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花开》(正文完&四番外) 作者:深北以北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潜规则”的绯闻 “小夕,小夕!”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唤声,与夏日窗外的蝉噪声应和一般,甚是恼人。 我歪了歪身子,并没有打算睁开眼睛。 “啪”的一声,似乎重物落地的声音,这下就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我不得不恨恨地醒转过来,慢慢地睁开眼睛。 江绿雪正站在窗边冲我讨饶加谄媚地微笑,边笑边递过来一份快客的冰镇珍珠奶茶。 我装作无奈地接过来,顺便就放弃了追究她扰人清梦的恶行。 她见我接过去了,又笑嘻嘻地转到一边捡起掉落地上的一本书。我这才醒悟,刚才那声响是我翻身的时候把看的书滑落在地了。 我赶紧放下奶茶,拿过书仔细检视起来,还好,没有褶皱也没有污损。我放心地合上书,这才问她:“什么事?怎么不等到午休结束去上课的时候再说?” 她一下子扭捏起来,不好意思的边笑边作揖讨饶说:“小夕,对不住,你一定要原谅我,上次课结束的时候方老师说你写的诗很好,这节课让你当做范文来详细给大家讲讲。不过,我给忘掉了,现在才想起来。” 我略想了想,就记了起来。上次课我们分析《西厢记》里张生、崔莺莺、红娘的人物性格,老师分别让用一首诗总结出来,写完了可以先下课。我很快写完交上出去了,估计是老师下课前已经把我的评完了,才叫江绿雪来传的话。 再想想,讲讲那几首诗临场发挥就可以,不准备估计也差不多。不过看到江绿雪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忽然就非常想捉弄她一下。 “哎呀,看了一中午的《梦溪笔谈》,脑子有点累了,也没提前准备,怎么讲啊?”我故意面色不豫地在那为难。 “别啊,”绿雪马上开始上条子了,“别吓我了,好姐姐,沈夕颜是谁啊?闻名学院的大才女啊!肯定可以搞的定的。” 我看她一眼,略略沉吟了下,然后漫不经心地撩开一丝眼缝,斜睨着她,开始讲条件。 “明天的珍珠奶茶。” “好。” “肯德基的嫩牛五方。” 江绿雪咬咬牙,“行!” “OK!”我起身将《梦溪笔谈》小心地放回书架上,“成交!” 上课的时候有些惊诧,因为我忘记了这堂是整个专业4个不同班级的大课。想了想又释然了,要不是赶上大课,估计江绿雪也很难如此“心甘情愿”地被我敲诈。 不过,对于我来说,当着1个人讲、当着一个班讲、还是当着一个专业讲,并无分别,因此倒也没惴惴不安。 只是下课后,还是听到了一些恼人的议论。 “哎,就是她啊,高考的时候用文言文写的作文,满分作文。” “写作么还可以理解,听说她平日里说话也是4个字4个字的拈酸拿醋的呢!” “哎?你说她是不是穿越来的啊?” “嘘!小声点,听说平日里作风也很复古,传统的很,很像大家闺秀呢!” “什么大家闺秀啊?谁不知道啊,她啊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父母是捡破烂的。” 接着是一阵刻意压抑后嘻嘻哈哈的笑声。 “嗯~哼!”有个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咳嗽了一下,制止了那些漫无边际的议论。 我听出是方老师的声音,于是暂缓下楼,抱着课本侧立在楼梯侧,等老师过来后,点头为礼打了个招呼:“方老师!” “呃,夕颜。”方老师加快两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说,“讲得很好,准备得很充分。” “是老师教导有方。”我客气地谦虚了一句。 不想后边又开始小声地议论。 “听听,多会拍马屁啊!” “小点声,老师在呢!”另一个小声地提醒着,“不过是挺有手段的啊,听说四年的学费全免了。” “是么,是么?”又一个好奇地问,“四年都免了?不是一年么?真有办法啊!” “长的倒是挺好的,你说是不是被校长潜了啊?啊?哈哈!”一个更恶心的声音。 听到这里,我微皱眉头,脸色不豫。 “你们几个是哪班的?导员是谁?”方老师一脸怒容,转身指着他们发问。 后面的几个人愣了下,站在那不知道是告诉还是不告诉。 “听不懂我问的什么啊?快说!”方老师更加恼怒,非问不可。 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方老师不解地转头看我,说:“你气傻了啊?你笑什么?” “如果我没有听错,方老师,他们好像议论的是我,我还没生气,你怎么气成了这个样子呢?”我抱着书,眼睛笑得弯弯的问他。 “有这般背后乱嚼舌根造谣生事的学生,我能不生气么?”方老师还是愤愤然,可惜他才三十左右岁数,脸上并无胡子,现在只能是瞪大眼睛泄愤了。 “算了,方老师。”我看他是真的动了气,只好耐心劝慰,“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要真个计较起来,岂不是没玩没了了?再说了,这么多人明里暗里的议论我,可见我有多么热门啊!说不定她们还是我的粉丝呢!要是取个名字,老师你说是叫夕阳好呢还是叫颜料好呢?” 方老师脸上迅速解了冻,换上了一抹笑意,或许老师都是喜欢功课好的学生的吧,他带着点宠溺的神色看了看我,说:“你啊你啊!还夕阳、颜料呢!我看叫染缸正合适!” 听到这个称谓,我也忍俊不禁。 “老师,你这是去哪啊?”笑完了,我问了声。 “啊,我到教务处去一趟,好像你们可以报名英语过级了。”方老师不只是我们的语文老师,还带着一个班,本身也是个导员。 我看到身后那些人已经知趣地见机散了,也轻松了不少。继续问:“那,老师,我可以直接报六级么?” “这个好像不行吧,必须是过了四级才能报考六级。”方老师说。 “哦,我四级在高中的时候已经过了。”我想了想,“那我应该可以直接报六级了吧?” 方老师没有立刻回答我,说话间我们已经走下了楼梯,到了一楼大厅,快出大厅的时候,方老师回头对我说:“夕颜,你真是一个难得聪慧的孩子。” 我想了想,说:“方老师,你过奖啦!还有,我不跟他们争辩,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井蛙不足以论海,夏虫不可以语冰,谣言止于智者,与其越描越黑,不如不予理睬。” 我站在教学楼外,沿着路两旁的梧桐树看向熙熙攘攘的餐厅,不知为什么想起她们关于免学费事情的议论来,心里特别的不舒服,我是因为家庭困难免了学费,可是这并不能代表我被“潜规则”了吧? 现在的人心,真的很脏。 我想起那句话,不知不觉自言自语了出来:“愿长如静水沉鱼,隔岸观灯火。” 然后挥手跟方老师告别。 恍惚中似乎听到他轻声接了一句:“却偏似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最邪门的“穿越” 我似乎在做梦,一个可怕的梦魇,我梦到自己趴在宿舍的窗台上看《梦溪笔谈》,忽然一阵强风吹过来,眼睛一下子被风掠的好疼,我赶紧伸手捂住眼睛,结果书从楼上直坠而下,情急之下,我探出身子使劲一捞,人也跟着冲出了窗子。 然后无边的惊恐朝我袭过来,袭过来。 我恍惚看到楼下有拿着大包小包的方老师,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我还看到了他惊吓过度的表情,他似乎将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向前一扔,然后人就冲了过来。 我还想了一下,是3楼,但愿别摔死。 然后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耳边似乎有敲木鱼的声音,时近时远,若隐若现。 我觉得身子又冷又疼,还特别的沉重,脑袋也很疼,而且脑子里有不同的声音响来响去,还是那种变了频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有些呜呜咽咽,全部不知所云,我费尽力气才抵挡住它们的骚扰,然后恍惚从潜意识里扒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信息来:“完了,脑震荡了!还是严重的脑震荡!会不会傻了啊?怎么办?” 天啊,我认可腿瘸了也不要脑震荡,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学业怎么办?我的父母怎么办? 一惊一急,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先是觉得头没有先前那么疼了,不过还是很沉很重,仿佛全身就一颗脑袋的重量一样;接着觉得脖子有点疼,试着动了动,没有成功,反而是要了命地疼起来;不过倒是觉得身上已经不冷不湿了,而且很是舒爽,就像是刚洗完了热水澡,擦干身子,又迅速钻进温暖干燥的被窝一样;接着忽然觉得嗓子传来一阵奇痒,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声。 还没咳嗽完,我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大喊,脑子嗡嗡的还没听清楚喊的是什么,就发现自己猛地被拉动了一下。 然后…… 然后我就听到脖子咔哒一声,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心想,完了完了,脖子断了! 而且咳嗽到半截被猛地一拽,居然有一股气带着若干酸水窜进了鼻腔里,水从鼻腔里涌出来,惹得眼泪也马上跟了出来,于是我不得不涕泪交加地继续咳嗽起来。 “毅儿,让开。”一个好听的男声传进耳朵,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 “快放手,毅儿,让你爹看看你妹妹。”一个温柔的女声。 妹妹?爹?! 我顾不上鼻子里的难受劲儿,也顾不上脖子里的巨疼,连忙伸手过来抹抹眼睛里的水气,准备赶紧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手一摸到眼睛,我就傻了。 我那十指纤纤的手呢?这个小肉巴掌是谁的?怎么长到我身上了?天啊,仔细看看,手指的根部居然还有几个小肉窝窝。 我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回头,然后变得更加惊恐了。 因为我看到一位二十六七左右,青色长袍滚着紫红绸边,峨冠纶巾的俊秀男子,此刻正坐在我的床边;而一位绸衫褶裙,秀发高挽,环佩叮当的美妇人,此刻正立在床前,手里还紧紧拉着一个十岁左右大的男孩子。他们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马上闭上了眼睛,直觉告诉我赶紧继续晕回去。 于是我挣扎着往后躺。 “绿雪,扶小姐躺下。”那美男子发话道。 “是,老爷。”一个童声应道。 接着一个八岁左右的梳着两个丫鬟髻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在我身后塞了个软枕,扶着我缓缓躺下。 躺下后,过了一阵子,我还清醒着,试了试,发现手活动自如,于是在内心挣扎了几秒之后,终于还是不死心地撑起了被子,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子:这具娇小的身子一看就知道绝对不超过十岁,上身穿着一件水粉色的软绸兜肚,滚着金边,上面绣着一丛白色的细小的花朵,脖子里还挂着长命百岁的银锁片,最末端正好搭在白色花朵最高的一枝的上端。下身穿着同样质地的软绸短裤,说是短裤也有九分裤的长度了。我强迫自己沉重的大脑转了转,觉得这应该是这个时代的睡衣了,而我,应该是因为坠楼事故穿越了时空。 我想起她们天天在议论我是不是穿越到现代的,果然就把我给咒到这陌生的时空来了。 没来得及细细感伤,因为我忽然想起,那美男子似乎叫小丫鬟绿雪?难道那丫头也跟着穿越了?要是这样,我起码还不是完全孤独。 于是,我吃力地转过头去,那个梳着两个小髻子的圆脸小丫头,给我放下软枕后,就一直站在我的床前,也在担心地看着我,但是她是不是江绿雪,我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无奈地放弃,重又转过头来,那美男子又挪过来一些,坐到我身边,帮我细心地把被子拉好,忽然欣慰地笑了一下说:“让博毅一撞,似乎脖子转过来了。” 接着小心翼翼把我的小肉手握住又轻轻塞到被子里说,“颜儿不怕了,爹在这里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温言软语的安慰,我心里似乎没有那么惊恐了,扭曲的面色也渐渐在他温暖的注视下慢慢和缓过来。 他似乎也发现了我的神色变化,心中一喜,更往前挪了挪身子,为我往上拉了下被子,然后轻轻在我肩头用手轻轻地拍着拍着,于是我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看我似乎好多了,美妇人手里的小男孩开始“妹妹,妹妹”的喊起来,挣扎着要过来。 美男子回身略点点头,妇人松开手,小男孩像炸弹一样冲过来,我想到脖子的剧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没什么动静,我轻轻睁开眼,却发现那小男孩正在我床头握着我的一只手掉眼泪,把我吓了一大跳。 看他在那里眼泪掉个不停,鼻子皱皱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泣着。我忽然好生不忍,手挣扎了一下脱离他的掌握,然后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又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几下,以示安抚。 但是男孩子似乎因为我的举动更难受了,他眼泪掉的更急,嘴角也往下瘪了瘪,看样子就要放声一哭了。 想了想,他是这具身体的哥哥,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这个担心的劲头,让我这大人也不由得感动。头还在嗡嗡作响,我真不想他又在我耳边大哭起来。于是我试了试,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听到空气中一个还算细柔的声音伴着点沙哑低低说出了一句:“哥哥,莫哭。” 然后,我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道弥漫进整个屋子。 然后有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喊了声“天啊”就跑到屋子的另一侧,然后一阵敲木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只是这次木鱼敲的一长一短的,颇不规律。 我纳闷地看了下小男孩,他瞪大了双眼,本来还在不断抽泣,但是忽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半声也无,只有眼角的一滴眼泪慢慢地滑落到了腮边。 然后我看到美男子和美妇人一脸惊喜,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接着小男孩回魂似的说了一句:“娘亲,妹妹,妹妹刚才说话了!她叫、呃、哥哥!”因为本来就在哭,发音没发好,把我哥哥,说成了呃哥哥。 美男子转过身来,极其温柔地看着我说:“颜儿,叫爹爹一声可好?” 我看在他极其温柔的份上,从嗓子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声来,“爹。” 接着不用他说,转头向美妇人道了一声:“娘。” 木鱼声停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走了过来,拉着绿雪一起跪下道喜:“恭喜老爷,恭喜夫人。” 我再次无言地看了眼这雕着繁复花纹的紫红色木床,以及覆着它的淡紫色纱帐,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是一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过面颊,滑过耳侧,最终落到软枕中。 天啊,我不是穿越过去的。 但是,我却穿越过来了。 最幸福和最悲惨的事 一整天,一直是我的那个“爹”照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到这里,按理说谁也不认识,但是却只要看到他,我就心安,就觉得安全。 于是晚饭的时候,也是他抱着我喂饭,然后在他怀里拍啊拍,等我睡着了后再小心放回床上。 我刚睡意朦朦地被放回床上。忽然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 接着我就看到我坠楼后的一幕。 原来方老师正好送两个转学生到宿舍,手里拎的是他们的被褥,只不过是被装进丝织袋子里打包好的。 他见楼上落下的是我,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和心痛之后,飞快地将被褥包扔向身侧一米处,那也是楼下我大约下落的地点。 天可怜见,我的身子基本上都落在了行李包上,只有左脚狠狠地落在了地上。 我看到方老师飞快地跑到我身边,我看到自己紧闭着双眼,我还看到那本《梦溪笔谈》就落在我的身边。 我忽然觉得懊恼万分,书应该是摔不坏的啊,顶多是污损两页,你说我怎么就不要命地探出手来抓呢! 可是当时似乎什么也没考虑,下意识地已经做了,等到意识到,来不及了。都怪那阵怪风。 我转到方老师面前,想告诉他我没死,但是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我忽然看到方老师已经泪流满面,心碎神伤的面容,让人不忍目睹。 这样子我的确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下,不由踉跄后退。 不对不对,这已经不是一个老师对一个优等生应有的关怀和爱护了,已经超出了那种情怀。 这时候,已经有人叫来了救护车,方老师小心地抱起我,放到医护人员的担架上面,然后说了句“我是她老师”就反身也跟着上了车。 救护车响着鸣笛声远去,我楞站在原地,恍惚中,有一件事情,又翻出了脑海。 学校餐厅。 “咦?方老师,你怎么没在教职员工餐厅吃饭啊?”我打饭排队居然看到他,很吃惊地问。 “怎么,不欢迎啊?还是不可以啊?”他笑着说。 这时已经到了轮到了他,显然餐厅的大师傅是认识他的,给的分量很足。 他打完饭我正要上前,他却转身把他打的东西递给了我,然后拿过我的饭盒,点了几个菜,刷的他的卡。 挤出人群,我一看,都是好吃的。 我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他把饭盒推给我说:“下午还有课吧?快吃吧,看你瘦的跟豆芽菜似的。” 这个豆芽菜的比喻,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居然脸慢慢地红起来,最后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赶紧闷头扒饭吃。 他忽然哈哈笑起来说:“夕颜,哈,夕颜,你的吃相真是,真是……” 我不等他说完,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对视两秒后,我鬼使神差的感觉到心里发慌,低下头来。 他也闷声不响地低头吃了会儿饭。 一时气氛有点压抑,我想着赶紧吃完然后走掉,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夕颜,有人说你适合生活在古代,甚至说你是穿越来的,呵呵,你知道么?”他忽然又提起话题。 “嗯,有人开过玩笑。”我答。 “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他说。 “何以见得?”我有点好奇了。 “古代女人绝对没有你这样子狼吞虎咽吃饭的。”他忍住笑说。 我有点恼的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看着我,眼里弥漫着一种看不清的雾气和一丝压抑后释放出来的温柔。 …… 我想了想,就准备赶到我们学校附近的省医院。 这时我忽然发现,我念头刚动,人已经到了,而且正站在自己的病房外面,医生正和方老师说我的病情。 “左脚踝骨折,其他倒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不醒,我推测是掉下来的时候震动到了大脑。”医生说。 “您是说脑震荡?那严重不严重?”方老师问。 “还需要留院观察,醒过来后看情形再说。”医生刚回答完,就被一个护士喊走了。 这时候,我的父母赶到了医院,一脸惶急和惊恐之色。 我觉得自己真是不孝,赶紧上前跟他们说话,却发现我怎么说他们都像没听见似的,仍然急疯了似的团团转,母亲更是已经泪流满面。 这时候,我看到方老师收拾了悲痛的神色,开始安慰我的父母。 从我的病情说到医疗费用,方方面面都不用我父母操心。 我看着我父母褴褛的衣衫,看着方老师他笔直的西裤和干净的苹果衬衫,看着他搀着他们在一边说话,看着他掏出手绢给妈妈擦眼泪,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抚慰完我父母之后,朝我的病房痴痴地望着,望着。 我终于肯定了,方老师,方扬,他,他真的是很喜欢我的。 可是,等到我确定的这一刻,我却不在了,不在了。 现在,我脸色红晕地慢慢走到他面前,心跳也加速起来,但是他却看不到我,他只是神色凝重地遥望着病房的方向。 看着他深深皱在一起的眉峰,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抚平它,但是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空气墙阻挡着,我的手怎么也触不到他的额头。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担忧和浓浓的怜惜,还有隐隐的水雾弥漫,我想起那张让我震惊的不得了的泪流满面的脸,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纠结在一起了。 然后一股心痛的感觉从心脏弥漫到了四肢甚至弥漫到了发梢。 我没有哭,但是我似乎是流泪了。 原来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是你在离开的前一刻,知道原来有个人深深地爱着你。 原来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是你在离开的前一刻,才知道原来有个人深深地爱着你。 我的“爹爹”是沈括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先是看到四角绣着白色小花的紫纱帐顶,接着转头看到蒙蒙亮的天色。 晨曦的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挤进屋子里,外间的走廊上已经有起得早的下人在小声但是忙碌地走动着,不时有两句轻声交谈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境,但是我又明确地知道那不仅仅是个梦,那是那个我已经遥不可及的时代里发生的事情,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我了解。 我觉得脖子很不舒服,伸手一摸,却发现枕头都被我哭湿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套上床下端端正正摆着的水粉色绣花鞋,鞋头上还有一朵绒花颤颤地摆动着。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自己的外衫,只看到一旁的酸梨木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紫色的斗篷,于是走过去拿下来给自己围上。 转头找了找镜子,走过去,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正顶着两只超大号核桃眼,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也许是自己的核桃眼把眼缝都给挤没了,也许是天光还未大亮,就是看不真切。 我压抑下好奇心,放弃了对自己容貌的考究。 用手拉了拉斗篷边,把自己包裹进去,我轻轻拉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左右望了望,有意避开人,我盲目地走动着,穿过了一道的月亮门后,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小花园。 我判断现在应该是农历四月份左右的样子,正是春夏交接时分。因为院子里不知名的花树上已经钻出了一片片的绿叶子,是那种清新的新绿,微带着嫩黄色,很柔和很娇嫩,有的树枝上还有晚开未谢的几朵小花,上面挂着几滴晨露,在清晨的微风中细细地摆动。 不远处还有个小池塘,走进一看是个荷花池,池面中心的水面上已经钻出了圆圆的一丛荷叶,比成人的巴掌略大些,翠绿翠绿的挤挤挨挨地生长在一起,还未钻出花苞来。 池塘外围的软泥地上被细心的工匠搭出了一圈木板栈道,可能因为时常有人走动的关系,很是平滑,看着也干净,我走到离荷花近的那一段栈道上,坐下来,用手抓着栈道靠水侧的粗粗的绳索上,确定自己不会掉下去的前提下,向水中探下了头,想看看自己究竟长了个什么样子。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喜人的小圆脸,虽然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但是头发竟然快到了腰际,看来古时候“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不得毁伤”还是执行的比较彻底的,只是眼睛还是肿肿的,肌肤呢白皙细腻,五官端正,没有麻子也没有雀斑,至于是不是年纪未到所以还没长出来,我就不管了。但是现在看来最起码也是个讨人喜爱的小姑娘。 我也不觉得是满意或者不满意,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了,就缩回脑袋,拉着绳索站起身来。 又看了看眼前的翠绿翠绿的小荷叶,觉得也没什么可看的了,现在天光已经大亮了,我怕有人找我,于是拉拉斗篷,深呼吸两下清新的空气,转身准备偷偷再回去。 一转身,愣住了。 什么时候全家人都静悄悄地站在我身后了呢,以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为首,连仆人在内,总有个十几口人,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爹爹换了一身衣服,看着像是官服,不过看起来职位并不高,他站在离我比较近的地方,向我伸出手,怕吓着我似的,小声地叫着我的名字:“颜儿,来,到爹这里来。” 我迈着小短腿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刚刚过了木板栈道,他就抢前两步将我抱在怀里,贴了贴我的脸,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严厉起来,沉声问道:“绿意呢?”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人群后面哆哆嗦嗦地挤了进来,应道:“奴婢在。” “你是怎么看着小姐的?”爹爹继续沉声质问着,声音不大但自然露着威严。 绿意应声跪下,连声说:“奴婢失职,奴婢知错,请老爷责罚。” 我看她小脸吓得惨白,心想这时候看来是尊卑观念严重的很,我似乎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心里歉疚,于是仰起脸蛋,声音清脆地说:“爹爹,我自己醒了,要找你,找不到,走来的。” 又指指跪在地上的绿意说:“我躲着,她不知道。” 我尽量提醒自己是刚刚说话的情况,说着一些短句子,把意思表达明白了就行。 爹爹看我说了这些话,又说要去找他,脸上慢慢解了冻,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绿意,摆了摆手。 绿意赶紧说了声:“谢老爷,谢小姐。”从地上慌忙站起,站回人群中。 “颜儿去找奶娘,多吃些早饭,爹爹要去县衙办公,回来就去看你啊,你乖。”话音刚落,一个妇人就上前伸着双臂,要从爹爹怀中接过我,正是那天在我房中敲木鱼的那个。 我扭身抱住爹爹脖子不放手。 爹爹颇为自得地笑起来:“颜儿这两天粘我得很。呵呵,都九岁了,可是好像重新认识又熟悉了一般。”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惊。 这时候爹爹忽然眉头一皱道:“怕是落水吓着了。” 说完转身吩咐道:“听着,小姐身边从现在不得离了人,睡觉也要给我守着。要是再让小姐独自到危险的地方来,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会怎样,你们自己理会的。” 简直是我听过的最平淡的威胁了,“会怎样”之后还略略地停顿下,给人无限的联想。下人们齐声应是,一时场面有点紧张。 而我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沈家小姐是落了水,才换上我这个灵魂。 如今不知道芳踪何渺渺,心里有些唏嘘。 娘拉着哥哥走过来,又松了哥哥的手,从爹爹怀中接过我去,说:“老爷,赶紧去用点饭出门吧,时间不早了。” 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的确不早了,饭不用了,头天上任,去晚了不好。”说完挥挥手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看好了颜儿,多喂些饭。” 娘等爹的身影看不到了,才转头回来说:“荆妈,吩咐厨房开饭。” 饭是在另一个厅里用的,桌子不大,看来下人们都是在别的地方用饭的。 早有丫头拿来一个软垫放在酸梨木圈椅上,娘过去坐下,将我放在膝上。 绿意过来将我斗篷解了下来,接过绿雪小丫头手里捧着的外衫,给我仔细穿好。最后又在我胸前系了个软和吸水的白色三角巾,才垂首退开。 我知道那是怕我吃饭啊或者流口水弄脏衣服才给系的,心下不由得郁闷起来。心想,这个沈夕颜莫不是个弱智儿童的身份?怎么九岁了吃饭还带这个啊?而且还要人喂! 娘挥挥手,其他人都退下去了,只有绿意和奶娘荆妈,留在屋里伺候着。 “娘,让我来喂妹妹吧!”哥哥忽然从下首抬起头来说,并且马上在桌子上扫了眼,端起一碗煮的烂乎乎的小米粥,又从碟子里取了一点剁碎了的酸黄瓜,搅拌一下,用勺子盛了一勺出来,细心地吹凉了,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下,觉得味道还不错。 娘欣慰地笑了笑,说:“毅儿会照顾妹妹了,不错不错。好,今天就让你给妹妹喂饭。” 说完把我抱起来,放到挨着哥哥的椅子上,看着哥哥给我喂饭。 哥哥就一道道地给我介绍菜,说:“妹妹,这是酱鸭舌,你尝一个。”“香椿芽炒鸡蛋,妹妹,张嘴。”“妹妹,再喝两口粥,乖了,慢点喝。” 我喝的急了他还会给我用胸前的布巾小心地擦嘴。 等喂下满满一小碗粥,娘亲出声说差不多了,他才停下。起身从汤盆里盛了一小盅汤出来,要喂我喝汤。 我看他自己还没吃东西,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就拿起勺子表示要自己喝。 哥哥看我自己稳稳地喝了两口,才放心,转头快快地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小馒头,自己又盛了一盅汤喝下。 末了,擦擦嘴说:“娘亲慢用,我带妹妹去转转。我会看着妹妹的。” 娘在喝粥,听了抬头说:“叫奶娘和绿意跟着你们。” “知道了。”哥哥应承着,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领着我往门外走去。 他带我去了后院,院子里有两棵高高的梧桐树,树中间做了一架秋千,木板两端的绳索上缠绕着青藤,我过去掐了掐叶子,是真的青藤。忽然又想起来,就是要塑料花,那时候也没有。 我坐在秋千上,双手抓紧了绳索,哥哥不敢用力推,就轻轻地帮我晃着。十几米的地方有个小凉亭,奶娘带着绿意在那里做绣活,不时望望这边的情况。 我觉得是时候问问这里的情形了。 这时候哥哥也正好低头说:“妹妹,你再叫个哥哥给我听。” 我依言叫了声:“哥哥。” 他高兴起来,但是接着很大人地叹了一口气说:“妹妹,你九岁了还不开口说话,看了郎中也没用。家里人都以为你是哑巴呢!” 于是我确定了,自己今年九岁。 他又说:“你能开口说话,一开口就叫我哥哥,我心里实在是欢喜。” 接着他非常自得地说:“我妹妹不是哑巴,她最开始说的话是叫我哥哥,真好。” 为了弄清楚自己以前是不是个可怜的弱智儿童,我故意问他:“我是颜儿,哥哥是什么?” 他抱着我肩膀还是慢慢悠着秋千说:“傻妹妹,你是问哥哥叫什么吧?哥哥叫沈博毅。博闻强记的博,毅志刚强的毅。不过你叫哥哥就行了。” “爹爹是什么?”我继续装傻。 “怎么还是什么啊?”哥哥笑着拍下我肩膀认真地说,“咱们的爹爹叫沈存中,是个很有学问很了不起的人,他十四岁的时候就读完了家里的所有藏书。现在在咱们海州沐阳县衙里做主簿。” 哦,这里是海州沐阳。 那海州沐阳是哪啊?这是古地名,我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沈存中?沈存中是谁啊?感觉有点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问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不由的丧气,跟着又问了一句:“沈存中是什么啊?” 哥哥笑了半天才说:“妹妹你真有意思,等爹爹回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问问他沈存中是什么。” 等他笑完了,看我还在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就说:“傻妹妹,当着外人可别这么问。不能说爹爹是什么,是爹爹的名字叫沈存中。” 我无聊地摇头,还是想不起来哪个历史人物叫沈存中,看来是青史无名之辈了。 正思索着,又听见哥哥补充地说:“对了,存中是咱们爹爹的字,爹爹还有个名字,叫沈括。” 沈、沈、沈、沈括???! 我直接一头栽下秋千架。 我想起来了,可不是么? 沈括,《梦溪笔谈》的作者,字存中,号梦溪丈人。北宋科学家,政治家,数学家,工程师,外交家。一言蔽之,科学通才,流芳百世的人物! 仔细想一想他的生平,恍惚记起来了,海州沐阳,正是在江苏省境内。 恍惚中,听到哥哥惊慌的声音,然后奶娘和绿意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这实在不能使怪我啊,我竟然穿成了沈括的女儿? 海州月夜下的孤独 对沈括其人的浓厚兴趣偶尔会使我我暂时忘记了穿越过来的苦恼,我自觉不自觉地已经在脑海中慢慢地搜索整理自己关于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 我知道沈括出生在北宋宋仁宗的时代,但是成长于宋神宗的时代。对于仁宗时期,后世广为人知的当然是他那极富传奇色彩的狸猫换太子的身世,以及那个时代的杰出代表人物包拯包青天,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世。对于宋神宗时期,我首先记得的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自然就是变法的王安石了。 其余的呢? 宋朝,宋朝,宋朝最有名的是什么呢? 醍醐灌顶般,我想了起来---宋词啊! 宋朝是一个文化大繁荣的时代,不说别的,就说唐宋八大家里就有六个在宋朝!余秋雨曾经说过,如果有可能给他选择,他希望能生在宋朝。 左思右想之后,发现其实自己除了知道一些名人之外也不知道什么了,换句话说,既然是名人,就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不独我一个。 我心里喟叹了一下,稍稍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穿越到九龙夺嫡的清朝去,一是离自己的年代终归是近些,那里的大事件心里都有所了解;二是那么多的穿越小说作者将笔下的主角安排在那里,说不定我可以遇到很多老乡。记得网上曾经有个段子,话说康熙在圆明园赐宴,后宫妃子云集,闲聊起来,一个颇得宠的妃子酒醉后感慨地说多亏了红袖,让我到了这里,说完了之后才醒悟过来,不禁有些后怕。这时却见她旁边的另一位宠妃嫣然一笑说,我天涯的,声音不小;愣怔间,又听见阿哥们的福晋席里接二连三的有人说起来,我西祠的,我新浪的,我潇湘的。然后听到当时的四阿哥后来的雍正叹口气无奈地说,我起点的。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南方的时令使得夏天的氛围格外地浓郁。这段时间我也对我的新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了解。原本我以为穿越到了一个富庶之家,但是在仔细观察院子的规模和装修之后,再联系父亲沈括的生平,知道现在是祖父沈周去世后家里的困难时期,父亲只是辗转各地做些小吏,不过恍惚记得大约从海州沐阳开始好转起来,但是也不敢肯定。 而我来的第一天早上看到的那些仆人,原来并不全是自己家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新搬来这里不久,临时雇来帮着收拾庭院的,后几日已经陆续地离去。家里的下人只有荆妈,荆妈的丈夫荆伯,荆妈的儿子荆绿游,比哥哥略大两岁的样子,就是那天跟在父亲身边的小厮;绿意是荆妈的女儿,是母亲叶氏屋里的大丫头;至于小丫头绿雪,还是父亲来沐阳上任的路上捡回来的,听说是沐水泛滥成灾后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父亲动了恻隐之心,收回来给我做丫头。 我心里颇为荆妈和荆伯是同一个姓氏而略感巧合,后来曾用我的特有语言问哥哥“奶娘是什么”,结果哥哥也不知道,后来问过荆妈后哥哥告诉我,原来荆妈出身贫寒,家里已经有四个姐姐,所以她从小到大连个名字都没有,是真正的无名氏,嫁给荆伯后就随了荆伯的姓。我听了心下觉得凄凉万分。而绿雪和绿游是龙凤胎,姐姐大些,名字都是我父亲给取的。 看来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十分严重,好在我知道我的父亲沈括是这个时代的先知类人物,这些天看来对我甚是疼爱,对哥哥反而比较严厉,估计是男孩女孩的教养方式需有所不同这一点,父亲早就知道并且身体力行了。 宋仁宗一向主张以“仁孝”治国,而其本身就非常的孝顺,晨昏定省,从未有缺,现今推崇的社会风气应该是仍然如此,最不济也依然是儒家思想治国的延续。我这个打乱了时空顺序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丝游魂,骨子里已经形成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怕是很难与这个时代相融合,怪不得老天要安排我穿到一个稚子身上,好有所了解和改变。虽然我不至于心血来潮弄个非主流的什么来试试父母的承受能力,但是也绝对做不到对父母之命一辈子言听计从,毫无一点自己想法。 每天晚饭之后,我都会积极地自己上床去早早地睡觉,以期可以再次在梦境中穿越千年的时光,知道那里进一步的情形,也再次看看方扬怎么样了,而我那具失去了灵魂的身体又怎么样了。可是,我竟然夜夜无梦,虽没有黑甜一觉到天明,却无论如何也接续不上那个时空的一点信息。 午夜乍醒,心里并没有初来时的波涛汹涌,只是还是经常会借着外头的月色,盯着绣花的紫纱帐顶,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不知道流逝了几多光阴。 我知道在这里,我也有另外疼爱我的父母双亲,甚至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长,如果我现在哭起来,他们必然也会心疼,会来温言抚慰,可是我的心里仍旧撕扯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孤独,这种孤独在白天的阳光里被隐藏起来,蒸发出去,可是一到了夜晚,特别是有月亮的夜晚,午夜乍醒的时候,就又被勾出水面,暗潮汹涌,层层叠叠,翻来覆去,心痛难言。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我相似命运的穿越者,不知道他们如何摆脱了对未来的牵绊,如何打开了自己的心结,如何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如何创造着自己的精彩。 我只知道今夜,“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只知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只知道“今夜海州月,闺中只独看,虽是小儿女,已解忆长安。” 黄梅时节家家雨 甫入五月,江南的梅雨季节已经开始了,终日连绵的细雨往往让人觉得惆怅,但是我却不讨厌。下雨的天气我就不会看到月亮了,也就不会那样容易地被勾起乡愁,而连连续续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窗外,就像是一种大自然演奏的催眠曲一般,我枕着雨声总是很容易入眠。 不过,我的爹爹沈括似乎对这颇不喜欢,甚至有点忧虑,我时常看见他望着窗外发呆。近日,我已经将话说的颇为连贯,还故意从书房里拿出本《三字经》这晃晃那晃晃的,准备提醒爹爹赶紧让我开始识字,可是爹爹似乎心不在焉,居然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这日,还是下着雨,爹爹从县衙回来的时候,虽然仍旧披着蓑衣,但是身上已经湿透了,并且还沾了很多淤泥和污物。 娘很心疼地给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又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叫下人准备开饭。 爹爹抱过我去放在腿上,问我今天乖不乖,我没等娘回答,就自己抢着说:“爹爹我最近很乖,可是爹爹最近不乖。” 屋子里的人失笑出声,娘笑着指责我:“颜儿,不可以跟爹爹瞎闹。” “我没有瞎说啊,爹爹出去玩,弄了满身泥,比我脏多了,这不是不乖么?”我听着自己清脆的声音在不满地分辩着。 大家又笑起来,奶娘说:“小姐啊,老爷不是出去玩,是出去做正事了。” 爹爹也温言软语地对我说:“颜儿啊,这些日子江南已经进入梅雨季节了,连日降雨,爹爹担心沐水河堤不固,会再次泛滥闹灾,爹爹是去带人去巡视河坝了,才弄得满身是泥啊!”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颜儿现在还听不懂爹爹说什么吧?” 我扭了扭,在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颜儿听得懂。爹爹是担心发大水了,淹了田地和房屋,淹死老人和小孩,淹了庄稼没有粮食,活着的人也会无家可归,忍饥挨饿。”说完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爹爹一脸的震惊,半晌才问:“颜儿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谁跟你说的?” 我心中早有对策,指了指在一旁端坐着同样面露惊异的沈博毅说:“哥哥告诉我的,他说绿雪就是这么来的。” 我扫了一眼对面的绿雪,她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分明已经懂事了,眼里已经在朦朦胧胧的了。 爹爹并没有进一步求证,只是若有所思地对娘说:“我颜儿虽然九年不语,但却一鸣惊人。田地房屋,老人小孩,无家可归,忍饥挨饿,虽然是听人说过,但是能记这么清楚,还明白其中意思,实在是聪慧异常。” 想了想又说道:“曾听闻三国时曹操之子曹子建幼时也是四岁了还不会开口说话,难道上天赐给我一个文曲星君做女儿不成?” 娘在旁边接口道:“老爷放心,我定会自此悉心教导,不管是不是文曲星君,也总要熟读诗书,研习琴棋书画,做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爹爹应了声好,又思索了下嘱咐道:“什么时候你教不了了,及时告诉我,我另请名师,一并教导毅儿,我现在是公务在身,不像以前可以随时教他们了。” 我想了想,拉拉爹爹的衣角,小声地问:“爹爹,可以让绿雪跟我一起学么?她没有爹爹给她请先生了。” 奶娘听了我的话眼眶马上就湿了,说了声:“小姐好心。” 娘想了想也说道:“老爷,绿游跟在你身边,粗通文墨,平日里也有教导绿意,等颜儿也入了学,算起来家里只有绿雪这丫头不识字了,既是有缘将她收到了沈家,我看就依了颜儿吧,她也好有个陪读。” 奶娘看了绿雪一眼,这丫头果然颇有眼色,立刻跪下哽咽着说:“谢夫人小姐好心,求老爷成全。” 爹爹忽然大声地开心笑了起来,把我用力举到了半空中,嘴里直说着:“我的好颜儿,我的好女儿,小小年纪就如此替人着想,我真是欣慰啊!” 然后居然把我抛向空中又接回来,如此反复几次,吓得我失声尖叫,他却依旧笑意连连语气肯定的说:“我家颜儿将来肯定能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 我人被他抛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后,居然没再尖叫,慢慢地红了脸,心里自此存了若干的期待。 自此,每日里开始跟着母亲读书识字,有事情做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一天天的平静下来。我是带着一世的记忆过来,进度自然非比寻常,但是为了迁就绿雪,我就建议母亲在绿雪学习的空当里,教我琴棋书画,于是这样以来,即使我学的飞快,绿雪也不显得比我慢了。 这雨连续下了一月左右时间,爹爹的眉头越皱越紧,我从大人们的谈话中知道沐水果然再次泛滥酿灾了,而沐阳的县令大人居然私吞了大部分朝廷的赈灾银两,听说此事不知怎地被传了出去,引起灾民的强烈不满,而且还有富商哄抬米价,发灾难财的,导致最近连连有流民闹事,县衙里当差的官员也有被激愤的流民打伤的,害的娘亲很是担心爹爹的安危。 我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 这天吃饭的时候,看到饭桌上照常的四菜一汤,我忽然变得很没有胃口。奶娘见我半晌没动饭菜,便过来喂我,我也摇头闭着嘴巴不肯吃。哥哥本来在喝粥,也停了下来,看着我。 娘亲把我抱过去放在膝上,自己亲手喂我,我还是紧闭着嘴巴不肯吃饭。娘亲叹口气说:“这丫头今儿不知犯什么毛病了,不高兴一天了,老爷看看你这宝贝文曲星吧!”说完把我递到爹爹怀里。 爹爹本来皱着眉头在想事情,接过我去之后,回神挤出一个笑容问我:“颜儿,为什么不肯吃饭呢?菜不合胃口吗?还是身体不舒服啊?” 娘亲也回过神来,急急道:“会不会孩子年纪小,身体不爽利自己不会说啊?”然后赶紧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现不发烧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忧心地问:“颜儿,你是不是肚肚疼啊?” 我都九岁了,尤其是在古代,竟然还被人喂饭,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时,居然还问是不是肚肚疼,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自此下决心在他们面前想个办法改头换面。 “颜儿应该能表示明白,”爹爹说了一句,又问我,“颜儿,告诉爹爹你怎么了?” “爹爹,外面有很多小孩吃不到饭么?”我小声地说,“我心里难受。” 爹爹皱眉不语。 “爹爹,我们能施粥给他们吃么?”我小心翼翼地建议,“不用很好,有碗热粥喝就能再撑一天,慢慢等到再有粮食的时候。” 奶娘又在抹眼泪,没等爹爹答话,她开口了:“小姐,不是老爷不想做这件好事,实在是咱们家里的状况也堪忧啊!你看着饭菜与往日一样,其实这是夫人偷偷当了她陪嫁的翡翠镯子换来的银子使啊!” 说完又抹了抹眼泪说:“那些该死的黑心的米商,一日日地抬高米价,这些银子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了。” 我听了略想了会儿,转向爹爹说:“爹爹,可以放出假消息说县衙不久就有廉价米供应到市面上,做得真实些。如今连日有雨,潮气逼人,囤积的米粮不能久储,那些米商听到消息,自然会降低市价以求脱手了,或可使形势得缓,你看此法可行么?” 说完之后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些话好像不像是我这个身子的人能说出来的啊? 这样提心吊胆的又过了半晌没有动静,我偷偷用眼角扫了一眼,看到爹爹正在那里沉吟,应该是在思考我说的话入了神,好似并没有疑惑什么的样子。我赶紧定了定神,然后听到他说了一句:“县令大人连赈银都贪了,放出这样的消息,有几成可信呢?” 我听了松了口气,但是马上又觉得万分灰心,忽然又想起包拯奉旨陈州督赈的故事来,于是自言自语了一句:“朝廷放赈怎的不派个督赈钦差来呢,也好防止有人借着天高皇帝远来阳奉阴违。” “督赈钦差?”爹爹重复两句,语露惊喜道:“此法或可一试。” 聪明反被聪明误 过了几日,爹爹终于面带微微笑意地进了家门。 我连忙迎上去问了几句,原来县令大人已经在城西发放赈米了。原因自然是听闻朝廷近期要派督赈钦差前来视察放赈情况。 一时家里的气氛也跟着活跃了好多。 饭后,我找了个瓦罐,接了些雨水,端着去溜去了厨房,一进去就看到了挂在中间柱子上的两辫大蒜,我搬了个凳子,扯下几头好的来,用早就穿好的针线小心地避过蒜芽的部分穿成大小几串,放进了瓦罐里,摆在窗台上。 看到案板上散落着今天吃剩下的西瓜皮,我又有了主意,过去小心地用刀把剩下的红瓤刮下去,只剩下几毫米厚的翠瓜皮,又好好地用清水洗干净了,正想切成小块用盐渍上,奶娘带着绿意和绿雪带着晚饭撤下的碗筷进来了,看见我手持菜刀,奶娘尖叫一声,几步窜上前来夺了过去,把我从案板前的小凳子上抱下来,一连声地说着:“哎吆,我的小姑奶奶,一眼没看见怎么跑到厨房来玩刀了?给老爷知道了奶娘也别活了,快下来给奶娘看看,划着手没有啊?” 说完仔细地翻看着我的手掌和手臂,绿雪也跑到了我身边来,脸色煞白,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全身,显然也是为我担心。 绿意倒注意到了瓜皮的变化,拿起一片说:“小姐要种西瓜玩么?西瓜要种籽不是种皮的。” “不是,”我抬头跟她说,“我要吃西瓜皮。” 绿雪忽然跑到一边不一会儿抱回来个小西瓜说:“家里还有一个,小姐要吃,我给你切。” 我按住她要拿刀的手说:“我不吃西瓜,我吃西瓜皮。” “哎呀,小祖宗你咋了?”奶娘面色也变了,“不行,我得马上告诉夫人去。” 我赶紧又拉住她说:“奶娘,瓜皮刮去剩下的瓤用清水洗净了,我们切成小块,用盐渍上,一个晚上就能入味,明日略撒些辣子面,滴两滴胡麻油,就是一道好吃的小菜了,也不花钱,不好么?” 说完也不看她们的神色,走到一边说:“这些萝卜缨子也别扔,多加盐煮熟晾干,可以做成咸菜,能放很久。” 她们看着我不吭声,我就又说:“我不光是为了省钱,这些做成小菜真的也很好吃,也是觉得扔了可惜。” 她们还是不说话,我看了下,她们好像没有在看我,我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向厨房门口,发现爹爹和哥哥正倚在门边看着我。 爹爹走过来抱起我,吩咐道:“按小姐吩咐的做。”往门边走,边走边问:“又忘了是从哪本书上看的了,是么?” 我心里紧张极了,总感觉爹爹好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心想我在沈括眼皮子底下玩猫腻,是不是自找麻烦啊?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停了一阵看向他,发现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般,并没有要我必须回答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早晨,果然吃到了西瓜皮小菜,瓜皮切成了丝,一点点的辣子面几滴胡麻油,奶娘还剁了点芫荽(香菜)和蒜末在里面,吃得娘连连称好,直夸奶娘。奶娘本来是要说明什么,但是爹爹抬眼扫了她一眼,她便又低下了头。这一幕我正巧看到,恰恰爹爹的目光也向我望来,我本能地心虚,正要低头,却发现他目光中的怜爱和善意,他还用眼睛对我笑了一下,我看懂了那含义:“丫头,别怕,爹给你兜着。” 一时间,我忽然心中好生感动,自己端着碗蹭下桌子跑过去,喊着:“我要跟爹爹坐一起。”而我的沈括爹爹早张开了双臂,把我揽到膝头上去了。 至此,我终于对这个时代有了牵挂。有了好好生活的理由。 爹爹去县衙办公今天带走的是荆伯,绿游陪着哥哥在书房习字。 我今天读完了书,跟娘说,不想练琴了,想休息一天,娘一口答应,我便跑到书房来找哥哥。 进去的时候,绿游正在桌旁给哥哥研磨,哥哥看到我很高兴说:“妹妹今天没跟着娘亲念书么?怎么跑到哥哥这里来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要哥哥带我出去玩。” “出去?”哥哥皱着眉头说,“爹爹早吩咐了,最近外面还是很乱,不许咱们出门。” “去嘛去嘛哥哥,我还没出过家门呢!”我过去开始甩他的袖子腻歪,“我第一次求哥哥,哥哥怎能不给面子呢?而且哥哥和绿游哥哥不都是练过武的么,照顾我没有问题的啦!” “这,这个……”哥哥沉吟。 我一看有希望,赶紧加把劲说,“好哥哥,带我去出去看看,我们也顺便排队领点米回来啊!” 没等哥哥说话,绿游阻止道:“小姐,万万不可。老爷说不定就监督派米呢,我们去了岂不正好逮个正着?” 哥哥此时拿定了主意说:“此事须得求了母亲,不必说带妹妹出去,只说我们出去,或可能行。” 绿游神色不安,又待想法阻止,我看在眼里,赶紧也拉拉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直看到他叹了口气说:“试试吧,不过即使能行,也只在家附近转转,切不可走远。” 我喜上眉梢,他是我们中间最大的,已是个14岁的少年了,有他跟着,我也壮了胆色。于是自己爬到书桌后的大椅子上,催着他们去向娘“请旨”了。 哥哥和绿游哥哥一人一只手地牵着我出了门,走到离家近的一条街上,路边甚是荒凉,只零零星星几家店铺还开着门,路边上有些衣衫褴褛随处一躺一坐的一堆堆地难民,哥哥紧张起来,不再闲逛,蹲下身子将我抱在怀里,走进了街边一家茶社。 闹灾的原因,店里基本没几个人,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小二将我们引到一个临窗的座位边,这也算是个雅座了,要在平时坐这里估计还要加钱。因为我们身上也没有多少银子,哥哥只点了几盏普通的茶。 从二楼的窗口望下去,看着那些墙根底下东倒西歪的灾民,他们多是些老幼妇孺,有些人手里有些派发的米,就在路边用几根粗枝架起了简易的锅灶,悬着一个破瓦罐煮粥喝。我听到一个老妇人在对她的小孙女有气无力地叮嘱:“乖囡,再少放点米,奶奶喝点热米汤就行。”我看着小女孩手里攥着的数的过来的几粒米,心里忽然特别的哀痛。我在现代日子过得虽然也辛苦清苦,但好歹没有到数着米粒下锅的程度,也有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不必这样露宿街头,关键是国家安定,社会太平,科技进步,可以预警灾难,还可以旱涝保收,父母虽然是捡废品为生,积蓄不多,但我只要稳拿了奖学金,也能供得起我的生活费,甚至母亲知道姑娘大了爱美,我还有几身穿的出去见人的衣物,总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我心下难过,哥哥应该是看了出来,他轻轻拍拍我的后背以示安慰,绿游哥哥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这时小二端着茶水和茶具过来了,走到我们桌边,却没有放下来,他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躬身说:“几位客官,不好意思,那边那位小爷非要坐这张靠窗的位子,您几位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挪个座儿?” 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与绿游哥哥差不多年纪的小公子,他一袭白衣,面庞如玉,嘴角带笑,眼睛微微上挑,倒是个俊美非凡的翩翩少年郎。 他见我在看他,并不回避,径直摇着扇子慢步踱了过来。 这时候绿游哥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博毅,让了吧,是个练家子,而且我们绝不是对手。” 我心下微微惊诧,不禁转眸又细细瞅了两眼。 这时他已经慢慢挪到我们面前,又打开扇子摇了摇,开口:“小爷可要过来坐了,你们倒是让不让开啊?” 我听他口气不善,心下着恼,但是忌惮绿游哥哥的警告,也不敢太放肆,只好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谁知他竟然看见了,微微诧异道:“这位小小姐刚才不是一脸痴迷崇拜地看着在下么?怎地此刻作此表情?” “哦?这位公子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看到我在看你呢?”我朗声说道,“怕是你一直在看我吧?我年纪小不妨事,但是若是对别家小姐如此无礼直视,出言无状,怕是会无由地长胖许多,徒增烦恼。” 他大概没体会到我的意思,但是确实聪明,知道不是好话,于是怒视着我们。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哥哥怀里蹭了蹭说:“哥哥,我们去别处,我害怕。” 他看到我害怕的样子果然得意起来道:“快让开吧,本公子不与你一个小丫头计较。” 哥哥携着我走开,经过他时,他正伸脚要迈进座位去,我真的没预谋的,只是倒也不愿意放过这好时机,于是果断地伸出了腿。 后面传来“哎呀”一声,我没敢回头,径直跟上哥哥往楼下走去。 哥哥这时候问了一句:“妹妹,什么是无来由地胖啊?” 我故意大声地笑道:“自然是登徒子被人甩耳光肿了脸了。” 绿游哥哥听了也笑起来。 后面传来一声冷哼,接着听见他说道:“在下白云瑞,几位可敢留下名字?” 我本来是要一直走出茶社的,听到他自报家门后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向楼上张望而去,他正倚在栏杆处看着我们。 我想了想,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准备回答,转身要离开。 “留步!那位,小小姐!可否留下姓名?”他又不死心地追问。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看到他压抑的怒气与不甘,知道他是要日后找回场子。想了想怕他苦苦纠缠诸多不便,于是便给了他一个说法:“我们姓乌,我叫悠儿。这两位是我的哥哥子虚和子言。这位公子,萍水相逢,我们也已经让了雅座,如今天色不早,若无他事,我等就此别过。” 说完快步走出了茶社,心里添了一句:“后会无期。” 不回回了一句:“有些人看着小未必就是真的小,有些人自以为大未必就是真的大。” 说完也无心再逛,于是要哥哥择路回家。 走出数十步之后,哥哥捧腹大笑起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指着我说:“妹妹,你这个人精!子虚、乌悠、子言,子虚乌有之言,亏你想得出来!” 绿游哥哥此刻一回想也是忍不住了,大声笑了起来。我看他们笑得开心,心想看来以后央他们带我出门还是有希望地,于是也开心地跟着大笑起来。 直到路人纷纷侧目,我们几个才收拾了笑容,慢慢返家。 小姐何方神圣 我偷偷出去的事情,应该并没有被母亲发现,不过我回到家里后意外地发现父亲已在家中。 我们是从后门回家的,因而是穿过后院进了屋子,若是真个追究起来,也好说是在后院玩耍了半日。 进厅之后,发现娘还没有吩咐开饭,而是坐在厅中垂泪,奶娘也眼睛红红的用丝帕不停地抹着眼,绿意脸上一丝凄楚,绿雪面上却多了一丝愤然。 我心里有点害怕,心想莫不是知道我不见了半日?这时候是等爹爹一声令下出门寻找呢? 哥哥心里似乎也是如此想法,他上前一步,就要主动请罪了。 这时我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再上前。绿游哥哥却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候,母亲也已经发现了我们。她收拾了下脸上的悲容,想起什么地说:“你们是饿了吧?荆妈,先开饭吧!” 我几步跑上前,蹭到母亲怀里,伸手给她抹去了脸上的一滴泪珠,也不无忧虑地问:“娘亲,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啊?” 母亲经我一问,不知怎地,眼泪竟忽又多了起来,我还没有带丝帕的习惯,只好伸手从旁边的绿意手里扯过来一块,轻轻地给她擦起来。母亲颇有点泣不成声的样子了,看来暂时是说不出什么了,我只好边给母亲擦眼泪,边把目光投向荆妈。 荆妈正了正面色,又看了看爹爹,见他没有出声,才回我道:“小姐,县令大人日前曾修书一封给了他在朝廷的靠山,得知了朝廷并没有派钦差前来督赈。因而大为震怒,不仅要人暗中彻查谣言来源,而且已经决定了明日停止发放赈米。” 我听了,转头安慰道:“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倒也无妨。” 我想起来似乎沐阳还灾民还闹过暴动,不禁担心地自语了一声:“难道这两日就要生变了?” 正沉思中,爹爹忽然此时站起了身子,吩咐道:“你们先用饭吧!颜儿,你跟爹到书房来,爹爹有话要问你。” 我听了心下其实是颇惴惴不安的,跟在父亲身后步子也尽量地慢了又慢,心里思索着对策。谁知,出厅之后,爹爹停了下来,转身冲我扬眉一笑,将我抱了起来,向书房走去。我在他怀里看向他的眼睛,看到了若干的疑问和不变的慈爱,忽然心中大定,再也不想什么对策,决定除了最重要的秘密尽量如实回答便是。 进了书房后,爹爹关了书房的门,坐到书桌后的圈椅上,又将座下的软垫抽了出来,放在书桌上,将我放在了上面。 我心下涌过一丝热流,默默又淡定地坐在书桌上,等待父亲发问。 沈括就坐在我对面,虽然我坐在书桌上,但是由于身量娇小,只比坐在椅子上的他高出一点点,我们基本算是平视。 他就带着笑意地看着我,开口了:“颜儿,刚才你为何那么说啊?” 我听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不是问“你是谁?”,不然,我还真不好回答。 我想了想说道:“天灾水患,赈米迟迟未发,饿殍无数,怕是浮尸遍野。人的最低欲望是可以生存下去,当生存下去也成了奢望的时候,”我看了父亲一眼,接着说道,“怕是就要暴动了。” 我看父亲不语,只是用目光鼓励我继续说,心一横,接着说:“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成功的例子都是存在于普遍的乱世,而如今大宋朝四海升平,只不过我沐阳一方遭逢天灾人祸,百姓暴动,官府自然是先行镇压再探究竟,如此以来,就是亡,百姓苦;兴,百姓苦了。” “那依颜儿之见,该当如何去做才能避免这场祸事呢?”沈括继续问道。 “示之以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大家共抗天灾,而不是再酿人祸。千万不要舍本逐末,而是要同心同德,共治沐水,重建家园。促死者安息,激生者奋发。”我索性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听着不错,可惜实施起来怕是有难度吧?暴乱的情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抚住的啊!”沈括皱眉自言自语似的说。 “所以颜儿首先说的就是示之以诚啊!不过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很具危险性的,那谣言之事纵然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但沿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还是会有几分怀疑着落到爹爹头上,因此最危险的事情自然是将爹爹留下,与难民周旋,死生祸福,与他无尤了。”我不无担心的说。 我的沈括爹爹沉吟良久说了句:“民为国之本,思国之安者,先安民心。我既然食君之禄,自是要为君分忧。莫说是有危险,便真是要以身相殉,又岂能犹豫半分?” 我看他说的慷慨激昂,不禁大为折服,心中对沈括的佩服,又加了几分,以前只以为他是个万事喜欢追根溯源的天生的科学家,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做什么事情都要求自己做好的颇具责任感之人。我心下感动,拍起小巴掌,动情地说了一句:“不错不错,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清末林则徐诗中的传世名言,他自然没有听过。此番听我说来,不禁连连跟着默念了数遍,越念声音越清亮,越念意念越坚定,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最后忍不住连说了几声“好!好!好!” 此时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默默地在屋中踱步,眉头微皱,似在思索着什么,我不敢打扰,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吸。 终于他踱了几圈后,走到书房的窗前,沉默半晌,就背对着我对我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怎地,居然有点惶恐,我端着胆子沉声吐出几个字:“爹爹请讲。” “请教---”他出声居然是这两个字,我心中警钟长鸣,震得脑子都轰轰作响。我看到随着这两个字他已经在窗前回转了身子,正对着我,盯着我的眼睛接着问道: “小姐何方神圣?而我颜儿又在哪里?” 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把我震在当场。几秒钟后,我佯装镇定,马上摆出了一种迷惘听不懂的神色来。 但沈括何许人物?他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灼灼,直盯着我,似乎要望进我的心里面去,直接把那么困扰他的答案念出来一般。 我实在是太过于任性而为了,纵然偶尔担心过这种场面早晚会出现,却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出对策。 如今,已经到了如此正面交锋的时刻,对方又是沈括,我是该瞒还是该招了呢?瞒又如何瞒,招又如何说,说了可能信?不信又如何? 纷乱的信息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我竟然一个关键词都抓不住,只是面色惨白的从桌子上滑了下来,我没有抬头,但我清楚的知道沈括没有放弃追寻一个答案,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怯怯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不必害怕。”我听到沈括悠悠说道,“我知道你毫无恶意,只是我非常想知道我女儿的下落。颜儿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她先天不足,九岁不语,幼时没有玩伴,从来亦无密友,如今竟是不知所踪。请你体谅一个父亲的心,告诉我她是否已经,已经——” 我在犹豫的时候,沈括又开了口,“我本来不太相信鬼神之说,只是现今的情况,让我不得不想起四个字--借尸还魂。” 我忽然笑了一下,无奈至极,沈括认为我是个鬼魂,我本来想大笑的,思量之下,不禁觉得凄凉,我不是鬼魂的话,又是什么呢?告诉他我还有肉身,只不过是在几百年后的医院里躺着呢我现在回不去了? 但是现在的情形,分明是我不说的话就不可能收场。于是我斟酌着用词说了句:“我和令嫒互换了灵魂。” 求你带我走 那日谈话后,沈括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让我先回了。 而沈括忙起了安抚灾民以及开挖沟渠,排涝治灾的事情,每日早出晚归,也没再顾及到我。但是我却日日落落寡欢,心里忽然就觉得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人前的时候我还是有所顾忌强作欢颜,只是不爱叫人了。我其实很想离家出走,或者不能叫离家出走,这原本也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想离开沈家,因为我忽然觉得不知如何自处了。 我甚至都羡慕起灾民来了,起码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原本也有家,即使是天灾过后的孤儿,应该也是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而我实实在在成了乌悠儿。无有儿,什么都没有的孩子,没家,没亲人,没爱人,没朋友,没名字,没身份,没银子。是啊,我没银子,又这么小没力气,即使是出去当丫鬟,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家收留。而我又不能走,我占着的是人家沈小姐的身子,这也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把她带走。 可能沈家其他人也察觉出了什么,我总觉得他们也奇怪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太奇怪了才看人也奇怪了。 直到这天晚上,我刚睡下,忽然有人轻轻敲窗。 我轻声喝问了下:“谁?” “妹妹,我对不起你。”是沈博毅的声音。 我披衣走到窗前。 “妹妹,你听我说,那日父亲跟你在书房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心下震颤,“是母亲叫我过去听听的。我本不想告诉母亲的,可是实在是太震惊了,我神色有异,终于,还是,被母亲问了出来。” “母亲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沉了两日,荆妈说要不找个道长来试试。她们已经找了道人了,今夜就要暗地作法,妹妹,你收拾收拾,赶紧逃吧。”沈博毅急促地说完了话。 “谢谢你告诉我。”我推开窗户说。 窗外依旧延续着下了一日的细雨,窗前的沈博毅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似乎实在是不明白这明明白白就是他妹妹样子的人怎么就不是他妹妹了。 而我注定无法给他解释。 沈博毅急匆匆地离去,我转身找出一套紫色绸衫底裙穿好,披上那件紫色的披风,默默走出了房门,向后院的柴房走去。假如是暗地作法,估计地点只能选在那里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我环视一周,未见沈括踪影。 法坛刚刚摆好,除了一个法师之外,还有3个弟子,符、剑、印、镜、牛角、鼓、锣、镲等各种法器俱全。 “母亲”瞪了沈博毅一眼,沈博毅心虚地低下了头。 一时尴尬无语,寂静半晌后,道长试探性的问了句:“夫人?” “道长,开始吧。”我走向前说道。 道长仍旧瞧向沈夫人,而她点了头。 我解下已湿的披风,绿雪怯怯地上前接了过去,我对她笑笑,她却吓得赶紧藏在了荆妈的身后。我不知道我何时成了妖怪般的人物,居然把小孩子吓得面色惨白。 我被带到法坛前盘膝坐下,心里平静的像死了一般。忽然间,我觉得这是一个梦,一个我正在看着《梦溪笔谈》时做的梦,一个逼真的冗长的让人心碎的梦。我想或许这道长真的法力通神,说不定真的可以将我换回自己的时代,自己的身体,换回沈家的小姐,让我做回我自己。或许我很快就可以在21世纪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中醒来,看到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的方扬老师还陪在我的病床边,看到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看到妈妈端着保温饭盒走进来,我甚至都闻到了甜香的粥味,或许还有我喜欢吃的香脆西瓜皮小菜。 道长已经开始了作法的程序,他蘸了朱砂在黄色的纸上自如的挥洒,我知道那是在画符,这应该是道教驱鬼的初步程序。道长技术娴熟,很快就画了好几张符,然后他开始念念有词,我回神听了几句:“我乃天目,与天相逐。晴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穿过符咒在蜡烛上点燃之后,向我急点数下,纸灰掉落在我绣着白色花朵的紫色绸衫上。 沉了数秒,似乎见是没什么效果,道长瞥一眼弟子们,法器声响了起来,时长时短,时急时缓,道长依旧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逢迎。急急如律令。” 这次他没有用剑点我,符咒烧化成灰后,和进了水里,有名弟子上前接了过来,递给我。我茫然地接过,不知道做什么。 “喝了!”那名弟子沉声说道。 一碗清水悬浮着大大小小让人恶心的纸灰,还有一角没有烧完全的黄纸在碗中翻腾,我不知道自己是期望什么还是什么原因,我看向除法师外我认识的“家人”,没人阻止,也没有表情,似乎都在等待,等待着我喝下去,然后奇迹出现,沈家小姐回转来。 我笑一笑,心一横,闭着眼,喝了下去。 “喝干净!”还是那名弟子沉声说道。 我看了看已经喝干的碗底,发现贴着那一角没有烧完全的黄纸,于是木然地捏出来放进嘴里。 似乎仍旧是没什么效果。 道长拿出了镜子,或许叫照妖镜?天地含象,日月贞明,写规万物,洞察百灵。镜子反射折射的烛光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视线有点模糊,不知道周围的人作何表情。 鼓点也跟着密集起来,打鼓的弟子用一种特异的声调不停的重复着几句话:“坛前鼓一面,下界度众生。一打天兵降,二打地兵行,三打百姓得安乐,四打邪鬼断宗由……准吾奉太上老君敕令。” 有一个弟子过来拉起我的右手,我还没反应的时候,忽然中指指尖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然后盛着清水的黑瓷碗中就绽开了数点红花,丝丝晕染开去。 我最怕见血了,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就在要晕过去的瞬间,有人迎头浇了一盆腥气扑鼻的东西过来,我没有晕过去,但是我情愿晕过去。 黑浓的狗血兜头而下,顺着发丝滴滴答答,绸衫和裙子都已不辨颜色,视线模糊,口中腥甜,腹中作呕,我俯身呕吐连连,直到吐的都是淡绿色的酸水才勉强停止,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子,不知道是因为呕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全身乏力,腿脚发软,差点再次跌坐地下,我走到法坛前扶住桌子问了法师一句:“完了没有?” 法师竟然后退了数步,我从他仍旧拿着的照妖镜里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黑血遍身,腥味扑鼻,五官难辨,这时候的样子真的很像人们想象中的鬼了。 法器声也戛然停止。似乎他们不准备继续了。 于是我继续摇摇晃晃着向门外走去,我太想马上冲出去了,冲到雨水里,洗干净这一切,可是我没有力气。 终于走到了柴房门前,屋檐上淅淅沥沥往下滴着雨,我接了雨水先洗了几把脸,感觉五官又露了出来的时候,倚着门框回头最后望了屋里的人一眼,他们也表情愕然的看着我。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我望着沈博毅笑了一下说:“那声哥哥,是我叫的。” 我似乎看到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被他母亲拉住。 我回过头,走进雨里。 身后的道长似乎说了句什么“桃木钉”。 然后我膝窝一痛,跪倒在地。 “啊!”有人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我抬起头来,发现后院里不知何时站了好几个人。 我看到了穿着蓑衣的沈括,站在他身后的荆绿游,以及打着大大油纸伞的白云瑞。还有几个随从提着防雨的油布灯笼。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聚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来的。但是我什么都不想管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大了起来,还伴随着吓人的炸雷声。膝窝剧痛,我不停的颤抖,终于支持不住,趴倒在泥水里。一个白影子机灵地蹿了过来,从泥水里拉起了我。 雨太大了我睁不开眼居然看不清是谁,这时有随从紧跑几步赶上前来撑起油伞,我看到扶着我的正是数日前被我奚落出丑的白云瑞。 我撑了撑身子拉开点距离,不愿意蹭脏他的白色绸衫。他却径自从怀中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来给我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我感觉不光身体颤抖,连牙齿也不停的得得得碰个不停,想说句话却发现怎么都张不开嘴。我勉强自己回过手去挪了挪大腿,看到膝窝处赫然钉着一支桃木钉,入肉三分。 沈括和荆绿游都已经赶到我身边来,沈括开口道:“赶紧抱回屋里。” 我不知从哪来的狠劲,反手拔下桃木钉,死死攥在手里。接着抓住了白云瑞的胳膊,开口叫出他的名字,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求你,带……我……走!” 茶几与杯具 难受。挣扎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 膝窝里似乎比之前更痛,鼻子不透气,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嘴里特别干,舌头发紧,嗓子着了火般地疼。头很晕,眼皮很重,耳朵里似有似无的回荡着嗡嗡声。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半扶起我喂过几次苦苦的药汁,我却没喝进去,被动咽下去的也在胃里一阵痉挛后尽数吐了出来。 后来似乎下起了雨,温柔的小雨,正好一滴一滴不停地滴进我火烫干渴的嘴巴里,水量特别的少,胃也没有抗议。后来雨滴竟然变得甜丝丝的,后来我就能小口小口地喝进去了。 又过了一阵时候,我被人半扶起来喂了些清粥。 嘴巴里不再火烫,胃里也慢慢平静,头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尽管眼睛还是睁不开,但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这一次,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恍惚中,我听到石英钟滴滴答答走动的声音,时间一秒一秒地贴着我的耳边走过。 大脑猛地机灵了一下,石英钟? 我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白绿色的墙壁,桌上放着一束粉嫩与鹅黄交融的百合花,淡蓝色的窗帘半掩着,同样淡蓝色的被子下,一具娇小的身子蜷缩在下面,只有几缕乌发散在枕边。 我心里的喜悦无以复加,天可怜见,我终于又回来了。 我想我现在似乎应该走向床上的自己,然后应该就是身体与灵魂结合在一起,然后就是慢慢地睁开眼睛了。 这样想着,我赶紧地向床边走去。 但是,没等我走到床边,床上的人动了动,然后微微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那分明就是我自己,可是身体里却分明有另外一个灵魂在栖息! 我试着向“自己”发问道:“请问,是沈家小姐吗?” 而她根本看不到我,听不到我。 我又试着努力了半天,可是一无所获,我还是无法与人沟通,这情形看来就像上次做梦回来一样,我能看到真实的一切,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感应到我。 门开了。 方扬拎着保温饭盒出现在病房里。 床上的沈家小姐听到声音转头过去,见是方扬,唇边绽开一抹羞涩又温柔的笑意。 方扬的脸有点红。但还是打开饭盒,倒出鸡汤,开始一勺一勺地仔细吹凉了再喂过去。 病房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我的父母,不过他们向里瞅了一眼后,彼此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进来就离去了。 我追出去,试着喊“爸爸妈妈”,同样,没人听得到我。 我再次回到病房里,慢慢走到方扬的身边,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发现他脖子瑟缩了一下子,应该是感应到我了!心里狂喜起来,忍不住脱口喊道:“方老师,是我!是我!” “夕颜?”方扬开口问道。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喉头也有些哽咽,我努力压抑住激动,正待答话。忽然听到方扬接着温柔地对我说,“觉得有凉风吗?我把窗户关上吧。” 眼泪掉下来,我回过头去,看到床上的“夕颜”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看向方扬的眼睛,那里面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满满地都是我,只不过是那个病床上的我。 他的目光的确是看向我的方向,只不过是穿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那个人。 这满满的深情,曾经的确是为了我。 这满满的深情,如今却永远为了“她”。 心里忽然就疼起来,丝丝络络,纠缠不休,绵延不止。 疼得我难受,不得不用手抵住胸,低声地呻吟…… 我闻到香炉里檀香的味道,万分不愿意睁开眼睛。 但是有人不停地在我耳边交谈,想不听都不行。 “醒了没?”男声。 “还没有。”女声。 “还喊疼吗?”男声。 “是的。一直喊疼。”女声。 “大夫怎么说?”男声。 “大夫说伤口都已经消过毒上了药包扎好了,因为总喊疼还特地外敷了止疼的草药,伤口应该不很疼了。”女声。 “她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口啊?换衣服的时候你仔细看过了么?”男声。 “看过了,没有。”女声停顿了下又接着说道,“她还太小了,可能是梦魇着了,就是被经历的事情吓到了,梦中持续被伤害,所以觉得疼。” “嗯,有道理。”男声沉吟了下说,“我看,还是把她强制弄醒吧。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女声沉吟了一下说,“扎人中试一下吧。” 听到这里,我不能再沉默了,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后,我先是看到了白云瑞,然后看到了一直在与他应答的那个女的,竟是一个妙龄小尼姑! 那女子十四五岁年纪,身穿一件干净的青色外袍,前襟带子是白色的,挽了个蝴蝶穗儿,带子的下摆垂到膝盖部位,头上梳了个溜光水滑的小髻,一青一白两根宽幅丝带挽在上面,下摆垂过了腰际,虽是粗布青色外衫,但干净清新,难掩天生丽质。鼻子尤其好看,肤色白皙细腻,光滑匀称,鼻尖微微上翘一点点,居然跟卡通美女造型这么地不谋而合!虽然卡通美女穿着道袍实在太过诡异,但是她还是好看到让我忘记了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心里不住地惋惜,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气质,简直就是小龙女的级别了,为什么要做尼姑呢? 我盯着人家看,很快被那女子发现了,她转回头来温柔一笑说:“你醒了?” 白云瑞也看过来,他似乎有些愣怔和尴尬,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警铃大作,天啊,难道说沈家或者说是白云瑞,竟然送我来做尼姑吗? 我想起网上的一句流行语:人生就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 难道,难道这杯具的主人就是我? 估计是我的脸色骤然间难看起来,那女子神色微微紧张,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面前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着白云瑞深深作了个揖,认真地对他说:“白公子,日前出言鲁莽,多有冒犯,感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将我从沈家带出。” 白云瑞此时不像日前那般高傲无礼了,他也微笑还礼说:“此事我已征得沈大人同意,小姐不必客气。” 我顿觉眼前数只乌鸦聒噪着飞了过去,天啊,难道真的如我所想,沈家人将我送进尼姑庵了吗?是想让我做尼姑,还是想换道法高深的众尼姑再次对我施法呢?或者是希望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恶灵在道家圣地无所遁形? 白云瑞看我半晌不语,又说道:“小姐请先用些热粥,好好将养身体,至于其他事大可不必介怀。” 那漂亮的尼姑姐姐已经端来一个托盘,里面一碗蔬菜米粥热腾腾地冒着气,另有一碟酱拌的野菜豆腐。 我拿过勺子,一口一口喝起热粥。这粥虽不是用保温饭盒所盛放,入口却依旧有着丝丝的甜。 这一碗热粥,喝出了我梦中将落未落的眼泪。 青龙山郁岗峰 这里是。 确切的说,是郁岗峰上的集虚庵。 这座山并不高,但风景秀丽;水并不深,却清可见底。现在正是山中最美的时候,山林滴翠,草木芬芳。庵前庵后一片茂林修竹,林中阡陌条条,野花遍野点缀其中,沟沟坎坎中遍布着浅溪和一望无际郁郁葱葱随风摇摆的芦苇,暖阳普照,绿树成荫,泉水叮咚,万籁俱寂中晨钟暮鼓声浑厚低沉,远远飘荡。 原来无污染的大自然竟有着这般夺人心魄的美丽! 几乎是走出庵门看到这山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这里。 现在我就坐在一处泉眼旁边较平整的大石上,手边放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这篮子是白云瑞用匕首割断柳条现编的,因为我看到了这泉水边草丛里长的郁郁葱葱的卷耳菜。 这里的卷耳菜可能因为在茂盛的树荫下,此时节气居然才刚刚长出一拳多高,它们像是偷得了日月的精华和泉水的清灵,叶片肥厚,色泽微青,三角形的叶子绿绿的、肥肥的,叶面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白绒毛,鲜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细白的绒毛仿佛能透过眼睛长到人的心上一般,让你心头痒痒的,轻轻的悸动。卷耳菜用水焯一下,清香润滑,甘甜嫩爽,滋脾润肺,回味绵长。我见了食欲大动,便央求白云瑞脱下外衫让我包些带回去,他问清我想干什么后就笑着去割了些柳条,麻利地编上了这个篮子。 现在他拿着匕首还在一旁的树林里削着什么,我没管他,自顾自地欣赏着这里的美景。 听白云瑞说,那件事后,我一直在庵中昏昏沉沉睡了五天的时间,醒了后又将养了两日,今天是第一次踏出庵门,是被白云瑞拉出来的,他自我那日醒了之后,就将我托付给庵里,然后出门办事了,也是今日才归。 白云瑞拎着根木棍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木棍的一端被削出了锐利的尖。 他笑着对我说:“夕颜,我刚才发现水里有鱼,给你烤鱼吃吧,这几天你总在庵里吃素斋了吧?” 说完不等我回答,径自脱下鞋子,卷起裤腿,撩起外袍塞到腰带里,向水中走去。 他冲我“嘘”了一声,示意我不可大声说话,然后就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他高举起了木棍鱼叉,我知道有鱼儿来了,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在不远处的林间路上传来一阵歌声,音调舒缓悠扬,节奏明快有力,说起歌来,倒更像是口号声,听了心里很是舒服。我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路转角处走过来几个挑担的民夫,他们一身短打扮,精干利落,嘴里依旧喊着那山歌,渐行渐远。 我转头过来的时候,发现白某人的“鱼叉”上已经多了两条肥鱼。他正笑嘻嘻的向岸边走来。 “白某人,你知道刚才是什么山歌吗?”我问他。 “你说刚才担夫唱的吗?那是茅山号子。”他说。 茅山号子? 我在现代也听说过,据说茅山号子如一幅水彩画,线条准确秀丽,形象夸张优美,意境丰富深刻,构思别致精巧,为人们喜闻乐见。不仅曲调优美动听,且内容丰富多彩,蔚为大观。其中有唱忠孝节义古代人物的,有唱农家四季悠然自得生活的,还有表达男女之间纯真爱情的。每逢农忙时节,茅山一带田畔场头,圩堤渠边,时闻号子嘹亮,笑语飞扬。今日一听,果然如此。 我描述一番给白某人听,问他是不是就是这个茅山号子。 他点头应是。还夸赞我一句见识广博。 我不好意思接这个茬,就接着问道:“茅山号子不是茅山地区的民歌吗?难道那几个挑夫是从茅山来的?” 白某人听了大笑起来,他用鱼叉拄着地,笑着说:“什么从茅山来的啊?这里就是茅山啊!” “什么?!”我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你说这里就是茅山?!” 他见我反应那么大,很是奇怪,说:“对啊,这里就是茅山东麓的青龙山郁岗峰啊!” 原来青龙山是茅山东麓的一座山,他要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怪不得我总觉得郁岗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呢! 原来我此时竟身处大名鼎鼎的茅山之中!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茅山有九峰、二十六洞、十九泉之说,并且是著名的道教圣地。那个历史有名的山中宰相陶弘景便是隐居在茅山郁岗峰中。 我又问了一句:“这里果真就是道教圣地茅山吗?” 白某人笑道:“的确是,果真是,绝对是。” 我低头不语,他又说:“你所在的集虚庵便是茅山道教中比较少有的坤道教派。” 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所谓坤道,乃是相对于乾道所说。乾表至阳至刚,坤乃至阴至柔。 坤道讲究厚德载物,研习者特别注重自身德行修养,没想到我所处的集虚庵正是坤道道教代表中的翘楚。 我沉思的时候,白某人并不打扰,他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篝火两边各有一个Y字形的树杈,树杈上横着他的那根鱼叉,上面就是那两条肥鱼。 我走过去,把鱼叉拿下来,无奈地看着那两条肥鱼说:“你就准备这么吃吗?” 他点点头。 我拿过他的匕首,走到一旁的水边,刮去鱼鳞,将鱼肚剖开,去掉内脏,洗掉鱼鳃中的赃物,用匕首斜着在鱼正反两面都划了四条小口。 然后转头问白某人带没带盐? 白某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递过来,我就想他可能是早就想好要烤鱼的,肯定带了盐。 他看我收拾的利落,也凑过来看,我将盐渍到鱼上,要他去拣一些粗木材来,要干的粗的枯枝。 他去拣枯枝的时候,我也四处走了走,居然让我找到了一个破旧的陶罐,另外还发现了野生的小茴香,我想这次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忙让我一显身手了。 我将陶罐洗干净,在泉眼里新接了泉水,用匕首将鱼头切下,放进陶罐里,他拣来粗木枯枝后,我将陶罐先悬起来烧上,然后将小茴香在石上剁碎,塞到鱼肚子里,又找来两根长长的树枝穿上鱼。 白某人喊着水烧开了,我过去将洗好的卷耳菜摘叶心部分扔进陶罐里,又扔进几片小茴香,洒了点盐。将陶罐拿下来放到一边的时候,野菜鱼汤的鲜香味道已经四溢开来。白某人迫不及待地去弄了段竹子来从中剖开,喝起鱼汤来。 我看粗木枝的明火已过,就着炭赶紧烤起鱼来,因为已经是改刀渍好的鱼了,所以很快便传出了烤鱼的香味来。 白某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鱼汤喝了个底朝天,他已经用手捏出了鱼头在那里啃着,眼睛不停地盯着就要烧好的烤鱼。 最后我把两条烤鱼都给了他。他毫不客气地都吃了。 我很高兴,同时也很理解他为什么毫不客气地都吃光了。 因为我跟他说:“这顿野菜鱼汤和烤鱼宴就当我报答你救我的恩情。” 个个楼 那日烤鱼宴和野菜鱼汤都吃完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白某人吃完了所有东西,估计是心中有愧,不知从哪来给我摘来了满篮子的野果子,用泉水洗净,吃起来甜美多汁,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接着他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两层的小竹楼。 这是一个高脚竹楼,山中居住,便于隔离潮气;而屋顶是人字形的结构,雨季来临,便于排水。整个竹楼的所有梁、柱、墙、窗及器具居然全部是用竹子制成,竹筒、竹椅、竹桌、竹席等等,看得我是目不暇接。 竹楼的底层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据白某人说这层是不适合居住的,不过可以饲养家禽;二楼分为两个堂屋和卧室两个部分,所谓堂屋也就是客厅了。客厅正中央正对楼梯的地方铺着大大的竹席,竹席中间一个矮脚的竹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客厅里还有一个火塘,估计是取暖和做饭的地方。我坐到竹席上,将手中的野果篮子放到矮脚竹桌上,白某人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还没开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不很明白的话,他慢慢地说:“出来吧。” 然后我就听到卧室里有点动静,接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丫头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径自走到我面前,居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奴婢绿月见过小姐。” 我慌忙站起身子去搀,然后对着白某人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 白某人示意绿月去泡茶,然后说道:“你以后就住到这里,这个丫头是送给你的,一来可以打理你的饮食起居,二来也可以做做伴解闷,我想着你可能不喜欢人多,所以没有多派人过来。” 他踱步到窗前招呼我过去,又说:“你看前面,走过这个竹林就能看到集虚庵的后院,我已经跟主持师太说好了,她会照应你的。明日清灵会过来带你们下山采买些日常用品,我呢就留在这里按你的意愿帮你改造竹楼。呵呵,怎么样?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很喜欢这个竹楼,不过你还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对吧?” 我无语地看着他。 他又解释道:“对了,清灵就是那天照顾你的那个小道姑。你一直盯着看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的确,那天我是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看着窗外半晌无语,绿月已经将茶倒好递了过来,我接过茶盏恭敬地递给白云瑞,他看我神色凝重也不再嬉笑接了过去,问道:“怎么了夕颜?” 此时,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漫天的云彩都染上了色彩,整个天空变得旖旎而温馨。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想着初遇他的情景,真是难以相信他们会是一个人,那么飞扬跋扈的人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呢?我们之间就算结的不是梁子也不算什么善缘吧?那日我奚落了他,没想到居然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是他救了我,还这样为我安排,他这样以德报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同情和可怜?还是另有原因呢? 假如我是像清灵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容貌,或许他是见色起意有心讨好,可是我这样一个九岁的小丫头,他总不能是预见我将来能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而提前下手吧? 既然这些都不是,那么他究竟是何目的呢? 前几日昏睡在床,自然无法去想。 后两日将养在庵,他也不在身边。 这一日出来赏景,忙着野炊游玩。 到此时心中疑惑,真是越想越烦。 绿月不知何时已经退进了里间,想来是很有眼色地给我们说话的空间。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就直接问了比较好,于是我说:“白云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失笑出声说:“你就是想问这个啊?刚才忽然这么严肃,吓我一跳。” “对啊,这难道不奇怪吗?那天我还捉弄了你,这次你如此以德报怨,必是有所原因的啊!”我说。 他收敛了笑意说道:“不错,的确是有原因的。你刚才也思索了半晌,却不知想出了原因没有啊?” 本来我是没想出原因来的,但是他这么一问,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我试探地说:“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对吗?” 他先是有些惊愕,接着赞赏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又问:“可知是受谁之托呢?” 我想应该是沈括,一时心中难受,沉了半晌说道:“麻烦你代我告诉他,夕颜感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他日一定报答。” “用野菜鱼汤和烤鱼报答吗?”他许是见我难受,又打趣起来。 “你既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么报答你的就该是托你之人啊!”我也不让步地说道,“你的人情是他来还,而我要还的是他的人情。这样说来,你是白吃了我一顿野菜鱼汤和烤鱼,你准备拿什么来还啊?” “拿这个还吧!”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发现这竟不是个瓷瓶,这触感分明是白玉啊!这是个玉瓶,想来里面装的东西也非同小可。 “白玉生肌膏”,白某人答道,“它更神奇的作用是淡化疤痕,女孩子都不愿意留疤的,你留着用吧。” 我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白云瑞。” 他也难得认真地对我说:“不客气,沈夕颜。” “可惜我并不是沈家的夕颜。”我心里还是为此介怀的。 “呵呵,我认识的是你,不是沈家的夕颜。”白云瑞朗声说完又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这个小楼还没有名字呢,你准备叫它什么啊?想好了我给你做个楼牌挂上。” “这不是竹楼吗?就叫竹楼。”我懒得去想。 “什么?竹楼?这也太什么了,像什么听风阁啦,观雨楼啊,竹林小筑啦哪个也比干巴巴叫竹楼好吧?”白某人抗议。 “这是你住还是我住?”我问。 “你住。”他答。 “那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问。 “你。”他答。 “嗯,我决定了,叫个个楼。”我说。 “哥哥楼?这什么玩意啊!不行!”他一脸抗议。 “是个个,一个两个,不是哥哥!”我解释道。 “个个楼,个个楼。”他不停地念着,最后说了句,“还没竹楼好听呢?这也叫名字?” “那你觉得未名居,雅趣阁,听竹轩之类的怎么样?”我问道。 “不错不错,都好都好。”他回答。 “可我不喜欢,太俗”,我手一挥不容质疑地做了决定,“就叫个个楼!” 我想了想又说:“我想把厨房改到楼下,二楼隔出一主一从两个卧室,二楼中间还是客厅,客厅里火塘保留,不过作用改为只是取暖和烧茶。” “嗯,没问题,还有吗?”他问。 “明天我下山去采买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造完啊?”我问。 “等你回来就差不多了。”他答。 “那,拜托你了。”我认真地拱手道谢。 “哈哈,你就别谢了,还是让那个欠我人情的人谢我吧。”他说完沉吟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想怎么去敲诈沈括。 白云瑞,你的人情我会记在心里的。等我顺利地在这里生活下去,等我在长大一些有了能力,我必会报答。 我在心里暗暗想着,只是在做到之前,不准备对任何人说。 香囊和人情债 我采买的东西最后是雇车拉回来的,并且来帮忙的清灵小道姑和我自己还背了两个大包袱。 我又花了白云瑞的钱,或许是沈括给的也不一定,反正不管怎样,我都记了小账本,我一定会还的,虽然我小,但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回到个个楼,发现果然已经按我的想法改造完成,只是肯定不是白云瑞自己干的就是了,我回去的时候,这位公子正在给干活的工人发银两呢! 他倒是挺会利用资源的,直接给了些赏钱然后让那帮工人给卸了车,将东西搬到了底楼的库房。 按照我的设计,底楼分为四个小空间,左边相邻的两个空间分别是烧饭的火塘等放置厨房用品的地方,另一个则是用来做餐厅的;右边的两个空间分别是库房和杂物房。我进了库房,发现果然按照我的要求做了带很多格子的各式各样的竹架子和竹箱子,绿月和清灵帮着我在库房里将采买的物品分门别类。 白云瑞和我一起上了楼,楼上三分之一的空间是客厅,三分之一的空间是我的卧房,另三分之一做成了两个从卧房,一个给绿雪住,一个给客人住。 我看了颇觉满意。 在楼上休息了一会儿,绿月示意下楼用餐。 餐厅里摆放的是竹桌和藤椅,饭菜是绿月早就准备好的,简单的四菜一汤,我们四个人一起用了饭。 饭后白云瑞和清灵要回去了,白某人走之前,我塞给他一个在集市上买来的香囊。 那个香囊上面也绣着那种白色的一丛小花,味道也淡雅,所以我买了下来,里面放的除了香料外,还有我亲笔写下的一张借条。这些日子以来白云瑞为我置办的一切我都一一列明,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香囊递过去的时候,说明了里面有我写的东西,要他妥善保存。 然后我发现他神色变得非常的忸怩不安,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中间还夹杂着几分怒气,也不伸手去接,反而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心说难道他知道里面是借条,觉得我不把他当朋友? 可是我发现绿月和清灵也有些不对劲,略略尴尬,脸都有点红,而且都借故退出了餐厅。 看了她们的神态,醍醐灌顶般我想了起来,在古代,好像香囊啥的不是能随便送的,尤其是我还说里面有我写的东西,她们估计都认为是情书了吧?我还说让人家妥善保存!晕,我真想扇自己两嘴巴!我怎么就老是忘记这是在古代呢?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我行为不检,不知廉耻,十来岁就知道送定情物了,天啊,其实我只是想给借条一个相对安全舒适易于保存的环境而已。 餐厅里我和白某人分别坐在藤椅上,面面相觑,而我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香囊递过去的姿势。 白某人一直神色复杂地不看向我也不接那香囊。我既然明白了他是在误会什么,自然是觉得赶紧澄清的好。 于是,我舔舔嘴唇想着解释。 我的话还没出口,白某人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我看。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一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而且我竟然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躲闪开他的直视。 这厮是怎么了?好像在古代也不能这么无礼地盯着人家女孩子看吧? 白某人咳嗽了一声,问道:“这个,是你绣的还是你买的啊?” 我想了半天才整明白他问的是香囊。 于是我回答说:“是买的。”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还不会绣。” 他听了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买一个送人谁不会啊?既然要送,还一点诚意没有?” 我心说,他难道觉得我是为了还人情送个香囊占他便宜?是啊,人家这么人力物力财力的帮助我,还把我从不愿意再待下去的家中带了出来,给我找地方养伤,盖竹楼来住,送了丫头送药膏的,我一顿野菜鱼汤和两条烤鱼外加一个香囊就把人家打发了,怪不得人家说我没诚意。 想到这里,我特别认真地说了句:“白云瑞,谢谢你这些日子帮我的这一切的一切,我现在还小,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这个香囊请你务必收下,因为关键的不是这个香囊,香囊里有我写给你的……” “那个,夕颜!”白云瑞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被吓了一跳,认识他以来,还没见他这么大声吼过,一时我有点蒙。 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似的,半晌才又说:“如果是为了报答的话,你就找错人了,我跟你说过,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要报答的话,另有其人。” 我回味了一会他说的话,我想他的意思是他是帮忙的,出钱的另有其人,或者直接就是说钱是沈家给的?楼是沈家建的? 我不想受沈家的恩惠了,于是我说:“不管怎么样,是你把我带出了沈家,也是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照顾我。我不能平白地这样受人恩惠,香囊里有我写的借条,你好好保管,将来自可以拿着过来兑换我今日的承诺。” 白云瑞愣怔了一会,忽然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你说什么?香囊里是借条?” 我点点头。 “借条为什么放在香囊里啊?”他问。 “那个,你别激动,”我赶紧安慰他,“我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放。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嗫嚅着。 “以为什么?”我问道。 他吞吞吐吐的不说,我接着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是定情物吧?这怎么可能?我才这么小……” 我还没说完,他又打断了我。 “借条我不能收”,他站了起来有点恼怒地看着我,“小爷就喜欢别人欠我人情债,用银子还不清的那种!” 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何时又恢复了初见他时的做派了呢! “白公子”,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忽然变得冷了起来,“我好像不是你的奴婢,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称爷。” 他听我这么说似乎是有些惊诧,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悔意,但我认真望过去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眼睛很不得直接看向屋顶。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瓶,又从袖中、钱袋中掏出这次下山采购所剩的散碎银子,一股脑地放到竹桌上。 白某人的眼睛终于从房顶挪了下来,看我往外掏这些东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把香囊掏出来撕开,将借条取出,用一小锭银子压在了桌面上。 然后闪身离开了座位,敛襟对着白云瑞深施一礼说:“夕颜再次谢过白公子出手相救之德。借条留下,日后必定报答。” 说完便拉开竹门,向外走去。 白云瑞闪身而出,挡在我面前:“你去哪里?” 我不说话,绕过他继续向外走。 他不知道怎地一闪身又挡在了我面前说:“天已经黑了,山中有野兽出没,你要去送死么?” “就是去送死,与你何干?”我冷冷地说。 “当然与我有关”,白云瑞有些气恼地说,“你死了借条还有何用?我找谁要债去啊?要想出去也可以,要想让我不拦你也可以,你可以现在就还!”说完还掏出欠条来算了算说:“零零总总还我五百两银子就可以了!还完了随便你走,我绝不拦着!” 五百两银子,我连五两银子,甚至五个大子儿都没有,我从没尝试着如此被人逼债,也没尝试过穷困到如此地步,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绸衫,这也是养伤的时候白云瑞给买来的。现在还,如何还,我可以把身上的财物都逃出来,难不成我还能将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 仔细想想,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好像连个可以借钱的朋友都没有。 我想起我看到的那些灾民,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和他们哪个更值得同情一些。我想起我昏睡时看到的沈家小姐,她现在一定比我幸福得多吧! 我最后看向面前的白云瑞。 我也不知道看什么,总之是看着他。 他似乎是被我的神情吓到了,又收起了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小声地问我怎么了? 第一遍我没有听见,第二遍他摇晃着我的身子问,我终于听清楚了。 于是我转过头继续看着他,也小声地说:“白云瑞,对不起,我没银子。” 我挣脱开他,回转身看向竹楼外边,一轮浅浅的镰刀月斜挂在蔚蓝的天边,外面竹影重重,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白云瑞,”我又回过头跟他说,“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连我自己,也不是我的。” “夕颜----”他上前一步,“对不起,我没想让你还我什么,我刚才是瞎说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说,“是我自己想还的。不只还你,还有沈家。只是我还没有这个能力。” 我看着外面漆黑的世界又说:“现在我都不敢走出去了,外面这么黑,我其实很怕。”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眼泪流了出来,我赶紧伸手抹干净,真的,我不想流泪,最没用的就是眼泪了。 我最后说的是:“白云瑞,我想回家,不是沈家,是回我自己的家。” 夕颜凝露 我靠在二楼的窗前,与绿月一起缝制一些坐垫。比较郁闷的是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纯棉线的布料,不是丝绸的,就是麻线的,再就是些中档的粗布的,就是织布机织出来的那种。丝绸的坐垫美观但不实用,麻线的粗糙又不结实,最后权衡之下还是选了种比较柔软又有韧性的粗布的,选的是深紫色的素布,让绿月绷上绣框粗粗绣了一丛丛白色的小花,缝制到坐垫的正面,坐垫四周还缀了些紫白相间粗麻线拧成的流苏。 缝好一个样品之后,我自己看着这精致的手工艺品也有些爱不释手。绿月简直就是喜欢极了,一个劲儿地说:“小姐,缀上这流苏可真好看啊,你是怎么想到的呢?哎呀,这可怎么让人舍得坐啊!” 接下来也不用动员了,绿月加班加点地绣出了同样的白色小花的花样,然后我们一起把客厅里竹席上需用的坐垫和餐厅里藤椅上需用的坐垫都赶制了出来,最后绿月意犹未尽地选了上好的紫色丝绸绣上同样的花色,做了三个枕套出来,一个留给自己,另两个就分送给了清灵小道姑和我。 坐垫事件之后,十二岁的绿月看我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份佩服的神色,待我也更加恭敬亲厚了。 我私下心想,看来无论再什么时空什么社会什么背景下,拥有别人想不到的头脑和做不到的能力,都是受到尊敬的必然条件。 说起那白色丛花的花样,我现在才知道那花的名字居然就是夕颜,是一种傍晚时分日落前后才会盛放的花,其实就是葫芦花,它跟朝颜花是相对的,朝颜也就是牵牛花,它恰恰是日出之后才会开放,伴着日落合上花瓣的。关于夕颜,《源氏物语》中还曾经有句诗说:夕颜凝露荣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因为自己名字的缘故,我还特意查过夕颜花的花语,没想到这丛白色小花代表的含义居然是复仇。可见美的背后,不一定凝固的是露水还是眼泪。 白云瑞见了那夕颜花坐垫之后也十分喜欢,要向我们讨上一对,回去送给他母亲。绿月知道我们日前的冲突,不敢私自答应,绞着手帕不停地向我这边看来,我并不是什么记仇的人,何况人家白云瑞对我是恩大于怨呢,于是我应了下来。 白云瑞要离开茅山回家了,说是到这边要办的事情都已办完,还耽搁了不少时间,家里来书信催他返程了。 借着讨要夕颜花坐垫的时机他向我透露了返家的事宜,还旁敲侧击地问我想不想到云南去看看。 云南想必就是他的老家了,那里是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可惜我不能去,是啊,我以何种身份前去呢,十五岁的白云瑞带回去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好说不好听的,再说哪里都不是我的故乡,人人都是我的过客。 茅山风景怡人,个个楼清幽宁静,我想对于这个生活的环境,我也是心满意足了,于是婉拒了白云瑞的邀请。 三日后他就将启程,我和绿月加班加点地做着夕颜花系列家纺用品,我们一共做出四个坐垫,四个枕套,两套桌布,两套床帐来,最后我们又用上好的紫色丝绸细细绣了十个帕子,供白夫人赏给家中女眷或者亲友。 这天晚上,绿月绣完最后两个帕子,腰都直不起来了,眼睛也累得不得了了,我看着心疼,赶着她去休息了。帕子就剩下用紫线滚一道边边了,我打起精神来接着做。 没有电灯的情况下熬夜工实在是伤眼睛,缝好最后一针,我觉得眼睛都转起来了,头也昏昏的,最后趴在竹桌上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件衣服,我想是绿月,也没睁眼,咕哝了一句:“我不愿意动了,我就这么睡吧!” 刚刚又要睡着的时候,惊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绿月可没这么大力气,我骇然之下就要惊呼,白云瑞的声音传来:“别怕,夕颜,是我,白云瑞。我送你回房间睡。” 我想着自己下来走,但是考虑到都已经抱起来了,再说我为了给他赶工累成这副死样子,简直就是虐待童工,让他伺候一下也应该,还没想完眼皮又自动粘合在了一起。 算了,我实在是太困了。三天了,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大早,白某人亲自端水上楼让我洗脸。我想起他今天要走,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说:“哎呀,我先把东西给你包起来。” “不用了,夕颜,昨天晚上我自己包好了。”白某人说。 “哎呀,不光是坐垫,还有床帐,桌布,枕套,手帕呢!你都看见没有啊?”我问。 “都看见了,都包好了。”白某人的声音意外地低低沉沉的,“夕颜,就为了赶这些,把你累这样吧?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不想他有内疚感,于是就转移了话题说:“那就好。对了,见到老夫人代我问好请安。”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看不到有别人在的样子。 转过头来我问:“你的随从呢?车马呢?” “马在竹林里呢!”他说,“至于随从,都在山下等我呢!” 我看看天色说:“现在不早了,你赶紧启程吧,赶路的时候注意时间,别错过了宿头。” 他点点头,然后问我:“夕颜,你原谅我了,是吗?” 我看看他,他略带紧张和惆怅地看着我。 我说:“我就是跟你呕一时之气,其实你对我有恩,我怎么会记恨你呢?” “夕颜,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吧,你这么聪明伶俐,我敢打赌我母亲一定喜欢你。”他忽然欢喜起来建议。 我没有出言拒绝,只是断然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打了一声唿哨,一只白色的鸽子越过竹林扑棱棱地落到窗棂上面。 他把鸽子递给我说:“这是只信鸽,很厉害的。你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话都可以让它带给我,没事的时候你就署名夕颜,有事的时候你就画朵夕颜花。无论我离得多远,只要见到落款是朵夕颜花,就一定会日夜兼程赶过来。” 我接过那只鸽子,心下也不禁感动,半晌无语。 他把一个哨子递给我说:“叫它来的时候一吹就可以了。” 我把哨子接过来。 他说:“她还没有名字呢,你给取一个吧。” 我问:“那她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跟你一样。”他笑嘻嘻地说,眉飞色舞的。 “就叫白云瑞吧!”我回道,“跟你一样。” 他立刻不眉飞色舞了,开始抗议起来。最后我决定叫她小白。白云瑞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我和绿月站在个个楼前,终于挥手送他扬鞭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耳际。 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一种感觉。相处的这段时间,他恍惚也成了我一个亲人,虽然偶尔他乖张霸道,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很照顾我的。 默默上了楼,靠在窗前我在想,不知道白某人心中是否也为离别有一丝怅然。 上马之后他就没有回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正思量间,绿月从我的卧房跑了出来。 “小姐,小姐。”她急急地说,“你快看啊!在你枕头下面找到的。” 我看到白某人随身的那个绣着金丝的钱袋,打开来里面有几张银票,若干碎银,还有我那日写下的借条,借条下还附着一句话: 愿付千金买下,廿二朵夕颜花。 他用所有的钱买下了我们赶做的那22朵夕颜花。 心里一股热流涌过,鼻子就酸了。 沐阳慈善家与集虚庵杂役 家里没钱了。 我把白云瑞留下的钱除留下一些散碎银子外,全部兑换成银票,然后雇了辆马车,带着绿月偷偷回了趟沐阳。 沐阳果然不久前发生了流民的暴动,上头查问下来,撤了县令,现在正是沈括在主持治水的工程。他组织了几万的民工来疏通河道,修筑渠堰,准备彻底断绝沐水日后再度泛滥。 我看到沐阳的百姓已经一扫颓气,齐心协力地治理沐水,共建家园,虽然他们还是受着灾,难以吃饱,但喝碗热粥也照样干劲十足。 我还偷偷去了修筑渠堰的工地,发现民夫们的伙食还是比较有保障的,毕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干活,估计是朝廷的赈米这次真的起到了赈灾的作用了。 我心中还是隐隐有着担忧的,我毕竟是个现代人,知道大灾过后必有瘟疫,瘟疫的可怕程度一点也不逊于水火,甚至比水火还要无情。 因此,我派绿月出面做了一件事情。 于是,全沐阳的百姓都知道了,一位姓白的公子花费大量的银两采购了大批灾区常见病及消毒的药材,全部捐献给了沐水泛滥流域的灾民。 有了这些做保障,泛滥的沐水终于被疏导成功,百姓们开始在沈主簿的带领下着手开垦良田,重建家园。 去工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沈括。他正忙着测量着什么,特别的认真忙碌。我忽然想,假如我没有被拆穿,或许我也可以跟着他快乐地长大,然后帮他的忙,做一个孝顺聪慧的沈家小姐。 只是古代的世界也同样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后果与结果。 从沐阳回来后,我们又恢复了一贫如洗的状况。但是茅山又没有遭灾,我现在有衣服穿,有地方住,我就不信还挣不出来口吃的! 唐宋时期,道教的发展十分迅速,上至皇族下至百姓,都十分地虔诚,茅山又是道教圣地,神仙都出了好几个了,因此集虚庵香火很盛,再说我多少在庵中住过几日,有些渊源,如此种种,我就把在古代打工的第一目标锁定在了集虚庵上。这里离住处也近啊! 我瞒着绿意说是日日去集虚庵里听经修身养性,其实我已经从主持师太那里讨到了一份差事,就是做些杂役。 本来我太小了,管事的老尼不肯给我活干的,但是我直接去找了主持师太,一番游说之下,终于得到了一份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的薪酬是这样的:每月一两二钱银子,管午饭,还发了两套工作服。尽管我不太喜欢穿道袍,但是在那边干活必须穿。我工作任务也不重,就是在早课之前将大殿打扫干净,再就是在厨房里打打下手,帮着收个菜洗个米啥的,中午的时候再给打打饭就行了。下午的时候,道姑们都练法器,这法器居然是月琴、琵琶、古筝、二胡、三弦、笛子、箫、档、嚓、铃、鼓等,这简直就是乐器的大集合嘛!听说每个道姑都必须掌握两三样法器才算合格,有的弟子会五六样呢,最厉害的是清灵小道姑,只要是乐器,啊,不,叫法器,只要是法器,没有她不会的。她要是在现代,就凭这容貌这才华,想不红都难啊!可惜在这里就是天天穿着青道袍,不是练法器,就是念经文,要不就是去练琴棋书画、腾挪弹跳去了,最郁闷的是她还要坐禅,一坐一天的,好像这就是在参悟道教的法门,修真养性。 下午我没有工作的时候,就带着绿月偷偷溜下山去,我是去山下市镇上的丝绸行和布料店去推销我的成套系的创意家纺饰品,这样绿月她就在家里做些针线活,成套系地做出我们那套创意家纺饰品,大到床帐,围帘,小到杯子垫、手帕,成套系地做出来,花样也增加了不少,什么水仙啊,牡丹啊,芍药啊,荷花啊,反正萝卜青菜才各有所爱,就这样成套系地供应给城里的丝绸行、布料店,上市后果然很受欢迎,很快就成了茅山地区的流行新趋势了,我和绿月也因此小赚了一笔。 小赚一笔没有用,很快各种各样的套系家纺饰品开始仿冒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专利可言,什么受欢迎人家就做什么,我和绿月的手艺也就是一般般,当人家纺丝厂啊什么的开始大批量生产的时候,我们的东西就没了市场。好在手里已有了些银子,倒也不急着开发什么新产品。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几个月,转眼就要入冬了。 集虚庵里的伙食水准开始大幅下降了,因为即使是江苏,冬季也是比较寒冷的,蔬菜已经不能露天种植了,而集虚庵也不可能吃大鱼大肉,以素食为主的她们开始了咸菜、豆腐为主菜的生涯。 这个时候俺带着绿月来跟庵里管事的做买卖了。 夏天我们的家纺系列出现盗版产品之后,绿月就没再加工那些针线活了,我吩咐她去买了很多能干储的鲜菜,然后天气好的时候晒干储存起来,另外还有我们在山里自己采的没花本钱的各种菌类,像各种山蘑菇啦,黄花菜啦,木耳啦等等,还有各种坚果,有一些山果子我也切片干储起来了,那可以泡果茶。另外茅山还有“天然药库”的美誉,茅山境内生长的药草多达五百七十六种,虽然我对药草没什么研究,但是其中最著名的茅山苍术我却知道,于是在采集菌类的同时,我也没遗漏认识的药草,像桔梗、首乌、枸杞等。 管事的看到我们的存货相当欣喜,几乎全部买下了。唉,庵里真有钱。 这个冬天,我和绿月都跑来庵里做杂役了。 南方的冬天是那种阴冷的天气,庵里的地龙烧得很好,暖炉里也从不吝惜木炭用,这样我们白天里就不用木炭了,省下来的木炭我在夜里的时候多多地用多多地用,另外我已经跟绿月一起住到大卧房里来了,这样既能做伴又能取暖,还能少点一个屋子的炭火。 绿月开始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和我一个屋里住,后来没办法了坚持打地铺,最后被我死拉硬拽地拖上了床,后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我们俩的一大乐趣就是晚饭后把门窗关好,厚薄两层窗帘都拉上,在主卧房里点上两根粗粗的红蜡烛(本来按绿月的意思点一枝就够了,但是我真是不习惯没有电灯的黑暗,因此一直坚持点两枝),我们俩就在烛光里窝在厚厚的棉被里一起数我们攒了多少家底,边数边乐,然后一起憧憬我们未来的幸福生活。 偶尔我们也会谈起白云瑞,这几个月的时间了,那小子就来过一封信,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说他已安全到家,带去的东西老夫人特别喜欢,还回赠了我东西。然后我从小白另一只脚上绑着的竹筒里倒出来两只金镶玉的耳环,玉是上好的翠玉,包着的金片上镂刻着繁复的纹饰,一看就知道相当之值钱啊!我根本舍不得戴,而且我天天穿着道袍也戴不着,我让绿月缝了个特别精致的夕颜花小钱袋,特别特别小的那种,然后把耳环收进去,直接挂在颈中贴身携带。 我不止一次地赞叹白云瑞家真有钱!然后想问问绿月他家里啥背景来着,记得当时我还挺紧张地等答案呢,心里也不知道是期望还是不期望跟我知道的一样,结果绿月告诉我,她是白云瑞从金坛县城里买来的,刚买来就带来给我做奴婢了,她对白云瑞的了解还不如我多呢! 我跟绿月真正成了那种患难与共的亲人,甚至在我的感觉里比沈家除了沈括外的所有人都亲。 绿月是个孤儿,当时她差点被卖去青楼,是白云瑞喊出了个高价,把她带到了我这里。 我心里对白云瑞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天晚上,我和绿月一起给白云瑞写了封信。 茅山冬雪 冬季开始之后,茅山接连下了几场雪。 我一直以为南方是很少下雪的,可能是由于在山上的原因,茅山的雪并不小,一点也不逊于北方。 第一场雪是在夜里下的。 那个晚上,我们搬了一个小竹桌到床上来,我在这头裹着被子一缕一缕地用红黄两色的绳子捆扎茅山香草,绿月靠在那端的墙上拿着剪刀在红纸上游走剪着窗花。 夜很寂静,我俩都忙着手中的事情没有说话。 然后忽然在烛花嘶嘶地细微的燃烧声中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脆清晰的“啪啪”声。 我心中疑惑,就过去慢慢把窗帘拉开,竟然发现外面有一片暗暗地亮色,于是再慢慢将窗户打开一条细缝,然后就发现外面飘起了雪花。 地上已经一片银白了,竹林顶雪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偶尔会有细脆的竹枝支撑不住积雪的重量,“啪”地一声折断在风雪里。 静谧的夜里,雪花飘然而落,楼下院门前的两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也已经有了一层积雪,朦胧的红光映照在银白色的地面上,红光中还有着细碎却密集的雪叶子从天空缓缓随风落下,夜风时不时裹着细碎的雪花向窗户这边吹来,我趴在窗户上竟然感觉自己闻到了雪的味道,沁凉、舒爽还带着新生的竹叶的馨香。 绿月也停下了手中的剪刀,注视着外面飘雪的夜空,她也应该是被天地无言的大美震撼了,过了一会她感觉到夜风吹来的凉意才惊醒了一般,赶紧放下东西站起身来关窗,边关边说:“哎呀,小姐,夜风大,仔细着凉。” 她又跳下床去,趿拉上我家特有的夕颜花拖鞋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胳膊上搭着一件狐皮短披风,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上楼来了。 不忍拂逆绿月的好意,我痛快地把热姜汤一股脑地喝了,这下披风也没用上,脑门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刘海儿都打透了。 绿月又下床在炭炉里加了些炭,然后湿了个热毛巾给我,我擦了擦觉得特别的舒服。 我知道绿月一下床脚就凉,赶紧把她叫上来,然后裹着被子往前窜窜,去给她暖脚。 我一给她暖脚,她就对我温柔又感激地微笑。 于是我俩都不再说话,就在大雪纷然而落的夜里,就着烛光继续做些活计。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们都起得很早,在去庵里做早课前的打扫工作之前,我们在个个楼的院门口两边各堆了一个胖胖的憨态可掬的雪人。 几场雪之后,马上就进了腊月。 集虚庵里开始变得特别的忙碌。年前来上香还愿的人特别的多,而且据说初一的时候会更多,大家都来争着上头柱香,祈求在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腊月到过年的这段时间里,集虚庵要举办好几场大大小小的庙会,腊八那天是最大的一场庙会,我们这些杂役除了干本来的工作之外,还要帮着维持庙会的秩序什么的。 我跟绿月呢总先是到管事的那里点个卯,然后就开始到自己的摊位前兜售东西。我们每次过去就带一小包袱,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销售一空,然后我们再跑去维持秩序啊什么的,抽个空子再跑回家背两包袱来接着卖。 我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但是都很别致,比如茅山香草,叫卖的小贩多了去了,但是我们的卖的最快,为什么啊?因为我们捆扎香草的绳子那都是在大殿里听过经的,这就算不叫什么开过光,起码也是沐浴过梵唱吧? 而咱卖的简直不是什么民俗剪纸,而是本命年剪纸,家里谁赶上本命年能不买吗?就不是本命年买了送给本命年的亲友也是可以的啊! 那些卖的贵的东西啊,咱都搞促销活动,免费赠送干果茶啊,山货啊,枸杞啊这些,赠送的量虽然不多,但都是在漂亮的小竹篮或者精致的夕颜花布袋里装着,看着就精致啊! 另外咱卖的山榛子啊,山核桃啊,那都是剥了壳的果仁,装在更漂亮的紫色丝绸夕颜花布袋里,黄色的细丝绸蝴蝶结收口,与女子佩戴的钱袋差不多大小,这是多方便的零食口袋啊!买这些的居然是男子居多呢!也不怕精致不怕贵。 买卖好更大的因素还在于吆喝,看见什么样的人啊得改什么样的词儿。比如丫头搀着老夫人在摊位前过,咱就吆喝:“走一走看一看,茅山的坚果最解馋。送了孙子送孙女,好吃又好看,是好看又好玩。走一走看一看,茅山的坚果最养颜,不必剥壳不必烦,吃到嘴里香又甜。” 至于绿月那边的吆喝词也有好几个版本呢,咱都事先背熟了,生意是一样地好得不得了。 即使这么偷偷地做买卖,咱也瞒不了所有人的法眼。但是咱人虽然小,在庵里的人缘却好得很,大家也都可怜咱孤苦伶仃地过日子,也没谁去告密,其实我也不怕告密,那天吆喝着就看见管事师太了,我赶紧抱着两袋子果仁就跑过去了,笑嘻嘻地硬塞在她怀里了。 我跟绿月都在庵里做着杂役呢,即使起早贪黑,也做不了太多的东西,攒了一冬的货品在腊月里第一个庙会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卖光光了。 晚上我们庆祝了一番,买了腊肉、熏鸡,我亲自下厨炒了好几个菜,还烫了一壶米酒,那天晚上高兴,我们都有点喝多了。绿月捧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小姐,我没用,我没照顾好你,看你这手上的伤,针刺的,砸山核桃砸的,茅草刺扎的,还有刀割的……” 我打断她说:“那是给庵里收菜的时候镰刀割的,不是在家里整的。” 她眼泪掉下来说:“小姐,我是积了哪辈子德,遇到你这位好主子啊。你又是遭了哪辈子孽,小姐身子丫鬟命,跟我一样受苦受累。” 我心里也跟着一阵地难过,是啊,这半年多我一直这么忙着那么忙着,充实是充实,但是累不累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我想想,假如我在现代,九岁怎么也是在读书的,就算不读书,也是窝在大人怀里撒娇耍赖的年纪,但是在这里,我不光要抛头露面,还要为生计奔波,手上也老早就出了茧子,什么琴棋书画也是来了多久就有多久没摸了。我看看自己,一身青布棉袍,头上一个小髻,连个荆钗也没有,脚上的青布棉鞋有点大,脚跟还让绿月给缝死了一块。这个样子,哪还有半分是个小姐啊!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我说:“绿月,我的确不像个小姐样子。以后你也别当我是小姐了,这样你也不会为我叫屈了。” 绿月估计是真的喝多了,或者是这个疑问已经由来已久了,她终于问道:“小姐,绿月高攀,觉得跟你已经是亲人那般了。绿月有个问题要问,又怕小姐不高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挥挥酒壶豪迈地说:“但说无妨。” “小姐,您是沈家的小姐,为何不住在家中?您和白公子是何渊源?若是亲近之人,为何不跟他去云南?小姐正是日日需人照拂的年纪,不管是在哪里,也总好过在这里日日为生计奔波啊!”绿雪索性说了个痛快。 “不瞒小姐,除了出家人和奴婢,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像你这般大小都该开始裹脚了,现下都嫌有些晚了,但是家中却无长者操心,再过个几年,您也该出阁了,这三媒六聘,各项礼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大小小的事情,谁来管您呢?” 我听了心下难受,但还是打起精神说:“我不用人管,不也生活下去了吗?古往今来,大到前朝的皇室之后,小到没落的书香门庭,比我身份高贵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家的小姐们不也要接受现实吗?”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说:“何况,我根本也不是什么小姐,你说的对,我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在这里,我是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人来管。这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凄凉无助,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为无限自由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劝慰着绿月:“绿月,谁都有或者光鲜或者凄惨的过去,谁也不会忘记过去。但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人,也总是得往前看。对于我来说,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里活下去,就是成功了。至于明天的事情,只好明天再说了。” 窗口忽然有咕咕的声音,我挪过去刚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儿,小白就飞了进来。我直接将碟子里的肉推给它,它点头吃起来,我解下它脚上的竹筒,倒出一张纸条了。 相对于信来说,这只能算是张纸条了,上面就五个大字:“小爷回来了。” 我把趴到桌子上去的绿月推起来,摇晃着她说:“绿月绿月,白云瑞好像要来了。” 绿月依旧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我继续晃着她。 她看向我的身后说:“小姐,别晃了。我知道了,白公子已经来了。” 我转过头去,发现餐厅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白云瑞风尘仆仆一身寒气倚门而立。 有多少事是在你的意料之外 我本是醉眼朦胧地看着白云瑞,但是看到那个从后面绕过白云瑞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之后,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那人先是把餐厅的竹门合上,又放下布帘,接着就绕过桌子走到了我面前,也没有说话,就是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 我看到他的目光中有一丝意外和更多的惊讶,还有丝丝缕缕的心疼。我知道我现在穿的很寒碜,青色的外袍已经半旧,脚上还套着不合脚的鞋子,头上梳着不符合年龄的发髻,甚至还喝了点酒。我真没想到,他会来。 他拉起我紧紧抓着竹桌边缘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已然坚硬的老茧和新新旧旧细碎的疤痕,看着看着眼中竟然晶莹一片。 我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不忍心看别人如此为了我而难过,于是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碧游哥哥?” 不错,来人正是沈家的荆碧游。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略略回头沉声问了一句:“你不是说留下足够的银两了吗?” 身后的白云瑞不知是否赶路的原因,显得特别的疲惫,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留下了,你知道的,怎么也有七八百两。”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见面,总觉得碧游哥哥十分地威严,甚至白云瑞都不曾给我这种感觉,尤其是那句“你不是说留下足够的银两了吗?”简直就是质问的语气了,而白云瑞那样横着走路鼻孔朝天的人居然没有发火,真真是有些蹊跷。 不过碧游哥哥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一双特别温和的眼睛,他略带疑问和埋怨地对我说:“小姐,为什么放着银子不用?” 绿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估计也是对眼前的状况有点蒙,然后酒也醒了几分。她听到这里想说话来着,但是我没有应声她也便垂首不语了。 白云瑞眼多尖啊,他还是倚门而立,但是却问道:“绿月,怎么回事啊?” 绿月看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也瞒不住了,就回道:“银子,我花光了。” “花光了?”白云瑞还是淡淡地说,“买了件又旧又大的粗布道袍和一双走路都不跟脚的布鞋,就花光了是吧?” 说到后来,语带嘲讽。 绿月这时说话了:“白公子,不是这样的。小姐把你留下的所有银子都捐给了沐水受灾的灾民。”大概是看到白云瑞脸色不善,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是以公子你的名义捐的。” 碧游哥哥这时候恍然大悟般说了句:“沐阳城里人人传颂的一掷千金为灾民购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大善人白公子,就是这么来的?” “那个,如果说的是千金,然后又是购药用的,然后又是姓白的话”,我舔舔嘴唇说,“我想估计是,可能吧,八九不离十,就是。” 一时都没人在接话,场面有些尴尬。 我赶紧转移了话题说:“哎,碧游哥哥,你怎么跟白云瑞遇到的,又怎么会一起跟着过来看我的啊?” 碧游笑笑说:“这个一会再说。”然后把我摁在藤椅上,“我先收拾一下子。” 我从藤椅上跳下来说:“不用不用,我来收拾就可以。” 绿月赶紧上前收拾碗筷说:“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可以,小姐,你带两位公子上楼说话吧,下面湿潮,久坐不好,楼上暖和。你们久未见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这里我来就行。” 白云瑞打开门当先向楼上走去,我和碧游哥哥随后,他俩都出门后,我又探头进来问绿月:“你能行么?头疼不?” “哎呀,没事没事,快去快去!”她连声说着,把我推出了屋子。 楼上客厅里。 我点上四枝蜡烛,炭炉里多加了炭,火塘里也燃起了火,给他俩一人一个热毛巾擦过了脸和手,再给一人端过来一枚花果热茶。不一会儿客厅里的温度显著地升了上来,火光下,两人的面色看起来也好看了不少。 “别忙了,夕颜,你坐下吧。”白云瑞说。 碧游哥哥好像瞪了他一眼,白云瑞立刻面色不善地看向别处了。 碧游哥哥也说:“小姐,你过来坐下吧,不要在忙了,我们已经很暖和了。” 我边答应着边坐下说:“碧游哥哥,你别小姐小姐的叫我了。跟着白云瑞叫我夕颜吧!” 碧游哥哥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又倒了一杯花果茶递给我。 白云瑞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说到底,我倒是真欠他钱,他不会是来要债的吧?年底了,说不定真有可能呢!虽然他曾经说过,要用那笔钱买我们绣了22朵夕颜花的家纺饰品,可是咱也不能当真啊,再说那本来是送给老夫人的心意,你让人家花大笔的银子买,那是事儿嘛? 看着白云瑞那死样子,想起刚才在餐厅他听说我把钱花光了那种冷嘲热讽的表情,一时间,我心里还真是忐忑起来。 虽说我跟绿月是挣了点小钱,可以说过日子是绰绰有余了,我们也没什么大花销,可是要还白云瑞,那还差得远的很。 我神游太虚想这想那的,也没顾上跟他们说话。 白云瑞开了口,语气倒是挺温和的:“夕颜,你是不是去集虚庵那边干活去了啊?” 见我点头他又说:“清灵怎么没跟我说啊?” 我说:“清灵姐姐那只信鸽天天跟我家小白混在一起,我早就知道你们在联系了,是我要清灵姐姐别告诉你的。” “你说凌云天天跟小白混在一起啊?”白云瑞说。 清灵姐姐的信鸽叫凌云。 “是的。”我说,“集虚庵里吃素,小白伙食好,凌云就总跟着来要饭吃。” “小白伙食好,这么说,你自己过的不错呗?”白云瑞用鼻子哼哼着,很明显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心里来了气,我说:“你等着。” 然后就跑进主卧房里去,窸窸窣窣半天之后,抱着一个竹罐子跑回客厅里。 坐到竹桌旁,我把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一倒,我和绿月所有的积蓄就跑了出来。 有银票,也有整锭的银子,还有碎银和大钱。大钱都用麻绳穿好了串。 我看着自己挣来的劳动果实,心里真是充满了自豪的情绪,但还是刻意压抑了一下,等着他们的夸奖。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人开口夸我。我抬头看向他们,白云瑞开了口,很气人地说:“哦,你挣钱就是为了当守财奴啊?”说完冲着我上下左右地打量个不停,我知道他在寒碜我的衣着。一时之间,我心里也挺有气的,我又站起来说:“你再给我等着。” 然后我再一次跑回主卧房。 这次回卧室,我是“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去了。叫他看不起人! 我翻箱倒柜地整出置办的值钱的衣服来。那是一套月白□的绸衫,外罩一件紫罗兰颜色的细网状背子(宋朝女子服侍的名称,类似于背心),紫罗兰颜色绣着白色夕颜花的绣花鞋,换衣服的时候我还把白夫人送给我的昂贵的耳环戴上了。 最后让我发愁的是,我自己就会梳道士髻,绿月在下面忙活,这时候叫她也不赶趟儿啊。我又想要不整个小龙女的头型,下面散着也不枉咱养这么长的头发,但是一想头发盘髻整的也不柔顺啊! 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急中生智,我把头发拆散梳顺,自己动手一分为二,然后两边各编出一个蝎子辫来,头发长啊编出来特别好看,只是编完了我手都累酸了。我还别出心裁地将我缝果仁袋收口用的那紫黄两色的丝绸细带子编了进去,辫梢也是用那个系的,系个蝴蝶穗。我年幼,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头饰,这个发型最适合不过了。最后我照照镜子,把两个大辫子都拢到胸前来,仔细瞅瞅,甚是满意。 于是我大摇大摆地穿着新衣服出去了。 我打开卧室门,正好看到绿月刚给他们续上茶转身,她挡住了碧游哥哥的视线,不过白云瑞一下子就看到了我。 他愣怔着,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最夸张的是绿月,她转身看到我,就把茶壶扔了。 心疼死我了,我撩起裙摆就要扑过来接。却见茶壶的下方正好伸出一只脚稳稳地接住了,接着碧游哥哥就把茶壶拿了起来,我赶忙转过去上前去接,他递茶壶过来正好与我面对面,然后我没接住的时候他就松了手。 结果就是热茶洒了我一手,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跳着甩手,还不好大哭出声。 好在白某人此刻机警地很,他一闪身就到了我面前,揽住我(确切地说是夹起我)直接撞破二楼的窗户飞身出去。 我烫伤的手被及时地摁在了外面的雪堆中缓解疼痛,碧游哥哥也紧跟着飞身出了楼,绿月急急忙忙地拿了我的狐皮短披风出来,而我,默默地看着我二楼窗户上的大洞,心疼,发愁。 这兵荒马乱的夜晚啊!咋就这么长…… 九灵玉露 今天绿月照旧去庵里干活儿了,我没有去。 清灵姐姐过来看我了,还带了一种弥漫着芳香的烫伤膏,抹上之后烫伤的手感觉凉凉的,几乎才过了一小会儿就感觉不到疼了。 抹烫伤膏的时候,碧游哥哥一个劲儿地问清灵姐姐会不会留疤,清灵姐姐没说话,我接过话茬说:“都一手疤了,不差这几个。” 然后碧游哥哥就沉默了,站在窗前也不再说话。 白云瑞的随从也上山来了,带队的那个人听说叫吴起,长得很像吴奇隆,只是特别的沉默,来了后跟我见了个礼就带着几个人去修理窗户去了。 他们还从山下带来了很多熟食,估计是知道我的手暂时做不了饭了。 白云瑞一大早就下了山,我以为他会跟着随从们上来,结果没有。我问了吴起大哥,说是在山下采买物品呢,晚些时候回来。 我看碧游哥哥这么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便找个话头说:“碧游哥哥,你过来坐好吗?我有话问你。” 他坐到我榻旁的竹凳上,这时清灵姐姐端着熬好的药汤过来了,人还没到我身边,浓浓的中药味道就传了过来,满屋子都是,我眉毛都皱到一起了。这还是我来宋朝之后第一次清醒着喝中药。 碧游哥哥接过了药碗,舀了一勺出来,吹凉,递到嘴边来。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然好像看到了方扬老师,心里很是感动,眼睛就有点模糊。 他肯定以为我是怕药苦才要哭似的,就转过头去用目光询问清灵姐姐该怎么办。清灵姐姐不容置疑地说:“这是清除体内热毒的,必须喝。” 于是勺子再次坚定地伸了过来。 我闭上眼快速地喝下去,天啊,喝过中药的人都知道,那种苦味不只在嘴里的每个地方蔓延,甚至在四肢百骸所有感官里蔓延,我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简直。 等这阵苦味道终于消散下去一点点,我睁得开眼的时候,就发现床头的两人都在克制不住地微笑。看着他们笑了,我觉得这苦倒吃的也值得。 于是我大义凛然地对着他们说:“你们灌我吧,我实在喝不下去。”然后告诉他们所谓灌药,就是一人捏着我鼻子,一人端着盛着药的小碗,等我呼吸不了张开嘴巴的那一刻,瞅准时机将药强行倒进去。 碧游哥哥似乎心有不忍,清灵姐姐说:“你闪开点,我一个人就行。” 被灌之前我又补充了一句:“清灵姐姐,不要灌得太急呛着我,要不一咳嗽,就全吐出来了。那样不仅可惜了药,更可惜了我受的罪。” 清灵姐姐强忍着笑意不耐烦地表示知道了,然后特别有水平地把药一点不剩地给我灌了进去。 给我苦的啊,捂着嘴皱着脸在榻上愁肠百结,原本要跟碧游哥哥说的话也没心情了。 碧游哥哥犹豫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来,然后倒了一滴液体到我嘴里。居然类似蜂蜜般甜,只是并不像蜂蜜般粘稠,清清凉凉的,还有一丝特殊的淡淡的香味。居然比口香糖还好使,我感觉不仅是嘴里,甚至是四肢百骸无处不弥漫起淡淡的甜香来。我伸手到嘴边哈了口气一闻,真的是有股淡淡的甜香,真是太神奇了,只有一滴啊! 清灵姐姐看了那小瓶一眼,微露诧异。碧游哥哥已经将小瓶收进怀里去。 “那是什么啊?碧游哥哥。”我问,“太好闻了。” 他笑笑不说话。 清灵姐姐忽然正色说:“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九灵玉露?阁下可是月亮谷的温碧游?” 碧游哥哥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问道:“清灵姐姐什么是九灵玉露啊?” 清灵姐姐先是说道:“你真是福泽深厚,刚才你吃了了不得的东西了。” 接着又解释道:“所谓九灵玉露,就是用当世九种珍贵稀有的药材,再配合月亮谷月亮崖上一株百年月亮花的花蜜而炼成的一种养颜珍品。因为那株月亮花是百年一开的,故而珍贵至极。” 我听了吓了一跳说:“这么珍贵?我就这么吃了?” 清灵姐姐笑着说:“看你那傻样!你吃的可是天下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不说了么,那是养颜珍品,什么延年益寿啊,补气养血啊这些就不说了,它最大的特色是能够让人越长越美,当然是建立在服食者本身的基础上的。” “那不如给你吃了好了,”我若有所思地说,“我倒要看看美到极点的人还能再怎么美。” 说完我若有所思地盯向碧游哥哥的怀里。 清灵姐姐打断我的思绪说:“要想什么坏主意一会再说,我把话跟你说完就要回庵里了。我要不说,你这哥哥肯定啥也不说,就让你把这灵药当糖吃了,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个九灵玉露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吃了之后身上会长伴异香。听说是月亮花的香气,不过我并没有亲见过月亮花,也不能肯定。” 我听了差点从榻上摔下去,天啊,我不会是香妃吧? 接着理智回来了,那是清朝的故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清灵姐姐告辞回庵里了。 我看着碧游哥哥半晌不语。 他冲我笑笑说:“你问吧,夕颜。” 我听了也冲他笑笑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我想了想又说:“碧游哥哥,我刚才真是糟蹋了你的好药。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吃了,我一想都心疼。” 他摆摆手打断我说:“再好的东西不用也是无用。” 然后看看我说:“还苦吗?” 我摇摇头。 他打一个唿哨,小白飞了进来。他匆匆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竹筒,放它飞了,然后跟我说,“我让白云瑞带些蜂蜜回来。” 看天色已经晌午时分了,绿月从特意从庵里跑回来一趟看了看我。 吴起他们也已经将窗户修缮完毕,我出去看了下,地上的材料废屑什么的一丝也没有,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完工的,这时候正一个个地正襟危坐在竹席上,竟然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我一开卧室门,他们才站起来又见了礼。 我慌忙还了礼,心里略感蹊跷。不过想想白云瑞和碧游哥哥对我的好,便放下了那丝戒备之心。 那个吴起已经将饭菜弄好,上楼来请我们下去。 我问碧游哥哥:“不用等白云瑞吗?” 他说:“不用了,放心,他不会饿着自己的。” 结果吃饭的时候桌旁就我和碧游哥哥两个人。 那些人我怎么相让也不肯同桌而坐,全都外面吃去了。我也不再勉强。 这顿饭吃的有点尴尬,我手烫伤拿不了箸子,都是碧游哥哥喂我。 虽然也让沈博毅喂过,可那毕竟是我名义上的亲哥哥。这次,感觉上,多少有点不同。 吃完一碗,我就不再吃了。碧游哥哥皱皱眉,也没说话,只是又盛了一碗过来,接着喂。 我只好张嘴。 喂了两碗,我坚决表示已经饱了,他才作罢。 然后他自己开始吃饭,边吃边说:“夕颜,我决定不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的时候,白云瑞探头进来说:“还有饭没?我没吃呢!” 我示意他坐下吃饭,白某人吃了一口也抬起头来说:“对了,夕颜,我也决定不走了。” 两个逃婚的男人 月上竹枝头。 绿月给白某人和碧游哥哥两个人温了壶酒,他们隔着竹桌你来我往地小酌。 绿月将美人榻搬到客厅里火塘旁边,我盖着厚毯子在上面斜卧,然后小声指挥着绿月在火塘里烤红薯。 还没烤好的时候,我就跟他俩搭话。 先是白某人,我说:“你必须回去,这两天启程的话,还赶得上回家过年。” 他气呼呼地反驳说:“我就是必须回去,某些人就不必,是吧?” 我转向碧游哥哥问他:“碧游哥哥,你现在还在沈家吗?” 他摇摇头说:“我以出来游历为名辞别了沈大人。” 我咬咬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碧游哥哥,我爹,啊不,我是说沈括大人他还好吗?家里其他人都还好吗?” 碧游回道:“沈大人如今特别受到百姓爱戴。” 我看向他,这真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回答不好,我会忧心,回答很好,我一样会低落。他知道我主要挂怀的就是沈括,于是就直接告诉我“沈大人如今特别受到百姓爱戴”。 白某人这时候忽然插了句话:“夕颜,你为什么只管碧游叫哥哥,我也比你大好几岁呢!” 我看过去,他竟是极其认真地在那等着我给他一个说法。 我笑了,说:“假如碧游哥哥是你,刚才的话他绝对不会问的,所以我才叫他哥哥。” 白某人于是不说话了,喝酒。 红薯烤好了,只有两个,绿月自己拿了那个小些的,递了那个大的给我。我接不了,就用手腕去捧。 绿月说:“哎呀,我真该死,忘记小姐的手烫伤了。” 绿月放下红薯之前,一只手接了过来。 我抬头看到白云瑞。 他把红薯放到竹桌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扒皮,一阵甜香随之飘满了屋子。 我看着白云瑞,忽然觉得他扒红薯的样子特别可爱,不觉笑起来。 绿月凑过去说:“公子,让奴婢来吧。” 白云瑞说:“你吃去吧,我给她扒。” 然后拿着扒好的一块在我眼前晃着说:“想吃吗?想吃就别赶我走了,我想留下来过年。” 我还没回答,碧游哥哥说:“吴起他们,你能甩掉吗?” “要是能甩掉,就不会从云南一直带到这里了!”白某人沮丧地说。 我插嘴说:“你们能不能把来意都说明白点,我怎么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呢?” 白某人哭丧着脸对我说:“好夕颜,你一定要收留我,我是逃婚跑出来的。”我听了后瞪大了眼睛,结果白云瑞接着指着碧游哥哥说,“他也是。” “对了,夕颜,我听说他把九灵玉露给你吃了。”白某人接着正色说,“我提醒你小心一点啊,九灵玉露是他未婚妻配制的,全世界就这么一瓶,一瓶据说也就那么两三滴,本来人家准备洞房花烛夜让夫君喂给她吃的,要是她知道第一滴现在在你肚子里,那你就死定了。” 我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白某人又补充说:“他未婚妻叫苗青青。” 我有些愣怔,是啊,他们都十五六岁了,在古代,正是男子娶亲的年纪。 我看向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们一个聪慧机灵,一个沉稳内敛,又都那么武艺高超,善良英俊,两人背后也都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匹配的大概也是个身份地位容貌都相当的多才多艺的好姑娘。像白某人刚才说的那个叫苗青青的姑娘,不就是能制作这么复杂的九灵玉露吗?想来是个医圣药王的后裔。 我觉得挺不错的,不过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呢? 难道是怕他们各自成家后就没人有空管我了? 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沈夕颜,别害怕,要知道,你不是只有九岁,你可二十几岁了,过去的半年多不也证明了吗?你是可以自己坚强地生活在这里的。再怎么,还有绿月呢! 也许是我半晌没有答话的原因,又或许我脸上的神色起了变化,碧游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了我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夕颜,不用害怕,我在这呢,没人伤害到你。” 白某人这时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夕颜,你别信他的,他要是有辄,也不用跑了。他那个未婚妻啊,厉害着呢!” 我对他笑笑说:“我不害怕。不过,你们究竟准备怎么办呢?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啊,不是有句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吗?” 白某人说:“嗯,所以说才暂居此处,从长计议啊!” 我有点好奇地问:“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何许人物啊?” 他挠挠头说:“你给我问着了,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个小郡主。我就看着家里这次是来真的,所以就逃跑了,半路上被吴起他们追上了,我许诺年前回去,他们才没召集人给我来硬的。所以过年之前,我一定要拿出个办法来解决事情。” 然后他又小声说:“别看他们不会来听窗,但是我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 我很奇怪地问:“你人都没见呢,说不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小郡主,温柔娴淑,知书达理,恭谦孝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见都没见就逃跑了,不怕会错过一段良缘吗?” 谁知道白某人笑嘻嘻地回了:“是我的啊,就是我的,别人再怎么起哄啊,也跑不了。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那就叫好事多磨,如果不是呢,那我就是有先见之明。” 这次换我无语了。 我转向碧游哥哥,发现他一直低头思索着什么。 大概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左手到怀里摸索着,最后取出一方汉白玉的印鉴来,上面是红色的繁复的一个中国结,下面缀着五彩丝绦的穗子,整个印鉴只有小指一半大小。 白云瑞脸色忽然变了,他一闪身挡在我和碧游哥哥中间,看着那个印鉴,沉声对碧游哥哥说:“温碧游,你知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碧游哥哥也同样沉声说:“你让开。” 白云瑞说:“不可能。你最好再用理智想一想,这么做是保护她还是给她惹麻烦。再说了,你不能这么自私。”他看看我转头对着碧游哥哥说,“她还小呢!九灵玉露就够她受的了!你还准备把月亮谷的天捅下来吗?” 我的红薯也吃不下去了,我也站了起来说:“你们干什么?要是想安生地在个个楼待着,就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然后我转过白云瑞对着温碧游说:“温,温大哥,我不害怕。无论是苗青青也好,还是月亮谷也好,我都不害怕。你把东西收起来吧。” 说完我就向自己卧房走去,然后说:“绿月安排两位公子就寝。” 白云瑞在后面喊了一声夕颜。 我在房门前回了下头说:“我真的不怕。我又没做错事。” 我看到温碧游握紧了手中的印鉴。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该不该来的都来了 马上就要进入腊月下旬了。 吴起他们来个个楼的次数开始增多,面色开始焦急。每次他们都是被白云瑞拉到竹林一边,然后我当窗而立就可以听到有隐隐的争吵声传过来。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是每次争吵后,吴起告辞离开的时候,看我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冷意。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也很是疑惑。 我想他可能以为白云瑞不离开的原因是为了我。 这天当吴起和白云瑞再次到竹林边商量什么的时候,我悄悄地下了楼,提前来到吴起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大约一盏茶时分之后,吴起策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走到路中央张开手臂。 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的吴起以更加厌恶的神色不加遮拦地盯着我看。 我惊魂甫定,刚才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觉得他会骑马从我身上踏过去。 对峙了这么半晌,我刚要开口的时候,吴起先说了话。 他连马都没下,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以平静的口气叙述说:“我刚才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最迟后天,就是绑,我们也要将他绑走。” 我看了他一眼说:“假如你还有话跟我说,就从马上下来。我不习惯仰着头说话。” 他看我一眼,倒是很利落地翻身下马。挽着缰绳走到林边树旁,将马栓上。 我也跟过去。 他忽然转身冲我长揖到地,吓了我一跳。 我转到一旁说:“吴先生不必如此多礼。事实上,你很讨厌我。其实依我看来,白云瑞大多数是因为讨厌成亲而逃婚,跟我没多大关系。你也看到了,我还只是个孩子。” 吴起直起身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赶他走。” “个个楼都是他的,你觉得我能赶他走吗?”我说。 吴起嘴角撇了一下说:“我看得出来,他只要是对你,喜怒哀乐都很明显,你要是跟他生气,或者说惹他生气,他一定会愤而离开。” 我看向他,半晌说道:“就算是这样,假如我不肯呢?” 他也直视着我说:“吴起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带回公子。” “包括绑架我,是吗?”我问。 “不错。”他冷冷地说。 然后我忽然感觉周遭的空气都紧张起来。 我马上沉声道:“慢着。” 然后返身跑到树林边上的一棵大树后面,拽出我藏好的包袱来。 仔细地斜挎在肩上又在胸前系好,然后跑去牵了马递给吴起。 他彻底迷惑了,问:“你要干什么?” 我试了试,很伤心地发现自己的短腿够不到马镫,于是转头向他说:“我配合你绑架啊,只是要麻烦你扶我上去。” 他好像迷惑地更彻底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等在那里。半晌他忽然用一种特别犀利的目光盯着我问:“你为何要这么做?究竟是何居心?” 为了增强气势,我也双手抱胸,用比较冷的口吻回敬他说:“那你冒充白家的下人,又是何居心,有何目的?” 他倒是不惊慌,慢条斯理地说:“哦?那我要不是白家的下人,又是何人呢?” “郡王府的侍卫长,小郡主的爱慕者”,我也慢条斯理地说,“还需要我再往下说吗?” 他的脸马上到了乌云密布的时刻。 我在那一同时喊了声:“清灵姐姐!” 一根麻绳从林中窜出,正好缠在我腰上,带我飞离了吴起。 我稳稳地落在清灵姐姐身边,仔细瞅了瞅麻绳然后说:“姐姐,你换成白绸子那该多美啊!” 清灵姐姐居然回答说:“啊,我试过,没有麻绳重,飞得不太远,不实用。” 接着我就等着看高手过招了,说实话,刚才我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绳子拉回来了。可是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动。 于是我问吴起:“你就这么放弃了?” 是清灵姐姐回答的我,她说:“他不打是聪明的决定。” 这时候吴起说:“出来吧。” 然后我看到白某人和碧游哥哥都从某棵树后走了出来。 白某人说:“哎呀,夕颜,我还真以为你要跟他走呢!” 我翻个白眼不说话。心想,你给我惹的麻烦也不少。 碧游哥哥一直也不说话,我想他难道是生气了? 结果他叹口气说:“你既然跟来了,也出来吧。” 然后再远些的地方,树后慢慢转出来一个俏生生的女子。慢慢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白某人忽然站到了我前面,然后对那女子说:“你来得真快啊,苗青青。” 我一直以为苗青青会是五毒教主蓝凤凰那样的人物,现在一看却大不相同,她就像是一位邻家姐姐那样,容貌清秀可人,衣着清新雅致,走路都优雅迷人,脸上还始终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浅浅的,很迷人。 由于我跟清灵姐姐站得很近,她大概是没闻出究竟是谁身上有九灵玉露的香气,于是在白云瑞身前站定,微微笑着问:“九灵玉露,是这位姐姐服了还是这位妹妹服了?或者是姐姐妹妹都服了?” 声音竟然像泉水叮咚般清脆悦耳,要我说这美女不一定容貌最出众,综合素质高的更是难得,眼前这个青青正是这样。 温碧游咳嗽了一声,然后苗青青就转身过去福了一福说:“温大哥。” “你抓紧时间回谷吧,我要留在这里过年。”温碧游不容质疑地陈述。 “那我也留在这里过年,年后再跟你一同回谷。”苗青青不卑不亢地回答。 “白公子”,那边吴起也开了口,“请公子尽快回府,年后好跟我去觐见郡王爷。” “我不走”,白某人说,“我也要留在这里过年。” “果真如此的话”,吴起说,“属下很难保证夕颜小姐的安危。” 我一怔,怎么又跟我扯上了,这还有完没完啊? “夕颜的安危何时用你来保障了?”温碧游出声道,“她是我月亮谷的人。” 吴起还没有回话的时候,我听到苗青青不带感情地跟了一句:“原来灵药是妹妹服了。” 几路人马彻底乱作一团。 “有什么话大家回竹楼说吧!”我出面叫停。 然后我转身跟清灵说:“姐姐带我回庵里找绿月,等他们事情解决了我再回去。” 然后我当先向集虚庵走过去。 清灵姐姐收起她的麻绳跟了过来。 我看着她拎着麻绳就难受,我说:“姐姐,改天我给你想一个既美观又实用的武器吧。” 她点点头说:“那倒不错,不过这武器不能太利,我不想伤人性命。” 我跟她说:“我已经想到怎么做了,只是合适的东西,恐怕还得寻上一阵子。不过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清灵姐姐又说:“这下子个个楼热闹了,你还回去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温碧游和白云瑞也都看着这边。 我说:“清灵姐姐,你说他们为什么都要跑到我这里来给我添麻烦啊?” “这我说不好,你们之间的渊源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也回头看了看说,“真是混乱,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呗。谁惹的事儿谁扛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慢慢地说。 “你要走?”她惊讶的轻喊了一声。 我赶紧拉拉她,小声说:“嘘!你再喊我就走不了了。” “要过年了都,你往哪走啊?天这么冷,你这么小,不行!”清灵姐姐说着说着就给否定了。 “快走,姐姐,山人自有妙计,到庵里再告诉你。”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四年后 茅山脚下,两匹骏马缓缓而来。 马匹配饰很是精致,马上各坐着一位轻纱覆面,美得动人心魄的女子。她们中的一人身穿素白的裙衫,白纱覆面,身形窈窕,大约十七八岁年纪。另一位则要再小些,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的裙衫,黄纱覆面,眉目流转,显得甚是活泼。 有人要问了,既是轻纱覆面,你又怎么知道美得动人心魄呢? 因为在她们经过的一瞬间,田间嘹亮的茅山号子忽然都停了下来。 无论男女,都傻傻地站着,直到马儿走过很远很远。 春夏交接时分的茅山依旧像往日一般美得犹如仙境一般。 随着两位姑娘的经过,一丝清幽幽的芳香随风弥漫开来,最终在路旁的竹林里随风飘散。 不错,其中黄纱覆面的姑娘正是突然失踪了四年之久的沈夕颜。 另一位,则是当年与她一同下山游历的清灵。 “清灵姐姐”,我转头说,“那边有道山泉,我们歇一会儿吧。” 她点点头策马过去。 把马儿拴好,我走到泉眼旁,洗了把脸,又拿出水袋,灌满了山泉,喝了一通之后,递给清灵。 她接过去喝了几口,说道:“小夕,有没有一点近乡情怯呢?” 我听了也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说:“也不知道个个楼还有没有人?白大哥和碧游哥哥都怎么样了。” 清灵笑着说:“也许他们都在个个楼里也说不定啊!” 我想了想有点难过地说:“怎么可能?当初我不辞而别,他们肯定恼死我了。今天我回来,他们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可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我看看清灵,问道:“这次回来你还要在庵中再做你的俗家弟子吗?” “出山就是出山了,这次回来我主要是看看主持师太。”清灵说,“对了夕颜,你说庵里的人还能认出你吗?” 我想了想说:“总还是有些以前的样子的吧?” 她摇摇头说:“这四年时间正是你容貌变化的时刻,你又服了九灵玉露,是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好看,现在已经出落成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了,我看她们怕是认不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括把我举向空中笑着宣布“我家颜儿将来一定能够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的情景,一时间有些愣怔。 清灵推推我说:“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清灵打趣道:“不知这位故人是姓白呢还是姓温呢?” 我有些疑惑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们两个呢?” 清灵把蒙面的轻纱摘下说:“马上就到山上了,把这劳什子摘了吧。” 我依言摘下纱巾,自言自语说:“不知道绿月过的还好?也不知道她嫁人没有?要是嫁人了,我就把个个楼送给她做嫁妆好了。” 清灵说:“你这么惦记个个楼,要不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竹林里忽然响起扑棱棱地声音,我抬头居然看到了小白,它正在我的上空转着圈地飞来飞去。 “呀!是他们到了!”清灵姐姐站起了身,四处望去。 小白也不转圈了,直飞而去,落到了某人的肩上。 白云瑞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看着他,觉得他成熟沉稳了好多,是啊,想来他也快二十岁了,也该成熟了。 我走上前,弯下身子郑重行礼叫了一声:“白大哥。” 他有点局促地搓搓手过来搀我,说了句:“夕颜,长大了。” 然后他抬头喊了一句:“姓温的,快出来吧,小心我让小白啄你!” 树上一阵窸窸窣窣,温碧游跳了下来,远远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过来。 我知道他恐怕是在怪我不辞而别。 我走过去,弯下身子再次郑重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碧游哥哥。” 他终于抬手搀我起来,搀我的同时抓住我的手腕,忽然套进去一个东西。 我抬起手腕来看看,正是四年前他想要给我没给成的那方汉白玉的印鉴,只是这次是用红绳缀着金片圈成了手腕大小,套在了我手腕上。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就见白云瑞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抓起我的右手也套进了一样东西。 我举起手腕看看,这边的是一根金链子缀着个玉扳指,也许是玛瑙的也说不定,因为是红色的。 我放下手腕的时候正好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互不理睬。 清灵姐姐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我试着将手腕上的东西往下褪,结果根本弄不下来,戴的时候明明很宽松的,我疑惑地再次使劲。 清灵姐姐的手搭在我腕上阻止了我,她说:“别白费力气了,天蚕丝,困龙索,神仙来了也没辙。” “小夕”,清灵姐姐忽然看着我苦笑起来,“这次你惨了,他们两个,都要娶你。” 我强压下心中的恼怒,问道:“真的解不了吗?” “据我所知”,清灵姐姐看起来也很忧心,“是的。” 然后她看向那两人说:“四年前我就是担心这样的情形出现,才提早闯关拜别师父带着夕颜出庵下山。当时我就跟你们说,等小夕再大一点,让她自己决定,你们也都同意了。今天你们如此做法,到底是想怎样啊?” 两人还是不吭声。 “白云瑞,你我认识已久,你且说说你是否能过白夫人那关?” 白某人看天。 “温碧游,月亮谷里还有苗青青做你的少夫人呢,你准备娶小夕做妾啊?” 温碧游沉声反驳:“我没有夫人,我一没拜天地,二没入洞房,三没回去过。她尽可以在谷里做她的少夫人,大不了我终生再不入谷。” 清灵忽然也薄怒了,她说:“好好,你们都很有诚意。就算你们家族都肯接纳夕颜了,那么看到她另一只手上终生解不下去的另一大家族的标记,你觉得会怎么样?” 闻言,我赫然望向腕上的链子,果然左手的印鉴上刻着“月亮谷温家印”,另一只手的扳指上也有铭文写着“云南白府”。 我的家 远远看到个个楼的时候,先是看到了门前的两盏红灯笼。 灯笼早已经换了不知几次了,现在的灯笼是簇新的,只是灯笼上仍旧是一只上面写着一个“个”字。 我记得当初绿月问我写“沈府”好不好时,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第一,这小楼称不上什么府,第二我记得沈括府里的灯笼上写的就是沈府,我不想离开一个沈府,再进一个沈府。 最后我决定在灯笼上一边写一个“个”字,加上中间的主楼本身,就是“个个楼”,所谓个个,也就是竹字拆开而已。 但是让我震惊的不是灯笼本身,是我发现院子里的竹子篱笆上爬满了常青藤类的植物,开着细碎的小花。院子中间砌了一条鹅卵石的路,院子左侧开出了四个小菜畦,种着些应季的蔬菜,院子的右侧则养着很多只大鹅,慵懒地在小竹篱笆里散着步。 二楼的屋檐下,也挂起了一排红色的小灯笼。 我走到院门口时,头上包着青色布巾的绿月正端着剁好的菜叶子出来喂鹅。她看到门前的这一行人,愣住了。 目光逡巡来去几次之后,落在了我身上。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小姐?” 我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好半晌才压下去那种感觉,我点点头,强迫嘴边牵出一个最好看的微笑,也喊了一声:“绿月!” 她立刻非常开心地笑起来,扔掉菜叶子跑过来,到我跟前的时候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我上前两步,抱住了她。 她不再迟疑,也抱住我,眼泪掉了下来,嘴里说着:“还好,还好,只是四年,四年你就回来了。”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埋怨她说:“当初让你跟着走,你不走。” 她轻轻松开我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走,我得帮小姐看着家。小姐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有底,知道茅山这里有你的家,家里有绿月给你看着呢!” 说着,她拉起我的手指向这里那里的说:“小姐,你看,你看,这几年我把咱们以前说的那些都做出来了,你看,你不是说院子的篱笆上要有青藤才好看吗?你看好看吗?还有,你不是说,咱家要有自己种的绿色蔬菜吗?你看都是绿色的!别的色儿的我都没种!你说院子中间铺一条鹅卵石的路,你看是不是这样子的?小姐,你真神,你说每天早晨在上面走半个时辰,一天干活都不累,是真的呢!我就天天走!你还说过,咱家里要养上一群鹅才有情趣,你看你看这鹅肥不肥啊?” 说到这里绿月自己又笑了起来说:“它们啊,天天吃鱼,还吃绿色蔬菜,不肥才怪。” 她边说边笑,我边听边流泪。 白云瑞叹口气说:“绿月丫头,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丫头!不过,丫头你是不是应该把大家都请进去再跟你家小姐叙旧啊?” 绿月这才醒过神来,赶忙过来一一见礼:“绿月见过白公子,温公子,清灵姑娘。刚才绿月多有怠慢,请大家莫要见怪。诸位,请进。”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那么多的高兴,这些高兴不知道为什么统统化成了泪水来表达,我边流泪边微笑着,四年以来,还是觉得这一刻生活得最温馨最踏实最幸福。 白云瑞当先向楼里走去,经过我时说:“好夕颜,不哭了,变丑了,进楼吧。” 我点点头,然后等着随后跟上来的清灵姐姐和绿月。 温碧游本来是走在最后面的,此时加快几步也跟上了清灵和绿月,三人并肩走过来。 我就再次稍稍落后了一步,走在最后面进楼去。 绿月跑了两步给白云瑞开门卷帘,清灵也跟着进去了,温碧游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 我也停住,问道:“怎么了,碧游哥哥?”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给我。 我赶紧摆摆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丝帕来擦擦眼泪说:“谢谢碧游哥哥,不用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又过了半晌,才收起丝帕,揣进怀里。 我回头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发现门口来了一个少年,在那里踌躇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于是,我又走了出去。 那少年见有人出去,返身要跑。 我连忙招呼了一声:“小哥,且慢。” 他闻言停在那里,离门口几步之遥,也不前进也不后退了,低着头,红着脸,盯着自己的脚面,也不看我。 我看他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虽是一身粗布衣衫,却很是干净,一只手里拎着两条白鲢,另一只手里拎了只鱼篓,里面一些小鱼和小虾挤来挤去的,想是刚打上来的,还很鲜活。他光着脚,裤腿高高挽着,小腿肚上还有些泥巴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是个看了就让人满有好感的朴实的少年。 他既不过来,我就又上前了一步,问道:“小哥来此有何贵干?是要卖鱼吗?我家正好来了客人,是的话请进来吧!” 闻言他抬起头也上前了一步,把鱼篓和鱼都挂在篱笆上,给我郑重地行了个礼,说道:“这位想必是夕颜小姐,见过小姐。” 我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没待我发问也没待他解释,竹楼上忽然传来绿月的喊声:“水生!” 那少年赶忙答应了一声,接着就红了脸。 我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微笑着过去把篱笆上的鱼和鱼篓都拎了起来说:“这我可不要白不要,看样子不用付银子呢!” 水生的脸更加红了,我觉得这个少年真是可爱极了。一下子心情变得特别的不错。 竹楼上,白云瑞和温碧游也都站在了窗前往下看。 我拿着鱼冲他们晃了晃,就让着水生进院。 院子里绿月已经迎了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鱼和鱼篓。 又转身有点期期艾艾地对水生说:“行了,你回去吧!” 水生答应一声就要往回跑,我赶紧制止他,我说:“水生不许走,跟我进楼来。” 水生拿眼角偷偷去瞄绿月,绿月说:“小姐让你来,你就来。” 他这才跟着我走进院子。 走到大鹅旁边的时候,它们忽然呱呱叫着就往这边挤过来,大有冲破篱笆之势。水生上前从鱼篓里抓出些小鱼小虾撒进去,它们立刻安静了。 我这才明白了为啥它们长得这么肥,感情是有有利资源啊,跟着享福了。 我看着有些羞涩的绿月,再看看更加赧然的水生,忽然觉得这天是我来到古代之后最喜悦的一天,我甚至觉得都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用一句话来形容,我就是觉得比我自己嫁出去都幸福。 这天我都有种策马跑到山顶去狂喊一通的冲动。 关于左右手腕上的信物带来的烦恼一扫而空。 我这一天都是一直笑啊笑啊笑的,笑得清灵姐姐都害怕了。 我真的是高兴啊!高兴! 我第一次这么深刻地觉得,个个楼就是我的家了,一个充满着人情味,充满着关怀和爱的家。 我也有家了。 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宋朝。 谁在窗外听我唱歌? 晚上,我和清灵姐姐还有绿月挤在那个主卧里睡,照旧是点着红蜡烛,换了寝衣(也就是睡衣),歪在床上,嘴里咬着绿月洗来的瓜果,听着绿月诉说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满简单的,可是我觉得很美。 绿月说,我刚离开的那一阵子,她挺不习惯的,晚上一个人偶尔还会害怕,于是她就找些事情来做。 她说她记得我跟她描绘的美好生活的每一个画面,就决定一个一个地实现它,然后等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看。 她说有一阵子,她天天背着竹筐去河边拣鹅卵石,一直好多天,因为铺个石子路不是那么简单的,用的石头很多,她说我总拣着好看的捡,慢慢地把河这边好看的鹅卵石捡了个差不多了。 这天背着竹筐来正发愁的时候,水生撑着竹筏子过来了,竹筏子上有好几个大鱼篓,他搬了一个鱼篓过来哗哗地往我的竹筐里倒,边倒边说:“姑娘,你是不是要这个?” 绿月说她一看,正是她要找的鹅卵石。 原来他早就注意绿月了,要说绿月也够特别了,天天背着竹筐去拣鹅卵石,他们就因为鹅卵石认识了,后来水生天天给她从河对岸拣鹅卵石过来,作为回报,每天绿月都会给他带点什么,有时候是一包榛子,有时候是一块腊肉,有时候发现他衣服破了,就帮着补补。 后来水生就帮着她把鹅卵石小路修了起来。 后来水生从自己家里带来两只小鹅,后来就有一群鹅了。 后来,后来,后来…… 听到绿月在那里幸福地说着后来后来,我忽然想到那句歌词,那首歌,考虑到她们的接受程度,就稍微变动了些词,轻轻地给她们哼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情不自禁地想唱歌。 “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 早已远去 消失在人海 后来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不再 栀子花 白花瓣 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微笑 你对着我 我低下头 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 十七岁仲夏 遇到你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 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我们 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 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思的深夜里 你是否一样 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能够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 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后来…… 她们静静地听着入了神。 当我唱完之后,忽然窗外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们三个都惊跳起来。 同时,只听到门外传来白云瑞的喝声:“谁?!” 然后衣衫破空声传过来。 清灵已经打开了窗户,我恰恰看到碧游哥哥追出去的后影。 本来很温馨的场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破,我走到窗前,忽然觉得心里特别的后怕。 我有点哆嗦地问:“清灵姐姐,那个,你说,是谁大半夜在窗外,那个,听我唱歌啊?” 清灵姐姐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夕颜,别怕。应该是苗青青。” 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听她这么说,很是疑惑。 “应该不会错。”清灵姐姐接着说,“因为你过来之前,我一打开窗的时候,忽然闻到了月亮花的香味。” 居然是苗青青。 看来她不只是安静地待在月亮谷。 温碧游一出现在我身边,她也来了。 眼前的情景就像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暗暗叹了口气,心想,难道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过? 我又想起四年前,苗青青略带醋意的声音:“原来是妹妹服了。” 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为第一滴九灵玉露的事情耿耿于怀。 接着我又看向手腕上的月亮谷温家的信物,这次估计更麻烦了。 估计不仅仅是耿耿于怀那种阶段了,怕是要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了。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脖子里一阵凉风。 我赶紧甩甩头,赶走这些不好的想法。 绿月扶我到床上再次坐下的时候,温碧游已经回转来了,在卧房外敲起了门。 我们三个披上外衫走到厅中。 正听到温碧游说:“你怎么没一起追?要是能堵截一下,差不多能抓到。” 白云瑞则说:“这还有三个姑娘呢!我怕是调虎离山,不敢离开。” 温碧游皱皱眉头不再说话。 清灵这时候接话说:“温大哥,你追的时候是逆风还是顺风?可闻到什么气味?” 温碧游说:“逆风。” 我心中一动说:“清灵姐姐,你说她是不是故意逆风逃遁,好遮掩味道啊?” 清灵点点头说:“很有可能。要不是我对香味敏感,又开窗快,我也闻不到的。” 温碧游问道:“什么气味?谁?” 清灵没有回答,只是接着问道:“九灵玉露还在你这里吗?” 温碧游向怀中一摸,肯定地点头。 清灵疑惑道:“是月亮花的味道,我本来以为是苗青青的,这下子又不确定了。” 白云瑞说:“会不会是夕颜身上的味道啊?” “不会。”清灵断然地否定了,“你们想,我打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夕颜的味道不会传过来,传来的肯定是外面适才留下的味道。” 绿月有点怕怕地说:“还好你们过来的快,怪吓人的,半夜有女人在窗子外面叹气。”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云瑞忽然看向我说:“夕颜,你唱的那是什么曲子?好特别。” 我笑了笑说:“招魂曲呗,招来一个夜半时分在二楼窗外叹气的女鬼。” 绿月吓得尖叫一声。 其他人倒是笑了起来。 我想了想接着说:“白大哥,温大哥,我今天晚上就跟绿月叙旧了,好久不见有很多话要说。如果你们不急着走的话,明后天我想分别跟你们谈谈。” 他们同时看向我,白云瑞点了头,温碧游也没有反驳。 事情,总是要问个明白。 就算是陈年往事,吹去浮尘,也到了该细细诉说的时候了。 那些盛开在心底的往事(1) 我和绿月起了个大早,准备了一些出游的绿色卷饼。 绿月烙的薄饼,卷上我切好的葱丝、瓜丝、腊肉片、油炸的鹅蛋,再加些菜叶,另外直接带了很多熟食与坚果,带了酒和几样下酒的小菜,统统放进食盒里,一共收拾了三大盒子。 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了,白云瑞和温碧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练剑去了,我收拾好的时候正好见他们一前一后从竹林里回来。 清灵拿着毛巾招呼他们去洗脸,我笑笑跟过去说:“咱们今天去踏个晚春,顺便野炊一下,然后再好好聊聊。” 白云瑞一听就表示赞成。温碧游呢只是擦脸的时候回过头问了一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我笑笑说:“换一身适合出游的装扮就行了。” 说着自己也回了屋子,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裙衫。清灵姐姐还是一身素白,飘逸动人,绿月则人如其名地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衫。 一行人离开个个楼,策马缓驰,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来到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 这里是矮崖下的一道溪水边,崖边垂直而下两道落差约有六七米的瀑布,落差虽然不大,但是水量却不小,应该是含有春暖之后融化的积雪。瀑布下是一个积水的水潭,成年累月的冲击让原本平滑的潭底渐渐有了深度,我试探着往下看了一眼,潭水很是清澈,我粗略估计最深的地方大约有十米左右的样子,但是目测很不准确,也只能是估计估计。 潭水流出来的一侧汇成了缓缓而下的山间溪流,清澈见底,有的地方才只有膝盖深的水,我看到一种罕见的通体银白色的小鱼,在水里尾巴一晃,很快地消失了踪迹。 溪水旁有一棵大榕树,树荫里正巧放了一个硕大的平滑的石块,看上面的痕迹,这应该是供路人休憩用的,甚至可以在溪边饮水之后到这里小憩一下。现在,当然是被我们征用做了餐桌。 绿月从马上取下来五张凉席,我们围石而坐,将酒菜都一一摆了上来。 这样,我们的一侧是茂密的竹林,一侧是崖边的瀑布和小溪,我们在中间的榕树下野炊,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菜都布好之后,绿月拿起酒壶要给各位斟酒,我示意她把酒壶递给了我,我拿着酒壶给在场的各位一一斟满酒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说:“各位,夕颜自从认识各位开始,不停地给各位带来麻烦,各位却一直不断地照顾我、疼爱我,我心里一直十分感激。这第一杯,我敬各位,先干为敬。” 众人都笑吟吟地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我接着又给大家倒满了酒杯,举杯道:“这第二杯,还是感谢诸位。感谢白大哥,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不计前嫌伸出援手;感谢清灵姐姐四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再就是感谢碧游哥哥,在沈家的时候与哥哥一起宠我疼我,我还糟蹋了你一滴九灵玉露给你带来不少麻烦,真是对不住;还有就是绿月,绿月我要特别的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守住了一个家,谢谢你把我的每一句随意的畅想都变成了现实。”说着我自己眼睛有些湿了,我赶紧结尾,“总之,就是感谢各位,如果没有你们,我想我根本不能平安幸福地活到今天。” 说完,我赶紧喝干了杯中的酒。 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我,绿月眼里的泪流到了腮边,脸上却挂着甜甜的微笑。 他们也都喝尽了杯中的酒。 连喝两杯之后,绿月招呼大家吃菜,吃菜的间隙,白云瑞笑着问我:“夕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笑道:“记得啊,你特别的霸道,特别的盛气凌人,强迫我们让座位,是吧?” 清灵姐姐和绿月都不知道这段往事,都认真地听起来,他接着说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茬吗?” 我惊讶道:“原来那天,你是有意要找我们茬?” 他微笑点头。 我细细回忆了那日的种种细节,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道:“难道,难道你和碧游哥哥早就相识?” 他再次微笑点头说:“你这小丫头真刁蛮,还绊了我一脚,要不是你那碧游哥哥拦着,你以为你能那么平静地下楼回家吗?” 我惊讶地看向碧游哥哥,他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 我想起那日碧游哥哥说的:“博毅,让了吧,练家子,咱们不是对手。”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他,而刻意退让开。 白云瑞似是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一般,接着说:“不错,我过去找茬,他不打算冲突,忍让了,一时之间我倒也是没有办法。不过你这小丫头居然绊了我一脚,有了这么明显的理由,我自然是亟不可待地出了手。” “你出了手?”我又再次惊讶地问。 “是啊,出了手,不过你的碧游哥哥像是猜到了一样,故意走到最后,然后头也不回反手就替你接了下来。”白某人继续爆料。 我看向碧游哥哥,他有点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我自言自语地说。 “沈博毅都没觉察出来,你又怎么知道呢。”白某人替我给出了一个回答,然后说:“那天晚上,就是,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是有事要拜访沈大人,意外地发现温家少爷在那里做跟班,一时心中好奇,才跟着去了府上,准备半夜再会会你碧游哥哥呢,结果,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后来你就知道了。” “小姐,你出了什么事?!”清灵姐姐犹自坐的端庄听的入神,绿月听到这里却关心则乱不禁问出了口。 我对她笑笑说:“这个晚上再慢慢告诉你。” “你还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吗?”我心里正在一点点地拨云见日,好奇地继续追问。 白云瑞端起酒杯晃了晃,我赶紧端起酒壶再给满上。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才继续说:“你猜拜托我照顾你的人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不是沈括?如果不是沈括他又怎么可能让白云瑞带走我呢? 这一直也是我心头最大的疑问,就是沈括,我的爹爹,他明明是宠溺我,包容我,体谅我的,甚至还打算为我隐瞒来历的,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只因为我说了一句要走的话就真的不再理会我了呢?任九岁的我流浪在外不闻不问?直到我消失了快五年的时间,他也是一点都无所谓吗?我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他在我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下一下拍着我入睡,在看到我在水边的时候那样的紧张那样严厉地责骂仆人,还有那次将我高高地抛向空中大声又肯定地宣布着“我家颜儿将来一定能够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时候的情景。 孩子总是自己的好。当时的沈括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那么大声那么肯定那么骄傲地宣布,将来他的女儿一定能够出落成一位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 想到这里,我觉得心中就那么突然地空虚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一丝疼痛从心底最深处慢慢的泛上来,在整个胸腔里滚动。这疼痛的感觉那么地真实突兀,以至于我都忍不住蹙起眉头,用手捂住了胸口。 一只手最先伸过来扳住了我肩膀,我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我看到碧游哥哥那张永远淡淡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慌乱。然后看到白云瑞伸到了酒桌半空的另一只手。 我松开捂住胸口的手,连声说着没事没事。 已经站起身来的清灵姐姐和绿月慢慢又坐了回去。 “小姐,你刚才怎么了?”绿月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突然心慌了一下。”我赶紧说,“现在好了。” 这一下子,却让我自己明白了一个事实。原来我只是不让自己去想,原来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是这么的在乎,甚至在乎的程度都让自己有点吃惊。 碧游哥哥这时候开了口:“不要说刚才的事情了,我来说些其他的吧。” 我连忙摆手,然后将目光投向白云瑞说:“告诉我,那天的后来,我晕了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看白云瑞似乎有些踌躇,我更加坚定地看向他,用无比诚恳地语气认真地说:“白大哥,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 绿月轻轻地移动到了我身边,将从个个楼带过来的早就泡好的凉茶给我倒了一杯,喂到我嘴边。 我接过杯子去,大大地喝了一口,丝丝的凉意入喉,我感觉自己振作了一下,感激地看了绿月一眼,而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清灵姐姐这时开口说:“白云瑞,话不要说半截,继续说吧,夕颜没事的。” 我闻言也重重地点头。 白云瑞叹口气妥协了说:“好吧。” 那些盛开在心底的往事(2) 瀑布。竹林。榕树下。 清风细语,水流潺潺,伴着落花点点。 我紧紧地握着绿月的手,等着白云瑞告诉我当年的往事。 那段我的身份被拆穿,然后被请来的道长用桃木钉钉到,倒在地上晕过去之后的往事。 白云瑞正要开口的时候,温碧游忽然说:“这一段,我来说吧。” 无人反驳。 我把视线投向碧游哥哥。 碧游哥哥开了口:“考虑到清灵和绿月不知前情,白云瑞也是一知半解,我就从头说起吧。夕颜,可以么?” 我知道他要说出包括穿越的整个事情了,我看看一直守在我身边的这四个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以下是碧游哥哥的叙述: 四年多前,也就是至和元年暮春四月的一个中午。 沈大人以父荫入职海州沐阳县衙做主簿,上任之初,我跟随沈大人外出拜访县令大人,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府里夫人房的大丫头绿意,她神色焦急地边哭边告诉沈大人,沈小姐不小心落了水,怕是不行了,让他赶紧回府。 沈大人一边令我去请郎中,一边急匆匆向家中赶去。 当我带着郎中赶到家中的时候,只是进到卧室看了一眼,就知道沈小姐已经断了气。 郎中走到床前连脉也没摸,只是翻了翻沈小姐的眼皮,就待宣布小姐已去的消息。我已经准备退出房门了。 忽然间,榻上的小姐轻声地“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将郎中与我都吓了一跳。 我赶忙又走进屋子里,郎中也回转身搭上了小姐的脉,此时小姐应该是已经有了脉搏,因为郎中的表情甚是纠结。 接着几乎所有人都看出小姐似乎有好转的迹象,因为她的眼皮在很轻微地动。 郎中转身问询了几句出事的情形及之后的情况,知道小姐捞出来之后就已经吐出了不少腹中的水,只是一直昏迷不醒之后。沉吟半晌后做出了诊断,大意是说小姐入水时间太长,脑部供血不足,导致昏迷不醒,甚至刚才还一度进入了假死状态,现在虽然有了脉搏,但是不一定能否醒转过来还要看天意。然后嘱托小姐床前不可离人,要家人好好照顾,接着又开了几方药就回去了。 我跟随郎中去抓了药,回来的时候绿意告诉我说夫人给小姐用温水擦过了身子,擦的时候小姐好像有些知觉,现在换好了干净衣服又睡过去了,不过听着呼吸匀长了许多。 我们在外面说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子里有咳嗽声,还有少爷的喊声,似乎是小姐已经醒转了。 于是我们几乎同时挤进门去。 我进屋之后往榻上看去。 沈小姐已经停止了咳嗽,她身子略略在床头仰起,也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用手擦了擦咳嗽出来的眼泪,然后忽然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仔细地看了很久自己的手。然后她的视线离开了自己的手,开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一个接着一个地扫过屋子里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接着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迷茫的神色。然后就果断地闭上了眼睛,看也不看用力地向床上倒去。 然后我们也都不敢说话,继续看着她。 那时候,沈小姐看我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不同,我待会儿再详细说。 倒回床上的沈小姐闭眼睛躺了一会儿之后,又睁开了眼睛。屋子里的人仍旧是不敢乱动。沈小姐自己用手撑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然后叹了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对了她还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扶她躺下的府里的小丫头绿雪,似乎有一点失望。 不过,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就清澈了,也认人了,先是叫了哥哥,然后喊了爹娘。 一时间沈府陷进一种极大的因祸得福的喜悦中,因为沈府的人都知道,沈小姐九岁了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看过很多的郎中都说不出所以然了。她就一天天安静地坐着,叫她半天她也不见得会应声。可是这次落水好了之后,居然会说会笑会动了,大家都觉得这是天意,夫人和奶妈还去庙里上香酬了神。 大难不死的沈小姐醒了之后,不再需要人喂饭,开始简短地说话,她进步很快,几乎一日千里,很快就可以正常地说话了,甚至比念过私塾的大家闺秀还要聪明伶俐。等她开始念书之后更是子曰诗云,出口成章。这样进步的速度令所有人咋舌,沈大人以曹子建来比拟,以为她是文曲星君转世。 沐水泛滥之后,沈小姐年纪虽小,却忧国忧民,食不知味,甚至想出连环妙计通过沈大人的手为灾民做事情。 这个时候,我已经渐渐从沈大人的眼中看出了和我心中一样的疑惑。 然后有一段时间,一向活泼的沈小姐出奇地安静沉默起来,还心事重重。有一次我在后院中遇到她自己在那里荡秋千,其实也没有玩,只是坐在秋千上发呆,我走过去,她看到了我,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只是眼角分明还有泪水的痕迹。我想她一定是不想我问什么才对我笑的,于是我装着若无其事,从秋千旁走开。只是恍惚觉得,身后她的目光追随了我很久。 后来的几天我跟着沈大人忙着救灾治水的事情,那天在县衙时,白云瑞来访,我看出他似乎还要与我纠缠,只是沈大人在,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就这样他也跟着我们一起回了府里。 进了院子后,我们发现屋中居然没人,然后看到后院灯火通明,于是打起伞穿上蓑衣都走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看到了倚在门边的沈小姐。 她还那么小,还不到门的一半高,她倚在门边,身上的衣服被泼上了脏污,不辨颜色,头发上也不断往下滴着黑浓的汁水,她刚刚用手接着雨水洗干净了脸,我们才能认出是他。 当时白云瑞很惊讶地咦了一声,而我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了。 接着沈小姐踉跄着走进了雨中,我上前几步要去接她,但是屋子里忽然传来暗器破空的声音,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沈小姐呻吟一声扑倒在泥水里。直到她用手去颤抖着查看膝窝,我才知道已经被打中了。 白云瑞也同样震惊地上前了几步想要去查看,这时候屋子门开了,我看到了里面的神坛和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扣着桃木钉的道长,还有拿着其他法器的弟子,于是一瞬间,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赶忙向沈博毅看去,却看到他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是丢了魂一样,木然地望着远方。 这时候倒在雨里的沈小姐已经看到了我们,她试探着向这边爬了一步,但是膝窝的疼痛又阻止了她,我看到她咬着牙在雨水中颤抖,忽然觉得特别的难过。白云瑞离他不远,立刻跑过去半扶起她,又有人过去撑起了伞,于是她终于能在雨里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还是像那次刚醒来一样,在眼前众人的眼里一一扫过,只是那目光特别的冷,比那天的大雨还要冷。不过她看到沈大人和我的时候目光愣怔了一下,然后重又变得柔软起来。 然后她就在我的注视下,返手一下拔出了一直禁锢她向前走的桃木钉! 她似乎是笑了一下,接着紧握住白云瑞的手腕说:“求你带我走!”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桃木钉晕了过去。 我这时候才知道走上前去,前进了两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大雨里浓重的血腥气。 我也才知道,原来她身上头上脸上遍身都有的是,用来驱邪的黑狗血。 沈大人看到沈小姐晕了过去,赶紧说道:“赶快,赶快抱进屋里再说!” 我弯下身子抱起她,她才那么轻,在我怀里蹙着眉头,我心里涌上一股极大的悲愤和怜悯。 我把她放到床上之后,发现她握着桃木钉的手心都攥出了血,于是伸手去掰,但是我竟然没能掰开,她那么小却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那只手,而且我一碰那只手她就全身紧张,似乎对外界还有感觉。 于是我在她的耳边做出了承诺,我说:“夕颜,松手,我带你走。” 我一直说了三遍,她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当时,她的右掌心已经被桃木钉的尖端刺破了一个血洞。 但是她的眉头松开了。 甚至恍惚间,我觉得她似乎绽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柔柔弱弱,隐隐约约的,但是却是直接照进你心里的笑容。 于是我决定了,一定送她离开,让她走,然后有一天,来带她走。 …… 我看到清灵姐姐和绿月都已经泪流过腮,我自己也是泪眼朦胧,在碧游哥哥讲述的时候,白云瑞一直在旁边点着头。 在碧游哥哥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拴着红丝线的桃木钉。 我当时在庵里醒来的时候找过的,没有找到。 原来那时已经给了他。 在他那里。 那个我紧紧攥着的桃木钉,那个给了我两个伤口的桃木钉。 那些盛开在心底的往事(3) 还是在那条小溪边,正是中午的时候,阳光明晃晃暖洋洋地撒满巨大榕树的树梢,有细碎的光斑穿越过树叶的间隙一闪一闪地落到下面的石桌上来。 我细细看着手里的那枚桃木钉,上次醒来没有找到它的时候,我就想或许这是天意,让我忘掉这悲伤的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它又回到我这里,我想这应该也是天意吧。我仔细翻看着,发现它的背面还刻着“急急如律令”几个小字。 绿月像是刚从刚才的故事中醒过来一般,伸手过来看我的掌心,左手没有,又拉过我的右手来看。 然后,她细细抚摩着掌心那个稍微有些凸起的发亮的疤痕说:“小姐,还疼不疼啊?” 我转过头看着她,小声地安慰:“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不疼啦。” 温碧游这时候对我小声地说:“夕颜,能再还给我吗?” 我知道他是要那个桃木钉,我递给他。 伸手过去递给他的时候,衣袖回缩,右手腕上“月亮谷温家印”的印鉴露了出来,天蚕丝缀着的细碎的金叶子反射着从树叶间隙中透下来的阳光,他伸手接过桃木钉的时候,目光也久久地盯着我的手腕。 白云瑞重重地咳嗽一声,他回身坐正,重又低下了头。 我心里泛起一个疑问,就问道:“为什么你们都有天蚕丝的手链啊?” 清灵姐姐这时候笑了说:“这应该是个巧合。这二位都想用最结实的材料做手链把印鉴标记什么的做好,又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解不开的困龙索扣。只是,我奇怪的是现今世上会系困龙索扣的巧手神匠丁老前辈早就失踪了啊,而他老人家早就制作的带有困龙索扣的物件中也未听闻有天蚕丝的链子,况且你们把印鉴套上应该是这几年的事情吧?怎么会同时出现这么巧合啊?” 白云瑞这时候略带得意地笑了笑说:“这段,就换我来说吧。” 绿月知道又将揭开一段她未曾听闻的往事的面纱了,于是赶紧正襟危坐起来,并且再次把我的手紧紧攥在她的掌心中。 白云瑞缓缓地开了口:“其实,夕颜想要知道的是她晕过去后怎么会离开了沈家。这段就我来说吧。” 当时,我们也都尾随着温碧游进了屋,夕颜被放在她卧室的床上,我一进屋就看到她留着血的掌心。 绿雪小丫头打来了水,放在床边,又赶紧缩到别人身后去,只露出头来看着这边的情形。 温碧游给夕颜清洗了掌心的伤口,倒了上好的刀创药,缠好纱布。然后有点为难地转头过来说:“膝窝还有伤口。” 这时候,沈府的女眷过来的只有八岁的绿雪,还一直缩在大人的后面。沈大人说:“我来。这是我女儿,不妨事。” 说道这里,白云瑞特意向我这边看了看说:“夕颜,你膝窝的伤口是沈大人给处理的。” 沈大人接着又喊来温水给夕颜洗了头发,换下了脏污的衣服。 这时候我已派人喊来了郎中。 郎中诊断后说是气怒攻心,郁结不发导致昏厥。淋雨后又好像有些伤寒的征兆,另外伤口浇了雨水怕是有感染的隐忧。然后对症开了一些药,又给膝窝伤口那里另加了些外敷的草药。 然后,夕颜就跟在做梦一般,开始在床上呓语,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仔细听了一下,她在不停地小声说:“疼,我疼,疼。”有时候喊着疼还会掉眼泪。 郎中见状又开了个止疼的药方。 然后沈大人让碧游在这里守着夕颜,就要绿月召集全家人到厅中议事了。我知道他是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我作为一个外人跟过去不合适,就也跟温碧游一起留在了房中。 无人之后,温碧游问我怎么还不走。 我就问他是不是月亮谷的温碧游,到海州沐阳来到底来干什么。 他就说告诉我可以,但是我必须答应他帮他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是让我把沈家的夕颜小姐偷走。 “偷走?”我吃惊地问。 白云瑞说:“不错。”当时我只是说那要看他的目的是不是值得我这么做。他什么话也没说,就从身上掏出了一样东西。 然后白云瑞看着我说:“就是你现在左右手腕上的两根天蚕丝。” 白云瑞笑着说,这可是宝贝啊,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我就问他,你是让我看看见识一下啊,还是准备送给我呢? 他抽出一根放回怀里,然后说:“可以给我一根,条件是偷走夕颜,治好夕颜,并且暂时好好照顾好夕颜,直到他来接走。” 我当时就说,温碧游,你怎么条件这么多? 本来我已经准备答应了,只是不耐烦他那么啰嗦,所以多说了一句。谁知道这位仁兄二话不说,拿着那根天蚕丝转过身去。 我心想坏了,这位仁兄真是开不起玩笑,刚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他已经回过头来,拿着那根天蚕丝说,这上面是困龙索,够了吧? 白云瑞说到这里,转向温碧游说:“困龙索,并不是只有丁老头会,这位年轻有为的温少爷当时就在我面前转身的时间系好了困龙索。” 清灵姐姐说:“哦,原来如此。不过,碧游,你当时怎么这么信任他啊?东西给了他,人也交给他带走,你不怕……” 白云瑞这时不满地说:“他才不怕呢,他怕什么啊,他拿走了我的家徽血胆玛瑙扳指。” 清灵姐姐这才点点头,没了疑问。 绿月听得入神,接着说:“然后呢?公子你就偷走了小姐?” 白云瑞眉飞色舞地说:“是啊!月黑风高,携美夜奔啊,就可惜这美人是昏迷着的,感觉自己有点像偷香的采花贼似的。” 我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红了脸说:“你要说就正经点,明明是大雨滂沱的夜晚,哪来的月黑风高啊?” 白云瑞反驳说:“我没说错。当天晚上哪敢带你走啊?你状况不太乐观,再说我也要细细安排啊,这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走去哪里?怎么走?大约几天?药材带多少什么的,我都要准备。还要送信给这边的人准备接应啊。” 我不再插嘴,白云瑞接着说:“两日后,你的状况稳定了些。我跟你的碧游哥哥里应外合,就把你偷走了。所以说,刚才你谢我的时候,我还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带走你这件事,我已经收了报酬了呢!” 说完,指了指我左手腕上的天蚕丝说:“不过,现在这报酬几经辗转又到了你的手上,还不知道你肯不肯收哩。”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经含糊不清。 绿月吃吃地笑起来,最后看到温碧游脸色有点不好看,才赶紧停住。 清灵姐姐又问:“沈家丢了小姐,沈大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 温碧游这时候接过了话茬说:“当然不是。沈大人连夜就盘查了城门的守卫,后来还一直持续追查小姐的下落,也怀疑到了白云瑞头上,毕竟夕颜当时说要白云瑞带她走。” “后来我看大人实在是五内焦急,加上沐水的事情,流民暴动的事情,简直已经坚持不住了。于是就写了一封信加盖了云南白府的家徽扳指印,说明夕颜在白府,自己不愿意回去。说长大后淡忘了旧事再择期回去拜访他。” 白云瑞此时又接过了话头说:“我还奇怪呢,为什么我回府之后,家人给我一封沐阳来的信函,我拆开一看,居然是沈大人的感谢信。” 信上说,内人愚昧,铸下大错,幼女委屈,家不成家。现将幼女夕颜转托府上照顾,不胜感激,他日必将报答云云。随信还奉上了银票,数额不小。后来银票的银两被我母亲拿来定制了两枚金镶玉的耳环,托付小白交给了夕颜。 白云瑞探手入怀说:“我知道今日夕颜要旧事重提,就把它也带了过来。”说完从怀中掏出了沈括亲笔写成的那封信。 那些盛开在心底的往事(4) 我将信小心地拆开,细细读了一遍。 我读到信的最后,上面写着:待女长成,烦请相瞩,存中翘盼,天伦相守。以上种种,烦劳贵府,存中顿首,感激涕零。 我再次将信小心地折好,轻轻放进封中,再小心地揣进怀里,抬头看向白云瑞和碧游哥哥,不敢相信地说:“他还肯认我的,是吗?” 他们两个都肯定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说:“他从很早就说——我家颜儿一定能够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你们说,我要是这么回去,行不行呢?算不算,算不算……”自己还是没好意思问出那几个字。 “小姐,不算。”绿月忽然说,“小姐,不是算,小姐就已经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了。沈老爷真是金口玉言。” 我笑起来,特别开心地笑起来。 我现在感觉,人只要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牙顶住,总会迎来春暖花开的时节。 我有种冲动,巴不得马上就回到沈括面前,跟在他身边,跟他说我四年来的游历,说我对他的思念,说我看到他的信时的激动与高兴。 绿月这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小姐,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还是笑笑说:“但说无妨。” 她问:“小姐到底是不是沈小姐呢?不是沈小姐又是谁呢?沈小姐在哪里呢?” 听到她这么问,我并没有吃惊,只是有点苦恼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给她听,要怎么说她才能明白才会听懂。 我思索着应该怎么对他们描述。 这时候温碧游忽然站起身走到水边,白云瑞也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这个问题,我倒是不敢兴趣。” 清灵姐姐也说:“绿月丫头,你的小姐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吗?” 绿月恍然大悟说:“对啊,小姐就是小姐啊,我都知道的嘛!” 他们一起笑起来,我心中涌动着一种感动,开口说:“这倒不是我不说,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大家才能够相信并且理解。” 清灵姐姐说:“我们都知道的,是奇迹。” 白云瑞回头说:“是缘分。” 温碧游也笑笑说:“是天意。” 绿月不甘示弱地加了一句说:“还有巧合。对吧小姐?” 我想了想,觉得这真是一群了不起的人,不错,这可不就是缘分、天意、奇迹和巧合吗? 绿月看他们两个都在溪边转悠,抓紧时机小声地问我:“小姐,你的左右手怎么办啊?” 清灵也说:“这倒是个难题啊。要我说,这两个人呢都不错,对你也都没得说,要不你……” “啊?你想说什么啊?”我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拦住话头说,“要不我都让给你吧,是吧,姐姐?” “好啊,小妮子,有闲心来取笑我了,是吧?”清灵姐姐说着就来呵我痒痒。 我最怕的就是呵痒了,连连讨饶未果,直笑到都倒到桌底下肚子都痛死了,绿月看着心疼,上来帮手了,于是三个人闹在了一处。 白云瑞远远喊着:“哎,你们几个,别把酒菜弄洒了,这大好的景色光是忆往昔了,我还没开吃呢!” 我听了赶紧把他们叫了过来,然后跟绿月一起把准备好的主食也就是卷饼拿了出来,绿月是早就跟我吃过的,所以不奇怪,其他人都很奇怪地说:“饼可以这样吃的吗?” 待到尝了之后又都说好。我自是有些得意,绿月也跟着与有荣焉。 他们每人都吃了好几个,然后开始闹口干。 绿月晃晃,凉茶已经所剩无几。 我看看那边清澈的溪水说:“我给大家做野菜鱼汤吧!” 白云瑞当先叫好,然后一个劲跟其他人介绍说很好吃。 碧游哥哥没说什么,卷起长袍,下水去捉鱼了。 绿月去林子里采野菜了, 清灵姐姐配合我生起火,吊起了接了瀑布水的瓦罐。 不一会儿,碧游哥哥送鱼过来,正是我们刚到这里时我从溪水里看到的那种通体银白的小鱼。鱼不大,连尾算上也才长如女子手掌,宽是手掌的一半左右,不过这样更好,正适合拿来做鱼汤。 我把鱼宰杀好煮了一会儿的时候,绿月也把野菜洗干净了。 水要开的时候,我一片一片地摘了野菜叶子扔进瓦罐里,再将调料也配进去,野菜鱼汤的香味四野飘逸。 白云瑞递过来五个新削好的粗竹筒,我一一盛好了汤。 卷饼,野菜鱼汤,吃着小菜,就两口酒,再加上好景致好心情,真是美哉! 风卷残云般,一行人终于酒足饭饱,我斜靠在榕树树干上,绿月递给我带来做零食吃的煮好晒干又新炒好的松子儿,我都吃不进去了,摆摆手,让她递给别人。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散步消化去了,都吃了不少。 绿月就这么跑着给其他人送过去了,清灵拿了些,白云瑞和温碧游都没有拿。我看着绿月拎着布袋给另一个人往手里倒。 我微笑着微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春困。 也可能是精神不断地在往事中紧张放松,到现在,彻底放松下来了吧,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就想着在树下小憩一会儿。 眼睛要闭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刚才有哪里有点不对。 仔细想了想,脑袋觉得很重很疼。 忽然之间,我就知道情况不对了,也很快想起来哪里不对。 就是绿月将松仁倒给的最后那个人是谁? 不是我,不是清灵,不是白云瑞和温碧游,再除了绿月,怎么会出现第六个人? 我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站在我面前,笑颜如花的女子。 虽然事隔四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月亮谷的苗青青。 温碧游的绯闻未婚妻。 也许,还是昨晚在我窗外叹气的那个神秘女子。 她在我眼前磕着松子儿,笑容诡异。 做疯女人的情敌(1)-修改 苗青青磕着松子儿,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全方位打量着我。 我的头仍在嗡嗡作响,还耳鸣起来,不过视力好像还没有被影响,于是我赶紧往溪边看了一眼。 白云瑞和温碧游背靠背倚坐在一起,也一直焦急地盯着我这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过来。而清灵姐姐则歪倒在一旁,眼睛也看向这里。 苗青青微眯起了眼睛,斜睥着我,目光冷冷地再次将我“扫描”了一遍。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特别地害怕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那种神色了,它包含了太多让我觉得害怕的东西。 苗青青开口了,她先是仰头畅笑了几声,然后回头对着温碧游说:“温大哥,你不要怪我,这都是天意!天意!” 说完,她一挥袖子扫落了石桌上的杯杯碟碟,又几步来到树下揪起了我的衣领,使劲将我扔到了石桌上。 石头的边缘在右腰眼狠狠碰了一下,我痛得闷哼一声。 “苗青青!你干什么!住手!”温碧游大喝一声。 “苗青青,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白云瑞见状也连忙出声相劝说,“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别忙着动手,别动手。” 我的脸贴在石桌上,残留在桌上的残羹冷炙的汤水蹭了一脸,我努力地想抬起点头,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 又缓了缓,右腰的剧痛终于有了减缓之势,我深吸口气,忍着疼问他们:“绿月呢?” 我没忘记,刚才我一眼扫过去,溪边竟然不见绿月的踪影。 “绿月没事,只是晕了。”温碧游赶紧说,“她在树后呢,你看不到。” 我听了心下稍安。 然后我问了一声:“苗青青,你想怎么样?” 她把五张凉席都收到一处,拉到榕树下倚着树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哎呀,温大哥,你那里热不热?” 我被她扔到石桌上的时候,脸正好斜向着榕树,此刻看她脸上居然又有了四年前那种表情,纯真清新,好像刚才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 但是没容我迷惘多久,我又发现她脸上多了一些狠厉之色,她有些厌恶地对着温碧游说:“你不要我为什么要糟蹋我?” 我听了心中一震,白云瑞惊讶地“咦”了一声,清灵姐姐的声音也冷了:“温碧游,你不是说你没有回过月亮谷吗?” 我看不到温碧游脸上的表情怎么样,但是我听到他的声音很明显带着压抑后的怒气:“苗青青,你且说说我怎么糟蹋你了?” 清灵姐姐已经怒斥了一声:“温碧游,够了吧?” 树下的苗青青却回答上了:“你忘了?你怎么能忘了呢?就是月亮崖月亮花下啊!那天晚上你真忘记了?忘记你跟我说的话了?没关系,我再说一次,这次你不许再忘记了。你跟我说要和我明月为证花为媒,鸳鸯被里成双对。” 我看到苗青青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对美好往事的怀念中,她的神情娇憨羞涩,就像邻家的小姑娘一样,嘴边含着一丝熏熏然的微笑,脸颊红了半边,她慢悠悠地说着,看向温碧游的眼神暖融融羞怯怯地像水一般。 我感到一丝异样。 一般这样的事情,哪个女孩子能当着这么多的外人说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现在的苗青青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中。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是假的,是事实还是自我的想象和催眠。 白云瑞显然没这么想,他哼了一声说:“你既然跟人家有证有媒都成双了,干嘛还不放手夕颜啊?” 温碧游还没回答,苗青青忽然从树下跃起,几步来到溪边,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拖拉着白云瑞就回到了石桌旁边,然后把他的头狠狠地摁在石桌上。 我听到她嘴里含糊不清的重复着:“不许说我温大哥,不许说他!” 天啊,至此我判定,这苗青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上出了点问题,简单概括就是“疯”了。 我整个人趴在石桌上,白云瑞斜靠在石桌上,头被摁在石桌上,我们头顶相对。他能那么轻易地被那女人拖拉过来显然也是跟我一样着了道儿。 这女人究竟用的是什么法子让我们同时着了道儿,四肢无力,头晕耳鸣?十香软筋散?我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想起了《倚天屠龙记》。 不过我忽然就顾不上想这些了,一道血水蜿蜒留到我眼前。 “白云瑞!”我心一震,“你的头,血,流血了!” “不怕,夕颜,我没事。”白某人说,“你怎么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伤悲,我用从没有过的语气厉声喝问苗青青,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苗青青根本没有理会我,她径自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半搀扶半拖拉着温碧游到树下,坐到她刚才铺好的竹席上,还小心地将他的头轻轻靠在树干上。 然后她又过去了,想是去拖拉清灵姐姐了。 温碧游这时候已经能够看到我,我看到他的眼里充满了悲愤之色,我刚要出言安慰他,他却开口对我说:“夕颜,她胡说,我没有。” 我刚要回答她,就听到苗青青厉声问道:“对了,夕颜!谁是沈夕颜?”说完她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拖拉着的清灵姐姐说,“是不是你?” 然后一声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过来。 “住手!住手!住手!”我连声大喊着,觉得气力似乎都用尽了,我喊:“我是!我是!我是沈夕颜!” “对,就是我。”清灵姐姐忽然开口说。 耳光声又响起来,我眼泪流出来,五内俱焚,大喊一声:“苗青青你住手!是我喝了你的九灵玉露!都喝了,都喝了,一滴不剩!” 她终于放开了清灵姐姐。 “是你喝的?”她走到我眼前问。 “苗青青!”温碧游在她身后喊,她充耳不闻。 “是!”我咬咬牙。 “啊!我想起来了,是你。”苗青青忽然说,“你们刚才说的,你是从哪里来的来着?你不是沈夕颜,你是妖怪。” 她忽然很兴奋地说:“妖怪,没人见过妖怪,我得带你走,我要用妖怪做药。” 她伸出手来掐掐我的脸说:“你是狐狸精是吧?狐狸精,又吃了我的九灵玉露,才长出这张脸来迷惑我夫君。” 她又开始使劲掐我的脸,我疼得直掉眼泪,想止都止不住。 她惊讶地说:“你哭什么?你给我笑!我的宝宝只愿意看人笑。” 我看到清灵姐姐的脸已经红肿一片,想来自己的脸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我心里泪流成河,谁能想到好好的野炊叙旧居然发展到现在这步田地? 白云瑞在那边用特别小的声音问了一句:“夕颜,你疼吗?” 我忍住鼻子冒出来的酸意,也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快想办法。” 苗青青忽然快速地转过头来,弯下身子,直盯着我的脸说:“你刚才说什么?” 当一张狰狞的脸突然逼近你的眼前,我不知道别人会有什么反应,反正我是马上闭上了眼睛,太可怕了! 她忽然揪起我的手来,我赶紧睁开眼,看到她正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肚子,还在说着:“真有宝宝,我和温大哥的宝宝,在这里在这里。” 我不知所措,她呢喃着在这里在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疑惑地向上看去,发现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腕上的天蚕丝缀金片的手链。 正是我右手的那一根。 有“月亮谷温家印”印鉴的那个。 做疯女人的情敌(2) 一时间众人都静了下来。 苗青青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方印鉴。 很多不安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起来,这方印鉴的意义想来苗青青要比我理解地更加深刻。 这对她来说肯定是更严重的刺激。 对我来说,就是更麻烦的灾难。 温碧游和白云瑞这时候居然都闭上了眼睛,我看向清灵姐姐,她没有闭眼睛,好像在努力地往树后的绿月那里凑过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我最好是能吸引住苗青青的注意力,让她看看绿月还没醒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也不用我做什么,苗青青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方印鉴吸引住了。 她已经忘记让我去摸她小肚子的事情,现在全神贯注地从我手腕上往下扒那天蚕丝编成的手链。 要是能这么简单扒下去的话我也不会戴到现在了。 而且那个困龙索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拽越紧,很快我的手腕就被勒得紧紧的了,血流不畅,手掌紫白起来。 疼痛就不必说了,我用力地忍着忍着不去呻吟出声。 天蚕丝勒进手腕处的肉里了,有血流出来。 看到血,苗青青倒似乎是回过神来,知道这么蛮干是弄不下那印鉴来的,她终于停止了去拽那困龙索。开始在那里想办法。 我看她似乎还是没有放弃,也不愿意去管了,心想,你想吧,要是真能把这玩意儿给我摘下来,我还感激不尽呢! 趁着这个难得的间隙,我开始跟清灵姐姐“眉来眼去”。 我挤挤眼睛:绿月怎么样? 她扬扬眉毛:还在树后呢,我还没蹭过去呢! 她冲我看看:你那手腕怎么样? 我轻轻摇头:没事,现在好像又恢复回去呢,不那么紧了。 我扬扬眉毛:他们俩还闭着眼干嘛呢? 她晃晃脑袋:想办法脱困! 这个时候,苗青青忽然笑起来还对着肚子说:“宝宝,娘亲想到办法啦。” 先别说她的宝宝怎么样,我听了这话都对她另眼相看了。 真是可惜了苗青青受了刺激变成这样子了,要不然她是一个多聪慧有才的女子啊!困龙索被他们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人家苗青青拽了一会儿整不下来,一思考就有了主意。 白云瑞和温碧游居然还是在那里闭着眼睛,我心想真亏了他们这么镇定了,反正我是要仔细看看人家苗青青是怎么解开这困龙索的,万一以后他们再整出啥天蚕丝做的困龙索的时候,我自己也好脱困。 我平静地看着苗青青。等着她动手。 她在怀中摸了摸,我心想这还需要特殊工具的吗?工具我也得看仔细了,以后找个师傅,仿制一个。 结果她掏出来的工具让我大失所望,那竟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以我的常识都知道天蚕丝是割不断的,看来她果真是失常了。 于是我好心地提醒她说:“这是天蚕丝编成的手链,割不断的。” 苗青青冲我嫣然一笑,挥挥匕首说:“我知道这是天蚕丝,割不断。”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要割的是你的手腕。” 然后开始在我的手腕上比划起来,似是要找好从哪里下手。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解开困龙索的简单有效的办法,但问题是那是我的手啊我的手! “住手!”我看得是心胆俱颤啊,我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了。 可是说完住手我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能阻止她,慌乱之下我只好说出我心底最想说的话:“苗青青,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害我?” 苗青青居然笑了起来:“是的,我们无冤无仇,可是我们有怨有恨!你抢走了我爱的人,还有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月亮谷,何来抢你位置一说?”我反驳道。 “是的,你不用去月亮谷,因为他就陪在你身边。”苗青青看了一眼温碧游,他还是闭着眼坐在榕树下。 她回过头来又说:“还有温家下一代继承人的印鉴,他也给了你。我还在月亮谷干什么?等着少夫人你带着印鉴回去当家主事?” 她说到这里捏住我的右手腕提起来在我眼前晃动着那方印鉴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为什么在你手上?你配吗?” 本来手腕处的伤痕虽不至于这么快结痂,但是已经不流血了,她这么一捏,伤口又绷开了,这次可真疼,随着她使劲捏,我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我现在就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说完这一句,就高高扬起了匕首。 噗嗤—— 我看过去,依靠在石桌上一直闭着眼睛的白云瑞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却喷出了一口血水。 清灵姐姐失声叫道:“不好!” 我不知道她是说我不好,还是白云瑞不好,我也不想追究这些了,反正是大家集体不好。 苗青青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耽搁多久,她手里的匕首仅仅是在空中迟疑了那么几秒,就斩钉截铁地落了下来。 我仰脸直盯着苗青青。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夕颜,你一定要记清楚这张无缘无故将你手腕切下来的人的脸。 我直盯着苗青青的脸,说不清自己的眼神里面包含了些什么,或许有怨恨,有不甘,但是绝对没有害怕和恐惧。 我还在想,不知道她拿到印鉴后,会不会给我包扎伤口,如果不会,我会不会失血过多就此了结宋朝穿越之游。 但是,上天既然安排我穿越过来,自然是会保佑我的。就在我想了好几秒匕首还没落下来的时候,我往下看了看,手腕还好好的,而苗青青举着匕首的手腕被温碧游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了。 温碧游的手很用力,青筋暴起。 这时候危险一过,我才知道害怕,我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牙齿得得作响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碧游哥哥,你没事了?” 像是回应我的问话一般,温碧游缓缓从树下站起来,右手一用力,苗青青手就松开了匕首。 匕首居然□了溪边的鹅卵石河床里,几乎没柄。 看来这不是寻常的匕首,也是神兵利器啊! 苗青青似乎被这一变故惊呆了,又或者她根本不想反抗温碧游,我看她几乎没有挣扎,就任由他这么使劲地捏住她的手腕。 温碧游走到白云瑞身边,忽然运指如飞往他身上急点几下。 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吧。 清灵姐姐的状况似乎也比开始的时候强了一些,我看她已经挣扎到榕树下边,把树身后面的绿月拉了过来。 当然绿月只是身子歪倒过来,让我们能够看见,地方还是没动。 这边,白云瑞也站了起来。 他抹去嘴边的血迹,撕下内袍的衣襟下摆。我以为他要包扎一下头,他却径直走过来,轻轻将天蚕丝缀金手链挪了一下,让开伤口,然后给我把手腕包扎起来。 那边厢,温碧游已经松开了苗青青,伸手找她要“一步倒”的解药。 我才知道,我们中的叫“一步倒”,顾名思义,就是中了这毒,走不出一步就浑身无力的意思吧。这滋味我已经深深体会了,不再赘述。 白云瑞包扎好我的手腕,又将绿月和清灵姐姐倚放在树边,然后才撕了条内袍,简单在头上系了一下。 他低头跟我说:“我得过去,我是运功逼毒,他是运功压毒,解药要不到的话,他就麻烦了。” 他过去之后,我把目光投向清灵姐姐问:“有什么区别?” 清灵姐姐说:“逼出毒素之后,人也会伤元气,需要休养;而压毒之后,若不及时服用解药,毒会加倍反噬。” 我问道:“姐姐,你现在怎么样?都是我连累了你。” 她笑笑说:“我没事。我刚才也运功了,是运功导毒,将毒素集中到了左手掌。” 她摊开手掌,果然掌心泛青。 绿月被这么搬来搬去,居然还没有醒,我正想让清灵姐姐给看看,结果听到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一声响声。 我赶紧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苗青青被震飞出好几米,跌落到河床上。白云瑞纵身飞跃接住了几个瓶瓶罐罐。 温碧游上前拿过一个紫红色的瓷瓶,拔下瓶塞闻了闻,然后倒出两粒药丸服下,白云瑞也跟着服了,然后拿着解药走了过来。 温碧游依然在那里防范着苗青青。 我让白云瑞先给绿月和清灵姐姐服了解药,然后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却见白云瑞皱着眉头转过身来说:“解药不够。” 她到底疯不疯? 白云瑞刚说完“解药不够”就几步掠回了溪边,我看他有点气急败坏地对着地上的苗青青伸出了手,赶忙喊了一声:“轻点!” 白云瑞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但还是改抓为扶,将地上的苗青青拉了起来。 温碧游走了过去,也压抑了怒气,和缓地说了一句:“青青,解药你那应该还有,给我。” 苗青青冷笑了一下说:“准备招安我啊?还是以柔克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解药。” 此时,清灵姐姐已经过来擦干净了我脸上的污渍,扶我坐正,半倚在她怀中。 我看着对我不屑一顾充满戒备的苗青青,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悲哀,说不清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我问苗青青:“假如我不吃解药,会死吗?” 苗青青似乎想不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下,还是回答说:“你会一直没有力气,然后半月之内还解不了毒的话,即使再吃了解药,你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你是说身体各器官的功能会在这半个月内急速退化,即使吃了解药也恢复不过来,是吗?”我消化了一下她的话反问。 “是的。”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迷惘,“你的说法很新鲜,不过的确是这个样子。你也是医者?” 我摇摇头说:“医者父母心,我想我不是。” 听完我这句话,苗青青似乎深深地被触动了一下子,我看到她的目光柔软起来,表情也柔和起来。 可惜只持续了一会儿,她恨恨地盯着我说:“你是在讽刺我!” 绿月这时候已经醒了,看到眼前的情景一时还有些明白不过来。 我出声让她把我扶靠在榕树下,然后跟远处的苗青青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白云瑞就要带着她走过来。我摆摆手说:“让她自己过来。” 我看到苗青青的眼睛里一丝疑惑之后那么明显地浮上一丝喜悦来,她用力地隐忍了过去。 温碧游和白云瑞几乎同时出口说:“不行!” 我坚定地看向清灵姐姐,她走过去抬手几指点了苗青青几处穴道,然后说:“过去吧。” 我示意一下绿月,她犹疑了半晌,终于也起身离开榕树下边,与白云瑞他们站在了一处。 苗青青这时候也走到了我身旁站定。 我问她:“那天晚上的歌,好听么?” 她听了也不回答,抬头望着树梢,叹了口气。 我说:“那晚上在窗外的,果然是你。” 她傲然说:“不错。你休想摆脱我。” 我说:“你身上应该还有不少暗藏起来的剧毒,为什么现在不用啊?” 她看了看我说:“你也说是剧毒了,用了后你的身子就不能碰了,印鉴我拿不下来,还可能因此害了温大哥。” 说完,她目光暖暖地望了远处的温碧游一眼。 我说:“你拿起我的左手,看看手腕上是什么?” 她依言蹲下身子去拿我的左手,远处的温碧游喝了一声:“青青!你干什么?” 她僵住。眼中慢慢浮上了泪光。 我有点不悦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出声!” 然后我很困难地将左手衣袖往上挪挪,露出左手的“天蚕丝扳指”。 “这是?”她有点惊奇地问。 “云南白府的家族象征。”我肯定地回复。 “温大哥横刀夺爱?”她诧异地问。 我摇摇头,然后我说:“你帮我看一看,他们谁更优秀一点。” 她闻言连头也不回就回答道:“自然是温大哥更优秀。” 说完之后立刻又后悔了,追加了一句:“好像是白公子更优秀。” 我明白她心里的想法,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知道我看透了她的想法,赧然地红了脸。 我怕她恼,没再追究这个问题,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谁更优秀,他们对我都有情有义还有恩,我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眼里泛上一丝希望看着我。 我肯定地点了头说:“我早就想好了,他们我一个也不选。” 经过这几句谈话,我忽然发现她似乎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不由得心里疑惑。 我试着说的委婉一点:“我们四年前就在竹林里见过面,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也很吃醋,不过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这四年……到底你发生了什么事?” 她眼中又泛上了泪光。 我赶紧说:“你最好不要总哭,也不要情绪波动太大,这样对你肚子里的宝宝一点也不好。” “我知道。”她点点头说,“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努力把眼泪忍回去,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你相信我有宝宝?” 我点头说:“你刚才被震飞出去,蜷身起来最大限度地护着肚子,只有母亲会这么做。” 她目光变得极其温柔地看着我说:“三个月了。” 我看看她的肚子也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那不久就要显怀了。刚才那阵折腾,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 我忽然觉得眼皮沉重起来,眼前的苗青青也朦胧起来,我对着朦胧的她的身影说:“我不是妖怪。我想回家。” 苗青青晃晃我肩膀,我又睁开眼睛,看到她从盘起来的鬓发里摸出一个小油包来,她说:“你答应嫁给白云瑞,解药给你。” 我想她真是一个聪明的人,她不说让我离开温碧游,而是要我嫁给白云瑞。 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说:“以后控制着自己一点,你走火入魔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我要是温碧游,我也吓跑了。” “我要睡了,是吗?”我看看头顶,阳光白花花地,天旋地转。 “嗯,你可以撑半月时间,但是是一直昏迷,你早就该昏迷了,疼痛和毅力让你清醒到刚才。”我听到她说。 我想点点头,却感觉脑袋有千斤重,我试着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就感到无边的黑暗开始袭来。 昏迷的情况我已经经历了好几次了,一点恐惧也没有了,甚至我还寄希望于可以再昏迷中再次和现代的一切取得联系,或者更直接一点,把我重新穿越回去。 但是这次,我没有晕过去,一丝细细的疼痛从头上的某处传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在榕树下,眼前是那个四年前的苗青青,她鬓发零乱,容颜憔悴,但是眼神清明。 我怔怔地看着她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根银针。 听到她微微笑着说:“解药的确是没了,但我是医者。” 我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都走到了榕树下面。 温碧游,白云瑞,清灵,绿月。 还有眼前的苗青青。 我轻声说了句:“今天真累啊。” 苗青青柔声说:“现在你可以睡了。” 几乎就在同时,我安心地一头扎进了梦乡。 白云瑞逼婚 在我睡醒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已经解毒了。 绿月正好端水进来,我问她苗青青在不在。 绿月告诉我在的,说是白公子担心她不用心治疗或者做什么手脚,因此要留着她直到我醒过来。 绿月想了想又说:“温公子请来了郎中给她瞧了瞧,郎中说她是心病引起的失心疯,受刺激剧烈的时候就会发作。” 我点点头。 绿月又说:“小姐,既然你醒了,我们让她走吧,要不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受刺激了,再来这么一场谁也受不了。” 我问:“那郎中给她开什么方子了没?” 绿月压低声音跟我说:“小姐啊,她真的有三个月身孕呢!郎中确诊了,喜脉,因此好些药也不敢下,只是开了些补齐安胎疗养的,说让她放松心情,还有不要四处奔波。” 我感慨道:“她自己应该都知道的,毕竟她才是一流的医者。” 说到这里,房门吱呀呀开了,苗青青探头进来。 我向她笑笑。 她有些怯怯的,半晌问了句:“你醒了?” 我说:“嗯,多谢你了。” 她说:“你别说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弄的。” 我往榻里面挪了挪说:“进来坐这儿吧。” 她进门来却不肯坐,只是扭捏着说:“那天的歌,你能再给我唱唱吗?” 我说你过来我就唱,她才期期艾艾地挪了过来,拘谨地坐了个边儿。 我也不敢太强求,只是说:“今天我给你唱个别的。” 然后我想了想,唱起了《丝路》。 如果流浪 是你的天赋 那么你 一定是我 最美的追逐 如果爱情 是你的游牧 拥有过 是不是 该满足 谁带我踏上 孤独的丝路 追逐着你脚步 谁带我离开 孤独的丝路 感受你的温度 我将眼泪流成天山上面的湖 让你疲倦时能够扎营停伫 羌笛声 胡旋舞 为你笑 为你哭 爱上你的全部 放弃我的全部 爱上了你之后 我开始领悟 陪你走过一段 最唯美的国度 爱上了你之后 我从来不哭 谁是谁的幸福 我从来不在乎 谁是谁的旅途 我只要你记住 第二段我已经记不太清楚词了,于是就重复唱着第一段,然后偷偷瞄着她的反应。 她很快进入了歌词的意境中,当我唱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跟着我轻声的哼起来,歌词居然就都记住了,我心下也挺佩服的。 等她哼熟了调子,我就停了下来,绿月给我倒了杯茶润喉。 她又唱了两遍停了下来,然后用一种我说不明白的神情看着我说:“我做的这些事,都是因为爱他。你别怪我。” 我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笑笑没有搭腔。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说:“你醒了,我也可以走了,就此告辞。” “你去哪儿啊?郎中不是说了吗,你这样子要养着,不要四处奔波了。”我连忙劝着她。 她已经走出门了,闻言回头很古怪的笑了一下说:“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说完就径自走了。 我示意绿月再去拦一下,结果绿月被拦了回来。 白云瑞在门口说:“醒了?”然后示意绿月出去了。 我看了奇怪,我和绿月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这样似乎不好。 他走了进来,我才发现他手里拎了个大包袱。 我惊讶道:“你要走?” 他点点头说:“嗯。要走。带你一起走。” 我说:“好端端的走去哪里?我才刚跟绿月团聚,带着她吗?还有清灵姐姐呢?对了,怎么没见碧游哥哥?” 白云瑞脸色难看起来,然后说:“温碧游有事要办,出去两天。我们要趁他没回来偷偷走。” “为什么要偷偷走啊?”我问道。 白云瑞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苗青青的确是有了他的孩子,难道这样的人你还舍不了吗?” 说完他从包袱里抽出一件草绿色的丝绸披风,将我整个裹进去,然后抱了起来。 我这时候已经动了真气,我说:“白云瑞,你现在放下我,我还可以原谅你。” 他抿了抿嘴唇,将斗篷的帽子往我头上一扣,直接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我惊呼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然后反手抱紧了他。 刚闭上眼睛,一个湿漉柔软还有些颤抖的吻就落到了额头上。 我几乎在眼睛睁开的同时手就下意识地挥了出去。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他居然躲都没躲,只是低头又看了我一眼。 打完了我就后悔了,这可是在空中,他万一一生气想也不想扔我下去,那我的小命就完了。 于是几乎在打完的那一瞬间,我吓得头一缩,更紧地抱住了他。 果然我们迅速地往地上落去。 我心想幸亏我早有准备,抱得死死的。 感觉半天没有动静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安全到了地面,现在正是黄昏时分,眼前出现一个被绿藤缠绕的隐秘的山洞。 白云瑞还是抱着我挑开绿藤走了进去。 已经落了地我就不怕了,我挣扎着要下来,他说:“别动,洞里有水。” 果然听到他哗哗的淌水声传过来。 我说:“白云瑞,你要干什么啊?” 他也没说做什么,只是说:“夕颜,不怕,一会儿给你看好东西。” 渐渐地越往里走洞里越黑,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不知道白云瑞怎么能清晰地看到路,居然一路平稳地抱着我一直往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大约有一盏茶时间了,他停了下来,将我轻轻放到地上。 四周还是浓浓的黑暗,我下来是下来了,只是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晃亮了火折子。 借着火光在石壁上一拍一按,一面石壁就动了起来,现出一条密道来。 他回头要继续抱我,我往边上一缩,既不进去,也不敢跑。 他叹口气,晃熄了火折子。 浓浓的黑暗再次包围过来,我尖叫一声,往他那边扑过去。 似乎他笑了一声,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然后再次晃亮火折子,点燃密道两旁巨大的松油灯盏,关上了密道门。 走了一段阶梯之后,就到了一处仙境。 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包围着一个小岛,水面竟然十分开阔,四周的石壁上爬满了绿藤。 他低头看看我说:“要过去了。” 说着按着我的手在他腰上紧了一紧,就又腾空点水而去。 三两下起落已经落到小岛上,他送开了我。 我知道这次是没法子跑了,于是就往前看去。 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木头搭成的架子,上面爬满了绿藤,还有些开着紫白色的花朵。 架子就像一个花棚,四周的绿藤细密地垂落至地,我掀开绿藤走进去,发现里面空间居然不小,最里面是一个大约3米长2米半宽的帐子,帐子都两层,一层是白纱,一层是紫纱,帐子里是一个床铺,大概是怕山中湿冷,因此准备了好几床被褥。 靠近入口的地方还有一个根雕的茶桌及两个根雕的木凳,另一边则是放了粮食、腊肉、还挂着不少的蔬菜干。 我又围绕花棚四周走了走,在后面发现了做饭的火塘和一垛劈好的干柴。 我看完之后再次走进花棚里问道:“白云瑞,你到底要干什么?软禁我吗?” 白云瑞说:“我要藏起你,再也不让温碧游找到。等你成为我的人了,再放你出去。” 狗血镜头(配图非更新) 我愣愣地坐在纱帐里,看着白云瑞忙来忙去。 他打开一个半米平方的柳条筐,我看到里面有很多应季的鲜果。他仔细挑出几样我爱吃的,去池塘那边洗了,给我端过来。 我没动。 他走过来,拿起几粒樱桃递到我嘴边。 我歪过头去。 他上床来坐到我边上,伸手过来揽我。 我往回一缩。 他有点气急败坏地拉住我不让我挣脱,然后把我揽进怀里,重新把樱桃放到我唇边。 我就是不张嘴。 他咬下一口樱桃肉,并不咽下,强吻了过来。 我打定主意,咬紧了牙关,就是不配合。 他停住动作,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半晌他说:“夕颜,你是准备绝食吗?” 我反问他说:“你这样做,才是世家公子的行事风格对不对?相中了可以示好,不成功可以软禁,再不行可以用强,生米做成熟饭时等着姑娘向你屈服是吗?” 他盯着我,看不出有没有被激怒。 我索性不管不顾了,接着说:“你大可用强试试,且看我可会屈服!” 他盯着我,盯着我,忽然就笑了起来。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恼怒道:“你可是不信?” 他笑着摇摇头说:“好夕颜,别生气了。我也是被那天苗青青的事情吓坏了,你都不知道,那天她要砍你的手腕,我本来没有逼毒完毕呢,一下子气就走岔了,我只好强逼出一口黑血,导致余毒未清,要不然我吃解药做什么啊?” 我想起那天他头上流血,还问我“夕颜你疼吗”的样子,心有点软,气也就小了几分。 我问他:“你到底为什么把我掳到这里来啊?” “你不觉得苗青青很古怪吗?”他没有回答反问道,“我觉得她还会对你不利,就把你藏到这里来啊!还有,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等今天晚上过去,不管我用没用强,你走到哪里也说不清了。”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地说:“你用我的名节向我逼婚是吗?” 他居然认真地看着我说:“我帮你做个选择。” 我勃然而怒:“你说你帮我做个选择?”我怒极反笑,“哈哈,真好笑,你是我什么人就帮我做这个决定?你是有父母之命还是有媒妁之言?既然是做选择,你为什么不抽身而退以全朋友之义?最起码你也应该公平竞争,你掳走我向我逼婚,这可是英雄行径?白云瑞啊白云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做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美好印象?” 他也渐渐有了怒气:“我对你好,我有什么错?我等了你四年,推掉了所有提亲的人,不管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小姐!母亲以死相逼,我逃出家门,这四年中我本来知道你的一切行踪,只是我想着等你大一些,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可是四年后我又等到了什么?” 我冷冷回道:“你对我有恩,我感谢你,可是你这么对我,我鄙视你。” 他这次显然是被我激怒了,看向我的眼神无端地让我害怕。 我往帐子里缩了下,离开他一段距离。 他看我一眼,反手解下帐钩,落了下帐子。 心中警铃大作,我喊一声:“你干什么?”然后就往帐外跳。 他一伸手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的脚,在我上身磕落床沿的瞬间伸臂揽我入怀,我扬手就打,他躲都不躲,有点发狠地说:“今天我任你打。然后再用一辈子向你赔礼道歉。” 他伸手向我背后用力,嘶的一声,掉落半片衣衫。 我哪里还顾得上打他,回手摁住衣衫的残片,这次真的知道害怕了,抬头求他:“白大哥,不要!” 他愣怔了一下,看向我。 我赶紧更加诚恳地说:“白大哥,不要!” “你天天喊他碧游哥哥,这次终于叫我了,却是让我不要。我就要,我偏要。”说完他又扑了过来。 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结果就能接受的。 我奋力抵抗,挣扎中,衣衫还是一件件被剥了下来。 羞愤之情让我眼前朦胧起来,白云瑞的身影我已经看不清了,我想了想决定积蓄力气,给他最后一击。 我还发狠地想,一定要踹得他断子绝孙! 他发现我不再挣扎,也没惊讶,大概以为我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径自一把拽下外袍,就去解裤带。 机会来了。 我抬起脚来,用尽我所有的力气,狠狠地踹向他的子孙根。 同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可是…… 他只是身形微晃,就躲开了我的全力一击。并且把我的腿赚在手里,放到嘴边轻咬了一下。居然微笑道:“死丫头真狠,居然知道攻击这里。” 然后压过来说:“惩罚你!” 脖子一阵咬痛。手腕也在痛,我心知肚明是伤口又绷开了。 不知道在妄想什么,我赶紧夸大痛楚地“啊”了一声。 没想到,他果然停止了动作,腾了腾身子,举起我的手腕来查看。 “疼。”我轻声说一声,并且皱起眉头来。 老天保佑吧,让他再多心疼我一次,转移注意力。 他拽过一旁撕扯成布缕状的外衫,给我好好地缠了几层。 我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发现他边缠边往这边看。 我低头一看,粉色兜肚绳子在挣扎中弄断了,酥胸半露,还在不停气喘。 我想我是真的没法做人了,眼泪流出来,我恨恨地盯着他。 他用两条腿压住我的腿,一只手控制住我受伤的左手不让它在动。 我试着用了用力气,纹丝不动。 一丝绝望从心底升起来。 他的脸越凑越近,我伸出左手,看到上面“云南白府”的扳指。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今天随便你打”,果然还给我留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左手。 可是床上光溜溜的只有被褥,而我自己居然连个防身的匕首都没有。 我已经感觉到他下面的坚硬,但我已经浑身酸痛,毫无力气,欲哭无泪。 就在我感觉上天已经离开了我,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白云瑞忽然停止了撕扯我亵裤的动作。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我们进来的石阶处传来。 一阵狂喜充满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用尽气力大喊一声:“救命!” 喊完自己就被自己吓着了。嗓音嘶哑颤抖,嗓门倒不低,歇斯底里地让人听了难受。 但是,很快石阶那边有了回声:“夕颜!” 我听出来了,是温碧游。 我想说是我,想说快来,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白云瑞一脸阴鸷地看着我。 很快,我就听到了衣衫破空声,绿藤被掀了起来。 白云瑞放开我,掀开帐子。 我看到了温碧游,还有苗青青。 解脱 白云瑞赤着上身,在帐子一侧,双手抱胸,冷冷站着。 满床狼籍,衣不蔽体,我揪着兜肚的带子,想站起身来。 腿发软了一下,差点没跪下,旁边白云瑞下意识地伸手来搀扶,但是被我的目光吓到,手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我自己暗暗使劲,又站了起来。 然后我抬起了头。 抬头的那刹那,我其实心里很忐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我居然没有一丝女孩子应有的羞涩,心里弥漫的都是无尽的悲凉和巨大的屈辱。我心里其实似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又似乎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就如同我本来不想去看,但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温碧游一眼,而我看到温碧游眼里同样有着那么多浓浓的悲伤和愤怒,我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 这时候我已经镇定下来,我顺着温碧游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一直盯着看得竟然是床上铺着的白色锦被上蹭着的一抹嫣红。 我心知肚明那是手腕的伤口蹭上的,但是却不愿意解释什么,只是心里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所谓男人。所谓爱情。 苗青青愣了一会儿后,最先走过来,她用力扯下一片紫白的纱帐,将我里里外外裹了起来。 我转头看向苗青青,她此刻精神又有点恍惚,不知道再想着什么,也不知道眼睛在看向何处。 我叫了两声“苗姐姐”她才回过神来,我说麻烦你送我过去水那边。 然后我往水边走去,经过温碧游身边时,他伸手拦住了我。 我略停了停,他不看我,只是摸索着抬起我的右臂,一番捻拨抽拽之后,系在右臂上的“月亮谷温家印”脱落了下来。 他打开了困龙索。 是啊,我早就应该知道,他既然会系,应该就会解的吧。 白云瑞在那边看到他的动作,欣喜若狂,大喊一声:“夕颜,等我。”就要奔过来。 我伸手从苗青青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回转身去,对着白云瑞说:“你再过来一步,就给我收尸。” 然后我失魂落魄地向对岸走去,到水边的时候,苗青青揽住我,带我飞渡到了对岸。 我将金簪还给她,跟她告辞。 对岸的两个人还是对峙在那里站着。 出石阶的时候,我脱下帐子缠在一根树枝上,蘸了灯油做成火把,走出了那段长长的山洞。 掀开洞口青藤的时候,一弯月牙儿斜斜地挂在天边,夜晚的风吹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幸好是夜晚,幸好在林中,没有人再看到我衣衫不整的窘态。 但是我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记得路回个个楼。 就在我不知进退快要冻坏的时候,我看到远处几点移动的火光。 我下意识地躲在一棵老树后。 火光渐行渐近,我看到一脸焦急提着灯笼的绿月和水生。 绿月的手中还拿着我的狐皮短披风。 水生家。 水生爹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招待我。 我虽然吃不下饭,但还是坐到饭桌上定下了绿月和水生的亲事。 饭后,他们一家三口特意制造机会让我和绿月到里屋说话。 就像以前想的那样,我把个个楼送给绿月做了嫁妆。 绿月是不肯要的,只说是替我看着。 我告诉她我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绿月有点焦急忧心地看着我,想问什么又不好问的样子,我就主动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绿月听完又气又怒,半晌说道:“小姐,个个楼咱们还给他,里面置办的东西也不要了,从此我就跟水生在这里生活,无论你想去哪,只要你肯回茅山,有我的地方就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就着灯火盯着左边手腕上的“云南白府”的扳指越看越恨,恨不得自己将手剁下来解下扳指还给他。 我就这么在灯下呆呆地看了两个时辰。 终于,我决定试一下很久之前我就想出的一个办法。 我从脖子里解下清灵姐姐送的一个银质的团凤,将它慢慢插到手腕皮肤和天蚕丝手链的中间,将扳指移动到手背的地方,然后点了一根蜡烛,就着火苗烤,天蚕丝竟然十分耐火,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能忍耐,它应该是可以烧开的。 我狠了心动也不动,很快银凤就滚烫滚烫了,但天蚕丝也终于变细软了起来,终于在皮肤传来细微的滋滋声冒出细烟来之后,天蚕丝手链出现了一个断口。 我将手浸入到准备好的冷水中,呲的一声,水面冒出了白气。 我将解下来的扳指托付给绿月,让她找机会交还白云瑞。 从此,我的左手腕上落下了一个紫红色的团凤图案。 为了避免被白云瑞找到,我和绿月躲到了船港里众多的渔船中。绿月悉心照顾我几天,伤养的差不多了,另外,水生拜托的人也帮我采办好了必要的物品。 第四天,我换上渔家妇女的粗布衣裙,背着包裹,跟着水生的好友张二哥一家赶着马车下了山。 下山之后,我换了男装打扮,描粗了眉毛,一身文士长衫,一把折扇,混在了一群进京赶考的秀才中间,出了金坛县。 目标开封府。远离伤心地。 马车得得得慢慢晃悠着出了城,几盏茶时分之后来到金坛县的界碑边境。同车的有赶考的秀才下了车,到界碑那里去取了一些乡土,来的路上听他们说了,似乎是能够保佑他们金榜高中,等到衣锦还乡的时候路过界碑还要有个什么更隆重的仪式。 我一路上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听得很清楚。 一车上除了车夫外,总共还有六个人,几乎都下去了,连车夫也下车去看热闹,车上只留下我和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公子。 见他不下车,我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在闭目养神。 我转回目光,想看看其他人的取乡土的仪式,却听到他问了一句:“姑娘为何孤身一人上京?” 我心下骇然,装作生气地反问一句:“这位兄台,初次谋面,你怎地如此出言不逊?你到底哪只眼睛看着本公子像姑娘了?本公子最恨别人如此乱嚼舌根了!” 他并不恼怒,微微一笑改了称呼:“公子恕罪,展某赔礼了,多有冒犯。” 展某?我心下震惊,不会是展昭的什么人吧? 于是我转向他认真地问:“兄台高姓大名?” “鄙姓展,单名翼,字鹏飞。请教公子名讳。” “不敢当。”我也拱了拱手道,“鄙姓沈,单名溪,字况之。” 姓展的“唐僧” 不得不说,在认识展鹏飞之前,我一直情绪很低落,精神很恍惚。 我心里百转千回着很多念头,一时想起白云瑞以前对我种种的关照与恩情,一时就想起他在山洞里的阴鸷和伤害,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这两个样子若非亲身经历有人讲给我听,说白云瑞会这样子那样子的话,我是死都不相信的。 我心里也存在很多的疑惑,可能是我阅历不足,我自己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来。 在这出金坛县的一路上,反正是到了宿处就休息,到了饭店就吃饭,好在身上带着不少碎银,还藏了张数额不菲的银票,一路的花销倒是不成问题。 不是说大隐于市吗?我想到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去,好不再为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心烦。 一连几日过去,我只是在偶尔一次看到手腕上紫红色的团凤图案时想起过温碧游默默无语解开我手腕上困龙索手链,甚至都没有感慨什么,就移开了思绪。 温碧游,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个有关“痴情和承诺”的玩笑。 不过,假如不是他费尽心思地找到了那个山洞,那么我失身必成定局。 这么一想,温碧游真的是我彻头彻尾的恩人,我只需要在有能力的时候去“涌泉相报”或者“用钱相报”就行了。 一路恍恍惚惚,身边的人也没怎么注意,直到和这位展鹏飞说上了话。 这天,赶车的将我们送到金坛县界碑后就回去了,往下的路大家就各分东西了。 虽然大家的目标都是开封,但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结伴而行的并不多,听说大多数沿途还要访访远亲好友,是啊,出趟远门在这时候还真是不容易。 我对路况不熟,有些踌躇。 展鹏飞过来搭腔说:“不知姑娘是否介意与展某同行?” 我一听他又将称呼改成了姑娘我就头疼,于是我认真地看着他说:“展大侠,在下承认您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在下乃女扮男装,但是能不能不要随时点醒啊?” 展同学居然很是惶恐愧疚地说道:“是展某一时失言,兄台不要怪罪。”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他问道:“火眼金睛此语倒很是新鲜,却不知出自何处作何解释?” 我回想一下,顿时明了,《西游记》的作者乃是明朝的吴承恩,《西游记》这会儿还不是人尽皆知的四大名著之一呢,难怪他听不懂火眼金睛是什么意思。只是若是要给他解释出自何处那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啊,我可没那兴致当个评书家。 “且慢说这个。”我打断他说,“兄台从何处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说与在下听听,也好日后换装的时候改进一下。” 我很正经地询问他这一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问题,结果他一听居然脸微微泛红,似乎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回道:“小姐的眉毛是刻意画粗了,羽扇纶巾扮成书生也很衬气质,只是,只是,皮肤太好了,男人一般绝不会有。” 我有点泄气地说:“我试过涂些锅灰,但是效果不好。” 他笑起来说:“涂锅灰适合扮乞丐。” 我一下子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扮成小叫花子行走江湖,倒真的很省事很方便。于是很感谢他的点醒就琢磨着到下个城镇里换个装扮。 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居然摆手劝道:“姑娘莫不是真想扮作乞丐?不可不可。” 我闻言奇怪地问了一句:“有何不可?” 他说道:“扮成乞丐虽然可以减少注意,但是却会增多委屈,难免有恶人相欺,若是被恶人发现小乞丐是位美貌姑娘,那就更不得了了。不知姑娘是否有武艺在身可以防身?” 我一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了,是啊,我可以跟黄蓉似的扮成乞丐,却没有她的本事可以挑衅别人之后全身而退,也没有她的软猬甲护身,更没有她那样厉害的父亲来撑腰。 我有点后悔跟着清灵姐姐四年,却没有从她那里学点防身的本事。别说防身的本事,行走江湖的本事也没学来,连个路都不认识。我才发现自己在这里是如此弱小,根本不像在现代的时候那样,拿着张地图就敢满城乱走。 想起这些之后,颇有些泄气,觉得自己穿来这里之后,不仅年龄变小了,连胆子都变小了。 这时候那个展某又说了一句:“不知姑娘可愿与展某同行?” 我看了他一眼,果断地回绝了他:“展公子既然知道我身份,自然知道同行有诸多不便,多谢公子美意,我一人应付得来。” “如此,就不勉强了。请姑娘诸事小心,在下就此别过。”那个“展某”施礼说道。 我也还了一礼说:“多谢。一路顺风。” 他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嘱咐说:“姑娘莫要离开官道,莫要贪恋赶路错过宿头,投宿莫找乡野小店,钱财看好莫要露白……” 我摆手打断他的话,赶上两步说:“还是结伴而行吧!” 怎么遇见一唐僧呢?还好,理论上唐僧应该不是坏人。 “唐僧”笑了,等我赶上两步时说道:“姑娘只身上路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不知姑娘去开封有何要事?” 我看了他一眼,忍耐着简短地答复道:“隐居。” 某展嘴角似乎抽搐了下,半晌没有答话。 是啊,我就是去隐居,大隐隐于市,难道不行吗? 再说了来次宋朝,不去看看大名鼎鼎的开封府,不是白来了吗?不知道包大人是不是跟沈括同个时代,记不清了。 走了两步之后,“唐僧”回头又问了一句:“展某在下个驿站存有两匹好马,不知姑娘可会骑马?” “白马是吗?”我问道。 “确有一匹是白马,不知姑娘从何得知?恕在下眼拙,姑娘莫不是易门中人?”“唐僧”继续追问。 我看着他道:“白马是你骑还是我骑?”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诚恳地回答说:“展某觉得此事并不重要。若姑娘想骑就让与姑娘,若姑娘不想也没甚关系,只是白马较为温驯,若依展某之见,适合姑娘骑。不过姑娘若是……” 我连连摆手打断他的骑马论,“我骑,我骑还不成吗?” 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在现代时候的说话方式好像是挺招人讨厌的。 “唐僧”严肃地申辩:“展某觉得姑娘选择白马很合适,并不是逼着姑娘选白马骑……” 我以后见到骑白马的就跑,成不? 夜雨听箫(1)-修改 我一直以为唐僧所说的驿站是指中转的客栈而已,谁知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个官驿。 驿站门口还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围在一起在干什么。另有两名驿馆里身着皂衣当值的人在那里维持着秩序。 好奇害死猫啊! 虽然赶路很累,我还是挤进人群去看了看,结果就看到温碧游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酒气熏天,苗青青神色疲惫地守在旁边手足无措。 唐僧也挤了进来。 那两名驿馆当值的抬头齐齐招呼道:“展大人!” 他们这么一喊,我几乎有种错觉,觉得现在身旁的唐僧就是御猫展昭。 还好一名像是带头的接着禀报道:“展大人,此人醉酒不醒倒在驿馆门外,小的正在想办法给他醒酒,将他弄走。” 我将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不欲被他们发现。 唐僧很有官腔地“嗯”了一声,然后说:“诸位乡亲,且请散去。” 我随着人流转身就走,结果忽然听到温碧游喊了一声:“夕颜!” 声音很大,我浑身一震,不得已地答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温碧游竟然是闭着眼睛在乱喊,苗青青已经抬起头看到了我。 目光对视了几秒,苗青青低头想将温碧游搀起,但是醉酒的人自己使不上力气,身子变得异常沉重。苗青青使了两次力,都没有成功。 我默默走上前,想帮她抬另一边。 刚走到温碧游身边伸出手,苗青青却忽然用力推搡了我一下,力气很大,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一只手适时地拉了我一把,我才站稳。 我回看一眼,扶我的正是唐僧,他皱眉看着苗青青就要开口斥责。 我知道苗青青不希望我再接触温碧游,于是拉住唐僧不让他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回身递给刚才围观人中两个壮年的小伙子,小声说:“麻烦二位大哥,过去帮帮忙。” 唐僧问:“你认识他们吗?” 我点了点头。 “那她推你做什么?”唐僧继续刨根问底。 “她跟我有仇。”我看着他们已经在那两个小伙子的帮助下走远,回头回答唐僧说。 “什么仇?”继续问。 “爱恨情仇。”我忍。 温碧游几乎意识全无,被那两个壮汉抬着远去。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借酒消愁,还醉生梦死成这个样子。 想了想,觉得很可能是因为我。 他也觉得受伤。因为他觉得他心目中的妻子人选被别人强-暴了。 他也觉得纠结。因为他不知道还该不该要那个“已不纯洁”的女人。 他也觉得内伤。就像在现代很流行的一句话:“那个在年少时拼命保护的女子,最后成为了别人的老婆。” 或许他还有心痛。得到天蚕丝是多么的高兴,结成扣龙索是多么地志在必得,系上印鉴时有多少美好憧憬,亲手解开的时候心里总会痛吧? 应该会痛的。也早晚会好。 我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心潮起伏。 突然听到唐僧在耳边叹息了一声。 我看向他,他指着我的衣角说:“沈姑娘,你还是换回女装吧。你的女子习气太多了。” 我低头看看,衣角被两手无意识地绞得皱巴巴的。 我问他:“你的白马呢?我想现在就走。” 他诧异地看看我:“这么急吗?” 我点点头。 “是要避开他们?”他指了指温碧游消失的方向。 我再次点点头。 结果他说:“心情我理解。不过不可以。” “为什么?”我追问。 “你看看天。”他指着东南角的天空说。 那里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了厚厚的青黑色云层,看来不久就要下雨了,而且雨势还不会小的样子。 他打了个“请”的手势将我往驿馆里让,然后跟在后面说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然后对跟随在身后两个驿馆里当差的说道:“给沈姑娘备好雨伞。” -----------------------------我是分割线--------------------------- 展鹏飞住在我隔壁。 我审视着自己的房间。 这是间上房。 一是面积够大,二是干净整齐,三是里间是卧房,外间进门处是个小厅,有张红木雕花的方桌和两把梨木圈椅,接着摆放的是一面四折的屏风,画着花中四君子。屏风后是一个小型的书房,笔墨纸砚俱全。 或许因为是官驿,来往的多是大小官员,所以才如此布局吧。 晚膳是在房里用的,展鹏飞亲自送了过来,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豆,一碗乌鸡汤,一碗白米饭。 我坚持要给银子,展鹏飞坚持不要,最后我看他要动怒了只好作罢。说好下次我请,也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好些日子了,今天才有饿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外面已经是风雨交加。 听动静雨势就很大,外面本来天色尚明,变天之后变得一片漆黑。 展鹏飞善解人意地给我房中多添了几个烛台。 晚膳后,展鹏飞照例很“唐僧”地嘱咐了几句。什么注意门窗了,夜间凉盖好锦被,有事就大声喊他他就在隔壁等等。我一一道谢应了下来,他才回自己房间去。 用完饭有人来收拾了碗筷下去,送来了沏茶和泡脚的热水。 我沏了一壶茶拿到卧房里,将门窗检视一遍,湿了热毛巾简单地擦了擦身子,打开包袱,看到绿月居然把我的夕颜花寝衣也给包了进来,就拿出来换上。 还有半铜壶热水,我洗了洗头发,泡了泡脚。 折腾半天之后,头发还没干,倦意就铺天盖地地袭来了。我收拾一下,早早地上床休息。 洗完之后特别的舒适,我几乎在挨着枕头的同时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耳中似乎听到一阵箫声传了过来。 仔细听了听,外面仍然是下着雨,雨势虽然不像傍晚时候那么惊人,但窸窸窣窣地一直细密地下着。而在这雨声之中,真的有一丝箫声传来进来。 我凝神听了听箫声的旋律,一惊之下,从床头坐起。 晃亮火折子下床点燃了卧房中的烛台。 我坐在床边再听了两句,不错,正是刘若英的《后来》的调子,只不过又箫吹出来显得特别的低沉呜咽,听起来让人觉得倍感凄凉。 我定了定神,从包袱里找出件披风披上,又揣了把匕首在身上,准备去找展鹏飞陪我一起去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的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正要走过书房和外厅去隔壁,结果一个闪电忽然亮起,我吓得跌坐在地。 不是被闪电吓的,而是闪电电光明亮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就伫立在自己窗前,还有一把长箫的影子。 要知道这可是二楼啊,为什么我总遇到这样的事?! 我更加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惊慌之下居然踢到了洗脚的铜盆,接连一阵叮叮当当吓得我魂不守舍,也没忍住在踢到铜盆的那一刻“啊”了一声。 不知道这个“啊”声隔壁的展鹏飞有没有听到,反正楼外那个吹箫的神秘人是听到了。因为几乎就在我“啊”的同时,他撞破窗户跳了进来。 带着夜雨味道的冷风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也似乎被冻住了,吓得一动不动。 夜雨听箫(2) 夜风裹着雨丝从窗户里呼啸而入。 在我张嘴呼叫的前一秒,进来的黑影开口说话了。 他问:“夕颜,你怎么了?” 边说边走过来两步,我听见打火石摩擦的声音,但是肯定是淋雨受潮的原因,打了几次只冒了点火星出来。 我已经听出他是谁,不再害怕,想想他会吹《后来》的调子倒是可以理解的。于是赶忙回答说:“啊,碧游哥哥,没事,我没事,把铜盆踢洒了。” “我吓到你了是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准备到卧房里拿烛台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展鹏飞醒了没有。 但是我站直了一走动,脚踝一阵揪心地疼痛,我想起来自己右脚踩在盆子边缘之内,然后跌坐在地,正好把脚踝咯在了盆子边缘承受了体重,肯定是伤着了。 黑暗中我不欲他上前来扶,试着用左腿用力站起来,结果一动就疼,我僵持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是啊,我可以不动,没人逼着我去拿烛台啊,于是我就调整个不太疼的姿势坐在了地上。 就这么说话也挺好。 “碧游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我不知道。”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也不知道他这么回答之后我还该再说些什么。 愣了几秒,我想起没看到苗青青,就问了一句:“她呢?” 温碧游没有回答,愣了会儿似乎是下了决心说:“夕颜,假如白云瑞没有,你和他没有,你会选择我吗?” 我似乎是控制不住地小声冷笑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你们开花结果,我独吞苦果……”他自己小声地说着。 脚疼头痛的,我不想瞎扯下去,就准备撵人了:“碧游哥哥,假如没其他事情的话,你早点回去吧,省的青青姐姐担心。” 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又说:“假如有事情的话,你可以明天早晨天气好一点再过来找我。天气好之前我不准备上路。” 看他不动,我就又说了句:“半夜三更的,雨又大,你回去后把湿衣服换了。门边有伞,我不送了。” 他不走,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他又说:“你还没回答,你会不会选择我?” 我心里动了气,不假思索冷冷说道:“假如他真的强-暴了我,我更不会选择他!” “什么?”他狂喜地冲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你没有,你们没有,是不是?他没有占到你便宜是吗?” 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对女人的贞操观念,我彻底地认识清楚了。 “夕颜,夕颜”,他抱住我说,“你还能是我的,对吧?” 我从刚才脚就被他晃得疼得呲牙咧嘴,现在对他的疯狂更是无计可施,想了一下,我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展鹏飞!” 直到很多年以后,展鹏飞还会说起这一“吼”,伴随着这一吼成名的不只是我自己,还有他。 事件也传出了粉色版本,说破窗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展大人,然后在本姑娘的“狮子吼”中溃逃。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且说这边几乎话音刚落,展鹏飞就夺门而入了。 这速度让我自己也很是吃惊。仿佛是他早就在门边等候着我这一声传唤似的。 他进了门,温碧游竟然还不放开我,他居然知道我一直跌坐在地是扭伤了脚踝,他避过脚踝将我抱起来说:“夕颜,跟我去别处说清楚。” “我不去,你放下我,我去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我挣扎。 展鹏飞这时候开口了:“这位兄台,请放下沈姑娘。你这样,太失礼了!” “失礼?”温碧游说,“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倒是请兄台不要多管闲事。” “哦?”展鹏飞居然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那上午兄台酒醉时将你抱在怀里的那位姑娘就是兄台已过门的妻子喽?” 这话真狠,我暗暗叫绝,没想到唐僧还有这么一招。 这时候驿馆里已经开始骚乱起来,人们纷纷起来查看出了什么事情,幸亏展鹏飞看他始终抱着我,觉得不好就站在门口制止了那些人靠近。 温碧游已有去意,不愿与他多说。 我感觉到又要被人掳走,心里一下子涌上来白云瑞的种种行为,惊恐无比,我颤抖着对展鹏飞说:“我不去。救我。” 黑暗中,一阵衣袂风起,展鹏飞这个我眼中的“书生”“大人”“唐僧”出招迅捷地攻了过来。 同时还扬声吩咐外面:“守好院落,不得放任何人离开!” 我听到众人应诺而去。心里微微有了底。 温碧游抱着我左躲右闪,用一只手和展鹏飞拆着招,我看出来展鹏飞武功很不错,因为几招之后他已经逼得温碧游身形见滞。我觉得再有几招,怎么地他也不得不放下我了。 果然,温碧游很快中了一招,他闷哼一声连退几步。 胜负已分,展鹏飞也不追击,只是说道:“这下可以放人了吧?” “你是她什么人?”温碧游冷冷地问。 “沈姑娘是在下的客人。”展鹏飞朗声说道,“这里又是官家的驿馆,绝对不能让你掳人而去!” “我劝你还是让他们走。”一个女人的声音。当然不是我。 几个人都回过头去。 苗青青从窗户的破裂处走了进来,对着展鹏飞继续说,“假如你想要解药给那些属下的话。” “我建议你马上给他们解毒。”我接过话茬来冷冷地说,“否则我不止现在跟他走,一辈子也不离开他!” “你!”苗青青看着我咬牙切齿起来。 我看她现在的样子,一下子想起那次野炊被她偷袭的惨状,身子微微一颤。 抱着我的温碧游立刻感觉了出来,他更加搂紧了我回身对着苗青青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苗青青,她眼中又出现了那种不管不顾的神采。 我知道她每次这种表情,针对的只有我一个人。 果然,我听到她沙哑着声音问温碧游:“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为了她都这么对我?她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啊?就算她长了张妖孽的脸,那也是我九灵玉露的功劳!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都跟白云瑞上过床了……” 我气得浑身颤抖。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苗青青脸上,温碧游冷冷地说:“马上给我滚!” 苗青青怒极冷笑:“呵呵,戳到你痛处了?我就要说,她都跟白云瑞睡过了你还要,哈哈,她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有别人的种了!哈哈……” “住口!”我浑身打颤嘶哑着声音喝她。 温碧游又将我抱紧了些,回道:“苗青青,我从来没有碰过你,你先去弄清楚你肚子里的种是怎么来的再来说别人。” 然后他看我一眼说:“我终于想通了,我也决定了。就算夕颜肚子里真有了别人的孩子,我也一样要她,一样疼她。” 最后他又转向苗青青,冷冷说道:“而你,永远不行。” 夜雨听箫(3) 温碧游始终不肯放下我,而且我能感觉到他抱得我非常紧,每当苗青青说我和白云瑞怎样怎样的时候,他的双臂就经意不经意的收得更紧。 我想,是男人就在意这样的事情吧?就算我并没有被白云瑞得逞,可是不该走的光都走完了,不该丢的人也丢大发了。何况这是在古代呢,这里有读着《列女传》长大的女人,还有对贞操观念无比看重的男人,我虽然没失贞,但是单纯的“肌肤之亲”还是“失”了的。 温碧游虽然口口声声地说“想通了决定了”,还有什么“一样要我一样疼我”,可是我心里是很明白的。 他是一个谦谦君子,行为内敛,何时酩酊大醉人事不省过?何时剑拔弩张反唇相讥一个女子过?他用相当伤害女人自尊的话去反讥苗青青,只能说明一点,就是苗青青的话让他勃然大怒失去理智。 想明白了,我自然是断断不会跟他去的。 于是,我特镇定冷静带着坚决的口吻对他说:“碧游哥哥,请你放下我。” “夕颜,我不放。”他低头对我说,眉梢眼角溢出一丝温柔,“夕颜,我再也不放了,就从现在开始,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好不好?” 我侧头去看苗青青,见她呆愣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见我看她,她忽然对我笑了一笑说:“夕颜……”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叫过我的名字,我心里原本升腾着那么剧烈的怒气,可是她这么叫我,我还真是发不上来。 我从喉咙里支吾了一声,算是回应,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万没想到,她居然轻声问我:“夕颜,你说我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记得,我真的清清楚楚地记得就是温大哥的啊!不是他,还会有谁,绝不可能是别人的,我怎么会允许!啊?夕颜,你是相信的,你是知道的,是吗?” 我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的精神又面临崩溃的边缘了,她的意识和思维有的时候好混乱,估计还会出现幻象,我想或许就是她这个样子才被坏人占了便宜去,只是这茫茫人海,线索全无,这时代也没什么DNA鉴定,再说她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一门心思认定这是温碧游的孩子,这让我怎么说啊!若不是温碧游斩钉截铁地否认,连我也要相信她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肚子里究竟是谁的孩子,但是我却知道温碧游是真的不爱她。如果她这么和温碧游纠缠下去,是没用的。只是不知道假如我如她所愿狠狠地伤害温碧游之后,他们能不能在一起。 我看向温碧游,不知道是不是该去伤害自己的恩人。 他见我看他,温柔地笑起来,他真的挺好看的,即使大雨淋湿了他的衣袍,即使醉酒遮掩了他的神采。 他说:“夕颜,我带你走。” 我心里蓦地一震,想起那日我被桃木钉钉伤之后,想起我晕倒之后,想起我手心里的那块微微凸起的伤疤。 是啊,他虽然曾经让我失望。但是他终于还是来履行他的承诺了。 一时之间,我有点左右为难。 我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无数因为彼此的怀疑和隔阂而成陌路的例子,就算他知道我是清白的,可是难保他不会总想起我和白云瑞衣衫不整几乎□相对的那一幕,万一这还是他心里隐忍的刺,那么形如那日的失望将会不时地到来。 可是他为了我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不计较地要来带我走,温柔地笑着说着很久之前的承诺,我真的还有点不忍心起来。 我在心里问自己,沈夕颜啊沈夕颜,你究竟爱谁啊?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出来。 展鹏飞已经在门口静悄悄地站了很久。 他似乎是在等着我给出个答案。 忽然,我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转向苗青青说:“青青姐,外面的人中了什么毒?你给解了可好?” 她不动。 我大声说:“你快去解毒,要不然你的温大哥要跟我成亲啦!” 她立刻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洒向窗外。 她走到温碧游身边说:“你放下她,带我走吧。你带不走她了,外面的人都好了。” 温碧游自然是无动于衷。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建议道:“你娶我,娶了我之后,我来帮你把她弄到月亮谷。” 苗青青是退步了,要和我分享温碧游,她先进门。 我想或许温碧游的答案可以帮我做出决定,于是不光是苗青青,我也看着他,看他怎么说。 他仍旧低着头,慢慢地说:“青青,你走吧,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她。” 苗青青没有放弃,她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说:“你看这是什么?” 她手上拿着的赫然就是那个系着“月亮谷温家印”印鉴的手链。 她威胁道:“我只要下道命令再摁上这个印鉴,到时候怕是会天下大乱,看你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温碧游没有着急,他温和地劝她说:“青青,你还记得那个后来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爱,你爱我就必须要跟我在一起才算吗?” 苗青青这时候头脑反应迅速地反击说:“那你爱她就非要跟她在一起才算吗?” 温碧游说:“你想跟我在一起,我不愿意;可是我要跟夕颜在一起,她是同意的。” 我晕,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果然,苗青青说:“她要同意为什么不跟你走?” 温碧游居然不走了,抱着我向室内走去,将我放到大床上,回头跟展鹏飞说:“麻烦你请个郎中,夕颜扭伤了脚。” 展鹏飞愣在那里,半晌后才挥手叫人过来,吩咐下去。 温碧游从怀里掏出一个尾端系着红丝线的桃木钉来说:“我当初掰开夕颜的手拿出它来,就说了要带夕颜走,夕颜松了手,所以她是同意的。” 苗青青跟上来几步,倚着门说:“你真的不在乎温家的人了吗?就为了她自己?” 温碧游抬眼看了一眼印鉴说:“你用用试试就知道了。” “这印鉴难道是假的?”苗青青惊诧地问,接着又说,“不可能,不可能。” 温碧游说:“那印鉴的确是真的,只不过如果想发生效用,还需要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我爹爹身上,我们温家每次发函都需要经过最少两道手续,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苗青青在犹疑,显然她已经相信了温碧游的说法,只是有点不甘心。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有人来到了门外,我听到展鹏飞说了句:“郎中到了。” 然后一个背着药箱穿着青布衣衫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温碧游让开几步,他拿着药箱坐到我床边。 忽然听到苗青青哎呀一声,我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温碧游借着起身给郎中让位置的时机,出其不意地抢下了苗青青手中的印鉴。 苗青青凤目圆瞪,喝问道:“这印鉴是真,你刚才话是骗我的,对不对?” 温碧游收好印鉴,冷冷看她,并不回答。 这边厢,郎中已经查看我的脚踝了,一阵疼痛将我的视线拉回了,我发现脚腕红肿了一片。 郎中叹息着摇摇头对我说:“夕颜,你怎么搞的?又受伤?!” 我疑惑地仔细看了郎中一眼,然后“啊”地一声尖叫就缩像床里面。 温碧游要冲过来却被郎中拦下了。 这“老者”回身站直了腰,扯下了胡子,出掌逼退了温碧游。 “白云瑞,你来得正好!”温碧游语含激愤。 白云瑞慢悠悠地把外面的青布外衫也脱下去,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折扇来,大下雨天的象征性地摇了两摇,一字一句地说:“温碧游,你且慢动手!那天山洞里你看到的人,可不是我。” 一句话说完,我和温碧游同时愣住了。 温碧游果然就收住了进攻的势子。 白云瑞继续臭屁地摇了摇折扇说:“那个易容高手我带来了。真假你们一见便知。”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唉,别怕了,夕颜。我是那人么?” 说完扔给我一个药瓶说:“给,自己擦!” 他坐到床边后,又跟展鹏飞道了谢说:“展兄,我家夕颜麻烦你了!” 接着跟温碧游说:“温大哥,没办法,夕颜呢毕竟是因为我险些失了名节,于情于理呢,我都得带她回云南做我白家的媳妇!” 温碧游显然是被这一切弄得有点头晕脑胀,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白某人忽然很生气地对着苗青青说:“都是你带来的麻烦!那采花贼就是跟着你来的,你孩子的爹恐怕也是他!” 那一瞬间,我不忍心地看到,苗青青失魂落魄。 白某人回过头来往我脖子里挂了个东西说:“夕颜,你可真狠。就让绿月给我一个天蚕丝的残体就这么走了,我不捉住他我都不敢来见你!” 然后揪起我的胳膊说:“看看这个糊巴巴的凤凰!难看死了!” 我终于回过味来这是真的。 我看着白云瑞笑了,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眼泪流下来了。 割袍断义 “看这傻丫头啊!哭什么啊?”说着白云瑞掏出个手帕递给我。 我抹抹眼泪,看着他。 他说:“这样才对嘛,好戏在后头呢!你得参与呢!” 说完故意皱着眉头跟门口的展鹏飞说:“老展,我说你怎么回事啊?就让我这娇滴滴的娘子你未来的弟媳妇住在这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不管啦?” 展鹏飞无奈地摇头笑笑,招呼手下进来收拾残局。 然后将温碧游和苗青青都请到了他那边屋子里去。 他们并没有抗拒,显然是希望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白云瑞说:“你们先过去那边,我随后就到。” 白云瑞替我放下脚那边的半边帐子,将枕头竖放在我床头扶我倚好,手抓过我带出来的包袱翻出狐皮短披风给我围上,然后麻利地接过我手中的瓶子倒出点药油到自己手里,给我揉脚去了。 药油揉脚其实是挺疼的,他一使劲揉我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回缩。 他笑嘻嘻地抬头说:“你别动了,忍忍,我给你擦上药油,洗干净手,咱就去那屋夜审采花贼去,给你报仇!” 他这么说显然是很有效的,我马上强忍着疼痛让他擦完了药油。 “你什么时候成游方郎中了啊?”我问他。 “你再这么动不动就这里伤那里伤的啊,我成神医都有可能!”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站起身来迅速地洗了手,回头问,“过去吧。抱还是背啊,你选!” 我略动了动脚踝,抹了药油后凉丝丝的,不那么难受了,于是回答说:“我选择扶!” 白云瑞轻轻将我扶下床,立刻就蹲下去拿绣花鞋。 我看着他低头细心地绕过我扭伤的脚踝给我套鞋,忽然就生出一种细细的感动。 跟着他瘸着走了没两步,就被他腾空抱起来,他笑嘻嘻地说:“到他门口我就放下来啊,别怕。” 在经过这件事情之前,我心里似乎对于白云瑞还没有如此的依恋,似乎也没有如此的听话,我又摸了摸他套在我颈中的扳指,不像上次有那种愤怒不被尊重的情绪,心里有些暖暖的。 正想着,白云瑞轻轻将我放了下来,已经到了隔壁门前。 我正要伸手敲门,白云瑞拉住了我,我疑惑地回头,发现白云瑞放大号的灿烂笑脸,他在我耳边说:“夕颜啊夕颜,我真想啥也不管了,现在就带你走,不理这些烦人的事情了!” 不可否认,哪个女孩子不爱听甜言蜜语呢,我心里高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去哪儿啊?” 白云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你这么问,就是答应跟我走了啊,不许反悔!哈哈,我真是因祸得福!” 我脸红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温碧游站在门里冷冷地说:“你们还准不准备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做坏事被抓住的感觉,脸更红了,尴尬中忘记了自己的脚上,抬腿就往里走。 迈的还正是那个扭伤的脚。 可以想象,根本就吃不住力,我向前栽倒。 温碧游稳稳地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抓,不是扶,不是拉,也不是拽。 他的身体歪都没歪,就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愣是将我已经完全倾斜的身体死死拉住了。 但是我也直不起身来。 一个身体加上下倒的重量都支撑在胳膊上的一个点上,他的手像是钳子一般牢牢禁锢着我,我感觉他抓住的不是胳膊,而是臂骨。 我回头看他。 发现他眼中几种神色复杂地结合在了一起。 心痛,不舍,受伤,怒火,不甘,气愤,执拗,脆弱…… 我并没有与他对视很久,也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可是那时间仿佛就是静止了一般,让我难受。 白云瑞一只手揽住了我歪倒的身子,一只手放到温碧游抓住我胳膊的手上。 他先是轻轻碰了下,提醒温碧游松手。 温碧游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随后白云瑞的手就用力握住了温碧游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拽开。 他握得更紧。 我觉得手臂上的骨头都要断了,或者已经断了。但是我却没有很疼的感觉,血脉不通,那里已经麻了。 我脸色都骤然白了起来,胳膊比脚的疼痛还要严重,刘海下已经迅速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切没逃过白云瑞的眼睛,他脸色一变就要动怒。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然后对着温碧游说:“谢谢你拉住我,碧游哥哥!” 他深呼口气,一根一根地收回了手指。似乎手指都僵直了。 他一松手,我自然地往回收胳膊,结果一动我就再也忍不住地“啊”地惨叫了一声。 额头的细汗变成豆大的汗珠子纷纷而下。我发现整个右臂都一动动不了了。 白云瑞扶正我身子,用手往我右臂一摸,我疼得“嘶”地一声吸了半口气,之所以是半口气,是因为我吸到一半看到白云瑞从没见过的铁青的脸色和红红的眼睛。 白云瑞叫了声:“老展!” 展鹏飞马上过来扶住了我。 “如何?”展鹏飞简短地一问。 “别碰。”白云瑞先嘱咐了一句,然后说,“骨头伤了,怕是断了。” 展鹏飞不再避讳道声得罪,将我抱起来放到厅里的圈椅上。 胳膊难免震动,我忍着没有出声,恨不得马上将狐皮披风解下来,觉得后背都汗湿了。 但是我根本什么也顾不上,因为转身的功夫,白云瑞和温碧游已经交上了手。 温碧游的目光时不时向我看来,白云瑞出手更加不留情。 其实,我知道,他是后悔了,他不是故意的。 虽然我是个外行人,但我也看出来了,温碧游没有主动进攻,采取的是守势,见招拆招。 白云瑞则是一味地进攻,防都不防。 我连喊了几声“住手”没有人听。 无奈之下,我正要站起身来去制止他们,被展鹏飞摁住了。 他看着我说:“你要进去他们谁收不住手,伤的就不只是手臂了。” 为难之际,忽然展鹏飞的一个手下飞跑过来,在门口愣住。 显是没有料到他们两个打起来,他也进不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什么事?”展鹏飞问。 那人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展大人,不好了,白公子带来的那个男人被一个姑娘带走了!” 温碧游和白云瑞闻声同时收手,看着他。 白云瑞说:“你说什么?” 那人再说一遍:“回白公子,您带来的那个男人被那位姑娘带走了,就是跟这位一起的那个姑娘。” 我回顾一眼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苗青青。 “带走了是怎么回事?”展鹏飞沉声问,不怒而威,“救走了?” “回展大人,属下看着不像,更像是掳走的,连绑都没松,直接劫走了。”那人继续禀报。 我心里多少了然了些,苗青青定是为了白云瑞的那句“你孩子的爹恐怕也是他!”而出手劫人。 “传我口令,四下追捕!”展鹏飞命令道。 “对!”白云瑞接口道,“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他还没还我清白呢!” “罢了。”我忍着疼痛开口制止,“那女子精通医术,善于使毒,追也是白追,说不定还会伤人。” 前来禀报的那人听我这么说,先没有走,等着进一步的指示。 我接着说:“算了,白大哥。苗青青不会绕了他的,我们还是不要管了。不需要他认罪,我相信你。” 白云瑞铁青的脸色缓了缓。 展鹏飞挥手让那人下去了。 温碧游将箫插回腰上,默默转身要离开。 “这就想走?”白云瑞转身拦住他。 “不要动手!”我一急离开椅子站了起来,胳膊和脚都疼起来,我勉强站住,刚刚停歇了一会儿的汗珠子又立刻涌了出来。 白云瑞见状不敢再动,但仍伸手拦在门口。 温碧游没有回头,他站得笔直,笔直到让人感到僵硬。 我对白云瑞说:“不要拦着。不要动手。碧游哥哥不是有意的,他从小就待我好,你知道的,他是我恩人。你们不要动手。” 我看不到温碧游的表情,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后背似乎更加僵硬了。 我看得到白云瑞。 他忽然撩起锦袍前摆,刷地撕下半片,向前一抛。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你对夕颜有恩,但今日你硬生生捏断她手臂,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你若是还嫌不够,随时可以来找我白云瑞,我替她还!往日你我也算朋友,但从今天起割袍断义!还有我不管你和苗青青什么关系,最好看好她别再来找夕颜麻烦,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请!” 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让开了大门。 我要的幸福(1) 温碧游回头看了我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我的右臂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屋子。 白云瑞几步抢到我身边,卷起我袖子来。 展鹏飞适时地转过头向外走去,说了声:“驿馆里有医官,我去喊一声。” “麻烦你,啊,展大哥,啊……”几个字的一句话被惨叫声打断了两次。 我怒瞪着白云瑞说:“你能不能轻点轻点轻点啊?疼啊!疼!” 右臂微肿,紫红一片,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 白云瑞沉着脸,盯着那伤也不说话。 还好只是过了一会儿,展鹏飞就带着个医娘走进来了。 她是医官的女儿,医官年事已大,一般都是由她来治疗病人。 诊视的时候,白云瑞将我揽在怀里,左臂前伸压住我能活动的左臂,两只手在伤处上下控制着我的右臂,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顿疼又免不了了。 果然,看起来柔柔弱弱客客气气的医娘,上手一点也不犹疑,她直接捏到了受伤的臂骨去检查断没断,疼得我直抽冷气的同时下意识地往回抽胳膊,却发现一动不能动,甚至医娘蹲下来的角度都正好限制住了我的两条腿活动。 我认命地往白云瑞怀里一缩,半扭回头,闭上了眼,任由他们处置。 检查好之后,她也轻舒了口气,对着展鹏飞说:“展大人,你可把我吓坏了,说什么骨折了快点来。我以为多严重呢,还好还好。” “怎么样啊?蓉蓉?”展大人问,看来他们很是熟稔。 “臂骨轻微骨裂,外力造成。虽然现在看情况不是很严重,但是一定要注意。骨裂缝休养不好,容易变成移位骨折,那可就麻烦了,治疗起来的痛苦是现在的百倍。”医娘蓉蓉说,“用我家祖传的接骨散外敷,一副就可以消肿止痛,二副接筋续骨,三副基本治愈,四副恢复如初。不过恢复之后,最好还是再挺半月等骨缝愈合紧密了,再向以前一样活动,这样即使以后阴雨天,骨伤处也绝不会隐隐疼痛。” 接着伤处被温毛巾清洗之后,敷上了膏药。 顺便又把脚踝的伤也给处理了一下。脚上只是筋有点扭了。 蓉蓉找展鹏飞要了一壶烈酒,在黑瓷碗里倒了满碗,点燃了,手直接伸进去,变魔术似的手指上带着蓝色的火苗就出来了,直接往我脚踝上抹,我虽隐约明白不会烧起来,但还是十分害怕,不过抹了第一下没什么感觉之后,就不觉得怎样了。 蓉蓉动作利落地蘸着燃烧的酒精给我揉捏脚踝,不多会儿就觉得脚上舒服多了,也不那么火辣辣地疼了。 弄完了,蓉蓉站起身来说:“好了,二位先出去吧,送热水进来,我给她擦洗一下。” 白云瑞这时候才松开我,站起身来对着蓉蓉施了一礼说:“有劳蓉蓉姑娘,多谢!” 然后转头对我说:“弄好了叫我。” 我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好多,也暗暗地舒了口气。 他这才拉着展鹏飞出门了。 蓉蓉细心地给我擦洗了身子,我顿觉舒服了好多,我感激地看着她道谢,这原本不是医娘该做的活儿。 她冲我微微一笑说:“你是展大人的朋友,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已经换好了衣衫,有人送来新的锦被,她扶我倚好,然后说:“你眯一会吧,我去叫白公子过来。” 我想起白云瑞说弄好了叫他,就点了点头。 折腾了这大半夜,外面天色竟然蒙蒙亮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疼痛耗尽了体力,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白云瑞披着我的狐皮披风趴在床头睡着了,手里紧紧握着我的右手,肯定是怕我睡着了乱动。 太阳已经很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依稀有车马的声音,驿馆里又开始了迎来送往的一天。 我看看趴在床头的白云瑞,睡着了的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他英气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巴,好看的侧脸。 我瞅着瞅着发现某人的睫毛轻微地颤抖了起来,我知道他醒了,不好意思着呢,知道我在看他,不敢睁眼。 我故意诧异地说:“听人说人睡着了睫毛会动,原来是真的啊!” 白云瑞睁开了眼,温柔地看看我说:“早啊,夕颜。” 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的这句话心里变得特别的柔软,我“嗯”了一声,说,“早。” 他轻撸开我的衣袖,查看了一下胳膊说:“消肿了。还疼吗?” 我说:“不觉得了。”然后微转过头。 “害臊了?”他轻笑着问。 我也就说了:“哪有你这样随随便便撸开人家袖子的啊!”越说声音越低,“还有脚,也是……” 他又心情好好地笑起来说:“对了,还有脚!” 于是脚边的被就掀开了,他照样把裤腿挽了上去看了一下脚,点点头对我说:“蓉蓉不错啊!脚也消肿了,看着基本没事了。” “啊,一大早就听到别人夸我,真是高兴啊!”蓉蓉背着药箱过来了。 昨天我都没顾上细看她,今天看来,细细的眉眼,白净的肤色,蓝色的裙衫,素净雅致,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走上来两步说:“白公子好像比我还早啊!” 说着到窗前的桌子上放下了药箱。 我发现白某人的脸居然红了红。 我刚要嘲笑他两句,他飞快地拉过我的手吻了一下。 一阵异样的感觉迅速地从手背蹿到心底,一种痒痒地甜蜜。这次换我的脸红了。 蓉蓉走了过来诧异地说:“呀,脸怎么这么红啊?不会是伤势引发的吧?我看看。” 然后分别检视了胳膊和脚说:“没事没事,还好没事,不然,展大人那关我可过不了。这不,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了。” 我对白云瑞说:“真得好好谢谢人家展大哥。” 白云瑞却满不在乎地说:“谁叫你是他兄弟媳妇呢,他能不给我面子吗?” 蓉蓉笑起来说:“郎才女貌,你们还真是一对璧人。” 白云瑞给蓉蓉一个大大的微笑说:“还是蓉蓉有眼光。” 蓉蓉给我换了药膏说:“夕颜啊,有句话我想问你。” 我说:“请讲。” 蓉蓉说:“我家的接骨散虽然疗效神奇,却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贴上之后居然闻不出来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说:“几年前,我服过一滴九灵玉露。” 她说:“可是月亮谷的奇药九灵玉露?” 我点点头,她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可真是福泽深厚。” 我一下子想起那个拿九灵玉露给我当糖吃的温碧游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好像也伤害了他,应该是比我的外伤来得严重。 白云瑞显然知道我想起了他,他捏捏我的手,我回过神来。 他问:“夕颜,你都收了我的扳指了,这次可不能反悔!” 我用左手摸摸颈中的扳指,肯定地对他点了点头。 “早饭差不多好了,夕颜在房里吃吧,我给你们端来。”蓉蓉收拾了药箱向外走去。 我示意白云瑞去端,他却跟上一句:“有劳了,蓉蓉!” 蓉蓉关上房门之后,白某人迫不及待地坐到床边上来在我耳边诉苦说:“这些天我光抓那坏蛋了,都不能来找你,想你了,夕颜。” 我什么都没说,将头倚在他怀里。 他在我发上落下一吻,然后说:“我也算是塞翁失马,值了!” 然后他小心地扶正我身子看着我说:“夕颜,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呢,先写封家书告知家中,然后带你回沐阳拜见沈大人,向他提亲。过些日子再带你回云南见我母亲。我们啊,慢慢地走,沿途呢游览四处的名山大川,拜访名人雅士。等我们回到云南,就让母亲给我们成亲。你觉得怎么样?” 我心里其实有着许多的忐忑,但是不忍心破坏他这美好的心境,于是点点头说:“听你安排。” 我要的幸福(2) 三天之后,我的脚伤就全好了,胳膊也没有大碍了。 白云瑞从蓉蓉那里拿了好几贴备换的药膏,选了个晴朗的天气,带我出发去沐阳,离家五年,我终于即将再次踏进沈家。当年那个拼命要离开的地方,现在已经并不让我那么地恐惧和厌烦。 因为我身边多了一个他。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交给了他无尽的信任,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我身边。于是,我一下子变得特别的有勇气。 驿馆门外,马车已经套好,我们与展大哥还有蓉蓉依依不舍的作别。 要上车的时候,展大哥忽然说:“夕颜啊,你看一眼,那匹白马给你了啊,前面拉车的就是。” 我转身去看了一下,果然见过一匹白马,只是它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想起唐僧和白马的故事,嗯,唐僧果然是好人。 白云瑞居然不骑马,钻到了车厢里面去,美其名曰要照顾我。 蓉蓉扶了我一把,我上了车,刚挑开车帘就被某人拉进了怀里。 车把式是白云瑞随身的小厮,扬鞭前行。 白云瑞将我圈在怀里,小心护着我受伤的胳膊,几次路面不好产生的震荡都一点也没有碰到我。 我这人一旦处在有规律摇晃或者震动的频率中就很容易犯困,不一会就窝在他怀里打起了呵欠。 白某人不干了晃晃我说:“夕颜,你别睡啊,你睡着了,我就没意思了,我们说说话吧。” “嗯,好,你说,我听着。”我应付着。 “也行,不过你必须睁着眼睛听。”他说。 困劲一上来,我哪管得了自己的眼皮啊,于是只是答应着,照睡不误。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眉心轻柔一吻。 心里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冒上来一种既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来,我有点恼自己。 眼睛上又各落下一个湿润坚定的吻,我窝在他胸前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紧了他的衣襟。 他用右手牢牢地揽着我,左手回来握住我的手。 低头再吻。 细吻沿着脸颊到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落到唇上的那一刹那,我不知道是终于在紧张的期待中放松了,还是终于到了紧张的时候了的感觉,反正在唇被吻住的同时,我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因为唇被封住了,声音是从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听起来很是“暧昧”。我自己听到的那一刹那就脸红了,同时神智回来了。 于是我急忙想喊停。 嘴张开的同时,他揽住我的右臂前送一下固定住我的头,灵活的舌头就攻了进去。 我只是微挣了一下,就知道无用了。 于是拼命给自己打气,夕颜别怕,一个吻而已嘛,咱好歹也是一前卫的未来人,别丢脸。 镇定了一下之后,不再反抗乱动。抓住他胸襟的手也放松开了,他马上感觉到了,左手也收了回来,继续护着我胳膊的伤处不被颠簸。 我心里一暖。开始试探着回吻他。 一试探就后悔了,他马上感觉到并且捕捉住,开始了一个更加绵长的热吻,我感觉到车厢里的暧昧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热,将我烧得面红耳赤受不了的时候,我开始用力推他的胸膛,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放松了攻势,又辗转地亲吻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离开我的唇。 我偷睁开眼,发现他竟然也是闭着眼睛在那里靠着车厢微微喘息。 我忽然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一句话,在接吻时闭着眼睛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伸手轻轻将车帘掀开一道缝,微凉的风徐徐吹入,吹散了密封空间里的窒息感和暧昧感。 我看到他脸颊微红,眼睛也暂时不敢与我直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个样子,特别想“调戏”他。 我将身子坐直了些,他赶紧调整了姿势,让我坐得舒服。 我微转过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嘶”地一声低吸了口凉气,一把抓住我的手喘息未定地说:“夕颜,小心引火烧身哪。” 我看他的样子,笑起来。 他也笑,笑着在我耳边说:“小丫头敢耍我,要不是惦记你的伤,哼哼。”说完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马上跟了一句:“你敢?!” 他说:“不敢不敢。”接着换了一种冷冷的语气说,“到沐阳安顿好你之后,差不多也能有那个淫贼的消息了,我非把他废了不可。” “最恨他的人,怕是苗青青吧,他被苗青青带走了,不知道要被怎样折磨呢!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我想想那天在官驿里苗青青的表情就有点不寒而栗。 “他活该。”白云瑞依旧愤愤地说。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于是我就问了,我说:“白云瑞,请你详细地自我介绍一下,我也好知道我要跟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白云瑞哈哈笑道:“有你这么糊涂的丫头吗?还不知道底细呢,就决定跟人家跑了?” 我认真地说:“这不能怪我。” “哦?”他饶有兴致地问,“那这要怪谁?” 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命呗!人家都说,男孩子要穷养,这样以后长大了也知道创业艰辛不会大手大脚守得住家财;女孩子呢,就要富养,这样(奇)不至于到长大了(书)被人家男孩子一块蛋糕就哄走了。我家呢条件不好,女孩子是穷养的,这样子呢就被你一块蛋糕给哄走了啊!” 白云瑞也叹口气说:“什么啊?哪是一块蛋糕这样的小事啊!我呢是送上了一个人还有整颗心!” 我故意抖抖说:“哎呀,真肉麻。” 他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紧抿起唇来。 我碰碰他,没反应。 我亲他脸颊一口主动承认错误:“白哥哥,我错了。” 他开心一笑,抓住我手一个劲地说多叫几声。而我无论他怎么说也不开口了。 马车得得地走在山路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垫子,车厢两侧的座位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毛毯,那是怕我随着惯性碰到受伤的胳膊,他还把我揽在怀里把自己的手肘对向座位,即使撞向毛毯那也是他的手肘,我的受到的震动会是最小。 车厢的前排左右各放了个木箱,里面一个放的是衣物,一个放的是食物和水。 马车缓缓地前行着,他扶我靠着座椅的毛毯坐稳,给我到了茶,开始给我慢慢讲述他的过往。 白府往事如烟 白云瑞手里把玩着茶杯,目光似乎穿过了马车的车壁看着虚幻处的曾经的岁月。 他叹口气这样开了头:“夕颜,我的童年无趣得很。” 云南白府在当地是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大家族,有着庞大的家系分支,他的这一枝分支到传到他这里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于是在他父亲的那一辈,选择妻子的标准第一条就变成了“这女子一定要能生养,好生养”,至于门当不当户对不对就暂放一边了。 她母亲果然很好生养,成亲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而且怀的还是双胞胎。生产的时候先是生下来一个女儿,就是白云瑞的姐姐白云朵,接着就生下了全家翘盼的白云瑞。 白云瑞的祖母因此对这个儿媳妇满意得很,认为白家娶个好生养的媳妇必定就可以开枝散叶了,哪想到白云瑞仍然成了白家唯一的男丁。 “咦,为什么啊?”我有点奇怪。 “因为我父亲在我们摆满月酒的那天,失踪了。”白云瑞淡淡地说。 “对不起。”我伸出手去拉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的手,对我微微笑笑说:“不要紧。”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还是好奇地追问了一声。 结果白云瑞看着我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的猜了个大概。” 原来那天,白府为一对龙凤双生儿摆满月酒,前来道贺的乡绅名士,各界贵胄络绎不绝,白府存仁堂大厅开了流水宴,宴席从早晨一直摆到傍晚。就是在傍晚时分,忽然来了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白云瑞的父亲(为叙述方便,后文就称白老爷,祖父称白老太爷)看到他们非常的意外,想来是没有想到他们会专程赶来。 他们也送了贺礼,就喝了一杯满月酒,跟白老太爷和夫人见了礼,然后就匆匆告辞要回客栈。 当时白府大院前后好几进的房子,客房自然是备了许多,当时白老爷自然不能让远道而来的朋友去住客栈,于是就禀明老太爷,要去客栈拿回朋友的行李安顿在家中。 当时酒席已经渐渐散场,宾客也走得差不多了,白老太爷就允许了,还说自己看着这边的场子。 结果白老爷一去不复返,深夜也未归。白家遣人去他们所说的客栈问了问,结果根本没有这两个人入住。随后白家翻遍了全城的客栈,都没有这两个人和白老爷的踪影。 白老爷就此失踪了二十年。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本来精神矍铄说要看着孙子娶媳妇的白老太爷焦虑成疾,在动用所有人脉和关系查找两年没有一丝音讯之后,郁郁而终。不久白老夫人也因病跟着老爷子去了。 白云瑞的母亲,现在的白夫人骤然间像老了十岁一般,但是她仍然支撑起了白家,带大了白云朵和白云瑞。 白夫人一直认为那带走他丈夫的“两个朋友”很有问题,怀疑是他们以亲近之人的身份谋害了自己丈夫,于是,白家这个书香世家从白云瑞这一代寻访名师,从小习武。 习武的过程就不必细说了,每一个后来武功很牛的人哪个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啊! 而且就白云瑞的说法,他拜的还不只一个名师,就是在长大后游历四方同时也打听自己已经“希望渺茫”的父亲的下落的时候,他也是四处寻访名师指导武艺的。 这时候我忽然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而且没经过大脑的时候就先从嘴里问了出来。 “那你和温大哥谁的功夫厉害啊?”说完我就自己郁闷了,可叹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我也收不回来了,只好自己在那边低着头忏悔。 “月亮谷是个很神秘的所在。”白云瑞似乎并没有因我的问题而困扰或者是多想,他用一种沉思的目光看着远处说,“自从温碧游行走江湖,月亮谷才被人知道个名字,知道九灵玉露,知道势力庞大的温家。其余的月亮谷的任何事情,都无从得知。” 白云瑞看看我说:“所以你的问题,我和你的碧游哥哥哪个更厉害些,我也不知道,我们毕竟没有生死相搏过,虽说切磋过几次,前些天也交了手,但是我只能说他从未使过全力。当然我也是留有后手。只是不知道这个余力谁留得更多些。” 我听到他说“你的碧游哥哥”时把头又低了低,他笑道:“夕颜,要是让我选的话,我希望他比我厉害,最好武功要高很多。” 他笑笑说:“因为你天性同情弱者,你一定会站在我身边。” 我仔细看看他,心想难道男人也会没有安全感吗? 接着我又想了一个问题,然后也没有安全感了。 白云瑞可能是感觉到我神色有异,于是赶紧问了一句:“夕颜,你想什么呢?” 我顺口就回答了,我说:“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好生养的那一类型。” 然后某人开心地大笑起来,笑的声音之大,连拉车的马都震惊了,车里陡地一晃。 我发现自己真是弱智啊,说话怎么不经过大脑啊?这是啥意思啊这是? 果然,白某人畅快地笑完之后,凑到我耳边说:“夕颜,你想知道答案吗?” “不想不想。”我吓得连连摆手。 他呵呵笑着说:“你啊,不是不想,是很想,很敢想。” 我怒瞪他一眼,他接着小声说:“你是敢想不敢做。” 我彻底红了脸,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少爷有登徒子的潜质呢?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赶车的小厮敲了敲车壁在外面说:“少爷,前面有个竹林,还有条小河,咱们是不是休息休息吃点干粮再走?” “嗯,好,到了那边你先去收拾一下。”白云瑞回答。 车又前行了几十米的样子就停了下来,白云瑞卷起车帘,外面正是正午左右的样子,阳光很烈,不过竹林里倒是不是很热,可以看到不远处有条小河。 白云瑞先从车里拿出一张凉席和一张毯子来,在竹荫下铺好,又来扶我下了车,小厮已经奉命去打水了。 白云瑞接着从车里拿出食物来。 干粮是馒头和饼,还有一些能放得住的肉干之类,这没水还真没法子吃。 看到小厮打来的清凉的水,我又是一阵感叹。这要是在现代,不知名的小河里面的水,谁敢喝啊?就是知名的小河里的水,有人敢喝吗? 喝了两口水,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刚才在马车里虽说空间不小,可是跟他腻歪在一起,总觉得有些闷热。 白云瑞起身去车厢里拿出了个小炉具,我看了笑着说:“你还嫌不热啊?” 小厮也好奇地问:“少爷,你要熏香?” 白云瑞径自点上了火,里面的炭不是烧完全的,这时候又冒出点火苗来。 上面一个盆子大小的小铜锅。 白云瑞加水进去之后,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帮着把肉干啊,腊肠啊,也扔些进去,又将饼撕成小块小块的,也泡进去。肉干之类的是腌渍后风干的,本身就很咸,于是一会儿工夫之后,一锅小“乱炖”就好了。 白云瑞已经削好了竹筒,我盛些进去,先递给了白云瑞,又递给了赶车的小厮,他连连摆手不拿,说吃干粮就好了,然后拿着水壶和馒头走远了些。我给自己盛好之后,又拿起他的那一竹筒,送了过去。 他这时知道我是诚心给他吃的,千恩万谢的接了过来。 舒舒服服地吃着午餐,我想起绿月来,刚才那小厮的态度,基本上就是初始的绿月。 不知道她跟水生过得好不好? 应该是琴瑟和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撒网捕鱼,种花喂鸡,恬淡幸福的吧? 想着想着,恍惚中就听到绿月在喊小姐。 我哑然失笑,正要告诉白云瑞我想着绿月就听到她声音了的时候,一转头,就看到了绿月和水生从竹林那端走了过来。 走路踉踉跄跄,身上绑着绳子。 我大惊之下,慌忙站起。 白云瑞拉住我的手,戒备地看着四周。 竹林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阴魂不散。 苗青青。 苗青青的爱情(1) 苗青青手中攥着捆绑着绿月和水生的绳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我压抑下担心和疑惑,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白云瑞适时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立刻就感到心安了许多。 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他在呢。 细细打量一下,绿月和水生除了赶路有些狼狈之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脸上也没有痛楚的神色。相反,两人的脸上都有这明显的担忧。绿月目光直视着我,在为我担忧;而水生,则一直看向绿月,担心着自己的妻子。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丈夫,我心里替绿月高兴。 从绿月的目光里,我就知道苗青青是为了我来的。于是,我倒安心了许多,起码绿月他们应该是安全的,虽然吃了点苦头。 于是,我看向苗青青,尽量淡然地笑了一下,问她:“青青姐,你要做什么?” 我仔细看向苗青青的时候,明显发现了她和上两次的不同。她眼神一片清明,而且神色中蕴含着一种坚定,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换来了这种坚定,但是,这种决定应该是痛苦的,因为她的眉头一直微微锁着。 她的面孔本来是绷得紧紧的,听到“青青姐”这三个字的时候,似乎有一丝柔软在面庞上缓缓荡漾起来,但是几秒钟之后,这阵柔软又渐渐地消失了痕迹。 她开门见山地说:“用他们的命,换你跟我走。”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要接受她的威胁,刚要开口的时候,手被用力拉了一下,阻止了我将要迈出的步子,以及将要出口的同意的话。 白云瑞面色不悦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不信任他。其实,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打心底惧怕苗青青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用药战略,怕一个不小心,他也栽了进来。 白云瑞冷冷地冲着苗青青说了一句:“我应该是已经告诫过温碧游让他看好你不要再来找夕颜麻烦了。” 苗青青笑笑说:“是的。他说了。让我不要找夕颜麻烦,我不是来找她麻烦的,我只是来带走她。” “苗青青,”白云瑞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想怎么追温碧游随你的便,夕颜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难道没跟你说?我和夕颜现在是去沐阳,去沈府提亲。你最好不是来捣乱的。否则……” “是吗?小姐?”绿月忽然高兴地□来一句说,“你决定要跟白公子在一起了?太好了。” 水生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我有点羞赧地看看白云瑞,冲着绿月点点头表示肯定。 白云瑞更加不耐烦了对着苗青青说:“我没骗你吧,你赶紧放人,该干嘛干嘛去吧。” 苗青青忽然很苍凉地笑了一下说:“现在不一样了。我就是因为你们决定在一起了,才要来带走她。”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要让她和温大哥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 她的语气非常的坚定,但是坚定中又透露出一种无奈和痛苦。 她接着看了绿月一眼对我说:“你也应该恭喜一下你的丫头,她有身孕了。” 我看向绿月,发现她正看着水生,脸上有一丝甜蜜,我立刻知道苗青青所言不假。 这时我发现刚才在苗青青侧后方吃饭的那个赶车的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并且渐渐地靠近了绿月和水生。而白云瑞竟然也在说上面几句话的时候,渐渐靠近了苗青青。 我明白,他们这时已经展开了营救行动。 我想我应该赶紧拉些苗青青在意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于是我继续说:“青青姐,为什么?你难道不希望我和白大哥在一起吗?” 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喃喃地说了几句:“如果是在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我继续追问。 “以前我以为我有了温大哥的孩子,”她用一种怨恨无比的语气说,“可是白云瑞带来了那个人!” “我已经没有资格和他一起幸福了,”苗青青看向我说,“但我可以给他他想要的幸福,我可以看着他幸福。最起码,不要看着他那么痛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转向白云瑞说:“白云瑞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说着竟然把绿月和水生向他这边一送说,“给你。” 水生扶着绿月踉跄着走过来,白云瑞护着他们到了我身边。 我拉住绿月的手问她:“她给你下了什么药?” 水生在一边替她回答了说:“不是药,是毒。” 我有点歉然地看了水生一眼说了声:“对不起。” 水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他眼泪流下来,强忍着悲痛哽咽地说:“夕颜小姐,你不用听那个女人的话。反正我跟绿月都说好了,我们不怕死。那个女人,她,她害死了我双亲,我们也不想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凉了半截。 “嗯,小姐,”绿月拉着我的手说,“你不用受她威胁。我们一家人会在地府中团聚,也好过她孤孤单单地活上几百年。” 绿月显是恨极了苗青青,又怒视着她说:“我的孩子虽然没有出世,也比她肚子里的孽种好命!因为他没有那么个一个水性杨花、心狠手辣的娘!” 我以为苗青青会震怒,但是她却根本没有反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说:“这是解药。沈夕颜,他们要死要活,你看着办。” 没等我考虑,白云瑞已经纵身扑上,去抢解药。那个小厮也上前帮忙,竟然身手相当不错。 一阵眼花缭乱的交手之后,苗青青抚着胸口退了几步,脸色苍白。白云瑞手中已经多了那个瓷瓶。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没有喜悦的心情,我看向苗青青,她笑了。 她大笑着说:“吃吧,吃吧,哈哈,哈哈!” 这解药谁还敢吃啊? 白云瑞退到我身边,看着解药,也犹疑起来。 不过他抬头看着苗青青说了一句:“你不用得意。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带走夕颜。” 苗青青看了看天说:“沈夕颜,你听着,他们中的是七伤草,我这里有解药配置的药方。集齐解药所需的药材以白少爷的能力也最少需要七天。这时间也是他们能挺过的极限。你跟我走,我把药方给你。你不走,我现在立马毁了它。” 她低下头接着说:“顺便告诉你,七伤草是月亮谷独产的毒草,外面人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解毒。信不信随你。” “我走出竹林你没跟上来,就不用跟来了。”然后她又对白云瑞说,“即使抓住我,你也搜不出药方来,你可以试试。” 说完,她便捂住胸口,举步缓缓向林子的另一侧走去。 我看向白云瑞。他生气了,眉毛陡立,双拳紧握。 我看向绿月,她正和水生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飞快地在白云瑞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向苗青青追去。 我说的是: “我只要你。我先去,我等着你来救我。”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袖。 我回身扑到他怀里,使劲地抱抱他说:“我相信你!我等着你!” 苗青青的爱情(2) 我之所以选择跟着苗青青走,心里不是没打算的。 温碧游,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想他不会强迫我跟他回去。苗青青现在的所作所为,多半是瞒着他进行的,只要见到他,我就跟他好好地谈,哪怕拉下脸来求他也可以,他肯定会答应的。 我知道最近七天,自己获救的希望渺茫,于是我一直很合作。我不希望绿月解毒的事情再出现什么变故和周折。 苗青青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虽然她刻意穿着宽大的裙衫去遮掩。 苗青青很是谨慎,还曾经几进几出一个小镇,显然是为了迷惑或者是摆脱追踪的人。 我们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几天也没好好休息。我还要尽量避开她给胳膊换药。 那天在竹林里我抱着白云瑞的时候,他偷偷将药膏塞进我怀里。我没想到药膏他一直带在身上,更没想到那么慌乱的情势下他还能想着这些。 要不是,要不是,我是他非常重视的人,他是不会这样的。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就会偷偷地脸红下,然后变得非常有勇气和信心。 苗青青的神志现在居然基本恢复了正常,她只是偶尔特别的悲伤和落寞,却从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心智失常过。 我还记得第一天晚上,我们居然在树上过夜,我哪睡得着啊,就问她关于水生父母的事情。她当时淡淡地看我一眼,还是对我说了句:“他们死不了,只是晕了。” 我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我简直高兴极了,对她说:“我想你就不会随便杀人的。” 谁知道她冷冷地对我说:“我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熬了半夜,我迷迷糊糊抱着树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月光很好,而我的腰被一条丝带紧紧地绑好在树杈上。 我当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闭眼,她一直在看着天上的月亮,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只是冷哼一声说:“别误会,我只是要给温大哥一个四肢健全的新娘。” 行行走走,我们一直赶了七天的路了,也没见她有把我交给温碧游的意思,我拿不准她的想法,渐渐有些焦急起来。 这几天天气还特别的炎热,现在已经进入夏季,我们还是在往南走,吃的住的条件都不好,还一直在偷偷摸摸地赶路,我觉得身体好像渐渐要吃不消了,不知道等我撑不住的时候,苗青青会不会看在温大哥的面子上优待“俘虏”。 这天中午,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比较大的城镇,凉州城。 进城之前,苗青青估计是看我面有菜色,特意跟我说,今天可以住客栈,好好休息和吃饭。 进城后她果然带我来到一家叫“浮云楼”的客栈,听说是当地最大最好的两家客栈之一。 酒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少有的丰盛,一路上基本上就没有吃饱过,现在胳膊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简直就是狼吞虎咽。 苗青青还是冷冷淡淡的,基本上就没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我吃。看着看着忽然问了我一句:“没挨过饿吧?” 我笑笑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她推荐着菜说:“这家手艺真不错,你怎么不吃啊?” 她摇摇头说:“我不能吃,我得清醒着好等你吃饱了给你解毒。” “呸呸!”我赶紧将嘴里的饭菜都吐了出来,“你说什么?” 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来递给我,我疑惑地接过来照了照,发现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脏乱,一塌糊涂。我知道这些天我也没梳过头发洗过脸,肯定很邋遢,只是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是,我自己对这些倒不以为然,关键她刚才说的饭菜有毒是什么意思,难道给我铜镜的意思是我已经中毒面色发青? 我又仔细地照了照,可惜这个小铜镜有点粗制滥造,打磨的不好,模糊不清,我根本就看不出来自己脸色是否不对。 忽然想起来她说要给我解毒的话了,所以也不在意了,把铜镜递给她,继续低头吃喝起来。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她可能绝对没想到我会继续吃那些“有料”的饭菜,我发现她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我。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我冲她笑笑说:“你不说等我吃饱了给我解毒吗?我相信你,嘿嘿。” 她很烦躁地粗暴地打断了我:“沈夕颜,看你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真是越长越没礼数,吃点饭狼吞虎咽,笑起来嘿嘿出声,我真是不明白,温大哥怎么会看上你?还有那个追你追的这么紧的白云瑞,你究竟有什么好?” “什么?!”我拍案而起,“他追来了吗?在哪在哪?”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苗青青这么说,我眼睛立刻湿润起来,我不想承认我居然这么想念他,可是我真的是这么想念他。七天没有见他,竟像是过了七年一般。 我仔细地在客栈的大堂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白云瑞的身影。 苗青青这时候冷冷地说话了:“菜我没动,毒就要发了,难道阁下真沉得住气等着我来救她?” 这时我听到楼上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唐僧责备说:“白云瑞都说了,用毒不行。你还不信。” 蓉蓉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追上三天了都没办法,我才试试嘛!” 说着展鹏飞和蓉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蓉蓉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药丸,我下意识地咬碎咽……下…… …… “蓉蓉!这什么东西啊?苦死了!”我舌头都大了。 “所谓良药苦口啊,沈姑娘,人生有苦就有甜,有甜就有苦,刚才你吃了很香甜的饭菜,现在你又要品尝很苦涩的解药,这正是……”展鹏飞怎么依然是那个“唐僧”啊! “停!”我不得不打断他,焦急地问出一句话来,“他呢?他呢?” “绿月的解药有些需要他亲自去安排才行,他拜托我们先来追踪你,伺机营救,他一脱身立刻就赶来。现在可能与我们还有一天的路程。”蓉蓉回答。 我心里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底气壮了好多好多,我回过头来对苗青青说:“喂,我救兵到了,快放我走!” 心里只想着马上见到白云瑞才好。 苗青青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她对我说:“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不救你走?” 这次没等我问,蓉蓉就回答了,她说:“夕颜,不行啊,她在你身上下了蛊。” 男子亦是有情痴 我嘴里充斥了满满的苦味,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在个个楼里吃中药的感觉,那一次苦了没多久,碧游哥哥就将九灵玉露倒进我嘴里。当时真是不知道,这竟然是那么珍贵的东西。 我已经确定要跟白云瑞在一起,并且这几日越加地发现喜欢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感觉,他和方扬老师不一样,他和温碧游也不一样,要说其实方扬老师和温碧游个性还满像的,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度,我觉得我对碧游哥哥的好感要大于对白云瑞的。 可是那天在驿馆里,当佝偻着背的郎中一下子变成了笑嘻嘻的白云瑞,并且对我嬉笑说闹的时候,尤其是听到他说“那天在山洞里的可不是我”还有“我是那种人么?”的时候,似乎一湾死寂了许久的死水中忽然亮出了一抹阳光来,接着荡漾到整个湖面,微风也吹过来,云朵也飘走了,光明一下子随着他灿烂的笑容来到我的跟前。我只想这一次牢牢地抓住这种感觉。明亮、快乐、温柔、舒服。 嘴里的味道依旧是那么地苦,可是想到白云瑞的时候,心里泛上一丝丝的甜,忽然觉得他对于我好重要,他就是勇气是光明是力量。 也许是我很久没有说话,蓉蓉很歉疚地说:“对不起啊夕颜,唉,我们失败了。” 我回过神来看看她说:“哎呀,你说什么呢?我真是非常高兴你们能来救我,这次失败了也没关系,我相信,无论怎么样,最后的最后,白云瑞肯定会来把我带走。” 展鹏飞叹口气说:“本来想以毒攻毒的,谁知道打草惊蛇了。以后苗姑娘肯定更加谨慎了。” 蓉蓉这时候抱着一丝希望劝说苗青青:“苗姑娘,此时你身子已经行动不便,为何不好生将养,如此劳碌奔波,而且做的又是拆散鸳鸯的事情,所为何来啊?” 苗青青冷冷地笑了一声看了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巴不得他赶紧死了干净。” 蓉蓉闻言大惊,似是想不到天下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展鹏飞多少知道内情,拉了拉蓉蓉的衣袖,阻止她再说下去,似乎也知道苗青青的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怕在这里惹怒她节外生枝。 客栈里已经有人明里暗里地注意我们这张桌子了,我看了看那些人说:“苗姐姐,我先让他们坐下我们再谈,好吗?” 蓉蓉已经随着我的话音落座,并且说:“夕颜啊,除了你比较狼狈之外,看你俩这姐姐长姐姐短的,她请客你大吃,真是很难想象她是掳走你的呢!” 展鹏飞看苗青青没有反对,也在一边落了座,只是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于是问蓉蓉:“她给我下蛊你给我下毒,我这真是倒霉啊。你既然知道我身体里有蛊,为什么还给我下毒啊?” 展鹏飞替她解释道:“下毒的目的不在于你,在于她。本来是想以毒来要挟她给你解开蛊的。连你一起毒了也是万不得已,为了消除她的疑心,只是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错,或者是错估了苗姑娘对毒物的认识,才没有成功。” 说到这里,蓉蓉叹气说道:“苗姑娘应该就是医圣老前辈的传人吧。佩服佩服啊!我自问学医精湛,对毒及蛊也有所研究,但是没想到苗姑娘更胜一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只能看出夕颜中了蛊,但是什么蛊却是看不出来,本来想看看夕颜蛊毒的反应来猜一猜,结果发现她跟你走的很坚决很合作,你也没因此折磨她,我实在是惭愧,至今不知。” 这一番话倒说得苗青青面有得色,可能人都是喜欢被别人肯定的吧,也许是说到了她的专业知识的原因,反正她第一次面色平和地开口说:“这也怪不得你,这种蛊是苗族长老的秘制蛊术,也不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是温大哥的父亲也就是月亮谷的谷主传给我的,他也是早年救过苗族长老一命,才有此因缘,外人很难得知。” 展鹏飞面色一峻说:“那这种蛊毒岂非很是厉害?夕颜跟你也无冤无仇的,据你所说又是希望她能和温碧游在一起生活,你何必要下这么重的蛊?” “很简单,因为我也给温碧游偷偷下了蛊,他们如果老老实实成亲,永远在一起,这蛊毒就发作不了,如果不然,后果自负好了。”苗青青说。 “听你这么说,这蛊倒有点像传说中的合欢蛊……”蓉蓉自言自语地说。 苗青青面色微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展鹏飞却问了一句:“何谓合欢蛊?听名字好像……”可能觉得难以开口,他也没有说下去。 但是蓉蓉是医者,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解释道:“大概的意思是说,一公一母两只蛊虫,分别寄放在男女宿主体内。两个虫子彼此之间有感知,假如宿主有一段时间不在一起,虫子就会死在宿主体内,然后散播出一种很严重的毒素,危害到宿主的生命。” 蓉蓉说完就看向苗青青说:“倒是要请教说的对是不对?还有这个一段时间是指多久?” 苗青青冷哼一声说道:“这个一段时间是我来设定的。” 展鹏飞忽然转头对我说:“夕颜,带你去见白云瑞好不好啊?” 我愕然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苗青青亦是神色一紧,戒备起来。但是很快她又放松下来,想是想起了蛊的事情,觉得没必要紧张我会跟着他们走。 没等我回话,蓉蓉已经扶我站起来往后急退了几步,远离了苗青青。 展鹏飞护卫在前面,阻止苗青青有什么动作。 苗青青果然是对自己的蛊非常有信心,她并没有站起来阻止我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说:“难道白云瑞委托你们营救她的时候,说过生死都可以吗?” 蓉蓉这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对着苗青青打开来,里面是一层黄色的锦缎托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 我看了一眼,顿时嘴里那颗黑色的药丸的味道又在胃里翻涌起来。 结果苗青青比我还难受,她神色大变,嘴里直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有秘制解药?” 说完扑了过来,展鹏飞赶紧上前拦住。 蓉蓉不再怀疑,赶紧将绿色药丸塞进我嘴里。 这药丸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倒是不那么苦,而且看着很大,却入口即化。 苗青青已经看到我将解药吃了下去,她停住了动作,睁大了眼睛,还是喃喃地说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们是什么人?跟苗族长老是什么关系?!” 这也许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了,结果蓉蓉与展鹏飞都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认识什么苗族长老。 苗青青死盯着蓉蓉说:“不死手杜陵是你什么人?” 蓉蓉优雅地说道:“小女子姓杜,名蓉蓉,杜陵正是家父。” 苗青青盯着她问道:“那你刚才的下毒不成是调笑我来着?” 蓉蓉还是优雅地说:“不敢。所谓兵不厌诈,那是虚招。其实我并不知道夕颜中的是不是这种蛊,所以我问出来再做决定。这解药也不是我父亲配置的,也不是我的,而是云南白府白云瑞家的。” 苗青青摇头说:“不可能。他怎会知道我可能下蛊,而且如何得知我是下这种蛊,而且专程带解药过来。不可能。” 蓉蓉这时候露出一种羡慕的神色看了我一眼,看的我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她很快就转头去回答苗青青的问话了。 “白云瑞并不知道你要下蛊,更不知道你会下这种蛊,只不过你曾经几次下毒,并且这次用奇毒毒伤了夕颜小姐的丫头,解药中有一味药是从云南飞鸽运到的。白云瑞只是害怕你接着对夕颜用毒,所以云南白府出动了全府上百只优秀的信鸽,传送过来各种各样的珍贵药草以及配好的解药。这个解合欢蛊的绿凝丸就是其中一种。想不打真的派上了用场。至于这个药丸白府从何而来我就不知道了。”蓉蓉一口气解开了苗青青的疑问,又接着看着我说了一句,“男子亦是有情痴,白公子对夕颜的珍视,我是叹服了。” “解药猜中了也是老天保佑。”展鹏飞开口说,“我也算幸不辱命。白老弟,你说是吧?” 展鹏飞和蓉蓉笑吟吟地望向客栈门口。 我心里不敢相信地看过去,看到白云瑞带着一身风尘站在门边对着我微笑。 我看到他竟也是如此狼狈,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了,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有神,几天的时间,两颊似乎也有些消瘦,我看着他,看着他,竟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他叹口气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直到他走到我身边,我仿佛还是不能相信。 我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蓉蓉,我听到自己说:“不是说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吗?” 不过,是白云瑞他回答的我。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不过,我等不及。” 神秘的师弟 看到憔悴的白云瑞,我似乎可以想见他这几日的辛苦。 我压抑住想扑到他怀里的想法,轻轻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笑了笑,更紧地握住我的手。然后像是恢复了力气一般,眼神也明亮起来,他用一种比较自豪的口吻对苗青青说:“怎么样?追上了吧?我说过,不会让你带走夕颜的。” 蓉蓉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下衣衫和碎乱的头发,展鹏飞问道:“走还是?” 白云瑞笑笑说:“苗青青,你用心真险恶,居然给夕颜下合欢蛊,这是我白家先人保佑,我们家恰好有这种蛊的解药,要不然我岂不是遗憾终生?驿馆里的时候,我已经跟温碧游说的很清楚,你们的事情不要再牵扯上夕颜,否则我绝不客气。你既然无视我的劝告,那么我就用行动给你长个教训好了!” 说完把我轻轻一送,蓉蓉上前扶住我,他便跃到街面上去,要跟苗青青动手了。 我知道苗青青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我担心她会用毒。另一方面,苗青青现在是个孕妇,虽然她几次害我及我的朋友,但是上天保佑,现在我们都没有什么大问题,若是将她打坏了,我还会觉得良心不安。 只是苗青青也毫不在乎地跃到窗外去,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这一架已成必然。 展鹏飞也跟着跃了出去,只是站在街面上,关注战局,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蓉蓉扶着我走到窗前,我们没有出去,留在客栈里面关注着事态发展。 白云瑞背过一只手去说:“你虽然是女流之辈,又是个孕妇,但是你掳走我未婚妻,伤害她的贴身丫头,这账我要是不跟你算,我也没脸面在江湖上立足。我让你一只手,之后,你死伤自负!” 苗青青冷哼一声说:“谁用你让?休要啰嗦,看招!” 然后主动攻了上去。 忽然,街面上围观的人群中,蹿出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地截住了苗青青的拳头。 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身手如此迅捷,但是神色却很谦逊,他返身对着苗青青说:“师姐,你跟我回去!” 苗青青甩开他的手站到一旁说:“快滚!我早就说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黑衣年轻人,也就是苗青青的师弟,回身对她说了几句话:“师姐,师父遗命令我带你回谷。” “遗命?”苗青青脸色大变,问道。 我看到蓉蓉的脸上也变了神色,显然医圣突然离世令人很是震惊。 白云瑞收回了手,转身一纵回到我身边,对我说:“夕颜,她父亲去世了,看来她不会找你麻烦了,不过,架打不成了,给你出不了气了。” 我笑笑说:“你来了我一点也不生气了。” 蓉蓉故意哆嗦了一下说:“真肉麻,我可不听了,我去找展大哥。” 苗青青愣在街边半晌没有反应,可是眼里不断地涌出泪花来。 她的师弟忽然对着白云瑞一抱拳说道:“这位兄台,我师姐因事受过刺激,还有恙在身,家中又逢变故,有什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我这里替她给各位赔礼了!” 说完竟然弯膝半跪深施一礼。 白云瑞也还了一礼说道:“难得兄台如此知礼,过去的事也就算了,只是希望兄台看好你这位师姐,我们跟她素无冤仇,不要让她总是来骚扰我未婚妻,否则,到时只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了。” “多谢兄台!”黑衣人直起身来,抬头说道,“在下保证,下不为例。” 我看他星眉剑目,十分俊朗,可能是热孝之中,所以身着黑衣。 他似乎是闻到了月亮花的隐香,又或者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先是说了句:“姑娘受惊了。” 然后又问道:“姑娘与我师姐真的素无瓜葛吗?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香气似乎是……” 白云瑞冷冷打断了他说道:“仁兄想是对我刚才的话不太信服,你大可以问你师姐,我未婚妻服食的东西可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我心想这个懂礼的男人其实也很护短,一闻到九灵玉露的味道,就认为是我抢了他师姐的东西,他师姐才与我纠缠不休,看样子假如真是这样,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估计要找我算算账,要个说法了。 看样子,这男子对他师姐还是很好的,只是估计苗青青眼里只有温碧游,忽视了这个师弟吧。 苗青青师弟听白云瑞这么一说,心里大概是想起了温碧游那种情况,于是了然地抱抱拳,转身向他师姐走去。 苗青青这才回神过来问他一句说:“何时的事?” “边走边谈吧!”他说,然后掏出一个药丸塞给他师姐。 苗青青接过药丸来就扔在了街上,起脚踩个粉碎,恶狠狠地说:“你少多管闲事。” 然后回头看向我这边,没有含义的目光盯了我许久。盯得我头皮都有点发麻,她才迈步走了。看她那样子,好像她父亲去世跟我有关系似的,她为什么总是这么仇恨我?什么坏事都算到我头上啊?或许她精神真的还不正常,思维里整天想的就是恨我算计我? 那师弟回头冲我笑了笑,笑的我莫名其妙,笑的白云瑞歪着嘴角不大痛快。 那师弟快步追上去,回手掷了一个东西过来。 是个纸团,白云瑞挥手接住。 我看向他,他又回头冲我笑了下,然后还摆了摆手。 白云瑞都看到了,他嘴角又有点抽搐,半晌才打开纸团,纸团里一个褐色药丸,纸团上面赫然写着:“此丸给嫂夫人服下,可净余毒。” 蓉蓉接过药丸闻了闻之后,就递向我嘴里。 可见药丸没什么问题。 只是药丸一接近我,鼻中就有了一股浓浓的中药气息噎过来,我今天怎么跟药丸犯冲啊,吃了一个又一个,只有一个没这么大味道,还是一股青草味,跟食草动物似的。 我一不想吃,白云瑞嘴角也不抽搐了,他低声哄我一句说:“好夕颜,吃了它,吃了我就不担心了。” 我看看他的确是操了不少心,人都憔悴了,这才张开了嘴。 嚼,我嚼…… 过了一会儿后,蓉蓉上前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难吃。”我诚恳地回答。 蓉蓉大笑起来说:“白公子,哈哈,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白云瑞皱着眉头看看我说:“夕颜,她问你身体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有点难受,不舒服,想吐。”我再次诚恳地说。 展鹏飞疑惑地说:“蓉蓉,药丸没问题吧?” 蓉蓉也有点疑惑说:“不对。药丸我保证没有问题。” 我看着他们疑惑的神色,接着说:“苦的难受,想吐出来。” 白云瑞的嘴角又有点抽搐,他第一次恶狠狠地说:“给我乖乖咽下去。” 菊花花会与温冷香 凉州城。 菊花花会。 本来要离开的我们,因为这个花会而停留了下来。 最近一直在奔波,有这么个机会散散心也不错。 白云瑞借口不宜耽误展大哥及蓉蓉工作为由,昨日送她们出城回去了。然后看着人家的背影笑嘻嘻地说:“夕颜,夕颜,这下子就咱俩了。” 我不客气地说:“你这么做也太过河拆桥了吧?” 他斜斜眼睛没有说话,拉着我去逛花会去了。 花会上各种各样的菊花是争奇斗艳,还有很多难得一见的珍稀品种,对于这样的品种就会有专门的拍卖会,拍出的价格令人咋舌那样地高。 我听说有这样的拍卖会就闹着要去,白云瑞说:“夕颜,要去也行,我啊得先去票庄换现银,这里的拍卖会上有规矩,一律用现银交易。” 我瞅瞅他说:“不用去换。我只是过去看那些在花会上看不到的用来拍卖的珍稀菊花品种,并不是要买。看,你懂吗?就是欣赏。欣赏不花钱。” 白云瑞挠挠头说:“那好吧。” 我们到拍卖会场的时候晚了些,可是也没完很久,所以看到拍卖会里面开始三三两两鱼贯外出的人,觉得很奇怪。 白云瑞拉住一个商贾模样的人问道:“敢问老哥,可是拍卖会结束了?” 那老者摇摇头说:“不结束不过也差不多了。” 我插嘴问道:“此话怎讲?” 那老者继续摇摇头感叹着说:“老夫自问行商四十余载,颇有积蓄,在凉州城也算颇有名望。一生爱菊,晚年得空,想来此选几株珍稀品种,回去好好栽培养育,怡情养性也打发时光。怎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今年拍卖会上所有珍稀品种的菊花全部被一个叫温冷香的人买下了。听说三年前的拍卖会上也是如此。老夫这把年纪,也不知道是否能等到下一个三年的菊花会了。也罢也罢,命该如此。” 我想了想说:“老丈何不去与那温冷香讲讲情,让与你一株?” “哦?可能吗?”老者显然没想过这样做。 我说:“老丈既然如此爱菊,何不去试一下呢?” 老丈显然有些犹豫了,于是我又说道:“我愿与老丈一起,前去问问。” 那老丈笑笑说:“难得姑娘如此盛情,既如此,请。” 我笑笑欠身相让道:“老丈先请。” 那老丈也不再让,当先行去,我与白云瑞跟在后面,慢慢前行。 一路上,不断有拍卖会现场的人摇着头无限惋惜地走出来,看来,那个温冷香真的是要买尽这个拍卖会上所有的珍稀菊花了。 如此财力,富可敌国也差不多了。 老丈在前面边走边自我介绍说是姓陶。 我问道:“可是五柳先生的陶?” 老丈点头,我笑道:“怪不得先生如此爱菊。” 白云瑞不知怎地,一直较紧张地拉着我的手,我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他轻声说:“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 举行菊花珍稀品种拍卖会的茶楼里人已经空了一大半,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座位落了座。中心拍卖的台子旁已经摆了好几株开得超凡脱俗的珍稀菊花,花盆上写着几株菊花的名字,分别是:凤凰振羽、西湖柳月、绿云、绿牡丹。 台上正在拍卖的这一株叫做“回眉望雪”。单是听名字就是如此值得回味,而这株菊花放在最后拍卖,无疑应该是开得最好的压轴作。 底下有人开始叫价了。 我问老丈哪个是那个包揽全场珍贵菊花的温冷香,老丈指了指我们所处的二楼对面的一个雅间。 我隐约看到里面有不少人,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另有丫鬟仆人不少,在旁伺候着。 白云瑞也看了一眼说:“嗯,排场不小啊。” 老丈叹息着说:“其实今年花会上的品种与三年前的也差不多,温冷香三年前包了场,今年又来,很多人奇怪。有好事的拦住他们下楼泡茶的丫头询问了下,才知道全被那温冷香给种死了。唉,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可惜可惜啊!糟蹋了好菊花。” 这时,那本“回眉望雪”也已经给那位温冷香买下。 拍卖会里的人全部都摇着头慢慢散去了。 拍卖会的主持人指挥人们小心地将几本珍稀的菊花品种送到楼上温家的雅间里去。 我们三人也起身往那雅间里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被小厮拦住了。 白云瑞有点不耐烦,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自己上前客气地说:“烦请小哥通报一声贵主人,就说有爱菊人前来讨饶拜访。” 半晌也无回话,我心里也有点生气,抬头去看,发现那小厮竟然很无礼地直视着我,动也不动。 白云瑞生气地哼了一声,就要出手教训他。 我不想生事,伸手轻推了一下那愣住的小厮。 小厮回过神来,赶忙说:“姑娘请稍候。”然后就进去通报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厮出来了说:“夫人有请。” 我这才知道,原来温冷香是个女人。 进去之后,发现这个雅间非常的大且豪华,一道菊花的屏风将雅间一隔为二,外间里小厮丫鬟们忙着摆放拍卖得到的菊花,里间里传来细细地说话声。 小厮躬身又道:“三位里面请。” 转过屏风,发现后面的空间比里面的还要大。 一张八仙桌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大约三十八九岁的年纪,那女人似乎要小一些,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我们刚过去,那女人就开了口,声音很是柔美好听,她直接冲着我说:“是你要见我吗?” “冒昧到访,多有唐突,望夫人看在同是爱菊人的份上莫要责怪。”我回道。 “坐吧。”她边说边扬了扬手,立刻又丫头过来摆好了座椅,我们便在这边落了座。 “这么说几位是与我来谈菊论花的了?”有丫头上了茶,她抿了一口问道。 我对上茶的丫头笑了笑,她似乎是有点惊讶,但也很快对我笑笑,提着壶轻声退下了。真是很好的家教啊。 我笑笑说:“只因方才夫人出手阔绰将菊花全部拍下,在下实在是没有看够,故冒昧前来讨饶夫人,一是再品品菊花,二呢也与如此爱菊的夫人见上一见攀个交情,三呢还有点私心盼着夫人能怜我同是爱菊之人让与一本。” 那温冷香客气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我心想估计是没戏。 结果她却接着说了一句:“让一本嘛也不是不可以。” 我一听有戏,赶紧问道:“果真?” 温冷香说道:“不过,我只让与有真才实学的爱菊之人,不能谁来说句爱菊我就将如此珍稀的菊花拱手相让吧?” “夫人所言即是。”我笑道,“但不知夫人认为怎样的才算是有真才实学的爱菊之人呢?” 温冷香笑笑说:“菊花自古以来就有芳董百草,色艳群英的美誉。假如姑娘对菊花的了解及才情能令温某叹服,温某情愿将所有拍得的菊花拱手相让,分文不取,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心想,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叹服?或者是一直不叹服我也没办法啊。看看陶老丈,正一脸希翼地望着我,我只得咬咬嘴角狠狠心应下来。 也罢,就用我比你多一千年的知识跟你斗一斗吧。 反正输了也赔不了什么。 菊花赛诗会(1) 还是在凉州城最好的客栈浮云楼。 我在云字一号房里搜肠刮肚地准备跟菊花相关的知识。 那日,本是一时兴起要帮陶老丈“商量”出来一本菊花珍品,不料最终竟然商量出来一个“菊花诗会”来。 温冷香出让珍品菊花的前提就是想要菊花的人必须要有让其叹服的真才实学。我当时提出的疑问,也就是怕她赖账就是不服的事情,也委婉地表述了一下,谁知道,温冷香当场就决定要来场“菊花赛诗会”,广邀爱菊之人以及凉州城的名流文士参与,并且请了德高望重的据说是告老还乡的前文阁大学士以及凉州城的县令大人来做评委,约定七日后在浮云楼“以诗会菊友”,还放出风去,任何参加诗会的爱菊之人都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来赢走她日前拍下的珍品菊花。 坦白讲,我的确是个“爱花之人”,但是爱的却是所有的花,并不单单痴爱菊花一种。对于菊花的一些知识,顶多就是知道菊花原产自我国,是十大传统名花之一。还知道宋朝,也就是现在,是中国菊花发展史上第一个□时期,栽培技术方面呢就是由直接在土地上栽培过渡到了盆栽时期,出现了许多菊花新品种,并且有《菊谱》问世。 跟温冷香会面定下“菊花赛诗会”的当天晚上,我就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菊花的上述一点知识全部写了下来。 写完了之后,我又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所有跟菊花相关的诗作,宋朝以前著名诗人的咏菊诗作,宋代以后著名诗人的咏菊诗作,还有自己以前曾经写过的咏菊诗作,都一一录了下来,然后准备从中挑选出比较满意的作品来。 可惜,还没录完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困倦得不得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伏案酣眠起来。 睡到不知什么时辰,白云瑞到桌边抱起了我,他一碰我就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确认是他,便又放心地抱住他的脖子,继续睡了过去。 感觉他给我轻手轻脚地盖上了锦被,然后回到他的“地铺”上去了,耳中似乎还传来轻微翻动纸页的声音,我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看到他倒在地铺上并没有睡,而是认真地翻看着我整理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自从苗青青事件之后,是绝对不放我单独行动了,住客栈也是,所以才会跟我一个房间。 我想起来他郑重其事地赌咒发誓说绝对不会趁人之危有不轨行为的场景,就想微笑,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也越来越信任他。甚至,有时候偶尔有那么一刹那,我还会因为自己没有认出山洞里的冒牌货而去误会他而心存愧疚。 因为记录的还有我自己以前写的诗,因此看到他在看,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怕写的不好,让他笑话。精神上一集中,发现困意渐渐地消退了,于是我就歪在床上想跟他说话。 头刚歪过来,他就回头冲我笑笑说:“醒了夕颜?” 我点点头。 他就呵呵直傻笑。 我心想,他难道真的在笑话我菊花诗写的不好?一时有点难为情。 他大概是看到我有点难为情,居然笑得更开心了。 我忍不住了,小声叱问了一句:“笑什么啊你?” “夕颜,”他说,“我真高兴,呵呵,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住在一起啊,以前在个个楼的时候,也没住在一起过。” 原来这厮再想这个,我本来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了。 是啊,我又忘记提醒自己这里是宋朝,是古代,民风淳朴到封建顽固,他当时赖着要在这里守着我的时候,我应该果断且坚决地拒绝就好了,毕竟苗青青父亲去世已经回去月亮谷了,而除了她之外,我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人,似乎是不需要白云瑞这么贴身保护的。 唉,当时只是顾着心烦“菊花赛诗会”的事情,他说什么我也没仔细考虑,现在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把我看成一个轻浮的女人呢? 我心里百转千回地转着念头,半晌没有理会白云瑞。 他小心翼翼地问:“夕颜你生气啦?” 我看着他微皱的眉头,知道他心里为我的情绪而忐忑,忽然就想开了。 是啊,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他想必是不会胡思乱想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眼下,应该担心的似乎还是“菊花赛诗会”的问题,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基因再一次蠢蠢欲动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现代的时候,在跟着父母捡垃圾的时候,在被同龄人嘲笑和嫌弃的时候,骨子里就会翻涌着这样的情愫,我要比他们强,将来我一定要比他们强,我要站到一个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不再接受他们垂怜或者鄙夷的目光,我要成为他们仰望的所在。 在这样情愫的作用下,我发狠地学习,先是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和喜爱,接着得到了同学们的尊重,但是这是在中小学的时候。到了大学之后,似乎还玩命儿学习的人就成为了一种异类,自己的言行举止,背后总会有不以为然的议论声。 这个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了方扬老师。 不知道他和沈姑娘怎么样了。 我越来越像一个古代人,相信沈姑娘好转之后,也在赞叹和惊诧之后,逐步接受和适应了新时代了吧。 对于女人来说,还是在文明社会里比较幸福。 但是,我看看仍旧在一脸担心看着我的白云瑞,同样觉得很幸福。 正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白云瑞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夕颜,你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哦?什么人?你在凉州城的朋友吗?”我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啊,嘿嘿。”他还跟我卖关子。 我想了想有点为难地说:“我明天还准备走访一下凉州城里养菊的人呢!” “我带你去看的就是一位养菊的人,”白云瑞继续得意地说,“要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就白白说喜欢你了。” 我听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我摸摸颈中一直带着的血玉玛瑙扳指,问他:“白云瑞,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啊?” “当然可以啊,”白云瑞故意答应得很利落,接着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从地铺上坐起来看着我说:“夕颜,你要跟我说你也好喜欢我。” 我当然不上当了,转移话题说:“那你得先告诉我带我去见什么人?” 他这次倒没有搪塞,正儿八经地说:“人称菊隐的刘蒙泉。” “刘蒙泉?”我惊问,“著有《菊谱》的刘蒙泉?” 白云瑞却更加吃惊,他愣怔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到底是不是那个刘蒙泉啊?”我有点着急地问。 他终于回话了,他说的是:“夕颜,你怎么知道他打算写《菊谱》?” …… 菊花赛诗会(2) 呃…… 虽然我没有说明白为什么知道刘蒙泉要写《菊谱》,好在白云瑞也没有追问,他最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这些都无所谓啦。夕颜快点睡,明天起早哦。”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想起第一次受到苗青青袭击之前回忆往事的时候,我思索着如何开口告诉他们穿越这回事,也是他当先站起来笑着走开说:“这种事,无所谓啦!”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喜欢的正是白云瑞这一点,对我的信任。 也许是太累了,我舒心地沉睡了过去。第二天一大早,闻到了粥的甜香才睁开了眼睛。 白云瑞在外间的桌子那里招呼着我快去趁热吃饭,然后我们要赶早出门。 想到今天要去见个爱菊的高人,我琢磨了一下衣着打扮,顺口喊了一声:“嗯,我换好衣服就来。” 参加菊花会之前,白云瑞带我去买过新衣服,制衣店的老板还根据我的要求给我做了些改动。 虽说已经到了夏末秋初,但是南方的天气依然是炎热逼人。最后我选了一身湖水碧的真丝裙衫,领、袖、襟的部分都绣有织锦墨绿金丝花朵形状的边边,考虑到要走路很远,特意换了软缎翘头锦鞋。 洗了把脸之后,先去吃饭。喝粥的时候,白云瑞笑道:“夕颜,你这样穿好美,只是……” 他犹疑不言,我担心仪容不整得罪爱菊的高人雅士刘蒙泉,赶紧问他:“可是什么啊?” “可是,你头发好乱啊!”他笑嘻嘻地指着说。 我睡觉向来不老实,这发质还好呢,虽乱却柔顺,稍微梳理便可以了。哪像在现代的时候吹染烫过,每次醒来的时候,头发就跟杂草窝似的。 几口吃完,我回到梳妆镜前,仔细地梳好了头发。仿照刘亦菲的小龙女造型挽了上面的头发,其余的散垂到腰部,我也没什么首饰,好在这个发型也不需要繁复的首饰,最后翻出来以前买的几朵雏菊的黄色小绒花,想着这倒是应景讨喜,就并排簪到了脑后。 这边的胭脂水粉之类的,油腻重彩,实在是不敢恭维,我仗着年幼皮肤好,一直是一张素脸,脂粉不施,这样倒很是节约时间。 出门后,白云瑞带着我一路往城东行去。 眼见着再走就见到城门口了,他还是脚步不停,我停下来问道:“再走就要出城了,他在城外吗?” “怎么累了么?”白云瑞回头说,“该给你叫辆轿子的,也省得这些人的眼珠子老往你身上瞅。” “别胡说了,我怎么没看见啊。”我掏出手绢擦擦汗问他,“刘蒙泉是不是在城外啊?” “嗯,你当然看不见了,你现在眼里心里啊就想着见刘蒙泉。”白云瑞哼哼两声道,“他啊住在城东的山上。” 我点点头自言自语说:“嗯,隐士一般都住在山里,俗人才住城里呢。” 白云瑞未置可否。 到了山脚下的时候,白云瑞带我去一处高坡指指远处的山腰上的草庐说:“看,就在那!” 我看了郁闷地说:“在那就走好了,都这么累了,你干吗还拖着我爬到高坡上来啊,真是浪费体力。” 他忽然邪邪地笑笑说:“我上来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我看看四周说:“没什么人。你要干什么?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我已被他半搂半抱地腾空而起。 快到草庐的时候,白云瑞将我轻轻放下来。我实在不习惯这种武侠式的交通方式,等到脚踏实地的时候还是有点脚软头晕。 白云瑞拿出水壶来,我靠着一棵垂柳,喝了几口,才感觉好些,喝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里的垂柳刚好是五棵,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再行上几步,草庐已经近在眼前,白云瑞老远就招呼道:“菊隐老头在不在啊?” 我扯扯他衣袖,他却对我摇摇头,接着喊道:“菊隐老头在不在啊?” 有个小童从草庐后面探出头来说:“爷爷说了,女客请到花圃,姓白的那个,直接赶走。” 我听了,再瞅瞅白云瑞难得赧然的样子,不禁莞尔。 白云瑞小声嘟囔道:“真小气,不就是踩坏过你一株菊苗吗?也不是故意的。”不过他却大声对着那小童说,“跟你爷爷说,要是姓白的带了个仙女来,能不能通融通融?” 小童还真的回转身去传话了,我觉得好有意思,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对于什么“菊花赛诗会”的担忧也暂时放到了一边。 不多会儿的功夫,小童又出现在草庐边,仍旧是探头探脑的,倒是没有立刻说话。 白云瑞奇道:“你这次怎的安静了?你爷爷怎么说啊?” 小童俏脸一红鼓起勇气说:“我爷爷说,这仙女要是能给我做媳妇儿,就饶了白云瑞。” 我看看那小童,忍不住大声笑起来,边笑边看白云瑞,想看看他怎么办。 没想到白云瑞也笑起来,笑着笑着一晃身就到了小童身边,把他捉了起来举到半空说:“行啊小子,敢跟你白阿叔抢媳妇儿了?!” 小童连连讨饶,白云瑞接着大喊道:“菊隐老头快出来,不然你这小孙儿我可就带走了啊!”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白云瑞,你哪像个世家公子啊?简直就是个山中草寇,还跑我这里掳人来了?” 我快步走到白云瑞身边,那小童眼巴巴地瞅着我,我伸手将他从白云瑞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他却顺势抱住了我脖子,出其不意“叭”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在我愣神的功夫快步滑了下去跑到他爷爷身后。 白云瑞恨恨地说了一句:“好小子,等我再抓住你的!” 那小童从爷爷身后探出头来说:“白阿叔,嘿嘿,你媳妇儿我亲了,我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呢,这个茬儿你是找不回来喽!” 气得白云瑞连连跳脚。 我看向眼前这个因《菊谱》而青史留名的刘蒙泉,他一身粗布衣衫,高挽着裤腿,肩上荷着一柄花锄,大约四十左右年纪,虽然五官平平,但是身正腰直,目光如炬,自透出一股隐士的气质来。 此刻,他见白云瑞被孙子气到,为他报了菊苗之仇,心中高兴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抚着那小童的头,颇有赞赏之意。 此举更是让白云瑞有点火大,他竟然急中生智想出了应对之词,笑嘻嘻地对着那小童说:“臭小子,你的臭婆娘我才不希得搭理呢!你倒是说说,你倒是实话实说,你还能找到像我家娘子这般的媳妇儿吗?” 结果白云瑞还是没斗过那小童,因为他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说道:“能找到。” “嗯?”随着白云瑞的疑问,我和菊隐也忍不住想听听他下面的说法。 那小童得意洋洋地说道:“真笨,你们的女儿啊!想想就只有更美,不会丑的。难不成你认为自己以后会生一个丑八怪女儿?” “哈哈哈哈哈!”菊隐听完畅快地大笑起来。 这个小鬼,真是个人精儿! 菊花赛诗会(3) 菊隐刘蒙泉的草庐名曰九华居。九华是菊花的别名。 菊隐将我们让进屋子,小童很乖巧地捧了茶壶出来,在一边为我们沏菊花茶。 递茶给白云瑞的时候,白云瑞哼了一声不接,斜斜眼说:“这个女婿我看不上,不喝。” 小童儿笑嘻嘻地也不再接话茬,径自将茶盏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菊隐端起茶盏轻轻吹去上面的花瓣,慢慢啜了一口,看着我问:“这位就是沈府的夕颜姑娘吧?” “劳先生动问,正是夕颜有事拜上。”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菊隐看看白云瑞说:“可惜了仙女似的人物了。” 白云瑞听到这些并没有不高兴,他也喝了口茶说:“菊花赛诗会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菊隐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说:“略有耳闻。” “是要跟温家争回眉望雪吗?”小童儿插话问道。 “不一定是回眉望雪,哪一本都行。我只是听说温家夫人并不懂培育菊花,所以为那些珍本可惜而已。还有就是帮下陶老丈,他也为那些菊花珍本惋惜不已。”我回着童儿的话,也说给菊隐听。 “那么到我这里的目的是?”菊隐问着我眼睛却看着白云瑞。 我抢在白云瑞之前开口说:“体验生活。体验山中种菊的生活。没亲手培育过菊花,只是空谈理论的话,空洞贫瘠不切实际。赛诗会不日即将举行,若说要在这七日内苦读诗书提高文采那是枉然,但赛诗会虽名为赛诗,实质比的却是对菊花的各方面认知,而奖品也是珍本菊花。因此夕颜不想舍本逐末,又幸得和菊隐先生相识,因此斗胆请求先生收留数日,让夕颜可以随先生左右,与菊花亲近。” 菊隐听了我的话闭目微笑不言,白云瑞有些着急地问:“菊隐老头,行不行给句话啊?” 小童儿撇撇嘴说:“白阿叔,你真的很笨啊!不阻止不就是默认吗?” 菊隐敲了一下孙儿的头,小童儿哎呀一声抱着头跳着逃到一旁。 我笑笑说:“多谢先生。” 菊隐看看白云瑞说:“也罢。不过我呢就是会侍弄菊花,是没什么知识可传授的,你要待着就随你好了。” 我再次点头施礼说:“多谢先生。” 菊隐虽然的确是不言不语照旧侍弄他的菊花,但是也不妨碍我跟着看、学、问。只要我有疑问,问的是他觉得还算有深度的问题,他就会回答。 小童儿现在天天跟着我,不再缠着他爷爷了,而白云瑞则成了给我们沏茶倒水,劈柴做饭的人。 从小童儿的口中我也学到了不少知识,这孩子一生下来就跟菊花结下不解之缘。爹娘因菊花相识相恋生下他,取名刘南山。 自然是为这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而之所以这样认定,是因为刘南山还有个孪生的姐姐,跟随爹娘一起生活,姐姐的名字叫做刘东篱。 看来这一家子都是五柳先生陶渊明陶令盟的忠实粉丝。 不过同样酷爱菊花的南山的爹娘却与爷爷栽培菊花渐渐有了分歧,菊隐主张原始传统的土地栽培,认为有了无限制的自然母亲的滋养,菊花才始终保持那种山野清香,不落俗迹;而南山的爹娘则致力于盆栽观赏性菊花的开发研究,为了不常跟老人发生分歧惹他生气,现在也不跟老人住在一起,只是偶尔会回来看看。据南山说,那本回眉望雪就是他爹娘的成果之一。 六天的时间,眨眼而过,今天就是菊花赛诗会的日期了。 而在山中种菊的我,心情早已不似订约时的焦躁,变得淡定悠然起来。 菊隐先生今日没有去侍弄菊花,他特地泡了菊花凉茶,约我到草庐外的花圃中闲话。 我知道,这是要查验一下我这六日种菊的心得呢!可是我也有点着急回城,怕错过了菊花赛诗会的时间。 幸而,坐下不久,菊隐先生就开口问道:“夕颜姑娘种菊也有数日了,不知有何心得?” “荷锄戴月花圃来,篱畔庭前随意栽。一夜冷雨花犹在,明朝伴霜傲然开。” 我想着速速回答,好回城参加诗会,因此以诗作答,一则简练,二则演练。 菊隐先生面露微笑,接着问道:“不知姑娘对如何选菊可有心得?” 选菊后人总结过四字口诀的,就是“光、生、奇、品”,就是说花色要自开至败始终鲜艳,茎枝要向上不弯曲低垂,花的颜色要奇特有别于其他品种,花的品味要有天然的神韵。 于是我迅速总结回答道: “落地花犹艳,枝生永不垂。色香独无二,天地自芳菲。” “那姑娘对菊花的品种可有认知?”菊隐先生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可就是这六日种菊以来,对菊花的各种认识的总结了。 “菊品上百种,宿根自主生。茎叶与花色,各各不相同。叶片有形异,茎色藏其殊。花有千单叶,黄白紫金红。间色有深浅,大小状不同。味有甘甜涩,时有夏秋冬。” “那不知姑娘对古人爱菊的佳话有何见解?” 我看看天色,有些着急,而且一早起来,就不见了白云瑞,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我还是耐着性子认真思索后回答说: “陶令盟采菊东篱,李太白醉卧花阴。百花丛中论韶华,总领群芳是菊花。” 听到这里之后,菊隐先生终于不再问了,他拈须大笑起来。 自我认识他之后,似乎还没见过他如此开怀。 他笑不过瘾,居然抚掌拍膝,前仰后合。 我见状惊异不已。 而就在同时,花圃周围的花丛中居然前前后后、陆陆续续站起来很多人。 白云瑞和南山也在其中对我微笑。 陶老丈也笑得开怀不已。 接着刘南山边笑边往一边指了指,我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惊愕地发现温冷香居然也在其中。 而最最让我感到惊异的一幕还不止如此。 这个温冷香的身后,居然恭恭敬敬地站着温碧游。 感受到我的目光之后,他也直视过来。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能适应,慌乱地闪开了眼睛。 最后,我还是暗暗叫了一声“卖糕的”,把目光投向那个“种菊的”,希望他能够暂时别笑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菊花赛诗会(4) 菊隐先生在我再三的瞩目之下,终于止住了笑意。 他回过头冲着温冷香招招手说:“该问的都差不多了,不知温夫人可还有题目补充?” 温冷香看了身后的温碧游一眼,温碧游摇了摇头。 温冷香于是回道:“菊隐先生既然都满意了,我是没什么话了,只是不知道展大人意下如何?” 我听到这熟悉的展大人的称呼,视线不禁跟着转了过去。 三四个官差模样的人往两边一闪,我就看到了坐在后边的展鹏飞,侧后方左边站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人,右边站着的则是杜蓉蓉。 路过驿馆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官员,只是没有想到恰恰是凉州城的城守。 展鹏飞笑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可就做主将温夫人您重金拍下的菊花名品让给夕颜姑娘了?” “该当如此。”温冷香笑笑说道,然后摆了摆手。 后面有五名随从鱼贯而出,依次捧着温冷香从菊花花会上拍下的名品,走到我身边,一一放下。 这时候,我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应该是将赛诗会的现场搬到了花圃里,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么做。 无论如何,幸不辱命,对陶老丈也有交代了。 于是,我也不再多问。等他们将菊花放好后,我随着他们来到温冷香身边,福了一福说:“夕颜谢过夫人。” 然后对着温碧游再福上一福说道:“碧游哥哥。” 温碧游伸手虚扶一下,示意我站起来。但是目光并不看向我,而是扫向不远处正在往这边走的白云瑞。 很快,白云瑞来到我身边。我稍微后退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展鹏飞再次招呼大家说:“想来大家听诗的时候,外面凉棚已经搭好了,咱们不必挤在花圃中了,万一踏坏了秧苗,该心疼死菊隐先生了。这样吧,大家随我移步到凉棚,咱们一边赏菊赋诗,一边饮酒作画如何?” 自然是没人反对的。 于是花棚中事先隐藏起来的众人三三两两的相熟的结伴而出,我粗略数了数,竟有二三十人之众。 展大人当先领路,那么菊隐先生就殿后作陪,等到花棚里的人们出去得差不多了,菊隐先生才拉了白云瑞一起出门。 南山也已经蹭到了我身边拽着我衣袖,我伸手牵住他,跟在白云瑞和菊隐先生身后也待出去。 忽然有人拉住我衣服,我回头一看,正是温碧游。 我还以为他早已经出去了,原来一直在我身后。 花圃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见我回头飞快地松开我衣袖,拉住我手,翻开手心,放进去一个绿色的药丸。 这一切动作在短短数秒钟完成,甚至连南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温碧游上前一步与我并肩向外走,低声说了一句:“夕颜,吃了。” 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快步向外走去。 我抬手一闻,正是那天蓉蓉赶上我之后给我吃的合欢蛊的解药,颜色翠绿,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的香味。 想来他是察觉到自己中了蛊毒,也知悉了苗青青的意图,于是找到我给我送来解药的。一时,又想起那次他怕我苦将九灵玉露给我当糖吃的事情,心里顿时有点百感交集。 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马上就要从花圃出去了,我拉着南山紧走两步。 他却忽然又从前面回过头来,用一种特别忧伤且幽深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曾经被他捏伤的胳膊,低声地问了一句:“夕颜,还疼吗?” 我想说早就不疼了,可是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说出话来。 他眼神黯淡了下,自嘲似的撇着嘴角牵出一个笑容,转头迈出了花圃。 我拉着南山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白云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居然快跳了两拍,好像有一种刚才和温碧游偷摸说了些不可告人的话,然后正巧被他撞见的感觉。 愣怔间,白云瑞已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我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他走到我身边说:“夕颜,你刚才那几首诗简直就是一蹴而就,甚至都不用像曹子建那样七步成诗,真是太厉害了。” 我摇摇头说:“不然。曹子建七步诗名垂千古,而我的诗恐怕没有一首能够载入史册。” 南山此时却插话说道:“也许,可以载入菊花的史册啊,或者我们让爷爷给写到《菊谱》中去。” 白云瑞笑笑说:“你小子,现在就知道托关系走小道了啊!” 南山老气横秋地说:“还不是为了讨好你们,以后娶个小仙女儿做媳妇儿。” 我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抬眼看着白云瑞。 他也正边笑边看着我,英俊的脸上满布笑意,深情的眼中一片温柔,我忽然之间心如鼓擂。 他居然偷偷地使劲捏了捏我的手。 我吃痛,却顾忌着不远处凉棚里的人们,不好还手,只得吃了个亏。 只是我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凉棚边上,温碧游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然后闭上眼睛梗着脖子慢慢转回了头。 我也没看到,温冷香怜惜地拍了拍温碧游的手,顺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恍惚感觉到左前方一股凉意紧迫而来,让人浑身不舒服。而抬头寻找的时候又不见了踪影,看到的只是凉棚中一派欢声笑语的景象。 我就将刚才的感觉直接归类到错觉里了,然后去看白云瑞,忽然发现他也正看向刚才那股凉意袭来的方向。一时之间,心中又有点不安。 但是白云瑞很快就低下了头,仍旧带着大大的笑容说:“夕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陶老丈不肯白要你赢来的珍本菊花,要给你一大笔银子呢。说实话,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银票花的七七八八了呢,这下子好了,以后你就养着我吧。” 我着急地说:“你不是已经把银子收了吧?咱们当初可是帮忙不是为了银子啊!这样好吗?” “别急别急,”白云瑞拍拍我的手说,“温家富可敌国,五本菊花总价高达七万两银子,我哪能要陶老丈这么多银子啊?本来我一文不要的,可是我不要,老丈就不收那五本菊花了,于是我就收了这一万两银票的谢礼。”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到我手里说:“喏,给你,你赢来的。” 他打开的好巧不巧正是温碧游塞进药丸去的那只手。 银票停留在了半空中,视线落在了那颗碧绿色的药丸上。 半晌之后,或许只是几秒,总之我的感觉里,时间好似在那刻停顿住了很久,白云瑞轻声地问我:“温碧游刚才就是给你这个了啊?” 我点点头。 然后捏起药丸放进他手里,顺便收起那银票来,对他说:“他塞给我药丸就几步走开了,你帮我去还给他吧。” 白云瑞没有接,看着我说:“夕颜,还是你去还。好让他知道我们用不着他来献殷勤。” 我将药丸重新捏到手里。 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云瑞开心起来说:“好夕颜,快去,我看着你。” 南山乖巧地放开我的手,转去拉住他白阿叔的。 我一步一步向温碧游走过去,心里想着该如何拒绝他的好意,然后又措辞委婉,理由完美,无懈可击。 温碧游本来已经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朝他走过去两步,他就像知道有人正走向他似的,转过了身来。 他看到是我走向他,神情微怔,但是没说什么也没有动,就是看着我一步一步朝他那里走。 我忽然觉得这个情景好别扭好难受,脚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迈了。 后来,我问过温碧游,我说那天你怎么跟背后长眼睛似的,知道我往你那边走啊? 他说,我没想到是你。我会回头,完全是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杀气。 杀气?当时我很是震惊。 温碧游接着说,或许不应该说是杀气,只是白云瑞的不友好的目光。 是吗?啊?啊??啊!!! 再怎么不舒服,我还是慢慢走到了温碧游的面前。 “碧游哥哥。”我先是叫了一声。 他虽然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是精神却有点不集中,像是在神游太虚的感觉。 听到我叫他,他恍惚地回神,温柔地问:“什么?” 我伸开一直紧握着绿色药丸的手说:“那个,合欢蛊的毒我已经解了,这个还给你。” 他脸上浮现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边伸手来拿边随意说了声:“是吗?” “嗯。”我轻声嗯了一声。 刚才往这边走的时候,莫名奇妙地有点紧张,手心里竟然出了很多汗,药丸又被握得很紧,所以在他接过去之后,手心里还残留写一些绿色的湿泥般的药丸痕迹。 他见了,就顺手掏出一个帕子来擦。 那个帕子竟然是我在沈家的时候学习刺绣时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成品。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绣完那个帕子之后,我就确定自己没有刺绣的天赋了,以后的夕颜花系列产品的绣工,全部都是绿月做的。 一眼看到那歪扭拙劣的白色花朵,我就认了出来。 我记得当时我不敢拿给做我师父的绿意看,就直接给扔出窗外的,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重新见到。 对那个帕子的惊讶让我没有躲开,温碧游凉凉的手托住我的右手,给我擦掌心的污迹。 就在这个时候,连我也感觉到了后背传来的并不友善的目光。 一阵不好的感觉起刺儿般地从后背传到手上,手一颤抖,我就想缩回来。 却发现温碧游托住我手的手突然使力气在下面抓住了我,抽不回来。 几乎就是在同时,我想起他那次在驿馆的失控,生生捏裂我臂骨的事情来,然后手臂那里似乎随着想法一下子蹿出了许多的凉意和隐隐的疼痛,我下意识地有些害怕和抗拒。 几秒钟后,感觉到手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受到重创,我重新看过去。 发现温碧游正用手帕摩挲着我掌心曾经因为紧握桃木钉扎破留下的那个微凸的伤痕。 我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又感觉到背后白云瑞的不快,还有凉棚里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一下子觉得如坐针毡般的难受。 煎熬中,恍惚听到温碧游问了一声:“夕颜,还疼吗?” 我下意识地反问:“是说手心还是手臂?” 话出口的同时,就看到了温碧游深深自责和伤心的眼神,我恨不得收回来那句话,只好紧接着说:“不疼了,无论是哪,早就都不疼了。” “是吗?”他犹是带着伤痛的表情问我,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我也弄不好是不是需要再次确认来回答,就只好沉默。 他展开拿来帮我擦药丸污迹的手帕,我才发现帕子里还包裹着一样东西,就是那枚拴着红丝线的桃木钉。 看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白云瑞让我过来还他药丸的意图,而且也做了准备要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我松了口气,想,还是这样最好。不用夹在两个对自己好的男人中间,左右为难。 更何况,本来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颈中还带着白府的血玉玛瑙扳指坠子。 于是,我果断地伸出手拿过那枚桃木钉说:“碧游哥哥,这个,我就拿回来了,以后有机会,找那个道长报仇,呵呵。” 我尴尬地笑着,快速地拿回桃木钉,收起来。 他并没有阻止,只是还是那样自言自语式地问了一句说:“是吗?” “啊”。我简单地答应一声。 忽然想起还有那条手帕,于是也一并扯了过来说:“这个,绣得不好得太过分了,实在是拿不出手去,而且又脏了,碧游哥哥也别留着了,有机会我到集市上给你买条比这个好一百倍的。” 说完,嘿嘿地假笑了两声,将帕子也弄了过来。 他依然是没有阻止,依然是问了句:“是吗?” 我只好再次傻瓜似的回答了一声:“啊。” “那么,这个呢?”温碧游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梳来。 我想起来,那是桃木的,也是在沈府的时候,我说桃木梳梳头发对头皮好,第二天我哥哥,沈博毅,就拿来一个给我,一看就是新做的。难道这个是温碧游那时候做给我用的吗? 我竟然全不知情,怎么会在他那里呢? 罢了罢了,暂时不管了,我的天,状况百出,不知道白云瑞会怎么想呢?还是先收回来为好。 于是,我再次利落地说:“咦?这是那个桃木梳吗?”说完就从他手上拿了过来说,“哎呀,还是在家的时候用的这个舒服啊,谢谢碧游哥哥,我收下接着用了。” 也揣到了怀里去。暗暗高兴自己反应快。 “那这个呢?”温碧游继续变戏法似的从怀里陆续掏出来一堆东西,竟然都是我小时候在沈府的时候吃过、用过、玩过的东西。 做了注解的书,练字用的毛笔,偷画的简笔画,自制的书签…… 他一样样地往外掏,看得我目瞪口呆。 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白云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冷冷地看向温碧游说:“够了。不用再拿了。说吧,你去沈家偷来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而温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温碧游的身边,她皱着眉头不悦地说:“年轻人说话要有凭据,这些可不是我们偷的,是经过沈大人的允许后带出来的。”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异,故作镇定地问:“夫人见过我爹爹?” 温冷香点点头说:“月前的事情了。没办法,为了我的宝贝儿子。” 我拿眼角看一眼温碧游,有点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为了您儿子?” “不错。”温冷香果断利落地回答了我,“就是他,你的碧游哥哥。” 我身子一震。 一旁的白云瑞眼明手快地握住我的手一使劲,我才勉强站稳了。 听到白云瑞问道:“为了令郎的什么事?” “自然是提亲了。”温冷香继续回答。 然后摆了摆手,后面有丫头托上一个托盘,上面一个朱红色的信封,上面是沈括的字迹写着:夕颜 吾女 亲启。 我迟疑着不敢去拿,白云瑞接了过来,撕开火封,匆匆浏览完毕。 然后挺直了胸膛对着温冷香说:“沈大人只是希望找回夕颜回府商议,并没有决定答不答应。” “沈大人的确是说要问问夕颜姑娘的意思,不过,”温冷香顿了顿说,“沈夫人和夕颜姑娘的大哥,都是很赞成的。” 白云瑞这时候忽然愉快地笑了起来。一时之间,几个人都有点愣怔。 “是吗?”白云瑞大笑着问道。 “当然是的。”温冷香依旧语气镇定,自信满满地说:“我家老爷现在还在沈府中,等着夕颜姑娘回府呢。” “是吗?”白云瑞继续大笑着问。 温冷香此时忍不住皱起了眉。 的确有个人不好好跟你说话,你说啥他都大笑,任谁修养再好也要动气的吧。 温碧游这时候也站直了身子,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种种疑惑受伤震惊迷惘的神色,他正视着白云瑞说:“很好笑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父母双亲带了媒人和礼品,不远千里前去郑重提亲,合情合理,有何可笑之处?” “是吗?”白云瑞继续气人地说,“我只是忘记提醒你一件事了。” “什么?”温碧游紧跟着问,我也看向白云瑞等着他的答案。 白云瑞忍住笑意说:“当初夕颜离家,沈大人是一直认为她在我白府中的。因此,给夕颜的书信共有两封,一封应你们要求在你们手上,以便见到夕颜的时候交付;而沈大人的另一封书信早已飞鸽传书到了我白府,所以……” 白云瑞顿了一顿看看他们继续说:“我母亲也早已经出发亲往沈府为我提亲。” 白云瑞拉拉我的手说:“这丫头爱管闲事,还遇到苗青青趁火打劫,要不然,我早就跟她一起回到沈府拜见沈大人了。” 白云瑞看看天色继续说道:“此间事了,大家不妨结伴同行回沐阳沈府,到时看是你温家父母双亲加上你温碧游能够娶得夕颜回府,还是我白云瑞与我母亲能够带着夕颜一起回家!” 我木然立在当场。这一切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全然不知。 但是,可以预见的是,沈府之中,必然又有一场骚乱发生了。 沐阳…… 我久违的故乡,不知道我这次回家,将要迎来的是怎样的场面? 白苗苗 这边温碧游和白云瑞针锋相对,那边展鹏飞和菊隐先生招呼着众人。 一时之间,倒是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尴尬气氛,还以为是私下相熟的小团体在自由活动。 我觉得自己除了这辈子长得比现代的时候好看之外,其余的真是件件不如以前。真是不知道,眼前两位儒雅俊秀、飘逸潇洒的公子哥儿,到底看上了我什么? 坦白想想,除了跟绿月一起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之外,我这人一直挺失败的。 几人愣怔了一会儿之后,温碧游首先扶着温冷香说:“母亲,我扶您过去歇歇吧。” 温冷香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从那一眼我就知道,她不喜欢我。提亲什么的,果然都是为了自己儿子。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做父母的总是拧不过做儿女的。 想来是温碧游态度强硬左逃右避就是不娶妻,然后好容易这次想成家了,只要对方姑娘家世人品不是很看不过去,做父母的也就妥协了。 温碧游扶着温冷香往人群里走过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温柔的宠溺和复燃的希望,在我脸上稍稍停顿之后,回过头去。 “真是可恨!”身旁的白云瑞攥紧了拳头说,“刚才那叫什么眼神?” 我转头去看白云瑞,他也低下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闪烁,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我:“夕颜,你心里,还有他吗?” 我心里乱得很,涌动着一种让我自己很烦躁的复杂情绪,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我的理智却没有丢。或许,对温碧游有回忆,有牵绊,有感恩,有无措。但是对眼前的这个人,我一看到他想到的就是他不眠不休地赶到苗青青那里救我的场景,还有,若干年前,将我从沈家带走的就是他,难道这事情冥冥中自有天意吗? 他见我不说话,脸上迅速浮上去一种伤心的神色,眼神也变得受伤慌乱起来。我见状展颜一笑,小声但坚定地对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转眼间,就好像春天到来阳光普照高山雪融溪流潺潺一般,白云瑞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我,说:“夕颜,好夕颜,你吓死我了,再别这样了。” 我倚到凉棚的柱子上,暂时不去管身后那些人的喧嚣,也不去理会背后是否还有温碧游的目光追随,我看着天上的白云说:“白云瑞,你姐姐白云朵的名字比你的好听多了。” “祥云瑞气包围缭绕,”白云瑞说,“听娘亲说,我这名字是祖父取的,费老劲才决定的呢。姐姐的名字一出生就取好了,叫着顺耳就行了,我的名字到我四个月了才确定。” “那你四个月之前叫什么呢?”我好奇地问了句。 白云瑞难得地红了脸,任我怎么问都不肯说。 展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边来说:“你们聊什么呢?还不过去?夕颜你是主角呢,放一大堆客人不管,都扔给我,你跟白云瑞你俩还真是作风一致。” 我低头认错说:“这就过去,出了点小事情,不好意思,展大哥。”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他当先前走,我紧跟而上,白云瑞怕我继续追问他,居然不敢跟上来太紧。等我走出去几步,才迈脚。 我小声地跟展鹏飞打听着:“展大哥,你知道白云瑞小名叫什么吗?” 没想到展鹏飞竟然利落地回答说:“知道啊,叫苗苗。” 什么? 苗苗? 白苗苗?白家的独苗苗?是这意思吧?哈哈哈哈! 我强忍住大笑的冲动,听到展鹏飞继续介绍说:“她姐姐的小名就叫朵朵,后来名字就叫云朵了。他不能叫云苗,难听,听说好久之后才取的云瑞的官号。” 看着眼前的人们越来越近,我忍得是一头黑线,好不难受啊。 展鹏飞继续好奇地问:“你不知道么?问这个干吗?” 我没有应话,转头招呼白云瑞说:“哎~白苗苗,你快点!” 白云瑞像是突然变成化石一样,愣住了两三秒,然后就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接着就张牙舞爪地冲着展鹏飞冲了过来。 展鹏飞这时才想起什么来似的自言自语说:“坏了,云朵不让我说的。” 眨眼间白云瑞已经冲到眼前,展鹏飞接住他的手摁住说:“你给我消停点儿!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未过门的姐夫!这么多人呢,给点面子……” 未过门的姐夫,多新鲜的词儿啊! 一下子,温家带来的变故被我暂时忘到了脑后。 就在忍不住被面前两个人逗笑了的时刻,我看到了默默站在展鹏飞身后默默看着展鹏飞默默沉默着的杜蓉蓉。 一时之间,我方寸大乱。 处理不当,很容易产生第二个苗青青啊! “蓉蓉!”我喊了一声,她马上把视线从展鹏飞身上移开来。 “夕颜姑娘!”她向我这边转了转,走过来。 我迎上前说:“蓉蓉,你不要这么客气,叫我夕颜就成了。过会儿这边事情散了,你要是不忙的话,我想找你说说话,好吗?” “当然好了,我们先过去吧。”说完,携了我的手,一起走过去。 凉棚里一女子正在一扇绢制的屏风前挥毫泼墨画着菊花,功力不错,人们围观着,细声点评。 菊隐先生在我身后说:“好好看看,一会儿闹着让你配诗呢!” “是。先生。”然后我将注意力转到菊花上去。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想起来一首现成的画菊的诗来,似乎用在这里很是恰当。 努力地想了想,把全诗记了下来,正是《红楼梦》里宝钗的那首《画菊》。 这时候那女子已经画完了菊花,正含笑收笔,向大家施礼。 我问菊隐先生:“这女子是?” 南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说:“姐姐,是我娘亲。” 我听了大为讶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举止大方,气质潇洒,看来果真是爱菊多雅士啊。 思量间,南山的娘亲亲自捧了饱蘸浓墨的毛笔过来给我。 自是要我去添诗去了。 白云瑞有点担忧地看着我,显然是怕我短时间内难得佳句。 我已经走到屏风前面,审时度势,凝神写道: 画毕戏笔半痴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情肠。 因时就景,改了几个字。然后,缀上落款,添上年月。 写完起身搁笔,毕竟是抄袭人家的,心里很是惶惶,于是也不再说些什么漂亮的谦虚之词了,向着人群施了个礼,退下,任人评说。 白云瑞上前来,跟我站在一起。 人群里已经此起彼伏着溢美之词。 诗不是我写的,对于这些夸奖我也就不甚在意。 让我在意的是从我写诗的时候,就一直粘在我背后的两道目光。 我没有回头看就知道,那目光的主人,就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温碧游。 白云瑞站到我身边之后,我就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温冷香的身后,眼睛一直望着我这里。与我视线交接的那一刹那,我觉得他的眼睛幽深地像一潭深水,我怎么看都望不到底。 当针尖遇到了麦芒(1) 接连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到了沐阳城。 城门的守卫见到我们一行人之后,没有立刻放行,转而向城墙上面高呼起来:“大人大人,沈小姐回来了!” 然后就看到沈括站在城墙上往下面探出头来,大喊了一声:“夕颜丫头!” 我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挥手回应了一句:“爹!爹爹!” 城墙上又出现了沈博毅的身影,他跟着喊道:“妹妹!” “哥,是我!”我想让声音高亢一点,却发现随着眼泪涌出来,嗓子也堵住了般,怎么都喊不大声。 白云瑞上前拉住我的手,温碧游也跟着走到了前面,看看他的手,终于还是没有出声。 沈括和沈博毅终于都下了城楼出现在我面前,沈括拉过我去左瞧右看说:“哎呀呀,我家颜儿真是出落成一个心慈貌美的绝代佳人了呢!” “沈伯父,”白云瑞上前道,“晚生白云瑞拜见伯父。” 说着就跪下去行了大礼。 温碧游也上前说:“大人,碧游回来了。前事隐晦,多有得罪,碧游给您赔罪了。” 说完也跪下去行了个大礼。 我很是尴尬地看着他们,心里五味陈杂。 沈括倒是面色自若地上前一并搀起他们,嘴里说着:“哎呀,不要多礼,不要多礼,快快随我回府吧。” 又转向温冷香说:“夫人快先请。” 怎么也到了沐阳,我也算是主人,因此上前去虚搀一下温夫人,当先进城去。 听到后面沈括对着白云瑞说:“你母亲日前已经到府了。” 白云瑞赶紧问道:“母亲她身体可好?” 沈括拍拍他的肩膀安抚说:“连日奔波,有点劳累,不过没有大碍,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 温碧游在一旁也问道:“大人,我父亲他还在府上吗?” 沈括说:“说来也巧。你们久久未归,想是路上耽搁了,你父亲放心不下,出外迎了数日,说好迎不到今日也回来的,可能要比你们晚一步了。我派了卫队跟随,你不用担心。” 温碧游拱手道:“多谢大人。” 此时白云瑞忽然插话说:“我说日前母亲的飞鸽传书上怎么把我骂了一通呢!原来如此啊。” “哦?却是为何?”沈括饶有兴致地接过话茬。 “母亲怪我催她得紧,呵呵,累着了呗,到了一看,温府的人不在,就生我气了,肯定是这么回事。”白云瑞回答说。 说笑间,就到了沈府。 大门新用铜漆油过,金灿灿的发着厚钝的光芒。右边的大红灯笼下面当先站着沈夫人,也就是我的娘亲,身后还带着一干佣人。 左边的红灯笼下,白云瑞已经当先跑了过去,不用说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就是白夫人了。后面亦是跟着不少人,仆役、丫头,还有护卫。 沈括两手扶住我的肩膀说:“夫人,颜儿回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她比起白云瑞和温碧游的母亲都要年轻些,只是鬓角也出现了几根银丝,想来是思念女儿所致。 我犹豫着不敢上前,心里对于她请来道长千般百般作法来“驱除”我的事情还是有些介怀。 温碧游上前几步,恭敬地磕头行了个礼说:“碧游拜见夫人。” 白夫人推推白云瑞,白云瑞也上前了几步,不过他看了看我,终究没有跪下去,只是恭恭敬敬地弯腰深揖,行了个规矩的晚辈的见面礼,说:“晚生白云瑞拜见沈伯母。” “都起来,都起来。”沈夫人上前搀起他们,目光却看着他们身后的我,“夕颜,长大了。”说完眼泪就涌了出来。 我一看到她的眼泪,心里就软了下来,是啊,爱女心切的她,又有什么错呢? 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张口低低地叫了一声:“娘亲。” “哎!”她也是哽咽着答应了一声,眼泪更多地涌出来。我掏出手帕走上前去帮她擦泪,沈括在后面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见过小姐,欢迎小姐回府。”认亲完毕,绿意和绿雪带着一众仆人适时地在后面跪下喊出早就准备好的口号。 白云瑞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若干个精致的小钱袋递给离他近的绿雪说:“这是你家小姐昨天晚上细细给你们包好的见面礼,你分给大家吧。”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他冲我笑笑。 “谢谢小姐,谢谢白公子。”下人们齐声回答。 白云瑞又回身对着白府的人们说:“今次长途奔波,都劳烦大家了,回府后再论功行赏。” 白府的下人们也自道谢不提。 沈括这时才又说道:“来来,咱们别在家门口站着了,回府,大厅叙话。” 绿意和绿雪当先引路,我和娘亲陪着温夫人和白夫人当前先行,爹爹沈括陪着白云瑞和温碧游在后面跟上来,仆人们也各自跟进来,除了在大厅伺候的,各自去忙了。 到得厅中,发现家中重又整修了一番。 当下丫头上了好茶,众人分宾主坐下。 主位上自然是爹娘的座位,我和哥哥在斜后方各自站好。 左面坐着的是白夫人和白云瑞,右面坐着的则是温冷香和温碧游。 沈括让过茶后,便说:“两位夫人能够不远千里来到沈府,实在是让沈某受宠若惊,鄙府亦觉蓬荜生辉。在下先谢过两位夫人盛情。” 当下两位夫人都客气说:“应当应当。” 沈括道:“我先给二位互相引荐一下。这位是月亮谷温家堡的当家主母,温冷香温夫人,以及少谷主温家的公子温碧游。” 接着又指着白府这边说:“这边是云南白府的白夫人及白家公子白云瑞。” 白夫人点头道:“幸会幸会。月亮谷的大名,连我这个很少出门的妇人也是知晓的。” 温夫人却若有所思地盯着白家人看了半晌,没有答话。 白夫人脸上渐渐不好看起来。 温碧游在身后轻轻推了母亲一下,代为答话道:“岂敢岂敢。云南白府世代书香,在下也是久仰得很。” 温冷香此时像是才醒过神来似的问了一句:“云南白府?哪个白府?” 白夫人不高兴地回了一句说:“温夫人说笑了。在云南敢说世代书香的也就是我们白氏一族了,虽说犬儿顽劣,却也是秀才出身,不知温夫人有何见教?” 温冷香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眼见没说三两句话场面就要糟糕,沈括赶紧起身说道:“二位夫人,有话不妨饭后细细再聊。沈某已经备下薄酒给大家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脸才是。” 白夫人先是回缓了脸色说:“沈大人哪里的话,有劳了才是。” 温夫人脸色还是很差,不过也回神说了一句:“如此,就叨扰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情势急转直下的也太快了点,我完全来不及反应。不知道这二位还会在饭桌上搞出什么花样儿来,我心里真是惴惴不安。 娘亲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惊觉众人已经随着爹爹出了大厅去吃饭了,连忙快步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温碧游和白云瑞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等着我呢。 他们几乎同时问了我一句:“夕颜,没事吧?” 我翻翻眼睛,嘴角抽搐起来。 没事……没事才怪呢! 废话少说,先跟上吧! 当针尖遇上了麦芒(2) 到了饭厅,又不免互相客套了一番,才一一入了座儿。 等到大家都入了席,有几个府里新来的穿着同样质地和款式粉色衣衫的小丫鬟上来给布菜,而绿意和绿雪穿的都是同样质地和款式的绿色裙衫过来一一给众人倒上了酒。 温夫人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温碧游在旁边跟她低声地交谈着什么。 不知道温夫人忽然问了他一句什么,他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 温夫人看看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又说了句什么,温碧游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了回来。 只是温夫人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 我心头忽然泛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直觉地感到要出什么事。 爹爹沈括端起酒杯站起来开始劝饮,被劝饮的客人一般这时候喝下之前总该说句什么的,白夫人也确实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结果没开口前,温夫人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白夫人此时肯定认为她是故意找茬了,不悦地哼了一声说:“不知沈大人此次拿出的是什么名贵佳酿?竟然让富可敌国的温家夫人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 温夫人忽然看着她冷笑了两声说:“我月亮谷的那点家业,云南白府又怎会放在眼中呢?再说金银无非俗物,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人才对。” 白夫人此时也已经干了杯中酒,放下酒杯不理温冷香,转而像沈括说道:“这话我倒是同意。我虽远在云南,平日里也甚少出门,但是亦曾听犬子多次表达对沈大人的敬重之情,尤其是治理沐水改造良田这一利国利民的好事,更是令人佩服。府上的夕颜姑娘年纪轻轻心灵手巧,我亦甚是喜爱。难得这孩子不嫌弃我儿鲁莽浮躁,两人相处的也甚好。因此我才不远千里前来贵府向沈大人求亲,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爹爹微笑着回头看我,我哪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得含羞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信号吧。沈括转着酒杯微笑着避重就轻地回答说:“夕颜这孩子这几年在外,多亏了夫人您时时照拂,在下心中真是有莫大的感激啊。令郎相貌出众、文韬武略,夫人刚刚未免是过于自谦啦。” 好一个官场太极功夫啊,话说得漂亮,还避过了实质问题。 白夫人正待趁热打铁加问一句的时候,温冷香开了口说:“沈大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凡事呢亦讲究个先来后到。白公子的确是人中之龙,不过相信小儿也并非池中之物。另外,姻缘巧合,小儿与令嫒自小相识,结伴长大,亦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儿还曾追随大人数载,相信大人对小儿的性情秉性也甚是了解。结亲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之间呢感情也不错,我们做父母的又何必阻挠呢?” 我看着他们针锋相对,讨论的又是我的终身大事。这个说她的儿子与我要好,那个说她的儿子与我不错,丫鬟仆人们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光却时不时地向我这边斜扫上一眼,似乎是好奇我到底愿意跟着谁似的。一下子成为了八卦新闻的主角,还是在这么封建保守的古代,我实在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紫堂木的椅子上似乎是长出了尖尖的细刺一般,无论我怎么动,总是扎得我难受。 还是女人心细,或者说还是女人了解女人。一直默默作陪的娘亲忽然开了口说:“颜儿去厨房帮我看下,我着人炖着的果子狸怎样了?那是你爹爹特意准备来招待两位夫人的野味呢。可别让那些粗手笨脚的丫头们给我糟蹋了好东西,怠慢了贵客。” 我感激地速速起身,应了下来,借了这个词儿就离开了让我倍受煎熬的饭厅。 出门后,我没有远走,打发一个丫头去盯着果子狸做好没有,然后转身去到一面屏风后面,仔细听着宴会上的动静。 爹爹听了温夫人的话,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地避重就轻地说:“碧游这孩子呢,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少年时候就是个机灵能干的,比博毅强多了去了啊。不瞒两位夫人说,您们府上的公子真是个个都是少年才俊,独当一面啊!看着他们就觉得自己老喽。” 白夫人不乐意了,软中带硬地说:“温夫人刚才那话恕我不敢苟同。这先来后到的规矩适用于买米买菜倒是有理。可是感情就不能以先来后到来衡量是否合适了吧?” 温夫人听了这话忽然神情无端地激动起来,竟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这话我同意。的确感情的事情,跟先来后到无关,也是勉强不得!”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了,白夫人更是呆了,实在没想到温冷香竟然会那么激动地同意自己的看法。 温冷香也是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连忙又跟了一句说:“虽说不能以先来后到就决定什么,但总是应该优先考虑的吧。” 然后慢慢地坐下了。 我在屏风后哭笑不得,这简直赶上辩论大赛了,就差加上几个字:“对方辩友的观点恕我不能认同……” 白夫人继续含沙射影地开口说:“说到这先来后到,我更得说上两句。本来瑞儿和颜儿已经启程来拜会沈大人了,谁知道半路上被月亮谷的一个疯女人给劫持走了,还下了毒害颜儿,那阵子我本来也要动身往沈府走了,得到消息真是急得不得了,把府上的所有信鸽都出动了,运送云南独有的解毒草药,这啊才耽搁了时间。要不然啊,这先来后到的是谁,可就不一定啦。” 温冷香也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说了一句:“白夫人怕是想方设法推辞了郡王府的小郡主的亲事,这才耽搁了时日吧。又或者,是郡王府变了主意,白夫人才跟着变了主意?” 我在屏风后听得是冷汗直流。这温冷香,看来真是搜集了不少情报,四五年前的旧事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白夫人当然也不甘示弱:“哎呀,我可是听说温夫人早就为月亮谷选中了少夫人,实在想不到夫人又这么快改变了主意。莫非是嫌弃选中的少夫人精神不济无法打理谷中事物?” 针锋相对啊,情报网都够厉害的。这二人在这里你来我往、夹枪带棒,不知道我爹爹娘亲心里是何感想。 我偷偷从屏风后面去打量爹娘的神色。 正好碰上爹爹沈括询问的目光。 自从回来,我还没时间跟爹爹说自己的想法,整得他也不好论断,只好在那里听着她们互相攻击,不知如何是好。 我集中生智,在屏风后面比划了一个白云的形状,用手指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圈儿。 爹爹恍然大悟地悄悄冲我点了点头。 赶紧结束这场“辩论赛”吧,实在是让人难受得很。 我摸摸颈中的白府的扳指,默默说了一句:“碧游哥哥,对不起。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然后看我打发去厨房的丫头还没回来,就自己转身去看看那果子狸的情况了。这样,上菜的时候,估计已经有个结果了吧,也好过我在那里尴尬受罪。 到厨房之后,才知道果子狸很难炖,还要稍带些时候,我想正好,这样回去的时候保证已经有个结果了,于是安心地在厨房里找个位置发起呆来。 一路劳顿再加上精神紧张,这时在厨房里松弛下来,竟然迷迷糊糊打了个小盹儿,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恍惚中听到绿雪那丫头的声音,我想起来厅里还有客人呢,赶紧睁开了眼。 果子狸刚刚出锅,绿雪正端了托盘起来,看到我在看他,冲我笑笑说:“小姐,一起回去吧。” 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问说:“厅里还在吵吗?情况怎么样了?” 绿雪抿嘴一笑说:“小姐,你在屏风后面跟老爷比手势,我都看到了,老爷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 我长舒一口气,绿雪又笑起来说:“从你比完手势啊,老爷就开始向着温公子说话了,那白公子好生气恼呢!” 啊…… 啊?! “你说什么?向着温公子?为什么啊?”我一叠声地问着。 绿雪很纳闷地看看我说:“小姐,你不是比了个山谷的手势吗?自然是中意月亮谷的温公子了?不是吗?” 往事如风(1) 绿雪端着炖好的果子狸跟在我身后进了饭厅。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看向白云瑞那里。 他眼睛里有气恼有无奈有委屈有疑问,一股脑地看向我。 绿意拿了羹勺过来带着绿雪依次将果子狸添到几位客人面前的食碟中。 我再看看,果然爹爹沈括正含笑与温碧游说了句什么。 我看着对面的温碧游,他的脸庞温润如玉,眼睛里有光芒闪烁,举止越发地大方有礼,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停止了说话和一切动作,目光温暖地看着我,如果目光是会说话的话,他说的就是,夕颜谢谢你给了我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再跟爹爹做什么小动作,只是心里为白云瑞担忧着。 他默默地吃着东西,已经很少开口说话了。 还好,果子狸上了不久,宴席就散了。 沈括爹爹还要回衙门办公,娘亲携了温夫人和白夫人去内室叙话,丫鬟仆人的也下去吃午饭了。我坐在饭厅里没有动,温碧游和白云瑞也跟着谁也没有走。 等到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白云瑞叹口气开口说:“还是我们三个出去找地方谈谈吧。” 没有人反对,我们三人出了门,白云瑞当前引路,很快我们走到离家不远的路边一座茶楼。 这座茶楼就是当初我和白云瑞初遇的地点。 当时他故意找茬逼我们让座儿,想和碧游哥哥交手,我绊了他之后,他要还手的时候被碧游哥哥暗暗接下。 当时的白云瑞英俊潇洒之中还带着那么一丝年少轻狂,而当时的碧游哥哥已经沉默内敛不动声色了。 碧游哥哥一直默默地对我好着,只是一段插曲,让我们越行越远了。 白云瑞依旧点了靠窗的那张雅座儿,这次要的也是上好的普洱茶。从窗子里望出去的时候,街道两旁已经不复当日的荒凉,也早就没有了灾民的踪影。 街道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热闹,当年的人和事也终将沿着预定的轨迹走向未知的未来。 我敢肯定,我们三个都在回忆中,坐下一会后,都是看着窗外,谁也没有先开口。 我从回忆中拉回思绪,看向坐在我对面的温碧游。 几乎是同时,他也将视线投向了我,目光中隐隐有着不安。 我伸手摘下颈中一直戴着的刻着“云南白府”字样的血玉玛瑙扳指,将扳指握在手中伸过去给温碧游看。 “碧游哥哥,对不起,我已经收了白府的扳指了。”我尽量平静地说。 温碧游看着那扳指默不作声。 白云瑞拉住我的手,有点不安地说:“夕颜,我以为你又要把扳指还给我呢,吓坏我了。” 温碧游这时候开口说:“夕颜,你不再考虑考虑了吗?真的就这么决定了?沈大人的意见你会在意吗?” “难道爹爹跟你说什么了吗?”我疑惑地问。 “刚才吃饭时的情形,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沈大人应该是瞩意我的。夕颜,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才说动父母来沈府求亲。你为什么要这么仓促地决定呢?”温碧游继续说。 “碧游哥哥,”我看向他的眼睛,“坦白说,其实是你帮我决定的。” “此话怎讲?”他不解地问。 “还记得你系在我手上的那方印鉴吗?”我说,“那天,就是在山洞里的那天,你亲手从我手上解了下去的。” “就因为这个吗?”他问,“我当时是一时懵了,对方又是易容后的白云瑞,我想着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更改,才取下了信物,谁知道那人竟然是个假冒的!” “那你是后来又后悔当时的决定了吗?”居然是白云瑞在旁边开口问他。 他看了白云瑞良久,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去调查一下那人究竟是不是我?为什么不去追夕颜呢?”白云瑞居然接着问上了。 “我后来有去找过夕颜,但是那天紧接着你也去了。”温碧游颇有不甘地说。 白云瑞笑了,舒心地那种笑,笑过之后,他连称呼都改了:“碧游,其实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去追夕颜。” 温碧游脸色微有不快,看了我一眼之后,倒也没有出言辩驳什么。 白云瑞还待再说什么的时候,这家茶楼的老板忽然带着老板娘过来了,身后还跟随着好几个端着各色茶点的小二哥。 老板径直冲着我们桌子走过来,到了之后对大家作了个揖,我们正纳闷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身后的五个小二哥全都上前来了,一碟一碟地将精致的点心放到我们桌子上,与此同时,老板冲着我跪下,磕了个头,嘴里说着:“沐阳至善茶庄代表沐阳所有受过白公子恩惠的难民给沈小姐叩头了!” 我赶紧起身将掌柜的扶了起来。心里明白原来是几年前捐的那笔医药的事情,只是当时我几乎没有出面,都是瞩意绿月暗中进行的,他又是如何得知呢? 掌柜的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看了身后的一位小二哥一眼。 那小二颇机灵地立刻答了话:“回沈小姐,小姐当年去购药的仁义堂药铺柜台正是小人表兄,小人当日恰好在他那里。小姐的嘱咐小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当时小姐施药后不计图报,去亲戚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年,害我们去沈府叩谢大恩都没来得及。” “沐阳百姓实在不知小姐今日回府的消息,否则必定倾城而出去迎接大恩人。”掌柜的又接着说。 我脸上微红,那钱也不是我的,这恩倒记到我身上了。我刚想解释的时候,掌柜的又问了,不知当年小姐说的白公子是哪一位?也好一并让我们拜谢了。 白云瑞呵呵笑着说:“拜谢就免了,在下正是白云瑞。怎么?当年的药物派上了用场?” 掌柜的回答说:“简直是太及时了,而且所购的药材居然全部都是针对灾后可能出现的疾病配置,在下敢说,全沐阳城几乎每家都至少有一个人受了白公子和沈小姐施下的恩惠。” 待接下了掌柜的赠送的点心后,掌柜的还算机灵地带着小二哥们退下了,放下了雅间的帘子。 温碧游坐在桌旁,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默默地出神。 白云瑞接着叫了他一声:“碧游。” 温碧游身子一震,回过神来说:“云瑞。” 我从来没直接叫过“云瑞”就是觉得这么叫有点发嗲,不过此刻温碧游沉着嗓子郑重地回了这么一声,竟然让人觉得亲切又好听。 白云瑞神色微怔之后就自若起来,接着说:“碧游,当初你不知道得到消息之后我是多么地着急又气愤。那人连你们都瞒得过,看样子就不是个易与之辈。偏偏你们没一人怀疑,我心里还真是五味陈杂,莫非我白云瑞在你们眼中就是这么一个登徒子本性不成?” 我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在得知事实真相之后,我就曾经好几次因此而愧悔不已。 “我当时没面目出现在夕颜面前,只好忍下冲动,耐心找寻那人,好还自己一个清白。几日后刚刚有了眉目,就在个个楼遇到了绿月,她居然拿着带有我家族扳指的烧焦的天蚕丝手链送还给我。”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当时一面赞叹夕颜聪明,居然这样将手链弄了下来;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这丫头这次是真受伤了,毛了,不管不顾了。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压抑下自己去找她说说真相的想法。” 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不由得看着他听的入神。 往事如风(2) 白云瑞喝了口茶水,静静地说着:“我怕她乱走出事,知道她出走的路线之后,就让原本要去上任的老展去暗中照顾保护她。就这样,我才在那天直接出现在你们面前。” “还好,让我比较欣慰的是”白云瑞看看我说,“这丫头虽然当时误会了我,但是我一说明,她立刻就相信了。早知道这样啊,我就先去坦白加认错,然后再出手追查也不晚啊。省的放她乱走,整天提心吊胆的。” 温碧游虽然在听他说着,眼睛却一直看向我这里,眼睛里有着太多的东西,我甚至不敢深入地看进去。 白云瑞没有不高兴,他很疑惑地问了句:“碧游,你既然这么喜欢夕颜,当初为什么要解下那手链啊,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啊!” 温碧游看看他说:“我当时只当是你们木已成舟,夕颜纵然恨你气你恼你,但既然已经……也就只好……” 温碧游转头直看着我说:“事到如今,在你们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或者遮掩的。那天,苗青青放出了月亮虫,那虫儿会追随着月亮花的香气走,我们这才找到了那个山洞。听到夕颜喊救命的时候,我腿忽然就抖地不行了。待看到当时的……情况后,我心里特别痛……但是还在拼命说服自己说君子有成人之美,过上几天就好了。直到后来,竟然一天比一天痛,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不管事情变成了怎样,我还是,我还是,愿意每天都能看到夕颜,愿意每天都能跟她在一起。” 他转头看看白云瑞说:“白云瑞,当初夕颜是我交托你从沈家带走,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她,我只当是觉得她有趣,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坚强,觉得她一个小丫头太无助。可是,自从你带走她,我就开始每天想起她,想起她偷偷在厨房里忙活,想起她绣的不成样子的手绢,想起她背书习字时那种认真的表情,想起她在荡秋千时得意的笑声,想起她捉弄博毅之后神采飞扬,想起她一声声地喊着我碧游哥哥,碧游哥哥……”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向冷冰冰的碧游哥哥可以这么真情肉麻地告白,而且是当着情敌的面。 纵使如此,我听了还是讶异中带着感动的,我端起茶盏,升腾的热气中伴着茶香,茶杯的盖子微微翘起来,挡住了我湿润的眼睛。 温碧游接着说:“后来,我终于忍不住,谷中交代我收集天蚕丝的任务一完成,我就离开了沈府去寻她。” 他脸上带着回忆说:“夕颜她穿着青布道袍,不合脚的鞋子,脂粉不施,荆钗环佩一个也无,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心疼,我只有一个想法,以后天天看着她,疼着她,让她不用为生活发愁,别的姑娘有的,她也能什么都有。” 尽管又端起了茶杯遮挡,眼泪还是滴落到了茶盏里。 温碧游继续对着白云瑞说:“你还记得吗?她拿着她赚到的银子跟我们献宝?她不服气地去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出来给我们看?” 白云瑞也点了点头说:“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可是就是喜欢她那个劲头,喜欢她用很匮乏的材料来为自己做出最合理的搭配的那份心思。连个绒花、布花都团不起来,直接把布条子绑到头发上了,虽然显得穷酸,可是又觉得可爱。” 这里我就不能认同了,那不是普通的布条子,那是我和绿月辛辛苦苦用上等的丝绸细条缝好又编在一起的头绳,好看地不得了,不识货地男人。 不过我没有插嘴,觉得这样说话的气氛,好久都不曾有了。我还记得那日在驿馆里,白云瑞撕下袍角说要断交的场景,记得那天他们之间的气急败坏和剑拔弩张。有时候我在想,难道上天这次安排我穿成一个祸水?自古以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例子屡见不鲜,他们本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难道就真的因为我而割袍断交、彼此仇视吗? 白云瑞叹口气说:“碧游,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夕颜是希望跟我在一起的,我也是如此。我会很好地照顾她,疼惜她,两个人相爱,是应该在一起的。如果你也能体会到她的好,就不能为了她的幸福而退让吗?你也看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的样子,尴尬难受,左右为难,如坐针毡,你看了就不心疼吗?还有那些丫头仆人的,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直盯着呢,还不知道怎么往外传。夕颜离家五年了,虽说是孩子时期走的,可是回来的时候现在可是个要出阁的大姑娘了,而我们也不是没有家世和背景的人,这件事无论如何收场,必定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轰动一时。” 温碧游苦笑着问了他一句:“云瑞,异地处之,你会如何?” 白云瑞听了一怔,然后真的沉思起来。 温碧游接着说:“说话总是比行动来得容易,我当初也不是没有试过放弃,可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也许这么比喻不恰当,但是当你看到某件心爱的东西时,即使这件东西刚刚被别人买走,你或许还会与买主商量商量用更高的价钱买回来呢,对不对?当然夕颜不是属于可以买卖的,我想说的就是,夕颜”,他转过来看着我,“假如我愿意百倍千倍的对你好,不知道还可不可以挽回你?” 不过他并没有等着我的回答,而是接着说:“所以,我才来试试,我不会再放弃了,直到最后。” 白云瑞想了半晌,没有再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碧游,你把某个心爱的东西放到一边,可以若干个日子之后,想起来再去拿;但是你把心爱的姑娘放到一边,人跟东西不一样,是会动的,是有思想有感觉有想法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她不一定还站在原地等你,或者是自己默默走开了,或者是被别人当宝贝捡走了。我一直在夕颜身边等着呢,你就放手了……” 白云瑞边说边回头对我笑笑说:“夕颜,我不放手,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跑了啊?” “碧游哥哥,”我看向他说,“这世间有这么多的好姑娘,你为什么因为我这么一棵小草就放弃了整个森林呢?有道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并不答话,话说的差不多的时候,出现了一小段的沉默。 没有沉默多久,沈博毅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上了茶楼,一把掀开雅间的珠帘,急匆匆地说:“可算找到你们了!” 看到他急的样子,就知道出了事,一下子我们三人都站了起来,我问着:“哥哥你别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博毅看一眼温碧游和白云瑞,长吸了一口气,简略地说:“快回府!温公子的爹爹回来了,然后温夫人和白夫人就打起来了!” 什么?!!! 往事如风(3) 温碧游和白云瑞愕然地对视了一眼,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着急地说:“不用管我,你们先回去,有多快跑多快。” 哥哥也继续喘着粗气挥了挥手说:“你们快去吧,我带妹妹回去。” 他们这才急匆匆地下了楼。 我和哥哥去结账,掌柜死活不收钱,最后只好作罢。 并肩下了楼,我满脸担忧地询问情况:“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哥哥挠了下脑袋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能看出来温谷主和白夫人是旧识,好像中间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恩怨似的,我就看见白夫人上去扑打温谷主,温谷主也不还手,温夫人看不下去就过去拉开白夫人,然后白夫人就发狂了一般地追打温夫人,这下子温谷主不能坐视了,就去拉着白夫人,不拉着还好,一拉着白夫人一口气就背了过去……带来的下人们也各为其主,吵成一团……哎呀,总之是一团糟,你回去自己看看吧,我也说不清楚!”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子,忽然泛起来一个不祥的预感。 难道…… 我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刚进了家门,就看到院子里四散的狼藉的花草,看来这两位夫人的破坏力还真不一般。 只是家里局面似乎已经被控制住了,并没有人声鼎沸的情况发生。 我直接就去了父亲书房外面新建起来的议事厅。 推开门,果然就看到大家都在里面,气氛很是压抑。 我不由自主地就去寻找白云瑞的身影,一眼看过去,着实吓了一跳。 白云瑞居然红着眼睛,泪流满面地看着对面。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位长袍儒冠,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温夫人身边,想必就是温夫人的丈夫,月亮谷的温谷主了。 坐在主位上的爹爹见我进来,就冲哥哥挥了挥手,哥哥退了下去,谨慎地关上了房门。 爹爹知道我不明状况,就简单明了地开了口说:“二位夫人都请暂且息怒,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解决,一味争吵打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说着,沈括爹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既然是兄弟,什么事情都好说了。” 我眼前一黑,果然,不出所料。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没有消息的白老爷竟然就是月亮谷的温谷主,白云瑞与温碧游竟然是如假包换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天啊! 温碧游红了眼睛,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你们谁能给我个解释?” 温谷主叹了口气说:“游儿,都是为父的过错。” 我走过去,站到白云瑞身边。 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竟然涨满了血丝,吓了我一跳。 白夫人低声啜泣着说:“白少堂,你好狠的心,你舍家撇业,扔下高堂父母;你失踪离府,抛弃妻子二十年,不闻不问;可怜我还以为你是遭奸人所害,一个人含辛茹苦地为你侍奉双亲,养老送终;为你养儿育女,打点家业;为了为你报仇,我狠心叫瑞儿从小拜访名师,苦练武艺。没想到你却一个人躲到月亮谷里,去陪你的如花美眷,还生了你的心肝宝贝游儿。我问你,那这个是你的什么?!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 白夫人揪着白云瑞将他推搡到自己身前,声嘶力竭地质问着。 白老爷竟然是叫白少堂,跟白玉堂就差一个字,想当初,我听到白云瑞名字的时候,可着实是大吃了一惊。 此刻,白云瑞木然地立在母亲身前,眼中含恨,紧盯着生父。 而白老爷则不敢与儿子的目光对视,微微低下了头,但口中还是招呼了一声:“苗儿……” 白云瑞冷冷地搭了腔说:“你不要叫我。我爹已经死了,20年前就死了。我也不叫苗儿,我叫白云瑞,我母亲叫我瑞儿。” 我看到白云瑞这个样子,真的是从心底里为他伤心难过。 我看到他双拳紧握,指节竟然啪啪作响,生怕他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来,思咐了一下,张口招呼他一声:“白大哥!” 他木然地转过头来盯着我半晌,才认了出来,眼中渐渐柔和了一点,转头看了白夫人一眼,见她没有反应,这才举步走回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来。 温夫人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高傲和冷艳,她商量着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样才会放过少堂?你有什么条件?” 白夫人冷笑起来说:“那你当初是怎么勾搭走他的?你给了他什么条件?当初你带走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出面跟我讲条件?让我仔细称称这个负心汉到底有几斤几两能值多少条件?” 温碧游此刻听不下去了,但是他的父母有错在先,白夫人又是长辈,他不好说重话,只是说道:“白夫人,请你说话注意下身份。” 白夫人接着大笑起来说:“怎么?嫌我说话难听?我还没说难听的呢!不错,我的确是白夫人,是白府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是白少堂八抬大轿抬进府的妻子。温冷香你不过是一个小妾,甚至连小妾都不是,你根本没得到白家祖先的承认,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未婚先孕的贱人!” “住口!”白少堂白老爷大喝了一声。 温冷香啜泣起来。 温碧游已经忍不住要上前动手,白云瑞冷冷地盯着他问了一句:“你想动手?” 温碧游生生克制住自己没有动,白夫人不依不饶地说:“小子,我是你大娘,明白吗?假如我肯接受你那见不得光的娘入府的前提下,你才有资格叫我一声大娘,怎么?你想犯上?” 沈括爹爹此时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二位,且请平心静气。这是二位府上的私事,我们不便参与,只是怕二位失去理智再次动手伤了和气,这才一直陪着坐到如今。如今,双方都太不冷静,亦是不给我沈某人面子,既然如此,我就带着贱内小女先行告退,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商议吧。” 说完就跟娘亲站了起来,又招呼了我一声。 我抬脚欲过去,白云瑞却死死拉住了我的手。 他拉着我走到爹娘面前,啪地跪在地上,又扯了扯我。我看看他,跟着他跪在爹娘面前。 爹娘见状,只得重又入座。 白云瑞抬头说:“沈伯父、伯母。五年前,承蒙伯父信赖,小侄将夕颜带走接至家中,朝夕相处,感情甚笃。虽然如此,但是我们都洁身自爱,从未逾矩。侄儿痴长几岁,对夕颜细心照顾之余渐生爱慕之情,母亲不知内情,适龄之年,曾给小侄定下一门亲事,小侄不从,逃出家门,后来夕颜长大及笄,小侄才向母亲诉明心迹、禀明缘由。母亲垂怜小侄,又真心喜爱夕颜,这次答应千里迢迢,为我前来提亲。夕颜也跟侄儿一个心意,此刻我们就跪在二老面前,请二老成全。” 说完,就叩下头去。事到如今,我也跟着叩了个头说:“夕颜不孝,害二老操心。但是夕颜确实是跟白大哥情投意合,望爹娘成全。也好,也好早日了了这场纷争。” 温碧游忽然催促妻妾地喊了温冷香一声:“母亲!” 温冷香却是心灰意冷地说了一声:“算了,游儿,我们不争了。是我欠他们白家的,带累了你,是娘对不起你。” 这边,沈括爹爹已经离了座,搀起了我们说:“做父母的没什么说的,就是希望儿女们过的好。你们自己拿了主意,我们没什么好阻拦的。” 这边白夫人见我肯随着白云瑞一起叩头请求且随了心愿,止住抽泣,稍感欣慰。 那边温碧游也听到了结果,他大喊一声:“不!为什么?我有什么错?!”然后跑出门去。 温冷香急道:“游儿,游儿!” 但是白少堂不动,她也不敢去追。 重翻旧案 爹爹沈括终是携了娘亲借故离开了议事厅,我本来也是要跟着出去的,白云瑞却握紧了我的手,不松开。 他掌心湿湿的冰凉,微微有点颤抖,我忽然感觉到他此刻很需要我在身边,于是我冲着爹娘微微摇摇头,站定在白云瑞身边,暗暗捏了捏他的手。他知道我不出去了,这才缓缓放开我的手。 温夫人到底是担心跑出去的温碧游,于是先开了口说:“白夫人,你到底想要如何才肯放过少堂?” 白夫人没有回答她,反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白老爷问:“白少堂,你还承认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吗?” 白老爷看看温夫人,沉吟了会儿方才点了点头说:“晚晴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我这才知道,原来白夫人闺名唤作晚晴,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白夫人缓了缓口气接着问:“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和瑞儿一起回云南府里?” 白夫人等着答复,而温冷香也泪眼朦胧地看向白少堂。 白老爷看看温冷香,转回头对着白夫人说:“晚晴,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就忘了我这个负心人吧。香儿身体不好,一年四季很少出谷,我答应过老谷主要留在谷中陪她。” 温冷香眼里的泪这才放心地落了下来,拈起帕子来轻轻擦了擦。 白夫人冷笑两声说:“很好,很好。白少堂,你毁了我一辈子,这又怎么说?这又怎么算?” 温冷香此时擦干了眼泪抬头说:“姐姐只要肯放过少堂,怎么算我们都应着。” 白夫人厌恶地说:“住口!谁是你姐姐?!白少堂,你毁了我一辈子,如今,我已是人老珠黄憔悴不堪,我最美好的年华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给了一头白眼狼。现在我可以看在瑞儿的份上,不再跟你计较这些,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去月亮谷里白头偕老去。但是,碧游这孩子我要带走,他怎么说都是白家的骨血,你白少堂可以不管爹娘不顾祖宗改姓了温,我却不能看着白家的子孙姓着别人的姓!我要带他回云南白府,入宗祠,改回白姓。你们能做到吗?” 白夫人话音方落,温冷香就绝望地哭喊了一声:“不要!不要带走我儿子!” 接着她有点失控地对着白老爷喊:“白少堂,我恨你,都是你造的孽!当初你既然离开我回府成亲,还有了一双儿女,你为何还要跟着我两个哥哥回来找我?都是因为你,让我已经愧对游儿毁了他的幸福,我怎么能再拱手把他送给别人?!温家就这一丝血脉了,我决不答应!” 温夫人声泪俱下地埋怨,白老爷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白夫人忽然又淡定地抛出了一个选择题:“温冷香,你自己选,是要丈夫还是要儿子?要么,你就让白少堂跟我回云南,弥补这20年来对我们母子的亏欠。要么,你就把碧游给我带走,入我白氏宗祠。你选什么?你可想好了!” 温冷香只是摇着头流泪,白老爷劝道:“晚晴,游儿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会就乖乖地跟着你回白家呢?!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总是刺激香儿,她身子不好。你有气就往我身上撒,你有账就往我头上算,不要连累无辜的人好不好?” “无辜?”白夫人怒道,“你的游儿无辜,我的瑞儿就不无辜?你的游儿在你怀里笑闹的时候,瑞儿他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为了给他那很可能被贼人害了的父亲报仇!你的游儿在月亮谷里享乐的时候,瑞儿他不知道走到了哪个山沟沟,就为了找寻他那失踪了20年不知什么模样的爹爹!你还敢说你的香儿无辜?那我就不无辜?!纵使你们认识在先,海誓山盟此情不渝,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娶进家门?为什么还要和我洞房花烛?你把父母双亲、生意铺子、儿子女儿统统丢给我一个人,我就不无辜?我的丈夫在我刚出满月就抛弃妻子离我而去,难道还是我的错?白少堂,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怕丢丑,我跟你做了一年的夫妻,你就只给了我一个洞房花烛,我原以为我进门有喜,肚子争气,等孩子落地生个一男半女,你就会对我热情起来,哪知道你竟然不辞而别一走就是20年!我跟你一夜夫妻为你守寡一生,你有何脸面跟我说那个女人无辜?你有何脸面在瑞儿面前说那个野种无辜?!” 虽说白夫人占情占理,但是这里面毕竟没有温碧游什么事情,我听到她一口一个野种地说着,心里不由得跟着难过起来。 温夫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垂着眼泪,拿手帕掩着嘴角咳嗽,此刻听到白夫人出言不逊,咳得更加厉害起来。 “香儿,香儿!”白老爷赶紧替她捶起背来,又默默地为她顺着气。 见此情景,白夫人情何以堪?她双拳紧握,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可能是看温夫人咳得不行,白老爷跟着着急发怒起来说:“我原是对不住你,让你骂上几句也属应该!我也对不起游儿,没能给他提亲成功娶上沈家小姐。但是我更对不起香儿。”白老爷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回忆的神情来,“香儿她自小身子就弱,原是不能生养孩子的,我害她有孕,差点要了她的命。我当时回府与你成亲,是不知道香儿已经有身孕的,这才答应了父母与你成亲,那次跟着两位哥哥回谷,原本是得知香儿产子后病重不治,赶来见她最后一面的。不曾想,我来了之后,她居然恢复了一些精神,而且谷里接着又来了一位神医,暂时控制住了病情。我与香儿本就相爱,又照顾了她这些日子,她离不开我,我也觉得离不开她,这才抛下了你和孩子。香儿曾经让我回去找你的,是我自己不走,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千万别再说些伤人的话来刺激她,我求你了!晚晴!” 白夫人浑身颤抖,久久不语。我看了一惊,赶紧走到她背后给她捶背顺气,白云瑞隐忍着克制着,蹲下来给母亲搓着不断发颤的手。 白夫人的颤抖越来越厉害,简直有止不住的趋势,我看了心疼,不管不顾地开了口。 我忍着一口气说:“白老爷,请恕夕颜冒昧无礼、插嘴犯上。本来这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又是你们的家务事,我既不了解内情,也没有合适的立场,是不该置喙的。但是人都说旁观者清,作为一个局外人,有一些话,我实在是不吐不快。” “白老爷,请您仔细看看,这两位都是您的夫人,都是您的女人。20年前,她们都是青丝如墨,貌美如花。20年后呢,一个是你守护着的女人,她以羸弱之躯战胜病魔,向老天争来了20年甚至更久的岁月,现在看来,仍旧青丝如旧,气质出尘;而另一个被你抛弃的女人呢,她虽身子健壮却心如死灰,为家事劳神,为父母尽孝,为儿女操心,为丈夫守节,现在她早生华发,看上去至少要比温夫人老上10岁。您求她不要说伤人的话来刺激您另一个夫人,您想没想过您和您的香儿夫人一直用行动刺激了她20年?您当着她的面,对香儿夫人这么体贴那样爱怜,您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她也是女人,她为了您虚度了最美好的光阴,为了白府奉献了一生的岁月,为了找寻您的下落含泪亏待磨练唯一的儿子,现如今终于她期盼了一辈子的夫妻相间父子相会的机会到了,您又拿出了什么态度来对待她呢?您又拿出了怎样的诚意来对待她呢?还有您,温夫人,您口口声声说着让白夫人放弃白老爷然后您愿意做出补偿,请问您拿什么来补偿一个女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青春?您能让这白发变成青丝吗?您能让这些皱纹消失吗?您能让这20年来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重来吗?您能用钱买来白老爷吗?白府也不是没有银子,要是白夫人不放手白老爷拿钱补偿您您干吗?” 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这什么跟什么啊?这也太气人了!简直比《蜗居》看得还让我憋屈!《蜗居》就够我受的了,一个小三还那么地理直气壮,那么地委屈无奈,什么人性啊操守啊世界观啊整个颠倒了把错全推给社会,社会上比你不如意的漂亮女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你那么贱啊!看得我想操刀宰了那祸害!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小三举着爱情的幌子赚人同情,我更听不惯的就是那句“难道爱一个人还有错吗?”爱一个人是没错,但是在害一个人的前提下爱一个人就是错!大家都是女人,小三们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当然,古代这种事情是很平常的!问题是我原本就不是宋朝人! 一下子不管不顾地说了那么多,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鸦雀无声了,就连白云瑞都惊讶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候,屋门被人推开了。 沈括爹爹带着娘亲出现在了门口,娘亲手里还端着凉茶和几样点心。 沈括爹爹连门都没有进,看着我怒喝一声:“夕颜,你给我跪下!” 犯了忌讳 沈括爹爹一声怒喝,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当场就跪了下去,跪下之后才想,我为啥要跪下啊?于是梗着脖子就想站起来。 白云瑞默默看了一眼盛怒的沈括,再看看先是瑟缩接着要反抗的我,立刻及时走到我身边陪着我跪了下去,同时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扭了扭身子,最后还是抗不过他的力气,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 沈括爹爹大步走进厅里来,娘亲默默跟在后面,路过我的时候忽然转头很凄凉地冲我笑了一下,我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括暂时先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我,径直对着温夫人和白夫人说:“两位夫人,小女承蒙抬爱,得到两位公子的青睐。无奈她自小离家,没有父母跟在身旁谆谆教诲,导致现在性子如此顽劣,长幼不理、尊卑不分、如此胡言乱语、冒然犯上,实在是不堪匹配两位公子。好在她年方十四,可堪教诲,否则就这样嫁入婆家,岂不是让人嘲笑我沈家教女无方?沈某心意已定,决意再将她留到身边两年加以教导,若能□得当,有所进益,再谈婚论嫁不迟。” 白云瑞在听到“不堪匹配两位公子”之时,脸色倏地惨白。听完这些,忙道:“沈伯父,夕颜乃是心疼侄儿,忧心家母,这才有口无心地说了些逾矩犯上之语。沈伯父家教森严,要严格教诲原是不错,只是万万不要说什么不堪匹配之言,您要留夕颜两年教导亲近,也是人之常情,侄儿不敢不从,只是侄儿下定了决心,此生非夕颜不娶。还请伯父看在侄儿一片赤诚的份上,不要拆散我们,我愿意等。” 我扭头去看白云瑞,他面色凄然却仍对我宽慰一笑。我明白他的含义,那是在说“没事儿,无论怎样,我都跟你在一起。” 我觉得心就像是被极细的针那么轻轻刺了一下,疼中带着痒,难受得不得了。他这边已经是20年的恩怨情仇纠葛不断,我这里还是给他雪上加霜火里浇油,这怎能不心力憔悴啊! 沈括上前扶起白云瑞说:“贤侄请起。小女如此性情,沈某有责啊,不敢放任,此番必定要留在家中好好教导。贤侄若真是像刚才所说非卿不娶,那么为何还要在意多等两年?” 白云瑞没有搭腔,倒是白夫人开了口:“沈大人,令嫒当初是小儿带走的,沈大人如此说岂非责怪我们没有尽心尽力地教导令千金?” 白夫人一开口,娘亲立刻接了过去说:“夫人多心了。颜儿这些年托您府上照顾,我们感激不尽,想来也给贵府添了不少麻烦。颜儿与您不是至亲,就怕夫人平日里教训轻重都不得,惹您烦恼。如今,她已回到府上,并已到适婚之龄,却是如此不分大小尊卑以下犯上,实在是说不过去,如此性情,就是嫁到贵府,我们也放不下心。不如让我们留在家中好生教导,或许不到两年,脾气就软了,性子就转了,那时候岂不皆大欢喜?” 白云瑞怎能情愿,他梗了梗脖子依旧说:“劳沈伯父和伯母费心。刚才我说了,夕颜只是一时气愤无心之失,有了这次的教训,想必再也不会如此。而且即使夕颜脾气大些,性子暴些,我都让着便是,我痴长她几岁,自然应该事事礼让于她。” 沈括摆摆手道:“贤侄此言差矣。自古以来,三纲五常乃是人伦大理。所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怎么一味糊涂谦让?而且夕颜刚才是冒犯长辈,就算是贤侄日常可以忍让,若是夕颜对婆母和姑姐出言不逊,又当如何?你是让还是不让?” 娘亲跟着说:“颜儿小时虽然愚笨一些,倒也守礼听话,乖巧孝顺,都是太小离开家,才放纵了性子,趁着年纪尚有,确有管教必要,此事我家老爷心意已决,各位不必再说。” 我听着他们说来说去,知道自己是犯了古代的大忌讳,可是我心里真的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严重。看他们一个个说的话,好像我是多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好像这样的我嫁给谁家谁家就倒霉会被别人嘲笑一样,好像我这样做人家就会在背后戳我父母的脊梁骨一样,可是,真的,有这么严重吗?我不就是反驳了一下长辈吗?我还是尽量客客气气地说的呢! 白云瑞不时地拿眼睛偷瞄我,但是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夫人,而白夫人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时,白老爷和温夫人站了起来说:“沈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就先行告退。”然后又对着白夫人说,“晚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的事情总也要有个了结。” 白夫人冷笑一声说:“白少堂,对你我已经彻底死心了,我这辈子都不准备原谅你,所以跟你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坦白讲吧,你就是要回来照顾我们母子恕罪,我方晚晴也不会接受你的。不过,我刚才说的,碧游是我白家的子孙,我必定会让他认祖归宗。你们要是同意将他送来当然好,若是不肯,我只能想别的办法,那样的话,从今往后,月亮谷休想再继续桃花源的生活了。” 温冷香依旧在默默垂泪,她虚弱地看了一眼白夫人说:“晚晴姐姐,求你不要拆散我们母子,假如碧游和他,”她指指白老爷说,“假如,他们之间我只能选一个的话,我要我儿子,求你不要带走他。你还有白云瑞,我只有我的游儿,他也是我们温家的命根子。” 白夫人还是不屑地一笑,看也不看向那边了,她伸手拉过白云瑞就向外走,边走边说:“我们暂住城内的归来客栈,白少堂,我已经为你守了20年,你既已决然负我,就麻烦尽快将休书送到。” 白老爷急急道:“这怎么可以?白府不能没有人管理啊!” 白夫人已经走到门边,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又回转了头说:“好你个白少堂啊,你算盘打得可真精。我已经为你们白家操心了20年,你既不要我,还要我替你守住家业,你是拿我当总管佣人使啊,你摸摸你自己胸口,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白老爷闭嘴不再说话,白夫人忽然又对温冷香说了一句:“温夫人,我现在才看清楚白少堂的真实面目啊,当初真是瞎了我的眼,我为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感到不值。他今日如此对他的结发妻子,不知你心中作何感想?或许你们真是绝配,像我这样的愚笨之人,配不上这么懂得算计的男人!” 白夫人回过头去面向着门口说:“白少堂,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速速将休书给我送去。至于白府,瑞儿已经长大,我本来是要等他成亲之后再将家业托付给他,现在看来,等不及了。瑞儿,我们走。” 沈括爹爹说:“白夫人,我送您出门。” 白夫人缓和了语气说:“沈大人留步吧。” 白云瑞频频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伸出三个手指给我打着手势,我轻轻点点头,他才追上白夫人,搀着她慢慢走出去。 这边白老爷和温夫人也告辞,爹爹不好一起送,娘亲就过去送他们出了门。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跪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悲愤还是无奈,也没个计较。 这时候屋门又开了一道缝,绿雪挤了个脑袋进来,看看左右无人,跑进来塞给我一个蒲团。 她绞着手帕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小姐,对不起,我那时候年纪小,胆子小,也不懂得分是非黑白。长大了我就知道了,小姐不是坏人,更不是妖怪。” 我心里还是有一丝温暖的,不过我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绿雪,你的小姐我,太离经叛道了,这也许也算是坏人的表现吧,要不怎么爹爹和娘亲如此以我为耻呢!” “老爷夫人想必有她们的想法,总归是为你好的,小姐别担心。我先走了,给老爷夫人看到了不好。”她担心地向外瞅瞅说。 我点点头,把蒲团递给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把这个带走吧。厅里没人,我膝下多个蒲团的话,可能又会吓着别人,以为我是有法术的精怪了。” “啊!小姐我没想到,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陷害你什么的。”绿雪着急地拍着脑袋辩解。 我笑笑安慰她,看着她出了门。 很快,沈括爹爹就又回到了厅里,看看我说:“佛堂罚跪,面壁思过。” 穿越女的宫廷劫(1) 我在佛堂里坐着,想这想那的,反正也没人监督,反倒悠闲自在。 沈括爹爹丢下那句佛堂罚跪的话,就径直去了衙门。我就被关在佛堂里,一坐好几个时辰,后来坐困了,直接趴到蒲团上迷糊上了。 差不多晚饭时候,有下人在佛堂门外嘀咕。 “小姐好像睡着了,还好老爷没看见。不过今天老爷好像有应酬,又不能回来吃晚饭了,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这好像是绿雪的声音。 “知道你以前是小姐的丫头,跟着忧心。不过不是我说啊,这小姐一离家就是四五年,回来还带了两个家族的提亲的,后来又都不了了之,这事情在城里传得正欢呢!”听声音是个婆子,不过听着不是荆妈。 “这不才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吗?谁嘴这么欠出去胡咧咧啊?仔细叫老爷知道了,缝了她的嘴!”绿雪那丫头恨恨地说。 那婆子又说:“实在没想到,咱们家的小姐,竟然出落得这么如花似玉,倾国倾城,难怪那些公子哥儿着迷呢!” 绿雪问:“对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温家听说是神秘莫测、富可敌国,云南白府是世代书香、门庭显赫,两位少爷都是人中之龙、英俊潇洒,小姐无论攀了哪一门的亲,都是不错的啊!老爷怎么会一个也没选上呢!” 那婆子压低声音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老爷,本来是想顺着小姐的意思,挑了白府的公子算了,后来又改了口,我想老爷是另有打算!” “嗯?什么打算啊?难道是想好好教导教导小姐,然后结更好的亲去?哪还有更好的啊?”绿雪说。 “看你这丫头平时也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脑子这么笨啊!能比富可敌国的亲还好的亲事,自然就是本身就是国了!我看啊,老爷是想把小姐送进宫里,纳给官家!”那婆子压低了声音,得意地揣测说,“今天老爷有客,我家顺儿替老爷到衙里跑了一趟听差,回来找了个机会禀报给老爷一个消息,老爷随后就变了态度,你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什么?” “什么消息啊桂妈?说来听听。”绿雪那丫头笑问道,“你就告诉我嘛,我再给顺儿哥多做双鞋子。” 桂妈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官家派了花鸟使下来了,要在民间采选了。而且那花鸟使不知怎地居然知道小姐的闺名,指名道姓要小姐参选呢!” 我听得身子一紧,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都是看清穿看的!我一直以为只有清朝才选秀呢!怎么就忘了,只要是封建王朝,哪个不从民间搜罗美女充实宫廷啊!只不过不叫选秀罢了,叫做采选!唐宋的采选之风还挺强劲的呢! 难道穿越女都或多或少地逃不开宫廷这个游戏吗? 我对这个宫廷可是没有一丁点的兴趣,何况我还有白云瑞。 绿雪半晌也没有说话,这时又问了一句:“消息确实吗?” 那婆子也甚是疑惑地说了一句:“听顺儿说,在花鸟使那里还看到了咱家小姐的画像呢!我也挺奇怪的,小姐才刚回府,谁这么神通广大啊?画像都送给花鸟使了?” 绿雪说:“我怎么越听越奇怪,越觉得不靠谱啊?小姐的画像,咱们府上都没有一张,怎么花鸟使反而有呢!” 那婆子嘘了一声说:“这咱就不明白了。怎么说咱家小姐也在外抛头露面好几年,说不定啥时候被那个花鸟使或者朝廷有关的人见到过呗,这不,刚刚满了采选的年龄,官家就来要人了!这种事不好说,哎呀,雪丫头,你可别跟别人乱嚼舌头啊,要不我老婆子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绿雪忙答应说:“桂妈放心,这点我心里有数。” 那桂妈听声音走开了几步,又嘱咐道:“雪丫头啊,别忘了你顺儿哥的鞋!那皮小子跟着老爷进进出出的,鞋穿得可费了!” 绿雪叠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忘不了。” 又过了一阵子,佛堂的门被轻轻拍了几下,传来绿雪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听到了吗?你有什么打算啊?” 我赶紧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说:“绿雪,谢谢你了,我都听到了。” 绿雪在门外说:“小姐,我在这耽搁了好一会儿了,得走了。你自己要有个打算啊。小姐要是有进宫的心,以小姐的容貌才学心智,就算暂时封不了妃子,也肯定能封个修媛、婉容的。只是我看你跟白公子情投意合,应该是没有那个意思,总之要是实在不行,就像以前那样,再叫白公子带了你走吧!” “谢谢你,绿雪,我会想办法的。”我说。 “嗯,那我先走了。待会我给你送饭来。”绿雪说了这一句,就匆匆离开了后院佛堂。 我回到蒲团那里,这次是认认真真地跪下给菩萨磕了个头,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起来。只是不知道大慈大悲的菩萨会不会保佑我这个有了困难才来临时抱佛脚的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赖招儿。是菩萨把我弄过来的,总得保佑着我不要在这里这么地受苦受难吧?菩萨啊菩萨,您就让我赖一回吧,我看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像祷告着。 祷告完毕,我老老实实地在蒲团上跪坐着,开始总结信息,思考对策。 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是真的。 一是沈括的反应,以一个较为勉强的借口推翻了默认了的亲事。而且当时只是默认,最多只有一句“做父母的没什么说的,就是希望儿女们过的好。你们自己拿了主意,我们没什么好阻拦的。”这样的口头承诺。至于什么纳吉、纳征统统没有进行,就掐死在了纳采这一阶段。 二是花鸟使的事情。沈括晚上未归,肯定是在宴请花鸟使吧。而顺儿在花鸟使大人那里看到了我的画像,这件事情虽然奇怪,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第二个问题就是:既然是真的,那要怎么办? 答案也很清晰:我是不想进宫的。问题是,怎样才能逃避采选?装病?不是长久之计。装死?这也不是说装就能装的。装着有隐疾,比如狐臭啥的?别说这种臭味不好找,即使找到了,那我岂不是得故意天天这么臭着,自己就受不了,何况有人跟我接触过,知道我没有,万一捅出去,不是欺君之罪么?难道要故意制造意外划花了脸去毁容?我,实在是暂时没有这种勇气。 想来想去,只有三个办法了。 一是说服沈括,就说我已经定了婆家,择日就要嫁过去。 不过这个是要沈括一门心思为我幸福着想才行,看他下午的表现,好像是行不通。 二是跟着白云瑞逃跑。 这个不到万不得已暂时先不要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不好逃,就是逃成功了,也难免要连累他人。 三是想办法落选。 这个只能是随机应变了。 想着想着头也疼了。我想起白云瑞冲我摆了摆的三根手指,知道他今晚上要溜进来找我,不如那时候跟他说说,看他有什么主意。 看看佛堂外面,发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穿越女的宫廷劫(2) 晚饭的时候,绿雪送了几碟素斋过来,看样子沈括爹爹回来之前,是不准备让我离开佛堂了。 我样样都吃了些,以后说不定要跑路,还是把身子养好一些才好。 绿雪收拾了碗碟回了前院,我在佛堂里心神不宁。 索性不跪着了,来来回回溜达起来。 正起来,忽然听到窗子上有响动,有人轻轻在窗棂子上轻轻敲了三下。 我心想,难道白云瑞伸的那三根指头是指三声暗号,并不是指夜半三更? 于是赶紧过去,把窗子拉开,看了看居然没人。我疑惑地把窗户关上。 回转身的时候,赫然发现温碧游他站在佛堂里,我惊骇莫名。 “碧游哥哥,你怎么进来的啊?”我实在是纳闷。 “我在这里住过,要避开人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说。 “那你是怎么进屋里来的啊?”我还是想不通。 “我敲了几下窗户,你没有立刻去开,我就从屋顶的天窗上下来了。”他说。 “那你来是为了……?”我问。 “夕颜,朝廷的花鸟使下来了,民间要开始选秀了。你爹爹他要把你送进宫服侍皇上。我想宫里你肯定是不愿意待的,所以就自作主张来接你了。”温碧游说,“你跟我走吗?” “我怕如果突然失踪的话,朝廷是会怪罪我爹爹的吧?”我心里犹疑不决。 “他不为你着想,你又何苦为他着想呢?以你的条件,皇宫进么是好进的,出可就难了。必须早下决断。”温碧游继续劝我。 “碧游哥哥,”我看着他的眼睛问,“我拒绝了你,伤害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他苦笑了下,问我:“你一定要知道理由,才肯跟我离开是吗?” 我摇摇头缓缓说:“不是的。即使知道了理由,我也不一定决定离开,不过你要是想听我的决定的话,要先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 “非说不可?” “非说不可!” “你还记得四年多前白云瑞推掉过一门郡王府的亲事的事情吗?”他问我。 我心中一震,隐约觉得好像就是这里有点不妙。果然他接着说:“他拒绝了小郡主,是以欺瞒的手段拒绝成功的,大意就是练功练得有点走火入魔,需要在深山里师傅身边调养,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可以恢复,甚至是恢复不了。郡王爷听到这里,哪里还肯让自己的宝贝小女儿这么等着一个病秧子啊?就找了个理由把亲事退了。” 我问:“是郡王府自己退的亲是么?” “是的。”温碧游说,“你想,如果不是郡王府自己要退亲,就算是云南白府,恐怕也不敢先起这个话头。不过话虽如此,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还亏着白云瑞忍着没闹出大动静去四下找你,不然的话,这事穿帮的还要快些。” “你的意思是,这事还是穿帮了?”我皱着眉头问。 “当然穿帮了。不过当时小郡主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听说她对郡马不太满意,又加上听说了白云瑞好像是欺瞒用计让郡王府退婚的事情,心中不满,就暗中调查,白云瑞为什么连王府的亲事也要退。”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我头上,是吗?”我问了一句。 “是。当时听说小郡主很是生气,又有奴才在旁边煽风点火,最终她就派了高手去寻你。”温碧游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你还记得有一次你们在紫金台上遇到匪人,清灵跟他们斗得难解难分的情形吗?” 我心里一惊。问道:“记得。当时我们投了客栈休息,我去楼下吩咐小二哥准备热水茶饭,再上楼的时候就看到清灵姐姐和两个蒙面人争斗在一起。” “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温碧游问我。 “嗯,事后清灵姐姐跟我说,这帮匪人好像是认识我们的,我们平日都是用丝巾覆面,结果他们招招都是往脸上招呼,好像是专门为了毁容而来。”我边回忆边说着。四年游历,就那次最最危险莫名。 温碧游未置可否,只是慢慢说:“你再想想,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细节,我再次陷进了回忆中…… 温碧游看我久久不言,就提示道:“你送给清灵的紫金绳你忘记了?” 我马上想了起来,当初我嫌清灵姐姐的麻绳甩来甩去的没有美感,答应帮她想一个好的主意,弄一件趁手的兵器。原本她是使绳子的,后来游历的时候,路过一个叫紫金山的山脉,上面出产一种紫金草,草茎细长异常坚韧,两三股拧成的绳子就能承受接近两百多斤的重量。当时我如获至宝,赶紧请了最有名的搓绳匠搓出了我想要的长度和粗度,然后又用紫色的添加了葛藤丝的布料搓成细绳,从一端一圈一圈地缠绕到另一端,线圈中间还加了金线,尾端还仿照《神雕侠侣》上面小龙女的绸缎一样系了一个金领。 当时这件兵器无论是手感,强韧度,还是外表,统统随了清灵姐姐的心意,为了配得上这件兵器,清灵姐姐特意要了我最喜爱的紫色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衫去配套。 想到这里,我心里再次咯噔一下:“你是说,碧游哥哥,你是说,当时攻击清灵姐姐的人,是以为她是我?” 温碧游点点头,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不错。” “你知道后来那两个蒙面人为什么撤走了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发现我到现在为止,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去想。本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还常常在心里以自己多过别人一千年的知识储备而自鸣得意,暗暗窃喜。却原来,我根本就不能看透哪怕身边一件件很平常很细微的小事。我想起绿雪那丫头把桂妈引到佛堂来说话给我听的那一幕,她显然是知道其中有端倪,并且觉得桂妈能知道,才故意地来叫了过来说给我听,而我呢,就单纯地认为我犯了古代尊老敬老的忌讳,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所以沈括爹爹才要好好教训我。 我摇着头看着温碧游说:“碧游哥哥,你不要让我猜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过一会儿怕是我爹爹就要回来了。” 温碧游摇摇头道:“这你倒可以放心,他暂时回不来。吃完饭还要听曲,听完曲还要夜游观沐水河,最后还要安排住处、留侍人员,以及宵夜和早点。这些都安排好了,沈大人才能回来。” “不过,你既然不想费神去思考了,我就一并说了吧。”温碧游看看我说,“那两人之所以选择中途跑了,就是因为我和白云瑞安排在你身边的高手都暗中出手了。他们知道敌不过,这才退下去再做决定。” “那为何从那之后的时间就风平浪静了呢?”我疑惑地再次问。 “那是因为我们不能等着他们再来袭击的时候被动的保护你,而是各自想了办法去解决问题。白府找的是郡王爷的知交好友前去调解,月亮谷就是找的朝中势力来施压。这样软硬兼施之下,郡王爷才肯制止小郡主的寻仇行动。当然也少不了给小郡主的好礼,九灵玉露给了她一滴。”温碧游一口气解说着。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我后来一直过的平淡幸福的生活,是因为背后有他们这么地给我挡风挡雨,就连最危险的那一次,也是阴差阳错地由清灵姐姐替我挡了灾,但是他们,居然谁都没跟我讲过这些。我天天过着阳光明媚的生活,根本不知道夜里曾经下过雨,甚至还时常指着别人为了替我挡雨而弄湿潮的衣服埋怨上两句。 我心里乱起来,忽然觉得一点重点也抓不住了。 想了半天之后,才知道重点是哪。 于是再次问道:“那花鸟使的画像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郡王府那边已经和解了吗?” 温碧游略低低头说:“这就是我们的疏忽了。我们只想着如何如何不让他们再派人去暗害你,于是两路人马行动都急切和强硬了些。郡王爷哪曾吃过这样的瘪啊?他当然心里会有想法,现在看来,我们都被郡王爷涮了,他下了四年的长线,来钓你这条大鱼,找了一个更加厉害的对手,来让我们吃瘪,同时还达到了报复白云瑞和你的目的,甚至还一石三鸟,多套上了一个我。” “姜是老的辣,我们还是嫩了点儿。”温碧游抬起头说,“下面我说说你得跟我走的理由。” “一,假如你不走的话,宫你是进定了!即使你想要中途落选,也绝无可能。因为郡王爷一定会派专人来关照你,直到你选上为止,你是他下了四年多之久的一个饵,你想他会这么让你轻轻松松地落选结束游戏吗?” “二,假如你寄希望于你爹爹成全你,放了你的话,我劝你也是打消念头吧!不见得不希望你入宫,毕竟他也是身在公门,食君之禄。而且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白府和温家,他都不选,那么他给你选的就只能是皇家了!” “三,假如你选择逃跑的话,你只能跟着我走。因为四年前的事情,作为你后盾的白府已经暴露了,即使你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并且还会连累白府。而四年前代温家出面的却没有暴露月亮谷,就算他从九灵玉露推测出事情跟月亮谷有关,他也不知道月亮谷的地理位置,就算他万一神通广大,确实知道了月亮谷的地理位置,他也找不到进谷的密径,就算他知道了进谷的密径,他也逃不过谷里的天然毒瘴,就算他逃过了谷里的天然毒瘴,月亮谷还有十处极其隐秘的所在,他肯定搜不出来,假使十处所在他都知道了,月亮谷还有通外山的密道,方便转移。” 温碧游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才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 然后问:“夕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跟我走了吧?” 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就算以上的所有屏障全部全部都不行了,当然这种可能性接近于零。退一万步讲,真的都不行了,我也会一直保护你,只要我誓死护着你,月亮谷就不会袖手旁观。月亮谷其实不止是外人知道的富可敌国,就是它的实力,也可以跟国家一较短长!” 穿越女的宫廷劫(3) 我听着温碧游在那里分析着形势和原因,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弥漫上来无数的忧伤。 我有点痛恨自己白白在这个时代重新成长了一次,还有点嫉妒以前看的小说里的适应能力很强的穿越女,甚至还在心里自嘲了一下——沈夕颜啊,你知道不?你这就叫典型性“越活越抽抽”! 为什么我总是要靠别人的帮助,然后去扮演“红拂夜奔”的角色,而不能像其他穿越女一样救别人于水火呢…… 我看看眼前的温碧游,他剑眉入鬓,朗目如星,立体感很强的鼻子,紧紧抿起的嘴角。淡蓝色的外袍上纵横着杂乱的风中细竹的底纹,深蓝色凤尾底纹墨色镶边的领口和袖口。 深浅的各色蓝色混合交替,再加上他眼中若有若无的悲凉,弥漫出一层浓浓的忧郁。我忽然想起,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情上了各种蓝色的衣衫。最初的时候,他虽然不和白云瑞一般总是穿着各种各样的白色锦袍,但是衣衫的颜色却不曾这样的单一固定过。 是因为这个很无能的我吗?是不是古代的男人都比较喜欢娇柔无助、惹人怜惜、需要保护的女子呢? 我站在那里,左思右想,温碧游渐渐有点着急起来。 “夕颜,你决定了吗?要不要跟我走?” “看样子走是一定的了,碧游哥哥,先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消息,并且给我分析这么多的情况。”我中止了虚无缥缈的思绪,看着他说,“可是,今晚不行,白云瑞和我约好了今晚三更碰面。” “那是三更以后还是明天晚上我来接你?”温碧游问道,“要走就赶快,趁着花鸟使还没来得及办工作相关的事情,趁着沈大人还没有通知你准备入宫,寻个理由留书出走,时间安排的早的话,或许沈大人不会因此被连累什么的,我们也要走得方便些。”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说:“不行,碧游哥哥。我刚才想了下,我不可以在月亮谷躲一辈子不出来,就算那是个世外桃源,也不行。” 温碧游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受伤,他低声说:“是吗?就算是世外桃源也不行,因为没有白云瑞,是吗?” 是的。 我想说出来,可是又犹豫了。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斩钉截铁地说“是,就是因为没有白云瑞”这样的话来彻底打击掉他的希望,这样才算是对他好,还是应该三缄其口沉默是金不要这么直白犀利地去伤害他。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道还该谈些怎样的话题。 我深思飘渺了一会儿,忽然对他说:“碧游哥哥,你喜欢诗吗?” 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的说:“我喜欢。最喜欢的就是唐代诗人张籍的《节妇吟》,虽然我知道这首诗实际上是有着政治上的含义,是要借这首诗来拒绝与朝廷对立的政治帮派的拉拢,但是我喜欢的还是它字面上的意思。” 接着我朗声背诵了出来:“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持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明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不管怎样的阴差阳错,还是机缘巧合,碧游哥哥,我都已经选择和认定了白云瑞。我不能老是优柔寡断地下不了决心伤害你,也不能老是这么厚颜无耻地白白享受你对我的好。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来回报。另外我知道,我要是跟白云瑞走的话,结果很可能被有心人找到,最后千方百计地弄进宫去。说不定结果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连累了白家的人。可是,我还是愿意让他带我走,世间或许还有另一个月亮谷也说不定,就算我们找不到,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来一把精致的短匕首,是苗青青事件之后,白云瑞送给我防身用的。 “夕颜,你这是干什么?”温碧游见状大惊,“你要寻短见以死相抗?” 这时候我才发自内心的笑了,边笑边摇摇头说:“碧游哥哥,你放心,命是我自己的,我不会那么傻去寻死。我知道,自古以来就有红颜祸水之说,其实佞臣挡国道,王上爱美人,美人又奈何?我想来想去,想跳脱这个红颜祸水的泥潭,就只能不做美人了。” “你,你是要自毁容貌?”温碧游问道。 “不错。”我点点头,“美貌如花又如何,终究敌不过岁月蹉跎,也不过是副皮囊而已。我现在就毁了这张脸,努力从他们下的钩子上跳下来,然后去过自己希望的生活。” “且慢!”温碧游伸手阻止说,“就算你要如此,也不必急在此刻啊。” “要是等到他们带我走的时候再动手,不是明摆着抗旨违命,宁愿毁容也不入宫吗?到时候恐怕是罪加一等,宫是不用去了,直接送去地府了。”我回答。 “住手!”温碧游再次阻拦说,“你可曾想过,假如你自毁容貌,白云瑞可否会爱你一如往昔?就算他心意不改,白夫人呢?白府呢?可否接受一个无盐少夫人?” 我暂时住了手,回答温碧游说:“碧游哥哥,我刚才说的是,努力从他们的钩子上跳下来,然后去过自己希望的生活。白家要是接受无盐女,我就跟他们回云南,白家要是不接受,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是决计不肯入宫的。且不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只说皇宫里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就受不了,我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那种人,对了,这次之后我就要跟白云瑞明确好,要是娶我就终生不得纳妾,而且什么沾花惹草、逢场作戏等等一律全戒,否则就是我嫁过去了也照样跑。” 温碧游忽然眼睛弯了一弯,透出来些许笑意,他说:“只知道女人都是爱吃醋的,不过像你这么坦白承认的倒不多。尤其这番话的前提还是在你毁了容的基础下。” “好吧。”我鼓鼓勇气,看着锋利的匕首,“碧游哥哥,你身上有没有刀创药啊?疤痕什么的无所谓,可我不想划完了流血流死,或者干脆点给疼死。” “你只是要毁容,又不是要自残,为什么要搞到那种血流成河的地步啊?”温碧游干脆抱起了双臂,在那看热闹,也许他根本就是不相信我真的会动手。 我果断地闭上眼,将刀子往脸蛋上划去。 …… 手,被拉住了。 我睁开眼,比说书的还要巧(呃……(╯﹏╰)b,貌似深北正是那个说书的),白云瑞及时赶到,拉住了我的手。 温碧游还是抱着双臂站在里面,冷冷地说:“你倒沉得住气,到最后才出手拉住。” 白云瑞手指在我腕上一敲,接着手腕一翻就把那把匕首收回了自己手里,嘴里说着:“夕颜啊夕颜,你怎么这么,这么沉不住气啊,你还真划啊?这匕首是给你防着坏人的,不是让你用来自残的。” 我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要自残,我只是想毁容。” 白云瑞奇怪地瞅着我说:“还没见过哪个女的这么想自毁容貌的!”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气结,“你以为我想啊?还是,还是我毁容之后你就准备离得我远远的啊?” 白云瑞瞅瞅我说:“整天饭也不少吃,脑子也不见长。你毁容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不进宫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对,毁容你是想变丑,然后通过变丑这件事情来促成采选落选。”白云瑞说。 “这不是一样吗?”我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哪里一样了?”他无奈地说,“动动脑子好不好?变丑非得要毁容吗?易容不就可以了吗?!” “是!”我也生气地说,“你以为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会想不到吗?问题是我不会啊!” 白云瑞摇摇头很是无奈。 温碧游这时候又忽然开口打了个比喻:“夕颜你会种粟子吗?你还不是吃小米?你会织布吗?你还不是穿衣服?” 这什么破比喻啊!我瞪他一眼,他也觉得说的不妥,脸红了红,没再奚落我。 “我知道你是说可以找人帮忙的意思,”我说,“可是我也不认识什么易容高手啊,就算是你们,也不会吧?” “你认识一个。”白云瑞忽然说,“山洞里假扮我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他一说“你认识一个”我就想到了那个人,怎么可能忘记呢?恨到骨头里了,想起来就牙疼。 那人简直就不是高手什么的,那是鬼斧神工,只是可惜了不用在正地方。 连熟悉的人那么近距离都看不出破绽,说话声音都模仿的一样,甚至对于模仿人的情报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样的人太可怕了。不过,我接着想起来,那家伙不是在驿馆的时候,被苗青青带走了吗?说不定已经被杀了呢!顿时泄气不已。 等等,不对。应该是没死,否则白云瑞好端端地提他来惹我不快做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白云瑞,白云瑞看看我的眼睛,冲我点点头说:“还不算太笨。那个人当然没死,还活的好好的呢!” “你知道他的行踪吗?”我问,“就算你知道他的行踪,他肯出手帮忙吗?难不成你要来硬的再捉他一次威胁他?” 白云瑞忽然看了温碧游一眼,接着才说:“知道行踪。而且你后来也见过他呢。” 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不记得有这么号可疑人物啊。 温碧游打断我的思绪说:“不用想了。是苗青青的师弟,木南风。” 啊?是他!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马上就想起了苗青青。怪不得他对我们的情况知道得那么一清二楚,做戏做的那么逼真。我想起那天在苗青青和温碧游面前他面不改色的样子,真是一个对自己的易容术极度自负的人啊! 可是,苗青青估计是巴不得我被人送进宫的吧?她会让他师弟帮我忙吗?温碧游和白云瑞难道要联手逼他就范? 我重新抬头看向这两个男人,发现他们之间虽然还是有着淡淡的疏离,却没有下午时分那种彼此间的压抑与怒气。 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问:“那个,那个,你们,你们是不是不计前嫌和好了啊?” 两个人彼此互视一眼,向两边扭过了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可能么?” “那,你们……” “暂时联手。”白云瑞。 “合作而已。”温碧游。 “为了你的安全,就算和他合作,我也能忍。”白云瑞和温碧游。 ╮(╯_╰)╭ ,真是如假包换的两兄弟啊! 穿越女的宫廷劫(4) 我看着温碧游说:“碧游哥哥,这次又要麻烦你,真是对不住。” 温碧游强打着精神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你要说的是,碧游哥哥对不住,我不打算麻烦你。还好不是。” 白云瑞转过身子来看看我说:“夕颜也不是弄不清状况的人。现在的情形,靠你自己或许可以勉强应付,躲去月亮谷不再出来。靠我自己的话,就不一定是怎么个状况了。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夕颜涉险。这次的人情我会记住的,碧游。以后有机会,我会还的。” 温碧游看他一眼,忽然说:“我们温家对不住你母亲,我不想再对不住夕颜。人情什么的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这回就当我们稍微弥补一下对你们的伤害吧。其实,我这么卖力也是有私心的啊,夕颜若是能去了月亮谷,那我也可以天天见到她,不会一直是你陪着,说不定哪天你小子坏脾气发作了,夕颜反悔了,那我不是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白云瑞哼哼两声说:“你要是有这打算,最好别说这么清楚,这下子给我提醒了,我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说完他巡视了佛堂一周说:“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笔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看咱们是时候留书然后携美夜奔了。” 温碧游笑一下说:“佛堂里要抄写经文,应该是有笔墨的,不过我们不用找了,我有备而来,纸笔我都带着呢,夕颜留几个字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接过纸笔伏到桌案上,一蹴而就,写了留书,签了姓名,吹干墨迹,找了个烛台压上。 白云瑞说:“我忽然很想看看夕颜写的是什么。” 我赶紧摆摆手说:“不用看了,就几个字而已,直白得很。” 温碧游说:“本来不想看的,怎么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看看呢。” 白云瑞说:“也不急在这一会儿。”然后就过来拿开烛台,拿出留书看了一眼。 温碧游也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然后说:“这算……打油诗?” 白云瑞想想说:“更像……绕口令。”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说:“佩服。” 各位看官,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了,我就写了几个字而已:女儿出逃,爹娘勿找。找也白找,不如不找。不孝女夕颜敬上。 看着白云瑞把留书重又放好,温碧游忽然问他:“那个,令堂那里……” 白云瑞正色道:“你那里准备怎么办?” 温碧游正色回道:“他们难得出谷,原就定了要游玩一番,最近又发生了不快的事情,我想他们应该会去散散心。” 白云瑞也回道:“我母亲也是难得出门,原就定了要早日回去,最近又发生了不快的事情,我想她应该要更早回去。” 温碧游又道:“令堂是否还决心要带我回去呢?” 白云瑞想想说:“这个,这样吧,你先带夕颜出城,我要回去一趟归云客栈,一是向母亲禀明事态,二是向她求个情儿,这次不要带你回去。然后我就连夜把她老人家送出城去,安排妥当。咱们定好了在哪碰面吧。” 温碧游忽然说:“你不怕我径直带了夕颜走吗?” 白云瑞哈哈笑了两声说:“没我跟着,夕颜不会跟你去的。就算你掳走了,我也会追上你们再带她走。而且,别小看这丫头,她长着脚呢,自己也会跑的。” 温碧游不再说别的,简短地说:“明日正午,沐阳城南八十里槐树坡旧祠堂。” 白云瑞也简单地应了一声:“好。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温碧游也跟了一声。 两人各自行动。 趁着夜色,温碧游顺利地带我出了沈府。 我回头看看沈府门口挂着的崭新的大红灯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离开个个楼时的那种不舍之情。 本来我对沈括,还是心怀敬意和仰慕的。只是,我自己也明白,在他心里我远远比不上他的前程和抱负,还有他的三纲五常和忠君思想。 从墙上跃下来的时候,是被碧游哥哥横抱在怀里的,此时已经出了府,他却还是不放下我。 我微微挣扎一下说:“碧游哥哥,我自己走吧。” 温碧游低头目光澄澈地看了我一眼说:“夕颜,别拘泥于这些小节了。坦白说,对于白云瑞对你的信任,我刚刚亦觉得动容。他让我带你走,免不了高高低低,上下城墙什么的,你不会功夫,我自然要背着或者抱着你。我与他定了八十里外的见面地点,我们半夜的功夫差不多就能到,自然也是我要抱了你用轻功赶路。另外,他这半夜要做些安排,明天白天的时候赶路也有所顾忌,正午碰面是给他留出时间。而且我们必须要赶早走,尽量远,才有可能更顺利的逃脱。他的行动一方面替我们分散了些被追踪的力量,另一方面他刚才最先离开,也是为了我们行动方便。再者说,我们以后很可能被对方追上,或许要动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一人携了你先走,另一人来挡住追兵。谁能保证每次都正好是他携了你走呢?这些事情,他都已经想过了,也都已经想通了。我们以后将要面对的,有可能是朝廷的正式追捕和郡王府的暗中追杀,一些俗礼,能免就免吧。” 我被他的一席话说得面带惭愧,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又小心眼,又思想爱长毛,该晒太阳。 于是我决定夸赞他一下,我说:“碧游哥哥,你说的对。听君一席话,省我十本书。那咱们快赶路吧。” 温碧游点头,抱紧我,蹿上屋顶,几个起落,渐渐远离了沈府。 我回头望着身后浓墨一般的夜色,不禁为将来的状况暗暗揪心。 忽然,温碧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夕颜,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听君一席话,什么来着?” 我顺口无意识地接道:“省我十本书啊!” 温碧游一口气岔了,急急停下,我耳听得屋顶的瓦砾明显一响,那家屋子里立刻有了响动。 在人出来查看之前,温碧游提气急蹿出去几丈,抱着我藏身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头。 温碧游伸出一条腿斜踩到一处较低的树枝上,将我放到腿上坐好,手臂在后面支撑着我的背,看我坐稳了这才压低声音说:“夕颜,你哪来的歪论啊?呛得我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栽到下面去!” 我这时候也意识到了问题,于是赔不是说:“对不起啊,碧游哥哥,我无意识地接口的,不是故意侮辱圣人言论。” 温碧游摆摆手说:“倒也不是什么圣人之言不圣人之言的,只是你突然这么一篡改,还改的,改的这么,通俗,乍听之下,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那家男人提着出来查看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异状,转身回了屋子。 我侧过脸来看着温碧游略略不好意思地说:“碧游哥哥,你直说好了,是改的比较低俗。” 温碧游忽然不接话了,他指着天空说:“看那个月牙儿,漂亮吗?” 我抬头看看,然后老实地说:“不如满月漂亮,也没有满月的晚上那么幽雅。” 温碧游若有所思地说:“夕颜,等到了月亮谷,我担保你会爱上它。那里是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仙鹤都不怕人的,有时候我在屋顶上吹笛子,它们也飞上屋顶,就在我身边散步。嗯,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下个满月,我们就可以进谷了。到时候带你……和云瑞,一起去月亮崖,然后在月亮花旁边赏月喝酒,你说好吗?” 我被他描述的画面感动了,心里真是存了若干的期待。 我小声地问:“碧游哥哥,真的那仙鹤都不怕人啊?那景色该多美啊。” 温碧游继续沉思着说:“是啊,很美,谷里到处都是美景。静谧的森林,清澈的小溪,比茅山还要美,茅山总是沾上了香火气和人气,而月亮谷,一直就如仙境一般,总共居住的也没多少人。那里有成片成片像红色羽毛一样的习习草,啊,这是我给取的名字,到时候一定带你去看看。” “像红色羽毛一样的草?”我反问着在心里想象着画面,却发现自己想象力不很丰富,想了半天,就想像出来红羽毛在天上飘,后来又想成了一根根鸡毛掸子插在地上连成一大片。 两个人都沉浸在了想象中,各自互不打扰地静默了一会儿。 忽然我想起了正事,推推温碧游说:“碧游哥哥,我们不是还要跑路吗?现在还没出城呢!” “跑路?”他问。 “嗯,就是出逃的意思。”我解释着。 “以后你好好说话,哪来的这么多新鲜词啊!”他教训着我。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时候,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我是满嘴的书面语,现在又满嘴的新潮嗑,我强烈抗议,老天爷一定弄错了什么。 那时候也有人教训着我说:“以后你好好说话,他们就不会说你了,哪来的这么多书面语啊!” 那个人,叫方扬。 如今,他守着沈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听着一些“书面语”。不过,他应该是幸福的吧?虽然很久很久也没有那个时空的消息了。 正沉思间,人忽然被带着凌空而起,树叶子唰唰唰地拂衣而过。 虽然压抑着,我还是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刚才晃荡一下,我还以为要摔下去了呢,我下意识地伸手揪住了温碧游的衣领,忍不住薄怒:“碧游哥哥,你要飞了你得吱一声啊,忽然动起来,吓死我了,差点没掉下去。” 那人反驳道:“不是你催着我走的吗?怎么自己反倒没准备好啊?再说了,又不是老鼠,没事吱什么吱啊?而且,你是在质疑我吗?我怎么会让你摔下去呢?还有,我这不是飞,又不是鸟儿,我这叫纵,知道吗?是要时不时借力提气的!” 我无语了,看他一眼最后说:“那,您就接着……纵吧!好好纵!努力纵!” 他笑了。 眉眼弯弯很轻松地笑了,低头对我说:“夕颜,其实要是一直能这样,就是要逃窜一辈子,我也认了。” 我,我,我…… 我装着没听见。 爽约的白云瑞 我觉得我这个人大脑是相当地少根筋的组合,因为在温碧游抱着我一路“纵”着赶路的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这又不是马车,这也不是火车,我居然能睡着……真是够可以的。 他后来不是打横抱着我的,而是像抱小孩子一样,让我的头枕在肩上,一只手圈着我的腰,一只手扣着我的膝窝,每次落地的时候都尽量地轻柔,又给我披了一件比较厚的大号斗篷,我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一只手垂在他的背后,头也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渐渐地,我就这么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无比香甜。 直到我们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的时候,我还没有醒。 天还没亮,温碧游居然把我半扛着用一只手固定住,然后另一只手收拢来一些干茅草,齐刷刷地在旧祠堂内一个稍微干净且避风的角落里铺了厚厚一层,放下肩膀上装着衣物的包裹给我当枕头,把我放了上去。 这一躺下去,我才醒过来。 温碧游正在往我身上盖那件大斗篷,看到我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醒啦?” 我特别的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着了,我问:“这是哪?” “那个旧祠堂,”温碧游说,“和白云瑞约好的地方。” “已经到了啊?”我说,“好快啊!” 温碧游甩甩胳膊说:“是啊,某人一觉醒来到地方了,当然觉得快了,我可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八十里路啊。” 我听了赧然不已,但是又不能就这样让他奚落,于是说:“要是马也不是什么好马,没见过哪匹马才跑了百十里路就这样胳膊酸腿疼的。” 他拿过旁边的破椅子,掏出匕首来微微使力,看着很轻松地划划扯扯,就把几张破椅子的木头劈成了细细的木条,又从我身子底下扯出一把茅草引燃了火,将较细的木条先投进去,引燃之后慢慢添上些粗壮的木条,火堆渐渐旺盛起来。 他站起身来把祠堂的门关上,还找了些破桌面什么的杂物堆放到破败的窗口处,确保火堆的光线不传出去被人看到。然后又走到破败的供桌那里找了个盛谷物的罐子和摆放供品的黑瓷碗,拿到火堆旁,从腰间解下来一个大大的皮水囊,倒出些水洗干净了瓷碗,又向干净的瓷碗中倒了些清水,放到了火堆旁。 过了一会之后,清水就温热了些,他拿过来递给我说:“夕颜喝点温水,晚上风大夜凉,赶路的时候你还睡着了,可别着了凉。” 我想接下来我还要继续跑路,的确不能生病,于是马上接过来几口喝完,说了声谢谢。 我从茅草席上坐了起来,让出来一块地方说:“碧游哥哥,你也过来坐吧,地上凉。” 他也没有客气推辞,应声坐了过来。掏出一个较小的皮囊喝了一口,我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在这夜凉如水的时候,喝口酒的确能暖身子,刚才我还想再给他热碗水呢,看来不用了。 我抱着膝盖,裹紧了斗篷,还是有点冷,就一点一点往前蹭,离火堆再近些。 温碧游见状说:“夕颜,还觉得冷?” 我点点头说:“能不能把火堆再拢过来一些?” 他摇头道:“不行,万一一会眯着了,引燃茅草怎么办?必须要有个安全距离。” 然后他拿过先前给我当枕头的包袱,将里面的几件袍子都拿了出来给我披在身上,这才好了些,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凉,刚才那碗温水根本就没起什么作用。 寒冷促使我开始热切地注视着他的小酒囊,他笑了一声说:“你不会是想喝吧?不是我小气不给,这酒虽然能暖身子,可是烈得很,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得了。” “那我尝一小口试试吧,反正酒不用喝多,就能发热。”我商量着。 他知道我在个个楼的时候,有啥值得庆祝的,也会喝上两杯的,从九岁的时候就开始了,知道我多少有点量,就把小酒囊递了过来,不过一个劲地嘱咐着:“只能一小口,最多一小口,知道了吗?” 我不耐烦地点着头,接过酒囊,先拔掉塞子闻了一闻。 我做好了被烈酒的强烈乙醇味道刺激的准备,没想到一闻之下,竟然没有什么刺激气味,只是淡淡的酒香。于是不再害怕,仰脖灌了一大口。 酒一入喉,就带起一股绵纯的热感,直到腹下,这才是从里往外的热,不是那种外面多披衣服能达到的感觉。 温碧游赶紧伸手抓住酒囊说:“不是说一小口吗?怎么酒囊都仰起来喝了!这下好了,明天中午能清醒就不错。” 我说:“这酒一点都不烈,你小气罢了,无论是闻着,还是喝着,都不烈。” 温碧游点点头说:“的确是闻着喝着都不烈,但是它的后劲儿烈!你没觉得这酒入口特别特别的绵柔吗?” 我点点头,的确,特别的绵柔。 温碧游说:“这酒已经窖藏了15年了,其它成分跑了个差不多,剩下的酒倒出来看都拉丝了,我都最多只喝三口,还不敢同时喝,要隔一会儿。” 我此时忽然觉得脑子发沉,倒不是酒醉时的难受,就是发沉,眼皮也跟着发沉,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记得自己好像是伸手使劲打了温碧游一下子,嘴里还说着:“你,不厚道……不早……说清楚……” 接着就迷糊得不行了。 温碧游曲起左腿,左臂搭在膝盖上,放平右腿,右手扶住我已经开始摇晃的身子,慢慢引导着躺倒他腿上,我立马接着迷糊起来。 意识消失之前,仿佛听到他说了一句:“看来手麻还不够,你非得让我腿也跟着麻了才满意……” 我想说声抱歉,或者是说声再麻烦下你啥的,嘴也张开了,可是自己也听着说的已经不是地球上的语言了,支吾出来几个自己也听不懂的单音节,我就彻底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比上一觉还甜。 让我比较自豪的是,我第二天早晨没多久就清醒了。 让我比较难堪的是,我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难受,肚子还时不时轻声地轰鸣两下,给个提醒。 就在这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食物的香味。 睁开眼,发现温碧游正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鸟蛋在我鼻子那里晃来晃去,原来他在那个瓦罐里装了水,煮了十来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鸟蛋。 火堆现在已经渐渐熄灭了,睡完一觉,精神有了,只是脑袋还是略有些沉重。 我抢过鸟蛋来,一口就塞到了嘴里,太小了,不够吃,好在他接着递过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吃到第八个,我才觉得压住了饿的感觉www.sxcnw.org.,胃里开始舒服起来。 我摆摆手表示已经饱了,温碧游很有眼色地马上递过来水囊,我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才觉得不那么噎人了。 温碧游又剥了两个鸟蛋自己吃了,然后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我也跟着动手帮着叠衣服收拾包袱,收拾好了之后,我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啊,碧游哥哥,我不知道鸟蛋只有十个,知道的话,我就不吃那么多了,给你留下一些了。” 温碧游笑笑说:“别在意,我要是饿着你,自己吃的再饱也不舒服。再说让白云瑞知道了,会笑话我跟你抢吃的的。一会儿白云瑞该过来跟咱们会合了,他应该采办的有些必要的食品和用具。” 我真是好奇心旺盛加上嘴欠啊,我问:“碧游哥哥,你和白云瑞,你们毕竟是,兄弟。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你们之间难道不能……” 温碧游打断我说:“夕颜,你别说了。就算上一代的恩怨我们不去理会,可是我们两个之间不是也有心结吗?就是你啊。本来我月亮谷愧对他白府,按说我应该笑着祝福你们,然后抽身而退的,我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我发现自己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说:“夕颜,昨天你喝醉了,枕在我腿上睡得好沉,我给你裹紧袍子什么的你通通没有察觉,你对我是那么的信任和放心,你在我眼皮底下睡得又香又沉,你一点都不戒备我,你跟我相处的时候,那么地自然和亲切,我就在想,你一点都不排斥我,你在我身边可以这么安心,我又那么地喜欢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尴尬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他又说:“夕颜,你别介意。我知道我曾经做错过事情,伤了你的心。可是我曾经问过别人,心伤也是可以痊愈的,只要拿出百倍千倍万倍的真心去弥补,所以我心里忽然又有了希望。我决定就这么好好地跟你相处,顺其自然,看看你有没有从内心深处原谅我,重新接受我的那一天。”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摆摆手制止了我说:“夕颜,现在让我把话说完吧,待会白云瑞就来了,那时候你肯定是跑到他身边,一路跟着他,我只能走在你们的前面、后面或者侧面,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跟你说话,我只想趁现在说出心里的感受,问出我一直想问的话,夕颜你能不能回答我,最初的最初,你心里喜欢的是我还是他?” 听到这个问题,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乱。 最初的最初,我喜欢的是他吗?还是白云瑞? 不,这个问题是不必回答的。 我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温碧游说:“碧游哥哥,最初的最初是过去,无论是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不是吗?因为我们回不去过去。” 温碧游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外面看去。 他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说:“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怎么还没到?”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马上着急担心起来。我想了想安慰自己也安慰他说:“会不会是像你说的那样,采办必要的东西,耽误了行程呢?” 温碧游看看我,说了一句:“或许吧。” 不过他显然心里不是这么认为的,他看看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递给我说:“你拿着,我出去看看。有什么情况,你就吹哨子,我不会离开你远的,马上就能赶过来。” 我接过来点点头。看着他走出了旧祠堂的院子。 白云瑞,云瑞,你为什么还没到呢? 结深的梁子 温碧游冷着脸回到了旧祠堂,我看到他的脸色,心都凉了。 “碧游哥哥……”我站起来。 “我迎回十里左右,丝毫不见人影。”他知道我要问,于是先行回答了。 “怎么会……”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小声地问,“碧游哥哥,他为什么不来?” 温碧游走过来几步到了我身前,把左手伸了过来展开,上面躺着一个小纸卷。 “咦?这是小白送来的吗?”我赶紧一把拿了过来打开。 上面居然是指甲蘸着血写的几个字:郡主设伏。 我的手不可控制地哆嗦了起来,过了不多会儿,连带着身子也哆嗦起来。 我越着急居然越磕巴,对着温碧游说:“碧游、哥、哥,怎、怎么办?” 温碧游懊恼不已地说:“都怪我们把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没想到郡王府居然会如此不管不顾。我当他最多只是耍些手段害的你和云瑞不可以在一起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的主要目标居然是云瑞。” 我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心里已经慌的没有一个主意,只是依赖地看着温碧游问:“碧游哥哥,你跟我说真话,他有没有危险?” 温碧游闭目思索了一会儿,重又睁开眼睛说:“夕颜,你不要太担心,据我考虑,云瑞没有生命危险。第一,云南白府势力不小,在京城产业众多,自然与朝中人物也多有相交,郡王府还是不得不顾忌一下的。第二,云瑞中伏后能得到机会报讯,说明敌人没有伤他性命之意。只是四年前他曾经伤了小郡主的面子,估计此番落到她手上,免不了被羞辱折磨一番。” “羞辱,折磨……”我嘴里不由自主地往复念着,心里想着那个平日里狂傲自大,风度翩翩,嬉笑颜开的白云瑞,此刻说不定正被当众抽打,当头痛骂,侮辱欺负,心里的气愤一下子快要冲出身体一样,比我自己受到伤害还更加难过百倍千倍,真是好恨好恨自己没有力量,我紧咬着嘴角,连唇咬破了都不自知。 温碧游上前两步,掏出个帕子,轻柔地在我嘴角擦了擦,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夕颜,别怕,我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出发去救他。” 刚才我一直忍着,忍着,不好开口要求温碧游去救他,此刻听他自己说出来,我再也忍住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止都止不住,抽抽搭搭地说了句:“谢谢你,碧游哥哥!” 温碧游拉住我手走出旧祠堂门外,什么都不顾忌了,直接将破败的院门一脚踹开,在门外的空地上甩手放出去一颗红色的烟幕弹。 触目惊心的红烟一下子蹿到了高空几百米处,温碧游把我带到一旁的树荫下等着,大概一刻钟之后,就有五六个人先行到了。 “谷里在这附近有多少庄子?能用的大概多少人?”温碧游问那个领头行礼的。 “启禀少谷主,方圆百里,共有13处庄子,能用的总计约有400余人,高手大概有30余人。”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说。 “放紫烟。”温碧游吩咐。 一颗紫色的烟幕弹随声冲上了天,我问:“紫烟是做什么?” “召集高手。”温碧游回答,“我们自己去,肯定行不通。需要组队行动。” 我强忍着焦躁,耐着性子大概等了足有一个时辰的功夫,高手终于赶来的差不多了。 温碧游站起来说:“任过小队长的站出来。” 有六个人站了出来,五男一女。 温碧游转头向那女子说:“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少谷主,木习习。”那女子回答。 “你就是木南风的妹妹,木习习?”温碧游问了一句。 “木南风正是家兄。”木习习回答。 “一会儿出发的时候开始,”温碧游看着她说,“你要一刻也不离开地保证在她身边,不能让她受伤。能做到吗?” “能。”斩钉截铁的回答。 “知道为什么选你吗?”温碧游再次问。 “知道。”木习习点点头。 “其余人四人一组,连我一起,分成六个小队,第一队负责……”温碧游分工很细,在分成小组之后,询问了每个小组里每个人最擅长的功夫,然后给每个人都做出了具体的安排,最后他说,“最后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目的是救人,救了人之后就撤,不要引起大的冲突,要以最小的牺牲来达到目的,另外就是不要暴露身份,知道吗?” “明白!”异口同声的回答。 温碧游挥手出发前,忽然停顿了手势,又加了一句:“这次要救的人是我弟弟,从小失散,最近才找到的。一定要成功把他救出来护送到谷中,拜托各位了。” 那些人虽然微微诧异,但还是更加响亮地回答了一句:“是!少谷主放心!” 木习习走到我身边微微一笑,与我并肩站好,将左手自我背后绕过去,插在我左腋下,又将我的右手引过去,搭在她的腰上,然后转头对我说:“抓紧。” 温碧游看这边已经准备妥当,手臂一挥。 木习习带着我轻飘飘地腾空而起,穿入林中。带了我居然跟没事一样,速度可以与温碧游并驾齐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温碧游让她跟我在一起了,就是他自己也没法这么轻松地将手略搭在我身上就可以带着我腾空而起。 因为是白天,又要行动隐秘,一行人走的都是密林和山路。探听组的人东南西北各方位一个分散在队伍四周,发现行人会提早打出暗号,因此一路上虽然一直轻功飞行,腾挪闪跃的,却没有暴露一点行踪。 我侧脸看着带着我飞的习习,人长得温婉柔美,笑起来也是微微的,整个人看着就是那么地亲切舒服。人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可以随着凉风习习向前一样,真是令人咋舌的轻功啊! 她见我看她,又回头对我一笑说:“你害怕吗?” 我摇摇头。 她又问:“你想自己飞吗?” 我愕然,难道想就可以吗? 她忽然用右手在腰间拽出一条紫色的长绫来,温碧游看一眼说:“小心点儿。别走远。” 她笑笑说:“保证没事。”然后甩一甩那长绫就扣到了我的腰上,这样我们就成了典型的“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右手,更疾速地向前飞去,我被惯性带了起来,由于速度一直飞快,我居然感觉不到身体下坠的力量,而她竟然慢慢放开了拉住我的那只手。 真的啊!飞的感觉!!! 我好想就这样飞到白云瑞身边,然后带着他飞离这些只手遮天的权贵们,飞向我们自由快乐的生活。 由于速度快,我们飞了一段后就超越了大部分一段距离,这个时候,习习开始带着我在空中回旋。我们一上一下,一前一后,衣裙飘飘,中间的那根紫绫已经不那么明显,她在空中向我示意,我跟着她学着略弯着一条腿,双手交替在前,偶尔拂去一些长得很高的枝叶。 自从来到宋朝,我从来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但是习习,我真的是服了! 习习回头对我说:“别怕,要是有危险,我还可以比这速度快两倍,逃命速度的话是三倍,没人能追得上!” “这是什么功夫啊?”我艳羡地问了一声。 “凤羽九天。”习习回答说,“说的是像凤凰鸟的羽毛一样在九天之上翱翔。”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又回到了温碧游身侧,习习回手拉住我的手,放慢了些速度。 “少谷主,”习习对温碧游说,“我的凤羽九天已经练到第十重了,是不是已经具备资格入谷了?” 温碧游点点头说:“可以了。这次你就跟我们一道回去。” 习习温婉地一笑。 原来她带我飞来飞去还是有着这个目的,我还以为纯粹是带我玩呢! 这个时候,忽然前方传来暗号哨响。 众人纷纷停下,有的隐藏在树上,有的在地上如常地行走。习习抱着我的腰,盘旋着散去速度的惯力缓缓落地。 到了地上之后,我兀自有点头晕,腿也有点软,原来第一次在空中飞,兴奋之余还是挺害怕的。 习习托住我臂弯,我晕了一会儿之后,勉强站稳了。 前面那个吹暗号哨的人,忽然折了回来,还一左一右搀着两个血人。 其中一个血人强撑着抬起头对我一笑,我心里哐当一声!白云瑞!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我急急冲上前去,几步之后,眼前一黑,倒地不醒。 ……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旧祠堂。 二十多个人在四处守卫,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正给白云瑞和另一个人涂药包扎,白云瑞脱下了外袍,身上数处刀伤,仍旧在流着血。 他已经擦去了脸上的血渍,面色惨白,虚弱地闭着眼睛靠着墙壁。 见我醒了,习习扶我坐了起来,递给我一颗药丸说:“先不要动,再吃一颗吧,你刚才竟然急怒攻心到呕血。” 我看看衣衫上,也没有血渍啊。习习递给我一个帕子,说:“你难不成还在找血渍?要是大滩的血渍在衣服上那叫喷血!吓死人了你。” 我看她果真一脸急切之情,心里很是感动,张嘴要谢谢她的时候,才觉得嘴里一片腥咸,原来我刚才真的呕了血。原来我对白云瑞的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地步。 我向他那边挣扎,习习不准我动,手臂一伸拦在我面前。 温碧游这个时候走上前来,推开习习的手,弯腰把我抱了起来,几步走到白云瑞身边,轻轻放在一侧。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血染纱布的胸前一个刀伤,他难过地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见是我,冲着我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夕颜,不碍事,别害怕。” 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 我自己无论处在怎样的困境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地伤心,无论是我被道长的桃木钉钉住,还是被人家淋满头满脸的黑狗血,还是一个人跑到集虚庵里做杂役,还是被迫流浪在外四年,还是被苗青青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伤害,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么痛,我也没有因此去憎恨厌恶一个人。 但是这次不同,我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痛入骨髓,恨不得扒其皮,饮其血,挫其骨。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对手是天王老子,也要还我这笔血债! 碧游的眼泪 白云瑞试着抬起手来要拉我的手,但是肩膀上的伤让他抬手都费力。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他苍白着脸色回头去看另一个血人,我跟着望过去,觉得很是脸熟。 白云瑞说:“夕颜,这次要不是吴起舍命护我,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吴起?”我疑惑道,“郡王府的侍卫长?” 那吴起伤势更重,勉强支撑着才没有昏迷。 他吃力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说:“其实,我虽然身为郡王府的侍卫长,但也是白家的下人,沈小姐。” “吴大哥快别说话了,”我连忙制止住他说,“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往日里有什么误会,吴大哥别放到心上,等你们伤好了,我再好好给你赔罪。” 他轻轻地说了声:“不敢。” 我抬头问温碧游:“碧游哥哥,怎么办?” “回谷疗伤,再图后计。”他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习习说,“召集他们过来,现在就出发。” “云瑞的伤?”我急急问。 “不妨事。都是外伤,看着吓人,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有点流血过多,我已经喂他吃了固气养血的灵药,暂时没关系。”温碧游说,“我们赶半天路之后,就抄最近的密径入谷。” 这时候有人抬了两个担架过来,是临时用树枝和结实的藤蔓现编织成的。上面还垫上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厚厚的棉被。 一个头目过来禀报说:“这是属下着人去附近庄子上拿的棉被。请两位公子先凑合一下吧。” 温碧游想想说:“大队人马行动太惹人注目。这样吧,留十六人编成四个小队负责阻拦追兵,然后再留一个小组故布疑阵,剩下的四个人跟我走,抬好担架。习习也跟我走,照顾夕颜。” 说着快速地重新分配了人马,一行人收拾之后,马上出发。 不知道是四个拦截小队见了奇功,还是那个故布疑阵的小队起了效果,总之,温碧游,我,习习,白云瑞,吴起还有另四个手下编成的逃亡小队,倒是一直很顺利的前进着。 本来说要半日后进密径然后再慢慢入谷的,但是夜幕已经快要降临了,这样的状况下入山太危险了,于是队伍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山洞暂时休息一晚,明天再寻路上山。 习习看看山洞口说:“我去布置一下,把洞口遮住,然后咱们再起火。” 温碧游说:“我知道附近有一道山泉,去取点水,干粮咱们倒是有一些,水却不够了。” 那四个人纷纷表示说:“让属下去吧。” 温碧游摇摇头说:“你们一路抬着伤者,挺辛苦了已经,现在在这守着就好,然后稍事休息,明日上山,怕是会更累。” 我扶着白云瑞做好,然后回头说:“碧游哥哥,我口渴半天了,想跟你一起去,行吗?” 白云瑞还是很虚弱,他抬眼看看温碧游说:“看好她。” 温碧游说:“放心。” 我跟着他出了山洞,习习已经在洞外手脚麻利地编起了一扇藤条的门来。见我们出来就说:“编好之后塞满树叶,外面就看不到火光了。” 温碧游点点头,带着我往林中走去。 进了树林之后,我马上拉住了他的袖子说:“碧游哥哥,不能就这么入谷。”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看我说:“为什么?” “吴起不可靠,”我说,“怕是苦肉计。” “是吗?何以见得?”温碧游并不停下脚步,向前走着问我。 “我只是这么觉得,”我赶上几步说,“郡主设伏,白云瑞的身手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还有时间给我们传递消息呢!就算是吴起临阵倒戈,帮起了他的忙,恐怕以二人之力也逃不出郡主的埋伏吧。退一步就算是他们侥幸逃了出来,郡主怎么会不追呢?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是说以我们的小队阻止了郡王府的追兵,似乎有点太幸运了,碧游哥哥,我不是看不上月亮谷的手下,只是我只要一想到郡王府为了出口气居然能设下四年的伏笔来暗害我和白云瑞,似乎不应该只有这么点能耐啊!这里面必有蹊跷。” 温碧游说:“你不是说口渴了吗?跟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啊?” 我看他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难免着急起来,跺跺脚说:“碧游哥哥!” 然后赌气地在那里站定了,再也不肯往前走。 他无奈地转身踱回我身边,看着我笑笑说:“不乐意了啊?” 我横他一眼,自顾自在那里生气。 他忽然低了头凑近我说:“泉水就在前边了,你要不要去?是个硫磺泉。” “你是说温泉?”我兴奋地抬头,却不小心撞到了他的鼻子。 他捂住鼻子皱着脸,看样子撞得不轻。 我连忙伸手过去,拿开他的手说:“哎呀,我看看,不会是轻轻一撞就流鼻血吧?” 谁知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愕然,看着他,忘了挣扎。 他的眼睛里竟然有那么深刻的悲伤,在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呼呼呼地全部冒了出来,铺天盖地地冲我席卷而来,竟然就像是有形物质一般,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罪魁祸首,是这些悲伤的来源,我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地心虚。 我们愣在那里,一时谁也没有动。 我是气氛太诡异,而且因为他的悲伤太浓重,唬得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忽然,手上像是落了点什么。 我艰难地把头抬起来,赫然发现是他在流泪。 这是我两生两世第一次看到男人在我面前流泪,我看着他的眼泪,一下子觉得特别的心酸。 我果真就是那红颜祸水吗? 多么好的一个男人啊,为我掉眼泪,我都觉得我不值得。 又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我觉得被他捉住的手背开始被他的眼泪烧得滚烫。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我?为什么要流泪?”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然后一把抓牢我,几个起落,带我来到泉边。 是一眼小温泉,泉面也就几米宽的样子,水上氤氲着热气,在黄昏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片朦胧。 他将我放在泉边的石块上,低头给我脱掉了鞋子,将我的双脚摁到泉水里,说:“你怕是从没赶过这么远的路,泡泡脚吧。这里的水是不能喝的,那边还有一处泉眼,就隔了十米左右,我过去取水,很快回来,有事大喊一声。” 他闪身而去,我愣愣出神。 他,他流眼泪,他,他还给我洗脚,他,他要干什么?我,我应该说什么?应该怎么做? 我还没顾上想太多,他就灌满了几个水囊,赶回了这边。 我依旧在愣愣地出神。 他把水囊放到石头上,忽然挽起袖子,低头将手伸进泉水里,握住了我的脚。 我腿一颤,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碧游哥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刚才走神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他并不放手,自顾自地一手握住我的脚丫,一手往上面撩水,我在那里坐着,浑身都不得劲,脸色渐渐差起来。 他抬头看见我冷着脸,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慢慢抬起头来说:“夕颜,你让我给你洗完脚,然后我让你打我出气,好不好?” 我脸色依旧不好看,冷冷地说:“温大哥,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他低头继续往我脚面上撩着热乎乎的带着硫磺味道的泉水说:“夕颜,你从小就叫我碧游哥哥。偶尔生气的时候才叫我温大哥,现在你又这么叫,可见是生气了。” 我未置可否。 他继续说:“夕颜,你叫我这么多年哥哥,我在你最小的时候没能照顾上你,在你流浪的日子里,也没法子去陪着你。我和白云瑞有君子约定,说等你长大了公平竞争,让你自己选择。” 我知道他还有后话,所以也不搭腔。 他说:“山洞那次,是我做错了。然后,我一直希望找机会来挽回,也一直觉得我自己还有希望。夕颜,我自己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自己觉得,你喜欢过我的,你是喜欢过我的。” 他依旧没等我答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虽然怎么问你你都不肯承认。可是,夕颜,今天,到了今天,我才终于领会到白云瑞说的那句话,我再回到放开手的那里,已经找不到你了。” 我轻轻喊了一声:“碧游哥哥……” 他摇摇头不让我说话:“夕颜,你听我说完。白云瑞受了伤,你竟然急怒攻心呕了血,当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假如是我受了伤,比这还严重的伤,或者是我死掉了,你会不会为了我急成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掉眼泪,但是眼泪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滑过腮边落到紧抓着裙摆的手上,我才感觉出来。 他接着说:“我把你抱到他身边的时候,你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满是疼惜,你知道我那时候好嫉妒他,也好气你都不看我一眼,你不知道,你呕了血,我心里,我心里……” 我忽然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嘴,摇摇头说:“碧游哥哥,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求你不要说下去了,晚了,都晚了,说了无用,徒增伤心……” 他拿下我的手,没有听我的话,继续说:“夕颜,你放心,这次说完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说了。” 他将我的脚从水面拉起,撩起内袍,唰地一声撕下来一大片,又撕成两半,一半给我擦干净了脚,一半小心地在脚上给我缠了几圈,又把鞋子给我轻轻套上。 这才抬起头来说:“夕颜,刚才在树林里,我抓住你手的时候,我想,我想亲你来着。我想,我就要真的放手你了,可不可以把自己的心愿了了,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当他说只说这一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真的要了结了这段感情了。听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是什么促使你没有那么做?” “是白云瑞。是我……弟弟。”你跟着我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看好她。” “他果然是比我好。就是在信任他人这一点上,就远远胜过我。”他看我一眼说,“夕颜,你选他,是对的。” 我看看他又叫了一声:“碧游哥哥……” “嗯,以后我就是你的碧游哥哥,我会努力地做一个好哥哥……”他喃喃地说着,将我从石头上拉了起来。 这次站起来,忽然觉得脚底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 “脚底好几个泡,一会儿回到洞里,让习习给你挑破了,省得化脓。”他扶住我胳膊说。 “嗯。”我点头答应,“碧游哥哥,咱们回去吧。” 说着踮着脚向前晃晃荡荡地迈出两步,发觉他还愣在石上没有跟上来,我又转过身子。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把我的头埋在他胸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着我。 我两个胳膊都疼起来,他太用力了,我强忍着没哼出声音,犹豫,犹豫,又犹豫,但是手臂赶在我的意识做出决定之前,就绕了过去,轻轻在他背后回抱了一下他。 他低下头把头埋进我肩膀里,透过衣衫我再次感觉到了他滚烫的眼泪。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让我再走路,将我背了回去。 快走出林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重要的事情来:“对了,碧游哥哥!那个吴起……” 温碧游笑了一声说:“不用担心,我早就知道了。” 我惊愕。 他将我在山洞口放下,我拉开严严实实的藤门,一眼就看到白云瑞关切地望着这边。 无穷无尽地酸意就一起涌上了眼眶,我踮着脚晃着快步走到他身边,忘记了他肩上有伤,忘记了身边有人,抱住他就开始哭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眼泪不流出来,心里太不畅快。 他“哎吆”一声却没有推开我,问温碧游:“她怎么啦?” 温碧游没有回答他,转身冲着习习说:“一会儿你给看看,脚底好几个泡。” 习习笑笑答应下来说:“啊,没事没事,夕颜不哭了,我这有药,挑开了泡抹上点,马上就不觉得疼了。” 白云瑞轻轻拍拍我肩膀哄着说:“哎呀,傻丫头,这次跟着我吃苦啦,等我好了好好补偿你,听说月亮谷很大很美,到时候我背着你走遍月亮谷怎么样啊?” 我止住声音,从他肩膀上面起来,不好意思地含泪一笑说:“嗯,就这样。” 习习笑着拿着一个小瓷瓶冲着我走过来。 火堆的另一侧,温碧游自己静静坐着,时不时往里面加根柴。 变态的入谷方式 习习给我挑脚上的泡时,白云瑞艰难地抬起手把我的头歪向他那一边,冲我笑着。 这家伙是想用美男计让我转移注意力,不在意脚疼吗? 我捧住他的手,轻轻从我脸蛋上拿下来说:“不要紧,我不怕。” 上完了药,我跟习习道了谢,蹭到白云瑞身边去挨着他坐下。温碧游将几个水囊分给了大家,我举起水囊喂白云瑞喝水。 喝完水,我一处处仔细检查他的伤口,都已经止了血,我还是看得心疼难耐,问他:“疼吗?” 他摇摇头说:“都是外伤,没关系。都是我大意了,中了埋伏。” 我攥攥拳头立志说:“我一定给你报仇。” 他微微一笑说:“怎么报仇啊?杀了小郡主?” 我一愣。杀人?我从没想过。 思索片刻,我转身对着习习说:“习习姑娘,你可以收我为徒吗?我想学那个凤羽九天。” 习习笑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得少谷主检查了才算。修习凤羽九天是有要求的,第一就是开始修习一直要修过第十重,都必须是女儿身。第二就是修习者的体质问题了,这点尤其重要,体质不行的话,是女儿身也练不了。” 我微微一怔。这轻功还这么挑人练啊,不知道我行不行。 火堆那边的温碧游抬起头淡淡看了这边一眼,又添了根柴说:“你可以练,但是你要想好了,这个功夫从修习到成功要一直保持完璧。” 我羞恼地脸都红了,嚷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既然说练了,自然就,自然就……”后边的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其他人轻声笑起来,我懊恼地转头看着白云瑞。 白云瑞连连说:“你不要看我啊,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可要告诉你,有很聪慧的适合练功的,一年半载就可以学会,有的需要三年五载,有的需要十年八载,有的需要几十年,有的一辈子都学不会,你觉得你属于哪一种?” 啊?天啊,我一下子就打起了退堂鼓。 那边温碧游看我囧的不行,适时开口说:“好了,抓紧时间休息,习习,你和夕颜一起给白云瑞裹油布,半夜的时候,我们准备入谷。” 我听到这里赶紧咳嗽两声说:“碧游哥哥……” 温碧游看看我说:“什么话直说就行,他什么也听不到。” 我愕然看向一边的吴起,发现他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昏了过去。 “你们?什么时候下的手啊?”我疑惑极了。 习习笑笑说:“我过来给你挑泡的时候啊,你记得不记得我在火上燎针尖了?” 我点点头。 习习又说:“担架一出发,他就开始沿途留信号了。他用的是一种叫做十香子的引路粉,这种十香子相传已经绝迹了,给十香子授粉的虫子叫十香虫,如果能够采集十香子的时候同时捉到这株十香子附近的十香虫,那么粉到哪里,虫就可以追到哪里,绝不会出错。无论距离多远,还有时间多久,都可以毫无差错地追踪到。” 我感慨道:“这简直是十全十美的追踪手法了,不过是不是这十香粉有特别的气味,被你发觉了?” 习习摇头说:“不是。这十香粉的味道极淡,接近于无。当时他们的血腥气早就掩盖了一切味道了,我可没有十香虫的鼻子,闻不出来。我之所以知道,就是因为我比较了解十香粉的特性,用过十香粉之后,手上必定沾有粉末,当这些粉末遇到水之后,就会在沾有粉末的地方出现其中不同的颜色的斑点。我无意中瞧见这位吴起大哥,把自己身上伤口上的血往一只手腕上抹,于是我就猜到这个手腕有蹊跷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十香粉呢?”我问。 “呵呵,这位吴大哥太傻了,他想用血覆盖住手腕上的痕迹,但是忘记了血液中也有一大部分是水,所以不但没覆盖住,反而加重了,我一眼瞧了个仔细明白,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习习笑笑说,“少谷主也早就知道,比我知道的还早。” 我好奇地转向温碧游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说:“月亮谷有很多十香草,我自小就闻过这种味道,虽然淡,但是很特别,我早就闻出来了。” 末了他往这边瞅瞅说:“白云瑞也是知道的。” 我怔然,看着白云瑞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你忘记了吗?当初吴起虽在白家但是却是郡王府侍卫的消息,还是我告诉你的呢!当他杀出来帮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些端倪,本来严密的包围网好像特意给我们留出来一个生门似的,而且,我们身上的伤势看着重,其实都不在要害,好像他们只是要逼着我们快点逃跑,而且是逃到一个想当然的地方去。” 我心里忽然窜上了一个不好的念头来,脸色骤变,问道:“你是说月亮谷?!” 难道,难道,郡王府盯上的根本就不是我,也不是白云瑞,而是月亮谷? 温碧游站起身来总结说:“一石三鸟吧。月亮谷之所以低调行事就是为了不招惹朝廷,不引来灾祸。但是,世上总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月亮谷的一些事情,经年累月之下,也有不少消息流传在外。想来早就有有心人士在关注着了。” 我听到这里倒有些不以为然了,心想,你母亲在凉州城菊花展上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还叫行事低调? 温碧游却看了我一眼,仿佛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那样,直接给了一句:“让你看到的,是故意让你看到的,让你知道的,是故意让你知道的。明白了吗?”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白云瑞笑笑说:“别跟她说了,说多了她该闹心了。总之就是,月亮谷对于外间有人觊觎之事,早有察觉,一些破绽也是故意露出,用来迷惑对手的。另外我想谷主和夫人也不是原定要出来游玩,而是要出来查探,并且肃清内部人员里的探子或者不可靠之人吧。” 温碧游看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好吧,我承认我脑袋瓜不够用,乖乖地闭上嘴,帮着习习给白云瑞的伤口裹油布。 温碧游对最后跟过来的小队里的四个人说:“你们从东面上山,然后沿着这个路线走,最后消失在……” 四人领命出发,这边白云瑞也被“包裹”完毕。然后,习习过来拉住了我,温碧游过来背上了他说:“我们也走。” 晚上走夜路,尤其在山里,很不好走,何况他们还都带着人。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处断崖旁。 站在崖边,我的脚直哆嗦,天啊,下面雾气缭绕,看不清有多深的样子。 我哆哆嗦嗦地拉住身边的习习问了句:“你们不是想就这么飞到对面去吧?好像距离很远的样子,你们一人带着一个人呢,可以吗?” 温碧游说:“谁说要飞到对面去啊?” 几个人都瞅着他,他面色平静地指指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说:“我们跳下去。” 我面色巨变,开玩笑!跳崖? 就算下面是水潭,就算知道死不了,我也不敢啊,这简直就是要我没有拴绳子的玩蹦极啊,谁敢谁有病! 习习也面色微变,不过还是笑了笑说:“我看大可不必这么隐秘了,就算将这个入口公布于众,怕是相信的人也没有几个,就算有几个相信的人,敢尝试的也没有几个。” 我又看向白云瑞,他看我一眼然后用眼角斜斜温碧游说:“有他在,你怕什么?” 温碧游沉默着放下白云瑞,然后叫过习习说了些崖下的情况,接着就过来抱住了我。 习习也拿出那个紫色的绫子将自己跟白云瑞缚在一起,搀好了他。 然后,温碧游和习习对视了一眼,果断地……跳了崖。 直到耳畔风声呼呼,人直线下坠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完全可以土制几个降落伞啊,起码安全系数高一些。 但是这时候已经无法去想这些了,我全身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这么软,软得使不上一丝力气。 温碧游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双手箍住我的后脑,不让我四处看。 我回过神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紧的指头都泛白了。接着觉得整个身子从极度的发软变得极度的僵硬起来。 下落的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错的,没有惊呼,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原来我嘴里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被塞进了一个手帕。 丢脸啊!我真是吓得三魂不附六魄离体了,连嘴里被塞进东西了,居然都不知道!!! 时间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耳边的风的呼啸声忽然停住了,然后人被大力地抛弹了上去。温碧游紧紧抱着我,甩手飞出去一个闪着亮光的东西,唰地一声钉进了崖壁里。 接着他带着我接着反弹的力道,抓住了一根藤条,一悠一荡,就站到了那个钉进崖壁的东西上。 手边就有一棵从崖缝里伸出的柏树,我一把抱住了一个较粗的树干,脑袋还在忽忽悠悠之中。 勉强抬起头,发现习习已经带着白云瑞足踩树枝,手拉藤条站定在了我旁边。 白云瑞见我嘴里还塞着手帕,伸手过来给拿了出来。 我一把抱住了他的手,哇的一声就开哭。 这时候无尽的后怕感涌了上来,哭了两声之后就忍不住弯腰去干呕。 白云瑞只好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说着:“夕颜,夕颜,不怕,不怕了,我在,我在呢!” 温碧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不过手却谨慎地圈着我的腰,握紧了衣衫。 我呕了几声之后,接着连哭都不敢哭了,因为,我一低头才发现,原来我们都还没到崖底呢,下面依旧是云雾缭绕不知深浅,而我们不过是抓着藤条傍着树枝暂时停在了半空中而已。 我死死地握住白云瑞的手。 他更用力地拉着我,然后说:“夕颜,不怕不怕了,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把我们弹起来的居然是一张白色的大网。 白云瑞说:“那是天蚕丝织成的。” 天啊,这么大一张网居然都是天蚕丝织成的! 不过要不是天蚕丝织成的,估计早就承受不了我们的重量加上冲力了。 温碧游说:“我们抓住的这棵柏树的下方就是洞口,你们先进去。” 习习也是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的,愣了半天才回话说:“你们先进去吧,夕颜不是害怕么?” 温碧游说:“不行,柏树承重不了这么多,你们现在站在上面呢,要是我们再抱着树干进去,非断了不可。否则,我也不必把剑□崖壁了,直接跟你们一样站在上面就好了。” 习习显然也吓得够呛,才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问题。 她微微脸红了一下,知道这半空中不能久留,立刻松了紫绫,自己一转,顺着柏树枝就进了洞口,然后喊了一声:“夕颜松手,我拉他进来。” 我放开手,白云瑞也随后被拉进了洞里。 我死死抱住柏树枝干,一动也不敢动。 温碧游看我这样,叹了口气,喊了一声:“习习,把绫子甩出来。” 紫绫随声蹿了出来,温碧游将绫子绑在我腰上,然后双脚勾住树干,一个倒转,就头朝下,稳稳地吊在了柏树上。 他把绫子甩回去,告诉习习准备,然后就要把我从树干上硬拉过来。 我死死抱住说:“不行!碧游哥哥,真不行,我不敢松手!啊!我做不到。” 白云瑞在洞里喊:“夕颜,夕颜,你过来,难道你要一直挂在那里,再也不见我了吗?” 我愣住了,想了半天,试着松开了左手,柏树一颤,我“啊”一声重又抱紧了,再不敢动。 温碧游忽然双手也勾住了树干,凑到我这边,大声说了一句:“夕颜,看着我!” 我被吼得一愣,下意识抬眼看着他。 他小了声音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我绝不会让你有事,哪怕我死。你能相信我吗?” 我愣住,半晌尽管面色惨白,还是松开了手。 他瞅准时机,将我冲着洞口就丢了过去。 我闭着眼睛,豁了出去。 习习准确地接住了我,我安全落地后马上坐了下去,然后喊了一声:“碧游哥哥!你快进来!” 温碧游灵巧地一翻一跃,就安全进了山洞。 白云瑞过来拉起我,安慰着说:“安全了,夕颜,不怕了啊。” 说完还伸手给我搓着脸蛋,我知道我脸上应该是还是没有血色。 温碧游看了我一眼说:“原地休息一下,再入谷。” 月亮谷(1) 我们大约是沿着山洞走进了山体的缝隙中,约摸走了大半天的时间之后,黄昏时分,终于进了月亮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的水湾,岸边丛生着一米多高的花木,开着素雅的形状很像倒垂的灯笼的粉色花朵,居然是同一种花繁衍连成一大片,几乎笼罩了整个水岸,我们站的地势稍微高些,就这么望过去,美得令人窒息。 温碧游遥指着对面的雾气蔼蔼的树林说:“过了水湾,前面就是瘴气林。我来带路。” 到了水湾边,温碧游打了个唿哨,然后对岸的花丛里有人应了一声唿哨,接着对面划过来一条小船。 等到近了,那划船的人停下来,摘下斗笠,冲这边微微一笑的时候,白云瑞忽地挺身向前,就要动手。我赶紧一把拉住他,他看向我。 我也很无奈,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苗青青的师弟,木习习的兄长,木南风。 我知道白云瑞心里有气,眼中冒火,不管出谷的时候,是否需要他来帮忙易容,这口气都不可能就此咽下。我心里又岂会舒服?只不过我更多地记挂着他身上的伤,实在是不宜动手。 温碧游何尝不知道这些过节?见是他来迎接,神情亦很是错愕,面色不悦地问了一句:“怎么是你?灯笼呢?” 木南风无奈地摇头说:“师姐她身子重了,又不肯让我照顾,我就求了灯笼去照顾她,我帮她在这里划船。” 温碧游没有再理会他,回头看着我。 我扶着白云瑞的胳膊,脸色苍白,眼中含恨,直看着木南风。 温碧游回头果断地说:“你滚回药庐去,叫灯笼回来!” “且慢。”我颤着声音阻止,上前一步盯着他说,“你可认得我是谁?” 没待木南风答话,习习忽然抢前一步,双膝跪地,叩头不止,冲着温碧游和我说着:“少谷主,夕颜姑娘,家兄为了他的师姐青青姑娘,走火入魔,做了很多错事,习习略有耳闻,习习本不敢也不应该替他求情,只是求少谷主看在木家追随了月亮谷尽百年,几代人都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份上,饶他一命,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很多事情,不是他本意的。少谷主,你们也算一起长大,你是知道他的。” 我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习习,只是继续问他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木南风看了跪在地上的妹妹一眼说:“习习,你起来。” 然后转头对着我说:“不敢求夕颜姑娘饶恕,事实上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随师姐回谷之后,我就惩罚了自己,只是不知道,夕颜姑娘觉得这样够不够。” 说完,他淡淡笑着伸出了左手,竟然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手腕,手掌被整个剁了下来。 难道是他自己干的?这人简直太可怕了。 习习转头看到那个断腕,惨叫一声:“哥!” 我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只不过,你会如此悔愧,显然那件事不是出自你本意,即便是为了你爱慕的师姐,难道你就觉得应该去毁了另一个姑娘的名节吗?” 他将手腕掩回到袖中说:“习习你不要难过,这是我应得的。”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就是因为不应该这么多,我才要这样惩罚自己。” 温碧游默默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我扶着白云瑞,抬头冲展颜一笑说:“我们上船吧。” 白云瑞迟疑地在我脸上看来看去,似乎是想找出来我的内心深处是否已经真的不再为这件事情介怀。 记得后来有次闲聊,我问他,假如看出来我其实也是很介怀的,那你会怎么办? 他看看我回答,以其当日行径,杀不为过。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而且他也算知道悔改,应该是教训之后、废掉武功来收场。 我说,可是你当时还有伤在身啊。 他说,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而不动手么? 此是后话不提。 一行人总算是上了船,木南风一只手摇着船撸,将我们送往对岸。 船行平稳,木南风忽然向习习说了一句话:“习习,你来了就好了,可以把灯笼换回来去照顾青青,她八个多月的身子了,行动很不方便。” 习习有点为难地看看温碧游说:“我要照顾夕颜小姐。” 我接话说:“我不用人照顾。”然后看看木南风说,“苗姐姐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是吗?” 木南风眼里一片柔情,声音也放低了,轻声“嗯”了一声。 木习习惊喜地喊:“是吗?原来你们已经,哎呀,青青姐终于成了我嫂子了!” 木南风眼中忽然涌出那么多的自嘲味道,摇摇头说:“她是有了我的孩子,不过她不肯嫁给我,还多次要打胎引产,多亏我日夜看顾,才保住了孩子。” 木习习惊怔,半晌才问道:“为什么啊?既然她都,都有了哥哥的孩子,为什么还不肯?” 温碧游忽然冷冷地盯着木南风插话说:“你是不是不止易容过白云瑞的样子啊?” 我心中微动,看向木南风。 他低头,一只手摇着撸,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半晌他才细声回答:“是的。在少谷主离谷一年之后,青青她思念如狂,那日她又借酒消愁,喝得半醉,爬上了月亮崖,我不放心,就在后面偷偷跟着也上去了。后来她在崖顶一哭就是两个时辰,我看她实在难受,就扮成少谷主的样子,出来见她。” “结果她果然以为你就是碧游,于是抱着你哭诉表白,纠缠不已,你疼惜她怜爱她,最后也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跟她海誓山盟一番之后,就明月为证花为媒,鸳鸯被里成双对了,是么?”白云瑞不以为然地接口说。 木南风愕然回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我接口道:“因为你的青青师姐一直认为孩子就是碧游哥哥的,而且认定碧游哥哥是因为我的出现移情别恋,才弃她而去,连孩子都不肯要了,她于是恨我入骨,接二连三地这样那样地疯狂报复我,你刚才的那句誓言,她当日就是这样喃喃念着这句话,举起匕首,要切下我的手腕,好取下温家的印鉴。木南风,世间因爱成痴的人很多,我也知道男子若是痴情起来,比女子还要不管不顾得多。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你的不管不顾,害碧游哥哥和白云瑞都蒙受不白之冤,害我险些失去名节,更害的我差点冤枉了云瑞,错失了良人。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 船渐渐靠近了对岸,木南风回头说:“所以,从始至终,做错事的,其实是我,跟青青无关,希望你不要恨她,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站起来,扶着白云瑞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撂下最后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便不再出声也不再看他了。 温碧游最后一个下了小船,他看了木南风半晌,最终淡淡说了一句:“看在医圣于我娘亲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我放过你这一次。” 木南风拱手道:“多谢少谷主。” 温碧游又追加一句:“假如苗青青再对夕颜纠缠不休,我一并与你们算账。” 木南风拱手一礼,泊好小船,向另一边走去。 温碧游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说:“含在口中,可抵御瘴气侵体。” 习习接过来,递给我和白云瑞一人一粒,自己也放进嘴里一粒,然后看向温碧游。 温碧游盯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我。 我试着将张开嘴将药丸几次凑近嘴边,恶心的气味扑鼻而来,最后还是从嘴边移走。 反复几次之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看向白云瑞诚恳地说:“那个,我决定了,云瑞,你把我敲晕了带进去吧。” 习习不厚道地大笑起来。温碧游皱着眉头看着我。白云瑞不知所措。 我再次坚决地说:“我是认真的。你要是说让我一口咽下这个药丸,尽管为难我也能办到,但是你要说让我一直含着它,我真的,我确定,我做不到。” 白云瑞无法,抬起了手。 我闭上眼等着,却迟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传过来,正要睁开眼睛一探究竟,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颗药丸。 但是这颗药丸比手上拿着的那颗要大些,而且竟然不苦,有丝丝的涩涩的微甜,入口即化。 我睁开眼茫然四顾,温碧游从我手上拿过那颗原本给我的黑色药丸,放进嘴里,简短地说:“走吧。” 白云瑞问了一句:“她吃的是?” 木习习难掩脸上的诧异之色,小声回答白云瑞:“那是谷中唯一的一颗避毒丸,吃了之后不仅不惧瘴气,甚至可以百毒不侵。因为药材极其罕见,因此只得一颗,我听闻在研制成功后谷主就给了少谷主,没想到少谷主居然一直未服。” 我心里矛盾复杂兼后悔,又是如此贵重的东西,早知道我就是苦死算了,也不该想什么馊主意要别人敲晕了我。 白云瑞见我苦着脸,就知道了我的想法,他拍拍我的手,低声安慰说:“人情我记下就好了,你不必为难。” 一行人走进雾气蔼蔼的树林中,白云瑞皱着眉头,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说朝廷的人会不会能跟到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温碧游顿住了脚步回头低声问:“你说什么?” 白云瑞皱着眉头苦笑着肯定地说:“后面有人。” 月亮谷(2) 一行人全部停住了脚步,温碧游和习习快速地闪身到了树后,白云瑞把我拉到身边,按住我的肩膀,矮身蹲在了树旁的灌木丛。 温碧游皱着眉头小声说:“不可能是朝廷的人,因为我们已经深入林子,假如是外人,早就已经被瘴气迷昏。” 习习也面色凝重地看向白云瑞压低声音说:“因为是在瘴气林子里,我也没有太刻意注意,放松了警惕,不过,我居然毫无所觉,不知道后头是什么人物,你确定后头有人?” 白云瑞点点头说:“确实有人,而且时跟时停的。会不会是谷里的人?” 温碧游摆了摆手,大家屏住声息,凝神听去。等了半晌,果然有轻微的穿花拂叶声传了过来,正像白云瑞说的那样,走走停停,仔细听听,好像还伴着微微的喘息声。 众人凝神静气地又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后头跟着的人。 我看清来人之后,一下子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那扶住树干在喘息不已的人,居然是大着肚子的苗青青。 她脸色苍白,满头汗水,宽松的衣裙下摆处泥泞不堪,一手抚着后腰,一手抚着树干,很是痛苦的样子。 木习习也认出了是她,从树后跑出来赶紧去搀,连声问着:“青青姐,你这是怎么了啊?” 苗青青的眼神穿越过挡在身前的木习习,瞄向这边刚从树后走出来的温碧游,她小声地说:“我恍惚听到你的唿哨声。果然是你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么憔悴的她,我好像忘了那许许多多的恩恩怨怨,心里一阵阵地竟然为她泛起酸来。 这样一个痴情到疯狂的女子! 她似乎是很难受,汗不停地冒出来,看到温碧游之后,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才意识到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心爱的人面前似乎是太过于狼狈了些,她有意识地往一旁的绿色灌木后躲了躲,将肚子藏了起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更加酸涩起来,鼻子也跟着发酸了。 我提着裙摆绕过灌木丛,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她忽然很酸涩很无奈地朝我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嗯。”我点点头又赶紧说,“不过你不要误会啊,我跟云瑞一起来的。” 我向刚跟着我从灌木丛中出来的白云瑞那里靠了靠,向她解释道。 解释完了,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妥,她似乎后来已经不再希望我和白云瑞在一起了,而是想方设法地将我跟温碧游凑到一起。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苗青青微皱着眉头,虚弱地向我一笑说:“还是你要美一些。” “嗯?什么?”她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楚。 她再次加大了一些声音重复着:“我说的是,沈夕颜,还是你要美一些。你看我这个憔悴的样子,你看我这个丢脸的肚子。而你呢,赶了那么久的路,居然连裙摆都没有脏,比轻功卓绝的习习还要干净,在什么状况下都这么优雅,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怪不得他那么爱你。”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裙摆,我记得明明是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不辨颜色了啊,她怎么说干净呢! 可是我一眼瞧去,还真是比其他人的都要干净些,诧异地回忆了下,想起昨天黄昏在温泉水里泡脚的事情来,应该是当时裙摆也落进了水里,反而漂去了污垢,而且似乎隐约记得温碧游在水下帮着搓洗了两下。 嗯,是的,裙摆一直湿着,是温碧游背了我回去,所以没有脏。挑脚上泡的时候,还湿着呢,好一会儿后才在火堆旁烤干。 我看温碧游一眼,他正看着苗青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习习仍旧在那里搀着苗青青,看向这边问了一句:“少谷主,你看这,我们是不是先出了林子再说话,青青姐有身孕,虽然谷中人都有解药,但瘴气毕竟对身子不好。” 温碧游沉默着点了点头,回转了身子,带头朝林子外面走去。 习习搀着苗青青跟在后面,我扶着白云瑞也默默地跟着往前走。 习习很是担忧地看向苗青青说:“青青姐,你是不是肚子难受啊?疼不疼?怎么一个劲地冒冷汗啊?不是有个灯笼在照顾你吗?她人呢?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啊?还是往瘴气林子里跑,这要是万一有个什么,你叫我哥哥怎么活啊?” 苗青青恨恨地说:“别跟我提他!一个卑鄙无耻下作酒后占人便宜的混蛋。” 我听了忍不住插了句话:“可是这个混蛋他很爱你。” “温碧游也很爱你。”苗青青一句话将我堵得毫无还嘴之力。 白云瑞轻轻在旁边凑上一句说:“夕颜爱的是我。我也爱她。”他看一眼苗青青说,“而你,也不是对你的师弟毫无感情。” “你住嘴!”苗青青恶狠狠地说,“我对他只有恨,只有恨!他根本没办法和他比,一个那么地高傲,一个那么地卑微,一个那么地疏远,一个却那么地纠缠!” 我似乎是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但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苗青青却不干了,她瞪着眼睛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她一眼,诚恳地说:“苗姐姐,假如你对你师弟一点感情也没有的话,当初在驿馆的时候,你为什么救走他?假如你对你师弟一点感情也没有的话,以你的手段,孩子打下去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就算他严密地看着,你也总是有办法的吧?那么你现在又是为了谁辛辛苦苦地怀胎八个月呢?假如你对你师弟一点感情也没有的话,你又何必急着喊着只有恨只有恨呢,毕竟这里也没人说你爱他啊,你不过是说给你自己听,提醒着你自己罢了。” 苗青青忽然颤抖起来,停住脚步,睁大眼睛愤怒地看着我。 白云瑞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看着苗青青说:“你想干什么?” 苗青青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紧张什么?要不是怕他伤心,我早就弄死她了。以前不弄死她,现在自然也不会。” 白云瑞冷哼一声说:“你尽可以动夕颜试试。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木习习连忙从中调解道:“白公子,夕颜姑娘,你们不要生气,青青姐是有身子的人,脾气难免暴躁些,有得罪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一些。” 我扯扯白云瑞的袖子,对习习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前面一直默默走着的温碧游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苗青青,既然决定要了他的话,那就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苗青青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伸手捶打着肚子,疯狂地叫着:“谁说我要他?我为什么要要他?我才不要给那个卑鄙小人生孩子!我这就把他弄下来!我这就打掉他!” 木习习紧紧抱住她的胳膊,阻止她发疯地捶打自己的肚子,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地说着:“青青姐,别,别啊,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快停手,快停手,不要动了胎气,哎呀,怎么办?少谷主,少谷主!” 苗青青疯狂起来,力气无比之大,习习竟然自己按捺不住她,只好向温碧游求助。 温碧游刚刚回转身子,林子里响起一阵树叶响动声,有人几个起落到了这里,正是在水湾边与我们告别了的木南风。 木习习看到他过来,这才敢放松下来,喊着:“哥,你快看看青青姐,她又……”看看苗青青,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好。 木南风上前一步,苗青青后退一步,忽然扶住一棵树说:“木南风,我恨你!” 说完后退两步,朝着树狠命撞去。 “啊……” 这声惨叫却是我发出来的,我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腰去,惨叫没叫完就别住了气,痛的一口气上不来,脸色苍白。她可真狠,这要是撞树上,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要是真撞树上,必死无疑。 我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没办法,谁让苗青青选的是我身边的树,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撞死,一尸两命。 “夕颜!”“夕颜!” 白云瑞和温碧游同时惊叫出声。 白云瑞先蹿了过来,不顾身上的伤,将我抱在怀里,试着拿开我捂住肚子的手,嘴里连声问着:“夕颜,痛不痛?痛不痛?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怎么样?” 这时候那口气终于是转了过来,脸色渐渐缓了过来,我见白云瑞急得不得了,赶紧说了句:“没事,过去了……疼过去了……” “你说什么?”白云瑞连声问着,“夕颜,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到,哪里疼哪里疼?是肚子还是后背?我看看,让我看看!” 说着伸手就去撩我的衣服。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不敢松开。 居然当众就要去掀我衣服,怕是彻底急蒙了。 我不敢松开他的手,胃里又一阵翻滚,我转头干呕了几声。 眼前有一袭深蓝色的袍角,我知道面前站的是温碧游,我忍着恶心,抬头说了声:“碧游哥哥,让让,别弄你身上。” 那边里,习习早已经死死地拉住了苗青青,再不敢放松。 木南风走到这边来,蹲下身子搭了搭我的脉,然后说了一声:“撞到了胃,才会干呕不止,过一会儿应该能缓和下来。” 我又干呕了几声,胃里抽抽地难受。 木南风居然没有起身,而是就势跪了下去。我愕然,一下子胃都忘记了继续痉挛。 “谢谢你,夕颜小姐,谢谢你以德报怨,救了她们母子一命。”我伸手却没有够到他,他居然冲我磕下头去。 “快带她走吧,看好她,别再让她……这么激动。”温碧游沉吟着下了命令。 “是。少谷主。”木南风站起身子,朝苗青青走去。 苗青青忽然“哇”的一声,用尽力气地嚎哭起来,似是有着浓浓的不甘,又似是伴着隐约的庆幸。 那哭声惨烈,直震得树梢都微微颤动起来…… 月亮谷(3) 走出瘴气林之后,暮色悠然四合,天色渐渐灰暗,而随着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忽然亮起来温馨的灯火。 温府建在谷底一处地势平缓的高台上,依山而建,气势磅礴,此刻沿着府院围墙亮起了一大圈红色的灯笼。另有两层高出院墙的稍微小些的灯笼挂着,看来是一个三层的宅院,借着灯笼的光亮和皎洁的月光,隐约可见高楼回廊,檐牙高啄,盘盘困困,钩心斗角。 本来以为山中院落都是似个个楼般小巧清幽,或者是似菊隐先生的草庐般简单质朴,觉得似乎是这样才能与自然融于一起,和谐不突兀。但是暮色之中远远见到温府,虽然大气磅礴却一点不损山谷的静幽之态,反而让人觉得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仿佛是这样的谷中就应该有这样的一座建筑一般。 后来跟白云瑞谈起这种感觉的时候,白云瑞总结了一句很符合当时意境和感觉的话。他说,谷中雾气缭绕,繁花如织,林木森森;四周山势合围,峰林丛立,奇石嶙峋;间或鸟鸣声声,小桥流水,仙鹤低回。此情此景,便与想象中的蓬莱仙山、九天宫阙吻合起来,自然是不觉得气势磅礴的建筑有何不妥,甚至再夸张一些都不为过。形容得甚是贴切。 刚走到院落前,就见到一位看起来是管家的大叔带着两个丫头两个仆人在门外恭迎等候,略微招呼介绍之后,两个仆人一左一右将大门缓缓推开,青石板的院落中间,似乎是谷中除了苗青青和她师弟之外,全谷的人都在院中央分左右两排站定迎接少谷主回府了,整齐的恭迎声竟然带来了回声在谷中悠然回荡。 温碧游点头向众人致意,然后又略回头对那管家说:“蔡叔,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不用每次回来搞这么大阵仗,等爹娘回来的时候再用吧,叫他们各自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那蔡叔毕恭毕敬地答应了,挥挥手众人悄无声息地散落到温府的各处去了。 蔡叔带着的两名丫头和仆人依旧默默地跟在后面,等着温碧游吩咐。 温碧游略沉吟了下,一连串吩咐道:“将仙鹤居仔细收拾出几个房间,谷中他们尚不熟悉,所以用品要一应俱全;派人去通知木南风,让他带着止血养血及治外伤的灵药过来;吩咐厨房做好接风宴,不用大鱼大肉大肆铺张耗时费力,只挑些谷中特产清淡开胃的速速做好,一个时辰后偏厅开宴;派手脚利落的人去承露泉取水,送到各个房间,我们要沐浴,不要忘了给女客准备的香精和月亮花瓣;另外,派出巡逻班从现在开始轮换巡逻守卫,范围扩大至谷中外延,谷中进入二级戒备状态。” 管家凝神听着,一一答应了,几个手势之后,跟着来的一个丫头和一个仆人就已施礼告退自去传达准备这些。 温碧游回头对还跟着的一个丫头和一个仆人说:“你们两个,稍后伺候客人沐浴,备好浴后全套衣衫鞋袜,再先拿些点心糕饼候着,一路急赶,此刻都饿了。” 两人躬身应是,默默退下,自去准备。 温碧游这才回头看向我和白云瑞问道:“可有遗漏之处?” 白云瑞朗声笑笑说:“甚是周全,多有叨扰了。” 他又看我一眼,再次问一声:“夕颜呢?”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要补充的,不过,我不太习惯别人伺候着沐浴,只要让她们给我准备好东西就可以了,其他我自己来就好。” 他点点头,看向习习。 习习摆摆手说:“少谷主不要跟我客气,本来这些事情,我该跟着忙活的,现在跟着沾光了已经,哪还有什么要求啊。” 温碧游沉吟下说:“习习,现在我就将谷中事宜交托给你,你暂时帮着蔡叔一起打理温府,尽快接手,有不懂的多请教蔡叔,明白吗?” 习习赶忙正色施礼道:“多谢少谷主,习习一定不负所望。” 温碧游转身对蔡叔说:“蔡叔,你最近将精力全部放到情报与外援上面,密切联系,随时汇报,谷里的事情就交给习习打理。” 蔡叔也端正了神色,低声应是,眉头微皱,若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似是略略担心。 …… 沐浴完毕,换上了干净舒适的鹅黄色绣着水仙花的兜肚,同色墨绿滚边的亵裤,再套上软银青罗留仙长裙,软底绣花鞋,披着长发,恍然觉得浑身筋骨都酥了般的发软。 由于用月亮花瓣和香精泡了澡,此刻身上原本隐约的月亮花香似是被勾引出来一般,郁郁地散发着比平时清甜数倍的香气,暗香盈袖,充盈房间。 有几个小丫头进屋里来收拾东西,一个穿着百褶暗花如意裙的稍大的丫头,过来行礼说:“夕颜姑娘,奴婢给你梳发吧。” 我将及腰的长发顺过来一些,发现还没有干呢,就摇摇头拒绝了。 “那姑娘吃点点心吧。这个是谷里特产玉瓶果做的玉瓶酥,你尝一块?”看她殷勤推荐,我又被玉瓶酥的字样勾起了兴趣,就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咬下去有点像绿豆饼的感觉,但是比绿豆饼更加清冽甜香,汁多味美。 “玉瓶,玉瓶,夕颜小姐可沐浴好了?”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一个小厮的声音低声问着。 那个给我拿玉瓶酥的大丫头答应着走到了门边,原来她的名字就叫玉瓶。 “是长生吗?什么事啊?”玉瓶隔门问道。 “哎呀,我就说肯定好了嘛,让开。”这句却是白云瑞的声音了。我刚站起身子,门就打开了。 显然也是刚刚沐浴完的白云瑞端着什么东西冲了进来,几步到了我跟前说:“夕颜,夕颜,这玉瓶果挺好吃的,还挺好看,你尝尝?” 他拿着一个形状像小葫芦又像小瓶子的绿得通透的果子凑到我面前。 “你的伤怎么样了啊?”我接过玉瓶果,赶紧拉他坐下,仔细问着。 他将头凑到我身边嗅了几下说:“夕颜,你今天怎么这么香啊?比平时都香!” 我脸色微红,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叫玉瓶的大丫头甚有眼色地正挥手指挥屋子里伺候着的几个人退出去,见我望她,冲我微微一笑,轻声合上了房门。 屋子里没人了,我伸手去解白云瑞的外袍,白云瑞难得面色赧然地摁住了我的手,轻轻抵住我额头说:“夕颜坏丫头,你要干什么?” 我抬起头来,眼中含泪说:“你瞎想什么啊?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刚才沐浴的时候,小心避开伤口了没啊?不会感染发炎什么的吧?现在又包扎好了没?上药了没有?” 白云瑞松开摁住我的手,转而捧起了我的脸,细细看了半晌,低头吻了过来。 他很小心很温柔地吸吮着我的唇瓣,似乎是品着花蜜一般,并不着急深入,我在他吻过来的一瞬间,上身紧绷了一下,但是到了接触到他微凉柔软的唇瓣,熟悉的味道透着巨大的安心和甜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立刻放松下来,落在他腰间的手,自然地抱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侧向他的怀里。 他拥住我,将我的软银青罗绣花上裳微微用力一扯,鹅黄色的水仙花兜肚也暴露在他的视线下,我们之间还从没有过如此大的尺度,一下子我仿佛喝醉了般,羞涩的轻轻发着颤,连回吻他的能力也没有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似乎有意压抑了下,但是喘息还是微微粗重起来。 我抬头,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明显的欲望,心尖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心脏犹如快鼓急捶般乱跳起来。我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无力地倒在他的肩膀上面,耳中清晰地传来他喉间一声难以抑制的满足的叹息。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文字片段:坏了坏了,坏夕颜,你还没满十五岁呢,是不是早了点? 白云瑞却在此时向我胸前埋下头去,我心知肚明他要干什么,一下子心脏狂跳的马上就要死掉一般,我被吓到,赶紧用手按压住,似乎这样就能让它慢下来。 捂心的动作,阻止了白云瑞的继续念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中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和很多怜惜,他伸手给我理好衣服,摁住我肩膀,连声问着:“是不是苗青青撞你的地方还在痛?沐浴的时候有没有检查一下?是不是青紫了?有没有淤血?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抱住他脖子,伏到他肩上,低声说:“我没关系,还是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轻拍下我的后背,安慰说:“别担心,我泡的药浴,伤口没事,也都又包扎好了,就是失血好像真的多了点,有点乏力。” 我无语,低声喃喃说:“乏力还想做坏事……” 谁知道他却听到了,轻声一笑回道:“呃,要不要试试这力气有没有啊?” 我赶紧从床边站起身来,跳开几步,到了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山中晚间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困乏和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我顿时觉得精神了很多。 窗外的回廊上充盈着楼顶绿瓦间红灯笼的温暖火光,我微探出头向左一望,却看到温碧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默默地粘在我的房门前。 他应该早就听到了开窗的声音,但是却没有向我这边看一眼,头也没有抬,一直瞧着回廊的地面。 一声“碧游哥哥”哽在喉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子那么自然而然地称呼出来。 他转过身子,说了一句:“晚宴好了,下楼吧。” 然后一步步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线下,沉默远去。 月亮谷(4) 晚宴果然就如温碧游吩咐过的那样,素雅恬淡,别具特色。其中还有几盘菜,我见也没有见过,举箸尝了尝,竟是没有吃过的滋味。 温碧游仅在落座的时候,作为主人客气了两句,并且要求木习习也落了座,然后四个人就沉默着吃起了饭,倒是真应了那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当我再次把疑惑琢磨的目光投向其中一盘火红火红的菜芽儿拌的凉菜的时候,温碧游抬头看了在我身后伺候的玉瓶一眼。 玉瓶马上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白瓷青花小碟,一双竹木箸子,将那盘火红的拌菜剥了一些放到我面前,嘴里介绍着说:“夕颜姑娘,尝尝这个,这个和那玉瓶果一样,也是谷里的特产,专门生长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它的茎叶是火红火红的,可是开出来的却是绿颜色的花儿,学名唤做朱颜翠,我们一般都叫它美人根,是一种山野菜,也是一味特殊的养颜药材。它的幼芽可以吃,但是特别不好采集,一呢是生长的地方是天险,二就是幼芽不显眼,不容易被发现,属于那种可遇不可求的极品菜呢。” 原来是如此稀罕的东西,我夹起一根仔细瞧着,心里却在想着,这张嘴跟着我是挺有福的,吃得竟是些珍贵的东西,不过后果就是带来了一大堆的人情债。 我看向对面的白云瑞,他听了玉瓶的介绍,也正夹起几根朱颜翠慢慢品着,口里嘻哈着问了一句:“不知道男人吃了,是不是会越变越英俊潇洒啊?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把它们通通吃掉,夕颜已经够美了,习习也不差,你家少谷主守着宝贝,总是有机会吃的,这样算来,这菜简直是专门为我做的了。是不是啊?” 玉瓶捏起手帕掩唇一笑,看看温碧游,并不回答。 习习似乎也是想缓和下紧绷的气氛,举箸直接摁着菜碟,冲着白云瑞说了一句:“这里呢,最有资格吃这菜的应该是我。你们个个都有了意中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还变美做什么啊?倒是我,至今也没个着落,这菜可不合着是我的么?” 她虽是有意调侃自己,带动气氛,却不想意中人之类的话,恰是我们正要回避的话题,一时之间,空气似是凝住了一般,十分难受。 还是身后的玉瓶机灵,她收起帕子,略挽了挽袖子,将离我比较远的一味甜品端了过来。 我配合地看看盘子里小葫芦状的东西,转头疑惑地看向她说:“这不是玉瓶果吗?” 玉瓶抿唇一笑,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根竹木牙签出来,在玉瓶果的顶端扎了个小孔儿,将里面徐徐滴落的液体倒向我面前的小酒盅,过了一阵子才倒完一个玉瓶果里的,酒盅里碧绿碧绿的得了半杯液体,玉瓶端起酒盅递给我说:“姑娘尝尝。” 我接过杯子,看了温碧游一眼,浅尝了尝,味道怪怪的,入口似乎微有苦辣,到了喉中却升腾起一种回甘,而且这种清冽绵纯的口感入喉之后一路蹿至腹下,体内暖暖的有一股灼热慢慢流窜到奇经八脉一般,暖暖的甚是舒服,而且这种感觉颇为熟悉。 我想起在旧祠堂里喝的温碧游窖藏了15年的那种酒,除了比这个劲儿大之外,似乎就是这种味道的,只是那次喝了一口就醉了,一时之间也不敢确定。 正想着,玉瓶又开始介绍说:“姑娘喝的这酒,也是谷里的特产,其实是一种米酒的变种,谷里自酿的,将酒液灌入正在生长的玉瓶果之中贮藏,等上3年果熟之后就可以喝了,味道也变得更好了,没有酒的刺鼻,只有果类的清香,因此就唤作留香醉。” 我把玩着酒盏,心里赞叹着,朱颜翠,留香醉,玉瓶果,都是又贴切又好听的名字啊,这起名之人,真是心思灵巧,又很懂生活。 玉瓶忽然说道:“呃,差点忘记了,这留香醉,刚刚准备晚宴的时候被少爷改了名字呢!” 我诧异地看了温碧游一眼,发现他忽然变了脸色。 玉瓶嘴快,接着说了一句:“对了,改叫夕颜醉了。说是要与朱颜翠对称。其实,我觉得留香醉也很好听啊,姑娘觉得是吗?” ……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温碧游忽然站起,冷着脸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待会再用,各位担待。”说罢拂袖离席。走到门边的时候头也没回地加了一句:“名字改回留香醉。” 玉瓶看着他的背影,很是忐忑,看向习习问了一句:“木姐姐,你看这……” 习习缓了缓神色,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吧,这不用伺候着,这么多人看着,反而不习惯吃不舒服。” 我手指僵硬地攥着箸子,想要放下,竟然不能。 玉瓶神色不安,众人都退出去之后,她还默立在我身侧犹豫。 习习面色不善,冷声道:“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出去。” 玉瓶仍是不动。 我开口说:“玉瓶,你先出去吧,我这不用人伺候。” 玉瓶才长舒一口气,福身道:“是。” 接着又看向习习解释说:“木姐姐不要生气。实在是因为少爷在晚宴准备的时候着人吩咐了我,夕颜姑娘在谷中的时间里,我必须追随于她、听命于她,姑娘不发话,我不敢离开。求姐姐体谅。” 说完又福了福身子,才出了门。 习习看看我,又看看白云瑞,最后开口说:“我也吃得差不多了,白公子,夕颜姑娘,你们慢用,有什么事随时招呼一声,门外有应着的人。玉瓶等等我,我正有事要问你。” 说完也起身离去。 我没有看白云瑞是何表情,甚至也有些不敢看,埋头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半晌,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白云瑞慢慢走到了我这边,轻推推我,叫着:“夕颜,夕颜!” “做什么?”我还是不肯将头抬起来。 白云瑞忽然噗嗤笑了:“你是鸵鸟还是乌龟啊?把头埋起来就没事了啊?” 我羞恼地抬起头来,扬手给了他一下说:“你还笑!你还笑!” 他一把握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为什么不笑啊?那么优秀的温碧游喜欢的夕颜,心里装着的却是我,我能不美吗?” 我低头说:“怕是不全是这么想的吧?试着想想,和你异地处之,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心里不舒服,你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碧游哥哥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几乎是我来这里后睁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有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一段日子,最后也是亏了他拜托了你带我离开了家。你们,其实都是我的恩人,现在演变成这个局面,我真是心里难过,不知道如何收场,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书里说的那种红颜祸水,你们本是惺惺相惜的知己,为了我变得尴尬不堪,我心里……” 白云瑞忽然伸出手轻轻摁住了我的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他看看我说:“夕颜,女儿家从来只是红颜,无关祸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和温碧游的恩怨纠结,二十年前就开始了,命里注定,与你何尤?甚至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我跟他怎么会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喝酒用饭呢?” 我听到这里,拿开他的手,连忙说:“二十年前的事情,跟碧游哥哥无关,都是上一辈子的恩怨了,你们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互相仇视。甚至,碧游哥哥曾经跟我说过,他这次不遗余力地冒险救我们,也是为了赎罪。往事不可追,但总可以随风吹吧,如果一直生活在仇恨和怨愤里,那该多么悲惨啊。” 白云瑞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终于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对劲了,这才止住了话头,去思索哪里说得不对。 他用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平静口吻正正经经地问了一句:“夕颜,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其实一直,也有他?” 我蓦地站起,看着他。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里,执拗地等着我的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地蜗牛般缓缓滑过,我等着他收回这个让我伤心的问题,他等着我开口给出他期待的回答。 良久,对峙。 厅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升起了那么高。 皎洁的月光透窗而入,我举步向外面走去,白云瑞没有拉住我。走了两步,我自己站住了,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回答他的问题,说了一句:“你们是要救我?还是要逼我?” 说罢,转身快速地跑出门去。 门旁的玉瓶立刻提裙举步跟上,我回头大喝一声:“谁也不许跟着!” 许是声音凄厉,她立刻停住了脚步,踌躇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已经无暇顾及,就想找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无限接近于这轮皎洁的月亮,让它的光芒驱散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积攒起来的一片浓厚的阴霾。 月亮谷(5) 终于如愿地一个人出了温家的院子,向着天上月亮的方向走去。 后面明里是没有人跟着的,暗里就非我的能力所能知晓的了。好在自己知道,这山谷之中很难有外人进来,皎洁的月色又温柔地明亮了外面的夜晚,是以也并不怕黑。 高高低低地走过几射之地之后,来到一个巨大的岩石脚下。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浓郁的阴鸷的阴影,脚下高低不辨,我略停了停,想着要不要继续前进,继续的话,又要走向哪里? 正思索间,忽然传来温碧游的声音,清冷中夹杂着一丝诧异:“是你。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我转身就往回走,也不想回答。山谷也不小,又是在晚上,前后出的门,居然能遇上,难道真的躲都躲不开吗? 温碧游并没有阻止我离开,只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谷中无外人,倒也安全;苗青青不适,暂可不虑;只是谷中还有些山野猛兽、蛇虫毒蚁,不明状况不带向导随处溜达,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句话比较成功地阻止了我四处逃窜躲开他就行的念头,我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见我不到处乱跑了,也没有着急开口。等了半晌,看我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动,这才说了句:“我跟你说过的习习草,就生长在这片山岩上,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我刚才就在奇怪,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原来在我头顶的山岩之上。 但此时我却无心赏景。 我在琢磨他刚才那番话,那番让我停住了脚步的话。 这月亮谷,于我,亦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怎么白白在这里浪费了六年的光阴,到现在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 有哪个穿越女混成我这样的啊? 我想起绿月。想起清灵姐姐。想起在个个楼里与绿月相依为命的岁月,想起那一段艰苦却平静的日子,想起那一段无忧无虑只想着攒钱的时光,六年了,为什么现在回忆起来,觉得那段日子最舒心呢? 她们是我在这里交下的知己好友,是我在这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是我现在连和她们通个消息都不能,更别说见面叙旧、把酒言欢。 而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呢? 沈括机敏,识破穿越;哥哥孝顺,据实上告;娘亲设坛,视我为妖。 而这具身子的真实主人,沈家小姐,正生活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已经帮她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现在的她有学历傍身,有父母照顾,有方扬守护,以我以往的成绩和表现,再加上方扬的帮忙和关系,留校任教应该不成问题。正成就了一双前程无忧、你侬我侬、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而我呢? 少小离家,遭亲人猜疑抛弃;小小年纪,日日为生计着急;待到及笄,遇难题东床快婿;还未抉择,数中情敌连环计;选定良人,却要被送入宫去;再逃家门,谷中可是栖身地? 衣袂声动,温碧游想是见我久不答话,恐有变故,因此下来查看。 待见到我只是木然怔立在那儿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夕颜,你是出来找我的么?” 这句话我非答不可,免得加深误会。于是,我摇摇头说:“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晚上风凉,我叫白云瑞接你回去吧。”他说着就要离开。 我出声问:“接去哪里?” 温碧游诧异转身:“当然是接去你的房间休息啊,连着赶路,你不累么?” 我由衷地回答:“累,很累,累极了,累得不行了,不想坚持了。” 温碧游语气一凛:“怎么?夕颜,你不舒服?” 我无奈笑笑说:“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回家?” “回家?”温碧游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是说沈府?好容易顺利逃出,你怎么又想回去呢?难道,难道你改变心意想要入宫?” “不想入宫。” “那,难道,你是想与白云瑞出谷回云南定居?”温碧游试探着再问。 我不置可否。 “还是你想回个个楼去?去找清灵和绿月?”温碧游猜测着说,“据我所知,清灵未在山上久居,想必又是四处游历去了,绿月也已成家,现在想必有了儿女,你去探探尚可,却也不好久居。你到底怎么了?这是迫切地想去哪啊?难道月亮谷不好么?怎么来了一天不到就想着离开呢?外面尚未有具体消息入谷,你冒然出去,我不同意。” 说完不等我回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震惊地看了我一眼说:“夕颜!难道,难道,难道你是想?不行!千万不可!” 我看他神色大变,震惊不已,实在是很好奇是什么将他吓成这个样子,我又不是要去杀人放火,也不会笨得什么也不准备去找郡主报仇,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慌乱呢? 于是,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可?” 他踉跄退后两步,看着我说:“难道,难道你真是想,想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啊,是了,他与白云瑞,其实都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沈夕颜的,知道我是从一个未知的地方来的,此时想必是认为我想回到那未知的地方去。 “我的确是很想……”我的确是很想回去,可我也得回得去啊! 可是他没有等我说完便出声打断了我:“夕颜你万不可冲动,你在这里不要乱走,我马上去找白云瑞!” 我好笑地伸手想要阻止他,却听到白云瑞的声音自暗影中传来说:“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温碧游看看我们,叹口气说:“我得回去查收一下谷外的情报,你们好好谈谈,夕颜,你千万不要冲动。” 说罢提气纵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在朦胧的黑暗里。 “夕颜……”白云瑞嗫嚅着开了口,“你当真要走?要离开我?” “你跟着来做什么,身上还有伤。我,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又能走到哪里去?”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他的伤势,受伤到现在,何曾好好休息过啊! “夕颜,我错了。”他上前两步说,“我实在是不该那么问,也不该那么想。” “可你还是那么想了,最终也是问了出来。”我接话说,“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你会这样想,自然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对你不够好不够用心,对他不够狠不够决绝。” “夕颜!不,你别这么说,我想通了,真的是我错了,是我小肚鸡肠,胡思乱想。你若是对他有意,在沈府又怎会和我并排跪下请求成全?你若是对我不好,又怎会看我重伤挂彩昏厥呕血?你若是对我无意,又怎会、又怎会肯,又怎会肯让我……” 他说得吞吐,我听得费劲,脸上渐渐有了不耐。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接着小声说道:“又怎会让我亲吻爱抚、羞涩甜蜜?” 他接着说:“你只是心太软。你只是念着恩。我却误会你,猜忌你,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说完拉起我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掴去。 我使劲地回缩,但怎敌得过他的力气,啪得一声脆响,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仍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嘴里讨饶:“夕颜,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发誓,再也不会这样了。其实,四年后与你重逢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要改好脾气,一定要像碧游那样,沉稳老练,温柔对你,只是我,总有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些气人的混话然后再后悔不已,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好不好?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那一耳光的声响回荡在我心里,本来就郁结着的那片阴霾在这阵响声里翻滚起来,搅得我心中莫名的难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觉得压抑得不得了。 忽然就觉得忍不住了,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就抽泣起来,边哭边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我,向哪离开?我,我,无处可去。” 说完这句,真真觉得伤心得无以复加,心里的那团阴霾悄悄转换成了一股带着悲痛的潮水,随着这句话涌向四肢百骸,痛苦的同时,却也散了开来。 终于找到了一种发泄方式,早知道只要哭出来心里就不再那么难受,我又何必一直压抑到此时啊! 我痛快地哭了起来,虽然在夜里不好放声,但眼泪恣意地流着,好像这六年我都不曾这么恣意地流过眼泪,竟然有种越哭越舒服的感觉。 白云瑞也默默地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他不敢碰触到我,却恰到好处地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 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泪之后,终于,心里亮堂起来。 没用白云瑞招呼,我自己从膝盖中抬起头来,仰着脸,用袖子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站直了身子,看了蹲在一边的白云瑞一眼,指指山岩说:“送我上去!” www.sxcnw.org.白云瑞连忙站起来,微蹲下身子说:“背你去吧,天黑,上边状况不明,别被山石碰着了!” 我趴在他背上,他又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几个起纵带我上了山岩。 大大的月亮就在眼前,我从他背上下来,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月亮大喊了一声:“这有什么!我不在乎!没有家嘛,随时可建!无处去嘛,走哪算哪!” 想了想,又握紧拳头,加了几句七拼八凑的句子来表达感情:“处处无家处处家,以天为盖地为庐!”“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哈哈哈哈!” “哈!呵呵!啊!哈哈!” 山岩下面居然传来了好几个人的笑声,男男女女似乎都有,不知道有几个。 而我旁边的白云瑞也嗤嗤地笑个不停,本来压抑着的,但是听到下面的笑声后,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愣怔。惊愕。吓了一跳。 哆嗦着问了一句:“谁?是谁?!” 滑火石的声音,山岩下,离我刚才哭的地方不远,几盏灯笼亮了起来。 苗青青手中就拎着一盏最大的灯笼,火光下她用一种很说不清楚的古怪目光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往白云瑞身边凑,他拉住我的手也看着我忍着笑说:“别怕。” 然后,山岩下传来了木南风的声音,他对温碧游说:“少谷主放心,不必把脉,郁结已散。” 温碧游酷酷地“嗯”了一声,跟了句:“毋庸置疑。” 我想想自己说的那最后几句“豪言壮语”,脸上微红,下意识地转过脸,福低了身子,白云瑞忍着笑意,伸出手拉我起来。 月亮谷(6) “起来啊,夕颜。”白云瑞手上加力,我却一味地向下面坠着身子。 “你以为你蹲下去他们就看不到你人了啊?”白云瑞无奈地说,“你再不起来,他们一个个都蹿到山岩上面来,直接看着你笑话你!” 这个无赖,什么时候学会了威胁别人…… 我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却转过身子,不肯回头看他们那边,并且压低了声音问白云瑞:“到底怎么回事?半夜人家躲起来哭,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蹲点参观啊?这什么爱好啊?也太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了。” “既然能蹲点参观,自然是计划如此了。”白云瑞笑着扳过我身子说,“别闹别扭了,跟我下去谢谢大家。” “你不是吧?”我无奈地冲他挥挥拳头,“他们笑话我还不够,我还要去道谢?最最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不是他们,是你。你没事吧?” 白云瑞却正色道:“快别瞎说了,其实是在树林里木南风给你把脉的时候,觉察出来,你体内有郁结住的气,而且是郁结多年不散的气,并且有恶化的趋势,围住了脏腑。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会看到我重伤的时候刺激得呕血,然后被苗青青撞到之后,呕吐不止。” 我诧异地转过了身子:“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你们早有预谋?”不是吧?我都遇到了多些偶像加实力派演员啊,这也忒逼真了点儿。 白云瑞笑笑说:“木南风说,必须让你大哭一场,这样才能下药顺气导出体外,于是大家就想办法尽量顺其自然地把你弄哭,具体环节也没有商量,不过目的呢倒都是一样的,早就预谋好的。” 我看着他,再扫扫下面站着的人,不经意与苗青青目光相遇,她不自然地撇过了头说:“看什么看?有人求我来做最后一招,把你吓哭或者是打哭或者是折磨哭或者是逼哭,反正就是要让你哭!我想着,让你哭正和我意,就答应了。没想到你这么脆弱,哭的倒快,没轮到我上场。” 我看着她不自然的脸色,心情大好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我?”苗青青晒道,“我看你才是脑子坏了呢!他们都不谢你谢我?白云瑞为了你不理自己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温碧游为了你屈尊医庐求我帮忙,连习习都为了你去找她哥哥务必出手,你谁也不谢,谢专门为了要你哭的我做什么?” 我听了连忙抬手抚了下白云瑞的额头,果真很烫,一下子又惊又急:“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然后就哽咽了。 白云瑞拿下我的手说:“放心吧,我没事。你心里的结能打开,我就放心了……”说完竟然摇摇欲晃起来。 我连忙用力支撑住他,嘴里喊了声:“碧游哥哥!” 温碧游在我出声的同时已经跃上了山岩,一把接住了白云瑞下坠的身体,将他背在肩上。 习习也跟着跃了上来,带着我一起稳稳落地。 温碧游简短地吩咐道:“南风跟我回府,习习送青青回医庐。” 木南风要过来带我施轻功回去,我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这边的手紧紧攥住了温碧游的衣袖。 木南风的手于是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接过了白云瑞。 温碧游揽住我,跟在他们后面,纵跃回去。 原来我这么记仇,仍旧排斥木南风。 …… 第一次看到白云瑞这么虚弱。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不停冒着虚汗。胸口有个刀伤,有点发炎溃烂。 木南风说,是这个伤口大,然后过瘴气林的时候,侵进了瘴毒。 一直医治了半天,白云瑞还是昏迷着没有醒来。我着急得要命。 温碧游见我坐立不安,就问木南风:“谷里有不少灵药,难道就没有对症的吗?” 木南风沉吟着说:“少谷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谷主赐给少谷主的永久避瘴毒的药丸里的成分或许有用,只是太过于珍惜,不见得能凑的全。” 药丸?不就是我吃的那颗药丸吗? 我接口问:“吃掉了还有用吗?” 木南风看着我略略惊诧,我赶忙又加了一句说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是说,假如吃掉了,但是有吃掉药丸的人的血做药引的话,有没有用?” 木南风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的确,理论上来讲,吃掉药丸的人体内血液中会多少含有药丸的成分,可是我们并不确切知道浓度是多少,而且用多少之后能有效果,难不成要将吃药之人的血放干才成?” “绝对不行!”温碧游第一次恶狠狠地盯着我下了命令,“我会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这种不一定成不成的事情,绝对不能鲁莽去做!” 他的面色太过于严肃,言辞太过于激烈,我竟然有点害怕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苍白着脸色点了点头。 他见我着急又恐慌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就稍微缓了缓说:“你在这里好好照顾他,别的不用你操心,知道吗?” 见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才不再死盯着我。 一只灰色的信鸽,在这个时候飞进了窗子,温碧游神色凝重起来,木南风也满面担忧地问了一句:“夜巡鸽?难道出了什么事?” 温碧游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白云瑞。 我再次点点头,他才招呼着木南风一起出了屋子,想是去处理夜巡鸽带回来的情报去了。 难道这么隐秘的山谷,真的会被朝廷发现吗?我心里惴惴不安,而我全身心依赖的白云瑞,现在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实在是很难想象,他这么严重的外伤感染还发着烧,怎么能装的那么若无其事,甚至还喜笑颜开…… 这家伙,难道认为自己是钢铁做的吗? 我忍不住冲着床上的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逞什么能啊?你以为你王进喜啊?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死扛着?难道就只有你会担心别人,别人就不会担心你吗?” “呕口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身子里的血比你多多了,你都流了多少血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那心结都多少年了,还差这一天半晌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本来就想说一句算了的,结果越说越生气。 床上的白云瑞嘴唇紫白,对我说的话毫无反应。 我含着泪四下找找,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不过,为什么只有剪刀啊?虽然看上去比较锋利…… 就不能有把水果刀吗?这得多疼啊…… 白云瑞,等你好了,看你怎么还我人情! 臭嘴!你倒是不肯吃苦的药丸,吃了好东西了,现在要嘴债血偿了…… 呃……果然第一下子没划开……真吓人,手都哆嗦了…… 第二下,使劲…… 终于出血了,疼痛的感觉让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将手腕凑到白云瑞嘴边,血缓缓地滴落到他嘴里…… 喝吧,好起来就行,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应该有用的,多少总有点依据的,木南风不也说了么…… 你快点好啊,白云瑞,真的好疼。 特别是用剪刀划,一下子划不开口子的时候,疼得钻心…… …… 屋门开了,我惊慌地从床边站起来,拿个毛巾给白云瑞擦嘴。 温碧游一把揪住我的手腕,阴沉着脸,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别藏了,血腥味门外就闻到了!” “我,只是不小心,呵呵……”我小声的解释着。 木南风也跟着进来了,递给温碧游一块包扎伤口用的白绡。 温碧游冷着脸将我的手腕包扎好,没再看我,而是转身向着门外说:“给我看好了她。” “是。”习习的声音。 “将我刚才点到名字的人带到院里集合。”温碧游继续说。 “是。”居然是原管家蔡叔的声音。 “我要出谷,处理些事情。南风会全力治疗云瑞,你放心,他没有生命危险,瘴毒我们早有研究,虽然造成感染侵入体内麻烦了些,但肯定是可以治好的,只是需要时间揣摩配药比例等等,你千万不许跟着添乱,听到没有?” 温碧游郑郑重重地嘱咐我。 我不理会他那个茬,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个巡夜鸽到底带回了什么消息?” “这个不用你管,是谷里的事情,你照顾好他就行了。”他看一眼白云瑞。 “你骗人。我要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 “你就怎样?!”温碧游大声一吼,我觉得窗棂里都被震动了,心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温润如玉的他,居然也会这么暴躁不安。 “夕颜,夕颜……”床上的白云瑞似乎感知了我的不安,迷乱地叫着我的名字,我赶到床前,握住他的手,连声说着:“我在,我在,在呢,云瑞,我在。” 他渐渐安静下来。 我再回头的时候。 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温碧游,木南风,习习,蔡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望向床上的白云瑞,将脸贴到被子上,哽咽着说:“云瑞,求你了,快点好起来,我真的很害怕……” 月亮谷(7) 白云瑞这一病倒,居然一直昏迷,偶尔恢复些意识,但就是不能完全清醒,算算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而温碧游,也出谷一个多月了。 谷中日日有信鸽传回消息,只是习习却不肯将消息透露给我,说少谷主吩咐的,情况可以控制,不用我来操心,只专心照顾白云瑞就好。 看着白云瑞一直在床上昏睡,看着木南风几乎一天一个方子的来试着分解入体的瘴毒,我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里,也实在是无暇顾及其他。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不担心,每次看到信鸽飞过,无论是飞进的还是飞出的,我的眼皮就一阵乱跳,然后就会跑去问习习一遍:“你不告诉我外面的具体消息我不勉强,你告诉我,碧游哥哥他是否安好?” 每次都是看着习习重重点头并且再三保证后,我才肯离开。信鸽一日不落地进出谷中,我就一日不落地重复着问题,好在习习也从不厌烦地一遍遍地跟我保证。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事情因我而起,而我能做的,竟然就只有躲起来,让被我牵累的人,去替我遮挡风和雨,去化解仇和怨。每当想起这些,在担心、沮丧、懊恼之外,总会再添上许多的纠结。 那日,木南风给白云瑞诊断完后,看着我说:“为了解开你以前心中积累的纠结,白云瑞隐瞒伤病导致如今状况,少谷主亲自求他从不肯求的人来参与帮忙,好容易解开心结了,你现在是又要添上新的去吗?” 我满腔凄凉,这段日子,心力憔悴之下,说话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听他这么说,只是无奈地苦苦一笑说:“你能了解我的感受吗?外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许那个我一直拖累了若干年无以为报的恩人,现在正为了我明里暗里的跟王府作对,甚至是违抗朝廷,那是朝廷啊,代表什么?代表一个不当,就可能万劫不复,甚至是株连九族。而我,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下苟活求生,我有时候做梦,都是梦到他背后插着羽箭,却仍旧对着在他前方的我微笑说话。我,我不配,我何德何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我跟他,非亲非故,他何苦如此?若是他有个万一,我又有何脸面独活?云瑞,他还昏迷不醒,我,真真是个灾星。” 木南风看着心碎神伤的我,久久不语。 因为山洞事件,我们一直有隔膜,我心中有怨,但知道他居然斩下手掌以求心安之后,心里又存了若干的同情。而他呢,心中有愧,知道我心中对他不可能没有芥蒂,因此平日里能不见就不见,见面了能不往这边看就不往这边看。 最近因为他要给白云瑞诊治,而我又在照顾白云瑞,碰面的机会就多了些,但是也一直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最多等他施完针用完药后,我没有表情地问上两句情况,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两句。像现在这种,他直直看着我,并且久久不移开视线的情况,惶不多见。 我心中奇怪,但却并不害怕,抬头也看着他。 他收拾了药箱,抬头看着我,手臂一伸,做了个“请移步”的手势。 我看看床上的白云瑞,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了房间。 到了外厅,酸枣木红漆桌旁,他在一侧的梨花圈椅上落了座,我知道他必是有事,或者是有话说,就过去坐到了另一边。 他自药箱中掏出一个银白色软缎长方形垫子来,我知道那是垫着诊脉用的,就自动伸出胳膊,将手腕搭了上去。 他伸手过来,却并不诊脉,直接将我的袖子撸了上去,袖子宽大,竟然一撸直到肩膀。 整条手臂暴露在了空气中,更要紧的是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下,我惊诧莫名,连忙将肩上的袖子往下扯。心中羞怒至极,蓦地从桌前站起,看着他低喝:“你要做什么?” 他也站起身来,继续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识地扭头就往白云瑞所在的房间里跑。 刚跑得两步,后头,木南风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他,他笑着说:“你莫怕,这只手很有用,我还是要好好保留着的,绝不会伤害你的。” 我看着他坦荡荡的神色,忽然觉得似乎是自己神经质了些,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他是有前科的人呢! 我有点赧然,但现在也不是害羞的时候,于是,我抬头问他:“那你方才,是要做什么啊?” 他看着我的眼中竟然有一丝不忍和难过,听到我问,就坦白说道:“方才,你那胳膊,还叫胳膊吗?” 我右手紧紧地捂住了左臂的衣袖,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木南风淡淡瞄了我衣袖一眼说:“刚才都看到了,再遮也遮不住了,怎么?他昏迷了30多天,你就割了30多刀?这事儿真不像是你这种喝药都怕苦的人能干得出来的啊。” 我松开袖子,嘴里说着:“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管?看你瘦巴巴的样子,再不管你,你就把血放干了!”他冷哼一声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啊?一点药理不懂,就擅作决定,难道多喂血他就能醒吗?” 我仍旧是梗着脖子,不理他那一套,嘴硬道:“我愿意,跟你说了,你不要管,也不要去跟习习多嘴。” 告诉了习习,就基本等于告诉了温碧游,我不想他再为了我这边而分心。 木南风并无不悦,他叹口气说:“你不要再擅自取血了,其实要知道你有这种勇气的话,我就采血了,这样配药施针,他既能好得快,你也不必弄来一手臂的伤痕累累,这哪像女孩子的手臂啊?更不像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的手臂,人不都说是玉臂如藕,你这倒好了,整个一碎藕节了!” 我淡淡道:“你要是想这么说来打击我就不必了,容貌美丑我根本不在乎,更何况一条手臂?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只要他能醒过来,我在所不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木南风看向我的目光中闪烁着隐约的光华,他问了一句:“你刚才往屋里跑什么?要是觉得危险,不应该往外面跑吗?”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仍旧愣愣地回答说:“因为云瑞在里面。” “呵呵,你指望一个昏迷着的人来保护你?”他笑问。 “嗯。”我理所当然地点头说,“我相信他。如果我有危险,他一定会知道的。” 木南风又坐回了椅子说:“以前,我只道是少谷主看到了比青青要貌美许多的姑娘,因此不愿意娶她,又或者是不满意父母安排的婚姻,放荡几年收心了,总还会和青青在一起。出谷见了你之后,我又听了青青的说法,觉得你不过是仗着貌美迷惑周旋在两位世家公子之间的女人罢了。不过,现在我知道我错了,青青也错了,他们喜欢你,愿意为你出生入死,愿意为你得罪权贵,愿意为你违抗父母,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我愣愣地听着,一时不知道他忽然这么说是何用意。 他看看我接着说:“你不要再担心了,也不要再擅自取血了,不知道是你的血,还是我的药起了作用,总之,白云瑞体内余毒已经全部散尽,积聚的心火也已经施针拔出,如果顺利的话,随时都可以醒了。” 大喜之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脚底一软,幸亏就站在门边,及时扶住了门框,问了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看着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到酸枣木的桌子上说:“这里面是去腐生肌、消除疤痕的罕见良药,叫做玉蟾膏,世上只此一瓶。你自己待会儿叫个丫头帮你细细抹匀在手臂上,不出一月,就可以还你手臂原来模样。” 说罢起身笑笑挎上药箱说:“一个大美人,不好就这么糟蹋了。”说完就径自朝门外走去。 “等等!”我连忙唤住了他,“这个,这个玉蟾膏,如此贵重,你还是带走吧。我不是矫情推脱,实在是我根本不在乎手臂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应该是用在更加适当的地方,比如哪个女孩子不甚伤到了脸什么的,用在手臂上,太浪费了!” 我真心实意地说。 “这不是我的,我不心疼,你要还就还给主人去吧。”他没有回头直接说。 “那它的主人……是碧游哥哥?还是习习?”我追问一句。 他已经跨出了门,然后扔给我一句恍似晴天霹雳的话:“是苗青青。” …… …… 我怔然良久,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以至于连身后的门悄悄开了都不知道。 一只手轻轻将我左臂的衣袖撸了上去,我骇然回头,一阵熟悉的味道传了过来。 白云瑞看着我虚弱地微笑,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撸着我的袖子,他神色憔悴,嘴唇发白,英气逼人的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就那样倚在门边,轻声喊我的名字:“夕颜……” 我想点头来着,我想答应来着,但眼泪赶在他们之前不争气地纷纷滚落下来。 他抬起手来轻轻为我擦着层出不穷的眼泪,轻轻一扯将我揽在怀里,一只手还托着我的手臂,缓慢却坚定地说:“夕颜,就算要我负天下人,我也决不负你!” 尾篇 月亮谷。树树弯枝鸣鸟雀,夜夜晴空挂明月,一晃又过去了七八天的时间。 白云瑞这次醒了之后,不知道是身子虚弱,还是心里有事,整天一副“比温碧游还温碧游”的样子。 假如要我描述一下的话,就是他不像往日般那么皮了,不那么嬉皮笑脸,不那么喜怒明显,不那么表情丰富,不那么夸张捣蛋,也不那么黏人胡闹。 好吧,总结一句话,就是,他变得安静了。 好像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静静地思考着某些事情,这某些事情还是那种非常容易想出神的事情,他总是在安静地发着呆,瞅着某一个方向怔怔地出神。只有在我叫他之后,才会回过神来,然后看着我异常“甜美”的一笑。 请饶恕我词汇贫乏,那一笑的风韵(呃,那一笑的风韵?写出来后槽牙直疼,雷死人不偿命地北北啊,作孽……)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就像是一个跳脱尘世锦袍玉带衣袂翻飞俊逸非凡的偶有迷惑的男子,忽然想通了一个非常重要且困扰他十分之九的难题一般,随着你的喊声,略带迷茫地回头,然后目光中忽然散发出一种炫目的光华,冲着你发自内心的莞尔一笑(好吧,莞尔一笑,我继续牙疼……),温暖的一刹那,心中升起万道光芒。 这天就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天的山岩上发呆,听到我叫他,就注目到我的方向,冲着我一笑。于是我知道了,原来男子一笑,亦能让人惊艳到面红心跳。 笑完,他利落地起身,眉毛一挑,袍摆一甩,说不出的俊逸风流,眼睛里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更加精神奕奕了些,一个纵身跃下山岩,到了我的面前,二话不说地转过身去,微蹲两手后摆,说:“夕颜,上来!” 我笑:“大白天的,你干吗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背你游谷啊!我答应过你的!等游完了谷,我就出去找温碧游。” 我收敛了笑容:“我也要去。” 他摇摇头说:“不行。外面情况不明,不能贸然带你出去。你乖乖待在谷里,外面的事情,有我哪!” “不行!”我一把拉住他,让他站直了身子看着我,然后接着说,“真不行,那样的话太揪心了,我宁愿去冒险,也不要天天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碧游哥哥出去这些日子,我就一直提心吊胆,自责愧疚,要不是你昏迷不醒需要我照顾,我肯定撑不下来,现在你也要出去的话,我肯定受不了这种折磨……” 白云瑞认真看着我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反正没有我,你肯定自己出不了谷。不要闹了,夕颜,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跟温碧游一起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啊,你知道怎么出谷吗?” 白云瑞摸摸鼻子笑嘻嘻地说:“我偷地图看了,今天带着你沿着谷再转一圈,印证一下,基本就知道怎么出谷了。等我出去了,你要跟习习紧一点,别落单,这谷里我还惦记着苗青青呢,她时而这样时而那样的,我还真摸不透,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吧。” 我摇摇头说:“一个女人做了母亲,是会改变很多的。她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了,这你倒可以放心。” 白云瑞拍拍我的肩膀说:“那么,夕颜,你快些上来吧,我带你去谷里四处转转啊,答应过你的!你看这里山明水秀,气候宜人;奇花异果,举世难寻;雾气缭绕,如梦似幻;阡陌条条,仙鹤翩翩,蓬莱仙境也不遑多让,这些日子你都没有仔细看过吧?今天,相公我就带你走走看看!” 我脸上微红,却不笑骂于他。 他倒是吃了一惊,说道:“夕颜,我还以为你就算不打我也会骂上两句呢?现在不打不骂的,看来是很喜欢做我娘子了?” 我脸上再红,却仍不笑骂于他。 他更奇怪了:“夕颜,你……” 脸已红透,我低下头说:“我愿意。” 哈哈哈哈!白云瑞畅怀大笑,指着我说:“夕颜,你刚才说什么?说你愿意?愿意我叫你娘子是不是?愿意称我为相公是不是?” 我忍无可忍,瞪他一眼说:“我说我愿意打就打,不愿意打就不打,谁是你那个意思了?” 白云瑞仍旧笑不可抑地看着我说:“我改主意了,不背了,不背了,我要抱着你游遍月亮谷!” 说完身子微弯探手一捞,就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低呼一声,举目四望,还好,四下无人,于是,也大胆地将手环到他颈中,将脸贴在他胸前。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湿漉漉的一吻,心满意足地抱着我向前走去。 我们去了月亮崖,我终于看到了月亮花。 看到月亮花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月亮花就是曼陀罗中的一种,原产印度,是一种早合夜开的奇异观赏花卉,普通的曼陀罗有白色,黄色和淡紫色大朵大朵喇叭形的花朵,而月亮崖上的这棵与普通的明显不同,太阳下山之后,那株百岁的月亮花开出了金、银两色的碗盏状花朵,便如向日葵花盘向着太阳一般,朵朵都朝向月亮的方向,在黄昏的晚风中散发着阵阵闻所未闻的芳香。 白云瑞赞叹道:“如此奇葩,当真是世间独一枝,天上亦无二啊!” 而那月亮花便似听懂了他的夸奖一般,爆开了几个含羞待放的骨朵,带着初开的浓郁异香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我们实在是舍不得离开这一丛美丽到震撼的月亮花,就这样一直坐在月亮崖上看风景,直到日落,月升,星闪,蛙鸣。 …… 我记得我们一直不停地说着话,和风细细,语笑嫣嫣;我忘记了自己是何时睡倒在了他的怀里,也不记得是怎样被送回了温府房间。 第二天,我在纱帐中醒来,竟已日上三竿,透过纱帐,看到桌子上烛台压住了一个信角儿,云瑞已然出谷相助,一切了然于心,只是就是不愿意起来拆开来看看,我闭上眼睛,仿佛不醒来,就没有这许多的麻烦事儿,他们就还在谷里,在我身边。 …… 如此这般,度日如年地挨了半月时间,苗青青足月,临盆产下一个男婴,木南风围着苗青青千恩万谢,欣喜万分见人就笑,习习亦高兴莫名抱着侄儿胡乱起名。 “哥,嫂子,叫木头吧,小名叫木头,不是说烂名好养活吗?”习习逗弄着孩子说。 苗青青听了眉头紧皱,小家伙也嘹亮地以哭声抗议,木南风便摆手说不行不行。 “哥,嫂子,那就叫木墩儿吧,听着就结实,行不行?” “木念祖?行不?” “木思恩?怎么样?” 我倚在门框,端着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听着习习一遍遍的被否决,唇角含笑。 苗青青忽然瞥了这边一眼,然后转过眼睛,哼一声才嘟囔着说:“你是不是还记仇啊?怎么一点意见也不参与?哼,看来我的玉蟾膏白便宜了一个白眼狼!” 木南风咳嗽一声,冲我抱歉地笑笑,然后说:“青青,你这次生产,习习干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我虽有理论,也只能在窗外想一点是一点提点着,多亏了夕颜呢,一个姑娘家给你安全地接了生,这多大的恩情啊,我们要记在心里才是。” 说完躬身冲我一揖再揖。 我连忙谦虚了两句。 苗青青却仍是不正眼看我,说了一句:“哼,麻烦死了,你给接生的,你给起名吧!” 我待要推辞,她却拿眼横我拿话堵我道:“怎么?不愿意啊?” 我只好沉吟了片刻,试探着说:“大名叫做木清风怎么样?取父母名字的各一个字,凑在一起。而且假使再添个弟弟,还可以叫木清扬,水木清华,婉兮轻扬,也很不错。至于小名吧,就叫长生怎么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 “长生,长生!”几个人都在嘴里念叨起来,然后一致点头说好。 我凑上前,伸手碰碰小娃娃的脸,叫道:“长生,长生。” 他刚吃完奶,冲我打了个饱嗝儿,笑起来。 …… 我想起犹在山外的白云瑞与温碧游,终于有一天,习习说,他们就快回来了。 于是,我日日都去入谷的水边等待,在粉紫的花海中,站在船头眺望。 …… 世间几多乱,山中全不知。花月几轮回,与君共笑痴。 自君一别后,人事不可量。芳草斜阳路,一次一断肠。 千里崎岖不辞苦,仗剑江湖为红颜。夕颜凝露荣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番外之小白篇 终于,历时半年,几次明争暗战外加谈判,解决了所有事情。 王府达成协议,采选报了病疾,宫中做了安排,而在几次硬碰硬的碰撞中,郡王府终于放弃了将月亮谷据为己有的念头,起码是暂时自知无力做到而选择了表面的放弃。 又在外面辗转兜了一个月的圈子,确定安全之后,才择另一条密径入了谷。 几乎是一路轻功直奔向温府的庭院,习习告诉我,夕颜在当初入谷的水边。 要了瘴气林的避毒丸马上赶了过去,走出林子,就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背影。 岸边的粉紫色花海已残英片片,虽然谷中气候温暖,但无奈花期已过。小船上一个淡绿色的绢花金丝绣花长裙的背影孤单地立在船头,眺望着入谷的方向,半晌之后,似乎是再一次失望了,你划船前行几米,采下一个鼓胀胀的莲蓬头,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淡淡的苦味充盈在齿间,微皱着眉头回转了身子。 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然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看看我。 我舒畅地大笑起来,喊一声:“夕颜,我回来啦!” 你扔下莲蓬,几下将船摇到岸边,跳上岸来,撩起裙摆向我这边跑过来。 我上前疾行几步,张开手臂,拥你入怀后,收紧胳膊,抱着转起圈圈来。 你只是有点害怕地笑着叫了两声,就抱紧了我,任由我带着旋转。 我压抑着心中想要将你揉进怀里的冲动,含笑问:“不是怕苦吗?怎地吃起莲子来?” 你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莲子不一样,苦得清淡,吃着去火,而且很合心境。” “傻丫头,苦了你了这段日子。”我低头吻着你的鬓发,很是心疼。 “对了,”你摇摇头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碧游哥哥他怎么样?回谷了没有?” 我苦笑一下说道:“我们这次可是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啊,不过好在还不还的无所谓了。” 你很是不解,皱着眉头看着我。我连忙解释说:“你放心,他没事,只是他先不回谷,而是直接去了云南,去找我母亲。他已经决定认祖归宗,改姓白,听说他还劝服了温夫人和我爹,他们也跟着一起去了。所以他成了我的哥哥了,这人情还不还的,你说是不是不要紧了?” 你半晌才愣愣地说:“碧游哥哥他,说服父母,认祖归宗,改回白姓。他这么做是想化解开上辈的恩怨啊,他,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点点头亦赞许道:“不错。” 说完我笑点了下你鼻子说道:“猜猜,他改姓白后,叫做什么?” 你好奇地看着我,我不忍心再逗,笑道:“叫白云飞,呵呵,土气不?” 你大笑起来,呼气如兰,我忍不住低下头去啄你的唇瓣,大概是许久没有亲热的关系,你的羞涩感又浓了许多,红着脸轻推着我。 我叹口气,啧啧嘴说:“莲子味道是不错啊。” 你却机灵地闻言跳开几步,向船那里跑去,边跑边说:“等着啊,我去给你摘莲蓬。” 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之间,满足地想要叹息。 夕颜啊夕颜,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绊了我一脚害我出丑,要不是当时温碧游护着你,我早把你捉过来捉弄一顿了。 小机灵鬼,居然还用“子虚乌有之言”来糊弄我。 后来,那个雨夜,看到你浑身污渍,狼狈不堪,倒在雨里。身后是那么多你所谓的亲人嫌弃冰冷的目光,看着你被桃木钉打到跪倒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那么地愤怒…… 当我向前几步将你扶起的时候,你将手臂搭在我的臂弯,看了我一眼。那是怎样的目光啊!那怎么可能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的目光呢。那里面有着那么深刻的无奈,那么浓郁的心酸,那么苦涩的无助,那么明显的了然,那么沉痛的悲凉,这许许多多复杂深刻的情感,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孩子的眼睛里,我震惊了…… 然后,你满脸雨水,或许还和着泪水,紧紧握着我的胳膊,对我说:“求你……带我走……” 其实,温碧游就算不拜托我,我也会的,只是你当时晕过去了,没有听到我不由自主就豪情万丈地应了一声“好”。 就是从这一声不由自主地“好”将我们的后来丝丝缕缕地牵扯到了一起。 …… 你再次在集虚庵里醒过来的时候,性情神色就都变了。 初见你时,你两个哥哥在身旁,其中还有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看得出他们喜爱你,宠溺你,关心你,你与他们说话的时候笑容明亮,神采飞扬,你看到灾民的时候眉头紧蹙,忧心着急,这些都是你真实的性情。可是,当你再次醒过来就不是了,你忽然更多了不同于你年龄的成熟冷静,客气疏远,略略自闭。 还记得那天带你去泉边,你煮野菜鱼汤给我吃,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是用来还债的,我笑不可抑。 然后我留下个个楼给你,还有大笔的银子,还有个随侍丫头。结果回来的时候,你一身不合体的青布道袍,脂粉不施荆钗没有,鞋子都不合脚,疤痕倒是不少,你居然把银子都捐给了灾民,然后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和一个十二岁的大丫头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而所谓的丫头也成了姐妹。 当你那碧游哥哥略略气愤地质问我的时候,你可知道,我也想过去揪住你耳朵,好好地质问质问你。 是的,那一刻,心酸中,隐隐夹杂着莫名的心疼。 然后看着你跟我们显摆攒下来的银子,唯一一身穿的出去的衣服,我看着巧笑嫣然的你,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丝丝缕缕的心疼。然后你的碧游哥哥看着你发了呆你烫了手,在我意识到之前,自己已经蹿了出去,抱着你撞破窗户将手摁进雪堆里。 那一刻,我明白地知道,确实心疼了。心,确实疼了,为了你…… 而你的碧游哥哥,在那时就已经比我看得更明白了。于是,两个大男人明里暗里地开始较劲,而你这个傻丫头,依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喜欢听你哼哼那些曲调都奇怪的歌,想来喜欢的不只是我,还有你的碧游哥哥,甚至那个躲在窗外偷听的苗青青…… 然后你居然跟着清灵跑掉了。而且一跑就是四年。 知道清灵为何提早出山陪着你下山游历么?一呢的确是跟你投缘,二呢其实那丫头看上了你那碧游哥哥……那么一个大美人,你那碧游哥哥竟然不动心,还守在你这个当时还没张开的小萝卜头身边…… 其实,我是满希望清灵跟你那碧游哥哥在一起的,要不苗青青也行啊,只要不是你就行。 后来,发生了不愉快的山洞事件,你居然狠心烫伤了自己解下了我的信物,看到绿月给我的那根抽抽巴巴的天蚕丝,你可知道,我又好气又好笑,又着急又担心,又无奈又心疼。 我以为这件事情必须费力解释才可以真相大白,没想到,才一开口,你就神色释然了,你相信我,你只是怀疑,然后没有办法证实,所以不免心痛,这才还了我的信物,我立刻惴惴不安地将重新穿好的信物给你系脖子上,你没躲开,夕颜啊夕颜,你可知道那时候我心里的欢喜和豪情,只觉得那被冤枉啊,劳碌啊奔波啊,一切一切啊,全都值了! 我从心底为温碧游惋惜,因为从那个时候起,我知道,你终于选择了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就像此刻,你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揽着满怀的莲蓬,红着脸笑着向我跑过来。 番外之碧游篇 南下途中,在一个黄昏时分,路过一个寂静的村庄,在一座破败的屋舍前,看到长长一排墨绿的藤类植物,上面点缀着点点的白色小花儿,丝毫不以周围的环境为许,自顾自在那里恣意的开放,幽静中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美丽。 于是纵马走过去仔细看看,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妇人坐在花架前,见我来瞧,便笑着告诉我说,这是葫芦花,又叫做夕颜花,是黄昏开花清晨凋谢的,现在正是刚开的时候。 夕颜,夕颜,我轻抚着白色稚嫩的花瓣,原来这就是夕颜,是在个个楼上的时候,夕颜和绿月制作的一系列家纺用品上的主角。 想起夕颜告诉过我的,这种花非常软弱娇嫩,不能用轻易用手触碰,要用纸扇托了细看,否则被碰触的花瓣就会失色变形。还记得夕颜曾经停下针线,蹙着眉头不剩惋惜地叹息这么柔弱娇嫩的花儿的花语居然是复仇的样子。 是啊,这么柔弱娇嫩的花儿自然是应该留在扇面上,落在山水中,写进诗书里,不应该与那些仇恨和龌龊沾边。 …… 夕颜,还记得你来到这里,刚睁开眼那一瞬间。多少岁月流年,我一直感谢苍天送你到我身边。 如今,我自己走远,甘愿做那托着你的纸扇,尽量让你远离这世上的黑暗。 ……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离情如野草,春风吹又生。 嗟余只影系人间,世上惟有情难死。莫道相思了无意,人生自是有情痴。 …… 夕颜花依旧娇艳,不见你莞尔笑颜,落寞在我眼眸一点。 过千山细雨连绵,回首朦朦已渐远。手中剑飞酒醉间,仍未参透浮生缘。 犹记那夜流光寒,怀抱你纵跃挪闪,你困倦,轻轻靠我的肩。 原来姻缘一尺间,不等握紧又飞散。未曾许下诺言,徒留一生惘然。 往事种种,似一场旧梦难圆,覆水难还。 番外之苗青青篇 碧游哥哥,你知道的,从那么小的时候,从我跟着父亲来到月亮谷的时候,我就那么那么地喜欢你。 那时候,你对我还是很好的。 你在山岩上发现了大片大片的红羽毛一般的小草,特意叫了我去看。虽然,同去的还有木南风和木习习兄妹,可我还是高兴的。 木南风说:“是碧游发现的这里,就以碧游的名字命名吧,叫碧游草怎么样啊?” 大家都点头,你却说:“游字颇多灵动,倒也恰当,不过碧字就相去甚远了,嗯,不当。” 于是我高兴地建议说:“碧游哥哥,那用我的名字命名好不好啊?叫青青草。” 你摇头道:“还是不好,青字与碧字一样,都与眼前的景象相去甚远,不妥。” 于是木南风嘿嘿笑道:“那叫南风草吧?南风草,随风倒,呵呵。” 你笑着用扇背敲敲他的头说:“本来前面一句还算可以,可是后面一句就太煞风景了,不行。” 尚在淌着鼻涕的习习此刻拽住了你的衣摆道:“碧游哥哥,碧游哥哥,那用我的名字吧,好么?” 你沉吟半晌,喃喃念着:“习习草,习习草。南风摇曳习习草,夕阳浸染寸寸红。嗯,不错呢,好了,就叫习习草了。” 木南风点点头故作高深地说:“这里也当得上谷中一大胜景了。以后若是带了心爱的姑娘来瞧,她定是十分欢喜。” 犹记当时,你好生笑他。 可是而今,你终究是带了心爱的姑娘回来看习习草。 她叫夕颜。想来你的那句诗可以改成:南风摇曳习习草,夕颜浸染寸寸红了。 心,好痛。 却不得不说,她是个好女孩子。心慈貌美,以德报怨,性子柔弱中藏着刚强。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不知道报恩了……难道她不知道你为她付出了多少吗?这付出若是有万分之一用在我的身上,哪怕叫我立刻死了,亦能含笑九泉了。 但是我还是要努力的,用尽一切办法,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我父亲医好夫人,是对谷中有恩的,所以我们才不用在十岁的时候出谷,磨砺到将一门技艺掌握到十成十才可再度入谷久居。 虽然不用出谷,可是在我十岁的时候,你还是告诉我说:“以后不要叫碧游哥哥了,叫少谷主,十岁已经不小了,要守规矩,免得他人闲话。” 我不肯叫“少谷主”,执拗地改喊“温大哥”。可是,沈夕颜她却能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随心所欲、高高兴兴地一声声一喊着你“碧游哥哥,碧游哥哥”,而你每次听了她叫,嘴角就会暗中弯上一弯。 这些,这些,其实我都是知道的,叫我如何能不妒不恨? 在茅山竹林里,第一次见她,年纪虽小,一眼瞅去,已隐约可见必是个美人胚子,你还将那么辛苦制得的九灵玉露送了她一滴,他日,她必可倾国倾城无疑。 而且最最让我接受不了的,居然是后来知道你是怕他喝药苦得难受,给她当糖吃的! 那可是世上千金难求一滴的九灵玉露啊,几百年才收集得几滴,你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了她当糖吃,一点都不心疼,仿佛就应该如此一般,她凭什么她配吗? 在她离开茅山的那段时间,我看到了幻想了多少遍的碧游哥哥的沉思,碧游哥哥的温柔,碧游哥哥的浅笑,碧游哥哥的疼惜,碧游哥哥的维护,碧游哥哥的深情,只是这些统统不是给我的。你在想她!你那么地思念她!尽管她不在你的身边!!! 你派了高手随时保护她还不算,居然还派了画师,将她每日里做了什么,一颦一笑悄然画下,夜里秉烛观看,时而嘴角含笑,时而沉思不语……你还为了她明确地跟谷主表态把我当妹妹看,断然不肯结亲,甚至不顾谷里的规矩,还得罪了郡王府。 你不是最重规矩的吗?你在我十岁的那天明确告诉我不得再叫你碧游哥哥,可你现在为了他违背了多少条规矩了,你可还记得?? 叫我如何不心碎神伤,难以自抑? 于是,我不敢再暗中跟着你,我怕我受不了。 可是,我还是受不了了,回到谷里,我日日醉酒,不是去看习习草,就是枯坐月亮崖。 那天,夜里,月亮崖上,花开得正好,你来了。 你开始冷冰冰的并不言语,但是在我哭着抱着你的时候,你终于给我擦眼泪了,满是怜惜地轻叹。 我抱住你,倚在你的怀里,那一刻,我觉得此生足矣。 但是,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我颤抖着去寻你的唇,你似乎要躲,但终究没有,终于被我吻住。 你抱着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你解我衣衫的手,叫了一声:“碧游哥哥。” 你身子一震,忽然明白过来似的,要离开我。 我怎能放你走?你心里明明是有我的,是喜欢我的,假如没有她,你是能跟我在一起的。 于是,我自己飞快脱去外衣,在夜风里颤抖着扑进你怀里。 你抱住我不再逃避,你还对我说:“明月为证花为媒,鸳鸯被里成双对。” …… 第二天,我问遍了谷里的人,都说少谷主没有回来过。只有木南风看着我半晌,最终说似乎是看到了你,但是不确定。 于是,我出谷下山,再次寻你。 而时光如梭不等人,我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高兴的很,似乎是日日可见笑颜,没过几天之后,我就知道了原因。 她回来了,她长大了,回到了茅山。 你难道忘记了已经跟我……还是你根本就是……逢场作戏…… 天可怜见,我肚子争气,初夜得喜,可是,可是,你说你没碰过我,那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叫我如何受得了…… 你居然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听到她喊你碧游哥哥的第一声,就嘴角含笑飞速地将谷里最重要的信物印鉴戴到了她腕上,用的还是天蚕丝…… 我心思错乱,浑浑噩噩不知所谓,而你始终铁石心肠。 其实,我本不讨厌她的,还不由自主地偷听她唱奇怪好听的曲子,可是,你这般对她,我却只能恨她,恨得痛入骨髓,于是,我知道木南风一直跟着我,于是我便要求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原本以为他不会愿意的,谁知道,他一口答应了下来,说只要我和你能在一起,他愿意去做这个坏人。 我们搜集了很长时间的情报,就为了装扮的天衣无缝。 一切都按着计划顺利的进行,我的心血没有白费,但是我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么恪守孤立,循规蹈矩认死扣的你,居然在她不贞之后仍然想要跟她在一起。 在驿馆里,你抱着她,死不放手。那姓展的那么高的身手,是白云瑞的姐夫和师兄,你竟然宁可受伤也不放开她。 我只好出手帮你。 可是白云瑞居然来了,说出了真相,还说绑来了南风。 我怕事情败露,只能先去救他。可是白云瑞居然说了一句,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南风的。而你始终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终于开始怀疑。 木南风不是守口如瓶的人,我一问,他就承认了,然后跪在我面前,任我处置。 我能怎么处置?再怎么处置我都没办法配得上你了,原来失身的那个,从来不是她,是我,是我!我甚至还有了……野种…… 长久的悲痛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帮你得到她。 可是,白云瑞,他居然也是那么地喜欢她,丝毫不比你少,一直与我作对。我不愿意再与木南风为伍,没人帮忙,斗不过他。 而木南风那阵子就回谷看了下,没想到,我父亲他居然…… 父亲走了,我想法子折腾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木南风他看着我,无微不至,无时无刻,任劳任怨,任打任骂,毫无怨言……而且,我赫然发现他少了一只手,想必是因为愧疚……我总不能杀了他……于是,等到你再次回谷的时候,我已经挺了八个月的大肚子,叫我有何面目见你…… 我看的出来,她愿意跟白云瑞在一起,可是,你不在意,你不在意啊,你只希望对她好,不计回报地对她好…… 我真想就那么死在你面前,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不想继续了,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出来挡住了我……那一下,我一心求死,是使足了力气的…… 木南风带我回去之后,我一直哭了一个晚上,他默不作声陪着我。 等我不哭了之后,居然觉得心里似乎透了过来一丝新鲜的空气。 木南风告诉我,她心里也有着不低于我的郁结。 我纳闷,她要什么有什么,你和白云瑞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她的心结从何而来呢? 木南风告诉了你,你在若干年后终于首次踏上我的医庐,求南风和我,无论想任何办法也好,要解开她的郁结。 最终,还是白云瑞刺激得她自怜身世,痛哭起来…… 你出谷了,为她去摆平争端。我很奇怪,居然不是那么在意难过了…… 我从南风那里,听着她对白云瑞的种种的好,为你不值。 但是那天,习习来看我,有点无奈地说,她天天缠着她一问好几次,碧游哥哥是否安好。 于是我知道了,她对你,也并非无心。是啊,就算是颗冰心,也该被你感化了…… 等到白云瑞也伤愈出谷之后,她竟然时不时来陪我,想来是感激我给她的玉蟾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听南风说她每天划自己一刀给白云瑞喂血之后,就鬼使神差地拿出灵药来塞给了木南风。 可是,南风他看着我开心地笑,于是,我更加恼了,一天没有搭理他。 …… 我的孩子真是命大,在我这么折腾之后,还是平安出世了。 名字是她给取的,她讨好地说:“叫长生吧。长命百岁,生生不息。” …… 南风说,白云瑞告诉他,说你去了南方,要认祖归宗,改回白姓。 我知道,你还是为了她。 碧游哥哥,你还有何事是没有替她考虑好去做到的? …… 最近每次我一想你,长生就在那边哭,这孩子,居然知道向着他爹…… 以后,我也不应该再想着你了。 不过,你永远是我的碧游哥哥。尽管你只允许她这么一声声地叫你。 番外之现代篇 从小,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我可以听懂身边的人说的话,但是我自己却说不出来。我知道爹娘着急,可我就是说不出来,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目光中,越来越多了怜悯和失望,于是,我就索性再也不尝试了。 爹爹很忙,娘亲持家,哥哥念书,下人不多,各有活计。于是,我从小就很安静,很乖巧,喂完饭后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基本上自己就可以在那里一待待上半天,直到饭好了奶娘再来抱我走。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也可以自己吃饭,只是我不会说,他们就当我不会。 那天,我被放在了院子里,离池塘不远,我偶然发现,那里面挤挤挨挨冒出了一团团翠绿的莲叶,莲花其实是我的最爱,可是我不会说,于是也就无人知道。 我很高兴地自己走了过去,眼里心里都是那满眼娇翠的嫩绿,那团在一起挤挤挨挨的热闹景色,忘记了爹娘往日不得近水边的告诫,也忘记了昨天刚刚下了一场不小的春雨。 我踩在淤泥上,哧溜一下脚底一滑,一下子就落进了池塘里。 在滑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真真切切地听到自己嘴里清清楚楚地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娘……亲”这两个字刚刚出口,水就漫过了嘴巴。 我忘记了听谁收起过,落在水里要闭气,于是刚开始并没有呛进去水,只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就憋不住了,在水灌进身体的那一刹那,我只是好遗憾,好遗憾,为什么我可以开口了,却没有人听到…… 意识消散的那一刹那,我朦胧看到那喜人的翠绿就在我身旁,于是我伸出手去,揪住了一根莲梗…… 然后我似乎开始做梦,好多好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我脑海中一一而过,我竟然梦到爹爹效力的大宋朝灭亡了,而且一次还有几个朝代被灭亡,最后的最后,似乎是过了千年的时光,我来到一个奇幻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新奇,恐怕即使是哥哥的夫子也想象不到的情景,而我却梦到了。 我想,这是老天在可怜我,让我在短暂生命的最后,可以看到连大人们都想象不到的美好…… ……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还有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睁开眼睛之后,竟然会来到梦里见过的那个奇幻的世界。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竟然也会有人认识我,并且一直守护在我的床边。 他没有长头发,他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人们说起过的阴间,其实我更加相信这里是传说中的仙境,或许是菩萨可怜我的一生,将我的灵魂超度到了仙界……呃,还让我变作了成人的样子。 在我发现自己的变化的时候,那个在我床前睡着的短发的男子也醒过来了,他又惊又喜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眼里却慢慢浮上了泪水来,可是眼睛弯弯的,又在笑。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然后问了他一句:“那个,我现在是不是变成仙女了啊?” 他忽然特别开心的笑,整个脸庞都生动起来,然后对着我说:“夕颜,你一直都是个仙女,在我心里。” 他对我说,夕颜,你一直都是个仙女,在我心里。 他对我说,夕颜,你一直都是个仙女,在我心里。 啊……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动听的话…… 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于是,我像以往那样,多数时间不再说话,只是看不到他,我会焦躁,看到了他,我会忍不住地笑。 他有次喂我喝完水,认真地红着脸对我说,夕颜,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子看着我笑,我会,我会,我会…… 他吞吞吐吐,我好生奇怪。于是第二次开了口问:“你会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放下水杯,坐到我床前,揽过我抱进他怀里,低头,呃,低头,亲我的嘴。 于是,我晕了……不知道是羞涩,欢喜,还是心跳得太快了…… 晕过去之前,听到他无可奈何又高兴万分的笑。 没想到这次晕了,忽然有许多许多的信息传进脑海里,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这不是我的身体。 最最让我难过的是,这次醒过来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她”!这具身体的主人。 她的身影淡淡的,但是她的神色很焦急,她走到我床边,开口对我不停地说话,只是我没有听到声音。 这个时候,他来了,带着吃的东西,看到他之后,我心里一点也不惊慌了,冲着他甜甜的一笑。 而他的脸又红了。 我发现“她”又开始对着他焦急地说着话,可是他也听不到,不止听不到,好像他还看不到。 他喂我喝鸡汤,我边喝着,边忍不住看了看“她”,发现她眼中满是凄凉。 那一瞬间,我心里很难受。我试着张了张嘴,但是还没说话,他就笑着将一勺鸡汤再次喂进了我的嘴里。 然后,我在这里的父母来了,那果然是“她”的父母,因为“她”追着他们跑出门去。 似乎依然是没人看到“她”,听到“她”,“她”无奈地又回到了房间里。 “她”目光落寞地走到他身边,叫他的名字,似乎是要做最终的告别,而他这个时候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过,却没有多响。 在他问我“觉得有凉风吗?我把窗户关上吧”的时候,我可以忽视了“她”的存在,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看到“她”捂住胸口,似乎是很难过的样子,眼泪不停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再看,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笑着,抱着我细声哄着。 而我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从此再没有来过。 我喜欢他,喜欢这里,我虽然有点想我的亲生爹娘,可是我害怕再落一次水。 也许,我心里对“她”是很愧疚的,所以在两年后方扬娶我的那天,才会默默地跟“她”说过好多声对不起。 希望“她”也有“她”的幸福,因为我相信,这是天意。 完 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Www.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