用的是其它草药,可后来听说这四叶草还是什么神的花园里——”   “是夏娃从天国伊甸园带到大地上。”我忽然喉咙口感到艰涩。他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最介意“绛雪”,而今日三番五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绛雪,他担忧了。四叶草是夏娃从天国给人们带来的幸福。同理,我就是给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四叶草的那个人。   “夫人,你可以问的。”   “我不问。因为一开初来梵你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与她是清清白白的。至于其它的,你暂时不对我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他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我怕他受风,想找件厚衣服给他披上。他却是拉住我,两手扶我的脸,对着我眼睛说:“她真的只是我师妹,我把她当妹妹。她喜欢的人也不是我。其它的等我们结婚那天,吉时拜了天地,有天神作证。尘埃落定,所有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对望他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焦愁,便坦诚道:“我想,你不说那些,是因为你觉得如果你现在说了只会徒增我的烦恼,还怕会节外生枝,因此你情愿一个人辛苦地兜着。”   “不。我不辛苦,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自始自终爱的人只有一个小叶子。”   “爱?”从他口中突然得到这个渴望已久的,我不由地欣喜若狂。   “夫人,这种话我只说一遍。”   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他的腰身:“我也说了,这种话你说十万八千遍,天天说到老,我都不会生厌。”   他恢复常态,懒得打理我这个树袋熊。我拿手指刮他的胡茬,拷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你爱上我的?”   “在来梵之前,你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就气火了?”我咧出笑。   他大声咳嗽几声:“夫人,我的伤未好。”   “知道了。”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就不再“严刑逼问”了。扶他躺回床上,把被子盖得严实。走去和两个徒儿拿四叶草时,心事被他解除了一大半,我心情极好。   赵戈寻到一布袋:“这就是师傅要的四叶草。”   我珍重地接过,道:“好的。”   “师母请坐吧。我和师弟正商议怎么去太普寺。师傅在养伤,所以想让师母听听。”赵戈给我搬来张凳子。   我坐了下来,看见对面的温济舟愁眉不展。   赵戈斟了杯水给我,说到来由:“师母,是这样的。去太普寺势必要经过渝州城。渝州疫情尚未缓解。师傅和师弟都带伤在身,五师弟担心伤上再加病,就不好了。”   “不能饶城外圈走吗?”我道。   “城外的疫情一样严重。太普寺就位于渝州城东面的普泰山半山腰上。太普寺的方丈普智大师进了渝州城,我们可以在渝州先会会老方丈,比贸然拜访太普寺稳当。”   “就这样吧。”我同意他们的方案。   温济舟不苟同:“我还是希望能过几天再走。”   “也行。”我说,“只要你们能说服你们师傅。”   他们两个不吭声了。赵戈噎噎唾沫,望望我:“师母——”   我笑。早就知道他们拉我,肯定是他们拿阿单没法只好寄望于我。我爽快道:“行。我和你们师傅说。三天时间够吗?”   “十五天。”温济舟与我讨价还价。   “七天。”为了拖延这七天,光是撒娇磨蹭不行,我还得想个法子。   第十五章   我用了巴豆。本来我想,用什么药放进水里让阿单迷迷糊糊睡几天。可此等小伎俩阿单一下便能拆穿,自然行不通。既然啥都满不过他,我干脆用巴豆明确告诉他我非要他留几天。   一早,我托小二帮我买粒巴豆,熬了一碗水喝了半碗。等没多久,我频繁地跑去茅厕。药量小,症状轻微。温济舟禀告慕容单:“师母身体微恙,应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待歇息几日调理调理即可。”   我拉了几次肚子,躺在床榻上冒虚汗。阿单摸了摸我额头,拧着眉思索了会儿,说:“推迟几天再走。”   “是,师傅。”赵戈开开心心领命出去。温济舟用眼神告诉我,他既赞赏我的勇气,又作为大夫不赞成我这么做。我背过他们面壁做鬼脸。   四下人全走了。阿单忽然拧了拧我的脸颊。   “啊。你做什么?”我捂脸喊,“我是病人!”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吃巴豆!”他严厉地训斥我,“那是毒药,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惨兮兮地拉他的袖子,“只吃了一点。你伤没好,我心疼不想让你赶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的脾性,说了你不会接受的。”   他脸色阴沉沉的,如乌云满布,仍生着闷气。   我像孙悟空揪土地爷的胡须摸他的胡茬:“别气啦。气坏了身子,我这巴豆就白吃了,你舍得吗?”   他吸口气,牙痒痒:“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忌惮地缩缩脖子,咕哝:“你又不是我老爸。”   “我是你老爷!”   我惊愣地眨眼,口一张放声大笑:“是,我的老爷,你想怎么收拾我就怎么做。”   他大概是在气头上,头一低亲吻我。我闭上眼,感受他因夹带了气愤心疼的略显得粗暴的吻。接着我抱他的脖颈回吻他。直吻到我呼吸不畅脸蛋浮红几乎眩晕过去,他轻轻推开我,道:“以后不要这么做。”   “也得你不让我担心啊。”我回答。   他长长地叹息,不作正面回应。男人与女人就是这点不同,总以为大丈夫的事女人不该插手。   “我不会多管你的事,阿单。但是,基本的前提条件是你必须不让我忧挂你的身子。”我表态。   “嗯。我答应你。”   我一高兴,忍不住又像八爪鱼一样赖他身上。   于是,我们在小镇又修养了七八日。我以为凡事有个度,老爷作为一家之主还是得听的,不再行拖延之计。赵戈命人牵来两部马车。此次前行,他和几名随行的部下换掉了绣有图腾的衣服。我一直想那大蟒图腾是什么意思。不好问阿单,只能问龙睿。   龙睿说:“三师兄是空无帮的帮主。”   “空无帮是——”   从龙睿接下来隐晦的解说中,我得知空无帮是一个相当于美国CIA的情报组织,眼线遍布的领域不止姜国。但它属于民间组织,不属于皇室,接的任务也不仅来自于皇室。空无帮有一老一少两帮主。少帮主为副,就是赵戈。我更感兴趣的是阿单是怎么收了这些徒弟的。比如龙睿,是因少年时候得了某种怪病,龙家堡求遍天下名医无人能治唯有向慕容单求助。慕容单答应治病,同时提出条件要将龙睿带走。据闻其他徒儿也是差不多的原因拜了阿单为师。阿单要求每个徒弟在他身边跟随九年,九年后可自行离去。长达九年的时间培养的师徒感情可想而知。阿单对徒弟没什么要求,唯一的一点是大家既然都师承于他,就是一家子必须相亲相爱。龙睿跟了阿单有十年,龙家堡堡主与三名兄长几次遣人要接他回去。龙睿则希望等师傅成家再走。   这次龙睿眼睛受伤,龙家堡很快便接到消息。龙家堡的二少龙飞凡受父兄之命亲自来探望四弟的伤情。然赵戈行事严谨,即便是龙家堡也不知我们藏在江淮客栈。征询了师傅的意见,出发之时赵戈才派人联系龙飞凡,约在渝州见面。   去渝州,行水路最快。我再次登上了船。不同于上次,我们包了条小船,由自己人摇橹划桨。遥望浩瀚的汶江水,我想起了前段日子在船上发生的事,当时小翠还伴我左右。一晃眼寸阴飞逝,人生苦短,自是要与心爱的人珍惜日子。   木浆拨打江水,浪儿舔着浆木,花儿一般绽开顺流飘向远方。天际白雾弥漫,湿气沉淀,水流托着枯叶枯木来到我们船边。我好奇地俯身张望,竟见着一团蓝色的衣物,再细瞧,是个死人。吓得我退了两大步。赵戈取了根长木,撩了撩尸体,眯着眼睛辨认道:“死了不止一天,应是从渝州飘来的。”然后他泼了些药水在尸身上放了把火。   瞬间火舌舔舐空气,浓烟滚滚,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是小鬼的嘲笑。我开始意识到害怕。疫病确实不是闹着玩的。非典,鸡流感,到猪流感,人们无一不是谈虎色变。何况在这医术相对落后的古代。   温济舟凝望尸体手握下巴是若有所思。他嘱咐船上的众人:“今刻起,每人的水与食物由我来安排。”   船行近渝州码头。码头的江域空荡荡的,仅留一两条小船。渝州俨是成了一座封闭的城市。守卫渝州城的官兵过来审查。温济舟报了自己的姓名,官兵的态度转为恭谨,立即放行。进到城中,沿路可见老百姓与官兵抬着人在走。一辆大板车载满了死尸要运到城郊某地进行集中烧埋。温济舟之前在渝州行医数日,对渝州了如指掌。他带我们到疫情相对较轻的城北,不住客栈,买下一处房子。   赵戈看城内情况比大家想象中严重,便提议尽快找到普智大师速战速决。   这会儿我们一落脚,有人通报了医馆。几名大夫前来找温济舟。温济舟在厅堂向他们打听近况,掀了帘子进里间对我们说:“普智大师要主持明日的放生。民众必是涌到江边,我们不宜去。”   “我们可以在法事后求见大师。”赵戈说。   “不能。”温济舟摆摆手,神情无奈,“此次知府大人邀请普智大师等数位高僧前来渝州做法事,他们都住在府衙里。”   “那就先见这知府大人。”慕容单坐在炕席上闭着眼插话。   “师傅有所不知。这渝州城的父母官韩大人脾性古怪,说是风是风说是雨是雨。他对大夫颇有微词,一心寄望于法事上。”温济舟携带了怨气说。   我是现代人,也觉得只求佛不用药治病,是很愚昧的行为。有这样的父母官坐镇,这疫情能控制得住吗?   慕容单有另一番见解:“既是得道高僧,必不是愚昧之人。普智大师我见过,也与其谈过药理。这样吧,瞅个空见到几位方丈再说。”说完他招手赵戈。赵戈走近,两师徒嘀咕了一阵,赵戈点头。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和尚心明。他与慧和师太还在渝州吗?   午饭时间,赵戈出去办事,温济舟去了医馆。余下我和两名伤者。我给阿单舀了碗粥,把筷子塞进龙睿手里。龙睿不习惯我给他夹菜,捉摸着两支筷子不动。我故作生气地说:“你不是要喊我一声师母吗?”他这才开始动筷。   我坐旁边,暂且不饿,便看他们两人吃。阿单吃东西很慢,有菜给他挑他绝对能拣半天。我常说他浪费食物,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赞誉”,一副“我就是喜欢这样吃”的高姿态。当然,在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也能咽下粗茶淡饭,但会给厨师脸色看或是拉出一张厌恶的表情。这点是我最反感他的地方。有时我会想,他这养尊处优的吃态究竟是从哪里学的?毕竟他对我说过,他是个孤儿,除了一帮徒弟和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   龙睿以尊师为由,平常是不和我们同桌吃饭的,只伺候我们饭前。今天两师兄不在,他眼睛不方便,只好与我们一起。我一瞧他拿筷子的手势。不愧是出生于贵族世家的龙家堡,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举手投足尽显公子爷优雅的风范。而且他从来不挑三拣四,吃一个没味道的干馒头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对比之下,我的阿单着实是一个浪迹江湖的粗人。   “你拣够了没有?”我忍不住了,拍阿单拿筷子的手。一盘花菜炒猪肉,他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把瘦的拣自己饭碗里,盘子里留的都是他挑剩的肥肉。   龙睿扭过头,用袖子掩住咳嗽两声。可为难他了,听我教训他师傅,要笑又不能笑。   阿单干脆把一块油腻的大肥肉扔进我碗里:“夫人,你多吃一点,太瘦了不好。”   感情他留下的肥猪肉是专门给我增肥的。我需要增肥吗?当然不用,我还想减肥呢。我气火,道:“你是想让我变成那谭四娘骂的母猪吗?”   “是母猪又怎么了?你是我夫人就行了。”   这话说得我一半开心一半忧愁。我半玩笑道:“老爷,你还没和我说你和那谭四娘是有着怎样的一段往事?”   “谭四娘?我都忘了她长啥模样。你不是一把醋烧了她的脸吗?”   “对。我是爱吃醋。”我气不打一处来。   “不对。爱喝醋的人是我,还有醋吗,夫人?这个肉我想蘸点醋,味道会好一点。”   他不知悔改,仍在跟我耍宝。我一肚子火,喝了口水呛到。   见我真的气了,他赶紧搁下碗,抚摸我背帮我顺气:“谭四娘她犯了病,就是你常和我说的那种‘花痴’病。”   “你做什么事让她对你犯了花痴?”   “我想抓条蛇取蛇胆制成药。那条蛇刚好掉她头上,她以为我抓蛇是救她。”   这样都行?我向龙睿求证。龙睿点头替师傅作担保:“是真的。”   既然知道了缘由,我再发火就是无理取闹。换阿单给我舀了碗粥,粥里飘浮着那块他扔的肥猪肉。被我一瞪眼,他只好把那块肥猪肉拣出来放进自己口里,边嚼边露出痛不堪忍的神态。我看了也不忍心。哎,谁让我爱宠他呢。要是我炒的花肉,不会这般油腻,他会心甘情愿地吃下去。可现在渝州闹疫情,温济舟不让我掌厨,这些菜肴都是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   收拾了碗筷,赵戈回来带来个人。我瞧着这年轻公子面相熟悉,想了会儿醒悟道:“龙飞凡。”   龙飞凡两条英气的眉扬了扬,对我拱手:“在下龙飞凡,拜见慕容夫人。”   我回礼,说:“二哥来了,龙睿必是高兴。”   龙飞凡兴冲冲走进里间。我瞅着他挺逸的身影,叹血缘关系是很奇妙。这两兄弟仅身高略有差别,其余当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怪不得李云泓会认错人。   久别的亲人见面,龙飞凡抚摸兄弟眼睛上的纱布切齿道:“我必杀了那恶婆娘给么弟报仇。”   龙睿摇摇头:“不必。三师兄已经帮我挖了她的眼珠子。”   “么弟有所不知。谭二娘作恶多端,害的人不计其数,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替你报仇,也是替众人除害。爹爹和大哥也同意,等下了陷阱,引那婆娘过来——”   “陷阱?”   “她被挖了眼珠子,不是得找另一对眼珠子吗?”   “可谁能帮她安眼珠子?”   龙飞凡垂放两手,叹:“除了你师傅与你五师兄,还真不知道有谁能。妙手神医孙茂蛩归隐多年,有人传他已死在了药王谷。归之,我们设陷阱等她来拿眼珠子就动手。”   我不由提出疑问:“她不是收集了许多眼珠子吗,总能找到合适的吧——”   “慕容夫人不知,这眼珠子不是拿了谁的都能安到自己身上,最好是与自己同一血脉的亲属。谭四姐妹中,谭二娘畏惧老大忌惮老三,素爱欺负老四。我们抓了谭四娘,就等谭二娘落   网。”龙飞凡挥举袖袍,高谈阔论。   我想的是,我在现代貌似只听说过眼角膜移植,没听闻过眼球移植。即便拿到合适的眼珠子,真能安得上吗?我是读过一些武侠小说里有谈及安眼球的事,古代的眼科技术俨比现代还好?   阿单闭目养神,拣了些茶叶放嘴里嚼嚼驱除腻味。我捅捅他胳膊肘。每次他到我那总会要求我给他找些书看,包括西医学。阿单张了眼。赵戈替他回话:“龙兄弟,报仇的事可缓,当务之急是龙师弟的眼睛。”   “对,对。”龙飞凡锤拳道,“我路上听赵帮主说了,要找普智大师。我倒是有个法子。这次我来渝州,亏了李兄弟帮我疏通路子。李家运了一批南方各商号筹集的赈粮来到渝州,今夜会见韩知府。我与李兄一同去府衙,顺便请求会见普智大师。”   “李兄?”我眼皮直跳。   “李家商行的二少李云泓。”   我是不知李云泓与龙飞凡情谊多深,可我没忘了李云泓对我丫鬟小翠做过的事。这个恩将仇报的李云泓能改过自新为龙睿说情?我是希望他改掉了性子,而如果一个坏人几天就能变成一个大好人,天恐怕是要塌下来了。   此顾虑不仅我有,龙睿也有。龙睿几欲动唇,犹豫着该不该把这段恩怨告知给二哥。慕容单嚼茶叶嚼得乐不思蜀,举手要我给他泡茶。我咬牙道:“你就假镇定吧。”落了炕,我把之前煮好的酸梅汤端出来,原料和水自然是由温济舟提供且征得温济舟同意的。我给在座的每人斟一杯,唯独不给他倒。反正龙飞凡是龙睿的二哥,算是自家人,我也不需顾及门面。   龙飞凡嘴巴微张,吃惊地望着我。   赵戈是渐渐看惯了我与阿单的小打小闹,自如地饮用边道:“师母好手艺。龙兄弟也尝尝?”   “这,这——”龙飞凡瞅瞅慕容单,看见么弟端起了杯子才极不好意思地随之举杯。饮一口,他便惊奇:“很好喝,是什么茶叶?”   “不是茶叶,是解暑的中药汤剂,寻常百姓无病无痛都能喝。”我答道。   “怪,怪。喝起来不像药。”龙飞凡迫不及待再尝一口,接着与我讨方子。   我详细描述酸梅汤的制作方法。龙飞凡听后,摸了摸下巴思量起什么:“这么一说,有点像是孙茂蛩在南方一带传下来的土方子。想当年么弟得了怪病,大哥与爹爹前往药王谷寻找孙老神医。可药王谷杂草丛生,空留一间闲置长久的柴房,老神医无影无踪似是离去多年,只得作罢。幸好慕容大侠出手相助。”   这是龙飞凡第二次提及孙茂蛩。我猜这孙神医与我先生哪个医术更高明呢,一个是名门正派的神医,一个是被天下称为恶人的毒医。眨眨眼看向阿单。他倒好,悠闲地嚼完茶叶吐掉,抢了我的杯子喝。   第十六章   渝州暮色苍茫,打更的老头一早在街头拿梆子敲,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巷里显得城里愈发凄凉。我遥视天边几道血红的霞光,像是凤凰的五只红色爪子在火苗里抓伸。放了帘子,我走回炕边。阿单侧着身在睡觉。龙飞凡刚走不久,说要与李云泓一同去府衙。他们此去事关龙睿的眼睛是否能恢复光明,我坐立不安。   温济舟从医馆回来,见师傅在休息便把我叫到外头谈话。他劳碌了一天面色憔悴,酷热的风沙刮着他尖瘦的下巴:“既是龙兄去府衙,师母可知三师兄哪去了?”   “不知道。他与龙二少爷一同走的。”我道。   温济舟把手□两袖,凝思了会儿说:“师母在屋里歇着,夜晚别出来。”   “我一天哪儿都没去。”我问,“你今夜也要去哪吗?”   “医馆的大夫忙不过来,我得在医馆守着。想想不放心回来一看,果然三师兄不在,师傅伤未好师弟眼睛看不见,只剩师母——”   “没事。赵戈不是留了几个人帮忙看院子吗?”我说。赵戈带了三个空无帮兄弟,这三位有武功底子的弟兄一直守着我们。   温济舟回看院子里的汉子,道:“他们的身手毕竟没有师兄好。一旦发生什么事——”   “会有什么事呢?”我疑惑。渝州城内人人自危,阿单已说严青洛不会追来,什么人会趁机作乱。   温济舟嗓音低沉地述说:“多着呢。趁乱作案,官兵自顾不暇。”   听了他这话,我背后突起一股恶寒。   嗷嗷嗷一只乌鸦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两圈歇在了屋檐上。它埋下脑袋整理乌羽,两爪在瓦砾挪动。几粒沙石落下,撒了一路人的头上。路人叫骂:“秽物!”道罢拾起一块鹅卵石大的石头朝它砸去。   我看得心一惊,正想出声阻止。旁走来一人,念道:“阿弥陀佛。施主万万不可!”那人这才放下石块唾骂了两句离去。我顿松口气,听着温济舟向来者行礼:“小生拜见慧和师太。”   “温大夫有礼了。”圆圆脸圆圆帽的老尼姑回了礼,朝向我笑道,“慕容夫人。”   我惊奇于两次的奇遇,勉强地回复:“师太怎还在渝州逗留?”   “贫尼与众师兄弟近日来为城内百姓超度,望渝州早日恢复生机。”慧和师太又一声阿弥陀佛,圆圆的眼珠子端详着我的脸忽然说,“慕容夫人,上次贫尼的心明师弟对你多有得罪,请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的事我怎会介意。”我笑笑,“心明方丈也在渝州吗?”   “心明师弟——”慧和师太顿了一下,道,“他在太普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垫脚望远处的山峰,山体巍巍峰顶高耸入云。夜落黑,山与天融成了一体,仅剩一簇红火在半山中闪光。那应是太普寺了。   告别了慧和师太与温济舟,我只身回屋。有些乏困我便是脱了鞋躺阿单旁边。天热,睡得是迷迷糊糊。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直觉地伸手去摸阿单的衣服。眼悄悄挪开一条缝,屋里的烛火熠熠,照亮了阿单的侧脸。可以说,他的这幅表情是我前所未见的。眉角上翘,眼睛冷若冰霜,略有弧度的嘴角嗪的是一抹模糊的笑。暗影落在他眉尖眼尾,宛似一味狐媚。我抓空的手悄然落在了床榻上。   站在师傅面前的赵戈同样是面无表情,说:“果然是被师傅料中了。我今晚乔装为书童尾随龙兄进去一探,普智大师与另两名和尚染上了疫疾,但是和尚们不敢将普智大师的情况告知韩大人。明日的放生说是为了渝州百姓,不如说是为了这三名高僧。和尚们眼下是束手无策了,而这恰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我让你叫的人都到了吗?”慕容单问。   “老六和老八都来了。老五心慈,怕是下不了手,我就没告诉他。”   “好。按计划行事。”   赵戈往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含头走了出去。   我的心怦怦跳。阿单束紧了腰带,回过身看向我。我睁大了眼望着他的脸在我瞳孔里逐渐放大,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我唇角。   “夫人,在这等我回来。”   “你去哪?”我喘息着问。想起了上次两人被困的经历,不禁忧心忡忡。   “夫人别担心。这次不同于上次,很快便能回来。”   我隐忍担惊受怕执着地追问:“我只想知道你去哪里。”   “太普寺。”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愣惊:“你们去太普寺做什么?偷武功秘籍?我们可以请太普寺的大师帮忙救龙睿的。你不是也说你与普智大师切磋过药理研究吗?”   “夫人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与大师谈药理吗?”   “什么情况?”我屏住气息。   “他用针药使得那人回了阳气,我用毒又把那人毒死了。”   “是什么人?是个坏人?”   “不是。是公认的大好人。”   “那肯定是你觉得他没救了,才会想让他早点从痛苦中解脱。”   阿单一阵默。   我抓过他一只手放唇边,轻声道:“阿单,世界上多的是了解你的人,我与你一帮徒弟都是。你不需处处为难你自己。”   他抬起另一只手,拂过我微皱的眉在眉尖的地方稍稍留了一会。温热令我的眼眶酸涩,我赶紧松开他的手。他道一声:“我走了。”我应:“嗯。”他便是提了青铜剑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仍躺在炕上,有一阵迷糊。风打得窗纸啪啦响,我才吁出长长的一口气。谁让我喜欢上一个大侠呢,这种情况必定是要经历的。   起身喝了杯水,外面一声厉喝:“什么人?”   “李家商行二少李云泓,带了个夫人的熟人前来拜访慕容夫人。我与慕容夫人也算是旧识了,不信阁下可问夫人?”   李云泓唯我独尊的公子爷口吻还是没变。他三更半夜带了个我认识的人来与我相认?怎么想心都不安,我搁下茶杯穿鞋走到窗边探望。院子里的大红灯笼映了门前一片红,李云泓一身腾云白袍手拿折扇,脸在笑眼睛却很森然。他身边真是站了个矮子,一个戴了斗笠披了蓑衣的矮子。眼下没雨,矮子这副装扮真让人生疑。我眯了眯眼,那矮子朝我这边微微抬了抬垂得低低的头。一眼,是似曾相识。我便出声:“是李少爷吗?”   “是的。”李云泓看见了我,笑着向我作揖。   赵戈留下的护院走近我,小声道:“夫人,帮主再三吩咐过在下,不能让陌生人进屋,恐遭人暗算。”   我没回复呢,李云泓高声插话:“慕容夫人,是否还记得汶江船上那一面之缘?我这朋友是专程上门来道歉的。”   心明?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便与护院说:“这两人我确实认得,是朋友。”护院这才放行。   李云泓携矮子进屋。门一关,矮子立即摘掉斗笠,露出光溜溜的小脑袋,果真是心明。心明一边解蓑衣,一边挨了张凳子坐下嫌热乎:“有水吗?”   我给他倒了杯四叶草泡的水。他喝一口吐道:“你想毒死我啊!”   李云泓端杯子的手颤了颤。   我笑:“是我老爷常喝的药草,怎么会毒死人呢?”   “难说,慕容是毒王,难保你也会下毒。”心明瞪着眼说,把茶杯推得远远的。   李云泓倒是镇定了,嗒一声收了桃花折扇,道:“心明小弟,慕容夫人我信得过,她不是会下毒的阴毒妇人。”   “那你怎么不喝?”心明翘着两鼻孔鄙夷。   “我喝。慕容夫人泡的,我自然要喝。据龙兄说,慕容夫人泡茶的手艺非常之好。”说罢李云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老实说,阿单喝的四叶草本就是药,不下糖不下盐略带涩味。我是见酸梅汤喝光了,屋里没茶伺候客人,才拿了四叶草。毕竟也是味清热的药草。我是好心,可人家不一定这么想。李云泓碍着刚刚的夸口,极其艰难地咽了下去。他大概是想不明白,龙飞凡口中回味无穷的仙茶,怎么到了他这就变味了。唯一解释得通,我待龙飞凡是贵客,待他非待客之道。   我暗叹:运气不好,我与这两人八成是孽缘。   心明洋洋得意地拎水壶:“李兄,要不要我给你再倒一杯?”   李云泓哈哈笑两声,摁下他的手:“心明小弟贵为太普寺的住持,应是我给您上茶。”   我一听心惊。太普寺的住持不是普智大师吗?   心明环望室内一圈,小脸蛋露出了不符合其年龄的阴笑:“神算果然是神算。李兄代传的话不假。慕容是绝对料不到我俩来这与他夫人喝茶聊天。”   “你究竟是谁?”我打量着他。早在船上那会我就觉奇怪了,这小和尚一点也没有和尚应有的清高寡欲,倒像是个小混混。   “贫僧法号心明。”心明老神在在地翘起二郎腿。   李云泓摇着纸扇,补充道:“普智大师指明的接班人。在日耀街头的偷儿里找到的。他当时正好与一帮小子打我家商铺的主意被护院抓住,我便是顺道与他结拜为兄弟。”   我也悠闲地坐了下来,说:“有话直言。我老爷说他速去速回的。”   “好。慕容夫人果然是个爽快人。”李云泓看看心明。   心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古书:“此乃三阴七阳指经谱。请慕容夫人拿你脖子挂的翡翠玉锁来交换。”   第十七章   我正想这是不是又是严青洛的某个计谋。   一人推开门,情急地大声说:“不能换!”   原来护院不放心,把来客的事告知了龙睿。龙睿便急急地从另一间屋子跑来,恰好听了我们的话。   我赶忙起身给龙睿搬了张椅子。   龙睿侧耳辨听我的方向,两手焦急地抓着扶手说:“小叶子,你千千万万不能听信他们的话。如果你拿师傅送你的订亲信物换了,即便拿到秘籍我的眼能重见光明。我也会立即挖瞎自己的眼睛。”   挖瞎自己的眼,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急忙安抚他:“你放心,我不换。”   心明指头弹向手中的武功秘籍:“按情理而言,此不叫换,应叫归还,物归原主。”   “这是我老爷送我的,要还,也是由我还给我老爷。”我瞟了秘籍一眼,道,“而且,我不能确定你拿的秘籍是不是真的。”   心明哼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不撒谎,给你秘籍的人不一定撒谎。我看你是连书里的内容都看不懂,你又怎能保证它是真的。中途被人掉包你也未必知情。”   心明驳不了我的话,满脸涨得通红,说起气话:“换不换由你。你既然舍得,那龙少爷就准备瞎一辈子吧。”   李云泓见闹僵了,赶紧放下折扇打圆场:“慕容夫人,可知你脖子挂的玉锁是有来由的?”   “来由?”我早就好奇他们能瞎掰些什么来挑拨我和阿单,可惜每次都遭人打断。现有个机会李云泓想说,我便让他说。   龙睿一听又急了:“小叶子,他们的话不能听。”   “湖绿的东西,听听无妨。”我笑答。   湖绿这个词龙睿听我说过自然听得明白,他人听不懂。龙睿听出我是胸有成竹便安静了下来。   李云泓和心明对我这个从异世界来的女人是越来越没有把握,他们疑惑重重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李云泓清咳两声:“此物乃一名女子欲送一名男子的定情之物。如果慕容夫人不信的话,可把玉锁取出看看,上面应有刻字之类的东西。”   玉锁上有刻字?我自小把着它玩,从未发现过有字迹书画在上边刻凿。正想可笑地否决李云泓,李云泓又道:“刻印深藏于里面,开启有玄机,慕容夫人不一定能看的到。”   他的意思我明了,我还非得拿出玉锁让他们瞧瞧,让他们自取其辱才能让这争执玉锁的无厘头荒唐事有个罢休。玉锁从我的衣襟内慢慢取出,夜里照着光翡翠玉面晶莹亮泽,金光飘浮。几乎在看到玉锁的同一瞬间,李云泓和心明像是被什么刺到眼睛合了下眼。紧接心明紧闭双眼,双手挥动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起来:“不要看!不要看!这是妖孽的东西!”   可迟了。李云泓再睁眼的时候,双眼通红,露出与谭四娘一样的贪婪之色:“宝物,是绝世宝物!”转眼他便像条眼镜蛇发动攻击那般向我扑了过来,两手勒住我脖颈:“给我!给我!”   我头背抵着墙,就被他这么使劲勒着。拳打脚踢,他纹丝不动。   “小叶子,你在哪?!”龙睿听闻剧变立即站了起来,双手在房间里焦躁地摸索,想确定我的位置。   我好不容易在挣扎中得以吐出口气:“在——这——”   龙睿定住脚,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身摸到了李云泓的背。他先是抱住李云泓的腰想把对方拉开。然而李云泓像是棵千年古树根扎入地下百尺拔不动。龙睿放手,一脚横扫李云泓的两小腿。我听见了骨头咯吱断裂的声响。李云泓膝盖跪地,两手依然勒着我不放。我意识到了李云泓疯了。紧随龙睿抄了把椅子砸向他的头背,我仰望李云泓满是鲜血却动也不动的头,心中闪过一丝恐慌:我真要被勒死了吗?   “小叶子!”龙睿毫无办法,只好试图掰开李云泓的手,甚至欲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折断。可断了的指头仍掐着我的脖子。我听着龙睿焦愁的喘息声渐渐远去,模糊的视野合了合。   门哐当一声推开,领头的人抬头一见这场面,挥袖间发出三支银针。一针扎入李云泓的后颈,两针各入李云泓左右肘上。李云泓两只眼球往上一翻,十指便是从我脖颈上松开,倒地不起。我也终于挣脱了他的遏制,跌坐到地上直喘气。   发银针的温济舟走来查探李云泓的情况,喃喃道:“怎么会突然得了失心疯呢?”道完他转头来望我。   我已是立刻把玉锁放回衣襟里,心想阿单回来必是要问个一清二楚。面对温济舟的询问,我则摇头:“我也不知道。”   温济舟俨然不是很信,视线仍留在我脖颈明显的指痕处,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他不好开问。我抚摸摸自己的脖子,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惊胆跳。   三名护院此时团团围住了心明。心明不敢睁眼,退后的时候绊着了一条蹬腿踉跄了几步。他两只袖子挥摆着,口里叫嚣道:“你们不准靠近我!贫僧乃方丈,乃太普寺住持。”待挨到了墙根,他急了,将秘籍扔了过去:“给你们,你们放我走!”   温济舟拾起蓝皮本,翻了一页便皱眉:“瞎编的。连人的经脉走向都标错了。”   所有人看向心明。心明喊道:“我不知道,这是那老头给我的。”   几名护院急不可耐,抽出了刀:“把真的秘籍交出来!”   闻此,心明突然一反刚才慌张的神情收起两手冷笑起来:“好,老衲就让你们见识何为真正的三阴七阳指。出来吧!”   屋顶轰地巨响,护院纷纷退开。瓦砾哗啦啦地如暴雨般落下,沙土弥漫中一穿黄袍的和尚从破开的洞口跳下。随之从屋子的窗门各入和尚尼姑数位,对我们中间的五人形成了包围圈。   一名护院唯恐有毒用袖口掩住口鼻,待尘埃落定便走出来质问:“出家人应慈悲为怀。你们这群和尚尼姑半夜三更私闯民宅,居心何在?!”   心明大笑:“你们不是要三阴七阳指吗?贫僧不过是满足你们的愿望而已。”   温济舟始终拧着眉看倒在地上的李云泓,小声问龙睿:“师傅去了哪里?护院来找我时,也称不知。”   龙睿摇头:“不知道。我也是过来这边才知道师傅与三师兄不在屋内。”然后龙睿又动动耳朵,聆听四周道:“五师兄,我听这脚步声,至少来了十人。只有我和你,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必是要把师母先送出去。”温济舟瞅瞅我,“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是——”   “听好!”心明这会儿开始对所有和尚尼姑发号司令,“把那女的脖子上挂的玉锁给毁了,杀了她也行!她是个妖孽,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如果换作是平常我听有人如此说我,我肯定是捧腹大笑。我小叶子几年几月几日生,从娘胎生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异功能,唯一的长处是一手好厨艺。但我的辩解对于这群虎视眈眈的和尚尼姑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被宗庙洗过脑子,只认住持的话。心明满口雌黄说我是妖孽,他们必是认了我是妖孽。按照习俗,是妖孽便是得除妖。阿弥陀佛的念经声从和尚尼姑的口里叨叨念出,就像唐僧对孙悟空念紧箍咒。问题是我又不是妖孽,听他们念经实际上让我很想犯困。   看来这真像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就是平常喜欢肃面孔的温济舟也用袖子稍稍掩脸避免失态。   心明按捺不住,捶墙道:“我是叫你们杀了她!”   一名年纪颇大的尼姑念一声阿弥陀佛,举手行礼向他答话:“住持,杀生非贫尼等各师弟师妹——”   “你们是不是不动手?你们不动手我自己来!”说完这句心明睁了眼,众人这才惊觉他两眼的眼白布满了血红。   尼姑连声念阿弥陀佛:“住持,您——”   心明猛然一掌推出,正打到她的胸口。小小的掌心发出的威力竟然是令她倏地飞了出去。一转眼她撞落墙壁,呕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此等剧变看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要去扶那尼姑。   在这个时候,龙睿不能视物反而比他人灵敏,急喊一声“小叶子”便率先把我按倒在地。我耳边只闻砰砰两声闷响,抬起脸一看,我原来坐立挨的那堵墙硝烟滚滚。   心明落在墙洞前,朝向我面目狰狞道:“我要杀了你——”   我为此惊嚷:“他也疯了吗?”   温济舟连发数枚银针。心明身形利索,毫不费力地躲过银针的同时脚尖一点墙,又是一掌向我夺命。一名护院身影一闪,挡在我和龙睿面前生生地接了这一掌。他当即哇地吐了大口血。温济舟急忙去扶他,摁他脉搏面色立即变为苍白:“一掌便断了心脉。兄弟,兄弟?”他秉着最后一口气对温济舟说:“温大夫别忙活了。替俺告诉俺赵帮主,在下不辱使命。”他的手便垂落到了地上。温济舟把他尚温热的身体放到地上,素来自视清高的面容镀上了铁青。   我则哀怒得手脚发抖,脑子不听使唤,两眼瞪住那俨如青面獠牙的小和尚。不对,这不是那个在船上被我轻易用擒拿手制住的心明。   “你不是心明!你究竟是谁?!”我正色厉声地逼问。   “老衲就是心明,心明便是老衲。老衲在这孩子体内沉睡多年,本应在数年后才能复出。结果因你这块石头,老衲不需再等。”心明抖抖袖子,面戴阴森,已经毫无一个小孩子的纯真率直,“所以,这块石头归于你是浪费,由老衲来收取吧。”   我揪紧了衣襟内的翡翠锁,自称老衲的心明一步步向我们走来。护院、温济舟和龙睿一层层护在我前面,打算赴死一战。我想推开他们。龙睿朝我急火:“小叶子,你要是有事,师傅怎么办?”   蓦地我忆起了与阿单一同落崖的那时,他对我说不能独活。我的心便是酸涩起来。可要我眼睁睁看他的徒弟一个个在我跟前送死,不是一样在挖我和他的心吗?   一闭眼,我狠心扯下了玉锁。阿单的徒弟重要还是阿单的定情信物重要,自然是人的性命更重要。不是只是一个定情信物吗?让阿单再送我一个不就得了!虽然我握着翡翠锁的掌心在发烫,我的眼眶在发热,翡翠锁可是记载了我和阿单从开始到至今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交出去必然是心痛难忍,我一边发誓总有一天必是要将它夺回来,一边把它举高对心明大声道:“你答应离开!我就把玉锁给你——”   “夫人,你要是把玉锁给了别人,还怎么嫁我呢?”   铮一声,青铜剑鞘裂半雪剑飞出,直指僧人性命。   第十八章   心明侧左,剑光从他胸前擦身而过,蓦地折了弯向他背后袭来。他纵身上跃,银剑俨是条蛇尾随他身影盘旋而上。一时间,只见那道银光与灰色的僧袍,犹如活动自如的蛇与妖娆的树纠缠不休。   “慕容单!”心明在缠斗中怒喝一声,“老衲今天便要取了你这毒王的性命!”   “有本事你便来取。”银剑趁对方气急不备噌噌两下划破了僧袍,倏地飞回了主人的手中。慕容单手持剑迈过墙洞,俯瞰屋里的众人。对上我的眼,他吐出一句歉然:“夫人,我来迟了。”   如果不是有他人,我必是冲上去将他紧紧拥抱。可是太多人了,我毕竟是个羞涩的姑娘,只好垂低头珍惜地把翡翠锁重新挂上,紧紧系好贴在自己胸窝口。   心明落地,左手捂住被剑划伤的右臂。低头见到那伤口的血不是红的,他立即变了脸色:“你下毒?!”   “你不是叫我为毒王吗?不下毒可太对不起你了,普明大师。”慕容单勾勾嘴角。   龙睿听到普明二字,便是喃喃自语道:普明大师,不是传闻十几年前圆寂了吗?莫非这小和尚是普明大师的转世,或是——   “返老还童之术。”温济舟也有感而发。   我听得啧啧称奇,这个世界果然比我想象中更稀奇,返老还童都能。   “老衲,老衲非要取了你性命不可!”那头心明捂着伤口,仍在喋喋不休地气恨道。   “你和普智大师两兄弟从以前每次见我便是说要取我性命。”慕容单左手挖挖耳朵,一副听了生茧的无奈样,“至今,不能换一句吗?”   “你,你——”心明俨是毒发,嘴唇转暗步伐有些不稳,“你又是怎么能这么快回来的?太普寺老衲安排了重兵把守。”   “我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让我的夫人独自留在这里。”慕容单道完,一只乌鸦从墙洞飞进来,呱呱呱在屋里周旋了两圈歇在了木梁上。我瞧着它埋头整理羽毛的动作熟眼,似是傍晚门口见到的那只。   温济舟感叹:“我回医馆的时候,有在犹豫究竟是不是六师弟的鸟儿。现看来师傅真是把师弟给叫来了。”   阿单的六徒弟在哪里?我左顾右盼,除了阿单回来不见他人,连赵戈都不见。   心明大喊:“你把你的徒儿们留在了山上?”   “三阴七阳指秘籍当然只能放在太普寺,即便是贵为住持也不可能将镇寺之宝随意带出寺外。要让秘籍出土只有一个方法,不需强夺,只需一把火。”   慕容单此言一出,众僧尼色变。一尼姑扑到窗口,待望到山头似有火光在燃烧,哭倒在窗台上:“佛祖菩萨保佑啊。”   被心明一掌打伤的老尼这会缓过了气,喘道:“慕容大侠,你以前不是如此的人,何必对太普寺赶尽杀绝呢?只要您说一声,老尼为你说情,让寺里的人治你徒弟的眼睛。”   “惠德师太,非但我徒弟的眼睛这档事。”慕容单负手,语中带了丝不愿提及的苦涩,“想当年你们把一个生了重病的女人逼到了绝境,可曾想到过‘何必赶尽杀绝’这句话。只因她身怀的绝世武功,与贵寺的三阴七阳指是平分秋色,谁才为武林霸主江湖里早已议论纷纷。”   慧德师太一听更是面如灰土:“绛雪女侠,她是自己跳崖的。当然,贫尼再说世人恐怕也不信。因为她是在太普寺的僧人面前落崖的。而为这事,俺的普智师兄承担愧疚多年。此次渝州疫情,他不顾自身体虚,数日数夜奔波于街头巷尾为渝州百姓治病救人,终是染病不起。”咳出一口血痰,她继续说:“绛雪女侠生前以侠肝义胆获得江湖人的敬重。慕容大侠你身为毒王,毕生也救人无数。现苍生受苦,慕容大侠是否应放下旧恨以拯救苍生为先?也算是为了绛雪女侠——”   “你休再提她!她与你们这些表面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不同,她的心太善良了,才会死的。”慕容单说着这些的时候,也许他自己并没发觉,他失去了平常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自若,处处流露出的是真情。我感觉得到他的心在淌泪在淌血,我的心便也是在淌泪淌血。   温济舟在旁静听着面露疑惑,他并不知道阿单与绛雪是师兄妹的关系。反倒是龙睿,一路跟我们走来在我们身旁耳闻了不少。摸到我的手,龙睿小声说:“小叶子,你要相信师傅。师傅对你说过的话。”   是的。阿单是对我说过,她只是他的师妹,她是他亲人似儿的妹妹。我是相信他,所以同样为了他曾失去亲人般的痛苦而心酸不已。   “渝州百姓的苦我已是想出法子救助。此法子我也书信一封交到了府衙,待此事办妥我会委托我五徒儿继续在这替我主持大局。至于太普寺,仅烧了寺庙实在是太便宜你们了!”慕容单道。   “既是如此,老尼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非得守住寺庙不可。”惠德师太在两名尼姑的掺扶下站立起来,瞅向我的方向,“贫尼不知你是从哪里弄到那块石头的,心怀邪恶的人见了便要受蛊惑。普明师兄的元神不稳,一不小心遭了它的道。慕容大侠,把解药与石头交出,老尼便放你们走。”   “要解药,拿秘籍来换。要我送我夫人的订亲之物,没门。”慕容单一口断然拒绝,又扬眉嗪笑道,“你们最好快点决定,他中的正是绝地优昙。”   心明倒在地上,不仅捂伤口也捂肚子,痛的打滚。我听过温济舟描述绝地优昙的中毒特征,看心明的症状不像是,就知阿单又在诓人了。奈何一帮僧尼只闻绝地优昙之名没亲眼见过,对阿单的话是深信不疑。惠德师太急急忙忙指挥人要抬心明回太普寺。   再来一只乌鸦呱呱呱飞进屋内,在阿单头顶盘了两圈歇在了同伴身旁。阿单面色不改目送僧尼们走,我便是猜到这乌鸦报的是好事。岂知心明未到门口,突然忍住痛盯住了那只乌鸦叫道:“那乌鸦是报信的,秘籍落在他们手里了!”   众僧尼停住步,惠德师太走出来苦口婆心地说:“慕容大侠,你必是要与太普寺为敌吗?”   “我说了,仅是烧了你们的寺庙是我最大的让步。”慕容单扭过脸,实在是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秘籍呢?”   “待我拿它研究,如何治好我徒儿的眼睛再说。”   “它乃太普寺镇寺之宝,岂可借给外人?!”惠德师太看慕容单不答不睬,不得要挟道,“慕容大侠,请三思而行。与太普寺为敌,便是与天下僧尼为敌。”   慕容单冷笑:“论人数吗?是天下僧尼多,还是丐帮子弟多?”   “丐帮,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惠德师太蓦地又吐一口血,“邓长老是明辨是非之人。”   “你们逼死绛雪的时候,他是见证人。他说了,在这件事上,他只站在我这边。”慕容单瞄了眼她吐出的那滩血污,道,“师太,你时日无多,还是先想好你自己的身后事吧。”   “贫尼这条命无关紧要。”惠德师太拿袖子抹了抹嘴边,“慕容大侠若不肯交出秘籍,老尼只好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师太未免是太看得起我了。”事已成定局,慕容单慵懒地将剑插回剑鞘说,“况且秘籍现在并不在我这。”   “让你徒弟交来!”   “我徒弟带了秘籍已坐船离开渝州。我怎么让他回来呢?”   “你有法子的,你是他师傅!”   “好吧。即便我让他把秘籍带回来,可我之前跟他说了,一旦秘籍到手便抄上百份发给其它宗庙。太普寺再也不能持秘籍在众兄弟庙宇中唯我独尊。”   “你你你——”惠德师太手指慕容单脚步趔趄,神情大为激动,“你做的太绝了,就像我们当年,肯定会遭报应的!”   我听着她这话,心一悸咚咚咚直跳。事实上在他们说到绛雪的时候,我的心便是很不安了。这种不安每次应绛雪这个人名而生,但并不是不安于阿单对于我的感情,而是另一种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龙睿无意触摸到我垂落于腿边的一只手,为我急速的脉动惊讶:“小叶子,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没有。”我急忙否定打消他的顾虑。阿单已是听到了龙睿的问话声转身来看我。我对望着他,正想说几句宽他的心。就在这时,我望见了他身后的心明忽然动作。两眼血红的心明抽出了他人的宝剑:“慕容单,你毁我太普寺——”我想也没想,扑到前面将阿单一推。胸口又是一震,但比上次震得厉害。我后仰倒地,看见了那把剑在天空飞,心想幸运又没刺中我。可是我怎么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那般的清脆响亮,就像小时候我不小心摔碎了我的小猪储蓄罐。满地的碎片,无法弥补的裂缝,把我的手指头扎得满是血。   我抬手,真的是血。其实伤口很小,一条浅浅的痕淌了几滴血而已,是什么碎了呢?我喘着气摸胸口系玉锁处空空如也,心瞬间被挖空了。   “我的玉锁呢!我的玉锁呢——”我喊着,想爬起来找,却爬不起来。   阿单已是把我紧紧搂住,他生硬的胡茬扎着我的额头扎着我的眼。   “阿单,你送我的玉锁没了,怎么会没了呢?!”我慌乱地举手去摸他的头,可渐渐的,我的手也抬不起来了,“阿单,阿单,抱我抱我——”   龙睿爬了过来,伸出两手想摸我:“怎么了?小叶子怎么了?!师傅——”温济舟则在掰慕容单的手:“师傅,你先冷静下来,看看师母是不是哪里伤到了?师傅!”   阿单只是抱着我,用力地抱着,几乎把我骨头捏碎地抱着,几乎欲把我嵌入他体内地抱着。可是我仍是感觉到了他在慢慢地离我远去。我的身体还在他怀里,我的感觉我的意识却在离去。这便是所谓的死吗?太可笑了吧。我小叶子还没结婚,还有大好日子没过,怎能这样死呢?我想唾骂老天,出口的却是:“阿单,你要来找我。我要和你过日子,我们要摆一百桌酒席。”   “好。好。”阿单大声应着我,两手抱我的头,指头深深插入我发间双目猛地对向了心明。   玉锁一碎,普明元神回归体内,小孩子的心明回神了。他不知出了什么事,面对慕容单的骇容只能是步步后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我感受到阿单全身绷紧,便知他已是悲愤得不能自已。左手伸出,他那青铜剑鞘中的蛇剑如同电光一闪。巨大的气浪划破空气掀起众人的衫袍迷煞众人的眼。“住持。”惠德师太急喊,想救人却是力不从心。说时迟那时快从窗口飞入一灰袍,双掌挥出将生愣的心明打向了墙。蛇剑倏地一指,命中来者的心口。   “慧和师太!”众僧尼待辨清来者面容,纷纷疾声叫道。   慧和两指掐住插入胸内的蛇剑外端,两眼瞅着我和阿单大叹:“做虐啊!做虐啊!在船上的那会我便是心有戚戚然,必定是要出事,就躲着不出来。”   “师姐!”惠德踉踉跄跄走去伸手扶她,看到那剑中的恰是心脏位置,她的泪即刻掉了下来,“我就道师姐怎么不见,怎知——”   慧和另一手摁住她肩头:“师妹。太普寺是完了,是毁了。你要带众师妹师弟离开,带住持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师姐,慕容单他伤了你——”   “师妹!你还不明白吗?是谁唆使李云泓带心明来到这的?那人的真面目有待师妹调查清楚。”   “借刀杀人!”惠德切齿道。   慧和仍是死在了众僧尼的疾呼声中。但僧尼们谨遵她的遗命,不敢逗留,怀着哀伤抬了慧和的遗体和中毒的心明急速离开。我们这边的人则围住了我,包括后来赶到的赵戈。赵戈不可置信地瞪着狼籍的现场与奄奄一息的我。   “三师兄,快点帮我拉开师傅。”温济舟对他喊,“师母有一息尚存,再迟的话——”   阿单不肯放下我。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受伤,是因为无可挽救的玉锁被毁。我终是明白了,他迟迟不肯与我说的原因,确实不是因降雪,而是因我。他想藉由吉日与我成婚,意图破除命定的阻碍,便是不想在这之前让我知道让我忧心,更唯恐的是外人得知而节外生枝。然,老天导演了一场戏,让我代他挡了一剑,玉锁因这一剑而毁。   这叫做什么——命运弄人?   我缓缓地合上眼,犹如电影院落幕的刹那,拼命地想留给和记住现世所有的人和事。如果要我打一行落幕词,我会写:我的阿单,我的大侠先生,我爱你。爸爸妈妈,对不起——   第十九章   人死了,会到哪里去。过奈何桥,见阎罗王和小鬼,喝孟婆汤,忘却生前所有的事。不不不,我不要忘记。我惊觉的时候,自己飘浮在了半空中,低头看见阿单抱着我的身体不放。我飞过去触摸他的头发,他乌亮的发丝穿过了我透明的手指,我便是知我真的是灵魂出窍了。   为何没有小鬼来领我。难道梵的人死后都是在半空中飞?我在屋子里急得飞来飞去,并不见有死去的护院的灵魂。我该怎么办?我只知道不想见到阿单如此的神情——他紧闭双唇,面容木然,那双如镜的瞳子注视着不远处碎成一地的翡翠锁。   普明那一剑的力量太大了,翡翠锁碎成了粉末再也无法契合成哪怕是一小块,于是玉里凝固的金色光体全部挥散了。我想那些金色星光才是翡翠锁奇妙的力量所在。我来来回回在那些粉末里寻觅,终于被我找到了那仅剩的一粒微弱的星光。它慢慢挣脱了玉碎的遏制飘起来,我两眼穿过它对上了阿单的瞳子,里边深藏的哀伤勾出了金光所承载的久远之前的记忆。   眼前一晃白,我来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坳中。   天际山峦起伏,雪峰云烟团绕,似梦似幻。一名披着狐裘的女子在雪地中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踩着。狐裘是雪白的,天被白雾笼罩,地上林子被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皆白衬得她的一头秀发如乌木般亮泽。再仔细看,她后脑勺扎起的马尾圈着的毛球也是白的。她似乎很喜欢白色,我想,一个对于白色异常钟爱的女子必是有一片纯净的心境和单纯的向往。   一束淡淡的黄光穿破云层暖暖地映在她身上。她停住了脚步,一手抬起搭在娥眉上仰起头。我观察她的手,皮肤些微苍白指间留有厚茧。我又看她的脸,瓜子脸尖下巴五官清秀。一双狭眯的眼睛待望到天空,她的唇角微微弧起是一个轻松惬意的微笑。我正想她看到什么了呢。她蓦地往左跑去,几步后点地跃起,便是如一只白鸽轻轻落在了枝头上。右手探出去,她的脸伏下嗅着那枝丫上盛放的花朵香气。这是一朵娇嫩的红色小花,在冷风中招展笑靥。她似是看得若有所思,道:“仅此一朵,不孤独吗?”   听了她的话,林子间回旋起一个暗哑的男声:“人生在世,十年百年数千年,最忍受不住孤独这二字。为何呢?”   “因为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是两手一同捏的人,捏出来一对夫妻便是一个家的初始。”女子转过头,朝向来者轻轻笑道,“师兄,你来了?”   我捂住胸口,顺着女子眼睛的余光望到了另一棵树上坐着的男子。是阿单,我最爱的阿单,身穿蓝布夹袄的他仍是留着那把青胡茬和凌乱的辫子。我忘神地望着他。他像是注意到了我,往我这边望了望。当然他应是没能看见我。可仅是这一眼,我便是觉得他是看到我了。   “师兄,你怎么从山顶下来了呢?”女子问。   阿单收回了视线,对女子勾了勾嘴角谑笑道:“有人见你多日没归来,便命我来接你。你这段日子去哪里了?江湖里的人都说你消失了,像是这天上的云来无影去无踪。我就说,我的阿雪妹子本就是从天上宫阙下来的。”   这女子便是久闻其名的绛雪啊。我是已猜到,待阿单吐出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眼前的这一男一女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眉目传情的男女私情,言谈之间仅是亲人般的关切。   绛雪确实是不爱笑,至多微微的笑容非常牵强。她说:“师兄,你这话可是故意遭人误解的?”   “这不是你的目的吗?”慕容单别有深意地指道。   “他——”绛雪叹息,云一般的太息声充满了忧怨,“为难师兄陪我演这场戏,可他还是不愿意多望我一眼。对于他而言,我始终只是——”   望着她的愁眉不展,慕容单折下一根小枝,手腕一旋挥出去。小枝撞击小红花生长的枝杈,上面的雪哆颤地掉落,暴露出又一朵小花。绛雪见了,笑叹:“怪不得它愿意孤独地留在这里。”   “孤独是为了等待,那天期盼已久的相会。”慕容单说完,挖挖耳朵,“师妹,为兄再帮你寻一个良人罢了。”   绛雪摇摇头:“我的心在他身上,除非掏了我的心,不然我愿意孤独地守着他一辈子。倒是师兄,为何不快点给妹子找一个嫂子呢?”   “我要的女人啊——”慕容单两手枕住后脑勺,跷起二郎腿懒洋洋地仰望着天,“她要能煮一手好菜,天天变花样讨我欢心。美不美不重要,但是要有那么一点聪慧,能很爱我,又不是那么爱我。”   绛雪扬扬眉:“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女子?若是有,便是奇女子了。”   “所以说要找你的嫂子难找啊。”慕容单闭眼打了个大哈欠。我忍不住笑了,在找到我之前他着实是没有过其她的女人。   绛雪这会儿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师兄,妹子或许能帮你找到嫂子。”   “喔?”慕容单睁一只眼,不信。   “师兄不是问我去了哪里去了这么久吗?”绛雪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棕色布袋,解开袋口先是摸出了一面铜镜。我一看,这不正是阿单带我来梵之前给我看的那面镜子吗?   “在哪儿买的?挺美的。”慕容单歪歪脑袋评价道。   绛雪摇首:“我命人特别打造的,用的是我在西域寻到的奇石。”   “奇石?”   “是的。据说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留下来的,当地人也称它为姻缘石。因为它能带你去寻找你日思夜想的良人。师兄,要不要看一看嫂子在哪?”   慕容单起身,脖子往前伸了伸,眯着眼观望镜子里。   我急忙飞到他身后,想看镜子里出现的会是谁。如果是其她女人,我定是要把镜子摔得粉碎。镜面泛起湖水的涟漪,凸显的是一座座高楼大厦,轿车轮船,还有我家后院那熟悉的石台藤椅,我便是惊叫道:“我家!”   慕容单忽然回头,对我的那团空气瞅了瞅。瞧了许久辨不出异常,他皱着鼻子回身问:“镜子里显的是哪里?”   “另一个世界。传说里女娲娘娘在造梵之前所造的世界。”   “师妹怎能如此肯定?”   “因为我去过了。每月的十五,夜里当他们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的时候,我们便能通过这面镜子去到他们那里。”   “喔。”慕容单对着镜子里瞅来瞅去,等看见一个女婴说,“我怎么就只见到一个女的?”   “那便是我的嫂子了。”绛雪笑眯眯地说。   “不是吧?”慕容单一拍大腿,指着我小时候的模样叫道,“这女娃儿是我媳妇?”   我使劲地拍他伸出的手,气道:什么女娃儿?!等我找到法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慕容单缩回手,摸摸手背皱眉:“有风。”   我飞到他面前,对他扮鬼脸:是啊,是啊,我是风。   慕容单却是盯视我这团空气。我望进他墨黑的瞳子里那心便是狂跳。慕容单低下头沉思:“但是那世界的人毕竟与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怎么能与她一起?”   “所以必须要这个东西。”绛雪把袋子完全敞开,坦露出了我阿单送我的翡翠锁。   见玉锁里的金光闪烁,慕容单惊讶:“这是什么神物?”   “我用姻缘石的表层石质打制成了铜镜,姻缘石的内部藏的就是这与玉一般的东西,我便让人制成玉锁。如果西域当地的传说没错的话,这才是女娲娘娘的法力所在,凭着它或许能让她留在你身边。”   “阿雪,此物太为贵重,你还是——”慕容单摆摆手,不愿接受。   “师兄。我去寻此奇石,本也是为了他。可想想,强留他而他的心并不在我身上又有何意?我无兄弟,师兄与我便是情同亲手足。赠予师兄,也是因刚才见到了师兄所寻之人不在梵。此物于师兄比起于我更有作用。但愿此物能让师兄达成心愿,代替我得到圆满。”说完,绛雪不等慕容单推拒将装有铜镜和玉锁的布袋扔了过去。   慕容单慌忙接住,道:“哎。你这性子还是直性子,说做就做不愿悔改的。”   绛雪拿袖口掩住嘴。风席卷地上的雪粒驰骋着,天落下了鹅毛大雪。她迎着风咳嗽两声。慕容单立即沉下脸:“你受伤了?”   “不是的。”绛雪道,“师兄,还记得我说过吗?我来这学艺的原因。”   “你苦练多年,是为了能解这世上最难解的毒绝地优昙,为的是与你同一娘胎生出来却是不言不语的妹子。因那毒进入母体后只留于她身上,你觉得这对于她是太不公平了,她不应承受你应受的那份苦。阿雪,你已练成了万引归宗,可以化解吸入体内的绝地优昙。”   “是的。我妹妹的毒被我解得差不多了,可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呢?”   “摁她的脉理是觉察不出异常。那人或许知道原因,你可以问他,他是一生精于算道。”慕容单狡黠地答了她,抖落出玉锁拿到手里细瞧,“真是神物,不会碎的吧?”   绛雪面色一白:“难说。如果碎了,还真的不知到哪里才能再得到这么一块奇石。”   “碎了的话,会怎样?”莫容单尝试着抛了抛翡翠锁。此举看得我心惊胆寒。   “这更难说了——”绛雪欲言又止。   “怎么说?”   “按照当地的传说,或许会死人,也或许不会死人。说不清,反正就是介于死与不死之间。”绛雪说到这有点后悔,“我或许不该去寻这块石头。”   慕容单看到她自责的样子便笑说:“不。你找都找来了,送都送我了。你想让我归还就没门了。”他举起玉锁对着天:“我媳妇啊。如果真成了我媳妇,有拜天地,有女娲娘娘长眼,天神又怎么会为难我们凡人呢?”   “那是。”绛雪被他这话化解了心事展颜。   我听着哀伤,玉锁在我未到吉时与阿单成婚之前便碎了。如今我真是生与死都不能,在寻到另一块同等奇石回归自己本体前,难道我这抹孤魂只能是在世间无能为力地飘荡?不能触摸到他人,不能与他人交流,他人也见不到我,每想到这里面的人有阿单与父母,我便是要疯了。   沙沙沙枝丫剧烈摇晃,雪越下越大。慕容单与绛雪落树,一起走向山坳中有炊烟的农家。我本想跟过去,忽听一串琴声,一会儿如玉珠落盘十分清脆美妙,一会儿如烟雾袅袅十分渺茫遐远。我定住身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林间遥望慕容单与绛雪远去的背影。那人动也不动,仅默默地凝望。我有种直觉,便脱口而出:“严青洛。”   岂知此言一出,周边突然起了阵飓风将我包裹。我头晕目眩,无法控制自己,不知要被带到何处。再睁眼时,听一人喊:“公主殿下!”   第二十章   殊国是一个与姜国一样的大国,它位于姜国的北部。我们可以用我们世界的两个国家来形容它与姜国的地理位置,姜国是中国,殊国是俄罗斯。因此,殊国是入了冬天就变成冰天雪地的冰雪王国。   绛雪钟爱白色,或许与她生于这个雪之国有点关系。而她贵为殊国公主的秘密,则是鲜为人知。只因殊国的贤淑皇后当年怀孕时被人下毒,此毒为绝地优昙只攻击皇后的腹中胎儿。结果贤淑皇后生出来的一对小公主:一人是绛雪,健健康康;一人是婉思,宛如木头人沉睡不醒。为了保住绛雪免遭毒手,当今圣上独孤皇帝骗世间仅有婉思公主,将刚出生的绛雪连夜送到高人手中。   贤淑皇后为了这对女儿是天天偷偷地以泪洗脸。她日盼夜盼,绛雪不仅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又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女侠。她一方面引以为傲,一方面希望女儿可以回归皇室。然而,绛雪不喜欢受皇室的拘束。到了某一天突然传来绛雪落崖身亡的噩耗,贤淑皇后的心裂成了两半,一半与大女儿一同成了灰,另一半悬系在终年不醒的二女儿身上。   婉思的情况是非常奇怪的。大家本以为她只是中毒而已。待绛雪练成了万引归宗给婉思解毒,婉思体内无毒了人仍是不醒,绛雪渐渐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在婉思体内搜寻不到元神,最怕这婴孩生出来便是没有元神只有一副空壳。她不敢将此事禀告父母,只得每次来皇宫将自身内力打入婉思体内,希望可以生就婉思的元神。然元神此类岂可生就的,绛雪此举是徒劳无功,只可惜了婉思这副空壳集聚了绛雪多年的功力。   我这抹游魂暂时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飘来飘去寻不到地方,便暂时附身到了婉思这副空壳子里。抬抬婉思的手,瘦骨伶仃。摸摸婉思的脸回想记忆中婉思的五官,婉思与绛雪是异卵双胞胎,所以长得不是很像。绛雪是个天生的美人胎子,婉思则长相平凡。姜国的太子妃一见到婉思是暗地耻笑其凡貌。而绛雪死了后,婉思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国长公主更是不能为凡尘女子。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我在御花园所见到的婉思,不美但有气质,此等气质便是某人所精心打造出来的。   这个一心一意守护在婉思身旁的人,据说是在绛雪去世后才来到殊国的皇宫,被圣上立为宰相。世人称他为神算,他所算出来的事情屡屡是百中。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如果未来都是可以算出来的,那人活在这世上不是少了份盼头的趣味。   可如今我真得寄望于他了,谁让我刚附上这副躯壳便是被人抓了。抓我的一群人,恐怕是本国的太子党。说到殊国所立的太子非羽,非皇后所生,为容妃的儿子。而殊国并不是只有男子才可继承帝位。圣上年迈,长公主长年不起,太子的地位应是稳稳当当的。可扶持容妃及太子的一帮人仍放心不下。尤其是容妃的父亲乃殊国的左丞相章尧,年仅三岁的太子一旦即位,他便可以成为殊国的辅国公掌管天下大权甚至自己成为皇帝。终于他们奈不住了,趁着严青洛离开京城之际按照拟定许久的计划抓了长公主,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逼年老的皇帝早一天将帝位禅让于太子。此举可一劳永逸,不需再费心有其他继承人出现或是皇帝突然改变主意废掉太子。   为什么我知道这些呢?我附上新躯壳的前几天,不适应,最多只能挪动眼皮。婉思虽有呼吸有心跳,但众人心知肚明她是一辈子不能醒的。太子党那帮人便把婉思当成了死人一般,肆无忌惮在她面前谈论,语气傲慢极尽冷嘲热讽。再有一名服侍婉思多年的老宫女耿氏,与婉思一同被擒。夜里没人的时候她便抓着婉思的手泣不成声,絮絮叨叨皇室的陈年往事。我猜此人知道秘密之多乃至绛雪的事也知晓,应是皇后的心腹。   等某天夜深人静,我适应了婉思的躯体,开始大胆地动作。我坐起身,轻推了下趴在床边的耿氏。她抬起头,看到我睁着眼睛面带笑容望着自己,以为在做梦抹抹眼睛。   我竖起一只指头贴近唇,小声吐出:“别出声,嬷嬷。”   耿氏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使受到我的惊吓也仅是脸部表情挣扎了一下,便跪下对我行礼捧住我伸出的手:“殿下,您终是醒了。”老泪纵横,不会儿裙衫湿了一片。   我静望四周,之所以选择今夜也是有原因的。屋内向来仅有耿氏服侍,屋外只安排一名护院守门。实因耿氏年老,婉思不能动,他们谅两弱女子逃不了。今晚门外更是无人把守。我想好,站起,步子些有摇晃但总算是能走,这多亏了有人常年帮这副身体做按摩以及绛雪打入的内力支撑。在屋内走了两圈,我抹抹额头的微汗,俨然要一醒就能跑动眼下还是勉强了。   耿氏一直在旁小心翼翼搀扶我,见我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道:“殿下,好像是来了什么人,所以这里的人都走了。您看,会不会是——”   我同是这么想,婉思被困了有几天了。以严青洛那么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也该是时候动手了。话说这宅子是京郊山中空置多年的老宅,门上又贴有封条。一般人真是想不到公主会被关押在这里。   蓦地,本是漆黑的宅院里点了盏灯笼,有人在回廊跑动。我急忙躺回床榻上。耿氏放下帐子,佯装在我床旁睡着了。   有两人急匆匆推开门,走进来隔着厚重的帐子瞅了瞅里边,见我还在。一人焦急地说:“他们来的太快了,这会儿把殿下移走怕是来不及了,他们已是走到门口。”   另一人说:“只好拖延时间,等救兵到。将门系上大锁,若他们非要搜,我们豁出性命也不能让他们进。还有,把这嬷嬷的穴位点了。”   “殿下呢?”   “殿下是不会醒的。”   很好,我是醒了呢。我悄悄露出了笑容。   于是他们点了耿氏的穴位,吹灭屋里的烛火走出去,外加了把铁锁。   我抬手掀了掀帐子,辩听院子里的声音。院子是灯火通亮,大批的官兵涌进。一个严厉的嗓音应是名武官发令道:“搜!全部给我砸开了门搜,一间都不要放过。”   一间间搜,岂不是慢死了。我随手拿起床头案上的瓷器砸落地。一声巨响传到了屋外,武官喝道:“打开那间房。”   立即有人以身挡住门口:“韩将军,这间房曾死过人。”   “死过人也给我砸门!”   “不行!此屋本来就是被先皇贴了封条的,而将军擅自撕开封条搜屋违背先王意志,我等必禀告圣上望圣上定夺!”   “常都尉,我念你曾为国家在沙场上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公主的安危是最重要的。请你让开!”   “部将也恳请将军三思而行!”   他们争执地如此激烈,我考虑是不是时候出声,因为我想等严青洛出现。太子党不足以让我为惧,我戒备的是那个被誉为神算的男人。   眼看韩将军要强行开锁砸门,有人疾行插入他们中间禀告:“丞相来了。”   “来了吗?”两武官几乎是异口同声。   来的先是左丞相章尧。他对韩将军道:“将军,夜已深。此屋确实是贴有先皇的封条,还是等明日启奏皇上再定夺吧。”   “章丞相,我等也是奉了皇上谕令在全城搜寻绑架殿下的恶贼。且公主殿下身陷危难中已是数日,以殿下虚弱的身子实在令人堪忧,皇后娘娘也病倒了。”   这韩将军倒是对婉思是忠心耿耿的。我记起了他的这把严厉的嗓子,应是当时与严青洛在林子里追杀我和阿单的那名武官。   “将军,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我们作为臣子,是不可轻易违抗谕旨的,哪怕是先皇的。”章尧语带双关地说。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砸开此门搜索此屋!”韩将军立定决意道。   “那么,韩将军休怪老夫,老夫是不忍有人有辱先皇。我命令你,立即带部将离开此地!”   “章丞相,你——”   我想,严青洛再不出来,我必是得闯出去。但他果然不负我望,关键时刻来了。听一人慌慌张张对章尧说:“严丞相,他自己骑着马从闵州回来了。”   很快,有细碎的马蹄声临近。有人再次通报之后,便是一个温润的嗓音一下子使得全院子静寂下来:“章相,今晚好热闹啊。”   “严相,你——”章尧语音里带了丝捉不着对方意思的探寻。这个老奸巨猾的左丞相在强装镇定,我想象得到他在朝廷上唯恐不是严青洛的对手。   “我听闻这里热闹,便来凑凑热闹。”严青洛道完这句看似寻常的话笑笑,众人寂静无声都不知他话中含义。结果他忽然对韩将军说:“将军,还等什么?”   “是!”韩将军立刻领会,对部下道,“砸门!”   “且慢!”章尧喊阻止,转而对严青洛说,“严相可能不知,此屋是——”   “先皇的封条吗?可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封条是被风刮走了。”严青洛轻描淡写地陈述道。   我感觉得到章尧听了这话下巴要掉到地上了。于是我思虑自己是要主动出击呢,还是继续躺床上当木头人呢。琢磨时我无意中望到了桌上搁着的镜子,镜子里恰好照映出屋梁上有个人影。我大吃一惊。看那人影要动作,我是情急之中冲向了门口,也忘了呼救双手用力推门只想逃出去。两掌这一推事关性命,定是使劲全身气力。竟然砰一响,两扇门连同铁锁被我推塌了。   挡在门口的常都尉未能躲开,被我推门的那股气浪波及,身子弹起。众人纷纷闪躲,睁睁地看着他五体投地像只王八趴在了院子中央。继而众人转首,愣愣地望着我。   我清咳两声,道:“平身。”   严青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对我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紧接院子里跪成了一片:“长公主洪福齐天!”   第二十一章   我作为长公主婉思回宫的那夜,殊国的皇宫点亮了数千盏灯笼,繁若星海。后来有高人云长公主的苏醒以至天上出现景星庆云等等,我忽然想起那时进姜国皇城那老和尚叩拜说“贵人进城”。难道这得道高僧已是猜到我有这么一天会附身于婉思,才非要与我索要那一金锭不可。   贵人不贵人,公主不公主,对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借住婉思的身体目的只有一个,赶紧回阿单身边,找到那块奇石回归自己身体。掀起帘子,我眺望远方喃念阿单的名字。收回视线时正好撞着了严青洛。他骑着他那匹仙儿似的白马爱骑慢慢地溜达在马车的左侧,脸稍微侧向我,如画的眉眼在盯视着我观察我。我放下帘子,心里头未免忐忑。只因我当时当着众人说了那句“平身”,事后想想貌似是错话。所有人处于惊愣之中大概也没记得我说的是什么。唯独严青洛,似乎牢牢记住了。   与这个男人在一起,半点掉以轻心都不行。   马车进入皇宫,先要拜见皇帝皇后。圣上本来龙体不佳,为了见长公主强撑起病身。我对其磕了个头,抬头见到了殊国的当今皇帝。他老态龙钟,精神不济,说两句话要喘息很长的时间。可我感觉得到他望着我的目光里带了父亲的慈爱。他再三切嘱我要养好身子,一切繁缛礼节皆可免去。我叩谢便退了出去。轿子抬去皇后的清宁宫,入门见一美丽的妇人立在庭央。她雍容华贵,体态优美。见着我,她两眼汪汪立即往前迈了两步,碍着众人在场只得生生地刹住脚。我上前对她磕头,她便是忍不住了,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哭道:“婉儿。我的婉儿。”她的动作她的声音所流露出的真切情感,让我想起了家中的母亲。   待我回到长公主的行宫长平宫,我是累的躺床上就睡。睡足一觉吃了东西,我开始琢磨怎么离开皇宫去找阿单。这时皇后派了位张嬷嬷来教导公主礼仪,同时传话来委婉地意思要我感谢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两名臣子。我想的也是,如今我是长公主了位高这两人一等,如果不趁此感谢他们曾经对我和阿单所做过的事,是错失良机。   我遣人传话,不用多久功夫他们便来了。韩泽虎将军全身穿戴铠甲,俨是在军营接到我的传话就放下一切立即赶来。婉思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我在满庭院一亭子里略备薄酒,等他们一到,咋先礼后兵。对他们福了福身,我道:“若非严丞相与韩将军搭救,婉思昨夜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婉思无以为报,请二位受我一拜。”   韩泽虎急忙回礼:“殿下,此乃末将职责所在。倒是殿下被困的这几日受苦了。”   我瞧得出这武官是耿直性子,好糊弄。严青洛手摇羽扇但笑不语,我也跟着微微一笑。他手中的羽扇顿了顿,眼里对我生出了愈多的疑惑。   等他们落座,我亲自为他们斟酒。韩泽虎受宠若惊,又显得非常高兴。这位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将帅见到婉思复苏,仿佛是见到了皇室未来的希望。他一饮三杯,帮我向严青洛劝酒。严青洛将杯子举到唇口,袖子一掩撒了。我看着好笑,我酒里不下毒,酒也不是一喝即醉的烈酒。回到自己位上,我看了看韩泽虎身穿的铠甲,重量应该不轻。倚向阑干,望那湖光丽色,水清洌并不见底。想想,如果我狠一点,应该安个什么罪名让他们试试牢狱之灾。可惜我的心与我阿单一样不够狠,他们又终究是殊国的重臣担负着社稷要任,所以就让他们在大热天跳下湖里凉快一下吧。   思定,我晃了晃头。之前被我动过的金钗经不住我一摇再晃,忽然从云髻上掉落。我立刻站起,双手抓住阑干惊呼道:“母后送我的金钗!”   “殿下?”韩泽虎放下酒杯探问。   “将军,母后送我的金钗掉进湖里了,这可如何是好,那支金钗还是母后当年的嫁妆之一!”说罢我是急不及待,作势要往湖里跳。   几名宫女赶紧拉住我,我仍是一副死活要往下跳的模样。韩泽虎一看跟着急,对我说:“殿下别急,末将这就帮殿下把金钗取回来。”   好啊。我就要你跳湖。口上我却是替他十分担心的语气:“将军,这湖水深不见底。”   “殿下不需担忧,末将水性极好。”   “可是要为难将军穿铠甲下水——金钗再往下沉怕是寻不回来了。”   韩泽虎瞅瞅自己身上的铠甲,苦笑道:“殿下不需担忧,这身铠甲对于我而言轻如鸿毛。”   很好,你先跳吧。你跳完就轮到严青洛了。我心底切齿道。   然韩泽虎未走到亭边,严青洛出声道:“将军且慢。”   我连忙顺势说:“丞相,果然让将军下水替婉思拣金钗委实是不妥,千错万错是婉思的错。”   “殿下。”严青洛放落手中的羽扇,笑道,“您误会了。此等拣金钗的小事何必韩将军动手,我来即可。”   他要代替韩泽虎跳湖?我眨眨眼。   韩泽虎急忙说:“丞相,不怕的,我水性好。”   严青洛对他摇摇头,即命随从将他携带的七弦琴带入亭中。这是我初次见他的琴,琴身木制乌亮,左边一排玉质的琴徽,七根弦丝银光闪闪。十指摁于琴面,他垂眼聆听。等风起的一霎白袖飘扬,琴声从他的指间流泻如同高山流水。于是满座寂然,万赖俱寂。我听着这仙乐似的琴声,心中感到的是畏惧。   耳听那琴音从平缓走向急骤,从低爬高,到达曲末蹬的一声拨到顶尖,众人是心头一震。严青洛大声道:“将军。”韩泽虎便是从亭里飞出。我随之望去,见湖中一红鲤鱼跳出水面,竟是跃至与凉亭同高的空中。韩泽虎伸手一摘,从鲤鱼口中把金钗拿到手,返身回亭将金钗奉上:“殿下,此乃殿下丢失的金钗。”   我望他手捧的金钗,垂落的水珠嗒嗒湿了一地,而他是滴水不沾。瞅到他身后的严青洛把七弦琴推至旁边,又风轻云淡地摇起羽扇。这人是高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高人。我对此是又惧又喜。惧他的能力,与他为敌的人怕是都难逃一劫。喜我暂时附身到了婉思身上,对于我和阿单而言是个可以牵制他的筹码。我倒要试试以婉思的名义今天究竟能不能让他们落水。   “有劳将军与丞相了。”接过金钗,我将它交予宫女。俯身脱下一只鞋,一手拎起鞋子伸至阑干外。众人吃惊地盯着我这莫名的举动。我笑笑手一松,伴着鞋落湖里的水声对韩泽虎道:“将军,婉思的鞋子不小心掉湖里了。”   严青洛面色哗变,站起沉声道:“殿下。”   “丞相。”韩泽虎阻止严青洛,寓意深长地说,“我们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吗?”接着他向我抱拳:“殿下,等末将片刻。”便是纵身从亭子跳入湖中。扑通一声脆响,我是听得心头十分爽快。   严青洛手扶栏杆观望湖里动静,眼角疑惑地打量我。我面对他微笑,暗地准备好脱另一只鞋子。韩泽虎潜了十几次后,终于从水里打捞起我的鞋子举起道:“殿下,此乃殿下之物。”   “劳烦将军了。”我对他喊,紧接把另一只鞋子拎起。严青洛方识觉我的计谋,赶忙探手拦阻。我更快地手一甩,鞋子成一漂亮的抛物线落入湖里。   “殿下!”严青洛道。   我才不睬他,竟自对着韩泽虎无辜地喊:“将军,婉思又有鞋子不小心掉湖里了,这可如何是好?”   韩泽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喘了口粗气道:“末将,末将这就帮殿下寻回。”   “殿下!!”眼望韩泽虎没能歇口气便是再度潜入水中,严青洛面色不复以往的从容,朝着我喝道,“请殿下立即让韩将军上岸!韩将军乃殊国第一虎将!”   这么快就气了啊。最好更气一点,气得吐血,气得中风,气死最好。谁让你处心积虑拆散我和阿单,还有龙睿瞎了的眼睛。今天我非要你落水不可,因为今天若不能让你落水,我就得重新考量婉思的作用。我便是作起楚楚可怜的哭相:“丞相是在怪婉思吗?婉思本来就说了,千错万错是婉思的错。是婉思让将军下水的,唯今婉思只好也——”遂之我跳上阑干。   “公主!”数名宫女惊叫着要来拉我下来。   我一声喝:“全给我下去!”   她们不敢再上前,与亭周围的护兵太监一同跪了下来向我连连叩头。   韩泽虎浮出水面见状也被吓到了,拼命喊:“殿下,恳请殿下等末将片刻,末将马上就把鞋子捞上来。”见不能说动我,他急着转向严青洛:“丞相,殿□虚。丞相您知道的,殿下的身子经受不起——”   严青洛别扭地转过脸。好啊,我看你能故作清高到几时。双手推开阑干半身往后倒,我整个人随即向湖中栽去。   “公主殿下!”   一片惊惶失措声中我望着那白袍终于跳了下来。于是,我也可以下定论婉思对于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他伸出手来拉我的左臂,我的右手揪住他的袖子。他是已料到我非要他沾水,便打算把我推出去他自己落湖。然而我并不领他的情,身形一闪躲开了他的掌力,吸口气面朝下沉入水里。   我又不是不会游泳,双手一划自如地把头钻出水面。湖周多名护卫下水,纷纷游向我。一只手摁住我肩膀。我回头,对他无辜道:“丞相,难道您不知婉思会水性的吗?”严青洛闭紧唇,一双愠怒的眼珠子扫了扫我的脸,笑:“微臣一时性急,没能记起。”   “以后记得便好。”我答,冷冷地拨开他的手自个朝岸边游去。   韩泽虎带着我的双鞋子在我一侧护我安全。我对于他的成见没有严青洛的多。攀上岸,我对他低声道:“恳请将军谅解。”他一听,突然热泪盈眶跪下道:“末将明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抖抖湿漉漉的裙子起身,兀发现太监宫女们皆惊惶万状地跑来跑去。原来贤淑皇后为了找女儿来到满庭院,正好撞见我落水那一幕,活活地被吓晕了。   第二十二章   “殿下请放心,皇后娘娘只是受惊,身子并无大碍。”太医对我说。   我顿松口气。要是这个像我妈妈一样慈爱的妇人出了什么事,我就罪大了。正欲进去探视病人,门口响起:容妃娘娘吉祥!   容妃?本以为会是一个与姜国太子妃那般尖酸刻薄的女子,进来的是一个纤弱温柔的女人。她说话的声音细小语调谦虚,与皇后言谈和睦。我不禁想,太子党或许是由章尧一手策划,而容妃与她儿子只不过是被拿来利用的棋子。虎毒不食儿,对于章尧和姜国太子妃这类人是不适用的。   探完皇后娘娘,我再次路过满庭院,严青洛杵在路中间等我。我笑笑,遣退他人,道:“严丞相可有话与我说?”   没有他人在场,他的目光开始变了。唇边常嗪着的笑容变淡,淡青的眼珠子浮现出忧愁。他张了几次唇口,几度艰难地吐出:“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我挑挑眉反问。我做的那么明显了,在选择扔什么掉湖里时故意挑了鞋子。古代女人可没几个敢当着那种场合扔鞋子的,唯有我小叶子。我是要他猜出来好谈判,因我需要借用他的力量出皇宫找石头找阿单。   他啪一声收起扇子,扭过头,慢慢地说:“翡翠锁毁了,可是戴玉的人身体并没有消失。我本以为人和灵魂会一同回她自己的世界去,然最糟的情况发生了。”   “为什么你非要拆散我们?”既然他挑起,我坦直地问。   “因为你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正色道。   “即便是要我死?”我冷笑。在林子里他尚犹豫毁了玉锁会不会要我的命,而到了最终他仍是动手了。   他不说话,眼睛有点儿避开我。   我便是往前迈一步:“要不要我给你一把刀子,你现在就把我捅了。说不定这副身子一死,我也非死不可了。”   他面色微变,望着我的眼神慌乱纠结。应说他是在看两个人,一个是我小叶子,一个是我附的这个躯壳。   “舍不得?为什么舍不得?你明知道婉思没有元神仍舍不得。天天护着她,天天让人给她按摩四肢。怕她寂寞,带她出使姜国。”我每说一句,他的面容便动摇一点。我再迈前一步:“你终究舍不得的是——”他别过脸。   怪不得阿单说执迷不悟的人是他。他执迷的不是婉思而是绛雪。因为婉思是绛雪最珍爱的妹妹。八成绛雪生前曾对他说过什么,包括殊国的未来。他才会在绛雪死后来到这里守护婉思。   太息一声,他道:“我说过你不要太过聪明。”   “我也说过我聪明,是因为你狡诈。”   “好吧。”他似乎思定了,变回平静对我说,“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帮你寻回奇石,但是我有条件。”   这也是为了他的婉思。至于条件我猜得着是什么,我勾笑:“我会避免让这副身子受到任何伤害。”   “希望你遵守诺言,不要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这我可不答应,我又不是那柔弱的长公主。我直言:“我会量力而行,你尽可放心。”道完我径直擦过他身旁。他听了这话本是伸出手想拉住我,我瞟了瞟四周小声“提醒”:“丞相,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他目中燃起一丝愠火转瞬即逝,笑:“还是让微臣护送殿下回宫吧。”   随意。我潇潇洒洒让他像只跟屁虫跟在我身后,直至回到行宫。见他不得不停步于门口仍是很不放心地眺望婉思的躯壳,我心头这个快意啊。他这叫做活该。硬是要拆散我和阿单,莫料到我会附身于婉思,他可算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神算也有自己算不到的事,我心想老天总算是长眼一次了。   等待他想出法子带我出宫,我溜回婉思常住的那间卧室。潜走所有人,关门合窗,来个地毯式大搜寻。找了桌柜,我趴到床底。耿氏恰好入来吓了一跳,继而明了。她欠身道:“殿下,是要寻什么呢?或许老奴能帮上忙。”   “我想找我姐姐的遗物。”我开门见山。   耿氏望望周景,欲挪开一面柜子。我看她半天挪不动,便过去帮她。手一拉,感觉是这柜子重如千钧。暗自思量之下,我要耿氏离远一点。回想那时推门逃生的情景,我闭眼双掌发力,柜子动了动。   “殿下。”耿氏忙拿帕巾要为我擦汗。   我摇摇头要她走,这回拼了性命去推。掌心刚碰到柜子,柜子自个突然倏地挪开了。我脚跟来不及稳住,差点摔跤。耿氏慌然来扶我,我则仰头看屋顶看房子四周。没见有任何异常。莫非这房子的机关联系着他处。不管如何,那人是允了我拿到东西,我何不接了这顺水推舟呢?转身面对墙露出的洞口,我要耿氏为我把风,抬腿迈入洞里。   掏出一颗夜明石,我照亮台阶往下走。大约走了百步阶梯,来到一间小小地下室里。多年没人打理,这里四处布满了尘灰。无桌无凳,中间一火盆。我把盆里的柴火燃了,驱散地底的寒气。四面墙,各挂了一幅人体经络图,各为人的站姿、坐姿、躺姿和抱姿,均有正背面。   我走过去,仔细捉摸这四幅经络图的含义。到了坐姿那副,我留个心眼观察手背与肺部的联系,终是被我找到了两个相通的穴位。那天阿单摁我手背穴位止住我咳嗽,秘密就在此。所以阿单不让我学是有道理的。这么多穴位经脉错综复杂,最好是趁小时候记忆力好学个十几二十年。即使如此,有好老师在旁教导,恐怕也只能学了个皮毛。因此年纪尚轻的龙睿说自己医理浅薄。说到梵的人的年龄,平均寿命要长的多。我所看到的年轻人,实际年龄是远远超过我能想象的。在梵问人年岁,除非是刚出生的孩儿,不然是变成笑话。梵是个凡间的仙人们住的地方,我有时会这么想。   可我来到了梵,爱上一个男人。我能与他长厮守到白头吗?或许他没老我便是人老珠黄,也或许我留在了梵能变成与他同样的岁月。我想,应该是后者。绛雪说了,女娲娘娘造人怕人孤单,才捏了一男一女。最重要的仍是那块奇石。   经络图对于我似乎用处不大,我把它们统统摘下来卷好带出去,有时间再慢慢研究。摘第四幅图时,发现图后的墙挖有小洞藏了本书。我把书拿到手里。蓝皮封面看来是本秘籍,无标书名。翻了翻,里面都是无文字注解的图。我把书页正看倒着看,瞧不出是教人什么武功招式。后慢慢悟出了端倪,每幅图都是一男一女,便辣的我脸通红忙把书合上揣怀里。暗暗埋怨这绛雪怎么把春宫书放练功房了,书窝着的心口则是怦怦跳。当年与同学躲在被窝里偷看□的激情又回来了。   出了洞口,柜子像是自动感应门轻轻自个滑动便回到了原先的位置。耿氏帮我把四幅经络图在屋里另寻了个隐秘位置放好。那夜,我实在禁不起诱惑,把春宫书取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叹奇,原来古人做这种事的方式比现代人更有情趣。食色性也,我打定主意找到阿单便要他试试几招。   一夜兴奋得我几乎是睡不着觉。隔日我坐在满庭院的凉亭里,暗地打了个哈欠。   严青洛坐在石台对面,给我说他的计划。   “何时能出宫?”看了春宫书,我想见阿单的欲望更急了。   “已经启奏了陛下。”   “你用什么理由让皇上答应了?”要套好一致的口供,免得皇上一问露馅。   “我对陛下说,我算到只有公主您能拿到那块可以称霸天下的奇石。”   神算的名义,不错。曾经他应是用同等理由借助殊国力量来毁掉我的玉锁。对于神算这个称誉我始终是非常厌恶的。指头敲敲石台,我问:“你有算过不中的事吗?”   “没有。”   “没有?”我不信,绛雪的死他也算中了?如果算中怎会如此悔不当初。   然而他说:“只有算不到没有算不中的事。”   我愣了愣,这答案超乎我预料。其中意味什么我很清楚,天命似是当真不可违逆的。于是,我迫切地想见阿单。阿单从来是那般乐观,不会向命运低头。忍不住,我道了一句:“如果你有阿单的一半,她也不会死了。”   他听此,倒是消去了忧愁显出一个非常淡然的笑:“我知道。”   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还是知道阿单和绛雪是假扮成恋人?我是捉摸不清他了,这人说到底还是名高人。   三日后,我们出宫。随行的有韩泽虎带的一小分队。为我远行的事,贤淑皇后又是掬了把辛酸泪。其实我离开更好,因为宫外章尧反而不好施诡计。明枪总比暗算易防。   扮男装,不要婢女,就不需马车。韩泽虎给我牵来一匹栗色的母马。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来梵这么久,我尚未学会骑马。   他们看我攀马的动作,韩泽虎是心惊胆跳。“殿下。”他抬抬袖子抹满额的大汗企求道,“还是让末将准备马车吧。”   “不需了。”我坐到了马背上,呼出口气,“这样行动才方便。”一拉缰绳,母马扭动我坐在上面歪歪倒倒。待我坐稳,韩泽虎俨是被我吓出了一副心脏病的样子。   严青洛见韩泽虎说不动我,骑着他的爱骑过来说:“请殿下用我的马。”道完他下马。   他的马?仙马啊。我对上白马美丽的双眼,白马心有灵犀地伸了脖子过来。手痒痒地伸出去摸毛的鬃毛,舒服得一通电流遍及全身。太像我家那只小狗狗了。我不由地低喊我爱犬的名字:“笨笨。”   白马竖起马耳朵,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掌心。   我摸摸它:“好乖,笨笨。”   白马扭扭脖子。不消说,严青洛被这股电流击到了。我一眼瞟去。他僵硬地扯出笑:“殿下起的好名字,笨笨乃大智若愚。”   笨笨是很有灵性,步履轻快,最重要的是我骑着它保准不会摔下来。严青洛总算给我办了件好事。我们一行六人从殊国皇城出发,打算去到一个名为福德山庄的地方。据闻庄主张清维近期收到不少宝物,他本人又是最爱收集各种奇石。福德山庄因此出名,每年定日举办赏玩大会,邀请江湖各界朋友带各自的珍宝奇玩前来齐聚一堂。我本想直接去西域,严青洛否决了我的想法。因西域土地辽阔,且多为人迹罕至的死亡沙漠,贸贸然前往寻石只怕是自寻死路,所以先打听到石头的线索再前往比较妥当。参加福德山庄的聚会,是能得到姻缘石信息的一个机会。   古代没有飞机汽车,马再快的脚程我们仍是辛苦地赶了一星期的路。渐近福德山庄,路遇的怪人变多了。   这日,来到一家酒肆吃中饭。我们围了两桌台。韩泽虎给我倒茶。我刚举杯,旁一个大汉突然拍桌。砰一声巨响害了我杯中的茶水泼了出去。这茶水正好几滴溅到一经过的姑娘身上。姑娘哎呦叫道。我慌忙起立,韩泽虎陪我一起向对方赔不是。   姑娘出落得水灵灵的,鼓起气嘟嘟的嘴巴吹拂被茶水烫到的手背。她抬起头瞅到我的脸,立刻转怒为笑:“公子,贵姓?”   我按准备好的答:“小生姓李。”   “小女子叫小芳,李公子您——”她本想就挨到我旁边位子上坐下,一望到对面坐的严青洛全身打了个哆嗦立马站起身。不怪她,严青洛行了易容术,脸上故意贴了些坑坑洼洼的东西,俊容一下变成了人人望而生却的麻子脸。韩泽虎也做了番变脸,贴了两片小胡子。我就不需了,婉思外貌平凡且长处于深闺中,没人能认得出是殊国长公主。   眼看引来了四周的注目,我道:“芳姑娘,这样,在下赔点银两。”   “不,不。李公子。”她推掉我递来的银子,对我是满面春风,“李公子记得小芳便好。”   这芳姑娘是青楼女子吗?我遥望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背影以及尾随的两婢女,满腹子疑问坐回位子上。吃完饭我出到外头溜达溜达,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后脚跟来,蓦地指着我道:“你这大胆的家伙,居然勾引我老婆!”   这是哪壶提哪壶啊。我诧异之间回想刚才那会,仅是接触过芳姑娘一个妇人,便小心探问:“阁下是说芳姑娘——”   “小芳岂是你能叫的?!”道完那汉子立即拔出腰间的弯刀。   伴我的护卫见情况不对,挡到我身前说:“阁下请息怒!我家公子是清白的,你冤枉了我家公子。不信你可问你家夫人。”   “不用说,待我宰了你家公子再问我夫人。”汉子举起大刀便砍。   护卫抽剑挡刀。我自然是退多远就有多远,才不能让自己见到阿单之前受伤。   “别逃,你这采花贼!”汉子见我要跑,用力推开护卫提气追来,一手要来抓我肩膀。   我扭身,行了仅会的那招擒拿手反抓他肩头。咯吱骨头剧裂的响声,汉子痛叫一声手中刀子落地。我赶紧缩回手,吃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掌。知道婉思的体内积聚了绛雪多年的功力,但仍是没想到居然能把一个会武功的人的骨头给捏碎了。   杵愣的这会,背后先是传来老丐的赞叹声:“啧啧。这公子的内力不得了。”紧接是另一人不痛不痒的“喔”。当那人的目光打到我背上,我是久久不敢掉头去望。千言万语噎在喉咙口,就怕那一望,泪水倾巢而出——我的阿单,是我的阿单。   第二十三章   “少爷。”护卫揣了大汉一脚,又将刀踢飞,紧张地问我有没有伤着。   我摇摇头,膝盖却是打软,往前迈一步便双膝跪地。护卫被我吓着了,双手想扶我又唯恐冒犯。我自己爬了起身,拍拍膝盖腿的灰尘,说:“没事,你不用叫人。”   大汉捂着受伤的左肩,朝我放起马后炮:“在下马镇德,这笔账先记着。”   护卫未为我开声,老乞丐背负两手走了过来,对马镇德是摇头晃脑:“马谷主,我劝你三思而行。你家夫人在外风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一看,这不是丐帮帮主邓起清吗。老家伙还是那般的可爱,老脸红彤彤像是抹了红妆,其实是喝酒了。给他酒喝的只有一人,那人的视线戳在我背上,我是如芒在背浑身汗流。望一眼,我要望他一眼,哪怕是一眼就成。我对自己说,喘口大气要回头。   马镇德煞风景的,指着我叫骂:“这淫贼拿茶泼我夫人的手,分明是勾引我夫人。”   我忍不下去了,骂回去:“要不要我现在端盆潲水泼你夫人脸上,以示清白。”   马镇德哑了口:“这这这——”而我身后有人失笑,阵阵伴了咳嗽的笑声震得我的心七上八下,又酸又涩的。马镇德听笑声火怒地问:“来者何人,笑什么?”   “女人与女人,谈何勾引?”   马镇德被他一语点醒,憋红了脸:“女的。怎不明说?”   “明说人家还怎么扮下去呢?”   他认出我是女的。当然,以他的火眼金睛肯定一眼便能识穿我的装扮,那他能认得出是我吗。   我小心地稍稍转头,没望到阿单却先是撞见了邓起清。老家伙眯了双老眼对着我瞧,打了个酒嗝嘿嘿地笑:“这公子好似在哪里见过,蛮眼熟的。说话的神气,还有骂人的话——咯咯咯”他又打了几个饱嗝,我连连后退避开酒气。待后背碰着个人,我乍一跳。那人的手摁住我肩膀,顺着我锁骨往下抚摸。他的头稍伏低到我耳畔,我便闻到了些微酒气。恸然随即爬上我心头,他喝酒了,他不是从不喝酒的吗?   “大胆刁民,我家公子岂是你能碰的!”护卫见到,立马上前来推他。   我不禁趔趄一步,站定时不再需要犹豫忐忑,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脸。   他易了容,眉毛胡须头发染成了雪白。喝了些酒脸膛微红,显得似乎有些憔悴。幸运的是他身子健朗,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心里可以拿此来自我安慰。然,他双目注视着我,就像我们之前天天相处那会带了一丝宠溺一丝严厉。我躲不了,只能任自己的眼睛与他的纠结。体内的五脏六腑于是搅成一块,我难受得紧,几欲投入他怀里放肆地大喊他的名字。   “少爷,我们该启程了。”   关键时刻,一句话不冷不热横阻在我面前。我咬牙,回头便望见严青洛站在门前悠然自得地摇着把折扇。想必他是观望有一阵子了,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少爷,该如何称呼?”阿单两只眼仍只锁住我。   “姓李,叫银子。”我好不容易刹住往他怀里冲的脚跟,作个礼道。   噗!邓起清一口酒呕了出来:“银子——”   这老可爱太不给面子了。银子是我想了多天才想出的名字,可以招财。   “在下姓木,叫金子。银子兄弟,咋们可算有缘?”阿单盈盈地笑道。   就他这句金子,我感觉他是——认出我了?我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   韩泽虎牵了马走到我身旁,小声道:“少爷,这两人恐怕是丐帮的长老,我们不好与他们纠缠。”   笨笨伸长了脖子碰我的脸颊。我心知来日方长,怎么相认需有个循序渐进的步骤。可情感上哪能说舍得便能舍得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我们有半个多月不能相见。我心里边存了一千句一万句想问:这段日子他过的可好?龙睿的眼睛呢,是不是治好了?温济舟是不是在渝州,三徒儿是不是在他身边没走?他为什么来这,是因为知道我要来吗——   一步一回头,我坐上白马。他立在原地没动,锐利的风刮磨他削瘦的双颊。邓起清往他手里塞了个酒壶。他举起放到唇边。我张大眼睛瞪着他。他的脸部动了一下,猛地将酒瓶往旁一摔。听着这声清脆,我咧出了笑,对他深深地寄望一眼:不要喝酒,不要让我看到你借酒消愁的样子。   接着,在他未有表示前我急忙收回视线。随着笨笨放开四蹄离他越来越远,那隐忍了许久的泪便从眼眶里暗地滚了下来。我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平庸无奇的女人,一个懦弱的时候很想溺在心爱的人怀里寻求保护的女人。然而当困境摆在眼前的时候,我又是一个不愿服输的女人。我是绝不会让我的阿单独自面对困难。   泪滚一滴便干了。我吸口气平复心境。扭头看向一边,斜眼观察我的严青洛便是策马往前奔。我冷冷地遥望他那张向来爱作平淡的脸,不得让人猜想他在想什么。但我抓住了一点,在说到绛雪,在接触到阿单时,他真实的情绪就会轻易地表露出一些。除去绛雪,他与阿单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说以前我是糊里糊涂,如今似乎是捉着了一点蛛丝马迹。他弹七弦琴,阿单拿的是竹箫。琴与箫,自古以来是绝配。   那夜我们歇在一家客栈。我知道阿单肯定会后脚跟来。待韩泽虎等人退去,我对严青洛说:“我没和你约定过我不能去找他。”   严青洛卸了容,坐在台案边着手查阅密使送来的朝廷文件。捧着书卷,他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的:“你要去找就去找,即便你告诉他你是小叶子,我也不会说一句反对。”   “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到时反悔。”我道。   他拨了拨灯芯,埋头专注于案卷。   我起身,推开门。   他道:“让护卫跟你。”   “不用了。我现在的气力可以随意捏碎一个人的骨头。”   “不要走出这家客栈,让护卫可以看见你在哪。”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耸耸肩,走了出去。一脚迈出门槛,走多几步我不禁牙痒痒的。相处地愈长,这人愈是有种让人想恨又不能恨之入骨的无力感。令人扼腕叹息的是绛雪,爱上这种人。   下了楼梯来到大堂,我对小二说:“要瓶醉花仙,再来几份下酒的小菜。”   “一个人吗,客官?”小二利索地抹完桌子问我。   “一个人。”我答。   不会儿酒菜上桌。小二替我斟了杯酒。我举起酒杯,望着杯里如清水一般的酒液。我是叫阿单不要喝酒,所以我至少要尝一口他喝酒的滋味。杯口就着唇,一只手摁住了我。是韩泽虎。   “少爷,这酒是烈酒。”   “我想喝一口,就一小口。”   或许是触到了我近乎哀求的眼神,他怔忪间松了手。我是把酒直接倒口,酒一入喉,辣的我咳嗽。他急忙替我抚背,给我碗里夹菜。我看着他,突然想:如果我告诉他我不是他一心一意要扶持的长公主,而是一个只想回自己先生身边的小女人,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严青洛一样想把我杀了?会的,因为他们本来要的人是婉思而不是我。   “殿下。”韩泽虎低声道,“微臣不知道殿下有什么烦心的事。如果微臣能为殿下解忧的话,一定在所不辞。”   “没什么事。”我笑笑,“请将军让护卫退下,我想一人呆会儿。放心,我不走出客栈。”   这位忠厚老实的将军明显对我今日的异常存有疑惑,可他耿直的本性使得他只能说:“殿下还记得那日要微臣跳下湖中吗?请殿下记住,殿下只要说一句话,微臣必是赴汤蹈火。”   说完他退下去,我心事重重这酒如何也喝不下了。夹了两口菜,难以入咽。叫不到小二,算了,我起身自个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我想我是有点儿醉酒了,没几步路脚底飘浮,问了人不知哪个方向走。没能到达厨房,出了屋外头透透气。见一口水井,想打桶水上来洗洗脸。可怜我这现代人,第一次放桶打井水,加上酒醉。手没捞着绳子,整个人差点往井里载去。突然横来一只手及时抱住我。   哪个好心人拉我一把啊。我站稳,转个身向救命恩人道谢:“谢阁下搭救。我给阁下银子。”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我拿不稳将银子蹭对方衣服上:“给。是真银子。俺不诓人。”   “你叫我不要喝酒,你自己喝酒。”长长的叹息声传来。   我头晕晕的,接他话道:“你说什么?我让谁不喝酒了?是,我是让我先生不喝酒。我不爱他喝酒。至于你,你喝酒干我何事?”   “我,我——”他似是气急败坏的,“你看着我!”   好大声,震得我双耳嗡嗡响。我要拿手捂耳朵,下巴却被抓起。梵的夜晚没有月亮,可是星星有许多,像是一双双眨眼的眼睛。我伸手摸他的眼,阿单的眼睛一直是夜里最亮的一双。我的阿单就站在我眼前,这如梦般的真实使得我热泪盈眶,努力地吸鼻子。   阿单因我那话本是有些气的,瞅见我眼里有泪呼吸便也变得急促起来。默默听我的鼻涕声,蓦地他向我俯下头。   感觉他的温热凑近我的唇,我一愣怔,双手猛地推他:“不要!”我不要他吻除了我其她的女人的唇,就是我附身的婉思都不行。   可我忘了,我已经是有内力的人了。两掌推去,他没防备便是退了近一丈远,左肩砰一声撞上一根木柱。我活生生被惊吓地大叫,跑过去着急地触摸他的肩膀:“怎样了?你说话啊。是不是很疼?骨头是不是断了——”   “是断了。”   “啊?!”我急得要掉眼泪了,“怎么办?怎么办?温济舟呢?我要到哪里找大夫?”   “不需找大夫,只要你——”他张大手掌包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嗓音暗哑道。   我屏住了气息,他的掌心似乎传来他的心跳。手牵手,心心相印是不是指的此刻。我的心跳好似也传给了他,与他一同强烈地跳动着。然,刚才我一串情急的惊叫声已是引来了他人,我只能压抑着回答:“木兄,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只要你煮饺子,我要吃你做的饺子,银子兄弟。”   第二十四章   回忆以往种种,从来我的阿单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通常就是要吃的。   熟悉的感觉回来,我心知他是彻底认出我了。细想也是,他的徒弟都是些什么人啊。赵戈把情报一给他,他闭着眼也能猜出我在哪里。于是,之前我倒像是瞎担心白操心了。心安了下来,我镇定了,眼望护卫过来低声道:“我明早给你做煎饺。”   阿单捏了捏我的手骨,抬眼瞅了瞅我的脸像是要望进我骨头里去,慢声说:“好的。”   我不愿放开他的手,紧紧地反握着。可我不能在韩泽虎等人面前与他相认,毕竟我借住的是一国长公主的身子。想必严青洛早已料到,才能肆无忌惮地对我放话,要我坦诚身份也无关紧要。而为了阿单他们的安全,我不能放也得放。我的五指于是在他掌心里磨蹭着。   阿单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心情,眼神一黯抢道:“银子兄弟,明日见。”便是霍然间松开了我的手,身影一晃,神速地消失在了回廊。   我怔怔地在原地杵了一会,有做梦的恍惚。晚风凉凉地一吹,酒醒了。护卫默默地立在我身后,终末提醒:“殿下,该回屋了。”我才动了脚步。低着头飞快地走去厨房,好说歹说加些银两,买通了掌柜和大厨答应把厨房的一角借我一用。当夜我便捍了饺子皮,搞得满头大汗心头的郁闷方是能解除一些。将饺子皮妥善地放置在阴凉处,我伸个懒腰长出口气。   回屋我是一身热汗。严青洛仍坐在我房间里审阅文件。话说出宫后这段日子,他每夜回自己屋前都喜欢呆在我房间办公。今晚我见了阿单心情好一点语气便放温和一点:“丞相,夜深了。”言下之意你该走了。   “喔。你要睡就睡吧。”他闲逸地翻过一页纸,头也不回地答我。   啥米?我眯眼,见他屁股一动不动十分让我脚痒欲踹过去。   一名扈从进来给他添灯油,斟茶,细声问:“丞相,您的床已经铺好了。”   “今晚我要看文不回房睡,你让哪个弟兄睡吧。”   扈从先是吃惊,之后眼睛瞅到我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点头退出去。   我不管明白不明白,但我绝不可能让他在我房间里度夜。我掂量了下口气道:“丞相,可知这是谁的房间?”   “你今晚不是与他见面了吗?”他闲闲地,将上一页的信纸放到底下。   我心想,莫非他是担心我会与阿单在夜里私会。这一想我脸红了,一面埋怨我和阿单怎可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一面认为即便我与阿单怎样也不是他该管的私事。我道:“我是与他见面了,又怎样?”   “所以今晚我要在这里办公。”他答得堂堂正正。   我嗤一声鄙夷:“你知不知道你很像那群多管闲事的八婆。不,比八婆更八,要叫九婆了。”   听了我一声九婆,他的双肩寒瑟地抖了抖,缓缓掉头慢语道:“有人说赢过你吗?”   “暂时没有。”我答。   “我明白了,以后要点哑穴。”喃喃道,他转回头。   我起来散步,走到他桌前语重心长地说:“丞相,你可别把我逼急了。”   “寄到我手里的每份书信都需要我的决意,一旦我回信建议皇上,几天后可能就有多少人的人头要落地。”他言重道。   “人头落地又怎样?以我如今的身份,也能决定不少人的生死。”别想用身份来压我,我驳回去。   “你狠得下手吗?”他轻轻地笑道。   “所以叫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我会让任何人的人头落地,包括你。”我把“你”一字拉长。   他的眉微微皱了皱,便是打开折扇摇曳,不言不语。   我不得不深思一层。如他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今夜非要呆在我屋呢?只因阿单,理由似乎太过肤浅了。   “或许说出来你不信。”他俨是要打破僵局,忽然道,“当时我是在姜国见过亲王。但是,我从没接触过祁阳帮。”   他这话刚完,一阵风拂过烛火。我望着火苗要灭的刹那,他伸出手拨了拨灯芯,烛光又亮了起来。   屋内屋外似乎流窜着一股异常的气流,我躺回榻上,放下帐子。自来到梵后,我几乎是天天遭人跟踪,本以为是阿单的问题,现看来不仅如此。透过帐子的缝隙,严青洛抬袖磨墨,隐绰的烛光照在他的眉角凝注了一颗微汗。我翻个身,不想看他这个样子。从怀里掏出了春宫书,我心神不宁便是拿它来催眠。或许是我精神不好,看着看着那书里的男女姿势怎么变得怪怪的。把书慢慢地旋转一周,我正研究得起劲,背后蓦地一阵阴冷。我慌忙把书藏回去,掉转头质问:“丞相,你这是偷窥狂的行为!”   他叹气,像我的小学老师那般唠叨:“你别看些不三不四的书,小心走火入魔。”   绛雪放在练功房的书怎么可能让自己走火入魔呢?我一笑置之,道:“不然,你教我武功。”   在这个问题上他倒是表现出了与阿单一致的踌躇,俨然是因绛雪。   “我不是绛雪,也不是婉思。”我不得不点醒他,我可不是他的什么人。   “明儿再说吧。”他走回书案。   “等等。”我喊住他,跳下床叫来小二给我搬来个屏风,又拿了根小棍当着他面在屏风外划了条线,“不要逾过,否则要你人头落地。”   他大概自认是正人君子柳下惠,被我这话给噎了一口气。唇抖抖想说什么,怕是说不赢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只得叹气作罢。   我才不管他呢,跳回床上。这次闭眼,真是睡着了。睡得太沉,第二日醒来连梦都记不得。爬起身时,发现严青洛已经出去了。我记起,急忙去给阿单做煎饺。忙活了一阵,捧那一盘香喷喷的饺子我转身,迎面险些撞了个人。低头一看是邓起清,我捂了捂胸口:“邓长老,你站在这做什么?想吓死我啊。”   邓老头伸长脖子拿鼻子闻闻盘里的饺子香,道:“好吃,好吃。”说完两手转眼便把盘子抢了去。我追在他后面,直喊:“留几个饺子给阿单。”邓老头走两步扔一个饺子进口里,嘴角流油,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哪顾得上我喊什么。我发急了,骂这个馋老头,拔腿追至门口。他端着盘子走近床旁的年轻人,说:“龙少爷,来,有饺子吃了。”   “饺子?”年轻人把头微侧,眉扬扬。   “是。那人说叫做饺子。蛮好吃的。”邓老头捏起一个丢嘴里,再捏一个硬是塞进年轻人的口里。   我却住步。忽然能与龙睿相见是让我喜出望外。然,待看着他的双眼迟迟没睁开,我的惊喜之情诚然是被一桶冷水浇下。他的眼睛没治好!为什么?不是拿到三阴七阳指秘籍了吗?为什么?我的心又乱了。   龙睿嚼了嚼立刻把饺子咽下,揪紧邓起清的袖口:“是小叶子!她在哪里?师傅找她都快找疯了。我得去把她找出来。”说着他跳下床。   邓起清拉他:“别急。小叶子没见着,做饺子的是另一个姑娘,在这里站着呢。”   龙睿面向我。我张张口,吐不出一个字。他侧耳,想听清我究竟说什么。久久没听见声音,他表情些急,问:“邓长老,人在哪里?”   邓起清拉起他一只手,指向我:“就在你眼前,三步远吧。”   龙睿走了三步,手一伸摸来。我的心漏了一拍,他摸到我的上臂,我的手便微微抖了起来。   “摸起来不像是小叶子的手,可是有小叶子的味道。”他用力地捏住了我两只手,露出了笑,“得喊师傅回来。”动动耳朵,他又接着笑道:“是师傅回来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掉头便见阿单立在门口。他望望我,又看看徒弟,眉头纠结。迈开步子走到我身旁,他把徒弟的两只手从我手上拉开,道:“喔。”   “师傅?”龙睿疑惑地把头转向阿单的方向。   “我昨晚就见过银子兄弟了。”阿单答他,带他回榻上。   “银子?”   “嗯。是李公子,她喜欢人家叫他银子。”   龙睿听到这句面色一白,跌坐到床上:“小叶子究竟是怎么了?师兄不是说她被人拐走了吗?”   由此,我猜阿单他们必定是没告诉龙睿有关我的实情。   “是。还没找到她。”阿单答复徒弟,“当然,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师傅,你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   “那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龙睿手指我的方向斥问。   “我说了,是李公子。”   “不是的。这人身上明显有小叶子进厨房的味道,而且她会做只有小叶子会做的饺子!”龙睿激动地说。   “如果你不信,你就治好眼睛自己睁眼来看看!”阿单说到这,对心爱的徒儿近乎是发火了。   龙睿将手垂下来,扭过头:“我不治。没找到小叶子之前我不治。”   看徒儿不为所动,阿单甩袖,背对他面向墙角压制情绪。   我没想到事情会是变成这样。急走上前,我马上要对龙睿说我就是小叶子,他可以治眼睛了。阿单却是拉住我,对我慎重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他的脾性必然得改。”我从阿单复杂的神色里读到了,如果龙睿眼睛可以看见,见我只剩一抹借住他人身体的游魂怕是更愧疚。说不定像他那时对我说的,即便眼睛治好他也会把自己的眼挖瞎。   “那怎么办?”我难受地望着龙睿的眼。   “这是他要经受的磨练,要他自己克服。”阿单道。   我便是知我的阿单该是经历了多少风雨,才能如此的处之泰然。好吧,我是很坏心,在这会儿不忘娇怨:“你没伤心过?”   “你不是让我别喝酒吗?”阿单瞅瞅我,比我更像闺中怨妇,“我平生第一次需要酒让我得以入睡。结果,你昨晚睡死了,害不能喝酒的我一夜在外晃荡。”   “我——”我赶紧申辩,“我也睡的不好。昨晚不知怎的——”   “那是他在灯里放了草药。”阿单压着怒意,“我许久之前就提醒过你,他最喜欢放那些让人睡眠的香气。”   想起了他是在我姜国御花园见严青洛后说过我。我皱皱眉:“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认出我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而且,他说他与祁阳帮没有接触过。”   “他不喜欢说谎言。”   我挑挑眉:“你挺了解他的嘛。”   “那是,我自小与他相处。”阿单冷笑。   我一时意会不来。   旁边邓起清已是把盘中的饺子全数搜刮入肚子里,摸摸肚皮说:“不饱啊。”   我一眼瞪这馋老头:“我又不是做给你吃的!”   邓起清小生怕怕地缩缩脖子:“别气别气,我给你烤只叫花鸡。”   我兀觉邓老头有些不对劲,疑问地对向阿单。   阿单说:“如你所想的,长老中毒了,才会在我这。所以,无论是为了那块石头,还是为了接下来这场江湖风雨,我都得找他谈判。”   第二十五章   我才知,女娲娘娘的补天奇石在我离魂的这段日子已是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再也不成秘密。不少名门名派都冲着福德山庄的赏石大会来了。   同时间,紧随姜国渝州城疫情的缓解,一种奇怪的毒在江湖上开始泛滥。这种毒不会一下毒死人,但会使人性情大变,部分中毒者最终走向自杀。江湖人命名它为“醉生梦死”。头一次听这个名字,我立马想起我当初要给我家先生的酒肆换的招牌,嘴角抹出一丝苦笑。   再问及渝州疫病的治病妙方,阿单说功劳来自于我。原来他后来想起了在我借他看的那堆医书里,有说到类似的症状和对症的药草,吩咐徒弟在他的药草园里寻来青蒿。大部分病人服用了青蒿,药到病除。温济舟留在渝州做善后工作。阿单没提及赵戈和他其他徒儿,可他身旁跟了两个病人,赵戈等人必是得跟来,只不过躲于暗处。   我不敢在阿单房里久留,韩泽虎那帮护卫个个对我和阿单的关系起了疑心,碍于我的公主身份不好多嘴而已。韩泽虎则以为我是不知木金子是慕容单,公主的慈悲心肠使得我特别亲近两老乞丐。我赧颜!   韩泽虎其实一早认出了毒王慕容单。对于这场由阿单请求的面谈,他很想一口拒绝。   严青洛摇摇扇子道:“我与他谈。眼下是要到福德山庄了,各路人马都在暗中联手。”   “他有什么条件可与我们谈?”韩泽虎不屑一顾,“没错,他是姜国太子的师傅。可他如今是在我们殊国的领土上。”   “不要小看他。他在江湖上结交各门各派。虽然顶着的是一个恶名,但他名下的徒弟到底有多少都是些什么来历,无人知晓。仅凭这点,他是深不可测的。”   “他本就来历不明。属于哪国人,当年投师何人门下,世人一概不知。”韩泽虎对阿单是成见多多,“怪不得顶了个天下第一恶人的名号。”   我听到别人说我先生诸多不好,心里自然是老不高兴。   严青洛与我撞了个面对面,收起扇子笑道:“殿下的意思呢?”   “还是由丞相拿主意吧。”我扯拉脸皮,回报他一个笑容。   “那好,大堂见。”   这要提到我们住的这间有来客栈。起初我只以为是普通的山脚客栈,观察了一日多。这进进出出的人什么样的装扮都有,偏偏没有官衙的和商贾的。且这里的掌柜和小二,都像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人。我不由思索,难道这客栈是设在了通往某地的必经之路。后来听韩泽虎证实我的想法,有来客栈专门招待去福德山庄的客人们。   因此大堂里必是耳目众多。严青洛非要在大堂里谈要事,慕容单也欣然应好。中午用餐的人最多。小二捧着盘子穿梭在大桌小桌之间。走江湖的人多是性情爽快的人,你来我往谈的高兴喝起酒来不免高声阔论。大堂里一片熙攘中摆了这么一张小方桌,一头坐了个麻子脸书生,一头坐了个满头白发的老乞丐。两人不说话,默默地下棋喝茶。   我倚在二楼的木栏杆上,一手摇了把折扇俯瞰他们的棋盘。白棋是严青洛,黑棋属于阿单。对于古代的围棋我是一窍不通,只会大略地数数棋子的数目。两人的棋力相当,过了半柱香时间,黑棋子与白棋子的数目仍然是相等的。   严青洛换了一只手抓白棋,我于是再次瞅见了他无名指上戴的玉戒。阿单应也是看到了,抓黑棋的手歇住,转而端了茶碗一口一口地喝。   眼看棋盘成了僵局,我收了扇子焦心地走回房。论私心,我但愿能联手,得以和阿单朝夕相处,而不需躲躲藏藏。   不会儿,严青洛回来。   韩泽虎问:“丞相,如何?”   严青洛道:“与他说好了。在有第三方情形下,为盟不为敌。无第三方,为敌不为盟。”   “也即是说我们要与他暂时联手了?”   “也不尽然是。我们不与他一起行动。但事先打了招呼,就不需担忧他会暗算我们,他也不需考虑我们会暗算他。”   “这样是好。我们是绝不能让那块奇石落到他人手中,即便是死多少人也不能。”韩泽虎面色冷峻铁定地说,“据传说,这奇石具有奇妙的力量,如果被邪恶之徒掌控会威胁到各国的朝纲乃至引起战火。”   奇妙的可以征服世界的力量?听这几个词,我心头掠过一丝惊恐。几时起谣言把姻缘石的力量夸大了,以至现在是谁出来澄清都不会有人相信。   韩泽虎离开后,严青洛慢慢踱回书案边。   我皱眉道:“你不把奇石的真相告诉韩将军?”   严青洛坐下来,对着镜子撕拉易容用的面皮:“告诉他什么?如果告诉他只是一块给男女牵红线的石头,皇上还能让你和我出宫办这事吗?再有,他的话也没错。姻缘石表面石质打造出的铜镜可以让一个人去到你们的世界。”   如果去到我世界的不是像阿单和绛雪这般心善的人,难保拿了些高科技的东西回这个世界准备征服他人或他国,也难保我世界里有邪恶之徒跟着那人到梵为所欲为。我愈想愈是心惊。   “我不是说了吗?你一开始愿意回你自己的世界,把铜镜和玉锁都给销毁了,两个世界的人都会平安无事。你和他的相识只能是一场错误。”严青洛道。   我冷哼一声驳回:“如果不是你来抢,我和阿单归隐,奇石自然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大家也相安无事,何乐而不为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不管,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重申道:“根据约定,那块奇石最终要助我回自己身体。”   他不答复我,摇了摇扇子眼睛从上到下扫视我,说:“你不是要我教你武功吗?”   “是。”我迟疑的,十分戒备地拿眼角睨视他。   “你想学哪种招式?”   “不是先扎马步吗?”   “不需。这副身子是天生练武的奇才,与绛雪一样。不然,你以为你那一掌气力能把人骨捏断?如果是他人,恐怕没捏断人家的骨头,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内力给毁了。”   我聆听着,小心地问:“你以为我能学什么?”   “要看你自己兴趣。”   “绛雪学的是什么?”说是具有与绛雪一样的慧根,我可以借鉴一些绛雪的经验吧。   “她学的是太和的基本,到后来是无师自通,自创万引归宗大法。”他抬抬眼,道,“你想学太和也可以。明日起早你不要再去厨房,我便教你。你不要忘记你如今的身份,你去找他只能是惹人注目。”   我真想抛弃所有,与阿单私奔好了。严青洛似是料到我的想法,严密把守。扈从去准备启程,他就坐在我房里看着我,放了话:“你病也好,伤也好,我都会把你带走。”   “你带我去哪里,阿单都会跟来的。”   “不。他不会跟来。我与他约好了。在拿到奇石之前,他不会跟来。”   “你胡说!”   “他和邓长老已经离开这家客栈了,而且把他最小的徒弟交给了我。为了保证你不逃走,我会把他的徒弟当人质。你非要逃也可以,我会把他徒弟给杀了,你舍得就行。”   我是想不通了,阿单怎么会愿意做出这样的决意。我瞪着严青洛:“你用什么胁迫他?”   “我可没有胁迫他,是他主动与我做交换的。”严青洛晃着他那把障眼扇子,闲闲地道,“绝地优昙。他要的是绝地优昙,我给他一株。”   “你怎么会有绝地优昙呢?”答案几欲揭晓,我嗓音哆颤地问。   “你猜的没错,绝地优昙是我培育出来的。”严青洛说到这闭了下眼,语音带了丝疲惫,“培育毒物,这是深究毒理医理的人才能理解的。因此我一再说了,阿单根本不适合当毒王。可他偏要钻毒理。”   我仰着头皱着眉看他。他起身走近窗台,把窗推开。遥望万里晴空,他却是说:“要下雨了。”   雨,是在临近夜的时候,稀稀拉拉地飘落两点,紧接哗啦啦地倾盆。天色黑沉沉的,如一个密实的大锅盖罩在人头顶令人透不过气。没有星星的夜空,除了我来梵的那一晚,这是第二个。   诚如严青洛所说,阿单真的是先一步走了。在他与严青洛下完那盘俨是死局的棋局后,就在我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不知阿单的计划,从我与他认识起,他似乎就背负了许多东西使得他不能只顾我一人。可我仍是相信他,不然他不会遣派龙睿回我身边。   “丞相,我们带他会不会——”韩泽虎看看不能视物的龙睿,把“麻烦”两个字噎在喉咙里。   “他是龙家堡的末少。虽是眼睛不方便,但我们这么多人再带他一个,不碍事的。”严青洛道。   既然丞相做了担保,韩泽虎只能接受命令。   严青洛俯视着龙睿,淡淡地扫过他闭着的双眼,说:“你师傅说了,你愿意治的话,我帮你治。”   “你能治吗?”龙睿质疑道,“这是无人能解的毒。”   “能。”严青洛轻描淡写一个字。   “怎么治?你会三阴七阳指吗?”   “我不会万引归宗,也不会三阴七阳指。至于治的法子,你跟你师傅学过毒理。听说你当时主动要求攻读毒理而不是深入去学医理,所以你师傅才这么疼你。”   “你想以毒攻毒?世上有比绝地优昙更毒的毒物吗?”龙睿双眉皱紧。   “有。它的毒名叫做绝姬。江湖上此刻流行的醉生梦死,应是它的前身。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研制出了醉生梦死。”严青洛垂眼低眉,道,“看来,为了那块石头,原本死的人都能复活了。”   伴着他这句话,窗外轰地一个响雷,是震天动地。木楞子咯吱晃荡,墙表的土簌簌地抖落。再一个闪电划过天空,耀出大地的苍白,林子里风的呜咽令人心生寒意。由远及近,细碎的马蹄声夹杂马车夫的大声吆喝。   龙睿仍是不肯治,说:“除非找到我师母在哪里。”   “随你。”严青洛道,紧接撩袍下楼。   我朝窗口探脑袋。扈从在旁撑了把纸伞,严青洛走到马车前。雷压着雨势,雨线飘渺。这是一辆有些特别的马车。车舆的布是黑色的,绣着金色的牡丹。闪电一照,牡丹的花样金灿灿的像金子般刺眼。盖得严实的车窗伸出了一只玉手,纤长的五只手指戴了四颗戒指,金银铜玉,唯独无名指留空。拇指与中指捏了一块玉牌子,主人指间一松,玉牌子落入了上前接物的韩泽虎掌心。严青洛低头像是说了些什么,手的主人把手缩了回去,马车便是扬长离去。我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坐在凳上的龙睿闻着风,道:“香气,是昙花香。月下美人来了。”   第二十六章   昙花又称月下美人。那车里的神秘女人必是一个可与昙花相比的美丽女子吧。我揣摩,有想不透的地方:“这里夜里不是没有月亮吗?”   “古时是有月亮的。后来大地日夜争战不休,天上的神仙生气便把月儿收去了。如此一来,诸国夜间必是要停战。”龙睿答。他对我是非常疑惑,右手抚摩桌的楞角试探我:“银子兄弟?”   “叫我银子可以了。”我道。   他是听得出我是女的,眉微皱问:“敢问银子兄与我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我与你师傅是旧识了。”   “旧识?我为何从未听师傅提起过?”龙睿是疑虑重重,愁眉不展。   我感觉到他心头的矛盾,怕是一直在犹豫地猜想我究竟是不是小叶子。想了想,我便说:“我与你家师母是相识多年的好姊妹。”   他惊异地仰起头:“你认识小叶子?”   “是的。”我坐到他身旁,把手放到他一只手背上,“所以,你觉得我像你师母,是不?”   他接触到我的那只手抖了下,沉声道:“可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与他并不是朋友,我与你师傅才是朋友。与这人暂时在一起,只是情非得已,我需要他的帮手。”   “也是因为那块石头吗?”   “是的。”我轻声答。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道:“你知道吗?我师傅为了我师母,无论如何必须得到那块石头。你是我师母的姊妹,如果你拿到了那块石头,你想怎么做?”   “我会把石头交给你师傅。”   听到我这句,他反握我的手,绷紧的脸绽开了笑。   我心里挂忧着阿单,问:“你师傅把你交给他,你不反对吗?”   “师傅向来是为人着想。他为我好,才把我交给他。”   我忽然想起了谭四娘曾经在酒肆的话,阿单就是有这个本事让人死心塌地跟着他。我是如此,龙睿也是如此。我相信其余跟着阿单的人皆同。对于阿单打从心底的信任,全因着阿单素来的为人。阿单从未让人失望过。我便是又握了握龙睿的手:“我一样相信你师傅。”   龙睿答我:“你做的饺子与我师母做的一样好吃。”   我感觉到他似乎猜着了什么。明知他眼睛看不见,我还是小生怕怕地别过脸。   护从入来见龙睿握我的手,想骂大胆刁民又恐泄露我的身份,拿眼瞪龙睿。龙睿看不见,只觉屋内弥漫火药味,收起手问:“什么人进来了?”   我眺望到门口的严青洛,笑答:“没什么。一只刚才好不容易飞出去的苍蝇又飞回来了。”   严青洛自然是听见了,可他向来拿我的嘴没法,事实上他近来常挂嘴边的就是要点我哑穴。韩泽虎进门抱拳道:“殿下,丞相,准备好了。”   “殿下?”龙睿表露出讶异。   “是暗号。”我清咳两声,拿眼角示意韩泽虎。   韩泽虎立即改口:“少爷,可以启程了。”   我是不解为何选择在暴风雨横行的今夜来赶路。我与龙睿坐上马车的时候,回首望见,原先在客栈一同住了数天的旅客们皆是如潮水般纷纷涌出来了,拉马的拉马,驾车的驾车。一时门口热闹非凡。我在人群中瞥见了马谷主和马夫人小芳的身影。他们应是刚到不久,不然我怎会如今才发现。马夫人抓着丫头的手跳上马车,一个回头也瞅见了我,对我露出谄媚的笑脸。   赶紧放下车帘,我可不想再招惹莫名的误会。龙睿盘腿打坐,嗅着车里的气味说:“他真是喜欢放香气。”   香味,上次阿单也因这事说过我,而我为什么闻不到呢?   “你恐怕是习惯了。这香气闻久了,人的嗅觉会对它麻木。”龙睿解说道。   那是肯定的,婉思是天天闻。我担心地问:“这香气有毒吗?”   “不是毒,是花香,养心用的。”龙睿说,“可我向师傅学毒,师傅说了,万物皆可入药,是药三分毒。”   我趁此道出心中疑问:“龙睿,你为什么要学毒呢?”   “我的病是用毒治好的,而不是用药。其实,毒与药的区分,只不过是一个戴的是恶名,一个冠的是正名。”   我豁然开解。想来龙睿是继承了阿单古怪的脾性。话说这世上是非谁能断分明,恶人善人于一个清者自清的人,又有何意义。   韩泽虎亲自驾车。一阵风掀了帘子的一角。我见严青洛仅戴了斗笠,雨点飘落在他白袍上湿了一处很快奇妙地化干。白马笨笨在风雨中精神抖擞,雨滴粘在马身上宛如一颗颗晶莹耀眼的珠子。它扭扭头,绿眸子对着我笑了笑。笨笨不像它的主人,很喜欢我。我本以为这匹仙儿似的白马对谁都很亲切的。当那天某个扈从要给它喂饲料,我看见它高高地扬起头睬都不睬人家一眼,才知它是一匹高傲的马儿。据闻除了它的主人,唯一亲近的对象就剩下我了。笨笨喜欢我抚摸它的脖子,用鼻子来嗅我身上的味道。它的绿眼珠转动时,我常觉得它看的不是婉思,而是我小叶子。   严青洛伸出手摸摸笨笨的鬃毛。笨笨低低地嘶喊一声,马头稍向上扬。   我顺着它的方向望天,密布的云层在天际由一条蜿蜒的白缝给割开了,白隙间闪电滚滚,底下是连绵的群山。我白天眺望过,林子覆盖山体,未见有建筑物。如今是突然间半山腰有了灯光的影子。这烛火奇特。先是一点星光的样子,接着围拥开初的光沿四五个方向有上百盏光分布开来。这些光俨然是路灯,指引着四面八方的人如何到达最初的光点。   “福德山庄开门迎客了。”听四处有人奔走相告。   众人挥动马鞭,拉紧缰绳操控受狂风暴雨影响而显得蹄步紊乱的马儿。马车轮子压着泥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眼见一匹匹马一辆辆车子一个个人从我们旁边擦身而过,直奔那光的所在地。我们的马车和人都纹丝不动。   直至人和马都走的差不多了。客栈的几位小二出来。其中一个端了个银盘子走近韩泽虎,道:“依照规矩,贵人要留下买路钱。”   韩泽虎掏出块金锭用袖子擦擦,放进盘子里。小二听了听金锭落盘的声响,笑着躬身作了个揖,退去。   我环望四周,除了我们车队,还有两路人马。对面的马车帘子掀起,马夫人扬起左手的绣帕朝我挥挥。我想这女人是怎么了,马谷主应该告诉了她我是女的,她为何仍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作出轻浮的举动。我扭头,不答睬她。她竟是喊了起来:“李公子,别忘了妾身。”   马镇德一听这话,怒发冲冠,两只瞪出的眼珠子欲把我给砍了。他左手一掌拍向马车夫的头:“还不走?!”马车夫赶紧抽打起马儿,马车便像放出的箭飞快地消失在林子里。   待他们走了,我方记起,马镇德的肩骨不是被我捏碎了吗,怎好的这么快。   龙睿辨听道:“是千锤百炼无情谷的马谷主吗?”   “你认得他?”我回头问。   “我父亲与他有生意上的来往,但仅是做生意,不算是朋友。马谷主脾气古怪,一生没有朋友。而且他练的是千锤百炼无情功,是邪门功夫。”   “怎么个邪门法?”   “被人扭断的骨头能在短时间内自动修复,因此叫做千锤百炼。”龙睿感慨地晃晃脑袋,“这不符合人的常理,其实更会伤身。”   “龙睿,你知道你师傅练的是什么功夫吗?”我一时兴起,加上近日来自己要练武了,便问起阿单的蛇剑。   “太和。”龙睿道。   阿单与绛雪是师兄妹,都会太和很正常。我详细探问:“太和是剑术吗?”   “太和是一种调和人体内与外界的方式,扩展到剑术拳路棍法,千奇百怪都有太和能伸展到的地方。然,真正能师承到太和精髓的人,屈指可数。”   听起来像是太极,或许我能拿太极来理解。话说电视里常放有太极宗师,会不会梵也有太和宗师。我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太和宗师,没听说过。古有太和,是女娲娘娘捏的一男一女,是他们带来了太和一说。”龙睿说。   如此说来,太和是没有门派了。怪不得韩泽虎说猜不到阿单是师承哪门哪派。我问龙睿,龙睿也道不知:“师傅说了,我们没有师祖。”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非常想在阿单身旁。阿单,他现在到哪里了呢。我呆呆地痴望这风雨,苦涩地忧愁阿单有无淋雨受凉。   “师傅,他会在山庄等我们。”龙睿察觉到我的忧心,偏过头道。   我发牢骚:我只知道他真狠心,把我和你都扔在这了。   龙睿比了个手势要我靠近。我凑近他。他忽然低声道:“银子兄,别担心。山庄里有我们熟识的人。我想,严相也有。”   “你怎么知道他有庄中熟人?”“他”意指严青洛,我问。   “严相不是拿到月下美人送的东西了吗?这不,有人要来抢了。一般的人,知道能拿到那样东西的不会是泛泛之辈也不敢贸然来动手。来抢的,必是有些来头的。”   龙睿这话刚完,客栈的门窗全部闭紧。小二挂上了歇业的招牌。   雨是越下越大,天空黑得不见五指。一阵轰轰的雷鸣过后,严青洛轻声说:“我给阁下最后的机会,请自行离去。”   两道闪电接连划过天宇,照亮了大地。一开始有马谷主的马车挡着,我没留意后方的车队。现一看,是三匹马三个戴斗笠穿蓑衣的人,再有一辆板车,上面放的竟是一口棺材。   我的胆子再大,见到赫赫的棺材摆在眼前难免受惊吓。   韩泽虎马上把车帘子帮我放下。严青洛对他吩咐:“带公子先走。”   “可丞相你——”   “我一会便能赶上你们。公子不在,我更好开杀戒。”   于是,一声马鞭打在马背的抽响之后,我座下的车轮子急速地滚动起来。我几乎是坐不稳,低呼。龙睿听着呼救声,迅速伸出只手拉住我。我捂着怦怦的心跳,不解此刻的担忧。我应是恨不得严青洛被千刀万剐的,不知为何又不希望他现在出事。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是因为他死了的话,更是没人能助我解脱这借身长公主的困境了。   然,神算也有失策的时候,这仅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第二十七章   马车在林子里飞梭。时而被风掀飞的帘子里露了一片夜景,车头吊的灯笼伸展一个椭圆光影映着崎岖不平的地面。车厢晃荡的厉害,我两手紧紧抓住窗楞。耳畔是风呜呜的低泣,我一想到那口棺材,只觉恐怖电影里的毛骨悚然上了身。   攀上一段路,突然间,好好的一段路面竟然像地震那般上下剧烈抖动,几道裂缝哗的崩溃,地表顷刻间成了散落的拼图。塌陷来的过于意外过于急速,千钧一发之际,韩泽虎与龙睿同时发掌把我推出了车外。我如同一个布娃娃无力地在空中飘飞,猛地后脑勺撞到一块硬物便是昏了过去。   待醒的时候,人是挂在枝丫上,脆弱的树枝似乎支撑不住我的重力,摇摇欲坠。我小心探手去抓旁边较大的枝干,视线往下挪。树下冒出了数双虎视眈眈的绿眼,张大着口流口水的犬牙。是狼,约十几只的饿狼。我手脚哆嗦,四下没人来英雄救美,还是靠自救吧。攀住树干我往上爬。狼群龇牙吠叫,长长的尖爪子刨起树皮。其中一只老狼跃的老高,爪子几乎是扒到我的裤脚。我是被吓掉了魂,拼了老命拿鞋子踢老狼的头。婉思的内力不同凡响,这一脚把硕大的狼踢到半空,甩了几丈远。我暗喜:老娘也会无影脚了。   其余狼见头目落败,喉咙里低吼着,却是不敢再靠近。我坐在大枝干上抹把热汗,歇口气,等着天亮狼群自动退去。不知过了多久,听有一串铃铛声,在黑茫茫一片夜里显得怪吓人的。可也蹊跷,这群饿狼一听铃声比我更怕,只只摇起尾巴落荒而逃。我凝神搜寻声音的来处,先是见到一只精致的灯笼,外圈泛黄的薄纸上油墨了两只栩栩如生的老虎。静夜里无风,那灯笼竟是自己旋转起来,流光四射,非常美妙。   手执灯笼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姑娘,梳了条大辫子。我细瞧她的五官,不由地轻呼:“小翠。”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仰起头对着树上的我说:“公子可是叫我?”   当真是我那被龙睿遣返回乡的丫鬟小翠吗?我一时怔神儿,不知如何应答。   “公子,请下树吧。狼都走了。”   我看她样貌神态,听她怯怯的嗓音,真是与小翠无异。心思小翠怎会到了此地呢,我心里警惕便不急着下树,问道:“可问姑娘是——”   “我是福德山庄月华夫人的随身丫鬟,名唤小翠。夫人说有贵客遇难了,便让俺提了个灯笼来寻人。公子可是去福德山庄的?”   “你家月华夫人身在何处?”我眺望四周,不见人影。   “我家月华夫人在山庄中。”   “你又怎知我在此地?”   “夫人给了我这个灯笼。灯笼往左摇,我就往左走;灯笼往右摇,我就往右走;灯笼自个转,我就直走。若遇豺狼,手甩摇铃,野兽自会退去。”说着小翠举起左手。七八个金色的小铃铛串成了一圈系在她细小的手腕子上,夜里金灿灿的非常醒目。   我只叹这世界真是奇妙,慢慢爬下树。待两脚踩实了地面,我道:“我有兄弟与马车一同掉落陷阱里了。福德山庄能否帮忙寻人?”   “陷阱?福德山庄从不设陷阱。设陷阱之人必是来抢门令牌的人。可问公子拿到的是什么门令牌?”   “门令牌?”我想,莫非是神秘的月下美人给了韩泽虎的那块玉牌子。   “是。福德山庄会给进庄的客人门令牌,客人凭门令牌方入庄。门令牌又分为四个等级,玉金银铜。公子不需担心,如果你兄弟持有门令牌,那些人不敢夺福德山庄贵客的性命,至多是拘留你家兄弟一段日子。待赏石大会结束,那些人自会放了你家兄弟。”   听这么一说,我虽挂忧韩泽虎与龙睿等人的安危,也不得不考虑起眼下自己寻人救人的能力,还有取女娲娘娘补天石的目的。因此我必须尽快进入福德山庄。可我该如何进庄呢?这里又离那神秘的山庄有多远呢?   小翠手指远处山影中模糊的灯光,道:“徒步走,约要七天。”   “那你——”我讶异。   “我带了干粮,于七日前从庄里奉夫人之命出发。”   这岂不是意味着,这名叫月华的女人也是个神机妙算之人。   “公子,请随我走。”小翠道完,便拎着老虎灯笼往前带路。   我跟在她后面,一路观察她的背影,愈看愈像是我的丫鬟小翠。我思摸着要不要探她口风辨明她来路。   她忽然停住步子,背对着我说:“公子可是认得我?”   我咳两声:“姑娘与我老乡相貌有些相似,所以——”   她问:“可问公子来自哪里?”   “潘怀镇。”   她欢悦的笑声传来:“真是老乡,俺的老家正是潘怀。”   我的心悬挂了起来:“姑娘为何来到异国他乡?”   “我遇人不淑,又遭恶人欺。我这条命是月华夫人捡回来的,以后便是月华夫人的。”   此三言两语,句句皆符合我所知道的小翠。而无论她究竟是不是我曾经的丫鬟小翠,以我如今的身份则是如何也不能与她相认。她手抓灯笼竹竿的指头瘦瘦长长,我望着心念一动。以前与小翠相处的一幕幕重现在脑海里,竟令我恍惚间像是在做梦。   小翠引领我似乎走了许久。天仍未亮。林子里黑森森的,四处像是有伺机的野兽幽闪碧绿的眸光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一方面惧怕黑暗的生物,一方面又念起了阿单。阿单,你可好,你无论如何都得好好的。这样我才能相信你的离开是为了我。   前面小翠忽然停步,老虎灯笼无风自转。我走到她身边,顺着风听见了轮轴转动的咿呀声。一辆由老黄牛牵拉的马车慢吞吞地压过木桥,来到我们面前。我一看马车有点熟眼,驾车的小丫头也熟眼。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马夫人的脸。我吃一惊。马夫人笑嘻嘻地向我招手:“李公子,上车啊。”   第二十八章   马夫人从帘子里探出半张脸。我这会儿近看,见那浓厚的胭脂粉把她的整张脸涂得白白的又五光十色,十足戏子里的丑旦。天气有些冷,高高的领子则把她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我不知怎的就把目光盯在了她衣领子上。马夫人嘻嘻地笑不拢嘴,抓着绣帕的右手伸了两根指头捏紧我的一只袖子又说了句:“李公子,上车啊。”   “哦。”我是不怎么反感这个女人,而是总觉得这女人有些异样。应说古代也会有开放的女人,但马夫人这种特别的热情似乎只针对我一人,这不得不让我疑心。   我身后的小翠手提灯笼走上前,朝马夫人揖了揖:“请问夫人拿的是什么门令牌吗?”   “门令牌?”马夫人的手指头仍紧捏我的袖子,脸上笑容尚在眼睛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小翠,   “我,身上没有带门令牌哦。金牌子在我老爷那里,可我与我老爷闹僵了。你说我能进庄吗,小翠姑娘?”   马夫人认识小翠?我心里边不由有了探究的趣味。因为小翠却好像不认得马夫人,被马夫人一点出名字尖瘦的脸蛋浮现出惶措,兢兢战战地回话道:“夫人可认得我?”   “认得,又是不认得。”马夫人语气悠忽悠忽地说,“拎得起老虎灯笼的只有月华夫人的身边人。侍候月华夫人的丫鬟据闻是个个貌美如花,唯独近来收的一个叫小翠的——”   小翠俨然是不清楚她的来路干巴巴地不敢随意接话,往后退了退步子。我也想跟着退。马夫人转过来面向我,捏我袖子的手转眼把住我腕间:“李公子是月华夫人看中的贵客。小芳流落此地,李公子不会对小芳见死不救吧?”   “夫人好像忘了,在下的处境并不比夫人好。至于入庄的门令牌,很不幸我也没有。”我指出道,欲把手从她掌央挣脱。然而她的气力出乎我意料,我被拿住的手腕处竟是无法有半点动弹。渐渐地,我的疑惑愈来愈大。她识武,这本不奇怪,江湖里多的是女侠。可我猜疑的不是这个。于是,我盘算着下一步怎么探她真面目。这时马夫人突然收了手。   原来林子深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声音其实微渺如风,可这风在静夜里显得很急很重。我听着已有所悟。然,当笨笨矫健如飞蹿出林间的刹那,白马鬃毛上垂黏的水珠子在夜里耀眼,我方才记起离开有来客栈那时的暴雨。按理讲,乌云遮天,那边的雨或许仍未停歇。所以,坐于马背的严青洛头戴的大斗笠,边沿如线滚落的水珠像是把那边的雨带到了这。我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左手摁于剑柄上方。笨笨溜达着小步踱至我跟前,伏低马脑袋凑近我。我脑子里想的是:他杀了人吗?   宽大的斗笠严实地盖去了严青洛大半张脸,仅留他完美弧度的下巴。一会儿没见,他白净的下巴颌竟是冒出些胡渣的青迹。笨笨稍喘的鼻息带出主人沉默里压抑的寒气。小翠是一退再退,退到牛车后方小心翼翼探脑袋。驾车的丫鬟也早已跳到另一边躲了起来。就是马夫人,那张花旦一般的笑脸在风里僵凝了。   想来也是,严青洛一路追到这,或许,不,应该说,他肯定是知道了韩泽虎等人遇难的事。而向来神机妙算的他也应是很快明悟自己被敌方给算计了一回。因此,怪不得我一眼瞅到他一向以素净为傲的白袍底边给落下了一小块血污,第一个念头想的便是他曾对韩泽虎说要大开杀戒。   阿单从不杀人,唯一的那次把蛇剑指向心明误杀了慧和师太,只因我。我明白,如果谁伤害阿单,我也会想杀了谁。换作是严青洛为了韩泽虎杀人,我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他不是在知道韩泽虎被捉后才开了杀戒——始终是,我对这个男人既是恨不起来,也喜欢不来。   “公子,可好?”严青洛开了声,嗓子一如既往的平平静静温温吞吞。斗笠下的眼神可不是如此。   事实上,韩泽虎落入不明敌人的手中,我心里比他更难受。何况受累的还有阿单的爱徒龙睿。我一语顶了回去:“还好。”没有韩泽虎在场,我不需与他维持表面的祥和。   严青洛自然对我这句不痛不痒的答话是极不满意,转个身仿佛是在压制情绪,眼睛浏阅过其她三人最终定在小翠身上。为此小翠双手抖如落叶,老虎灯笼上下左右地晃荡。   “我们都没有门令牌。”严青洛说,是对着小翠一人说。   这就是这个斯文宰相的可怕之处。小翠跌跌撞撞主动走向他招供:“请几位客人不要担心。月华夫人命我给本庄的各位贵客带路。”   马夫人这会儿知笑了,抢着说:“那还等什么?李公子,快上车啊。”   我看一眼笨笨与马背上的严青洛,相较之下,选择跳上牛车。回身我伸手要去拉小翠上来。小翠怔怔地望我的手。我急道:“上来啊。”她如蚊子般的声音说:“李公子是贵客,月华夫人再三交待——”我一听,手微颤便收回去。如今她确实不是我的丫鬟了。   坐在牛车里的软榻一边,另一边坐着马夫人。小翠守着灯笼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藏在车里的角落。牛车一走动,我冷静地把视线从小翠那里收回来。马夫人有闲情逸致,亲手在固定于马车的小茶几上泡起了茶,殷情地问我:“李公子平常喜喝什么茶叶?”   “四叶草。”我不假思索,话出口便皱眉。   “四叶草?”马夫人露出前所未闻的表情。   “家乡的茶叶。”我含糊带过。   “哦。”马夫人倒是体贴起了我,不再追问此事。她拿手拨了拨车帘子,眼睫毛挑了挑问道:“话说,公子的门馆先生可是非常关心公子呢。”   严青洛眼下是对外自称身份是李家的门馆先生,仍是挂严姓。“他既是李家的门馆先生,这不过是——”我习惯而出口半句的讽语因联想到受困的韩泽虎便硬生生地改口,“严先生毕竟是我们李家请来的门馆先生。”话完,我扫眼窗外白袍的抹影。老实说,我有点失望。之前林子里的这几次出现有人到来的踪迹时,我心里边不由有抱着“是阿单”的幻想。结果前来的全然不是,连阿单的徒弟都不是。   马夫人把茶杯挪到到我面前。然后,在茶香的氤氲中我竟做梦似地听见远远有鸟类呱呱呱的叫喊,好像乌鸦的声音。只是一阵的功夫,我便醒了。耳边清晰地响起车轮转动的轴响和马夫人嘻嘻的娇笑。   第二十九章   这个世界总是有些我意想不到的东西,在屡次之后我不再轻易感到惊奇。再说,牛是慢性子,并不是真的跑不快。驾车的丫鬟一鞭子下去,马夫人的牛车四蹄一放犹如流星,如此急速车箱却不怎么摇晃。泡了两盏茶的功夫,牛车驶入了山中的一条隧道。   “这是密道。”指路的小翠说,“可以直接通往山庄。”   马夫人嘻嘻接话道:“我原先想着,快天亮你怎还点着灯笼。原来如此,想必是你家夫人的指意吧。说来月华夫人也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女神算呢。”   我看她说着赞美月华夫人的话眼睛却有意无意瞟向与牛车齐驱并驾的严青洛,俨然这马夫人知道的事情真不少。或许那时初次撞遇她惧了严青洛的麻子脸,而如今她应是认出了严青洛的身份。这一想更是加深了我心里所担虑的。恐怕这马夫人缠着我,是看得出我这副身躯乃堂堂一国公主的来历。   她泡给我的茶我定是多了心眼不敢喝,拿袖子掩住给暗自慢慢洒了。茶叶的香气我也戒备,不时地将车帘子掀了掀。这山中的隧道大概是由于山上仍不停下雨的缘故,鼻间可嗅得到湿土的气味。而一丝丝的寒气从上下左右山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伴着风拂及□的肌肤便是一阵寒战的刺骨。阴冷、寒湿,漆黑中仅有老虎灯笼的一点光在指引。我的眼又与严青洛撞了一下:你知道马夫人的来历吧?   他没给我任何答复或提示,两腿夹紧马肚子。笨笨便加快步子冲到了牛车前面。   想来他仍在因韩泽虎的事对我作恼。我也烦,但是考虑到如今我的四面八方均不知是友是敌的处境,唯一信得过的还是他一人。放下车帘子,我问小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贵庄?”   “以这样的速度,而且走的是捷径——”小翠轻轻掰手指琢磨着答我,“应该会很快。”   “很快是多快?”   “就是——很快。”小翠垂低脑袋,低声道。   我硬是愣怔她这“很快”是有什么含义。   马夫人挥挥绣帕招呼我:“李公子,不急。您再喝碗茶休息休息,到庄我喊您起身便是。”   我未答她话,旁儿又传来小翠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不是的,是很快。”马夫人耳尖,也听到了这句不悦道:“原先不是说要七天脚程吗?怎么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公子,您还是坐下吧。”我却是注意到了,小翠手里的老虎灯笼摇摆的幅度逐渐缩小,这意味着要变成——自转了。   于是,牛车突然间飞出鸿沟。骤然的失重,使得马夫人脸上也闪过了一线小小的惊惶。我一手抓紧窗楞,一手大力甩开车帘子。视野豁然一片明亮。不是耀日,而是灯火辉煌。炬火在层峦中伸出它张牙舞爪的影子,红光把一座座隐现于密林中金楞碧瓦的三角房顶烧得彤亮。我的耳朵甚至幻听到火烧铜铁的炽热。一刹那有做梦的感觉,火、树、瓦、砖在瞳孔里捉不住非常确凿的影像便是直线掠过。当减缓速度慢下来,占满眼睛的只剩一座六层高的恢弘建筑物,像放大镜一样凸显。我一仰头,便望见了高悬于天的金色大匾上四个铿锵有力的墨字:福德山庄。   一醒神,我们竟不是来到山庄门口,而是已身处山庄之中。   第三十章   高有五十几米的青铜大门在我们后方森严地紧闭。我一时理不清头绪,我们是怎么能不通过大门而进入山庄的。马夫人往车外探了探脑袋,笑道:“这夜里可真热闹啊。李公子,您说呢?”   是挺热闹的。广大的庭院里,除了山庄的护院,那些站的站的坐的坐的密密麻麻围在四方的山庄贵客全看着我们。瞧着一个蓝袍高帽的中年男子从人群里走上前来,矮矮瘦瘦,尖尖的脸蓄着一把山羊胡子,身后跟了两个着黑装的护院俨然是个管事的。他向我们打了个揖,自称为山庄的管家姓刘,接着客气地请我们出示门令牌。严青洛昂然地坐在马上答了句没有,全场便是一片低嘘。小翠赶紧拎了灯笼下车,小声对管事说:“是遵了夫人的命令将他们带入庄。”   刘管事看也不看我们,反问道:“几个都是?”   小翠低下脑袋:“两位公子是贵客。而另一位是马谷主的夫人,也是贵客。”   刘管事斜视她一眼,道:“下去吧。”见小翠不动,又问:“还有事吗?”   小翠仍低着脑袋答应:“月华夫人要我把李公子带到翠华庭。”   这翠华庭八成是月华夫人待客的一个重要地方。刘管事听了这话皱皱眉,示意护院把牛车带到它处。为此我先一步下车。马夫人想随于我,被刘管事阻住:“马谷主已抵达山庄,就让在下领夫人走一趟。”   马夫人掀起半边帘子的手迟迟没有收回,笑弯了的眼睛对着我:“这样啊。李公子,回头见。”   我基于礼貌向她回个礼。她却是忽然在我欲转回脸时凑近来。我的耳朵便仿佛被蚊子给咬了一下,不禁直瞪向她。她那涂得又红又紫的嘴唇张了张:“公子,可要走好了。毕竟,公子是个生得如此俊俏的人儿,引得那些和尚尼姑也都望着公子呢。”说罢她拿绣帕掩住嘴嘻嘻笑着缩回了车里。   我回个神,便望见了围观态势的人群里有太普寺的僧尼。事实上在我刚踏下车时,就已感觉到惠德师太尖锐的视线在我身上盘转。这老尼面黄肌瘦,貌似身子不好。是那时的伤未好,还是阿单曾说的病所致?我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那群僧尼里扫了几眼,不见心明。   严青洛下马,将缰绳交予了护院。小翠打着灯笼在前领路,我跟上,严青洛戴着斗笠摁着剑柄护在我后面。我觉察得到他气火未消。看来这男人生气的方式也与常人迥异,本来已经够闷骚现是更闷骚。   人群让开一条路。小翠带我们拐入庄里的回廊。趁小翠在前面带路,两护院在后方,我故意放缓步子让严青洛走上来与我几乎并肩。我小声道:“丞相,别忘了,除了韩将军,还有阿单的爱徒也落到了他们手里。何况他们都是为了救我,你以为我心里会好受吗?”   “你这会儿也是在说真话了吗?”他语露讥讽。   我打了个结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追你们离开的方向,没寻见马车踪迹。只得折回往反方向找,找到了你。原还以为你是回头搬救兵,一问你你却说——”说到这,他轻轻地笑,“一切是微臣多想了,也是微臣护驾不力的过错。”   这拐着弯骂人的话我小叶子怎会听不出来。我沉住气道:“丞相,你既不信我,可我仍选择信你。我不想的是,如今我俩是陷入了这个混局里面,而你这般聪明的人竟主动挑起内讧,实在是不像你的作风。”   他的左手抬起斗笠的帽檐,回廊燃烧的炬火映耀出他一双清瞳里的光。那目光如剑一般的锋利,我正对着。他五指捏紧剑柄,温和的伪面具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戾气。见我始终不为所动,他嘴边轻轻挪开一条缝隙咬笑出:“你就是这么魅惑阿单的吗?”   “阿单喜欢我,自有他喜欢我的理由。我喜欢阿单,也有我自己的理由。你口里所谓的魅惑,只不过是无聊的局外者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好。”他似是无奈地叹气,“我知道我这张嘴说不过你。”   “不。你是怕你最终再下不了手杀我。”   我又说中了。想来我有时也管不了自己这张嘴的心直口快。话说得太坦直,便是祸从口出这词的来由。他一边听我这话一边从我的视线注意到了自己握剑的手在松懈,杀机顿然从他的眼里冒了出来。我直觉地退了半步。几步远的两名山庄护院伸长脑袋,似乎瞧出我们两人间的异样。我心里焦急,一急脑子短路想不出挽回的词句让对方息怒。脚步些错,一个踉跄我慌措地伸右手扶梁柱。同时间,未料到他也来扶我。当他捉着我左手让我稳稳当当站住脚跟,我一抬头便看见他忧郁的神色。   “小叶子。如果你执意留在这个世界,很难让人不想杀你。”他说,那眼睛望着地表我的影子。   “因为我太聪明了吗?”我引用他一直讨厌我的理由。   “是的。”看见护卫和小翠围上来,他松开了我的手退下半步,“公子,夜黑,请小心路滑。”   我挥挥手打发小翠和护卫,等无关人士离了一段距离便继续原来的话题:“如果我是坏人呢,是不是能活得长久一点?”   严青洛疑惑地瞅了瞅我。   我笑道:“阿单说自己是坏人呢。我要当阿单的老婆,当然也是坏人了。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阿单要当坏人呢?不如你说给我听听把。因为似乎知道阿单过去的人只有你和邓长老。可邓长老中毒了,只剩你。你和阿单是什么关系呢?让我猜猜,你和阿单又都与阿单的师妹绛雪有关,莫非你也是阿单的师兄弟?”这些问题我一直存在心里头,想等着哪一天阿单亲口告诉我。然阿单又突然选择不告而别,让我和严青洛携伴进入福德山庄。阿单何以信任曾一心欲杀害我的严青洛?眼看疑团一层层地在我面前延伸,我蓦然很怕,很怕像上次那样阿单什么都不说结果我们就真的不幸踏中了命运设下的陷阱。幸福毕竟是要靠两人守护的,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一次。我问,并不代表我不信任阿单。   “曾经算是同门。”严青洛倒是答了。   同门,又没有肯定地承认不是师兄弟?我径直追问:“你们都师承于哪个门派?”   这次严青洛未接上话。前方木门开启,从门里蹿出四名提灯笼的小丫鬟。一个个梳着双环髻,打扮长相似一个模样出来的,手拎的纸灯笼都画着老虎。她们每两名各站门一边,齐齐跪下小声道:“殿下千岁!”   一听这,小小院子里的以及我们身后的几名护院都慌手慌脚地跪下来嗑头,也不敢大声地:“殿下千岁。”   唯独小翠,站在原地像失了魂魄般望着我。她手中几次差点坠地的灯笼这回真是落到了地上。灯笼里的火烧着了外面的糊纸一下便化为灰烬。于是她双膝忽然失去重力落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不知该不该往哪里放。   我叹了口气,走过她面前说:“你家夫人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她的头耷拉了下来。我往前走,对其他跪着的人说:“你们家夫人要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吧。”于是所有人又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我盎然地踏入门里,此时对于那个月华夫人的兴趣全被勾引起来了。   第三十一章   据闻这名夫人也是位神算,至于其预知的能力达到何种程度有没有严青洛高,我想应该没有。毕竟严青洛的名气比她要大。所以我更好奇的是“月下美人”的真面目。回想那天雨中探出马车的玉手,美得好比仙女的冰肤嫩骨,主人的容貌想必更是惊为天人。   我一边走一边琢磨,尾随丫鬟登上楼阁。手伸去抓扶手,发现这木楼梯也很特别。每隔四个阶梯两边扶手都凸起根小柱子,上方嵌放只玉球,外形雕琢成兽头,张着两颗犬牙神情却不恐怖,倒像是个娃儿一般可爱。最主要的是它发光,看来其主要功用是照明。我手痒痒想去摸一摸老虎玉球,这些造诣非凡的艺术珍品在现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哪有机会碰。然而,手心刚欲放上一颗老虎球的头顶,身后严青洛突然冒出一声:“殿下。”   摸一下都不成?这家伙还真是多管闲事的九婆。我没收回手,问:“怎么了?”   “请殿下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本以为他是好心提醒我安全,竟料是怕我污损了他用心打造的婉思形象。他这么说,我更要摸。我不仅摸了一颗,还摸两颗三颗数颗,且慢吞吞地抚摸,闲情逸致地观赏。这种气他的法子果然很奏效。碍于身份,他只能跟在我后面。步子迈不得,楼梯又窄两边均是木板,他想不看都不行,眼睁睁看我故意把手放老虎球上蹭,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这个模样几分神似电视剧里满口之乎我也的老夫人。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之前问了半个的问题冒了出来,狡黠地问:“你收过几个徒儿?”   闻之,他温和的眸色刹那又是乌云迭起。我知道我所想的八成是中了,便挥挥袖袍,望了望前后停步的丫鬟笑笑道:“这楼阁是几层高呢?”   “回殿下,一共是九十九层阶梯。”领路的丫鬟低声答。   九十九,自来在中国古代算是个特殊的数字,貌似富有乾坤的哲理。俨然这楼阁深藏不少玄机,我便不敢再摸它物了,一步步谨慎地尾随丫鬟走。   走完楼梯,又过了条直通的廊道,宛若是从这个楼去到另一个相接的楼。两丫鬟掀开一片贝壳串成的珠帘,我跨过门槛。又有个丫鬟跪在我前面,一双新鞋子搁在我脚头,道:“请殿下更鞋。”此等繁缛礼节,竟比皇宫更甚。我颇惊讶,更好奇。让丫鬟解了我的靴子,脚着上那有点像日本木屐的木板鞋我再往前走。正想着又会出现什么关卡,紫色的雾纱缓缓向两边收拢。一个女人单独跪在腾云彩凤的地毯上,双手交放于额前向我行大礼:“月华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月华?她就是月华?未见其貌,先闻其声。这女子声音,乍一听竟像是在哪里听过的。我心头蹦了下,伏低头细细端详美人。如墨的乌发盘成了高高的云髻,中间插过一支翡翠钗子,一头坠落的五六串玉珠儿大小各异数目不等,略展开来像是只玉扇子。而层层的衣服犹如汉朝服侍,颜色由紫色系为主,向红黄两边过渡。衣服带子上那用各种花色的绣线针刺的花样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层层叠叠往四周泛开来,如春日园里的百花怒发。其斗艳争妍,无疑是为了托出主人那张羞花闭月的丽颜。如今,这张我期盼许久的脸在向我慢慢地抬起来。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部分都是那么美妙,每一个五官结合起来又是那般完美无缺,令我窒息得心痛。对,是心痛,像钻机一点点地在我的心肉里挖空。因为这张脸我只要看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即便只是在碎掉的石粉里产生的若幻境的镜像里见过——绛雪   这又是幻象吗?我恍惚着,蓦地脑子里蹦出严青洛说过的话:为了那块石头,死人都要复活了。紧接我转过身,兀发觉严青洛并没有被允许进来面见女主人。也即是说,严青洛从未见过女主人的真容。   “殿下,您还好吗?”   我回身,眯起眼再仔细地察看。没错,是这张脸,我的记忆应该没错。何况,这叫月华的女人似是几乎不笑的,眼下为了我她不得不表露出礼仪上的微笑也是那般的忧郁和牵强,与绛雪如出一辙。那么,阿单知道吗?我咬住下唇,道:“名字?”   “月华,殿下。”她谦逊地答复,眼里却露出一点点迷惑,好像是不明白我这么问。   “起身吧。”我恢复了原有的嗓音,脚则有点软。   “殿下一路颠簸,似乎累了。”她的声音依然细细柔柔的,很舒服又很有威信。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走动。一举一动的优雅,一言一行的高贵,这已然不是一个山庄女主人的庄贵而有了凌驾于王公之上的风范。绛雪,她当真是绛雪。我心中对此再无怀疑。   被扶到上位坐下,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说来,绛雪算是我和阿单的红娘呢。理由,我对她应是心怀感激。   她接过丫鬟的茶托亲自双手奉至我面前。我端起托上的茶碗,望着她胸中复杂的情愫直道出:“谢谢。”   “殿下?”她惊奇地眨了下眼睛,微微笑道,“殿下果如民间所言的平易近人,实乃殊国的一大福气。”   被美人一赞,我居然有点脸烧。抬袖子掩半边脸,我清咳两声捏起碗盖,就着碗嘴喝一口。入口随来的熟悉味儿让我脸色一变。   她一见,急忙说:“殿下恐怕没有尝试过。此乃孙神医流传于民间的神奇药膳,名为酸梅汤。”   我苦笑:“是叫酸梅汤啊。”   第三十二章   我一面纠结于龙飞凡曾提及的孙茂蛩这人与酸梅汤的关系,一面则忧挂阿单是否知道月华与绛雪的事。门口忽然一声男子的朗笑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见是一华冠丽服的年轻男子大刺刺地直走入来。他一边走一边手摇珠扇,阔步摇首,金色的腰带镶玉绣龙,尖头的船靴光彩夺目。两边的丫鬟不敢上前阻他,都跪在地上行大礼。我正想这又是哪里来的显贵人士方能随意出入庄主夫人的房间。他轻慢地扫一眼月华,便对向我。我皱了皱眉,转过脸。他却是径直朝我走来,伏低头弯弯的笑眼直瞅着我。我生疑,这个人的眼神似曾相识。很快我又不悦,只有阿单可以这么看着我。我掉转身。他可好,把珠扇放案上,伸手端过我手里的茶碗揭了盖子就喝。我手扶桌案压着怒意。   月华也是吃了一惊,急忙上前行礼:“太子殿下,请往这边就座。”   我才知道这人是燕国的太子元成。至于燕国,是紧靠姜国和殊国两国西部边界的另一个大国。眼下燕国太子亲临福德山庄,可见燕国王室对姻缘石也怀有不小的兴趣。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抢石头,把另一国的太子也给惊动了,我深深地叹口气。   “月华夫人,不用忙,就让我站会儿。”太子元成摆摆手拒绝就座。   我眨眨眼,听他说话的语调怎么感觉怪怪的。   “哎,我每天最想念的就是这酸梅汤了。”元成端起我的茶碗又喝了口,转头望到我紧握桌角的手朗声道,“长公主殿下,在下无礼了啊。”   他知我长公主的身份不奇,奇的是他如此傲慢的态度,自知无礼还敢放肆地道出。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人的言行举止简直是一个异类,还是一国的太子?我疑惑重重,倒是不怎么生怒气了。   月华夫人则显得一丝紧张,唯恐两国的公主和太子之间生罅隙后把矛头指向山庄。微皱眉,她正想走近太子进言。太子元成又是摆摆手,继而嘴巴一张很夸张地大笑起来。听着他一点也不文雅的笑声,我与在场的他人一同惊讶。   “夫人。”把茶碗放回案上,他忽然收了笑沉声道,“长公主殿下长途跋涉,应是累了吧。”   月华稍迟疑,便立即应话:“是的。太子殿下所言极是。”随即招了丫鬟领我去备好的上好客房歇息。   我向庄主夫人还礼,又迫于礼节朝元成太子打了个拱手。元成却是抢着挡了我的拱手,笑道:“殿下,你我不需这么多礼节。”我离开时有意回望一眼,见元成大咧咧坐到我原先坐的位子上,合了一半眼睛像在仔细听庄主夫人说话。   “请公子小心,这里有门槛。”领路的丫鬟小声提醒。   我回了神,一路小心旁敲小丫鬟庄内的一些人事。福德山庄庄主张清维除了正室夫人,还娶了两偏房。可月华夫人并不列属于这三名夫人之中。月华来到福德山庄是近几年的事,庄主和其余几个夫人都很尊敬月华。山中大小事情貌似还是由月华做主的样子。因此我先是见了月华,而不需去面见真正的庄主。这未免又再次说明了月华很可能就是绛雪。   因月华夫人的贴心,我的客房被安排在一独立的阁楼。开窗面向青山绿溪,是个让人清静的地方。服侍我的丫鬟去打热水给我泡脚,我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捂嘴打呵欠。山里的星星倒是清朗,一颗颗像璀璨的钻石。我是有点犯困了,眼皮直打架。迷糊时又似是做梦了,梦到自己拿把刀子给阿单刮胡子。梦境模糊,脑袋很沉。乍一醒,丫鬟端了盆热水入来。   我伸个懒腰,岂料肩上滑落件衣物。我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件藏青色袍子,眼前逐渐浮现雾气。是我的错觉吗?   “公子,这衣袍?”丫鬟欲把水盆放到我脚前,不知该如何处置地上的衣物。   我拣起,碍于丫鬟在场不好把袍子拿来熨脸,只得叠好吩咐:“放我床上吧。”   洗完脚,又吃了点夜宵,我仍无困意。打发了丫鬟走,我把藏青色袍子翻来覆去,想寻出是阿单的确凿证据。可是没有,就一件素净的袍子,主人一点印记都无留下。我揉了揉眼间,感到心累。阿单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当低低的一声呼唤传来——“师母。”我陡然心中浮起幻听的惧怕,继而站起。仰脸,辨析着那从屋梁跳下来的玄衣男子容颜。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脸蛋稍圆五官端正,个头比龙睿高一点但没有龙睿长得俊俏,两边脸颊还有几颗痘痘。   “六徒儿云藏拜见师母。”他单膝跪下拱手行礼。   我眼眶一热,看着从他肩头飞落的乌鸦。果然不是幻听。   第三十三章   有许多事想问云藏,当然最想知道的是阿单在哪里。可是问不出口,我坐在椅子上揪着衣袍。云藏突然道了一句:“是师傅的。”   于是手里的衣袍仿佛残留了阿单的余温,我脑子一蒙冲口问:“你师傅在哪里?”   云藏搔起后脑勺,表情状似为难地说:“师傅在——清源山。”   我瞪大眼:“清源山是哪里?”没听过清源山这个地名,至少不像是在福德山庄附近。   “清源山是不在这里。”云藏吐出答案后,怕是见到我神情异变急忙又说,“师母,您别担心。师傅是去那培育绝地优昙。”   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弃我不顾一心培育毒物。我很想相信阿单,但是心情别扭。为了压抑复杂的情绪,我挥挥手道:“不谈你师傅了。倒是你,应该跟在我后面许久了吧?”   “也不是很长时间。”云藏小心翼翼瞧着我的脸色说话,“我奉三师兄的命令暗中保护师母。可是,当我赶到有来客栈时,师母已经离开客栈。我只好尾随严丞相的踪迹寻到师母,又一直没有机会单独拜见师母,直到今夜。”   “那你现在单独见我,是有话想跟我说吧。”我道。   “那个——是这样的——三师兄说了,师傅——师母不谈师傅,那——”   我看他支支吾吾口张口合、又是别别扭扭挠头顶的模样,不禁暗地叹笑。阿单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怪。这第六个徒儿算是我见过的徒弟里最不善于言辞的,这张嘴既不像龙睿的甜,又没有赵戈和宁祥的稳健,更不是温济舟那把刀子嘴。我心软,瞧他年纪不大,不想刁难他便道:“你三师兄说了什么?没事,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他抬抬眼皮看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像个知错就改的孩子。   轮到我想叹气了,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坐下慢慢说吧。这会儿夜深,也不会有人来。话说,你武艺不错啊,一路跟踪潜入到庄里都没人发现。”   “嘿嘿。”云藏憨厚地笑了笑,搬张板凳坐到我对面,“师母和师傅一样好人。我的武艺不精,连小师弟龙睿都比不上,只会跟踪人。”   “龙睿他——”提到瞎眼了又遭绑架的龙睿,我就心疼、焦心。   “别担心,师母。三师兄已经带人去救龙师弟了。”   “能救出来吗?”我担心的不止龙睿一人,还有韩泽虎。   “能。”云藏似是看穿了我的心事,解说道,“不然严丞相怎么会放心,因为不见有朝廷援兵来庄的迹象。况且,三师兄的空无帮也是与严丞相有些交情的。”   空无帮的事我是听龙睿提过的,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组织。而赵戈既是阿单的徒弟又与严青洛合作过,我深感到其中的错综复杂。但是有一点显见的,严青洛并不打算真正与阿单为敌。所以阿单信得过,把我暂时交给了严青洛。   “龙睿救出来后——”我进一步问。   “按照惯例,丢失了门令牌的人是不能再进庄的。但只要是庄主一定要邀请到的贵客的话,所以,龙师弟应该会在明后日进庄。”   “为什么?”我抱有疑问,龙睿也是福德山庄执意邀请的贵客?   云藏道:“师母恐怕不知情。俺这龙师弟来头可大了。龙家堡当家的大大小小都疼龙师弟。龙师弟在来庄途中遭遇绑架,福德山庄也得看龙家堡面子亲自致歉啊。”   “打算怎么道歉?”我揪住重点。   “庄主邀请了太普寺一帮僧尼,打算用三阴七阳指给俺们龙师弟治眼睛呢。”云藏说到这不由地流露出洋洋得意。   我当然没忘记当时阿单带了一帮徒儿毁了太普寺,其中这六徒儿也有份。我道:“经谱不是传遍天下了吗?”   “传是传了。可练就这门功夫即便是武学奇才也得三年两载的日子。”云藏答说。   我拍拍衣服,叹道:“你龙师弟是不想治眼睛。”是的,阿单拿到经谱能治,严青洛也信誓旦旦说能治,可龙睿就是不愿意治。于是我又道:“龙睿眼睛不方便。趁此机会,还是别让他进庄了。”   “这个事我听三师兄说过,可是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打断他的吞吞吐吐直接逼问。   “我以为师母会有办法。”   “我——”我是本想劝龙睿的,可,一是不好表明自己是小叶子的身份,二是阿单说了希望徒儿能经过这事自己成长起来。   “三师兄五师兄都说了。有些事情师母比师傅更能做到,所以师母才当之无愧是我们师母。”   忽然从阿单的徒弟听到赞誉,来源还是出自稳健的赵戈和苛责的温济舟,我自是有点欣欣然起来。仔细想了想,我道:“这趟若见着龙睿,我想个法子吧。”   “好。”云藏拍大腿道。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我微皱眉,云藏没动弹。丫鬟在外面轻声唤道:“李公子,是李公子有事吗?”   “没。我起来喝水。”我答,“你们去睡吧。”   云藏立即就旁的桌案上拎起个水壶往茶杯里倒水。水声给丫鬟吃了颗定心丸,外面答道:“那公子睡好。”   我听外边没响动了,压低声音说:“我想请你帮我办两件事。”   “师母尽管吩咐。”云藏道。   “一,帮我查个人,叫小翠。是庄主夫人的贴身丫鬟,我想你该见过了。”   “喔。”云藏皱皱眉毛,想起什么说,“小翠这个名字,听谁说过。”   我不想提以前的事,以免给他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调查真相,直接说第二件事:“我写封书信,你帮我交给你师傅。”   “可以。”云藏当即应下,“我转交给三师兄,让他派人带信到清源山。”   笔墨砚台文房四宝这客房里是应有尽有。我握起毛笔,骤然才意识到自己不会写毛笔字,只好勉为其难地拿毛笔“画字”。幸好是给阿单看,要写的东西也不多。问好的话一律不写了,因我心里还憋气着。只写了一句:你亲眼见过福德山庄月华夫人的容貌吗?就此装入信封封好口子交予云藏。   最后云藏要走,我道:“你还没说,你有什么事才敢冒这个险亲自露面找我。”   “是要说的。”云藏把信放入衣襟内藏好,“是师傅要我交代师母的话,师傅要师母千万别喝酒,山中夜风凉要加衣服,不可以吃巴豆,总之吃饱喝足睡好。”   我听着这话并未感动,只想着:“那么那块石头呢?”在阿单心里,绝地优昙比起让我回体的姻缘石更重要?   老实的云藏轻声说:“听闻邓长老的情形不是很好。江湖里有更多的人中毒了,诸多是丐帮弟子。”   也是。我回体不回体没有时间限制,但是中毒的人若不及时解毒会危及性命。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在恼什么。或许在恼,阿单舍弃我去寻解毒法子,而其他人选择的都是一心要石头。   云藏来无影去无踪。我回神时这六徒儿已是不见了人影。将阿单的衣袍叠好放起,毕竟有个严青洛可能会认得出这袍子,继而又牵连到其他人身上。   夜,很冷。我躲在被窝里缩着手脚,过了许久才入了梦。   第三十四章   一早丫鬟打来洗脸水。我撸起袖子把双手浸入热水里,热气烘得皮肤红红的。丫鬟说:夫人请公子一起用餐。我婉拒了,昨夜心烦未宁,想早餐能自个儿清静清静。于是有人端来了早点。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翠。   “公子,请用早点。”今早的小翠不同于昨日乍闻我身份时的慌手慌脚,恢复了利落动作的同时是神色沉静。   我的感觉是,她有些变了。因此把勺子放进碗里时候,我些微地忐忑。不是我爱怀疑人,然而我不得不这么想,实因当年我与阿单的决定。既然如此,我微咳两声:“小翠。”   “公子请说。”   “你到现在心里可有什么不甘的事儿?”我直话直说,没有半点犹豫地对视她乌黑的眼珠子。   于是一刹那,她倒是眼睛里露出点儿慌张了。表面上她维持镇定:“公子,我不知公子指的是什么事儿,我一个奴家有什么不甘的事儿可想的。”   我把勺子搁在了碗边,拍拍膝盖头:“我好像是听闻李家的李云泓公子出了些什么事。”   “我,我不认得什么李家公子。”小翠咬咬唇,直至下唇啃出了滴刺目的血珠子。   “那你在我这碗白粥里放的是什么?”我故意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质问她。其实我自己不肯定是否她在粥里下毒。   “公子是怀疑我下毒吗?!”她面色煞黑高声说,大有贼喊捉贼的气势。   “我没有说你下毒,你什么时候听我之前说到下毒二字了?”我把碗推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只是想说这粥的味道好像是被下了盐。可是你自己说了下毒二字,我以为你最好是把这粥喝完以表你的清白。”   小翠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然后手脚一点点地抖了起来,最后是膝盖软下整个儿坐到了地上。“毒王。毒王。”她嘴里喃喃,脸蛋儿是一片苍白无血。   我瞟一眼屋子门,走到她身边伏低腰,在她耳边咬了一句:“告诉我,你家夫人都告诉你什么了?”   她浑身瑟缩了下,垂下头说:“夫人是菩萨心肠,叫我千万不要去寻仇。”   “你想报复的是谁?毒王?”   “我恨毒王,也恨李云泓。”   “恨你服侍过的那位夫人吗?”   “她心里可还记着我?”   我直起腰板,绕过她颤抖的小身子往前走打开门:“恩将仇报,她不会记得这样的人。”   听了我这话,小翠立即仰起脸:“她不记得最好!”道完她顿然起身昂然走了出去。   我苦笑,倒不是因她这般的反应,而是早点没得吃了。摸摸有些瘪的肚皮,心思自个去厨房搞点吃的。总不能让阿单念叨。可见我这人是气归气,理智仍是在的。我披了外套就往外走,想顺便逛逛早晨庄园的风景。   慢悠悠步下小阁楼,迎面就是一个凉快的小亭子。我登上八角亭子的石梯,眺望旁儿泄下的瀑布如飘动的银河带子。凉凉的水丝泼到露出袖口的手背上,一阵舒心洗去了刚才小翠惹起的郁闷。   等着要挨个座儿歇腿,我方是知道亭子早被人捷足先登了。那人也够狡猾的,整个人横躺亭里的长板条上硬是不出声。等我一双眼睛与他狐狸似的眉眼对上时,他嘿一声,嘴儿慢慢地裂开:“从沉睡中苏醒后的长公主殿下就是不一样。”   我猛然沉下脸,道:“无礼!”   “哦——”他恍惚才记起了什么,慢腾腾地坐起身,依然笑嘻嘻的,“元成无礼了。”   我愈瞧愈是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怎么就没有半点古书或是电视剧里那些太子的模样呢?说儒雅不儒雅,说威信没威信,论花花公子又谈不上来。我咳一声:“太子殿下好性情,一早就选了块好地儿晒太阳。”   “是哦。”大概是睡的时候不小心把发髻给弄乱了,元成的脸表现出一点儿苦恼的样子,手指拨弄落下来的长发,“乱选地儿睡觉是要付出代价的。”   “太子殿下没带丫鬟吗?”   “不喜。”把头发随意往背后一甩,元成跳跳脚站起来,“带个人多麻烦。不如打个背包走天涯。”   我是被吓着了。这话怎么像太子宣言要离家出走?思定不能与一个怪人多说话,我转身走出亭子。   “哎,等等。”元成套上鹿茸靴子跑来追我,“别急嘛。这离赏玩大会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我站住脚等他追上我,问:“赏玩大会今天开幕吗?”   “该来的人都来了。庄主不想惹事生非,自然是想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都来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云雾迷蒙。   元成向我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在哪里能看到全部人。”   我好奇地跟着他走。在我看来,这个太子殿下怪虽怪,却没有让人感到一点邪恶。相反,他怪异的一举一动,总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前面他引着我登上住的那座小阁楼。   “我知道你住在这里。”他径直推开我房间未锁的门。   我不得把眉毛一挑:“你的客房被夫人安排在哪里?”   “你底下一层。我们算是上下邻居。”元成乐哈哈地说。   我心里暗吃一惊,想昨儿至今我这房间里的动静他是否都听了去。转念又一想,他若听了去不揭我的底细有何所谓。   他锁了房门,跪在地上两手摸索我墙角的一条木地板条。不久,他摸到了门路,撬开地板条,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口。   我暗叹:奇了,这机关遂道口竟然能开在三楼。“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下面睡的时候,怎么瞧上面的天花板都不对劲。”元成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说,回身爽快地问我,“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这——”我这会儿稍微迟疑起来,考虑若被庄主发现要承担的后果,“是否该想个措辞和夫人说一声。”   “你以为夫人请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搞个赏石大会,又弄得之前江湖里遍地有人中毒?”元成一句句地问,显得胸有成竹。   这些问题其实在我脑海里盘旋许久,心里到了这山庄后也形成了半成答案,只是情感上不太能接受。   谁让世上一个情字最难解呢?我叹口气,想起困在中间的阿单,心情隐隐地难受。   元成眼尖,发现了我藏在枕头底下的男人袍子:“他是叫做慕容单吗?”   我横身挡住他视线:“那是我自身的衣物。”   “毒王慕容单,我有幸见过他一面。”元成富有深意地说。   阿单去过元成的国家吗?应该有的。阿单本来就喜欢无拘无束地走遍天下。所以我对于元成的说法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说:“你不是要带路吗?你先走吧。”   元成见我不为所动,提提眼角摆出一个怪异的面相,像是鄙视我一样。我懒得答睬他。等他进了隧道,紧跟着跳进了洞口。   这是一条非常古怪的隧道,爬进去才知道,让我联想起电视剧特工人员爬排气道下水道的情景。我们一路像四脚乌龟往前爬进,偶尔会遇到针眼小洞能窥视外面的情况。于是,庄里几乎所有的动静我们几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真可怕,这样的机关究竟是谁设计的?答案不需深究,去过我的世界的降雪是唯一的人选。那她为什么把我安排在机关道口的房间夜宿?难道是——   我的两只眼皮直跳,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事要发生了。   元成忽然在狭窄的仅能容一人的隧道里回头,朝我举了嘘字:“到了。下面是赏石大会的大厅。”   我把脸贴近针眼口,心跳到了嗓子眼。眼望山庄邀请的贵客们鱼贯而入:   其中有马谷主和马夫人的影子,那马夫人跨过门槛时突然往我这边的天花板望一眼,仿佛看见了我在似的。我噎噎口水。她拿起手帕捂住嘴打哈欠,又仿佛刚刚一切仅是偶然。   接着我看见了龙睿,他是被他二哥龙非凡搀扶进大殿的,有亲人在旁支扶他,我心里稍微安慰。   跟在龙家堡一群人后面的是太普寺的僧尼们,惠德师太要两人扶方能行走,怕是应了阿单所言,时日无多了。我坏心地想,她最好早点死掉,这样我和阿单能少点麻烦。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人步入我的视野,就是迟迟未见严青洛。怪哉!   最后,四名护院合力把两扇十几斤重的铁门一推。门缝严严实实闭紧的刹那,陡然升起了六座犹如火龙的篝火炉,围绕场边照亮了整个大殿。我啧啧赞叹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出来主持大会的仍不是庄主,而是由高贵典雅的月华夫人。月下美人的出场,可以说是震撼了全场。   “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奇石而来。”月华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可是有多少人知道,那块奇石究竟是谁发现的?”   月华这么一说,是要今儿将一切恩恩怨怨彻底解决。我心里抓狂,暗叫不好。望底下的群雄纷纷攘攘,这些人大致都知道降雪这个名字。我唯恐皆是那些以前与降雪有过节的人。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群雄中走出来一名壮士,大寒天里仅穿一件虎皮背心,左手里操了把五尺长的大刀,刀锋锐利犹如一弧弯月,嗓门极大,放出来的声音像狮子咆哮不仅震遍大堂,把暗藏在天花板里的我和元成的耳朵都要给弄聋了。耳膜嗡嗡嗡中,我努力地抓住他说话的内容。   “既然都是明白之人,我想夫人何不干脆点把石头交出来呢?”   他这话刚道完,人群里响起另一个畅快的笑声。我循声望去,竟是惠德师太。   “冤有头债有主。多少人真是为石头而来的,我看不必吧。”   师太的话,果真引起众人一片哗声。   “不是为了石头,那是为了什么?!”壮士咄咄逼人地质问群人。   应了这话,群里走出一个背负琵琶琴的书生:“我是为了解毒药而来的。”   “你说那醉生梦死?”壮士的表情非常疑惑,“庄里有会解毒之人吗?”   “请帖里写明了,孙神医会出席本次大会。”   这下大堂中更闹腾了。大伙你一句我一句,竟是互相猜疑起谁是哪个本该死了多年的神医。   我深深地长叹口气。世上最难还的债,无非个情字。   元成在我旁边打了个呵欠,仿佛对下面的闹腾了无兴趣。   我就觉得他最怪了,问:“太子殿下是为石头来的吗?”   “是的。”元成答得爽快。   我是一愣一愣的,拿眼睛瞟视他不在乎的神态:“太子殿下是想把石头据为己有,作为征服他国的利器吗?”   “不是。”   “那是——”我思考成为盟友的可能性。   他嘿嘿笑的黑眼珠子对着我说:“你是明白人呢,知道这石头非外界所传的那般。”   他这一说好像是对我小叶子的来历了如指掌,我戒备地挑高语气反问他:“此话何意呢?鄙人孤陋寡闻,真是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内幕呢。”   轻按住我肩头,他忽地凑近我眼前:“还认不出我是谁吗?”   我刹那着慌。得承认我初次见他就有种熟悉感,却是迟迟回忆不起是怎么样的人与事。   他碎碎地叙说起来,听起来像是老人家在念叨:“姑丈姑母说一直联系不上你,担心你遭人拐骗。我一问,他们说你是去找慕容单的,我这不着急吗,赶紧过来找你。结果呢,你当真是离魂了。哎呀,小叶子,你不是除了慕容单把所有人都给忘了吧?虽然我很想揍这小子一拳。”   听到这,我是当头一棒,猝然断断续续地问:“洛希表哥,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怎么知道阿单呢?”   “慕容单没有告诉你。到达我们那边世界的话,必定要有我们世界的一个人做接应。慕容单找了你。绛雪当时找到的人是我。因此绛雪落崖后,其实是到我们世界去了。”   我的感觉是一阵风刮过我左脸,又一阵风扫过我右边脑袋,整个人左右都分辨不清了。   “小叶子,你别晕啊。”元成紧张地使劲摇晃起我肩膀,“我不像慕容单会医术啊。”   我肯定了他确实是我那洛希表哥了。只有我这个蠢表哥,会做出这般愚蠢的动作。明知我晕,还拼命地摇我。喘出口气,我道:“你怎么变了个样子呢?怎么会成为太子呢?”   “易容术嘛。至于太子的事儿,事实是我到这边世界的时候正好撞见元成太子。元成那小子,爱玩——”   我越听脸色越是苍白:“你就让他与你互换身份,他到我们世界伪装成你了。”   洛希搔搔后脑勺,一副窘样说:“好玩嘛。”   “这叫好玩吗!”我不得不教训他,“他是一国太子,要是到我们世界拿了什么利害武器回来——”   “这不可能。有法则在呢。”洛希拍住我不停摇晃的脑袋瓜子,“如果有任何会影响我们世界或是他们世界原本秩序的因素存在,法则就会起作用。比如,你的离魂。”   我听到此,已是脸上血色全无。他这话意味的是,即便拿到石头我回归自己身体——会怎样?   “小叶子,我知道这是件非常残酷的事情。但是你必须明白,你和慕容单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我情愿一直呆在婉思的身体里!”我不由高声道。   洛希对此冷冷地抛出一句:“你肯,阿单肯吗?除了阿单,必不是所有人都肯的吧。”   我直瞪瞪地与他对视,耳畔传来底下大堂里一波一波的喧闹,阵势越来越大,动起刀枪的铿锵。然这一切,远不足以与我心中的汹涌相较。此刻他人是死是活全与我无关,我只是要与阿单在一起,只要阿单同样这么想,管它是天翻地覆哪怕是世界末日。   “小叶子,哎——”洛希垂下眼,“别为难我。我定是要把你带回去的。你至少得想想你父母啊。”   我心头当即被挨了一下,苦涩道:“我不是不孝。”   “我知道啊,所以——”洛希话到半截,骤然变了脸色。   我疑虑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也哗地变脸。大殿上上演的是仿若电视剧大肆厮杀的情景,我的视野里全是血红的颜色。那个翻腾的人肉块、截断的在地上滚动的肢体、流出体腔的肠子,我几乎快呕了出来。   “糟,绛雪!”洛希情急地低喊。   “石头在绛雪那里吗?”太过妖红,我闭了下眼睛问,“可是唯一的一块石头她不是给了阿单吗?”   “她去到我们世界遇上我,知道你的存在,就保留了块碎片藏在自己体内。说到底,她是真把慕容单当成了亲兄长一般。”   我的心为此发烫生疼,眼睛睁开,见的是绛雪犹如风敏捷的身影在刀光中飞舞。更多的杀手围拥上去,团团想困住她,包括那惠德师太指挥一帮僧尼。我一看是按捺不住了,意图砸开天花板跳下去帮手。洛希死死地拉住我:“小叶子,你别乱来。你不会武功的!再说,这是她本人的心愿。”   “什么心愿?”我浑身打冷战,不好的预感是要应验了。   “她只有死了,那块石头才能出来,而她想死在——”   “你以为她这种成全能让我和阿单幸福吗?!”我猛地推开洛希,使劲内力双手砸开天花板跃下。然我毕竟是不会武功的,落地明显不稳,在地上连滚几个圈儿。待定住身,仰起头就见一把大刀向我头顶砍来。生死关头,我就近拣起一把人家落下的剑跪起身去挡刀。铛一声巨响,对方的内力如浪推来,我往后退了数米后鼓起劲抵抗。体内沉厚的功力一发,把对方击飞了出去。   旁边的人见到,不知我是从哪里杀出的程咬金,皆是怔怔的。   我抓住时机,冲去对付惠德师太。打算把那首要的麻烦师太解决掉,群龙无首,围攻绛雪的太普寺僧尼们必是成了一盘散沙。   那群僧尼看见我举着把长剑突然冲过来,果然是乱了阵脚。我对向他们便是一团乱砍。亏了这胡乱的招式,他们一时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被我砍伤了好几个。我心中暗喜,这应该解了绛雪的围。然而,当我转头去看绛雪,她舍去了月华夫人的华丽衣着,仅着一件素衣将长剑抛起,把剑柄执到掌心跃起剑尖向我刺来。这一刻我没有愣,我明白的,她是要逼那个人现身。因此我没有拿剑去挡,就这么伫立着。   “银子兄弟!”混乱中,龙睿的耳力变得异常敏捷。他要过来我这边,被龙非凡拖住。   “三弟!”龙非凡想保护兄弟的焦急心情传来,我的心稍安下。   绛雪那剑尖抵到我胸口入到我体内,丝状的血流淌出丁点,突然是一道猛力将我旁推。我跌倒在地,急忙爬起身。绛雪的七尺雪剑刺入了严青洛的右胸。握住体外剑身的严青洛仅道了一句:“这下,你满意了吗,雪?”   绛雪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缓缓浮现一抹浮云般的笑容。然后,一口血忽然从她口中喷出,溅了她白净的素衣满身,也溅了严青洛的白袍整衣。于是,那个素来风轻云淡的神算常态尽失。他想拔出插入他体内的剑去扶住她。她却是用最后的气力抵住剑柄让剑尖不动,说:“师傅,我这个不孝弟子所欠你的,总算是都还了。”道完她又一口血呕出,这回的血像源源不息的河流止不住地从她口中溢出来。   “雪!”他任她的剑穿破了自己身体,只为了能更接近她一点。   当他的手触摸到了她真实的脸,他是否真的触摸到了她的内心。我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让绛雪死掉。当我上前一步想帮上忙,背后被冰凉的刀子给抵住了。   “李公子,我们这些看戏的,不该去掺和的。”马夫人笑嘻嘻的声音在我耳边回旋。   我猛吸口气:“你究竟想怎么样,李云泓?你自己是清楚的,杀了我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嗓音陡地变了调子。   “或许你可以骗得了我,断然再也骗不了你曾经骗过的那个善良女子。”我这话刚完,我背后的刀子挡地落地。我侧过身,见着小翠手里抓的刀子从李云泓背部捅入的地方正好是心脏,可谓是一刀毙命。李云泓临死前大张的两只眼写满了不可置信。   “别急,我是爱着你的。”小翠轻声地说,把那刀子抽出便是□自己身体。   远处,惠德师太抓念佛珠重复不断那句:冤有头债有主。   我的意识这会儿朦朦胧胧起来,最终只剩下那轮大得可以占满我整个世界的明月:我的阿单,从上面飘下来时候,正是来接我了。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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