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她是个美人》 作者:未晓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入坑必读 这是一段发生在煜国的小故事。 小言情,纯粹小言情。 笔者初次写文,情节无能,尽量将一个故事讲圆满是我的终极目标。 女主的名字是为纪念逝去的阿桑而取的,很喜欢阿桑口中淡淡的忧伤,当然这和文中的女猪脚八字是不怎么合的~囧 没有勾心斗角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设计情节。本文细水流长,前半部分慢热得一塌糊涂OMG```不过绝非废话,是废话也在公众章节说完了``熬过繁琐者得永生~! 女主实在不强大,而且缺点多多。可是我觉得人总是要成长的,需要的是经历,是时间,等她度过懵懂期,度过狂妄期,就会一点点看清自己,成熟起来的……女主绝不是人见人爱,但自有去包容她珍惜她的男子,而我希望我们的女主能够一步步长大,真正值得一个男子去爱…… 此文是用第一人称描述的,可是一般大家都习惯写第三人称也喜欢看第三人称。这个我也是考虑好久后做的决定,现在就算觉得不顺手也只得写下去了,希望尽量不要出现囧囧有神的上帝视角…… 就这些吧,希望亲看文愉快! 飞吻,扑倒,熊抱,乱啃! 穿越异世 在轻微的颠簸中我缓缓睁开了眼。眼前迷迷蒙蒙大红色一片。我猛的起身,撩开挡在眼前的红色绸巾,愣了足足三分钟,方清醒过来,眼皮有一下没一下的乱跳起来。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的话,这个红罗茵褥、软屏夹幔装饰豪华的大盒子,该是传说中的花轿吧,我一把把头上的绸巾扯下来,呵!大红盖头! 这所谓的花轿有节奏的一颠一晃,正前方绣有精细的百子祥图的绫罗帷帐轻微的晃动着。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的大红吉服,我哭笑不得。 这是哪跟哪啊!我的破洞牛仔裤呢?我的T恤和小外套呢?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我该是坐上了北上的火车,蛇行在京九线上了。没错,我是想离家出走来着,所以挎着简单的旅行包包就潇洒大方的走出来了,购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打算远离这生养我十八年的伤心之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启我全新的人生。 敢情这次我真逃了个彻底了!惊恐拍打着这如今生在我身上还没长开的完全陌生小脸,大俗套套我身上来了! 意思是:我 穿 了 ! 这下好了,真的如我愿了,父母看不到我了,谁也不认得我了。可是我该怎么来开启我的人生啊,如今我被冠在这小小的四方盒子内,也不知哪朝哪代,甚至不知到自己是谁,小小年纪又要嫁作谁家妇…… 沿途吹吹打打的声音就没得消停过,混杂着街头嘈杂的人声显得热闹无比。忍不住想要撩起窗前的帷幔好好瞧瞧。于是小心的用指头挑起一丝光线进来。 大红灯笼开路,左前方的轿夫牛高马大,不远处长长的迎亲队伍一个个鼓乐手皆着扎着红头巾系上红腰带吹打得不亦乐乎。喜娘在一旁撒着喜糖,惹得一大群穿褂子的小娃娃蜂拥而上……一旁的行人也都跟着轿子移动着脚步争相往轿里头看……我手一缩冷汗吓出一身。 好奢豪的仪仗队伍!四人大轿,这可是仅次于皇后八抬鸾驾的四明轿子啊!看来我那没见上一面的相公,家底子倒也不错。我的全新的辉煌人生,没准就是做上个起床有丫头持衣伺候吃饭有嬷嬷端茶服侍的米虫。 想想刚才惊出的一身汗。 我还看热闹呢!现在满大街的人都是瞅着这一方帷帐,似乎我该清楚谁才是他们看热闹的对象!依这万恶旧社会的习俗礼节,哪有新娘子自个儿掀开盖头四处乱瞟的啊!没得新娘还未进门就给丈夫丢这么大个脸……我不敢想了。 当然我是本能的抵触这个不争的事实的。就是在现代,我也只是个为躲避高考而出逃的十八岁学生啊,更何况现在这具顶多十四五岁的小小身躯呢!十五岁便要嫁作他人妇,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来说或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我可是新世纪的知识分子啊!好歹也高中读满三年就是在发毕业证的节骨眼大玩出走游戏结果穿越到这来了的…… 轿子外头鼓乐齐鸣人声鼎沸,此刻想逃,就算插了对翅膀也不顶用。还是乖乖进了门拜完堂再见机行事的好。 于是俯身去捡方才被我扔在轿内的红盖头,却瞧到脚边滚出一小小的青涩瓷瓶,白色珍珠粒大小的药丸已撒开不少。 …… 待到前方鞭炮轰鸣时,轿子终于缓缓落地,我早已颠了个七荤八素年夜饭都快吐出来。只强忍着,这时已全身虚脱。 轿帘被打开,我从盖头下偷偷瞟过去,看清了这出轿小娘是一个五六岁的盛装幼女,伸出手来。我只以为是来扶我下轿的,便也稍稍抬高了手。只见她先用手微拉了我衣袖三下,才稳稳的把住我请出了轿子。 心里骂道:繁琐! 结婚还不简单!去民政局盖个章不就完事儿了! 只是想想这里没有登记场所,要承认姑娘是男子合法合理的妻,只能够三媒六证多盖几枚章,再吹吹打打风风光光抬进门,当众宣布所有权。 这婚礼越热闹,对女方便越是一种尊重与恩宠。只有受着没有抱怨的道理。 找这么多理由来唐塞自己,无非就是要劝自己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在喜娘的搀扶下,学着屏幕里那些古代女子别扭的摇着步子向前挪,不久脚尖便蹭到了个涂着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想必也是这鬼地方成亲时必备的道具之一。是马鞍?不是火盆?哈利路亚!谁来告诉我这怎么用啊!我心底里早把这恶俗又繁琐的礼节给咒骂了不下一百遍。只听得身边喜娘细细提醒:“请新娘跨过马鞍,消灾消难!” 正待要提脚,身子一轻已被人抱起,黑亮的马靴一抬便轻松跨了过去。引得周围一阵高呼,叫好声不断。 脚一着地,便又被人握住了双手,然后红绫的一头已被塞在手里。 就原谅我的不坚定的意志吧。虚荣心作祟,这样被握着还真的挺窝心的,虽然只是一瞬。宽大的手厚实的茧子,让人感觉到实在真切。如果不是在花轿内自己挣扎着分析形势决定要逃脱这是非之地,或许我还就真感觉这手的主人便是自己的良人,愿意一辈子依伴,白发不相离了。 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花痴了。一双手就能蛊惑人心?还是承认自己太没免疫力的来得实在。呵呵,将来还指不定会遇到多少极品帅哥呢!由得自己精挑细选了。只是这都是后话了,眼前是乖乖拜堂成亲做娇滴滴羞怯怯状误导众人,然后脚底抹油开溜为上策! 于是浑浑噩噩的听得所谓的引赞和通赞在喜堂内扯着嗓子开唱: 新郎新娘就位! 新郎新娘进香! 跪! 一叩首,拜天地—— 二叩首,拜高堂—— 三叩首,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于是消停没多久的礼炮鼓乐又响起来了。 新房布置得极喜庆。只是没有真皮沙发玻璃茶几更没有任何的数字化设备。一切的古色古香闯进眼内再一次确认了我穿越的事实。红木制成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想来是新娘的花钿步摇,石黛胭脂,铅华粉英。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咯! 我贼笑着轻跑过去。一一打开。当然,不认得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不是我的错,我只管知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叫珍珠绿的唤翡翠就OK啦!来这世界的短短几个小时已足够让向来比别人慢半拍的我,也有充分的把握敢肯定凭这陌路相公家底,是断不会拿假货水货来忽悠人的。 啧啧!这可是真金白银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漂亮的玩意儿!啧,一想到你们认错了我这不识货的主人,不禁有点惋惜,以后一一送去当铺好生安家,另寻知音便是! 恩恩,这钗不错!收起收起。 呃……这玉镯可真好看!这个不当,带上再说。 还有这珍珠项链…… 还有这沉甸甸的玉簪…… “哎呀小姐,这可使不得!” 一声娇呼把正两眼放光的我吓得不轻。匆忙转过身。 着黄绿色细碎散花裙子的丫头打扮的女子赶忙过来扶我坐回床头,拾起被扔在地上的红盖头,匆匆重新为我盖上。 “小姐,这囍盖可不是随便掀开了事的,新郎还没持起称心如意呢!姑爷得持了如意称揭开了才成!” …… “小姐您别自个儿乱掀啊,仔细屋里的丫鬟婆子瞧着了闹了笑话。” 又细细的把我视线遮了个严实。 …… “好小姐,小桃求您别闹了!快盖起来吧!” 恩恩,记牢了,这丫头叫小桃。 “您心里头不愿意也没办法了,那李公子的屋舍是小桃亲眼见着烧了的,火势太大也没法子救人……人死不能复生,您又何必老是……”说道半路小桃的声音越来越小,搓着手指不安的看着我。 “小姐,小桃多嘴,但那李公子命薄,与您终是无缘的……况且那三间草房,哪能和定王府相提并论呢……” ……这丫头嘴松!看样子是个好糊弄的主!有希望。 “那么,你可清楚李公子的房舍,是意外?还是谁人恶意纵火?”吸了口气,我赌了一把。 “小……小姐,绝不是您心中所想的那样!您当日痛心疾首只哭着认定是表少爷干的,但明白人都能想明了的事您偏偏要认死理儿……” “谁是你姑爷,谁又是你表少爷?” “小姐!”小桃明显带了哭声道:“您只管上街上去问问,咱们煜国的人谁不知啊,京都定王府四公子苏黎和苍岭城林太守家的小姐林语桑,十五年前就定下娃娃亲了的啊!当时表少爷也不过六岁,小姐您更是出生不久就得接受这一事实,先祖明德皇帝还是那牵了红线的月老呢!只是这好好的一桩亲上加亲的美事小姐您就是不愿意接受……” 这下我心中倒明了了几分。只是这小桃闲不住嘴,只得耐着性子听其苦口婆心。 “小姐,小桃六岁便进了林家服侍您,老爷夫人待我不薄,您更是视我如姐妹,小桃感激您。如今老爷夫人过了,小桃更不愿小姐今后受半点苦……” 原来我倒也有点林妹妹背景,是个没爹没妈的苦命娃了。 我很满意从小桃丫头身上搜集到的情报,可是……她若是再这般纠缠下去,倒是怕等会没得时间准备出逃大计了。 “小……” “好了你先出去吧,容我好生想想……对了,端点茶水果品进来,小姐我饿了。” 见我阻断她言语,小桃本是不安,又听到我要吃的,不禁一喜,道了声“是”,便匆忙跑了出去。 我是真饿了。来这时空的短短几个小时,我所要想的所要猜的所要接受的东西太多太多,倒是个耗体能的事。 只一会小桃便返回了新房,随着两个同样碎花黄衫打扮的丫头捧着食盒进了屋。糕点果子茶水一一摆放在屋子里的朱红色原木桌上。 “少夫人!”两丫头恭敬的向我福了福身子,声音细细的却又悦耳,想必这定王府家规甚严。 “小姐,姑爷此刻正在外头招呼客人,不时便会过来的,您要记着仔细把盖头盖好!”再三叮嘱我过后小桃终于被我轰了出门。 我走到桌旁坐下,随手拾了块桂花糕放嘴里细细品着,也顺便把刚才搜罗到的碎碎散散的信息串珠子般的连接起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那唤作语桑的林家小姐。 心下明白了几分人事。 这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酥软又不呛口。我吃得顺着呢!于是脸上闪出一抹得意的笑,想到了郭德纲。 惊堂木拍起! 话说这煜国都城京都,住着朱门苏家大户,家里老头来头不小,封作定王。定王府上四公子单名黎。家人为取这一黎字,想必是愿其有如将出之皓日般能够光耀门庭吧。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蒙浩荡皇恩,苏四公子六岁时便由当时的明德皇帝指婚林家刚打娘胎而出的林语桑小姐。 又说苍岭城林太守家与苏家本也是异性本家人。这苏四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林家小姐的表哥。若是表哥娶了这表妹,有皇帝这么个大媒人插足作保人,来个锦上添花,成就一段金玉良缘传出去也不失为佳话。 然而造化弄人,先祖他老人家乱点鸳鸯谱,一纸婚约硬是拆散了林家小姐与潦倒书生李公子的姻缘。且不说这李公子是否是那困顿书生,家徒四壁倒也不假。 这林家小姐长到十五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可是心中良人姓李不姓苏。死活不愿嫁去定王府。这对苦命鸳鸯早暗通款曲你是风儿我是沙,估摸着这林小姐还放出了什么非李公子不嫁的话来。定是这苏四公子权大势大,平日里骄纵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口闷气!于是使了点计谋,烧了点什么,灭了点什么,顺便娶了那寒书生性命去。 林家小姐痛不欲生,爹娘亦死,情郎也没,眼下除了下嫁苏家别无他法。 可是这林小姐八成心里头是恨透了苏四公子,又对死去的李生思之若狂,于是在刚上花轿时,便偷偷服了药…… …… 想到这儿,我收起了玩笑心态。擦擦指间的糕点渣子,弯下身取出套在袜子里的那个装了药丸的小瓷瓶。 喜服裙裾本就宽大,加上袜子及漆,扎得紧,放个小物件什么的不被人发现,还是件挺容易的事。 拔开软木塞子,小心将里头的白色药丸一一倒出。凑到嘴边闻了闻,无臭。与现代常见的安眠药大致相似。那么那林语桑便是服下这药死去的吗?是真如我所猜想的那般,为情自尽?还是……刚刚那抱起我为我解围的男子,是地痞?是恶霸?是枭雄?为什么林语桑宁死也不愿嫁他? 苏黎。 我在心头默念。 想着那些丫鬟各个着装统一讲话细声举止得当,想着他们叫我“少夫人”,猜也能猜到这王府的家规定是严格。我该问那小桃丫头一声的:拜过堂的女子,若是逃了婚了,又该如何处置呢? 如果回不去了,那么要想在这个异空间活得更好,这个“少夫人”的尊贵头衔定是能带来更优厚待遇的。 可我想回家了!不要在这里,迷迷糊糊的嫁了素不相识的人,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绣花纳鞋底,和将来的二房三房四房……争风吃醋?然后母猪产崽似的生一窝? 这事我绝对做不来!我还不如乖乖回去高考了事! 这苏四公子,夺人所爱,棒打鸳鸯让人阴阳两相离。不是恶霸不是枭雄又是什么! 要我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无敌青春美少女去当头产崽的母猪?想得美! 恩,既然这林语桑宁死也不愿苏黎如愿成婚,我又是借其身体便也是林语桑了,死不成,若也没逃成,岂不拂了原主人的美意?本来我也是离家出走惯了的。只是走得也太远了点罢了。若是回不去那就在这陌生的土地活得轰轰烈烈罢! 忘了刚刚怎么想的来着?极品帅哥,精挑细选。呵呵,前世没谈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到这世,便让我将出格进行到底吧!都像那些走细碎莲花步的女人那般活着,岂不太无趣?都要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个自己不中意的男人还不让逃婚岂不太残忍? 新房的人倒是都被我轰了出去,小桃也只当我嫁得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没得办法,心里头苦闷拿他们撒气来着。所以都只乖乖的在外间呆着,不曾有人来打搅。 我朝帘子外望了望,婢女嬷嬷们都只自作自事。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朝梳妆台旁的两只大红木柜子走去。解开系在柜子上的红绸带,将其中一只打了开来。 柜子上层皆是质地极好做工极为华丽的成衣。稍里头是上等的丝绸布帛。 底下是什么?呵呵!让我猜猜。 我习惯性的又贼笑起来,把手伸进箱底,手一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压箱钱,寻常人家只会在四角放几枚银元,可是这林大小姐的嫁资,压箱底的钱便是足足铺了一层! 随手一抓,呵!金元宝!又接着掏了两三次,找出快绸子布来,把十来个元宝包好。加上刚才搜罗的那些钗佃。盘缠该是够了,带得多了在外头也不安全。 还有这大红喜袍是一定要脱掉的,否则就算逃出定王府了在哪里都见不得光。对了还有……没想多久便向原木桌上扑了过去。 逃婚失败 我蹲在茂密且及人腰的花草丛中,看笑话般的瞅着定王府新房那边炸开了锅。 各嬷嬷婢女皆形色匆匆,还见有侍卫持着火把匆匆朝北面行去,那边才是苏府侧门么?我找了好久硬是不知道从哪逃出去。 这定王府实在是太大了!何况我又是个路痴。 不过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府中缓一缓也好,这般冒昧的出去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定更容易被抓到。 说实话这苏家的人倒是别有番生活情调的,不说我一路摸索过来各个院子收拾得妥帖至极,就是稍偏远的南面园子,也自有一番野趣。园里的花没有用盆子移栽,全是任其自埋于土地。于是土肥水沃的,这些花花草草长势迅猛,开得异常娇艳。尤其是此刻身处其中的芍药丛! 初夏的芍药正开得旺,每个枝头开放了一两珠深红色的花朵,真幸运我又是挑了套浅绿华服换上,加上此刻已夜幕降临,再看刚刚那一路亲兵匆匆北去的架势,估计是认为我离府的可能性要大…… 天时地利人和啊!要找到我都难! 此刻宾客早已散去了吧,也不知这异时空有没有闹洞房的习俗呀?呵呵,既然刚才的成亲流程都与我国古代异曲同工来着,估计就是有咯!那么,新郎官带一路看官风风火火闯进新房,瞧着的却是翻箱倒柜喜服被弃窗户被捅破新娘子不翼而飞的画面……哈哈!我那表哥会不会气绿了小脸儿呢? 这家丑,定是瞒不住了的。 想想也算给原主人出了口恶气吧,我占着你身体,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摸索了好久的路出府未遂,又在这芍药丛看了两小时闹剧,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 我从身旁的包袱里拿出随手带出来的桂花糕和鸭梨。一顿乱啃起来。糕点饱肚水果多汁,小桃丫头送进来的东西倒是分量足,还能够让我解决明天的早餐加中餐。 我啥都考虑周到了,哎!天资聪颖难自弃啊! 隐隐约约听见人声和铁靴踏地声缓缓的近了。不觉紧张起来。一看自己身上的浅绿色罗裙,又抬头看看天空:弦月,倒是朦胧。于是心又稍稍平定下来。屏息望着远处人影渐渐靠了过来。 为首的身影高大俊逸,负手站在路旁,瞧着侍卫持火把在花丛中四处搜索。 他就是苏四公子?只是月色太朦胧,虽有火把在前,也看不清面容。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我露了什么行踪吗?如是这样,为何将近三小时了才寻过来……我的那点小小的沾沾自喜早给打击没了。 “怎样?”苏黎出声问道。 “回主上,没有发现什么!”一士兵答道。这种粗狂有力的声音,估计得经过几番磨练才喊得出来的。 “那就奇怪了,既然城内找不到人,该是没有离府啊!”苏黎的声音懒懒的响起。 “回少爷,府里上下都搜查过了,没见着少夫人!” “莫不是已经出城门了?”一将士试探着说道。 “哼!”疏懒的声音再次传来:“无忧!” “小的在!” “你说,从王府到城西,坐马车该要多久?骑马又要多久?足行又是多久?” “回主上话,京都广大,从城中心到城郊路程不短。” “一个时辰能否到达?” “回主上,坐马车常速行驶,申时出发酉时三刻可到;常速骑马一个时辰内恐也难以到达。步行……” “无影!申时至戌时,城内有无可疑马车或是飞奔的马匹?可都一一查探清楚了?” "回主上,圣上特许王府家兵贮城门加强督视,无可疑车马!” 我暗叫不妙,怎么忘了这茬!先帝亲自指的婚事,当今圣上会不过问吗?只怕早派代表混在人群里喝喜酒来着吧! “那是否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脚程比我王府蟒骑亲卫还快?”苏黎声音陡然变利。 那多嘴的侍卫立马下跪:“无影莽撞!甘愿领罚!” 苏黎又恢复口气,只幽幽道:“若是我蟒骑侍卫呢?可是能快得过马匹?能否戌时出发,亥时回府呢?” “蟒骑无影,幸不辱命!” 这变态!拿为自己卖命的亲卫去玩命! 我是看清楚了。虽然逃得有点冒险有点不明智,但绝对没有选择错!这苏黎绝非善类! 我愤愤的瞪着他。自肆躲在黑暗里其他人看不到自己。苏黎仍是负手环视了周边,便准备离去。 眼睛刚扫过芍药丛,便猛地停下脚步,直直向我射过来。 我大惊,看到那双在朦胧月光下映射得熠熠发光的双眼,猛的明白过来,慌忙闭上眼,肠子都悔青了:早不该这样瞪他的!如今就是这双眼睛出卖了自己。 苏黎定定朝我匿身处看了半饷,闭上眼长长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渐渐露出一鬼魅的笑容。瞄得我心里一寒。 “少夫人可是要过一次吃食?” “是的,少爷。那小桃丫头来拿了些枣糕、桂花糕和水果。”答话的是苏黎旁边举火把的家丁打扮的中年男子。 “哦?那么赵管家,咱们苏府的丹桂花糕,是否合少夫人口味?” “这……这……”管家结结巴巴,微微抬头小心的瞧了苏黎脸色,忽然口吃病就好了:“回少爷,这制作丹桂花糕的厨子,是皇上赏给老王爷的宫中御厨,糕点做工自是精密,老奴曾偷学大师傅做过,愚笨学不来。只知须得丹桂花采花,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作糕,方清香满颊,唇齿留香。……而那丹桂花香,是异香,别地少有,想来寻常百姓家吃不到这东西,御厨亲自为少夫人做的,少夫人……少夫人倒也吃得香……” 我眉头早拧成一团,稍稍偏过头,真闻到一股清幽的桂花香从包袱里串出来,倒盖过了满园子的芍药香。嘴一撇只能自认倒霉了。 “仍是不肯出来?”苏黎向前跨了两步,望着我藏身之处鬼魅的笑着。能看清他分明的轮廓了。要不是亲身体验了此人的腹黑程度,我倒是愿意承认这张月光下的面庞有够俊朗。 “好了你逃不掉的,是自己乖乖走出来,还是我派人过去把你拎出来?”任君选择。 我蹲坐着,双手抱着膝盖仍是不敢动。我是怕死啊!你瞧瞧,你那什么破蟒骑侍卫的铁蹄子,在黑夜里还贼亮贼亮的。 有谁来救救可怜的我啊,估摸着我的下场不是被蹄子踢死就是被乱棍打死,或者是加入那无影的行列练习长跑,当然咯那样我会死得更快。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何况还是我这朵来历不明的喇叭花。就凭你四公子的家世与品貌,要牡丹要芙蓉还不随你采! 许是见我没睬他了,威胁恐吓都不肯出来,苏黎收敛了笑意,换了张铁板脸死盯过来。底下侍卫想来也熟悉主子的脾气,皆不敢妄自出声。 切!既然威胁恐怖不顶用,你不知道变通一下啊!说说软话会死啊?我这人清楚自己,最是贱骨头,说一声是来接我回去的,说不会惩罚我,更不会杀我,我不就乖乖滚出来了嘛! 识时务者为俊杰,保证暂时再也不逃了! 我蹲坐着,继续和一票侍卫打持久战。一时间园子里静得怪异。 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芍药丛中传来,再一瞬,脚踝处一凉,有长长软软的物体从薄薄的绣花鞋面上爬过。 “啊——蛇!蛇!” 我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全身都僵硬了,只顾尖叫出来。 那蛇闻得叫声,又见没得异动,只迅速绕开,团在包袱底下。 苏黎疾步抢上前来,猿臂一伸,火速将我捞起,退到一边。 我僵着身子窝在苏黎怀里仍是使劲儿哭,是真的吓坏了。以前最怕的就是那种软软绵绵的动物,不敢摸不敢碰,何况那吐着信子的畜生! 一想到刚才那冰冷的东西从脚踝上挪动,若是今晚苏黎没有寻到这里来,我该是早吓僵了没命了!于是又是一阵战栗。 苏黎恐怕也没想到事生变故。一时也不知所措。只是用手轻拍我的背:“没事了,别怕,桑儿!有表哥在呢!” 心里头一暖,只呜咽着叫了声“表哥!”,紧紧箍住苏黎不肯松手。一时间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喜袍早被换下来,只可惜了这套精致的月白色袍子,又被我糟蹋了。 冲进花丛的侍卫已提着血淋淋的蛇尸出来:“主上,这个怎么处置?” 那侍卫摆明了是个二百五,蛇都死了还提什么处置啊,扔了得了还……天啊!还提高了伸过来干嘛! “蠢货!” 苏黎怒道,一脚将那侍卫踢开,又猛的后退了一步,将我抱得更紧。 可惜已经晚了,在看到那黑糊糊血淋淋的尸体时,我早已又尖叫出声,不觉身体一软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梦里梦外 “爸、妈: 展信佳! 女儿不孝,让您伤心了。女儿感激二老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只是,原谅我的任性与冲动,女儿走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您心中的那座高校校门,女儿这辈子也踏不进去了。因为您为我定下的那高得离谱的目标,再看看和实际的差距,让我对高考感到恐惧,它时常像那嗜人的魔,在我的梦中撕咬着。让我只想要逃避。 仍记儿时,父亲教我习书法,母亲教我练琵琶,我曾为自己出身在三代为师的书香世家而骄傲,于是爱上了这挥毫撒墨琴音水榭般诗意的日子……可是长大了长大了,您却逼着让我练三角函数,学万有引力,习分子离子。哄我骗我说将来工作机遇会更大,可是机会是别人给的吗?为人师表,又为何只想着要干涉甚至操纵女儿的未来当实验室里半稀释的硫酸不小心泼上了我的手时,我就明白违背自己的初衷选择理科是我犯下的极不明智的错误…… 爸妈,高考在即,然而女儿却带着我那破碎的梦走了,烧光了所有模拟考的成绩单,怕你们看着伤心,又想到要抄起家伙来。 看到这封信时女儿以坐上了或南下或北上的车,不带半分的眷恋走了。我被稀硫酸泼坏的手已经好了没留下半丝痕迹了,然而挨了您棒子的背,却是直到如今,都隐隐作痛,一直痛到心坎里了。 应试教育让每个老师家长和学生疯狂,于是教书育人的父亲,看着纸卷上醒目的红色圈叉,竟然会动粗了…… 爸妈,还记得那篇《兰亭序》吗?记得那曲《夕阳箫鼓》吗?还记得十五岁以前的我,无忧无虑特别爱笑吗?所以我带走我十五岁的明媚记忆,离开了,并且承诺以后一定要像儿时那般灿烂的笑到最后…… 安好,勿念。 女儿 绝笔” …… “喂喂!前面的让开点!开水,开水啊!” “去你的!还开水呢!就你行李多啊,我们也都是排队买了票的,没见着要坐霸王车。想要上车怎么也轮不到你先上啊!” “行了老兄,少说两句,出门在外都是靠朋友嘛……他急咱就让让……” “就他急?我还赶着回河北老家去给我老妈守丧呢!我操他妈的!” “你骂啥?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 “行了行了,火车快开动了,还是赶快上车吧!” …… “小姑娘,我这有水,不嫌弃大叔,就将就着喝一口吧!” “呵呵呵呵,不渴了吧?” “小妹妹,你这一个人,是要上哪去啊?不用读书吗?……书包放置物架上就好,不用这么辛苦搂着的……呵呵” “头晕?还是困了?……睡着了吗?……行了,这丫头睡死过去了!” …… 写给父母的信……火车上的争吵……那狰狞的大叔……那瓶味道怪异的水!…… …… “不要!” 我猛地直起身子,一抹额头,全是汗。 抬头望着着这精致的雕花床榻以及暖黄色纱帐,原木桌子,梳妆台,都与昨日一般无二,就连那被我折腾过的窗户也恢复原貌,只绑在家具上的彩绸被撤了去。又回到了这间新房。我擦了擦汗,只是叹气。 原来,梦里梦外的,都不是梦。 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绿意盎然的盆栽颀长的身躯静立在窗台,在夕阳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辉。 嘴角溢出一抹苦笑,还是没有逃成功。 正有婢女打帘进了里屋,想是闻声匆匆跑来的,微微喘着气。见我自己坐了起来,直直望着她,脸上一喜:“少夫人醒了!” 小桃也急急赶进屋子:“小姐您醒了!可是作了噩梦了?瞧这满头的汗……小桃服侍您起床吧!” 说着便向外头打了个手势,只见三五侍女端着盆子拿着帕子手持衣物,鱼贯而入。 小桃边要扶我下床边说:“姑爷今儿一早就进宫面圣了,要酉时方能回府。” “奴婢叫采菱,少爷嘱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少夫人,少夫人是否要先用膳再沐浴……” 我闷应了一声,忽然看到自己仅着中衣……昨晚,记得没错的话,是苏黎抱我回来的吧?昨儿是什么日子来着?春宵苦短,洞房花烛…… 糟糕! 我暗叫不妙,吓得直往被子里钻,把自己包裹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头:“我还想躺一会,你们先下去吧,我不叫你们谁也不准来打扰我!” “小……小姐!呆会儿少爷就回府了,您还得去给老太君和王爷王妃奉茶呢!您……您还是快起来吧!”溜-达-玲-儿 “好了你们出去!都出去!”我故意提高了嗓子朝满屋子丫鬟吼去。 待到小桃他们都纷纷离去后,又靠着软枕坐了起来,回想着发生的一切。 如今,我该是彻底回不去爸妈身边了吧!这么远,我也不认得回家的路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幼稚太任性?我连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道理都不懂,还喝了他们递过来的水!仅仅是不喜欢公式算术,就没了兴趣学习,就想着要逃避高考?仅仅是爸妈打了我,就得负气离家出走?那么,我逃到这世间来,是老天对我的眷顾,还是惩罚?或者只是因为,我恰好喝了那怪异的水,林语桑恰好服了那白色的药丸,才发生这莫名其妙的穿越了? 一想到那猥琐大叔的面孔,以及车厢里其他男子的贼眉贼眼,我就直想吐!还要回去吗?回去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是瑟瑟的躲在某个角落任那些变态被喂饱了满足的离去?还是蹲在警察局录口供,尽力回忆起自己被抢劫被□的过程?……这些我根本就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既然在昏迷时穿越了,那就甭管我是圆的是扁的了,不要多去想,好好的当这林大小姐吧! 从今以后,我就叫林语桑。用这十五岁的身躯,去装自己十五岁前的记忆,上天要我重新选择!弥补那高中三年! 至于爸妈,这是我一辈子欠你们的了,我只能够自己好好活着快乐的生活下去,才是你们最大的宽慰。 外屋丫鬟嬷嬷都在,小桃那丫头整天絮絮叨叨的也不好惹,我就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什么漏洞。若我说我是来自异时空的,大概只有两种选择。 其一:这丫头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嘴里叨念着尽说些胡话,好生看着,免得出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丢了苏家的脸: 其二:众人相信了我的借尸还魂说,纷纷傻了眼,于是为了这怪物不给国家带来灾难,浸猪笼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说,我还是乖乖闭嘴的要好。想要到信息嘛,以后找个理由去套话不就得了? 走到窗前,抚弄着新生的墨绿色叶苗,看看全新的窗页,这苏家办事效率倒是真高! 这回我不搞破坏,只是推开窗来,轻轻一跃,便跳了出去。 眼前的景色让人心底一亮。楼台水榭,竟包染在这初夏的清风之中,庭院中间一潭湖水碧玉般静卧在那儿,只偶尔撒下几片落英,打了个小小的涟漪,便又静了下来。一旁的假山和凤尾竹重重叠叠的在湖里映出清晰的倒影。昨天终究是趁着府上忙乱,又要逃命而无心欣赏这美景,都已觉得苏府各院收拾得妥帖至极。如今又要暗暗赞叹一声了:主人好雅致! 长廊曲曲折折的卧在湖面上空,放眼望去,外头倒也没什么行人,想想也是,房子里的婢女,都在里间伺候着主子吧。只有我这新新人类,把一房间的丫鬟全闲置了。 独自走到长廊上,扶着护栏坐着。伸手摘了几片叶子来,无聊的往水里丢去。是的,无聊,很无聊!想想都觉得恐怖,以后,莫非我就要天天如此,端坐在这高墙大院打发时间? 当然咯或许还可以要来笔墨纸砚,也能够轻弹琵琶。这不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吗?……一个人喜欢吃萝卜,于是他天天煮着炒着炖着生着吃,无论你花多少心思弄多少花样,最终总会吃腻的! 权衡利弊,看来还是得逃,逃出府去就自由了! 暖暖的风徐徐吹着,长发未绾,垂至腰际。雪纺被风吹得紧贴着肌肤,光滑如玉又冰凉舒爽,惬意!于是不觉心情大好起来。 猛一转头,发现小桃引着一路人浩浩汤汤的朝回廊这边走来。我忙站起身来。 领头的那对该是夫妻。中年男子身着玄色长衫,长须中已渗入几缕雪丝,不过眼神犀利,身板笔直,全身散发出来的是贵气和威严。这就是定王?那么这定王年轻时定是个舞刀弄枪,冲锋陷阵的主! 一旁的妇人高挽着发髻,一丝不苟,脸上着了脂粉盖住了岁月的痕迹,杏红色缀花裙及地,勾勒出保持得良好的身材。这中年美妇该是定王妃吧! 还有簇拥上来的家丁丫鬟嬷嬷一大堆,真不比《红楼梦》里的架势逊色! 眼看着来人就要到自己跟前了,我该怎么招呼他们呢?理当是叫公公婆婆的,可是一想到这荒谬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开不了口。 微微福了福身,我细着嗓子道:“语桑见过姨父姨母,姨父姨母万福!” 这样讲该是没错吧!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走近我都是一愣,那些家丁小厮各个低下了头。放眼一望,从远处赶来的熟悉的身影也顿住,当场击毙在那儿。 我是讲了冷笑话吗?为何一个个看怪物似的瞧着我!或是不敢瞧我!许是见着公婆仍旧不改称呼,是不是我唐突了二老? 还是那王妃反应快,急急搂住了我,关切的问道:“桑儿昨日受惊了,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呢?一屋子奴才干嘛去了?” 一票丫鬟全吓得发抖。 苏黎瞧了瞧那完全被打开的窗子,一脸的啼笑皆非。 “瞧瞧这身子单薄得……呆会儿让宫里御厨给熬点参汤过来……采菱,还不去给少夫人拿件云肩来!” 采菱疾步跑了回去。 “都傻愣在这干嘛?该听的听,不该看的别乱看!”说话的是那霸王。 丫鬟们一听都赶忙朝我围了过来,众小厮匆匆走开,定王只嘱咐我好好休息便也拂袖往回走去。 这才觉得在这回廊里坐了半饷,身上确实有些凉了,站起身后,初夏的冷风直飕飕地往里灌。我后知后觉……莫不是我这般装扮,有春光乍泄之嫌?都忘了这万恶的旧社会,女人是连脚都不得露出来的!何况我粉黛未施又只着中衣……我叹气:这改革开放的春风,估计八辈子都吹不到这儿来! “黎儿,你先陪语桑回房吧!” 苏黎今天穿着藏青色蟒袍,头发高束,凌厉的眼神像极了定王,负手而立,玉树临风。 “是,母亲!”应声间已接过采菱送来的云肩,向我走来。 有惊无险 刚把披肩搭上,苏黎就拽着我进了屋。放下帘子,便径直走到窗前,把窗户死死关好,闩上。 “以后,该在外头也装上个闩子。”苏黎侧过脸来,朝我轻笑着。 “表哥是想禁我足不成?”我挑衅道。 “以后……莫再叫我表哥了,我是你夫君!”苏黎斜斜地靠在窗头,漫不经心的回了我。 心里一慌,想起了先前心头的疑虑还没解散,只得硬着头皮轻声喃喃: “昨天晚上……嗯……可是小桃在旁服侍我?……我看那丫头眼睛红肿,想来是一夜未眠……”我在一旁瞎扯淡。 “春宵一刻值千金,丫鬟进来捣啥乱啊!都是你相公我在伺候你!” 我定定的看着他,可是那眼神似正经似戏谑,一时间竟判断不出话语的真假。这个人精! “哼!表哥这下可满意了?托表哥的福,李公子也葬身火海,你知我父母已故,在苍岭城早没有家……”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触景生情,说着说着便真的哽咽起来。 听到我翻旧账,苏黎只哼了哼:“你就这么肯定那李君蒙就是被我所害?就那么怀疑爷的人品?那么相信他,没怀疑过他?果真女人会为了爱情而变得愚蠢至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你是不懂自己陷得有多深了吧!那个苍岭城翩翩公子迷了你心智是吧?他家有什么?是有百万家资,还是权倾朝野?”苏离一脸不屑。 一听这话我还真来气!把我当什么呢?我稀罕你家那两个臭钱不成!我一个社会主义熏陶下成长的知识分子,还会畏惧权贵不成? “你也承认他翩翩风度不是吗?那么小姐我喜欢美少年有什么不对?是,我就是喜欢他就是爱他,就是对他着迷了,就是愿意嫁他不愿进苏府!” “你——这话是从你一姑娘家嘴里说出来的吗?”苏黎顿时气白了脸,大概从没有人敢这般违逆过这位少爷,好一阵才缓过来:“过了我苏府大门的女人……有些事情只怕已由不得你来说愿不愿意了!” 那霸王将身子倾了下来,眯着眼睛定定看着我好一会,又鬼魅的笑了:“桑儿,我发现你变了,性子开朗了好多啊!恩?” 热热的气息扑到我脸上,我心虚,跟着脸一红,后退了一步,想要避过他,他手臂一伸手指直掐进我肩坎: “平日里你最是文静,何时学会了爬窗?又何时这般嘴馋?逃跑还不忘带点吃食?……若不是那桂花糕引得了蛇虫过来,桑儿你是不是打算学街头流浪的汉子,要在殿春园风餐露宿一晚?” 我震惊!此时看着那本算迷人的笑脸只有抽拳头砸人的冲动:“你是说,昨晚那蛇,是桂花糕的香味引来的?那桂花糕是你故意叫人送进来的?早防着我有偷跑这一手?” “胡说八道!”见我情绪激动,苏黎也涨红了脸,直冲我吼道:“你莫要当我苏黎是小人!我会想到平日中规中矩的大家小姐会逃婚?会让苏家丢这么大的脸,敢让自己闹这么大的笑话?我会往糕点里头使手段不成……平日里心心念念着情郎的名字只顾躲着我的,我怎么发现表妹你有甚喜好?……你怎么不用脑子好好想想!” 瞬间我也被他唬住了,想想也有一番道理,于是也不回声,只继续听他说道: “府上那丹桂花糕,是当今太后娘娘最喜好的点心,只因父王和娘娘是同胞兄妹,老太君是娘娘的生母。姑妈虽贵为国母,却重孝道,那名御厨,正是皇上为讨太后欢心,而送来定王府的。只因为老太君喜檀香,于是那丹桂花糕,皆是用了干檀木细细熏蒸过的……而檀木的熏香,又最易引蛇出洞……如今,你可明白?你倒是真该庆幸自己命大没被那蛇信子蛰到。可知那蛇有三角大头,腹部有黑褐色斑块?” 苏黎严肃的神情不禁吓得我脸煞白:“五步蛇?” 小时候就总会听到那些老人恐吓到:小孩子千万别去野地里乱跑!被三角形脑袋的五步蛇咬着了,不出五步就必死无疑! “正是那尖吻蝮!你既认得其名字,必也知晓其中厉害吧!敢问桑儿,我会拿人性命开玩笑?” 我偏过头去,想想自己八成是真误会他了。不过会不会拿人性命作儿戏,我不敢保证……不知昨晚那叫无影的现在怎么样了。奈何不想拉下脸向他道歉,只能是死鸭子嘴硬:“鬼知道表哥你是不是腹黑男呢!” “哦?何谓腹黑?”见我语气软了下来,苏黎也玩味的看着我,又恢复了那一脸的不正经。 “就是伪君子呗!表面上衣冠翘楚,却是满肚子坏水!”苏黎仍是扶着我肩,身上淡淡的柚木香很好闻,我想他定是极爱素净之人。又想起昨天在种满芍药的殿春园里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实在忍不住,“嗤”地一下便笑出声来。 见我傻笑着苏黎倒也不生气,只又凑近我轻声道:“桑儿,平日里你不是不屑应我一声的吗?如今怎么表哥长表哥短呢?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呢!害我昨晚……”那股贼笑又拂上来:“也罢,你若愿意唤我表哥,我也就不勉强要听那声相公了!” 他手稍使了使劲儿,我疼得呲牙咧嘴,表情扭曲的狠狠瞪他。 苏黎坏笑着松开了手,冲外屋喊道:“采菱采英,为少夫人备好热汤,洗洗干净了,爷不喜邋遢女子侍寝!”说罢故意嫌恶的拂了拂胸前衣裳,仿佛昨日涕泪还残留在那。 我眼皮直往上翻。侍……侍寝?洗洗干净?……这小子忒欠扁了点吧!不带这么不尊重人的! 满意的看到了我因恐慌和愤懑而纠结的小脸,苏黎满面春风,笑意盈盈,跨步离去。 原来新房还不是最里间,绕过屏风另有一内室,奢华的浴池嵌在正中央,已放满了热水,雾气缭绕,温暖如春。 刚刚谁说不稀罕那两臭钱来着?谁说不羡慕权势来着?反悔了吧!脸红了吧!做少爷小姐就这点好!大米虫,抱着金山银山啃到老! 衣裳竟褪,我舒服的坐进了池子,舒展了四肢。本来还觉得一屋子人盯着自己脱光光怪不好意思的,可是好说歹说采菱采英她们就是不肯出去,只咽着嗓子道:“若是没有服侍得主子周到,爷会惩罚奴婢们的!” 为了这些娇滴滴的花朵不被苏黎那辣手给折了去,我只得任她们来来回回在池子周围忙碌。采菱给我递来皂角,将我头发松松绾起不被水浸湿了;采英捧着篮子在池中均匀的铺上一层花瓣。 “这是是什么花?”我望着采英询问道。 采英高挑单薄,采菱丰腴健康,总之环肥燕瘦,苏府的丫鬟,上上下下没一个逊色的。 “回少夫人,这是方才少爷吩咐从殿春园采下的将离。”采英恭敬的答道。 “将离?”我捧了一手的深红色花瓣轻轻嗅着:“倒是个感伤的名儿,还是唤芍药要好……” 呵!倒是个应景的名字!我得时刻记着不要被高墙禁锢,时刻铭记:极品帅哥,精挑细选!吊死在一棵树上?该是没这可能。 “是,少夫人!这芍药有补血通气,治寒热之功效。少夫人尽管多泡会儿,池子里的是活水,自有热水更换的!” 我懒懒的应了一声,吸着这安神的清香,便闭上了双眼。 …… 铜镜足足有一人高。清晰的映出人影,毫不逊色于现代的水银镜面。 镜中丽人松绾云鬓,闲缀步摇,深紫色抹胸裹紧那欺霜赛雪的肌肤,浅紫流仙裙广袖长垂。小巧的面庞,嵌上那对晶亮的眸子,仿若精灵! 我有点后悔那晚上竟把自己比喻成喇叭花,现在才惊觉这语桑小姐,说是倾国的牡丹应该也不为过。 “少夫人可真貌美得紧呢!”采英在一旁兴奋的说道。 镜中人儿也不禁嘴角微扬,浅浅的酒窝里盈满笑意。 掌声清脆而又懒散的从室外飘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一惊赶忙收起视线,转身便看到苏黎双手环胸,闲闲地靠在屏风上。 刚才只顾上自恋,竟没发现他是何时进来的。 苏黎走了过来,定在我面前,俯下身来往我脖子上蹭了蹭:“这将离花香倒是挺好闻的!” 不待我发作,又赶忙直起身子替我拢了拢外裳,正色道:“咱们得去给老太君及父王母亲请安了。” 京都轶事 来这时空已有十余日了,在定王府也没闲着,自己这聪明的脑瓜子不出三日便不着痕迹的摸清了所有门路。 定王当年追随先帝跑马天下,纵横驰骋,打下这万里江山,战功显赫,是煜国有名的异姓王爷,成就一世英名。先帝驾崩,太子莫晋炅继位,如今的煜国已是这片土地上版图最为广大的国家,周边的西伶和赵,皆臣服于煜,每年朝贡,都会定时呈上土特产什么的。赵国为南部鱼米之乡,物产富饶,年年会向煜国进献娟二十万匹,银十万两以及茶叶瓷器若干;西伶国深处西部内陆,所进贡的特产是骆驼马匹胡瓜以及美女。 定王为煜国少数异姓王爷,虽无封邑,但拥有高食禄且允许世袭爵号。 当今太后为定王亲妹子,煜王为其亲外甥,定王得一母同胞四个儿子。 长子苏庭袭承其爵位,为世子; 次子苏幂传承了父亲的骁勇,也因功封王,常年驻军边疆; 三子苏清在去年赵军边疆突发异动时亦被赐将军封号远赴边疆征战。 四子苏黎嘛!捡了老子的便宜,十岁后被封为郡王。只是虚顶爵位并无官衔,与他那三位吃国家粮的哥哥不同,是属于啃老族。经近距离观察,就一大纨绔来着。 这厮上有三位兄长,是老幺,因而极受老太君与定王妃的宠爱。 皇帝莫晋炅倚重苏家,需靠着表兄弟行军打仗稳定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却又恐外戚专权,拥兵自重,多有忌惮,于是这个闲置下来的主,倒与皇帝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在想什么呢?慢慢吞吞的!”苏黎走过来,冲我扬了扬手中的糖葫芦。 在逃婚的时候,打死我也不会想到几天后,我会和苏黎出现在煜国的大街上吃着他为我买的零嘴。 这几天在苏府发生了太多事。 “我在想啊,今儿路过揽翠楼时会不会又发生点啥……表哥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仍唤他表哥,冲他贼笑着。 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黎总一身素净了,哈哈,原是身边莺燕太多,醉身温柔乡了! 苏黎猛地把手一缩,糖葫芦咬在了自己嘴里:“就知道你是个长舌妇了!管不住自个儿的嘴!” “别啊,多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羞不羞啊你!”我伸手就要去抢。 “桑儿,咱今日出来,打算玩什么?”苏黎猛地转过身对着我,一不留神我直往他胸口上撞去。 “疼死我了!”我揉了揉被撞的鼻子,“今天你拿主意吧!” 这几天挨不住我苦苦央求,苏黎经常带我出来瞎逛。这京都的街道甚是繁华,光是路面上的小吃,也够我一路吃下去,次次来都不重复!所以前天就嚷嚷着牙痛,老太君还兴师动众的请了府里的大夫过来,喝了用金银花泡的茶水,还逼着在床上休息一天。谢天谢地,今儿总算又出府了。 “要不这样,我步子迈小点,你若追得上我,就算你赢,成不?”苏黎笑着说道。老幺就是老幺,长到二十出头了还一脸的无忧无虑状。 “我若追上了你,可有甚好处?” “小东西!口出狂言!你有多大本事呢?不妨试试!”说着真迈开步子冲进人群。 我反应过来也随手推开迎面走来的行人,匆匆追去。 苏黎本是一怜香惜玉的主,可是这几天和我相处在一块,他这表妹好像蜕变了似的,由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变得……我也不好揣测他心中所想,不过总该不是个好评价,无非是:学了些小聪明,习惯耍些小手段,你若怜惜她,到头来只会被她整得更惨……所以如今,他才没命的往前跑的,一路上也不知道撞上了多少迎过来的路人…… “你站住!别跑了!”混蛋,这架势,我跑得过你不成?你人高马大的,我就一五短身材。又没长翅膀! “苏黎你等等我!我跑不动了!……表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放弃了愚蠢的出逃计划,天黑前我还想乖乖回到王府,我承认我缠着苏黎带我出来动机不纯,是想要勘探谋划什么来着,可是……若是走丢了怎么办!这京都多大我是领教过了,那无影往返跑了四个小时听说直到现在还在床上趴着! 看着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我再也不敢分心,死命朝苏黎奔去。 路旁行人纷纷把眼光瞟过来,看猴戏似的瞅着我俩一前一后。 苏黎立在路旁,贼笑着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歪在他面前。 “怎么样,什么滋味?” 我朝他直翻白眼,“不怎么样!” “咳咳,恩……我是说,万众瞩目的感觉怎么样?桑儿你转过头看看……大家都需要你一个解释:为什么大姑娘家会满城追汉子?” 苏黎仍不改那油条样儿,看得我直打了个激灵。我还在郁闷中呢,怎么这孩子悟性这么高,只短短几天便出师了…… 现在回过头让人看着了笑话的就是傻子! 电石火光之间,我闷笑了一声,然后缓缓抬手去拿那还捏在他手里的糖葫芦,苏黎条件反射般的举起手来不让我够着:“差点忘了,你牙还痛着,这个暂时不能吃的。” 我瞟了瞟旁边的仍在向我们望过来的看客,紧接着又换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就最后一根了,以后便不吃了!” “不行!咱回府让大师傅给琢磨点别的吃食出来可好?这大街上的东西本也不干净,丢了罢!” “坏叔叔!还我糖葫芦!”苏黎正待要甩手的瞬间我猛地尖起嗓子高声叫道:“叔叔你莫仗着自己跑得快,好生把葫芦还了我!” 一旁那卖面人的老人握着手里的面团没了动作,买主也讶异的反身朝这边看了过来。一时间热闹的街道安静了许多,一瞬便又炸开了锅: “瞧瞧那英俊小生……看不出来啊,还欺负小姑娘!” “看上去穿得甚是讲究,难道付不起一串葫芦的钱?” “如今的后生啊……” “谁说不是呢!” …… 苏黎被我反噬了一口,涨红了面瞪着我,一脸的气急败坏。那糖葫芦握在手里给也不是扔也不是。 我的目的达到了!丢给他一个鬼脸扭头就跑开了。 靠在墙角笑得花枝乱颤。苏黎赌在胡同口一脸黑线。 “表哥,别闹了罢,咱们回府可好?” “不好!”苏黎冷冷道:“叔叔我现在想揍人!” “要去哪!喂你放开我苏黎!” 苏黎老鹰拎雏鸡似的托着我走出了弄子:“去揽翠楼瞧瞧,长了蛀牙的姑娘若是出来接客唱曲子,老鸨是否愿意给我个好价!” “恩,也成,顺路去瞧瞧那为某个俊公子自尽的姑娘活过来没有!” “你——你就一点也不害怕?你是天真到不知揽翠楼作甚生意?” “卖笑的啊!”我眨巴眨巴眼睛,也就真顺他的意摆出满脸的天真烂漫,笑望着他。 “回府!”苏黎怒道,反身走去。 “不去揽翠楼了?哎呦你有毛病啊——今天撞着我三次了!” 苏黎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堂堂定王府少夫人,烟花之地岂是你能去的?” …… …… 夜幕悄悄降临,柳巷此时正是生意兴隆之时。早有眼尖的姑娘向我们簇拥过来,软着身子就往人身上贴。 老鸨这时刚好过正堂,见着苏黎就嗲声招呼:“哎呦今儿来的可都是贵客啊!什么风把苏四公子给吹来了?四公子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我们揽翠楼了啊!” “咳咳!”苏黎咳得俊脸通红,侧着脸无奈的望着我。 “四公子今儿是来听落雁姑娘唱小曲的啊,还是让十一娘为您抚琴?……哟!这位小公子好眼生……”老鸨是个半老徐娘,风一吹脂粉可以洒下一地。此刻他正眼冒精光地盯着身着男装的我。 “这是世弟,刚从苍岭城来京都访亲的!”说着仔细拢了拢我的领口,上下检查发现无恙,便协我径直上了楼去。 “四公子!”短短的一段楼梯,路过的一个个莺莺燕燕的姑娘都满目含春的朝他招呼。 我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倒是熟门熟路啊!” 说话间老鸨已紧随而至,走进了一间厢房。 “茗姑娘怎么样了?”苏黎开口问道。 老鸨直摇头:“如今还是不肯进半点食水。我说四公子,要么您就干脆花点银子为茗香赎了身吧!那丫头对您痴情得很,如今只呆在屋里不吃不喝,又不肯出来接客,若不是您花了银子包了她这几日,我们还不知怎生是好,这揽翠楼可不是善堂啊,再这么折腾上几天,估摸着香消玉损……我们楼里连本都捞不回来,可是花大价钱买了来的,又在她身上花去了多少心血这还没法算了……” 苏黎老表情,侧头瞧着我。 我坐在客椅上,捡起几上的瓜子刨开吃着,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要不去看看茗香吧四公子?您是可答应过她待您成了亲后马上来接她过府的啊,这风尘女子,谁个不想将来能够善终啊!姐妹都原以为茗香丫头有福气……”老鸨那表情,不知是进入角色太投入了,还是演得太过了,好像被情郎抛弃的那个姑娘正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我忙押了口茶,忍住了一肚子的翻江倒海。若那茗香是她老鸨,我想哪个公子都会宁愿做这负心郎的。 说话间门口一女子已扶着胸口飘了进来。分别朝我和苏黎福了福身,便朝老鸨开口了。 想着自己虽然个子小了点,着了男装比不上苏黎高大俊逸,倒也算得上是个粉面玉冠的翩翩公子了!看到那茗香朝我打招呼,不禁坐直了身子。逛窑子原来是这般滋味!虚荣心暴涨!难怪那些少爷公子总爱留连温柔乡了。又撇撇嘴:难怪某个祸害托了一屁股的情账了。 “妈妈如今还说这些作甚?公子是已成亲的人,比不得从前了,该是一心想着新娘子才是正经。茗香蒙公子垂爱,本也不求名分,风尘之中的女子自是命薄,茗香无话可说,更不曾怨恨公子,如今喝了碗粥出来的,就着了妆上厅堂去……”这话是面向老鸨说的,不过摆明了听众该是身侧那惹得姑娘家芳心大动的罪魁祸首。 “也不知您是着了什么道了,听说那少夫人洞房之夜便逃了出去……不知是怎样的女子……”眼珠一转马上就往自己脸上扇耳光:“呸呸!我在胡说些什么啊,一时嘴快了,公子莫怪!” 我白着眼死瞪着老鸨那张欠揍的苦瓜脸。看到苏黎渐怒的面容,那两瓣涂满胭脂的薄唇才停止了翻动。 绝处逢生 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稳稳的朝王府方向驶去,我掀开帷幔看着这繁华的夜市,虽然说出了柳巷便再无莺歌燕舞,不过仍是一派灯火通明。天子脚下,治安确实很不错。 苏黎坐在一旁,看了我半饷,便道:“这身男儿装,是不是重新回成衣铺换下来?老太君想必已经睡下,母亲就不敢保证没摆了晚膳在屋里头等得急了……” 我剜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苏黎看着我,一脸笑意盈盈:“还在生气呢?那老鸨讲的也是实情,敢逃婚就不该怕好名声传了出去!……” 我望着他不语。一想起前几天的事其实有点后怕。 大婚第二日,从定王的凌云阁回来,苏黎的脸色很难看。 我斜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故作轻松。 苏黎手里玩转的,正是我出逃时塞在包袱里头的那个长颈大肚的小药瓶子,此时他正带着一脸的研判盯着我。 小桃立在一旁,着急的轻扯我袖口:“小姐——” “瞧你今日朝一屋子的长辈们都说了些什么?是铁了心想抗拒这门亲事不成?”苏黎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来:“这大剂量的安定丸,一个铺家是定不会卖你这么多的……可是早有打算么?是为我备下的,还是留了给自己用?” 我不知如何回答,又想到自己误闯误撞进此人生地不熟的,有苦难言,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苏黎是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这安定丸,早已埋丧了一条人命。 “小桃,给你家小姐读一读煜国的法制,逃婚的女子是给以什么处置?”见我不说话了,苏黎厉声对小桃吼道。 小桃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姑爷……小姐一时糊涂,并无他想,望姑爷见谅!” 我忙去扶她,“小桃你起来,腿软了找条凳子坐着,没得这般没出息!” 苏黎无动于衷,只眯着眼睛看着我半响,方懒懒的对小桃道:“先起来吧!”小桃这才敢站起身,低着头想是已经急得落下泪来了。 “那么你自己说吧!是想让爷既往不咎,你安生当你的王府少夫人,还是想予以蛩面,幽闭作为惩治?……只是,恐怕你是求死之心已存吧?” 我顿了半响,老实摇头道:“我不愿嫁你,也不想死,可有啥两全的办法?” “小……小姐!”小桃的哽咽声又响起。 一时屋子里静谧了,苏黎怪物似的直盯着我,不怒反乐了:“小桃,你瞧瞧,这个是你家小姐么?”说着毫不顾忌的大笑起来。 小桃一时也语塞,没有答话。 “这个就是苍岭城风传的娴静淑良的林家小姐?”苏黎问道:“我怎么瞧着她好似脱胎换骨了?……本也是对你无意,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惹着我兴趣了!” 一听这话我也急了,只说道:“既然表哥不喜欢语桑,语桑亦有中意之人,为什么还要这般纠缠与我?”表妹嫁表哥?近亲结婚!真该给这帮人好好上几堂课,教教他们遗传学基因学,也让那群榆木脑袋知晓什么叫科学! 苏黎半眯着眼,反问道:“你如何以为?若是没想好先帝所赐的姻缘不能儿戏,也定不会这般挣扎过后仍是上了我苏府花轿吧?如今又糊涂了?拜过堂之后又想着要逃婚?” 我无言以对,这是事实。这场婚姻可不比其他,皇帝插了一脚的事,若是搅黄了,那可是抗旨!一不小心就得人头落地的!我对那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明德皇帝甚是鄙视。你倒好,脚一蹬就去了,换了原主人留下个破烂摊子让我来接。 想想自己莽莽撞撞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度触犯了法律,竟然还能衣暖饭饱活得好好的,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总之……我对你没感觉便是!”我词不搭调试图转移话题。 苏黎哂笑着:“起初爷也觉得比桑儿你有才艺赛美貌的京都女子多的是,不过……如今看来,倒真该对你另眼相看!” 五月的夜晚,窗外池塘处竟能听到三两声蛙鸣,偶尔还有虫子的低语,屋子静下来后虫鸣便透过纸窗传了进来,清晰悦耳。 苏黎冲小桃打了个手势,这丫头就乖乖低头出了房门,搭下里间珠帘,接着听到外间房门关闭的声音。 “你干什么?”我扶住椅子站起身,顿时紧张起来。 苏黎讪笑了一声,一面解开缠在腰间的锦带,一面理直气壮:“洞房。” 我警觉的瞪着他道:“你自己也承认没有喜欢我,我亦不愿嫁你,你跟别的女人洞房去!要多少请自便!” 苏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不过现在倒是对你挺好奇,挺感兴趣了,我只是在想,桑儿你啥时候变得这么逗趣来着?”说罢直向我走过来。 “以前,倒没发现你这般灵气!”边说边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我别过脸去不想碰触到这上好的缎子,却越是挣扎越被箍得紧了。 憋红着脸,听到头顶处传来的轻笑:“桑儿,你还是……你……你在干嘛?” 苏黎触电似的将我松开,嫌恶的表情又上来了。 我眨巴着装无辜,含在嘴里的一根手指还未拿开,含糊的说道:“有牙签儿没?今晚吃多了,东西塞牙缝里边剔不出来……” 苏黎夸张地后退了几步,我暗笑,小算盘打成功了! 原谅我,我是故意的。采英也说了,自己也亲眼见识过了,苏黎有洁癖,喜素净,讨厌邋遢事物,所以我毫不犹豫的佯装剔了出残渣朝他的方向吐了去。 “够了!”苏黎终于怒了,一边去擦他的袍子,边冲我吼道:“好端端一个女儿家,怎么一身的坏毛病!……爷消瘦不起,谁爱要谁捡走得了!” “真的?”我大喜。 苏黎睥睨着我,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门…… 大婚大三日,苏黎向我问起了李君蒙,我梗塞着没有回答,他便也没再过问什么,只破天荒的向我解释道:“苍岭城的那把火,断不是我所纵的……” 于是我开始重新定位苏黎,挣扎过后还是将其归为善类。除了恃宠而骄在府上霸道了点,腹黑了点,无所事事了点,却是没什么其他大过错。 那晚我借口进了他书房,深夜里趴在书案上乱翻那些看不懂的古书,就是不肯过去新房那边,于是趴着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自己又是睁眼便看到雕花床塌上暖黄的流苏被从微启的窗户里溜进来的秋风缓缓吹动,而当我从书房门口向里看去时,苏黎卧在软塌上还未醒来。 于是这几晚,苏黎便都是这书房歇息的。 大婚第四日,小桃匆匆跑来说定王夫妇传我过去凌云阁,传话的丫鬟被苏黎拦下,自己随着过去了;我掩饰不住的喜悦,直到苏黎回来时还在止不住傻笑。 苏黎冷眼望着我,我停住嘴,试探着问道:“表哥……我仍唤你表哥成么?”见到他反应后我有种想唱《盛唐夜唱》的冲动,以前只要是碰到兴奋的事情都会想起这首歌来的。 初入宫廷 煜帝的圣旨在大婚第五天送进的定王府,宣苏四公子协夫人进宫赴宴。 太监的阴阳腔停止后,苏黎扶我起身,我哭丧着一张脸向他求救。 “去换了衣服便动身进宫吧!该来的逃也逃不掉,早知今日,当初出逃的时候就该逃远一点!” 我怒瞪道:“还不是因为你家围墙太高了府邸过大!” 苏黎似笑非笑的望了我半饷,转身出了大堂。 定王府离皇宫路程并不长,在京都众多皇族贵胄的府第中,就属定王府离皇宫最近,赐了块山水极好繁华似锦的好地段,不知该说是荣宠,还是方便监视。 引路太监拿出通行的方牌,守宫门的士兵仔细看了后,便恭敬的放行。 苏黎拉着我的手,见我直打颤,忙抓紧了朝我笑道:“放心吧,陛下豁达开明,虚怀若谷,只要莫说错话了就不会有事。” 又被这双手握着了,成亲当日我也就是被这双手给小小蛊惑了一下。手指修长,指腹上布满细细的茧。我心里轻笑,现在早就没那种花痴的感觉了,近亲结婚我一个现代人是断然接受不了的!于是干脆笔直了腰,有苏黎给我壮胆,今天就当着这明德皇帝的儿子好好把话说清楚了便是! 于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去赴这场鸿门宴。 “平身吧!”煜帝一身明黄龙袍着身,而立年纪,笑意盈盈地虚扶了一把。 皇后二十出头,凤袍及地,身后托带一尾款款风情。 帝后二人并肩站立,可真是人中龙凤! 宴席设在御花园东面环水处,煜帝和陈皇后落座,苏黎方告了席,早有宫侍拉开了锦凳服侍着我们坐下。 皇后凤目盈满笑意,定定的望着我:“陛下,这林太守的闺女生得可真美!四公子倒是有福气!” 我急急把脸埋下,也不出声。 “陛下……”苏黎正欲起身,煜帝止住他,只冲我笑道:“太守当年可是教了女儿习文断字的,如今《列女传》和《贤媛集》可读熟了? 皇帝正当年壮,英气逼人,纯然的王者气概是别人学不来的,想想应该也不迂腐,但更不会允许触怒圣颜。 于是我眼珠一转,草草打了一下腹稿,便缓缓抬起头来:“回陛下,先父也曾请先生来府中教学了《女四书》,只是语桑愚笨,学不来,不过倒是习过字,只是不能入大家之眼罢。” “哦?你还习书法?煜帝不改英气的眼笑望着我:“来人,笔墨伺候!” 不一会,太监宫女便抬了书案,研好墨,把宣纸平平铺好便退了下去。 我瞧了瞧苏黎,看着他一脸的急切,便装淑女掩面笑了笑,朝煜帝福了福身,退出席间,走到书案旁持起狼毫笔。 记得六岁时老爸就交我捏毛笔了,老爸是语文教师,写得一手好书法,又喜诗词歌赋,于是我十二岁便得其精华。 饱蘸浓汁,笔走龙蛇: “今古争传女状头, 红颜谁说不封侯。 莫重男儿薄女儿, 平台诗句赐娥媚。 吾骄得此添生色, 始信英雄曾有雌。” 这是秋瑾为明末两位女中豪杰秦良玉、沈方英写的诗作《题芝龛记》中的几句。诗意是说她从小不仅仰慕英雄豪杰,进而还立志要做英雄豪杰那样的人物。 当然咯我本不是要告诉煜帝自己想做什么巾帼英雄,只是想很委婉的表达自己并非那擅长女红的深宫闺秀,有个性有才情不差男儿半毫!所以收回皇家那荒谬的指婚吧!我是断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乖乖看着自己堕落成深闺怨妇的!溜.达.制.做 所有人都已离席,满面惊异的看着书案上那行行书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原来语桑女儿之身,倒喜须眉情怀!”煜帝赞赏道。 我忙纠正:“非是语桑不喜花黄,只是不愿意违了自己心意去曲意承欢,想像男儿般有个自主自由身。” 小心的瞟了瞟煜帝,只见他眉头微蹙:“可是我们煜国女儿,皆是大家小姐学琴棋书画,乡野村姑也善女红刺绣,煜国男儿更是各个能舞文弄墨舞刀弄枪,战场之事,我煜国男儿豪杰多的是!还不曾差强要弱女子冲锋陷阵。”弦外之音就是这里的男人就是比女人能干,地位就是比女人高,平等在这里讲不通。 此时苏黎也是望着我,表情复杂,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 “你为何逃婚?是看不上定王府四公子品貌?又或是不中意这煜国国戚的身份?一定要拂了先皇美意?”终于进入主题。 “陛下,语桑并非有意冲撞龙颜,她还小,只是一时贪玩罢了!”苏黎上前一步说道。 “十五岁的女子,正值嫁人的大好时光,怎么还小?阿黎你也二十有一了,若不是等着你这表妹及笄,寡人早已为你赐婚了!” 这煜帝,和他老子没什么两样,都是个权欲主义者,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看得出他很是疼爱苏黎这个小他十岁的表弟。于是我壮着胆子说了句。 “陛下,语桑不服!” “哦?你有何不满?”煜帝想是也惊讶。苏黎更是眉头都拧出了花。早叮嘱我不要乱开口的。 “陛下,您觉得语桑这幅字墨怎样?”我很不虚心的茅塞自荐。 煜帝重新将眼光放回了书案上,眼睛里的凌厉少了几许,带了点赞许开口道:“剑拔弩张,鸾翔凤翥,倒看不出半分小女儿姿态,不错!……既如此,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只要寡人能给,都允了你!” “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我大喜,急忙跪了下来:“莫重男儿薄女儿,平台诗句赐娥媚……请求陛下饶语桑逃婚之罪!” 于是,我凭借自己的三分聪明七分运气,煜帝一句话的事,便还了我半个自由之身! 说只是半个自由身,意思就是说那煜帝虽允许我不要这少夫人身份,不过只能是苏黎一纸休书让我变成弃妇,万不能驳了皇家颜面。于是问苏黎的意愿。 我满脸希冀,只听苏黎幽幽道:“陛下,阿黎蒙先皇厚爱赐婚,不过对语桑也只有兄妹之爱,权无儿女之情。若是表妹心有所属不愿意,阿黎不愿强人所难亦徒然委屈了自己……”定是最后那句话打动了煜帝,想想那是从小和自己玩到大的手足,他也定是希望苏黎能找着真正的幸福的。 这事还赖我,为了能全然脱身,我添油加醋的把自己与那李君蒙在苍岭城的感人事迹天马行空的想象了个遍,在煜帝面前谱写了一曲鸳鸯蝴蝶梦…… 这皇后是个性情中人,我那胡编乱造的爱情故事早引得她眼泪刷刷落下来,便侧身对煜帝道:“原是皇家的好意,不料确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虽然说那大火定不是四公子放的,不过确是因这段姻缘而起……” 看到皇后雨打梨花着,煜帝便也发话了:“那李生也是命苦,如今你二人阴阳相离,如果能忘掉这段情,好生与阿黎相处也是好的……” 在我旁敲侧击没完没了的强调“忘不了这段情”之后,煜帝终于下结论了:“这样吧,寡人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月内你仍是定王府的少夫人,不得违了旨意作处任何有辱王府声名之事!……三月后,若是你仍旧坚持……”说罢转过头去:“阿黎,那就给伊一纸休书吧……” 回府的时候苏黎老大不高兴的:“叫你莫要乱说话,刚才你是拿自己的命在赌知道么?你既然不需要我的帮助,以后不要来求我便是……” “没呢没呢!这不是有你罩着我我才敢乱说的嘛!”我冲他调皮的吐了吐舌。知道他定是在气我当面拒婚驳了他颜面,更是气我误会他谋害了李君蒙……其实这只是我顺水推舟瞎说的,我不关心那李公子的死因,不是因为这个而拒婚。 原因已经当着皇帝的面讲的很清楚了:我不愿作那笼中鸟。当然还有一点我没挑明:我也不愿意帮忙去生笨鸟。 只是在这里亲上加亲是风尚,只能崇拜着膜拜着,何况听说当今圣上也是这一风尚下的产物,我更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 “罢了罢了!原我也是不喜束缚之人,三月之后,把我那些红颜知己一一娶进门便是……表妹还愣着干嘛,下车吧!到府了。”说着也不扶我,径直跳下了马车。 我在马车内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想着他在房间对我笑得暧昧直误导我,想着他那素净的袍子总是卷了一身的柚木香,这样的人儿,他口中所说的红颜该并不少吧!他对这个表妹,嘴上虽油条得很,不过如今顶多也只是带点血亲之情,而并未上心的。 从皇宫回府的这晚,苏黎帮我掖好被角,走出房门时问道:“桑儿,你真是还念着李君蒙,才冒险去拔陛下的虎须?仍是不肯放弃他么?” 我闭上眼没回他,没否定更没肯定。好长一段时间才睁眼,屋内空荡,门帘早已停止了晃动。 李君蒙是谁我不知道,何况他已死了,就算还活对于我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假若是语桑如愿嫁了李君蒙,我来这世上该抗拒的还是会义无反顾,绝不客气半分! 偶然相遇 “在瞧什么呢?”苏黎捅了捅我,将我的视线从车外拉了回来。 刚才失焦看着窗外,心里还在想那天被煜帝召进宫的事,闻声瞅了眼那斜在马车上懒懒的身子,我又转过头开始欣赏街巷的车水马龙。 这煜国虽说重三纲五常,崇尚伦理法制,不过仍是民风开放,就拿这京都夜市来说,堪与南宋的临安夜市相媲美:漂亮的彩灯高高挂起,照亮了宽广的街道和两旁三二层的楼房。街面小店里衣帽扇帐,盆景花卉,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街上车马穿梭人来人往,偶尔还见着三两顽童持了烟花,朝石桥那头奔去…… 于是冲苏黎问道:“这京都的街道,向来如此闹热么?” “那是自然!”苏黎爱国主义情怀暴涨,瞧着我,眼里闪出一抹得意的精光:“咱煜国京都繁华,夜市接早市,通宵达旦。四季皆是如此。那西伶和赵是万万比不过的,每各国使团来访,除了皇帝行宫赐宴为其接风,还不会错过了这歌舞升平的好去处!” 我夸张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友谊邦交之国,使者也不忘向表哥你看齐,于纸醉金迷处走马章台,千金买笑呢!” 苏黎被我呛住,狠瞪了我一眼,于是懒懒道:“让我想想,除了咱这几天吃过的胡麻饼和混沌曲之外,还剩了哪些出名的小吃呢?恩……大概也就是孝民坊的团子,秦西坊的十色汤团,景东坊的泡螺滴酥,安平坊的素心糖果吧!” 我喉头大动,苏黎满意地看着我直咽口水,显然是很高兴抓着了我的一根软肋。 我重新把头扭向车窗外不去看他。苏黎凑了过来寻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徒然拧紧了眉头。 市井之中人山人海,马车行到此处也不得不放慢步子。 不远处的男子一身素袍立在成衣铺门口,像是在等人,英俊的面庞被这万家灯火笼罩了一身的光华,眼睛深邃,直射向远方那无边无尽的黑夜,衣着虽不考究但透出的气质让人不可逼视。这街道上这么多人,独有他抢了我的眼球去。 “哼!为桑儿谱写鸳鸯蝴蝶梦的来了!”苏黎酸溜溜的冒出一句。他定是看到了我的失态。 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是一根软肋抽筋似的被自己给拧了出来。实话说了吧,小姐我就是对帅哥和美食没什么免疫力,因此高中有段时间在学校寄宿时,通过我的努力带动,一时间宿舍里讨论的不是木村拓哉就是小栗旬,给紧张的学习中偶尔添加了一点轻松和时尚的元素。 “也没办法的,人家就是长得酷!”我吐了吐舌头,其实早就把刚才那老鸨埋汰我时的不快冲了个一干二净了。 “酷?是何意?”苏黎疑惑的望着我。 呃……我差点就忘了,这本是英文的cool 音译过来的,只是这里再没有我那些志同道合的死党了。也不怪这这家伙不懂洋文表现得很老土冒,于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 “就是说那公子潇洒中带点冷漠,不必为自己打广告……恩,我是说,不必大肆宣扬也能够引得一大帮追随者。” “哦?桑儿,那你见着他反应倒是蛮平淡的啊!不是该失声尖叫该望穿秋水该急急下了马车狂奔过去吗?” 此时窗外的那男子正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转过身惊讶的望着他,纳闷到:“你是如何知道的?对啊对啊,通常看到这类酷哥就该是你说的那般反应!”这人天资聪颖我承认了。 “停——”苏黎扬声冲车夫喊道。拽着我下了马车,反身便往成衣铺走去。 “干嘛去啊?” “赶紧着去换了这套男装!嫌不嫌丢人啊你,王府少夫人去逛那烟花之地!” “哦?不是被某人带了去的难道我自个儿还认得路不成?”我手都快被他拧断。若回去如实招了,我看倒霉的会是谁! 待到行至店门口处,这家伙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满面春风,不顾我挣扎强搂了我,从还处在遐思中的男子身边擦过,进了店去。 男子回过神来,见到我面色稍变,只低头直直地瞧着苏黎固在我腰间的手。 他认得我? 心中疑惑,死死望着他直到进了店门头扭得生痛了才罢手。 衣铺的老板显然是认出了傍晚这来店里买男装的女顾客,便急急赶过来招呼我们。 “不用,我穿先前换下的那套就行了!”抵不住苏黎拿那些花花绿绿在我面前夸张的笔划。 “桑儿,你是喜欢这套暖黄呢,还是这浅绿?”苏黎仍不死心。提着两套裙裳不肯放手,若是放在现代,这台自动提款机不早让那些拜金女争得头破血流! “她喜淡绿。”儒雅男子闲庭信步,走进店内。 我张了张嘴,确什么也没敢说。 “公……公子,那套暖黄色……是为孕妇所备!”老板结结巴巴的开口道。苏黎愣了愣,提着裙子拉开了瞄了瞄,腰间松松的很是宽大。 美男当前我涨红了脸,为了不愿意自己丑丢得更大,我急急的挽住苏黎道:“咱还是回府吧,已经不早了!这衣裳不合身,我想让府中的裁缝细细量了尺寸再给我作几套……”讲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腻死人,这般故作亲密无间,只为证明咱两夫妻身份,若真要买那孕妇装也合情合理,你店老板莫吓成这般样子。 我微抬起已红得透彻的脸,偷偷瞟了那儒雅美男一眼,此刻他双深邃如湖的目光正盯着我,一脸的研判,直瞅得我心慌。 以致后来他曾有意无意的笑问我:当日成衣铺,为何他唤我我不应声,为何又会脸红?我望着他不言语,只是掩上心虚冲他微笑。 …… 回到定王府时苏黎的毕咏阁灯火通明,老王爷愤愤地坐在厅堂里气得端了茶杯直往桌上摔,茶水淌了出来反而打湿了袍子,吓得一屋子侍女忙着去拿干帕子又去换茶。王妃在室内焦急的渡着步子。 苏黎咳了咳嗓子嚷道:“采菱!还不奉茶?爷渴了!” 还是我比较懂形势,急急走到二老面前福下身子:“姨父姨母,语桑晚归,让二老担心了。” 定王爷和王妃对我这半吊子的媳妇显然也很头痛。不说远了,就说成亲当日我那逃婚的壮举,是众多宾客都看在眼里的。第二天本是一大早就得过去奉茶的,可我架子端得蛮大,反是把二老请了过来寻探我的病情;晚上传膳,就是当着老太君的面,我也只唤姨父姨母,死活不肯随着苏黎改口称呼。接着经过皇宫那场鸿门宴回来,煜帝的口谕更是让二老哭笑不得……有皇帝撑腰,怨不得骂不得,不知该当媳妇养还是该当外甥女疼。 不过平日里他们操心这小儿子都已成习惯了,也不介意再多来个祸害把苏府的大院给掀翻了天。放出去玩玩呢也好,自己的风流儿子是管不住的,带着这尚有三个月保质期的媳妇出去逛逛增进感情说不定事有转机……只是,今儿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能玩得太过火了点吧! 定王妃护短,就怕苏黎的态度惹怒了那杀戮气息本来就浓的老将军,急忙走过来冲我们使了使眼色,道:“如今回来了便罢了,你一人出去父王和娘亲都管不了你,只是万万莫要带坏女儿家。” 我一听赶忙低下头来,冲着我来的! 两个老的在屋子里呆了半饷,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人平安归来,原本还以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等着我,不料那老王爷只摔了个茶杯,便匆匆离场。 苏黎一脸习以为常,只把一包袱扔给采英:“给爷好生收起,免得以后你少夫人用得着了寻不到……”说罢讪笑着向我看过来。 一想起此事我便气结。 我想苏黎这种与生俱来的风流性子总也改不了的,就是在大街上,不弄得人家小姑娘脸红他也不会罢休。 所以一听说这是套孕妇装苏黎不羞反乐,对店老板嚷嚷好生包起了,眼里却挑衅般直望着一旁的儒雅美男。只笑着说不久便要用的……买回了也好…… 花花公子 踏进书房时苏黎端坐在书案旁翻着书页,刚刚沐浴完,头发松松束于脑后,还湿哒哒的半滴着水。俊眉微敛,聚精会神,一时竟没发现我已在门口站了半饷。 见他没反应,我屏住呼吸,猫着步子朝他身后走去。 苏黎猛地一个转身,反手便把我套进了他怀里。柚木香味清淡却熏得我全身发软,整个人坐在了他身上。我又羞又怒,挣扎着要站起来,狠狠啐了他一口:“登徒子!” “哼,你尽管嘴上不饶人便是,如今还没有爷制服不了的女人!陛下不是给了你三月期限吗?这期间好好表现,否则三月期满,我不满意你心猿意马,休了你做弃妇便是!” 苏黎嘴角微扬笑得有够狡邪:“当然咯,假若桑儿在三月内能穿上那件黄纱罗裙的话,或许……” “你做梦!”我羞红了脸,冲他喊道。又想起了他当众拿那套孕妇装在我面前比划,把那铺老板吓傻的样子。 苏黎眼阴成了一线,头一低便要往我脸上噌。人往前倾,暖暖的气息直向我扑来。我一急,带着哭腔喊道:“表哥!” 这一喊还真奏效,顿了半饷,看着苏黎慢慢后退并渐渐清晰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脸上挂满怒意。 我一时心虚又害怕,垂了眼不敢看他。 “你胆子还真不小!陛下面前大放厥词,你有几个脑袋供人坎啊?真以为是自己小聪明得逞了吗?”想起那天的皇宫行,老实说,回来后腿才知道颤抖,不禁有点后怕。 我知道若不是有苏黎在场,以他的话来说,这煜帝的虎须,我是万万不敢去撩拨的。我又不是猫,有九条命,自己也不想死。来到这异时空就当离家出走得很彻底很成功,不想嫁人确也没变着法子想回去。想想,这婚事,也怨不得谁,反而是苏黎救了我一命。 于是又偷偷抬头,半惧着看了苏黎一眼,那一腔的怒火烧得正旺。我诚心诚意:“苏黎,谢谢你。” “谢我?”看到我这般表现,仿佛没在苏黎的预想范畴,“谢我什么?谢我因为不爱你所以打算成全你?谢我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话?”眼中的怒意淡了几分,换上的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目光移向了窗外:“也不知我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了……换是在平时,我是万万丢不起这分面子的。怎么还会在陛下面前保你,怎么还会委屈自己睡书房……” 苏黎手渐渐松开,我逮着机会急忙脱离他怀抱站了起来。 “既如此,今日在成衣铺,你为何不随了他离去?”目光缩回来,重新变得凌厉。 苏黎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李君蒙,那个在街头伫立,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濯濯如春月柳般的英俊男儿。 苏黎从小养尊处优,最容不得别人挑战他自尊。方才反应异常,摆明了就是在向那男子挑衅……我本是心里早就有七八层底了,见到苏黎这般问,便也知道了答案,原来语桑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还没有死。 可是这个在常人眼里我该熟悉该牵绊的人,对我来说确只是陌路,我又该怎么回答苏黎呢? 见我当时表现冷静,苏黎还以为我放开了李君蒙;若是说实话,那八成一辈子也逃不出苏府这只大鸟笼了。 “原来他还没死……”半分真询问,半分假关切。口中呢喃,刚好让苏黎听到,见我声音弱如蚊蚋,定以为我是震惊是心痛。 “一早便提醒过你……如今你还认定是我纵的火吗?桑儿,表哥在你眼里这么不值一提?”苏黎面色不佳。我知道在他看来,我是早给他冠上了一顶绿帽子的。他没气得宰了我扔河里喂鱼还真是奇迹。 “表哥,”我定定的看着苏黎,“表哥你待语桑好,语桑能感觉到的。语桑的心不是那山野的石头做的,我感激表哥,也并非定是要驳了表哥面子才这般……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来这异世本非我所愿,如今这一切,只能我慢慢接受,强求是强求不来的。何况这不是感情,一厢情愿说不通,两情相悦更是谈不上。谁都清楚,这只是因为政治或是利益而结合在一起的婚姻中的一个典型罢了。 见他那一脸的猪肝色有所好转,我于是笑说道: “表哥你一表人才,不知京都多少姑娘早对你暗许芳心,就说前几天,揽翠楼的茗香姑娘……”前几天随苏黎路过揽翠楼,香喷喷的姑娘们一声声尖叫声把我吓傻了,顺着视线抬头望上去,橙衣女子坐在三楼窗台上,裙裾旋在空中,细细的叫着苏黎的名字…… “咳咳……”苏黎尴尬的咳嗽起来:“此事……就莫要再提了吧!” 见他表情终于换了回来,我暗暗舒了口气,满脸灿烂看向他。这张脸还真是个祸害,惹着了多少闺女少妇呢! “也罢,若是那肯为表哥跳楼的女子,表哥都要一一娶进门的话,就是把南边殿春园开辟出来盖那藏娇的金屋子,也是不够的!” 见我一脸的正经,苏黎哭笑不得,“你还真就一点也不在乎?”顿了半饷,又换回了属于他的那一脸的无所谓:“说的也对,表哥我翩翩风度倜傥不凡,怎么就倒霉催的攀上你这门亲事呢?”说罢捏着下巴,煞有其事的看向我:“讲话还行……步子就迈得大了点了,身子太平板……” “我……你……”我笑容僵在脸上,想也想得到表情大概已扭曲:“你什么意思啊!”我气结,他是在宽慰自己顺带诋毁我呢! 身子平板?我刚洗澡的时候还细细观察来着:肌肤细腻光洁,发育得再正常不过……当年我十四五岁的年纪时还是顶着一脸痘痘还未穿胸衣呢! “恩……也没什么意思,”苏黎换了一脸的报复得逞心情舒畅阳光明媚:“好了,本我也是皇命难违,既然你不愿意,以后我便不再纠缠与你了,也随你和那李公子作鸳鸯便是,只要不坏我王府名声,我也乐得头回做好人,三月后自当放了你回到他身边!” “此话当真?”我眼冒精光,一想到可以挣脱这荒谬的牢笼,便喜不自禁。 苏黎看到我一脸兴奋表情便又垮下了脸,我忙伸了伸舌头闭上嘴,就怕他不乐意了反悔了,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恩,就这么说定了。”苏黎正色道,转身朝房门外走去。 我紧步跟上他,急忙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么?” “啊……痛……”我可怜的挺翘的鼻子今天给碰了一头的柚木香。 “书房床榻太硬,怪不舒服的……” “没……没关系,我睡书房就行了!”不待苏黎讲完,我赶紧抢说道。 看着我一脸的紧张,头埋下去只顾看着地面,苏黎舒舒笑道:“不用,你仍是睡你的卧室,我过去采菱那边便是。” 说罢袍子一缭,便又一个转身出了房门。 采菱? 我惊异!该……该不会他房里的丫头各个都被他吃定了吧! 一个揽翠楼的茗香不算,一个红雁一个十一娘不算,还加个采菱采英采兰?……这猥亵的大叔!仔细哪天就纵欲过度精尽而亡! 第二天又起得迟了,本来昨晚回府得晚,又在书房和苏黎磨蹭商讨了好一阵,最后回房躺下之时还在为采菱采英她们操心,一睁眼已日上三竿。 闻声走进来的是采英,高挑瘦长的身子挑起帘子,领着另外两个还未结发的十一二岁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进屋来。 我盯着采英瞧着,随口便问道:“少爷起床了没?” “回少夫人,少爷已经起了,正在等着少夫人去厅房用早膳呢!”我们分房的事实在这毕咏楼,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 在苏府,每个楼里的主子都是自己开小灶,因为人口实在太庞大了点,四世同堂。上有年近八旬的老太君,再然后是定王夫妇,再是他的四个儿子,次子苏幂,三子苏清,也就是我那二表哥和三表哥,名义上的大伯,如今分别被安插在西伶和赵国的边境,一有异动就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争光来着。 苏幂已在玉阳关屯军将近四年,妻儿早已接了去;苏清听说是前几个月才被封为清王送去了与赵国接壤的南林城,一妻一妾和两子一女都是仍在苏府,得明年开了春才送往南林。 大表哥苏庭是世子,一家妻妾也不少。 总之苏府除非是初一和月圆之夜或是重大事件的发生,一大家子人是聚不到一块来吃顿饭的。 这儿没起床铃了,由着我睡懒觉,这点还真令我满意。想想以前自己最恐惧那五点半准时响起的闹钟。 “采菱呢?”问出口自己都有点吃惊我何时变得这般八卦起来。 “采菱在厅堂招呼丫头摆饭呢,刚伺候爷起来。” 我撇了撇嘴角道:“你把采菱叫过来吧,我喜欢她给我绾的百花髻。” …… 这些丫头们全长了双巧手,梳子在发间反转,不久一头瀑布般的青丝便被一丝不苟的反绾成多股,叠成花式。煞是好看。 我凑近采菱闻了闻,果然有股柚木香。 抬起头,我戏谑的问道:“两位姐姐来府上有多久了?” “少……少夫人!”丫头们还为反应过来。 “不碍的,你们比语桑年长,叫声姐姐应该的。” 采菱采英猛地后退,齐刷刷的跪了下来,“主子折煞奴婢了!”我也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赶忙伸手扶起她们。 无奈这些人奴根深种。 “奴……奴婢来府上有三年了,采菱姐姐是十三岁进府的,已经有六年光景了。” “采菱,采英,采兰,这名儿,可都是少爷给取的?” “回少夫人,少爷高雅,喜爱花草,屋子里的丫鬟婢女都是这般命名的。”采菱怯怯的答道。 看来苏黎这劣根……还真是……我莞尔,笑得灿烂: “哦?那么你家少爷,还采了哪些花呢?一个园子种不下,该是还种到落樱院和揽翠楼了吧!” 看我笑得邪魅,一屋子的丫鬟不明所以的傻愣着,都吓坏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后来我才知道,采菱自小便被苏府买了回来,是定王妃为苏黎配的通房丫鬟。采英晚到几年,只在外间服侍。 想想采菱丰肥浓丽,天然的健康姿态,我若是男子也不愿意抱着一把硬骨头睡觉。 瞧着采菱,一讲到他那少爷便眉目含情娇羞无限,我瞎操个什么心啊,怎么蠢到一时竟忘了我那表哥的魅力了!你以为那茗香姑娘往窗前悬腿而坐是看风景来着? 戏子仙姑 沿着毕咏阁的回廊走出来,穿过水榭,再径直走过去便是定王和王妃的凌云阁了。凌云阁右面是是老太君的养心院,最后分别是另外三个儿子所居住的泰华楼,保英楼和霄亿阁。如今苏幂屯兵玉阳关,保英楼便闲置了下来,有事也做客房用。 亭台楼阁镶嵌在山山水水中,加上府邸又大,不怨我初来乍到时逃跑未遂反倒迷了路。 苏黎用过早膳便出府了,没带我出去更没交代一声,留我一人在屋子里闷得慌,于是携了小桃出来走动走动。 小桃是从小便跟了我的,所以不像采菱采英对我那般生疏害怕,嘴里老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从中收获颇丰。 于是知道了父母过逝后,王爷王妃原打算把这准四少奶奶接过来的,可这语桑死活都不肯离开苍岭城,敢情是不愿离情郎远去,然而李君蒙不愿违背道义携语桑私奔,新任太守继位后,语桑仍是住在父母留下的府邸中。名副其实的待字闺中,只待及笄用花轿抬往京都。 屏幕中,贵族小姐喜欢上寒酸书生,定是那公子有才情有人品。 听小桃说李君蒙是在太守府中长大的,十二岁时被语桑的父亲所收留,发现其饱读诗书又精通商法,领悟力极强,自然而然得到了老太守的肯定与信任,在林府当年轻的管家,当然语桑肯定也是看上了李公子的才情和品貌,太守也知道,皇帝已赐婚,只能委屈了这对苦命鸳鸯……以致他和语桑的恋情不被认可,以致后来被从林府逐出来了…… 李君蒙的屋舍是在语桑大亲的前几天被烧的,房子被毁人已尸骨无存,当然啦既然在京都见到他了,就自然是没被一把火烧干净。那么他是佯死吗?是为了语桑能够绝了念想安心的做少夫人而故意让其死心吗? 昨晚在闹市中,李君蒙屹立于人群,粗纱素白,却仿若遗世独立的仙人。 让语桑喜欢的男子,我也很好奇他是个怎样的人物。 “小姐,再走过去便是凌云阁了,要不要去给老太君和王爷王妃请安?” 我环顾四周,向南指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小桃丫头时常跑腿,比我要熟悉这王府:“小姐,南面是园子,老王爷特地空出来的,四少爷将那开辟出来,建了殿春园。”小桃本是姑爷长姑爷短的,经过我皇宫一日游回来,便强迫她改了口,那几个苏黎的死忠,我没法子打动她们,便也由着她们叫我少夫人了。 “殿春园?”我一头黑线。原来当日在这王府绕来绕去,本以为自己躲得远远的了,不想从新房出来,在府里花一个时辰转了个圈,又回到了毕咏阁附近……害我躲在花丛中还沾沾自喜了一把! 远远闻到了芍药的清香,我惬意的舒了口气,向园子那头走去。 苏黎喜爱花草,所以园子打理得很不错,用爬满藤蔓的篱笆围了起来,路面全是用大小相当的石头隔一小段距离便铺一块,间隔处全植上草皮,弯弯曲曲了在园子各个角落里铺展开来,方便人进园观赏,又不会踩坏花草。 由于水肥土沃,芍药长到及腰处,花大且美,开得热闹无比。花色大多为深红色,白芍其次,还有那粉红和淡紫零星的藏在这红海之中,给了园子一种动律……这五月的芍药园,正是百花争奇斗艳时。 古人评花:牡丹第一,芍药第二,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因为它开花较迟,故又称为“殿春”。 我笑了笑,苏黎爱花,也懂花。 “折几株花苞回去,好生用瓶子装养着吧!”我笑着冲小桃说道。 “小姐!”远处冲过来的身子重重的把我撞到在地。手里捧着的刚从殿春园采来的芍药全丢在了石子路上。惊得小红高呼了一声。赶紧走过来将我拉起,带着哭腔上下打量我,反复询问我的安全事宜。 古代小姐向来娇贵,吹个风就可以飘走,这语桑的身子也柔弱得紧,一跤摔了我个眼冒金星。 没面子得很!把我撞倒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儿,水亮的眼睛不惊不恐直望着我。 我记起来了,大婚第二天,王妃传晚膳时,我在席间见到过他。 四世同堂的聚餐很有排场,四公子成亲,是在我所讲的那除了初一和十五之外的“重大事件”的范畴。 席间有大表哥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以及三表哥的一子二女。这小娃娃不是别人,乃三表哥小儿子明浩是也! 小娃娃眼尖,一下就认出了我就是那晚聚餐时刚进门的小婶婶。 那晚我可谓是惊煞全场! 我从丫鬟的托盘里端出温热的茶,恭敬的朝定王爷和王妃喊道:“姨父姨母,请用茶!” 一旁的大表嫂好心地提醒道:“小婶该改口叫父王和母妃了。” 我朝他灿烂的一笑,又另外端了茶甜甜的朝她喊道:“给大表嫂敬茶!” 一票人马全被我打败。大表嫂尴尬的笑了笑。 还是定王妃气质好,只见她呡了口我递过去的茶,仍是不改面色的微笑。我定下心来。 “我该叫你表姑姑呢还是小婶婶?”小明浩也被我那晚的壮举给弄蒙了。 “那你想叫我啥呀?”我冲他咧嘴微笑。 “你长得很像戏台子上的仙姑!我叫你仙姑如何?”人小鬼大的他回避那个一房子大人都很敏感的话题,又顺带来拍我马屁。 嘴角动了动,尴尬地朝他一笑:这……多好的比喻……汗!明浩竟将我比喻为戏子……古代戏子地位貌似有蛮低。不过明浩天真无邪,肯定没有辱我之意。呵呵,我全当好的听着受着:讲语桑长得美吧?! 我走过去捏了捏他豆腐般滑嫩的小脸,笑着说道:“明浩乖,告诉仙姑,你这么匆匆跑开,是要去哪啊?” 明浩一拍头,被我这么一搅合,忘了正事! 他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向后看去,有嬷嬷急急往这边赶来。 “仙姑救救明浩!”明浩直往我身后躲:“我不愿去听夫子讲课,娘亲要派嬷嬷来捉我回去请家法呢!” 嬷嬷走了过来,恭敬的朝我福了福身:“四少夫人。奴才是奉主子命过来接小少爷回去的。” 我偏过身子看着明浩吊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可怜巴巴的瞧着我。 我也无奈啊小明浩,你嘴甜的很我喜欢,不过我在府里也只是个刚进门的小辈,我救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嬷嬷见我没反应,小心的走过来就要拉明浩。 “哎呦!”只听到杀猪般的嚎叫声刺耳,嬷嬷早已滚到了一边。好样的,明浩! 明浩收回他那只无敌霹雳脚,转身便跑了。 “仙姑!我把桌上那枣糕都吃完了,还有没有呀!”明浩舔着手里的糕点渣子,冲我甜甜笑道。 “小桃!”我正在往花瓶里灌水,腾不出手来。 明浩醉咧得更宽,明亮的眼珠子眯成了弯月状:“仙姑长得美,人更好!我娘从来不让我吃这么多的,说是会长蛀牙。” 小桃掀帘而入等着我的吩咐:“小姐!” “哦,没事了!” 小明浩不乐意的撇了撇嘴。我俯身拍了拍他的脸道:“既然你娘亲不让吃,仙姑这里也是不准的,如今吃了这么多,只有偷着乐的分了,万不可回去对你娘说的!听到没?……明浩,老实回答仙姑,为什么要逃先生的课呀?” “那夫子迂腐得很!咿咿呀呀只知圈点口哼,若是背诵不出来便要挨戒尺!明浩不喜欢那些东西,想要向祖父和父亲那般学行军打仗!” 果然是尚武世家!点大的孩子就有这气魄!他口中所说的那个迂腐的先生,我也能想想得出有多无趣。我是被应试教育毒害的娃,小明浩的境地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这么水灵的孩子,要是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起来从此变得只知固守刻板墨守成规,岂不是太可惜? 可惜我还是只得叹气,我也只能护住这小鬼一时,不能长久的。 明浩聪慧,知道从毕咏阁跑过去再反身溜了回来,嬷嬷定是找不着自己了。在我这休息够了,还是得遣人把他送回去,否则,恐怕又要惊动那些王府的蟒骑亲卫了。 有爱祖母 “小姐!老太君房里的丫头来传话,要您和表少爷过去养心院呢!”小桃急急折了回来。 “哦,知道了,下去吧!”我仍是不紧不慢的折腾我手里的芍药。早知道就让它们在枝头灿烂好了,被我摘了回来那叫辣手摧花!何况刚被明浩那么一撞,再不弄好,一个个不待花苞打开,我就提早请它们去见阎王了。 “表少爷还没回,这……这明浩少爷怎么办?”小桃老急的。 “怎么办……凉拌呗!”说罢心里默数道:一、二、三! 小桃磕磕巴巴的声音定时响起:“小……小姐!” 这是我总结出来的规律,初来乍到时,很小心的学古人慢条斯理的讲话,不过仍是会没注意,冒出不少现代词汇。一般要是丫头听到,就是小桃如是这般的反应。后来上瘾了,看着她们一个个纠结着脸努力揣摩词义,不比我当年学文言文轻松。这招我百试不爽! 忍住爆笑的冲动,我弯身向明浩问道:“怎么办?你刚把你曾祖母喜爱的糕点全给吃光了,咱要拿些什么去孝敬她老人家呢?” “我也要去吗?”明浩歪着头冲我问道。 “是啊,你母亲持着家法在等你自投罗网呢!仙姑保不住你,你曾祖母可能是你的救星哦!”我冲明浩眨眨眼。 小明浩眼睛贼亮贼亮的,会心的回我一笑,早说了这小孩慧根不浅! …… 俗话说得好啊,老小老小,越老越小,苏府的老太君便是典型中的典型。 该老夫人年近八旬,却衣着光鲜,浅施粉黛,无病无疾满面容光。在古人眼里,这可是高寿! 老太君喜欢零食和新奇玩意爱美又臭美,脾气也古怪得很,最爱的便是和自己儿子叫板,可怜了威风赫赫举国闻名的定王爷,对这个母亲是哭笑不得。好在王爷最是孝顺,于是女儿在煜国当太后,这老太君在苏府便也是个虽没实权却得拿香供着的活祖宗了。 还是那天晚膳。 我把茶高举到头顶,甜甜的叫了声“老太君!” 老太君赶忙亲自来扶我起身,手臂有力身子骨硬朗得很。 “快快让我瞧瞧这孙媳妇儿!我们家的老四如今也有媳妇儿了……莫要太拘谨,随着黎儿叫祖母便是!” “祖母!”这次我应得倒是爽快,也把老太君给乐坏了:“瞧瞧咱们语桑,还真是标致得紧!一点也不输给祖母当年啊!想想……” “母亲,还是先让语桑一一敬过茶才是正经!”定王不自在的咳了两声,阻止了老太君的话。 我忍着笑,脸已憋得通红。 “就这么急着给儿媳妇训话呢?”见自己的话被人打断,老太太不乐意了:“如今这府上,我是没有一点地位了?你不给我生半个孙女出来,疼疼孙媳妇也不成?好在庭儿清儿他们懂事,有了婉馨婉烟她们来陪我……语桑媳妇呀!什么时候也给生个像你这般漂亮的闺女来孝敬祖母啊!……骨架子不大,到是个生女孩的料。”老太君拍了拍我的屁股,语不惊人死不休。 万奈俱寂……我一现代女子是没什么啦!可是一房子的男人女人丫鬟太太,顿时都不自在起来,尤其是那和明浩坐一块的三表嫂,早已涨红了脸。 古人不重科学,尤其是妇道人家更是只崇尚那些遗风遗俗。都说屁股大的女人擅长生儿子,老太君倒是看重了我这生女儿的屁股,早听说老太君最疼爱的便是幺孙苏黎,只因我是她那最宝贝的小孙子的媳妇儿,所以连我也一块宠了。 后来回毕咏阁,我问当日随我同去的采英:“假如老王爷没打断老太君的话,她还会说什么呢?” 采英愣了愣,想开口却又不敢,看到我一脸的期待与鼓励,不待多久终究还是憋不住,低了头朝门外望扫了几眼,便小心翼翼的学了老太君的腔调开口道: “老太君还会接着讲:‘咱语桑貌美得紧啊!一点也不输当年的祖母我,想当年你祖父是如何追求我的,脱下盔甲学文人穿了长衫,在我家府院外吹笛子,好几次差点被家犬咬到仍是不放弃……后来便生了一对儿女,仍是美貌动人,所以才又得了四个偏偏少年……’” 采英人也不过十七岁的丫头,没有采菱那般沉稳内敛,做事也没小桃心细,不过开朗活泼的性子和我很投缘,看着这丫头一天天和我亲近来着,我心里高兴。 瞧着采英学老太君学了个七分像,我直冒汗! 这老夫人!表扬自己不算,还连带一家子人都夸了! 不过想想我早领略到了,苏府地段好,山水养人,府里上上下下丫鬟婢女都是一个个美如花。 我牵着明浩的手在前面走着,采英和小桃提了点心盒走在后头。苏黎早说过,这带有檀香的丹桂花糕是老太君最喜欢的吃食。 我将明浩的衣领仔细摆正了,道:“呆会儿见着曾祖母了,该怎么说来着?” “仙姑,明浩记着呢!”明浩眼睛忽闪忽闪道:“该说:明浩给曾祖母请安,给曾祖母带了糕点。希望曾祖母能够喜欢!” 明浩娴熟的说道。我点点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走进养心院时老太君正在摆弄她的花草。我这才发现难怪老太君最疼爱苏黎这个小孙子,就连两人的那自恋又怪癖的性子和一些惜花怜草的爱好也惊人的相似。 “祖母!”不待丫头莲春通报,我拉着明浩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语桑来了啊!”看到我走了进来,老太君停下手中的活,携了我们走进屋,早有灵巧的丫鬟送了茶水上前来。 “哎呦小明昌也来了啊!”看到在我旁边还来不急发话的小人儿,老太君走了过来,爱怜地摸了摸明浩的头。 “曾祖母!我不是明昌哥哥!我是明浩啊!”明浩嘟着个小嘴显然很不高兴。 老太君一顿,接着又拧着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儿:“原来是老大的小宝贝来了啊!明浩真乖!” 这……我有点迷茫的看向丫鬟莲春,莲春恭敬的望着我,作了个禁声的动作,采英也立在一旁直朝我摇头。 “曾祖母!明浩不是大伯伯的儿子啦!” 明浩的声音里明显带了点哭腔。 乖乖,屁大的孩子最喜在人前表现,最怕被人忽视,我们老太君显然是伤了小明浩的心了。为了这小家伙不被他逗趣的曾祖母给弄哭了,我赶忙接话: “明浩啊,你忘了给曾祖母带来的东西了?” “哦?小明浩给曾祖母带了什么来?”老太君两眼放光,终于没叫错人了。 明浩这才从悲伤之中缓过来,小孩子忘事快,于是赶紧从采英手中拿过食盘,丫鬟忙双手接了过去。 “祖母,小明浩知老太君喜欢桂花糕,是特地送过来的!”我赶忙道了句,被老太君这么一搅合,明浩把我刚才所教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老太君走到我对面的位子落了座,满头银丝寸得脸红光照面,人精神焕发。 “是宫里御厨做的丹桂花糕么?”压了口茶,老太君冲我们笑问道,眼里满怀着慈爱让我想起了我的亲奶奶,不由得鼻子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我点了点头。 “傻孩子,你们的孝心我领了,明浩也是刚从你小婶婶那过来?……那御厨是根据我所喜爱的口味做的这桂花糕。因五月丹桂花干难求,每日做的不多,听说语桑很喜欢,黎儿刚从我这里讨了过去,没想到第二天就给送了回来……” “我……”我一时语塞,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于是又说道:“祖母,这可不是一般的桂花糕!除了厨子制作之外,还多了一道工序的!”说罢笑着向明浩望过去。 明浩腾身跃起来,打开了食盒盖。 小小的桂花糕在半个时辰的捣鼓下,精细的雕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我只不过在纸卷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卡通图片,采英丫头就细细用小刀将那图像雕了出来,把一只只流氓兔和小熊维尼刻画得活了起来。看得明浩拍着小手兴奋了老半天。 “这些小娃娃,都是些什么呀?”老太君两眼放光,只轻轻捏起一块放在眼前仔细瞧着。 “回祖母,都是小动物呢!”我笑着答道,心里得意极了,既然摸清了门路,想想自己两千年文化底蕴熏陶,又受潮流冲击,哄哄老的小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真有长得这般逗趣的小东西么?”老太君看了看捏在手里的小猪麦兜,正纳闷着。 “祖母,这这是只兔子,最喜偷懒和耍赖的。这是老鼠,可是却不偷食庄家,还有这只小猪,名叫麦兜……”我从食盒里一一指认着,耐心的做着讲解。 老太君捧着食盒乐坏了:“真是些稀罕玩意儿,祖母都不忍吃了!” “祖母喜欢,是语桑和明浩的福气!”我赶紧扯了扯也傻愣在那只顾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卡通娃娃直咽口水的明浩,示意他说话。 “说吧,有什麽事要来求我的?”老太君笑意盈盈,可把我吓坏了,她是糊涂了还是算精明啊,还猜得出我来这另有目的。 “是算一半糊涂一半精明吧!就知道你带这个小鬼头来肯定是有事。”天啊她还会读心术?莫不是有异能?那么能看出我是个冒牌货吗? “祖母……”我小心的询问:“祖母唤语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语桑?” 我努力的变被动为主动。 “黎儿呢?怎么没随着一起来?”老太君这才想起来,向我问道。 “哦,他呀,”不知道老太君是喜欢苏黎哪一点,那死人在这个宠爱他的奶奶面前是装君子呢,还是展现其庐山真面目。还真难回答。不过本人向来厚道,也就不好嚼人家舌根,于是只幽幽答道: “他一早便出去了,还没有回府。” “小夫妻两刚成亲,怎么也不多陪陪媳妇儿啊?叫你两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如今我最疼的小孙子也成亲了,祖母心里高兴着呢!”老太君笑着对我说道:“黎儿性子沉稳,对感情也专一,真希望能够又抱上曾孙子,就像明浩这样的胖娃娃!当然生个小美人儿就更好了……” “祖……祖母!”看着老人家一脸的憧憬,孩子般的沉浸在她美好的幻想中,我很郁闷自己不知怎么回她的话。传膳那晚我的举动已是惊煞众人;再不济,煜帝口谕传到府里的那一天,上上下下跪了一地也都听了个清楚明了,实在怀疑老太君是否因为高寿,有了些许老人病…… 小明浩忙巴巴的望着我。眼睛一闪一闪的。 我急忙对老太君道“祖母,明浩他……” 我把明浩和夫子以及和嬷嬷发生的一切都一股脑儿的转述了一遍。 正在这时,有丫鬟急急跑进来通报:“四少爷回府了,正往这边过来呢!” 风生水起 闻声间苏黎已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这条披着羊皮的狼又在他祖母面前装了,刚刚我才知道,原来这厮在老太君眼中是这般乖巧来着。 苏黎负手望向我,我瞟了眼老太君,见她正含笑盯着我看着,于是瞥了瞥嘴,不情愿的起身,朝苏黎福了福身算是见礼了。 老太君笑着走过来,拥着我走到苏黎旁边,一一拉过我们的手,笑着冲苏黎道:“黎儿最是孝顺,如今这个孙媳妇儿祖母甚是喜欢!刚刚语桑还在抱怨来着,你只顾自己出门野去了,可千万莫冷落了妻子……” 我汗啊,这老太君七拐八拐的把我的话变成这味道了……他这小孙子专情?性子沉稳?明儿太阳指不定从哪边出来! 苏黎面不改色,恭敬地回了老太君:“是,黎儿谨遵祖母教诲。” “祖母,孙儿那边还有事,想和语桑先行告退了!” “仙姑……”明浩委屈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看了看他,又恳求着朝老太君望去。 老太君满脸堆笑,忙说道:“今日这桂花糕祖母甚是喜欢,这次算你们贿赂成功了!明浩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先和黎儿回去吧!” 苏黎拉起我就往外走。 “听说,表哥是个个性沉稳,专一痴情之人呢!”走出养心院,我甩开了苏黎的手,一脸嘲弄地表情。 “不敢当,痴情二字,这世间恐怕只有李公子才担当得起!” 我仰头看向他:“此话怎讲?” 苏黎没回答我,径直向前走去。 “采菱,奉茶!”苏黎往身后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也翘了起来。拿他这些婢女颐指气使,十足的纨绔样儿。 瞧着他那德行我就不舒服,于是也挑衅般的走到茶几的另一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小桃,碧螺春伺候!” 苏黎没睬我,吩咐丫鬟将对面桌上放的包裹拿来,眼前一黑,苏黎已将包裹朝我扔了过来。 我一手接住,顺便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见他没反应,便小心将包裹打了开来。 手指上丝丝滑滑触感冰凉,绣有暗花的浅绿真丝被拢在手里,恍然又记起那伫立街头望向远处的一抹沉寂而忧伤的眼神。 这衣裳,是那晚苏黎提在手里的另一套浅绿。 “怎么,感动了?”苏黎冷冷地哼哼,“回府的时候那守门的家丁就把这袍子递与我,说是一小孩送过来的,只说是送给王府四少夫人后便匆匆走了……李君蒙对你还真不死心奇.сom书!”苏黎优雅地呡了口茶,又缓缓道:“别傻愣着了,收起来吧!爷说话算话,自是不会与你们计较这些……只是,在老太君那边,最好还是老实点,老人家经不起刺激,何况祖母小孩心性……”说罢起身朝书房走去。 我傻愣了好久,抱着这轻纱端坐着,想到李君蒙,想起他那天在成衣铺讲的话,他知道语桑喜欢这浅绿吧,于是有心买了送过来,然而小桃说,在苍岭,他却不愿和语桑双宿双飞,那么现在这算什么?如今他对语桑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摸不透,越摸不透就越好奇。 …… 这几天京都颇不宁静。 听府里小厮常聚在一起谈论,说是相国府的马车在去寺庙祈福的途中被劫,所幸的是李相爷福大命大,与大师讲禅废寝忘食,只派马车送怀有身孕的小妾先行回府……可怜了那小妾被飞进车内的箭羽所伤,一尸两命,就这样没了。 李相回府,急忙上奏圣听。在京都的土地上,容不得有狂徒无视王法,因而煜帝很重视此事,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可几天过去却仍未有刺客的半点消息。 “这次事件,贼子是图财,还是害命?”我冲苏黎问道。 “李相去庙里祈福,自然不会随身携带巨资,再者给寺庙的香火钱早就交与庙里住持了,贼人又岂会为了钱财而袭击回府的马车?”苏黎摇头。 “那么,是冲那小妾的命去的?” “恐怕,对象不是那小妾,”苏黎正色道:“而是李相本人。” 我惊了一跳,暗杀,这就是传说中的暗杀。 于是脑海中天马行空的闪出那些烂俗的电视剧情出来: “那李相爷,是不是和黑帮结了仇了?还是私人恩怨冤冤相报?是何人要害他?”我发挥我无尽的想象力,一本正经的说道。 “嗤——”苏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官府管的事,定王府又不用插手,你在这瞎分析个啥劲儿啊?桑儿,如今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以前可没见女儿家的这般好奇的!” 我忙禁声,就怕露馅得太明显。 “还是呆在府中要好,不要乱说,一个女子更不能整日在外头乱跑!”几句话便夺了我的言论自由和行动自由。 我撇了撇嘴,“那表哥整天在外头忙什么呢?茗香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接回府中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可依苏黎那自恋的性子,指不定会认为我是在吃酸醋来着。 “哦?原来桑儿还关心着这事呢!没关系,只要你一句话,以后我便不再去那烟花之地便是!”苏黎戏谑的弯下身子朝我笑道。 哼!我巴不得你把别的女人娶回家呢!没得三月期满你又要变卦,“表哥你尽管潇洒便是,语桑全力支持!” 苏黎低笑了声,遥遥头,“三月后王府可不留弃妇了,和李公子商量好了?免得到时候人家又不愿要你了!” “表哥好像记错了,似乎只二月又余了吧?”我故意强调:“语桑时刻记着呢!若表哥愿意,语桑可以现在就出府找李公子去,不来扰了表哥清净!” 苏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要走,突然又回过头道:“桑儿,落樱院头牌姑娘枕香,被选为京都花魁,到时候表哥带了你去听枕香姑娘绝世无双的琵琶!” 说罢便笑意盈盈的走了。 得,又来了,不知这次是哪家的倒霉姑娘。 再次梦魇 “王……王爷!小少爷们……把府里的先生给气走了!”正陪老太君过来凌云阁小坐,只见丫鬟匆匆跑来,揣着粗气说道。 “怎么回事?”定王皱眉,王府规矩甚严,若无特殊情况丫鬟这般冒失的闯进大厅,免不了要挨板子。 “明浩少爷和明昌少爷在堂上斗蛐蛐来着,先生劝不听,所以……所以……”丫鬟没敢再往下讲。 定王疾步走出书房,王妃也赶忙跟了过去。 我腾身站起,刚要挪动脚步,便被老太君叫住:“语桑你莫要去了,小娃娃们又闹事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不碍的。”说罢由着莲春扶了起来,我赶忙走过去搀了她。 “这已不知是第几个不辞而别的了。语桑,还是陪祖母回养心院吧!” 扶了老太君走出,一路上我还在担心明浩,这孩子淘气,性子又倔,上次是老太君亲自送他回霄亿阁,才免了顿皮肉之苦,可没几天这小人精又闯祸了。 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啊!可惜了这儿却没人识得孔夫子。 对于明浩这般的孩子,不能够用死条框将其束缚。我就是个前车之鉴啊! “想什么呢?”老太君爱抚的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问道:“那小动物形状的糕点,你能给祖母再弄几个吗?瞧着都可人!” “祖母喜欢,语桑自有别的来孝敬您老人家的!”我收起心思,听她表扬自己,不禁得意的答道。 “咱语桑这么聪慧,真是个贴心的姑娘!”爱屋及乌,老太君对我好得真是没话说。 “祖母……”我低声说道:“姨父和表哥们会怎么惩罚明浩他们啊?”我仍是在担心着那群小娃娃的安危:“祖母,语桑觉得……明浩明昌他们不该罚的。” “哦?那么语桑可有使小少爷们免受家法的好法子?”老太君问道。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听明浩说,先生教孩子们习文断字,教仁爱礼信义,这是必要的。可是教导学生,不该是千篇一律,而应该在教学过程中,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比如说明浩个性活泼倔强;而明昌稍有怯弱却善模仿;婉烟是女娃,胆子小,婉馨已十岁又一,除了教学文字更应叫其领悟世间人情世故……是所谓,因材施教。” 老太君听着有点吃惊,于是兴致勃勃,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夫子讲课晦涩生僻,小孩心性贪玩,听不进去也是正常……教学当是讲究循序渐进,由博反约,长善救失,才是正道。” 我娴熟地搬运成套的孔孟思想,把老太君唬得一愣一愣的,直看她点头。 “原来语桑这般厉害!还真是不能小瞧了这女儿之身呢!”老太君赞赏道:“这煜国开国百余年了,闲散的教育思想还是有的,只是这一成套教育理念,如今竟是出自你这小丫头之口!” 老太君当年也是名门千金饱读诗书的,对我所说表示极力肯定。 我作弊没被发现,不由脸红了起来,只是装谦虚地低下了头。 沉默了半饷,老太君开口道:“既如此,这事自当要给王爷提的。” 见老太君这般说,我长舒了口气,只是希望那嘴甜的小娃娃又能够逃脱了这次惩罚。于是向老太君告辞,从养心院走了出来。 “婉烟!你快点,先生走了,咱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玩的!晚了就要被发现了!” “婉馨姐姐,咱们这样出去,可以吗?祖父和父亲还在给明浩明昌哥哥他们训话呢!指不定就轮到我们了……”婉烟稚嫩的声音从假山那边传过来,细细的。 “哎呀你倒是去不去啊!都说了不会被发现!从养心院后院的墙洞里爬过去,谁也不会知道的!”婉馨洪亮,底气十足,吓得婉馨忙嘘声制止。 原来这两个小女娃,也不老实呢! 我惦着脚步向假山那边走去,见两团明艳已向后绕了过去,窸窸窣窣,到围墙边不久,便没了声响了。 原来王府管辖甚严,不想还是被两个小娃娃钻了空子。 我走了过去。围墙边一颗低矮的老槐树已被藤蔓缠满,绿荫一片,小心的拔开枝蔓,果然有一窄小的洞口,爬过那十来岁的瘦小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上次的逃婚事件过后,我也曾细细观察过王府,还曾想这定王府恐怕是苍蝇都难得飞进来了,不过今天看来,我这结论下得过于草率了。 为了不被人瞧见,我赶忙转身离开。 凌云阁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哭叫声,我一咬牙,捂着耳朵匆匆跑开,不忍心去看那被按在长凳上被家丁持棍挨罚的惨烈。一路小跑跑回了毕咏阁。 “小姐,午膳已备下了,表少爷被皇上召进宫了,得午时方能回府,现在要为您摆上吗?”小桃跟着我进了房,边走边说道。 我摇了摇头,把自己扔在软塌上。 好怀念我的席梦思啊! 一步走错,便永无回头路了,来定王府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今天是六月七号。如果我没来这异世,如果我没出走,那么此时,便应该是走进考场了。 明浩刚把府里的先生气走,此刻正在受着罚,也不知会再请个什么样的先生,再用什么方式被他们赶走,然后再次被罚…… 一时心里郁结,拉过被子蒙头就睡。 “小姐,您不舒服么?”小桃急切的拉开被子,探了探额头问道。 我把手打开,又将锦被盖上。 心里沉重,也不顾小桃在旁叫魂似的喊了,只一会,便真睡了过去。 又是一个冗长的噩梦。 梦里面明浩坐在教室里,课桌全被整齐而稀疏的摆着,桌面上是刚发下来的试卷。广播里声音嘈杂,此刻是听力试音时间。我站在一旁,看着身边同学拿着卷子埋头做题,|Qī-shū-ωǎng|把一丁点空隙时间都抓起来利用。 明浩翻了翻卷子,一个也不懂。于是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忙去推他,喊他,可就是弄不醒,夫子的狰狞面目忽然在眼前放大,手持戒尺便向我追来,我吓得拔腿就跑,考场的门瞬间关闭,我急得直奔窗外往下跳…… “小姐,醒醒!醒醒啊!” “大夫,她怎么样了?”…… “仙姑,是明浩呢!明浩来看你了……仙姑你醒醒啊!”小明浩的声音刚在梦里消失,此刻又想起。 我缓缓睁开眼睛,头痛得厉害,迷糊地见床边围满了人……一觉醒来,自己竟然是在高烧之中。 “桑儿,你醒了么?”苏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阖上的眼又睁了开来。 “谢天谢地,终于醒过来了!”老太君竟然也在。 大夫起身,说道:“少夫人无大碍,只是高烧未退,如今醒来了,只须好生调养便是。”说罢列好药方,便起身出了屋。 定王王妃忙起身相送,也跟了出去。 “感觉怎么样?”苏黎把刚刚大夫为我把脉的手重新放回被窝,难得的轻声询问道。 我向老太君笑了笑,又看着小桃一脸的泪水还未干,明浩小脸上挂满了担忧。 我无力地道了句:“语桑让祖母担心了。” “傻孩子,你这是怎么啦?那天从养心院回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老太君把手搭上我额头,“如今烧倒是退了些……这几天可够吓人的!” 这几天?难不成我已病了好几天? 我心中疑惑,一想事脑子就晕。 “我睡了多久了?”我问道。 “小姐,您足足睡了两天了,一直高烧不退,那天中午睡着的时候还好好的,没想到真病了……是小桃疏忽了,没照顾得小姐周到,想想夫人临终时的嘱托……”说罢又开始抽泣。 “好啦我不是没事了嘛……”我忙安慰她道。小桃对她这小姐真是忠心,我很感动。 “明浩的伤好了没?”又想起了那天回毕咏阁时在路上听到的小孩子哭声。 “仙姑,明浩是男子汉,不怕痛的!如今仙姑得快点好起来才是……”小明浩说着也开始撇嘴了。 “好了祖母,今儿不早了,孙儿让采英采兰送您和明浩先回去吧!”苏黎开口说道。 老太君担忧的望着我,仍是没有起身,想想这个孙媳妇儿在她心中娇贵得很,上次牙痛了还兴师动众的找了大夫过来。 “祖母,您先回去休息罢,语桑已经好多了!”我努力放大了嗓子强说道。 “祖母,既然是皇上派来的御医都说不碍事了,您就放宽心吧,桑儿没事的。” 御医? 突然想起方才定王夫妇亲自对送那大夫出门的情景。敢情我这一病,还传皇宫去了? 听苏黎这般劝道,老太君也稍放宽了心,拉了明浩,在小桃和莲春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苦口良药 “少夫人,刚熬好的药,奴婢扶您起来,趁热喝了吧!”采兰端着药碗走进来,声音轻柔。 老远就闻到了刺鼻的中药味,我直皱眉,往被里缩了缩:“太难闻了,还是端下去吧!” “少夫人,良药苦口,吃进肚里就好了!”采兰小心的把药放在桌上,便过来扶起我,我浑身乏力,苦恼的是这该死的旧社会啊,竟然没有那些可爱的丸子。想当年我是大颗一点的西药也吞不下去的,对着这碗药汤,还真为难。 采兰持起汤勺轻吹了吹,便把药送了过来,我内心挣扎,还是张开了嘴…… “哇——苦!”一把推开药碗,我弯下头将满口苦水全吐了出来,采兰端着碗,被我这么一推,差点药水就全洒了。退了开来,不知怎生是好。 采菱从外屋进来,端了盘蜜饯,我抢过来就往嘴里塞。 “少夫人,这药……” “端出去!我不喝了!太苦了。”本来还想着挺挺就过去了,勉强喝了这药也罢。可刚一进嘴里,我就受不了那味了,宁愿多在床上挺几天尸,也不受这份罪。 “少夫人……苦口良药,喝了总是好的,您就……”采菱声音焦急。丫鬟真难当,定王府的丫鬟更难当,定王府里毕咏阁的丫鬟最难当!尤其是碰到我这种没主子架子却有个小姐脾气的难伺候的主,碰到苏黎那种既有主子架子又有少爷脾气的主。 看着丫鬟的脸色,想也想得到这是苏黎的命令,得看着我喝完才成。可是这不就为难我了吗,从小到大,没沾过一点中药汤水,喝下去总会吐出来的,我又何必活受这份罪!一想到苏黎更是气结,他怎么什么事都要插一手!真不知是不是少爷当习惯了,府里各个都得管着顺了他的意才成。 “好了你们去倒了吧!不让你家少爷看见便是,就说我已喝下了。”没小桃在一旁念叨,这群丫头总是好打发些。 “少夫人,这……”采菱显得很为难。 “瞒我什么呢?”苏黎挑帘而入,两个丫头连忙退到一边:“怎么不吃药?” “太苦,不想喝。”我懒懒地答道,躺了下去懒得理他。 苏黎从采兰手中接过药碗,坐到床头,盯了我半饷,耐住性子软言软语地劝道:“都烧了两天了,再这样下去就烧熟了!还是赶快起来将药喝了!” 我背过身去不愿听。 “怎么回事?小桃丫头不是说你不怕苦的吗?小时候抱着药罐子长大的,怎么这会子害怕吃药?……别装了!好生起来把药喝了!”苏黎提高了嗓子。 拜托那是那正牌的那位!不是我……没看见这还吐了一地药水吗?这药不是人吃的! 我把薄被紧紧裹好,直往里缩,不愿听他在这里废话。 苏黎终于被我惹怒,只听到碗砸在桌上的声音,不久冰凉的手就伸进锦被,一掀被子把我拽了起来。 无奈我浑身乏力,只得任他拿我当猫拎。 “采菱!”把我箍在身前,苏黎冲丫头喊道。 采菱马上递过药碗来。黑糊糊的药水,热气早已散去。我皱了皱眉,这样更苦! 我挣扎着摇头,紧闭着嘴就是不肯喝那药。想我今晚梦里面的恐怕又是自己被泡在药罐子里,底下放了柴火烧得正旺,就这样活活被中药给溺死了。 见我不从,苏黎把勺子丢开,一只手捏住我下巴,提高了碗就直朝我嘴里灌。 黑糊糊的水一半洒在了衣裳上一半被强灌进嘴里。我挣扎不过,也忘了吞咽,于是那药水直朝我气管涌去,我急剧咳嗽起来……这样下去病没好到是先被呛死了!……苏黎,你满意了? “爷。夫人晕过去了!”身体软下去时恍惚只听到采菱的惊呼。 恍惚中一股冰凉的气息在身体里流串,气脉疏通,疼痛顿时减缓许多。喉头一动,药水全往上涌,只“哇”的一声,便全吐了出来。鼻腔里仍是一股药味刺鼻,不过总算能顺畅的呼吸了。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地支撑着身子,反身看到苏黎团坐在榻上,一脸焦急的过来扶住我。 我狠狠的将他的手打开,愤怒地狠瞪了他一眼,又咳嗽起来,护住脖子,咽喉仍是隐隐作痛。 苏黎一把将我搂了过去:“怎么回事?你不是能吃药的么?……好在没事……如今全吐了,可烧得这般厉害……”说着手往我额头上搭,只感觉他五指冰凉。 见苏黎这般暧昧的抱着自己,脸又烧了一把,一屋子丫鬟都轻松自然面不改色,连采菱也没见得表情有异。就我一人生病加生气,浑身不自在。 “都出去吧!”苏黎开口道。 丫鬟们朝我俩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 “放开我!”我用手肘朝他胸口使劲捅去,无奈不痛不痒。 “你下去!”我挣扎着说道:“苏黎你混蛋!不知道那般会要人命啊……早呛死了便好了,何苦还要救我!”忆起苏黎蛮横地强灌我药的情景,一时又觉得委屈,想想自己不能作自己,挨上这么个倒霉的羸弱身子,还要强迫吃那苦味的中药,一时气结,便真落下泪来。 “桑儿,我……我不知你真喝不得那药……你这是怎么呢?小时候体质弱,听人说你是常服药的,如今身体大好,竟然……” “那苦汤水,能够不沾染就罢,身子好了谁还愿意去碰那牢什子!”我语气不善。 见他仍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不由又冲他凶道:“走开!臭流氓你出去!” “你——”苏黎郁结。我倒是差点忘了自己这尴尬的少夫人身份了,慌忙闭嘴,就怕又惹怒了他。 “你脸红什么!”反转过头去,破天荒的看到了苏黎一脸的窘态……世界真奇妙! 苏黎一听我这话,慌忙狡辩:“谁脸红了?……也不知是谁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好意思栽赃别人!” 说罢只看他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褪了下去,又恢复他一贯的表情,饶有兴致的看向我,两只手真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开来。 “你——”我气结,只觉得浑身发麻发烫,一狠心,弯下身朝他游移上来的手狠狠的咬下去。 “咝——”苏黎倒抽了口气,终于收起了玩笑心态,放开了我。 看了看自己手背处清晰的牙印,哭笑不得:“如今是越来越不能小看你这丫头了!” 苏黎起身穿了鞋,倒是小心的扶我躺好,又细细为我盖好被子,“如今天气渐热,可晚上仍是凉,许是没盖好被子,才着凉发烧的,药不吃便是了,如今好好休息罢。” 苏黎刚起身出门,我脑子又乱了,头晕得很,可是就是止不住乱想乱猜测。 我这一病,又回到了那什么都得靠打听的时候了,很被动的感觉真不爽! 又猛地一拍脑门,忘了刚才醒来时的疑惑了,急忙想要叫住苏黎,可他早已出门。 方才出府的那个大夫竟是皇宫里的御医…… 苏黎帮我运功通气,他竟然会武功? 那股子气息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是不是都如电影里面演绎的那般,这些古代人,各个都是身轻如燕武艺高强吗?……突然想到他指尖和虎口处布满的薄茧……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府少爷定是没做过粗活重活,摸女人哪会摸出茧子来啊! 我浑身乏力又瘫倒在床上。 原以为我这点小聪明很管用,可是如今才发现自己竟一个环节都没摸透彻。 小病初愈 由于吃不下御医配的方子,这病竟然拖沓了十来天才好。因为一直高烧不断,小桃在外间服侍,晚上得进来好几次,帮我把被角掖好,可是天气越来越热,一到晚上便闷得睡不着了。 小桃刚走进来我就已经醒了,她前脚刚出屋子,我便一脚把被子揣了开来,坐起身。 外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停下,我蹑手蹑脚的起了床,月色朦胧,透过窗户射进屋内,红烛也温柔的忽闪着火焰,在黑暗中停留的久了,屋子里的一切都明了的映入眼帘。 我打开衣柜,将那包袱给取了出来,散开,轻轻将那套绿纱铺在床榻上。 李、君、蒙。 我一字一顿,着了魔似的,又想起了那屹立在街头月朗风清的身影…… 始终摸不透他送来这衣裳,是什么用意。虽然煜帝答应三月后还我自由身,苏黎对我好,却只是因为尊重我的选择,拿我当表妹照顾,照样过他从前风花雪夜的生活……可是在外人眼里,我仍是定王府的少夫人,京都百姓,只知道苏黎用那奢豪的仪仗队,一路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地从苍岭响到京都,整整整整花了三天时间迎娶我进门。 我是苏黎合法的妻子,可是我绝对不可能跨越这近亲的鸿沟去沦为这旧隧道里的一根铁轨,让历史从这些无知的女人身上碾过; 我是李君蒙昔日的情人,可是事实是我和他只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他冷酷淡定深沉,可是想到他也只因为好奇心作祟,却不能觉察出语桑肯为他殉情的那种浓烈感情。 这定王府是呆不长久的,以后自己就注定要做一朵异乡的浮云了么?想想又怕头痛,还是作罢。 身子已无大碍,明天就该亲自去老太君那儿请安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小桃走进来伺候我穿衣,“小姐,大夫说您身子已无大碍了,不过仍旧要爱惜自己才是,小时候的苦,您可受得够了……” 洗漱完毕,太阳也渐渐升高了,眼看着东方大红色一片,些许灰尘在阳光下舞蹈着……今天的日头肯定够毒的。 摊开手臂,丫鬟为我缠好织锦锻腰封,换下了厚实的锦缎衫子,只披上雪花纱罩衫,玉臂隐约可见。 抹了腮红,虽是大病初愈,但看起来还是挺精神。 “少夫人,咱走吧!老太君还在等您和少爷过去用早膳呢!” 我走出卧室,苏黎已在外间等候多时。 “仙姑!”刚进养心院,小明浩就热情地扑了过来,抱住了我。 表嫂们都在。苏黎向她们见礼,我愣了愣,也忙一一请安。那些小家伙们也有样学样地向我和苏黎问候。 “明浩!不得对小婶婶无礼!”三表嫂忙过来拉走了箍住我腿的明浩。 “语桑啊!如今身子可好了?”老太君满脸慈爱地瞧着我,暖声问道。 “托祖母的福,已经大好了。” 老太君偏心向来理直气壮,一一牵过我和苏黎的手,分别坐到了老人家两侧。我偷偷瞟了眼表嫂们,倒是没发现表情有什么异样。 早宴比较清淡,老太君命人为我乘了碗银耳汤,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嗤”的一声把汤喷了一桌子,人已吓得不轻。 我红着脸向在座的各位诚心道歉,这一喷,一桌子的营养早餐算是报销了。 丫鬟过来撤走了餐盘重新上了菜,老太君始终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两位表嫂睁大了眼死盯着我表示不可置信。 “祖……祖母,您是说,让桑儿当明昌明浩他们的先生?”苏黎也感到吃惊。 老太君笑着轻点了点头:“府里的先生换了好多个,哪次不是被这群小娃娃们给轰走的?既然下一个还是会被轰走的,让语桑来试试也无妨。”这老太君,最高寿的是她,最前卫的也是她。 “祖母……我……我来教明浩婉烟识文断字么?可是……”可是我也不懂那晦涩的文言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祖母,怎么能够让语桑来当教书先生呢!语桑是王府少夫人啊!她还年轻……何况是个女娃!”三表嫂的反应最快也最激烈。 我在一旁捣蒜似的直点头,就是就是,讲到我心坎里去了。那些教书的先生,各个都一大把年纪留着个山羊胡子,有见我这般大小的女子当先生的? 大表嫂也开口道:“祖母,给孩子们教书可不是小事,父王和母妃会同意么?” “哼!”一听到反对声音高涨,老太君的脸就垮下来了:“女娃怎么啦?年纪轻怎么啦?重要的是要能传道授业解惑!那些老夫子讲课晦涩难懂,小娃娃怎会喜欢听那些呢?……明昌,明浩,你们可愿意小婶婶当你们的先生啊?”祖母改变进攻方向。 封建思想腐蚀最严重的三表嫂忙搂过明浩和婉烟,生怕我是吃人的怪兽,把她那两块心肝给叼了去了。 小明浩挣脱开娘亲的手,直向我扑来:“明浩喜欢仙姑,明浩愿意要仙姑当我们的女先生!” 明昌向来听明浩的,便也傻傻地只点头。 “祖母——”我和苏黎几乎异口同声。 “让语桑当女先生,这万万使不得!”苏黎开口道。 “哦?黎儿平日可不是个墨守成规之人啊,你也赞同你嫂子们讲的那些?教书一事不是粗活重活,语桑和孩子们走的近,我才这般考虑的。”老太君道:“黎儿倒是关心媳妇儿……是怕媳妇儿受累么?……” “祖母……表哥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答道,故意咬重那“表哥”二字,老太君傻糊涂了,可以肯定的说。 “祖母,您多心了……孙儿的意思是,语桑毕竟是女子,煜国可从没女人当教书先生的!再说……语桑资质不深,恐不胜这分差事!” 拐弯抹角,就是骂我愚笨,怕我去误人子弟贻害万年。 我朝苏黎剜了一眼,在他心中我就是次品!当然话说回来,我不光是次品,还就是一假冒伪虐产品来着。 明浩明昌期待地望着我,婉馨一脸不屑,婉烟弱弱的靠在娘亲的怀抱……我挑衅般地看向苏黎,话却是对老太君说的,“祖母,这教书育人之事,是万万懈怠不得的,尤其是王府的小少爷们,对于这事,万不能儿戏。祖母……能否容语桑仔细斟酌一番……”其实我是想当面拒绝的,只是气不过苏黎这般贬低我,故意的。 咱家三代书香世家这不假。然而李阳可以去教老外的母语,但要我去教古人文言文,难度系数似乎有蛮高。 本没把这事放心上,可是特立独行的老太君却显然不是在讲玩笑话。 她老人家也不知是用她那从小便培养了的大家闺秀的博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滥用职权倚老卖老威逼利诱,总之定王就是开口同意了老太太荒谬的主张,正式放手把他那些孙儿孙女当小白鼠了。 于是不得不重新认真审视,要怎样才能够把这有够荒谬的事给摆平。 芍药花期长,六月的天还正争奇斗艳的怒放着,用剪刀小心地将花苞剪下来,放进带来的竹编篮子里。自从上次那芍药没多久就香消玉损后,我隔几天都会来殿春园采几朵花苞回去,于是总结了经验,如今花苞开放到自然凋零竟能怒放好几天! 芍药花唤将离。而后来的皇宫行却令我放弃了非法出逃。与其像那相国府刺客似的被全国通缉不见天日,倒不如老实在王府白吃白住三个月,然后光明正大走出去,指不定还能捞点打发。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从一而终,在一个现代女子面前,都统统见鬼去吧! 从殿春园回屋,我心情开阔,步履轻盈,就差没哼着小曲儿。 “这次事情……办得成功与否?”苏黎低沉而鬼魅的声音从书房响起。 “回主上,已经有进展了,只待陛下……就成……” 我吃了一惊,好奇心作祟,便放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将脸贴在窗户上,细细听着。可两人的话语低沉,根本听不清楚。 只是隐约觉得不安起来。 隔窗有耳 “主上,已经查清楚了,主上英明,确是如您所猜,如今……”那声音渐渐细弱,可越是这般见不得光就越令我不安,越想弄个清楚明白。 如今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原来人人有心机。好比苏黎,越发觉得他是个伪纨绔。 本以为苏府的四少爷因为是老幺因为得宠,所以任性霸道无所事事,是定王夫妇基因变异的产物。不料那双带有茧子的修长的手,不光会采花,更会舞枪弄剑,武功竟然不输给他二哥! 当然这些都是从采英口中听说的。采英说:二公子是定王最得意的儿子,武艺绝佳兵法娴熟,因功封王竟然比当年的定王还要早。如今先帝过逝,边疆又有新骚乱,亏得年轻的幂王坐镇玉阳关,才得以保这一方水土民生。而四少爷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当年随其二哥跟师傅习武,虽顽劣不上心,倒是起到无心插柳的效果了。 王府的亲卫维护府上安全,老王爷不插手,确是听苏黎管的。 苏黎是郡王,却有其爵位而未封官职,京都百姓一般也只是称呼其为四公子。如今他书房密会,是何缘故? 是忠?还是……逆? 脑子乱乱的,想不通这是怎么一茬,总之直觉告诉我,事情不简单。 只顾听得走神,一时间竹篮靠在窗棂上,把花给倒了出来,来不及伸手去扶便“哗”地撒了一地。 “谁?”苏黎的声音骤然响起,我慌乱中忙蹲下去拾那掉在地上的芍药,苏黎已疾步抢出门来,立在我面前。 我后退一步,咬着嘴唇定定地看着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桑儿,你何时回来的?”苏黎的声音里透着的三分冰冷不禁让我心头一寒,直打冷颤。 知道秘密越多的人,越是活不长,这是规律。 我一时心虚,便扯了慌,只怯怯答道:“刚……刚来不久!我……我是给表哥送这将离来的,还,还没来得及敲门……”说罢看了看苏黎,见他没了言语,便提了篮子匆匆从他身便绕过去,直朝里屋走。 “桑儿——”苏黎声音柔和,却把我吓得不轻,也没回头,只是当场石化在那儿。 “不是来送花的么?怎么,又舍不得了?”苏黎渡步过来,将我手上的花篮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凌乱躺在篮子里的芍药,只笑说道:“多谢桑儿一番美意。” 我想我是完了,听墙角是大禁忌,而我听到的,我有理由相信这绝非一般的张家男儿哭鼻子李家女娃尿裤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指不定灭口都是有可能的。 苏黎平时懒散躲事,不过关键时刻绝不会手软,这是我来王府的第一天就已见识过的。 匆匆回房,小桃叫了我几声都没听到,只提起桌上的茶壶,有一杯没一杯地灌了起来,心跳得厉害。 “小姐,您怎么了?这么渴么?是不是表少爷给您带回来的的十色汤团吃得多了?”小桃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关切的询问,采菱忙走过来拭过我嘴角的水渍。 我记起来了,这十色汤团是苏黎从秦西坊带回来的,柳巷在东街,离秦西坊甚远,那么,苏黎每日外出,不是流连烟花柳巷,难道是另有其…… 我绝望地一屁股栽倒在椅子上。 定王端坐在茶几旁,呡了口茶,刚灌了自己一肚子水,此刻心里才稍稍平静。 “姨父姨母,唤语桑来,有何吩咐?”我恭敬的答道,定王和王妃对我虽是温和,尤其是定王妃,娴静端庄;可夫妻二人不比老太君那般。 不惑之年,对任何事物的分析都客观而淡定。对于我,虽然口上没说什么,不过肯定颇有微词的,三月已过了一大半……一眨眼的事,十五年的婚约就这样没了,换做是我在这古色古香中熏陶了几十年,我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媳妇这般出格。 “语桑,如今你唤我二老姨父姨母,假若不愿当这儿媳妇,姨父姨母的这份情分还是在的。”王妃声音温柔似水:“毕竟,你的娘亲,还是姨母的亲姊妹……” 我低下了头,只顾看着自己的绣花鞋面。 好在定王夫妇将我叫了过来,不然我还真不知苏黎一时半会儿怎么应对苏黎。 “由博反约,长善救失,因材施教……”定王手指有节奏在敲击着这上好的红木桌,口中喃喃,若有所思。 “这竟是出自语桑一女儿家之口?”突然抬头,看着定王锐利的眼神正盯着我说道。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说是自己总结的?但明明是抄袭古人伟大的思想精华;说不是,那我是从和得来?怎么讲?跟他们解释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吗?显然更行不通。 我想我不该这般有恃无恐莽莽撞撞的。这儿没民主,没共和,只有专制和礼教,皇帝杀人只需张张嘴,便有人争相帮其排忧;王府也是这般,想要一个人的命,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我若再这般放肆下去,估计随便拿出哪一条我所冲犯的条规,都可以解决掉我的小命。 “回姨父,这些都是大家们所说的,只是语桑碰巧将其拼凑了而已,让姨父姨母见笑了。”我小心地回答。 眼睛不由往上抬了抬,看着这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 定王苏甫成戎马一生,割下来敌兵的耳朵可以垒起一个长城……定王妃温柔贤惠能当好苏府这个当家主母,定王只得一妻,王妃自有她的过人之处……能培养出那般出色的儿子们,夫妇二人,均不容小视。 “恩,即便如此,语桑的一席话,还是说得在理的。难得老太君这般欣赏你……”定王说道。 “语桑,你就当遂了老太君的愿,陪明浩他们习读几天书如何?”王妃开口道:“教书育人并非件容易的差事,语桑好歹是大家小姐,本不该来劳烦你,就当是和小娃娃们多接触交流谈天解闷如何?” 夫妻两成竹在胸,一唱一和。 其实细想想,也没什么亏的。来苏府当富贵闲人也挺无聊的,好久没有出过府门了,王府的高墙大院把我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度日如年是真。有一群孩子陪自己玩玩也好,起码小明浩在的时候我不会太闷。 我还是不怀疑中国古老的千年文化积淀的。从小也随当人民教师的父母一起生活,耳濡目染的东西也不少,说不定自己还真能对这教育事业做点什么贡献…… 回毕咏阁的路上,又碰到婉馨和婉烟两丫头。 我直朝她们走过去,婉烟恭敬地朝我行礼:“小婶婶。” 一听到任何有关这模糊身份的称呼我就别扭,如今心中烙着疙瘩,更不愿听到什么少夫人小婶婶的话了,于是我正色道:“婉馨婉烟,叫我夫子吧!以后,我便是你们的女先生了。” 两丫头连忙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异口同声:“真的?” 这显然不是明浩那般兴奋的语调,而是,不屑与不满。 婉烟比小明浩还要小几个月,是个未满六岁的奶娃娃。只见她一脸的着急的表情,我禁不住问道:“婉烟是不是不愿意我当你们的夫子?” 童言无忌,可是最真切,只听稚嫩的声音答道:“恩。娘亲不让我与小婶婶走近了,说小婶婶会带坏姑娘家……” 我吃了一惊,不待多想,婉馨马上接口道:“小婶婶,婉烟是说,小婶婶逃婚的事情影响不佳……三婶不愿婉烟学了坏去。小婶婶,前面好几个先生皆被我们赶走了,若是小婶婶也用戒尺来恐吓我们,婉馨定是不怕你的!”婉馨先发制人,事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原来那些无知的妇女还这般在我后边嚼舌根来着。不愿女儿接触我?怕我带坏小女孩子? 一股怒火直往胸膛窜。 我不守妇道了是么? 无知的女人,都不知如何把握自己的权利与幸福,亦不知近亲结婚是弊端,会的只是三从四德,藤蔓般的缠绕在丈夫周围,却没有自己的真正灵魂,甚至还甘愿作多株枝蔓的一只,甘愿去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所以,我不愿嫁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是错,所以我不愿嫁自己的表哥也是错,所以我不愿嫁个花花公子还是错…… 心里干到莫名地悲哀。 我不理会这两个小萝莉,只冷冷道:“休息了大半个月了,明日早点赶来西厢房!” 说罢径直走了过去。 隆冬雅蒜 我轻轻敲了敲门,苏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进来吧!” 夕阳斜洒在窗棂和桌角上,将屋子渡上一层金辉。 苏黎背对着我,正在摆弄着我方才送过来的芍药。 只见他用花剪细细地将多余的枝叶剪去,将残枝败叶一一剔除,然后用细线松松捆绑起来,切口处还被特地重新修整。 “拿水盆过来。”苏黎仍是背对着没有睬我,只是简短地发了话。 我端起桌上的水盆正准备递过去,手一触,竟然是温水。 见身后没了动静,苏黎皱着眉头转过头来。一见到我,不觉吃了一惊。 “桑儿?” 接过我手中的水盆,苏黎笑看了看我满是疑惑的脸,问道:“前几次,你采下的将离花,能活几日?” 我又想到了那次被小明浩撞坏的芍药花苞,只第三天,便香消玉损。看来这男人又要伺机嘲笑我了! 我哼了哼,并没有正面回答他。 苏黎将扎好的花束浸入温水中,切口皆用水覆盖住:“将离花期长,可若是摘下来作插花,却是脆弱得紧。须先用热水浸切口,再插入凉水中,方能保鲜得更持久……插花,得讲究自然之真,人文之善。” 苏黎将盆子重新放回桌上,向我问道:“父王找你为何事?” “是前几日提出的给小娃娃们教书一事。”我开口答道:“如今,我已答应老太君了。” 苏黎看向我,一脸的不可置信,顿了半响才笑着说道:“哦?敢情咱煜国的第一位女先生,竟诞生在定王府了?”苏黎手撑下巴,一脸玩味地盯着我:“桑儿,你打算教孩子们什么呢?那《烈女传》不是说自个儿都学不来吗?没得把婉馨婉烟误导了,带坏了女娃……还有明浩他们,莫非也打算教《贤媛集》不成?” 苏黎笑得调侃,我看着就火大:“哼!谁说女子不如男?煜国的男人都自高自大,没有一个看得起女人,你们可知平等与尊严?”我抬高了声音继续说道:“表哥得且看着,若是你同我一起教这些小家伙们,表哥不一定能胜得过我!语桑教婉馨实用的防身之术,表哥你教明浩他们什么?御女之术么?” “放肆!”苏黎一听,勃然大怒:“这等话是从你一姑娘家嘴里说出来的?煜国女子贤良淑德,还不曾见有逃婚没被杖毙还占了理的!如今你是愈发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了!” 恃宠而骄?莫名其妙……我一时语塞,倒不知怎么回他。 丫鬟们在外头听到书房里突然传来的争执一声高过一声,急得直敲门,“爷,您要的花插来了!” 苏黎稍敛了神色,冷声道:“送进来!” 采英将一只印有兰花的家居陶瓷花插轻放在桌上,不敢抬眼瞧苏黎,只担忧地向我眨了眨眼,便轻轻带门出去。 突然想到自己来书房的目的……如果我不来,苏黎迟早也会找上自己吧? 被定王夫妇叫了过去,也不知书房里的“客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来这异世也有一段日子了,却总是不长教训,总也改不了这冲脾气,换在现代只会有人说这孩子任性不懂事而已,可是在这煜国,冲犯了规条,人头落地是家常便饭。 我怎么又忍不住了? 一时心虚,想到苏黎刚说我恃宠而骄,可能我还真是仗着他还没重罚过我,便在这放肆,口无遮拦。 然而也不止一次目睹过苏黎的决绝,不比他杀戮气息重的老爹差。屋里的丫鬟嬷嬷小厮若是做错了事,更没见他轻饶过。 “方才在书房外磨蹭什么?”苏黎终于开口问道,我本也就是为这窃听一事来的。 回屋想了好久,我才鼓起勇气过来书房的。怀疑苏黎的人品可以但没理由怀疑他智商。见到他时我那异常的反应已经将我暴露个彻底,恐怕我在外头呆了多久,他早以了然于心。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自己过来坦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于是坦言道:“刚刚回来,路过书房,不小心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耳语……” 苏黎竟笑了,只道:“那么,都听到了些什么?……桑儿,你是不是在想,这个日日闲逸的主,什么时候也一本正经学会跟人私会密谈了,是么?”苏黎总是把我的心思猜了个十之八九。 我没有讲话表示默认。 “你以为,定王爷的儿子,还真会有草包不成?”苏黎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在这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黎将采英送过来的瓷瓶里灌上凉水,将盆里的芍药拿出来,仔细地插进瓷瓶。 “定王府的莽骑亲卫,可还曾记得?……刚进来的是无忧。告诉你这些只是怕你又胡思乱想,瞎猜些什么,”苏黎瞟了我一眼,“还记得李相国小妾的一尸两命案吗?” “恩。”我点了点头,在殿春园时还想起那贼来着。 “当时便说过,贼子要的不是钱财,也不是那小妾的命……” “真是冲李相爷去的?”我问道。 苏黎负手,朝窗外望去。“这半个月来,虽说京都通缉令松懈下来,不过是掩人耳目放宽贼子的心罢了。” “那么,就是说……陛下命你暗中查探?”我恍然大悟。 苏黎低头看着我笑道:“恩。是忠心……非谋逆。” 这是个人精,我的那点小九九,他都一清二楚。我赶忙低下头来,尴尬地搓着双手。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庆幸。不是谋逆,那就定不会灭口了,看着苏黎恢复他正常的纨绔样儿,看来自己真是多心了。明白了原委,不由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那么,查探结果如何?”我追问道。 “你不是偷听了么?” “如果说我因窃听而获罪的话,那我定会冤枉死去!……你们咬着耳根子,声音细如蚊蚋,我再好奇,也只是徒劳……”说罢话锋一转,道:“是语桑小看了表哥,本不该这般看轻了大王的命臣的,你怎么会只是好耍无赖的登徒子呢?” 苏黎也只是冷哼了哼,不做正面表示。 将花束又一次细细裁剪,于是,瓶中芍药布局高低错落,疏密聚散,清雅流畅,寸着这淡雅的兰草花插,相得益彰,在斜阳的照射下,竟美不胜收! 我看得惊呆了眼。 “真漂亮!”只张大了嘴,脱口而出。 苏黎看着我,那老油条样终于又回来了:“若讲插花艺术,问爷就对了!”双手怀胸,那叫一个得意忘形。 “这书房太庄重,是该摆点花草,否则这成排的书海便缺了点情调与生气。”我点头说道。 “若是在冬天,窗棂上是会摆上雅蒜的……只是春一过,便被撤走了。”提到雅蒜苏黎两眼放光。 我逮着机会便笑道:“当然,最喜欢花草嘛……表哥这点爱好,大家都清楚。” “非也!”苏黎从桌上捡了把纸扇,“啪”地一声脆亮打开,清风从身侧漏了过来,吹在我耳畔,倒是惬意:“夏花独爱将离,隆冬最喜雅蒜。别的花草,倒是看不上眼!” 雅蒜即为我们所说的水仙,根如银丝不染凡尘;叶如墨玉颀长葱翠;花有如金盏银台,高雅绝俗。若是冬日能在屋内摆上一盆,定是清香馥郁,满室留香。 瞧着苏黎打着扇子少年多金意气风发; 想想苏黎从小养尊处优与生俱来的高傲又霸道。 突然记起《流星花园》里,道明寺对杉菜说:我有什么不好啊?长得帅,又高,脑子好使,又有钱…… 我不禁笑出了声:“Narcissism!” 纳西塞斯 “?”苏黎丈二和尚:“什么怪东西!如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窃笑。没有回答,小样儿你就蒙吧!没得被我骂了你回头还来夸我来谢我! “没什么,说表哥你帅气来着!”我强敛起笑意,正色道。 “帅?……何谓帅?有用军衔来形容人的?” 我一头黑线,立即反省。都是我的错,不该老是不改这么冒失的性子,大大咧咧,总在古人面前秀洋文。 “恩……就是说,那少年长的很阳光,是说,像太阳那般光鲜耀眼,灿烂而开朗,很是吸引人。”我绞尽脑汁翻译道。 “哦,就是说,‘帅’和‘酷’,都是用来形容有魅力的男子?”苏黎疑问道。 我点点头,认真的答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这样的;两个都很吸引人,可是一个是热情似火,一个却冷酷如冰。” “哦?那么桑儿,你就喜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宁愿接近那冰块?而排斥太阳么?”苏黎的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那般放不下李君蒙……表妹你若不喜欢我,只需另寻良人便是,何必苦苦守着那你都认为冷峻的冰山男……”苏黎自嘲般的干笑了两声,开口道。 我都差点忘了,马车行走在京都的夜市时,我曾指着那月朗风清的李公子,在苏黎面前说他冷酷俊逸来着。 我没有说话,顿了半响,只低声说道:“也没打算跟块冰块在一起……”两样我都消受不起,惹不起便只有躲着点了。 “真是!你表哥我是不比他俊逸?不比他聪敏?还是不比他多金?京都的姑娘没一个看到苏四公子不会脸红的!你真是个怪胎!”苏黎一时变得很气结。 我“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刚才讲谁来着?他还就真道明寺了一回。 Narcissism!讲的就是苏黎之流! 平日里总是占不到上风,今日我铁了心要苏黎吃一回哑巴亏!于是想到了那个关于希腊的神话传说。 我闷笑了一声,问道:“表哥可知纳西塞斯? “纳西塞斯是神话里俊朗出尘的美少年。他的父亲是河神,母亲是仙女。纳西塞斯一出生,便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然而,他的娘亲却得到神谕,天神告诉她:纳西塞斯长大后,定会因为迷恋自己的绝世的容貌,终日不思他物,最后郁郁而终。” “会有人取这般怪异的名字么?还会有男子因为迷恋自己的相貌而死去的?”苏黎疑惑道:“那他可真是愚蠢至极!” 我拼命点头,就是就是,说的就是你这样的蠢包! “只为逃避神谕的应验, 纳西塞斯与外世隔绝,只遵从母亲的安排,在远离溪流、湖泊、大海的山林间长大,母亲这般良苦用心,为的就是让纳西塞斯永远无法看见自己绝美的容颜。 “纳西塞斯虽不解,但仍是服从母亲安排,只生养在山林间,平安的度过了二十载春秋。然而仍是有人窥见了纳西塞斯的美貌。这位天下第一美男子,令见过他的少女,无不深深地爱上他……然而, 纳西塞斯高傲而独立,他已经习惯了整日在山林间狩猎的悠闲日子,对倾情于他的少女很决绝。” “那么,这位纳西塞斯,是‘帅’,还是‘酷’?”苏黎皱着眉头问道,天可怜见的,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且不争论纳西塞斯是帅气或是冷酷,总之他是为自己的俊朗容貌而死的……终于有一天, 纳西塞斯在野外狩猎,酷热的天气令他汗流浃背。就在这时,渗着阵阵清凉的微风迎面拂来,他好奇的循着风向前走山穷处是一个水清如镜的湖。” 门外敲门声又想起,采菱细着嗓子道:“少爷少夫人,晚膳已摆好了!” 我随着苏黎走出了书房,只继续说道: “纳西塞斯从未见过湖。 他走过去,坐到湖边,眼见那一汪碧绿从脚面延伸至远方,好奇这是湖水是怎样的稀罕之物。于是伸出手来打算要伸手去摸一摸这湖水,试试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可来不及搅开在平滑如镜的湖面,纳西塞斯却在这如镜的湖面上看到了一张完美的面孔,不禁惊得呆住。纳西塞斯定睛在水中的美人身上,瞧着美人深情款款眉目含情的眼神,瞧着湖中的人儿回他微笑,心里大喜,忍不住将手伸进湖水中,却打碎了美人姣好的面容,纳西塞斯大惊,只静坐在湖边等待心中的佳人再一次出现……” “那是倒影——”苏黎优雅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了细细品味,完全拿自己当天才,把我当白痴处理。 我白了他一眼,抢住了他要伸手去夹的一块鸡丁,塞在嘴里嚼得津甜:“废话,我当然知道那是倒影!不过愚蠢、固执而又自恋的纳西塞斯却不知……他竟然深深地爱上了自己的影子。 “为了不愿失离佳人远去,他日夜守护在湖边,不寝不食,不眠不休,一日又一日。” “最后呢?”苏黎问道。 “最后?神谕还是应验了…… 纳西塞斯因为迷恋自己的倒影,枯坐死在了湖边。” 说罢忍不住窃笑起来,一时间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又呛住了。 “咳咳……”我放下筷子,脸已憋得通红。在一旁服侍的采英连忙递上水和帕子。 我猛灌了几口茶水,采英帮我顺了顺背,好一会才缓过来。 “真不知你是不是投错了胎!一点大家小姐的风范都没有……搞不懂苍岭城竟然会风传林家小姐知书达理贤良淑德……” 苏黎一脸的不屑。接过采英手中的帕子,帮我擦去留在嘴角的饭渣,懒懒的说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个自恋又愚笨的纳西赛斯,是指我吧?又在用不知哪学来的生僻怪异的词句拐弯抹角骂我呢?” 苏黎喜爱水仙,水仙的花语便是自恋,水仙的英文名是Narcissus,自恋狂的英文正是Narcissism…… 我缓过劲儿,接着说道:“纳西赛斯死后,爱神维纳斯怜惜这般俊美的人儿,把他化作水仙,让他能够从此相随自己的倒影,让他盛开在早于桃李而晚于梅的隆冬,永远清雅脱俗高傲孤清,年复一年延续他的美丽……” “恩,其实若是这样,当那自恋的纳西塞斯也不是件坏事!”说罢凑过来,小声对我耳语道:“表哥我最近看上一貌美女子,不知这纳西塞斯的容貌,能否打动姑娘家的芳心?” “你是说落樱院新挂牌的枕香姑娘?”我问道。 “聪明!”饱暖思□,苏黎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水漱了口,站起身打开纸扇摇着,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我有点不屑,书上说的富家纨绔都是这般德行! “那是自然,表哥这般俊逸,除了语桑我有眼无珠,其他的姑娘家谁都会迷上你的翩翩风度的!”说后又继续试探着询问:“能否带我一同去,见识见识美人风姿呢?”好久没有出府都憋坏我了。 “少夫人,这是老太君的丫鬟给您送过来的!”采兰托着双手将手中之物呈了上来。 我赶忙起身接过来。 苏黎凑过来问道:“这是要做甚用?” 我哼了哼:“小时候你该是被这东西抽得多吧?” 我试着将戒尺往自己手心上抽,力道不大却真疼得紧。怨不得这东西淘汰得快,体罚并不是件好事。 “还是收起来吧,这东西我用不着的。” “可是小孩顽劣,你可莫要小瞧了他们!”苏黎反应过来,只好心地提醒我道。 我将戒尺递给采兰,只说道:“凡是在于有心,只要孩子们心中有‘戒’,心中有‘尺’,这东西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走马上任 “明浩,你迟到了!”我故意板起脸,厉声喝道。 明浩和明昌顿在门口,气喘吁吁。小明浩定是也没有想到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拿了他开刷,只是委屈的望着我,小声道:“仙姑!” “咯咯……”堂下婉馨看好戏似的窃笑出声。 我眼睛凌厉的一扫,声音方停止。 “进来!”我低呼一声,两个小鬼忙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老实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扫视了一下屋子,我说道:“这位子不对!” “如何不对?每一任先生都是这般安排的!男于左,女在右,在府上都是这样的!”婉馨开口说道。 在古代,要么是只有男子才有资格进学堂,就是富家小姐要习文断字,也不会同男孩子们混在一起的。重男轻女是习俗,恶俗。既然我站在了这里,就应当毫不犹豫地摒弃。 “明浩,你坐明昌前边来,婉馨,你坐明昌后边去……婉烟,你和明浩同桌,还有明宏明辉,你们依次坐在婉烟身后,按身高排序!……”我发号施令,小屁孩儿们都闷闷地换了座位。只一会儿,教室原有的格局便被打破。 我根据身高长短和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改了座位,那帮小东西虽然无奈,倒也是顺从,于是便也懒得解释了。 “小婶婶……恩,先生,我们今天要讲什么内容?”明辉稍长,恭敬的问道。 想起上次明浩他们气走夫子的事,于是我反问道:“那么,明浩和明昌溜到桌底下斗蛐蛐时,夫子正在讲什么?” 明浩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明昌也不好意思的埋下头,我笑着问:“明浩你可还曾记得先生当时讲学的内容?” 婉馨忙抢着说道:“夫子正讲到二十四孝中的埋儿奉母的故事。前几堂课已经讲了百里负米 、鹿乳奉亲、怀橘遗亲等例子。” “很好!婉馨听得很是认真!”我看着婉馨得意的俏脸往上扬起,说道:“那么,赏罚分明,婉馨的奖赏便是,若你愿意,准许逃课一日!” 堂下顿时骚乱,婉馨惊讶得张大了嘴:“准我逃课?随便哪一天都行么?……不会去向祖父和父亲他们告状?” 我点了点头,看着婉馨一脸的惊喜,以及其他孩子掩不住的羡意……不知是小孩子本性贪玩,还是以前那课上得实在无趣。 婉馨仍是怀疑地望着我,方才暴露的惊喜淡了一分,只是望着我道:“不上西厢房来,也得呆在泰华楼,不都是一样!” 我朝她眨眨眼邪邪的一笑:“哦?那么……你们那棵矮槐树呢?它兴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婉馨婉烟同时一愣。 小婉烟吓白了脸,帮转过身去,无助的望着姐姐。而婉馨此时也估计又急又纳闷,估摸着想我怎么会知道她俩的秘密。 我向她眨眨眼,腹语道:没事的小丫头,先生我不会去嚼你舌根的! 婉馨聪慧,一下就领悟出了我的意思,忽而又红着脸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我舒了口气,八成我把着难缠的主也收服了。 心里窃笑。 于是又问道:“有谁可以简单的复述那‘埋儿奉母’的故事?” 明昌缓缓的站了起来,七八岁的男孩子,眼睛忽闪忽闪的,比六岁的明浩多了分稳重少了分张扬。 “郭巨在父亲死后,将家产分作两份留给了两个弟弟,自己却独独取母亲供养,虽然由家道殷实至逐渐贫困,郭巨对母亲仍是一如既往的孝顺。”只听他流畅地说道:“后来实在因食不果腹,妻子产下一男婴,郭巨担心这会影响供养母亲,遂和妻子商议,不如埋掉儿子,节省些粮食供养母亲。于是夫妻二人来到野地挖坑准备葬掉儿子,却从地下二尺处挖出一坛黄金,书曰:‘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于是夫妻二人得到黄金,放弃了埋儿的打算,回家供养老小。” 说罢我便示意他坐回座位。 已是汗颜。 孝道,是自古至今传统文化的精髓,人人都应该宣扬。这二十四孝,便也是学生从小的一门必修课了。 可是老实说,有的地方我真不敢苟同,起码是不值得推崇。 想起鲁迅也曾这样评过:“……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明浩嘟着小嘴,不服气的开口道:“那先生讲的根本就是胡扯淡!” 看着孩子忽闪明亮的眸子,灵性十足。于是问道:“明浩,你来说说,你有何不满夫子所讲的地方?” 明浩犹疑了一会,便壮着胆子大声说道:“既然儿子生出来了,为了供养一个舍掉另一个,我觉得不合适,可是这样的人不被人耻骂也就罢了,竟然还要人人去膜拜他,我觉得太荒谬!” 稚嫩的童声讲出来的偏偏是一番硬道理,古代的孩子都懂事得早,可是像明浩这般年纪的小少爷,还没有伪善的面具,讲的便是心中平日积压的不满与疑惑罢了。 室内没了言语,婉馨这次也不说话了。知道这般话语,若是给别的夫子听到了 ,是有挨板子的可能的。 当然了除了我这个有着新世纪先进思想理念的人民教师。 于是便问道:“那么,你们觉得,郭巨该不该孝顺自己的母亲?” “当然应该!”小明浩答得生脆响亮,忙于阐明自己的观点。 我向他投去肯定的目光,又问:“那么,小孩是否该死?” 沉默了片刻,年长的明宏答道:“小孩子也是无辜的。”四座皆轻轻点头暗自赞同。 我把这些都一一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于是便又笑着问道:“那么,如果你们是那郭巨,遇到这般情况,大家又会如何行事?” “我不会埋掉小娃娃的!”婉烟终于逮着机会开了口,细细的说道。 我摸了摸他的头,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婉烟羞答答的笑了。 “我觉得郭巨可以想到其他两全之策的……既不用埋掉婴儿,又能尽孝道。” “比如说?” 我继续循循善诱。 见我一脸笑容,全然不像其他夫子课堂上摆着面孔严肃而死板,小娃娃们都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自己平常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观点。 “比如说,郭巨可以分得一份家产来照顾自己的母亲的!” 恩恩,我点头,不用去作那种不切实际的烂好人。 “要不也可以将母亲送去两位弟弟那边,留在自己身边亦只是受苦……” “可假若那两位兄弟没有郭巨那般孝心呢?郭巨不舍母亲到兄弟家里受嫌弃呢?” “那便可以勤劳致富充实仓廪以奉养老小啊!有一双手可以赚得银子,不该拿小孩子说事的!” “若是真有难处,只能养活一人呢?” “那当初就不该生下这个孩子!既知家中贫困,早应该想清楚,不该等到孩子出生后再来作践他!” …… …… 我赞道:“说得好!” “先生也同意我们所说?”明宏一脸欣喜:“若是别的夫子是万万不会允许学生亵渎了书中圣说的!” 门突然被打开,老太君的满头银丝在阳光照射下蒙上了丝丝缕缕的金光。 刚才讨论激烈。阳光照进来,空气中满是活泼因子一闪一闪的跳跃,小孩子们被允许自由发言,脸上一个个表情兴奋,一时讨论得很热烈,竟未发现窗户旁,来人已驻足多时。 “语桑见过祖母,姨父姨母,各位长辈万福!”我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一一请安。 小娃娃们也都行了礼。 “语桑,你给侄子侄女们教习些什么呢!”看着定王一脸的不满,知道他也听见我所讲的内容了。哼,虚伪!可是虽然心中不满,口中还是毕恭毕敬地:“回姨父,语桑正在和小家伙们探讨先前夫子所留下的问题。” 说罢看向老太君。 只见老太君脸上始终洋溢着盈盈笑意,我也就放宽了心了。 老太君在这封建的古社会着实是个另类,敢爱敢恨感偏心,也不看重礼节,思想竟很前卫。比如说现在,王爷一脸阴沉,而她老人家明显没有动怒。 见我向她求救,老太君开口说话:“方才窗外听明浩和明宏讲的一席话,很有道理!教人认不出是出自小孩儿之口!婉烟也不错,终于不那般羞怯了!” 老太君一一表扬了那群小鬼头,我脸露得意之色,冲定王望去。哈哈,老太君这般说,是在声东击西,曲线救国呢! “祖父,我们都觉得小婶婶讲得有理呢!不该死搬书本上所言,而没有改进。” 婉馨竟然也帮我说话,恩恩,孺子可教也! 定王善武,可也不是一介粗鄙的武夫,见这般情景,便也没了言语,算是不计较了。 我朝婉馨使了个眼色,眉眼含笑,感激涕零。 婉馨腹语:不用客气! 京都花魁 落樱院近日每每座无虚席。而喧哗的大厅此刻却安静了几许。 千呼万唤中,有舞女款款飘上前台,特制的舞服鲜艳明丽,各个盛装丽人皆是赤脚系铃,叮叮当当随着舞步欢快的响动。 流光舞姿轻盈舞动中,幕后丝竹缓缓奏响,琵琶声丝丝缠绕在了厅院粱柱之上。此时舞步便也不若初时般轻柔飘逸,而是随着音乐声如雨点般急凑而活跃起来。腰折如弓轻柔健美,忽而双足腾踏,向前急行,疾如飞鸟;再是高起处身跳跃旋转,广袖翻飞,裙裾擦蹭……台上的女子一改小家之气,舞姿竟是矫劲刚健! 台下各衣着光鲜的公子少爷都看花了眼,只见台前弄脚缤纷,玉足闪动处铃铛清脆,裙裾华美溢彩流光,和着灵动大气的声乐声响,健美多姿,腾踏生风……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曲舞罢,大厅静谧数秒,方爆发出雷鸣掌声。 “好——好!”台下纨绔又开始起哄喧哗,直夸赞舞妓美妙绝伦,嚷着要求再舞一曲。 此刻高束发髻身着男装混在人群中的我,也不禁惊得呆了。 苏黎收了纸扇,凑过来笑道:“舞得不错吧?” 我剜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前方,瞅着帷幕下隐隐浮动的身影,并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念道:“‘清脆如小溪叮当,浑厚如隔窗闷雷,急切如雨打芭蕉,舒缓如绵绵细雨,激烈如金戈铁马,委婉如新房戏语’……原来真有这天籁般灵动的琵琶曲!” 苏黎差异地看向我,只闷声问道:“你是如何识得枕香姑娘的?” “枕香?”我明白过来,又带着疑惑问道:“你口中的枕香姑娘,便是这曲《淮平楚》的弹奏者?” 我突然很欣赏苏黎的眼光了。 苏黎爱花,却独爱花之君子;苏黎爱美人,也只欣赏才华横溢的女子……揽翠楼茗香姑娘的箜篌,当年满城传颂。 今日没去西厢房,苏黎带了我出来看这新花魁的倾城风姿,想不到火车真不是推的!枕香姑娘的一曲琵琶,让我佩服! “桑儿也懂琵琶?”苏黎转过头来,差异的望着我道:“我倒只闻得你擅长古筝,不想……” 我直冒冷汗! 我哪会什么古筝啊!压根就没碰过那玩意儿……不过琵琶确实是打小学过。只是也有三年未弹练了。 一时又不知如何跟苏黎开口解释,情急之下便道:“莫要再讲古筝!如今我休练那牢什子了,已不会去碰触半毫!” 苏黎眼咪成了一条直线,满脸研判的看着我,开口道:“可又是为那李君蒙?” 哪壶不开提哪壶!又不好开口坦白自己和李公子只是陌路。正待开口,苏黎的随身小厮小马儿端着盖了红布巾的托盘走进了雅间,呈到苏黎面前。 “爷,这是您吩咐小的办的。” 我疑惑着,挑开绸巾一瞧,差点就晃了眼了。 银子!白花花明晃晃的银子! “是不是要奴才赶紧着送过去给枕香姑娘?”小马儿细着嗓子问道。 “慢着——”苏黎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白玉簪,放在托盘一侧,只叮嘱道:“待会儿见了姑娘,先呈上这簪子!” “是!”小马儿恭敬的退下。 还未走得几步,便闻得一小厮尖着嗓子唱道:“相国府晟公子送枕香姑娘白银百两——请姑娘出帘一见!” 台下骚动起来。部分附庸风雅的纨绔只知这舞姿曼妙,认为那头牌姑娘混在舞姬之中了,却没闻出这琵琶声之唯妙。 台后帘子被挑开,一着粉裳的美人碎迈莲花步,优雅的走了出来。 这就是枕香姑娘了吧?台上女子二八芳龄,抱着琵琶羞羞敛敛的扫过上下楼院内黑压压的人头。 目光停在二楼一雅间处,便微福下身表示谢意。 众人的目光跟随枕香扭头望了过去,我也从厢房横扫过去,只见一十三四岁左右的锦衣少年,负手立在栏杆处,笑得灿烂轻狂。 我捅了捅苏黎,问道:“什么情况?” 苏黎眉头早拧成一团,英目之中充满不明敌意。 这时小马儿细细的声音也高唱起来:“定王府四公子,亦送枕香姑娘白银百两,加翡翠白玉簪一枚!” 小马儿是个十四岁的小个子,从小便跟了苏黎的,人小倒是猴精猴精的。 苏黎也站起身来,负手直立,看向舞台,接受了枕香行的谢礼。 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就是一品文官,岁奉也只两百两,如今,这两位贵公子哥儿,一拂袖便花去了朝廷命官一年的俸禄! 旁观者看的眼红,然而两位挥金如土的当事人却心不痛肉不疼,没一点感觉,只是四目相对,我眼花竟看见了其中的刀光剑影。 “苏四公子果然一表人才,难得那揽翠楼的茗香姑娘都要为你殉情啊!”相府的小公子人小气魄倒大,一句话呛得苏黎答不上话来。 倒吸了口气,只见苏黎重新抹嘴微笑:“不敢当!如今晟公子小姨娘的命案,可是抓住凶手了?” 我突然想到,这京都的一尸两命案,还是苏黎在暗中操办。 想想也好笑,家中丧事刚过,白绫刚撤,少爷们就出来花天酒地了!更要命的是,那十三四岁的相府公子,在我眼中就只是个小屁孩儿!小屁孩儿不该是抱着娘亲大腿撒娇,倒出来喝花酒? “今日枕香姑娘的第二曲,是为首赠者弹奏!”相国姓李,这晟公子自然便叫李晟,这是苏黎告诉我的。李晟听得苏黎这般说,也气得够呛,只愤愤地说道。 “今日枕香姑娘的第二曲,是为多赠者弹奏!”小马儿得了主子示意,也扯着嗓子高唱道。 他们花钱买鞭炮,旁人乐得在旁听响儿,只有两头蠢驴在这为了点不能当饭吃的面子争得正欢。 李晟终究只是小屁孩儿,哪里敌得过苏黎这位情场老手!如今苏黎竟然派个小厮来和他对话,藐视意味很明显。李晟气不打一处来:“比赠与者多么?待小爷我遣人回府一趟便是!” “哦?”苏黎不屑的轻哼,应声道:“我府里的小厮,随时奉陪到底!” 这俩败家子,明显有“倾家荡产只为红颜”的冲动。一时在座的各位衣着凡的公子也都唏嘘起来。 能够来京都最副盛名的花楼看花魁的,家境自不会寒酸,在座也不是没有如王府和相府般殷实阔绰之辈,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定王府和相国府的主人,都是两朝重臣,权利不容小视。便都不愿去插手出风头,倒难得凑个乐子,于是翘起腿品着香茗,看热闹般的瞅这两只公鸡斗架。 “岂有此理!”见苏黎仍是不屑他,只拿小厮和他说话,李晟拳头紧揣,忍不住就把桌子掀翻了去。 厅堂顿时骚乱了起来,苏黎幽幽坐了下去,一脸的置身事外,优哉游哉。 老鸨听得堂前异动,赶紧走了出来,媚着嗓子叫道:“哎呦两位爷,好好的美人不消受……这可动不得粗呀!” “两位公子息怒,莫要为了枕香伤了和气!”台前的美人儿也轻劝了起来。 可是苏黎是一腹黑的精,年少的李晟又如何智斗得过他!李晟见他懒懒半躺着悠闲喝着茶的样子,走出屋子就朝苏黎的雅间奔了过来。 李晟跨步进屋,操起门边摆着的花瓶就砸了过来,我急忙闪到角落避过了花瓶。苏黎仍是未起身,只合上纸扇,忽地将扇子飞了过去,竟生生打开了那花瓶! 只闻得一声瓷瓶击地的脆响,一眨眼两只身影已飞身出了雅间,顺着栏杆打到了一楼。一时间厅堂大乱,胆小的早已奔出了院门,俩位少爷已经干上了! 我赶忙跑过去扶着朱栏往下望去,苏黎白衣飘飘身手灵活,李晟玄色袍子如云翻转。 我是第一次见识到采英口中所说苏黎那高超的武艺,李晟竟也不赖,两人将一院子桌椅掀翻了天,满座皆尖叫逃走。一院子花红柳绿的姑娘吓得尖叫着抱头鼠窜。 拳风脚影之中,只听得老鸨在某个角落急得放肆哀嚎,心痛自己被损的楼院,这下,又没得资本跟揽翠楼争了! 我不禁皱眉:这落樱院算是给他俩拆了! 而苏黎闯了祸,我跟着出来,也在劫难逃了!权衡利弊,不禁皱起了眉头。 “想不到定王府家的公子,竟只知道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小爷不服!”李晟眼见着要败下阵来,急忙说道。 “哼!真没本事就不要跟爷抢女人!”苏黎冷声回道。一记手刀劈过来,李晟忙操起木椅挡在身前,哐当一声椅子已被肢解。 只一瞬,苏黎反手扣住李晟,膝盖一顶,李晟便应声倒地。 “苏黎你放手,小爷今儿懒得跟你玩了!” 见苏黎手道上的劲缓了,李晟灵活的一个滚子溜了开来,弹跳着跃起,抬头看了看扶着黄粱还在雅间看热闹的我,直飞身过来。 我大惊失色,转过身便直往里跑去。 李晟纵身过来一手逮住了我。 “啊——”我一边双手护住喉咙免得被他掐死,一边还瞪着腿挣扎着。 苏黎大惊,直飞身跃了上来。 李晟拽着我直往里退。笑着说道:“苏黎,小爷我最是要强,赖皮程度也不差你半分,今日相国府的面子,我一定要挣回来!” 我眼皮直往上翻,死瞪着他:蠢货!王府和相府的脸面,早被你俩给丢光了! 李晟将目光收拢,看着我道:“听说这白脸小生是你世弟?哈哈,一看便知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你如何救他?我武功不如你,可是有这么一根软肋在手,你还拼得过我么?”李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手又加重一分重量,我以被勒得生疼差点换不过气来,只是从喉间卡出一句话来:“表……哥!” 苏黎赶紧抢前一步,定是见我脸上痛苦的表情增添了一分,忙又退了开来。 “李晟,这是咱俩的私人恩怨,莫牵扯无辜!” “哼!小爷今日出门,竟碰到衰星了!这么多京都公子哥的面丢了面子,我岂会罢休?” “恐怕今日你碰到的不是衰星,而是你的克星了!小小年纪,轻狂嚣张!”苏黎无论在何种关头,仍是不改他那性子。 李晟关节都快拽得脆响恨不能把我掐死在手里。想也想得到他又被苏黎激怒了。 我呼吸不畅,身子又被禁锢住,难受至极,脸上细细的汗珠渗了出来。 见李晟根本不听,反而是更被被激怒,苏黎也急了起来: “你莫要伤了她!……她是女子!”苏黎心急,却又不敢乱出招,只压低了声音朝李晟吼道。 “她是女的?”李晟一愣,重新看向我,不禁放轻了掐在我颈间的手,用指头细细磨搓,竟笑了:“果真光滑细嫩……” 细嫩你个头!被多大的孩子调戏啊,可以的话我想一头撞死。 只觉着身子一轻。 不待苏黎变色发飙,李晟脚尖一顶,拎着我从窗外飞了出去。 “桑儿!”苏黎的声音从院内响起,然而只是数秒时间,我便已被飞身带出了落樱院。 结下梁子 空悬着身子无奈的被李晟拎着飞檐走壁,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扭过头眼巴巴的往身后望去,却不见苏黎追上来的身影。 脚猛着了地,脚尖被触得一阵发麻,一个踉跄就侧倒在地。 “不用巴望了!苏黎赶不上来的!在煜国还少有人能敌得过小爷的轻功!”李晟一脸很欠扁的眼神望着我,幸灾乐祸的说道。 “死小孩!”我揉了揉摔得疼痛的左臂,努力的站了起来,心下不满,竟然将话说了出口。 我朝李晟望过去,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眉目清秀,却是一脸的霸气嚣张,听着我牙缝里吐出的三个字,顿时关节拽得脆响:“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么?” 啧啧,变声期都没到,一听这尚显稚嫩的声音,我咂舌,对他越来越不屑了。 斜了他一眼,口中又缓缓吐出:“说你是、死--小--孩!” 李晟腾身过来,拽住我的手腕大声骂道:“你这死女人!打扮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有伤风化!” “你这死娃娃!身子还没长开呢就学坏去逛窑子,成何体统!”我也高声的回应他,原谅我高人当前这般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只是因为李晟在我眼里实在只是个小正太,我打心眼里藐视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 “哼!苏黎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且看我今日如何调教你!”李晟一甩手,我便被他拎绵羊一样的往死里托。 情急之中只顾往后边张望,苏黎这死人,怎么还没有找到这来!我的缓兵之计不管用了我快坚持不住了!于是大喊道:“你放开我,死孩子!” 无奈此地偏僻,苏黎找不到这儿来,路上行人更是少得可怜,我哭丧着脸不知如何能想办法逃过这一劫。 “苏黎是你什么人?”李晟问道。 我……我竟不知怎么回答。哪一种说法比较有利于翻转局面呢?……说到李晟也是名门公子,年轻气盛可也不会不懂形势不顾全大局,说不定这少夫人的身份还能为我的生命安全作一下保障。 “他是我夫君。”我幽幽地答道。 仔细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想要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出来来决定自己下一步棋子该如何走。 李晟一愣,停住脚步,死拽着我手的爪子还是不肯松开。 李晟的手心也有苏黎指间那种茧子,不及苏黎厚实,不过习武年龄肯定也不短了。 “你是他表妹?”李晟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是苍岭城的林家小姐?” 看来这桩煜帝亲指的婚事就是不同凡响啊!名气响当当。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代表默认了,实相的就赶紧着送姐姐我平平安安地回去! “你真是定王府四少夫人?”李晟竟然质疑我的身份。 看不出他脸上一丝的恐慌,我也急了,只冲他吼道:“废话!” “啊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李晟猛的甩开我的手,夸张的捂着肚子半蹲着腰,侧看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表情滑稽可笑:“女人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绝了!我爹爹那些小妾成天在家争风吃醋,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你这般大方的!相公花天酒地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竟还会陪同着一起来喝花酒?要不是你在说谎糊弄爷,就是脑子进水了!” “我……”我无语。 是真的语尽词穷了。和苏黎这般尴尬的关系,还从没对外人启齿过。 傻到极致就是一种聪明的表现,稍稍定了定神,我冲他抛了个绝对香艳艳的媚眼,柔声道:“这位小弟你就不懂了,什么叫做伉俪情深啊!夫君所喜好的作妻子的自当竭力支持,必要时还应助其一臂之力……小公子,看在姐姐我对相公一片苦心的份上,怎么样……”我凑过去蹭了他一下,“把枕香大姑娘让与我家相公吧!” 我故意着重咬字在“姐”啊,“弟”啊,“大姑娘”啊,承认自己是存了心想让李晟脸上挂不住的,我表情平缓,除了笑容夸张了点不见有和异常,可实际上心里早笑得抽筋了,看着李晟一脸不可思议不可置信的纠结小脸,爽爆了! “哼!苏黎还真是好福气啊——找了你这个白痴媳妇儿!”李晟稍微缓了过来,惊讶少了几许,换了一脸的不屑与鄙夷之色:“你实在是个怪胎。” “恩。”我表情凝重,微低下头,说道:“不止一个人这般中肯的评价我了!” 说罢朝李晟瞟了过去:“小弟啊,还是好生送了嫂子我回王府吧!这儿……” “谁是你小弟!”不待我把话说完,便听见李晟因气结而激动的声音:“你又有几斤几两?有女儿家的这般小瞧男人的么?” “嗤——啊哈哈哈!”我学了他刚才的样子大笑起来,把自己那两排洁白整齐却偏偏见不得人的皓齿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男人?小奶娃学大人逛逛窑子也就成了男人?” 李晟清秀的小脸上那叫一个郁闷和气结啊!我心里乐开了花,真高兴自己是个十足的乐天派,离家出走是做了,不过也是很幼稚的认为自己能够更精彩的活下去,穿越了就穿越了,也没郁结到要寻死觅活……如今大难当头我仍是临危不惧! 就一个小屁孩在还斗得过我不成?除了苏黎那号老奸巨猾,这里还没有我整不到的人! “岂有此理!我们李家世代单传,府中除了爹爹就属我最男人!”这跟相国府的独苗很气结的说道。由于我的不屑与藐视,使他怒火攻心了。 “好好好,小男人,咱不玩了……这是哪?送姐姐回家!”我不客气的冲他嚷道。 玩够了,不愿意再和他扯淡下去。 “哼!你休想!你们夫妻惹着了小爷,还想这么轻易脱身?”说罢很没风度的一把把我拽了过去,习武之人力道大,我痛的呲牙咧嘴,挣扎着又不能脱身,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身上狂踢一气。 “啊哟——”李晟猛地甩开我,手护住跨间,弯下腰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我的某一脚正踢中李晟要害。 看着他满脸痛苦的表情,我后知后觉,忙走过去一个劲儿的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你还好吧?”说罢头探过去望向他通红的脸。 “我爹爹刚死了个怀孕的小妾……你想让我们李家断子绝孙不成……”说罢倒吸了口气,仇恨的目光看过来。 在他伸手的瞬间我忙跑着避开了。哼!看来着一脚踢的还不够劲道啊?不好好管管自己还想来擒我来着?看着他眼里的杀意我也蒙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甩开他,急急的奔了开去…… 语桑个子小,步子跟本迈不开,好在我着了男装,倒是也不累赘,一边跑一边回身看李晟有没有追来,没见人影,终于舒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没有追来,那定是我下手下得太狠了点,他伤得蛮严重了……不禁后怕起来,和相府公子的这个梁子是板上钉钉了的。 终于见着人影了,再往跑走了一段,便知到了闹市。我安下心来,放慢了步子让自己喘口气。 我向四周张望,热闹非凡的街道旁商铺林立,大街上挤满了小商贩和买者。 我出门本就少,没来过这儿,自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提着胆子向周边看过去,想逮个面善之人问问路。 如果可以的话呢,最好是王府也不用回去了,免得相国府和定王府厮打起来的时候我脱不了干系没得个好下场。苏黎没有寻来,或许真没来找我也说不定,既然出来了那就不要回去那鸟笼也好。当然咯也可以给自己留一条路,问问王府的方向,万一没辙了,回府就是好歹也是个下下策。 “喂——这位小公子,麻烦让让道啊!没见着我的驴子不耐烦了么?” …… “喂——前边的!说你呢!” “啊?”我惊讶的转过头去,看到一三十来岁少妇打扮的女子赶着驴车,不耐烦的直拿眼瞪我。 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男装,方明白过来,赶忙边连声道歉边往一边退了退。 “对不起……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烦姑娘指点:去定王府,该如何走?”我拦住了正欲赶车离去的女子结结巴巴的开口道。 “你是外地来的?”女子疑惑的望着我,“京都没有不知定王府在何处的!” 我低下头顺水推舟的撒起慌来,拱手朝她作揖道:“小生是头一次来京都,家中老父是定王府的先生。”溜-达-玲-儿 那女子坐在驴车车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也从容不迫,作男子姿态,客气的回望着她。 原来煜国的女子也并不是各个文弱腼腆,瞧瞧这女子,长相还算标志,却毫无半分小女儿姿态,说话声音粗犷一脸的放荡不羁,若不是她抹胸绕得太低直露出大半诱人的酥胸,我倒真觉得她倒有七分男儿气概! “外地来的,近日这京都颇不太平,还是赶紧着到定王府投奔亲戚去吧!免得吓坏了你……刚才那定王府的四公子和相国府的公子,把京都一妓院给拆了,刚见到那苏四公子正在满城寻人呢!” 原来苏黎还在找我,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我倒是没有白信任他,刚才那么想也完全仅仅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时远处的击鼓声顺着街道传了过来,百姓皆寻声望过去,于是一个个放下手中的活儿,都追了那声音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疑声问道。 女子的驴子被冲过来的人群鼓动得躁动不安,蹬着蹄子不安起来。女子也明显不耐烦了,扬起手中的鞭子作势要超驴屁股上抽去,对我说道:“你外地来的莫要问这么多,这京都是个是非之地,免得自己被扯了进去……这是相国府的一起命案,如今凶手已经归案了,今日午时在城西口要斩首呢!……去定王府往右街拐!直走过去两个时辰便到……” 说罢朝前边奔了出去。街道上匆忙的行人不少,可那骑速倒一点也不慢。 望着她的背影,我咂舌。 这样的女子,她该叫自己:“老娘!”一般电视里头的彪悍美妇都是这般自称老娘的。 扭过头不见李晟的人影,想想我那一脚,大概也踢得厉害了,可怜的小孩……还想要逛妓院来着。 确定李晟找我算账不会是这个时候,我又放松了起来。 这些百姓定是平日里过得太乏味,此时一脸的兴奋表情直朝菜市口奔去,我差点就被人群给撞开。 无奈地的瞥了瞥嘴,这些八卦狂哈哈哈哈!一边心里嘲笑边紧随人群朝那热闹的源头奔了过去。 再度重逢 刑场上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我个子小,又来得晚了,根本瞧不着里面的热闹。踮起脚尖或是蹦跳起来也不管用,最后干脆放弃了。 就近找了个茶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 摊面上的茶水自是比不过王府的银针和毛尖,不过炎炎烈日,粗茶淡水倒是解渴的很,只因今日刑场围观的人群太多,茶摊生意也红火起来,小二肩搭白毛巾,嘴咧得合不拢了,欢喜的招呼客人。 “哎,听说了没?”邻座两个穿粗布衫的小生在谈话,其中一个开口讲道:“这拦截相国府马车,杀害李相国小妾的凶手,是城郊十里坡的一个汉子,前两日被官府抓着的,倒是奇怪头一阵子闹得欢时反而没被抓到,如今官府的通缉令都已冷了下来,却在城郊被捕……” “对呀!难不成官府一直未罢手?” “毕竟相爷府的事……又发生在天子脚下,怎能不了了之呢?” “那么那大汉是如何被抓的?” “这倒不清楚,只是听说官府放出话来:凶手贪恋钱财才一时杀心起,只看那马车豪华却守卫空闲,定是能捞上一笔大的。没想到劫的是相爷府的车,钱没弄着,搭上的是连带自己三条命……” 我不禁皱眉,苏黎说不会是劫财,但京都百姓口中传开的却是另一种版本的说法……可能衡量其中利弊,官府特地封锁了部分消息也说不定。 灌了一肚子水,猛地想起一件严重的事情来,那就是:我没带银子。本就是没想到还会有自己被劫的这一出,如今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身上随便一件外袍,也能够买下这个小小摊面的,只是在这不现实。所以行不通。 可是,尽管是几口凉水,也不好霸王,看着面对那殷勤的店小二,想到那阳光灿烂的脸等会就要变色了,有点怕。 有电话多好啊,以前也是出门老忘带钱,只一个电话的问题就给送来了,这旧时代的人,也不知如何受得了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听说这个这个大汉叫弄三,在城西本是个居住山野的猎户,因不能糊口才进城谋生的……射得一手好箭,怎料不走正道……如今大王一勾手指,还不是身首异处的事!” 两位还在高声谈论着,不远处人群中传来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看看日头,午时三刻已到,茶摊上的人赶紧付了银子起身便往外赶去。 顿时小摊上人所剩无几,我望着那热闹的源头着急着,再一低头看了看已被我倒空的茶壶,干坐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此时茶摊上两空了,目标太大,做霸王也不成。 我干坐着,终于引来了小二好奇的目光:“这位小公子,你不去看看么?” “哦……我,小二,再来壶茶!”我一边抹汗一边心虚地道:“大热天的……” 小二笑容僵在脸上呵呵的干笑两身牵强道:“呵呵,那倒是,这般血腥的场面还是莫看的好……”说罢换下空壶给我重新上好茶,顺便朝碗中倒了满满一碗:“公子您慢用,这两壶茶水一共是两文钱!”泥鳅似的滑溜的小二礼貌的暗示道。 这些古代人,一个比一个精!我的小小把戏都逃不了他们的法眼…… “我……我再坐坐,我在等人……”我打了个弯解释道。 真希望真能等到某位好心人士替我付了这两文茶水钱,可是听说苏黎正满大街寻我来着,希望等到第二壶水喝完以及我被尿憋死之前,他能够找到我,当然不排斥传说中的极品帅哥来解救我于水火…… 正低头趴在桌上花痴般的幻想着,眼前一阴,日光被挡住,又瞬间消失。 我抬起头,懒懒的望去,顿时打了个激灵。 月白色长袍的男子已撩起衣摆坐了下来,身材魁梧的商人打扮的男人也坐到其对面,吩咐小二上茶。 他们显然没有看到我。 然而我已经认出了他。 那双眸子我认得,比起这大路上的任何人的都要深邃,要沉静,深嵌在高起的鼻翼上方。还是那般淡然…… 我直直的望着他不眨眼,除了是我的茶水费有着落了的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意外。 上次是在成衣铺,这次是在茶摊。他举起茶杯,小口啜饮着,姿势是迷死人的优雅。 对面的男子倒是真渴了,只举起粗瓷碗就往嘴里灌,仰头间已茶尽碗空。 店小二凑过来,冲我问道:“公子现在付账,还是要再来一壶?”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提醒我。 对面两人都侧过头来望向我。 月白衫男子脸上表情忽的一顿,显然认出了我。我欣慰,语桑小小年纪没白和他勾搭上!换了副马甲他也认得我是哪只王八! 我直接将那大块头略过去,豪不回避地直望着他,却是捉摸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毕竟我已不是真正的林语桑。 “公子!公子!”小二估计也不耐烦了,直催我道:“您现在需要结账么?” 我不屑的瞟了他一眼,哼——势力!不就是两文钱吗?身上的衣裳解颗扣子给你,还得回找我钱! “对面那两位公子会帮我付的,你急啥?”我顿了顿:“还有,麻烦问一声,最近的茅厕在哪?少爷我要出恭!” 小二呆望着我,不怪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连对面两位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冲前边眨眨眼,又转头对小二道:“看到了没?我辛苦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有眼无珠的东西,本公子看上去会是赖账之人?如今你只向他们讨去吧!” “两位爷……”小二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只朝对面张嘴道:“这……这……” 月白衫男子抿了口茶,缓缓道:“这儿只有一位爷……这位金爷,会帮小公子付账,你只需好生伺候便是……”说罢看向那坐他对面的男子,恭敬的道了声:“金爷!”商人打扮的男子粗犷的声音响起:“小二,茶壶空了。” 小二一边急忙屁颠屁颠地赶过去给他俩换茶,边回过头指着不远处的巷口道:“公子请便,巷子里面有如厕之处!” 我松了口气,赶紧跑了开去…… 回来时座上空了,小二已在用抹布擦拭桌子。我四下张望,刑场那边快刀一挥人头落地,此时人群渐渐疏散开去。石桥那边,两人已走远。 我急急追了过去,张口便叫了出来: “君蒙!” 前边的人影顿了顿,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而后朝身边的男子恭敬的鞠了一躬,目送其远去,方转过头来。 李君蒙未做声,只驻在桥头上,远远的看着我。 六月的日头正毒。我被晒得睁不开眼。 瞧着不远处李君蒙飘逸的身姿。那简略的粗裳并不能掩盖住他的彬彬气度,又是那个在炎炎烈日下仍旧冰山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前我是对他好奇,而今日碰到了他,却突然将我震慑住。 他刚才为我解围了,为我付了那两文茶水钱。 可是心底总觉得不止这些,可能还真是语桑和他的这段虐缘未了。 我慢慢走近他,说道:“君蒙……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那场大火把你困顿住了……”抬头看他清晰的轮廓,我视行人为无物的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研判。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自己也不清楚,可是远不止以前的好奇了,可能还有感激,还有其他吧……我也说不清楚,对着这个曾经和我有一面之缘的男子。 半响。 “桑儿……最近……过得可好?”犹豫着,终是等到了他开口。这个让语桑为他自尽的男子。 我点了点头:“我很好……”只能这样回答了。 李君蒙和苏离不同,他们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身份卑微,所以一个似火,一个如冰,然而在这等级制度森严的国度,我会自然有一种反叛情绪,心底会和李君蒙更觉得亲近。小桃曾说过,她的小姐告诉过她:李公子地位卑微却心志高远,没带管家的势力与拜金,没有下人的妄自菲薄,正是这种冷傲的气质吸引了语桑。 “恩……谢谢你为我付那茶水钱!我……我今天没带银钱出来……”我结巴的道,不知要找什么话题和他聊。 李君蒙这才又重新把视线放回我身上,低头看着我这身男儿装扮,一脸的不可思议。我都已经习惯了,小桃这般看过我,苏黎也鄙视过我的另类,可我毕竟不是原主人,性子有变化是正常的。 “桑儿,你怎么出来了?如何是这般打扮……你夫君呢?”李君蒙幽幽地问道,倒没见得有多不顺口。 “夫君……”我头痛,很不适应这个词,从头到尾我就没这般叫过苏黎。 “我迷路了!”我轻声答到。其他的避而不谈。假若他知道我是去逛窑子,会怎样看待我呢?假若他知道我苏黎之间的这层特殊关系,他会有什么表情?是惊异,还是……惊喜?他……还爱着语桑吗? 我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一层,心里胡乱猜想着,小鹿般的乱跳。我对苏府高墙大院的排斥只是因为自己现代女子的真实身份,然而如今对于李君蒙的感觉,我有点诧异:会不会语桑的部分情绪,还在潜意识里引导我? “对了,还有……谢谢你送来的衣裳……”我偷偷在房里试过,很合身…… 我期待的看着他,李君蒙脸上掠过一丝笑,又恢复他淡漠的老表情,一时间我又开始纠结起来,如果真有那潜意识,为何我又猜测不出他心中所想。 “桑儿,你回吧!苏黎会对你好的!”李君蒙突然开口道。 “那么,那身衣裳呢?那又代表了什么?”我急忙说道。 李君蒙终于直看向我,我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自己的疑惑,心里乱如麻。 只听他悻悻的答道:“最后一次,我记住你喜淡绿,你爱琴音,你喜欢默默坐着不被人打扰……只最后一次了,你走吧,苏四公子才配得上你……” …… 懵懂萌动 我耷拉着两条快残废的腿,终于见着了王府的大门。实在无力去扣那笨重的门环,于是很不斯文的往门槛上坐了下来。 守门的家丁把门打开,里头又冲出一队侍卫。 我拍了拍灰尘,站了起来。反过身去望向他们。 “你是打哪来的?在定王府门前徘徊要做甚?”守门的小厮冲我吼道。 一列侍卫正待从我旁边走过,领头的瞧见我却止住了脚步:“少夫人!” 我也看清楚了来人,忙问道:“苏黎呢?” 无忧恭敬的答道:“回少夫人,主上出府还未回来……” 那守门的此时也已认出了我,赶忙过来点头哈腰地道歉,领我进了府。 “小姐你没事吧?”小桃一见到我便热泪盈眶的,我出去才多久啊! 我笑着答道:“你觉得我有事不成?没少一跟头发,你可以跟我爹娘交代了!”这丫头有事没事就把我那对传说中的亡父亡母般出来,令我这冒牌货一听便直冒冷汗。 “少夫人!”采菱采英忙过来。 我问道:“王爷有没有过来找麻烦?” 小桃答道:“小姐,您被相国府公子带走的事,只有毕咏阁的人知道,表少爷怕您先回府所以又告知了守门的一声,老太君还不知晓,不然一定会急得……” “恩,”我懒懒的应了一声,说道:“先这样吧,我先洗个澡!” 小桃为我宽衣,采英和采菱被我借口轰了出去。我坐进浴池,用水拍打着身子,人放松下来,长舒了口气。 盯着我手腕看了半响,小桃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青紫一片,是被李晟那死小孩抓的。 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实在是不忍,便用手一拍水,冲她洒去:“干嘛呢!别傻愣着,小姐我肩膀酸痛,还不过来给揉揉!” 小桃忙匆匆抹了把脸,也不顾被我溅起的水花浸湿的衣裳,忙走了过来,用干净的帕子轻轻帮我磋揉着肩膀,我享受的闭上了眼,学爷们哼了哼:“恩恩,不错,伺候爷舒服了有赏!” 小桃轻啐道:“小姐如今乱不正经!” 我轻嗯了一声,对其给我的评价表示肯定。 “小姐,您这一天到底都去哪了啊?怎会虚脱成这个样子?”小桃问道。 想起今日的经历,我一脸的无奈,压着嗓子缓缓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小桃愣了愣,突然张大了嘴,怕自己失控叫出声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我冲她笑了笑,使了计媚眼,“真聪明!爷今日逛落樱院来着!” “小……小姐,您还真是……您真是脱胎换骨了!小桃都有点认不出您了!”小桃一紧张就会结巴,我直向她吐了吐舌,没有接她的话。 见她傻愣着停下手来,我冲她喊道:“小桃姑娘,还不赶紧着伺候客人,没得怠慢了爷……” “小姐您莫要贫嘴了,小桃都快急死了!……后来呢?后来怎么会和相国府的公子扯上关系?他有没有欺负您呀?把手伸过来让小桃看看……”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那毛头小子还能欺负了姐姐我不成?我都快让人家断子绝孙了!” 小桃已经是被吓丢了魂。 想起那小子也挺可怜的,苏黎现在在相国府要人么?指不定反而被李相国倒打一耙来着……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本以为小桃会继续盘问下去,不过这会不好再刺激她了。她没问,我也就住了口,从李晟手中逃脱之后,遇到了赶驴车的美妇,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刑场,又差点喝霸王茶,再后来……再后来,遇到了李君蒙…… 我窝进热水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问道:“小桃……你说……李公子,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是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看他?他平日里对你们很是冷淡是么?”想到这次在茶摊遇到他,看到他淡然的面庞,不禁怀疑:他是真是这般清冷的性子,还是……他真的喜欢语桑么? 独自走回定王府,一路上花了两个时辰在想着方才的事,不知不觉太阳便下山了,而我今日竟不觉得路途遥远不觉得累。 “小姐,听说……李公子没死,您知道么?”小桃小心的开口。 这些天她把我和苏黎的事情都看在眼里,明白我们俩是不可能的,于是也不来劝我了,如今竟还重提李君蒙的事……小桃这丫头对她的小姐,确实很忠心。 我转过头,答道:“恩,我知道……小桃,你说说,李公子在人前,是个什么形象?”我一脸期待的看着她道。 小桃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李公子性子孤僻,很怪异,不怎么合群,但对小姐却是好的,这您该知道。” “哦。”我将皂角往身上涂抹,细细揉搓着,洗掉一身的尘垢。 “小桃,你说,李公子当初为什么不带我逃走呢?为什么两个人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我问道。 “小姐——您快不要这样想了,若是当日李公子带您逃了,大王不会放过你们的!依表少爷的脾气,也不会轻饶了您……那你们只能是煜国终身通缉的对象了!李公子也是为您好,不想要带您四处漂泊受苦受惊……”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这我倒不怕,煜帝是个深明大义之人,苏黎现在也没能把我怎么样!” 小桃一听这话,急忙走过来朝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头冲我耳语:“小姐,你莫要小看了表少爷的脾气,表少爷从小被家里宠着,连陛下也会贯着他几分的……从来没人敢忤逆他……如今他没有惩治您,您就当是您运气,丫头们都在下边私语说是新夫人让四少爷转了性了……只是您莫要自己往枪口上撞!” 看她一脸认真,我只点点头让这丫头放宽心,她老是为我操心。 “李公子……小桃,你猜猜,假若李公子见到我,他会是什么反应?……小桃,你说,假若三月期满我离开了王府,他会愿意接受我么?会不会介意我弃妇的身份?”我也应该考虑一下今后的事了,自己没个一技之长,又不想被囚禁在王府,总该为自己都做打算的。而自己也吃惊为什么第一个想到要投靠的人会是李君蒙。今日叫他名字是那般自然。 我的话显然吓坏了小桃,只见她哭丧着脸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呆在定王府不会亏待了您,老爷夫人也可以放心了……表少爷已是对你极度包容了,您何苦……”这丫头仍是忧心这个问题。 “小姐,您今日怎么啦?”小桃一脸焦急的望着我,说道:“这段日子都没见您提起李公子,我以为您早已把他放下……今日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下意识的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回来我就这样子了,眼里心里总也抹不掉那抹忧伤的影子。 “我今日见着他了。”我缓缓说道。“在城西,在西街的桥头。” “他来京都了么?如今在做甚?”小桃满脸诧异,还是定下心来问道。 李君蒙告诉我,他口中的那位金爷,是他现在的主子,李君蒙随金爷的商队流转于西伶与煜的边界从事药材生意的,如今刚回来煜国不久。 他回来了,他在语桑上花轿的前夕佯死逃走,如今又回来了。 “没什么,”我苦笑了一声,站起身,小桃将干净的帕子递过来,细细的为我擦拭身子,我披上披帛,出了内室便瘫倒在床上。 小桃为我盖好被子,轻声走了出去。 外间采英在外间谈论着什么,忽地声音变小了下去,想想该是被小桃阻止了。 来这儿有一月有余了吧?见过皇帝,见过王爷,恍惚中,嫁了人,又退了婚,这个煜国,这个苏府,似乎因为我的到来而凭空多出好多事情,然而我又并不能改变什么。皇帝仍是当他的皇帝,刺客想杀人家的小妾还是杀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苏黎要逛窑子他老子也阻挡不了。 躺在床上,我哪里睡得着,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要么是电脑前通宵达旦,要么是伏案苦读温习功课,小桃说刚到辰时,也就还是北京时间八点正,还早着呢!这时候家里的晚餐刚撤下……一想到晚餐,我便真听到肚子叫唤了起来,貌似真的饿了蛮久了,于是又一骨碌爬起来,冲外头喊道:“小桃,采英!” 采英打开帘子,冲我笑答道:“少夫人!晚膳已经为您备好了,只是方才小桃说您要休息便不敢叫您了……小桃去厨房那边了,奴婢伺候您起床吧!” 我冲他笑道:“还是采英你比较有心,我才来王府不久,你倒是把我的习性给记牢了!” 采英一边帮我穿衣一边说道:“能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气,记住主子的喜恶更是必须!“采英丫头嘴甜得很,相比之下采菱便那种羞涩型的。 “也不知小桃怎么搞的,我明明是记得您那天要奴婢烧的红豆汤,可是小桃偏说您最喜莲子羹了,这不,现在还在厨房忙活!” 我心虚的笑了笑并未作答。很多时候我的习性和语桑的大有冲突,于是会打个幌子说人是会变的,有时候却慢慢习惯了一些东西,惊觉自己竟从未提及过我的真实身份,竟然渐渐的真把自己当作了语桑了。 看着采英手巧的帮我穿戴,我忙说道:“不用这般繁琐,都入夜了,简单点就成!” 忽然想到被收在柜子里的绿裳,于是吩咐采英拿了过来。 “小姐,您要穿这套是么?” 采英帮我换上这套浅绿的裙赏,直说道:“小姐好美!” 这话我爱听,冲她莞尔一笑,走出了屋子。 “少爷还没有回来么?”我问道。苏黎是为我去相国府了么?说实话我还真挺感动的,只是也不知道那可怜的孩子……被我这么一脚下去……不知道怎样了…… “小姐,少爷被大王召进宫了,估计暂时不会回来,您先用膳吧!”采菱答道。 进宫了?他不是去相国府?不是去寻我去的么? 惊觉自己竟然也渐渐自恋起来了,我竟以为苏黎在满城寻我,以为他还在相国府周旋,天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心里一时竟有点气结。哼!刚才还说感动来着,看来自己自作多情得厉害了! 于是也不多想了,只端起碗自顾自的扒起饭来。 淮阳平楚 西厢房,盛夏。 六月下旬,江南梅子黄熟,正是黄梅雨淅淅沥沥下得繁琐之时。然而北国的夏,却来的干燥。 一曲终了,我放下琵琶向堂下望去,一个个小鬼头倒是听得认真。 可是未必都听懂了。 我窃笑着,想想是不是这“音乐课”开的太早了点。只是由于昨日枕香姑娘的一曲《淮阳平楚》,听得我心痒痒的,于是特地叫采菱找了琵琶过来。 婉馨问道:“先生,您刚弹奏的这曲子,就是那有名的《平沙落雁》么?” 我笑着点头道:“由曲析人意,婉馨你从中听出了什么?能与大家分享么?” 婉馨稍稍思索了一会,便缓缓道出了心中所感:“婉馨觉得,曲调悠扬流畅,欢快活泼,倒是曲如其名!只觉得天际群雁遨游,仿若真听到那时隐时现的雁鸣。” “却是自有一番理解……”我肯定了她的回答,走近他们继续说道:“每一首曲子,每一句词,其实都是有其灵魂的。正如诗有诗魂,曲,亦有曲魄。不同的曲子讲述了不同的人物故事,或是歌功颂德,或是哀怨感伤,或是一尾鱼竿搅动祸水导致王朝更替……或大或小,或零或总,皆在向听者述说着什么……而而一首曲子不同人来听,又各自有一番理解。比如这曲《平沙落雁》,婉馨听出来的是群雁盘旋之动态美,然而先生却更感叹天地被这雁飞和雁鸣依寸得渺远而静谧……而这宽广的天地之中,人心又是最为广大的,于是还有人能就其曲音,发觉这琵琶名曲,是为始创之人取其‘借鸿鹄之志,写逸事之心胸者也’……” 婉馨婉烟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明浩却一脸的茫然,“先生,我仍是不懂!也没有听出高秋和群雁出来……只知先生您弹得妙,明浩听着觉得舒服!”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也是你的见解呀,仁者见仁而已,都是自己心中所感罢了!” 于是又拉过锦凳,端坐下来,重新扶起琵琶。 这次明昌倒抢着答道:“这个我知道的!琴音似流水,潺潺涌动;这水不似滔滔江河,却好像是在高远的夹缝中流淌下来的,对的!这种清凌的声音只有山间泉水才有的!” 恩恩,我赞许的点点头。伯牙遇钟子期,原是知音难觅,于是伯牙断琴,是为钟子期已故。 “先生懂的真多!”明浩一脸崇拜的望着我,又小小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了。我冲他们笑了笑,说道,“总该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要说这琵琶弹得好的,昨日我倒是见着了高人……还真想能够有机会再听得佳人弹奏!”眼前又浮现出昨日屏风后抚琴女子高挑的身姿俊雅的面庞,枕香姑娘的琵琶,倒真令我佩服! 昨日落樱院内的琵琶声,曲音锵锵有力却又丝丝悦耳,有恢宏气势却又藏幽怨情愫。《淮阳平楚》,描绘的本是金戈铁马,弹诉的倒是风花雪月,于是那琵琶声,出彩之处也在此,以曲音寄人心,绵软中藏的是灵动,锦缎里头裹着的不是风尘是出尘,庸俗之辈听不懂主人高远的志向,而能听懂其中之意的男子,便也会是百炼钢终化作绕指柔…… 苏黎就听懂了。 “先生您是要教我们弹奏这琵琶么?” 我摇头笑笑,自己也是个休练好几年了的半吊子,还是不要误人子弟的好。 若说起来还真不知该教这些小孩子们什么。古代女子早熟,以前在家里我只是个孩子,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我来照顾一群孩子了。终究体会出了教书育人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原来,肩膀上面扛有责任,会让人渐渐成熟,比如我不止一次被妈妈骂道刁蛮任性乳臭未干,如今却明显的是母性大发! 于是又想到本不该教小孩子这般生僻难懂的东西的,尤其是像婉烟明浩这般大的娃娃。 于是我咧嘴对他们说道:“曲调委婉有时难以解其意,但是词却易懂。如今先生教你们唱个曲子可好?” 全票通过。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窗户外浓烈的阳光,却仍是低柔的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窗外凤尾竹被夏风吹的唰唰作响,屋子里面飘出去的是一遍又一遍馨香而稚嫩的儿歌。 “这曲子真美!比刚才的《高山流水》还要美!我很喜欢!”婉馨兴奋的说道。 我笑笑并未作答。男孩女孩,都是喜欢属于他们年龄的东西。怨不得明浩会听不出秋空和雁鸣,可是他们却听懂了繁星与花香。 “先生,往后能否天天教习我们歌曲?像这首《虫儿飞》这样的!” 小孩子们听得懂我所教的《虫儿飞》,却定是听不出枕香姑娘的弦下之音的。 孩子们口中唱的是童真是欢欣是快乐,而这琵琶声中,勾出的是忧愁,抹上的是感伤,扣住的是惆怅,挑起的是哀怨…… 少年不识愁滋味,怨不得人家听不懂。 “先生,您今日穿的这衣裳真漂亮!”婉烟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童言无忌。 “仙姑一直很美的!” “明浩哥哥,祖父说了在堂前要叫先生的!不得对先生无礼!” “我也觉得,先生今天穿的这套衣服要比往日漂亮!” “不对!我认为并非衣服漂亮,而是先生自己的变化!先生如今笑起来,脸会是绯红色的,寸上这浅绿才显得美!” …… 我低头看了看,拢了拢这淡绿的丝质披帛,竟好似被人当众拆穿心事似的,当着一群小娃娃的面,也不好意思起来。 方才只顾自己心中所感,倒是忽略了堂下的孩子们。看着那一张张懵懂的脸蛋,我冲他们笑道: “琵琶只是弦乐的一种,这世间的管弦之声,都是能够奏出美好的音乐的!音乐写照的是人的灵魂,写这音乐的人,必会有自身除了用丝竹无法描绘的情愫。于是没有人会不爱音乐的,你们还小,或是能听懂一点,或是仍旧迷茫,这都不打紧,终有一天你们会长大,会懂明白人事,会渐渐拥有更多感情,于是你们便能一层层刨析出个中深意了……如今没必要为这伤脑筋的,得且搁置吧!” 国事实事 西厢房,盛夏。 天气越来越炎热,白日蝉鸣晚间蛙鸣,闹心得慌。这世界不怎么宁静了。 我开口问道:“最近你们祖父常大王被召进宫去,是何缘故?” “这个倒不清楚,我们只一心研读圣贤书了,大人们不要我们去管那窗外事!” 我一听赶忙纠正道:“可不能这样!你们以前的先生这般告诉你的,如今在我这是行不通的!”我厉声说道:“书本上面的东西是死的,而时间却是永无终止的,世事皆有变更,如今若是只禁锢在一方小天地内闭门造车,而不知外头所发生的国事,是要落后的!” 见没人应答了,我继续问道:“今朝是何年?” “天炅四年,六月十五。” “很好!”我不吝啬表扬,又问:“如今我们处在何处?又是何人?” “我们是定王府里的世子世孙,都是煜国的子民。” 见我终于满意的笑了,在座都松了口气,舒缓了下来。 我低头抚了抚身边的婉馨,刚才我严肃的表情把他们吓到了。 事实上他们对于时事的概念还是很明了的,就是受前几任夫子的腐蚀太深了,不敢说而已。 “其实我们时常出府玩耍,外头发生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何况祖父与父亲也会将一些事情告知我们……”明辉说道:“如今祖父和父亲叔叔们又忙活起来了……” “恩,这个我也发现了,只听说西伶西退后,在大漠扩充领土,带去的是中原的先进生产技术,如今开阔出绿洲,势力又坐大起来,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煜国这快肥肉呢!” “一旦西部有大的异动,赵国那边也是不会静坐等闲的!到时候恐怕煜国是两面夹击!” “所以父亲才被派去了南林城啊!二伯伯更是早在天炅元年就驻守玉阳关了!”明浩抢着答道。 原来点点大的小孩子,讨论起时事来竟然一点也不含糊! “那是不是又有仗要打了?是不是祖父他们又得派去边疆?” “婉烟,莫要乱说!如今还不知晓情况,只知道如今这京都是骚乱起来了的!” “明辉哥哥,此话怎讲?”婉馨问道。 “你们莫不是不知道前段日子相国府小妾被谋害的案子?女孩子家的出去乱跑!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们的鬼主意,都被我们看到了!总有一日你们也会被贼子给劫了去的!” 明辉说得绘声绘色,直吓得婉烟嘴一撇便哭出声来。 我忙去搂了婉烟,宽慰道:“你明辉哥哥吓唬你呢!没事的!如今凶手前几日已被捕斩首于城西了,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先生,我没吓唬她,我觉得事情本就没那么简单,哪有山民会想到要孤身一人去劫马车?那人射得一手好箭,我们煜国重贤德之辈,他又岂会无法谋生?这么多漏洞摆在那!” 这话让我有点吃惊,苏黎也是这般跟我说来着,这其中另有文章,只是暂时我摸不透这一层环节。 “明辉,不要再说了。” “近段日子,这相国府把守甚严,恐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李相国明显也有防御之心,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哦?那么,我怎么还见着李相的公子去了……我还在大街上撞到过那小公子来着。”我疑惑道。 “李晟是相国府的独苗,也不知被何人伤害,李相国见晟公子回府时,脸都气白了!可是李晟就是不肯说是被何人所伤,直气得相国呼天抢地:‘贼子要绝的李家之后!’” 我倒抽了一口气:那李晟的伤……不正是……拜我所赐么? 稳了稳心绪,继续问道:“那么现在呢?那李晟公子还好吧?” “还好,如今我们又见他了,肯定是没大碍,不过好奇怪,我们没惹着过他,可是当日在街头碰面时,那小子直冲我和明浩明昌翻白眼!” 我一头冷汗,还是快快换个话题。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明辉,你比那李晟小多少?” 明辉答道:“小了一岁有余。怎么了先生?” 我笑而不答,摸了摸明辉的头,想想相仿的年纪呀,明辉在我手下当孩子带着,虚心受教,扎扎实实的成长;而李家那一位,已是会和别人抢花魁了!难怪我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别扭,他说自己是男人,我就差笑得背过气去! “先生,你认得他么?”明昌疑惑道。 我干咳了几声,说道:“恩恩,有……一脚之缘……对了明辉,十一岁的男孩子还小,千万莫要在外头学了坏去!” “先生,这话怎讲?明浩都自认为自己已是男子汉了!”明浩稚嫩的声音和他所讲的话相当不协调,我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的时候,童真之心很重要,知道么?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做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事情,长大后更是要中规中矩,莫要风流成性向你四叔学了坏去…… “知道么?男孩子家的若是当街朝姑娘家吹口哨,那叫做登徒子!得小心人家放狗!男生要有风度,要懂得尊重人,就好比被你们瞧不起的女娃娃,也要友好有礼貌,而不要表现得太轻浮,太油腔滑调……” “恩,比如说呢?” “举个例子吧!假如明浩与婉烟同时需要一把椅子,而明浩这是就得表现自己的气度来,先把椅子让与妹妹……” “哦,就是说要讲谦让是么?” 恩恩,也算。我望了望外边渐渐高起的日头,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的说道:“大家这趟课学到了什么?” 明昌抢先答道:“知道了学习不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要时刻关心周边的局势不得闭门造车!” 我点了点头:“很对!” “对了先生,你是在哪结识那李晟的?” 我笑了笑,在哪?恩,这先不用着急,明日所讲内容是:解析——《登徒子好色赋》! 女人命运 西厢房,盛夏。 七月的阳光正毒,不过终是下了几场阵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外的芭蕉上,将尘埃洗褪。不过只是一会,太阳又出来,隔夜青石地面却已全干。今日又是艳阳高照。 “先生,明昌能出将入相,惩奸除恶!” “先生,明浩也觉得自己该像祖父那般当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为国请命!” “我也认为男子应该有担当有气魄,为国为家,做顶梁柱!”明辉亦开口说道。 男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见婉馨她们发言。 “婉馨你呢?你长大后如何打算自己的将来?”我鼓励地问道。 今日,一向活泼的婉馨却沉默了,好久才见她缓缓开口道:“昨日在回廊里,听见母亲和三婶婶在谈话,说是……要为婉馨物色婆家来着……”婉馨一反常态地结巴起来。 我一愣,不待答话,又听到婉烟开口道:“我娘亲说,婉馨姐姐将来是要嫁给皇子的!以后定会是王妃!” “婉烟你闭嘴!”婉馨责备地打断了她的话。 “本来就是!”婉烟撅起小嘴,稚嫩的声音又响起来:“娘亲还要我向姐姐学习呢!大皇子如今十四岁了!是太子的最佳人选,姐姐嫁过去也许会是将来是王后!娘亲也要我向姐姐那般开始学画画弹琴!” 婉烟一直是三表嫂的骄傲,三表嫂为人实在,从另一方面说,那叫呆板不知变通。她教婉馨不要接近我这个不守妇道之人,又教女儿鄙视风尘女子,如今小小年纪又是为其终身大事在考虑了…… “婉烟你闭嘴!小心我揍你!”婉馨的脾气又上来了。 “好了安静!”提高了嗓子喊道,一瞬间堂上便寂静下来。很高兴自己威信一天天升高来着。 “婉馨,那么你说说,在你心中是如何勾勒自己的未来的?只顾是说下去,没事的!”我鼓励道。 婉馨显然是被婉烟气着了,嘴巴紧闭就是不说话。 “婉烟呢?你是如何打算的?可有何愿望?”我调转目标。 婉烟红着小脸说道:“娘亲说,她会为婉烟寻得一个好人家的……先生的字写的好,先生的琵琶弹得妙……婉烟希望能像先生一样,更是希望自己会琴棋书画……”婉烟羞答答的说道,我倒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点点头,说道:“很好,大家心中都有自己的梦想……其实除了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外,女子同样能够有所作为的!”说罢眼睛直望向婉馨和婉烟。 不觉在心里叹口气,这姐妹俩,将来指不定是又一幕悲剧的主角。这京都的河水里,多了去了的,便是这女人的胭脂泪。 “大家可识得花木兰?可认得穆桂英?” 见一个个都一脸迷茫,我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在遥远的西方还有着像我们这般富饶的大陆存在,有的国度里,女子若是有才能也可以为王的,女王也能像我们的煜国的大王一样,坐上那至尊的宝座接受她的子民的尊敬与膜拜…… “还有的国家,国法规定男子只得一妻,夫妻之间是平等的,不存在夫权为天,也没有三妻四妾,夫妻间相敬如宾才是美好…… “大部分国家,都他们有自己的信仰,正如煜国的人们对天神的膜拜一样,寻常百姓也会有自己心中的宗教信仰,可是他们不迷信,他们更推崇的是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科学告诉我们很多常识,教会我们如何更好更健康的生活,譬如说:现在煜国推崇的亲上加亲,事实上却大有弊端……” “大有弊端?”所有人都被我的话震慑住。溜达-论坛 诚然,我当着这群小娃娃的面谈婚姻观爱情观,当着从小受封建思想熏陶的古人讲科学讲平等,无疑是对牛弹琴了。 我知道,以前的夫子从未教过类似的词汇,婉烟的娘亲更是没有教过她。 “恩,”匆匆在脑海里剔除生僻词汇,开口便说道:“譬如表亲之间,属三代直系亲属,是不得结合的!” “可……可是,亲上加亲,锦上添花不是更好么?煜国向来是盛行这个的!”婉馨也感到不可思议。 “我娘也说了,女子嫁人,与其许了个不相识的,道不如嫁一个知根知底儿的!”婉烟人小,可这儿女之情,她那娘亲却没少跟她讲,她娘亲跟她说了,肥水不留外人田。 可是假如水不流动,迟早是要成了那变质变臭的死水。 我那三表嫂实在是太有才。 “先生……”婉馨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也明白,有些东西我也只能适当提点,毕竟三言两语,是无法消除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的,就像现在我若说跟他们讲马克思,跟他们谈社会主义,显然行不通。 “婉馨!”走出西厢房,我叫住了她,今日见她表情凝重,不若往日的活泼开朗。 婉馨返过头来,冲我挤出一丝笑容,开口喊道:“小婶婶!” 想想其实觉蛮得有成就感的,这丫头最先是最叛逆的一个,在我面前嚣张又蛮横。而如今和我最知心的也是她了。 我拉着她的手往湖中心的凉亭内走过去。 粉色的荷花开了满堂,碧绿的荷叶将这一池深水遮了个透彻。 我倚着朱栏,开口问道:“婉馨,如今可以告诉我你心中所想了吗?” 婉馨靠在栏杆上,伸手将宽大的荷叶拨开,去划那一潭碧水。 “小婶婶,难道女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我才十一岁,娘亲确筹划着要把我嫁出去了!” 我笑着说道:“也比我好,我一出生就被人做主把自己许给了苏府……你娘亲疼你啊,你算是幸运的了!”我想起了那可怜的语桑了。 婉馨小声道:“可是我羡慕现在的你!活得潇洒!敢拒婚敢坦露自己的心声敢爱敢恨!以前不了解你所以排斥你,可是现在却真的是心生佩服!难怪我四叔那么喜欢你!” 我冲他眨眨眼,说道:“我与你四叔……其实你大可以叫我表姑姑的,我不怎么情愿你们这般叫小婶婶!” 婉馨说道:“小婶婶,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么?我四叔着了你的道了!他以前是不会这么容忍一个人的!也不会这般在乎一个人的……这你应该清楚的啊。” 我撇撇嘴:“你四叔只要是女人都喜欢!” 听婉馨的话后我又沉默了,自己来这时空又已匆匆过了一个月。距我离府的日子已不远了。 原来那天苏黎确实是派人满城找我,后来才被煜帝召进宫的,回府后来房间看我时我并未睡着。 可是这已不重要了。 我拉过婉馨的手道:“婉馨,你要记住,其实每个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女人也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无需听任他人无礼的安排!你若是不喜欢大皇子,也可以放手寻找自己的幸福去的!” 婉馨红了脸:“我也没觉得大皇子人不好,只是现在还没有觉得哪个男人最好。” “哈哈,那是你心中良人还没有出现,等他来了,只怕是要日日思君不见君了!”看着她难得的绯红的脸蛋,我调侃道。 “小婶婶,你莫要说我!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小婶婶早已心有所属,才容不下我四叔的!”婉馨将矛头只指向我,反过来嘲笑道:“谁都看出来了,小婶婶最近总会教我们吟唱的总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有,你那套绿衣裳,总见你穿着,没得说咱苏府怠慢了堂堂四少夫人!” 见婉馨这么说,我倒真有点难为情了,对于李君蒙的情愫,我也很奇怪自己是如何来的,但是终于肯承认,那个淡然的男子,是真吸引住了我。 想想他竟是我昔日的情人!便莫名的心跳加速,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来。 远远望去,见小马儿从湖岸走去,我开口便叫住了他。 小马儿看到了湖中心的我们,赶忙打弯折了回来,向我和婉馨行礼道:“少夫人,大小姐!” 我冲小马儿邪邪地笑道:“小马儿,你家少爷可是抢回了那枕香姑娘么?” 枕香以琵琶寻知音,而苏黎又受其意,想想也觉得两人郎才女貌是一对碧人。 小马儿支吾着没有做声。“少爷……少爷最近挺忙!” 这我倒是知道,成天不见他人影,听说煜帝正在搭建营台加强练兵。治军的便是苏黎,这日日闲逸的主,总算捞着点正事干了。 “恩,等忙完了这阵,愿你家少爷早日抱得美人归!”我冲他眨眨眼,说道。愿我能早日脱离牢笼吧!我又想出府了,以前想着出去是图新鲜,如今想的却是…… 我冲小马儿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和大小姐共餐,不用摆午膳等我了!” “小婶婶……你真打算……”小马儿一走,婉馨就急忙说道。 我冲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说道:“婉馨,你好久没有出府了?” 婉馨迷惑的看向我,一脸不解,我冲她眨眼,指了指养心院那边。婉馨立马会意过来,只说道:“小婶婶本事真大!婉馨露出了马脚么?……如今京都确如明辉所说,有点慌乱,所以不敢独自出府了,更不敢带着婉烟出去。” 我笑了笑说道:“好久没有吃景东坊的泡螺滴酥了……” “小婶婶——”婉馨看着我一脸的惊讶,我冲她点点头,直朝养心院那边噜了噜嘴。 两人同时起身。 不幸落水 低矮的老槐树已被这缠上来的腾蔓肋得半死不活,翠绿的枝蔓媚着身子,贴紧了槐树干。 我低声冲婉馨问道:“这墙的洞口是从何而来?是蚁穴,还是鼠洞?” 婉馨见我笑得调侃,一边娴熟的拔开绿色的叶子,一边忍不住问道:“小婶婶,你不会去打我们的小报告吧?……这洞还是一年前便被我和婉烟凿出来了的,王府每年大修,只是曾祖母喜野趣,才没人来注意到这老槐树……” 婉馨老实的将事情的来由全告知与我,一脸的讨好状。 我冲他笑道:“放心吧,咱俩都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婉馨咧嘴笑了:“天黑之前,咱一定得赶回府里!” 我点点头答应。 “你先过去吧!”帮我拢好了周边的深长的野草,婉馨站起来,拍拍手里的草屑说道。 再一看,这洞口还真窄,就算十来岁的孩子,大概也只能侧身爬过…… 我疑惑的看了看婉馨,有点犹豫。 婉馨笑说道:“小婶婶,不是我说你,婉馨比你小几岁,个头到是快赶上你了!” 我撇撇嘴,蹲着身子,抬头看着婉馨修长的身影立在面前,根本不像自己这般单薄瘦弱。 刚探过头去,就被墙外的草叶缠住了,我小心的抽出手来,拉开了头上的藤条,终于蠕动着爬了出来。 这是条临山的静癖小路,远处还能听到鸟鸣,放眼望去,一时间觉得天地在眼前变得广大了。 我重新蹲下身去,伸出手将婉馨拉了出来。 “你确定这么做不会被发现么?”仍是不放心,便又冲婉馨问道。 婉馨理了理衣裳,对我说道:“放心,老太君的院子是府里最静癖之处。咱从这小林子里头绕出去,不远就是街道了。 走出林子,不远处果然热闹非凡,林子里鲜有人在,偶尔有一两樵夫担了担子往集市那头走去。 我和婉馨向前行去。 婉馨明显要比我熟悉这京都街道,拉着我东拐西绕,走到一个面摊旁停下来,要了两碗面。 “小婶婶,这里的三鲜子耳面是最好吃的!你尝尝!”婉馨一脸的兴奋,拉起我就近往桌子上坐了去。 我结巴的开口道:“问题是……你带钱了没?” 想起上次在茶水摊里的窘态,不禁又是心里一紧,好运可不是天天跟你屁股后边走的! 婉馨将荷包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冲我得意的一笑:“放心,早有准备的!” 我冲他笑道:“早看出来了!熟门熟路!” “当然!婉馨不像小婶婶那般深藏不露,本以为婶婶会是个斯斯文文的大家闺秀,不料这些天下来倒是开了眼界!哈哈……”婉馨嗓门大,笑出声四座都望了过来,我连忙冲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噤声。 如今这煜国边界战乱趋势日涨,京都也混乱起来,出来还是低调为上。 “婉馨,你说,京都的药铺有专门,或是大量提供西域奇特药材的吗?或是有和边境胡商联系得紧的药铺么?”我问道。 婉馨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我,问道:“问这个做甚?” 我摇头笑了两声:“没什么,就是好奇而已。”好奇李君蒙的那位主子,是不是在京都有根据地,是不是在哪儿还可以碰上他。 “哦。”婉馨应了一声,将碗底都抹了干净,我笑道:“要不要再让老板来一碗?母亲有教你如此吃相的么?” 婉馨呵呵笑了一声,忙冲我摆手:“千万别告诉家人,他们都说这摊面上的东西会吃坏肚子的!可是府里的厨子再棒,还是没能吃出这个感觉。” 我点了点头。两人默契的击掌! 我俩奔跑在这京都的街道,旁若无人的笑着跳着,路人都冲我们望了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冲婉馨吐了吐舌头,耸耸肩,表示无奈。问道:“婉馨,你平日里出来也是这般疯闹的么?” 婉馨将从河堤旁栽下的柳枝编成花环,往我头上一套,答道:“怎么敢呀!你瞧瞧如今,这街上的人们,都怪物似的瞅着我俩,要真每每这样,我的名声早传远了!” 看来还是被我带坏的,我赶忙捂住嘴,就怕像从前那般当街朝帅哥吹口哨。 “好久没有出来了!”我张开手臂朝桥头扑过去,脸朝向太阳,闭上了双眼。也不打那遮阳的伞,任那些星星点点的日光在我身上跳跃,我老觉得语桑的这肌肤太白皙,还是接受点阳光要健康自然。 来到河岸旁,就着柳树下的青草地躺了下来,舒服的闭上了眼,要是有副墨镜就更完美了。婉馨也学了我的样在一旁躺下。 “你不怕被人耻笑了去么?”街上人来人往,不过岸堤上还算清净,我两的动作在高高的浮桥上被一览无余。 婉馨笑着说道:“和小婶婶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我笑了笑重新闭上了眼。享受这一份一秒的美好。 许久,婉馨捅了捅我,道了声:“小婶婶!” 我懒得睁眼,就近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塞在嘴里,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婉馨的声音想起,身旁响动,婉馨已起身了。 我努力睁开双眼,太阳晃得人眼花,模糊中看到一身子双手抱胸,立在前方。 我连忙起身,来不及拍打身上的的草屑,拉起婉馨就返身逃去。 两个汉子截住了后方的路。 我猛的反过头,吼道:“李晟,你要干嘛?光天化日打劫呢!” 李晟盛怒着脸像我走过来:“小爷我是来报仇的!” “你没事啦?”又想到当日我造的孽……我极不淑女的在他身上乱瞟,冲他问道。 “哼,有事还会站在这儿?”见我眼睛不老实,李晟尴尬的侧了侧身,咳嗽了两声。 见他如此反应,我脑中一灵光,便冲他邪邪的笑道:“李晟!……听说……你家,四代单传?” 李晟条件反射性的弯下身来,我暗自闷笑,差点便背过气去。 冲他一咧嘴,拉起婉馨便往后走。 “站住!你给爷站住!”李晟在后边怒道。 两个大汉又横到我们前边,作势要拔剑。 婉馨惊恐的拉我袖子:“这就是相国府的那跟独苗?” 我点点头:“婉馨……想想法子:该怎么把这三甩掉?”我凑过去冲婉馨耳语。婉馨心领神会,看着我直冲我眨眼:声东击西呗! 看着李晟又一步步的朝我们走来,我略过他直朝天边望了过去,突然煞有其事惊异的吼道:“哇哇!天上真的有牛在飞耶!” 想想我十三岁那年,巷口的老人架张桌子下围棋,我看不懂还是会跑过去围观……果不其然,李晟顺着我的视线好奇的望了过去,用手遮住那刺眼的阳光,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相爷!”婉馨朝前方喊道。 两位相国府的奴才听到这俩字就起条件反射,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向后望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晟那笨蛋还在望着天际没有反应过来,两奴才转过了头去……我猛的朝其中一侍卫屁股狠狠踹去,婉馨有样学样,于是在两位大汉一不留神来个狗啃泥之际我俩撒腿就跑! 七月的太阳实在有够毒的,我们拼命往浮桥那边跑去,风吹过来还是暖热的。李晟在后边醒悟过来大呼上当,不休不饶吼着紧追过来,我反过头去竟吓了一跳。 “过桥!”我冲婉馨嚷道。 该死的!那臭小孩离我们越走越近了! “你别跑!”李晟伸出手就要来抓我,无奈拖着裙子跑不动了,只能眼看着李晟的魔爪向我伸过来。我本能的往前一倾,一个重心不稳便直往下坠去。 “小婶婶!”婉馨的慌叫声在空中响起来。 “噗通”一声,我被呛了一口河水,在水里面挣扎起来。 上空只响起婉馨惊恐的哭叫声以及周边百姓的哗然声。 要命的是,我旱鸭子一只不会游泳,而这京都的河水前几日被阵雨带过来的余汛还未完全退去,水绝浑浊而且绝对不浅。我拼命地瞪着腿手胡乱划着,却什么也抓不住,可是越挣扎越是觉得到身子往下沉去,迷蒙中看到河岸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我又怕又气!都什么品行!没不见得有一个肯来跳下水来救我的! 突然间真的恐慌了,难道,我的又一次生命又即将结束了吗?身子渐渐往下沉,我想呼喊救命,但一张嘴水就直往我嘴里鼻腔喉咙里灌。感觉身子越来越重,我的肢体和意识便彻底分离开来,直看着自己一点点的要沉了去。 绝望中感觉一个身子扎入水中,奋力朝我游过来,拦腰把我从水中捞起,向岸边划去。 我被放在岸边的青石上,浑身湿漉漉,咳嗽着吐出了两口脏水,肺被呛得疼痛。终于睁开眼看清了来人。 他又救我于水火了! 躺在李君蒙厚实的怀中,紧贴着他湿漉漉的胸膛,我像个满腹委屈的孩子,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李君蒙轻轻环住我,轻拍我背道:“没事的,桑儿,没事了!” 怦然心动 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在这七月噬人的阳光下,被烤的烘热紧贴着身子不舒服的紧。止住哭泣,半躺在李君蒙怀里,阳光耀眼,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婉馨忙从桥头跑了过来,轻声叫了一声:“小婶婶,你……你没事吧?”说罢便靠了过来,要把我从李君蒙身上搂过去:“你是谁?放开我小婶婶!” 从眼睛眯开的一条缝隙中看到婉馨哭得红肿的双眼,以及三尺开外的李晟难得的一脸的惊窘态。他们定是以为我溺水得严重。脑中灵光一闪将计就计,干脆闭上眼挺尸,装晕了过去。 “小婶婶!你还好吧?婶婶你说话呀?”见我没得反应,婉馨又急了,慌忙要从李君蒙身上抢过我。 感觉湿润的手指探了探我的鼻息,便听头顶上的声音说道:“小姐是呛了水,虽然污水吐了出来,不过体质弱,如今身体虚脱惊吓过度昏迷了。还是送他到附近的医馆瞧瞧吧!” 说罢身体一轻,已被人腾空抱起。 “送回定王府就行了!他是定王府的少夫人,王府自有大夫!”婉馨焦急的声音紧跟了过来。 可是李君蒙可能并没买她的账,抱起我直朝前走去。只一会婉馨和李晟的声音便被甩到后边。 婉馨竟没有再跟了过来。想想她今日肯定是吓坏了,不知她回到王府会怎么交代,苏黎大概还未回府。真是为难她了,毕竟还是孩子,也不敢擅自拿主意。 好长一段时间,刺眼的阳光终于后退,眼眸突然不适应这种低压的阴凉,感觉在屋内拐了好几道弯,李君蒙方将我放到一具凉席上,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 头顶一声轻笑响起:“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这是金爷下榻的医馆,暂时该是没什么麻烦。” 我睁眼,疑声问道:“你早知道是我装的么?” 李君蒙深邃的眼眸里噙满笑意:“金爷做的是药材生意,自然对医术也有点研究,我跟随他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学到了一点皮毛的!……桑儿,真正昏厥的人手是会自然下垂的。” 我低下头向望过去,自己的双手正十指相扣安稳的放在了小腹上。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席上撑起身子。 “谢谢你又救了我!”我感激的望向他,着迷于他那装满故事的深若湖水的眼睛,直直望向他一点也不避讳。 李君蒙跟着坐到席子边,突然抬手,小心的将挂在我发间的水草给挑了出来。 我脸瞬间红了个透彻,心中小鹿似的乱撞起来。慌忙低下头去避过他的眼睛。 “方才匆匆跑开的那位,也是王府的小姐么?”李君蒙冲我问道:“她叫你小婶婶?” “恩……不是!那是……那是我大表嫂的女儿。”我突然着急的跟他解释着,心里竟会害怕他误会,可同时又很期待他会在乎。 那么他在乎么?或者说,他现在还在乎么? 李君蒙是语桑昔日的情人,可是,时间是会改变一切的。古人最认命,那么李君蒙对语桑的念想,是不是也滚滚东流了? “君蒙!”我开口叫道,竟发现自己叫得这般自然。 李君蒙抬起头,眼神中竟有一丝惊异,只下一秒便又恢复常态:“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好久没这样子叫过你了。只是……只是想叫你一声。”我前半句纯属瞎掰,后半句却真真切切。 看着李君蒙疑惑的表情又悄悄浮上眉梢,我心神不定。 只听他淡淡的说道:“桑儿,如今苏黎对你好……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在这呆久了,免得遭人家闲言碎语。” 我条件反射性的摇了摇头,不肯做声,我只想着我不做声他也奈何不了。 一路行至医馆,衣裳竟然干得差不多了。太阳够毒,我抓了抓颈项,平日里没怎么晒太阳的,经过半天的暴晒,如今脸上脖子上都生出了细密的疹子,针扎般又痛又痒。 “别乱抓!”李君蒙将我的手拿了下来,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也忙从榻上跳了下来。 这是一间药房,前边屋子是柜台,这里屋便做存储药物之用。 “你去那边坐好。”李君蒙微笑着朝我说道。 我老实的往红木椅上坐了下来,李君蒙端来温水,将帕子浸湿拧干,然后递了过来。 我一愣,不明其意,竟没有去接。 见李君蒙嘴角微扬,俯下身来,亲自将冰凉的帕子往脸上红疹处轻轻的印了下来。冰凉的帕巾往脸上一贴,顿时觉得沁心的凉爽,方才那烧痛感立马减缓了许多。 刚才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倒是觉得尴尬,指不定人家会认为我是故意……顿时脸又烧了起来。 “我……我自己来!”我慌忙想要接过帕子,握住的却是他的手。 一时间感觉世界都静了,时光停驻下来,我窘迫得不知放手了。 “桑儿。”李君蒙叫我的名字。我反应过来忙把手拿开。只反复揉搓着衣裳一脸窘态,尴尬得很。 “这红疹是被太阳曝晒出来的,没事,开副方子服几副药便会好起来的。” 我傻傻的点头。突然间反应过来,支吾着说道:“有……有不苦的药没?” 果然李君蒙脸上的惊异又一次浮上来,轻微皱了下眉头却最终没有说什么了。只对我微笑道:“你先在此休息吧!”说罢向后院走去。 我站起身,刚才的冷敷很快就消除了我皮肤上的不适,人舒服了好多,于是便悠闲的在屋子中逛了起来。 一排排的中药集中搁在一块,医书整齐的摆在书架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中药香味从房子中溢出,倒还挺清香。 “白苣——太白三七——麝——天牛……”我用手指划过柜子,一一读出了抽屉右角旁端正的蝇头小楷,只觉得新奇有意思。 此刻店内竟无一人,只有掌柜在外间噼噼啪啪的打着算盘的声音。 我走出房间,朝后院走去。 “好香!”远远的瞧见李君蒙端了乘有汤汁的磁钵放在院内的石桌上,然后走进室内。 “这冬瓜汁水并未放任何佐料,你如何闻得它的香味?”李君蒙从内室拿出一小瓶酒来揭开了瓶塞,他也来笑话我这嘴馋的性子。 将白酒兑入汤汁中,顿时酒香汁香凝合在一起,异常提神。 “这是给我喝的么?”我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的望着他问道。 只见李君蒙笑着摇了摇头:“待其冷却,用来敷在伤处。这对于防治晒伤很有帮助的。” 我看着他微笑,见他被柴火弄花的脸,突然间感动了。这是一个值得女子为其舍命的男人,这是那身份卑微却不卑不亢,肯为自己在乎的女人付出的男人。看着他的脸,我双眼一片迷蒙竟噙出泪来。 “桑儿……太阳就要下山了……”李君蒙小声地提醒我,对我说道:“还是让人送你回……” “君蒙!”我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疑惑和希冀:“假若我今日告诉你,我的心意仍然没有改变,我想要和你好……你还会要我么?”不待他说完,我终于一口气说完眼泪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桑儿……你和苏黎不是……” “很是恩爱是么?当日在成衣铺只是……现在我只怪自己没能随了你离去……我不是那王府的少夫人,我想要追求自己的自由与幸福!……君蒙,你只管回答我,如果哪一天我成了弃妇了,你会不计别人的闲言碎语会将我留在身边么?”我一时激动,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连珠炮的问了一大窜问题,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茶摊上他向他的主子求助解救了身处困境的我;在京都浑浊的河水中,他毫不犹豫又救了我一命……又想到他记住我喜好琴音喜好淡绿,他为我送来那对他来说价值不菲的衣裳…… 原来我竟然有这么多让自己为其心动的理由。 水火对峙 迷糊中听见庭前嘈杂的喧闹声。 我睁开眼,不想天已经黑了个透彻。摸了摸脸,细细的疹子已隐下去不少。人也舒服多了。 涂了冬瓜浓汁和白酒配制出来的药水之后,我便又回屋靠上了席子,不觉便迷迷糊糊睡了下去,如今醒来天已全黑了。透过窗户望去,只觉得穿过庭院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大门那头照进来,隐约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心里一惊,我赶紧将门打开,穿过内院朝外头走去。 将身子缩在暗处,看清楚了苏黎和他领着的一队莽骑侍卫,持着火把来势汹汹。同时亦认出了站在门口和苏黎周旋的是那位金爷,另一位想是店内的掌柜。 “李君蒙呢?”苏黎口气不善,冲包围在人群中的俩人问道。 金爷是商人,圆滑处事八面玲珑,只是虽然嘴里恭敬但却不卑不亢全无半点讨好的媚态,倒是有一副好风骨。心下又想到李君蒙,不觉笑意盈满心头,李君蒙要奉使的主子,定是他令他信服之人。 “李君蒙敢劫持我定王府少夫人,如今却当缩头乌龟了么?”苏黎的声音冰冷的响起:“若是人有个什么闪失,这座医馆便是尔等葬身之处!” 原谅我脑子总是短路,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苏府的少夫人,被别的男子当街抱走并深夜未归,这下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此刻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李君蒙呢?他为什么没有出来?会是走了吗?我总是意气用事,如今又给他带来麻烦了。好比刚才我壮着胆子向他表白,得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瞅看着苏黎的脸,在火把的照映下清楚的能感受到他眼睛里冒出来的杀气。他是真的被气到了吧!他名义上的妻子却是被别人抱走在京都的大街上让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蒙羞。谁都会咽不下这口气,何况那是苏黎。 “四公子,您今日此番架势前来,是为了……”那医馆的掌柜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到了,只是试探的向苏黎问去。 “没什么意思,拙荆贪玩忘归,特来接伊回府的!”苏黎倒是挺讲礼貌,不过口气强硬却容不得他人有半分辩驳。我忙往后挪了两步,不想被其发现,回府苏黎不折了我的腿才怪! “怎么,为难了?李君蒙只是金爷的一个下人,金爷竟如此护短?”苏黎似乎对金爷的底摸得挺透彻,冷声说道。两位面面相觑,一时竟面露难色。 “搜——”苏黎的命令刚下达,李君蒙从暗处走了出来,朝身旁的人恭敬的作了一揖,负手对视苏黎。 我看着他飘逸的身影从容不迫,又朝苏黎望过去,瞧见苏黎眼中的杀气,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揪。 “桑儿呢?”苏黎望向李君蒙:“你倒是有胆识!……从前的事自不与你计较,如今你要明白,她已是我定王府的少夫人,岂容你垂涎!” 苏黎矛头直对准李君蒙,将所有过错都推向他。只是这本是我造的孽,如今却连累了医馆里的所有人。 “你要来接她回去,自去问她愿不愿意!”李君蒙冷哼了一声,倒是对苏黎不存半分畏惧。 听了他的回答,我心中又融过一丝暖意。原来李君蒙虽未正面回应我,可是私下里还是敢护着我还是在乎我的。君蒙君蒙,为何当日你不这般回绝苏黎,为何不与语桑携手离去?为何你的心思我总猜不透…… “去把夫人‘请’出来!”苏黎简短发令,眼中闪过的竟是一丝决绝。如今他终于动怒了。 我继续将身子往暗处缩,这次不比在殿春园了,方才苏黎眼中闪过的决绝让我害怕。 侍卫持着火把便踢开了的大门,直冲了进去。 我听到内院家具被踢翻箱倒柜的声音了,咬着呀心里大骂苏黎,殃及池鱼! “主上!并未发现少夫人!”出来的侍卫的声音我认了出来,是无影。苏黎手下,皆是铁一般刚毅的汉子。 “李君蒙!你将语桑藏哪了!快快交出人来!爷要你将她毫发无损的还回来!……你敢伤了他就试试看!”苏黎已怒火中烧,旁边的侍卫握住剑柄蓄势待发…… “将这医馆人全拿下来!反抗者死!”苏黎气急败坏,猛地下令。顿时利剑出鞘,晃得人眼花。医馆前的刀光剑影吓得街头行人四处逃窜。我惊恐的盯着被围困在刀尖处的三人,眼睛急切的望向李君蒙,就怕他有任何意外。此刻想想,假若我现在出来认错,我乖乖跟苏黎回府,我敢保证苏黎会就此放过李君蒙么?心里没底,躲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金爷高头大个脾气却也是最冲的一个,只见他作势要向冲过那重重剑影欲朝苏黎冲过去……却被李君蒙拉住。 医馆掌柜瑟瑟的躲在两人身后已经吓得不轻。 “擒住他们!违逆者杀无赦!”虽然人声嘈杂,但我还是清楚的听出了苏黎口中的狠绝。这令我浑身一颤。 我怕刀剑不长眼,怕李君蒙性子太过刚毅不愿屈服,我怕会因为我的畏缩和自私而伤及无辜。原来我也非善类!看到那尖锐的剑朝李君蒙的背上捅去时我尖叫出声,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朝那明晃晃的剑影前挡了上去…… “住手——”侍卫各个武艺精湛,刀箭把控自如,只苏黎发下命令的一瞬剑锋便一转,从我眼前掠过,划过来的的竟是一抹刺骨的风!我强忍着狂跳出口的心脏,脸已吓得煞白,就差那么一个指尖的距离,我便要被利剑穿胸了。 好狗血的场面!原来我怕死的我竟也会这般不顾一切的拼命!刀剑可不长眼啊! 我反身望过去,看到李君蒙还好好的站在人群中,三人纷纷被生擒反扣起来,不过终是未伤及性命。安下心来,不去想自己造的孽。回过头向前望去,看到的便是苏黎一脸的惊恐。 苏黎匆匆跨步上前,将我拎出了人群。 反复检查最后确定我没被伤到,眼中的惊恐才渐渐褪了去,忽而紧抓住我手臂的手用大了力度,疼得我呲牙咧嘴。 “哼!这么不怕死就应当被长剑穿胸!”苏黎恶狠狠的放出话来。他的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让我感到宽慰,就刚才这般不顾一切可能潜意识我还想着苏黎断不会要我的命。刚才他的举动已经出卖了自己。 我看着苏黎,见他眼中复杂的神色,掂量了一番还是做最后的努力:“苏黎,我跟你回府!……你,你能不能放了君蒙……” “什么?”苏黎好不容易放柔和下来的眼神瞬间陡然变利。只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叫他什么?” “我跟你回府,你莫伤及无辜。”我央求着重复道。 “伤及无辜?有人劫了我王府少夫人,谁敢说自己是无辜?”苏黎放高了声音吼道:“将这三人绑起来带走!” “苏黎!”我绝望地冲他喊道。自己真没把握能否平息苏黎的怒意放走李君蒙。我有点后悔自己为何不老实的随了婉馨回府,为什么不在苏黎发飙之前便出来‘自首’。自己没这个能力平息风波却又要肆意掀起狂澜。 我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你就这么在乎他?”苏黎收起目光冲我吼过来,凌厉的眼神让我不觉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七月的夜风吹过来的是嗖嗖凉意。看着他眼里在火把的照耀下缠绕满了血丝的眼睛,又接不上话来。 可是我更不希望李君蒙受伤。 如今的局势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想竭尽全力保护李君蒙不被自己牵扯进来,然而除了赌苏黎这一柱,除了博取他人同情,我实在无能为力。我不是那传说中颠覆风云的万能女子,穿越过来使我一无是处无奈要当一条寄生虫,离开依靠便不能存活下去了。 我就这样直视着苏黎,一直在赌,可仍是不见他的回应,仍不见他改口说出我期待的那句话……我绝望了起来,却不敢多做声。现在最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说半句话的便是我了。 苏黎死盯着我的目光突然收拢,咬牙紧闭上眼睛,眼里的凌厉瞬间便被搅乱,和着着半明的夜色让人捉摸不透。突然将我打横抱起,不着只言片语,便往夜色中走去。 侍卫迁来马匹,苏黎抱起我跨上马背,一夹马肚便打马离去。 “苏……” “别嚷!”苏黎板着副猪肝脸口气不善。是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心中矛盾得很。眉头紧锁只顾疯狂的挥着马鞭,不给我任何发言的机会:“别说话,你现在说的任何话语我都当你是在狡辩!” “我……”我心虚的闭上嘴,本想问他会不会放过医馆里的人,然而我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江了。 挣扎着想直起身子向后张望,可苏黎将我夹得死紧不容我乱动,高大的身形完全将的笼罩下来,我心里一窒息,不禁悲从中来,往后我会不会真被苏黎禁锢住从此不得自由。毕竟自己早有前科,已不是初犯。 挣扎无效,只得放弃,干脆闭上了眼睛。诚然,苏黎此刻盛怒,我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下场,又一想到苏黎眼中的矛盾……原来,不知何时,我竟也让这个任性妄为的公子矛盾了。我后知后觉,身子平板走路大步一身毛病的我不知哪天起,竟让苏黎在不屑中开始矛盾了。 苏黎翻身下马,家丁的脚步声渐进,继而又和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 “小姐!”小桃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来,我睁开眼睛,苏黎未放我下来便直径走向内室。 手一松我便重重的朝那美人榻上摔了下去,磕得我手肘生疼。 “身上都是些什么味!”苏黎嫌恶的表情又出来了,只顾捡起桌上干净的帕子擦拭衣裳。 我直撇嘴,打从心底鄙视他:“我都已经灌了一肚子的腥臭的河水了!”不就是身上带了点水草味吗?用得着这幅表情! 苏黎盯了我半响,目光里满是质疑,我被他盯得心虚,这次绝对是自己理亏在先,于是低下头不去看他,只听到苏黎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声音并不大却让我一阵发颤:“——叛徒!” “我……”我抬起头却不知怎么辩驳。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么?爷待你不好?苏府待你不好么?什么东西驱使你要这般出格的事!一个妇道人家……要夜不归宿是么?”苏黎的声音陡然变利。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高危险因子,心里放不下李君蒙可此刻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于是试探性的小声的开了口:“表哥……” “莫要叫我表哥!你脑子放清醒点,谁才是你夫君!”苏黎吼道。 “表哥,陛下不是答应我……” “陛下答应你可是爷先点头的!如今爷反悔了!你想和李君蒙好,还得先看看爷愿不愿意!” 苏黎盛怒着一口气说道。 我惊恐的看着他眼中的怒火一层层燃烧起来,跳起身子就要遛,苏黎一把将我推倒在席子上,被磕在方角上的手肘顿时疼得我揪心。 妈的!我想讲脏话! 苏黎扑倒了过来便堵住了我正欲开口的嘴……我大惊!用手拼命的捶打他,只可惜是徒劳。这是我的初吻啊!如果吻我的是李君蒙,或许我还会期待会欣喜,可是绝对不是他!不是!我被自己心中的执念所禁锢,此生绝不会容许自己和他有交集。可是此刻,苏黎蛮恨的撬开我的嘴,舌头拼命的纠缠,霸道又粗鲁。舌根都被他卷的发软,这时竟也不嫌弃我满口残存的水腥味了。 我拼命摇晃着逃避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以前的我真是太过天真,从未意识到自己竟一直身处在不能随自己意愿控制的危险之中,竟然从未有过危机感…… 苏黎的手摸索上来就要去扯我的外袍,我吓得魂都没得了。只感到身子一凉,接着唇便游离到我的脖子,有以下没一下的噬咬我……我从未发现自己惊恐起来也会这般,只拼命尖叫出声,哭喊着采英小桃……当时本能的呼救,并未想过这只是徒劳……好吧我被推入乱伦的深渊了…… “这是什么?”苏黎突然停下来冲我质疑到。眼中满含的竟是痛苦与绝望。 “是李君蒙干的么?” …… “说话啊!”苏黎见我傻愣着不答,只冲我嘶吼道。 桑落话别 我稳住呼吸,惊惧的看着他,一时没能明白他话中所指。 “李君蒙好这口廉价的白酒是么?……他吻你时你也会这般挣扎么?”苏黎望着我,脸上痛苦与矛盾并不是装的。 我顿时明白过来,是那为了治好红疹而调制的药水里调和有白酒。 我紧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久方睁开眼睛,苏黎仍是一脸研判看得我直心慌,眼睛里的欲火渐渐退去,剩下那暗红的血丝下缠绕的情绪,让人不敢去肆意琢磨。 我努力平静下来望着苏黎,良久,方道:“知道你与李君蒙最大的区别在哪么?……你高高在上高傲轻狂;他身份卑微却不卑不亢,你是别人的主子,他是人家的奴才……可是感情是不能用刻板的尺度来衡量的。 “李君蒙的白酒不比其他佳酿,两文钱也只能够买两壶粗茶水。”眼前又浮现了李君蒙温柔的眸子淡然的身影了,可是近在咫尺的是苏黎……我竟真有一种背叛苏黎的心虚感了,于是干脆向苏黎坦白:“表哥,语桑低贱,语桑的感情经不起考验,只花得两文钱,便被人买了去了……” 并不去解释他刚才的误会,话说出口后我轻松了许多。已经和他挑明了,可耻的不伦之恋,我们会怎会有可能? 又是一段静止下来的时光。 苏黎的手慢慢覆上我的脸,见他眼中的高危因子已经退下去,我并未推拒,任那指尖的茧子在我脸上划过,苏黎眼睛却失了焦不知在看向何处。我读出了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可是我无能为力去解除他心中的迷茫,许久才见他说话:“算了,我终是不忍心……怎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说着身上一轻,苏黎已起身站了起来,意味深长的望了我半晌,终于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松了口气。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下掩饰不住的失落,心里五味陈杂:苏黎,我竟会失算你会有爱上我的一天……可是跟你说,花心的贵公子,你还未察觉自己只是一时图个新鲜,可是总有一天你觉得我的可爱之处会成为我致命的弱点了……你终有一天你会腻了我去的,然而我已等不及要耐心等待你心甘情愿放我走的那一天了……三月的期限很快便要到了。 在美人榻上躺了许久,采菱默默走了进来,绕过屏风为我往池中灌满热水,又将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见我没动,也不做声,便只立在一旁听候我的吩咐。 这个也是苏黎的女人啊,然而她如今受的是什么样的罪! 于我来说,自己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朝三暮四的爱情,我需要的是唯一。 “你出去吧!”我冲她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兴许是苏黎特地交代过,这次她便也没支吾着强留在这,瞧着我好似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撑起腰朝我福了福身子,便走了出去。 采菱……看着采菱渐渐丰硕的身姿,我倒是欣慰,总算采菱学会了怎样于这无法改变的命运中寻求一种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她还是懂得善待自己的。 我支起身子走像内间,从铜镜中看到脖子上清晰的齿印,哭笑不得。这么炎热的夏,我该找件高领衫子将他围起来么? 上半夜心中烦乱,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床前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时我便被惊醒了,我半咪着眼便看到苏黎着了中衣,脱掉靴子便爬了上来。 我心跳都漏了半拍:这又是什么情况?苏黎这个变态!你还有完没完! 我除了继续躺在床上装睡没其他选择了。闭上眼装睡装死不去理会他。苏黎,你敢乱来小心我用对付李晟的那招对付你!我让你下半辈子都后悔! 苏黎只是伸过手臂环住我,将我搂紧了。难道是梦游不成?身上竟是一股浓烈的白酒香,他……喝高了? 我努力让自己呼吸不变得蓄乱,努力让他不发觉我在假装。可是心跳还是急了起来。 只听得苏黎的声音在头顶处响起,仍是那句话: “桑儿,这世间,怎会有你这般的女子?” 我在心底默默回答道:我这般的出格的女子这世间本是没有的,拿我当来自外太空的怪物便好了,何苦要自寻烦恼。 许久,才重新听见头顶上的叹息声:“知道么桑儿,直到现在我仍是未曾承认过你的半点好……煜国的大家闺秀各个比你要出色……所以,所以……我说我爱上你了……你会相信么?你会信我么?……有的时候静下心来想,自己都感到意外。 “桑儿,你这害人的精!爱上你是我的一场意外。” 我是头一次听他讲这么肉麻的情话,很容易想象他对其他女子这般说笑,现在却讶异于他话语里面的严肃认真。我只能叹气,穿来苏府的花轿亦是我的一场意外啊! “原来你竟然这么介意我们表亲的身份是么?你的脑袋里装的东西谁接受得了!……”说到这苏黎口气变得很无奈:“生出来的儿子会是笨鸟是么?荒唐!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苏黎的话让我着实吃了一惊:这些东西我只在西厢房讲给孩子们听过,也只是自己一时想起来泄泄愤的,没想到苏黎竟然会知晓。敢情他还时刻派人看着我不成? 突然想到今日在亭子里碰到小马儿走过去。 原来苏黎平日在外头忙,还不忘在府里安插眼线! “你说男子和女子有等同的权利,真正的爱情是要两人能够厮守一辈子……你只是心里容不下采菱是么?”苏黎的话讲得越来越变味了。 我皱了皱眉,这些,你都能给我么?你不能,不能就放手吧! 一想事情我眼皮就开始打颤,没听到上头的响动,苏黎在想什么呢?换在平时老太君和苏黎俩人总是能够猜透我心中所想。 “李君蒙……今日,医馆还在,李君蒙也在……你宽心吧!可是我要告诉你……那位金爷他出入的是西伶和煜国的边境,商人不简单,能游走在战乱不定的边境贸易的商人更不能小视……我只告诉你,如今天下粉饰太平,然而这太平盛世的年代不知会维持多久,或许是三两年,或许只三五个月……大王贤德不恋战,只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只是无事常为有事之备,明日,便是我代父亲启程去迿扬城带军练兵的日子…… “又是一个三月……你仍是不肯留下来么……李君蒙回来就真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么……桑儿,莫要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这话我不乐意听,这是在挑拨离间么? 大热天的他要是再不松手再这么捂下去,肯定被会被捂出一身的痱子。太难受忍不住挣扎了两下,装作呓语。 “别乱动!”苏黎紧贴在我身上长吸一口气道:“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自己……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又来寻死觅活!” 我一惊赶忙停止了动作,只感觉身子越来越烫。苏黎身上散发的阳刚之气灼烧得我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在心里低声幽怨:天下男人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有句话是多生动!苏黎便是这人中禽兽。 头上响起了苏黎的轻笑声:“装吧,如果不觉得难受,就继续给我装吧!” 郁闷的是人人都会发现我的小伎俩。 我不情愿的睁开眼,抬眼便看到苏黎眼里含着一抹不明的意味,冲我一副似笑非笑、阴谋得逞的表情。 我僵着身子就这样和苏黎紧贴在一起,背心处汗水直流却仍是不敢乱动,只觉得头顶处的纱帐像是个蒸笼将我笼罩得透不过气来。 苏黎将唇轻点上我额头,说道:“真高兴你也有在我面前装乖巧的时候!……桑儿,现在的我真希望能够这般与你结发到老……真讽刺的是我苏黎明媒正娶的妻子,心里想着念着的却是别的男人……你当日是如何答应陛下的?知道吗今日你犯了我的大忌……” “我……”我刚想说话,却又停了下来,心下纳闷:今日是什么日子!我今日对李君蒙表白了,然而苏黎竟然会来对我说这些话…… 我终究太自私,不想要放弃追求自己的幸福。 “还记得你将我比作什么?”苏黎问道。 我心中疑惑,不解的望向他。 “你叫我纳西塞斯不是么?自恋是一种自信。可是如今我已再不能当这纳西塞斯了,是你让我没了把握没了信心…… “我去找了满满一坛子白酒过来,可是李君蒙的……酒,我仍是喝不惯,辛辣又呛口,香味刺鼻……我也曾喝过的,只是再也不会去喝了!让我尝过一次便够了……你不饮酒,你知道有一种白酒叫桑落么?……往后,我于那漫漫无边的军营黑夜,我便只用桑落来解愁了…… “找不到説服我的理由便不用解释了,你要记着苏黎做过的唯一一次让步是为你而做的,可我纵容你是因为我不想要伤害到你,不想用野蛮手段来制服你……你睡吧!”苏黎用手将我眼睛阖上:“你放心睡下。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我想看看自己的妻子在怀中熟睡的样子……仅此一次,我做得这般没出息。” 讲到最后,苏黎便像是自言自语起来,我始终没有答他一句话。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了,或许是因我而起,却不容我来改变。心一放宽便不再去胡思乱想了,眼皮沉重只一会便真睡了下去。 迷糊中枕着苏黎的话睡着了:“桑儿,我可以放你走的,如果这个王府束缚了你……可是,李君蒙,他不能给你所期待的幸福……” …… ……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 十千提携一斗,挥别心中恋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最后一课 西厢房,盛夏。沉闷的天气让人觉得窒息,蝉卧在树上隐在了树干中,似乎也懒得去动了,在这燥热的天气煽动下心情也变得浮躁异常。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这是一段很久远的历史中……留下的一首诗作了,是一位名叫司马相如的大辞赋家,为追求其心爱的女子而作。 “孀居在家的卓文君正是被司马相如的这一曲《凤求凰》所打动,于是卓文君不顾家人的反对,为了追求她心中的爱情,毅然与司马相如私奔……从此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 “尽管因为相如的贫穷,两人的爱情遭到了卓王孙反对。然而没有什么能阻挠真心相爱的恋人……他们私奔一起回到相如老家成都,开一家酒铺,卓文君亲自当垆卖酒,即便生活窘迫,两人仍依旧恩爱如初…… ”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好美……”婉馨一脸歆羡与期待。 “是啊,其实爱情应该是不论贫富不论等级的,只要两人能真心相爱,又有什么鸿沟是不能跨越的?” 在医馆的那个下午,李君蒙对我说,我是名正言顺的王府少奶奶,然而他只是一个已将卖身契交于他人手中的奴才,他说他配不上我……这话听着让我心疼。 我浅笑了一声,冲堂下说道:“在遥远得你们到达不了的西方,只要是每一位真心相爱的恋人,在成亲的当日都会得到天神的祝福的……无论对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衷心于他,直至离开世界……” 于是,假如牧师这般对李君蒙说,他也会答应么?君蒙,你心中的语桑还在么?“你愿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可是真正在现实生活中,哪会这么多的这样的真实事迹?……故事被人流传下来,正是因为它稀少才显得弥足珍贵啊!”婉馨朝我说道。 “可是终究还是有的不是么?”我反问道。 “小婶婶——”婉馨开口:“没有谁不会为那五斗米折腰的……现实与神话故事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如今这丫头将我的心思猜得透彻。 我摇摇头,这不是神话,这是一段旧时光中唯美的史诗,只是你们都未曾知晓而已。可是婉馨这是在劝我是么? 她猜出了李君蒙的身份,又将我的情绪看在眼里,时时在一旁提醒着我。然而自己都惊异我心中的爱情竟然来得这般突然,突然到自己都怀疑这只是假象。 君蒙,你知道么,如今我在西厢房冲孩子们讲的都是关于你的心情。我对你好奇然后对你感激最后一点点想到你的好,竟然有太多的理由让我对你痴迷……然而这般唯美的故事,我还有机会讲给你听么? 相如被文君的痴情所打动……你也会放下芥蒂再次回到语桑身边么? 该死的,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看着这堂讲课硬生生被我变了味。听着我与婉馨的对话,满座沉寂。在西厢房的这么多天,我始终没能够真正为教习孩子们读书认字而授课,也没想过要把自己心中在他们看来的荒谬想法强加于人,反而是自己从中感受到的太多。 “先生!”台下响起的声音拉回了失神的我。我冲他们望过去,只听得明宏问道:“先生,今日四叔被大王派去迿扬了么?” 我点了点头。 昨夜枕着苏黎的手臂睡着,热得气短他也不放手,我被苏黎锢在怀里挣脱不开,不过下半夜却睡得沉稳了,以致今日一早醒来却未看见苏黎的人影。采菱告诉我说他已一身铠甲骑马出府了,身后是浩浩汤汤一路莽骑亲卫。 “‘惟当于国家闲暇之时,治军旅、选将帅、修车马、备器械、峙糗粮。敌来则御,俟时而奋。’所以,陛下派你们四叔去接替祖父练兵,是为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我说道。这道理还是苏黎告诉我的。没有想到这竟变成了他们谈话的引子了。 “此次四叔所领之兵,听说皆是尚未强训的新士卒,不知陛下为何将一路不堪的队伍交由四叔统辖!” “祖父说那是陛下隆恩!那些士卒都是从西边边境征集过来的。听说他们不但会骑马,更会驾驭骆驼!北边气候不堪,能在北方生活的汉子皆磨练出了一副硬朗的好身骨。四叔统领的士卒虽然编入军籍的时间不长,却都是在战争中痛失亲人流离失所的煜国子民,饱受战争的磨难,不愿意再见同胞受敌军蹂躏,一个个斗志高昂。如今一旦强加历练,定是一队死士!”老成的明辉说道。 明宏也接着讲下去:“四叔此次领军,只分得步兵和骑兵,兵书中说:骑兵选士卒之中彪悍者,须体质过硬,既能乘马作战,又能徒步作战,担任的是迂回包围,追击和奔袭等任务,这是陆战的主要兵种…… “徒卒主要是围绕战车作战,也是战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所以若是卒徒能加强历练,三月后从迿扬城走出来的,必定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此等任务若是祖父担任,定是能不负众望!” “可是四叔不比祖父和二叔要差!大王慧眼识英雄,很少在决策上失算,若不是四叔真有实力,大王定不会将祖父身上的担子一并扛与四叔!” 此刻他们的四叔突然成为了孩子们心中的神,初次听到苏黎的逸事,我都觉得诧异: “四叔读《兵法集》时婉馨才一岁又余;随祖父初次去迿扬时婉烟已一岁,如今我娘亲怀里的小妹周岁时四叔却亲自操练军队了……”明辉对他的四叔是一脸的崇拜:“大王向来只举贤任能,如今将权责交于四叔,四叔便定有本事将这一万三千兵卒统统历练成精兵!” “那么假若真要上战场呢?”婉烟稚嫩的声音响起。 “上战场?祖父常胜将军的威名是空有其名吗?胡人扰我西北广袤边疆,蛮子在南方唯恐天下不乱。可是真是这样我煜国也能应对过来!南林有我三叔和祁将军,玉阳关是二叔常年坐镇,就连东面临海也有萧王派兵驻守,岂容贼子肆意侵犯!” “如今最不老实的算是西伶了,几十年前的玉阳关一战,胡人发誓要一雪前耻,信誓旦旦。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一批熟悉西域地形适应西域环境,并且会驾驭骆驼的兵卒,是大王将要用来抵御胡人来袭的!且看胡人异动,我四叔领一万三千精兵与二叔会合,杀将过去!” “听说藤尔滕的大草原,满是油亮的青草以及成群的牛羊,草原上的牧民热情又豪爽……假若有胡人来袭我草原宰我牛羊令我藤尔滕草原民不聊生,那时便是大王派四叔挥师北上之际了!” “藤尔滕?”我疑惑着插了句嘴,方才男孩子们你一眼我一语讲到治军讲到领军作战便满脸崇拜与向往,只恨冲锋陷阵的不是年幼的自己。 “恩,先生不知?藤尔滕是我玉阳关东面的美丽草原,离苍岭城不远。听说在那儿星星都会格外明亮,饮了藤尔湖湖水的女子各个都长得美艳动人……藤尔滕是这块陆地上的一个有如传说般美好的人间天堂。”婉馨对我解释道。 “所以便有两国这么多年来为这块土地的争夺厮杀?” 明宏点了点头:“这是一百年来煜国与西伶战乱纷争的根源了!西伶领土多是西部沙漠,灾荒年间总会东进袭扰藤尔滕,西伶壮大时攻占阿达鲁,夺取我藤尔滕广袤的草原,亏得后来先皇亲征,收回这几十年来被胡人虏去的江山,将西伶逼回大漠……可是如今又卷土重来了!” “怕什么!周边蛮夷国家谁人不向我煜国称臣!到时候且看我四叔如何杀将过去!横扫藤尔滕的入侵胡人!” 我插不上话,却又不忍打断他们,如今孩子们在我的课堂上一向活跃。 我惊叹:这些饶勇的将军之后!原来一个家族的振兴与延续绝非儿戏…… 我还在厚着脸皮去教习他们知识!如今,受教了吧?孩子们小小年纪,但他们什么都懂!他们懂得讲战场上的风风雨雨豪杰英雄,懂军事懂谋略,懂得对自己国土的热爱,他们的描述在我脑海里形成的画面,我都惊异竟会如此唯美! 茫茫草原上,莽莽青草中,从绿海中浮上来的是身着盔甲的英雄士兵,接着是出现在草原上的烈马,正从拂晓中奔腾了过来……马蹄踏过深草区奔过浅草地,被草上沾满的露水洗涤了千里奔波后留下的尘埃,干净而彻亮。领头骏马上是苏黎赫赫的英姿,印有“煜”字的旗帜在草原上空飞扬,将士粗犷的怒号从草原上冲杀过来,不见尘埃扬起,有的只是藤尔湖如镜的湖面上被那千军万马扫过来的风荡漾开来的层层涟漪…… 我陷入自己的的沉思中竟然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画面中抹不掉的全是苏黎身着铠甲的飒爽英姿。 有点惋惜……今日一早,竟没有见着苏黎整装待发。 过后又对于昨日的事情坦然了。从一开始错的就是我,我不该将自己那现代人的思想去应用于这个还处于尚未开发的冷兵器时代,他们如今的文化在这样的年代已足够辉煌灿烂了,等他们的炮火将他们的世界轰炸开来,文明也会随之进步的。 现在想想,和苏黎相配的女子,要么该是有枕香的温柔与才情,要么要有藤尔湖旁长大的姑娘的美丽与大气……而绝不是,如此不起眼的我。 苏黎如今一改往日纨绔形象,肩上扛起的是国家大事而非儿女情长。所以……他该是也没空经常去喝那桑落酒的吧? 想到这里我也就释然了。 爱总是会输给时间的。 采菱怀孕 从西厢房走出来,看着这火烈的日头,不知他何时才能收回那浓烈重新变得温柔。只一眨眼,不觉我已在苏府呆上了整个炎炎的夏季。 如今苏黎治军在外,今日听得的一席话使他退去了我心中那纨绔形象而变得骁勇起来。 婉烟说她每餐必要填满两碗饭,个子渐渐要蹦得老高了; 婉馨经过那次“物色婆家”的事件,人也要懂事了不少; 而我,方才婉馨说我已经不复往日那般爱笑了……其实人都是会变的,如今我心中装满了心事,也不敢再这般大咧冒失下去。竟然发现自己一天天变得沉稳了,这就是所谓经历过才会长大吧! 回到毕咏阁时一屋子人等着服侍我用膳,如今苏黎不在府里,倒是落了个清净。所有的烦心事也可以暂且搁置一段时间……毕竟我已经不能用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苏黎了。 采菱为我递过饭碗,恭敬的退了开去。 我望了她半晌,总觉得这女子付出了,不该只是个下人命。突然开口对她说道:“采菱姐姐上桌陪语桑一块用膳吧!”我招呼她过来,却引得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头埋得更低。 “谢少夫人恩赏,采菱不敢。”采菱已经将府中立下的规矩熟记于心,只恭敬的拒绝我道。 我心中叹气,人家是周瑜打黄盖,我也不再多管这闲事了,反正没几天我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们在这自己伺候自己。 我夹起盘中的肉丝便放嘴里咬去,平时候就喜欢吃口味重的东西,向来也是好吃的来者不拒,只是奇怪的是苏黎嘴很淡,吃东西也很挑,只喜欢做工精细的素菜,竟然不怎么开荤。天啊,他不开荤谁信啊! 我只顾享受着这萦绕在口中的香辣,不料后边突然一阵干呕传过来,我不解的向后望去,见采菱脸色煞白,慌张地跪了下来,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呕吐声传来。采菱扶着胸口人已软了下去。 “怎么?人不舒服么?”我放下碗筷连忙起身,关切的问道。小桃慌忙过来帮我收拾:“小姐稍等,待小桃将屋子打扫干净!” “去请府里的大夫过来!”我没有回应小桃,只冲愣在一旁的采兰说道。 站在门外,采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我忙走过去问道:“采菱怎么样了?” 采英脸一红竟面露难色,只说道:“还好……如今已经睡过去了。”说罢便匆匆向我行礼退下,直朝长廊那头奔了过去。 走进屋子见采菱闭上了双眼无力的躺在床头,正听大夫吩咐道:“如今还是少劳累为妙,嗜睡的话便补一补觉。过一会儿开几副补方罢!” 见我进屋,大夫恭敬的向我行礼:“四少夫人!” “采菱怎么样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一脸的天真样当时愣是没发觉自己有够白痴的。 瞧见我的表情,大夫生生将正欲开口的话咽进了肚子,只说道:“少……少夫人,方才遣丫头去叫老太君和夫人过来了……” 大夫恭敬的退到一旁,便不再说话。我看着采菱疲惫的样子,心头疑惑,在屋子里乱晃了一会,吩咐采兰好生照顾病人,便又走出了房间。 井边打水的是刚从采菱房中出来的两个小丫头,此刻两人正在低着头小声议论。 “菱姐姐肚中的孩子如今已有两个月多了?” “可不是!前一阵子只见她吃什么都反胃,每天起来都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样子……” “呵呵,那不是少爷在作怪嘛!”其中一丫头抿嘴八卦的笑着。 “小声点!这话由得我们来嚼舌根么!……少爷多久未踏进菱姐姐房门了难道还不清楚?”责备声响起。 “方才大夫是说孩子已有两个月多大了么?为何菱姐姐自己会不知道?” “恐怕她不是不知,而是不愿意说出口吧!” “可是……” …… 我悄悄退了开去,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终,原来……采菱竟然怀孕了?! 远远瞧见老太君和王妃被簇拥着朝毕咏阁走来,我忙上前迎了过去。 满房间的丫鬟嬷嬷都朝老太君和王妃福身恭贺,定王妃走过去对采菱细声说道:“如今莫要去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身子,一切以孩子为重……” 采菱只怯怯的点头,脸上带着的红晕是将为人母的喜悦,却更多是夹杂着浓重的忧心。 “如今黎儿暂时不在府中,你只需好生养好身子便成,会差人传书于他的。” 我站在一旁,听王妃这么说,不禁心中窃喜。如今采菱已怀有身孕,想不到那个不羁的花花公子也要做父亲了,只希望做准父亲的他能够事事有所收敛,对一些事情能够负责任便好了。 想想昨晚苏黎凑在我耳边对我讲的那些话,心中难免觉得压抑。如果要将一段你无法接受的感情强加于你,恐怕谁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的。 老太君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神是一如往日的慈祥,却看不出她老人家有像王妃那般的欣喜,甚至对着我的笑容中还有一丝担忧。我忙冲她微笑,就怕她老人家又往歪处想,于是喊了声:“祖母!” 老太君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满意的应了我一声,顺便朝床头望过去,便拉起我的手走出了屋子。溜达-论坛 “语桑!今日之事……”老太君开口说道。 “祖母,语桑真为表哥高兴呢!如今王府又添人丁啦……真希望表哥能够早日回府!”我忙开口堵住了老太君的话,就怕她又曲解我的意思:“祖母,如今也不能拿采菱当丫鬟使了……只希望表哥能够善待采菱……这女子挺可怜的!” 见老太君不作答,于是又说道:“如今表哥替大王分忧去迿扬治军,真是苏府的骄傲!将出生的儿子也会为父亲感到自豪的!”我尽量捡好听的说,就怕阴晴不定的老太君当着我的面沉下脸来。 老太君没有作答,只是意味深长的看向我……突然诧异的盯着我瞅了半晌,然后便是两眼冒光,目光落在我颈项开始笑得暧昧,满面的红光又活现出来:“是啊是啊,咱家黎儿不愧是祖母的好孙子!真有出息!……祖母真替你们俩高兴呢!” 我一时没弄明白,当我明白过来脸已烧得发烫了!都是苏黎做的好事!如今那齿印还清晰的挂在脖子上估计没几天功夫是褪不掉了。 我红着脸冲老太君解释道:“祖母……我……”可是又羞于开口,这,该怎么讲?讲出来老太君岂不乐得开花又表扬她那有出息的孙子一番? 老太君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只冲我说道,没事的,如今黎儿终于成熟起来了,懂得流露自己的感情了……等三月练兵期一过,黎儿回府,祖母就等着抱重孙子了!” 我明白,我们信心满满的老太君嘴里说的她的那重孙子,不是指采菱肚子里的那位,而是…… 可是采菱呢?采菱十三岁进府,在毕咏阁奉献了自己六年的青春,有的东西本是她应得的然而她却从不敢奢求。她脸上的喜悦不难看出她对苏黎的爱慕,愿意生下他的孩子,可是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又是什么?经人事的女子绝对没有我这般神经大条,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弄明白怎么一回事,然而她却只是闭口不提。采菱心中在想着些什么呢…… 我头痛的摇摇头,等哪一天我离开了,等哪一天苏黎回来了,假若他不善待采菱,老天也会雷劈了他! 夜晚,我悄悄溜进了采菱的房间,见她在踏上睡的深沉,烛光映上床头打在脸上,没有了白日的忧虑,有的只是将为人母的安详与满足,原来这一切采菱早已知晓。 采菱睡得深,可是趴在床头瞌睡的采兰却被我的响动惊醒,我朝她示意不要吱声,只坐过去,为她盖好身边的薄毯,才慢慢想起采菱的小变化,突然记起来:家里姑姑怀上小宝宝时便有比平日微微发福的迹象。 兴许是多年养成的警惕习惯,我的小动作还是将采菱弄醒了,她迷糊着睁开眼,见到我后便急忙要撑起身子努力坐起来,我忙将她扶起,将软枕立在床头让她尽量靠着舒服。 “少夫人!”采菱细细的对我请安,不习惯他人的服侍,只冲我感激的笑了笑。突然心里一阵苦涩,又想起这古代女子的命运了,纵使是活得诗意,或是活得实在,都无一不是以悲剧落幕…… “你一早就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了是么?为什么不早告诉苏黎?”我疑惑着问道。 采菱低头不愿作答。有时候觉得采英大大咧咧,却很是活泼讨人喜欢,而采菱太过温顺委婉,让我联想到的竟是一具没有自己思想与主张的傀儡,封建统治下的傀儡。 我接过采兰递过来的茶杯,得了我的示意,采兰轻声走出了房间,将门搭好。 “少夫人!”一阵沉默过后采菱终于开口,见她嘴唇干涩,我忙将手中茶杯小心的递过去。 “采菱?”见她没有了下文,于是细声提醒发傻发愣的她:“你要说什么?如今有什么需要尽管讲出来,苏府会为你去打理的。” “少夫人!”采菱收回视线,望着我的脸,终究是开了口:“我……我不愿意让少爷知晓……” “为什么?”我感到诧异,在古代,孩子是女人手中的王牌,有了孩子等于得了荣耀和地位,母凭子贵的道理我都懂,没理由采菱会有这样的回答。 采菱苦涩的一笑,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用手轻轻府上小腹,眉眼间满是欣慰而满足的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我忙抽出帕子去拭她面颊上的泪:“怎么了采菱?”向来淡然的女子今日竟会这般…… 采菱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却不再开口,我一时心急,提高了声音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夫人!”采菱猛地起身抱住我的腰,只哭着说道:“我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我想要留在少爷身边……夫人你不了解少爷,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我都知道,如今……他是不会要我了的!” 这……这都哪跟哪啊?我一时没有弄明白,采菱的话矛盾重重。 个中疑团 见采菱埋在我身前泪眼婆娑,颤抖着身子哭得伤心,我心里着急,可是又怕伤着她和孩子,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此刻去质询她肯定是徒劳,可云里雾里不明白起因又不知怎么用言语去安慰她。 “采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她情绪稍微稳定,我试探着向她问道。 采菱用泪巾拭了拭眼泪,跌坐在床头,望向窗外朦胧的夜,终于幽幽开口:“我被送进王府之时正值江南圆菱成熟之际,圆菱无棱角,只需水深适度便易养活,‘浊水菱叶肥,清水菱叶鲜’……王妃从江南将我带回王府,说我正是这温顺的圆菱,‘采菱’这一名字,便是少爷所赐……”采菱回忆着往事不觉嘴角勾出一抹笑意,陷入了她小小的幸福中。 “采菱十三岁进府,打小便开始服侍少爷,熟习他的脾气习性,也已经习惯了他身边总会伴有一群莺燕。然而即便这样,少爷仍是待我不薄,这令我曾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于是不再多想,努力的守着自己的本分,要一辈子做他身边没有野心的小女人……” 采菱收拢目光望向我,许久,眼神中闪过的竟是一抹歆羡,我被她盯得疑惑,不明白此刻她心中所想。 采菱道:“少夫人,您说过,女人应该为自己而活的是么?可是采菱不敢奢望,采菱的心思每一天无不是为少爷所想,为主子所想……事实上,少爷心高气傲,从来不愿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看透,所以整个王府也只有我和老太君能真正读懂他!”说到这儿采菱脸色稍有好转,目光中又散发出淡淡的温柔笑意,只是转眼眼神便暗淡下去:“只是如今……” 向来安静沉稳的采菱今日突然对我说这么一番话,只让我又觉得这个女子鲜活的灵魂终于回来了,欣慰于她也是有自己的念想与心思的。只是她眼中闪过的无助让我不安。 头一次听到采菱的故事,然而这个女子在我面前讲她凄婉的心思,又是为了什么?她是在担心什么? 她说她不愿离开苏黎要为他生下孩子,她是在害怕苏黎会抛弃她么?在我心里苏黎虽然风流但也并不是不堪,仅凭我这三月来和他的相处,总相信他该是个敢于负责敢于担当的男人。可是采菱却说她的少爷不要她了。 我纳闷:“怎么会!采菱你进府已经有六年的光阴,再怎么样苏黎也不会抛弃你的!更何况你还怀有苏家的骨肉!” 听我这话,采菱近乎绝望,看向我的眼神中竟然还闪过一丝幽怨:“可是少爷爱上的女子不是别家的姑娘啊!少爷心高气傲不愿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可是采菱能够读懂!三个月下来,我一天天看到少爷眼神中的变化,终有一天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影子,满满当当便再也看不到别的女人了…… “少夫人,爷爱你你知道么?少爷身上有世家子弟的风流秉性,他表面玩屑不恭,然而从未有女人能左右少爷的心情,当爷为您发愁为您生气时,我心中竟有了从未有过的不安……少爷亲自为您去老太君那求来桂花糕,现在就算您要那天上的星星,爷估计也会去帮您摘了下来……所以当爷知道您要的是唯一,要的是真心,您不愿去与别的女子分享一段感情时,还会很难想象爷会怎么做吗?” 听了这话我太震惊!昨晚苏黎问我:原来你竟然这么介意我们表亲的身份是么?……你说男子和女子有等同的权利,真正的爱情是要两人能够厮守一辈子……你只是心里容不下采菱是么?……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苏黎会做得这般绝情绝义,而要抛弃已身怀六甲的采菱? “可是,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怎么做?”突然间心里很不舒服,我可怜这个女子,即便他不和我说这些我也理解她的处境,然而采菱告诉我这些话,是来博取同情要我全身而退?向来理性的她会不知道侍妾与大妻之间的尊卑关系么! 聪明的女人会去对付男人。愚蠢的女人才来对付女人。 何况我对苏黎没有儿女之情,她更没必要对我说这些的,虽然听她口中关于苏黎的事情让我有了小小的触动,可这也仅仅只是感激。 采菱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想,只苦笑着说道:“这些年来,采菱早已掂量清楚了自己的斤两,采菱不敢奢求多的,如果不是有了少爷的骨肉,采菱更不会对少夫人讲这些,可是孩子的出现突然让我有了更多的念想……所以采菱今日斗胆将赌注下在了少夫人身上,想要来挽回孩子一命!” “此话从何讲起?”我皱眉。想到白日王妃听到采菱怀孕时的欣喜,我十分不解。 采菱也只是笑得苦涩:“少爷并不是这般绝情之人,他若是知道我已有身孕……也不会狠心赶我走的,除非……我因为不小心……没了王府的骨肉……” 采菱没有再出声。 呆在王府的三个月,虽然很少出府,不过王府山水自然清新也没感觉太压抑。只因为有老王爷坐镇,王妃持家,上上下下井然有序,苏府全然没有大府第中弥漫的阴谋硝烟。没了利益冲突何来的不轨?所以……采菱和他即将出世的孩子既然没有对谁不利,会有人要谋害她么? 努力猜测她话中所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定王和王妃肯定会高兴这个新生命的到来。王妃待采菱也好,其他人更没这可能…… 脑中瞬间闪过的身影令我心都漏了半拍,突然张嘴就差没尖叫起来。 想起老太君看采菱时眼中的淡然,老人家平日里的思想令我这一现代女子也会感到不可思议,有的东西她是不会去在乎的……于是……听说王爷王妃如今的恩爱,也是当年老太君狠心为其铺垫的路。她疼爱苏黎,看我是又是满眼宠溺…… 我拼命甩甩头觉得不可思议。 采菱幽幽的说出口:“傍晚莲春送过来的汤水……我已悄悄请采兰帮忙倒掉了……” 莲春是老太君院子里的大丫环。 我看着采菱苍白的面容上挂着的泪痕花了妆容,不由得心中一寒。又想起她平日里贤淑文静从未去争什么,所奢求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如今确有人来打破它心中的这一份宁静了。 “不会的,以我对老太君的了解,她是不屑这等苟且之事的!兴许那碗汤药中并未放什么……” “老太君做事向来光明正大!”采菱并不否认,只口中喃喃:“只怕明日我若无事,莲春再次送过来的汤水,就得亲眼看着我喝下去了!” 这话不难理解。 所以我此刻我有的是强烈的罪恶感,自己误打误撞,矛盾了苏黎,害到了采菱。于是……我的离开,又可以堂而皇之附带一条理由了。 我冲采菱笑了笑,说道:“如果可以帮上忙,我愿意做个顺水人情。你家少爷的心,是不会在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子身上停留太久的。属于你的还会是你的,我会去养心院……明日,你所服的药,都由我亲自打点……莫要想太多,好生将身子养好便是!” 说到这我松了口气,将采菱安置好。 孕妇嗜睡,只一会采菱便睡沉了下去。我吹灭了烛火,黑暗中听到采菱舒缓平稳的气息,不禁浅笑了出来。 采菱胆怯,没有野心,今日若不是太过着急,恐怕我也无从知道她心中所想,如今得了我的话便安下心去了,再别无所求,她已经赌我这一局了。 苏黎有这样的女子爱着,也算幸福了吧! 只是采菱,我的离开绝不是因为对任何人的怜悯,就算没有一个你,我也照样会走,只因为王府没有能使我留恋的东西。 只因为我终是会走的,苏黎马背上的英姿,我今生该是无缘再见了。 明天便出府一趟,亲自带着采英出去买那安胎之药。还是,还是不要带任何人得了…… 顺便……只是顺便,去看看李君蒙。 一想到这儿,便揉散了心中那个结,一下子雀跃了起来。 可爱正太 “小婶婶,你要出府?”婉馨堵住我的去路,冲我问道。我点头。 “是走前门……还是……往后院走?”婉馨冲我挤挤眼,也就是在问我,你是要大摇大摆走出去,还是偷偷摸摸爬着出去? 我挺直了腰杆,朝她努了努嘴,理直气壮:“走大门!风风光光地走大门!” 估计婉馨被我平日里难得有的气势所震慑,呆滞的望着我好半天没说话。于是我摸了摸她的头,便继续朝前走去。 “小婶婶!”婉馨回过神来,忙屁颠地追了上来,结巴着出口:“你一个人么?小婶婶,也带上婉馨吧!” 我回过头向她望过去,只见她慌张的又忙补充道:“我就怕……就怕小婶婶会再遇到那个相府的臭小子,那就麻烦了!” 竟然发现婉馨脸上难得的红晕。于是心思一转,缓缓开口质疑:“哦?真是这样?” 婉馨急得直跺脚:“婉馨贪玩,也不想直走养心院的墙洞了,就想要和小婶婶正大光明的出府一回!” “可是……要是碰不上那臭小子怎么办?” “不会的,一定能碰到的……不是,我是说,没碰到那是最好不过了!”婉馨一着急就出岔子露马脚,于是最后干脆捂住嘴不说话了。 看着婉馨的神态,我倒是早弄明白了,小萝莉看上小正太了!不过这是多久的事?我记得上一次婉馨还找我确定那少年是不是相国府公子来着。原来我的话竟然这么早就应验了!婉馨要初尝日日思君不见君的心思了。小女孩子! “恩……婉馨很喜欢李晟是么?” 婉馨急忙否认:“不是的小婶婶!你不知道那臭小子好欠收拾!看你落水我都有种将他踢下桥的冲动!” 恩,那是因为你还没能体会出其中情感。心中窃笑,小姑娘看来是长大了啊!不过今日是肯定不能带你出去的,我有正事要办。于是只说道:“没事的,大路那么宽敞,怎会回回撞上冤家?何况……那小子有软肋,我制服得了的!” 见婉馨不满的撅起嘴,我调侃道:“哦,你是因为贪玩么?”只怕是就怕我在路上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可是想想自己也在挂羊头卖狗肉,便也心虚了起来。就怕婉馨打太极:“你是因为真有正事要办么?” 于是不理会她了,匆匆绕过婉馨朝前走去。 王府的轿子停在府门前,家丁为我撑起轿帘,准备扶我上车。 我倒是忘了还会有这么一出,古代的贵族夫人小姐要出府办事,轿子与随从是免不了。 “少夫人,这是老太君嘱咐小的为您准备的!” 这是废话!本就是老太君许可了我出府的。 今日一早往养心院走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跟老太君开这个头。该怎么说才好?没想到刚一坐下老太君便笑着问我:“是不是为采菱一事而来的?” 我愣了许久方反应过来,只点点头,心里还在惊叹这老夫人是个神仙体质,本事通天。 “这么说,采菱也应该明白我的态度了是么?你是来为她说情的?”我现在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老太君的态度就是为了替我铲平绊脚石,不愿留下累赘。 我只能惊叹老太君的勇气! 可是她就舍得采菱肚里苏家的骨肉?她就不在乎那些条条规规的祖训?这个老人没有人能奈何的了。 我只能尽我所能,跟她说:采菱是苦命的女子,孩子也是无辜的,莫要因为无谓的成全而绝了一个女子唯一的后路。 苏黎没了这场婚姻同样能活,然而采菱赶出苏府便是脱水的鱼了,有时候支撑一个女子活下去的只有自己心中残存的一些念想罢了。 老太君是真疼我,也能猜出我此刻心中所想,话中所寓,因此当我说要亲自为采菱去买一些东西做食补之用时,老太君竟也没说什么便答应下来。比苏黎好说话。 我松了口气,猜想老太君该是不会再去为难采菱了吧? 老太君看着我摇了摇头,只说到:“王爷终身便只得王妃一妻……我本想……”见我微笑着冲她摇头,便没再说下去了。 看着日头也够毒的,能够用软轿载一段路程也好。可是自己心虚……不愿让人跟了去……于是发现自己今日运气蛮好,三言两语便又成功甩下了那些轿夫家丁,自己徒步出府了。 我是要出来替采菱买那安胎之药,于是要找药铺……找个大一点的柜台……可是,李君蒙下榻的那个医馆在哪呢?叫什么名字我都不清楚,怎么走?当时闭着眼装晕也不识得路,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煜国的大街甚是繁华,我像只无头苍蝇在人海中转悠,全无头绪,要找到李君蒙简直是海底捞针。一时间心中竟然失落了起来。 我这么疯狂的找他,为的又是什么?我想确定他是否还喜欢语桑,可是这有意义么?纵使他仍旧对语桑有感情,可是这一份感情却不属于我啊!想到这我放慢了脚步,看着这街上的红男绿女,竟然有一种一切都已熟悉但不能奢望拥有的悲凉感。 是的。有的时候,总是事与愿违的。 就好比我现在焦急着要找到李君蒙却没有半分头绪,京都的医馆太多;就像我不想见到某些人,却总是会碰到窄路的冤家,是啊,我不合时宜的感伤立马被绷紧的神经给冲淡下去,只想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于是后悔没带了婉馨出来了。 李晟眼尖很快便看到了我,连忙朝我这边奔了过来,我条件反射般掉头就走。 “姐姐!你别跑!姐姐——”李晟破天荒的叫我……什么?他叫我什么来着? 我转过头去顿住脚步,李晟一个刹车没踩好,我一躲,便只看见李晟朝前边趴了过去。在这京都的大街上出尽了洋相。 我赶紧后退两步,瞧见李晟一脸龇牙咧嘴的站起来,愤愤地看向我,倒是忍住了脾气没有发火了,只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姐姐,我这几天就等着你能够出府!” “你叫我什么?”我疑惑未解,冲他问道。 “姐啊!”李晟一脸的理所当然,“难不成你要我叫你嫂嫂?我和苏黎合不来!”讲到这儿发觉了李晟的尴尬:“咳!觉得上次的事……对不住你……才……咱俩算扯平了……你不乐意听我还不乐意叫了呢!” 李晟板起脸来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暗自发笑,可又不敢笑出声就怕伤了这位小爷的自尊。 原来他也不是这般蛮横不讲理,还蛮在意我上次落水事件呢!算是个重情义的好小孩:“恩,就叫我姐姐吧!挺喜欢!” “小晟呀!咳咳——我问你,你经常在京都街道晃的,你知道那日救我的那位公子,他的下榻之处在哪么?”我试探着向李晟套近乎。 李晟皱了皱眉头:“你是说,那个李君蒙?” 恩恩,我忙点头,一脸期待着看向他。 “李晟不可思议的看了我半响,最后弯腰爆笑:“哈哈哈!苏黎也有今天了?……好姐姐,你真给苏黎戴了绿帽子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他。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做给苏黎戴绿帽子?……只是人们看在眼里的事实也是这样的:我爬墙来着,我红杏出墙来着。 我心里不舒坦,闭上嘴不说话,实在看不惯李晟笑得张狂,于是缓缓开口道:“小晟,你家……四代单传?” 李晟如愿闭上了嘴,我心里憋笑着就差没内伤。 若不是还有求于李晟,我真觉得这招百试不爽! 枕香夫腾 “姐姐,前边就是了,你自己过去吧!”李晟朝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医馆说道,便不再跟过来了。 我回头向他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这小子还真拿我当偷情处理,非礼勿视是吗?表现很满意,态度很牵强。 “不是……那李君蒙小爷也不怎么待见……还有前几日,金爷帮枕香姑娘赎身了,枕香离开了落樱院,估计这会是在医馆中了。” 枕香?落樱院里的枕香么?又想起她弹得的一首好琵琶了……为了这个苏黎和李晟还结下了梁子,如今金爷也看上她了吗?金爷不像是那种迷恋风花雪月的男人啊!说不定只是人家阔绰……莫不是为……李君蒙?想到这突然紧张了起来,忙问道:“确定是金爷……” 李晟看出了我的心思,打断了我的话,只笑着说到道:“放心,你的寒酸书生没人跟你抢!金爷人再好也不会花重金给自己的下人赎女人!” 我撇撇嘴,他和苏黎一个德行,寒酸怎么了?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怎么都落下这么一损人的病根?不过李晟这么说我又放下心来。想想说的也有道理。又想到上次在落樱院发生的事,于是叹气:“小晟,你小小年纪不要学了坏去!少去逛那烟花之地,也不要为了一风尘女子烦忧,还是回去吧!多学点东西是正道!” “你怎知我为女人烦忧了?我爹爹身边的女人都只是装饰!你怎知我不务正业?小爷本事还是有的!今日谁领了你来会情郎的?哼!下次铁定你还有求我之处!”李晟不服气,强压着怒火只冲我发牢骚。我心里暗笑:别扭的小孩!如果将他和婉馨塞一块,肯定很好玩! 目送李晟走远,我便径直走进了医馆的大门。 掌柜的仍是划着算盘嘴里碎碎念,我轻咳了几声,见他抬起头来,冲他咧嘴微笑。 掌柜的显然是认出了我,停止了拨弄算盘,许久未说话估计是被吓得不轻,我忙收起笑容,不知他是否还在计较我前几天给他医馆带来的麻烦。 “姑娘请稍等!”掌柜的忙放下手中的活,没来得及等我说话,便匆匆向内走去。 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往内移了两步,侧过头去,果真听到院内丝丝琵琶声。 掌柜的示意我进去的时候我还在忐忑,因为内院的琵琶声已经停了,和李君蒙同时从院子那头走过来的还有枕香。 突然能理解苏黎在马车内对我讲那句话时的心情了:“为桑儿谱写鸳鸯蝴蝶梦的来了!”此刻我心里头也正在冒酸泡。 我心里不爽,不过想到枕香终究是金爷的人,还是稳了稳心绪向前走了过去。 “夫人万福!”枕香竟上前来给我行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只是那句“夫人”叫得我心里头一阵别扭。 枕香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看着枕香和李君蒙并排而立,郎才女貌,同样深邃的眼神,同样不卑不亢的态度……不过自己老不情愿将他俩联系到一起,心里头不舒服。 “姐姐好!”我礼尚往来:“恭喜枕香姐姐觅得好归宿,金爷待人不薄!” 话说出口后我都想抽自己耳光了,如此□裸的酸味冒出来,万一是我小人之心了岂不是被人笑话! 果然,枕香轻笑出口,对我说道:“‘枕香’是在院子里时给取的花名,如今不用了的!我叫夫人语桑吧!语桑也只管叫我夫腾就行了。” 夫腾? 很特别的名字。进烟花之地的女子无一不是被迫害被被生活所逼的,各个都有一段血泪史。所以直觉告诉我枕香绝非像煜国大宅门中圈养的一般女子。她有自己的个性。 一抬眼便与李君蒙的视线相撞。不禁心头又是一喜,我就这般掩耳盗铃吧!不管李君蒙眼中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总归他会看到我眼里的那个人是他。 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想起那天李君蒙为我涂药的情景了,心里头紧张,忙低下头去,只觉得脖子烧的厉害。 “夫腾是孤儿,从小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受尽了磨难,所以对一些事情也看的开。金爷见这个女子个可怜,才帮助她的。夫腾感恩,便留在了金爷身边。”李君蒙对我解释道。 端了茶具的枕香已从屋内走出来,熟练地为我们冲泡茶水:高提水壶轻抬手腕,“水声三响三轻、水线三粗三细、水流三高三低、壶流三起三落”……仍是落樱院那恭敬的凤凰三点头。 这使我不由得重新咀嚼李君蒙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看着眼前的女子,湖蓝的眼眸高挺的鼻梁,长的并不是小家碧玉般羞敛青涩,反而是款款大方遇事从容不迫,上得了台面。况且那琵琶弹得太妙,于是又有别于楼里的其他胭脂了,花魁她当之无愧。 “陌上花未开,枕下空余香”。这女子本不该是那悲戚的的命运,做夫腾挺好。 “几天后,便是金爷动身回西伶的时候了……”李君蒙缓缓开口。 这么快?转眼一想,也已差不多是三月了。 茶是苦丁茶,灌一大口后才感到又烫又苦,于是又呛住了,咳嗽时茶水洒了一身。 枕香忙递过帕子,我望着李君蒙,他原本打算起身,可又坐了回去,只是看着枕香替我收拾好,眼中闪过不明的神色。 我这只马大哈!吃个东西都老呛口。只是……原本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李君蒙会向苏黎接过丫鬟的帕子为我擦掉身上的饭渣一样,他也会从枕香手中接过帕子的。还是自己多想了。 我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枕香,问道:“你也要去吗?夫腾也去吗?” 李君蒙轻抿了口茶,点点头:“终究是要回去的,若是下一次金爷的药材不是运往京都,再来这儿,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说罢李君蒙眼中的雾霭又曾浓了一分。 这个男人我总会读不懂。 “回去?”我不解:“君蒙,你是煜国的子民,苍岭城才是你的家啊!” 李君蒙在煜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只是随了金爷去了趟西伶,就那么轻易的把自己当成西伶人了? “桑儿……金爷是奔波在外的生意人,来京都的日子不多,总是会回西伶的……太守于我有恩,金爷,也是我的恩人……我是必定要随主子一道的。”君蒙抬头望了望一旁的枕香,又说道:“夫腾要报金爷恩情,便也是随金爷一块走了……” “我……”我一时答不上来。 “桑儿,”见我不说话了,李君蒙主动开口道:“苏黎已去询扬治军,你今日出来……” 我心里堵得慌,话便溜出了口:“抓安胎药来的!” 俩人皆是一怔,随即便听到枕香朝我福身:“恭喜语桑,恭喜苏四公子了!” 我没好气的看了看李君蒙,努力捕获他脸上的一丝丝信息,这人玩神秘,就是心里所想,也从不外露,我期待着能从他的神色中找到点什么,只可惜没有。 心中又是一阵失落,李君蒙,你心中有多少秘密是不为我所知的! 损失了十几年的对于你的了解,披着一副他人的皮囊又忐忑你喜欢的并不是我,如今你若即若离,让我悬着一颗心放不下来……我到底是怎么了? 只可惜我越是对你好奇,就越想哪一天能走进你心里看看。 我站起身就要走。 “桑儿!”李君蒙紧接着起身,“你是要为谁买这安胎之药?……若是空手回府不好交待,我便为你去抓几副过来……”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原来他是知道我对他的情意的!他不会想不到若是有孕在身的王府少夫人,是绝对不会允许来当跑腿抓药的……重新坐下来,看着李君蒙冲药房走去的背影,心里又是一甜,不禁笑意抹上嘴角。 枕香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面带歉意说到:“方才是夫腾冒昧了。” 我礼貌性的回了她一笑,并未做声。哎,以后,这个女子就自由了,落樱院束缚不了她了……西伶与煜国的边境,不是还有美丽的大草原吗?往后会看到赶着羊群的姑娘,还有从草原上升起的红日……还会听到边营的嘹亮的号角吧?往后她可以随了金爷,随了李君蒙他们走南闯北了…… 而我尚处牢笼。 我从未怀疑过苏黎的眼光,他想要花重金博得一笑的佳人,就算处在烟花之地,定不会是庸俗之辈。 所以敢断定的是,枕香绝不会是一般的女子,她有思想有才华,肯定也知道我与君蒙之间的微妙关系,她站在一旁,甚至会比我更清楚我在李君蒙眼中处于何种位置。 所以方才在她当着李君蒙的面对我道贺,我能不能理解为她是故意来刺激我的?能不能说明在李君蒙心中我仍是有一定地位的?……即便君蒙心中的那片柔情并不属于现在的自己,那么……我也认了。 突然注意到枕香那稳插入发间的,正是苏黎当日遣小马儿送过去的白玉簪,我本不该叫其枕香了的,可是如今的夫腾一身清爽质朴,这玉簪别在头上,到太过显目。 见我望向她,夫腾瞬间反应过来,忙将簪子取下来,只说到:“四公子的白玉簪,是送给有情人的,如今该物归原主了!好东西莫要被白白糟蹋。” 夫腾双手将玉簪呈了过来,葱白如玉的手指半隐在了广袖之中。 “替我谢谢四公子!也……待夫腾谢谢相国府的小公子一声!”见我没去接,夫腾仍是未缩手,只是看向我说道。 到头来,苏黎和俩人闹的不快,倒是谁也没能抱得美人归。 “夫腾姐姐重情义,苏黎和小晟都会愿意为……” “小晟?”夫腾疑惑的望着我问道:“是那相国府的小公子吗?” 我点点头。看着夫腾脸上闪过的情绪很是不解,可是不待我琢磨便又恢复了常色。 李君蒙从药房出来,为我递过来几方药,顺便将手里的方子递与我,说到:“是按医馆老大夫配置的方子捡好的药,将这个送回去,在用药前先劳烦王府的大夫过目吧!” 我感动于君蒙的细心体贴,全然不像苏黎那般霸道蛮横。 不待我伸手,枕香忙接过药,端在手中只说到:“若是这样,便代夫腾谢谢四公子的玉簪。”然后双手将药递了过来。 艰难处境 “少夫人!大夫将方子和药贴还送过来了!”采兰捧了几贴药进了房间。 将药放置在桌上,将方子递了过来,上面是府中大夫新添的墨迹:“温脾安胎;益气升提。” 我满意的笑了笑,若不是君蒙有交代,若不是府上为了安全起见,我是不会画蛇添足,让那府里的大夫重新检查药方的。想起自己答应采菱的事,如今也可以放心了。 “小婶婶!”外面是婉馨的雀跃声。 婉馨一袭妃色衣裙着身,冒失地闯了进来。 没理会丫鬟的招呼,径直朝我走过来:“小婶婶,您终于回府了!这是曾祖母要为你送过来的去火忍冬!” 婉馨猴急着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我伸手接住。天太热,喝点金银花泡制的茶水还是好的。打开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被精心栓选过了的细小的金银花丝。 老太君喜爱苏黎有理由,可是有时候却想不通为什么会这般疼我,更多时候甚至是偏袒。如果不是有老夫人撑腰,我这般没规矩总是要吃亏的。 此刻婉馨也不不满的撇起嘴:“曾祖母对小婶婶可真好!很多时候曾祖母是连我们的名字都辨不清楚的!” 我只对她笑了笑,没有做声。 “这是给采菱的药么?”婉馨见我没有答她的话,注意到了桌子上所放的药方,目光中尽是疑惑。 “还是小婶婶亲自为其去买的?”婉馨一脸不屑:“用得着那般麻烦?……还要撇下婉馨一人出府……倒不如直接喝了老太君赐下的药了事!” 看来婉馨也知道老太她也是这么想的?看君对采菱腹中孩子的态度了,看着婉馨的表情,突然心中压抑,沉下脸来:“这也是婉馨所想?采菱肚子里的孩子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你们苏府的骨肉!”我又开始为这本就卑微的女子抱屈。 见我语气冷冰,婉馨争锋相对:“本来就是!采菱只是四叔的一名丫头!连妾都算不上,本就容不得她在大妻前面抢风头!要为四叔生儿子的是小婶婶你!” 我错愣了,从未想到过还会有这么一说。 我……我和苏黎吗?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为什么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要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不奢求人人平等,可总该是要尊重人,没有谁天生就是贱命。 看了看桌上摆好的药方,我又松了口气,于是冲采兰道:“你将这药拿下去吧!仔细将药熬好了,先端我这边来,我来送去采菱房中!” 采兰应声走出了房间。 “小婶婶!”婉馨看着我不解。 我瞟了她一眼故意不去应她。冷一冷这个被封建道德所蛊惑的小笨蛋。我太无能,当了他们近两个月的先生,他们竟然什么都不曾学到手。早知道那戒尺就不该丢了! 见我不说话了,婉馨忙过来扯我衣袖,放低了声音道:“小婶婶……曾祖母是希望再次抱上曾孙儿的!只是……婉馨也同曾祖母所希望的那般,若是是你生下的小弟,婉馨肯定会疼爱他的!” 听了婉馨的解释我更加不爽:“丫鬟难道有错吗?若不是那主子造孽,采菱会胆战心惊的为了腹中胎儿而忧心?婉馨莫要学他人口舌,小女孩子懂什么!” 婉馨不满,往原木桌旁一坐,便说到:“谁说婉馨不懂?煜国的女子长到十多岁会有什么不懂?就好比最近总是被娘亲逼着学弦乐,小婶婶用琵琶奏那《蕉窗夜雨》,如今婉馨用筝弹奏出来的也不逊色了!” 看着婉馨稚气未退的脸上却是一脸的较真劲儿,一时间又难以开口说重话责备她了,只是研究了她好久,方问道:“哦?婉馨可是渐渐明白了声乐之中的深意?读懂了弹奏的每一曲音乐中所蕴含的情愫?” 婉馨肯定的点点头,只一会又明白过来我是逗弄她呢!于是脸红了个透彻。 我在西厢院对曾对他们所讲过这么一席话:终有一天当你们长大,会懂明白人事,会渐渐拥有更多感情,于是你们便能一层层刨析出个中深意了…… 婉馨渐渐能试着挖掘出乐声中的情感……我笑了笑,试探着说道:“今日出府,竟然真的又碰到冤家了!……起初我还担心自己又一次会落水呢!” 婉馨眼中闪过的光亮被我捕捉到,只见她问道:“是李晟?婶婶在街上真碰见李晟了?” 我忍住笑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婉馨一脸的期待,于是故意说道:“是啊,只可惜……人家升级了,大你一辈份,往后你该叫她叔叔!”其实现在想想,也惊讶李晟会是这么别扭又可爱的小孩,这次在大街上碰到,竟然会毫不含糊的开口叫我姐姐!心里头还蛮高兴的。 往后,这个狂傲的相国府公子,若是能够更委屈一点,开口叫我婶婶的话……看着婉馨一脸的紧张,心里又偷笑,还真希望李晟能有叫我小婶婶的一天! 等等!我刚说……让李晟叫我婶婶吗?只怕我的扣在头顶上这个虚假的帽子,不久便要卸下来……那时候我还会是在王府,还会是这少夫人身份?……我苦笑:哎,自己竟然还真当米虫当上瘾了? 我好吃又懒做,早上还赖床,若是出了府,恐怕就没有机会享受这富贵命了吧? 明日试着早起……就怕当那么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会不习惯。 婉馨告诉我殿春园里的将离至今仍是盛开着的,芍药花期长。于是主动要为我去采几朵回来。 婉馨走后,趁采兰熬药的空挡,我走入采菱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平日里闻并不觉并得有何特殊,今日采菱半躺在床头,轻哼着歌谣,手里头拿着针线缝制着入神了。只看这画面,便觉得是满室芬芳。 我走过去时采菱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中并未发觉。 我轻咳了几声,采菱抬起头来慌乱尴尬了起来,忙将手中的东西往后塞,平日里最重尊卑礼节的她,也忘了要行礼了。 我朝采菱身后望过去,看着她一脸拘窘,忙笑说道:“王府的小少爷是衣食无忧的!采菱,你肚子里的孩子注定是个少爷命,往后你也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伺候他人了……做你自己,做好小少爷的娘亲吧!” 见我这么说,采菱又不好意思的将床里头的针线拿出来,只轻轻磨搓那细腻的痕迹,对我说到:“自己的孩子,总希望能够穿上娘亲亲手缝制的衣裳的……” 采菱此刻是一脸的幸福与满足,昨日眼中的担忧已消退。我想她将赌注下到我身上,此刻便是全心全意的相信我了,这时自己也觉得有必要将这孩子保护好,这是苏黎的孩子,苏黎待我不薄,我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大夫说,往后还是可以多出去走走的……”听我这话采菱脸上的担忧又浮现出来,我又忙补充道:“只在毕咏阁附近走走就行,还担心你会受累……” 看着采菱点头,心里竟有点酸酸的,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幸福争取着,而什么时候,我也能向我的幸福一步步靠近。 想起了苏黎的脸,又想到他在离府时对我说的那番话……苏黎确实待我不错。本来我也是可以拥有一切的,只是自己无法接受罢了。 我是个贱骨头呢!注定不是少奶奶的命。在府中过了三个月的瘾也就够了……往后还是去和人做一对贫贱夫妻吧。毕竟我还不曾有采菱那般的容忍的气度。 “大小姐!” 门外丫鬟的声音刚落下来,婉馨就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 “回来了?”我冲婉馨甩下一夸张的笑脸,看这丫头面色不怎么样。 婉馨拽着手中娇艳的芍药花苞,望着采菱不做声。采菱慌忙从起身,跪下去朝婉馨行了个大礼。 “婉馨!”我厉声喝道。知道婉馨想要为难采菱来着。 婉馨不乐意的朝我撇撇嘴,才示意采菱起身。 采菱平日温顺,又鲜少和婉馨打交道,婉馨没理由这么为难采菱。我知道婉馨这是觉得对我不公平。在古人眼里,只有大妻,方能生下长子。婉馨向着他四叔,想我留下来。 “昨夜老太君送来滋补汤,次日你为何不过去谢恩?”婉馨冷冷地冲采菱说到。 “我……”采菱一慌张,不知如何回答婉馨,小心的侧过脸来看着我向我求助。 婉馨大概不知:今日一早,我本就是为采菱一事才去养心院的。 我望着婉馨不语。婉馨盯着我看过来不服气,最后眼神淡下来,撅起嘴不再说话。 只将花束甩在桌子上,说了句:“小婶婶莫要忘了这将离了!如今的殿春园,还是满园子芳香!” 看着婉馨离去的背影,我没想明白婉馨话中的意思。又看了看一旁的采菱。 这个傻丫头!还有这个可怜的女人! 我只想此事能够就此平静下去,谁都不用再拿来生事,待一切过去,我离开王府,一切便都不用管了。 只是我完全没有意料到,接下来的事情竟会如此扭曲的发展开来…… 香消玉损 丫鬟跑进来时,我刚从采菱那儿过来,看着她服下采兰熬好的药歇息下去,才回房间的,如今刚落座。 “少夫人!采菱……采菱她……”丫鬟打着结巴神色慌张。 “采菱怎么了?” “回……回少夫人,采菱现在呕吐不止,直喊腹痛!”丫鬟喘着气终于将话讲清楚了。 腹痛?怎么回事?我腾身而起,忙冲出门朝采菱房间跑去。 进门便看见采菱缩在床上全身战栗,一脸痛苦的表情,采兰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我大惊,奔过去问道:“采菱怎么了?” 这几日一直好好的没见着什么异样,没磕着碰着,没乱吃东西,会出什么事? “少……少夫人!”采兰也结巴着,一时半会是不指望她能说清楚了。 看着几个丫鬟都是这般神色,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采菱痛苦的声音传来:“痛……好痛……” 我忙走过去,想要扶起她,可是采菱全身绷紧脸上腻出的全是汗水:“夫人……孩子……我的孩子!”采菱用手护住小腹,无助的对我喊道。能够感受到她讲话时底子已经渐渐虚弱了下来。一句话得费尽全身气力才能出口。 我伸出手去搂住她,看着采菱这样,心里不解但更是焦急:“怎么回事?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 采兰一听我的话急忙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到:“奴婢不知!刚才服药时还好好的,才躺下去就见采菱这般了……” “大夫呢?怎么没叫大夫?” “少夫人……奴才们是第一时间禀告您的!如今……”随我一同进来的老嬷嬷对我说到。 竟然还没有叫大夫?眼看着采菱这般痛苦……还想等到孩子保不住?如今采菱怀的可是小少爷,就没有人看重她么? “禀告我有什么用!要去叫大夫!一个个都没见着采菱肚子痛的厉害吗?我能治腹痛不成?……还傻愣着干嘛!”我气急败坏,破天荒的冲一屋子人吼道。 下人们可能是从未见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紧跟着我进来的一屋子丫鬟嬷嬷都不敢擅自开口了,只瞧见半掩着的们外有激灵的小厮匆匆跑开的身影。 我心中烦乱,没空听他人的开脱之词,只是搂住一直在打颤的采菱,看着她紧紧按住小腹,脸上的痛苦一分分的增加。嘴里吐出的满是绝望:“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拿湿的帕子过来!” 我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帕子,轻轻揩拭着采菱脸上的汗珠,不知她此刻到底怎么样了。可是她脸上出现的惊慌和痛楚让我没了主意。 “大夫呢?还没有来吗?” “回……回少夫人,就快到了!”嬷嬷小声回话。明显是怕再次惹怒我。 事实上此刻我心中确实烦闷:为什么最不希望出现的乱子总是会无孔不入?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却老是平息不下来。 答应要好好保护采菱和她的孩子的,如今还是出事了。可是又不好总是拿丫鬟嬷嬷们出气,只能够在一旁看着采菱的痛苦一分分的增加而干着急。 丫鬟突然失声叫了出来:“血!采菱……” 瞧见丫鬟惊恐的表情,忙低头朝采菱看去,只见鲜血正从腿侧渗出,染红了雪白的长裤。此时的采菱呼吸已经渐渐衰竭,想要说什么却已无力吐出只言片语。这么严重?!我忙将她搂的更紧:“大夫怎么还不来?快去催!……去叫王爷和王妃过来!” 可恨的是此刻苏黎却不在府中,我被这场面吓傻了眼,不明白要如何做才是最好,早知道不该如此大意发火的,如今丫鬟嬷嬷小厮都不敢轻易开口免得往枪口上撞,我一时没了主意。 “采菱!你能听见我讲话吗?……采菱,你若是听得见就应我一声!……”我凑过去对着采菱喊道。见她没得反应,又急了:“或者是……你点个头……听得到就点个头……” 采菱强睁开眼,却是眼神涣散根本没了神采。 眼看着浸润的血花渐渐扩散开来,整个房子都充斥着让人心惊的血腥味。我开始求助般的看向一旁的老嬷嬷,可是都是无奈的摇头,这让我绝望起来了,孩子……采菱的孩子是没了…… 房间里的人都是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却什么忙也没能帮上。 小厮终于匆匆领了大夫赶进来。 大夫小声提醒我将采菱放下,方便检查。我看了采菱,采菱眼神迷离但紧盯着我的方向不动,已经琢磨不出那该是惊恐还是绝望。我松开了采菱,可是她却用尽全身气力拽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少夫人!这地方不干净,您还是先出去罢!”大夫恭敬的对我说到。可是采菱死死地拽着我就是不愿放手,再这样下去,恐怕她仅剩的那丝力气就要被榨干。她顽强的支撑着不昏迷过去,这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可是我却没能保住她的孩子……我心中烦乱,没好气的冲大夫嚷道:“有什么不干净的!你只管看病不要再磨磨蹭蹭!” 大夫望着采菱拽住我手腕的手面露难色。我看到采菱手瘦削又苍白,因为拽得用力而上□了青筋,心中隐隐作痛。采英过来要扶我起身:“少夫人,您还是先去大厅休息会吧!这样也方便大夫瞧病……王妃已经过来了!” 看着躺在床上就要昏厥过去的采菱,我心中不忍,却还是却还是慢慢的一根根掰开了她拽在我手腕上的手指。 如今,我只盼着采菱能够大难不死逃过这一劫了。至于往后,会不会再有孩子,会不会真被老太君赶出府……我都已经顾及不了了。 我推开采英和小桃,沉重着脚步走出了房间。 那木质的门吱呀一下合上,将采菱最后望向我的迷离干涸的眼神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没有直接去大厅,只是支开采英小桃,向长廊走去。 这几日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出了这样的乱子?这几天采菱的状态也一直不错,并被我劝去了殿春园附近逛了一圈,也一直在喝我亲自去捡的药,我都以为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待到苏黎回府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看着采菱那染湿了长裤的殷红,我心中也能估量出个大概,如今只是在期盼着奇迹的出现了。 原来生命真是这般脆弱。 在外头也呆不下去了,于是在长廊里来回晃着,心里老是静不下来,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哎,又是一场女人的劫难。 远远瞧见丫鬟簇拥着老太君往湖心亭绕过来,刚听到这个消息老太君也是面露惊讶。 当我和老太君走回毕咏阁时听到的便是:采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刚才在长廊里想起采菱模糊的眼神羸弱的气息,便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可是如今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又不愿意接受了。 王妃从房间里走出来,除了留下几个善后,其余的人皆出了屋子,有的丫鬟早已吓得面色发白。 我没敢提出来自己要去见见采菱,也相信老太君会不准许自己进去。 心里头感到压抑,眼泪便刷刷的落了下来。老太君忙将我搂进怀里,轻拍我的背宽慰我:“傻孩子,没事的,别怕!” 可是采菱竟然就这么死了。毫无征兆的。 前几天,她还在鼓起勇气对我讲她平淡的往事,求我去劝服老太君保住她的孩子,就在昨天,她都仍是满脸幸福与满足的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缝制衣裳……只一眨眼,便是香消玉损。 我都差点忘了,我此刻身处的是一段古老的旧时光,人们似乎已经习惯去接受一个个生命的离去了。 何况采菱在人么眼中那么微乎其微。 这里的人们是分三六九等,尊卑贵贱的。于是,有的人注定是要哀戚一生。 好比此刻,我头上顶着的是王府少夫人的身份,所以我还会在哭泣时被老太君宝贝在怀里轻声哄劝,然而我若只是采菱的卑贱命,恐怕我死后都不能赚得人家一滴眼泪了。 我稍微将头抬起来,朦胧中扫视了周遭。各人脸上表情各异,皆踹怀着自己的心绪。下人们默不作声明哲保身;王妃脸上的惋惜不假,可是更多的是淡然;老太君……我慌忙仰起头看了看老太君的脸……老太君是默许了我的请求的,我希望不会是她在为难采菱……见老太君紧锁眉头,明显也没想到会生出这些事端,我又稍稍放下心去。 可是大夫出了房间,说的却是:“采菱身中剧毒。” 未解疑团 身中剧毒? 我猛的瞪大了眼睛,一抬头便看见老太君同样讶异的神情……这让我更震惊更迷惑。 采菱中毒?会有谁要害她么?是如何中毒的?……脑子里疑团重重,只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被这一消息炸得懵了,思绪乱飞。 被老太君带往养心院时毕咏阁里丫鬟嬷嬷小厮跪了一地。 已经是午时了,外边日头正毒。看着丫鬟服侍着老太君喝下一碗解暑的羹汤。老太君牙口很好,用瓷勺一口一口的品,喝得很香。我越感疑惑,探究的看着老太君,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碗摆在我面前,就是没胃口。 “祖母……”我忍不住,终于开口问出声:“采兰她们会被如何处置?”她们会因为这事而受牵连吗? 老太君看看我,宽慰我道:“放心吧!王府不会冤枉好人的,到时候排除了嫌疑丫鬟们都会无事的。” 仅仅是这样吗?我看着老太君满面容光,和往常无异,似乎这事于她本不相干,又觉得她是对结局太有把握……我已经判断不出他所讲话的真伪了。 “可若是毕咏阁的人都有嫌疑,那么为什么独将我带了出来?”就不会怀疑到我吗?老太君会在这种事情上也如此没有原则吗? 莲春将银碗撤走,老太君看着我意味深长,许久才淡笑着问道:“那么语桑你告诉祖母,是你要害采菱么?” 我赶忙摇头。 “那便好。”老太君似乎也松了口气,只说道:“语桑懂得体恤下人是好事,可是莫要因为这个而无故将自己搭进去。有时候天不遂人意,所以很多事情也并不是做主子的能完全管得过来的。” 我不解,心中烦乱,看着丫鬟搀了老太君从椅子上起身,老太君仍旧是满脸笑意盈盈。心里头的不安感就越来越强烈。 “祖母!”我紧跟着站起身。 “莲春,替四少夫人备个房间小憩一会。”老太君嘱咐丫鬟,便由人扶着进去了卧房。 老太君有每日午休的习惯。 老太君从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无论何事,他的午休习惯雷打不动。 我努力找好的借口宽慰自己,可是心里却越来越没有底。本来期待她能皱皱眉头,能带了我回毕咏阁,能对采菱的事情表示一下关心……打消我心中的顾虑。可是……老太君,您这是对任何事情看得太淡,还是……对事情的始终把握得太了然…… 莲春领我进房,将窗户撑起,想任风吹进来。可是毒日将空气烧的凝固了。我支走了要为我摇扇的莲春,躺下去闭上眼睛。 事实上心里老想着事情根本就睡不着,所以莲春一出房间我便坐了起来。屋内太静,人却闹心。 真的会是老太君吗? 可是我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她脸上的讶异表情也不假啊!虽然说只是一瞬……在我心中老太君绝非心狠手辣之人,她不稀罕采菱肚中的孩子可是也从未想过要直截了当害死人,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卑微的丫头。她只是不想要侍妾赶在大妻前头产下孩子,可是断不会一并将采菱谋害。 想想采菱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我猜过是惊恐是绝望,可现在想起来,觉得更多的会是怨念。 我的力量太渺小,根本就是自顾不过来,却还是信誓旦旦说要保护采菱母子,如今却一个都没能护住。 老太君总能猜中我的心思,于是小声提醒我:有的事情,光有一个主子的身份也是不能够办得到的。事实上谁敢说自己能够救赎得了谁。 还有采兰她们,我现在也很担心她们会受苦。如今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就算不是丫头们生出来的事端,但是依王府严格的家规,恐怕也难以轻易逃脱罪责。 那么还指不定丫鬟们会遭什么样的罪。 想到这我一骨碌从榻上起身,套上鞋朝门外走去。此刻屋中无人,于是轻轻的走出了养心院。 所幸的是自己在毕咏阁呆了那么久,对府中的一切还是熟悉了的,所以才能够很轻易的绕开那守在大门外的家兵,溜进室内。 隔壁便是偏殿。 透过窗户缝隙看进去,定王端坐于大堂之上,居高临下;丫鬟嬷嬷小厮皆跪于堂下,一个个低着头,对于自己的命运战战兢兢。 “采菱这几日可有服用什么不干净的食物?可有何异常?”开口的是坐在一旁的定王妃。 “回……回王妃,采菱一直谨慎处事,而且仍是害喜得厉害,并未乱食用其他食物。就是出去走走也会有奴婢陪着的,所有吃食也都会由少夫人亲自一一过目……采菱怀的是小少爷,没人敢怠慢她的……”亏得采兰还能理清头绪将话讲清楚明了,尽量避免惹火上身。 “毕咏阁近日可有可疑人马出入?是否有人偷懒未值夜?” 家丁都顿时都吓得瑟瑟发抖,老实答道:“回王爷,小的们绝不敢怠慢了少爷夫人!万万不敢在值夜时偷懒!” 定王捋了捋胡须,紧锁眉头若有所思。我本也是放心不下,不知道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可是如今却更是一头雾水了。越是迷糊却又越想知道答案。 难道一个个都驽定这是谋害而非意外吗? 采菱怀孕本就不久,孩子也容易掉的。可是……除了胎儿,采菱也丧命了……这又如何解释? 想不通摸不透,一个头两个大。我想要看到我所希冀的结果所以拼命的找相关的理由,结果却总是自相矛盾。 会有谁要去害采菱?这个女子本来就太不起眼,既然渺小便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如今只是因为怀孕而……那么,就因为采菱的身孕而遭来杀生之祸?那这个孩子的到来会给谁带来不利呢? 真是老太君吗?……我心中有对老太君的疑惑,但是事情的种种表现又不会是老太君做的。 从采菱开始喊腹痛到最终魂丧黄泉,途中不过是短短半个时辰,若不是所服用的是剧毒,若不是想丧人命,绝没有人下药如此狠毒。 所以不会是老太君,那么……到底是谁呢? “采菱在之前,便只服用了平日所服的安胎之药?” “回王爷,在服药的一个时辰内,采菱并未食用任何东西。也没见其有何异样。” “去取那煎过的药渣过来!”定王简短下令。 采兰赶紧发话,明显能够听见她话语里头的颤音:“回……回王爷,少夫人看重采菱,采菱所服用的药,都交代了不要重复煎熬的,只煮过一次便及时倒掉了的……如今药渣……药渣已经……”采兰带着哭腔解释到。 ……那药? 那药会有什么问题吗? 采菱服用的不正是我前几天从医馆带过来的药吗!那是医馆大夫配置的方子李君蒙亲手检过来的…… “那便将剩下的还未开启的药贴以及方子拿过来!” 我心怦怦跳着,看着丫鬟朝我房间的方向奔了过去。药方,是仍旧放在我房间的屉子中的,采兰知道。 方子也是大夫亲自检验了的,没问题。那么,症结究竟出在哪儿? 接下来的时间恐怕会长得令人窒息,起码我是不能继续呆在这角落忐忑着等待结局,就怕自己会接受不了。 于是努力深呼吸,平稳住自己紊乱的心跳,悄悄退了开去。 老太君应该还未醒来,就算是丫鬟发现我没在房间,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去打扰老人家歇息。 日头暗下去,黑压压的云层一点点变低,眼看雨水就将倾泻下来,要释放这漫天的压抑。 该往哪走?我发现我又没有了方向。 不知不觉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的花海,嵌上星星点点的淡紫和月白,怒放在酷热之中。盛夏已过,可是芍药的清香却仍是大片大片的被凝固在静止下来的空气中。 这殿春园收拾得太妙。原来婉馨并未扯谎。 苏黎离开王府并没有多久,可是这短短的日子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慌乱了手脚。 这该是芍药的最后一季怒放了吧!她们顷尽所有,只为在枝头绚烂最后一次。而我来的仓促,走,也会走的凄凉。 千万不要说是……李君蒙……那是我的最后一个念想了,如果事情在此纠结,我怕我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半个时辰过去了,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落落的打下来,阴霾就要被雷电劈开,撕裂成两半。 我忐忑的往回走,发现自己步子都有些踉跄。 溜回屋子的时候外头的雨点已经开始无情的滴打在青石路上,不就便可以飞溅起一个个水花。 偏殿内还是老样子,瞧着采兰她们我就觉得自己的膝盖也在隐隐发酸。在未出现结果之前丫鬟们不怎么好过了。 还是那替采菱瞧病的大夫,走上前去在定王身边耳语一番。王爷的眉头突然拧紧。 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咬着嘴唇忐忑地等着定王发话。 “既是那药本身无毒,可是你们当中有人在作怪?”定王声音陡然变利,冲堂下责问道。 “那药……无毒……”我长舒了口气,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却又为自己刚才想法而自责:君蒙和王府本就不熟,更谈不上利害冲突,怎么会是药的关系呢!再说之前采菱已经服过几副了,并未出现什么不适,所以……刚才竟然还会忐忑君蒙所给的药里面有什么问题,现在明白是自己多虑了。想到这不由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于是,不是老太君,不是药的问题……那么,还会有谁呢? 红鸾祭说 (一) 局面并不是我所掌控得了的,既然稍稍安下了心,便不再多想,于是悄悄退了开来。 王府办事效率高得吓人。因为是中毒身亡的,此刻采菱已经被移出了王府不知去向。 长廊里有些冷清。丫鬟奴仆都被集中在了偏殿受审讯,于是从毕咏阁生出的苍凉感让人有点心慌。有点无助……可是连个可以商量倾诉的人都没有,更没有肩膀可以依靠了…… 在这王府总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 看来苏黎在府里总是好的,起码有的事情就用不着我来操心了,若是苏黎并未出府,或许还不会无端生出这么多事端。 可是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 如今我盼着他能够回来……我只想快快拿到那一纸休书,让我能够光明正大的走出王府,获得自由…… 估摸着老太君差不多醒了,于是忙向养心院的方向奔过去。 “祖母……”看着老太君惊讶的表情,我喊得小心翼翼。雨太大,进屋时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只因为怕打伞暴露目标,为了不让守门的家兵知道我偷偷潜回了府,于是冒雨跑了出来。 “孩子,你这是跑哪去了!怎么淋着回来了?”老太君瞧着我湿哒哒的一身,皱紧了眉头,忙吩咐丫头去拿干净的衣裳,亲自领着我进了内室。 我没有答她的话,只是随了她一同走进里屋,任丫鬟帮我把湿衣物褪下来。已经习惯了有人帮忙为我打点这一切。 其实人都是有惰性的,来这世间我一直就是在依赖别人,是一条典型的寄生虫,没了依靠恐怕会活不下去了。 老太君从丫鬟手中接过干帕子,亲自为我擦拭身子。我急忙阻止道:“我自己来就行了,不敢劳烦祖母的!” 老太君笑了笑,用帕子轻柔的擦拭我的背,将水拭尽。只对我说到:“祖母活了一辈子,也像语桑那般任性妄为的活着,敢爱敢恨不怕闯祸……” 我不好意思起来,原来在老太君眼里我也是太任性的。 “正是因为你太像祖母,所以才和语桑亲近。祖母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只疼爱值得我疼爱之人。” 值得她疼爱的人……恐怕,若是看到我以后的表现,老太君会对我彻底死心吧!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沉默。 老太君突然停下来,好一会没见动静。我转过头去,只看到老太君盯着我的背看得出神,于是疑惑着开了口:“祖母……” 老太君看了看我,又继续瞅我的背,眼睛里有的是不可思议。 “语桑可知……红鸾祭的传说?”老太君开口问道。 “红鸾祭?”我不解。突然想起,采英在服侍我沐浴的时候也曾经对我提起过我背上的那颗淡红色的痣。问小桃,她只说这是很小就有了的。小时候是鲜红色的,身子张开后痔便也化开了。 老太君研究的我好一会,最后舒了口气,又说道:“这本不是传说……长有红鸾祭的人注定不会平凡……语桑,有的东西是命中注定了的,比如你金贵的身子,是不能够和毕咏阁里其他丫鬟相提并论的……如果你是富贵的命就注定吃不下穷馍馍……并不是挣扎就能够改变的了……” 我不解的望着老太君,没听明白她话中所指。 老太君看着我,最后笑了笑,还是缓缓说出口:“很多时候,语桑得接受事实……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接受事实,不要逃避……老太君莫不是有又发现了我有离府的心思了? 咀嚼着老人家的话,又想想自己未知的命运,我只是苦笑着回答她道:“祖母……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一套说辞。有人颧骨生痔但仍是一生坎坷,有人泪痔挂眼角却过得很幸福……所以祖母所指的那红鸾祭,不见的是富贵命,而该是指自己不能预见不能掌控的未知命运罢了……语桑没有那福分。” 老太君跟我说的这些话,无非就是小心的提醒我记着自己尊贵的身份,不要管顾那些无谓的琐事;她想将我和苏黎栓在一起,不想让我离开苏府……只可惜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我下定了决心,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老人家并不糊涂,而且很有自己的思想,她把这一切都看的很透彻,她会看明了的。 (二) 夏日雨下得快,停得也干脆。这雨后日暮的天空也要比晌午时来得明朗。 我起身便要朝门口走去。 老太君紧跟着站起来,问道:“又要去哪儿?” 我回头:“祖母,语桑先回毕咏阁了。” 老太君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满脸慈爱:“今后便陪祖母一同住在养心院,待黎儿回府后再做商议罢!” 我忙摇头:“还是呆毕咏阁要好,还有一大堆丫鬟嬷嬷要……”虽然老太君已经提醒过我不要去管太多琐事,可还是想回去看看采兰和小桃她们怎么样了。 “这是王爷嘱咐过的,既如此,语桑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一点便叫莲春接你过来!”老太君仍是一如既往的微笑,语气中却未带半点商量。 我无奈。先回去再说吧! ……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院子内传来的哭叫哀号声。糟了!采兰她们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我急忙朝里面奔了过去。 “四少夫人!”拦住我的是定王身边的亲卫,只见他恭敬的朝我说到:“此刻王爷正在执行家法,恐惊了少夫人,还望少夫人回避!” 回避?!你们打的是谁的人?那些丫头天天和我呆一块儿的,如今我能坐视不管?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家王爷一样冷血! 我没管这些,驽定了家兵不敢犯上,只朝里边冲了进去…… 老远就听清楚了采兰的高声哭诉:“王爷饶命!采兰真不知情!……” 一排长凳上趴着的都是柔弱女子,可是板子却毫不留情的打下来……我慢慢走近,躲在一旁,看得也是心惊胆颤,却手足无措。板子一落下去,心里就是一揪。 定王就真想不到吗?这些丫鬟何来害人动机!如此下去,岂不是要屈打成招! 突然间只瞧见采兰顺着长凳滑下来,翻到在地上,人已经晕了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急忙奔上前去。 “都给我住手!”我搂住采兰,朝那持棍的家丁吼道。也不管是不是打扰到在附近的某个房间里歇息品茶的定王和王妃。 他们也知道不忍心看这场面!他们也知道这样会闹心而躲得远远的! 看着采兰衣裳上印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斑,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拿下人不当人吗? 我始终接受不了这些所谓的家法家规。 “小姐……”小桃看到我,趴在凳子上委屈的哽咽起来。 “少夫人……您还是快离开吧!这……是王爷吩咐的……”有家丁小声的劝我。 我怒视过去,家丁碍于我的身份没敢怎么样,乖乖闭了嘴。 狗腿!我在心里骂道。采菱生前,没见着怎么重视过她;如今采菱走了,难道还要扯几个过去陪葬不成? “怎么回事?”定王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下人都赶忙退了开去。 我壮着胆子抬起头直视过去,与定王凌厉的目光对视。 “语桑这是干什么?”王妃忙过来要扶我起来,我心里憋着气,紧搂住采兰不肯放手,只挑衅的说道:“采兰她们犯了什么错,一定要受这么重的责罚!凡事也该有个原委!本就不难猜出采菱的存在本就对她们够不成威胁,没有动机谈何下毒手!……反倒是将罪过怪在语桑身上更有理由……姨父姨母就没有怀疑过语桑吗?为何不将语桑一并处置了!” 我一口气将自己的怨念全说出口,已经豁出去了。 古代下层女子的命运太悲戚。我望了望这王府的天空,这大院子,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精致的大鸟笼,让人只想逃。 我凝视着定王,只见他紧锁眉头望着我的眼神只有凌厉,显然已对我极为不满。 眼睛扫过去的时候采英小桃都一脸担忧的望着我,不过我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定王冷冷的声音响起:“将少夫人带回房间!” (三) 躺在床榻上,眼看着那暖黄的流苏渐渐浸没在了夜色之中。 有王妃派过来的丫鬟走进来,点亮了灯,然后便打下帘子默默退了出去。屋子里亮堂起来我反而不习惯了。 定王这算是将我软禁起来了吧!我撩他虎须,他没有直接惩处我简直是个奇迹。 屋子里太安静。 我脑海中迅速的闪过近日发生的每一个镜头,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努力将这一团乱麻梳理通顺了。 苏黎出府,表白的对象是我怀孕的却是采菱。采菱人太卑微心思又太细腻,所以把一切都看得很通透,她察觉出了苏黎的变化与老太君的心思,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让一个本已沉沦淡定的女子燃起了小小希冀,所以采菱将我对苏黎的态度看在眼里,于是将赌注毫不保留的押在了我身上……可是,到头来,我终究是太大意,将问题想得太简单,还是没能保护得了她…… 究竟是谁要害这么一个卑微的女子?……最先想到的便是老太君。但是后来的种种又让我否定了这一推测;大夫说要检查那药是否有问题时我又紧张了一把,不过好在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君蒙和医馆,没有谁和采菱有交集,检验出来的药也正常,又将这种可能性抛掉了;还有那些丫鬟们,没有动机也不可能……那么,就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突然不想再去纠结于此事了。毕竟采菱已经走了,不管她是如何死的,总之都已成过眼烟云了……失去的已经不会再来,那就让活着的人更好的活着罢…… 于是…… 若是有这么一种可能:大妻嫉妒侍妾先得子,于是狠下毒手将小妾及其肚子里的孩子一并谋害致死……眼下老王爷追查真相,也只有真凶才会“畏罪潜逃”…… 难道就没有人会这样想过? 我在脑海里迅速构造好了说辞。如果我的离场,能换得采兰她们逃脱罪责,总该算是为自己造下的罪孽做了一次救赎…… 因为我已没有了继续呆在王府的勇气。 仓皇出逃 下了床,没敢惊动外屋的丫鬟,悄声朝窗户那头走去,外边已经是一片漆黑。 我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那个装有绿色衣裳的包裹……这可能是我能够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吧!其他的,都不属于我。 可是这些远不能够支撑我在外头存活下去……于是,就算走,我始终是要欠下苏府一笔。 简单的扎了个包裹,放上些衣物以及金银细软。 终于要走了。在这王府呆了足足有三个月。 苏黎不守信用,我没能拿到他的休书,又等不了他回府了……苏黎那个无赖!往后除非我远走高飞了,要不然我注定要背负着坏名声在这旧时光艰难的谋求生路。 想想自己再也不能睡这宽大的软榻,或许再也不能悠闲的睡个自然醒了,心中竟然会有一丝不舍。我忙抽自己一耳光: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种懒惰的想法! 可是我若出了这王府的门,今后等待我的就该是漂泊无依的日子了。君蒙不是说他近几日会随金爷出京都吗?什么时候动身?我是否能够赶得上…… 好吧,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 苏黎终究没在窗户外头加上栓子,当我翻身跳出来的时候还在感慨,可能他大意了我会再一次出逃;或许,往好的方面想吧,他也是不愿将我束缚住吧!毕竟他答应过要放我走的。 有人影从长廊那头过来,我心中一惊,忙向后退了开去。暂时没办法暂时没办法脱身,便朝南面的暗处隐去。 这是通往殿春园的小路。记起了第一次逃婚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如今没了桂花糕,没了檀香,不会好死不死又有蛇跟过来吧?除了苏黎……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再找过来了…… 雨后的积水还未化开,只短短的一段路程,鞋子已被打湿。 走进栅栏里面,才惊异的发现脚下全是残败的芍药花洒落了一地。这突如其来的阵雨,打落了将离的最后一季繁华。要看到她的再一次绚烂,恐怕还待来年。 原来什么东西都会有她脆弱的一面,好比这芍药盛开在烈日下,在殿春园里风云了整个夏日,只夏末的一场阵雨,便使她不堪一击的凋零了。 我蹲下身子,芍药的花枝依旧高过了头顶,将我隐没在这叶丛之中。这使我记起了逃婚当晚的情景……于是将脚下的芍药花瓣捡起,用袖角将水拭干。 殿春园花开花败,我来了又将离去,不知不觉中在这里呆了整个炎热的夏季了。 当弃妇也好,当怨妇也罢,总归我是要走了。 当我度过那个窄小的洞门时浑身都已经被粘了雨水的深草打湿。 就在刚才,我还是王府被暂时禁足的少夫人,正小心翼翼的躲着来回行走的丫鬟,绕过值夜的小厮,朝养心院这边走过来;而如今,这四周无尽蔓延开来的夜色告诉我,我终于逃出来了!从定王府逃出来了! 小巷内空无一人,由于心虚,我狼狈的朝前奔去。所幸的是,这一次记住了医馆的位置。穿过小路,来到大街上,夜市里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天空被雨水洗涤过后,空气也变得异常清新,我一路奔过浮桥,奔过闹市,这里没有人注意到我。 下午雨下的够大,时不时会踩到积水,于是我的鞋子彻底被报废了。 我像个疯子似地跑在大街上,想想若是定王府发现了我失踪了,会不会第一时间找到医馆这边来……毕竟婉馨那丫头什么都知道。 考虑到这一点,我急忙反转过去,跑进了一条稍微安静的巷口,看见了角落旁简单的客栈旗帜湿漉漉的挂在空中…… 苏黎不在府,我又是被定王软禁在房间里的,可能的话,今日都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离开。 总之今晚在客栈留宿一宿,明日便去找君蒙。 只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一定要成功…… …… 一晚上都睡得忐忑,于是导致第二天睁开眼,打开客栈的房间的门时,发现楼下已经是熙熙攘攘的客人了。 逮着一个从身边端茶经过的小厮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二对我说到:“姑娘,已经过了早茶时间了。” 这么晚了?我连忙冲进房间,抓起包袱便下楼朝柜台跑去。 大街上一派祥和,日头高挂。认定了医馆的方向后便径直奔过去。 走进医馆时正见有小厮在一旁打扫,掌柜的刚从内院出来,我松了口气,冲他笑了笑。 掌柜的见到我仍是一贯的惊讶表情,张大了嘴没了动作可就是不说话。可是我现在没有功夫去和他磨蹭这些,刚想开口,又被他抢在了前头: “金爷他们今日一早便已经走了。” 走……走了?我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估计这会子要出城门了。” “一大清早的便走了?”我仍不相信,瞪大了眼睛看着店掌柜,只见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做声。 我心里顿时落了空了。好吧,现在逃出府了,就只等着身上仅有的一点盘缠用完,然后在这京都繁华的街头死翘翘了……或者是王府的人很快便会搜罗整个京都,如果我没能及时逃出京都,恐怕呆在哪个角落,终有一天会被人拎出来,到时候就等着被狂风巨浪席卷了,这一次等待我的不可能有好下场。苏黎那暴脾气……毕竟我已经明白自己触犯了他的底线…… 那么,还有希望赶上李君蒙这一辆顺风末班车吗?我想保命,想出逃,于是想着是不是还有可能追得上他们…… 一个多时辰……这是个什么概念…… 记起在殿春园的那晚苏黎与他亲卫的对话: “无忧……从王府到城西,坐马车该要多久?骑马又要多久?足行又是多久?一个时辰能否到达?” “回主上话,京都广大,从城中心到城郊路程不短。坐马车常速行驶,申时出发酉时三刻可到;常速骑马一个时辰内恐也难以到达。步行……” …… …… 步行……就我?那就只能等今日踏着夕阳出城门了。 这让我完全绝望了起来。 原本以为此刻君蒙还会在医馆,原本我想找到他,就算今后要随他和金爷一同去走南川北,奔波流浪,也总比独自呆在王府要强。 然而当我终于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束缚我三月之久的大鸟笼,却又悲哀的发现这外面广阔的天地,终究没有我容身的地方……若是找不到李君蒙,我的那些惆怅和迷茫,在这太阳底下将无处遁形。 现在这个京都,我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失落的从医馆走了出来,无头苍蝇似的没有了目标和方向。哎,该往哪走?回苏府是自投罗网,独自出京都就更是太艰难,于是……我又走错一步吗? 我走在大街上,好在这大街总会出现太多巧遇。 发现定在前方的一双油亮的靴子,我抬起头来…… “小晟?”很神奇的是老是会在这京都纵横交错的广阔街道上遇到他。这小孩天天混街上的? “姐姐,你在这干嘛?”李晟开口问我,看看他的表情,也很惊异我此刻的出现。这时候我本该是在毕咏阁喝早茶吃点心来着。 “我……”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告诉他。看着李晟的脸,碰到熟人,终于一大早的让我感到心里踏实了少许。 李晟奇怪的望着我等我开口。这小孩子,姐姐现在心中烦乱没时间和你磨蹭。你有什么能够帮得上我的忙吗?…… 对了!我怎么将这位小公子的滔天本事给忘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对李晟说到:“小晟,你叫我姐姐……你能帮姐姐的忙吗?” 李晟疑惑:“帮忙?姐姐也有有求于我的时候了?要知道我就只忌惮你……” “恩恩,这我知道的,你是怕了我这双无敌霹雳脚!”我不耐烦的对他说道,也不管他顿时便成猪肝色的脸,只说道:“小晟,你要是想改变自己在姐姐我心中的形象,证明自己有能耐,就一定要帮姐姐这个忙,否则,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不中用的红漆马桶!” 我卑鄙的使用对付小孩最有用的激将法。 现在明白李晟为什么对我的态度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好转了:只是因为在家里在京都街道上都霸道惯了的,如今看到有他平日最不屑最瞧不起的女子来和他叫板,他竟然落了下风,便不自觉的将我的形象在他心中神话了…… 李晟无奈的望着我,把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你是用了早膳再出来的?什么事又让你亲自出府……”我怀疑李晟被我一脚踹得没了男子汉的干脆,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我心里着急,没好气的回他道:“都不是!我只问你,小晟,你经常逛这王府,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赶得上那一个多时辰前出发去城门的马车?” “你要出京都吗?”李晟一脸不可思议。 我点了点头,话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如向他直言,或许他真的可以帮得上我的忙。 “小晟,姐姐我是逃出府的,你心里猜的肯定没错,我要去追我的情郎给苏黎戴绿帽子了……这次你可以看苏黎个大笑话了……所以……姐姐相信你,不会去告密……如今李君蒙的马车已经出城门了,我想要追上他……” 李晟愣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姐……你还真是每次都令我惊叹……” 废话!还在这磨蹭,都什么时候了!能帮得上忙就吼一声,不能帮我就走人了! 不待我满腔焦虑的火气爆发出来,李晟拉起我就疾步往前走…… 我心里一喜,忙问道:“小晟,你真有办法?” 李晟边走边说道:“我只知道有出了城门后,有一条可以骑马过去的单道,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赶上大道上的马车……不过在城内骑马出府还得一个多时辰……”李晟停下脚步,反过身望着我问道:“姐,你能确保苏府的家兵不会追了过来?大清早的在京都街道策马的话……恐怕目标太大……” “那该怎么办?” 李晟年纪小,小事上神经大条,但在大事上还是心思缜密:“如今没有其他办法,只有马匹换马车了。马车出城后两个时辰后便有三条岔道……要想赶上金爷的马车,只有赶在两个时辰之内赶上他们,否则耽搁了时辰,恐怕就判断不出他们是走了哪条道了……” “那……就只这有这一个法子了吗?”我急得直跺脚,没碰到李晟之前没想到会有多大希望真赶得上君蒙,如今李晟的这一番话又让我不死心了。 “那就……先试一试吧!”李晟开口。 策马追奔 马车出了城门之后,立即换上马匹,李晟拉我上马,朝大道旁的小径上奔过去。 “姐,抓紧了!我们得快点,要不然赶不及了!”李晟侧过身来对我说到。马鞭一挥,骏马吃痛,奋力朝前方奔去……我忙紧抱住李晟,就怕从马上摔了下来。伏在李晟背上,看着马儿脱了缰似的朝前方奔过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抛了出去。 君蒙他们应该还没有走到岔道口吧?毕竟我们这一路赶过来已经算是在狂飙了。 可是至于能不能成功追上君蒙的马车,我没有一点把握。 策马踏过前边横躺开来的河流,水花被马蹄飞溅的老高,洗涤了一路的尘埃。水溅到身上,也冲缓了我浮躁的心:照李晟的说法,这种速度应该还是能够赶得上马车的吧?毕竟李晟已经在竭力帮我这个忙了。 踏过这条浅溪不成问题,然后便是翻过前边低矮的山丘,道路便会放缓下来了。毕竟是小路,崎岖是难免的,现在要的是能够节省时间,其他的我们已经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行至半路,马速突然放缓了下来,我抬起头忙问道:“怎么了小晟?” “姐姐。”李晟转过头,对我说到:“前方的道路被挡住了……可能是昨夜阵雨造成的山体滑坡。” 我伸出头看了看,只见前面出现的是泥泞不堪的一推泥石,杂乱的斜躺在小路上,把原本就不宽的山路堵了个实在。 “马能踏过去吗?”我问道。心里也知道李晟正是因为没有把握才停下来的。顿时又急躁起来: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李晟小心翼翼的控马过去,走近了那倾泻下来的泥石旁,内侧不用说,就是外围,也是积得蛮高蛮厚。加上外围是陡坡,马儿嘶鸣了几声,踏着脚步也不敢轻易向前跨。 “还是不行吗?”我焦急的问道。 李晟显得很为难。 放眼望去,如果返回的话,这里和大道的交界口也不远,只是若是要重新走大道,那就不是像现在这般只是穿过山头,而是实实在在的将这座山给绕上一遍了……可是僵持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只得勉强说到:“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就返身走大道吧!” “返回去?”李晟皱眉。 “如果没有其他法子,也只得这样了。”我半是劝慰自己,半是宽慰他。 可是没想到李晟倔脾气上来,赌气似的返身瞪了我好久,还真杠上了,硬是不肯妥协。 李晟打马后退了几步,然后手一扬,鞭子重重的抽在马背上,马儿长啸一声,便大步朝前越过去……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怕马蹄会陷进泥潭出不来,或是李晟驾驭不了烈马而身旁是陡坡……可是马已经飞奔了出去,没时间惊恐了,只得闭上眼咬牙挺过去…… 颠簸了一阵之后,马蹄儿终于又恢复了清亮的哒哒声,我睁开眼睛,忍不住朝后头一撇,只见道路上留下的是一串清晰的马蹄泥印。还好,还好,闯过了这一关! “扶稳了!”前方传来李晟的声音:“……时间耽搁下来了,要想在那岔道口拦截住李君蒙,就得看运气了!”说罢又加快了马速朝前头奔去。 整个山涧留下的都是一长串清亮的马蹄声。 我死死箍住李晟的腰,不再去多想,能不能赶上马车,能不能顺利出逃,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 …… 奔过山头,地形渐渐平缓下来,前方的小路也逐渐拉宽。 “前边就是大道了!”李晟终于放缓马速,朝我说到:“最前方便是岔道口……看到那三条伸向不同方向的道路没?……”李晟指给我看:“希望你的李君蒙还没有走上其中的任何一条……” 李晟调转马头,在岔道口停了下来。 我穷目望过去,没有见大道上马车的身影。再一转头看向后边的三条道,空旷的道路上并没有见着几个行人。 难道……他们真的已经走远了吗? 我翻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李晟忙下马来扶我,宽慰我道:“姐,没事的,如果没能等到李君蒙,你便……仍是和我一同回京都吧?”李晟话讲到一半就变成了商量口吻。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望向远方空旷的路面,缓缓开口:“真会等不到吗?……为什么我就没能够成功的办好一件事情……”难道我就注定每一次的出逃都是以失败告终吗?我在心里哀怨自己的命运。 “我真没用!姐姐说得真对,原来我真是只红漆马桶!”李晟开始自责。闷声自言自语,用脚踹起地上的碎石子拿自己出气。 看着李晟可爱的神情,心头又暖起来,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较真。 其实还挺感动李晟为我所做的。这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孩子,将来长大以后,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果和直率的婉馨配在一起,相信婉馨一定会很幸福…… 可能就是因为太较真,李晟总是想扳倒我在他心中烙下的初始印象,总希望将自己能够担当重任的男子汉形象在人前表现出来。 其实我的印象中的他哪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差!别扭的小孩,你是个可爱而勇敢的男子汉了……只怕以后要再来京都,再在大街上巧遇阳光单纯的你,就遥遥无期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会如何走下去。 “姐!姐你快看!”李晟突然兴奋起来,指着前方说道:“是马车!……你说会那是金爷的马车吗?”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心跳突然加速:果真隐隐看见前方大道的拐弯处出现了马车的身影。 我兴奋地紧拽着李晟的胳膊问道:“小晟,依你的推测,金爷的马车是在这个时间内出现的吗?”看着李晟点下头,我一把熊抱住他:“……小晟,谢谢你!你对姐姐的这份恩情姐姐不会忘记的!” 松手时李晟还傻愣着,不过反应过来后终于满意的笑了,还不免得意的夸耀自己一番:“就说了吧!我李晟也有有用之处!哪会真是只红漆马桶!……姐,我早就说过,你终究会有有求于我的一天!……想不到这么早就应验了……” “恩恩,是的,我再也不敢小看你了!承认你是男子汉!”我对他咧嘴回笑道,现在高兴,嘴上尽管应和他,满足一下小孩子泛滥的成就感和虚荣心。早在他领我去医馆的时候,就曾听李晟这般信誓旦旦过。 我紧握双手内心忐忑:应该会是君蒙他们吧?时间地点都吻合,只待拦截了马车就知道了! 前边马车已经渐渐拐了过来,我努力的张望,希望能够判断清楚是不是金爷的车。 “别望了!傻子!再伸脖子就快断了!”李晟哼哼。 “姐,我先走了……你既不愿回去,咱就赌那铁定是金爷的马车!……等会你就努力装可怜吧,如果金爷不愿意载你。……我先走,断你一条后路,金爷就算是起怜悯之心,也会收留你的……” “那你呢?”我看向李晟问道。亏我此刻还能够顾虑到他。 李晟沉默了半响,最后说到:“我先抄小路走一段再说……你自己保重吧!不知道京都定王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小心苏黎一怒之下从询扬打道回府,和你新帐旧账一块算……所以……先逃命要紧知道吗?待会儿见着金爷,要记住自己是在逃命要放悲戚一点……金爷会放你进去的……”李晟的这番嘱托让我听了很心酸,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会被完全打破,突然有点不舍了。 最后望了我一眼,见我哭丧着个脸,李晟立马换下那副沉闷的表情,恢复他往日的爽朗笑容,冲我扮了个鬼脸:“姐姐,往后……千万不要忘记小晟哦!” 我抹了把从眼角溢出的泪,使劲点头:“恩,会的。小晟,往后姐姐肯定还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脱!” “那当然。姐……我为姐姐长大成男子汉!往后任何事,便只要姐姐一句话了。” 李晟翻身上马,便朝小路奔过去,隐在了小道的丛林之中。 望着李晟的背影,我感慨:在这陌生的国度,谁都要比我能耐……我能怎么办?等一会我的可怜与悲戚绝对不会是装出来的,如果马车的主人不愿意载我一程,恐怕没等到王府的人寻了过来,我便要暴尸街头了。 眼看着大道上的马车越来越近。直朝前方驶了过来。 我横在路口正中央,张开双臂截住了去路。 车夫忙拉缰绳,骏马在我面前高翘起蹄子,嘶哮一声,及时止住了脚步。 我就这样保持着这傻驴似的姿势站在太阳底下,直到看到马车里有人伸探出头来,才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 “君蒙!”看见金爷时我就驽定了李君蒙肯定会在马车上,于是我开口喊道。 李君蒙探出头来,见到我后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桑儿……你怎么来了?你是如何出京的?” 巴巴望着他,此刻我不想解释太多,颠簸了一个上午,才发觉人早已经虚脱,我只想着能够先上马车歇息一会。 “语桑?”是枕香讶异的声音。我冲她咧嘴苦笑了几声,接着看向君蒙:“我是昨夜从王府逃出来的!……今日他们肯定会寻过来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君蒙,你求求金爷暂时收留我吧!让我躲一躲……我不愿再一次被苏黎抓回去,我现在能够信赖的也只有你了……” 我抬头望着李君蒙,火烈的日头晒过来,看人都是重影。 僵持了很久,李君蒙好像才明白过来,赶忙下了马车,将我扶了上去…… 我心里一宽:如今我终于坐上了这辆马车,好歹暂时也有个庇佑了……悬起的一颗心也可以稍稍安定下来了。 马车里金爷端坐在正前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我紧挨着君蒙坐下来,对面便是夫腾高挑的身姿。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继续行进。 于是……这一次,是不是代表着我终于远离了京都的牢笼,不用去考虑那么多烦心的事情了?死去的采菱也好,昏睡的采兰也罢……如今王府的一切都不是我所能够掌控的了了的。我希望我的离开能够顺理成章的将所有罪名一并揽下来。让老太君对我失望,让苏黎对我彻底死心……这样便足够了。 不知马车是选择了走哪一条道路,会驶向哪个方向,我懒得挑开帷幔看个究竟了。 君蒙递过水囊,从夫腾手中接过帕子替我擦了擦汗。我捧起水囊便牛饮起来。 “当心,别呛着!” 听到君蒙的轻声提醒,我眼眶不禁又湿润了。 今后,若是能够让君蒙慢慢重新接受我,哪怕他心里仍是将我当做之前的语桑,我也不在乎这么多了,已经没有讲条件余地了……往后若是能随金爷一起,看看这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 我望了望坐在一旁的君蒙,揣测着他此刻心中所想,可是始终猜不透,我都已经习惯了君蒙眼神下藏着的神秘,不过在目光和他相撞的一瞬间,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温柔……于是,将疲惫和担忧一并放了下来。 只希望会一路顺风。 从此我便远离了京都远离了王府,背负着重重罪名不敢再在苏黎面前现身了…… 寻觅错过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君蒙下马,然后将我和夫腾一一扶出来,将金爷请下马车。 “我们到哪了?”以前从未出过京都,天天呆在王府,现在看着这周遭的一切,只觉得新鲜。 看街道的规模的构造,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小镇。当然和京都的繁华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不过我真觉得累了,能够有个打尖之地也是好的。 在路上奔波了一天了,此刻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饱饭休息一阵了。 车夫帮忙将马车内的行李拿下来,送进了客栈。我紧跟着君蒙走了进去。 夫腾在一旁对我说到:“不知语桑是否熟悉,这个小镇在煜国是以特产多而著名的,进店之后可以好好解解馋了!” “真的?”我立马来了精神,看着君蒙在柜台那边打点好一切,于是在小二的带领下上了楼,将包袱卸下来,走进了雅间。 看着满桌可口的饭菜我直咽口水,可是这一大家闺秀都极为避讳的恶习,我不能够直接表现出来。于是在金爷没有动筷之前,只得老老实实的坐一旁,不去理会早就咕咕叫的肚子。 可是饿了一天,美食当前总是浑身不自在。 眼巴巴的看着金爷,却瞧见君蒙持起筷子,然后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入了我碗中。 我一脸感激的瞧着他,还是君蒙了解我在乎我! 于是便不再管那么多了,只顾埋头扒饭。心里又开始窃喜,和金爷这个王老五在一起,就算是逃命,总还会管饱管暖的。 “林姑娘。”是金爷的声音。我忙抬头,只见金爷皱着眉头问我道:“既然已经上了金某的马车,能否告诉我们:姑娘为何出逃?为何要放弃王府少夫人的尊贵身份逃出京都?” “我……”我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解释。是照实说出来?还是……在没有考虑清楚之前还是先保持沉默的好。 于是看向君蒙,希望他能出来帮我打圆场。 “先吃饭吧!”君蒙的声音说出口,我得了释令,又低头继续扒饭,可是仍是在想着要怎么跟金爷解释我出逃的原因。就怕金爷太正派,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别人不愿收留我了。 晚上回到客房,夫腾终于将白日众人心中的疑惑说了出口:“你是特地为追随这辆马车而来?” 见我没有作答,夫腾又试探着问道:“是为了追随李公子而来的么?” 我忙摇头:“没有,只是为了逃命。我在王府闯了祸……” 夫腾看着我,带着满脸的研判。我坦荡荡的回望过去,不给她留下任何质疑的把柄。 最后夫腾终于缓下了目光,向我道歉:“是夫腾失礼了!” 我冲她笑了笑以示友好。心想这个女子从小漂泊,长大在风月场所,阅人无数,自卫心理强,心思缜密了点是可以理解的。 夫腾没有再开口逼问。我也已经疲惫至极,只简单洗漱后,便躺在床上睡了下去。 …… “哎,听说了没?据说京都定王府出了点乱子……好像是王府出了命案,还有人从府中逃出来了,昨日定王派人满城搜查,如今恐怕逃犯已出京了!” 一大早便听到有人在堂前高声议论。 小镇上的男子不比京都的斯文人,一个个闲来无事便喜欢聚在一起高声议论热门话题,一大早惹人清梦。 “什么人从王府逃走?这会恐怕通缉令又该下放到各地了吧?” “这倒是不知,不过并未发现相关的檄文,不知所逃是王府何人……听说苏四公子已经开始从询扬动身回京都了!估计事态挺严重……” “会是什么人丧命什么人逃离?值得询扬练兵的苏四公子亲自回京?” “与四公子有关的,还不是那一屁股情债!估计是哪个女人为了争宠,趁那四少爷离京的日子,与另一女子发生冲突,于是其中一个一狠心……” 我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想象力还真丰富!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一天一夜,京都的动静便已经广散开来。 苏黎要回府?会不会在途中就开始严防死守了?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对面的是金爷紧皱的眉头,我朝两侧一一扫视过去,见三人都是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顿时头大如斗不知从何解释。 “人绝不是我害的!”我小声辩解,就怕他们误会我是那杀人犯:“我逃出王府,只是因为自己不愿再继续呆在鸟笼里不得自由。采菱的死,只是我出逃的引子罢了……” 这样一来我也没有要继续瞒下去的打算了,于是将事情的始终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三人,以求个坦白从宽。毕竟苏黎也出来了,事情就只会复杂化。那么久必定会给金爷他们造成一定的困扰与不便。 “那日,你来医馆买的那安胎之药,便是为那位怀孕的婢女所准备的?” 我点点头。 “那位婢女是如何死的?” “在服药半个时辰内,腹痛而亡。”我努力回忆事实,然后回答道。 久久没见君蒙的答话声,我忙抬头,见君蒙正紧皱眉头望向枕香和金爷,我顿时结巴的解释起来:“不……不是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没有怀疑过你们……更何况那剩下的一剂药已经被王府的大夫们检查过了的,绝对不是药的问题!” 我紧张到口吃,这般解释后仍是没有人做声回应我,于是我抬起头小声的开口:“君蒙……我怕我越说越糟糕,你帮忙向金爷和夫腾解释一下……我真没有怀疑过你们……” 君蒙神色稍有好转,看着我半响,便宽慰道:“没事的,金爷心胸广博,不会为了这个而计较的。只是听外头说苏黎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今日一早动身的话,估计下午就会路过这座小镇了……锦镇是从询扬回京都的必经之路……” “那我们赶快动身吧!”听君蒙这么说,我顿时紧张起来,迫不及待的开口。 “还不急……这儿离询扬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君蒙笑说道:“待会儿我们上街头买一点干粮带上马车,金爷在客栈歇息一会,客栈的东西由夫腾帮忙打点,我们得去多备一点物资……毕竟,为了避免和苏黎回京的队伍相撞,我们得改走山道,到时候……恐怕得在野地将就着歇息一晚……” 我一脸歉意,为了我这个累赘还要特地改道。看来我给他们添的麻烦还不会小。 “君蒙,我们该买点什么?”一走上街道,我就雀跃起来,兴奋的问道。 李君蒙朝我笑了笑,说到:“锦镇是煜国特产最闻名的小镇……你想吃点什么?” 我?我只要是好吃的,就来者不拒。到时候马车装得下?我将自己隐藏得挺好,摇摇头只说到:“带点必备的干粮上路就行了!”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我和李君蒙穿梭在人群中。终于找着机会让我和他独处了,心中很希望这一刻时间能够停留。 前方突然有士兵骑马奔驰过来,一边挥动马鞭一边叫嚣:“都让开点!挡了苏四公子回京的道,谁都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苏黎?我大惊,手里拿着的包有干粮的纸包顿时掉落在地上,我慌忙弯下身去识捡。 “桑儿……”李君蒙忙蹲下身来。 我抬头担忧的问道:“你不是说苏黎估计要下午才到赶得到这儿来的吗?” 李君蒙将地上的包裹拾起来,若有所思:“或许……他是连夜启程的吧?” 连夜动身……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心里怦怦直跳,就怕苏黎骑在高大的马背上,能够将这街道一览无余。 我紧低下头去,李君蒙将我扶起来:“桑儿,别慌张,你蹲着目标只会更大,快起身,混到人群里,人太杂乱苏黎不会发现的。” 李君蒙顺势将我护到怀中,接着宽慰我道:“更何况,他也猜不到你刚好会在小镇上。” 听他的话,我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把头埋在君蒙胸前,小心的侧过脸去望向街道中央,开路的侍卫早已向前奔去了老远,拥挤的街道硬是为苏黎所领的队伍劈开了一条不窄的道路。 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果然是苏黎英挺的身姿。 由于是在拥挤的街头,苏黎也怕会不小心伤及无辜,便将马速放缓下来。 苏黎朝四周巡视着什么,正要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忙将头埋向君蒙胸前,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乱瞟。 君蒙小心的带着我一步步后退。 我差点就忘记了,苏黎可认识李君蒙的!队伍缓缓停滞下来,马蹄躁动不安的朝人群中踏过来,顿时身边的人们都慌乱了起来。 君蒙猛的将我一推,人群顺势一挤,我便与他分散。 努力的控制住了平衡没有被推倒,可是看见李君蒙的背影立在人群之中,马背上苏黎的目光正利剑似的射向他。 所幸的是自己身量不高,于是我慢慢往后退,隐在了人群的最里层,从人群缝隙偷偷观察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苏黎阴起眼睛,仿若要将李君蒙看个透彻,一旁的人群要么是仰头看向苏黎,要么事直视着李君蒙,不明白俩人在斗什么法。 此外街道上满是围观的行人,趁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悄悄朝小店遮挡日头的帷帐后头走过去。 蹲在里头瞧着街道上的动静。 苏黎终于从李君蒙身上转移了视线,朝人群中扫视过来。却没有发现什么目标。于是笑着开口道:“也累了,想在这镇上休息一阵再赶路。无影!去客栈备好酒菜……在路上遇着故人了,想请李兄进去喝两盅!” 说罢挑眉看向李君蒙,由于是背对着的,没能够看见李君蒙的表情,可是也没见君蒙推拒。只见苏黎下马,朝最近的客栈走去。 而他们所进入的,正是我们的落脚之处。 我心里着急。无忧带着一路莽骑侍卫,并未随了苏黎下马进入客栈,而是开始兵分三路,分别朝街道不同方位上行去。 看来苏黎还是猜到了这一层,他是派无忧来寻我的来了。 我忙从帷帐内起身,朝身边的小弄巷里头溜了过去。 现在不能回客栈,街道上到处都是苏黎的人我不知道往哪儿躲了。苏黎竟然会在收到京都的来信后连夜动身往回赶,而如今又停滞在小镇上不愿离去,我想他要抓我回府,并且志在必得。 他就真不愿意放过我吗? 他曾答应过要放我走的,发现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如今我食言,他反悔……我俩就将这样耗下去? 我躲在弄子里头,祈祷着无忧他们不要找过来,苏黎赶快吃饱歇息好走人。再这样弄得我一惊一乍,迟早有一天我会崩溃去。 时间一点点的在指尖流失,可是我不敢轻易走出去,就怕若是和莽骑撞个正着,我又会追悔莫及。走到这一步不知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才挨过来,如今决不能就这样轻易妥协! 这是一条死胡同,因而鲜有行人会走过来。 能够用来判断时间的法子便只有看那日头,渐渐高起,然后一点点的落下去。 我真佩服自己,竟然在此呆了快有一天的时间。躲在坍塌了一半的废弃草棚下,脚已经完全麻木不能动了。 苏黎是不是早已动身赶路了?可是在没有确定外头确实已经安全的情况下,我打定了主意,绝不主动走出去羊入狼口! 忽见前方有马从巷口经过,透过废烂的竹编草庐盖头,终于见着了苏黎的那匹高大的栗色骏马,正在巷口那头踱着步子。 “这些巷子也搜查过了?”是苏黎的声音。 “回主上,此巷是死巷,每一巷子外头都已派人把守了,没见着有人影从巷子里出来!” 一听这话我冷汗已经冒上额头:原来还有侍卫在弄子口守株待兔!早知道苏黎不会善罢甘休……亏了自己忍住没有出去,否则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苏黎在弄子口徘徊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耽搁了一天了……动身回京罢!” 说罢便听到马蹄渐渐远去的声音。苏黎……终究是没有寻到我。 我早已被吓得浑身脱力,想站起来可是四肢发酸发软。李君蒙他们是不是也被苏黎拖延了一整天?……整整耽搁了一天的行程。 他们还在客栈吧?君蒙会等我吗?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落山,我呆在原地,努力将腿伸直了,想疏通一下血脉,等会试着站起来。可是……君蒙会找过来吗? 我揉搓着两条残废的双腿,看着夜幕悄悄陇上来,街道上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我扶着身旁的一块石头,试着站了起来。 可是一听到有脚步身走过来,心里一慌不小心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踢飞了,轰隆的一声响,我吓得腿又是一软,不争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隐约看见夜幕中有脚步渐渐挪了过来,于是忙向草棚里头缩。 “桑儿……桑儿是你吗?” 是李君蒙的声音! 一听到君蒙叫我名字,我忙向外头爬了过去。心里头觉得委屈至极,在君蒙蹲下来的一瞬间,便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君蒙将我搂紧,只听到上方的声音轻哄道:“桑儿,没事了别怕!” 他这样一说,我还就来劲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为什么我要一日日的在这惊险与不安中度过…… “桑儿……”李君蒙将我扶起,用衣袖拭掉我的泪,就这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感觉到他凝视我的眼神:“桑儿,苏黎走了,他没有找到你……往后也没法找到你了……” 顿了半响,李君蒙接着开口道:“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就让我来照顾你可好?” 李君蒙吐字清晰,可是我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止住了抽泣在黑夜里和他双目对视。 君蒙刚才说什么?……这算是在向我告白吗? 忆起当日我壮着胆子对他表白,直到这一刻之前都在忐忑的等待着他的迟迟不肯表明的态度。而此刻……这个答复,不知我已我顾盼多时! 我不敢置信,摇了摇头:“你再说一遍,我……我没有听清楚……” 李君蒙将我纳入怀中,在我耳边缓缓呼出热气:“今日看到苏黎骑马疯狂的在街道上寻找你时,我才发现我有多么担心你会被他带走……我终于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了,不愿再一次失去你了!桑儿,这次我不再轻易放手……” 我趴在李君蒙身上一个劲的点头,下颚在他肩头磕得脆响。好的,我愿意!上天终是眷顾我的,此刻起,我所欣赏的男子已将我接纳,于是……我就不用再忐忑着一颗心,在他乡异地无边的夜色中吟唱: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狂澜;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番外(一) 策马行进在夜色中,苏黎一直在反复咀嚼方才在店内李君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动作,试图从中挖掘点什么出来。 “你这一趟,是回苍岭城?”客栈内,苏黎与李君蒙对坐,苏黎开口问道。 “不是。”李君蒙轻呡了一口茶,回答道:“是随我的主子去边境……” “那位金爷?” “正是。” 苏黎将杯中的浊酒一饮而尽,想着李君蒙的话:金爷这么快就要回边境了?浊酒浓烈苦涩,苏黎眯起眼睛探究着李君蒙的每一个表情动作……桑儿也被他们带走了吗?…… 刚才骑马行走在街道上时,无意间撞见李君蒙混在了人群中,就老是感觉那双漆黑水灵的眸子也在不远处小心的窥视着自己……桑儿肯定是被李君蒙带出京了! 苏黎将一触即发的怒火强逼了下去,没有直白的质问李君蒙,而是笑着随意找话题攀谈:“金爷什么时候会再来京都,再将西域珍贵药材运往京都?……听说西伶大漠中长有一种极为耐旱的涸莲,具有非常神奇的药效……能疏通气血心脉,又可根治疑难杂症,甚至还能挽救弥留命人……是西伶人肆意夸大了事实,还是真有这种珍贵药材?” 李君蒙直视着苏黎,自始至终,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看着这苏四公子,心里也疑惑苏黎为什么会问这些,他是想从自己口中套出什么?不应该是直接询问语桑的下落吗?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不着痕迹。倒是小看了这位贵公子,本以为苏黎直率莽撞,不料心思也如此缜密…… 于是李君蒙跟着打马虎眼儿:“确是如四公子所说,我也曾听金爷提起过,这涸莲是长在大漠的最干旱处,只吸取日月光华,从不需雨露滋润。但是涸莲本身却莹润滋养,能够解干渴,使行走于大漠不幸脱水者挽回生命……” “李兄倒是对这涸莲挺熟悉,你见过涸莲长什么样子么?” 李君蒙一顿,忙笑着摇摇头:“君蒙不曾见过,涸莲太珍贵,又是长在大漠最干旱出。而珍贵的东西总是稀少的,就是西伶皇室,也难得亲眼一见,听说只有那传说中的沙漠行者,才有机会将涸莲采了来,献给西伶的国王。我只随金爷出入过西伶边境一次……能饱耳福能长见识便很满足了。”说罢瞟了瞟苏黎,两人目光相触,一愣,接着便同时轻笑出声。 这两个男人,各自揣怀着自己的心思,一个言语中带长矛,直犀利地冲向前;一个答话中配厚盾,小心谨慎从容应对,不让对方听出任何蹊跷。 “无影,斟酒!”苏黎望着李君蒙,对随身的一名莽骑亲卫说到。无影忙端起酒壶,将苏黎酒杯重新斟满,又走到李君蒙那头。 “我不饮酒!只饮茶水。”李君蒙看向苏黎,见苏黎瞬间阴下来的脸,礼貌但决然的推拒了。 苏黎深味的探究着李君蒙的举止,最后笑着说道:“不碍的……”说罢遣退开无双,摔了个跟头也不放弃,继续试探着问道:“那么,金爷手中可有这种涸莲出售?” 李君蒙一挺身子:“哦?四公子对这涸莲如此感兴趣?” 苏黎眉头一皱,接着心思转溜开来,便开口道:“拙荆病危,百医无解,于是连夜赶回,顺便寻探良药,看看是否有灵丹妙药能救回……桑儿。”苏黎故意将妻子的闺名叫出口,同时不放过李君蒙的任何一个眼神。 李君蒙抬眼看了看苏黎,只觉得好笑:谎话倒是编得蛮顺溜!只可惜骗错了对象!语桑可是出逃的那位! 当然李君蒙不可能直接揭穿苏黎,于是又说道:“金爷曾说过:那涸莲是长在西伶的国土中的,大漠中的奇葩只属于西伶子民,还不曾用它来解救过任何外族人……这个,就算是我们煜国圣上,也是不曾享受到的……金爷手里头,自然没有!” 你……苏黎紧握拳头,在桌下拽得脆响。李君蒙这只狐狸有够狡猾的! ……刚提起语桑的事,为何没有从李君蒙脸上发现一丝讶异?就是在成衣铺那一日的偶遇,他都不经意将自己的惊异显露出来,如今怎会对语桑病危的消息无动于衷?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君蒙早已清楚他回京的目的,并且早就知道在王府躺下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语桑! 就算消息从京都传来,也不曾有人清楚王府中病倒的人是谁出逃的人又是谁。然而李君蒙的神情表明了他已经将这一切了然于胸…… 此刻苏黎可以果断地下结论了:桑儿一定在他们手上!……他到底将语桑藏哪了? 就差没将客栈的屋顶给掀开了,可是仍不见语桑的身影。整个下午,苏黎在锦镇的小镇上疯狂的搜寻语桑的行迹,却没能见着语桑踪影…… 一想起白日在锦镇上的情景,苏黎就怒火中烧。 花了一整天功夫,竟然还是没能找到语桑。 他现在敢肯定的是,李君蒙知道语桑的下落,可是将那小镇翻了个遍,也不见语桑的身影。 苏黎心中纳闷:那丫头会藏哪呢?会不会早就被李君蒙他们打包运往了别处? 他一想到语桑是在故意躲着他,心里就窝火。苏黎已深知语桑的脾气秉性,她是趁他不在府中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哪会甘心随自己回去!如果是她自己躲起了不愿出来,语桑就那么小一只……随便藏在哪个缝隙里,就算苏黎有千军万马,也是海底捞针…… 没想到苏黎出府就短短二十来天,府中竟然生出这么多变故!而那个令他烦心的始作俑者,已经甩下个烂摊子逃之夭夭了! 苏黎心中烦闷,一挥马鞭,便没了命的朝夜色中奔驰过去,将身后一路侍卫甩开了老远。 从昨夜连夜启程,到白天整日寻人,算下来已经接连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休息了,侍卫一个个都是累个半死精神不济,明显落后了苏黎,可是主上心情不好,谁也不敢惹火上身,又怕落下队了在黑夜里主子有个什么闪失,于是都不吭声,硬着头皮紧跟了上去。 苏黎心中压抑却无处排遣,只想着早点回京,将这一团乱麻梳理通顺。将语桑留下来的烂摊子整顿好。 白天在小镇上耽搁了下来,于是今夜连夜赶回京都,估计明日一早到城门口的时候,刚好是城门开启之时。 从城外的大道上远远望过去,城门被晨雾所笼罩,整个京都都沉睡在了雾霭中还未苏醒。 苏黎就这样策马奔走了一整夜,远远可以瞧见城门了也仍未减速,只朝前方控马过去。 朝阳将晨雾撩开的时候,城门也随之打开。苏黎高举通行令牌,带了一队侍卫直径奔进城去…… “四少爷回府了!”小厮将大门打开后,见到苏黎吓傻了眼,这……从离京都这么远的询扬回府,少爷的脚程可够快的!醒过来后忙朝府里头一路奔喊了过去。 苏黎将佩剑朝无影一扔,便风风火火的往毕咏阁的方向行去。 没理会一屋子丫鬟福身请安,便径直朝内室走去。 一挑起帘子,就习惯性的朝窗户那头望过去,那个女子依旧在窗前笨拙的摆弄将离,将原本娇艳的花苞折腾得奄奄一息…… 苏黎忍不住笑了……可是就因为一眨眼,刚才的一切便消失殆尽,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该死!……竟然出现幻影!苏黎一锤墙,将珠帘晃得清脆作响。 “表哥!” 听到声音后苏黎忙转身,可是只有婢女持了托盘低头站在一旁。顿时一脸的惊喜又被冲淡下去。 “你刚叫我什么?”苏黎冷声问道。 “少……少爷,奴婢方才并未做声。”丫鬟颤抖着声音回答:“奴婢们为您泡好了茶……” “抬起头来!”苏黎不死心,又命令道。 丫鬟小心的抬起眼,怯怯的看向苏黎。 ……不是那双眼睛,也不是那副神情。 毕咏阁的女子,只有那双眼睛敢大胆的直视苏黎,也只有那副倔强不服输却灵气逼人的神情能够左右苏黎的心情。 不是她…… 苏黎彻底清醒过来:桑儿已经走了,趁他不在府里,自伺没有人会注意她的存在了,偷偷溜走的。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已经逃了!”苏黎自嘲的笑了笑。走近房间,虚脱了似的朝那美人榻上躺了下去。这张竹榻,语桑曾无数次躺在上头不小心睡着了,多少次他走进来,无奈的看着她为她盖上毯子…… 端茶的丫鬟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杵在原地不敢跟进去。少爷这次为了采菱和少夫人的事情提前回来,是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少爷心里头正憋着火。聪明的人都不会主动去招惹那坏脾气的主。 早膳从早晨摆到晌午,已经换下去又端上来无数次了。可谁也没敢去叫醒躺在房里的少爷。 “王……王爷,王妃!”见定王和王妃走了进来,一屋子侍女忙福身。 “少爷还未醒来?”王妃问道。 丫鬟无奈的摇头。 王妃没有再多问,便径直朝内室走去。 只见苏黎闭上眼瘫倒在竹榻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惫懒样。 苏黎在听见门帘响动的时候便已经醒过来,眼睛眯开一条缝隙,看清楚了来人后,便又闭上了眼不想去理会。回了王府,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给老太君以及父王和母妃请安,现在仍是不待见任何人。 “黎儿。”王妃走过来,抚了抚苏黎的额头,满脸疼惜:“醒了的话就先去用饭,免得弄垮了身子!”王妃这是心疼啊,很少见自己生龙活虎的小儿子这么不济过。 苏黎哼了哼声以示回答,并没有动。 王妃又开口:“采菱……采菱和肚中的孩子,都已经没了……” “恩。”苏黎应了一声。想到这件事心里便纠结,采菱的怀孕也在他的意料之外,是不是正是因为采菱有了身孕,所以桑儿才会最终下定决心要离自己而去?然而……苏黎更是万万没有想到,采菱竟然会就这样丧命……而语桑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去。 语桑心中的那点小九九,苏黎一下就能猜出来:那丫头正是想借这个时机出逃,好顺理成章的将所有罪名一并揽下来……让府里的丫鬟少受些罪……打死他也不会相信采菱的死会是语桑干的。 “那些丫鬟怎么都换了?”苏黎开口问道。 王妃回答:“采兰已经被撵出府了……只是为了给众人一个警示……其他丫鬟都被分派到下层……新的侍女都是从母妃那边调过来的,灵巧得很……”王妃解释道。 苏黎皱眉:这要是让语桑知道,那丫头又会伤心一把了……可是从小生活在大家族里的他知道这个道理:府邸太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不是拿采兰发威,杀鸡儆猴,将来要管理起来会很棘手。 可是那倔丫头脑子是浆糊的,有的道理跟她讲,就是说不通! 林太守调教出来的大家闺秀怎么就是这个样子?要命的是自己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一怪胎! “母亲……”苏黎开口:“将小桃和采英调回来吧!” 说罢便起身。 “采菱,给爷更衣……”话还未说完,苏黎马上反应过来,住了口,心里不由得又纠痛起来,现在内心满是对采菱的歉意。……可是不管自己如何自责,想什么事情到最后脑子里出现的还是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黎儿!”王妃起身:“又要上哪去?” “进宫面圣。”苏黎简短答道。 番外(二) “陛下,末将前来请罪!”大殿上,苏黎单膝跪地,朝向高坐于堂前的煜帝拱手。 煜帝挑眼看向苏黎,苏黎早已换下那一身铠甲,可是那将王的英挺之姿已经褪不掉了。煜帝缓缓走下台阶,走近苏黎,道:“说说看,你何罪之有?” “末将不该未得诏令擅自返京!愿听陛下责罚!”苏黎未起身,答得干脆,毫无半分拖泥带水。 “哦?就这点?”煜帝皱眉,冲苏黎问道:“那一万三千军士,你是如何操练的?说来听听!” “陛下!那一万多名军士,现已经……” “阿黎!”煜帝开口打断了苏黎的话:“我煜国军令,将军可熟悉?” “陛下!”苏黎疑惑,抬起头来,见龙颜不悦,只紧锁着眉头审视自己,于是斩钉截铁:“如山军令,末将铭记在心。” “那便道与寡人听听!” 苏黎揣度不出煜帝的心思,只是并未做过多犹豫,洪亮的声音从殿堂响起: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懈军者,斩之……轻军者,斩之 ……背军,乱军,诈军者,斩之……” “很好!烂熟于心!”煜帝点头,一转身声音陡然变厉:“可是寡人听闻前方来报,你去询扬,三日迟迟不整军,如此怠慢,为何缘故?是否也该一并领了自己玩忽职守之罪?” “陛下。”苏黎明白了煜帝生气的缘由,忙申辩道:“阿黎自有治军之策!” “哦?你又有何对策?”煜帝一听苏黎这么说,又放缓语气,一撩黄袍,在侧面的龙腾椅上坐了下来。等着苏黎给一个好的解释。 苏黎也知道,煜帝治下向来严苛,讨厌男人不敢担当,如果有人一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找理由搪塞,定会惹得龙颜大怒。而陛下欣赏的也是自己干脆的一面。 于是苏黎挺直了腰杆,对着煜帝说到:“陛下派给末将的一万三千军士,年龄参差,良莠不齐,并且军龄皆短。末将要的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盘散沙聚拢起来筑成攻敌堡垒,因而必须取长补短,人尽其才。当务之急便是了解他们各个的长处与短缼。 “初去询扬的三天内,末将确实未用任何军法军规限制任何人,从习惯看秉性,于是用这三日时间的暗中观察,莽撞冲动者,沉稳老练者,身形灵活者……被重新规划整合。第四天,方正式整顿军队!以此将各方面力量凝聚起来。” 煜帝听得苏黎一番陈述,终于点了点头,道:“既然已将军队交与你统领,那就由自己的方策治军吧,寡人要的只是最后的成绩!” “末将定不辱命!” “如此……寡人便饶你擅自回京之罪,你,起来吧!”煜帝看着眼前的年轻将军,浮起笑意。 “怎么……舍不得起身?”煜帝轻笑道,见苏黎还是不做声,早猜出了苏黎此次进宫另有目的,可是不曾见他这么磨蹭,心中猜出了个大概,竟也难得的起了玩笑之心,于是故意说道:“既如此,那么,寡人先去歇息了,跪到关宫门之际,你便自行回府吧!” “皇兄!”苏黎赶忙站起身,也没唤陛下,而是直接说道:“皇兄,阿黎有一事相求!” “可是为语桑一事而来?”煜帝转身,接口说道。 看着苏黎向自己套近乎,心里好笑,这小子是真有事相求了。于是故意板起脸来,冷冷说道:“语桑从王府出逃一事寡人已经知晓了……你确定方才的那番话不是纸上谈兵?……连家都治不好,谈何治军?一个女人都征服不了,又如何管理那万三仕兵?……” “陛下!”苏黎急了:“阿黎想要将语桑找回来!” 煜帝显得挺为难:“京都已被你王府家兵翻了个遍,没见人影,如今过了两日,你又如何去找?寡人可是亲口答应了语桑的,过了三月期限,人家走得堂堂正正理所当然!若是语桑不愿意,你要以何种理由将她寻回?” “我……”苏黎被煜帝一句话呛住,不知如何作答。瞧见煜帝眼中闪过的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了煜帝正是想看他笑话来着。于是反将一军过去:“陛下,桑儿可是已经出京都了!……难道,陛下就忍心让桑儿今后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陛下可放心她今后流落到西伶?” “流落西伶?”煜帝一听这话,眼一沉,忙问道:“你是说,语桑现在已经……” 这话倒让煜帝吃了一惊,回想起语桑生病那日,太医从定王府回宫时禀告上来的惊人消息……忙派人暗中去了苍岭城,只可惜林因为太守夫妇已经不在……所以这一直只是尚未得到证实的推测。 苏黎将煜帝的表情瞧在眼里,接着说道:“如果昨日阿黎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桑儿此刻正是在随同李君蒙去西伶的路上……” “相国府命案中的隐案可有进展?太守府的遗物已经清理出来了?还未查出那位金爷是何来头?” 苏黎低头:“……阿黎不才。” 煜帝闭上眼没有说话。只感到如果这一系列的推测成立的话,事情将会变的很棘手。 见煜帝久久未开口,苏黎急了:“陛下……可是在没能弄明白金爷身份之际,为防万一,也绝不能令桑儿身处险境!” “够了!”煜帝打断苏黎的话:“休得这般窝囊,就为一个女人,值得这么失态?如果能够借语桑探查出金爷的真实身份,解开其中疑团之一,也不失是个良策……” “陛下!”苏黎匆匆打断了煜帝的话:“陛下怎么能够……桑儿可是……” 煜帝负手看着苏黎,眼一沉,生生将苏黎的话逼了回去。半响,才长舒一口气,问道:“你这么做,只是为挣回面子,还是真心在乎语桑?” 煜帝也清楚自己的这个表弟记录太光辉,情债累累。只是由于自己欣赏他的才情,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放松的便没有去过多的管制。 苏黎明白煜帝身为国君,有野心有重任,为了国家有时不能顾及太多儿女情怀,可是陛下能在私下里跟自己开玩笑,面对那后宫三千佳丽时,更不会死板严肃……陛下正当年壮,有血有肉,豁达开明,他也会明白自己对语桑的感情的。于是开口道:“皇兄……不管桑儿是何种身份,阿黎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子的……” “这个女子有什么过人之处?煜国这么多大家闺秀,你偏偏就认死理了?”煜帝开口问道。 苏黎一顿,一时间被呛住了。想了很久竟然回答不上来。 看上了她的美貌?才情?……这些她也有,但山外青山楼外楼,绝对不会是独一无二; 还是性格?……那就更谈不上了!就她那一插腰蛮横耍泼的样子,和贤良淑德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 那会是什么? 苏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个狗血的问题给难住。以前竟然就没有仔细思考过! 煜帝坐在一旁,看着这个从小对任何事情都不甚上心的表弟,如今难得认真得有模有样,就直想大笑。 “你说自己喜欢人家又找不出理由……看来只是一时错觉罢!既如此,就莫要再为这个而伤脑子了。放出息点!女人有的是,只要你干出了成绩,功名和女人都会有的!到时候你想要多少都是你的!” 苏黎惊慌的看向煜帝,可是煜帝语气一强硬起来,那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感就让人分辨不请这是金口玉言还是私下里的玩笑之句了。 “不行!我只要一个林语桑,其他女人统统不稀罕!”苏黎脾气一上来,连皇帝的杠他都敢抬! “好小子!胆识倒是越来越有长进!也不看你是在和谁说话!”煜帝厉色看向苏黎,见他毫无畏惧,又软下心来,从小也就是和这位表弟性子相投,直率又大胆,无谓却又有分寸,这种人有才能但很难耍心眼,将来自己登基,苏黎定会是自己的得力臂膀! 然而此刻苏黎一门心思扑在语桑身上。煜帝无奈,于是缓缓开口:“都说了寡人已经答应语桑要放他走了,君无戏言……” “陛下!您并未食言啊!如今桑儿已经走了,耍赖的是我苏黎!”苏黎嘴角一歪:“她若是老老实实等我回府,一切都还有得商量;可是竟然私自出逃了……所以我反悔了!只要她还没能拿到我苏黎的一纸休书,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得将她捞出来!”苏黎的霸道劲又上来了。 “可你这样逼得她太紧,只会适得其反。难道你还要像这几天那般兴师动众的要将她翻出来?” “皇兄……”苏黎摇摇头,知道这样已经行不通,自己并不打算这样做。眼神黯淡下来,只开口说道:“和桑儿的姻缘是先帝亲自指定的,然而阿黎并非有意对先帝不敬……采菱,是我负他,这个女子的悲剧是我一手造成的……如今,阿黎想以语桑这大妻的身份,将采菱葬入苏家祖陵……而那位出逃的女子,已经查明确为残害大妻的凶手,在锦镇已将其捕获……” 煜帝点了点头,也认为苏黎的决策是最好的解决法子了:“如果不是牵扯到皇室与国事,这些本都是你的家事寡人是无暇顾及的……” “那么……桑儿的事……” 煜帝起身,在殿内踱步,从公公手中接过鸟笼,开始逗弄笼中的金丝雀。 “这鸟儿毛色极好,一身富贵……然而,什么鸟儿都敌不过皇家的飞鸾那与生俱来的高贵。她们只识得流有莫家纯正血统的主人……寡人原本不乐意放他们出宫受罪……” 听了煜帝一番话,苏黎兴奋得忙跪下谢恩:“皇兄对阿黎的厚爱,阿黎愿用一生的忠心回报陛下!” …… 番外(三) “四叔——”婉馨的声音从书房外响起,苏黎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接着便看到明浩圆圆的脑袋也从外边探了进来。 “都进来吧!”一见到侄子侄女,苏黎马上换上笑脸,冲其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俩小孩忙走了进去,婉馨顺势一带,将门关上。 苏黎看向婉馨,只说到:“婉馨,四叔去询扬之前,是如何交代你的?” “将小婶婶缠住,不让她离开王府!”婉馨老实回答道。 “那结果如何?” 婉馨低下头不说话。 苏黎无奈,又怕吓着小孩子,忙又开口问道:“你们的小婶婶,在叔叔离府的这段日子,老不老实?” 苏黎问了等于白问,如果语桑会是个老老实实的小娘子形象,也就不会有出逃的胆子了。 这俩小孩,是苏黎一早就收买了过来的,可怜语桑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她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信息,是如何被苏黎窃了去的。 “最近婶婶就一直在为采菱的事情烦忧……可是采菱一死,谁都没有料到小婶婶会在这时候离府……”婉馨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上来。 苏黎听得直皱眉。婉馨嘟嘴,不知道她的四叔是在烦心语桑婶婶的事,还是在愧疚于采菱母子。总之是两头不落好,还来了个鸡飞蛋打。 “四叔,仙姑真的不会回来了吗?”明浩嘴角一撇,便哽咽起来。 苏黎正烦心着,这一头明浩还在这来瞎添乱,他在这哭上了自己又不会哄小孩子,只得威吓道:“男子汉不准哭鼻子!”他就纳闷语桑为何能将小孩子哄好还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婉馨一直瞧着她的四叔,猜出了苏黎的心思,于是在一旁指示道:“小婶婶说了,哄小孩子就跟哄女人一个道理,四叔这方面最在行!小婶婶说他很看好你!” 苏黎一顿,听了婉馨的话,哭笑不得,只是一把将还在哭啼的明浩抱上腿,朝明浩屁股上掀了一巴掌,恐吓道:“都说了不要哭了!别乱讲!你的仙姑会回来的!” 想想又觉得自己挺冤的:他什么时候花心思哄过女人了?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也就某人不好打发……重要的是,桑儿什么时候留意起自己是如何哄女人的? “没出息!”苏黎冲着越哭越带劲的明浩骂道,正头痛来着。 “小婶婶说了,出息这东西当不得饭吃,如果是为自己,哭鼻子最多算是一种排遣。但是女人在男人面前哭鼻子博取同情就是那女人不成器,男人被一个女人折腾得死去活来那是那个男人没出息!” 苏黎被婉馨的话呛了个半死,愣着看了怀里的明浩好久,缓缓吐出口:“还哭……你当真没出息!” 但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小婶婶还说过些什么?” “小婶婶还说了:四叔你只要是女人都喜欢!小婶婶还对明浩他们说了:男孩子将来对感情要专一,莫要风流成性向四叔你学了坏去……” 苏黎脸顿时气了个煞白,忍住了拍桌案的冲动,强笑着继续问道:“你小婶婶还说了我哪些坏话?一次性讲出来!”不要来分批次气他!想不到自己在妻子面前原来这么不济,难怪语桑老是不能够接受他…… 婉馨也曾经告诉过他:语桑很介意他们的表亲身份,语桑期望的是唯一……苏黎叹气:假若这些,我都能给你,现在还来得及么? “四叔……”见苏黎陷入沉思,许久不开口,明浩也停止了哭泣,与婉馨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婉馨开口问道:“四叔,你今日回府,还没有去向曾祖母请安吧?” “恩,这就去。”苏黎用手撑头,回答得慵懒。他现在想问题已经一个头两个大。 “四叔,曾祖母已经病了两天了,今日才有所好转……”婉馨小声开口说道。 “什么?”苏黎惊异的抬起头来,忙问道:“为什么这一天都没人告诉我?” 婉馨觉得好笑:“四叔该说,为什么我今日一整天都不在状态!连要去向老太君请安都忘了……” 苏黎腾身而起,走出书房就朝养心院那头奔去。 走在路上,苏黎就在想,老太君身子向来硬朗,怎么会一下子生病了? “祖母……”苏黎轻轻唤了一声。老太君坐在院落中,还是在摆弄她的那些花儿,可是看上去面色要苍白了不少。 “是黎儿呀!”瞧见苏黎,老太君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在莲春的搀扶下直起身子,苏黎忙走过来扶住了她。 “黎儿今日一早就回府了?” 苏黎点了点头,心中更加愧疚不安。 没想到老太君也是带着歉意开口道:“黎儿,那语桑丫头性子太倔!竟然不打声招呼就走了!看来我是真的一把老骨头了,不中用了,没能帮你留住她……” “祖母……您身子好点了吗?”苏黎担忧的问道:“都是那丫头害您担心了!祖母放心,待黎儿抓他回府,再来向您赔罪!” 搀扶着老太君进了屋子,只感觉老太君的身架子是真没从前好了,老神仙也会有生病的一天…… “祖母欣慰的是,黎儿终于也有对自己的感情上心的一天了……可是万万不要往死胡同里头钻,到最后就没有退路了。” “祖母……桑儿为什么出逃?还有采菱的死……祖母您知道内情吗?”苏黎也可以想象到祖母为了他对采菱会是什么态度。只是问得含蓄老太君却答得直白: “祖母不会去害死大活人,祖母活了这么久,尽享天福,死也想死得安心。” “是黎儿唐突了!”苏黎忙膝身打算认错,被老太君一把止住。 老太君一说话,那股子精神气儿又上来了:“不是祖母说你,要是黎儿能够栓住语桑,她会有机会逃跑?” 转换矛头了?苏黎一顿,忙赔笑道:“是孙儿不是……” “早那三个月干嘛去了?如今语桑走了,你去哪寻回来?” 苏黎坐在一旁,透过开启的窗户望向院子尽头:“去哪寻?不管去哪……总会有找到的一天的。” 毕咏阁,书房,烛光下。 苏黎将压在书案下的信封拿出来,小心的拆了开来。 娟秀的蝇头小楷一别当日皇宫里的剑拔弩张,此刻充满了小女儿的流畅与隽美。 “致纳西塞斯:” 一看到这个怪气的名字,苏黎无奈的笑了笑,这种名字,也就某人能够取得出,也就只有她有这个胆子对他明朝暗讽。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王府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启了我全新的人生…… 苏黎一皱眉,接着将信读下去。 “走之前留这些话,只是想跟你讲完那个故事。……纳西塞斯死于对自己的迷醉之中,然而,其实故事还有其他结局。 “纳西塞斯因为长得太美,已经对任何美丽的事物产生了短暂性的疲惫。于是他拒绝了所有美丽的姑娘。然而他不知道,他的其他男同伴们有多羡慕他能阅尽天人之姿……他身边的所有女子,都拥有妙曼身姿,袅袅婷婷,款款盈盈,是散落人间的仙子。当有一天纳西塞斯遇到了尘世间真正的凡人,倒觉得新奇起来。 “纳西塞斯看到这凡尘之中的俗女,只觉得她的行为太不可思议。此俗女看到金子便放光,欲占有之;见到美食便馋涎,欲吞食之;见到俊男便垂涎,欲调戏之……纳西塞斯觉得俗女身上的一切都新奇有趣,于是渐渐产生了本不该有的错觉。……可是凤求凰,鸳恋鸯,俗女也自有俗女的归根。于是俗女怕纳西塞斯因为一时迷糊而败坏了他的千年道行,于是俗女平日里不干好事,这一次却终于良心发现大发善心决定要离开纳西塞斯寻求自己的幸福……并且留书信一封,祝愿纳西塞斯能够早日寻到真正和他匹配的仙子……” 看完这信,苏黎哭笑不得。 平日里他总爱贬低她,没想到那实心眼的丫头就真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了…… 白日在宫中,煜帝问的问题至今还萦绕在苏黎心口,如今他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这个女子有何过人之处?哪来的吸引力,自己竟会对她痴心起来? 那是个俗女,她将自己定位得很中肯。 她长得美,可是除了在镜子前会小小自恋一下,人前她就立刻忘记了。也不懂得打扮,一套绿裳见她穿到褪色也没有想要换新的…… 她脾气很坏,自尊心也强,喜欢做小动作可是老是功力深不过另一个老奸巨猾,可是她就蟑螂般的捏不死,下次找着机会又会生起事端…… 不知她心中永远的在得意和骄傲着一些什么,容不得人将她看扁,可是说老实话,她什么实力也没有,遇到事情喜欢沾沾自喜,可是没了他的庇护,看哪天她会哭丧着老实的跑回来……然而都说了这个女子太骄傲,只怕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找了老半天,还是没能找到自己喜欢语桑的理由。 一个大家闺秀,毛病这么多……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包容了这个女子所有的缺点? 当初没有出府的时候,苏黎自己也想不透彻,不敢确定自己对语桑到底是何种感情,最先确实只有兄妹之情,后来就这种感情慢慢开始发酵变质……然而只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才会在远离她的时候疯狂的思念她……于是他在对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不得不屈服了。 苏黎将信重新叠起来,装进信封,可是想了想又忍不住将它再次打开。 看完后重新叠好,又忍不住…… 如此反反复复,竟然弄到深夜。 将信看了无数遍,反复咀嚼语桑信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想笑又觉得心酸。 煜帝已经答应帮助他寻找语桑,可是,那飞鸾就真的能找着语桑的踪迹吗?这件事情,目前也只有煜帝和自己,以及那位太医知晓。 苏黎苦笑了一声,将信封重新放回书案上,用书压得严严实实:桑儿,不管你是谁,你是何身份,我只承认你是我苏黎的妻子! 你那一身的毛病,在王府呆了三个月,竟然就没有一点改进!……抓回来后还得好好调教! 你想逃?真拿我苏黎当软柿子捏? 那就看你有多大本事! 【第一卷完】 驻足询扬 “我们到哪了?”枕在君蒙腿上,睡得迷迷糊糊。马车颠簸得太厉害,我吃力的爬起来,冲君蒙问道。 挑开车帘,外边还是一片朦胧夜色。 君蒙将我额间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轻声答道:“天明的时候,就该到询扬了。” 询扬?一听这俩字身上不禁一哆嗦,忙将君蒙裹在我身上的外袍拢了拢。突然又想到苏黎此刻已经在了回京的路上了,询扬现在是暂时的安全地带。于是又稍稍安下心来。 “为什么一定要连夜赶路?我们这是按原计划行走的大道,还是走的小路?”我问道。 “小道。”君蒙笑了笑,回答道:“就怕苏黎使诈,中途折转,将你掳了去了!” 我心里一甜,又难得的害羞起来,这是不是男女朋友之间□裸肉麻兮兮的情话呀?呵呵,一想到昨晚在小巷里,君蒙对我说的那些话,心里就偷着乐。 “啊嗤——!”喷嚏毫无征兆的蹦跳出来,于是一个,两个,三个……还没完没了了。 君蒙忙将手覆上我额头,关切的询问:“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我摇摇头,没有感到身子有任何的不舒服之处。……看来,苏黎在前方,大概已经将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了。 “大道要直畅,小道曲折,路程远,但是若要躲过后头可能出现的定王府追兵,小道相对要安全。过了询扬,再行两天的路程,就可以到苍岭了……” “恩。”我懒懒的应了一声,这些我都不清楚所以不想去过问,于是又躺了下去,继续闭眼睡大觉。 “不想回去看看么?”君蒙轻声问道。 “啊?”我忙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猛然醒悟过来:我都快忘了,语桑可是从小在苍岭城中长大的啊!也就是说:那才是我的家乡。 然而对我来说,我对那个“家乡”实在太陌生。 我睁眼愣着没做声。君蒙的太多美好的回忆都是不属于我的。那么,他会接受一个忘掉了所有他们之间愉快往事的情人吗? 也许是以为我被他的话触发了思乡之情,于是开口说道:“若是你不舍,咱们便在苍岭城中留几天,如果有心情,还可以再去小时候常去的大通湖边玩……那儿该没有啥变化。”君蒙将头凑下来,对我小声耳语。 夫腾和金爷都还在歇息,不便惊醒他们。 “金爷会答应我们逗留这么久吗?”我开始找理由推拒。如果只是一些不属于我的,君蒙和语桑的回忆,那么这几天时间对我来说确实太久。后面说不定还会有苏黎的人马寻过来,我更愿意早日上路。 君蒙笑了笑:“只要你愿意……金爷人好,会体恤的!” 我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最后确硬着头皮答了句:“恩……好的。” 被君蒙这么一吓,没有了睡眠,于是躺在马车座上,重新将头靠在君蒙腿上,睁眼看着帷幔被颠簸的马车轻轻摇晃开来,不时会有丝丝曙光透进车里。东边天空已经开始泛开一层鱼肚白。 夫腾坐在对面,挺直着身子闭上眼。……像她这样睡着一定很累。我有地儿躺还不知足,开始怀念苏府那张大床了。 夫腾缓缓睁开眼时,我的目光正好和她相撞。 和夫腾的接触实在不多,她懂礼节,待人有礼,可是她有着和君蒙同样深邃的眸子,这让人觉得那目光看过来,会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就像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夫腾的眼睛,总觉得这温度像是沾了霜露的深秋的早晨。夫腾真是那落樱院里的枕香吗?听过她的琵琶声,探究过她的眼神,怎么我,都不觉得她曾有过风尘女子的柔媚…… 夫腾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冲她咧嘴微笑,她没有说话,也只是礼貌性的回了我一笑。 我将目光转移至别处,瞧着那晃动着透进来的光亮,早上挺冷。夏天终于要过去了。 我往君蒙身上蹭了蹭,想到君蒙,脸上不禁又露出笑容。在小巷口,君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重新接纳我了!虽然我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渐渐取代以前的语桑在君蒙心中的位子,但是总归现在终于有了依靠,就像此刻能够舒服的窝在自己喜欢的男子身边,心里头还是盈满了小小的幸福。 想着想着又美美的睡了下去。 马车在快到询扬时突然停了下来。前方有好心的路人走过来提醒:出询扬的山路已经被倾泻下来的泥石堵住了去路,很多条道路都被封死,车马过去不了。 这个我清楚,李晟带我抄小道的时候便也碰上了山体滑坡。只因为前几日的那场阵雨实在太大,打落了将离,又封锁了山路。 掀开车帘瞧了瞧,前边的事物已经被晨雾所笼罩。今日会是个艳阳天。 “先进询扬歇息一阵,然后再想法子吧!”金爷吩咐到。于是马车继续行进。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直接上路,一定要进询扬,逗留一阵吗?”我插嘴问道。 君蒙看向我,回答道:“询扬附近地段,道路崎岖,只有山路可走了……” 我无奈,看来,此次行程想要一路顺风是很难了。这个多雨的夏天,这么一个多事之秋! 朝阳将晨雾撩开的时候,询扬也渐渐在雾霭中现身。 下马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腰酸背疼,马车上的木板太硬,又是连夜赶路,昨夜是真没睡好。 所以见着客栈的时候我两眼冒光,只想扑过去再继续睡个回笼觉。 我捶了捶肩膀,朝摆有早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还在做我的青天白日梦,气愤采英拿了鸡腿在我眼前摇晃可我就是够不着。 所以看着君蒙将盛有莲子的小盘子递过来时,我还在很马大哈的抱怨:“我不吃莲果的!太涩。” 君蒙顿了顿,眉头又习惯性的皱了起来,只说道:“桌上这些,可都是你平日最喜欢的!” 这些,都是语桑爱吃的吗?……语桑是尼姑转世不成? 我朝桌上瞟了过去,想想询扬还真是个练兵治军的好地方!地处偏僻气候恶劣,看样子就连食物也匮乏得很,是挺有益于磨练人的意志! 看着一桌子的素食就没胃口,我皱了皱眉:其实我想吃肉的!要吃大鱼大肉! 君蒙疑惑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我慌忙端起面前的清粥,边喝边违心的说道:“其实,我是觉得太过意不去,这里不是苏府,金爷才是主子……” 说完后又勉强扔了粒莲子到嘴里,牙都磕得生疼。 没办法,我不想表现得太反常,引人怀疑。更不能让君蒙怀疑。 一顿早餐吃得我极不爽,勉强填饱了肚子,就匆匆放下碗筷。 于是脑子里使劲儿念叨着:十色汤团,泡螺滴酥,素心糖果…… 不过事情本就有得有失,我不该再抱怨了。金爷能够收留我,君蒙能够接纳我,我能够顺利的从苏府逃离。这么多好事都让我摊上了,我再怨念就是自己太贪心了。 今日看来会在询扬城中逗留一天了,晚上可以睡客栈也是好的,不过道路什么时候能够疏通?离心脏越远,服务就越不到位。原来不管是在哪,煜国也好,中华人民共和国也罢,这个规律在哪都成立。 可是如果再晚几天,说不定苏黎很快就会从京都返回营地了。我不是来送死的,现在只希望能够尽快动身了。 这些东西都不容我多想,好在暂时是安全的。苏黎现在回京了吗?回府了没? ……“啊嗤!” 鼻子又开始痒痒了,果真是苏黎那混蛋在作怪!表哥啊,你再去追溯语桑祖宗起源,估计一会这帐,就要算在自己头上了。 在客栈房间的窗户上悬腿而坐。从楼上看这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一切的古色古香尽收眼底。 听到夫腾的声音响起时,我才惊觉身后有人。 “在瞧什么呢?”夫腾给我递来青花瓷碗,微笑着说道:“方才没吃饱吧?” 我忙从夫腾手中接过碗:是热气腾腾的红豆粥。 我感激的看向夫腾,对她说道:“谢谢你!” 幸亏夫腾是女孩子心思细腻,看出来了我的窘样,又没有及时揭穿我装淑女,还特地送了红豆粥过来。否则我肯定会死要面子的撑过去了,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红豆粥清香馥郁,我忙用勺子舀了尝了尝,热度刚刚好,稠而不黏,甜而不腻,唇齿留香。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小故事小日子:就坐在窗前,边吃着红豆粥,边看这古朴纯美的街景,觉得如果往后的日子不再这么颠沛流离下去,就像这碗红豆粥那般平凡中透点甜美清香,那该有多好! 夫腾从身后小声提醒:“脚别晃,小心摔了下去!……待会儿李公子回来见着要担心了!” “恩?那个……君蒙哪去了?”我支吾着开口,觉得挺别扭。潜意识里还是介意在医馆的那日,君蒙和夫腾呆在一起的身影……我竟然已经将夫腾归纳为情敌范畴了! 不过看着夫腾俊美的面容,笑容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又看着她亲自为我送来红豆粥,她的话语里也闻不到酸楚味儿……又是自己多虑了! “李公子陪金爷去前方查探路况,待会儿便会回客栈了……”夫腾回答道。 “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夫腾笑了笑:“不急的,我们不用赶时间,如果道路难以疏通,那么在这歇两天也不碍。” “在询扬城歇息吗?”我开始掐手指:询扬到锦镇是一天行程,锦镇到京都又是一日行程……那么,从京都返身的话,快马加鞭,只需要一日一夜! 夫腾大概瞧出了我的心思,说到:“放心吧!这些,李公子都会替你做打算的……”夫腾淡笑:“如今你和李公子终于又走到一起了……好好珍惜吧!” 夫腾接过我手中的空碗,走出了房间。 我望着夫腾的背影,想想自己的胡思乱想,叹了叹:看来,还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吃饱喝足,我满意的打了个饱嗝,伸了伸懒腰,不觉消除了奔波的疲惫,心情大好。远远望过去,看着那青瓦屋檐一直延伸到天际,只觉得这一切都太美。 我们曾经迷恋雨花石铺成的小路,古朴的小镇,打着油纸伞从小巷走过的女子……这一切的古色古香,在人们心中便是那古典雅致的美人。 如今我看着这天地之间的美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檐,头顶的天空,脚下的街铺……不由得轻叹: “旧时光,她真是个美人!” …… …… 头一直仰着,脖子开始酸痛,于是又低头看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突然发现,君蒙与金爷正穿梭在人流中,从远处走近。 貌似今天我太兴奋。 看清君蒙的身影时,我忙冲楼下挥手:“君蒙——君蒙——这儿!” 幸亏房间的窗户是朝客栈侧面开的,没有直接朝向正门,否则我不会迟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丢脸。 街上的行人都仰头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我倒没怎么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我的声音,君蒙忙抬起头。我兴奋的又开始晃动双脚,并从袖中抽出条黄丝绢,朝楼下甩过去…… 丝绢飘飘绕绕在空中展开,许久还未落下去。我咧嘴看着君蒙跑开老远去捡那丝帕。心中不由得雀跃。 登高远眺 君蒙一把将丝帕拽下来,然后抬头望向我。我忙咧嘴冲他微笑,却把他吓愣在了原地。只见他顿了半响,突然匆匆走进客栈。 只一会,房间的门被打开,我返身便看到君蒙走了进来,一步步的朝我的方向移过来。 “桑儿!你快进来!这样太危险!”君蒙语气难得凌厉。 见他板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只是冲他傻笑。就算要装弱不禁风的闺阁小姐,可小姐是千金,断不会像那条黄丝帕会随风飘落!……不过真高兴能够在君蒙眼中看出担忧与关切。 君蒙箭步朝我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将我提了下来,脸色仍未好转。 “从楼上看下去,景致实在太美了!所以……” “所以,你的恐高症就好了?”君蒙口气中尽是责备:“以前不是不敢从高楼上往下瞧的吗?” “这种高度也会怕?”……不就是个二楼嘛!不高啊!我都能够看清楚你的脸! “现在……确实不知道你害怕哪个高度了!”君蒙冷冷的开口。 我忙闭上了嘴。我想他此刻正在气头上,他是担心我所以才跑上来的,不过我嘴里蹦出来的话有点不识好歹之嫌。 这语桑的毛病可真不少!长得缺斤少两还不愿意吃肉,登个二楼还恐高……我和她绝不是一路人! 所以我总会郁闷自己老是露馅。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我就将我拙劣的演技展现得淋漓尽致了……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像在定王府一样,毫无顾忌的实实在在做自己。而到时候君蒙喜欢的,并不是以前那个林语桑。 “前面是什么状况了?”眼看着将要陷入冷场的尴尬处境,我开始寻找话题。 君蒙走到窗前,向窗外望过去,开口答道:“只怕,我们要在询扬呆上两天了……” “两天后一定会动身吗?”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说不准。”说罢转头看向我,话锋一转又说道:“询扬城也有好玩的,我们可以到处去逛逛。” “恩……询扬城还有练兵场。”那个练兵场上迟早又会出现苏黎的身影。 “桑儿,”君蒙听出了我话中的不安,开口安慰道:“苏黎今日刚进京,府中还有一堆事情待他处理……不会这么早返回来的。” 我抬头,想想也有道理。毕竟现在毕咏阁人仰马翻,很多事情会缠住他手脚的……属于我的缓冲期还很长。 见我不答话,君蒙舒缓了语气问道:“……如今,你真不怕高了?” “恩,不怕了!”我点点头,顺水推舟,顺便说了句实话。 君蒙反过身重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用手指向远处的山峦,又开口问道:“那种高度怕不怕?” …… …… “君蒙!夫腾!你们看,那边就是营地吗?”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用手指向山脚,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摆成整齐规划的方阵,一边叫嚷一边兴奋的拽住了君蒙的胳膊。 看着站在一旁的君蒙和夫腾,我忙闭上了嘴,小心的将手缩了回去。相比之下,我这叫大惊小怪,乡巴佬入城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不小心就会忘了要娴静,煜国的女子都是淑女…… 俯瞰下去,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伫立在广场,脚下士兵的嘹亮而雄浑的号喊声沿着这山坡蒸腾上来,响彻四方。 这种场面我从未见到过,不难被其震慑住。 于是课堂上明辉明宏的谈话又开始浮出脑海::骑兵选士卒之中彪悍者,须体质过硬,既能乘马作战,又能徒步作战,这是陆战的主要兵种……徒卒也是战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若是能加强历练,三月后从迿扬城走出来的,必定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而如今,我脚下的那片土地上,那万三士兵,正头顶如山军令,肩扛御敌重担,脚踏实地,振臂高呼!由着这日晒雨淋,随着他们的血气方刚的年轻将军将军带领,将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苏黎说这些步兵骑兵,将来是要筑成铜墙铁壁,来抵御入侵我们煜国的胡人蛮人的!”我颇生感慨,开口说道。 夫腾上前走了一步,看向远处,口中喃喃,重复着我刚才的话:“铜墙铁壁……抵御敌人……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可是没有办法,”我接过夫腾的话头,说道:“苏黎说,我们的陛下不恋战,可是如果西伶执意东进,这一仗,或是三两年后,或是三五个月后,总之迟早会打起来的!” 君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锁眉头看着我在一旁滔滔不绝,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来个轰轰烈烈的一仗也好!” 我侧过头看向君蒙,见他眼中满是毅然与决绝。 现在的我很容易被触动到:原来煜国的男子都是有方刚血性的。苏黎是这样,君蒙也不差!我从未见过战场,也不能够感受到战场中的血腥,今日见到这古代的练兵场所,虽然只是九牛一毛,可也被这滔天的号喊声所震慑住,心中的爱国情怀暴涨。当兵太苦,于是,他们将平日里挤压下来的压抑的毒素全用来发泄在敌人身上,只恨不能冲锋陷阵,战场上鲜有逃兵。 我想作为煜国男子,这也是他此刻所想吧! 许久,君蒙眉头才渐渐舒展,侧过脸看向我:“苏黎还说了些什么?”一开口,却是难得的玩笑口吻。 我一愣,自己也察觉到了,就刚才,我念叨了苏黎的名字好多次……君蒙还不知,我还在幻想有一天能够看到苏黎身着铠甲的英勇身姿…… 我一时心虚,想去解释,可并未等我答话,君蒙上前一步,扶住我肩,说到:“日头快沉下去了,玩累了的话还是赶紧回客栈吧!” 顺着原路往山下走的时候,仍旧可以依稀听到士兵的号喊声在山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这座山头其实并不高,起码刚才走上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太累,看着这绿意盎然的夏末日暮,鸟儿正要归巢,一路上要比来时静谧许多。在我们国家的大城市中,这是寻不到入口的桃花源。 突然觉得在询扬多呆两天也不坏,如果君蒙能够天天带我出来游山玩水,就像今天一样给我太大惊喜…… 一路上绿意是有,可这个时候,夏花落尽,秋花初开,山路旁的那些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花便开始凸显它们平日里被埋没了的美丽。 路旁有黄白色的野雏菊,此时刚从茂盛的绿草丛中探出头来。 我跳到路边的丛林里,小心的将它们一一摘了下来,又扯了根草条儿扎成一小束。返身一看,君蒙正在一旁,夫腾走在后头,我这才注意到一下山,夫腾就没有多说话,一直只是沉默的跟在后边。 我忙走近她,将手中的花束递过去,笑着说道:“这花儿挺漂亮,送给你!” 夫腾止住脚步,并没有去接我手中的花,盯着我看了半响,才冷冷的开口:“这些花儿在这山野怒放得不容易,何必要为了一时玩心,轻易将它们葬送!” “可……”我正要开口,夫腾不再睬我,便径直朝前走去。 我……我这不是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为了讨你开心才……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落了个辣手摧花的罪名。 眼看着夫腾朝山下走去,将我们甩开了老远。现在这花拿在手里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夫腾怎么了?”我冲君蒙问道。 君蒙拉过我,默默的走着,也不着急回答我,最后才缓缓说道:“夫腾是孤儿,从小受尽了磨难,心中有太多苦楚,所以对于那些同命相连的事物总会有感触吧!” “这是山间自然生长的野花,没人松土施肥,也顽强的开出了花朵……可是却经不住他人的采摘亵玩……” “我明白了……”我没有那么多愁善感,肠子太直脑子也不打弯,夫腾这是在生我气来着。 “你不会明白……”君蒙牵着我的手默默向山下走去,只是自言自语。 “什么?”我没有听明白,偏过头问道。 君蒙回过神来,只一顿,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太阳快下山了。” 求画雏菊 “姑娘是要购买成品,还是当场作画?”询扬街头的一家小店内,小店老板留着山羊须,身穿长褂子,很有老学究的范儿,一说话却将油滑的本质暴露出来:“小伙子会买美人像,姑娘是不是要造一幅将军图?” 我正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秋色》看得认真,冲那走过来的老板问道:“先生,这画中尽是绿意盎然,枝繁叶茂,何来的秋色?” 老板捋了捋胡子,笑着说道:“那幅《夏意》已经被收进阁楼了!既是夏季已过,摆上来的,是《秋色》不错!姑娘冰雪聪明,会看不明白?” 我皱起眉看向他,又将目光移向画中,仔细研读,远处的山依旧苍翠,近处的树木……终于发现,树木中藏有了开始泛黄的叶子,隐匿在层层绿意中,不会被轻易发觉…… “这……就是所谓的‘一叶知秋’?”我疑惑,冲那老板问道。 我哪有冰雪聪明!我不会画画,也不懂读画,不过我会看,会比较。扫视了屋子里陈列的所有画卷,点了点头:恩恩,不错不错,猫像猫狗像狗,画得生动形象! 我眼珠子转溜的时候,店老板眼珠也在打转:“姑娘还真是慧眼,这些画,都是询扬城的名家亲笔所作……”说罢便要一一指给我看:“你看那幅……” “你会作画吗?”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话,问道。 那店老板的嘴角开始抽搐,胡子一动一动:“笑……笑话!我当然会作画!这店内的画都是在下所作!” “不是说是出自询扬的有名画师之手吗?” “没错!……在下便是询扬的名家!姑娘是否听过萧三爷的名号?”那画师得意的说道。 还真会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瞧着那萧三爷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于是我瞪大了眼看着他,抱着严肃认真的态度,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不待那萧三爷的脸气绿了去,我又忙着开口说道:“不过我想要现场作画,先生能否为我作上一幅?” “哦,那姑娘是要画什么?是要画那像美人一样的娇花,还是画娇花一般的美人儿?”萧三爷见我转了话题,又弯起了桃花眼,只可惜鱼尾纹一直拖到两鬓。嗤——大把年纪了还调戏姑娘家! 我嘴一咧笑得灿烂,突然将右手抬起来横在他面前:“我要画的,便是手中这束美人般娇艳的鲜花!” 画师盯着我手中拽着的那束雏菊,眉头一拧:“这是……” 好吧!我承认,过了一个晚上,这束淡黄色的小花已经被我蹂躏得不成形了,现在耷拉着脑袋,样子比较……难看。 “怎么?莫非只一束普通的野花,就……”说罢叹了口气做失望状:“哎,要是先生感到为难,便算了吧!”说罢转身欲走出店门。 “等等!”萧三爷忙叫住了我:“这也能难倒我?……姑娘这花娇艳欲滴,在下定将其画得活灵活现!包君满意!” 说罢又招呼书童,在桌上摊开了素净的画布,便开始执笔。 这人嘴上油条,真做起实事来倒是一丝不苟。手一勾一挑,浓淡墨汁便在纸上游走开来……我凑过去,看着萧三爷持笔点染,只一会,那充满野趣的黄白色雏菊便跃然纸上! 像,很像!很像我昨日在山道旁发现的那隐匿在绿草中的星星点点。瞧了瞧画,又瞅了瞅那萧画师,我瞪大了眼睛。 没出一炷香的时间……画技还真不赖! 见我满脸的惊讶,萧三爷挑了挑眉,面露得色:“姑娘是初次来询扬吧?就没有听过询扬老少耳传我萧三爷的事迹?” “没有!”我老实的回答,萧三爷正端起茶杯润喉,被我一口呛住。顿时涨红了脸:“咳、咳咳……询扬老少都知道我萧三爷的本事!任何事物只要在我脑子里头转溜过,我就能够将其活跃于纸上!……姑娘就未曾耳闻?” “哦?先生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成?”我问道。 萧三爷听后哈哈笑得张狂:“过奖过奖!过目不忘不敢当!不过美好的东西总会印象深刻……就好比姑娘美貌,在下如今闭眼就能下笔了。” 我冲他一瞪眼,忙又满脸堆笑阳光灿烂:“先生的画确实不错!那么敢问先生,先生是擅长画人物,还是擅长山水?” “我只画一切美丽的事物!” “比如……花似美人,美人如花?” 萧三爷两眼冒光:“孺子可教也!” 我打了个寒战,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又开口道:“那么能否再劳烦先生画上一幅美人像?” 三爷吩咐书童重新摆上笔墨纸砚,我在一旁思索,该让他画什么好呢?想了想,然后转身,执起笔在白纸上写上六个字:殿春、雅蒜、实景。 ……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君蒙正端坐在茶几旁优雅的品香茗。见我进来,站起身,说道:“在你房间等你多时了……一大早的上哪去了?” 我将画卷往身后藏,讨好般的笑了笑,没有作答。 “那是什么?”还是被他发现。 我忙吐了吐舌头,挑了其中一幅递了过去。 君蒙眉头又皱了起来,伸手接过画卷,将其打开:“人生地不熟,你冒失的跑出去,就为了去求这画吗?” 我点点头:“你说,夫腾会喜欢吗?” 榆木脑袋想出来的都是蠢法子,这办法,还是我想破头皮想了一晚上出来的成果,夫腾昨晚就一直闷闷不乐,问她话她还是会礼貌的回答,可就是不主动开口。于是今天一早,我就拿着那束野雏菊出去……所幸的是满载而归……心中窃喜。 “这雏菊,是为了送给夫腾?” 我点头,学了萧三爷在一旁卖弄:“怎样?如今这野花便可以常开不败了!” 昨日下午夫腾是在怒我不该将开得正欢的雏菊轻易折掉,不该辣手摧花,于是我便想到了要作画……我这般尽心尽力,夫腾应该会领情吧? 我正得意着,可是一抬眼渐渐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君蒙回过神来,忙笑了笑:“没有,你没做错什么……” 将画卷重新卷好,递了过来,我顺手便将这两幅画往床头一放。一转身发现君蒙的视线还是停留在我身上。他看向我时,眼神中总会充满质疑和研判。 “桑儿……你真的变了……”君蒙走近两步,缓缓开口。 “恩?”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故作疑惑。不知道我是不是将语桑在君蒙心中的美好形象糟蹋得差不多了……可这也非我所愿,我不是故意的。 “你以前不爱笑,太沉默……”十几岁的小女孩作个闷葫芦? “以前的你不怎么敢抬头……”现在的我是鼻孔朝天…… “还有呢?”我开口问道。 君蒙嗤笑了一声:“以前脑子里没这么多问题,只会细声回答别人的提问……” “还……”还有呢?我将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 看来语桑以前是个软泥娃娃,可以任人捏扁了搓圆……而现在……君蒙也看得出来:语桑变了。 我正苦恼,君蒙又缓缓开口:“还有就是……太多了,没有了。” 我抬起头,瞪圆了眼,他又讲太空话了!这一路上就一直在猜他的心思,只可惜,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不会明白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从询扬启程?” “后天……” 伸过手拍了拍我木讷了的脸,君蒙笑了笑,就往外走去。 未到门口时又是一转身,向还傻愣在原地的我看过来。 君蒙将手伸入袖中,缓缓将那条黄色的丝帕抽出来,突然微笑着开了口:“……她很美丽!” “真的?”我顿时来了精神,眨巴着眼睛看向他,期待能多听到几句类似的表扬。 君蒙一愣,又低头看了看被揉进掌心的丝帕,慢慢松手,暖黄色的花朵就在掌心渐渐绽放开来。 “恩。从空中飘落的时候,更美……” …… “语桑——”外头有人敲门,是夫腾的声音。 我忙走过去,打开门便见夫腾端着食盘,上头又是一碗温热的红豆粥。 “今日晚膳,又没吃饱吧!”夫腾终于对我恢复了往日的友善。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她让进了房间。 夫腾将碗端放在桌子上,直起身后,便对我微笑:“今日……谢谢语桑为我送来的画……我很喜欢!” “哦……嘿嘿,你喜欢就好。”就怕摸不着你的性子,害我做一上午的无用功,还花功夫和那猥琐大叔萧三爷去斗智! 夫腾朝窗前走去,手抚窗棂,看向远处。我也在想那远处的山峦,不知昨日我们留下的足迹还在不在。见夫腾依旧眉头紧锁,我想开口询问,可是又怕自己说错话。 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夫腾,对不起,君蒙都跟我说了,你……” “李公子……都跟你说了?”夫腾转过身来,满脸疑惑,“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你从小受的苦够多……”我慌忙解释。 “我是孤儿……”夫腾看向远处山峦那头,眼睛却失了焦。 “我是从小就没有了双亲的孤儿……”夫腾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桑,你崇拜英雄吗?” 我老实点点头:“恩。” “那么英雄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 我迟疑了半响,然后答道:“恩……有胆识,有魄力,能救人于水火,救国家于危难!” 夫腾没有返身看我的脸,只是笑了笑:“昨日在山头,就已经知道,语桑崇拜那些在战场上冲杀,凯旋的英雄。可是任何一场战争,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一场悲剧……” “夫腾……”我轻声叫了一句,没见回应,只是听着她渐渐陷入回忆。 “我的阿……我的爹爹和娘亲,都只是普通百姓,那一年我的弟弟尚在襁褓,我们只想要平安的度过一生……可是一场战争下来,我的爹爹和娘亲,还有我的弟弟,都被战乱中的马蹄踩踏致死……” “夫腾当时也只是个三岁的姑娘,刚刚记事,然而我人生的第一抹记忆,便定格在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夫腾返身看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花了妆容。 我忙递过手绢。 我还在想为什么在夫腾的眼睛里,总会看到那不属于小女子的毅然与坚强,不曾想过会在夫腾嘴里听到她悲悯的身世。昨日在山坡上朝山脚看下去,我兴奋着说了很多,却不知当时就触动到了夫腾…… 夫腾接过手绢,将泪拭掉:“这些,在金爷收留我之际,金爷和李公子便已经知晓……” “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去乱嚼舌根的!如今我知道了,尽量不去犯昨日那种错误了……”然后又笑着说道:“你看那画中的野雏菊,如今他们已经不再畏惧风雨,会常开不败了!” 夫腾终于笑了笑,看着我又摇摇头:“你不会明白……” 又是这句话,君蒙对我说过如今夫腾也这样说。 然而我现在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可怜人了。我唯一比夫腾要幸运的是,我知道我的爸妈现在在另一个时空健康的活着,而夫腾的痛苦,便是眼见了亲人的离去…… 不明白我乐得糊涂,所以也不再多问。 蚂蚁说谎 马车在呆在询扬城的第四日终于启程。我提着轻便的包裹,手中拿着那幅画卷,屁颠屁颠的最先上了车。 “总算动身啦!”道路终于疏通了。听着前边马蹄的踢踏以及车下轮轴的转动,我兴奋的说道。 在出询扬城不远便拐进了山道,道路不窄,可是要崎岖得多,马车明显要颠簸得厉害。 “是不是还得两天山路才能到苍岭?”我问道。 金爷开口说道:“这两日要在野地留宿了……一路上会很辛苦。要不就快马加鞭赶往苍岭城后,再歇息几天罢!” 众人点头同意。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太阳已经渐渐升高了,我探出头去朝外边望了望,两头都是浓密的枝叶,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斑驳。 我用手遮光,努力在树叶中寻找着,果真发现树上已经渐渐有了泛黄的叶子,这是北国的秋天,比南方来得要早。 “哈哈!”我笑出了声:“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叶知秋’!” “什么‘一叶知秋’?”夫腾微笑着问道。 我重新端坐回车内,朝夫腾眨眨眼,笑得神秘。 一想起在询扬街头的店中与萧三爷的那段对话, 觉得又过瘾又有小小愧疚。 于是顿了顿,开口说道:“夫腾,其实,我送给你的那副画,并没有花去半文钱!……” 君蒙侧过头来,老表情又出来了。我挠挠头,将我在询扬街上的“英雄事迹”老实交代了出来…… …… 我执笔在白纸上写上六个字:殿春、雅蒜、实景。 萧三爷接了过去,拿在手中看一看后,一拍胸脯:“这有何难!” 说罢便开始着笔。 一幅优秀的作品是需要长时间的磨合才能够最终成型。几个月,甚至几年。我看了看那野雏菊,萧三爷在短时间内画出的花草山水,已经很不错了。只可惜……我现在是要找茬来着。 我在一侧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端起几上为客人泡好的茶水,一脸悠闲自得。 萧三爷令书童持了画站到我面前,自信满满的问道:“这是不是姑娘所要的美人?” 我放下茶杯,仔细瞧着。芍药花盘硕大花色艳丽,而水仙叶修长花柔美,确实好看。 可是心里赞赏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画得不令姑娘满意?”萧三爷疑惑。 我站起身,双手环胸,边仔细看着这幅画,边摇头:“画是画得没错,可是……” “可是什么?姑娘快说!”萧三爷急了,可能这位大叔的画很少被人否定过,何况还是我这种外行。 “若是姑娘能够说出其中漏洞,所言确实有理,那么这两幅画在下分文不取!” “此话当真?”我眼睛一亮:就等你这一句了! “自然当真!”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背过手去在店内边晃悠边开口说道:“我是要画将离,画雅蒜没错吧?” “是为姑娘画的将离雅蒜!” “我也讲了是要画实景,无需夸张渲染没错吧?” “也是按实物来描绘的!姑娘敢说将离和雅蒜不是长这样么?” 我点头:“是长这样没错啊!可是……在这个季节内,将离花落,雅蒜还未开花,我说的又是否属实?” “……属实。” “那么,又为何夏花和冬花会同时开放?”我窃笑:“先生说写实,那么先生见到过将离与雅蒜同时盛开?” “……” “若是要画实景,那么瓶中的将离大概只剩下了残枝败叶,盆中的雅蒜应该是个秃头!” “可是姑娘不也说了要画那美人般的娇花吗?” “可是在我眼里,八十岁的老太太当年也是一枝花!掉落凡间的仙子还有脸先着地的呢!”我怂了怂鼻子,说道。 “姑娘这是在胡搅蛮缠!”萧三爷涨红了脸,显然生气了。 “第一幅画嘛我很满意!可是第二幅画……那可是常识性错误!” 滑嘴的萧三爷最开始哪能想到我会是个多么赖皮的主!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将那两幅画卷好,扎紧。终于像那焉了的野雏菊,耷拉着脑袋没话说了。 “我可以走了吗?”我将画抓在手上,得了便宜还卖乖。 “姑娘……走好!”萧三爷人油条人品还不错,没真跟我较真,甩甩手希望我尽快从他眼皮底下消失。 在滚之前我又返身问道:“有5只小蚂蚁排成纵队,每只小蚂蚁都说它身后还有1只小蚂蚁,可是小蚂蚁没有说谎,为什么?” …… “那是为什么?”夫腾开口,与萧三爷同样的问题。 我偏过头看向君蒙,可是他也不做声。 我吐了吐舌头,这是自己在耍滑,不怎么光彩,还是不要说的好。 君蒙接过我手中的画卷,将它打开瞧了瞧:“人家画得挺好的!你是在讹诈人家呢?” “我没有!”我狡辩。 以后,我再也不做这种丢脸的事情了,做人要厚道。 以后我奔波流离的日子还长着呢!不会每一次都会时来运转,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 以后,出门一定要带钱! * * * * * * * * * * * * * 苏黎的队伍返回询扬时,已经快过午时了。 进了城后,苏黎下马,命其他人先回了营地,只协了无影走在街道上。 店内,萧三爷还在为昨天之事而郁闷。想自己大半辈子下来,只有自己耍滑的分,不料这一次,却被一个小姑娘钻了空子。 看来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平日里油腔滑调吓跑了很多姑娘少妇,如今报应来了。 “明明不可能,可蚂蚁又没有说谎,那会是为什么?” 秋阳正毒,外边街道上行人也稀少。 苏黎走进店内,看着挂在最显眼处的那幅《秋色》出了神:一转眼,炎炎夏日已经悄然离去。 “公子是要买成品,还是需要现场作画?” “看清楚了!这是苏四公子,是询扬营地内领兵的将军!”无影冲萧三爷吼道。 小心的打量苏黎,见这位将军并虽穿铠甲,可仍是英气逼人。于是萧三爷收起那幅油滑气儿,恭敬的问道:“将军需要什么画?” “我家将军不是来画画的!将军日理万机,怎会有闲情来这耍娘娘腔!”又是无影的声音。 “那是……”萧三爷那叫一个郁闷,这几天都是什么日子,怎么财神不显灵瘟神总进门! 见苏黎还在看墙头的那幅画,于是忙开口:“将军好眼光!那幅《秋色》,是鄙人……” “你是擅长画山水,还是擅长人物画?”苏黎打断了他,冲他问道。 好熟悉的台词!萧三爷一听脸上的汗就冒了出来,小声嘀咕:“昨日那位姑娘大概与你是本家……” “你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没!”萧三爷忙说道:“将军要买画要画画,鄙人都愿意为将军效劳,可是我可经不住连续被耍两次……” “谁耍你玩了?”苏黎眉头一拧,开口问道。 “没……将军没这闲工夫!”萧三爷只得继续说下去,只是想要提个醒儿,暗示一下苏黎要是不用买画就早点走人:“是昨日一位姑娘,来小店要画将离与雅蒜,可是画好之后……” “你说什么?是何人要画将离与雅蒜?”苏黎脑子里瞬间闪过的是那封留下的信,以及在殿春园中,看到的洒落了一地的缤纷,还有园子中那些细碎的脚印。 “是位姑娘家,年纪不大,鄙人并未提防她,可是那姑娘竟然中途使诈!”萧三爷本不想将自己的光辉事迹道了出去,只是又觉得气不过,便一一道了出来:“画好了将离与雅蒜后,却被那姑娘耻笑说我不懂常识!说这个季节,将离已是残花败叶,雅蒜还是个秃头……” 苏黎心一提:这些话,只有某人能说出口。难道他们还在询扬? “那姑娘长得怎样?”苏黎问道。 萧三爷一提神,忙说道:“那姑娘长得水灵!就是性子怪了点。” “个头不大?” “恩。” “约摸多大年纪?” “十五六岁!” “先生可是萧三爷?可有过人的画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个……不敢当!” “好!就求这姑娘画像!” …… 萧三爷将画好的画像递给了无影,无影将画像呈向主子面前。苏黎斜靠在红木椅上,眼睛望向那画,抑制住内心的汹涌,对无影说道:“你瞧瞧,这像谁?” “这……这是……”无影低头一看画像,顿时瞪大了眼:这不是他们的少夫人吗? 苏黎闭上眼,心里五味陈杂: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询扬城内逗留!某人还有闲情来求画! 她要画干什么?为何……要画将离与雅蒜? 睁眼时便看到萧三爷还在盯着手里的画看得出神,苏黎不乐,于是懒懒的说道:“这画我很满意,先生画得传神!” 萧三爷不明情势,只呵呵傻笑:“将军过奖!不是鄙人画得好,是那姑娘长得太美!” “所以……你讲话唐突了她来着?”语桑不可能无故刁难萧三爷。 见主子手指又开始在椅靠上敲点,无影担忧的看向萧三爷,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你得罪了少夫人现在又将更强势的主惹毛了,怎会有好果子吃! “这……那姑娘嘴利,我可未曾赚得半分便宜!鄙人为她所画的两幅画,不曾拿了一文钱!” “怎么回事?”苏黎压下火,问道。 萧三爷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黎。听到最后苏黎竟放声大笑了起来。这风格,就算没有这画像,也能够猜出是谁了! 无意间搜寻一了些信息又找了乐,来店里收获颇丰。 于是也不想为难萧三爷了,只是招呼无影将画像收好,便起身。 走到店门口,苏黎突然转头:“想知道那姑娘问题的答案吗?” 萧三爷忙说道:“劳烦将军为鄙人解惑!” “既然蚂蚁没有说谎,那么……”苏黎扯起嘴角笑了笑:“扯淡的便是她了!” 说罢不理会那傻愣在了原地的萧三爷,走出了店门。 无影收起画,将银钱往桌上一摆:“别愣着了!不是哪家姑娘面前都能耍滑的!这是三幅画的钱!” 出了店门,终于听到前方道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侍卫见着了苏黎,忙跳下马。 “主上,飞鸾向西北边方向行去了!” “恩。”苏黎应了一声,得了消息,便让侍卫先行离去。 从无影手中接过画后,苏黎眉头一皱:“无影,方才在店内你怎么骂爷来着?” “主上!无影并未……”无影还没弄明白苏黎所指。 “那你是说谁娘娘腔?” 无影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心里大呼不妙,知道萧三爷那是祸从口出,自己却总是粗枝大叶不长教训…… 看着无影的脸色,苏黎想笑却硬撑着,摆起面孔。 “从询扬东街到营地,未时一刻出发,三刻可赶回营地!无影幸不辱命!”不待苏黎说话,无影转身就跑进了烈日当中。 苏黎笑着摇头。 向西边天空望了过去,那山峦伸向了渺远天际。 还有闲情去求画,还会耍小聪明,就应该过得还行…… 先放一段时间吧!毕竟他身负重任,不能够总是儿女情长。 夜半高歌 太阳西沉,山上的余晖被渐渐吸干,马车不能再冒险行进了。 四周静谧下来,将鸟鸣换做了虫鸣。 知道要在野地过夜,准备是早做好了的:有火种,还有御寒的薄毯。 车夫将马车靠里停下,然后跳下车,将缰绳栓在了一旁的大树上。金爷也随即跳了下去:“今晚我们就在这生火歇息吧!” 在附近的灌木丛中找了些干碎的树枝和一些干枯的树皮出来,用打火石将火点燃后,车夫已经从远处抱回了一大推干树枝。 我们下车,围着火堆席地而坐。我就进靠在了身后大树粗壮的树干上,开始垂那因奔波一天而酸痛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白日里的热气已经渐渐蒸发,地上开始有了些许凉意。 有人轻捅了捅我的手肘,我睁开眼,看见天又暗下了一层。 君蒙将包有干粮的荷包递了过来,轻声问道:“累了吧?” 我笑了笑:“还好!”说着将荷包打开啃了起来。 不累是假的,可是谁不累?金爷正坐我对面,只见他吞了几口干粮后又持起随身长剑,走近了林子中。不久便隐没在了夜色中。 金爷长得三大五粗,有一副好身板。平日总是不苟言笑,可是是个主子身份却从来没有主子架子。白日里还接了车夫的班,赶了一段不短的路。 “这附近会有野兽吗?会有狼群吗?”我很白痴的开了口。 “这林子不密,白日往来的人也多,就算有野兽,也不会成群。何况我们还有火,没事的!”说话的是夫腾。 夫腾将水囊递了过来,笑着说道:“干粮噎口,往后若是有条件,夫腾便常为语桑做红豆粥!” 我忙道谢。 喝了口水,看着这山色浸没在了夜色中。以前总希望会有机会去野营,而如今终于可以露宿山野了,只是没有帐篷,没有空旷的天顶,树叶浓密,遮挡住了夜空中满天的星辰…… 入夜后,我和夫腾重新走进马车。今晚,就在这马车上歇息,而君蒙他们,只能够守着火堆靠着树干将就一晚了。 虽然累,可是睡不着,毕竟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新鲜劲儿还没过。我扯过放在一旁的薄毯,白天虽然温度高,但是晚风吹过来还是凉飕飕的,何况人还睡在大树下。 “睡不着?”夫腾躺在对面,小声的问道。 “恩,你也没睡着!”我扯开一丝笑:“信不信,外头的都清醒着呢!” “你如何知道?”夫腾问道。 “要不咱试试?”长夜无眠啊,找人聊聊天也好。 夫腾一听我这么说也顿时来了精神,于是撑起身子挑开了车帘向外头看过去。我躺着看到对面星星闪闪的火光还在冒。 隔了帘子,夫腾清亮着嗓音朝外头唤道:“出远门的姑娘哟——哪位少年愿意载上一程!”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本来纯是开玩笑的,想不到夫腾还真敢扯开嗓子开唱了! 不待我开口,便真听到马车外边有人应和:“咯嘿——” 是那车夫的声音。外头众人都哈哈高笑了起来。夫腾在车内轻啐了一口,便也清灵的笑出声来。 只听悦耳的歌声再一次响起: “姑娘要出远门哟, 阿爹阿妈送来了热奶子…… 姑娘要出远门哟, 可有少年的马车从草原上经过, 将细辫子盘起, 将红盖头盖起, 姑娘要出远门哟, 红妆和狐裘可有人愿意载上路……” 我赶忙坐起身,在一旁使劲儿鼓掌,本来觉得深夜和男子隔帘对歌,也该是这旧时光的禁忌,不过好在夫腾不是身居闺阁的小姐,从小在外奔波,少了些顾忌。今夜竟然也可以看到她如此直爽的一面。我不禁跟着笑出了声来。 “草原上的牧羊郎哟, 赶着羊群, 赶着马车, 却又被阿爹的羊鞭挥赶, 草原上的牧羊郎哟, 何时你的马车能载上嫁妆回家 草原上的牧羊郎哟, 何时你能躲过阿爹的羊鞭, 将美丽的姑娘接回家……” 我一边听着马车内外的对唱,一边将薄毯铺开,叠好,对折,再对折,将毯子叠成了一个绣球大小的方块,朝夫腾递了过去。 夫腾掀开车帘,狠狠的将毯子砸了出去。顿时车内车外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没有大草原,没有烤全羊,在这山野中唱那豪放的草原之歌,竟然也可以这样有感觉。 姑娘要出远门哟, 还没见着赶着羊群的少年, 姑娘要在篝火旁尽情舞蹈哟, 少年郎要将热辣辣的情歌唱到天亮…… …… …… 山腰上闹腾了大半夜,下半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兴奋了大半夜也终于有了睡意,也许是我们的歌声吓跑了唱歌的小虫,下半夜未听见虫鸣,四下静谧,我睡了下去。 因为睡得浅,车厢一沉时我便惊醒了,睁眼瞧了瞧夫腾,她用水囊里的水润了润嗓子便躺了下去,如今人已睡沉了。 看见车帘被人撩开时,我赶忙将眼睛眯了眯。 瞧着身形,走进来的是君蒙没错。 他蹲在了车厢内,将夫腾的毯子陇好,便又半转过身来,朝向了我,我一惊,忙将眼睛闭紧。 身上一暖,君蒙已经将毯子盖在了我身上。方才在吵闹的时候,夫腾已将我递过去的毯子揉成球状打了出去的,没想到如今又盖回我身上了。 靠近火堆处也就一颗大树,勉强可以靠上两个人,地上太凉不可能横躺下来。所以总会有一个人是要到远离火堆的树下去休息的。基于这个考虑才将毯子丢了出去,可是君蒙他…… 我手一动,小心的触了触毯子,肯定是特地在火旁烘烤过了的,如今正好温热。 君蒙用手将我一旁的毯子压紧,手便俯上了我额头。 哪有那么容易着凉! 可能是因为刚烤过毯子,他手掌间温热的温度烫着我的额头,不觉心中一暖。 见我没事,又将覆上额头的乱发往两鬓理了理,终于没了动静。 可我知道他还没走。就蹲在车上没有动。 我想睁眼可最终还是装睡过去。 许久,终于感觉到人起身,我忙睁眼,只见着黑暗中隐约的背影,正掀帘出了马车。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 一大早便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惊醒。 睁眼的时候,见夫腾已经下了马车,我起身撩开对面的车帘,只见金爷他们正在用土壤和石头将燃了一夜的火堆掩灭。 夫腾瞧见了车窗旁的我,忙将手中的东西扔了过来,我用手一接,竟然还烫手,一瞧,是烤热了的干羊肉。 “刚在火上烤了一会儿,趁热吃了吧!”夫腾朝我笑道:“咱一路快马加鞭,今晚可以便可以吃到红豆粥了!” 可能是受昨夜夫腾的歌声所感染,现在看夫腾一脸的清爽,动作也干净利落,瞧着她的脸,看来今日她心情不错。 我将羊肉放在一旁,便下了马车。 挺美的一个清晨。 君蒙他们正忙碌着,金爷将火坑掩灭,君蒙拾起地上的行装,车夫去解栓在树上的缰绳…… 我帮忙将君蒙手中的行囊放进马车内,又接过金爷手中的水囊。金爷竟然还会礼貌的道谢。 金爷不苟言笑,但是昨晚被气氛所感染,我在马车内还听到了他的对歌来着,今日一早又恢复了常貌了。 瞧了瞧刚下马车的君蒙,昨晚没怎么听到他的歌声,于是我向他问道:“这些草原上的歌,百姓都应该很熟悉吧!他们都会唱,你为什么不唱?” 君蒙朝我笑了笑,没有答话。 “金爷对草原和大漠那头比较熟悉,你可以求他教你唱一唱的!” “那些歌很好听吗?”君蒙问道。 “对啊!昨夜过得很快!”我不觉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夫腾的声音真好听!车夫大哥唱的也不赖!” 君蒙目光含笑,摸摸我的头:“待会儿马车动身时,可以再好好补一觉!” 朝阳射进了林子,马车又开始动身,可以见到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跳跃。 往后,在马车内行进的日子还会很长,想这两日在山林中穿梭,往后还要在不同的客栈留宿,最后还会越过草原……想想昨日林间的歌声,如果能够去瞧瞧那歌声中的腾尔湖那该有多好! 我朝君蒙望了望,他昨日还在探我的额头来着。我也想抬高了手过去探探他额上的温度,看看他下半夜是否睡好了。可是手刚一抬便撞到了对面夫腾的目光,夫腾一愣,又朝我莞尔一笑,我讪讪的将手缩回去,冲他挤出一丝笑容。 在车内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也没意思了,于是又伸出头去看向窗外。 林子里面最动听的歌声便是鸟鸣了!不时还可以见到树枝上鸟儿活跃的身影。觉得他们唱的, 正与我们昨夜的歌声相反:不直白不热辣,婉转悠扬,是真正属于林间的小情歌。 注意到了最高处枝头的小鸟儿,金黄的羽毛,头上还顶着一片小小的暖黄色绒毛。 “那是什么鸟儿?”我反过头向君蒙问道。 君蒙将车帘全部挑开,我将整个头探了出去,扭头看着那渐近渐高的树梢。 “当心树枝划着了脸!”君蒙将我拉进马车内,朝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掠过去,模样儿差不多的两只小鸟儿停靠在了枝头。相互啄了啄尖尖的短喙,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他们还不怕人呢!就看着鸟儿从马窗旁掠过,速度还挺快。 君蒙看得出神,不由得也问出了声:“这是什么鸟儿?” 看来他也不知道。我“哦”了一声,重新返身坐好。 不过这山林间的鸟儿可真漂亮! 夫腾对我笑了笑:“金爷见多识广,可以让金爷帮语桑瞧瞧!” 我忙吐吐舌头:“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不用理我的!往后就怕我好奇的东西多了去了,让大家看了笑话!” 这话引得君蒙也笑了。 车夫在前方赶路,只听到马鞭在空中划过的声音,马车已经加速。这座林子很快就会被我们绕过去了。 午时在林子中的空地上打尖。 吃过干粮,从林子不远处隐约传来溪流的声音,于是金爷提了水囊便走进了林子。 我躺在了草地上,看着这星星点点的阳光打落下来。阳光晃眼看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是有两个小黑点在枝头跳跃。 我忙爬起身,定睛一看:嘿!又是那两个毛色鲜亮的小东西! 刚才一直没注意到枝头有动静,是因为我们在休息的时候两个小家伙也在树梢上打盹歇息着了。 再一次见着它们很兴奋。溜.达.制.做 “那肯定是一对小情侣儿!”一路上甜言蜜语说不尽! 这时候大家都开始朝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楚了鸟儿头上顶着的细小绒毛,一只是浅黄,一只是白中杂了点棕黄。总之毛色鲜丽又不怕人,用我的话来说:这两只鸟儿长得很高调,个性很牛逼。 金爷什么事都会亲力亲为,现在去取水还未回来,我们闲着无事便观察起了这两只小鸟,看他们在林间上下窜越。 那只小黄突然用嫩红的喙去啄了一下那小白,突袭成功后便轻轻一跃,跳上了另一枝头,再然后飞进了林中,小白反应过来,忙扑动着翅膀去追……小巧的身子穿梭在纵横交叉的树枝间。 “不对!”我纠正自己刚才说的话:“打打闹闹的,更像是一对小夫妻!” 夫腾被我的话逗笑了,忙应和道:“夫妻间相敬如宾,还不如有打有闹!这才是真正的爱吧!鸟儿也懂呢!” “不过这鸟儿身手还真灵敏!” “哈哈哈……” 顿时众人又笑出声来。 可是笑语声却被突如其来的碎石所打断,那小石子直朝在树上闹得正欢,此时刚在树梢上歇息下来的小鸟儿砸了过去,鸟儿在发现危险的一瞬间便飞快的躲开,乱窜着躲进了树林深处。 小石子打在树枝上,只见“咔”的一声,细小的枝干被尖锐的石子击中,瞬间断裂。 我忙朝后看去,见着的便是金爷忿怒的脸。 “为什么要去打那两只小鸟儿?”我对金爷的偷袭行为很不满,金爷的那石子丢得又狠又准,若不是鸟儿身子灵巧,要不然早就小命不保! 金爷冰冷着脸看向我,我悻悻的闭上嘴。 “只是想试一试小鸟身手的灵敏程度罢了!”金爷收起了眼中的讶异,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便径直走向前去。 原来金爷去小溪边打水,早就回来了。 疑惑产生 我正纳闷金爷的反应,于是疑惑的看向一旁的君蒙。见他看主子的眼神中也开始充斥着一些不明因素,奇.сom书而后紧跟着金爷进了马车。 于是我忙拉过夫腾,也爬上了车。 重新启程后马车明显要赶得急了许多。原本算好要在山林中歇息两晚的,生生被我们挤出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来赶往苍岭的客栈睡舒服觉。 马车在日暮时分进了城。最后这一路下来很少有人说话,我也只得默不作声,跟在后头进了店门。 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煜国地大物博民心统一,大小城镇布局都与京都无二,平整的房子纵横的街道,小店开始收摊,倒是很容易想象到白日里的车水马龙比肩接踵。 金爷为每人备好了一个房间。 “我可以和夫腾住一间房的!不用这么麻烦!”我忙说道。 金爷瞧了瞧我,眼睛一沉,逼视过来的两道目光满是寒意。刚上马车的时候还只是和鸟儿撒气来着,不知什么时候金爷就转移矛头,直指向我了。可怜我现在还不明白其中原委。 开口吩咐小二将他的饭菜端入房间,便叫了君蒙一同上楼。 我耸了耸肩,满脸无奈。从小溪边回来的时候金爷就开始反常。他也没开口回应我,并嘱咐要将饭菜送进房间……倒是有了点主子的范儿了,要不然我还真以为他人太木讷太老实。 于是我向小二哥打了声招呼,待会儿弄好的饭菜由我替他送上楼去。 将行囊往房间一放,便将自己往床榻上甩。隔着那白色的蚊帐看向床顶,只觉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仿佛这世界就要倾倒。眼皮也乱跳了起来。发了好一会呆,想不明白什么事又实在太无趣,便起身朝夫腾的房间里走去。 开门后夫腾忙微笑着拉了我进去。 “语桑你说,你喜欢喝什么粥?” “红豆粥呀!”我回答道。 夫腾笑得神秘,慢慢从身后抽出了一本薄薄的纸书,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是刚弄到的食谱!里面介绍了很多种羹汤的做法。不过夫腾没怎么有机会下厨,只会做点简单的。随意翻了一下,也就这些——你看这个:红豆紫米粥,用小火煮至熟透即可,还可以加上蜂蜜食用;红绿百合羹能清热解毒,还能润泽肤色,往后内陆缺水干燥,喝点红豆羹不坏!还有这个莲子红豆沙,配料就更简单……” 我忙拉过她的手:“谢谢你夫腾!只要是红豆粥我都喝,只要是夫腾为我弄的我都会喜欢喝!” 夫腾会意一笑,拉着我走出了房门。 走廊上点起了灯,金爷房间的灯盏也已经亮了。 正看到小二端了金爷叫的饭菜上了楼。我忙走过去,从小二哥手中接过托盘,便朝金爷的房间走去。 里头有人说话。我朝一旁瞟了去,君蒙房间的灯并未亮,看来他仍在金爷这儿。只是楼下太吵没能听清楚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腾出一只手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金爷高大的身形堵在了门口,身后是君蒙负手立在一旁。我一只手还傻傻的半举在空中。扯了扯嘴角笑得尴尬,抬起头见金爷的眼神……我下意识的将脖子一缩,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您的晚膳!”我没有走进去,说得小心翼翼,想融化冰窟又怕温度达到着火点。 没有人接。 我讪讪的将手缩回去,鼓起了勇气,便绕过堵在门口的金爷,钻进了房里,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持了空盘,正欲走出房间。 “林姑娘!”金爷开口叫住了我。 我忙返身。 金爷面无表情,不声不响,有话不说有屁不放的。 我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君蒙,不知方才在屋子里跟金爷讨论了一些什么,此时近距离看他,却见他眼睛里蒙上了血丝,复杂交错,一如他此刻传递过来的纠结情绪。……这两人都怎么了? 最后,君蒙看了看金爷,却向我挥挥手:“罢了,桑儿你先出去吧!” 我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讷讷的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夫腾还站在走廊处没有走,却见她盯紧那敞开的房门失了神。见我从里头出来,手中的食谱不小心掉落在地上,我走上前去想帮她捡起来。 夫腾赶忙弯腰,将食谱拽进了手中: “今日……天晚了。红豆粥……明日再给语桑熬吧!” 躺在床榻上,心里还在纳闷金爷为什么对我态度怪异。觉得他沉默少语,可是性子却有点冲动,就像今日无缘无故他冲那小鸟儿发气,然后又是对我不理不睬。 想起了苏黎曾对我说过,金爷出入的是西伶和煜国的边境,商人不简单,能游走在战乱不定的边境贸易的商人更不能小视…… 按理说生意人要接触的人太多,可是我看金爷的样子觉得他脾气冲也不健谈;可是他又拥有商人的富有,能将夫腾从落樱院赎了出来:若不是有个好价,老鸨是不会轻易将头牌这颗摇钱树放走的…… 今日总觉得金爷开始对我有了排斥。然而我以前却从未在意过苏黎的话,竟对金爷全无半丝顾忌。 而君蒙,不清楚今晚金爷会对他说些什么,他知不知晓金爷的底子,如果不知道,那……我们是不是一早卷入了漩涡却未察觉…… 有了舒服地儿睡觉,我却失眠了。 第二天又破天荒的起了个早。 这是苍岭城的街道。有市场有行人,规模只是比京都小了一号罢了。和君蒙就这样一路走下去,看着街道上的糖葫芦,风筝,风车,面人儿……欢歌笑语可我们却是一片沉默。 他心事重重我小心翼翼。 多少次我的手背总是不经意间擦到君蒙的手,可是我没有勇气牵起来,或许说是没有了把握…… “现在该往哪走?”君蒙停住脚步,开口问道。 “啊?”我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了下文。最后只一句话糊弄了过去:“去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吧!” “从未去过的地方?”君蒙疑惑的看向我。 我用力点了点头:“恩,去没有我们以前的回忆的地方!……以前的我们……既然错过了,能不能够不要再提起往事?如今,好想……这一切都从新来过。”我眼中满是期盼与祈求:“君蒙,我们可以吗?” 这是我多久之前就想要说的话!可是这话讲出来怎么老觉得自己心里都麻的慌,弄得自己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其实我就是始终在为这件事情介怀:我只是我,不想迈那莲花步,不想总吃素。我是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怎么会甘愿一辈子做他人的替身而丧失了自我。可是这些话,我就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可以直白的朝君蒙讲出来,而是要拐弯抹角扭扭捏捏,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君蒙缓缓点头,又开始挪动脚步。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开口,只是并排走着。沉默,还是该死的沉默。 “让开,都让开——”后头开始有人叫嚷,我回过头,只看见前方有板车推了过来,白色袋子中装的大概是粮店待售的大米,在车上码得老高,都快挡住了推车汉子的脸。 我忙往里退了两步,让出了道。身后就是个风车的摊位,旁边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手持刚买下的风车,看着板车直推了过来,惊慌的往后挪动着脚步,却不小心碰着摊面上的撑物杆。还没有来得及后退便只看到车子直朝前边冲了过来,女孩被杆子磕到忙使劲儿往前倾,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朝马路上横趴下去,眼看着就要和板车相撞却来不及躲闪…… 我大呼了一声,忙一把扯过身边的人儿,顺着杆子的倾塌声,两人纷纷朝里侧倒了下去,在路边打了两个滚。 “哇——”小女孩被吓着,趴在我身上吓得动弹不得,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桑儿!”君蒙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忙将小女孩抱起来,又小心的扶起了我:“有没有受伤?”说罢将我上下检查了个遍,眼中的惊惶与担忧盖过了刚才一路上的犹疑。 我摇摇头,对他扯出一丝笑。 杆子早被碰倒,连带着一旁老伯的风车摊位一同倾塌,汉子被迫将车停了下来。 我走近那受惊的小姑娘轻声哄着,有妇人哭着跑了过来将小姑娘搂进了怀里。那边老伯正蹲在地上看着满地被毁坏的风车一脸的心疼,君蒙走过去帮忙将风车一只只捡起。 “走路不长眼睛啊!”不料到那汉子不耐烦的斜眼看向我们,竟然来个恶人先告状! 小孩子玩具不经损,地上的风车多半已经被碾坏。我看着花花绿绿一地狼籍,听着受惊的小女孩躲在娘亲的怀里嘤嘤哭泣,再听汉子那欠扁的话,心头的怒意渐渐翻涌了上来。 “让开!”汉子准备动身,没好气的冲蹲在地上的老伯叫嚷道。 我紧咬着下唇,恨恨的看向那背影。那汉子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欺负弱小! 汉子不管不顾的又开始向前去,车轮从散落在地的风车上碾了过去…… “站住——”我气极,一时没有忍住,便喝出了口。 那汉子头也不回。瞧着他那嚣张的背影我就更窝火。 “桑儿!”君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来得及拉住我。我直朝那板车追过去。拖着板车手把儿不肯松手。车子被迫重新停下。 “死女人!你干嘛呢!”汉子一见一旁的我,轻蔑之意很明显:“怎么,耽误我功夫还没有跟你们算账,现在还想来找茬不成!” “道、歉!”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什么?你说什么?”那汉子显然是觉得不可思议:“道什么歉?向谁道歉?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要你给人家道、歉!”我再一次重申。 “哈哈哈哈!你这女人脑子没毛病吧!明明是他的东西碍着了我的道!要不是那丫头片子不知死活的撞过来……” 听得他这一番话,心里也有了三分底:这世上只有两种狗,一种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可这汉子要是有后台的话,早就不会跟你啰嗦而是直接扬长而去……另一种便是空有一副皮囊,欺善怕恶,倚强凌弱。一听那汉子的解释,再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衣衫……看样子,也只是仗着自己牛高马大敢来吓唬人罢了。 于是我壮大了胆子,扬高了声音嚷道:“大伙儿都看见了:你在大街上撞倒了人撞翻了东西,吓坏了老人小孩,没认错不赔偿就想一走了之?”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这种事人们见多了都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去管闲事惹麻烦上身,但是既然有人插手了,谴责声附和声叫嚷声也就一齐来了。那男子被围困在了人群中,方才的嚣张气焰不复存在,一时竟成了过街老鼠。 “听到没!道歉!”君蒙在一旁抬高了声音。 汉子讨了个不光彩,不情愿的压低了声音向老伯和那小姑娘认了错,最后恨恨的剜了我一眼,推着车子落荒而逃。 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我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睁眼时君蒙就站在我面前。 我转身自走自的路,故作轻松:“看到了吧!想不到我也有强势的一面!” 君蒙忙从身后赶上来,与我并排。 我耷拉着两条手臂,见他没有回答便也不再做声,只默默向前走着,不小心碰到君蒙的手,便触电似的忙缩了回来。 君蒙停下来,诧异的看向我,我这才发现他眼中泛起的血丝越来越浓了……他昨晚也没睡好吗? 顿了半晌,君蒙突然伸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我竟然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过来的颤抖。 君蒙只是痴痴的看着我,然后轻声说了出口。然而只是应了我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罢了,而我怎么觉得,他握住我的手,他说出这个决定,是经历了千般挣扎万般斗争了的:“走,咱们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 神鸟飞鸾 “这儿是哪儿?”我现在能够大大方方的这样问出口了。君蒙说了,要带我去的是一个全新的,他和语桑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 “林子中,有鸟鸣的地方。”君蒙的答话不在状态,我回过头去看向他,只见他心不在焉。 “桑儿,”君蒙缓缓开口,“原来你也有不为我知的一面。” 我想他是在指刚才在街上发生的事情吧!他说过以前的语桑太沉默,都不敢抬头。 “我变了,这个你跟我说过。”我回答道。 说罢便转身,开始朝林子中四处张望。哎,难道,君蒙与语桑将这苍岭城逛遍了吗?还是实在没地方可去……昨日刚从山中绕出来,|Qī-shū-ωǎng|今日又出来爬山了。 我只说过我不恐高,却也没说自己就喜欢老往高的地方钻。 “这儿很美!不过每一座山头都会是差不多的景致!……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吗?”我冲君蒙问道。 君蒙往长满青草的空地上躺了下来:“也许,再等等,很快就会出现鸟鸣!” “可是君蒙,现在,就是满山的鸟鸣!”我也在一旁找了个舒服的位子躺下,觉得君蒙的话太奇怪:“是一种什么样的鸟叫,会这么好听?你是特地等着它来的?” “不是……”君蒙闭上眼,仿佛一句话从嘴里吐出来要太艰难:“我希望它不要出现,那声音……以前的话,或许没什么,现在对我来说,有点刺耳和揪心了……” “我没有听明白!” “你怎么会明白……” 又是这句话!一听这话我就觉得自己与君蒙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十万八千里。是啊,我不会明白。 我侧过头去,闭上了眼。昨夜没有睡好,先小憩一会儿。 半个时辰过去,突然听见熟悉的叽喳声就近在耳旁。我睁开眼,又见那两抹金黄色的身影正在草地上跳跃着。 我坐忙起身,兴奋了起来:“君蒙你快看!又是那两只小鸟!一只白帽子,一只黄帽子的!” 我一叫嚷,鸟儿迅速朝高处飞去,立在了最近的一根树枝上。 君蒙起身,盯着那对小鸟儿看得出神。 “你看,他们又开始打闹了!金爷说得没错!这两只鸟儿身子还真灵敏!怎么在哪都可以看到它们……它们飞得还真够快!”我忙从地上爬起身。 “恩,金爷游走过很多地方,知道的东西也很多……”君蒙将目光移向我,冲我挤出一丝笑。 “对啊对啊!金爷也说这鸟儿有灵性吧!它们是跟了我们来的?” “恩,这鸟儿通灵性。” “它们看出了我很喜欢他们吧?要不然怎么会一路从询扬跟到苍岭……” “恐怕……还是从更远的地方跟过来的……” “呵呵,我说着玩的呢!只是碰巧在山林中见到罢了,要是真跟了我们过来,为何不直接跟去客栈!” “那儿人太多……它们隐在林中玩乐,也是不小心被你发现的……” “他们好像很不怕人呢!飞这么低,都敢玩得这么忘我!小心被人捉了去!” “这鸟儿身子太灵敏,警觉度很高,没有人能轻易将他们捉走的……” “他们警觉度高吗?”我觉得好笑,将手伸了过去,竟然真有小黄跳到了我手中。我用手一握,就抓住了小家伙点大的身子,我抚了抚它光洁的羽毛,鸟儿在的手里头挣扎了两下就安静下来。 我得意的冲君蒙一笑:“这就是它们的高警觉度?” “那是它们和你亲近……”君蒙慢慢抬起了手,事实上他还没有伸过来,就见小黄挣脱开我并未握紧的手,一扇翅膀逃开了老远。 “狡猾的东西!”君蒙没有抓住他们,有点气急败坏。 我眉开眼笑:“这怎么会叫狡猾,小白和小黄都挺聪明!” “小白小黄?” “我给他们取的名字呀!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鸟儿,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所以就随口叫着只是为了方便而已!” “金爷以前也未曾见过,可他却知道有这么一种鸟儿。” …… “他说:这鸟儿,叫飞鸾……” “飞鸾?”我侧过头去,世界上真会有鸾鸟吗?不过这两只小鸟儿,倒没有我心中鸾凤神鸟华丽的羽翼,它们小巧得像两只黄莺。 君蒙重新瘫倒在了空地上,用手枕着脑勺,死死的盯牢了那在枝头欢快的鸟儿,我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两只鸟儿一前一后,竟然扑腾着离开林子冲向了云霄。 两点明黄在蓝天的映衬下,不因为高度和距离而模糊了身影,两个明黄色的小点儿在空中一点点跃动得欢快。 嘿!这鸟儿还有苍鹰的本事不成!仗着自己身子灵活天不怕地不怕呢! “真稀罕!”我头仰得酸痛,可还是没有见到它们下来。 “稀罕的东西总是少有,若无特殊原因,他们高贵的主人是不愿意放任他们出来的……” “恩?”我疑惑:“金爷昨夜特地将你叫过去,就是要对你讲这个的?它们的主人是谁?会有何特殊原因……” 我连珠炮的发问,却没听着一条回答,只是听见君蒙说道: “桑儿,我们将这两个小东西抓到手吧!” “为什么?他们在空中不是飞得挺快乐吗?”我脑海中闪过它们在笼子里面用喙啄食水,因为没了自由而变得呆滞的样子,就忙摇头:“那样的话就再也不能见着它们打情骂俏啦!” 君蒙闭上了眼睛,我跪坐下去,瞧见他的眼皮一直在打颤,我起身摘了树枝,将树枝结在一起,举在君蒙上方,想要遮住透过缝隙射下来的阳光。 君蒙瞬间睁开了眼,我看到自己放大了的脸在他眼中,笑得有点傻。 “看着我干嘛?”我问道。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一个人的时候会花很多的时间去皱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盯我专研老长一段时间。 我才发现,我花了很多功夫没有看懂他,原来他也不曾看懂过我。我总是藏着掖着,就怕他不喜欢现在的语桑;而君蒙在我眼中,永远披着厚厚的马甲不肯大方的将自己晒出来。 我看不懂的东西会得且搁置,然而君蒙盯着我,眼中的痛苦却在一分分蔓延…… “怎么啦君蒙?”我看着他的脸,也渐渐不安起来。 他苦笑了一声,终于将视线移开:“没什么,觉得你挺像那鸟儿!个头不大,可是一身高贵,是个天生的富贵命……” 这个,在府中时,老太君也曾这般讲过我:如果你是富贵的命就注定吃不下穷馍馍……并不是挣扎就能够改变的了…… 昨天是个日子?怎么人人都开始反常。 从金爷对我树起的莫名其妙的敌意,到君蒙今日说的这些话以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连夫腾,也觉得他不对劲了,今日我难得起了个大早,可是去敲夫腾的房门时,里边无人应声。 君蒙突然坐起身,扳过我身子对向他:“桑儿,我十二岁进的太守府,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二年过去,我竟然……才发现自己都不曾真正认识你……” “那咱俩扯平了!”我不明白他此刻心里在纠结些什么,只强笑着说道:“你只当我是变了吧!人都是会变的,林府也已经不复存在,我就绝不会还是当年的那个林家小姐,我都已经是成亲了的人了!总会有变化……” 话一说出口就看到君蒙一点点变白的脸色,我愣着还未发现哪个环节出了错误,而当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才开始心虚的解释起来: “我是说,我都已经进入过一次婚姻的坟墓了!刚诈尸回来的!”我故作轻松。 抬眼瞧了瞧君蒙,不是生气,他没有苏黎那么大的脾气。 只是那一贯的研判表情盯得我头皮发麻…… 我将刚才遮阴的树枝卷在手中把玩着,开始小心翼翼的说出口:“君蒙或许你真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顶善良的人,我有自己的私心。你看刚才,我头脑发热去拦住那汉子的路,其实心里清楚这或许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然而我还是不自量力的上去了……你认识的语桑,她就不会这样做是吗?……”我只是想要用行动告诉你,我是真的已经变了…… 我不愿看到君蒙困惑的眼神,老觉得有一种做了亏心事的不安感。这让我越来越没有信心抬起眼看他。 我话音刚落,君蒙就一把将我搂了过去。 他将头埋向我的颈项,肩上一沉,君蒙将整个重量压下来,久久,也没有抬起头来……我能感受到的是他紊乱的心跳。我不明白他每天都在担心着什么,会让他整日眉头紧锁。 “桑儿,给我一个带你走的理由……” 君蒙闷闷的话语响起,声音传过来,引得我肩头然后是全身都一阵战栗。 我挣脱开他:“为什么?” 他想要在中途丢下我不管了吗?还是,他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带我走……我都差点忘了,我是那半路杀出来的陈咬金。 我跪坐在腿上,一听他的话脑中一片空白。 君蒙眼中满是挣扎的痛苦:“桑儿!现在,我舍不得丢下你,想带你走……可……” “可是金爷不愿意是吗?”想到金爷的反常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我抢先一步开口:“昨夜金爷跟你说了什么?就是安排要怎么遣送我走吗?”为什么一早没有拒绝我上车,而现在又…… 现在的我对金爷开始有了猜测与防备,如今越来越明白苏黎对我说的那些话了,人心不可测。若无防人之心,到头来自己也逃不过那像采菱那般悲戚的命运。 见君蒙没有回话,我就更加驽定了自己的猜测。 “君蒙……”我开口道:“金爷除了是个商人,还会有其他身份吗?” “为什么这样问?” “不知道……总觉得他不会简单,苏黎曾经也提醒过我的。你从小生活在苍岭,跟了他也不久,我怕我们都会被他所骗。” “苏黎?”君蒙问道:“苏黎何时提醒你这些?” “没……没有,现在只是我自己感觉他太奇怪而已……所以问问。我不想到头来我们都被他所骗……” 君蒙开口强笑了笑,又摇摇头。“金爷他……只是个商人,没什么其他身份。” “那是因为他救了你,你想要报他恩情!”我觉得现在君蒙的结论下得有点草率。毕竟他与金爷的相处,也不过就是几个月时间。 而想到这儿,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说别人。才发现,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我又认识君蒙有多久?不也仅仅是因为欣赏他吗?我承认自己喜欢他的沉稳和淡定,可是一路走下来,才发现要去花心思了解一个人有多么累。 “桑儿是在气金爷昨日对你的态度吗?”君蒙开口,向我解释道:“金爷他,只是个商人,他游走在各地行踪不定,如果哪一天他发现其实有人可以轻易掌握他的行踪,碰上谁都只会很不高兴很生气,只会想到要去扔石子砸……” 我诧异:“你是说,那两只鸟儿……” “那两只鸟儿,桑儿,它们和你有缘,估计会一路跟了我们走下去了……” “所以,会有不良居心者利用这个而追踪我们的行踪吗?所以……金爷因为这个对我产生了戒备,想要将我赶走?” 君蒙没有做声了。林子里只剩下了鸟鸣。人听这鸟鸣,或悦耳,或刺耳……接下来的东西,就任凭我去天马行空了。 惹火烧身 返回客栈的时候,经过夫腾的房间,我敲了敲门,还是没听到有人应声。轻轻推了推,才发现门并没有锁。 “夫腾?”我开口叫她,还正想说她怎么休息也忘了关门,走进房间才发现里面没个人影儿。 她这一整天都上哪去了?还是,只是刚有事出去了? 我走过去,桌子上摆着笔砚,砚中的墨汁尚未干涸。窗户未关,风吹进来将书页翻卷开来。我将那放在桌上的书本拿了起来。只是个装订好用来记事的本子而已。娟秀的蝇头小楷印在纸页上。我随意翻卷着书页,笑了笑:夫腾的字也写得不错的! 只是当我无意间瞟到其中的内容时,脸上的表情便渐渐僵硬起来。 “一路行至苍岭,终于可以在客栈里好好歇息几个晚上了。也让我能够整理好着两天在山头所旷缺的记录。令人激动的是,昨夜竟然有机会唱起腾尔滕的草原之歌了!这使那一段原本模糊的记忆又渐渐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蓝天碧水,绿草羊群。如果能够唱到天明,如果这是在真正的大草原,那么我们迎来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美丽的清晨。 “我好久没有唱歌了,自从阿大将我从落樱院接了出来,也就不准许我再弹奏琵琶了。阿大说我的曲子弹得太锋芒毕露……所幸的是自己已从落樱院出来了。” 看到这我满心的疑惑与惊异,本只想要合上书页免得让墨渍沾染了纸张。而如今明明已知晓这是夫腾用来记事而装订的本子,可好奇心作祟,并没有马上放回原地,却是忍不住看了下去。 “昨夜在山林中,真挺感激语桑,让我想到要唱上一支属于草原上的歌。那一刻我是草原的儿女,是大漠的儿女,这是我应该永远铭记在心的。阿大不怎么喜欢唱歌,可是他昨晚也和我们一起唱了歌,车夫大哥的歌声也很好听,有我们草原男子的豪迈与爽朗。而我的那句歌,本是唱给他听的。 “只有他和语桑不曾唱歌。语桑没有唱歌,可是他为什么不唱?只是因为语桑的缘故吗?我们草原上的儿女从来不会像中原人那般扭捏,对于自己喜欢的男子,我们一定会去直白的表达。他知道我是喜欢他的,可是从未将我的感情放在心上,却收留了语桑。然而我并不会因为这个而不讨厌语桑,我对自己信心满满。与语桑相比,我觉得我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还需要什么时候回到西伶?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够从大漠中迁回水草丰美的腾尔滕?我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够尽快实现,到时候我愿意将自己心中的负恩怨一并放下,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带着强加给自己的包袱过一身……” 外头有人影闪过,我一惊,慌忙将本子往身后藏。从敞开的大门向外看过去,只见有路人甲乙丙丁从楼道上来回走过。我舒了口气:是自己做贼心虚。可是我没有想到会偶然看到夫腾的记下的这些文字,会发现这些我不曾知晓的……我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向前再翻开一页…… “昨晚很晚才睡,答应语桑要为她煮的红豆粥也已经不可能熬了。语桑从阿大房间出来不久,我便急着去找阿大想要弄明白这一切,而当我知道后,心里有的只是震惊,原来……” “你在干什么?”门外传来呼声。 我一惊,本子掉落在脚下,看着夫腾愤怒着脸站在门口,随同来的,还有……“阿大”和“他”。 房间内,我做坏事被现场抓获,搓着手内心惶恐局促不安。房门口,三人脸上神情各异。我想我此刻算是完了。已经不知该从哪一方面开始解释……或者是狡辩……或者是做垂死的挣扎。 之所以将事态说得这般严肃,只是因为看向夫腾的脸时,是我以前不曾看到的仇视目光。我……我只是偷看了一点你写的东西而已。知道这是不道德的行为,然而我的反省已经不起作用。夫腾看向我时眼中满是亟待燃烧的怒火。 “我……我是来找夫腾的。”我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暂时不敢和夫腾说话,于是抬起眼,冲站在一旁的俩人解释。 “你刚刚在做什么?”夫腾明显语气不善。 见夫腾再次开口,我忙抓住机会道歉:“夫腾对不起……我本来是来找你的,可是推开门后发现你不在……” “所以,你就随意翻看他人东西了?”夫腾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中原的先生就是这般教习你们的?就这样,为什么西伶还要去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字,其他各种文化?还……” “闭嘴!”金爷的声音及时响起,压住了夫腾越讲越高亢的情绪。我还不曾料想,事情并不大,然而夫腾的反应竟然会这般激烈。 “阿大!”夫腾一急起来就将从京都学习到的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恨恨的看着我,恼羞成怒:“他们中原人从来都是喜欢欺负人的!……她偷看我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我并没有看到什么……” “那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看着夫腾的脸,原来夫腾知书达理,如今她也有得理不饶人的时候。夫腾竟然是个西伶人……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知为什么我害怕跟她讲实话了,虽然我所发现的,在此刻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忙将掉落在地上的本子捡起来,夫腾抢上前来一把将其夺走。眼中的怒火并未退去半分。 “夫腾儿!”夫腾刚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君蒙扯了开去,然后对我发话:“你先回自己的房间。” “阿大!”夫腾扭过头,只冲着金爷喊道。君蒙箍住她手没放开,夫腾只得向金爷求助。 “夫腾儿!不得胡闹!” “阿大!语桑偷看了我的……” “你先回房间!”金爷没有理会夫腾,看向我,冷冷说出口。 “先回你的房间!”见我没有动身,金爷又重复了一句,眼睛逼视过来,我慌忙低下头去。从一旁溜了出去,跑回了自己房间。 一把将门关上,将背靠在门板上,心还是怦怦跳得紊乱。 今日之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可更令我震惊的是,原来……有这么多原来…… 想起刚才在夫腾房间所见到的一切,又回忆起前天晚上夫腾唱歌的情景……现在才联想起,原来夫腾是一只草原上的夜莺。她在京都呆过,在风月场所谋过生,所以懂得周全的礼数;可是她又是西伶女子,所以也会唱草原之歌,也不会像京都闺秀般拘泥小节,不会在意夜晚能不能同男子对歌…… 而金爷一直是在西伶与煜国的边境打转的商人,是胡商,也会将生意做到周边各国,当然包括煜国京都。 如此解释开来,发现一切并不难推测。 听着隔壁忽高忽低的哭闹与争执声,心里揪得紧。我想我是把夫腾彻底得罪了,要是自己没有惹出这样的乱子,夫腾豪爽,会是一个良伴。然而现在,貌似不是我再去弄幅画过来就能解决得了的。 隔壁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不敢开门去瞧,将耳朵贴在门边,想听听外头的动静,不知道现在外边是什么情况了。今日夫腾的反应未免太激烈。 我提着酸软的两腿,缩到了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头痛得快炸裂。 蜷在床头就这样看着日头落下去,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而屋内一片静谧一片黑暗。 好奇心杀死猫。这么一折腾,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够随金爷他们一同出行。而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觉得这一路下来竟然是步步惊心。当初竟然蠢到要用逃走来躲避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然后又害怕苏黎的人马会找了过来,而现在,才发现事情竟然一点点边得棘手。我已经将自己逼上了悬崖,只有面对,不可能再一味的逃避和推卸了。 我在纳闷:为什么会有金爷所谓的飞鸾跟了过来,而金爷说他讨厌给别人控制他行踪的机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夫腾所写的令她震惊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看下去;而白日在山林中,君蒙也问我,这一路上,怎么没有见着苏黎的人寻过来,而这对我来说是不是该庆幸…… 有人敲门。门没拴。 推开门后室内顿时亮堂起来,君蒙提了灯盏,将灯火和饭菜都摆放在桌上。然后走向床边。我抬头看向他,不管不顾先对他扬起个自认为灿烂光辉的微笑。可是笑着笑着就不自觉的浮上一抹苦涩了。 “饿了吧?” 我点点头。 “饿了就下床吃饭。” 我双手抱膝,捶下眼没有动。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君蒙起身,用乘有米饭的小瓷碗,拌了点汤水和菜食,又走了到床边。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用勺子大口扒饭。 “慢点,这样会噎着!”白净的帕子递过来,擦净了我嘴角的汤渍。君蒙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日般轻柔,好像……刚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从我手中重新拿过碗,用勺子舀起,放在嘴边轻碰着试了一下温度,便小心的送到我唇边。一口一口。 “别哭!小心会呛着……” ……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太多……徒增烦恼罢了。” 初忆儿时 一大早起床。打过凉水洗脸的时候,感觉水开始有点刺骨了。北国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脑子昏昏沉沉,我用手捧了水往脸上泼,甩甩头才彻底清醒过来。洗漱完毕,无事可做,于是脱了鞋就又往床上蹲着了。 听着楼道上鞋子踏过木板的咚咚声响渐渐繁杂,外边街头的各种声音也混杂在一起,飘进窗户传了上来。夜渐渐的长了起来,可是到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时,该醒的一切还是会苏醒过来的。 外头闹哄哄,唯独我的屋子一片宁静。 我起身将行囊拿过来,继续蹲上床头,拿出横在包裹中的那幅画卷,将它往床上摊了开来。 画上的两盆花,本是一个怒放在夏季,一个吐丝在隆冬。而我却有机会在初秋一并将它们美丽的姿容收进眼底。不禁脸上又浮出了笑意:世事都是会变的,只有镌刻下来了的东西,才会有机会到永远。 有人敲门,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拖着鞋子便跑去开门。 “君蒙!”我小声的唤了一声,然后将他让进了房间,怎么每一次见着他我都会老实巴交做小妇人状。我发现在他面前我永远也不能够做回真正的自己,尽管昨天还是故意多管闲事来着。 “怎么啦?”见他杵在房间里没动,于是我开口问道。 “怎么又在看画?” “无事可做,就打开来瞧瞧了。” “呃……你请坐!”鬼知道我在说些什么,见他杵在房中,我忙将一旁的椅子挪了挪,便拖着鞋子重新往床上一坐,将那幅画小心的卷起来。 “女孩子家,将鞋子穿好……” “哦。”我应了一声,将画卷好,扎紧,正想弯腰时,君蒙已经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身去。 我一慌张,忙将腿一缩:“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君蒙抬头,我趁机小声询问:“昨日,是我的错……我将夫腾惹怒了,她现在……还在气头上?” “你很喜欢那幅画么?”君蒙将视线转移开来,看着那床头还未收进包裹中的画卷,开口问道。 “……殿春富贵,雅蒜清雅。”君蒙口中喃喃。 我回答道:“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只是一时想要刁难那萧画师,所以脑子里面想到什么东西就随口说了出来而已。本来还……” “腿伸出来!”君蒙打断了我的话,拾起我缩脚时掉落在地上的鞋,语气竟不容拒绝。 我疑惑,却还是缓缓抬脚,任他将鞋子套上去,抓住脚底另一只手将鞋跟提起。 “左脚。”君蒙又一次命令。 “君蒙,我昨晚确实看了夫腾写的东西……”在君蒙面前我想坦白,毕竟现在来说,他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虽然我毫无根据的信赖,不过是沾了自己这一副躯壳的光而已。 “夫腾说她不是中原人,不是煜国人。” “然后呢?” “她说她是西伶人,是草原上的儿女。”这是我昨晚知道的。 “所以她初次来到煜国时,西伶人直爽的性子为自己惹了不少麻烦,所以夫腾儿努力学习中原人的内敛,并且习惯了将自己堵在胸口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用文字记下来……”君蒙开口说道。 “夫腾儿?” “恩,她在西伶真正的名字。” 我心中郁闷,才觉得自己做人实在太失败,和夫腾相处了一段日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她名字都只弄一半到手。她是西伶人,可是要说她直率没有心机那又是不可能的。 “君蒙,你很了解她吗?” …… “君蒙?” “站起身来,鞋子穿好没……”君蒙开口,不想回答我时便会转移话题:“以前,从未给你穿过鞋……” 我直起身走了一圈,又夸张的蹦跳了两下:“恩,穿好了!” …… “君蒙,这里是……”我搓着手臂,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戒备。今日大风。风吹过来时满是阴森森的寒意。 穿好鞋子,君蒙便拉着我往外走,又一次带了我走出客栈。只是老是不挑好地儿跑:要么是山中,便要么……是坟地。 “桑儿……别傻愣着,拜拜自己的双亲。”这大概就是语桑亡父亡母的陵墓了吧!君蒙一把扯过还在发愣的我,将我摁了下来。我依葫芦画瓢,跪直了,对着面前的石质墓碑,磕了好几个头。 我虔诚祈祷:是我一不小心占了您二老女儿的身体,如今……可怜语桑没有了躯壳,要做孤魂野鬼四处飘荡了…… 一想到这儿,大风一刮,真有什么东西朝我背上打了过来…… “啊——”我顿时吓得失声尖叫,僵直着身子不敢向后边看去。骷髅手,红指甲……这样想着只觉得四周凄凄然,一个个墓冢下面都藏有或惨白或狰狞的脸。 “桑儿你干什么!”君蒙伸手摁住了被吓得发抖的我。从我身后取下一根枯树枝,伸到我面前:“大风带过来的……只是挂在了衣服上而已。” 我接过君蒙手中的树枝,短短的一节,很轻,枝丫处乱插着几根小枝干。已经干枯得只剩一副躯壳。骷髅手,红指甲…… “啊——”我忙将手中的树枝扔开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夸张的直往后挪。 “你干嘛呢!”君蒙将我扶坐起来,语气中满是责备:“不得对双亲不敬!” 我咽了咽口水:“君蒙……这地儿会不会有鬼啊!我爹娘会不会……”大白天的我吓成这样,看来得反省自己平日里都做了哪些亏心事了。 “胡扯些什么!这儿又不是乱坟岗,怎么会有孤魂野鬼!”话说到一半君蒙突然满脸狐疑的看过来:“你果真跟你双亲不亲……” 我跟太守夫妇不亲……是事实,不过……又是这个语气。其实他应该一早就发现我的漏洞百出了,只是他不说我便也掩耳盗铃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开始瞎编:“不是的,只是……有些不安,生前爹爹娘亲就只想着我能够正经嫁人,只是如今……”如今我这个冒牌货,也还是跟你逃出来了。我犯了七出之罪,太守夫妇老脸没地方搁了,或许在阴间也希望这个不肖女能够早日消失为民除害。而我运气又太好,苏黎最终还是没有寻了来,要不然指不定就浸猪笼了。 我点到为止,是因为清楚君蒙能听得出后话来。 他紧挨着我也坐了下来。瞧着前方刻着的碑文发呆,又突然一转头向我看过来:“桑儿,你害怕吗?” 我傻啦吧唧的点点头,又觉得不对,于是又摇头:我不知他所指。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君蒙对向我疑惑的目光时便打住了。将身下的袍子理了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以前,在苍岭的往事,你还记得多少?”君蒙突然开口问道。 我顿住,又立马换上笑脸:“都不记得了!你说说,我来听,你给我提个醒儿!” 君蒙看着我满脸无奈。 “不说吗?招了吧!在我爹娘面前,老实交代清楚,当年你是怎么以林府管家的身份,将林家小姐拐到手的!”这是一段我不曾清楚的记忆,如今我大难面前临危不惧,难得还会有玩笑之心。 君蒙终于没有忍住,“嗤”的一声便笑了出来。于是我双手抱膝,坐在一旁,将君蒙的口述截成一个个的片段在脑海中进行了蒙太奇式放映…… *********** “你叫什么名字?”太守夫人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满脸慈爱地问道。男孩眼中满是戒备,不愿做声。 林太守从一旁走了过来:“我在大街上发现他时,他正在和一帮小孩打架,只为争夺一个窝头而已……命仆人为他备点食物吧!他可能是饿坏了……”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有娘亲和爹爹吗?”太守夫人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过去,仍是和颜悦色。 “12岁了!”男孩将碗抢了过去,便牛饮起来。而后擦擦嘴,对着眼前的夫人答道:“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那你爹爹姓什么?” 男孩瞬间沉默了,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的两人,硬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太守叹气:“这孩子可怜,往后便留在王府吧!他……便随了管事的李老爹一块住,于是,就姓李吧!”太守轻拍了拍男孩的头,征求他意见:“你觉得可以吗?” 男孩紧咬下唇,突然硬声说道:“我不姓李!我没有爹爹……” …… “君蒙哥哥!你说,你要带我去哪里?”林府中,年幼的语桑跟在李君蒙背后,一路踮蹒跚着脚跑了过来。 “我可没带你出来!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李君蒙显得有点不耐烦:“今日,我要随李爷爷出府办事,你快回去!” 粘人的吃粑粑站在原地不动了,李君蒙往后边瞧了两眼,便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没走两步又返身,看着语桑还是呆在原地,巴巴的看着他走远,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 “叫你快回去听到没?小心嬷嬷又到处找你了!”君蒙也着急了,那边李爷爷已经走远,这里又不能丢下语桑不管不顾。于是只得返身,一把将语桑抱起来往府中返去…… …… “跪下!”太守厉声喝道。 语桑老老实实的在神龛前跪了下来。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太守开口问道。 “爹爹,语桑知错,语桑不小心将神龛上的佛像砸碎了……” “女儿家就不该拿‘不小心’当借口!往后,谁会原谅你的那么多‘不小心’!触怒祖宗是过错,为自己找理由搪塞更是错上加错!如今,罚你在祖宗面前思过,天明前不得回房!” 次日清晨,语桑冲进前厅:“爹爹,为什么君蒙昨夜会被罚被打?” 太守押了口茶,然后缓缓开口:“他承认说那佛像是他打碎的,身为下人不守规矩在府中自由出入,就更该惩戒!” “可那明明是我打碎的!怎么和他扯上干系了!” “那你就真想一跪跪到天明?若不是昨晚嬷嬷来接你回房,真跪到了天亮现在你还能生龙活虎?” “可……” “可是什么!不要忘了他只是个下人!林府会厚待他,爹爹也觉得这男子值得器重,可问题是你不能搅进其中!”太守开始语重心长:“桑儿,你的那点心思爹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婚事连父母都做不了主,桑儿是个本分的好女儿,你是知道权衡轻重的……” …… 语桑生辰。白日林府上下都在忙着给府里唯一的千金过生日,夜晚的院子中却静悄悄。 “君蒙……”趁着丫鬟不在,语桑悄悄溜出自己的房间,绕过水榭来到君蒙的窗前,朝里边唤了几声没有应声。君蒙并未在屋子里,而是就靠在窗前的榆树下,在大口喝着今日赏赐下来的酒。 “君蒙,你如今已是林府的管家,怎么可以这么不顾形象!快起来,地上还凉呢!”语桑伸手去想去拉起君蒙。 “小姐……”君蒙抬起眼,恭敬叫了一声:“夜晚尚凉,您还是先回屋吧!”说罢又低头自顾自的喝闷酒。 “你说什么呢!”语桑一听他叫得这般生疏心里就觉得委屈,蹲下身去,将君蒙手中的酒夺了过去:“你要喝这酒,我便陪你喝就是!”说罢提起酒壶就要往嘴里灌了进去。 “桑儿!”君蒙一把将语桑手中的酒壶夺回来:“你不会喝酒别逞强……你说得没错,如今我已是林府的管家,可你是府中的小姐,我喝着太守赏下来的酒,可是却没能够大方的给你过个生辰……只是因为自己太卑微。” “你说你卑微……可是为什么连我爹爹都说你骨子里充满的是傲气……” “傲气……”君蒙没有再说什么,喝着苦酒将自己心中的压抑灌了下去,而后举起酒壶,像语桑示意:“生辰快乐!” …… 林府侧门,君蒙提起行囊,将要走了。返身,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林府,心中不舍是肯定有的。 管事嬷嬷在一旁催促道:“走吧走吧!小姐已经被老爷锁在房中了,她不可能出来为你送行了,老爷给你的银钱也够你花销一段日子的了……老爷说李公子有能力,男子汉要出去闯荡才是正道!要我说,小姐只能是个富贵命,苏府能够带给他的,你能吗……不现实的东西就不要再有念想了……” 说着便阖上了那红漆木门……从此,林府的门槛,便成了李君蒙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槛了。 醒悟之初 “这些,你还记得吗?”君蒙开口问道。 我蹲坐在地上,正在专心致志拔墓前长出来的杂草,脑海中仍在放映君蒙所讲的那一个个片段。于是问道:“我追你尾后跑的那段日子,拖着两条鼻涕,很粘人是吧?” 君蒙笑了笑:“你就当真不记得了?哪有托鼻涕,我来太守府你都已经三岁,弄脏了袖子就嚷着要让嬷嬷换衣裳,挺……” 君蒙的话说到一半就憋了回去,我一顿,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粘了泥土的手,呵呵干笑了两声,便往身上抹。 “手帕!手帕在这儿!”君蒙忙递过白净的手绢儿,不过来不及了,看着双手上的尘土已经被我擦得差不多了,无奈的摇摇头:“你怎么……” 我吐了吐舌头,嘿嘿,见笑了…… “那次佛像被打碎的事件……你还替我背了好多类似的黑锅是吧?” 君蒙笑着摇摇头:“没有,你不好动,甚少闯祸。” “在你印象中,以前的我,很听我爹娘的话是吗?”我试问道。 “恩。”君蒙应道:“听话,你听太守的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然后你也听我的劝,最终老实的上了苏府的花轿……” “所以你那日的火,是你自己故意纵的吗?” “恩……” “制造假象,以绝我念想?……那现在呢?绕个弯我们还是避免不了要走这条路……”君蒙真的爱着语桑吗?恐怕他虽然疑惑,可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丧失了那个深爱自己的女子吧! “桑儿,你后悔过吗?”君蒙开口问道:“从王府逃了出来,这只是你一时冲动吗?到如今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我才不后悔!”我偏过头去,故意提高了声音答道。这也是在提醒自己,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这个古社会,我都已经是个成年人,路是自己选择的,因此是责任就当承担,是错误就当弥补。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后悔药吃! 想起这一次金爷和夫腾的态度,以及君蒙的……就算这次被抛弃在他乡异地了,也是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桑儿。”君蒙轻轻拥住我:“直到和你再次相遇,我才感到后怕,我差点便错过了你……说实话,我总觉得你已经不是你,可是我却想好好珍惜你了……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阻力。” 珍惜……我嘴里反复咀嚼着君蒙的这句话,难得语桑这么一个精致的人儿,被鬼附身,一下子粗糙了这么多,君蒙还没有想到要放弃。可是我怎么觉得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其实前方属于我们的困难,相比简单的“逃婚”二字来说,要难上千万倍。 “那么……夫腾呢?”我讪讪的开了口。 君蒙松手:“你是指什么?” 还装糊涂!夫腾都说了,西伶的女孩子是从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特意隐藏自己的感情的。我撇了撇嘴:这些你都明白,还在这装傻充愣。 君蒙笑着叹息:“还在京都医馆的那段日子,她就曾多次折柳送过来。” “折柳?” “恩。”君蒙点头:“我只对她解释道:因“柳”与“留”谐音,可以表示挽留之意。所以中原人一般只在离别赠柳,以表惜别之意。” “可是在夫腾的字典里,绝不是这般解释的。”我呐呐。 “桑儿,你想说什么?”君蒙低下头来凑近我:“对于夫腾来说,爱情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位……而对于我,桑儿,至始至终,我只喜欢上一个人……” 我扯出一丝笑,又沉默下来。 “桑儿……在夫腾的记事中,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不想再去纠结这件事情:“我没有想到要特地做小人,可是,我还是小人了一回……于是知道了她和金爷是西伶人,知道,夫腾挺喜欢你。没了!” 君蒙笑了笑,没有接我的话头,起身,然后拉起我便往回走。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大清早的跑坟地上聊天,真挺诡异。 “君蒙……” “怎么了?”君蒙偏过头。 “金爷和夫腾是西伶人,他们还会有其他来头吗……”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要说心中不忐忑是不可能的,昨晚见君蒙的反应,也已经知道了他对于金爷和夫腾的身份很明了,这一路下来,被傻傻蒙在鼓里的只有我。 不待君蒙回答,我俩同时停住脚步:说曹操曹操便到。 前边不远处,夫腾正朝我们走了过来,在落樱院时我还是看她细迈莲花步的,而如今却是大步流星。夫腾挺懂得隐藏自己。 “夫腾……”我礼貌的唤了她一声,试探着她的反应。想起昨晚自己做的亏心事,不知道夫腾今日会是个什么脸色来待我。 夫腾瞟了我一眼,最后竟然还扯出一丝笑意。接着便看向君蒙说到:“阿大叫我出来寻你们,就怕你拐了语桑私奔了!” 夫腾语带调侃,我落下心来,可是一偏头却看到君蒙皱起的眉头。 “阿大说要等你们回客栈一块用午饭!”夫腾没有理会君蒙,又对我开口道:“语桑,昨晚之事,夫腾儿已不想计较!”夫腾对我意味一笑:“往后你和李公子随了我们一块去西伶,到时候你便能体会到西伶百姓如火的热情了!” 我向夫腾道谢,听得她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心里反而更加不踏实起来,说哪儿不对劲,自己又想不通。 夫腾走近几步,对着我绽放开笑容,我抬起头看向她,现在才想起,夫腾修长的身姿高挑的鼻梁,的确拥有比中原女子要分明的轮廓。 夫腾上下打量着我:“以前竟从未察觉,语桑是挺精贵的一人儿……” 我一头雾水正待要发话,却被君蒙打断:“夫腾儿!” 夫腾转过头去朝君蒙望了望,却并不理会他:“语桑,如今你知道我为何会流落到煜国了吧!十五年前西伶与煜国的一场战争,死在煜国马蹄下的腾尔滕百姓有多少……” “战争永远是个悲剧!”我口中喃喃。 “所以煜国还要出兵?还要沿路踏贱过来!”夫腾说着便又开始激动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夫腾了,这于我又有何相关?我只知道政治课本上在讲“领土与尊严”,也在苏府西厢房听明辉他们说过,腾尔滕本就是西伶座大后从煜国手中夺走的,十几年前明德皇帝将他们收回罢了。边疆本就多乱。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我的阿爹阿妈就不会死,如果没有阿大,我恐怕已经尸骨无存……” “这些都与语桑不相关!”君蒙在一旁打断了夫腾的话。 “怎么不关她的事!她……” “夫腾儿!” 夫腾转过头去。我看到君蒙眼神中射出来的凌厉,夫腾也不示弱,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瞪过去,四目相对,两不相让。不是浓情蜜意也非刀光剑影,我被晾在一边,可是我这种脑子自然读不懂他们。看着俩人僵持在路上,只有干着急的份。 半晌,风再一次刮了起来,将地上的零碎卷进了半空。 夫腾猛的闭上眼,掏出手绢就去拭眼睛。君蒙将目光缓了下来,抽空瞟了眼一旁的我,闭上眼长舒了口气。然后走过来,拉起我继续往前走。 我忍不住返身看过去,正见到夫腾一跺脚,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我忙转过头,紧跟上君蒙的步伐。 试着挣脱开君蒙的手,尽量做到了无痕迹。可君蒙还是疑惑的朝我看过来,我扯起嘴角讨好般的笑了笑,抬起手只是去挠头。 此刻夫腾就跟在我们身后,眼神射过来我总觉得后背已经被刺得千疮百孔了。从昨晚到今日,我已经完全将夫腾得罪开来了。现在学会换位思考,若是被自己喜欢的男子漠视并且当着自己面拉着的是另一个女子的手,换了谁心里都会不好受。 于是回客栈的路上,三人一路沉默。 …… 今日的天气挺凉爽,我抬头,觉得这天空笼罩下来,是一张巨大的网。人无论往哪里逃,最终还是不能逃出这牢笼的,逃到哪不都一样…… 白日里好说歹说,才托小二从掌柜的那儿找来了几本书。 生意人不会去念四书五经,只会偷闲时找点传奇看看,于是当那掌柜的听我说要看点故事时,开始觉得吃惊,不过店老板人还真不错,并没有多过问什么,便直接找了书出来给我。看看那泛黄的纸页,想来也是很久没有人看过了,掌柜的忙着打算盘,小二估计识的字也不多,只有我这种无事可做之人,才想到要抱本书看以此打发时间。 我呆在房间,几本书翻来覆去,从下午一直翻到天黑,百无聊赖。 点上烛火,无聊到一定境界之后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渔女在江边因救下溺水的书生,两人萌生情愫,书生十年寒窗一举高中,却使原本的一段金玉良缘变质……呃,这故事不好,换一个。” “本是相亲相爱一对青梅竹马,不料村中恶霸从中作梗……”这个,也能猜出剧情梗概:青梅被恶霸掳走,竹马痛不欲生却措手无策,结果青梅不堪羞辱投湖自尽,竹马痛失爱人自挂东南枝…… “还有一故事……”我一边嘴里碎碎念,一边翻着书页。 外头有人敲门。将门打开,却见到夫腾立在门口,笑靥如花。 “你在看书?”夫腾将端来的食盘放在桌上:“我刚在门外听到里边的声音,你都看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能给我讲讲吗?” 我翻起眼偷瞄了瞄夫腾的神色。恩,还算友善。我有愧于她,难得她还会来亲自找我。 “你接着看便是,我听着!”夫腾说道。 “恩,好。”我重新拿起书本,大略翻了翻,就随口念了出来:“这个故事讲的是:王员外家富甲一方,令千金才貌双全,温顺娴熟,同城寒酸书生柳公子德才兼备,令王家小姐芳心大动,两人暗通款曲……” “停——”夫腾接过我的话:“这些一听便猜得出,然后是那王员外不舍女儿今后跟着那柳生过苦日子于是来个棒打鸳鸯是吗?” “不是……”我缓缓答道:“原因不对。是那王家小姐早已与人婚约在身,王员外已将自己仅有的女儿许配给了另一豪门……” “那不是更俗!”夫腾皱眉:“难道你们中原的那些爱情故事就只有走这些套路才感人吗?……再说说看那结局,是不是挨不过压力两人离散?” 我摇头:“不是,最后那对鸳鸯抛开世俗做了对神仙眷侣。” “语桑觉得这故事好?”看夫腾的表情,是明显的不敢苟同。 “没有,我也觉得挺俗套的。”我皱眉:怎么看着就这么眼熟? “你觉得这现实吗?男子有才,可是他为了女子却要抛弃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女子本是衣食无忧,当她真正面对贫穷又真能适应得了?真正的生活中这种例子还是少有。”夫腾顿了顿,看向我,意有所指:“即便是有,也没有几个能够经受得住现实的考验!” 我沉默下来。夫腾说的不无道理,本来只是烦这些老掉牙,可当我开始认真剖析这个故事时,不禁悲从中来。 是啊,书上是说王家小姐看上的是柳生的才情,那么当书生变耕夫之后呢?小姐的爱还会在吗?两人隐居山林之后呢?整天出除了看蓝天白云便是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 以前怎么还会觉得这么不实际的东西挺美…… 逾期不候 “语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夫腾的话将我惊醒。我忙合上书本,收起思绪,内心却仍在翻江倒海。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彼此依恋,彼此包容,相亲相爱吧!”我试探的答道。 夫腾嗤笑:“看来语桑还小……” 我看着她疑惑道:“夫腾是如何理解的?”夫腾很年轻,她纠正我,说她已过二八芳龄时,我还挺惊讶。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比语桑大不到三岁的女子,不管从哪方面相比,都要比我成熟千百倍。在古代十八岁的女子多半已经嫁人了,她们对于感情的一些定义,确实会比我这马大哈要准确吧! “在我们西伶,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的爱情悲剧。因为西伶的女子都知道如何去爱自己喜欢的男子。不会扭扭妮妮说话拖泥带水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心里,我们的阿爹阿妈总会在女儿出嫁的时候为其备好丰厚嫁妆,并送上最美好的祝福,而很少会去阻拦真心相爱的两人……相反,中原人太复杂。” 我垂下眼,只是沉默。 夫腾接着问道:“语桑觉得李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眼,正对上夫腾翟亮的眼睛,只觉得自己顿时晦暗了不少。我心中的君蒙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清晰,但是单薄得可怜。 “温润如玉,翩翩风度,与世无争……”我笑了笑,君蒙还真一头是标准的白马。 “你真可爱!”夫腾听了我的答案后,忍不住又笑了:“难得有你这般简单的人!语桑翻看的那一页,我该有写到李公子吧?我喜欢李公子,而且我远比你要有优势。我了解他,所以能够读懂他,清楚自己喜欢上他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我爱得比你更实际。这些,语桑确定自己都有?” “我……”我底气明显不足,我哪有……我不了解君蒙,也才发现自己爱得那般模糊,说出来,就是根本不懂爱情却老在一旁叫嚣爱情至上…… 我不了解他,甚至不了解自己……所看看到的感受到的仅仅是一个表面而已。“那么君蒙是什么样的人?”我疑惑,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这个,你大可以去问他!”夫腾笑得意味:“语桑你要小心了,我们西伶的女子在自己的爱情面前,从来不会低头。” 夫腾这是在提醒我吧?今日在回客栈的路上,夫腾和君蒙表现得太怪异,白日两人还发生冲突,夜晚夫腾又跑过来向我‘宣战’……然而双方实力太过悬殊,我更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迎战’的心情。 夫腾说得对,她的爱情要比我的来得更实际。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像我这般藏着掖着的,这样下去会很累,两人的路也很快就会走到头,可是夫腾能直言不讳将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又有勇气和君蒙针锋相对豪不却让,如果能够在一个人面前毫无顾忌的做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爱吧! 我明白得有点晚……我苦笑了一声:“谢谢你,夫腾!” “谢我作甚!”夫腾笑道:“从今日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会为我自己,我心中对你有芥蒂,语桑你要小心提防着我,指不定哪一日我将会提起长剑要刺向你……” 我疑惑:“怎么说?” “没什么。”夫腾转身,将先前搁在桌上的碗端了起来。用勺子拌了拌,残存的热气便蒸腾上来:是一碗红豆莲子羹。莲子粉白红豆粘稠,色淡香浓。 “粥要凉了!”夫腾端了粥递过来:“这是先前答应要每日为语桑熬的红豆粥,夫腾儿不会食言……店老板挺好说话,竟放了我进厨房,这可是我亲自为语桑煮的!” 我忙接过碗:“谢谢你!” 夫腾淡笑了笑,便偏过头盯着我:“你先尝尝,是不是这味道很特别,以前……从未尝到过?” 我用勺子小心的舀了,放进嘴里:“挺甜。” “那就都喝完它!” 我点点头,于是大勺大勺的往嘴里灌,三下五除二,几口便饮尽。 夫腾看到碗底已现,方直起身,满意的笑了笑,从我手中接过空碗:“我明日还会再来!”说罢便返身。 我站起来,抬头看向夫腾,今天晚上她的笑容就一直挂在脸上,眼神中透出来的全是把握与自信。看了看我,只说到:“语桑心中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是吧?你可以去问李公子,我说了他会不高兴,而只要他愿意,自然会全部告知与你……” 夫腾拿起桌上的托盘,转身朝门外走去。 正待要开门,又返过头来:“语桑,爱情的定义没有你说得那般单薄,人心也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奉劝你一句,不要太相信别人,更不要相信我,否则有一日,我的仇恨吞没了理智,你会被我吸干血液吞进肚中……” 甩下这么一句话,便开门离去。 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听得门被阖上时带来的声响,直打了个激灵——夫腾气力还真大! 她如今对我说的这番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金爷是什么人?夫腾心中到底有何恩仇? ……君蒙有什么不肯道说的苦衷?他厚重的盔甲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甚至……夫腾对我的态度,已经不是气我翻看了她所写的东西那般简单,然而她并不屑我对君蒙的感情,那么,她为什么提醒我提防她?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如今我只想要弄清楚这一切,要不然活的实在太累太忐忑。 …… “小婶婶!是你吗?” 有人叫我,我心中一喜,忙开口应道:“婉馨!”梦中响起的声音,确实是婉馨的。 “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婉馨责备道。 我忙笑着讨好她:“婉馨明浩,你们过得可好?如今小婶婶想你们的时候,也只能够与你们在梦中相遇了……”说罢便又叹气,人怎么这么贱,任何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方懂得珍惜。 “姐,姐你在吗?”我回过神来,是小晟的声音:“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看得见我吗?” “恩,看见你了!”我点了点头,唤了他一声。 “呵呵,姐,好久没有在大街上碰到你了,有没有想我呀?”李晟在那头油腔滑调,一个劲儿的笑得乐和。 “有的,肯定有的!”我点头,响应李晟号召,一块耍滑嘴:“还有没有再去柳巷听小曲儿呀?京都的新花魁长得是否漂亮?这次有没有把握抢到手?” “小婶婶!”婉馨迫不及待的打断了我的话,就怕我再说下去只会越来越离谱。于是小声斥责我死性不改大不正经。 可小晟却仍是在一旁煽风点火:“此次成竹在胸!新花魁便是揽翠楼的红雁姑娘,到时候姐姐瞧我如何一雪前耻,抱得美人归!” “李晟!你——”婉馨气急败坏,却又说不出理由来斥责和阻止李晟,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最后没了法子,只得向我投过目光来求助。 我笑了笑,立马倒戈,和婉馨统一阵线:“咳咳!小晟,那个红雁姑娘我见过的,实为娇花一朵!花,就应该往花瓶中插,插在红漆马桶里像什么话!” “姐你——墙头草!”李晟顿时俊脸憋得通红:“你还是在小瞧我!” “我小婶婶就小瞧你了怎么啦?”婉馨士气一上来,手一插腰做小泼妇状:“这比喻还真形象!你还就一红漆马桶!里面哪能装鲜花就配装大……”婉馨话还没说完立马闭嘴,只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我,吞吞吐吐:“小……婶婶,这话说得……没道理!” 这丫头的心思我知道,他去啐骂李晟,不料差一点拐弯抹角的骂了自己。 “怎么啦!不说了?继续讲下去啊!看姐姐最后帮的会是谁!”李晟见婉馨焉了下去又得意起来。 “你说呢!那是我亲婶婶你说他会帮谁!” “那还是我姐呢!你得叫我啥?我可是你叔叔辈儿!” “你……”婉馨被咽住。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才是一对可爱的欢喜冤家,在打打闹闹成长起来。 看着婉馨委屈的模样,我忙说道:“小晟,如今你是有担当的男子汉了,那烟花之地还是不要去的好!有空也可以去王府找明浩明辉他们,还有婉馨……” “哼!”李晟不屑的朝婉馨一撇,学习小猪叫。 看着婉馨紧咬下唇,渐渐变白的脸,我无奈,只得使出杀手锏:“小晟……你家,四代单传?” 这招我用得很放心,一般来说效果保证,李晟心里堵得慌却又没敢应声,俊脸渐渐变得扭曲。 “小婶婶……”婉馨小声的开口,只为提醒我不能太过了。这别扭的姑娘,想要我帮她压一压里李晟的嚣张气焰,说过分了自己又要心疼。只希望他们能快快长大,能够看清楚自己心中的感情,千万不要向我那般迷茫下去…… “小婶婶,你怎么了?”婉馨突然开口:“怎么哭了啊!”说着就要来抹干我脸上的泪:“如今,你在哪儿?你离开了王府,找到了你的自由与快乐吗?” 婉馨的手伸过来,却始终够不着我的脸。如今我的眼泪已不值钱了…… “小婶婶!”婉馨看着我,一脸担忧:“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昨日明浩又被先生骂了,先生说他下次再在课堂上斗蛐蛐就直接戒尺伺候!曾祖母说想要吃你那种画有小动物的桂花糕了……” 我动手抹掉眼泪:没事的,先生走了一个可以再寻,桂花糕雕得再精美也需要做得香醇……我的眼泪不值得你们为我擦,世界上少了我,太阳还是照样东升西落。 “姐姐,分别了仅仅十来天,你就变了个人似的了,你的嚣张劲儿哪去了?姐你别再哭了……” 我们分别也就仅仅十来天吗?怎么这十多天我会觉得度过的是又一轮沧海桑田……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待采菱丧命一事,实在太偏激。人一旦经历,就会慢慢内敛起来渐渐成熟起来吧,哪能张狂傲世一辈子! “小婶婶,你还会回来吗?还会回到四叔的身边吗?” 你四叔……苏黎……苏黎他看到了我留下来的信没?他启程返京,便再也没有寻过来,我应该高兴的…… “四叔,我四叔有给你回信的!”婉馨忙将封装好的信递了过来。 薄薄的信封。被我颤抖着手拆了开来,小心翼翼的抽出纸张,瞅着这内容好久好久,再次抬头的时候,心中松了一口气,拭掉眼角的泪,微笑着看向婉馨他们。 看着对面的年轻稚嫩的脸,什么时候,我竟然也可以摆上过来人的身份了。我笑看着小晟和婉馨:人一直是在前进的,但是有的东西需要用一生来弄明白。有的时候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并不一定真是自己所需要的,而一直在回避的到是烙进了心底是抹灭不掉了。终究还是自己蒙蔽了双眼欺骗了自己…… 梦中婉馨和李晟的身影渐渐隐退了开去,我微笑着目送他们走远,心中竟然已经释然。 再低头看向被拽在手中的书信。白纸上的字清新隽永:逾期不候…… 真相小白 早上起来脸崩得生疼,我忙下床,用昨夜便打好在盆中的水,将脸上的泪痕洗掉。隔了好久,待盆中的波澜一点点平复,往水中照过去,不甚清晰,却很容易便看到自己红肿的双眼。 一直到中午还不见消肿。所以君蒙一来便发现了。 “昨晚没有睡好?”君蒙关切的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是我这些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昨晚在梦中,见到了老太君,见到了明浩婉馨和小晟,这么多快乐的活宝陪着我,夜便不再漫漫。 “昨夜哭了?”君蒙捧起我的脸,眉头又皱了起来:“为的什么事?夫腾昨夜去找你了吗?” 我摇摇头:“是书中故事太感人……” 君蒙放开了手,笑问道:“什么故事如此催人泪下?女孩子家不看《女四书》反倒大大方方去借传奇,有没有把店老板吓到?” 听他一说我倒是明白了掌柜的当时困惑吃惊的原因了。我抬头,向他问道:“君蒙,你说,小说与现实会有差距吗?有多大差距?” 君蒙认真的斟酌一番,才开口回答我:“故事是虚拟的,可以任人天马行空夸张渲染,而生活是需要一步步的走过来,要设身处地去体会的,生活远比故事要现实得多。” “可是那些故事写出来,难道就没有生活中的原型了吗?”我挣扎道。 君蒙还不明白我为何在这件事情上这般较真,可能只是觉得好笑,拍了拍我的头道:“那些家喻户晓的故事,已经是经过千万人之口流传下来的,在中途免不了要去添枝加叶将其神话……” 一听到这个我便泄了气了。今日天空中总闷得慌,搞得人的心情也沉闷而低落。 君蒙携了我下楼,小二在一旁招呼:“客官,您叫的饭菜已经为您备好了!”君蒙稍点了点头,礼貌的回应了小二,小二乐和着咚咚跑上了楼。君蒙还是那般亲和,没有尊卑感,就连他在金爷这个主子面前,也从不会哈腰低头。 “今日为何不下来用早饭?” “哦,我吃过了。”我回答道,便没有再多解释。今日的早餐,又是夫腾送过来的,红豆粥加上个捞面馒头,吃得清淡了点,但这让我想到是一种小葱拌豆腐的祥和岁月。夫腾如今明显的对我有成见,可她还是坚持要为我送过来红豆粥,她说只因为这是在询扬便已经答应过我的承诺罢了。 君蒙也不再多问。走进靠窗边的雅间,丰盛的菜已经摆满了桌子。 我学了煜国女子,朝上座的金爷福了福身,又向一旁的夫腾打招呼。 “桑儿……”君蒙看着我,开口道:“往后,你便随了夫腾叫阿大就是!” 我顿身,扫过金爷和夫腾,金爷只是浅酌着杯中美酒,并没有理会我。我将目光定在了君蒙脸上,满脸不解。 君蒙将桌前的椅子抽出来,示意我坐下,待自己坐定之后,看向金爷,对我解释道:“阿大,是西伶人民对自己所敬仰的前辈的一种尊称,金孟尔便是是大漠人民口中的阿大,心中的苍狼。” “语桑听说过沙漠的行者吗?”夫腾放下碗筷,接过君蒙的话头,向我问道,见我只是摇头,眼神中透出来的满是傲气:“语桑没有到过大漠,恐怕也无法想象我们的大漠有多么广袤。那是我们西伶的领土,阿大金孟尔,便是这沙漠中的行者,阿大的祖辈在那片干涸但并不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可以与狼共舞,可以寻找水源,可以探求奇珍异宝,行者们用他们的双足和眼睛,替所有西伶人们,来照看我们的家园。” 金爷自己斟酒,一口饮尽。抽空抬眼看着我:“林姑娘如今可还在为了好奇我们的身份而伤脑筋?今日我便坦直的告知与你,我是商人,但我本非商人。” “阿大是行者,连我们的王,对他有的也只是尊敬。”夫腾轻笑着说道:“而我,只是在战乱中流离,有幸被阿大收留的孤儿罢了,我没有多少值得语桑好奇的,我只是一个西伶百姓,是在战乱中丧失亲人的西伶子民……语桑你是否知道,那……” “夫腾儿!”君蒙突然发话,接着声音便缓了下去,只说道:“菜都凉了,先吃饭吧!”说罢便夹了鸡丁放进我碗里。 我将鸡肉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桑儿,去给阿大倒酒,叫一声阿大!”君蒙将白玉长颈的酒壶递过来,示意我起身。 我看着他,而后又瞅了瞅金爷,傻愣着迟迟没有动身,我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照办。 “语桑还不愿意么?”夫腾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可知自己……” “够了!”君蒙怒道。打断了夫腾的话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既然都开口了,为何不一次性向她挑明!”夫腾儿一腾身,不服气的看向君蒙,被君蒙凌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只一会儿,又赌气的坐了下来。看着她实在气不过,一甩手将碗筷拂落在地,冲出了房间。 看着布帘被掀开,在空中抛起老高,君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理会房间中的金爷,只是拉起我便朝门外走去。 就这样一直被他拖出客栈大门,走过街道,直来到小溪边。君蒙蹲下身去,捧起溪边的水,便往脸上泼,起身朝我看过来的时候,两鬓间的乱发还湿哒哒的滴着水。 “为什么不让夫腾接着说下去?”这事情纠结在我心里已经好久了,我想要弄明白而苦于自己能力有限。 君蒙看穿了我的心思,只对我说道:“桑儿,有时候好奇并不是一件好事,人一旦明白太多事情,那他便也离……桑儿,你相信我,这如今所做的,只是为了要保护你不受伤害……” 看着君蒙的眼睛,我在心里将君蒙隐晦掉的内容补充完整:人一旦明白太多事情,那么他离被灭口之期,便也不远。君蒙阻止夫腾儿继续讲下去,就是为了不让我引火烧身吧! “沙漠的行者,是永远效忠于自己的王吗?”我清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问道。 “恩。所以他们受百姓的尊重与爱戴。” “夫腾儿,是生长在腾尔滕草原上的美丽姑娘是吗?” 君蒙继续点头。 “十五年前的一场战乱,使西伶西退,同时也夺走了夫腾儿的亲人和那一片她深爱的土地,是这样吗?……战争在她心中蒙上了阴影,所以仇恨也蒙蔽了她的双眼?” “桑儿,”君蒙看着我,说道:“事实上,夫腾儿是个在苦难中磨砺出来的女子,所以她性格刚毅而倔强,她在腾尔滕度过的美好时光仅仅三年。战后流离失所的痛苦让他记牢了这场她曾亲身经历过的劫难,纵使后来被金爷收留,恐怕有的东西,也只能够是一辈子留在心中挥之不去了……” “君蒙,”我试问道:“夫腾儿,是憎恨那场战争,是憎恨那战争的始作俑者是吧?” 君蒙没有作答,只是负手,转过身去。不过他的沉默反而让我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原来我几个晚上的辗转,已经将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君蒙,昨夜,我还做梦了。”我抬眼看他,缓缓说道。 “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了那一对金黄色的小鸟儿,原来它们有主人的,他们的主人也叫它们飞鸾……” 君蒙猛的返身:“然后呢?” “我还梦到,有人要来追杀我,要索我的命,他们说怪只怪我死去的父亲杀戮气息太重在他手中丧生的无辜灵魂太多,他们跟我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瞧着君蒙的眼睛:“可是,我对他们口中讲的那个万恶的父亲,印象太模糊,他们一个个拿着长剑要刺向我……” “夫腾儿跟你说什么了?”君蒙一把抓过我的肩膀,急切的询问道。 我摇摇头,夫腾什么也没有说,是我自己在这里瞎想。我只是知道了夫腾和金爷是西伶人,我看到的是金爷和夫腾对我的排斥,以及君蒙在忠心与爱情之间的挣扎,还联想到那场战争带来的灾难……所以,我想着想着不着边际了。 “君蒙,我是谁……”看着君蒙,我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口。 其实我很想很轻松的说:我是不是天子的女儿,是不是流落民间的富贵公主?是不是华丽丽的皇室成员呀?可是话说出来却硬是带着浓厚的悲伤: “君蒙,我是不是那明德皇帝的孽种啊?” 君蒙慌忙上前用手掩上我的嘴,环视四周,只见有农夫挑了空担子朝小溪边走过来,将木桶装满水后,便晃荡着离去。 君蒙放开手:“谁跟你乱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自己猜的!” “不要乱讲!” “很有可能啊!世间哪个皇帝不是风流成性。我在苏府的时候便多次听说过先帝的英雄事迹,他戎马天下,会遍地撒种也说不定!到时候所有野种齐亮相,夫腾儿砍都砍不过来!” 看着君蒙的反应,我现在已经能肯定自己的猜想了,当今皇帝成了我哥,而我便是别人的替罪羊。夫腾憎恨战争,憎恨夺走她家人生命害她流离失所的煜国皇帝,于是知道从金爷口中知道那鸟儿的故事后,便开始将矛头指向了我……这些,该没有错吧! “你谁都不是……”君蒙看着我,缓缓开口道。 “可是……”我望向不远处的林子,刚想告诉他那双鸟儿又来了,它们是来帮我作证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君蒙打断。 “不要乱猜!都说了你谁都不是!”君蒙第一次冲我吼道:“你只要做你自己,再说下去指不定就真有人会取了你性命!” “对啊,我谁都不是……”我呐呐:“所以我也不是你的语桑了,你知道吗?其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很害怕,就怕现在的自己会不招你喜欢。其实故意讨你欢心的那个根本不是真实的我……我是不是太蠢?” 我苦笑了一声,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下去:“君蒙,你确定你喜欢的人是我吗?这就不是你的错觉?”起码,我现在对自己嘴里念叨的感情已经有了怀疑。错觉这东西太蛊惑人心,它让人看不清方向做出太多蠢事。 “我确定,我喜欢你。” “假如我不是林语桑呢?” “你不是林语桑,不是皇室的血脉,你不与谁树敌,你谁都不是,只是我喜欢的女人……” “我也真希望不是,那样的话夫腾和金爷就不会那么排斥我了。可是事实上是……我还是个孽种!”我穿谁身上不是穿,为什么一定要安排我个这么狗血的身份……而现在这身份给我带来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灭顶之灾! “君蒙,你面对我很痛苦是吗?金爷于你有大恩,夫腾对你有情,所以你在忠心与爱情之间徘徊了是吗?” 我一口气将自己心中压抑太久的话说了出来,心里轻松了不少,即便现在面对面等着审判结果宣布下来,我也没有感到半分紧张了。 “我不承认你的任何身份!”君蒙轻轻将手环上来:“桑儿,你别让我为难……你已经让我很挣扎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自己已经很落魄。 “桑儿,今日你所说的,往后不要再提起来了好吗?你叫金爷一声阿大,我带你去西伶,日后,还会有美丽的大草原……那不是你心中一直在企盼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君蒙高大的身姿立在自己身边,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心里头满是感动,确全无当日盲目泛滥的激情了。所以我只是看着他,尽管看他的眼神中从期待变得急躁再又是痛苦蔓延,我还是不做声回答。 “桑儿……” “桑儿你说话啊!” 君蒙握住我肩膀的手一使劲儿,随之身子一弯,温热的唇就压了下来。 万籁俱寂,看着瞬间放大在眼前的脸,我心里一慌,本能地别过脸避了开去。脸在唇上轻轻擦了过去,我将头埋下来心虚的不敢去看他的脸。 “为什么?”见我触电似的挣脱开来,君蒙压低了声音吼道。 “没……没什么!”我慌忙向他解释,只是……自己不习惯,太不能够接受和适应。 君蒙身子一顿,瞬间将我扯了过去,扣住我脑勺怕我挣扎,霸道地将唇贴了下来。我并没有想要过多的抵抗,清醒着睁开眼一眨不眨,看着君蒙垂下去的睫毛,就任这唇齿短暂的交缠,最后总会有东西唤醒君蒙的理智的。 西边不远处枝头的小鸟儿开始急躁的乱串,“啾啾”的鸟鸣瞬间在树梢上响起。这声音瞬间将他惊醒。 猛的放开我,一个踉跄退开了好几步。 物是人非 瞅着那对在枝头叫得正欢的鸟儿,君蒙眼中的血色瞬间蔓延。 “君蒙,对不起……”我向他道歉,看着飞鸾冲上云霄,我返身便往回走,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仍杵在原地没有动,可能他需要一段时间真正认清自己。 拐个弯,便走上了街道,刚才君蒙拉着我走得太急,一时间我又忘了要如何往回走了,而他没有跟过来。他自会以为我是那在苍岭城中生活了十几年的林语桑,绝不会想到我会迷路。我也没打算要这么快回客栈,于是只随意向前行去。 原来我身边竟然一直潜伏着这么多危机,而我直到如今才发觉这一切,才鸣响警钟。街道上太闹心,于是一拐,便朝前边不远处的小路上走去。且让我躲一躲静一静。 “小白小黄!你们快下来!”看着跳跃在附近的熟悉身影,我把手臂朝枝头前伸过去,小白正犹豫着,小黄倒是大模大样的从树枝上度了下来。 “还是小黄乖,姐姐疼你!”我微笑着用手抚了抚小黄毛茸茸的羽冠,瞅着小白嫩红的爪子在树枝上来回踱步,在犹豫着要不要放下面子,最后抵不住小情人和我亲热,还是扑闪着翅膀飞了下来。 “小白小黄,你们老实告诉姐姐,”我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小鸟儿灵巧的跃起来跳到了一旁:“是谁派你们一路追踪过来的?你们又是怎么可以做到一路跟过来?”原来语桑竟然是个……那啥,回忆起老太君的话,我现在也挺好奇自己背上长了颗什么样的‘高贵的痣’——‘红鸾祭’是吗? 小鸟儿飞去了草地上,又腾身到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我枕着手臂躺了下来,看着活跃在眼前的身影,思绪纷飞:“你们叫飞鸾,是煜帝派你们来利用我追踪金爷他们的吗?还是苏黎派你们来的?” 当然是前者……君蒙说这鸟儿有着高贵的主人。我不也是靠着这一点点线索一步步猜出自己狗血的身份吗!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想到要往回走。 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我希望能够尽快赶回去,目前自己也只能继续留在客栈,而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也是待我回去之后再想的问题了。苍岭城大不过京都,想要寻到客栈地址应该不难。 街头的灯一盏盏被点亮,我穿梭在繁华的夜市,看着街道上的红蓝绿女,便混迹在人群中。 “大婶,请问,福生客栈该如何走?”我朝小摊上的中年妇人问道。 “姑娘要投宿是吗?前边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客栈,姑娘可以从这儿左拐……这位爷,您需要买这把定情锁么?送给喜欢的姑娘是最好不过……” “不是的,我是要找……”我是要找福生客栈来着。没有办法,还是不要打搅人家做生意的好。 “小兄弟,请问福生客栈在哪个方向?” “往北直走!再拐过两条巷子便是!” “请……请问,北边是直朝这边走是吗?”我直指向街道的尽头,结巴着问道。 “北边都不知道在哪?北边在南边的对面!别耽误我时间了,还急着赶路呢!”说罢那小生便不耐烦地匆匆离去。 我叹气:我要是找得着北,很多事情也就不用碰了钉子拐着弯子才能想明白了,也就不会因为脑子糊涂做太多错事了……于是自己直径朝前走去,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 如今,我再一次迷路了,而客栈里的每一个人,恐怕谁也不会想到,林语桑在苍岭城,竟然还会迷路。 直到夜渐渐深了下来,我仍是在街道上晃荡。其实就是在这两条老路上来回打转转。若是下了决心就没有寻不到客栈的道理,而如今,只是自己心里头一直在排斥着不想回去罢了。街道上慢慢安静下来,此时,肚子也开始叫唤了。 君蒙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而说实话,当他吻我的时候……我都惊讶自己怎么会冷静得出奇,难道就真没一点感觉?我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嘴唇:就这么不来电?此刻想到这,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除了内心纠结。 女子独自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总是不好,可是黑压压的路,我又该何去何从…… 街道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听这声音我便是一惊,忙退到了路旁的角落里。 “阿大,你去劝劝他!语桑估计都已经逃走了,他在这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怎么找得到……”依稀可以看见有两个人影儿渐渐走近,是夫腾和金爷,君蒙不在旁边。我忙往暗处隐退开去,不让他俩发现我。金爷打了个手势夫腾便停止了讲话。直到这两人风风火火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才又出来,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他们是在寻找君蒙,而君蒙……是在寻我吗?君蒙肯定想不到我会深夜不归。他哪会猜到我竟然会迷路!……他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应该是语桑,而不是我。 瞧着前边的两人走远了,我便返身朝他们来的方向奔过去,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福生客栈”的灯笼高高悬在客栈半空,只是大堂内人已经不多。我溜了回去,趁着金爷和夫腾他们还未回来,先回自己房间再说。 跑上楼,悄悄打开房间的门,却将我吓了一跳,忙走到桌旁:房间里的灯早已经亮了,并且桌上摆着的,除了那红豆粥与一海碗青菜,旁边还放着那本……我认识的,夫腾的记事本…… 在出客栈之前,夫腾就已经来过,晚膳也已为我备好在房间。但是这个本子……她为何将她的记事本留在我这儿?又是一个不小心落下的?……不可能,谁没事送个饭还带了自己的书跑啊;栽赃诬陷?……还是其他我根本想不到的原因。 我将书拿在手中,用手抚着这厚厚的藏蓝色书皮,书皮下面装满的是一个女子的心事。我小心的将他放置在桌角处,免得待会儿青菜汤汁溅过来,弄脏了本子。于是往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这眼前的食物,又闭上眼闻了闻:吃就吃吧!大不了再穿越一次!于是就着这浓粥和青菜,填饱肚子先。 我打个饱嗝:这粥太浓了,糖料放过多,挺甜,夫腾自己也知道,于是特地还送了青菜过来就着吃。 吃完后便开始犯食困,于是简单洗漱过后便熄了烛火爬上了床。 …… “夫腾!谢谢你昨晚为我准备的晚膳,还有……我是来还你这个的。”我将手中夫腾的记事本递了过去,微笑着说道:“这个,是你昨日落在我房间里的!” 夫腾看向我,我毫不退却的直视回去,君子坦荡荡,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夫腾探究了我半响,终于伸出手过来将本子拿了回去。然后只是轻轻一笑:“夫腾儿不知昨日语桑有乐子可找,原本还就怕语桑无聊,所以……本来只是想找点故事……让语桑看着解解闷的!” 我瞧着夫腾的脸,看不明白她的意图。 “我还想说的是,我找的故事语桑没有听到过,李公子也没有对你讲过,绝对比从掌柜的那儿借的书要精彩千百倍!只可惜……语桑似乎没有看……”夫腾掂量着手中的本子,瞟了我一眼道。 此刻我不得不承认,夫腾真有心计!可这次我不想轻易上她的当了,往后也尽量不受她恩惠了。以前在不敢确定事实之前我还天真的抱着希望要去讨好夫腾,不过昨日才发现,夫腾强加在我身上的仇视,根本不是我所能够摆平的。 “昨日整整一下午,语桑跑哪儿去了?”夫腾开口问道。 我笑了笑:“没有去哪儿,只是随便在城中逛了逛。劳夫腾担忧了……” “语桑为何不问问李公子的情况?”夫腾眼睛瞬间一暗。 “我正想要问你来着。” “语桑,夫腾儿还是小瞧了你……”夫腾开口道:“我和你水火不容,若不是李公子有交代,我真想一次性了结你的性命!……昨日李公子回到客栈便没有说一句话,整个下午去你房间瞧了多次,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出去寻你……至今,尚未回来……” …… “请问,前太守的旧院在哪?我找林太守府邸……”在大街上抓住一人追问道。 “林府?如今不是早换主人了嘛……” “对对对,我就要找那座院子!”一听有头绪我急的抓起了那人的袖子。 “在……在,就在前边拐弯后五百米处……” 我松手,便朝那被我吓坏了的路人所指的方向奔过去。 会是在哪儿呢?我绕着林府的围墙走过去,果真看到有人坐在地上,身子靠着墙,正拿起酒囊张嘴灌酒。院子里头那棵榆树枝繁叶茂,大半伸出了围墙外头,刚好罩上个树荫。 我朝那树荫下走过去,靠着君蒙也蹲坐了下来。 “原本我以为在这儿可以找到你……” “我回了客栈。”我轻声答道。 君蒙侧过头看向我,而后又拿出酒囊灌了起来。 “桑儿,还记得这里的一切吗?……你看那榆树都已经长得这般繁茂了,只是,老宅易主,物是人非……” “桑儿,你想念你的亲身父母么?”君蒙突然开口问道。 “恩。”我点头:“想,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想,疯狂的想着他们……”甚至我还想到了要穿回去,要到我爸妈面前悔过:我因为一点点挫折而离家出走,是自己太轻狂太幼稚!而第今日一早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才承认回到爸妈身边,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人都说打是疼骂是爱,我挨过老爸的棍棒,不过现在皮痒了想让他抽都不成了…… “在你心中恐怕没有他们的任何记忆吧!仅仅是昨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对他们有如此深的思念?”君蒙皱眉,他是不可能听明白我的话的。他以为我口中的父亲,是那位曾经端坐于庙堂的天子。 “太守夫妇不是你的亲身父母,可是他们除了你再无一儿半女,对你倾注的瑟是全部的心血,到头来,你仅凭一点点血缘之亲,就忘掉了这一对爱护了你十四年的严父慈母吗?”君蒙语气中带着责备:“桑儿,有的时候,真正待你好的,并不一定非要是你的血亲!” 我疑惑着看向他,瞧着他张了张嘴,有下文却最终放弃说出口。 于是我向他问道:“那么君蒙的亲身父母呢?君蒙在十二岁之前,是与父母在一起过着快乐无忧的日子么?” “桑儿……”君蒙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昨日你的返身让我沉痛,一整夜我没有寻到你便呆坐在这儿,这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本不想将这些告之与你,这是我心中永远的伤疤,每揭开一次,心就会撕裂一次……” 坠落悬崖 林府旧院,榆荫下。 君蒙的眼神黯淡下去,陷入回忆中久久未醒来:“我的母亲,在我九岁时,便已离我而去……母亲临终前对我说的话便是:‘好好活下去,不要去记恨任何人……’然而当时我早已将这一切看得明了!那个我叫了九年‘父亲’的男人,他亲自葬送了自己妻子的生命,而后逃之夭夭……” 我心一提:不曾想到会从君蒙口中听到这些,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相信吗?桑儿,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太爱我父亲了,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一直被他所利用,到最后将卿卿性命断送在了最爱的人手中……” “是你父亲将你母亲杀害的?”我忙问道。 君蒙目光中露出的是绝然:“不是被他所杀,亦是被其所害……我的父亲不是个男人!他利用了一个女子十几年的感情,心中竟全无半分愧疚之情!” 说着眼眶便渐渐湿润:“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父亲的踪迹,我想找到他……” “你还找他干嘛?如今你已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找到他也无意义了。” 君蒙眼睛一阴,只遥看着前边的苍穹发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忙问道:“君蒙,你恨你父亲吗?” …… 城郊,大通湖边。 “恨,怎么不恨……”君蒙的眼睛里冒出的都是寒光:“我想寻到他,然后……要他将欠母亲的债一次性偿还!我要用他的头颅为我的母亲祭祀,用他的尸身,去喂大漠里的苍狼!” “君……君蒙!”我结巴着叫了他一声。此刻的君蒙身上散发出来的全是冰冷气息,我是头一次看到他眼中如此深浓的仇恨。 君蒙侧过脸看了看失态的我,只说道:“男人要有担当,他应该知道,总有一天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你……找到他了?”我试探着问道。从未想过有一天,君蒙深埋在那碧蓝的漩涡中的心思,会这么明显的浮现出来。此刻他赤红的双目中显现出的仇恨与杀气,我看得清清楚楚。 “恩……找到了。”君蒙缓缓开口。 “然后……”我不敢再往下问下去了……就怕他手中已然粘满了鲜血。 “他现在过得潇洒又快活。现在在他眼中,女人也只是玩物。我曾经想到要接近他,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看着君蒙眉头紧锁心有不甘,说实话很担心他。心里头不舒服,胃里面就开始翻江倒海,一个哽噎便真吐了出来。 “怎么啦桑儿?”君蒙忙过来,扶住了我。 我一侧身就哗啦啦将早上吃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将胃掏空了,才缓过劲儿来。 君蒙忙扶我起身,朝湖边走去。用手捧了湖水给我擦脸,然后又亲自用袖子来擦拭我嘴角的水渍。 我忙紧步后退:“我自己来就可以……” 见我躲他,君蒙皱眉,可是最起码此刻他眼中的杀气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关切:“是哪儿不舒服?咱回去看大夫!” 我摇摇头:“不用,可能……是吃坏东西了吧! 以前的君蒙在我眼中,温文尔雅与世无争,这种男子注定细心又体贴;可是今日他眼中突然冒出的仇恨,让我感到讶异与震惊。 君蒙衣裳素白袖口温热,而苏黎的衣袖总会卷起柚木香。 “君蒙……”我开口叫了他一声:“你……还是适合当一个白玉公子。” “今日我给你说的这些,将你吓到了?”君蒙稍微扯出一丝笑。 “没有……”我只是惊讶,我小声的自言自语:“这身素赏不适合苏黎,却真适合你。”千万不要,待到有一日,你白净的袖口处出现血斑…… 君蒙眼睛瞬间黯淡下来:“苏黎……” “啊?” “怎么又提到他!”看着君蒙脸罩上的挫败感,我疑惑道:“我会经常提到他么?” “我不是故意的……”起码自己是不曾发觉。 可是这么一说,君蒙的脸就更加阴郁:“这是我觉得自己最失败的地方,看着你一路走过来,苏黎的名字也就一路随行过来……我宁愿你是故意的。” “我……”我刚想说话就被君蒙打断: “这是属于我们的大通湖,与苏黎扯不上半点关系!桑儿,上次是我太失态。今后我们便不再提起他好吗?我希望你能真正将那个人从心中抽走……” …… 苍岭戏园子里,皮影戏正在上映中。 “还记得这皮影戏么?小时候你最喜欢的,咱们经常会来这里。” 我朝四座望了过去,只看到周围全是扎堆的小娃娃们,盯着台上灯光打在布帘上,帘后的小纸人儿投下影来,后座锣鼓敲响着,欢快活跃。场子里挺闹腾,全是小孩子嘻哈叫好的声音。 君蒙笑了笑:“如今我们站在这群孩子中间,才发现当年的那一份甜蜜……”君蒙轻轻拥住我:“原谅我,那时候……还觉得你很黏人很不喜欢……” 锣鼓声二胡箜篌琵琶声在幕后齐齐奏响,旁边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我听得不甚清楚,只是模糊着应声。 戏台子上唱得精彩,我们的头凑得很近,君蒙眼睛盯着台前,对我开口继续讲他未讲完的故事:“桑儿,我的母亲是一个为了爱情输掉了性命的女子,很多年前,母亲是腾尔滕草原上绽放的一朵奇葩。而当年的腾尔滕,住的还是广大的西伶子民……” “你的母亲是西伶人?”我惊讶的侧过头去。 “那个男人是煜国人。”君蒙继续说道:“他当时在西伶以买卖毛毡为生,是个混迹在西伶的煜国商人。他与母亲的这一段爱情,本来是不得到家人的支持的,但是西伶人民愿意给自己子女爱情的自由,这才得以使那个男人在西伶混上十一年。直到最后的战乱爆发,他抛弃妻子,逃回了煜国……” 环境太闹,可是君蒙凑在我耳边所讲的每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平静地讲完这一段话,不复上次的激动。 “我被阿大金孟尔收养,再后来又收留了夫腾儿。我们一起被阿大带入了沙漠的最深处,直到我十二岁,才来到煜国……往后的,你便都已经知道。”君蒙转过头:“如今,你能够将这一系列事情连贯到一起了么?” 我傻傻的点头。原来君蒙与夫腾很早就相识,而早在第一次于京都医馆见到他们时,我就发现俩人都有着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当时我还在因为他俩的“夫妻相”而心里冒酸泡来着。只是一切大白的时候我才将这些联想到一起。 “你说说看!” 我在脑中将思绪理了理,便说道: “君蒙和夫腾都是在战争中逃生的,先后被金爷收留,被带到了大漠……所以夫腾才说:她是草原的儿女,是大漠的儿女,所以说金爷是大漠深处的苍狼,而君蒙的父亲是煜国人,可是君蒙不承认自己是煜国人……”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夫腾在战争中烙下了仇恨的阴影,而偏偏发现语桑是个仇敌之后,于是才会开始敌对语桑;而这却让君蒙陷入了两难……” 我涩笑了一声,等待君蒙的检验。 “很聪明。”君蒙扯扯嘴角笑了笑。 “君蒙……”我开口说道:“这几天我才发现,其实……其实夫腾和你才算真正的青梅竹马,你们相互了解,彼此坦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轻轻拿下他放我肩头的手,对他说道:“君蒙,我想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心里头有点乱,我需要一段时间清理好思绪,在这之前……” “过两日我们就又该出发了……” “这么快?”我惊讶,而后想想,在苍岭逗留的也够久了。 “那么……君蒙,你能够告诉我,那个男人——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台上的戏□迭起,孩子们的欢叫声瞬间爆发出来,没有听清楚君蒙是否回答我,只是对于两个无心戏曲的观众来说,耳边响起的都是轰隆隆一团乱麻。君蒙直接拉起我出了场子。 …… 十日之后,马车终于得以从询扬城中继续启程。而这十日,君蒙带了我去了很多他和语桑以前常走动的地方,他对我说:这十日太短暂,他希望能够继续带着我去更远的地方……我没有回答他,可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上了金爷的马车。 在车上,我向君蒙问道:“君蒙,还有然后吗?你的父亲……”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原本在小憩的夫腾猛的睁开了眼睛。直朝对面射了过来。瞟了瞟我,又朝君蒙看过去。 一见到夫腾睁眼,我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不是害怕,但我已经习惯要躲着夫腾了。如果哪一天我已经彻底认清了自己,我是会全身而退的。到时候就算是无家可归,我也断不会再上这马车了。 这几天一直和君蒙呆在一起,这才知道原来前语桑爱上的这个李公子,她也根本不了解他,他对我说的这些东西,定是他从前未对语桑启齿的。那么他们是如何得以相处这么多年的?夫腾说得对:相爱的人最起码应该相互坦诚。君蒙是真的喜欢语桑吗? 可是他跟我讲那些他的往事的时候,在这之前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一心一意带我出去玩乐,回去后又总是会遇到夫腾借送晚膳之机堵在我门口……这些,明明能让我感受到君蒙的这一份情谊绝对不会假…… 马车继续选择走山路颠簸,我问君蒙为什么不走大道,君蒙转身去问金爷,金爷并没有多解释。 “咱们在这歇息一会吧!”夫腾建议道。 金爷开口答应,便率先下了车。停下后马儿还是高挑着蹄子,车夫安抚了好一会才停稳当。我挑开车帘走下马车。 这是一处断崖,崖壁上到满是盈盈绿意。我探过头去朝下边望了一眼:好深的山谷! 君蒙将我往下探的身子拉了进来,轻声提醒道:“小心头晕!” 我不情愿的往里走,靠内侧坐了下来。他还是将我看做原来那个恐高的林语桑。 “我去车上给大家拿水囊下来!”我起身说道。 夫腾抢上前一步:“我去拿吧!”说罢便跳上了马车。 于是我重新坐了下去。好一会,只见夫腾出来,手中拿着的是我的包裹:“水囊没有盖紧,已经将画浸湿了。”说罢便将露出一角的画卷抽了出来:“我给你用帕子擦干一下。” 我将包裹和画卷一并拿了过来,小心的摊开画卷,果然湿了一大块。这是纸卷不是布卷,如果不及时擦干恐怕这幅画就会被毁了。我心疼的用袖子轻轻朝纸卷上擦抹。 “看来语桑很宝贝这幅画。”夫腾在一旁试探着问道:“这画中花,是开在哪个院子的?……苏府开有这些花吗?” 我抬头看向夫腾,然而此刻夫腾已经别过脸去,朝坐在一旁的君蒙看过去。君蒙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脸色不是很好。 “给!用这个擦吧!”夫腾从袖子中抽出丝帕,递了过来:“这帕子……夫腾儿可是不会轻易借与他人的。本是夫腾儿太粗心,将语桑这么宝贝的画卷给弄湿了……” 我也没再去看君蒙的脸,先别管那么多了,于是伸过手去接夫腾的丝帕。山风吹了过来,帕子还未经手,就被风一吹,直往外带过去。 “我的帕子!”夫腾失声叫了起来。 我忙将手中的画卷放在地上,包袱别在肩上也没有来得及放下,就去追那丝帕,可是丝帕太轻,风一吹就飘走,最后被挂在了断崖旁长出来的大树上。 “桑儿,你回来!那儿太危险!”君蒙在后头冲我喊道。 我用脚踹了踹树的枝干,挺结实;又抬头,看着丝帕就挂在不高的枝头上,于是一捋袖子就打算往树上爬。 “桑儿!下面是断崖,是山谷!”君蒙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只是一条丝绢而已!” 我返身,看到夫腾盯着君蒙的眼,摇着头眼泪就要下来:“那是我的帕子!……那是你送我的帕子!” 看着夫腾的脸,我忙冲君蒙笑道:“没事的,这树干结实得很,丝帕被挂住了,不过我保证将它拿下来!”于是攀住树枝丫就往上爬去。 小心的试了试那枝干,有脖子粗,踩上去应该不会有问题,为了保险又用脚使劲儿踹了踹,都不见晃动。于是我放心的踏了上去,度到另一枝头。 丝帕就在我上头挂着,被风吹得老高。我缓缓将手伸了过去,小心的将丝帕取下来,不让树枝勾坏了去。小时候在老家,也总爱爬树,并且从树上摔下来过,所以这一次有了经验又长了教训,小心翼翼地成功将帕子取了下来。我扶着树干,见对面君蒙一脸紧张,于是朝他笑了笑。 可就一瞬,君蒙的脸突然变得惊慌,接下来便听到“咯吱”一声,脚下的树枝突然间断裂。 还来不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身子一腾空人就直往下坠。我忙伸手去抓,却一路从崖壁的荆棘縢上滑了下去,手心顿时一阵钻心的疼。不待君蒙跑上前来,手上一空,身子就直坠了下去,再无任何缓冲的余地…… 我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知道的是:我所要到的地方,是一个万丈悬崖。 山谷空寂,我坠落的身子惊飞了树枝上休憩的鸟儿,只听得上头君蒙的声音在山谷上空回响,撕裂了嗓子:“桑儿——” 山谷寻人 “桑儿——”李君蒙满脸痛苦,朝悬崖边奔过去,看着那浅粉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谷中,心撕裂般的疼痛。抓着头缓缓蹲下身子。 语桑竟然就这么从他面前消失了!李君蒙一时还恍恍惚惚没能接受过来。 隔了好久,金孟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时候不早了,我们尽早动身吧!” 这话瞬间将李君蒙惊醒,忙站起来返过身去。 看到他眼中被泪水浸出来的血丝,这让一旁的夫腾儿心中纠痛不已:原来他真的这般在乎语桑。 李君蒙一点点的朝前走去,看向一旁的金爷和夫腾儿,眼中迸射出来的全是火。他早已经提醒过他们:不要将罪责推到语桑身上,不要为难她。可还是……他转过头去看向那被折断的树枝,切口齐整。 “为什么要去害她……为何要飞刀出去,将那树枝折断?还有,夫腾儿是故意将画弄湿的吗?是故意丢了丝帕引语桑套进去?……你们都商量好了,独独瞒了我一人是吗?”李君蒙冷笑了一句:“这就是语桑问我,为何要走山路不走大道的原因是吧?” 金爷没有开口,夫腾儿也只是沉默,他们都知道:此刻不管承认与否,事实已定,无可挽回。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对她的前皇帝父亲,对她的皇帝哥哥,她一概不清楚……我想要将她带到西伶,往后她可以生活在大草原,可以成为真正的西伶人,为何要在这时候去设计害她!”李君蒙越说越觉得纠结,此刻对语桑的感情错综复杂:爱恋,悲痛,和愧疚…… “蒙图!”金孟尔的声音响起来。李君蒙一顿,才意识到金爷在叫自己。此刻金孟尔可以无所顾忌的叫他在西伶的名字了,因为……语桑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心中的悲痛越来越浓。 “你说这个女子她不害人?可是她会害了你……你清楚他的身份,你要记着,他是当年的明德皇帝的亲身女儿!是煜帝与他的妃子生下的孽种!”金孟尔提醒着李君蒙:“而如今你竟然接受了这个女人……你敢保证你有一天还会足够的勇气去与他的亲人为敌?那个女人注定是祸水……蒙图,你要记住,你是西伶的蒙图你不姓李!” “我不姓李,我不是李君蒙……我是西伶人。”李君蒙口中喃喃,声音中满是痛楚。 “阿大说得对!你一旦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认清自我了。夫腾儿这是为你好,阿大对你更是良苦用心!如果今日语桑未死,总有一日夫腾儿怕自己等不了……到时候语桑会死得更惨!” “她什么都不知……”李君蒙幽幽说道:“夫腾儿,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夫腾儿……” 夫腾儿看了看君蒙,眼中的泪也被逼了出来:“夫腾儿没有变过……是你自己变了!是的,今日的画卷是我故意弄湿的,你也看到了,她珍爱的这幅画,到底代表着什么!或许语桑自己都未发现,可是你应该看明白了,她心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夫腾儿只想让蒙图看清楚,语桑心中到底有没有你……” 李君蒙这次是彻底明白了,这是他们瞒着他设计好了的局:他们早就知道了这块险地,夫腾儿将画拿出来,是想让自己实实在在看清楚语桑对自己的感情,好对她死心……如今这一切,他竟然成了局外人,这只会让李君蒙更加气愤:“你们就这样轻贱了一条人命……” “对,夫腾儿是撒谎了,是想用一幅画唤醒蒙图的理智,是用一条丝绢换取了语桑的性命……可是她的父亲是如何踏贱西伶百姓的!你的母亲是如何死的,难道蒙图忘了吗!”夫腾儿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击在李君蒙心里。 李君蒙重新走到断崖前,看着这空旷的山谷,良久,问道:“这谷有多深?……人掉下去,还会有活命的机会吗?” 金孟尔回答道:“人摔下去,断无活命可能。” “语桑都已经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为难了,早知道当初不将她带上车,兴许还能给她一条活路!怪只怪她摊上那么个亲爹!” “放肆!”李君蒙忍无可忍,猛一返身,厉声喝道。 “夫腾儿不敢!”夫腾儿忙屈膝跪了下去。 …… 未时,询扬军营内,有士兵匆匆走进室内,此时苏黎正是午休刚醒。今日的午睡睡得极不踏实,右眼眼皮老是乱跳。听到有人传报,苏黎皱眉。可是一见到此刻出现的无忧,立马遣退了为其更衣的婢女,忙问道:“何事要在这时禀报?”若无意外,王府隐士追踪到的消息,应该是在戌时准时上报。 无忧屈膝拱手行礼,回答道:“今日午时,飞鸾在离苍岭城不远的断崖山附近失去目标……如今不知去向……” 苏黎腾身而起:“少夫人是今日从苍岭动身的?” “是!” “为何在中途鸾鸟会突然失去目标?飞鸾也是同时失踪的?” “回主上!只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是飞鸾本身已被捕获,不过鸾鸟灵敏,属下皆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其二是……”无忧说道这儿便闭上了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下去。 苏黎着急:“第二种可能是什么?快说!……少夫人所乘坐的马车,是开往哪儿?” “行往……苍岭城前六十里内的断崖山……” “断崖山?桑儿是在断崖山处……”想到这苏黎浑身直打激灵,声音陡然变厉:“你们是怎么保护少夫人的!” “回主上!那金爷可能是有所察觉,马车所走的路全是人迹稀少的山道,我们的人根本不能够跟得太近,否则容易被发现。” “如今呢!如今桑儿在哪儿?派人去将少夫人接回来!不管那么多了,请不动就用抢的!给你权利,打晕了给我扛回来!”苏黎心里一着急就口干舌燥要喝茶水,于是直接将桌上的弯嘴茶壶提起来就往嘴里猛灌。 无忧心中正琢磨着这事该如何开口:“回主上,前方来报……少夫人已经从断崖山上坠落……” 茶壶猛的被摔倒在地上,壶中的茶水溅起老高,门外的婢女听到声响,忙弯腰跑了进来,就要去拾地上的碎片。 “谁让你们进来了!”苏黎大怒:“都给我滚出去!” “断崖有多高?谷底是什么……”苏黎有点恍惚,幽幽问了出口。 “主上……”无忧仍单膝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主子,心里也不好受:“若是少夫人真遇害,飞鸾在十二个时辰内仍是可以感应得到,可是这么快便失去目标,也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苏黎猛的抬起头来。 “若是掉进水中,飞鸾也不能闻得到主人身上的气息。如果少夫人从悬崖上掉落水中,那便可能不会有事……” 那山谷中是什么?是乱石堆,还是真有湖泊或是沼泽……难怪眼皮老跳睡得不踏实。苏黎心中难受,早就料到语桑跟着那帮人会有危险,为何自己还要答应陛下,竟然拿她去做引子想要将金爷身上的秘密晒出来!为何自己知道了他的行踪不去立马找回来……那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真给她时间放她自由就会有醒悟的一天吗? 如果这次语桑有事,他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了…… “还愣着干嘛?派人去谷中寻人!”这样拖下去,人若真是掉进了山谷,估计也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了……那是只旱鸭子,那么高的悬崖,就算没有被摔死,也得淹死…… 苏黎持起桌上的佩剑,便冲出了房间。 “主上!”无忧忙疾步跟了出去。 山谷偏僻,道路难行,五十仕军在山谷中散开,开始寻找语桑的踪迹。 苏黎顺着崖壁朝上看了过去:四周一片苍翠,苍穹被这爬满藤木的的崖壁拉得狭长。桑儿,就是从那么高的断崖处坠落下来吗……那还他妈的有个屁活路! 心中一急,便挥出长剑,在及人腰的深草丛中斩开了一条路。这儿太荒凉,平日里难得有人会来。说不定坠崖的孤魂野鬼倒是有一大堆……桑儿会有事吗? 一想到这里,更是发了疯似地朝草丛中一顿乱挥。 “主子!这儿真有湖!”前边有侍卫叫唤,苏黎箭步冲了上去。 清冽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苏黎突然感到一阵闷热,心中憋得难受,憋得疼。这儿人迹罕至,湖水中又毫无半点波澜……桑儿你到底在哪里? 苏黎一个噗通猛扎进水里。岸上的仕军皆是一惊。 在水中睁开眼睛,四处游弋四处寻找,可就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看到。水凉得刺骨,苏黎心里压抑,憋在水里都不愿出来透气。 岸上无忧和无影心里着急,就怕主子出事,可又不敢去叫他。军营中还有一大推事情在等着他,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苏黎憋在水里就在想:那丫头在水中会怎么样呢?上一次是李君蒙将她救上了岸,就俘虏了她那颗见美男就犯花痴的心;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是不是你心里念叨的情人将你推下去的? 此刻你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如今你在哪…… “主上,您还是快上来吧!水里凉……”无影在莽骑中最是多嘴,被苏黎罚过无数次。可他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主子。谁的身子都不是铁打的,苏黎白日忙碌夜里担忧,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将身子弄垮。 “主上,没有找到人应该高兴……”无影的话刚说出口,苏黎终于从水中浮了上来。因为水冰凉,嘴唇一露出水面,就立马冻得发紫。 “如果此刻在水中找到少夫人,就无疑已经是一具……死尸;可若是未寻到,那就大有可能被人救走了!深草地中都已经被我们仔细搜过了,并没有见着少夫人的影子。” “这里人烟稀少又偏僻荒凉,怎会有人出没!”除非是掉在了地上,被野兽叼了去了……可是确实不曾发现血迹。 “这儿时常也会有药农来采草药的!”无影继续说道。 苏黎瞧了瞧岸上的人一个个担忧的面孔,叹了口气,缓缓走上了岸。 可是苏黎心中明白……无影所说的那种可能,会有多大的几率! “主上,您先回吧!小心着凉……留下人再继续到山谷附近找找。只要少夫人没有事,飞鸾迟早会找到她的,到时候消息照样能汇报过来……” 连续七日,都有侍卫在山谷附近寻找,在最近的小村子中打听;隐士继续沿路追踪金爷的马车,因为无飞鸾相助,最后马车踏入西伶境内,侍卫返回时禀报说少夫人早已不再车上…… 一个月过去,仍是未寻到语桑的半点踪迹,而飞鸾也消失在半路上不见踪影…… 询扬城中,白日里号声阵阵,夜晚秋风习习,凉爽,但是落寞。苏黎靠在榻上,盔甲未脱,没有了无影进来汇报情况,苏黎好一阵子都不习惯,白日里忙碌充实,夜里,心中总会空落落。 我叫凌月 “小豆子!要你去推磨的,又躲在树下偷懒来着!还不快给老娘滚过来!” “哎哟——老板娘您轻点!耳朵就快被您揪断了!您……您放开小豆子,我自己走,自己走……” “别磨磨蹭蹭偷工减料!否则信不信老娘一个不高兴,将你这颗大豆子碾碎榨成豆浆,或者用来发善粥行善事,也算是惩奸除恶,世界上少了你个吃白食的就天下太平人间有爱了!” 这谁啊!在外头叫唤扰人清梦!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白色的蚊帐没有打下来,房间里宁静,可外头吵闹声一阵高过一阵,绝对高分贝! 刚想要起身,不料只一动,就全身酸痛不已,小心的抬起手来,上头还缠满了白色绷带,有斑驳的血迹透了出来。 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我闭上眼在脑中努力回忆着,记起了自己随金爷的马车出了苍岭……最后,最后是跳了悬崖来着……那么高的山崖,我还没被摔死? “还不快去!今日你俩馒头的加餐全免了!去给我磨上半担豆子再说!” “老板娘,您这是虐工,虐工你懂吗!” “再啰嗦,老娘我扣你工钱!” “行行行,您别气了,您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个对象,其实也的该反思一下……” “小豆子——你找死是不是?!”一声河东狮吼,接着外头便听到有鞭子在空中飞得脆响。再接着是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哇哦——老板娘!那鞭子是赶驴的不是来赶小豆子的!” “老娘就是专门来鞭笞你这头蠢驴的!今儿驴休息,你拉磨!” …… 我不禁嗤笑出声。 “姑娘醒了?”正在这时,布帘被掀开,女子打帘进屋,朝床边走了过来。 见她往床上一坐,我抬眼看向她:这是个少妇打扮的美貌女子。见我睁眼看着她不说话,便对我一笑:“身体舒服了一些了没?” 瞧着她我总觉得有点面熟……会在哪儿见过她么? 大概是睡了蛮久,现在醒来精神挺好。我注视着坐在床边的人儿,在京都的大街上,我还这么感叹来着:原来煜国的女子也并不是各个文弱腼腆……说话声音粗犷一脸的放荡不羁……若不是她抹胸绕得太低……对了!这样的彪悍美妇,她该叫自己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要想要开口,不料嘴里苦涩喉咙干哑说不出话来。 “水,要水是吗?”女子看到我动了动嘴,便从桌上端了茶水,将我扶起身来。 我手不能动弹,就着递过来的杯子猛灌了一满杯水后,嗓子终于润通畅了,脑勺垫在女子软软绵绵的胸口,终于气沉丹田,她应该叫自己一声:“——老娘!” “丫头!我不是你老娘,也不叫老娘!那是外头冲小豆子喊的!”女子用枕头将我身子垫高,扶我半躺在床头:“看来你身子恢复得不错!镇上的老大夫治病比起大城里的医馆都要强!他采的草药很神奇。瞧着脸上的刮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下意识的就去抓自己的脸,包了白布巾的手刚碰上去,脸上就是一阵隐隐刺痛。我毁容了?难怪我认出了她,她却认不出我来;再说上次是着了男装换了马甲,她应该对我这个路人甲没有印象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这时才想起正经事,看着女子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目光终于从她酥胸上移开。我还觉得奇怪,这么有风韵的女子,会是像刚才那小豆子所说的,至今仍没个对象? “是村里的老大夫上山采药时,在山谷的湖中发现你的。那在离湖边不远处捡到的包袱估计也是你的。喏,给你搁床头了!”女子努了努嘴:“大家都叫我珞娘!” 我侧过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包裹,冲她甜甜一笑:“谢谢你,珞姐姐!” “你叫我什么?”珞娘急忙问道。 我朝她微微颔首:“珞姐姐好!” 我嘴里抹了蜜似的,珞娘在一旁笑眯了眼:“嘴儿真甜!看来刑大夫没白救你,姐姐我也没白收留你!”珞娘对我说道:“刑大夫一把老骨头了,将你从山谷中背了回来。她老伴几年前就死了,没处放,就将你安置在这了。你都昏睡了好几天了!所幸的是掉在水里,身上也就点刮伤,恢复得挺快!你得且在这安心养伤,冲你这一声姐姐,也不会饿着冻着你了。” “那……现在有吃的没?”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的叫唤了起来。我想我再过几天不醒来,那么没摔死也得饿死了。 珞娘一愣,又立马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小豆子!上豆腐全席——” 珞娘冲外头一叫唤,就真听外头有人应声:“来咯——” 小豆子圆滚的身子在门口塞进来又挤出去,屋里屋外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菜上齐。 原来小豆子不是一颗小豆子,而是那憨傻的大黄豆子。 “我是开豆腐坊的,所以一般每日餐桌上都会有豆腐,今日正巧赶上姐姐我小露一手,上了个豆腐全席。你大病未愈,明日到附近小村庄要一只土鸡来,给你炖了补补身子!”珞娘扶我起床,在桌子旁边坐定,完全的病人待遇。 “珞姐姐……”我一顿,眼泪就开始泛滥。现在我大难不死,如今恐怕只为一点小事都能够将我感动得稀里哗啦。 “行了!你先吃饭……” “哦。”我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筷子,只是低头,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被包得跟粽子似的双手。 “老板娘,人姑娘手跟俩馒头似的,要如何吃饭?” 珞娘毫不客气的给了小豆子一记爆栗:“别老想着你那俩馒头!今儿没得加餐了!”说罢将装有馒头的盘子朝里一搁。 珞娘就坐在一旁,看着她那白嫩嫩的诱人的胸……不好意思,美餐在前,我也想俩馒头上去了。 “小豆子!”珞娘喊到一半便止住了叫唤:“算了,这事还是我来!吃完饭一边呆着去!免得你垂涎人小姑娘家。” 珞娘端起碗,亲自夹了菜喂进我嘴里,我嚼着鲜嫩的肉丝,听她说的话,手又想去碰脸上的伤口了:“珞姐姐,我毁容了是吗?是不是很丑?” “怎么会!就几条刮痕,过俩天就好。你要是毁容了那小豆子就不会将你想成白嫩松软的馒头了!” 拜托……人家是看到你才想到馒头的。珞娘抬起手来喂我的饭,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是春光无限好。 “老板娘!我小豆子岂是那般没有骨气的人!怎会为了俩馒头折腰!要知道我为您做了好几年长工,做驴子做马的都是我小豆子!哪一次不是我每日替您拉了驴车去苍岭城中送豆腐……” “等等……”我一口饭咽下去就差点呛住:“小豆子哥哥,你是说哪?苍岭城么?”难不成这里就是苍岭城? “对啊,这是苍岭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不过挺偏僻的,可是我珞娘的豆腐坊在苍岭城中都是出了名的!虽然说通往城里的道路崎岖了点,不过还是会有很多家酒楼来这里定我的豆腐!” “对啊,这些都离不开我小豆子的功劳!齐镇行至城里的道路那么坎坷,没有我小豆子每日起早贪黑的,您的豆腐能按时送进城里吗?……竟然还小气巴拉的扣我俩馒头!”小豆子一脸的不服气。 “你不是嘴碎嘛!你不就是嫌齐镇鸟不拉屎吗?竟然像个娘们似的喜欢听小道消息……你敢说你每日送个豆腐回来得那么晚,就没有往茶馆里坐上半个时辰?你当老娘真不知道呢!”说着便抓了盘中摆放的馒头朝小豆子砸去:“都说说看!最近城中又有啥唠嗑的话题?” 馒头砸到小豆子脸上,只见他用手摁住,而后笑嘻嘻的边啃馒头边开口说道:“听说近几日有在满城寻人的呢!连小村庄里都不放过!” “寻人?”珞娘疑惑着问道。 “对啊!附近的小村庄,都会挨家挨户的问,好像是打听一个姑娘来着,说说若有消息便报上询扬练兵营,定会有重赏!” “从询扬来的?”我一口饭堵在嘴里忘了吞咽,含糊不清的问道。 “多久的事?”珞娘问道。 “都几天前了!” “怎么不见你告诉我!” “您不是前几天刚批评过我太嘴碎嘛!”小豆子满腹委屈。 珞娘偏过头朝我看过来,满脸狐疑。我刚想说话,不料小豆子抢先开了口:“哎呀不是这位姑娘啦!听说都有好几家领着姑娘去领赏了,这会子没有了动静,人家都已经寻到啦!本来我也以为这姑娘会是棵摇钱树,会是老板娘您的福星呢!” 听小豆子这么说,我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询扬军营中……会是苏黎吗?今天是第几天了……君蒙的马车应该快到西伶了吧? “快将饭吞下去,否则会噎住的!”珞娘听了小豆子的话,也没再多探究,只在一旁提醒我道。 我忙大口嚼着嘴里的饭菜,使劲儿吞咽下去。心里头五味陈杂:我一出事苏黎就真寻了过来,原来……他一直知道我的行踪……他对我的有情有义,令我已经没法装作不知道而直接无视,可我确实负了他!……既然没有继续找过来,大概也已经接受了林语桑已死的事实了吧!那么高的悬崖,不摔死才怪! “怎么?菜不合你口味吗?这些都是姐姐我的拿手菜!也是豆腐坊的招牌菜!”珞娘用手指着一桌子美味一一介绍道: “这个叫珍珠翠豆腐,这个是芙蓉豆腐,还有酱香豆腐,朱砂豆腐,你再尝尝这煎肉片豆腐卷,肉鲜豆腐嫩,在小镇上可是出了名的!苍岭城中就我家豆腐最鲜嫩,齐镇上也就我珞娘做出来的豆腐菜系最美味!小镇上没有正规的客栈,平日里就会有村民来豆腐坊投宿,还能有口福吃到这人间美味!” “老……老板娘,您就别自卖自夸了!瞧您都把人姑娘吓懵了,估计没有见过你这架势!” “吃不惯这般清淡是吗?”珞娘一边讲一边将菜往我碗中夹,堆了满满一大碗,然后一口口往我嘴里送:“吃点豆腐挺有好处!可补中益气,清洁肠胃,邢大夫说了,你体内好像积有毒素,吃点豆腐还可以排一排毒……怎么又不吃了?行了别发呆了!” 珞娘放下碗筷:“看你的着装,也该是个大家小姐,定是大鱼大肉惯了的。行了改天我就用驴车送你回去!顺便也能捞着点辛苦费!”珞娘一边说一边朝我看过来:“照顾了你这么久,你爹爹也会给点报酬吧?” “当然当然!”我忙开口说道:“珞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也想回报您的……” “那就好!我珞娘这人俗气,心思也直,若是能捞着点报酬也不枉我这几天对这般细心的照顾……” “姐姐……”我埋下头,开口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什么朱门小姐……现在,我无家可归……” “什么?”珞娘一愣:“你无家可归?” “那老板娘你还辛苦照顾了她好几天,连分医药钱都捞不着……岂不是亏大发了!”一旁的小豆子多嘴道。 我撇了他一眼:真是个碎嘴的大黄豆! “你别嚷!”珞娘没好气的冲小豆子嚷道,然后又转过头看向我:“你就是因为无家可归才想到要从断崖山上自尽的?”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喃喃:“我可以帮助姐姐干活的!我可以当免费的长工……” “你是谁?是哪里人?”珞娘问道。 “姐姐的菜做得很棒,豆腐很鲜很嫩,我也想学学如何做豆腐……要是您不愿意教授,那我便可以去厨房帮忙烧柴火!” 珞娘看着我半晌,知道有的事情我不愿意讲,便也没有再多问。 “老板娘!那俩只嚣张的鸟又来了!黄豆晾在外头,都快被它们啄光了!”小豆子突然朝窗边扑过去:“瞧瞧这嚣张气焰儿,人来了都不理会!老板娘这次你来抓!小豆子这就去拿那个大鸟笼来!” 小白小黄?!一看到窗前啄食的两抹金黄色身影,我便是一愣。我都忘了这还有俩小卧底! “它们这两天一直在这吗?”我向珞娘问道。 “恩,这两只鸟好几天前就呆这儿了,前几日它们占了那桂花树下的一鸟窝,几天都在附近没有飞动。” “那还不快将它们抓住!”我一时心急了起来。 “都说了这俩小畜生狡猾!用网扑,用粮食引诱,还用弹弓打,都不抓不着它们!” “你用弹弓打它们干嘛!”我不客气的给了小豆子一记白眼,吃力的站起身来,朝窗边走过去,将两只白粽子似的手伸了出去。 小白和小黄认出了我,只见他们跳上了我被白绫包裹着的厚厚的手心,我端详着手心中的小鸟儿,看着他们欢快的身影,良久。我朝小豆子递过来的鸟笼处伸了过去,手朝前一翻,鸟儿没有提防到我,一个噗通就被倒入了鸟笼中。小豆子手快,忙拉上了闸门。 “哈哈哈!终于抓到你们了!”小豆子乐得合不拢嘴,抓了窗台前的一把黄豆,就朝小鸟儿身上砸了过去。 “小豆子哥哥!”我都叫你哥了,你给我成熟点!我在一旁制止住了他,心疼的看着鸟儿。 小白和小黄在笼中惊慌的叫着,可怜巴巴的冲着我啾啾鸣叫。它们自然没有想到我会背叛它们。 对不起,小鸟儿,姐姐现在不想被任何人找到。我离开了君蒙,心中的疙瘩爷终于可以放下来;而苏府,我更是回不去了…… “你是如何抓得到他们的?”小豆子在一旁直夸我聪明,珞娘却疑惑着望向我。 “我是它们的主人……小豆子哥哥,它们现在关进了笼子里,千万别用弹弓再去欺负它们了……” 说罢便又转过身来朝珞娘行礼:“珞姐姐,我的小鸟儿将你的黄豆啄坏了,我在这里打搅了你这么多天……你是好人,你的人情我记住了,可是我还是想要留下来,还欠下你的债……” “你叫什么名字?”珞娘开口问道。 “我叫林……”话一说出口我就马上闭上了嘴,我不叫林语桑,我有自己的名字,现在没有了君蒙在身边,突然之间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因为我不再需要扮演林语桑了。 “我叫凌月……”我缓缓开口,我自己的本名,我竟然好久都不曾提起过了。 “我叫凌月。”我再一次开口,回答珞娘,也回答自己。 相亲囧记 “凌月!”小豆子匆匆跑进灶房:“咳咳……你怎么老是生不着火啊!都学了两年了也不见长进!” 此刻的灶房已被我弄得乌烟瘴气。我咳嗽着,拉了刚进来的小豆子就往外头跑。 “咳、咳咳……”看着灶房里冒出来的浓烟,我和小豆子面面相觑。 “早知道你不是个生火的料!偏偏还要赖在灶房里不愿出来!都笨死了!”珞娘不再,小豆子教训我训得肆无忌惮。 我用手擦了擦鼻头,朝他解释道:“昨夜的一场雪,将院子里的劈好的柴都弄潮了,所以……” “干柴在柴房都已经码起老高了!你什么时候能够懂得变通一下!” “是,下次不会了!”我应和道:“小豆子哥哥,珞姐姐找我干嘛?” 小豆子双手环胸鼻孔朝天:“说是昨日便知会你了的,在你房间里没找着,要我赶紧找了你过去呢!” “恩,好的……那啥,锅里的水快开了啊!到时候你来点卤。还有……” “成成成,你快去吧!”小豆子一边催促一边推搡着。 “就快煮开了的!”最后喊了一声,低头瞧了瞧自己被柴火棍弄脏的手,又拍了拍满是柴灰的衣裳。差不多了,于是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穿过院子,朝客房的方向走过去。 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冷风朝屋内灌了进来,围在桌上的人前一刻聊得正欢,后一刻便齐刷刷的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一见到我,珞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珞姐姐!”我心虚的朝珞娘笑了笑,一耸肩又向其他人挥手招呼。只怪我,昨夜珞娘才提醒我的,今日我又将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挠了挠头,又是一部好戏正在上映中。 坐在一旁的那个嘴角长有黑痣的浓妆胖太太,就是我们银幕上再经典不过的媒婆形象了;而对面那长了个马脸的……大叔,应该就是胖嫂嫂为我找来的相亲对象了。这是珞姐姐替我安排的第几次相亲?掰着手指已经数不过来了。 珞娘上下打量着我,又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先回房间。我没有动,只是礼貌的朝在座各位打了个招呼,便紧挨着珞娘坐了下来。 珞娘忙搂了我靠近她,顺便帮我理了理头发,装作不经意将我头顶处顶着的木屑拂了下来。止住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眉开眼笑着,朝对面的俩人介绍道:“这……这就是我妹子!” 长黑痣的胖嫂嫂瞧了瞧我,一脸尴尬,一时也没了主意便去看对面的马脸的表情,见马脸不说话,于是只得呵呵干笑了两声:“这……这就是邻村的吴财,他爹爹是村里有名的吴屠夫!” “呵呵呵!”珞娘也巴巴干笑着:“对对对,俩人若是能在一起,往后咱妹子就天天不愁没有肉吃了!” 我捅了捅珞娘暗示她若是实在找不到话题,大可以装哑巴的。 胖嫂嫂又发话了:“小吴今年已经二十有八,正当年壮,身体倍儿棒!往后接下他爹爹的活儿,子子孙孙都有享不尽的福呢!” 吴马脸朝我望过来,上下打量起我:“姑娘姓凌?” 我点点头。 “能够在肉铺里帮上什么忙吗?” 我不明其意,疑惑着看向珞娘。胖嫂嫂忙在一旁解释道:“就是问,姑娘能否持刀剔骨头什么的!” 我老实摇头。 “可会珠算?” 继续摇头。 “可会持家?” 我正想又摇头,珞娘忙一把摁住我的脖颈,对这那吴马脸笑得灿烂:“我妹子天生聪慧,虽然说有的活做起来还会很生涩,不过只要多指点几日,就会上手了!” “姑娘可会做饭洗衣?”吴马脸再次发问,不过已经是满脸的狐疑不抱太大希望了。 我用手搓着指头,老实回答:“洗衣还会,做饭得加强!” 珞娘在桌底下狠狠的拧了我一把,我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不服气的拿眼瞪了回去。 马脸又发话了:“我娘亲死得早,若是娶进门,可没有人来手把手叫她操持家务!还有我爹爹的衣裳总会有油垢,洗衣裳这事也含糊不得……” “没有事,那更好!没有了婆婆,我妹子进门就不会遭罪受委屈了……”珞娘说话向来直率不经大脑,所以明明很客观的事实可总会令人接受不了。 “珞娘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呢!”马脸腾身而起:“是说我娘死得该是吧?我可是看在了你的面子上才答应来和你妹子见上一面的,如今她上不得厅堂进不得厨房;身子又干瘦,要实现我爹一年抱一个孙子的目标,大概也是不可能的了!” “你这又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妹子有你说的那么差?”珞娘也火了,站起身来就回过去:“你当我妹子是你家后院的多产母猪呢!” “总之……这媳妇儿,不合格!”马脸说着便“哼”声拂袖而去。 媒婆赶忙追过去:“吴公子!你且慢……” “好走啊!不送!”珞娘返身插起腰对着门外的吴马脸嚷道:“就你这德行,还嫌弃我妹子不合格?你就等着打光棍吧!” 看着两人已经走远,珞娘气呼呼的重新坐回椅子上。 “凌月!你给我站住!” 珞娘余怒未消,粗嗓门一吼,我便乖乖的停下步子。本想猫着腰偷溜出去的,不料还是被逮到了,看来一顿训斥又免不了了。 我返身,重新往凳子上一坐,忙将桌上的茶杯递了过去,讨好道:“姐姐,你先消消气儿!” 珞娘端过茶杯一口饮尽,而后拿眼睛瞟向我,瞅着我的脸越看越来气。将杯子往桌上一摔,一把拉起我朝里间走去。 “你瞧瞧你!说好了今儿是相亲的日子,要你好生打扮一下乖乖在房间里等着,你就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瞧瞧你身上都脏成什么样了!”说罢提着我转了个圈儿,我乖乖的将手举起来,任她拿鸡毛掸子在我身上一顿乱挥,顿时满室的灰尘呛口。 “瞧你的手,跟抹了碳似的,偏偏就在这么个重要的日子你给我出差错!没事老往灶房跑干嘛!”珞娘这是被我气坏了,我放下手低着头任凭她发落:“本来都已经看好黄历了!大后天是吉日,宜婚嫁。只可惜今日的相亲又失败了!” “珞姐姐……”听她的话我一脸惊讶:“你……你不会打算今天相亲明日定彩礼大后天就将我送出去吧?” “那当然!”珞娘没好气的说道:“我都养了你两年多了!总不能够一辈子让你来吃白食吧!……你说你,怎么都快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不为自己的婚事着急!煜国的女子,到你这年龄的,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珞娘说着说着便开始语重心长。 “恩,珞姐姐这是为凌月好!”我应声道:“姐姐从年初到年底,转眼又是年初了,就没有为凌月的终身大事消停过,凌月感激姐姐的恩情!” “懂得道理为何不知道要努力配合一下?你自己看看,你都吓跑了多少男子!相亲这么多次就没有一次成功的,老嫁不出去,我珞娘脸都没有地方搁了!” “是是是,凌月不思进取,人家马脸公子有着远大志向:这个未来的屠夫宣称要将屠夫事业世世代代发扬光大来着……往后我这没出息的,人相公一个不高兴,随时操屠刀把我给剁了。” “哎!”珞娘无可奈何:“你说你,强一点的吧!村霸你不要;弱一点的吧!呆秀才还是不要;老实点的吧!农民你也不想要;圆滑点的吧!屠夫你还是……” 我不禁嗤笑出声。 “你还好意思笑!”珞娘在一旁气得往我头上乱砸爆栗,我直往她身后躲,珞娘没办法,只得叹气:“其实我妹子长得俏,说实话脑子也还算好使,姐姐也没有想到,每一次那些媒婆介绍的,怎么画像就和真人有着天壤之别呢?一个个都被他们吹得天花乱坠!” 我傻傻笑了两声:“好姐姐,别抱怨了!你在人家面前估计也在吹吧!都把自家个傻大姑吹嘘成国色天香温顺贤惠了吧?……要知道,可都是人家看不上我在前!” “那怎么办?都不愿意娶你!你就想着要像珞姐姐一样,二十六岁了还在家里当个老女人,只得梳个假妇人簪来宽慰自己吗……” “珞姐姐你二十六岁了啊!”我两眼冒光,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平日里套她半天话都套不出来她的生辰,今日一着急,竟然嘴一滑就给说出来了。 我在一旁窃笑,鸡毛掸子狠狠的砸在了我身上,珞娘恨铁不成钢:“你还笑得出来!要不是你这丫头和珞娘我投缘,我诚心想认你这个妹子,我怎么会留你在这白吃白住两年多!我闲着没事做才来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冲她笑了笑:“这几年来,凌月欠下姐姐的恩情早已经无法偿还清了……凌月这就改过自新,好好孝顺您!” “想要你还我债?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还不如赚点彩礼钱来得实际!”珞娘一心想要把我卖出去,可就是没个人家愿意收留我。其实说实话我也知道,就像刚才,见到那吴马脸,珞姐姐是故意说不中听的话来激走马脸的。 珞娘骂骂咧咧的嘴终于消停下来:“还是生不着火?哎,你就是个天生的小姐命!瞧瞧你的鸟都挑食!” “珞姐姐……”我赶忙打断他:“我都已经娴熟很多了!只是今日柴火太潮……”就是怕你会说我是吃白食的,就怕人提醒我是条寄生虫,要依赖人活下去……我是真想要替自己所爱的人,关心自己的人尽一份绵薄之力,起码不要让自己心里装着的人有压力有负担。 “等等!什么东西烧糊了?”珞娘开始朝四周乱嗅:“凌月,你是匆忙从厨房出来的吧?是不是煮好的豆子还搁在灶台上呢?” 我点点头:“是啊!我提醒了小豆子要他看着点的!” 珞娘一听,从墙上取下那赶驴的鞭子,风风火火夺门而出:“小豆子!你给老娘滚出来!” 门被珞娘一带,反冲回来,摔得嘭声作响:“我叫你给老娘偷懒!我叫你偷懒!好好的一锅豆腐又被烧焦了!” 院子里开始鬼哭狼嚎:“老……老板娘我知错了!……哎哟!”我朝门缝里向外头看过去。小豆子滑倒在雪地里,现在正是长工饱受女老板凌虐时…… 哎!小豆子,只可惜我今日也惹珞姐姐不高兴了,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你自求多福吧! 新年刚过,风从门缝里头灌进来,还是飕飕刺骨。我忙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将门阖紧。 走到梳妆台前,从铜镜中看着自己的脸,已经被涂得脏兮兮了,这还是两年前的那张语桑脸,除了长开了点,脏了点,其他的都没有变。 一转眼,斗转星移,就是两载春秋。 我来到这豆腐坊已经呆过了两年光阴了。珞娘嘴厉心却好得很,她说是扣留我在这里当长工,其实早已经拿我当自己的亲妹子看待。她天天嚷着要扣小豆子工钱,事实上馒头都未曾扣下半个。 这两年,可以说是真正隐居起来了,很久没有出过远门,只会偶尔跟着小豆子驾上驴车,装了鲜嫩的豆腐往苍岭城中跑一趟,然后便赶在太阳高起时回到店里。 这两年,没有硝烟也没有战乱,我在小镇上过得很自在。 “啾啾!”房间里的小鸟儿又开始叫了起来,应该到午时了吧!每天的这个时刻,我都会坐在窗前和飞鸾逗着玩一会儿,相互解解闷。最开始小白小黄气我设计将它们关了起来,不啃吃我喂的食物,不过久而久之便原谅我了,又和我亲昵起来。 我将食指从铁杆里伸进去,鸟儿用将他们尖尖短短的喙在我指肚上磨蹭着。可是每一次小豆子的手指要伸进来,飞鸾都会不客气的狠狠啄了下去。小豆子触电似的将手拿了出来,在一旁抱怨这两只鸟儿怎么一把年纪了还不升西天。 “小白小黄,你还恨姐姐将你们套在身边不得自由吗?”我朝鸟笼旁的食槽中倒上水,又摊开另一只手来,将食物放在手心。看着飞鸾一时将头伸出来在我手心处啄食,一时又饮上几口水,仰起它们短短的脖子将水灌了进去。看着他们吃得高兴,我也在一旁开心的笑了。 这小鸟儿和我真有缘!他们无怨无悔的跟了我两年,一直在笼中活蹦乱跳,个儿也长了不少。觉得它们此刻正是快乐无忧虑。 我很受打击,小豆子说我只长年龄不长智商,说你们的姐姐很笨很白痴……其实那是他们外人没有看到我的成长罢了! 有的时候,时间并不会冲淡一切,而只是让人们花足够的精力,真正用心想明白一些事情罢了。 小白小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鸟笼是禁锢不了你们真正的自由的。你瞧你们在笼子里吃得欢快的样子,你们快乐姐姐也会高兴。现在才明白,我曾经心心念念的自由,其实根本就是在扯淡,而我为我愚蠢的自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佐证自己的无知罢了。有了天高任鸟飞的一天,却发现自己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果真是被自己的幸福绑架,那么,不管是多么深的牢笼,你都会甘愿被禁锢一辈子。 我返身朝柜子边走过去,将包裹里的记事本拿了出来。 轻抚着手中的藏蓝色书皮,我只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不过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大白。而我也开始一步步真正认清我自己了。 这正是夫腾的记事本。 到现在我已全明白,当日的坠崖,是金爷与夫腾儿一手策划的事故。于是有了这一本无意间被进入我包裹中的记事本,和那瞬间被折断的牢固树枝…… 我大难不死,有幸看到夫腾儿留给我的完整故事。她所讲的故事远比从掌柜的那儿借的书,要来得真实,要让我震惊。 我往窗前的藤椅上一靠,听着旁边飞鸾啾啾的鸣叫声,我小心翼翼的将本子打开。古人习惯往右打开书页,而我还是喜欢从左边开始翻。所以第一页,便看到了夫腾儿在将本子偷偷塞进我包裹之前,为我留下的那一段的话。 少女怀春 “语桑:当你翻到这最后一页的时候,这一段话是夫腾儿特意为你而留的。而如今只怕你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有些东西,你的君蒙一直没有勇气向你坦白,可是夫腾儿却想让你知道事情的始终。这会让你心中盛满芥蒂与疙瘩,而不敢再轻易接近蒙图。 “当日夫腾儿冲语桑发火,并非只是气你乱翻东西,因为那时候阿大已经告知了我你的身份……如今你已经知道为何夫腾儿会恨你,为何李君蒙不叫李君蒙他叫蒙图,当你知道这些,你或许会失落会震惊,然而你和蒙图之间不可能走到一块,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有着自己的抱负,夫腾儿和阿大也不能够轻易坦然接受语桑,何况是他…… “我不恨煜国黎民百姓,可是我恨你们的皇帝,他杀戮太重,所犯下的罪孽太深,如今他已死,这让我不得不将仇恨牵连至他的子孙……然而偏偏让我们发现你的身份。所以我们注定要水火不容了…… “如果你能够看到夫腾儿塞进你包裹中的记事本,既是天不灭你,夫腾儿也就此放过了你。往后,要记着别轻易动怒,清汤寡水,平心静气,语桑还是会长命百岁的。且记住夫腾儿对语桑所讲的每一句话……” “凌月!”珞娘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瞧了瞧我一脸不满:“又在看你那劳什子呢!” 我冲她一笑,起身将本子重新收进柜子,搬出凳子让珞娘坐下。珞娘将提进来的小火炉往我身旁一放,责备道:“大冷天的也不知道生个火!” 说罢将我的手拉过去握在手中,我正享受着珞娘掌心传递过来的温暖时,冷不防的又吃了一记爆栗:“你就真没有脑子吗?多大个人了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往后若是真嫁不出去,所有的委屈你一人受着,别来找他人诉苦!” 我死皮赖脸的箍住她的腰,往她身上靠了过去:“那敢情好!凌月正不想嫁人!现在这样挺好的,姐姐待凌月亲妹子一般,我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姐姐,直到姐姐找到自己如意郎君的一天!” 珞娘用手抚了抚我的头:“傻丫头!你姐姐我有的是姿色,要想嫁人还不容易?只是早已没有那个打算罢了……” “为什么?”我疑惑,然后故意邪邪的笑道:“这样你就不觉得孤单吗?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豆腐坊还兼做客栈,我还以为姐姐你要掉钓凯子呢!” “钓凯子?”珞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不过倒是反应得快:“好家伙!你消遣我呢!” “没……没!”我用手护住脑袋:“珞姐姐,你为何不愿意嫁人?你还这么年轻……”二十六岁的珞娘,换做在现代,绝对还是个众星捧月的红粉佳人。 珞娘瞧着我笑了笑,杵了半晌,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因为姐姐心里早就有了人……” 我惊讶:“那人是谁?已经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了吗?” 珞娘眉开眼笑:“对啊!那时候,正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如火如荼之际;那个人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走进我心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一转眼,已经十年了。” “那么你现在一直在等他么?他什么时候抬了花轿来娶你?” “我哪有在等他!他至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珞娘指了指胸口:“一直装在这儿呢!……呵呵,那人……他死于一次事故。” 我讶异地看向她,见她明媚的脸上并没有强颜欢笑的成分。我还没有想到,向来大气的珞娘,心中也有柔软的一面。原来她不嫁人是有着自己的理由的。 “珞姐姐,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啊!既然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应该再一次谋求自己的幸福!你这个叫做看不开!” “姐姐我是看不开的人吗?”珞娘不屑的看了看我:“人要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我心中装有自己的爱情,看不到别的男人就不要勉强自己!我珞娘在齐镇,照样过得潇洒又快活!” “可是爱情是会输给时间的!”我反驳道。 “真爱就不会!”珞娘回答:“丫头,你心中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你以为是那送往苍岭城中的豆腐,得管鲜管嫩?还一不小心火候过大就会烧焦烧糊?……真正的爱情是不怕被烈火历练的!只可能是美酒,越久越香浓。” “真是这样吗?”我托起腮开始沉思。 “凌月?”珞娘侧过脸探究的看向我。 “啊?”我回过神来。 珞娘笑道:“丫头!跟姐姐说说,为何那么多相亲对象,你就一个也看不上?总会有看得顺眼一点的吧?” “我哪有看不上人家!都是别人先瞧不上我!” “哦?是吗?”珞娘摇头:“照你这样逃避下去,估计给你个后位你也不一定稀罕!老实招了吧,是不是心里早就装着别的男人了?” “没有!” “给姐姐说说,那本书是怎么回事?情郎送的书信都可以装订成册了啊!” “珞姐姐你别乱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立马否定。 “都十八岁的老姑娘了,就不信你不思春!若是没个特殊原因,怎么会对男人不感兴趣!”珞娘将脸凑过来,难得的细声细气:“都说说,就只悄悄告诉姐姐:每天晚上心里头想着的,到底是谁啊?” “珞姐姐!”我嗔了她一眼:“你别老大不正经的!” “这有何不正经,哪个少女不怀春啊!想男人正常!” 我惊慌的忙握住了她的嘴。珞娘这大嗓门! 好郁闷!真是环境造就人。在这旧时光中呆了不到三年,我就已经完全被同化了,以前那些傻啦吧唧的棱角全都给人磨平滑了……如今我也终于学会了去顺应,不要和这个社会去硬碰硬。比如说:珞娘此刻跟我讲的这些引人遐思的东西,大多数煜国女子的反应就是娇羞恼怒。因此珞娘这么一说,我还真脸红了! 我起身往里走,接着便朝床上倒了下去:“我先睡一会,我身子凉。你去忙你的……唉哟干嘛又打我!” “谁让你这般邋里邋遢的!先给我去洗澡!” “这么冷的天……我先握热了被子再说!” 珞娘走出房间,开门时带进来的风直朝屋里灌,我忙将棉被打散裹紧了身子。 只一会又见门被打开,珞娘和小豆子将浴桶抬进了屋,我一骨碌坐起身。小豆子为了将功赎罪,卖力的进进出出,将一桶桶热水提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室内满是雾气缭绕。 门被阖上,屏风也拉开了。 “烫……烫死人了这水!杀猪也不带这样的!”我刚蹲进浴桶,就被水烫得腾身而起。顿时水花飞溅,一个措不及防,珞娘全身被打湿了个遍。 “死丫头!你给我老实点儿!”瞧了瞧自己被打湿的衣裳,珞娘火气直往上腾,干脆直接将我摁进了水里。 …… “怎么样?现在身子不冷了吧?” “恩。”我点点头。 “珞姐姐,你给我擦的这是什么啊?”不明白珞娘是拿了什么在我背上涂抹:“是胰子吗?是猪苓?” “这叫玉芝粉,是一种女儿香。是取丁香沉香青木香等各种花香捣碎,加上珠粉制作成的,在我们村镇上用得着的人并不多。可是女儿家的身上总该有点香味儿,否则会被人男人嫌弃的!” “喏!姐姐送你套漂亮衣裳,这是专门按了你的尺寸,去城里请裁缝师傅做的!你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不用了!那衣裳我用不着的。”我警惕的看着她:“珞姐姐,你不会再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吧?这次打死我也不去了!” 珞娘递过在火炉上烘热了的干浴巾,我接过去将身子擦干了。 “我来给你穿衣!”珞娘将衣服拽在手里,不由分说拉了我过去。 “别……姐姐!这衣裳我可穿不出去!”我双手环胸,看着功成身就得意洋洋的珞娘,我是一脸哭笑不得:“你瞧瞧煜国的姑娘家,也就除了你,还会有谁会穿得这么露啊!”说着便只感觉胸口一阵凉意。 “这怕什么!”珞娘一把将我环在胸前的手打了下去:“这是咱的本钱!” “又不是揽翠楼的姑娘!我要这本钱作甚……”我无聊的对手指,小声嘀咕。 “你拿自己和谁比呢?!”珞娘手重,每一次巴掌摔在身上,得疼老半天。 “凌月没姐姐那般好的身材!”更没有你的过人勇气!瞧了瞧身上的衣裳,珞娘将我的抹胸绕的这么低……我欲哭无泪:“我真没这胆子敢穿出去……何况还是这么冷的天。” “好吧!那就先收着。”珞娘可能觉得我说的也有理,于是也后退一步:“待到天暖了再穿也成。” 我长舒了口气,暂时逃过一劫。于是忙从柜子中将自己的衣服找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下来。 “凌月啊凌月!”珞娘身子靠在柜子一侧,摸着下巴笑得意味:“你若实在太保守,总不会有一日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也不愿显露自己的妩媚吧?这衣裳你得且收着,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我都嫁不出去了!你的衣裳恐怕要无用武之地了……”我一边小心的将衣服叠好收进柜子里,一边口中喃喃。 “你就别嘴硬了!你以为姐姐活到一大把年纪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会看不出来?我平日里供你吃穿,你就这点事都要瞒着姐姐我?”珞娘显得老大不高兴的:“都跟我说说,那书上的佳公子是谁?她就是我们凌月日思夜想的男人?” “不是!”我怒道:“凌月何时日夜想着男人了!我没有……”我说着说着底气忽的就变弱了。 “你有!” “我没有……” “凌月,你骗得过别人可是不要骗自己!明明就是有……” 我不做声了,良久,看着珞娘问道:“珞姐姐,你说:一个温文尔雅心细如尘,一个霸道嚣张腹黑变态;要是你你会对谁更有好感?” “原来你是在感情面前两难,不知道如何抉择了!” “不是的!”我忙申辩道,接着又是默然:“这两个人如今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我选过一次,结果到后来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凌月……你真正喜欢的,应该是后者吧?”珞娘笑着说道。 “会吗?” “你说呢?”珞娘笑道:“你既然会将嚣张霸道与温文尔雅放在同一层面来比较,是常人都会选择温文尔雅的男子,然而外人认为简单的问题你却为难了……这不摆明了你自己的态度嘛!只是当局者迷而已。” 我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再一次拼命的点头。 是啊!花了两年的时间,其实我早就已经认清了自己感情的天平到底是倾向哪一边了。如果说两年前的我太懵懂,而如今就是对我因为懵懂犯下太多错误,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想他吗?” 恩。我老实点头:想,怎么会不想!照理说我心理年龄都二十一岁了!也该懂事了! “那为何不去找他?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只是傻笑:“不是都说了嘛!我要一辈子陪在姐姐身边,以报答姐姐对我的恩情!还要以珞姐姐为榜样,将单身进行到底!呵呵,姐,你只想赶我走,其实也是舍不得我的是吧?” “凌月!”珞娘没理会我的贫嘴,而是一本正经对我说道:“一辈子不是说着玩的!你以为这是在办家家酒?” 我明白她话中所指,依旧对她笑得灿烂:“没关系啊,反正我也对其他男人不来电,我就将他藏在心里就行了!” “你和我情况不同,你心里所想的,那是一个大活人!” “可是……”可是在他心里,我已经死了两年。或者还可以换句话说:我已经很早便死在了他心里。 我蹲在床上,摇摇头:“姐姐你不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两年前我就已经伤了他的心,所以我才躲起来,不想再厚着脸皮去寻他了。就算他此刻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只能够藏到角落,没有胆子再叫他认出我了。” 当夜渐渐暗下来时,我仍缩在床上上双手冰凉,不停的用嘴在掌心哈气。于是很没出息的想哭了。 珞姐姐说,真爱是不会输给时间的。然而我明白这道理,是不是已经太晚…… 春趣无限 “凌月!”一大早的便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出来。我强睁开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外头还是朦胧一片,公鸡尚未打鸣。珞娘说道:“咱们今日得出发去询扬!” 穿好衣裳,草草洗漱完毕,走出院子时小豆子早已经将行装装进驴车里了。 小豆子赶车,我和珞娘坐进车棚,我才有机会向珞娘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干嘛?” “哦,”珞娘回答道:“是我外婆她姐姐的嫂子的侄女,前天夜里死的,我得去一趟。丧事办起来很麻烦,所以顺便也拉上你们两个去帮帮忙。” 外婆她姐姐的嫂子的侄女……远房,绝对远房。 “觉得我这人特善良,特厚道是吧?”珞娘瞅着我,微笑着说道。 “恩,你收留我的那天我就知道啦!珞姐姐人好,这是在我心中信奉的真理!”我朝她眨巴眨巴眼睛。 嘱咐小豆子快点赶车,珞娘收敛起笑容:“她膝下无儿女,在询扬孤苦无依的,我是她亲戚,这点忙还是要帮的。估计两日后到询扬,还能够赶上在棺材里见她老人家一面!” 于是一连几天,珞娘一直在为她远房亲戚的丧事忙碌,我和小豆子便在厨房帮忙生火烧水。从吊唁、入殓,直到今日一早的下葬仪式结束。 和珞娘打过招呼后,我只身在大街上游荡。 询扬,又至询扬。 在清净的小村镇上呆习惯了,如今看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点回到了两年前的错觉。 “《春趣》……”我在画店门前停了下来,又想到了两年前的夏末,也是从这个角度看那幅《秋色》的。我笑了笑,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还好,虽说囊中羞涩,不过总算改掉了那出门不带钱的恶习。于是理了理衣裳,便跨步走进店内。 “萧三爷!”我冲那手持画笔,伏身于案几旁的店老板打了个招呼。 萧三爷抬头:“姑娘是要买成品,还是要当场……”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萧三爷眉头越皱越紧,突然色变:“是你?” 我惊喜:“都过了这么久了,您还记得我不成?”转念一想,估计人家待会儿的回答会是“一辈子都记着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叹气,看着萧三爷煞白的脸,哎!那都是年轻时候干下的蠢事了。当年我年少无知犯下错误,如今就是来忏悔的! “在下该如何称呼您?”萧三爷向我作了个揖,恭敬的问道。 “啊?”我不明其意,看着他疑惑,而后又解释道:“您放心,这次我绝对不是来找茬的!” 我走过去,将腰间的荷包取了下来:“里边的钱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您那两幅画的钱……不过目前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见萧三爷没有接,我将荷包放桌上,毫不含糊地向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这引得萧三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这可使不得!”萧三爷急得直摊手:“我这又是惹着了哪路神仙了啊!” 我皱眉:“我只是来还你画钱的!没有别的意思……” “您的画钱早就已经给了!” “可是,不是那蚂蚁的故事我……”我骗你来着。 萧三爷慌忙答道:“蚂蚁的故事,次日下午,便有贵人替在下揭晓了答案……” 萧三爷一口一个您,将我唬得一愣一愣:“贵……贵人?” “哎!”这大冷天的,萧三爷还直抹汗:“在下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怎么会被一个小丫头给耍了!是京都苏四公子为您付的画钱,那答案,也是他告知与我的……” “你……说什么?”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四公子,询扬带兵的将军吗?” “恩。四公子告诉在下……那啥,蚂蚁没有说谎,是您在说谎来着!”萧三爷瞧着我的表情,疑惑道:“您不知道?第二天苏四公子从京都返回询扬,也正路过小店,还求了您一幅画去了的……是萧三我当日有眼无珠,冲撞了四公子的人,如今……” “四公子的人……”我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萧三爷的话,不觉鼻子一酸。 “难道……不是?”萧三爷此刻估计也懵了,猜不透我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只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四公子在两个月后返身回京都之际,又来了小店一次……只是将您的画像重新拿过来,说是要再画上一幅布卷,那幅纸卷由于翻转次数过多而留下了折叠的痕迹,好几处都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姑娘这次是来……”萧三爷见我不说话,开口问道。 我返过身去,努力不让眼泪溢出来。抬头望着墙上那幅画,想必冰雪初融,《冬景》也已被收进阁楼,摆上来的,自然会是《春趣》。 我抹了把眼睛,冲萧三爷问道:“这幅《春趣》图,画中有残雪有屋檐,可是除了窗户旁边摆上的红梅,就再无其他可展现春色的地方……何谓‘春趣’,可否烦先生讲解一二?” 萧三爷咳嗽了几声,顿了顿没敢说,见我一脸期盼的望着他,于是一本正经的开口回答道:“姑娘,这个……可以这么跟您解释:你看这画上,有榆柳池塘,有房屋门窗……此刻正值春寒料峭。可姑娘只看到了外景,其实,其实春趣不在野地,春趣该在……朱门内,红烛下,流苏前,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鸳鸯被里,醉卧鸳鸯……” 这…… 我装白痴,装镇定,向萧三爷道谢。也没忘了从案几上拿了那干瘪的荷包,便匆匆从画店里逃了出来。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卧倒鸳鸯帐里头”…… 越想着萧三爷的话,血就直往脑门上涌,瞬间又从脑门直烧到脖子根。瞧着大街上过往的人群,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了个遍,人人都在笑话我。 可是如今看这远景近物,只觉得冰雪初融春光无限。好鄙视我自己,还真是经不起挑拨。 可恶那萧三爷,死性不改,画个画弄得这般……有深意。如今听那萧画师的一番讲解,脑海中出现的全是那些限制级画面。一个姑娘家的,竟然在想象的是自己的“碧玉破瓜时”,对象还是……好了,这次我彻底没得救了…… 我开始满大街寻找着什么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正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我身边跑过,手中还提了一串爆竹直往前冲。 紧接着便是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从一旁穿过,我忙跳到一边让出道来,可问题是听到那男孩子开口讲话时,我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滑倒在地。 “表妹!你慢点!小心摔着了!” “表哥表哥!你快跟上来啊,等会那二胖又来抢我的爆竹了……” “有表哥在,二胖敢欺负你我打得他满地找牙!”男孩拍拍胸膛,紧步跟上女孩。 “表哥待我真好……”女孩挽上男孩的手,一脸崇拜加膜拜。 看着前边欢快离去的身影,脸不禁又发烧了起来。心中怨念:为何要叫“表哥”!现在这个词在我的字典里面就等于……总之如今一听到,便是无限暧昧。 我猛地直甩头:受不了了!!大白天的脑子里都想着些什么啊!于是开始拼命朝前跑,先找个地儿让我清净清净。 当我停下来时,鬼使神差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营地附近了。我来这儿干什么!……人都已经走了两年了。 隔着高高的围墙,想象着两年前有人就站在营台前,身着铠甲的英挺之姿阳刚之息……如今那万三军士,该是早已被历练成精兵了吧?! 营地附近永远都是一派肃杀,营地内仍旧还有着新一拨兵士的号喊声,这让人心中难免为之一紧:总觉得战事,硝烟,烽火,都是活火山,会在某个祥和宁静的夜晚瞬间爆发。 绕着墙头朝后边走了过去,紧挨营地后面的是一片小竹林。想来营中将军闲暇之际,也总会来林子里坐一坐,揉一揉紧板的面孔,偶尔也放松一下心情吧! 果然,不远处有便有木质的亭子镶嵌在竹林之中,亭中还有着清一色的木质桌凳。看着那亭子一面敞开,其余三面全部安上美人靠。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亭子,莫不是苏黎来询扬时临时搭建的吧?那人最懂得享受,就算是在军营,估计也不忘忙里偷闲来竹林里坐一坐。比如说在苏府,他就最是喜欢靠在天井周围的美人靠上,用鱼虫去喂养不远处池塘中的金鱼,慵懒而惬意。 我学着苏黎惯有的姿势半躺下去,斜斜的靠着,瞧着前方竹叶上沉甸甸的积雪未融,空气清新,只觉得舒适极了。 用手磨搓着木制护栏,才发现上头竟然还刻有字。偏过头去瞧,字迹隽永。虽然是用刀具刻下的,可是……这字迹其实我很熟悉:这是我在毕咏阁的书房中总会翻看到的…… “欲召卿返卿不还,不召卿返心又寒,召与不召间,为夫千万难。” 这确实是苏黎的笔迹! 我开始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栏上细细的刀痕印儿,不觉手便开始颤抖起来。这些陈旧了的痕迹,此刻正在一刀一刀刻进我心底,被划得生疼。眼泪终于没有克制住,流得汹涌。 前方营地上有士兵仍在紧锣密鼓的集训备战。不想很快就有人来将我轰走,我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音,一时间一口血腥味涌上口腔…… 苏黎,苏黎你在哪?此刻我一想起你,血液都要沸腾,都按捺不住要喷涌而出……不知不觉,你渐渐走进的,是我心底最深处,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 我从身上掏出珞娘为我备下的防身用的匕首,在一旁颤抖着刻上了另一行崭新的印记…… …… “凌月,大半天的你上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男人拐走了!”珞娘没有敲门的习惯,门吱呀一声响,接着就听到一阵劈头盖脸。我没有点灯,双手抱膝蹲坐在床上。见珞娘的身影缓缓靠近过来。 不一会而室内亮堂起来,珞娘点着了烛火,瞧了瞧我的脸色,不禁问道:““怎么了凌月?谁欺负你啦?” 我摇摇头。 “看你脸色还不错啊!”珞娘将烛火提到我面前,只一晃,我的脸瞬间被烫烧了。没办法,现在着火点太低。 “脸色绯红……”珞娘手往我额头上一贴:“怎么这么烫!生病了?” 我将她手打开,别过脸去。 “哦——”珞娘拖长了声音:“啧啧!真是生病了,这下可棘手了,相思之症啊!” 早就习惯了珞娘的油腔滑调,于是只是瞪了她一眼,便沉默不语,任她一人在这天马行空。 “哎!”珞娘坐上床头,捅了捅我:“我妹夫长啥样儿?高大俊逸,风流倜傥?谁有这么大魅力,惹得我假正经的妹子,也有原形毕露的一天?”说罢捏起我的下巴:“瞧瞧,这眼忽闪的,完全是个娇羞的小女人……” 我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便又哗啦啦流了下来:“姐……怎么办!我想他了!疯狂的想他,哪怕只是让我远远的见上他一面,哪怕此刻他已经妻妾成群……姐,我不敢瞒你,我想他,可是我却见不着他,我该怎么办……”我趴在珞娘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珞娘恢复了正经,伸出手将我搂住,用手轻拍我背:“傻丫头,这是好事啊!证明你长大了……乖,先别哭啊……” 可是此刻我又真能听得进谁的劝吗? 脑海中除了苏黎还是苏黎。一个个画面拼凑出来全是苏黎。 我同君蒙一同踏上马车时,苏黎正在为我付那两幅画钱,可我却听不见他又一次的指责我耍诈了; 他说过要给我我那所谓的自由,于是即便有飞鸾跟上来,他也没有上前来,在这中间陷入两难; 他拿起萧三爷所做的我的画像,在短短的两个月便将纸张磨烂……他没有对萧三爷说我的任何身份,可是萧三爷都说:我是四公子的女人。 我是他的女人,我会是吗?他如今还承认吗?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昨日别离,今宵思念,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欲见君影君不还,不见君影心又寒,见与不见间,妾身千万难…… 又见苏黎 从询扬返回后,日子总算又恢复了宁静。小豆子与驴为伴,人驴和平相处,在磨房拉磨推磨;我仍是窝在灶房里,负责生火烧水煮豆浆点卤,别的不说,起码得将烧火技术练得炉火纯青。与柴火做伴,踏踏实实的做好灶房里的灰姑娘。 灰姑娘如今一身男儿装扮。和小豆子一样,梳了男子发髻,穿了马褂子,蹭上灰布鞋,牟足了劲要做一个假小子。一来是煜国的女儿装实在太累赘,不方便在灶房里干活;二来是想要绝了珞娘拽了我去卖钱的念想。自从询扬归来,她抓着了我思春的把柄而我又死活不肯交代那人是谁,于是嚷着一定要将我这赔钱货给嫁出去,至死方休……我就得且跟她这样耗着。 转眼二月已过,院子中春意盎然,不过在这春光明媚之际,我就更得往死里坚守自己的原则,不让珞娘的小算盘得逞。其实我也知道,珞娘是在为我打算,她自己做得无怨无悔,但是不想看到我也学她的样往死胡同里钻,真来个终身不嫁。可她为我所做的努力注定是徒劳。 正在灶房煮豆腐,尽职尽责做我的柴火妞时,小豆子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凌月……豆腐先搁一边,今日小店内来了要投宿的贵客呢!”小豆子眼冒精光:“那俩人穿着华丽,听说是京都来的财神爷,看来这次咱可以好好赚一把了!老板娘平日偷闲,如今又开始手忙脚乱了,吩咐说要赶紧煮了开水泡上好茶端过去呢!” “什么贵客?”我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用蒲扇煽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心里还纳闷:今年刚开春,就有来客了?齐镇才多大!一年到头没几个来住宿的,珞娘的一手好厨艺都没地方显摆。偶尔也会有一俩个客家来投宿,哪次不是将整个院子弄得鸡飞狗跳。 我试探着问了一声:“不会是珞姐姐又为我安排的一场变相相亲吧?” “切!”小豆子夸张的一哼声:“那可是京都来的贵人!天子脚下的土地养着的!你有那福气?” 我“哦”了一声,继续遁地烧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些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先烧开了水再说。我还赶着去收拾北边的上房呢!”说罢小豆子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我扶着膝盖慢慢起身。蹲在炉子旁太久,腿早就已经麻木了。现在免不了又是灰头土脸。 提了水壶走出灶房,拐过墙角正巧碰见那俩人在院子内站定。一个青衣侍从打扮,一个藏白袍子负手而立…… “啪”的一声,手中的水壶掉在了地上。顿时滚烫的水星四溅,双腿处开始星星点点的麻痛。 听到声响,院子里的俩人同时侧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我忙往里缩,朝灶房里退了进去,猛的关上了门,颤抖着插好门闩,缓缓滑坐下去。 忘了疼痛,只有震惊:为什么会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齐镇?! “怎么回事?”听出了外头是无影的声音朝这边渐渐走近。 透过灶房的窗户,看着珞娘匆匆从北面屋子里跑了出来:“真是对不住,苏公子!是伙计失手将水壶打落了而已……” “那房间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哦,可能是……我平日里对伙计过于严厉,如今怕我责骂,躲了起来了!”珞娘难得礼貌的说道:“已经为二位收拾好了两间上房……还是先进屋歇着吧!马上便为公子重新烧好茶水送进来。”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心跳终于恢复正常。被水星溅到的地方麻痛不已……原来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梦! 分别两年后,在齐镇,在豆腐坊,我竟然再一次见到了苏黎…… “凌月!快开门,怎么回事?”珞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外头将门一敲,门板上沾着的柴灰扑腾起来很呛口。 我缓缓将门打开。某人的到来,完全打乱了我的思绪,只觉得此刻精神都有点恍惚。 “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被烫伤?”珞娘将我上下检查了一遍,见裤管没怎么弄湿,舒了口气,只责备道:“你藏起来干嘛!还真怕我会打骂你不成?”珞娘叹气:“傻姑娘,还是将这套傻啦吧唧的行头换下来吧,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什么话!姐姐我再也不勉强你嫁人了。再说这次来的贵公子怎么会看上你?他们寻人都寻不过来。” “寻人?”我瞪大了眼睛:“他们要寻何人?问了你了?” “小丫头!省省吧!”珞娘捏着我脸蛋子直摇:“倒是没有问我,我只说小店简陋,只有老娘一人和俩伙计……原来你看不上农民看不上屠夫,是想要钓那朱门的大鱼呢!只可惜,那青衣公子告诉我,他家主子就是来寻找人失踪的夫人的!瞧人苏公子对夫人情深意重,没有你的份了。” 珞娘放开我,拍了拍手中的灰屑,然后皱眉瞧了瞧我满是尘垢的脸:“快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免得叫人瞧着了笑话!” “不让他们瞧到便是!”我小声嘀咕,耷拉着脑袋回到灶房。一不小心眼泪就滑落了下来。无影说:他家主子是来寻找失踪的夫人的。可是他家少夫人早在两年前就该死翘翘了,又何苦过了这么久重头找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时间真不知如何应对。这是不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当我们朝夕相处时,我却守着自己的执念没有发现他的好;而我离开后,却开始幡然醒悟开始察觉自己错得离谱;到现在我想要一点点填埋我心中的失落时,他却再一次闯入了我的视线……刚才院子中的男子是苏黎。尽管只看到侧脸,但我认定他是苏黎。 我想,这该是老天对我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处以的最严重惩罚了。越是发现苏黎待我的好,我内心就越歉疚,越没有勇气去面对他。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心里头堵得慌,用铁钳朝火坑里使劲儿桶,最后伸手抓了把一旁的冷灰,握在手中使劲揉搓一点点掉落,用那双灰手直朝脸上抹:就让他认不出我,认不出我这丑八怪!认不出我这薄情又自私的女人……我不值得他去爱。 “凌月!你还愣在灶房里干嘛?赶快端了茶水送过去!”珞娘的声音又在灶房门口响起。 我没有回头,心里头已经被拧成了一团乱麻:“我不去,你去送吧!我只负责烧火,往后客人的茶水交给小豆子去送就是了!” “小豆子现在在耳房忙……”珞娘口气很无奈:“成!不跟你啰嗦,反正呆到明日一早,人就会走的,端个茶水不会累死累活!” “明日一早?”我猛的返过身去,明日一早就会走吗?心里头忽的一沉:竟然才意识到他只是个过客罢了……来也匆匆,去更匆匆。 “我去送!”我一把将珞娘手中的茶托抢了过来:“姐姐先去忙吧!小凌子会将茶水送过去的!这次保证不会再打翻了!” “凌月!”珞娘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花成这样子!都快认不出你了!还有……先洗手再倒茶……” 我应了一声,从缸里舀了水将手洗净,提了灶上的水壶,冲好茶水,便朝北边客房走去。 “主子,咱们真要在这里过夜吗?”这村野小屋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无影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无影怕您不习惯!现在天还早,没有寻到人就趁早出去,咱还是去苍岭的大客栈休息吧!少夫人是大家小姐出生,在这荒凉的小村镇上应该呆不到两年。” “前几日询扬和苍岭都寻过了,没有消息吗?当年就落了这座村镇没有寻过来了……”苏黎喃喃。 “竹林里新添的那句话,会不会不是少夫人留的?两年了也不见飞鸾的影子……” “是她!”苏黎斩钉截铁:“她还活着。还去了询扬,可是在询扬满城搜寻却没有见着她的影子……她还会去哪呢?” 我端了茶壶,本来在门口徘徊着不敢进去。听见室内的谈话声,不由得一个趔趄,托盘中的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无影摔开房门,持剑冲了出来。 我将头压得低低的,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将茶小心翼翼的在桌上放好,忍不住抬起眼:这是我的终极目的。既然来了,就看看他,只看一眼就够了…… 此刻苏黎正用娟子仔细的擦拭他随身的佩剑,没有注意我。苏黎垂下眼睑,睫毛修长浓密,笔挺的鼻子,嘴唇微微干燥少了点血色,不过唇线完美;宽大的手握住剑柄,隐隐暴出青筋……我心又开始起伏起来,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这么块大豆腐! “喂!小个子,看够了没?我家主子脸上有花呢?”无影魁梧的身子朝我跟前一立,只觉得人被强大的气息罩住:“还杵在这干嘛呢!”溜.达.制.做 我没有动,还在想:苏黎要比无影更修长高挑……为何我当年就没被这种威力所震慑住?自以为是地撒腿乱跑四处逃窜……如今,真的是我一抬头他就能看到我吗?这块豆腐我没胆子下口了。 我再一次瞟了过去,正赶上苏黎抬眼,四目相对的一瞬,我忙触电似的低下头去。两年后的苏黎,眼神中多了一丝稳重,少了几许玩屑不恭。 “还不快出去!满灰尘的跑了过来!”无影朝我吼道。 珞娘闻声匆匆赶了过来。我侧过头去看向她,一见到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凌……” 珞娘话刚出口我便一个劲儿的冲她使眼色,眼中满是哀求。 “小……小凌子!还在这磨蹭什么!快回灶房干活!”珞娘领会到了我的意思,对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邋里邋遢的,小心冲撞了两位公子!”说罢一把将我扯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先溜。然后便向房间里的人赔笑:“乡野小民未见过世面,不懂礼貌冒犯了公子,珞娘向公子赔罪了!” 我返身朝门口走去。不料刚跨上两步,便被人叫住:“等等!” 苏黎一开口,我便顿住了脚步。返过身去依旧哈着腰将头埋得很低,只见他贼亮的靴子缓缓朝我踱了过来,弯下身子头便凑下来。我心里一紧张,忙用手拍了拍衣裳。身上的灰还没有完全扬起,苏黎便腾身后退好几步,这招对待洁癖狂很有效。 “凌……小凌子!”珞娘的斥责声又响起,不知道屋子里唱的是哪出,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将手伸出来!”苏黎的声音冷冷的从上头响起。 手?我朝珞娘那边看了看,见她也是满脸担忧,估计还在怨我着了男装尽惹祸。我犹豫着,却被他一把扯了过去。我皱眉:这人还好男风不成?他抓起我的手,将我手指掰开,我不禁脸一红心跳跟着加速起来。这是苏黎…… “主子……”无影结巴着开了口:“那……那是个男的。”看来他也跟我一样,往某个方面想了。其实无影是想提醒苏黎:不要不分性别,遇到小个子就觉得那是林语桑。 无影的话音刚落,苏黎便将我的手甩开,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烦老板娘再送一壶茶水过来。无影,去将这壶水倒掉。” 我仍旧低着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指甲被我剪得光光的,只是刚刚拿柴火灰出了一会气,洗手时又赶得急,现在还有些许灰屑留在指缝中……我小心咒怨:有本事别倒掉,喝了给我坏肚子! 虽说没有被认出来,不过被这个洁癖狂鄙视了一番,心里还是不好受。看来这两年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变。那么他的感情呢?他心中对语桑的感情真的还在吗? 我只记得他说:“召与不召间,为夫千万难。” 我悻悻的出了客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会儿珞娘也出来,追上我后连拉带扯的将我拖进了房中。 “你这是干什么?为何今日这般反常!”珞娘责备道:“瞧你这模样!知道那苏公子是何人吗?他是……” “我知道。”我打断了珞娘的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凌月明白自己此刻在做什么。我不敢出来见他,但就是忍不住想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就够了……” “他是……”珞娘惊异,瞬间用手捂住了嘴。 我点点头,强笑着说道:“没错!他就是我思春的对象……” 珞娘傻愣着没有开口,隔了好久才将我讲的话消化,没有问我什么,只是开口说道:“腿上烫得严重么?我给你去拿黄瓜水来……” 我摇摇头,想了想之后又点点头:“大概有些地方已经红肿了,不打紧的。等会儿洗个澡,我先休息一会儿……晚饭不用等我了。” 我推搡着催她快走:“你赶快给京都来的贵客去弄豆腐全席吧!免得怠慢了人家……其余的,我找机会跟你解释。” 将珞娘赶了出去,我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又见苏黎,恍然如梦。 打了热水,拉开屏风,准备将这一身尘垢洗掉。我将发髻解开,将头发打散,用水瓢舀了水从头顶处直浇了下去。虽然说在小镇上天天窝在院子里,是挺不修边幅的。不过平时要帮忙做豆腐,为了对广大民众负责,我总是会及时将指甲剪短,虽然要生火,不过手也洗得勤快,除了对付相亲故意弄邋遢了,要不然也总是会白白净净。天地可证!今天只是个意外。我瞧了瞧自己的手,开始去抠指甲里头的灰屑。指甲太短,伸手抓灰垢的时候没想到会嵌进去这么深,如今抠得自己生疼。我心里怨念:不带苏黎这么损人的!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在乎他的感觉…… 一个澡洗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水冷了还是不愿意出来。仰头瞧着这木质楼板发呆。苏黎是呆在房间里,还是出去了? 挂在窗口处的鸟笼一次比一次晃荡得厉害,飞鸾在笼中扑腾着上下乱窜,叫唤得厉害,都怪我,今日被这么一吓,都忘了要给鸟儿喂食了。于是起身,匆忙去拉挂在屏风处的衣裳,不料自己掀得太急,屏风整个直往后倒。倒塌声引得高处的鸟儿一顿乱扑腾。 虽说三月的日头不烈,但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窗打了进来,室内瞬间亮堂起来。我一惊,光着身子就打算爬出浴桶。忽见有斜长的影子一点点挪上了窗前,我重新缓缓坐了回去,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前几日珞娘说要换闩子,一时头脑发热将旧的全给撤了去了。 飞鸾不明情势,仍是在笼中乱窜乱鸣叫,一点都不安生。 “主上,怎么了?”无影的身影也移了过来。我吓得直往里水里缩。 “没什么。屋子里头怎么会有鸟叫?”说罢只看到有手的影子缓缓贴上了窗户,只要他一拉,我就会完蛋……就在窗户要被拉开之际,珞娘的声音及时响起:“苏公子!” “公子,晚膳已经为你们备好端进了房间,凉了就不好了……” “房间里有人?” “额……是,是小凌子在沐浴吧!”珞娘小声的开了口,我忙将水划得作响。苏黎放在窗户上的手影子仍未退下去:“小凌子?” 无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又响起来:“主子,那是……” “爷知道!那是个男人!”苏黎怒道。终于将放在窗户上的手拿了下来。 “你家养鸟?”苏黎的开口问道,顿了顿,又见他说道:“老板娘,这么好的天气,不该将鸟儿闷在房间里……” 看着窗户上的影子渐渐撤了下去,我闭上眼终于舒了一口气。好险!本来还紧张得要命,不过被无影的话逗笑了,情景也被他喜剧化了。原来他主子心术不正,欲偷窥男人洗澡! 刚入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晚,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打开了窗户瞧了瞧,对面房间并未亮灯。现在还早啊,苏黎就睡下了?苏黎苏黎苏黎,此刻满脑子都是他,我再这样不敢去面对他,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明日一早醒来,发现人家已经走了,我会不会又后悔呢?我舍得他走吗? 我这人怎么这么别扭!人家拉起我的手,自己往歪了想脸上还会有不正常的红晕,可是一时又怕他认出了自己;无影在一旁提醒,我又开始失落他没有认出我来。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怎么这么牛屎! 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的朝对面走了过去。 耳朵贴着窗户,室内一片宁静,苏黎匀称的呼吸下伴着的轻微鼾声在室内响起,可能是整日奔波太过劳累,他确实睡沉了。 想起白日里借送茶水之机偷窥他的脸,联想到的竟是一块豆腐!闺秀瞧了会羞涩,色女见了会垂涎……我抬头瞧了瞧天空,月色挺朦胧。这夜黑风高的,人就容易走向罪恶深渊而不自觉……苏黎的睡姿会是什么样子?我脑子一热,壮起胆子小心的推开了窗户,手往窗台上一撑,便轻盈的跳了进去。 摸索着走到了床前,就着床沿坐了下去,没见着床上的人醒来。习武之人警觉性应该挺高的啊!可苏黎睡得早又睡得得沉。看来他是真累了。 找我找得累了吧?我让你感到很累是不是?傻瓜,这样的女人何不放弃算了! 在黑暗中呆了好一会儿,室内的一切也隐约能够瞧得清楚了。我蹲下身,双手趴在床沿上,能够瞧见的也只是个轮廓。 这是苏黎,这个好几年都只在我梦中出现的男子,如今却离得我那么近。 能够近距离观察他的时候,却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人的脸。我缓缓伸出手,食指点在他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沿着眉心一路滑下来。高高的鼻架子,呵呵,换做在现代,就算架上副眼镜都会很帅!然后是温热的鼻息,干燥而冰凉的唇……你还不醒吗?瞧瞧我将脸洗得多干净,你睁开眼就能认出我的!只要你认出了我,我就这样跪坐在床前,向你道歉,向你赔罪,凭你发落…… 我是不是很像一只有着厚重壳的甲鱼?原谅我白日里当缩头乌龟,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抬起头来,让你看到我的脸。现在我夜里跑过来犯罪了…… 手划过唇线,我捏住了他瘦削的下巴,他好像真瘦了蛮多。呵呵,你再不醒来,就是我手中的猎物啦!快快醒来,给爷笑一个! 豆腐,看来看去摸来摸去还是一块豆腐!冒死来了,不介意我再猥琐你一下吧?我贼笑了笑,重新坐回床上,看着苏黎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周围满是他阳刚的气息,我低头便将唇印上了苏黎的。屏住呼吸,任苏黎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还会不会有桑落香?伸出舌头朝他唇上扫了过去。哈哈,被我吃到了! 苏黎身子一动,我忙抬头,正对上那黑夜中翟亮的双眼。我忙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手便被拽住,苏黎一用劲,手腕处生疼,挣脱了好几次都不起效。苏黎腾身而起,另一只手捏住我下巴就往他的方向掰,顿时关节都被他拧得脆响,我一吃痛,忙低呼了出来:“苏黎!” 说话间,苏黎的身子一颤,猛的将头凑了过来。直盯着我,半天都没有反应。时间随着两人的沉默而静止,又在指缝间不经意的流失……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臂一点点颤抖了起来。 “手好痛!”我小声提醒。 苏黎立马松手,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瞬间整个人被他搂进了怀里。 他终于认出我来了!就算黑灯瞎火的,只要他睁眼,他还是能认出我来。 我将下巴抵在他肩上,任由他将我圈住。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能有一天,我会窝在他怀里顺从得像只猫。苏黎可能也感到一时突然,不可置信,只是缓缓开口: “是你吗?” 我心里憋笑:“我是谁?” 只这么一说,苏黎箍住我的手又紧了一圈,就差没将我揉进胸腔:“再让你逃了,我苏黎就不是男人!” 窗外无影的一声高呼,瞬间将房间内短暂的温馨打破:“主子!” 我触电似的挣脱了苏黎怀抱,站起身来退开了好几步,无影杵在窗口,苏黎怒道:“嚷什么!” 可是已经晚了,对面刚熄灭不久的烛火又被点亮,珞娘的房门被打开,小豆子也从自己房间中走了出来,两人纷纷朝这头赶:“出什么事啦?” 还能有什么事!无影护住心切,以为我是那采花贼,看到俩男人搂在一起,一时间没把持住,就叫出声来。 我看了看苏黎,又羞又急。对那无影恨得牙痒痒,等下灯一点,我就等着出洋相了! 我一个热血沸腾爬窗进来,做好了被苏黎生擒的准备;可是还不曾想到要引得全院子人来围观这□裸的奸情!说来说去我还只是一个姑娘家,今后还想抬头做人…… 苏黎下了床,拉了我过去拍拍我的脸:“没事的。”说罢便去开门,将那挨千刀的放了进来:“无影,点灯!” 点灯?!不要!! 我顿时撒腿便往门外跑,推开迎上来的小豆子,直朝大门口冲了出去。 跑过街道,晚风刮得人脸生疼,我仍是没有减速。一想起无影从窗外看到的是大晚上我和苏黎深情相拥浓情蜜意,想到小豆子那碎嘴的习惯,想想流言的力量有多么伟大,我就直想找了个地缝钻进去。 后头苏黎的声音疾驰而来,忽的腰间一紧人被腾空转了个圈,苏黎揽我在怀,气息扑面:“桑儿!” 两情相悦 “夜深了,你要往哪里去?”苏黎一把扣住我的腰,声音中满是责备。 “和你很熟吗?”我怨气未消:有什么样的呆鹅属下就有什么样的主子!抽出手来一拳就揍了过去:“放开我!大晚上的搂个男人在怀,像什么话!” “男人?”苏黎嗤笑,低下头朝我耳语:“你一说话就露馅……”苏黎双手捧过我的脸:“为何白日里不出声?只要你讲话,我便能认出你来……” 我为何不出声?还不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没有想到,会有再一次和你相遇的一天,白日里忙着挣扎矛盾去了……刚才确实是一时冲动。我承认这种冲动是自己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感情。可此刻冷静下来,自卑感自责感又开始齐齐涌上心头。 “你认错人了!”我一把将苏黎的手打了下来,撒腿就跑,拐过街道直朝田野处奔过去。 “林语桑!”后头苏黎声音凌厉。 我一路从安静的街面上跑进田野空旷处,速度突然放慢下来:我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以前的老毛病又犯了? “站住!”苏黎冷冷的话语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 我乖乖站定。苏黎没有追过来,只是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转过身来!”他语气中的冷冽让我心一慌,僵直了身子,我讪讪的转了过去。苏黎在十米开外的草地上站定。 “这儿,只有齐镇上不起眼的小凌子,只有凌月,没有你要找的狗屁林语桑……”我缓缓开口。 “原来你也知道那人很臭屁!”苏黎的声音和着三月的晚风吹过来,我抓起袖子不停的搓着手臂,老实地听着苏黎开始训斥:“你也该知道,那个女人做过太多蠢事吧!” 我搓着手指,低下头去。 “她上了我的花轿,却没打算要当我的新娘。煜国的大家小姐到了她那个年纪的,谁都比她懂事!可那女人骨子里头装的全是叛逆……她何来这么强的逆反心理?要不怕死的制造一桩桩逃婚案! “那是个蠢得要死的女人。没有本事却一直在叫嚣,自尊心太强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年少轻狂,只知道围着自己打转,一味的我行我素,由着性子肆意胡为,却直接忽略掉了身边真心待她好的人。她根本认不清自己的感情; “那个女人自认为自己很成熟了,可是她缺乏思考,行事武断,幼稚而偏激!不顾自己的能力一味的去强求改变,到头来害人害己,可是出了事情却不敢面对只想逃避。这是采菱案……” 苏黎顿了顿:“你说说,这样的女人欠扁吗?” 我抬眼瞧了瞧前方,没有选择,只能照实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感情的?他抛弃那名正言顺的夫君,抛弃身份与财富,顶着被世俗唾弃的压力要与另一个男子私奔,是为了展现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吗?” “她当时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没有醒过来而已……”我心虚的答道。 “那现在呢?你觉得她会想明白这一切吗?” “她早明白了!人总是会长大的。花了两年的时间,她已经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受到了惩罚……” “那她明白了什么?”苏黎咄咄逼人。 “她明白……她明白自己心中藏着的究竟是谁了。以前太懵懂没有看清自己,现在知道了……” “那她此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这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故意来折磨别人?” “那个欠扁的女人……她发现了自己的幼稚,偏激,高傲,自大……因为这个所犯下了一系列错误,所以她开始自卑了……”我重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皓白的身影,只觉得十米也是距离啊:“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配得上他……” “林语桑那个蠢女人!”苏黎突然提高了声音怒斥道:“她只长年龄不长脑子的吗?口口声声说自己弄懂了一切,如今怎么还在走极端!并非只有完美的人才有可爱之处。某些人她一身斑驳累累,可是自有男子想要去包容她,珍惜她,保护她!如果她仍是一味的自以为是不愿上前……” 我再也没能忍住,扑过去便往他胸膛上撞。一时间所有委屈与自责齐齐涌上心头,将头埋在他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一闯进他臂弯就被紧紧环住。苏黎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低下头来,唇在我耳垂上磨了磨:“不哭,乖!” 听着苏黎软下来的话语,我终于将悬浮的心放了下来:不管是厉声责骂还是软言哄劝,纵是别人眼里的我只是块臭石,可是苏黎却在拿我当手心里的宝……如果我再不醒悟过来而犹豫不决,我就没有资格值得一个男子去疼爱了! “桑儿,叫我一声!”苏黎的声音响起来。 我依旧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唤了一声:“表哥!” “再叫一声,叫我名字!” 我扬起头,朝他脖颈处轻咬了下去:“苏黎……” 苏黎低下头,抵住我额头:“还不够,没有听到。” 踮起脚环上他脖子,两人鼻尖相触。我凑上去就主动吻住了他的唇,往里缓缓度气,绵绵绕绕:“苏……黎,苏黎……”苏黎猛的将手往我脑后一扣,便欺身下来,趁我开口,舌头一滑便滑入了我唇齿间,我被堵了个实在。我停止讲话,努力的回应着他,此刻眼里心里,一心一意想着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被他扣得死紧,许久他都未松开我,霸道,缠绵一齐袭来,嘴唇被他噬咬得火辣辣的疼。我开始气短,呼吸急促了起来,腿也渐渐发软。苏黎停下来,顺势将我抱起,轻放在了草地上,人也跟着倒了下来。我侧过头,脸贴着地上小草新生的幼苗,闻着这青草香:到四月,这些青草就会没了命的疯长了。小草柔嫩的身子挠得脸痒痒的,此刻心里溢满了幸福。我重新转过头去,苏黎温热的鼻息扑到我脸上。 “在看什么?” “看你。”苏黎老实回答,轻抚了抚我的额头,在朦胧的光线中我都能够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爱怜。这不禁又让人心头一动。 “看够了没?”我笑看笑。 “没。”苏黎回答:“这儿太暗了!” “那你明天一早醒来,齐镇这么多女子,岂不是我混进人群堆里你就认不出来了?” 苏黎眼一眯:“爷自有办法!”说罢便又将嘴唇凑了过来,轻轻印上我额头。然后是眉毛,苏黎朝我眉上一吻:“你没画石黛?” “恩。”我应声道:“不怎么会画眉……”我怕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后成了个蜡笔小新。再说……女为悦己者容,你没在,难不成我还画给村霸和屠夫看? 我闭上眼,苏黎吻过我眼眸时,还是忍不住眼皮轻颤,接着是脸颊,直到他的头埋进我脖颈时我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了。 “干嘛呢?”苏黎口气不满。 “痒!”我捧过他的脸,笑着说道:“原来你比我更猥琐!” 苏黎质问:“方才,是谁大半夜的闯进人房间?正欲图谋不轨吧!” “我可没啥企图!”我装得天真烂漫:“就是白日里不敢正眼看你,所以进去想好好瞧瞧你!没想到,我只用摸的,你却直接来亲的!” 苏黎抓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咬:“我在断崖山下的谷地里寻了你足足有一月,附近的村庄也找过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都认为我死了吧!”我都已经销声匿迹两年了。 “曾经也一度这么认为……可是总觉得不能够这么便宜你了!所以一直在等你,想象你有一天被时间磨圆了菱角回来乖乖受降……” “表哥……”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若不是来到询扬,也不会知道你还真活着……”苏黎看着我:“将你刻的话亲口念一遍……” “欲见君影君不还,不见君影心又寒,见与不见间,妾身千万难……” “好了!别念了!”苏黎皱眉:“这话不应景!” “你自己让人说的!”我撇嘴:早晚有一天,我会在臣服在苏黎的霸气之下被他治得服服帖帖,成为煜国标准的受气小媳妇。 “白日里将自己弄得见不得人干嘛?把头埋那么低!”苏黎突然扯了扯我身上的男装:“谁让你穿这个的!”苏黎还是老样子,浑身都是霸道劲儿。 将眼泪送了回去,我撇了撇嘴:“这是小凌子的职业装!” 这话貌似提醒了苏黎什么,他捧过我的脸,问道:“你在这里叫做什么?每天在豆腐坊又干些什么?” “我叫凌月啊,是灶房里有名的灰姑娘!” “为何隐姓埋名不愿让人找到?” “我没有隐姓埋名!我就叫凌月就是小凌子!”收起脸上的嬉笑,我认真的问道:“苏黎,你喜欢的是林语桑还是凌月?” 苏黎花了一段功夫咀嚼我的话,却不一定消化了,只问道:“你是那逃婚未遂跑去皇宫闹腾的女子吗?是那个没有琢磨透清自己的心思就跟了人乱跑的女子?”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郁闷的是为何尽举我不光彩的例子。 “那就是了!”苏黎笑了笑:“我喜欢的就是你,你改啥名字不还是你!” “那你叫我一声!”我依葫芦画瓢,冲他笑道。 “凌月……” 我摇头。 “桑儿……” 再一次摇头:“叫我小凌子吧!”想起了白日里无影多次误会,觉得太搞笑,顿时心情都舒畅了许多:“哥哥叫弟弟就是这般叫的!” “哥哥叫弟弟?”苏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不一会脑袋冷不防丁就被吃了记爆栗:“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哥哥和弟弟很有爱啊!”我护住头觉得很冤:“你不叫我小凌子,那我叫你……苏小弟?”我一想起方才在房间里捏住他尖尖下巴的样子,此刻心里那个激动:“要么……苏小受?” “你活腻了是吧!”苏黎凑上来:“真想在这荒郊野地的……” “你压着我了……咳咳,猪一样沉!”春风拂面而来……我脸不经一红。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吐沫星子直冲苏黎喷了过去:“老子是攻!是总攻!”说罢趁其不备,一个打滚就压在了苏黎身上,一时间玩笑心又起,冲他一挑眉:“苏小受!” 苏黎仰面,看着我笑了笑:“爷不好这口,也不喜欢男人……” “那就是说,喜欢女人。翻译过来就是:只要是女人都喜欢!”我这叫故意找茬。 “没有,就喜欢身上这只不男不女的!” “谁不男不女啦!”我趴在他身上,还没玩够,手朝他肩头一拧:“爷是男人!如假包换的男人!” 又想起无影多次很喜感的反应,就只想掩嘴偷着乐。 “咝……”苏黎嘴角一咧,将我的手抓了下来,往后一崴就禁锢住:“还大言不惭!信不信……其实你走在大街上,谁都认得出这是个女的!” “为什么?”我疑惑:“大不了又装哑巴啊!” 月色朦胧,苏黎伸手紧紧搂住我,我们相互贴着胸膛,能感应到彼此的心跳。苏黎看了看我,笑得春风得意,故意压低了嗓音:“桑儿,想穿男装到处招摇撞骗,就该知道要束胸!你以为,你在豆腐坊呆了两年,干扁的身子就没一点长进?你还是当年那小女娃?如今都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呵呵,下午老板娘的豆腐全席做得很棒……” 我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开他,苏黎只一只手就将我箍得死紧,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 我脸上一烧,带着颤音啐骂起:“不要脸!” “淫贼!将爪子拿开!” “无赖!……流氓!” 只是骂什么都不起效,我一急,眼泪顺势被逼了出来,最后干脆真带上哭腔冲他怒道:“苏黎你混蛋!你消遣我!” 苏黎一惊,忙松开了我。我直起身子骑在他身上,将眼泪擦干,越想越气,拽起拳头就朝他脸上擂过去。 “桑儿!”苏黎挥手便将我拳头握住,坐起身重新搂住我:“别闹!回去将男装换下来……” 我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大步流星便往回走。走着走着心里又窃喜起来……今后有人陪我一起闹别扭了。 常人看这幸福来得太容易,可是这一天到来之前,彼此受的煎熬太多了…… 温馨一刻 夜深了,可豆腐坊的大门口依旧亮堂,珞娘提了灯笼着急的四处张望。苏黎拉着我走上前。 “小豆子陪无影公子寻你们去了的,没有碰见他们吗?”灯光打在珞娘脸上,只见她一脸倦容。 “呵呵,珞姐姐,我们……只是去散散步而已。”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来又惹了点麻烦:“太晚了,姐姐早点去睡吧!” “哦,”珞娘瞧了瞧我和苏黎缠在一起的手,若有所思:“只是去散散步啊……” 我一心虚,忙将手从苏黎的手掌中抽出来,走开两步,理了理卧倒在草地上时弄凌乱了的发髻,呵呵干笑了两声。倒是忘了苏黎的脾气,他最受不了的便是这种反应了。 偷瞟过去,果然对上的便是一副臭脸。我忙别过脸去,免得自己真觉得拖欠他纹银两百两。苏黎上前一步,干脆一把将我捞起。珞娘忙退到一边让开了道,苏黎抱着我就径直朝内院走去。 穿过院子,北面房间里的灯,无影早为他主子点亮了。苏黎正欲拐弯,我一动,忙开口:“我要回自己的房间!” 苏黎没有理会我,径直朝北面拐过去。踹开房门,便将我放坐在床前。 “白日里水烫着脚了吗?”苏黎蹲下身子,将我鞋袜褪了下来,手抓住我的脚心握在手里,眉头又皱起来:“我去叫老板娘打盆热水过来。” “你用爪子将我握热!”苏黎屈膝蹲地而我端坐床头,难得我也有居高临下的一天。 只是某人就从来没有示弱过:“你蹄子太冷,得烫一烫!” …… 泡在温热的水中,苏黎用手舀了水往我脚背上轻轻拍打。我眯起眼睛笑得灿烂。 “又犯傻?”苏黎抬头。 “表哥,”我偏过头去看着他动作轻柔但是笨手笨脚的生疏样子,心里头蜜一样甜:“你没有给别人洗过脚吧?” “得了便宜自己心里偷着乐就成了,特意笑出声来显摆,那就是找抽!”说罢提起我的脚,朝脚心处就是一巴掌。 “可是我就是想说出来!我觉得现在很幸福。”和苏黎相遇到相守,只短短一天时间,可是亲密也好打闹也罢,竟然是完全自来熟。原来和自己真正爱的人在一起,怎么相处都会觉得开心。 “苏黎……”苏黎倒水回来,还在门口我便喊道。 “怎么了?”他走过来环住我,用手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这是此刻心里唯一空落的地方,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他说,要向苏黎坦白。 “还有什么?都问过你了。”苏黎笑着答道:“知道了这两年某人隐姓埋名,在豆腐坊吃出了个好身材……”苏黎一把抓住我挥过来的拳头:“知道你现在活蹦乱跳的在我面前,就足够了。” 活蹦乱跳,真希望能永远活蹦乱跳……等等,这是什么形容词!我拿眼一瞪:“你呢?这两年有没有活蹦乱跳?” “在询扬呆了三月之后,便被陛下召回京了。”苏黎搂过我:“桑儿,我不能够在这里逗留太久,明日便带了你回京都……” “明天?”我惊讶:“这么快!”……已经在齐镇住了两年,和珞娘小豆子相依为命。如今说走就走,只觉得消息来得有点突然。 “我现在不比往常有大把的时间挥霍了,早日带你回苏府总是要放心点!若是实在不舍,缓几天也可以。”苏黎瞧了瞧我的脸色,眼阴下来,抓住我的手拽紧了:“可某人要是敢再逃……看我不废了她!” “谁说要逃啦!你还得做我的免费保镖!”我将头靠在他身上:“苏黎,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假如哪一天我到死都没能够瞧上你一眼……” 话还未说完,背心上又是一巴掌:“说什么晦气话呢!” …… “就真没得要问的了?”我缓过神来:“你就不问问我与君蒙和金爷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君蒙他……” “你叫他什么?”苏黎皱眉。 “我叫他……”我一愣,捅了他一把:“干嘛那么小气!我还叫小晟你介意吗?”严重的大男子主义患者。不过看着有人为自己上心,感觉真的很好。 我抽出手怀住他腰,解释道:“如果我站在君蒙的立场,也可以体会得到他心中的痛苦。更何况他并没有想到要伤害我!对了苏黎,君蒙他……” “我知道……明白你要讲什么!你别操这个心……”苏黎将我搂紧了:“不过套入了我苏黎手中,就不会有第二次逃跑的机会!” 恩恩,我使劲儿点头。在心里默念自己两年来讲了无数遍的话:我一遍遍的确认了自己的感情,我爱的是苏黎,也只爱苏黎。没有很博大的胸襟,只能够满满当当装下一个人。然而这话我虽已经倒背如流了,可苏黎褪了鞋子坐上床时,我又不习惯了……趁他脱鞋松开了我,我忙朝后挪出了一大块地盘。 “你躲什么!”苏黎不满。 “额……”我顿时紧张得结巴起来:“我得回自己房间了……太晚了!”说罢就要下床去穿鞋,却被苏黎一把箍住。 “桑儿……”苏黎将头埋入我颈项,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充满了男性的稳练与魅惑:“今晚,留下来……” 说罢手一推便将我放倒,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瞧着苏黎眼睛里一点点蔓延开来的欲 火,说话间唇便压了下来:“桑儿,我想你……” 我忙侧过脸去,双手抵住他胸膛:“是不是,早了点?” “我是说,哪有这样的……我们刚见面就上床?” “你……”苏黎猛的顿住身子,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一句话搁在嗓子里半天都吐不出来,着实被我气得够呛:“刚见面?!你披盖头出我苏府花轿时还在几年前?你逃婚后两年的煎熬我算是白受的?林语桑,你还是不是个女人!你是我苏府的四少夫人,最好给我记着自己摆脱不掉的身份!……今天不治治你,你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夫权!” 说罢来了个饿虎扑食,抱着我一滚,将横在床上的身子摆正了。听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唇霸道地覆了下来,腾出手将我的发髻打散了。我一动,发丝垂下来打在脸上,丝丝滑滑的柔顺顿时触动了我心中的那片温软:我是个女子,并且永远要做苏黎的女人……想着想着便主动搂住了他。 看着苏黎饿狼般的生猛的样子,不满足于隔了衣裳上下其手,便要来挑开我领口处的扣子。 刚闭上眼,门外无影的声音好死不死地又响起:“无影冒犯少夫人,前来领罚!” 正挑纽扣的手顿时停了下来,桌上残烛喘着最后一口气就要熄灭了……苏黎气得一拳头砸在了床沿上,低呼出口:“蠢货!” 今日才发现,原来苏黎那些不苟言笑的莽骑亲卫中,还有这么有可爱的人存在!这是今晚无影来唱的第二出了……身上被苏黎挑起的热度渐渐消退,看着面前摆着的猪肝脸,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苏黎狠狠瞪了我一眼,便朝外头吼道:“谁让你来领罪了!” “无影有眼无珠,冒犯少夫人,甘愿受罚!” “给我滚回去休息!”苏黎气得青筋暴起,就差没冲出去习惯性踹上两脚。 “等等!”我朝外头喊了出口。说罢将苏黎推开,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不是我的错哦,要怪就怪就去怪无影吧,人家正杵在门外等着受罚你何不成全他!”我一溜烟起身,将衣裳整好,又走过去搂住他脖子:“妾身给夫君支个招:惩罚无影这种憨傻汉子的最好方法,便是让他也娶个媳妇儿……个中滋味自己体会嘛!”说罢朝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便起身将门打开了。 无影仍旧跪在门口。见我出来,忙恭敬的道了一声:“少夫人!” 我笑了笑:“苏黎是你的正主子,你向他去领罚吧!”说罢小声提醒道:“要做好准备,今儿主子很火大!” 还未走几步,后头苏黎的声音里火气直冒腾:“无影!” “属下在!” “齐镇的路线是否熟悉了?” “方才小豆子带了无影绕遍了小镇街道……” “那便再去围着村镇跑上几圈!天亮之前不得回来!” “……无影遵命!” 我躲在一旁享受着苏黎盛怒而别扭的样子,都要乐疯了!往后和他在一起,还不知道会再发生些什么更有意思的。在京都时苏黎总是会占上风,但我总有预感,属于我翻身的机会来啦!好想吼一声:哈哈哈哈,生活真他妈美好!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不奢望会一帆风顺,但既然回了苏黎身边,就下定决心要彼此珍惜不离不弃…… 身价十两 一大早便被叽喳的鸟鸣声吵醒。我睁开眼,正见苏黎在屋内逗弄着笼中的鸟儿。将窗户打开,提了鸟笼挂在了窗外的木柱上。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侧身枕在软木枕上,瞧着窗前苏黎高挑的背影,不禁开口叫了一声:“表哥……” 苏黎返过头,脸拉得老长,看了看我没有做声。我伸着懒腰,起身朝窗户旁走过去。 “平日里都会给他们喂食一些什么?”苏黎盯着窗前的飞鸾,冲我问道。 我偷瞟了他一眼,然后回答道:“小米,菜泥和黄豆渣,偶尔小豆子会去捉几条虫子过来……” “每天清晨得将鸟笼挂到户外半个时辰,唤几口新鲜空气。” “哦。”我乖乖应答道:“知道了!” “飞鸾本都会由专人喂养,他们挑食得很。一般情况下,得用熟蛋黄和鱼骨磨成粉用水调成糊状,同时适当喂一些黄粉虫……飞鸾喜欢吃点甜食,可以喂点红薯和水果泥……” “呵呵,其实……这鸟儿由我喂养了两年,吃惯了粗粮,身子早已没有那般娇气了……”苏黎的眼睛瞪过来,我讲话声渐细,最后悻悻的闭上了嘴。 “飞鸾是莫氏皇家最为珍爱的鸟种,怎能随意安家!” “表哥……”我自知理亏,冲他讨好的笑了笑。 “谁是你表哥!”苏黎冲着我就是一吼,质问道:“为何要将他们关进笼子?” 我看着挂在窗前在跳棍上欢跃着鸣叫的鸟儿:现在它们多懂得知足常乐啊!能够有机会放出窗外透透气,都会兴奋成这样! “鸟儿和我投缘呢!所以……” “所以你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故意要隐藏起来不愿被人找到是吗?……当上报飞鸾失踪之际,圣上可是龙颜大怒!” “那有什么,皇帝担心的又不是我!”我不服气的直视过去,干脆口气也硬起来:“说出来还是什么流落民间的公主……呸呸呸!我还七仙女下凡呢!你要是承认我这身份,是不是还打算给我下跪?” “你……”苏黎眼里直冒火,明显被我这种自己理亏在先还反客为主的行为气得牙痒痒,无奈又开始软言相劝:“桑儿,你要知道,你身上流着的是皇家血脉,你是当年的惠妃娘娘和先帝所生,当今圣上是你哥哥!” 我不屑:“且不管为何会突然之间就给我换了爹妈,可我要这身份有什么用?!我只知道目前它给我带来的只有灾难……夫腾儿和金爷与煜帝水火不容,他们没灭了我真是个奇迹!当我在悬崖处一脚踏空时,我就没想到自己还会活下来……既然侥幸逃生,我自然要想办法保住这条小命!” 我争锋相对,苏黎听得这一番话,一时间被堵住,皱眉瞧着我没有再开口。 我走过去搂住他的腰:“表哥,我不在乎自己是谁,只记着你说过的话:你说不管我叫林语桑还是叫凌月,我只是我……我只在乎你对我的感情,其他的一概不稀罕!” “桑儿……”苏黎扶开我,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是无奈的摇摇头:“你还叫我表哥?” “恩!”我抬眼冲他笑道:“表哥!原来你不是我表哥!”考虑到这层又高兴了起来,我乐得抬手捧过苏黎的脸,捏了俩耳朵使劲摇转:“真好!” “哦?”苏黎被我这么一扯,顺势弯下身来:“说说看,好在哪?” “好在……”我顿时闭上了嘴,知道苏黎又开始要消遣我了。 苏黎笑了笑,替我做了回答:“好在……咱以后不会有笨鸟儿子是么?” “……你出去!我要换衣裳了。”我怒瞪了他一眼:“我要换男装!” “桑儿……”苏黎喉结微动:“你还……” “我还要帮珞姐姐干活呢!那样穿着方便。”一边向他解释,边将他推搡着出了房门。我叹气,明明自己就是这样想的,可是话出自苏黎之口我又不乐意了,还朝人家闹别扭。其实我该躲在一旁窃笑:好在哪?好在我跨过去了心里的疙瘩,好在我们以后能够在一起,好在今后还能跟你闹别扭! …… “珞姐姐,我来生火吧!”走进灶房却瞧见珞娘正蹲在火炉旁。我朝她走了过去。 珞娘起身,上下打量着我,笑得暧昧:“别!你烧火技术太逊色了点,弄脏了衣服,你的四公子瞧见又该不高兴啦!” “姐……”我怨声道:“你又来取笑凌月!” 珞娘拍了拍手中的灰屑,笑着说道:“还瞒什么瞒!姐姐我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舀了水洗过手,接着揽上我的肩:“凌丫头,姐姐的一桩心事总算了了!不过你嘴巴闭得够紧的啊,两年了都不见得向我们透漏半个字!”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听着珞娘这么说,心里有点不舒服。或许我该挂个牌子游一趟街,被臭鸡蛋和白菜叶敲晕了,醒来才能够彻底将心里的愧疚感消除。都怪自己以前造的孽太多。 珞娘拍了拍我的脸,宽慰我道:“这有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衷,这些没有个谁是谁非的。”说罢又朝我脸上狠狠拧了下去:“没想到你不老实啊!早已嫁做他人妇,却还要辛苦老娘为你安排一场场的相亲!” “珞姐姐,说话得凭良心!”我一把打下她的手,怒道:“谁愿意啊!我去相亲还不是被你逼的!” “啧啧啧……瞧这小脸儿扭曲的。”珞娘凑过来:“不过说句老实话……那苏公子长得还真俊!俊逸聪敏又多金……咱家凌月真有福气!” “我要干活啦!”我一把推开她,转身便蹲在了灶火旁。 “老板娘!您要的东西给您搁这儿啦!”小豆子拿了簸箕和盘子过来,又将布袋往灶台上一搁,便溜了出去。 “小凌子,你的光荣任务在那边搁着了!”珞娘拽了领子将我提起来,朝灶台旁努了努嘴:“用不着你烧火了,给我去把一旁的豆子拣出来洗干净就行!” 我“哦”了一声,走到桌旁,将布袋打开倒进簸箕里,眼睛就花了。提高了声音吼道:“谁这么无聊!将黄豆绿豆红豆菜豆都混一堆干嘛!” 珞娘在一旁烧火,我面向灶台背对着她,抱怨道:“这么繁琐的工作,还不如看火来得实在……” 珞娘在后边提醒道:“凌月啊!有后台就得瑟起来了吧?干个活还挑三拣四的。老娘不趁着你还没被人领走多剥削你一点,就对不住老娘这‘精干’的美名了!……对了啊,苏家是侯门大户的不缺个钱花,你可不能忘了姐姐我两年来对你的恩情,走了也得给我点实际的好处才成!” 我返身,白了她一眼:“问得真直白!”将豆子拣出来放在各个盘子里:“到时候你就朝苏黎狮子大开口,说不给够多少多少钱就不放人得了!” “若这样岂不是用我们家凌月换钱来着?这生意我可做不来……” “切——”我不屑:“你不就是一心一意想将我卖掉吗?如今机会来了!” “可是……我实在开口要不起价!”柴在火坑里烧得噼啪作响,珞娘在一旁声音里带着苦恼:“凭良心说,按市面上的价,苏公子能给个我十两银子我就得偷着乐了!” 十两银子?按市场价?!我抓了把豆子就朝她砸过去:“说什么呢!我凌月就这么不值钱?” 大大小小的五彩豆子往朝珞娘脑后蹦跶,珞娘惊呼一声,赶忙起身:“死丫头!豆子不要钱的啊!……一说你廉价你还不乐意,当初老娘捡你回来也以为你是块宝呢!可那吴财不要你,张霸也不要你……事实摆在眼前啊!铁一般的证据你还不乐意接受了!” 我撇嘴:“现在有人要啦!你想取笑我都不成了!”想到苏黎的脸,心瞬间就被盈满,又开始呵呵傻笑了起来。 “瞧你那傻大姑的形象!捡着什么便宜都要乐和出来,苏公子真是亏大发了!” “我得什么便宜啦?苏黎哪里又亏啦!”一听这话贼不爽:“只有王八对绿豆才能对上眼呢!” “哦?怎么说?” 我掩嘴清了清嗓子:“咳咳!其实吧,相比姐姐为我安排的这么多相亲对象,要说那秀才呆吧?苏黎有的时候比他来得更痴;说那张霸太嚣张吧?某人会比他更霸道;说吴屠夫太臭美吧?总有人会比他更牛屎!要说……” “咳咳!”珞娘突然在身后放肆咳嗽了起来,我疑惑的转过身,珞娘“感冒”突然就好了,安静的闭上嘴不说话。一时间俩女人的话唠声停止,屋内静谧,恰似暴风雨前的宁静。貌似有灾难要降临到了我头上了。 我靠在灶台旁,瞧着杵在门口的身影,呵呵干笑了两声:“表……表哥!你怎么跑灶房来了?” 苏黎板着副脸:“刚在房间里喷嚏连连,所以到处走走看,就是想亲自听听某人都在讲我什么坏话呢!” “额……接下来?” “你说呢?”苏黎瞧了瞧我,然后别过眼去:“老板娘,今日的午饭,十两银子一个菜。黄花菜,蕨菜,还有如今齐镇野地里的正疯长的荠菜!统统采回来!”说罢瞟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十两银子?珞娘刚说完我值个十两银子,这会儿地里长满了的野菜都值十两银子了…… “得!你把人气走了。”苏黎一走,珞娘就朝我摊手:“在后头讲人家坏话,活该!” “又怎么啦!”我这倒霉催的,刚说上话就被人听到:“不过他还明着讽刺我是杂草来着!咱俩扯平了!” “好了你还是去跟过去吧!”珞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认为人家大少爷闲了没事会往厨房跑?还不是来寻你来的!” “不去!”心情不爽,我朝珞娘吼了过去:“这拣豆子的活儿不是人干的!” “悠着点!只要仔细将红豆拣出来就成。” “爱谁谁拣去!反正我都好久不喝红豆粥了!” 珞娘起身,朝灶台处走了过来:“别偷懒!必须得拣出来。这哪是红豆啊!这是相思子。” “相思子?” “对啊,有毒的相思子。” 与子偕老 “凌月!还在厨房磨蹭什么,苏公子叫你赶快端了饭菜送过去呢!”珞娘的话从从窗户外头飘了进来。 “哦,就来了!”菜早已经备好在了灶台上。我打湿了抹布,小心地将小砂锅从灶上端了下来。珞娘有事一出去,我便将厨房门合上了。用汤勺在锅中拌了拌,顿时热气扑腾上来,熟悉的香味开始弥漫。我颤抖着双手,用勺子舀了红豆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方才珞娘将相思子挑了出来,趁其不备我偷偷藏住了一点。我咬着唇,决定来个以身试法。于是试探着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勺子里的粥。 有点苦……我将勺子往锅里丢,冲到水缸前便去漱口。好奇怪,难道我猜错了?夫腾给我喝下的红豆粥是甜的,很甜。可是这锅里的味道苦涩…… 珞娘刚刚告诉我:相思子区别于我们平常食用的红豆,可用药,种子剧毒。误食相思子会引起人中毒休克最后死亡……这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太熟悉,可尝起来味道却有出入……夫腾给我喝的,若是什么剧毒的东西,估计我早已经死翘翘了。我稍稍安下心来,将锅盖重新盖上。 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进,我忙将砂锅往墙角处藏好。 无影推开了灶房的门:“少夫人,主子叫您赶快过去呢!” 我哼了哼,估计那家伙还在记仇,翘着二郎腿等着我过去使唤我的!我端起灶台旁的托盘走出了房间。 待到端了好几盘鲜嫩美味的“草”出现在客房时,屋内早已是满桌丰盛满室飘香了。我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只将盘子特意一个个搁在了苏黎面前。纯天然绿色无污染健康美食,就适合某些财大气粗暴殄天物的吃了清清肠胃。苏黎坐在一旁看着我眼都不眨。 “二位爷先慢用,若无其他事情,奴家先退下了!”我装模作样福了福身,顺便拿眼瞟了瞟苏黎,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你先出去吧!”苏黎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还来不及返身,便瞧见立在门口的无影冲屋内拱手,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坐下来!”转过身时苏黎正对着我开口说道。 我瞧了瞧他,干脆拉开桌下的凳子,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苏黎端起碗,用筷子夹个菜都是迷死人的优雅……我撇嘴,正要扒饭,白米饭碗刚端在手中便被人接了过去,苏黎将碗对换了过来。看着碗中多出来的鸡鸭鱼肉,我直咽了咽口水,赌气的说道:“乡野小民,不习惯大鱼大肉,也就能吃点干晒蕨子,豆腐煮荠菜!” 苏黎嗤笑出声:“瞧那嘴撅得,能挂个油瓶了!”然后又低头专心挑碗里的鱼刺,只一伸手,嫩白的鱼肉便塞进了我嘴里。 “再尝尝这个!”苏黎持起筷子又夹了块肉递了过来:“这是什么?” “肉!”我嘴里塞满了食物,微仰着头,含糊不清的答道。 苏黎看着我,表情很无语:“……这是兔肉。” “斜对门住的是一家猎户。这些鲜鱼,是在他在邻村小河里捞的;还有这兔子,也是从山野中捕猎回来的。无影花钱买了些野味过来。” “我要吃那青菜!还有一旁的油豆腐!” “先扒口饭。” “还有鱼头汤!还有那边那叫啥名字?” “山鸡。” “对,我要那翅膀!” 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这么香过。苏黎在一旁瞧着我极不文雅的吃相,无奈的摇头,眼睛里却满是宠溺。 我眼睛一弯:“呵呵,你不生我气了?”说罢持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小心的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依葫芦画瓢将肉朝苏黎嘴里送了过去。 苏黎吃起饭来比我要斯文得多。闭着嘴细细嚼着,老半天不说话,最后却皱眉了。 “怎么啦?”我疑惑。 苏黎不动声色,只缓缓开口:“刺没挑干净。” “啊?”我可是一根根在挑了!做什么事都被人否定,觉得自己挺憋屈挺没面子的:“哎,看来精心安排的计划没能成功……”我一边呐呐一边自己找台阶下。 见我这么说,苏黎眼一阴,凑过来便捏住了我下巴:“这么大一根刺……谋杀亲夫呢你!” 我怒瞪回去:“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故意的!就想一个不防备卡死你算了!”我刚那是在向你示好啊,你竟然还不领情! “就这么想害我了?那好,我成全你,到时候做了寡妇不要后悔!” “请便!要死快点死,别一口气憋着咽不下去!”我话刚说完,就瞧见苏黎喉结一动将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瞬间手抓住脖子一脸痛苦的样子。 “你猪啊!怎么不将刺吐出来!”我的脸瞬间僵硬。 苏黎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我慌忙起身:“我去拿醋过来!” 刚站起来,苏黎手顺势一带就将我揽入怀中,抱坐在腿上,一时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瞧着他那欠扁的样子,我哭丧着脸:“耍我玩你觉得很高兴?” “没……”苏黎箍紧了我,压下声音:“我高兴的是看到你这般在乎我……别动!真的,鱼刺挑得很干净……” 我懒得抵抗,干脆顺从的靠在他臂弯里:“苏黎,回去之后姨父姨母会不会不让我进苏府的大门了?” “不会!有老太君为你撑腰,还有圣上做你的后台!再说,苏府上下都知道你的秉性了,以前没计较现在也不会说二话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都?” 苏黎低头笑了笑:“昨天不都舍不得走吗?” “那是因为我在担心皇帝会怎么处置我,姨父姨母会不会不能够接受我了,还有老太君,也应该对我彻底失望了,枉她老人家那么疼爱我……我一回去,铁定成过街老鼠!” “说什么呢!林语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你的嚣张气焰呢!” “我哪有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我胆子比谁都小!我怕死怕疼,那个时候胆大包天我行我素,敢冲你吼,敢逃婚,说白了还不是仗着你爱我!” 说罢鼻子就是一酸。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其实苏黎一早就进驻了我心里只是我一直不曾发觉而已。我就是驽定有人会包庇我,做了错事总是会原谅我,否则有些事情,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一定能够做出来。 “怎么突然之间提这个?”苏黎皱眉,掏出我身上的手绢拭掉我满嘴的油,捏了捏我的脸:“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发现表哥的好?” “早发现了!” “桑儿,”苏黎捧过我的脸在我唇上轻啄了几下:“咱们尽早动身返京好吗?” “有多早?” “明天吧!” “不行!那也太早了……” “那后天一早。” “可不可以再推迟两天?” “不许讨价还价!”苏黎皱眉:“……那好吧!咱不要爹娘兄弟了,荣华富贵也不要了,干脆上山搭个草棚隐居算了!如你的愿,咱做一对神仙眷侣!” “别!那样生活多艰苦啊!”我朝他眨眼,知道他又开始说气话来着:“我要做有权有势的少奶奶,我就稀罕你家有钱!” 虽然应该早已习惯了我的语出惊人,不过这话听了苏黎还是一愣:“你穷鬼出身的啊!就稀罕这个?” “对啊,齐镇怎么能和京都比啊!京都有最美味的景东坊小吃,有丝绸罗缎做的漂亮衣裳,还有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那是人间天堂!”说罢我强笑了笑,带着点商议开了口:“苏黎,我想活一百岁!” 苏黎不明其意,我重复道:“我说我以后要看到我们的重孙子,在这之前我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下去!” 苏黎抓起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喜不喜欢?” “若是只能活到八十岁,那也够了!我会在枕边,跟你讲很多很多关于我们的回忆……” “恩,好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苏黎应和我道。 “若是只能活到六十岁,那我就要……恩,你不许娶小妾!”我突然瞪大了眼睛命令道。 “你说什么呢?!”苏黎不乐意了。我咯咯笑了起来,那时候你都快七老八十了,还想着娶十八岁大姑娘过门不成? “要是我只能活到四十岁,那你就趁自己还有口气儿,赶紧再娶吧!我不介意的哈!”话刚说完,苏黎的巴掌就甩了过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过生气倒是真的:“你乌鸦嘴里都说些什么呢!” 我不理会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罗曼蒂克中:“若是我的光阴实在苦短,我就决定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们好好珍惜彼此,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个,有一定难度!” “苏黎,我困了!” “困了最好,你的乌鸦嘴将我吓到了!”说罢命令道:“给我闭上眼睡觉!” “恩,好。”我挪了挪身子找个舒服的位置靠下:“别把我放床上去,我要你这样抱着我睡。我就小憩一会,一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恩,你睡吧!” “中途给我换个边,要不然我半边脸酸痛了,哈喇子会流你身上的!” 困意袭来,我脑子开始昏昏沉沉。只隐约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老板娘,烦你将饭菜撤下去吧!还有,送条毯子过来。” “好的……凌月怎么这时候就开始睡了?”珞娘的声音。 “平日里也会有午休的习惯吗?” “恩,刚来时表现很好,大热天白日里也不会休息,后来慢慢变懒了……” 有冰凉的手掌探过我额头,我往怀里蹭了蹭,便真睡沉了下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翻开记事本,上面是夫腾娟秀的蝇头小楷: “看着语桑将送过去的红豆粥一点点喝完,我心里五味陈杂。我在里面动了手脚,语桑接过去的时候,也迟疑过,但终究是全部饮尽。我会这么做,有太多的理由。 “前几日阿大对我讲的事实太令我震惊。原来语桑竟然是煜国明德皇帝的女儿!若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阿大告诉我,一路随行我们过来的那两只鸟儿叫飞鸾,是莫氏信奉的神鸟,如同我们西伶子民对苍鹰的敬畏。煜国皇帝杀害了我的家人,而我凭什么不能杀他的后代! “我下的药不重,可要是被蒙图知道,他一定会阻止我。我看到他眼里的纠结与矛盾,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语桑的,可是他不能忘记了:他是蒙图不是李君蒙!这个女子的存在,注定要害了他。于公于私,我都不后悔自己所做,我会每一天都给语桑送红豆粥过去,蒙图越是不舍,就越代表他爱语桑爱得深,可是他将她留在身边,最后只能够是他害了语桑!” …… “桑儿!快醒醒!”有人拍我的脸,我迷糊着睁开眼,看着苏黎的脸放大在眼前,开口便问道:“天亮了吗?” “是天黑了,你整整睡了一下午!” “都说了不要将我放榻上睡的!你说话不算数!”床垫得蛮厚实,可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苏黎揉了揉胳膊:“你乖乖躺好,这样便于大夫瞧病!” “我没病……”我语气软了下来。朝一旁的邢大夫笑了笑:“邢爷爷!” “凌月,将手伸出来,邢爷爷得为你把脉。”邢大夫救了我的命,人也很慈祥。 我乖乖将手伸出去。偷空朝苏黎望过去,只见他一脸担忧。 我笑了笑,宽慰他道:“林语桑小时候就是个病秧子,小灾小难的没什么大不了!” “你别说话!老实躺好!”苏黎冲我吼了过来,接下来看着邢大夫,神情紧张。 “有点烧。”大夫命我张嘴,瞧了瞧舌苔,将我的手放下来,捋着胡子便开口说道:“还是老毛病!这丫头贪嘴,不该吃这么多油腻的东西,坏了肠胃。” 我朝苏黎瞟过去,没好气的冲他嚷道:“听见了没?是吃坏肚子了!是吃得太油腻了!” 苏黎瞪了瞪我没有接我的话,只冲邢大夫问道:“那为何会嗜睡?” “我喜欢睡觉!” “你给我闭嘴!”苏黎怒道:“看你那白得吓人的脸色,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的人没有资格狡辩!” 邢大夫站起身来,笑了笑:“其实凌丫头还是挺听话的,她身体里本就积有毒素,不过只要合理安排膳食,心态摆正,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到时候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听着老大夫的古文秀,我试探着问道:“就是说,我不会死得很早?会活到一百岁吗?” “呵呵呵……”邢大夫笑哈哈:“以后不要太贪食了,心情要好。只有乐呵呵,放宽胸襟,人人能活一百岁!” 苏黎松了口气,接过大夫开下的方子,向他致谢。 珞娘和无影一同送了大夫出去。苏黎朝我瞪眼:“待会儿回来收拾你!” 隔墙有耳 带有厚茧的宽大手掌抚过我脸时,我舒舒服服的睡了第二觉又醒来了。苏黎的轮廓在烛光下映衬出了薄薄的一层光晕。 “现在舒服点了没有?”见我睁眼,苏黎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瞧他仍旧一脸担忧,便笑着宽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吃五谷杂粮,谁不会生病啊!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起来喝了药再睡!”苏黎将我扶起身,接着端过床边的药碗:“和邢大夫打过招呼的,这方子熬出来的药不会太苦!”说罢盯着碗里黑糊糊的药水半晌,又亲自放到到嘴边尝了尝,才端近了。 我嗤笑:“几百年前的那档子事,你怎么还记得啊!”瞧着苏黎端着药碗的紧张样子,定是顾忌在苏府时,我喝药喝到气短的事。呵呵,原来他还放在心上呢! “你不也记着呢!”苏黎哼声。 “对啊!”我也还记得,和你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不曾忘记过:“我那是记仇!” 说罢夺过苏黎手中的碗,心一横头一仰,药水便“咕咚咕咚”下了肚。将空碗递了过去时,苏黎愣在那儿没醒来,匆忙接过碗后又将大颗蜜饯塞进了我嘴里。 “小样儿!小瞧我了吧?!”我塞了蜜饯吐词不清还要摆酷充老大。 “不怕苦了?” “苦吃多了就不怕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这点问题就能难倒我?”能一口气喝下一大碗药我觉得自己很伟大,所以还在得瑟着。 “……看来你精神气儿挺好啊!”苏黎的脸凑了过来,他一哑着嗓子讲话,声音就是绝对有磁性绝对诱惑人。 “啊?我……头仍旧有点晕,还全身酸痛来着……”说罢往床上一倒背过了身子:“我现在是病人!” 是人都听得出苏黎话语里赤 裸裸的暗示……起码我听见了就开始脸红心跳了。苏黎躺上了床,从身后搂住我,将下巴枕上我肩膀,就真来试探我的额头。 “怎么又开始发烫了!” 恩,要不是背了光,你还会发现我的脸也已经红得个猴子屁股似的了。 “还有哪不舒服吗?”苏黎关切的问道。 “恩,一点点。”就一点点,不敢撒太大的谎。 苏黎起身:“邢大夫家离豆腐坊近吗?我去叫无影……” 话音刚落,就听到隔壁门开的声响,接着无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稍安勿躁,无影这就去请邢大夫过来!” 苏黎措愣,瞪大了眼看向我:“怎么回事?” “噗啊哈哈哈!”我一个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到气岔,苏黎气得将我一把提起来,我差点笑背过气去,缓了缓才开口向他解释:“说实话,无影对你的忠心天地可鉴!那啥……民家房舍不比京都府邸,为了节省点本钱,所以……将墙砌得薄了点,再薄了点……真的,其实隔音效果还是很不错了!” “正经点!”苏黎搂过我一巴掌响亮的猥琐了下来:“我叫你胡言乱语让人担心!” “我又没说我有事!”我推搡着催促他:“你快去追无影回来,老人家睡下了,别再麻烦大夫白跑一趟了!” 苏黎瞪我一眼跳下了床,仔细帮我盖好了被子,然后便听到门开合的声音。 我趴在还有苏黎残存气息的枕头上,心一宽便又睡了下去。 夜深了,烛火早已燃尽,迷糊着听见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冰冷的身子钻进了被窝,一把将我搂了过去。覆上来的唇清爽而柔软,不温不火,我未睁眼,嘴里干苦,一心一意地吮吸着传递过来的甘醇。身子突然被一把扣住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听着窗外三月的晚风带着时间轻呼而过。许久,我用属于我们俩个的声音,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苏黎……” “别说话!好好将身子养好,然后咱们就回府。再呆在这里我早晚会疯掉!”苏黎抱着我仍是一动不动,只闷声说道。 “恩,好!” “明日一早咱出去走动走动,邢大夫说了,这样对身体康复有好处。” “恩,你快点睡吧!我保证明日醒来烧就全退。还有你别把我箍太紧了,这样不舒服……” “你得保证自己别乱动!” “我不会乱动……” “怎么你讲的话就从没有兑现过一次!别蹭了!再蹭小心我收拾你……” “咯咯咯……我是病人,还有你声音又大起来了!隔-墙-有-耳-啊……到时候别又拿忠心的无影出气!”我哑着嗓子提醒他道。 苏黎将我扣紧了没有再理我。听着他紊乱的呼吸,我知道他是因为照顾到我而委屈自己隐忍着,一时半会定会睡不着。 “苏黎——”我轻咬住他耳根:“语桑答应你:明天烧就全退,我要你带我回家,将来还要给你生儿子!” …… 一夜无梦,睡到神清气爽。我伸了个懒腰就朝身边摸索过去,才发现床头空荡荡,我惊慌的一睁眼,却见自己霸在床中央,枕边已没有了人。 “苏黎?”我叫了一声,没听到人应答。 我一骨碌爬起来,穿了衣裳便朝门外走去。推开房门,天刚蒙蒙亮,我做了做深呼吸,今日又是个好天气。恩恩,今天精神挺不错!院子里小豆子走过去,正要骑上驴车往苍岭城中送豆腐。我朝四周望了望,没见着苏黎的身影,于是忙往院子里奔去:“小豆子!等我一刻钟好吗?” 说罢满院子疯跑,苏黎哪去了?起得这么早? 到处寻了却不见人影,我疑惑着推开了自己房间的窗户,跃了进去。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轻轻将被子挑开,苏黎正闷在被窝里睡大觉。 我气沉丹田,对准苏黎耳朵来了个三腔共鸣:“表哥!起床啦!” 苏黎缓缓睁眼,睡意朦胧,瞟了我一眼,翻转过身又拉上被子。 “苏黎!你快起床!”我烧退了又睡饱了,此刻正是精力无限,就跟你耗下去。 “别吵!一晚上没睡好!”苏黎背对着我,没好气的冲我吼道。 “你怎么睡这来了?”我一边弹他耳朵一边问道,不屈不挠的。 苏黎腾身而起,睡眼惺忪,雪白的里衣盘扣只扣到第三个,露出性感的锁骨。我呵呵傻笑,朝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再不起床我就去院子里放鞭炮! “很好笑?把我赶这边来你觉得很高兴?” “我没赶你走啊!”我疑惑:“怎么啦,我晚上抢你被子?” “谁准你泥鳅似的乱钻了!让人不得安生……” 我一愣,明白了过来,忙吐了吐舌头一脸歉意,偏过头试探着说道:“我的烧退了,病已经好了哦!” 苏黎看了看我,一脸的不信任:“鬼知道你又打什么算盘!以后你自己睡!再这样我会被你整废了去!”说罢起床更衣。 我撇嘴耸肩:“那今天咱还出不出去了?” 苏黎袍子一甩带过一阵柚木清香,我忙走过去抬手帮他系扣子。 “你想去哪?”苏黎问道。 “喏——”我往外头努努嘴:“小豆子和驴车还在等着咱们呢!” 完美一天 城里一般会比小村镇苏醒得慢,最热闹的便属早市了。小豆子去送豆腐,我和苏黎下了车瞎转悠,我直往人多的地方钻,所以两人约会行至菜市场。 早市上的商贩一般都是苍岭城附近村庄赶早过来的村民,吆喝着大意便是:自家地里的蔬菜,新鲜又纯天然绿色无污染。 我捅了捅苏黎:“带钱了没?”而后在一边的摊面上蹲了下来。捡起一个番茄在袖口处擦了擦,一口便咬了下去,汁水溅入舌尖处,我一脸享受:“——真甜!”于是又冲那大婶说道:“再来两个番茄!” 苏黎蹲下身一把将我的手打下来:“刚吃坏肚子怎么不长教训?又开始贪嘴了!” 一旁的大婶不乐意了:“公子尽管放心,咱家地里种出来的菜,怎么吃都没有坏过肚子!这西红柿又大又甜,姑娘怎么吃都香!” “恩恩,好吃好吃!”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应和道:“不用怀疑,我就是番茄小哥!” 苏黎捡起了一旁摆着的土豆开始认真研究起来。我边吃边瞟了过去,满心不屑:城里来的土包子,这都不认得?于是冲他笑道:“这块头和你差不多,疙疙瘩瘩灰头土脸的,你就应该是这种形象!” 苏黎皱眉,懒得和我争,只问道:“这是土豆吧?” “这是马铃薯!”大婶答道:“这方圆几百里,就属俺家种出来的马铃薯个儿大!切片切丝都不成问题,怎么炒怎么香!” “听见了没?尽在这装斯文装学究!”我眼睛一斜:“你叫土豆没错,可是人家大婶更愿意喊你马铃薯!” “那这边这个……” “哎,真后悔带了你出来丢人现眼!”我一来劲就还玩上瘾了:“这是地瓜,地瓜知道吗?不会这个也没吃过吧?灾荒年间的救命粮啊,一看就知道是个阔绰惯了的!” 苏黎咬牙切齿:“你胳膊肘往哪拐啊?!” “这是红薯!这边的是白薯!”大婶瞧着我俩估计也觉得喜感,也就耐着性子在一旁解释。 “对对对,是红薯!”我没有原则的乱应承一番,瞧着苏黎气得猪肝似的扭曲得可爱至极的脸,就差没当场就捧过来啃一口。 “西红柿,你还要不?”苏黎冲我问道。 “请叫我番茄!”我眯起眼乱得瑟着:“要,还要两个!” “大婶,这是三个番茄,哦不,西红柿……西红柿的钱!”苏黎被我绕得晕头转向,就差没气得爆粗口,放下银子就拉起我走。不经意返身还见那大婶在后头捧着银子笑得脸上松垮的肉一颤一颤:“二位慢走!……今日碰到财神了!” “怎么样?出洋相了吧?被鄙视了吧?”最后一个番茄下肚,我打了个饱嗝,伸出手指乱数落一通:“啧啧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呀!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王爷呀!” 苏黎怒瞪着我:“彼此彼此!西红柿!” 我还嘴过去:“那又怎样!马铃薯!” 土豆不屑:“你个西红柿!” 番茄白眼:“你个马铃薯!” 苏黎蹭过来眉头一皱:“为何怎么看你,都不会让人产生怜香惜玉的感觉?瞧你的样子就欠虐!看着你的脸就老想着要欺负一番……”说罢手就朝我脸上狠狠拧了过来。 “哼!”我一把将他的爪子打开,仰起脸鼻孔朝天:“不管怎么样,土豆爱西红柿!” “那番茄爱不爱马铃薯?” “呵呵!番茄不知道!”我没理会苏黎,昂首挺胸大步朝前边走去。 苏黎紧步跟上来,突然一把抱起我就直往前冲:“承认吧!番茄爱马铃薯!番茄爱马铃薯!” “啊——”苏黎突然将我抗过肩膀,我一个没注意身子差点倾倒:“苏黎你放我下来,大街上有人呢!……稳着点别跑这么快!” 被我这么一折腾,向来讲究面子的苏黎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我哼了哼:“马铃薯!你也学着西红柿的得瑟吧!西红柿可还穿了个男装在身上呢!” “没关系!是人都看得出西红柿是只母的!你以为你换了个马甲别人就认不出你是王八啦?”路边行人都朝这头望过来,苏黎终于将我放下:“接下来咱去哪?” 我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朝他吼道:“哥哥!你来背我!” 苏黎瞧着我笑了笑,便向前走了两步,半蹲下身子,返过头来看向我,朝背上拍了拍:“看在你还算听话,病好得快的份上,便顺你一回意!” 我一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猴子似的吊在了苏黎背上。苏黎反手一抛,便稳稳托住了我。背起我停驻在原地:“番茄姑娘,去通知小豆子先回去,咱在城里先逗留一会?” “好的!土豆公子,一切听公子安排便是!” “叫我一声夫君!”土豆说道。 “容我酝酿一会……”我清了清嗓子,想着叫一声又不少块肉,苏黎吃这套我也乐得在他耳边甜言蜜语,瞧着他高兴自己也开心:“夫君……” “还不够!” “还不够?”我凑过头去瞧了瞧他,在他脸上打了记响啵:“这下夫君可满意了?” 苏黎哼声:“有名无实!” 我叹气:“那好吧!咱今日玩一天,明日歇息一天,后天便启程回京好不?” “回去后该怎么做?” “恩……”看着路边开始有红衣绿裙小孩子的嬉闹声,我慎重的考虑了半晌:“回去后给你生小土豆和小番茄!成不?” “那是自然!这种问题不带商量的!”苏黎摆出的是占有者的姿态,本我也没想要逃出他的五指山。 苏黎一颠身子,我肝都快被他撞裂。他今天心情挺不错,也特别好说话,就这样背着我一路走过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没有马达声响没有汽车轰鸣,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伏在爱人的背上,由他为我踏过这一条条青石板铺成的古街道,留下他的足迹我的踪影…… 一碟葱饺,一碗阳春面,一个在一旁认真瞧着你吃面怎么也看不够的人; 一个在前头走着,一个在后头跟着。乐和的不是有免费的午餐,而是有人愿意为你倾尽所有; 构成幸福的元素太简单了!你会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幸福。喂他吃面,劝他吃饺子,享受他死要面子又盛情难却的样子。当你爱上一个人时,相比得到的,你会更愿意为对方付出更多。 “表哥!咱去那边吃那……”我一把拉住苏黎的手就要朝前走去。 “如果你还坚持往嘴里塞任何东西,我决定在你坏了肠胃身形走样之前,就抛弃你!” “那……” “你也可以选择玩这街道上的任何东西!比如说……”我朝苏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风车,还有捏泥人,你有兴趣的话只管去玩!当然……如果觉得不害臊,还可以和旁边那四岁左右的小姑娘一起捏着玩……” 我白了他一眼,低下头悻悻的往前走。 …… “太阳快下山了!”我拍了拍苏黎的脸。城郊草地上,苏黎枕在我腿上惬意的闭起眼睛。西边天空的云彩燃烧得正旺。 “苏黎……我们回家吧!等会珞娘要担心了。”苏黎半睁开眼,又合上了没有睬我。 “苏黎,天快黑了,小豆子早回去了,等会我们如何回齐镇?” “苏黎,我看到你刚跟街道上的年轻姑娘眉来眼去了!” 苏黎终于睁开了眼:“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幼稚特没用?”我板起脸认真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是突然发现的!”我想在旁人眼里,我们俩绝对不会般配。苏黎,我不想要做藤蔓,终有一天,我要成为你橡树旁的木棉。 瞧着我的脸,苏黎起身,一把拉过我便返身往回走。 …… “你会相马吗?”马厩旁,苏黎对冲我问道。 我知道有伯乐,闲暇时也看过一些相关资料,于是开口回答道:“我曾经背过相马歌诀。” “那便背来听听!” “恩……三十二相眼为先,次观头面要方圆。” “接着讲下去!” “眼似悬铃紫色浸,睛如撒豆要分明……寿旋顶门高过眼,鬃毛茸细万丝分。面如剥免肋无肉,鼻如金盏食槽横。耳如柳叶根一握,颈长如凤似鸡鸣。口叉湏深牙齿远,舌如垂剑色莲形。” “那匹栗色骏马呢?你觉得怎么样?”苏黎指了指马厩又向我问道。 “恩……”我托着下巴认真的瞧了瞧:“眼大而圆润,耳小而尖立,颈长而弯曲……” 苏黎命马夫将马匹牵了出来,我走近了仔细瞧着:“四肢干燥强健,坚实挺立,蹄……”看了看被马夫牵在手中的缰绳,我小心的蹲下身去:“前蹄圆后蹄略尖,厚薄大小适中……”我站起身来:“其余的不会看了!” 憨厚的马夫冲我们笑道:“姑娘观察入微,分析的也有一番道理。这是一匹温血马,适合骑乘。可若是姑娘家要驾驭的话,还可以考虑一下安静沉稳的冷血马……” “咳咳!”我理了理身上的男装,掩嘴压低了嗓子咳嗽几声,朝苏黎看过去,那人在一旁正乐呵。 “不必了!就要这匹栗色骏马了!” …… 夜幕降临,苏黎环我在胸前,控马于平野中。冷风吹过来我只感到神清气爽!心情愉悦便放开怀笑了起来:“苏黎!这马腿劲还真不错!” 苏黎将脸贴过来,在风中高呼:“那当然!这是夫人相中的马!” “可就是性子暴躁了点……刚还不愿让人上马呢!” “马儿认生,熟了就好了。”苏黎笑了笑,缓缓拉紧缰绳放慢了马速,侧过头看着我:“现在还觉得自己没用吗?……人人有自己的优缺,煜国有几个大家小姐会背相马歌诀?” “桑儿,你要永远记着:今日卿为君相马,君便要协卿策马驰骋生生世世!” 马鞭一挥,哒哒的马蹄便浸没在这美得让人癫狂的夜色中…… 动身返京 无影早已备好马车在大门处候着了,我却还在房间里磨磨蹭蹭不愿出去。 将青花色被褥仔细地叠好,手轻轻抚过这半旧的红漆木床柱,还有一旁的衣柜……哎,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这般熟悉,可过了今日,它们便不能够再陪伴我了。 外头有人敲门:“桑儿,行囊收拾好了没?” 我一咬牙,拿起包裹,提上鸟笼便打开了房门。提起裙摆正待跨过门槛,苏黎杵在门口不见他让道。 我抬头,撞上的便是苏黎满脸的惊喜:“……真漂亮!” 我嗔了他一眼:“还不走吗?” 苏黎微笑着上前,将我头上的珠钗仔细扶正插稳。我用手磨了磨广袖处绣上的细密而精致的纹理……如今,又换回了女儿装,从此以后不用烧火不用煮豆腐,又要做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府少夫人了……在这院子里生活了两年多,转眼却将分别。 走出院子时,珞娘和小豆子已经侯在马车旁了。 “凌月……”珞娘话语难得轻柔。 手里的东西由苏黎交给无影扔上了马车,我笑着走了过去,伸手抱住了她:“珞姐姐,凌月会永远记着姐姐对我的恩情……” 小豆子挪步过来:“凌月,路上要小心点!齐镇距京都路途遥远,至少也得颠簸个三四天,听说最近一拨拨流民涌了进来,道路上随时可能碰到打杀抢劫,你这条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别又被人捡了去了!” “小豆子!你个乌鸦嘴就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珞娘厉声责备道。 小豆子不服气:“我说的都是实话!最近苍岭城中就是这么传的!” 我笑了笑忙应声:“凌月会的注意安全的!只可惜以后就不能够再听小豆子哥哥讲外头的奇闻异事了!” “桑儿……时候不早了,还是上马车吧!”苏黎在一旁轻声提醒。 “还没絮叨完呢!”我不乐意,朝苏黎瞟了过去。 “凌月!”珞娘抬高了声音说道:“姐姐我再教训你一次!女子应三从四德,有你这种口气跟夫君讲话的吗!……还不快上车!” “我……”我语塞,瞧着珞娘板着脸训我的样子,鼻子一酸:往后要再听她一次训,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我返过身朝苏黎嚷到:“不上马车,我要骑马!” 苏黎表情无奈,却也未多说话,只命无影牵了马匹过来。苏黎抱我上马,双手环腰:“坐稳了?” 我返过头,伸长脖子掠过苏黎肩头朝后边望过去,珞娘瞧了瞧我,便接过小豆子手里的驴鞭,朝马屁股上甩了过来,顿时骏马蹬腿嘶鸣,朝前方奔了出去,苏黎只手搂紧了我的腰,长喝一声便策马离去…… 两个时辰过后,便又坐回了无影驾过来的空马车中。只因为路途遥远苏黎怕我吃不消。我团坐在马车上打盹,有人扶过我去:“还苦着个脸呢?回了王府可不能摆这幅表情,会将老太君吓到的!还以为我强行架了你回来……” “老太君……祖母她还好吗?”我抬起眼问道。 “挺好的,不过身体不如往年了,脾气也差了很多……” “比如说?” “比如说最近两年一直受到圣上嘉奖不断,可是老太君总会数落我没用,连个媳妇儿都管不住!” 我嗤笑出声,又心虚的低下头去:“这个……是媳妇儿的错!” “所以啊,带你回去之后我便能平反昭雪了!”苏黎手抚过我额头:“终于笑了!……还在担心什么?” 我摇摇头:“……明浩和婉馨他们呢?都长成大孩子了吧!” “恩,婉馨都十三岁了。只不过越来越难对付……”苏黎侧过头:“脾气秉性越来越像某人……” “哈?”我一愣:“她不会是……”我咽了咽口水没敢再往下讲。 “圣上本有意要将婉馨赐给大皇子的,可谁也没料到大哥刚对婉馨提起这件事,却被婉馨一口顶撞了回去,那丫头被关在屋子里闷了三天……” “哦。”我眼珠一转,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苏黎偏过头来,狐疑的看向我:“莫不是……你在作怪蛊惑婉馨吧?给她出了什么馊主意?” 我忙摇头:“我冤枉!” 苏黎歪着嘴扯出一丝笑:“婉馨现在还小,即便要完婚也得两年后,估计她会慢慢醒悟的……越想抗拒,就越是斗不过命运。她婶婶便是个前车之鉴:逃婚失败,两年后还是灰溜溜的被人给拎了回来……” “请注意:不是被拎回来的!是心甘情愿要牛皮糖似的黏回来的!”我横了他一眼:“若不是被她叔叔所感动,若不是承认她叔叔魅力实在够大,她的婶婶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苏黎凑过头来:“这些,得且当做表扬全接受了!” 我顿了顿,还是开口问了出来:“苏黎……你说,婉馨会幸福吗?她会不会真的重蹈我的覆辙,一定要拐个大弯受尽挫折后,才能够找回原本近在咫尺的幸福?”她的小婶婶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心里依旧隐约感到不安,我当年年少轻狂所犯下的一系列错误,是不是还潜伏着一连串的不安因子,我得到的惩罚远不止这些? “桑儿?”苏黎将我拍醒:“怎么啦?” “哦,没什么!”刚才失神了,我缓过来:“对了,李晟呢?李晟还一直混迹在京都大街上吗?” “李晟?你是说相国府家那嚣张的小屁孩?听说……那人叫某人‘姐姐’,还在某人的出逃案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是一大功臣来着?”苏黎眼一阴。 “你没为难他吧?”我不怕死的瞪了回去。 苏黎哼声:“我能为难到他?那家伙在京都螃蟹似的横行霸道,在家里还是个太上皇,他家四代单传,各个宠着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家四代单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沉默了半晌:“那么,李相呢?” “你管的事还真宽!”苏黎将我放倒在他怀里,笑了笑:“李府还是那拿高岁俸的相国府。不过别人的家事往后便少操心罢!先给你提个醒:回去后只能老实当你的少夫人,不能再惹乱子!” “我平时候很会生事是吗?” “有点!不是盏省油的灯……”手指朝我鼻头上一刮。 我撇嘴:“那我是不是要被关押,没得自由了!” “你还想追求你所谓的自由?”苏黎将我紧紧将我箍住:“一早还被珞娘训斥了又忘干净了?往后什么事都得先来问过我再做决定!‘夫’字天出头,若你还是不懂‘以夫为纲’的道理,回家后不出一月,定将你治得服服帖帖!”说罢放我腰间的手一把拧了过来。 “痛!”我龇牙:“要是祸不是我闯出来的呢!” “放心……”苏黎眼神中难得的柔情就要将我沉溺:“天大的事,都有人帮你顶着呢!” 我宽下心来,睁眼瞧着那玄青色的车顶,此刻心里正一点点被盈满。 “小桃呢?” “这会子估计在毕咏阁哭啼着等你回府!” “……采菱呢?” 苏黎凝视着我:“采菱……如今安睡在苏家祖坟。” “那便好。”我松了口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苏黎胸口,嘴里呐呐:“归根到底,还是我害了采菱……” 手一把被人拽住捏得生疼,苏黎怒道:“说什么呢!将罪名全往身上揽,能够显示自己有多伟大是吗?” “我不伟大,我自私得要死……”我起身端坐起来:“我若不去医馆拣药,就不会碰上夫腾儿,也就是枕香,她也不会暗地里跟我打听李晟的事……也就不会动手脚往采菱的其中一副药贴中下毒了!” 苏黎惊异:“夫腾儿?落樱院的那位女子?” “恩。”我点头:“夫腾儿留给了我她的记事本……” …… 那两年时间里,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将所有的事实想通顺想透彻,如今将夫腾交给我的事实一字一句的讲给苏黎听,又费了一番口舌,已是口干舌燥。 苏黎忙将水囊打开,亲自喂我喝了下去:“慢点,别呛着了!” 说罢用袖子擦了擦我嘴角的水渍:“桑儿,一个女子管不了那么多的,夫君是你的天……什么事情都有我撑着呢!” 我点点头,如今将这些告知与苏黎,心中的大石也算落了下来。我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对了!我房间那张大床没有被搬走吧?” “纠正一下,那是我们的房间……” “呵呵……”我笑道:“以后你惹我生气了,还是会一脚将你踹进书房!” 苏黎无奈:“看来‘夫权’二字是怎么都唬不住你了!” “我恃宠而骄!” “你还好意思讲出来,还觉得挺光荣!” 我哼了哼:“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躲角落反思去!” “往后还真不能太由着你的性子来!”苏黎板起脸。 真的?这话有待商榷……“我要在我们的房间里再放上个湘妃榻,先前的那张竹榻太硬,磕着腰都酸……往后我还要每日中午睡上个美容觉!” “好的,回去就请师傅来特做一个!” “还有前边的殿春园,要不咱冬天就在篱笆周围植上一圈雅蒜?夏天的时候,我要用将离花沐浴!” “恩,准许你臭美!” “还有……”还有就是:都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躲角落反思去! …… 夫腾儿的心情密密麻麻的记满了整个本子。 “捌月拾弎:昨日才知道,原来语桑和李相的儿子也很熟……她熟稔地叫他‘小晟’。只是探探口风,没想到真被我猜中。夫腾儿还是没有学会真正的耐心……于是才会特意从蒙图手中接过药帖,将隐在袖中的箭木散不经意的塞进了其中一副药包中…… “李晟是李相国的儿子,便自然会是夫腾儿的敌人。每一次看到蒙图脸上的痛楚,夫腾儿的心也会跟着难过。可是我们带过来的人并不多,在上次行庙事件中并未成功。李相国奸诈得很,我们的人只害了那小妾一命,未曾得手还暴露了行踪引人怀疑,不得不暂时罢手……李晟小小年纪能去柳巷挥金洒银,而蒙图却注定要带着仇恨痛楚一生…… “可是蒙图稀罕的并不是这些,他不是煜国忍辱负重卑微的李君蒙,他有他更为尊崇的身份。蒙图的阿妈,是当今大汉的亲姑姑,她是昔日腾尔滕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西伶人民喜爱的格日公主……若不是因为如今这个煜国的相爷,我们西伶美丽的公主,会将她的清雅延续至今…… “若不是那场战争,就不会有千万西伶百姓死在煜帝踏贱过来的马蹄之下;若不是格日公主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也就不会将别国奸细留在身边十几年未曾发觉…… “夫腾儿还不知语桑带回去的药,会药死谁……或许夫腾儿的一时冲动会受到阿大和蒙图的责罚,但是我不在乎,终有一日,灾难的火种会将李家富丽堂皇的府邸点燃,终有一日腾尔滕还会属于西陵子民!” 再度重逢 行至半路,马车突然一个猛扎便向前倾,我重心不稳差点从坐凳上跌了下来。 苏黎手快拦腰扶稳了我,撩开车侧帘子朝外头厉声喝道:“无影!”只听得外边有马儿嘶鸣,马鞭抽在空中声音疾利,接着便是马蹄声渐行渐远。 我伸出头从苏黎撩开的车帘向外头望过去,马车颠簸了两下,前头马儿跪下去的前蹄挣扎着终于站了起来。 无影控住缰绳不敢松手,看着前方马背上远去的两人,气得声音直颤:“娘的……竟没能抓到那俩小贼!” 马车终于停稳,苏黎拉我下马。无影请示:“主上,要不要属下去追回少夫人的马匹?” 苏黎脖子上青筋直暴,看着消失在拐角处的人和马,又仔细检查我哪有磕着碰着,见我摇头,最终声音还是软下来:“算了,还是别耽误行程了!” 我注意到了无影手中被斩断的马缰绳。在这之前,他一直是将我们闲置下来的栗色骏马牵在手中的。我疑惑:“什么人要抢我们的马匹?” “注意到那两人什么来头没?”苏黎开口。 无影拱手:“回主上,两人是击中马腿后从路旁的丛林里溜出来的,而后翻身上马斩断了旁边马儿的缰绳,两人逃窜的速度实在太快,另一只马又受了惊……” “好身手!”苏黎朝马车周边望过去,直叹道。我跟着他的视线走,路上除了石子什么也没瞧见,可方才马腿明明被击中了。 “是流民吗?”我疑惑着开了口,想起了临行前小豆子八卦的话题。 俩人同时朝我看过来。我望向苏黎:“无影不是说他们衣着破烂吗?” “他们只抢了那闲置的马匹,没有抢劫财金也未伤人……”苏黎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两人是穿胡服?” “这个……是属下疏忽。” “他们会如此熟稔的驾驭马匹……”苏黎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擅长骑射,会不会是草原上逃进来的流民?”想到了这一层,我试探着开了口。 苏黎拍了拍我的脸还有心情夸奖道:“真聪明!咱俩想到一块去了!”转身看向远方时表情又变得凝重:“无影,还是加紧赶路吧,尽量早日赶回京都!” …… 这几日,一路上果真有消息传来:最近从边疆腾尔滕涌进了大量流民,玉阳关一带不时会有西伶盗匪侵入腾尔滕境内,抢劫牛羊和财物,他们打家劫舍一次比一次嚣张,一时间很多百姓皆往中原逃了过来…… 每每听到类似传闻,苏黎眼神中便满是肃杀与冷冽。 “苏黎,边境是不是要打仗了?”我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终于问了出口:“不是这两年都过得蛮太平的吗?为何突然之间胡人会有异动……”想想又觉得事出并不突然:两国关系本就紧张,任何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成为新一轮战争的导火线。 苏黎没有回答,只是命我拿出梳子,亲自替我将两鬓的乱发理顺:“就快要到京都了,到时候披头散发的回去没一点少夫人形象……待会儿将飞鸾放出来,任他们自由回宫吧。” “我怀疑它们都胖得飞不起来了!还有就是……” 等很久见我没了下文,苏黎笑了笑:“别紧张,丑媳妇也总得见公婆的!先带了你回府,咱明日再进宫。估计这会儿府里也已经知道我们今日返回的消息了,说不定在城门口还会有惊喜要等着你呢!” “惊喜?”我瞪大了眼:“不会是吹唢呐放鞭炮外带做个横幅迎接我归来吧?” 苏黎的爆栗子又砸了下来:“你还奢望会有这样的排场?” 我忙摇头:“我回去就负荆请罪!” 苏黎笑,压低了声音故意开口:“说不定会有皇宫抬过来的轿子要迎接公主回宫的!” 虽然知道苏黎存心开我玩笑来着,我忙将头摇得更厉害:“苏黎,我只想回王府,不想去宫里头见皇帝无缘无故扣顶高帽子!” 苏黎笑着搂了我过去:“目前你还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王府的四少夫人……你是苏黎唯一的妻子。回去以后乖乖呆在府里,不该你操心的事不要管,听见没?” 我皱眉:“表哥,你说皇帝会派你去边疆打仗吗?你能不能回绝啊?给再多的高官厚禄都不能动摇,要经受得住糖衣炮弹的袭击!” “此话怎讲?”苏黎开口问道。 “就知道皇帝不会安好心!”我一拳头朝苏黎胸口砸去,苏黎纹丝不动不痛不痒的,我撇嘴:“他是瞧着你身子骨硬朗,年轻人精力强盛不利用白不利用,要拿你去做盾,阻挡敌人的击过来的矛呢!” “休得无礼!”苏黎捂住了我的嘴,尔后又轻笑起来:“怎么血雨腥风的战争从你口中讲出来像是在办家家酒?说得这般轻巧……桑儿,如果真如你所说,真避免不了会有一场战争,那么若是陛下肯让我领兵出征,我定会谢主隆恩!经过几年的风雨磨练,若是连上一次战场的机会都不能抓住,岂不是亏了这一身铠甲,英雄要无用武之地吗?”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边疆!” 苏黎嗤笑:“我是去远足踏青要抛你在家,还是备厚礼出使女儿国你不放心?荒唐!怎有带上女人一起出征的道理!”说罢抚了抚我的头发又安慰道:“这几日边疆颇不宁静,胡人滋生事端在先,陛下不会坐视不管。若是真有出征的一天,你便乖乖在家等我凯旋!” 我直想哭!瞧着这势头,我和苏黎刚相聚,却很有可能要再一次长时间分别,更何况苏黎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打算抛头颅洒热血来着! “那要等你到猴年马月狗日!……也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不是想着播个种就滚出去,然后留我在家里替你孵蛋,回来好直接收获丰收的喜悦?”我拿眼瞪他:“更或是不到俩月,边疆飞来喜报祝贺我直接升级做寡妇了……” 苏黎被我的无理取闹呛得青筋暴起,转眼又是一脸无可奈何,只耐着性子压住火,对我软言细语:“桑儿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这般诅咒夫君心里也不好过吧?……我同桑儿一样,不忍刚相聚又要分离。可如果真会爆发战事真轮到我报国效忠,桑儿应当为我感到骄傲不是吗?我不能带你去行军打仗,等过后腾尔滕平复下来,再协你去大草原纵马可好?还有便是……我保证,我会平安归来!” 我的心思被苏黎摸得透彻,终于没有再开口。就趴在他胸口,从苏黎撩起的车帘向外看过去:半路上快马加鞭往回赶,如今终于瞧见城门了。 …… “桑儿!”苏黎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到京都了,咱们回家了!你看看都有谁来迎你了?”说罢跳下马车,伸手揽了我下来。 “小婶婶!”刚下马车就有身影朝我奔过来搂住了我。我惊喜,返身抱紧她:“婉馨,你都长这么高了!”我捧过她的脸:“来,让婶婶瞧瞧,我们的小美人是不是越长越天仙了?” 婉馨笑靥如花:“婶婶,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 “不怨我吗?”我试问道。 “有点!”婉馨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嘟起嘴:“你不声不响地离去,是挺遭人怨的!最可恨的还是那个万恶的帮凶!”说罢婉馨眼朝一旁剜了过去。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我微笑着打招呼:“我们的小晟沉稳了许多啊!” “姐……”李晟冲我笑道:“真高兴你能回来!” 瞧了瞧婉馨和小晟,我眨眼:“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约好了的,还是碰巧碰上了?” 李晟见我笑得一脸暧昧,淡定开口:“这会儿爹爹又去寺庙里进香了,最近管我管得严,我是得空溜出来的。” 又去寺庙……当年相国府出案子时,也是在寺庙返身途中。李相去庙里求签拜佛,是求的平安签?还是拜那送子观音…… 头顶有鸟儿扑闪着翅膀飞了出去,我一闪身便又乐了:“苏黎你看!看那俩鸟儿笨拙的样子还真逗!” 苏黎手提空鸟笼,拿眼斜我:“鸟儿跟了什么样的主人,秉性也自然会随着主人而变化了!” 我耸肩:“婉馨,你四叔又损我!” 十三岁的婉馨笑起来天真烂漫:“偷偷告诉你哦……小婶婶,我四叔在家里还骂你是头猪是头驴……有一段时间天天在家里气得敲书案,说你又蠢又倔!” 我朝苏黎望过去,苏黎注视着我不说话,我一脸委屈:“哪有你说得那么直白的……总不能,人家像什么就说人家是什么啊!” 苏黎一愣,怒视过来:“有你这么损自己的!”说完后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在场的人也都乐和起来。 我返身,身后是城门,前方一派车水马龙。我长吸了口气,抬头望着这京都的澄净蓝天,还有那明黄色的小点儿在这片乐土上空翱翔。很快它们便能够找回当年的轻灵了。 “苏黎!我能不能够大声嚷一声?”我突然兴奋,向他征求意见。 “你想说什么?” 我仰起头,朝着这青瓦灰墙蓝天白云,将手放到嘴边然后深呼吸,练了练嗓子:“我胡汉三又杀将回来啦!我、胡、汗……” 声音还憋在喉咙口没有完全喊出来,苏黎就忙捂住了我的嘴,怒斥道:“你是王府少夫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少给我出洋相!” 众人全乐了。 可当我再次抬头看向高空时却傻了眼,不禁失声叫了出来:“苏黎……” 那在空中试飞得正欢,正要朝宫门处翔飞的鸟儿,被人双箭齐发双双射中。飞鸾还没来得及挣扎,便直线从高空坠落下来。 庙宇对峙 飞鸾的坠落只是一瞬,可我望着那渺远的天际顿了许久,方缓缓将头移转过来,话音带颤,眼泪也不由得刷刷落了下来:“小白小黄……” 那是我的小白和小黄!听说他们有着尊贵的身份,在煜国受尽了恩宠。可我给他们各自取了个贱名,取个贱名好养活啊……养了两年,却眼看着它们在我眼前坠落…… 苏黎拽紧了我的手:“那箭是从何方射过去的?” 我缓过来,忙伸出手指向西南边:“大概那个位置!” “无影!”苏黎返过头。 “主上,西南方是秦西坊与安平坊街道的交集处,临山较为僻静,再走进去便是千因寺了。” “千因寺?”三人不约而同。 我疑惑,苏黎皱眉,李晟惊诧。 …… 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南面驶去。无影驾车,我在车内抱着空鸟笼思绪纷飞。 “小晟……”马车内,我缓缓开口:“相爷奏请圣上要修建千因寺时,时隔只有十几年吧!” 李晟勉强笑了笑:“千因寺并不大,修建时间也不长。这十几年来,爹爹一直是寺庙里面稳定的香客。娘亲说爹爹信佛,所以我一出生便被带去千因寺消灾祈愿……” “庙宇算不上破旧,可是简陋异常,我也只去过几次……还是被爹爹硬逼着去的。自从娘亲死后,那破庙便好像成了爹爹的第二个家了!” “你爹爹娶了一大堆小老婆,还四大皆空来着?”婉馨插嘴道。 李晟狠狠朝婉馨剜了过去,目光疾厉。 我从袖子底下扯了扯苏黎的手,向他看过去。苏黎领会,于是开口道:“婉馨能否帮四叔去找回飞鸾?四叔还得将飞鸾带回皇宫请罪……” “小晟你陪婉馨一块去好吗?”不待婉馨回答,我忙朝李晟微笑道。 婉馨不小心说错话,此刻全当我俩给她找台阶下,于是埋下头不吭声。我朝李晟使眼色。马车停稳了,李晟望了望我,又白了婉馨一眼,便一声不吭下了车,婉馨忙提了空鸟笼追下去。 马车拐个弯便朝通往千因寺的方向驶了进去。看着两人行远,我全身乏力便瘫倒下来。苏黎只搂紧了我,什么话也没说。 “表哥……”我开口:“你说,我们真的有必要支开小晟吗?或许事情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糟糕。李相一早出府,此刻可能早已回去了。” 苏黎没有接我的话头,只是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十几天之前我人还在京都,便听大街上有人传:有十几号汉子将整座酒楼的羊肉全包揽下来……” 我心一沉:“真的会是……” “还记得你跟我提过的,夫腾儿记事本上的内容吗?” “夫腾儿?……夫腾儿说:几年前的相国府一尸两命案,是他们的人所为……夫腾儿还说了,终有一日,灾难的火种会将李家富丽堂皇的府邸点燃,终有一日腾尔滕还会属于西陵子民……”我突然紧张起来:“那么小晟会不会有所察觉?李相在千因寺真会遇着危险了?” 马车行进在幽幽古道上,满山的新绿让人为之沉醉。 跳下马车,“千因寺”的牌匾远远的静卧在三门殿正殿之上。只是座木构建筑,殿宇稍欠巍峨;但是三面环山,林木繁茂,偏僻而幽静。寺庙简朴不张扬,带给人一种脱尘之韵。 走进院落,寺内清幽,此刻香客并不多。正在打扫院子的小僧将我们领进了三门殿,并告知:住持此刻正在禅院与李施主说禅,不便打搅。 进入大雄宝殿,苏黎点燃了香,小心的将香火插在一旁的香炉中。我环视四周,殿内肃穆,一座座佛像宝华端庄,接受世人“烧三支文明香,敬—片真诚心”。我只叹这佛门净地,万不可被杀戮沾染。 寺内清幽,苏黎拉起我走出左偏殿,向后绕过去。四周临山,山中自会有鸟叫,而此刻的鸟鸣声却听得我心中压抑烦乱,瞧着寺庙一片清净祥和,刚才齐发的那两只箭,真会是从这儿射出去的么? 再往前走便出现几步台阶,隐约埋在了盈盈绿意中。我望了望苏黎,随了他迈开步子。 “苏……”我话还没出口便被苏黎止住,捏了捏我的掌心示意我不要出声,便拉起我踏上去。 这是一块台地,有疏朗的修竹,有石桌石凳,方便静坐打禅。踩着青草地走入平地中央,向下远眺过去,却发现视野开阔:本是山围树笼,不过从台上极目远望,秦西坊与安平坊的街道纳入眼帘。还有那一片蔚蓝的天空……一个时辰前,从这望过去,那两抹明黄色欢快的身影一定美好至极…… 我心中不安,瞧着山脚下的土地以及远方的天空,想象着飞鸾欢跃的身影,于是瞄起眼,做弓状缓缓拉开了手臂……那箭羽该是从这个角度射过去的。 苏黎走过来,用手拂开了我紧锁的眉心,盯着那一旁紧闭的重门,缓缓向前挪步过去。这儿该是寺庙的最高地了吧?离三门殿太远又隐在了群山中,若不靠近,会很难掌握上头的动静。 在进寺庙之前,苏黎与无影耳语一番后,便没见无影再跟过来。 “孩子……”屋内人声颤颤:“是你吗?” “给我闭嘴!”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阿弥陀佛!施主此次来小庙,有所求,亦或是有所度?”禅师声音平静如止水。 终于等到熟悉的声音从室内响起:“来此了因果孽缘,来此修佛。” 禅师笑答:“佛没坏,不用修,先修自己。” “老和尚!不想死得太快就别出声!” “大师参禅讲禅。敢问大师,这世间之物,何谓善,何谓恶,何谓因果?”君蒙打断了旁人的话,开口问道:“如有人苟且行事,抛弃妻子,却还能够享尽这世间荣华,这是否有违因果?” “蒙图……你和你的母亲……”李相讪讪开口。 “你还敢提我的母亲?”君蒙声音陡然变厉:“你隐藏自己的身份混迹在西伶,你一夜之间召来万马千军,你眼看着那么多西伶子民丧生在了战乱之中……我的母亲更是被你害死的!她被你逼得没有了退路:一夜之间,她从草原上人人喜爱景仰的大格日公主,轮为被人唾弃的国家罪人!你走后的第二个晚上,我的母亲不堪忍受你的背叛,皇室的怨恨,更不忍去看那尸横遍野满目苍凉……于是她挥剑自刎了。”讲到这儿君蒙苦笑出声:“于是你高兴了?” “这一生,于你们母子,我所欠下的债岂是布施一座庙宇就能救赎回来的……”李相呐呐。 君蒙哂笑:“九岁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阿爹只是个普通的异族商人,我的母亲能够排除万难和他在一起,他就一定有值得母亲去爱的地方……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实会是这么不堪…… “你是不是认为我也早已死在了那场突袭中?你们煜国的皇帝亲征腾尔滕,几乎不伤一兵一卒,便将西伶驱逐出境直往沙漠中逼……没有了水草,我们的牛羊如何生存,我们的百姓何以安家? “是你让我每日生活在这痛苦与仇恨之中!”君蒙猛的扯开了嗓子厉声喝道,一个没防备我身子都是一颤,苏黎从身后紧紧环住了我。 “孩子……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母亲……我不后悔效忠自己的国家,却发现用错了手段,我不该去伤害一个女子的感情。” “你不配做我的父亲。”君蒙一字一顿,声音冷冽:“你所犯下的罪孽太深重,即便用你的命来偿还,也消除不了我心中积压了太多年的仇恨……巴赫!端过来!” “施主请三思!憎恨他人对自己亦是一种莫大的损失,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禅师忍不住开口。 只听得室内“咔嚓”一声骨头脆响。 “大师!”相爷疾呼出口。 君蒙的话缓缓逼近:“你不配做我的父亲,不配做西伶的驸马!瞧你的儿子在京都多威风啊!同样的血脉,你待我们母子却未留半分情面。知道吗?后来我带着仇恨与苦楚混入煜国,我忍辱负重放弃西伶皇室的尊贵头衔,这么多年却仍旧和你同一个姓,这让我感到屈辱! “喝了他。” …… “喝了他!” “啪”的一声,瓷碗打碎在地。就算是隔了纸窗,也太容易想象到君蒙眼中燃烧出的怒火,就要将这清净冷凉的禅院点燃。 我捅了捅苏黎,满脸担忧:现在该怎么办? 三门殿前依旧是香火缭绕,后院的空气中却充斥着浓重的杀戮气息。 “看到刚刚被射中的飞鸾没?就算是你们煜国的神鸟,照样轻易被葬送了性命,你们的皇帝早晚也会是同样的结局……你不想死,我便得且留着你,若那死去的鸟儿能引得你们皇帝的视线,那你此刻还有利用价值……或许还能方便我们一举攻破!你不是我的父亲,我要带你回西伶,为我的母亲祭祀……” 过了这么久还是不见无影的身影,苏黎领着我缓缓撤退。 台地周围突然有人影齐齐浮了上来,屋内的木门瞬间被踢开。李相被人押着出了房间,君蒙亦从禅房内缓缓踱步出来。见到被包围住的我们,瞬间色变。君蒙表情僵硬,盯着我看了半晌,方开口:“……桑儿?” 瞧着君蒙的脸:两年来并未改变什么,如果不是亲耳听到禅房内的对话,此刻看到他款款踱步出来,依旧是白衣飘飘负手而立的仙人之姿,我还会错认为他是我认识的那与世无争的冷面公子。 “桑儿!”苏黎在一旁轻声唤了唤我。我忙回过神来,紧贴在苏黎身边不愿再去多瞧他一眼。夫腾儿告诉了我:君蒙有西伶高贵的皇室血统,他与煜国相国府有着永远也解不开的结,他身上流有李相的血液,却又把他恨到骨子里。然而我真正明白这些,却是假以他人之口。 “桑儿,真的是你!”君蒙话语中满是惊喜,我重新看向他时,他正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开去,满带研判瞪向苏黎,又怔怔的瞧了瞧我,方才眼中的喜悦被冲刷下去,换上的是一脸不可思议。 我望着君蒙,又环视了围在周边的君蒙带过来的护卫:一个个高头大马的。我箍紧了苏黎:“表哥,我们回家!” 君蒙的视线停驻在我身上后便在也没离开过,神色复杂,最后忍不住又开了口:“桑儿,原来你还活着……” 苏黎低下头,用额头轻抵住我:“好的,咱们马上就回家!”说罢压低了声音:“等会无影的人马带到后,听表哥安排,先自己乖乖回去,路上不准逗留!这里变数太大,我怕他们伤了你。你要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苏黎满眼宠溺与爱怜,拿我当小孩子哄。我止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却还是带着哭腔摇头:“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叫你不听话!” “苏黎!”苏黎的巴掌又甩了下来时,对面君蒙突然厉声开口。 然而只有我清楚,在我面前苏黎永远都只是只纸老虎,巴掌甩在脸上不痛不痒,全然没有君蒙脸上那般夸张的痛心表情。 苏黎环住我的肩,缓缓弯下身来:“等一下回府后,知道怎么做吗?不要急着回毕咏阁闷头睡懒觉,要先去给长辈请安。” 我点头。 苏黎微笑:“那先演练一遍试试!” 我想了想,便开口说道:“语桑给祖母,给姨父姨母请安!” 苏黎皱眉:“不想再挨打就老老实实说一遍正确的!” 苏黎手一举起我习惯性偏头,忙改口:“语桑回府,来向祖母请罪,给父王母妃请安……” 苏黎终于笑了:“记住了:要改口叫父王和母妃!否则他们会不高兴的。” “恩。”我使劲儿点头。抬头瞧见君蒙青白的脸,护卫在一旁不见主子下令,也不好动手。 “爹——”有声音从阶梯处响起。我一惊,便瞧见李晟发了疯似的朝台地上冲上来:“爹!” “混账!你来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去!”李相的话音未落,李晟已拔剑挥向了拢过来的护卫。刀剑不长眼,苏黎忙护我在胸前,终于瞧见前方有火把朝台地上围过来。 “主上!”是无影的声音。 利剑出鞘,刀光剑影,厮杀怒号……寺院顿时乱作一团。苏黎护住我,只手拔开腰间佩剑,杀出了人群。将我狠狠推向了阶梯处的来人,便又混入了乱剑之中…… “苏黎!”我惊呼出口。 “少夫人,失礼了!”接过我的侍卫一把将我扛上肩,朝寺门口冲了出去。 前方早已备好了马车。上车后我忙撩开车帘,看着那压下来的夜幕,要渐渐将寺院的混乱包裹吞噬…… 珠钗奔途 “少夫人,小的无憾,奉主子命送少夫人回府!”无憾话音刚落,便驾马带我离开了千因寺。 扭过头看着那本该清宁静谧的庙宇,今日却陷入混乱之中…… 所幸无憾报说婉馨已经安全回府。可特意支开小晟,不想他还是出现在了千因寺。 马车一路前进并未停歇,直到途径闹市才不得不稍稍放缓速度。凉风吹进车内,还带来了闹市中的沸沸扬扬。京都夜市繁华,这在苍岭和齐镇都是没法比的。纵使方才无影带一路军队从街道上冲过去,大概也没能换得几分钟的沉静。 如今苏黎、李晟和李相都还被困在寺里。以无影带过去的兵力,加之苏黎和李晟本身便自卫有余,我本不应该太担心。可是君蒙重新从西伶潜进京都,岂会打无准备之仗!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双充斥着仇恨的眼睛……顿时满身寒意袭来。君蒙……以前我一直期盼着能够读懂他,而如今读懂了却又害怕了。 听着车外人语声嘈杂,只觉得闹哄哄眼冒金星。直到马车穿过闹市,驶入宁静的巷子,四周清净了许多,头才没有那么胀了。 “无憾,还需多久才能到府?”我撩开车帘冲外头问道。约摸着也到时辰了,心里越是惦记着就越觉得时间走得慢,在马车内如坐针毡。苏黎现在怎么样了?就怕他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在为我分心……想到这更是归心似箭。 无憾得令,马鞭一挥便加快马速朝前方驶去。走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如今巷内空旷无人,可以加速了。我稍稍安下心来,想到很快便能够见着久违的王府大门了,终于愿意闭眼小憩一会,刚才神经绷得太紧了。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我措不及防朝前边扑了过去,人倒在了车棚口。 “少……”无憾还没能拔出腰间长剑,就被飞过来的利器扼住了咽喉,后一秒便朝我身边倒下……人在暗我在明,无憾来不及防范我更是没能反应过来,只感觉有湿漉漉的液体缓缓滴在了我的手背上:血…… 正在我慌张的爬起身时,隐在暗处的两只高大身影朝马车拢了过来,只一推,无憾便滚落在地。 “啊……”我顿时吓跑了魂,还没叫出口,便被人摁住嘴重新拖上了马车。车子一个颠簸从无憾身上碾了过去,掉转马头便朝未知的方向行进…… …… 被粗大的绳索捆紧了扔在角落时,身子倒是没有抖得那般厉害了。还好没被封住嘴,我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缓过神安静的蜷在角落。四周静谧,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也分辨不出我已经被带到了哪儿。此刻若呼喊救命无疑是找死。 在昏暗中戒备的盯着车内陌生的轮廓。车内外两人,他们杀害了无憾劫走了马车。他们是何人?或者说是谁派过来的人?掳了我是要去哪儿……我辨不清方向,可痛心的是自己已经背离王府渐行渐远。 苏黎……苏黎你在哪!此刻你是否已经回府,发现了无憾的死亡我的失踪?我刚回京都现在又将被送出去了,离你越远心就越慌乱……可是又怕他仍在寺庙逗留没有脱身,只祈祷他不要因为眼皮乱跳而分心,被人算计了去…… 身子被绑紧不能动弹,眼前迷迷糊糊却又不敢睡下…… 醒来时只想用手护住眼前的光线,却想起手被反剪在身后抽不出来。我迷糊着睁眼,从车帘外射进来的光照强烈。发现自己斜躺在马车上,车内的男子已经不见。 我靠着车壁缓缓撑起身子,马车一路颠簸,在车棚内磕磕碰碰,估计松绑后骨头全会散架,后背已经有淤青了吧。现在到哪了?一个晚上过去了,苏黎是否平安,他此刻在干什么? 我努力撑起身子将下巴磕到车窗上,咬起车帘朝车外望过去:山峦层叠满是绿意。昨日的车水马龙在我面前像是放电影般的掠过便不复存在了……我再也忍不住,直落下泪来:苏黎你在哪!快来救救我……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马车了!再多几次这样的颠簸我会崩溃去! 咸涩的眼泪落到嘴角,才发现口干舌燥嗓子就快冒烟。我重新返过身瘫倒下来,试着挣扎了几下,手腕处又麻又疼…… 不知是不是太过期盼而出现的幻觉,还是四周太安静而出现了幻听:只觉得后头有马蹄声渐渐靠近了。突然间前方的马鞭甩在空中脆响,马车加速之际,又有人返身进了车棚。 这次终于能够看清楚来人了:深轮廓,络腮胡子,中原人的衣着,发髻盘在头上却看着有点别扭……我心中约摸能猜到点什么。 我绷紧了神经注意着马车后头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座上的人,哑着嗓子试探着开口:“水……我要喝水……” 汉子皱眉,伸手撩起车帘瞧了瞧外头的动静,便返过身来。将水囊拧开,抓住我的头发朝我一顿猛灌。 “咳、咳……”我一咳嗽肺都被呛得生疼,但嗓子终于舒服多了,润了喉咙对我没坏处。不过……看着前方汉子戒备可并不担忧,我又开始犯愁:车外山峦重重,估计是山路十八弯,即便身后马蹄声响是真,远距离也绝看不到马车的身影;加之本该来到的绵绵春雨迟迟不降落,道路干燥,车轮碾过也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苏黎要如何才能找得过来! “放开我!”络腮胡子抓住我头发的手还未撤去,我用力一拧头,朝他怒瞪过去。此刻是女儿装在身,络腮胡子在灌我喝水时衣裳已经被打湿一大片,我半靠在地上,裙裾在车棚中铺展开来,头上珠钗松散……那还是回京的路上,苏黎每日早晨便会为我插好的钗子。我不会弄这些玩意,只有苏黎才知道珠钗要插哪个位子最漂亮……弄掉了我跟你急! 络腮胡子看向我的目光不自在的转移过去。 我脑中忽的灵光一闪,便啐了出口:“登徒子!” 汉子猛的一转身,我一脸怯怯,缓缓靠着车壁半坐了起来。双脚一缩,络腮胡子踩着我裙边的脚忙抬了起来。瞧着我的表情,转过头去懒得再理我。 我抓住机会,忍住磕碰的疼痛,将头往车窗上摩擦,感觉头上的珠钗渐渐松散,最后终于如愿坠落下来…… 珠钗掉落在石子路上发出清灵的声响,只一瞬便无音了。汉子转过头,一皱眉便掰过我身子,检查我身后绳索没有松动,才安下心来又一把将我摔倒在了车上。 我该做的努力已经都做了。苏黎定会兵分多路寻人,假若这一路寻过来的不是苏黎,或许就不会有人认得那钗子;假若是苏黎带兵找过来,他要是太心切而未看到落在地上的珠钗……如今这一切都只能看我的造化了。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趔趄,感觉马车朝溪水中淌了过去,马蹄飞溅过来的水打湿了帘子。我忙直起身:马车此刻放弃了正道? 果不其然,外头有朝浅水中冲过来的马蹄声,截住了马车的去路。 “主上!”是无忧的声音。 我心中一喜,浑身劲儿都回来了,再无忌惮,冲外头喊出口:“苏黎!” 络腮胡子一把揪过我的头发。听到车外真有苏黎焦急又惊喜的声音回应我时,顿时什么也不怕了,只觉得希望就在前方。 “主上,无影带的另一对人马很快就能朝这边赶过来了!”无忧开口道。 络腮胡子一急,一把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我吃痛叫出了声。 “桑儿!”苏黎在外头声音焦急。 络腮胡子掐住我后颈将我头直往车窗外摁,嘶吼声粗犷:“都让开!否则我捏死她!” 我强睁开眼,视线刚好和马头平行。努力斜过眼朝苏黎看过去,珠钗握在了苏黎手中……被越拽越紧。 苏黎声音渐渐放平缓:“你们的主子杀害我煜国相国后逃窜了,可他不会武功,他身边的护卫已是半死半伤,如今官兵布下天罗地网,他逃不掉了的!” “巴赫!别听他们吓唬!”外头有人声响起来:“箭尽管放过来!若是非要两命抵一命,我们也不觉得吃亏了!” 巴赫手一紧,我便被涨红了脸。 苏黎控马带头后退了两步:“你们的主子命你们劫住她时,是否有作特别交代?” “哼!此刻捏她在手中的不是主子是我巴赫!主子叮嘱不要伤害这女的,并不代表我巴赫定会顾忌到她!逼急了我,这女人就只得死!” “你们主子想要的东西他已经拿到手了。” 巴赫哼声:“主子想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其中……包括这个女人!若你仍要坚持,巴赫不介意带具死尸回去复命!” “你若是伤了她……我要你主子的命来偿还!” “那我便如你愿!”巴赫的手掐下来我骨头都快被崩得脆响。 “都退下!让开道!”苏黎忿怒着朝莽骑嘶吼过去,心中积压的怒火无处释放。 我的眼泪不由得溢了出来:苏黎平日行事果断干脆,什么时候会害怕被威胁,什么时候缉拿案犯还要去一步步商议一步步退让!我成了苏黎身上的一根软肋了…… 马车突然动身,没了命的朝前冲过去。在确定车马没有离开苏黎视线的时候,我的头仍被强扣在外边,扬起来的溪水溅湿了半边脸,路边的藤蔓扯住了头发…… “小贱人!”过了好久,巴赫终于将我拽了进来,一巴掌狠狠甩过来,顿时天昏地暗眼冒金星。 我嗤笑:“我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有本事就真杀了我!” 巴赫恨恨的看向我:“安分点!你们中原人管你这种女人叫祸水!” “加速!……后头人马又追过来了!绕开它们!” 我轻笑了笑,耳朵被那一巴掌轰得嗡嗡作响,待到面前的星星点点退去,眼前终于一黑…… …… 有温热的布巾亲亲拭过我的脸。我一把抓紧了那温暖的源头,微微扯出一丝笑:“现在安全了吗?” 宽大的手掌抚过脸,压低了声音朝耳边缓缓呼气:“安全了,没有人再来伤害你了……” 我仍未睁眼,声如蚊蚋:“这里是哪儿?我们回家了吗?” “这是煜国的一户农家,下午我们便启程……” “苏黎,我口干……” …… “苏黎?” 身子被人轻轻托起,温热的茶送到了嘴边。 “苏黎,我头好痛……我要请京都最好的大夫过来!” 冰凉的唇在我额头上印了印:“桑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虚幻之爱 “桑儿?”声音再一次在耳边焦急的响起。 “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一把抓过探向我额头的手,习惯性的放在脸上细细摩擦。喜欢苏黎掌间细密的茧子,挠得人痒痒的心里面却感到实在。苏黎手掌上的厚茧带给我的是百分百的安全感。 可是……手掌宽大,平滑的指肚滑过我脸腮时,心突然悬了起来,我一惊猛的睁眼。 “终于醒了。”君蒙浅笑。 我慌忙坐起身子,盯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愣愣地开口:“苏黎呢?” 君蒙眼神中的黯淡也只是一瞬,顷刻又换回了笑容:“饿了吧?等用完饭后我们便启程。”说罢朝门外唤了一声。有护卫打扮的男子将门打开,放了端着饭菜的老妇人进门。 妇人将头压得低低的,将饭菜一一摆在木桌上……我疑惑:瞧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本该熟稔的动作做得生疏至极;又注意到了老妇人颤抖的双手…… “起床吃饭吧。”待到妇人退了下去,君蒙弯下身就要帮我穿鞋,我忙一骨碌从床上滑下来,匆匆将脚塞进鞋子里。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一点,等会路途遥远……” “你要带我去哪儿?” 君蒙微笑:“咱们以后会去你最爱的大草原。” “在这之前呢?” “带你回西伶……” 我注视着他的脸:干净清爽,没了昨日眼中的杀气,换上的全是脉脉温情……两年了,原来他还不曾忘记我。我心中感慨,终于开口唤了他一声:“君蒙……” 君蒙满脸欣慰:“……你迟迟不肯开口,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我笑道:“我不会忘记那年在京都成衣铺前驻足的素衣男子,平静淡然与世无争。” “还有吗?” 我果断地摇头:“没有了。”这是我最愿意接受的对你的印象。 君蒙沉默,摁着我坐下,将碗筷塞到我手中。 瞧了瞧紧闭的窗口,心中焦急:苏黎现在在哪?原本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苏黎身边,不料睁眼看到的却是君蒙……而如今的君蒙,因为感到陌生,所以畏惧。 我敷衍着夹了口春笋放到嘴里,一皱眉又吐了出来:“盐巴放多了……”想着那老妇人怯怯的样子,以及杵在外头的“门神”……我抬头,试探着朝君蒙问道:“大妈是不是太紧张了?” 院内一片静谧,我猜想大妈在我未醒来之际,该是一直被困在厨房了;而如今……君蒙平日里是不会用这种不君子的手段的。他注重礼节温文尔雅,根本不会为了逃匿而强占民宅…… “那便吃这个!”君蒙心知肚明却回避了我的问题。 “我不吃了!”我放下碗筷:“君蒙,见到你很高兴。可我不能再逗留了,苏黎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桑儿!”君蒙一把将我重新摁下来:“我带你回家!” “真的?!你会送我回家吗?” “恩……我会保护你不被人欺负,我保证回去后没有人敢对你有异议……” “谢谢你君蒙!”我惊喜,装作没听懂,继续一厢情愿地曲解他的意思:“你将我送回京都就行了,苏黎的马车会侯在城门口接我回王府的。” “桑儿……”君蒙将我双手握紧了:“我带你去一个比苏府更好的地方好么?” “那儿有什么?” “那儿远比煜国要来得美好!有沙漠,有戈壁,还有草原……有骆驼和羊群,有篝火,有毛毡,有舞曲……” “那儿有殿春园吗?有苏黎吗?” “……那儿有很多珍贵而神奇的药材,比如咸水湖边生长的露也草,比如大漠深处的涸莲……你气色不是很好。” “那是因为挨了你属下替你甩过来的巴掌!苏黎从来不会下手这么重!”我将手从他手掌中抽出,捂住了仍有点肿痛的右脸,回答道:“老大夫说了,我只要保持快乐的心境就一样能够长寿,苏府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疗养所!” “我代……代夫腾儿向桑儿道歉。” 我一脸大义凛然:“没关系了,我是药不死的蟑螂!……君蒙你会送我回去的是吗?” 君蒙顿了顿没有接我的话头,只继续微笑着开口:“西伶还有雄鹰有苍狼,我们有自己的王,我们称呼我们的王为‘大汗’,大汗的妻子叫元妃。如果桑儿作我的妻子……便是西伶的王妃。我们的大汗威猛刚毅又宅心仁厚,他对他的兄弟对他的子民抱有仁慈宽爱之心……” “你是他的兄弟,可我不是他的子民!” “大汗会包容你的!只要桑儿能忘掉自己的身份,绝口不提煜国皇室,只要你做我的王妃……” “我是苏黎的妻子!”我想我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讲这句话,都不会犹疑半分……哪怕终于将人惹怒了。 “为什么以前不是而现在是?”君蒙放弃和我软言沟通,一把抓过我的手腕,绳索勒过的地方被拽得生疼。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直都是!”我倔强着抬高了声音。 “那么我呢?桑儿,如今你将我摆在了什么位置?” “君蒙!”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心中的语桑三年前便已经死了!原谅我曾经的无知……我现在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在成衣铺遇见你之前,苏黎先入为主一早便进驻我心中了!” “我们相识已有十多年……而你了解他多少?” “可是我又真正了解你多少?若不是夫腾儿告知我一切,你的一肚子秘密是不是要隐瞒一辈子?起码如今我和苏黎能够相互坦诚!” 我很感谢夫腾儿为我留下的记事本,这让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此刻君蒙完好的站在我面前,可我却只看到了他的三分之一……幼时的君蒙属于真正的语桑,我不曾有他的任何记忆;如今的君蒙太真实的展现在我面前,君蒙成为蒙图又让我不愿意主动靠近了……我只认得成衣铺门前的潇潇身影,美好得像是幅画卷,让人远远的欣赏着永远铭记着。 君蒙是幅画卷,我能够真实拥抱住的只有苏黎,还是苏黎。 如今想起来,挺感激在君蒙身边的那段日子。我获得的宝贵阅历,让我在波折中终于认清了自己……苏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我上了他的花轿,他牵起我的手,我们拜过天地,那时候便注定要和他丝丝绕绕有一辈子了不清的缘了…… “当日苍岭城的皮影戏场,我曾想过要对你坦白一切的!”君蒙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拉回了我的思绪。 “但事实呢?事实是最后我所了解到的关于你的东西,都是假他人之口!” “我有我的苦衷……也有自己一时跨不过去的槛!”君蒙满脸无奈与苦痛。 “那便不要勉强自己!”一来到这异世,我张扬着我的棱角到处肆无忌惮,弄了一身伤后终于愿意屈服:我变得现实了。我和君蒙注定是水与火,两人要走到一起太牵强。 “桑儿,为何你不能理解我!” “因为你以前藏着掖着不愿意被我了解……” “那现在呢?现在我告诉你要带你回西伶,你愿意跟我走吗?” “君蒙……”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杀害了你的亲生父亲是吗?” “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死有余辜……”一提到李相,君蒙眼中的杀气又腾了上来。 “那么这座农舍的主人呢?你平日里待人的温文尔雅去哪了?你为难老人家又有什么理由!”一想到方才大妈颤抖着的手,此刻瞧着君蒙只觉得越来越畏惧。 “你昏倒了,怕你有个闪失……只在这打扰她半天而已。” “你走后为了不被官兵找到这儿漏了行踪,你确定自己不会灭口吗?”此时的君蒙……他太过轻贱生命。 “我会!”犹疑过后,君蒙还是老实回答。 僵持了半晌,我腾身而起,大步朝门口走去。刚开门便被看家狗拦住,我返身朝君蒙怒瞪过去。 “我要出去!” “你要去哪?”门重新被阖上,君蒙朝我走过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会轻易放了你走。” 我一脚朝门板上踢过去:“开门!我要出恭!” 君蒙愣了愣,最后“噗”的一声便笑了。 “人有三急,你笑什么!再说一句老子要出恭你放不放行!老子就是个粗俗女,以后别拿老子当那没长屁 眼的神仙!” 我一急便直爆粗口,把君蒙唬得一愣一愣。以前的我在他面前掩饰,他在我面前隐藏,我们不熟悉彼此,所以对方在自己眼中都是天人。现在想想自己当时来得莫名其妙的感情,竟觉得可笑。 久久不见君蒙有反应,我懒懒的将身子斜在墙上,眼珠子直转溜:“烦您让个道,指个路:茅房在哪儿?” 为爱败北 在家的时候有大门可走;苏府后院也有空子可以钻……而此刻在这个点点大又臭烘烘,门外还有人把守的……茅房,我犯愁了:该怎么逃? 在里头呆了半个时辰仍是不愿意出去。外头不断有人不自在地咳嗽着提醒我。我料定他们不敢进来,就杠到底了! 刚刚走出房间走进院子的时候,稍微观察了一下:这座农舍临近路口,不过人烟稀少。苏黎能不能找到这儿来?我的隔壁房间是金爷躺在里面,估计伤得不轻……现在知道了:昨晚的那场争斗,君蒙损兵折将换来的便是李相的死,李相是被君蒙手中的短刃所刺……君蒙如愿,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亲耳听到了李晟在一旁的哀号……他心中会不会也有快意过后的空虚? “姑娘!”门外的老妇人轻声叫唤。我瞪着那低矮的房梁,一边还在思索,要不要顺带将被困的大妈也带走?不过貌似我没这能耐。 “姑娘?”妇人连续叫了好几声。我故意没有应答,茅房内悄无声息。 一、二、三……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侍卫正要冲进来,在门口来了个急刹车又赶紧转过身去。 “混账!”瞧着我好端端的站在那儿,君蒙瞠红了眼,朝一旁的侍卫吼道:“给我滚回去!” 门重新被关上后我终于放下心来:要的就是这效果!现在就算我在茅坑蹲上一万年,也不会被人打搅了。争取到了充分的时间和……狭小的空间,我总要做点正经事!我拉了拉吊在房梁上的粗麻绳,挺牢固。于是抓住绳索朝房梁上荡过去。弯身坐上了横梁,伸手小心的将屋顶上的瓦一片片揭开…… 待我终于钻出屋顶,早已是手酸脚麻了。趴在上头不敢乱动,周围的瓦片已被我搬动,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我环视四周,最后死死盯着那路口:我就要朝那个方向逃出去。或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说不定也会瞧见苏黎挥鞭策马赶过来……可是路口处迟迟没有动静。 若不是门口把守之人全背过了身子,我在这个高度,又是衣裳亮丽,定会很打眼。突然,士兵指向前方朝君蒙低呼:“主子您看!”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欣喜若狂:终于再一次瞧见苏黎的身影了! “啪”的一声,有瓦片掉落下去,顿时所有人都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我瞧了瞧君蒙惊诧的脸,不待他开口,便干脆起身直往上爬,不顾一切扯开嗓子朝路口处大喊:“苏黎!苏黎我在这儿!” 我脚斜踩在屋顶上,小心的站了起来:“苏黎!啊——”一个不小心身子便直往下滑,瓦片簌簌掉落在地。身子刚一腾空,后一秒又被人接住,君蒙扛起我直往后跑。 “将院子围起来!”苏黎下令。 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抱上了马,马儿撒开蹄子踏倒了篱笆冲了出去。 “追——” 后边混乱声渐起,前方冷风削过来脸一阵钻心的疼。不得不承认君蒙不愧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男儿,纵是不会武功,骑术也绝对过硬。君蒙带着我往山路中绕,短时间内便又将苏黎赶过来的人马远远地甩开了。 我心灰意冷:又一次逃脱没能成功,又一次救援失败…… 马速渐渐放缓时,我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 “放我下来!”我朝君蒙吼道。 “累了?”君蒙低头看了看我,抱我下马。 刚一站定,我撒腿就跑,朝来时的路直奔过去。没几步又被拎了回来:“你用跑的能逃回去?” “放开我!”我一急,朝箍住我的手臂上狠狠咬下去…… 只听上头“咝”的一声,君蒙依旧纹丝不动。 我朝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你放我走我要苏黎!我不和你去西伶我不认识你……我要回苏黎身边……” “桑儿……苏黎能给你的,我也同样给得起!” “那不一样!”我朝他嘶吼过去:“我心里装着苏黎了就无法容下第二个人……我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这个你能给我吗?” “我会比苏黎待你更好……” “这我相信!”我停止住哭闹,朝他点头:“你温雅,苏黎却有个暴躁脾气……苏黎他不准我讲脏话,不准我到处乱跑……这儿是哪?你放我回家吧!天晚了苏黎还在找我,我回去后会被揍的!” “桑儿你醒醒!”君蒙托着我肩膀直摇晃:“你明知道我已经不可能轻易放手!” “苏黎也绝不会抛弃我的!你走,我要在这里等他,苏黎马上就会找过来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君蒙。我俩同时转过头:拐角处群鸟惊飞,真听见山壑中有马蹄的回响,伴随着苏黎焦急的呼喊声传过来:“桑儿——” “苏黎我在……”瞬间嘴被人捂住接着又被吊上了马背。君蒙策马继续朝前方狂奔。我在马背上五脏六腑都被要颠出来,心里头更是难受。 骏马踏过山壑,朝大路上奔腾过去。后头紧追不舍,可是我被捆在马背上,苏黎不敢轻易放箭。直到蜂拥而至的流民堵塞了去路,马速才得以放慢。君蒙调转马头将我捞到身前,看着这道路上衣裳褴褛见到侍卫便做鸟兽散的百姓,开始冷笑了起来:“苏黎,你看到了没?这个场景十几年前发生在西伶百姓身上……如今轮到你们煜国的子民受磨难了!” 我瞧着前方苏黎的眼睛,见他环视了四周后眼圈便开始泛红。紧跟着他的视线移转,只看到大路上有食物残留,以及周边明显的争抢打斗的痕迹。 “苏黎……”朝对面唤出名字时我已经是眼泪汹涌。 苏黎踏马,一步步直往前移:“李君蒙,你放了桑儿,我放你回西伶,不会再为难你!” “来不及了……”上头君蒙缓缓开口:“桑儿已经答应要做我的王妃了!” “你妄想!”苏黎一字一顿话语中不带半分商量。 “君蒙你疯了!”我手肘直朝他捅过去,使劲挣扎想要下马,却被禁锢得死紧。我怒道:“我不会和你回西伶!除非你愿意带一具死尸回去……” “我也不会让苏黎带你走!除非他乐意带走一具死尸……” 我被他的话吓懵了,瞪大了眼睛返过头去。瞧着眼前陌生的男子,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待我好,要给我幸福的男子……君蒙朝我看过来,人前的冷冽退了下去,看向我时总会换上脉脉温情:“所以,桑儿会跟我走的是吗?”说罢头凑了下来,我躲闪不及,唇上被人来了个蜻蜓点水。 “李君蒙!”苏黎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意:“无忧!活捉不成便提头来!” “主上,少夫人她……” “这是杀害我煜国相国的元凶!是劫持我煜国公主的奸佞!金孟尔等人还残喘在农舍,擒贼需先擒王!”苏黎说罢亲自冲杀过来,挥剑斩下了马的一只前蹄。顿时马鸣撕破长空,我惊叫着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君蒙护住我一起滚落下马,环住我的那双手臂仍旧不愿松开:“桑儿,有没有摔着?”眼见着莽骑围拢过来,君蒙忽的冷笑出声:“苏黎,你毫无顾忌的挥剑上前,赌的就是我不会真正伤害语桑是吗?……我确实做不到,但是想必你也做不到。” 下巴突然被扣住,不待我反应过来,嗓子一润,便有豆大的丸子滑进喉咙直吞下肚。 电石火光之间,苏黎上前一把抢过了我。 “桑儿!快吐出来……”苏黎恨不能拿手往我嘴里抠,又提掌直往我腹部提气:“将它吐出来……”只是那丸子早已下肚。 我猛的朝苏黎身上扑过去,抱紧了他,嘴里嘤嘤:“表哥……”终于又回到了苏黎身边,虽然相隔只是一个昼夜。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不愿出来。 苏黎抓过我肩膀望着我满是担忧:“桑儿,你刚吞了什么?身子有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冲他笑道:“我没事。” “桑儿服下的是露容丸。”听到君蒙的讲话时我忙返过身,此刻的君蒙纵是被擒,也依旧一脸镇定安然。 “别怕!我们马上回京,请皇宫最好的御医为桑儿瞧病……”苏黎抚了抚我的额头,对我说道。 我拼命点头,如今回到了苏黎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怕了:“表哥,我要回家!” 瞧着苏黎的脸,见他抬头望向那西边天空,眉头紧锁烟云重重。 “主上——”后方无影只身赶过来,匆忙下马:“圣上派人传来口谕,召您火速回京!” “前方情况如何?” “金孟尔身负重伤,不愿就擒,已挥剑自刎!” 我忙返过头,君蒙眼中血色浓密,咬牙闭上了眼。 “捆起来!押回京都!”苏黎简单下令,便调转马头,协了我匆匆往回奔。 只一会便已将后头侍卫远远甩开。行至半路苏黎突然放缓马速,用手试过我额头:“可有哪不舒服?” 重新回到苏黎身边,我全身放松,闭着眼,往他怀里蹭了蹭:“有……调转个边就舒服了!” “露容丸……”苏黎口中喃喃,温热的呼吸凑了下来:“舌头伸出来瞧瞧……” 苏黎拉紧缰绳将马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瞧着放大在面前的脸,凑过去啃了一口,嬉笑道:“刚才貌似某人醋意大发?” “少嬉皮笑脸!”苏黎一脸严肃:“将手掌摊开,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我老实照做,苏黎检查过后又松了口气。 我笑了笑,宽慰道:“我应该没有中毒,那丸子吞下去也没什么异样,再说了,我是那药不死的蟑螂!回京后请大夫来瞧瞧便成……” 可是我越讲苏黎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最后竟然又调转马头往回赶。 “你干嘛去?”我心中疑惑,同时隐约不安起来。 与大部队相遇,苏黎朝前方嘶吼:“给我取下李君蒙的人头!” “苏黎!”我一惊,忙直起身。此刻的君蒙被反剪绑紧了,直朝我看过来。 “主上……”无忧为难:“这……还是交给官府吧!”无忧在莽骑中最为理智,知道自己的主子现在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了。 君蒙朝我笑了笑:“苏公子现在不会要了我的命……真高兴我此刻能够为桑儿而活!” 什么意思?我疑惑,分别朝他和苏黎看过去:两个男人眼神怪异,除了他们在腹语在暗自较量,旁人根本读不懂。 苏黎缓下声音:“露容丸,可有解药?” “有解。” “需如何配置?” “可采西伶绿洲地带的露也草配制解药,加之其余所需配药,熔炉炼取半月即可得之……” “露容丸服下会有何症状?” “三日内不会出现任何异状,三日后……香消玉损,回天乏力。” 苏黎抱住我的身子都是一颤,我忙箍紧他,害怕的不是君蒙的恐吓,而是担心苏黎会做什么我不愿意接受的决定。 “你身上可有解药?” “西伶行宫内。”君蒙简单开口。 一时间世界都静谧下来,我耳朵又开始出现幻听:西边天空的号角;路途中流民的打斗;询扬士兵的号喊;京都宫门大开…… “无影!”苏黎吼道:“速去配上等马匹软车!” “苏黎,我要骑马不坐马车!”我忙喊出口。 苏黎紧紧搂住我,朝我额头上轻点了点:“骑马太累,从这儿到西伶快马加鞭,至少还得两日两夜的行程。” “我们要去西伶吗?边疆告急,陛下在召你回京呢!” “恩……我必须回京都。你要听话,一路上不许惹事耽搁,李君蒙会尽快将你带回西伶的,到时候乖乖服下解药,知道吗?” 我眼泪瞬间溢了出来,忙搂紧了他直摇头:“我不去西伶!我要和你在一起!” 苏黎将脸贴紧我:“等我凯旋……我保证来接桑儿回府!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屁话!你要亲手将我推出去了,我什么都不曾答应你!”我挣扎着从马上滑落下来摔倒在地:“苏黎你混蛋!我谁都不要了……” 从地上爬起身就跑,苏黎下马一把将我逮住:“你小命就快不保了还谈什么回京!”说罢又软言相劝:“李君蒙小人之心,他在桑儿身上下了毒,他有义务将你医好,等你身体好了,我定来接桑儿回府!” “说别人小人你才是笨蛋!我没被下毒!他吓唬你的,你瞧我好端端的……” “是是是!你好端端的,我来接你的时候也得活蹦乱跳的,知道么?” 我正欲挣扎,却发现自己身子一点点软了下来。苏黎托住我,便往无影驾过来的马车前走去,亲自将我安置在了车上,盖上锦被。苏黎你个小人!拂了我的穴道……我不能动弹亦不能言语,只眼巴巴的看着他,眼泪簌簌掉落下来。 苏黎在我唇上吻了吻:“两个时辰后会自动解穴。等我来接你……记住了?” 我赌气闭上眼不去看他。苏黎宽厚的茧子磨在我脸上,我竟然有种诀别的错觉…… 苏黎将手拿开时,我猛的睁眼,紧咬着唇瞧着他弓身,一步步退出马车…… 君蒙撩开车帘朝里看了看,便轻轻拂落了帘子。听到外头有声音响起来:“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煜国的公主要远嫁了。公主聪敏,值得他送上腾尔滕做嫁妆!” 说罢马鞭声疾厉,外头君蒙驾上马车,带着我驰骋离去。 车内,躺在苏黎为我备好的软榻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苏黎你个混蛋!就这样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人…… 苏黎你个窝囊废!只需别人只言片语就将你的士气全部打散,别人执意让你带一具死尸返京,只为这你便输得一塌糊涂…… 苏黎你个小人!抓我软肋……知道林语桑还没有活够,还不想死……往后还要和苏黎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苏黎,你要是敢娶别的女人回家你就死定了! 初醒毡帐 “姑娘醒了!塔娜和萨仁为姑娘换上美丽的衣裳!”刚迷糊着睁开了眼,便见两名着装统一的俊俏丫头走上前来。 我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这榻上垫得厚厚的毛毡,四下打量:“这儿是哪?” “这是王爷为姑娘准备的寝帐!塔娜为姑娘更衣吧!” 王爷?路途中颠簸的疲惫还未完全退散,我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只瞬间便想了起来:君蒙是西伶王室……经过两个昼夜的颠簸,我终是被带入了西伶。 四下环视过去:这就是传说中的穹庐吧?拱圆形顶棚,阈与柱皆以金裹,厚厚的地毡精致华美。与我想象中的普通帐幕相较……我苦笑:瞧着这富丽堂皇的金帐,又想起在煜国京都那个永远一身素雅的男子……君蒙将自己隐藏得够深。 “你们都会说中原话吗?” “对啊!”名唤塔娜的丫鬟微笑道:“西伶的百姓都能够与姑娘沟通的。” “塔娜和萨仁蒙王爷抬爱,才得以有机会前来侍奉姑娘,其他姐妹都羡慕萨仁能够亲眼见识中原姑娘的美貌!”两名丫鬟俏生生,更是开朗健谈。 西伶女子有别于煜国女儿,少了细腻,多了豪放;少了委婉,多了耿直。 塔娜最后为我理好衣裳,别上白玉耳坠,笑起来时露出齐整皓齿:“这是王爷嘱咐奴婢们连夜为姑娘赶制的!如今姑娘穿在身上,更显丰姿绰约,该是草原上的百灵鸟,大漠戈壁的金凤凰了!” 我低头瞧了瞧这裹在身上陌生的异域服饰:团衫着身,袍长曳地,原本瘦削的身子倒难得还能像模像样地显现出几分雍容华贵。用手揉搓,我疑惑:“这是什么皮子?” 萨仁笑道:“这是以珍贵的貂鼠为材料做成的!穿上便是尊荣身份的象征。王爷待姑娘真好,等过几日萨仁就该改口叫姑娘王妃了!” 王妃?……我心一沉,顿时觉得这动物的皮毛贴在身上浑身不自在,手忙往身上扯:“给我换下来!我要穿我自己的衣裳!” “这……”萨仁为难:“姑娘昨夜换下来的中原衣裳,王爷已命奴婢们……扔了。” “你们家王爷呢?我要见他!”从昨夜君蒙将我送进这穹庐,便没有再瞧见他人影了。 “姑娘莫要急躁,王爷一早被大汗召去,很快就会回来了!” 说话间前方毡门已被撩起。君蒙胡服着身,朗目星闪,神采奕奕,微笑着朝我迈步过来。拂手间塔娜萨仁已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连日奔波劳累,昨晚桑儿休息得可好?” 我瞪着他依旧不肯开口。一路行至西伶,就再也没有和他搭过半句腔,此刻闷声不吭仍是心中郁愤。 “饿了么?”君蒙俯下身瞧了瞧我:“塔娜,去端来黄羊尾子和热马乳……” “不吃!那玩意儿太腥膻!”我一把打落君蒙放我肩头的手。既已到了西伶,就不想再跟他耗下去,终于伸出手去,没好气地开口:“拿来!” “什么?”君蒙疑惑。 “解药!还有我的中原行头!” “什么解药?” “你……”我气结。 君蒙一顿身,眉头又瞬间舒展开来,只俯身冲我笑了笑:“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塔娜将端进来的早膳放在了矮几上。君蒙拉过我,团身坐了下来。将盛有马奶子的牛角杯朝我递过来,我不肯接。被强灌下一口后,疑惑着往杯中瞧了瞧:色清而味甜。我唏嘘:那种色白而浊,味酸而膻的马奶,该是出现在寻常百姓毡帐中的吧! 放下牛角杯,君蒙朝我笑了笑:“此为黑马乳。” 说罢又亲自将盘中的肉切成小块,用刀尖取肉送到我嘴边:“再尝尝这个,是不是也没有桑儿想象的那般糟糕?……其实这些都很容易接受的。” 一听他的话我忙将脸别过去:“我吃不习惯,不想吃!我只吃苏府中御厨炒的菜!” “好!等过几日便为桑儿请来中原掌厨!”君蒙将肉片重新放入盘中:“说说,你还需要什么?待会命人一并为你办置妥当!” “我要穿我的那套中原行头!” “这好说。你不愿意穿胡服,不勉强你也罢。” “我要回家!” “往后,这儿便是桑儿的家!待会儿带你去外头走走。不过这里的草原还不算好的,走出金帐时记得将纱罩拢上,以免有风沙打上脸……我们的腾尔滕才是最美的!四月正是牧草疯长的季节,往后咱们去看那茫茫原野……” “我不去草原!”我一口打断了君蒙的话:“我要穿我自己的衣裳,回我煜国的家,我要回苏黎身边!”一路上从煜国行过来,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苏黎躬身从马车上离开的身影。心里的怨念渐渐消失后,空下的那一块便被无尽的思念与惶恐填塞。 君蒙收拢思绪,朝我望过来,只淡笑着开口:“这个无法给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么?” “苏黎的发簪!” 前方继续摇头。 “苏黎的亵裤!” 此刻君蒙端起牛角杯凑近唇边,动作优雅,可我话一出口瞬间便将他呛住,放下杯盏不住的咳嗽起来。一旁的萨仁忙上前递过帕子。 瞧了瞧在座的反应:我语出惊人自己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症状,苦了一屋子人顿时满脸不自在。朝塔娜和萨仁看过去,两位豪放直爽的女子此刻也已憋红了脸。君蒙挥手命旁人退下。 毡帐内只剩下我和君蒙两人。我拿眼直朝他斜过去,一脸挑衅:小样儿!懵到了吧? 君蒙脸上的尴尬也只是一会儿,瞬间又恢复正常。只见他直起身子,最后紧挨着我团坐下来,凑过头笑了笑:“人说西伶姑娘直爽,桑儿倒是一点也不输这气势!” “所以这样的女人你还喜欢?你心中的语桑,不该是娴静端庄温润婉约吗?”一个细腻的女子突然间变得这般做工粗糙,君蒙真没看出来? 君蒙抿了口酒水:“以前的你就是太娴静温婉……直到后来瞧着你再一次鲜活的闯入我视线,我开始才后怕:差点便错过了你。所以现在,只想好好珍惜。” “桑儿,”见我不说话,君蒙继续开口:“说实话……一别三月和你再次相逢时,你的脱胎换骨让我惊喜……” 我闷笑:“也就是说:美丽的蝴蝶停驻下来你当人家是败落的残花,可当蝴蝶变跳蚤了,看着她蹦跶得欢,反而觉得有意思了?” 君蒙全当我胡扯不予理会,只说道:“我答应过,会最大限度的满足桑儿的要求。只是苏黎的任何东西,我都无法替你找来。如果你硬是要,西伶的勇士们会卸掉他的铠甲缴获他的兵器,到时候我为桑儿讨过来……” “你做梦!玉阳关的这一仗,煜国不会输!苏黎不会败!” 君蒙好脾气,仍旧只是笑脸相迎:“大汗如今忙碌得紧,方才便是告知我,此刻苏黎已被封王,领万千兵士,挥师西进了……煜国匆忙应战而我军蓄势待发……想必不久,便可以带着桑儿入住水草丰美的腾尔滕草原了。绿草羊群胡歌篝火,桑儿两年前心中的期许,我不曾忘记。” “我自会去大草原!我要目睹苏黎铠甲着身的飒爽英姿!我要去领略苏黎率万马千军奔腾过来的雄浑霸气!” “我要去……”我话还未讲完便被君蒙一把搂了过去封住了嘴。 我惊恐,呜咽着却挣脱不开,君蒙大概被我刚才的话激怒了,死死困住我不愿松手:“你好好看清楚!此刻在你眼前的不是苏黎!”我拼命甩头可君蒙的唇粘上来便不愿退去。我又羞又恼血直往脑门上涌,朝那探入我唇齿间的舌头狠狠咬下去…… 换得喘息机会,我用手抵住他的胸膛,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下:“君蒙,你为何要将我骗来西伶!我感动过你曾说你爱我,可是你的爱就是不折手段强取豪夺吗?” “这次我并未抢夺,是苏黎亲自将你送上马车的!如若他对你真正不舍,又怎会轻易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你也瞧到了,苏黎并不是你心中的常胜将军!” “是啊!他无选择的将我送上马车,苏黎应该很沮丧。他一生过得顺当,或许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服输过。可是君蒙你想错了!这一次,你表面赢得风光可事实是早已输得惨烈……你放我走吧!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我不能够带给君蒙任何幸福……” “我有耐心等……”君蒙将我身上的衣裳理了理:“终有一天你不再这般倔强了,总会发现其实这身胡装才真正适合你!明日我会再命人将那为桑儿赶制的狐裘送过来……方才去见大汗,元妃说要请你去宫帐一叙!” “我谁都不见!我要回我的煜国我要回苏府!” “好,那咱哪也不去!”君蒙直接将我后半句略过,接着对我软言细语:“连日赶路太累了,你身子弱,我放你回榻上休息一会……” “我不休息!时辰快到了,你给我解药!”想着苏黎焦急又痛心的神情,就怕自己一觉睡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瞧见苏黎了。胆小怕事并不是他的作风,可我在怨念的同时,一想到他正是因为对我的紧张而凡事变得小心翼翼,心里便五味陈杂难过得揪心。此刻我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便是好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解药!”我伸出手。 “我给桑儿解药,你能答应我保证不逃吗?” “我能答应不死。” 君蒙起身,一把将我抱起:“那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么多……” 休息?!我闭上眼了还有机会再睁开吗?听到他的话,我拼命挣扎着从他身上滚落下来,一时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猩红的血便溢出嘴角。 “桑儿……”君蒙慌忙将我抱上榻,朝帐外吼道:“来人!” 萨仁走进帐内,瞧着地毡上沾了血迹,惊讶地朝我看过来,眨眼间便匆匆走出了毡帐。 “这下如你愿了?你从苏黎手中将我骗过来,便是想留着要慢慢折磨我至死是吗?” “你先别动怒!知道自己身上积压有毒素,你的大夫也没告诉你要平心静气吗?你心心念念的苏黎就是这般照顾你的?!”看得出来君蒙焦急是真。 “如果不是你们下的毒,我会是只小强命!我的命再轻贱我也不想死,至少苏黎从来不会拿我做赌注!而你得不到的东西却只想要毁灭!” 我一时激动就将邢大夫嘱咐我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吐下大口血后人也被抽空。身子软倒下来时绝望也随之袭来。 “我也不曾拿桑儿去赌任何东西……”君蒙紧紧将我搂住,自嘲般的笑出声来:“我怎会拿桑儿的命开玩笑!我赌的,只是苏黎对你的态度而已……” 听到这话我缓缓睁眼,塔娜萨仁已端了药箱以及水盆进来。 君蒙浅笑了笑:“我哪敢真正喂你服下毒药!那不是什么露容丸,只是颗普通的滋补丸而已……” 夜舞沉吟 “睡着了?”外头毡门被撩起的声音传过来时,我已经迷迷糊糊不愿再睁眼了。 “王爷,语桑姑娘好像烧得越来越厉害了!”塔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药已经服下去了么?” “是的,姑娘服了药刚躺下来。” “恩,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帕子拧出的水在盆中滴答作响,额头上被烫热的毛巾已替换下去,我眉心稍稍舒展,又能够贪婪的享受这短暂的清凉了。 君蒙的手滑进我脖子时我猛的弹起身一把抓住了领口。 “别紧张!只是帮你松下颗扣子,这样呼吸要顺畅一点……” 听到君蒙的讲话后,手又无力的耷拉下去。只是仍旧不管用,呼吸越来越短促,全身烫得要将皮肤灼伤,胸口针扎般的抽痛……只感觉自己被悬浮在云端,四周空旷却无任何依托。原来君蒙并没有给我服毒,可猩红的血吐出口后,我还是病倒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最害怕的时刻终究来临了?我没有听邢爷爷的劝,没有记住苏黎的叮咛,所以我受到惩罚了……脑中一片浑浊,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别哭,没事的……”抚过我脸侧的十指细腻。 “我是不是要死了?……苏黎……”我清楚身旁的手不是苏黎的,此刻我急剧盼念的那个人并不在我身边……溜-达-玲-儿 “傻丫头!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我不会让你死的……”君蒙将我眼角的泪水拭掉:“放心,西伶有名医,有珍贵药材,只要桑儿稳定情绪好好休养,身上的余毒很快就能够排除掉的!” “我喘不过气……”我手朝空中乱抓只想攀住点什么,苏黎你在哪! 有人将我身子托起,不断用手掌往背心处顺气,许久,呼吸才稍有通畅。 “没事的!刚吃完药,药效还未到,难受也只是一会了。乖,忍着点!”脑子越来越沉,只听到始终有人在身边细语劝慰:“别怕,有我在桑儿身边!你要乖乖接受医治,否则每次发病都会这般难受的!” 人语声在耳边开始秋千般荡开荡远,又渐渐由渺远到清晰,漩涡似地卷涌回来。脑子里轰鸣着就要炸裂。我颤抖着将手伸了出去……身边还有人没? “苏黎……苏黎!” 手被人抓住握紧了:“还有哪不舒服吗?口干么?我去给你倒点水……” 我用力拽紧了身边的衣袖不愿放手,胸口剧痛:“苏黎……别走……”苏黎真会在我身边吗……我抓过手指细细摩擦,又猛的将手弹开:这不是苏黎!此刻的我挣扎着煎熬着,你在哪儿? 有东西滑入了喉咙,接着便是清凉的水灌了进来……天旋地转得以片刻停歇。 “这丸子只能暂时缓解疼痛,你先睡一觉好吗?” “我要苏黎……” “苏黎不是神医,他来了也救不了你,你先休息好。” “我要苏黎……” “苏黎他……你先睡下,醒过来就会看到他了。” “我要等苏黎来……” “桑儿……苏黎是你的良药么?你告诉我,他会怎么做?我该如何做?” “苏黎……” …… 意识一点点恢复时,疼痛早已减缓。拢住我的臂弯始终纹丝未动。全身终于放松,只是眼皮沉重不愿睁眼。此刻这无边无垠的云端中有了唯一的依傍。 “醒了?” “热……” “出汗是好事,一会烧就能够全退了。” 还是热……我受不住,只想伸手将这裹住我的火辣辣的束缚褪去。 “别去扯!握着出了汗便会好的。” “苏黎……”喃喃后眼角又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耳垂:“苏黎你来了么……” “在!我在这儿……”身子被人搂紧,宽大的手掌朝额头上探下来:“别哭,烧就快退了!我就这样抱着你,你继续安心睡觉!” 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应答,我满心惊喜:“苏黎!苏黎真的是你吗?” “恩,我在!我一直在你身边守着,别担心……”宽厚的环抱将我接纳,我心一宽,缓缓扯出一丝笑来。伸过手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被我箍住的身子忽的一顿。 “桑儿!”抵住我额头的下巴带过一阵颤音:“……我帮你脱掉外裳,你回榻上躺下来睡可好?” 身上的纠痛虽已减缓,我全身乏力依旧模模糊糊没有睁眼,只感觉剩下的衣扣被颤抖着的手一一挑开……“呼啦”一声袍子从身上甩开,带过的一阵凉风拂面,身子终于变得轻爽。身上的热度也逐渐蒸发,我紧皱的眉头也被宽大的手掌拂开了。 “桑儿……”耳边响起的声音低沉喑哑:“往后……往后便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么?” 身子被人轻轻放下,压力紧跟而来。 疼痛减缓人便舒畅了不少,睡意又一次袭来。肩膀忽然一凉,灼热的气息从肩头爬上脖颈,我身子猛的一颤,挣扎着将抚上我腹部的手拿开,人苏醒了大半:“苏黎?” 世界静止了数秒,喑哑的嗓音才在耳边响起:“我在,我在这儿……”说罢唇便被覆上,衣襟一松,宽大的手游移至背上时带过一阵酥麻…… “苏黎……”我本能的想要挣脱:“苏黎!” “桑儿……我要你做我的王妃!” “恩。”浑浑噩噩中我应了一声。热度刚刚退下,身子在外头晾久了,凉意又袭来。只感觉手臂冰冷。我蠕动着直往温暖的地方钻,顷刻间人便被紧紧裹住:“你刚才答应我了是吗?” “恩……我答应。苏黎,我背上凉……” 刚挪开的重量忽然又覆了上来,吻有如雨点般密密麻麻打下来,像是沉闷了太久而顷刻爆发的狂风骤雨……我做错事了?这般满带惩罚……直到最后纠缠在我唇齿间安顿下来,我口中干渴,不觉想要舔舐这传递过来的甘甜……动作忽然停止,身旁响起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桑儿?” “你开口叫我一声!” “苏黎……” “不是苏黎,不准再叫苏黎!桑儿你醒了吗?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 “苏黎……”此刻意识里便只有这个名字,浑浑噩噩念叨的还是它。 “我尝试过……只可惜失败了,做别人替身很痛苦。你说,你要做谁的王妃?若是再唤错名字,当心我狠狠惩罚你!” 我紧闭着眼,呼吸已然平稳通畅,烧也退了下去,我身子直往那温暖的源头缩,紧紧捆住了苏黎的背,缓缓开口再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苏黎,明日当我睁眼,毡帐十米开外,是否能够看见你迎我回家的车马? 苏黎……你被封王,你将征战;那我便要做你的王妃,一路追随你的足迹…… “够了!”忽然扬起的怒意令我直打寒颤。身上一轻,锦被拢过来时带着倦意也一齐袭来…… 四下静谧,梦中夜曲沉吟。 …… 两掌距离 一早醒来,头仍是余痛,睁眼时毡帐内无人。 我撑起身子,手从被窝中抽出时凉意随之袭来。不觉心中一惊,小心将被窝掀开,瞬间脸被吓得刷白……我迅速将被子裹紧,身子直往里缩。是何人替我褪下的衣裳? 想起了昨日吐在地毡上的那口血……如今已被拾掇干净。昨日我急火攻心,本已渐渐好转的身体突然发病,迷糊着只感觉整个毡帐人流穿梭手忙脚乱。我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又在心里唤了苏黎的名字整整一夜…… 毡门一撩,君蒙走进帐内,直朝我走过来,靠着床沿坐下:“身子舒服了点么?头还痛不痛?” 我忙摇头:“已经大好了……”说罢拽紧了被子小心翼翼地往里缩,我尽量不动声色可照样被他瞧出了端倪。君蒙笑了笑,伸过手来便将我连人带被抱了个扎实。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从那深邃的眸子中瞧见了自己的一脸戒备。 “离身子大好还需要一段时间。大夫说你……”君蒙用手将我贴在脸上的碎发往耳后搭:“待会儿,要记得按时喝药!” “恩。”此刻我难得的好说话,瞧着君蒙微肿的眼皮,缓缓开口道:“……君蒙,昨晚……” 君蒙将头凑下来等着我的下文。我镇定地看向他,虽然此刻身子已无大碍,不过昨夜九死一生的惊险依旧能够模糊着想起来。我放下心来,只朝他笑了笑:“昨晚……谢谢你!” 瞧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倦意,我想我大半夜发病一定很恐怖,若不是有君蒙在身边照顾,说不定此刻我早已去阎王爷那报道了。君蒙待我愈来愈浓的情意我能够感受得到,只是……某人霸道的闯进我心里面后,占山为王再也没有给他人留下任何余地了…… 许是没有等到料想中的答案,君蒙眼神黯淡下来,瞧着我的脸幽幽开口:“昨晚,你拿我当苏黎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表示默认了。依旧面不改色不愿意中他的套。 “我帮你穿衣……”君蒙正待伸手,我将被子拽得死紧,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直往角落里退:“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你背上有磕碰的淤青,昨夜我已帮你上好了药!”见我不愿松手,君蒙手臂一带便将我捆紧了,眉头也紧跟着锁了起来,表情微怒。 “那还是巴赫劫走我时,在马车上磕伤的。”我依旧一脸镇定的回应过去。我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但此刻也已不会去计较那么多了。 君蒙无奈,放弃跟我打伪太极,松开了手:“你身子若要痊愈,还得花些时日……在这之前好好养病吧!” “那么,病好之后呢?”看着他的眼睛,我满脸期盼。 被君蒙盯得一脸不自在,我别扭着转过头去,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向他。君蒙没有回答我,微侧过头便朝帐外喊道:“萨仁!” 塔娜萨仁手持衣物进了毡帐,低头朝榻前福身。 君蒙起身,只开口吩咐道:“为王妃更衣吧!” “王……王妃?”我诧异,朝君蒙看过去时,他已撩开了毡门。转过头只瞟了我一眼,便又转身离开了。 君蒙走出毡帐后,我抓紧被子的手也耷拉下来。低头瞧了瞧:身上衣裳薄凉。不过他方才的表现倒是让我完全放下心来:君蒙有他自己的原则,还未想到要趁人之危。 萨仁轻轻抓过我光溜的手臂扶我下床。任他们为我仔细穿戴,我主动开口:“塔娜,我今日所要服用的药,已经煎好了没?” …… 在毡帐内与药水和床榻为伍,一直老老实实地休养生息,只感觉精神气儿又渐渐回来。不过君蒙天天都会来我寝帐,亲自检查我的康复状况。每次来都见他一脸的严肃紧张。每当这个时候,我托起腮瞧着他,总会眼花看到苏黎的重影……不过他终究不是苏黎。 西伶的太医为我把脉瞧病,给我开的任何方子我都会配合着服下。我想待到我完全康复的那一天,来接我回煜国的车马,就不该只是出现的梦中了吧……毕竟,那震天撼地的战鼓,已经敲响半月又余了。 四月的西北草原,风吹过来依旧冷冽。朝远处望过去,静卧着的白色陇包便是穹庐;而缓缓移动的白雪团子,就该是羊群了! “远处那是什么地方?”我朝身边的塔娜和萨仁问道。 “远处百姓的毡包,与王妃的金帐是不可相比的!”塔娜笑道:“不过那儿会有羊群和马队,还会有驯马场!是专门为皇室提供羊肉和鲜乳的。而若是有被驯服的烈马良驹,族长还会亲自前来,将它敬献给我们的大汗!” “那更远处呢?”我用手指向远方天边,极目望过去:知道了那个方向,便是东南方。一直朝尽头走过去,便出现回家的路了! “再走过去,水草会越来越丰美。那儿是我们西伶百姓人人向往的天堂!听阿姊说,只待玉阳关的硝烟褪尽,我们便可以重新迁回腾尔滕了……” 两位姑娘性子豪爽心直口快,她们看不到远处的弥漫的硝烟,也看不清硝烟中的对峙与冲杀,在憧憬他们的美好生活之际,都不曾意识到身边还有个煜国子民。 不过我承认我也白目得很。瞪目远望,我同样看不到远处的硝烟看不清硝烟下的厮杀与敌对,也只是自信满满的在等待某人的凯旋。还要多久?两个月,或是三个月?……我发挥出我极致的耐心在等着他,他若是敢食言,我不会放过他! “你们的草原那么大,就不怕羊群会迷路么?” “我们画有图纸的!”萨仁微笑道:“如今的老者提起当年腾尔滕的往事,总会很兴奋!他们感叹腾尔滕草原多么宽广,若是对于这个领域陌生的人们无准备的闯了进来,行至半路,定会认不清自己身边的是哪一条河流,脚下的是哪一块土地!所以那些画有简略地形的图纸,老人们认为是一件值得骄傲的礼物!” 我嗅了嗅鼻子,这儿离战场太远闻不到空气中的硝烟味。我闭上眼感受着东南边那宽广的道路正渐渐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其实路程也不远呢!等哪天我兴致来了,苏黎若是迟迟不肯来接我,我便自己走回去吓死他! “王妃,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您身子受不得凉的!” “恩,再呆一会!” “王妃,待会儿王爷去帐内见不着人影,又会着急的!” 我睁开眼便返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又转过头:“你们叫我王妃,可我不是西伶的王妃!” 说罢步履轻盈往回奔去,塔娜萨仁在后头紧步跟上。 走回寝帐时必先经过君蒙的金帐。想起这些天来君蒙眼中的担忧一直不见退散……他不是武将,不可能征兵赶赴战场,我不知他所愁为何物。帐外把守的侍卫都已认识我,|Qī-shū-ωǎng|所以我走近金帐时并未有人阻拦。 我在毡门处止住脚步,并不打算走进去。正欲转身,帐内传来的谈话声一个不小心传进了耳朵…… …… “王妃,今日太晚了,您该歇息了!”塔娜已进来催促好几次了。 我草草敷衍,将丫鬟赶出毡帐后,便将塔娜找过来的地图往烛火旁摊了开来。 回想起在君蒙帐外听到的谈话……此刻心里头平复下来,觉得光阴荏苒。活了这么多年,突然想干点大事。 继续努力在画纸上寻找:这儿,便是玉阳关,腾尔滕草原里的玉阳关;而这儿,我此刻就被困这里面!西伶宫帐,离玉阳关有多远?我离苏黎还有多远? 图纸上画出的虚与委蛇并没有将我恐吓住。学学加菲猫精神:我伸出手掌,朝图纸上比划:也不是很远嘛……两个巴掌长而已…… 大婚前夕 “王妃,帐外阿姊求见王妃!” “哪个阿姊?”我疑惑,抬头瞧向塔娜问道。 “阿姊是姐妹们中的头头,除了这次塔娜和萨仁是王爷亲自安排来照顾王妃,平日里大小家事都会由她打点过目的。阿姊叫……” 毡门被撩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时我忙起身,塔娜和萨仁退了出去。我惊异:“夫腾?” 夫腾儿用熟习的西伶礼仪,朝我恭敬福身:“这是为王妃做的喜袍,先拿过来试一试合不合身,以便明日大婚之用。” “明日……大婚?”瞧着夫腾儿手中托着的红袍,我明白了过来,立马闭上嘴,尴尬地扯出一丝笑。 “这是为王爷王妃所做的吉服。大汗已经答应王爷的请求了,我们的大汗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即便战事吃紧,也不愿意耽误王爷的婚期。所以……”夫腾儿微微一笑:“恭喜王妃了!” “夫腾,”我开口:“我不是西伶的王妃,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这是王爷吩咐奴婢们改口的。”夫腾儿脸上表情依旧。将手中的袍子打散了,便要过来帮我穿戴。 两年不见,夫腾儿并无多大变化。看着她手持喜袍朝我一步步靠近,我蓦地开了口:“我已经看过你为我留下的记事本了……” 如愿瞧见干净无尘的马靴碾在地毡上终于止住了步子:“所以,语桑早知道了蒙图的身份是吗?” “恩。”我点头:“你告诉了我君蒙有身份尊贵的母亲,也知道了他身上背负着国恨家仇才终日愁眉紧锁。这些,在坠落悬崖之前我却一无所知……” “可是你明白了这一切,也依旧来了西伶不是吗?”夫腾儿苦笑两声,话语中满带自嘲:“我本还天真的以为,当语桑知道自己在煜国的身份,知晓蒙图在西伶的地位,我以为你清楚了西伶与煜国的恩怨,就会知难而退彻底放弃蒙图的……原来,这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罢了!” “我……”我话到嘴边又生生吞咽下去,我想说来西伶并非我所愿……不过我还是被掳过来了。如今已不知道回家的路到底在何方。 我愣愣地重新坐了下来,瞧着铜镜中的自己未着脂粉,竟然血色全无。我没有回答夫腾儿的话,只是捧住自己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呐呐道:“……又丑了!” 镜中夫腾儿的嘴角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王妃,王爷已命人将熬好的药水送进来了,塔娜服侍王妃喝药吧!”毡门刚被掀开,一股冲鼻的药味就随之冲进帐内。我习惯性皱眉:“先放在几上,一会就喝。你先下去吧!” 塔娜杵在原地不肯动:“这……王爷再三嘱咐塔娜,要看着王妃服下才能离开的……” 我朝毡门口望过去,正觉得奇怪来着,一旁夫腾儿开了口:“王爷今日大忙,由于前方战事吃紧,大汗昨日率兵亲征,如今是王爷代管朝廷事物。今日大概不会过来了。” 瞧了瞧身边之人,我一咬牙,一手端过药碗,一手捏紧鼻头,“咕咚”几下将药水强灌下了肚。还特意将碗底一翻。塔娜验收完毕好交差了,便也没再多逗留,持了空碗走出了毡帐。 “蒙图待语桑真好!不管有多忙,对语桑的事总是很上心……”夫腾儿话语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 我转过头:“夫腾,你依旧爱着君蒙是么?”我看到了夫腾儿记事本中的遒劲圆柔:‘蒙图注定是那大漠里的苍鹰,南边的燕子不会是他的良伴,只有真正苍劲的秃鹫方能与之齐飞……’ 夫腾儿并未作答,只是往榻前挪,小心的将红袍铺在床榻上,杵在榻前目不转睛。那件我全然没有放在眼中的喜袍,此刻却被夫腾儿捧在了心口。 “夫腾儿的爱太卑贱,敌不过语桑的万千分之一……” “夫腾……” “我曾屡次给语桑下毒,所以如今蒙图紧张语桑,事必躬亲;我和阿大私下谋划的那场坠崖事故,引得蒙图雷霆大怒;我送语桑记事本,想你能甘愿主动离开他,可是两年后,蒙图却亲自从煜国将语桑带了回来……我曾经有过的满满自信,早已被全部摧毁。” 夫腾儿将手中的衣裳放下,抬起头瞧向我:“语桑,说实话,那一段日子,夫腾儿对你恨之入骨……我曾经确实只想剔除自己眼前的那块绊脚石……语桑有没有怨恨夫腾儿在你身上所做的一切?” “当然有怨!”我斩钉截铁:“以前的我还在为你下毒不重而暗自庆幸自己命大,怎知如今……”我用水漱了口,房间里还是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天天都得被灌好几次苦药水,可是将近一月从未停歇……不知这苦,要吃到何年才是尽头。 越惧怕的日子越是难以熬到头。昨日西伶的大汗亲自领兵增援前方战场,西伶势在必得……苏黎同二哥幂王,两人能否抵御西伶强大的攻势?我无权过问战场形势,可是我已开始怀疑:我和苏黎最后是不是能等到那早该到来的幸福……在路过君蒙毡帐之前的那段日子,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支撑下去,可在那之后,我已没有这份耐心了……不管需要多大代价,我只想着早日回到苏黎身边,而我的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帐内沉静良久,我瞧着夫腾儿美好的面庞,四下无人,我直起身,缓缓开口:“夫腾……我们来换笔交易,做次互赢好吗?” “互赢?”夫腾儿疑惑。 “恩。” 我走上前去,凑近她耳边如是这般…… 夫腾儿愣了半晌,惊异过后,便是冷笑:“语桑做这般决策,是想陷夫腾儿于不义么?” 我抬起头朝她直视过去:“这不也是夫腾所期盼的吗?当然,若是夫腾不答应,语桑亦不能强求。” 夫腾儿死死盯着我的脸,表情满是不可思议:“语桑喜欢蒙图不是吗?” 我笑着摇头:“我早已经看清自己……我只是苏黎的妻子!” “那么,你便是想要借我之手,看着我亲手毁掉自己爱慕的男子的幸福,想着要蒙图一辈子憎恨我么?” “可我不能带给君蒙幸福!” 夫腾儿冷笑:“不想语桑也是这般自私之人!” 我不会否认所以用不着辩解,我承认自己的私心,可我在自己的爱情面前圣母不起来…… 走进毡帐的马靴在毡门前停住了脚步。夫腾儿忙转过头,朝君蒙恭敬福身。面不改色,举止自然而优雅:“夫腾儿替王妃送来明日所需的喜袍。” 君蒙朝我走过来,瞧着我的脸,皱起眉头关切询问:“身子又不舒服?” 我摇头,瞅了瞅被晾在了一边的夫腾,只回答道:“药已经喝下去了。君蒙如今国事缠身,还是先去忙吧!” 我始终客气作答,而我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早已对君蒙产生了免疫。君蒙笑了笑:“眼下无事,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蒙……王爷!”夫腾儿忽的开口却又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我和夫腾聊得正欢……外边风大,呆在帐内挺好!” 君蒙的眼睛终于朝夫腾望了过去,眼神中的柔情立马退散。只见他笑着询问:“夫腾儿,语桑试穿的喜服可否合身?” 夫腾儿朝我望过来,我俩四目相对。良久,只听她缓缓开口:“王妃……王妃试过喜袍,袍子稍显紧窄,待夫腾儿去将吉服改大一号再送来……” 话音刚落,我满心欢喜:夫腾儿终于答应帮助我了! …… 骏马缓缓踏步于四月的草原。我骑在马背上,朝远处绵延渺茫的草原尽头望过去,开口问道:“君蒙,那儿便是腾尔滕吗?” “小心控马,别掉下来了!”君蒙时刻不忘提醒我,接着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对!那儿有比我们脚下土地更为肥沃的土壤,只因为洒下过太多百姓的血泪,所以山丹丹与格桑花才能开得格外艳丽!” 我皱眉:“大汗亲征,西伶对腾尔滕,志在必得吗?” 君蒙明白我话中所指,只是笑了笑扯开话题:“你以前没怎么骑过马的,提防着别被摔下来了!”我的心不在焉终是令他放心不下:“我与桑儿共乘一骑可好?今日天好,我带桑儿策马!” 我忙摇头:“我要自己学!” 君蒙笑道:“往后有的是机会学会骑马!暂时不要逞强……” “那你现在可以教我啊!”现在我已意识到在交通工具匮乏的古社会,学会骑马太实用。 “你此刻骑马慢走,只需坐好就可以了,放松些!往后上马可千万别像刚才那般从马身后走过去了,它会踢着你的!上下马时脚尖点镫,不可将脚全伸进去;两手紧提马缰,左转向左拉,右转向右拉,需停下时双手同时勒紧缰绳……” “如果是快跑呢?我该如何做?”我心急着打断了君蒙的话。 君蒙望着我笑了笑:“你技术没过关,暂时不准许私自纵马!” “那我什么时候能够能够策马?” “三月之后吧!不过……桑儿若是想要自由驾驭马匹……这还不急的,一年半载的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我根本就没有你们西伶人自由控马的天赋!”听了君蒙的话我灰心丧气,更是心急如焚:什么叫一年半载?一年半载过后我还有学骑马的机会吗……我朝他望去:“君蒙,你都看到了,我永远无法和夫腾比!我怕响尾蛇,也怕大沙鼠……事实摆在眼前:这儿的生活与我格格不入!我只是一只泥燕,而君蒙是大漠里的苍鹰,只有秃鹫方能与苍鹰齐飞!” “你想说什么?夫腾儿对你说了什么?”君蒙皱眉。 “夫腾说的什么,君蒙又何尝在乎过?君蒙犯下的是和语桑当年同样的错误。有的人明明在眼前你却瞧不到她的好,所以你不懂得去珍惜夫腾……夫腾于君蒙有情,君蒙会看不出来?” “那么我于桑儿有情,桑儿如今是如何看待我的?” “你看走眼了!”我一本正经苦口婆心,却给自己找了不自在,心中焦虑:“我要学骑马!” “暂时不行!” “那我活着还能学会骑马吗?” “能,我向你保证……” “我不信!”除了苏黎,我谁也不愿相信。 我抓紧缰绳,一挥马鞭狠狠抽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受惊,撒开蹄子便驰骋开去…… “桑儿……快回来!这样太危险!” 我不会控马,可纵是在马背上左右颠簸浑身都被震得疼痛,也不愿意去听后头追过来的焦急声音。 “你不会骑马别逞强!”…… “前方有下坡!” 后头话音刚落,马匹前蹄忽的一低,我还未意识到怎么回事,身子一歪就差被甩下马,人一紧张,不由惊呼出声。 “桑儿!”后头君蒙策马紧追不舍:“别叫嚷,抓紧缰绳别放手!身子朝前压低!” =奇=我放低身姿紧紧抓住缰绳,感受着身边风疾驰过去没有放缓的趋势。 =书=“抓紧缰绳,尽可能抱住马头!将脚从镫上抽出来!”…… =网=眼看着马儿就要冲下坡,我人一歪,摔下马的同时被人抱住滚到了一边…… 瞧着马儿已经奔远,我滚落在草地上身体得以重新着陆。君蒙满脸惊慌还未退散:“有没有摔伤?” 我摇头,低空摔马,只是虚惊一场。刚在马背上并没有多大恐惧,而此刻瞧着君蒙近在咫尺的脸,平缓下来后眼睛却酸了起来:“你救我干嘛!早晚会出事故,你能永远这样看着我,保我一辈子吗!” “我能!”君蒙抱住我不放手:“只要你愿意,我保桑儿一辈子平安……” “君蒙……”我眼泪终于止不住要往下流:“不要待我太好!我已经无法背叛自己的心了……我喜欢的是别人,你娶我是对自己的不公平!” “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手!明日,只待明日,我便向西伶百姓宣告你是我的王妃!” 我不做声,我只怕自己的反抗会遭得君蒙对我的顾忌,太顺从又会引起他的疑心。可是我什么时候老实过?君蒙还是不了解我……而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会做出的举动,此刻心里头全是对君蒙的愧疚。 “下次不要再这般吓人了……我紧张桑儿,不差苏黎半毫……” ……这是君蒙吻我,我唯一没有拒绝的一次。我睁眼,望着这草原上纯净的天空,听得远处羊群咩叫……塞外的风光确实无限美好。目光收拢时君蒙刚好抬头,一动不动盯着我,带有疑惑,但更多的竟是为我没有挣扎而满怀感激。 我冲他笑了笑,手撑着从草地上爬起来:“我不服气不甘心!我要配一匹适合我个头的温性情马匹,要快速入门,不能够再轻易摔下来了!” “好的,便为桑儿寻得草原上的良驹。” “我现在就要!” “今日……还要继续学吗?” 我拼命点头,心中却为自己的无理取闹感到愧疚。若是苏黎,单从我身体考虑,也不会这般放纵我由着我的性子胡来;可是君蒙……我能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是有别于苏黎的另一种宠溺吗?而如今我好无耻的利用了…… 我有愧于君蒙,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桑儿,我要你亲口答应我,明天,就明天开始……安分待在我身边不准再次遁逃!” 我只当自己是一时来不及刹车。君蒙见到我点头,欣喜若狂的一把将我搂了过去。 我抬头瞧着这高原上澄澈的天空……君蒙这种男人,真正值得夫腾儿去爱,也会再有很多女子向他靠近的…… 可是不会是我。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君蒙的洞房之夜,床榻上花生红枣道不尽的祥瑞;而那个时候……苏黎该是铠甲未解,玉阳关口抱我上马,接我回家了…… 陌路归途 “语桑……” 听到人语我忙睁眼抬头。用手撑脸,在烛火旁眯睡了太久,不觉手臂已经酸麻,半边脸也被烤得烧痛。不过夫腾儿总算来了。 桌旁我早已将简单的行李收拾好了:一点干粮,一个水囊,一把西伶姑娘皆会随身配备的金刀。 “这是重新赶做出来的喜袍……”夫腾儿将袍子放到案几上。 我微笑着问道:“夫腾穿了可否合身?” “语桑身子瘦小,我与语桑身量不合,喜袍无法改,是重新赶制的。” “谢谢你……夫腾。” 夫腾儿抬眼:“为何要谢我?我为的终究只是自己。夫腾儿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为了自己而赌上一把罢了!” “今日蒙图送你的温血马,已经为语桑牵出来了……”说罢又皱眉:“语桑真决定要走?” 我肯定地点头:“我始终是要回煜国,要回苏府的。” “可是如今来看,蒙图能够给你的,你的苏黎未必能做到……现在走对你根本没好处。” 我明白夫腾儿的话,只是浅笑了笑:“正因为光阴苦短,所以才不愿再耽搁了。我传承了南方女子的小家子气,是不能和夫腾比的。我不敢打赌,害怕自己万一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夫腾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你不是也曾对我说过:我只能够万事放宽心,少焦虑,否则……而如今,夫腾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吗?” 夫腾儿摇头苦笑:“既如此,我帮语桑这一次,偿还欠下语桑的这笔债。” 四下静谧。除了帐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外边一切该是都已在这冰冷的夜幕中沉睡了…… 我开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 “站住!手中拿的是什么?”毡外士兵将我截住,厉声喝道。 我抓紧肩上的行囊,压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一旁夫腾儿的声音响起:“这是派过来替王妃打点明日婚事的丫头,包袱中都只是些杂碎,我已检查过的,可以放行!” “阿姊,王爷有令,保护王妃安全不容懈怠!出了任何差错小的们都会头颅不保……” “夜已深了,王妃已经睡下,别在外头叫嚷扰了王妃清梦!” 侍卫终于迈步后退,为我们让开了道。 夫腾儿领我向越来越深的夜色中行去。我心也稍稍舒缓了下来:离西伶宫帐中通明的灯火越来越远了……一声响哨吹起,便见有马儿从夜色中朝我们奔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百灵鸟般的清脆笑声。 “夫腾儿姐姐!穆莲准时赴约了!” 叫穆莲的姑娘跳下马,朝我们走来,笑着开口问道:“这真是我们的王爷亲自挑选的骏马么?倒是听话得很!不过草原上的姑娘骑这般温良的马儿,实在太不尽兴!” “这匹马,是王爷为这位姑娘准备的!” 夫腾儿话音刚落,穆莲朝我看过来,疑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叫凌月!”我忙主动回答以示友好,说罢又朝夫腾儿眨眼示意。 “……凌月姑娘今日就交给你了!”夫腾儿开口:“穆莲,你是草原上的夜莺,所以夫腾儿想拜托穆莲,送这位凌月姑娘去玉阳关!” “她是王爷什么人?” “她……她做错了事。在王爷发现并且发怒惩罚她之前,来求我将她送走……所以,我便来找穆莲妹妹帮忙了!” 穆莲朗笑声又起:“既是姐姐来找穆莲,穆莲不用多问,自会答应!” “穆莲,你要将凌月姑娘送往玉阳关。腾尔滕此刻正是兵戎相见之际,大道被封死了,你带着凌姑娘奔偏道,沿罗伊河往东走,万不可被人发现你俩的踪迹……”夫腾儿再三叮嘱。 “放心吧姐姐!等穆莲回来后和姐妹们一块去打野兔赛马!”穆莲嘱咐我抓紧扶稳,马鞭一挥,便携我冲进了那茫茫噬人的夜色中…… 我紧箍住穆莲的腰,马匹跑得快,一路颠簸不大。在夜色中呆久了,眼前的一切也都依稀可见。今夜月亮出来得晚,待到草原上空皓白澄净时,已是行了半夜路程。 我小心的腾出一只手,扶住突然疼痛欲裂的胸口。 “凌姑娘!咱要不要停下来歇息一会?”穆莲的话语在前方响起,洪亮的声音被疾驰过来的晚风打散,我赶忙开口推拒,只希望能够早点结束这磨人的颠簸。 塔娜曾跟我说过:从西伶宫帐骑马到腾尔滕,大概需满满一天的行程,穆莲的马速不算慢,不知她所走的这条路到玉阳关,该需要多长时间。 直至马儿停下来,在伊罗河边饮水吃草歇息,东方已大亮。 我已不知道在多少次颠沛流离中瞧见这东边天空翻开的鱼肚白了。 和穆莲坐在草地旁的大石块上歇息,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和我攀谈。她说今日他们的王爷要娶亲了,西伶不知有多少姑娘为此打碎了心;夫腾儿姐姐估计昨夜也难眠;好在自己还骑过王爷亲自挑选的良驹,只可惜不能向草原上的姑娘们炫耀了…… 我们所走的这段路确实挺安全。虽然腾尔滕大草原动乱,但是这儿地处偏远,还能够看到不远处有牧民安心地早早赶着羊群来吃带有露珠的青草。 我将手压在胸口,努力不让刚刚填进肚中的水和干粮翻涌出来。只要坚持,不久就能够看到玉阳关关口了,然后只需求问路人幂王府在何处……前方有母羊带着自己的小羊羔朝着水源这头走过来……我微微一笑,心中不觉触动。 几经催促下穆莲终于肯继续前行。 草原深处隐约传来杀戮声,而前方天空的云层似乎被冲散开去,阳光冲破云层射下来耀眼。 缓坡前,穆莲勒紧缰绳止住前行了。 “凌姑娘你看,前方关口城门已经关闭!” 我探出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便是玉阳关了吧? “我们过不去了了。穆莲没有料想到关口已经被堵死,玉阳关四处都是煜国把守的官兵,我们西伶装扮在身,他们更不会放行的!姑娘要不要另寻去处?” “不要!”我忙摇头:“除了玉阳关,我无处可去了!” “可是如今关口已被封锁!草原上动乱,玉阳关口把守甚严,我们去了说不定是送死!” “可是……很快便到了!”一听穆莲说要放弃,我着急了,恳求着哀求着。 “还需一个多时辰的马程……”穆莲一脸为难:“我草草答应夫腾儿姐姐,竟然没有考虑到如今的玉阳关已不再两邦开放……” 我垂下眼,没有再强求,便踩镫下马。 穆莲惊讶:“凌姑娘!” 我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穆莲,用西伶礼节环手朝她鞠躬:“凌月感谢穆莲日夜兼程送我来玉阳关。愿蒙图王爷的骏马,载穆莲安全返回西伶……只是为了不给穆莲带来麻烦,这匹马,还是交由夫腾儿罢!凌月在此告别穆莲了!” 说罢徒步朝前走去。穆莲在后头唤我名字,我回头,笑着朝她挥手,便又义无反顾往前方行进。 看得见的关口,脚底却有行不完的路程。可是苏黎应该就在二哥幂王的府邸,关内关外也都会有士兵扎营,即便是龟行,前方还有太重要的人吸引着我一路前进。 一个看似低缓的坡,生生被我挪了一个时辰,才从脚下移走。日头渐渐西沉,脚步也灌了铅似的一步步变得沉重。 抬眼瞧见石砌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我提着两条几欲被废的双腿,朝铁门上趴了过去。闻着这沉重的铁锈味,颤抖着双手朝上方摸索,扣响了那巨大的门环。 “来者何人?”寻找着声原,我抬起头,城门上有箭羽早已瞄准了我,斜阳中箭簇反射下来的光直逼人眼。 “我找你们的王爷!我要去幂王府!” “西伶与玉阳关的道路早已被截断,今日竟有人妄图寻王爷府邸,是何意图!”士兵厉声喝道。 “我是煜国人,我要回家……”我无力的贴在城门上,嘴里喃喃。 士兵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我皱眉,低头瞧了瞧自己窄紧袖口胡服着身,突听上头下令:“放箭!” 我心中一惊,脸瞬间色变。紧随而来却听见有哨兵惊喜的声音响起:“王爷归来!” “开城门——” 紧跟着是士兵浩天的呼声,沉重的铁门缓缓被拉开。顿时被阻隔在关内的夕阳从前方射了出来,金色洒满街道铺陈开来。我反转过身,看着自己被拉得老长的影子孤立在路中央,而前方群马扬起尘土,马背上铠甲不时反射开粼粼银光……我傻傻站立着,竟忘了要挪步让道,只任那逼压过来的气势一点点靠拢…… 一百米…… 前方之人未减马速继续挥鞭,率众朝前奔腾过来。 五十米…… 四十…… 我死死盯着前头,手脚已然僵直,我想看清楚最前面的身影,铠甲后那张脸,是不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期盼的面庞。 苏黎…… “将城门口滋事的西伶女子拿下!”城门上有人仓促下令,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 二十…… 十五…… 我想提脚却发现已是徒劳。心中不由害怕起来:指不定这奔腾过来的群马就要从我身上碾踏过去,我未见着苏黎就已丧生在马蹄之下…… 领头帅旗一挥,骏马在我前方高扬前蹄,长嘶过后止住步伐,队伍竟然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 城门口有士兵疾步涌过来,将我反剪扣住。 我笑了笑,终于落下心来。瞧了瞧前方面孔陌生,我并未说话,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瘫倒下去。 骑马太劳累,走路太艰辛,城门上的箭羽差点射下来,城门口的马蹄险些踏过去……我为自己的蟑螂命喝彩!可精疲力竭,却全然没有看到自己期盼着的身影。 “王爷!这女子该如何处置?” 幂王在原地浅踱马步。我始终望着他,勉强朝他扯出一丝笑。王爷……不用猜也知道他是哪号人物。 “放开她!送回王府好生安置……”幂王盯着我半晌,想到了什么,只简短发令。 却听得身后城内马蹄声愈来愈近,身影只是在眼前一掠,人便已翻身下马,撩开我身侧的士兵,手一伸便将我因失去依持而软倒下来的身子接住。 我想讲话,却已无力张嘴。只是瞧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涌。 我一个昼夜未闭眼歇息了,身子好累,却忍不住要将所有的委屈全化成怨念:这时候才来……我差点认为自己已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桑儿……” 抱住我的双手已在颤抖。 春江水暖 “苏黎!”身子被放下来时我猛的拽住他衣袖不肯松手。睁开眼瞧着苏黎顺势从床榻上坐了下来,捧过我的脸:“累了就先睡一会……” “你不准走!” “我不会走,就在身边陪着桑儿……” 帮我垫上软枕,盖好被子,然后抓紧了我被窝中的手没有再松开。我眼睛合上了又强睁开来。苏黎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凝视着我目光一直不曾移开。我眼睛干涩眼皮止不住打架,直往一块儿粘。虽然此刻的酸痛与倦意太真实,可我不愿闭眼,就怕它依旧只是个昙花一现的梦:前一秒人分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后一秒再睁眼,整座房间便已变得空荡…… 苏黎宽大的手一直紧捏住我掌心。瞧着此刻出现在眼前真正鲜活的面容,我鼻子一酸又忍不住哽噎起来。 苏黎抽出手来替我拭泪:“现在别费神想那么多,先好好睡一觉!”手掌抚过我脸颊时,瞧见他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脸色白得吓人……等你补足了精神,我答应好好补偿欠下桑儿的……” “……我睡不着。” “闭上眼!” 我眼睛合上不久,再睁开时便见苏黎的脸垮了下来:“都困成这样了,还强撑着!” “表哥……语桑心里不踏实。”我努力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央求着朝他望过去:“……你抱抱我!” 我话音刚落,便被苏黎一把从被窝中扯出来搂了过去,双手紧紧将我环住了。如今苏黎终日与冷兵器打交道,手重,我的脸撞上他胸口便是一阵生疼。可贴紧在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感受他真切的存在,心才终于平复下来。 苏黎浅啄了啄我额头:“好了,现在乖乖睡觉!” 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了,我躺在他温暖的臂弯中,缓缓开口:“苏黎……” “怎么了?”苏黎将打在我睫毛上的细碎刘海小心的挑开,低声问道。 笑意渐渐从嘴角溢了出来,我阖上眼便懒得再回答了…… 我躺在苏黎臂弯中满足而幸福的闭上了眼……今夜君蒙大婚。 不知当君蒙跨步洞房,瞧见的是夫腾儿明亮深邃的眸子时,震惊过后,是不是会真如我期许的那般:或许他能够将所有事情想明白通彻。而我已经不敢奢求他的原谅了。 …… “醒了?”我迷糊着刚要睁眼,听得身旁女子声音轻柔。直到完全适应房间中亮堂的光线,睁眼便瞧见身边贵妇打扮的女子长舒了口气,朝我微笑。 环视四周,瞧见自己被锦被裹了个严实,房间里丫鬟婢女不少,却独不见苏黎的身影。 望着坐在榻前端庄娴雅的年轻妇人,任她从被窝中拉出我的手,搭上手腕为我把脉。 “……二嫂!”我瞧着她的脸,开口叫了一声。 眼前的锦衣女子便是幂王妃无疑。早在京都时,就听苏黎提过:幂王和幂王妃是一对人人歆羡的才子佳人。二哥英勇,早早封王征战沙场;王妃传承娘家衣钵,亦能救死扶伤。 幂王妃将我的手重新放回被中,只是笑道:“两位王爷还未回来……有人在出征之际,还再三恳求我要好好照顾语桑的!” “我睡了多久?”我坐起身子,用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轻声探问道。 “快子时了,起来吃点东西罢!这是第三天……”幂王妃轻描淡写一语带过,说罢又吩咐身边婢女将药碗端过来,微笑着朝我伸手:“这是滋补提神的,不过这药得饭前服用为佳。” 我双手端起药碗,一仰头便将递过来的苦水倒进了肚中。接过幂王妃手中白净的帕子拭了拭嘴角,难为情地干呵两声:“语桑贪睡,让二嫂见笑了……” “现在精神可好了点?” “恩!”我忙点头:“已经补足觉了!”说罢便从床上爬起,低头才发觉身上的西伶着装早已被换下来。 幂王妃亲自替我更衣,抓过我胳膊后微微蹙眉:“这两天语桑又瘦了……”说罢抬眼试问道:“黎王爷回来,我该如何跟他交代?” “嫂子就说……就说语桑一切安好。那人性子急躁,还是别在这时候去刺激他罢!” “语桑的意思是……” “嫂子……苏黎要是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我一直赖在床上糜烂着,他会直接灭了我的!” 幂王妃顿了顿,没有再多言语,只叹了口气:“语桑重情重义,是黎王爷的福气……” 福气……我苦笑:就怕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 “二嫂……”我拉过她的手转移开话题:“我有点饿了,我想洗漱吃饭!” …… 幂王府中有专门为王妃配备的药房,里边存储的大量珍贵药材,很多时候会直接用于军需。 药房干燥通风,药材被保管得很好。……这层层的木架上摆着的这么多药,我就只能吃点补品了么?我随手从屉中扯出一根,凑过来闻了闻,又忍不住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语桑!”幂王妃赶忙将我手打了下来:“药可不能随便乱吃的!” 我吐了吐舌头,讨好地笑道:“嫂子答应了的,可不能乱打小报告!” “王妃!两位王爷回府了!”外头有小厮冲进药房,朝幂王妃禀报。 我一顿,忙跑出了药房径直朝大门处奔了过去。 行至门口时却扑了个空,却听得西院长廊上有丫鬟匆忙奔走的身影,紧接着便是幂王莺莺燕燕的大小夫人,一个个紧张地朝前方提步过来:“王爷受伤了?伤得严重么?” 幂王受了伤?我心里头一紧,便也随着人流拐进了正殿。踏进房间时,只看到藤椅上的幂王手臂处被划了道长长的血口。盔甲已被卸了下来,血迹浸透了雪白的里衣。我缓了口气:幂王伤势应该不重。是那几位夫人大惊小怪了。 王妃亲自为幂王上药包扎,丫鬟来回打水忙碌。我混在这群莺燕中,四下张望,却未找到苏黎的身影。 身后突然有人一把将我扯了过去。 “你来这做什么!”出了房间后,苏黎停下步子,厉声问道。 “我来找你的。”我抬起头回答道。 “二哥没事,战场上受点小伤是难免的……我刚从寝房出来,不见你人影。” 我朝他笑了笑,踮起脚帮他扣好了颈口处的扣子。刚刚衣裳定是换得匆忙。 苏黎顺势捏住了我的脸,眉头瞬间拧紧:“下巴怎么尖削成这样了?” 我眼睛一弯,忙打马虎眼调侃道:“你没在,我茶饭不思嘛……”瞧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讲错话了,心虚地闭上了嘴。 我的晚饭吃得倍儿香。 苏黎没怎么动筷,估计是被我的吃相给吓住了:“慢点吃,别又噎着了!”一边在一旁提醒,一边又止不住地往我碗中夹菜。 我埋头扒饭,偷空含糊着解释道:“我一天得吃很多东西的!这几天还老是被二嫂笑话,意思就说我是‘大胃王’来着!”我灌下一碗排骨汤,又要去拿一旁刚盛满的饭碗。 从最开始的一脸满足,到满脸惊讶与无奈,到最后苏黎不得不将我手中的碗给夺走:“别撑着了!当心坏了身体!” 我打了个饱嗝,还觉得自己挺委屈:“就想增点肥而已……” 苏黎怒瞪了我一眼,转头便朝身后的丫鬟绵杏说道:“带王妃去府里转几圈……再将人送到大王妃那儿去……” 我急忙起身:“那你呢?” “我得去二哥那边一趟,军师估计都已经在候着了……每天都得让嫂子替你瞧瞧,然后让绵杏陪同回来,早点睡下!” “你什么时候回?” 苏黎捧过我的脸,只说道:“你先歇息,别等我……” ……你说不让等就不等啦? 半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最后竟重新穿起衣裳,往回廊上走了好一段路,瞧见幂王的书房中还是灯火通明,便又悻悻的往回迈步。绵杏走过来时,我忙将抚在心口的手拿下来。 “王妃,王爷很快就会回来了……您先回房歇息吧!被王爷瞧见您在这受凉……奴婢会受到责罚的!” 室内红烛一直亮着。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气息朝脸上扑了过来,有人将被子压紧裹好了。房间里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我睁眼时,苏黎已经迈步进了内室浴房。 我躺在床上,无聊对瞧着天花板发呆。刚才睡得浅,醒来后更是睡不着了。等了许久仍不见苏黎出来,心里头突然被拧住,乱不舒服的:自我回到玉阳关好几天,和苏黎就没见过几次面。我想要跟他讲的话全被烂在了肚子里。我心中烦闷,脚一瞪便将被子踹开:方才一直在等苏黎回来,时间久了,竟然和衣而睡了…… 我穿好鞋子,放轻脚步朝内室走去。 绕过屏风,室内水雾缭绕。 我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苏黎背对着门口,□着上身盘坐在池中闭目养神,还未发现来人。身子浸泡这池水中,古铜色宽阔的脊背在池水萦绕下显得性感无比。 这也是个妖孽!我心口小鹿般的乱撞着,眼珠子一转,便悄声褪了鞋袜,小心地滑进了浴池,朝苏黎的方向缓缓游弋过去。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池边被我挑起的水波刚向池中心荡过去,苏黎突然在水中猛的一掌,强大的水浪朝我击打过来,我没能防备脚底一滑便直朝池底倒下去。我慌乱着手脚在水中扑腾着,池水直往鼻腔里灌。 “桑儿!”苏黎惊慌的声音响起,只一瞬身子便被人托起了。苏黎抱起我靠在了池壁上。 我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有人动手将我被水雾蒙住的眼睛擦干,眼前清晰的轮廓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扁!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下来,心中郁愤,一时没忍住,便放开嗓子肆无忌惮哭了起来。苏黎顿时手足无措地来软言哄劝,我刚找到宣泄口,只顾自己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拳头朝苏黎砸了过去:“你一掌拍死我就省事了!” 苏黎接住我挥过来的拳头,逮着机会便将我搂紧了:“什么时候学会了偷袭?” “第一天认识我啊!我坏事干尽,偷袭算什么!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过还从西伶的皇宫里面逃出来呢!可这些你根本都不愿意听……” “桑儿……”苏黎只将我紧紧箍住。 生气过后我便瘫软在他身边:“苏黎,这几天我好累……我是自己逃回来的。君蒙他要娶我,我害怕……我等你等得辛苦所以就自己找回来了……” “我在驰骋的马背上僵坐了一天一夜,就怕自己会被甩下马……城门关了,我独步走了好几个时辰,才行到关口的,还险些送了命……可这些你都不知晓。” 苏黎的唇贴上我额头:“往后再也没人能将你带走了……” “我不是被别人拐走的,是你自己要将我甩手贱价推出去的!”我声音又忽的提高,撑起手将湿漉漉的身子从苏黎身上挪开。 “你是我苏黎的妻子,我怎会将桑儿拱手让人!”苏黎扶我往池底中坐了下去,温热的水浸没了我肩膀,裙摆轻柔,在水底层层绽放。 瞧着近在咫尺的脸,苏黎赤膊,浑身散发出来的全是男子的阳刚之息。 “苏黎……二嫂真是二哥的贤内助!一个保家卫国一个救死扶伤……相比之下,我却什么都不是!” “你跟二嫂比干嘛。” “我没能耐,只能靠人养……”这是一个悲催的现实。在现代或许哪一天我还能功成名就,可是在这儿,女人最光荣的事业便是相夫教子……而我连这点都不及格。 苏黎抓过我的肩,头倾下来顶住我额头:“桑儿,人的价值不光是用这些来体现的!父王这一生功德荣宠,二哥也是年少有成……我有的野心也不会比父兄小!可我甘愿在我喜欢的女人面前低头……”说罢又用手刮了刮我鼻子,笑道:“这便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终于噗笑出声,过后又无奈起来:“二哥爱着二嫂,却照样妻妾成群……” “父王爱着母妃,所以父王只有母妃一个妻子……”苏黎一字字咬得脆硬。 “苏黎……”我抬头:“今日,我看到了二嫂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明济了……” “可爱么?” “恩!二嫂的大儿子都快九岁了,还嚷着要拉上弓箭去打野兔呢!” “儿子太淘,还是女儿贴心……” “影子都没见着……现在说这些不都是屁话!” 苏黎笑了笑:“往后我们也会子孙满堂的!” “往后是猴年马月狗日?!”我讲话又开始不对味了。 瞧着我板起的脸,苏黎皱眉:“这么晚了,还不困么?” 我赌气盯着他不愿回答,僵持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苏傻子!不带你这么打击人的!” …… “美色当前,你就没有一点感觉?” 我气极,将身上衣裳用力一扯,袍子在水中撕开,手一甩便划成了一弯蜜色的弧度。 鱼水之欢 “桑儿……”苏黎瞧着我,一脸惊异,眼睛朝我藕白的手臂上扫了过去,目光又落到了沉入池底的蜜色外袍上:“你这是干嘛?” “霸、王、硬、上、钩!”我一字一顿,直视他道。 我虎扑过去便吊住了他脖子:“苏黎……我想做你的妻子,我要给你生儿子!”我只怕自己会留下遗憾…… 苏黎搭在我腰间的手一收,便将我纳入怀中。我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安静的任他将我笼住。室内渐渐沉寂下来,我环住他肩膀的手臂露在水面上,不觉有点凉了,可是时间像是停驻了一般,池水都不曾兴起半分波澜了。 “苏黎?”我缓缓撑开手,将搭在他肩上的头抬起来。和苏黎对上眼的一瞬,铺天盖地的吻便袭来。 苏黎刚毅,唇却绵软而清爽……晚上喝了点酒,如今舌头侵入我唇齿间,还带过阵阵酥醉。他的吻霸道又不容人退却,我被湿热的水雾蒸腾着一时间有点气短,只得贪婪而依恋地汲取着度过来的氧气。 苏黎搂起我便往池壁上靠。水一动,裙摆便松松悬在了池水之中,很容易被拾起……唇上一点点加压,环住我身子的手越收越紧,星星之火大有燎原之势。 我紧张而期待着,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一抹腥甜忽的涌上喉头,被我生生逼退下去。可是不一会鼻腔又是一热…… 苏黎猛的打住。一脸惊恐的看向我,又强扣住我的头不让血从鼻腔里流下来:“怎么回事?” “正常现象……”瞧着面前某人瞬间刷白的脸,我临危不惧嬉皮笑脸:“你身材太好了,见到型男难免忍不住流鼻血……” “胡闹!”不想这会惹得苏黎勃然大怒。 “苏黎……我没事!”我立马收起玩笑之心。 “你给我闭嘴!……之前就是太相信你了!” 我因理亏而语塞:我不该拿自己的油腔滑调不以为然,去刺激苏黎……他脸上的惊慌绝不会是装的。 苏黎一把将我从水中捞起抱出了浴池:“——来人!” …… “绵杏,黎王爷何时才能回来?” 我盯着桌上摆满的食物:全换上了清淡的小菜和熬上了十几个时辰的滋补汤水……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张桌子,有点食不知味。 “两位王爷一早出去,如今应该回府了。” 已经回府了?……我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垂下眼便开始一个人生闷气。他去外头奔波办正事还好,可如今回到府中还是不待见我,心中实在忿忿。 “我要吃肉!” “……王爷吩咐奴婢们得尽量将菜做清淡,王妃身体欠佳,不能吃过于油腻的食物。” “王爷现在在干嘛?” “好像……一回府便在园子里坐着。王爷说这几天有事忙……要奴婢服侍好王妃起居……”绵杏小声答道。 借口!我抬眼:“原话怎么说的?” …… 绵杏不讲我也知道,苏黎前几天便甩下话,得“先冷她几天让她长长记性”…… 我郁愤!……已经晾了我两天了!至于吗?多大点事! 自我从浴池中被捞出,苏黎劳师动众将二嫂和玉阳关名医都给找来了……瞧见大夫为我把脉时一不小心皱起的眉头,苏黎就正式跟我板起了脸:“这几天身子一直不舒服是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躺在床上装死,抱侥幸心理想着能逃避责问。 大夫被苏黎请去了书房。我紧张地抓过二嫂的手,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隔壁两人的对话。嘴里喃喃:“完了,我的末日到了!” 二嫂送走老大夫,苏黎走进卧房,我忙撑起身子,不放过苏黎任何一个表情。瞧着他脸色还过得去,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大夫说这是气血衰弱加之饮食不当而紊乱了身体五行……需静养。”苏黎往床边坐下,将我强摁下去,扎紧了被子。溜.达.制.做 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未来袭,我长舒了口气,朝他撇嘴:“都说了没事,还在这穷操心!” “穷操心?”苏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是的,我操错心了!” 天地良心!讲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刚才还柔情蜜意你侬我侬,眨眼之间苏黎说翻脸就翻脸。瞧着他愤然离开的背影,我手一锤直朝床榻上砸过去。不知是怨他,还是该生自己的气。 这都已是两天前的事了。 …… 行走在园中,无聊的踢打着路边的碎石子。特意来找某人“偶遇”,如今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心中烦闷至极。 我抬头,遥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消失在天的尽头,天边晚霞被烧得通红,只待硝烟一冲开,真怕这整个广袤的土地都要怒烧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京都?这几天草原上换得的也只能是片刻安宁,而灾难何时才能够真正平息! 苏黎生气我隐瞒病情,可我这“气血不足”……不知那老大夫对苏黎说什么时候可以病愈……动不动就发火、搞冷战,逼急了以后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和你说! “又在动什么歪脑子?” 哈?!我一惊,忙转过身。 苏黎负手,从李树后边踱步出来,表情似笑非笑。一种被看穿了小伎俩的心虚感引得我连后退了好几步。 “果真还有事瞒我?” 我忙摇头,想想又皱眉,没好气地朝他瞪眼:“不是说好两不相干自生自灭吗?还来管我作甚!” 这话倒把苏黎逗乐了:“两不相干?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了?”说罢走过来搂过我肩,低头询问:“这几日休息得可好?看在气色好转的份上,便不再与你计较那么多了……” “谁稀罕啊!”我撇嘴,拧过头去不去看他。 “那你没事在园子里逗留这么久,又是为何目的?”苏黎笑了笑,对我的话表示质疑。 “这几日饭菜不对口味,想来园子里摘点李子吃!” “哦?如若没记错,李子……该是六月熟吧?!”我俩同时朝最近的那颗李树上看过去,只见一颗颗果子羞答答地隐在枝叶间…… 有手从身后环过我腰,接着轻笑声从耳边响起:“看来,那果子比桑儿还青涩……” “你干嘛呢?!”我忙去掰箍在我腰间的手,阻止他继续在耳边呵气乱人心智。 苏黎扎在原地没有动,手抚上我平坦的腹:“刚过晚饭时间……又挑食来着?!” “我什么时候挑过食?有本事你也尝尝那清汤寡水,女人坐月子也不是这般寡味的!” “谁说我不是和你一起?”苏黎嗔怒:“吃清淡点利于你调养……我就觉得今日中午的煲的藕汤挺对味……不浓不腻,更何况某人如今可没权利挑三拣四!” “你没开小灶?”我惊讶的转过身去。 苏黎笑了笑,头又凑了下来:“和夫人同甘苦……” 我刚想开口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回家!” “很快我们便能够回京都了!” “恩……苏黎,我要和你一起回京都!你答应我……到时候就是用运的,都得将我运回苏府!”我抓住机会赶忙开口。 “嘴里边讲出来的话怎么越来越不中听?”苏黎皱眉。 “万一,万中之一嘛!”我插科打诨:“别说我乌鸦嘴啊,现在时间这么紧蹙,某人还有心情来逛园子,等哪天腾尔滕变成别人的领土了,某人别来个悲愤交加挥剑自刎,到时候被运回去的是你也说不定!” “这般诅咒自己夫君,你觉得很开心?” “举例嘛!放心,阴曹地府陪你是不可能的了!你要是死了我还会改嫁的!往后日子照样过得逍遥快活!” “你……”苏黎恨得牙痒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现实点没有错!所以啊,反过来,假如哪一天我挂了……” “林语桑!”苏黎脸彻底跨了下来,一巴掌拍在了我背心上。 “你干嘛!”我眼睛瞪得老大,没想他会动粗,扯开嗓子便回吼了过去:“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好不好!等哪一天你翘辫子了,别怪我没一哭二闹三上吊,别怨我没几天就将你忘掉了!也莫要阻止我再嫁如意郎君!” 夜幕渐渐压下去,我们的争吵声估计隔了老远都听得到。我只想给苏黎打点预防针,不曾想他变得愈发暴躁而敏感,火冒得一次比一次凶。 “一掌之仇!我记着了!”妈的苏黎不是人!下手不知轻重……现在只感到背上火辣辣的烧。 我抬头怒瞪过去,瞧着他气成猪肝色的脸仍未有半分好转,我懒得理会,返身便走。 突然身子一腾空便被人架起,我尖叫声起:“苏黎!” “你这样的泼妇,再不整治还真得翻了天了!”说罢抱起我大步流星往回走。 “你疯了!这不是苏府殿春园!快放我下来……让人看了笑话!” 苏黎依旧板着副脸,没理会任何人,更不愿听我啰嗦,径直朝寝房走去,抬脚便将门带上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被狠狠丢到了榻上。 “表哥……语桑知错了!”我撑起手欲起身,瞬间又被推倒。 “这几日吃得的确太过清淡,我没必要跟着一起受这苦……是时候开开荤了!”床帐拂落的一刻,苏黎也欺身下来。 我手肘磕在床沿上一阵麻痛,一时间竟失措了:“苏……苏黎,不是现在,现在不要!我没做好心理准……”我话还没说完便被苏黎封住了嘴,只稍作挣扎,便会被箍得越紧、越动弹不得。 ……好后悔自己得罪了小人了!我幽怨:早几天干嘛去了! 捧过我头的手顺着脸庞向下滑,又惩罚性地扣住了我下巴。我全无还击之力,嘴被他噬咬得疼了却又挣脱不开…… “手拿开。”苏黎抬起头。 我拽紧前幅就是不愿松手。顿了两秒见我没作反应,近在咫尺的唇又重新贴了上来。我猛地一睁眼,苏黎竟轻轻松松攻破了阻碍,手直往衣襟深处探下去…… 外边逐渐飕飕刮起了夜风,在窗前肆意夹卷着狂叫着。此刻四月的高原上,圈中羊群该是挤在一块取暖了;而越往内陆,估计还会有肆虐的风沙;西伶的毡帐中,我曾隐约听到过有狼孤傲的哀嚎…… 室内门窗已闭。风从窗户缝隙中穿梭进来,高脚烛台上燃起的三支红烛,如今只剩下一支在残喘着,随时也可能被吞噬。房间暗了许多,朦胧中倒更显温馨。身上的束缚早已被挑开,一件件滑落在地。 此刻和我赤诚相待的,正是我要托付终身的男人。被他宽大手掌游移过的任何地方,都会瞬间变得敏感而酥麻。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心甘情愿将自己交由他掌控,甘愿被他征服……可当身上的压力陡然加剧时,心中又开始莫名恐慌起来。 苏黎形容得对:事实上,我比那幂王府后院的果子还要青涩。 “表哥……”我话音颤抖。 “叫我名字!” 朦胧烛光下,苏黎目光翟翟,星辉熠熠。我忙偏过头去,就怕要溺死在这浓郁的爱恋之中。 “看着我……”苏黎捧过我的脸:“别怕!桑儿,你要记住:苏黎是你的夫君,是要与桑儿白首不相离的良人……” “我……”我刚要开口,又被苏黎打住。 “得捡好听的说!不许总将离别挂嘴上,不能再乱讲话中伤人……” 好听的?我冥思了一小会,再撞上他一直不曾挪开的视线。 “苏黎……”我叫他名字:“那么,‘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你喜不喜欢?” 桌上微弱的烛光闪烁,床边流苏轻拂。我抿了抿唇:“……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苏黎将头埋进我颈项轻轻啃噬着:“还有呢?”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话语被哽在喉咙里戛然而止。我紧咬下唇,搭住他肩膀的手猛地一颤……指甲掐进了他皮肤,而突如其来的刺痛却得自己受着。 苏黎的唇摸索上来,含住了我的嘴,将我变得僵硬而战栗的身子也一并紧紧包裹住。仍是那不容人拒绝的霸气,可很明显能感受到他刻意收敛过后的温柔。苏黎满满当当将我侵占填塞的,还有我为他悸动的心…… 我努力配合着他的每个动作,身子一点点适应后又渐渐要被融化。 躺在六月温热的沙滩上,明媚的阳光将我笼罩,潮水一波一波朝我拍打过来,迟迟不肯退散…… 烛火早已完全熄灭,黑暗中苏黎噬咬我肩头的战栗,又久久吻住了我的心跳……他征服欲强烈,我倦意袭来发出求饶的嘤咛,此刻背上已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苏黎……往后,宁愿你打我骂我冲我发火,也不可以再将我晾在一边以此惩罚我……我好怕韶华易逝,而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时光都显得弥足珍贵。 你若愿意,我没得选择,只能陪你沉溺在这抵死的缠绵之中……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私房细语 脸闷闷的贴在温暖的胸膛上,我蠕动了两下,皱起眉头,反手将滑进我背上的手抽了出来:“妈……我还想睡会儿……” “叫我什么?” 睡意正浓,只往温暖处蹭了蹭便又迷糊起来。 “该起床了,日上三竿了……”五指插进发间,轻柔的梳理着我的乱发。额前的刘海被撩开,吻便点落在了额上。上方想起的声音中满带无奈与宠溺:“饭菜大概已换下去好几次了……还不愿醒么?” 我不情愿地挑开眼,伸了个懒腰顺势抬头往上瞟了瞟,刚要重新闭眼,不料猛的一顿,心“咯噔”一下漏掉了半拍。 “睡得可好?”苏黎正朝我微笑。 我……我傻傻盯着他,老实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将头埋进他胸膛,随之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上头轻笑声响起:“刚才听得不甚清楚。一早醒来,你在喊谁?” “嗯?” “……若是被发现某人在叫哪个男人的名字,她就惨了!” 我睡意消了大半,听得这话心里头开始不爽,恶狠狠地朝他瞪过去:“我有没有别的男人你现在比谁都清楚!我倒是有兴趣知道你有过多少女人!……你那点事儿,苏府随便哪个丫头都可以抖出来!” 我抽出手,捏了捏酸痛的腰……这问题有够欠扁! “一下子吃火药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来惹我的!……我现在浑身沉重,只想睡到自然醒……”我手有一下没一下划过那贴在他身上的绸缎:“苏黎……我梦到我娘亲了!” “想他们了?” “恩……” 苏黎手稍稍一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早已是苏府的人,苏黎难道还照顾不好你?爹爹和娘亲不在了,可桑儿要托付终身的,是你的夫君。”抚过我脸,语带调侃:“一大清早醒来就来多愁善感……为夫昨晚没伺候好你?” ……他这是要哄我开心,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恩?”竟还等着我回答…… “很……很到位……”我瞧了瞧身上宽松的睡服,苏黎在抱我去洗浴的路上,我就已闭眼睡着了。 “别箍我太紧,这样不舒服……”我低着头,压低了嗓子小声提醒他。 苏黎没松手:“不绑紧点,一晚上不见你安生!平日里睡觉也会瞪被子么?晚上凉,若再感冒了,小心家法伺候!”溜达-论坛 我敷衍着忙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赖在床上不愿起来。这是我盼望了多久的一天……很久以前,我就想象着自己能从苏黎的怀抱中苏醒过来,两人相偎相依,夫妻之间讲点私房细语……可我自己搞出逃婚这么一场大乌龙,而因此错过了多少个这般美好的清晨。 “巳时了……” “哦。” 刚闭眼不久又被闹醒,苏黎终于忍不住:“该起床了!” “不想起!” “昨日未进多少食水吧?” “不饿!” 我话音刚落,肚子却很会挑时候,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苏黎轻笑,将枕在我颈上的手小心的抽出来,坐起身撩开了帐子,便朝门外唤道:“绵杏!” 话音刚落,门便已被推开,久等在外间的绵杏携三两丫头步入房中,一脸如释重负:“奴婢们服侍王爷王妃更衣……” …… 轻轻推开水面上稀疏的浮萍,池水清澈。 水底的鱼儿还未曾察觉有人来袭,依旧只是浅摆游弋;待到发现动静,尾部一捣,便溜开了老远。 从绵杏手中接过糕点,一点点的掰开,揉碎后洒入池塘。可待到我将指头上的糕点屑全吮干净了,水中也久久不见动静。 “王妃,您该这样做!” 绵杏主动给我示范,两手开始击掌轻拍起来,掌声清脆,节奏明快。果真,鱼群皆闻声往这头赶过来了。我忙照着她的样子拍掌,只一会儿,奇.сom书撒下去的糕点屑便被抢食一空。 瞧着在水中细细密密挤在一块的欢快身影,他们游弋着抢食着,引得我心里头也甜甜的。这,便是一种鱼水之欢咯! 鱼对水说:如果没有鱼,水里还会剩下什么? 水对鱼说:如果没有你,那怎会有我的快乐…… ——可我不是鱼,你也不是水。 ——没有你的爱,我依然会活得好好的……可是,好好活并不代表我可以把你忘记…… “王妃……王妃?” “啊?!”我回过神来,抬头朝绵杏看过去。甩甩头,将方才脑海中所有的矛盾纠结挣扎以及语无伦次,都统统抛开,重新换上笑脸。 “王妃,鱼儿早已跑开了……”绵杏小心地提醒我。 我将手伸进水中搅了搅:“……鱼她能够跑哪里去啊,它离不开水的。”说罢不理会绵杏困惑的脸,我笑着说道:“你先回屋吧!我在这儿再呆一小会儿!” “那……绵杏给您搬条软凳来可好?” 我摇摇头,就着池边的草垫便坐了下去。 池面上恢复了平静,我靠着池边假山半躺了下来。太阳渐渐躲进了云层,天气越来越闷热,我抬头,瞧着就要压下来的云层……再不回去,苏黎又要派人来催了! 正欲起身,冷不防一不明物体从眼前弹跳而过,甩了我一脸水后,紧跟着又落入我裙裾上。我俯身一瞧,便乐了。小心地抓起身上的小鲤鱼,瞧着他张合着嘴在我手中不老实地挣扎。只顾着把玩手中的小家伙,豆大的雨点便打落在我脖颈上了。 平静的湖面上顿时打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丫鬟持了伞匆忙迎来,我绕开道捧起小鲤鱼就往回跑。 …… “表哥!”我一边叫嚷着一边将书房的门踹了开来:“你看……” 苏黎抬头,瞧着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便直皱眉头:“你是黎王妃,还是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我吐了吐舌头,带上门,将瓷白的鱼缸轻轻往花盆架上一搁,便朝窗前走去。此刻外头大雨已是倾盆之势。我忙将窗户阖上,阻挡了户外的湿冷飘洒进来,缓过片刻后,房间中只剩墨香弥漫。 “过来!”苏黎简短下令。 我走过去,苏黎手一带,我便斜倒在了他身上。 “我刚去西面院子逛了逛,绵杏陪我在池边小坐了一会儿……喏!那是我抓到的鱼!”我朝盆架上怒了怒嘴:“这就是我半天的犯罪记录,省了你将绵杏叫过来的麻烦了!” 苏黎嗤笑:“就这么有自信?” 我将手往他脖子上一吊,歪笑着:“你不是每次都会找丫鬟刨根问底的吗?……那你没有在想我,回来后在干嘛?一直闷在房间里没出去么?” “我忙得紧!正事办不完……刚回来的。”苏黎眼神朝桌上打过去,收起了戏谑表情:“这是玉阳关的地形图。” “桑儿你看:这儿便是我们的玉阳关。是煜国内陆对外交通的咽喉之地,一个必经的关隘。”苏黎用手一一指划给我看,从图纸中央一路扫过:“这一带全是草原,越往东水草越丰美……” “所以这块土地把控交通,是兵家必争之地;人杰地灵又惹他人垂涎。便是煜国与西伶交战的根本原因是吗?” 苏黎贴近脸瞧着我,没有做声回答,眼神中的带点笑意又藏了点其他。 “我……说错了?” 苏黎凑过来在我嘴上啄了啄:“没有!很聪明!” “这儿画的是哪?”我朝案桌上趴了过去,眼睛在图纸上寻找着:“这是玉阳关街道,而幂王府便坐落在这个位置是么?……那么西伶的皇宫呢?” “西伶皇宫,从这儿,一直往西走……”苏黎握住我指在图纸上的手,一路往左带:“这个位置,是腾尔滕与西伶的交界地带,如今是主战场;再往前进,便到了罗伊河的发源地,自然也是西伶人口集聚地。西伶宫帐,便坐落在此……” 也就是说,还是几天前,我便困在了这儿。幂王府与西伶宫帐……我摊开手掌,在图纸上比划……恩恩,刚好两掌之距。 苏黎将我手抓开重新环了过去:“桑儿,你回来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日夜?” “对啊!”我点头,嬉笑道:“策马加鞭呢!怎么样……感动吧?!” “所走的是哪条路线?” “不知道……独有那儿,你图纸上未做标记。不过我是沿着罗伊河支流一路往东走的,再越过一座山头,行走至平原地带,很快便能瞧见城门了!” “直接从草原上穿过,也需整整二十个时辰的行程……而你绕道走,一个昼夜便回来了?” 看我干嘛?期望我这路痴能给你个合理的解释不成? 苏黎仔细钻研着图纸,不时用手比划:“倒是没留意这吗一条小道,路程的确要短……” 我忙捏起狼毫笔,朝他递了过去:“探索出来的新路径,标上去吧!” 苏黎瞧着我一脸得意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接我手中的笔:“这条路于行军没有帮助。” “怎么没用啦?不是可以最快最便捷,直捣西伶老窝嘛!” “西伶游牧为生,他们的王上了战场,那金帐便已是同虚设。” “此刻老窝里把守是严是松?” “不管松严与否,总之长途奔袭,孤军深入,皆为兵家之大忌……” “那便不要去了!”我忙搁笔,对这个问题太敏感。 苏黎笑了笑:“这些桑儿都不懂!也不是你所要操心的。这一次……异常的平静过后,来的该是狂风骤雨了……” 外边雨声越来越大,地面上大概已经有足够深的积水了。 “……服过药没?” “早喝了!”羊皮压制的图纸够大,托起来比纸张重,不过携带起来不易磨坏。 这几日苏黎未上战场,依旧是日日忙碌。今日便是一整天在研究地形图了。 “往后要记得按时喝药……别乱翻!”我刚翻开羊皮图纸,突然被苏黎厉声喝住,声音中竟然带有难得的窘迫。 我猛的瞪大了眼,愣了愣又转过头诧异地看向他:“……哈?!这是什么?” 苏黎怒瞪我,将我手从案几上打了下来。 我挑眉:“原来……王爷忙得紧,正事干不完呢!” 你是我的 我挑眉:“原来……王爷忙得紧,正事干不完呢!……哎!收起来干嘛,这不画得挺好的嘛!” 趁其不备,我忙从他手中上夺过画卷,蹦跶开老远。 “不是说刚回来不久么?还说一直呆在书房里不曾出去?”明明画卷上我还扯了根水草,边逗弄池中的鱼,边傻笑得欢来着……我就奇怪,按理说在池边坐了那么久,绵杏早该来催促我回房间了!我竟一直没发现隐在某个角落的身影。 瞧了瞧我手中那刚刚一直压在地形图下的画,苏黎谎言被揭穿,板着副脸没有做声。 我突然得意起来:“哈!还说没想我的,你最近总露馅!……并且啊表哥,不是我打击你!你画技还是不如询扬城的萧三爷。把我画胖了!还有我哪有画中这般妖艳!” “这你该反省自己!”苏黎的猪肝脸一垮,我便闭紧嘴不敢再做声了。 我呵呵干笑着为自己解围,装不经意朝脸上摸过去,颧骨突出……并且以后还有必要提醒绵杏,得替我将腮红抹重一点了。妖艳就妖艳吧!女为悦己者容。我不该总惹苏黎不高兴。 我悻悻地将画卷起,靠在窗户旁不说话了。窗外雨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在外头滴答得正欢。 “还过来!那是我的!”苏黎霸道的口气不容人拒绝。 我撇撇嘴,朝他走过去。刚伸手要递过画卷,整个人便被他带了过去磕在了案旁。手一拂,满桌的书卷笔砚全被扫落在地。 “苏黎!”我低呼出口,“哗啦”声响过后,我忙紧张地往门口处瞧。 “王爷?”门外果真有声音响起。 苏黎示意我答话。我推搡不开,只得扭过头朝外边应道:“……没什么!” 外头细碎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息弱。我嗔了他一眼:“别闹了!……幂王府可不是你的!” “可你是我的!”苏黎话音刚落,我人便被捞起,放上了书案。 …… 玉阳关的大雨整整瓢泼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间才稍有减弱。淅淅沥沥又拖到次日清晨,才正式停歇下来。像极了最后一场连绵春雨,又好似夏初阵雨初到。总之将条条街道、整座草原彻底洗涤过后,次日便放晴了,接连几天风和日丽。 幂王府后花园里,雨点打落了一地的繁华。可没几日,夏花又争相怒放,绚烂了整个园子。 转眼便是五月初。苏府的殿春园里如今该是怎样一番摄人心魄的美。 今日一早,苏黎绵绵长长的吻将我闹醒:“桑儿……生辰快乐!” “恩……你也生辰快乐。” 我无意识地应答道,翻个身又打算继续睡,却被人直接拽了起来。 整个人迷糊着,被人伺候着更衣洗漱,水浇灭了睡意,人钉在了八仙桌前的椅子上。直到苏黎亲自将一碗长寿面端到我面前,我才恍然大悟:呵!眨眼我来这异世,已有三载春秋了……再往后推迟些时日,便是我坐上苏府花轿的那一天。 “怎么,还困着呢?再不吃,面就该糊了……” 我摸了摸碗沿:“有点烫!” 苏黎端起碗,小心地用筷子挑了一缕送过来。 “我……我自己来!” “张嘴!” 直到面滑进肚中,苏黎才展颜微笑,瞧我一脸不自在,干脆挥手遣开了厅堂里的丫鬟。 “你是王爷呢!让人瞧见了笑话!” “王爷的谱是在别人面前摆的!” “平时也没见你在我面前放低过架子……”我小声嘀咕。说你大男子主义还别不承认! 苏黎轻笑:“今日寿星坐大!张嘴!先将面吃完……二嫂为桑儿准备了一场午宴,待会儿咱便到正殿去可好?” 我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着直点头。 午宴并非设在正殿,幂王妃身边的丫头领我们直往水榭那头走。绕过重峦叠嶂,走出假山,装点过后的园子便在眼前蔓延开来。 锦缎铺好的长案上摆满了水果和美酒;对面是荷叶碧绿铺陈的池塘;身后林木叶茂枝繁。这是王府风景最为秀美之处了。 丫鬟过去通报,苏黎牵起我便朝人群走去。 我忙向幂王和王妃见礼,朝各位嫂嫂辈福身。幂王的妻妾忙热情地簇拥过来,拉开了案下的锦凳。于是在场纷纷落座。 幂王笑起来,兄弟二人有三分神似:“语桑是苏府王妃,更是我煜国公主,寿辰本不该如此简略。待到回京,陛下自会为公主补办盛宴!” 王妃笑意盈盈:“这是为公主诞辰备上的一份薄礼……” “桑儿?”苏黎捏了捏我的掌心,小声提醒道:“还不快向二嫂道谢?” 我愣了愣,回过神来,忙从丫鬟手中接过礼盒,起身朝幂王妃致谢。 自己野惯了,早已经生疏了这种场面。我僵硬地应酬着,听得他们叫我公主,更令我局促不安。怎么语桑生辰,跟着身份都一个劲儿往上提了。 “这是妾身为公主备好的一份心意……” “莲儿,将我准备的礼物也一并呈献!” 我微笑着颔首,绵杏一一替我接过来。 “公主近几日气色欠佳,这是妾身为公主奉上的一支参……” 我笑容瞬间有点僵,在场皆是惊愣。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偷偷往身旁瞟过去。不料苏黎起身,亲手接过了礼盒,恭敬致谢。 对面王妃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松,我回她一笑,任苏黎握紧了我桌下的手。 “晚间还请了戏班子过来,不知准备的几场戏,语桑喜不喜欢。”幂王妃笑容亲切。 “不用了!我……我困得早的!” “桑儿!”苏黎喝住了我,语带责备:“真不懂事!怎能拂了各位嫂子一片心意,扫大家的兴致……”我朝他望过去,只见他正一脸歉意向在座拱手:“戏台子就搭在池对面吧,从这个位置隔塘观赏,远近刚好恰当!”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一队侍女持了精美的餐盘从假山那头绕过来。 整个午宴,幂王一直是寡言少语。我想苏黎应该也不待见这种东西的,可我太不争气,处处得由他帮衬。 直到苏黎骑马带我出府,我仍旧精神恍惚着。 “桑儿?”苏黎轻轻唤我。 “恩?” “……我们的寿星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没有。” “说说看!怎么了?” “苏黎……”我皱起眉偏过头,受气小媳妇般满腹委屈:“他们一个个都在叫我‘公主’,可我不喜欢这个称谓,我明明是黎王妃……” 苏黎愣了愣,接着一笑:“是的!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黎王妃!……王妃想要去哪?” “我想起来了……你好像还没送我寿礼?!” 苏黎噗笑:“王妃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自然是要天上的瑶池,人间的天堂!”我故意刁难。 苏黎马鞭一挥,骏马撒开蹄子便朝前奔去。 “……我们要去哪?”风从耳旁刮过。 “去你最想到的地方!” 拐过街头,行开一段路程。满世界铺陈开来的绿意顿时让我欣喜。风吹弯了牧草,成群的牛羊便闯进眼帘。苏黎不减马速,渐渐离羊群近了,近了……羊儿肥壮着身子忙咩叫着躲开。 “刹车啊——”眼看着马儿要朝湖边冲过去了,我惊叫了起来。只见缰绳一勒,马儿止步湖边。 苏黎下马,接着将手抬起:“下来!” 我缓了口气,瞧着一旁的苏黎,摇头不愿下去。手刚缩回去,我看准时机一个跃身就往他身上扑。下巴磕在了他脸上,一个踉跄两人纷纷跌倒地。苏黎顺手搂住我翻滚开老远。 “咯咯……” “还笑得出来!”苏黎佯怒:“若是摔伤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脆弱!” 我趴在他身上,湖边水草丰美,两人跌倒在地,埋进了绿海之中。今天的苏黎特好欺负。 将手抚过他嘴唇。能看见唇上浅浅的纹理,可是触上去,只是一片干爽与温软;侧看过去,唇线性感又优雅。只是偏薄。 “……娘亲说了,薄嘴唇的男人,多半是薄幸的!” 苏黎脸一黑:“别冤枉你娘亲!……谁告诉你的这一谬论?!” 一翻身重量便压下来。我微仰起头,主动吮住了贴上来的温暖。轻轻噬咬着干爽而柔软的唇瓣,闭上眼,悄悄伸出舌,绕进去便往牙关处一扫。苏黎嘴微微张合间,便将我舌头逮住不松口了。我忙一睁开眼,接着却是舌尖缠上来,辗转汲取,酥麻湿润。苏黎黏住我久久不愿放开,鼻息打在脸上,两颊悄悄燃起一丝温度,膨成了绯红。 上帝作证:我深爱着这个薄唇的男人。 可我从未直接跟他说过那三个字。我不愿开口,就算此刻苏黎将我松开了,赢得了喘息的机会我也不想对他说这句话了。 苏黎将我从草地上拉起来,替我拍干净身上的草屑:“桑儿,这是我赠你的天堂,前面,便有你要的瑶池!” 浅浅的波澜过后,湖面恢复了平静。斜阳在水中的倒影,已被抹去了一层浓烈而变得温煦。不知是这易破碎的湖面撑得起魏昂的太阳,还是那狂热的太阳愿意为温雅的湖,收敛自己的狂躁。 马儿在我俩翻身倒地情迷意乱之际,就已自动甩尾避开,如今正摇着尾巴在远处啃食青嫩的草。 牛羊和牧马的鸣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正是归圈之时。 ……这正是我心中的小天堂!很久以前就盼望着能够有这一天,置身于茫茫绿海,而身边与我并排而立的,是我的爱人。 “苏黎,这就是腾尔湖么?”我兴奋地问道,记起了在苏府婉馨提到的美女湖。 “腾尔湖……西伶的马匹,还在饮我腾尔湖的水。” 我怔怔地望着他,随着他的视线延伸至天际。我都忘了:苏黎还有他自己的抱负。 温暖的手臂环上腰际,苏黎浅笑:“腾尔湖远比这儿大!腾尔滕草原比这小牧场更是要阔过百倍!……桑儿,等我回来!我为你将整个腾尔滕带回来,到时候陪你去看真正广袤的大草原!” 我摇头,又点点头。 “不许举棋不定!” 我狠狠砸了砸下巴:“恩,我等你!” 身后没有了回应。我正欲转头,身子突然被托起,苏黎手臂一带,我便被抛上了半空。“啊——”尖叫声刚起,又被人稳稳接住。 我吊紧他脖子,唯恐自己摔下来。刚要开口,又被腾空甩了个圈。 “头晕!快放我下来!”我怒道,对准他嘴狠狠啄下去。 “哈哈!痒……走开啦!” …… 远处马匹扬起头,困惑地找寻这欢声笑语的源头。 忽有马儿的嘶鸣声从草原那头响起。我疯闹声停止,苏黎忙放我下来。 两匹骏马渐渐靠近,放缓了速度,终于看清楚来人。 百年今宵 无忧无影纷纷跃下马。疾步行至跟前,屈膝拱手:“主上!” 苏黎的莽骑,是永远跟随在主子身边的,见到无忧和无影我并不觉得奇怪。 “情况怎样?”苏黎开口。 “回主上……”无影正欲通报,又被苏黎打断:“算了……你们先回幂王府罢!” “……是!”无影犹疑了一下,便干脆答复,两人各自跨上马又消失在草原上。 “什么事?” “恩?……没什么。” “无忧和无影是刚从战场那边回来吗?”我皱眉,疑惑着问道。 苏黎笑答:“他们是我苏府亲卫,不参与战事。” “那他们管什么?” “他们保苏府安全。还有那张地形图,也是无忧传回来的……累了吗?我们先回去,这儿风大。” 我摇头不肯答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平时都不让走出院子半步的。 苏黎抱我往草地上坐下。我仰躺在他怀里,眼睛一眨不眨朝上方看过去:高鼻梁,薄嘴唇。 “娘亲说,嘴唇薄的男人最善于欺骗,讲出来的多是花言巧语,却总是将真相藏藏捏捏!” “再信口胡言,小心我丢你去喂鹰!”苏黎怒目,手往脸上盖下来:“闭上嘴!累了就先小睡会儿……” 我顺势眯上了眼,将脸往他身上贴。一边是暖暖的斜阳打在身上,一边是苏黎温热的胸膛。羊群还在,青草和云也还在,苏黎一直都在……我安下心来,眼皮沉重,头便沉沉地往苏黎手臂上枕了下去。 貌似睡了蛮久。感觉突然失重时,身子一弹忙抓紧了身边的依傍。额间贴上来的温暖传遍全身时才又重新放下心来。身边苏黎耳语:“我们回家!” 马蹄声相伴而眠,马儿浅走着,并不是很颠簸。苏黎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吃了长寿面,参加了为我而备的家宴,还收到了一生中最为珍贵的礼物……我欣喜中又带点担忧,这礼物太贵重万一我偿还不起……疯闹了一天人好累,意识又开始昏沉,我挪了挪身子继续补觉。 “王爷您终于回……”突如其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又戛然而止,该是被噤了声。 “被子是否暖过了?” “奴婢该死!已经五月天了……所以奴婢自作聪明……” “王妃畏寒。” 高原上昼夜温差大,冰冷的声音从上头响起,我不禁真打了个寒颤,往暖处缩了缩。 “奴……奴婢这就去拿暖袋!” 身子被轻轻安放在了软榻上,宽厚的被子覆了下来。手被人久久握在掌心,待到指尖不再冰凉了,才被重新放回被中。屋子里静静的,门轻微的开合声响过,我无力睁眼,却感觉到了房间的空荡。 不久,水榭长亭边,鼓点阵阵,戏班子已经依依呀呀开唱了。 小生唱:你回头一笑百媚生,好一似月里嫦娥下凡尘。 花旦唱:你强把春香比天仙,你不怕嫦娥笑你太偏心。 小生唱:嫦娥也是有情人,她笑你我恩爱深。 我翻了个身,往床里边打。蜷着身子寻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小生:又好似花开并蒂连理枝,千年万载永不分。 花旦:又好似深闺美女枕上衾,针针合缝密层层。 …… ——恩情无穷无尽,但人生有限,春香,你我两人生前恩深情重,倒不如订个百年之约。 ——百年之约? ——是呀,百年之后,你我两人变作…… ——变什么? ——你变那长安钟楼万寿钟,我变槌儿来打钟。 …… 水榭上隐约飘过来的曲声,我听得迷糊却又句句烙进心里。原来不管是在朝鲜在中国,不论异时异空,都会有春香的故事。因为不管在哪儿,真爱的性质与地位,在人们心中是永远不会变的。我应该对我和苏黎的未来有信心的。 ——但愿百年似今宵, ——但愿百年人不老。 …… ——从今后,月不暗, ——人不老, ——百年一日如今宵。 夜深。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被窝被轻轻掀开,来人在身边躺了下来。我翻过身便往苏黎怀里拱。 “醒了?要用晚膳么?” “没醒。” 噗笑声响起:“绵杏端药过来没?” “已经喝了。” “桑儿,李君蒙……”苏黎缓缓开口,话说到一半又打住,将我收紧了:“睡一下午了,睁开眼和我说说话!” “我困……你自己听外面‘春香’的故事!” “戏班子早已撤下去了……” “没!还在唱着。你仔细听!” …… 次日,幂王府似乎冷清了几许。起床后我来到院子里透气,朝身边绵杏询问。 绵杏恭敬回答:那是因为幂王已整装出征,各院妻妾又开始老实呆在自己院子里,不轻易迈步了。因而府中瞧上去要清净几分…… “王爷出征了?”我惊异。 “恩,今日一早,幂王爷便身披战袍,领队出征了,玉阳关百姓自发将王爷送至关口,据说场面最是壮观……” 我心中一嗝,拔腿便往书房跑。直到冲进房间,才瞧见熟悉的高大身影依旧立在房中,背对着门口,盯着搁在书架旁的鱼缸,纹丝不动。 我舒了口气,落下心来。伸了个懒腰便朝前走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咧嘴微笑:“亲爱的,早啊!” “恩,是挺早的!太阳快西沉了……”苏黎返身,对我贪睡的恶习已经完全免疫了。 “我的鱼呢?”我朝书架上望去。 “你的鱼今日一早跳出了鱼缸,捡到它的时候在地上蹦跶得老高,幸亏发现得及时!” “哦,我来喂鱼!” “鱼已经饱了,先喂自己!”苏黎将我发间珠钗扶了扶:“还没用膳吧?” “这就去!”我抬头:“苏黎,二哥今日一早便出玉阳关了?那你呢?” “恩,二哥是寅时整装,卯时出发的。”拍了拍我的脑勺,无奈道:“当时府里挺闹腾,可某人就是闹不醒!” “你是为我留下来的么?” “怎么会!”苏黎笑了笑:“先去用膳!等会大夫便要过来了,说好要为桑儿检查的,看身子恢复得怎样了!” “恩……知道了!”我轻松回他一笑。 走出书房,瞧了瞧玫红色的西边天空:日头果真要西沉了。我得抓紧时间!今天……还有任务未完成呢! “绵杏!”我冲房内喊道。 …… “属下见过少夫人!”脂黛面前,铁铮铮的汉子也愿屈膝下跪。他们效忠于自己的主子,连带对我亦是尊敬。我忙从石凳上站起来,虚扶了一把,命两人起身。 绵杏已将人带到凉亭处来,退到了我身后。 今日无忧身着白衣,无影黑袍在身。我嗤笑:“你俩上演黑白无常呢?……说吧!这次是要带上你家主子,还是要带我走?” “属下不敢!”两条硬汉脸上是难得出现的惊慌。 这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一不小心乌鸦嘴了。于是忙笑了笑:“你们一回来,就将幂王爷带去沙场了!” “回少夫人,敌方有异动,主帅领兵赴敌,我军有望大胜!” “那副帅呢?带兵增援是么?” “莽骑为王府亲卫,不敢过问战事!” “恩……那便让我猜猜:你们的任务该是侦查勘探,前不久带回来实用的行军地形图;而如今,刚从西伶回来……” 无人应答。溜达-论坛 我心里有底了,便也不再多问。 无影面露难色,无忧正色道:“主上对莽骑要求严苛,无忧不敢擅越多嘴。少夫人若有疑惑,还是亲自与主上说罢,主子自会告知少夫人的!” 我撇嘴:那是个薄嘴唇男人!死不承认还威胁要丢我去喂鹰……如今我都知道了。 绵杏陪我往回走。我抬头,再一次朝西边渺远的天空看过去:天炅十五年五月,煜国与西伶争夺腾尔滕的关键性一战,终于打响。 我心事重重,边走边思索,跨进房门,冷不防与杵在门口的苏黎撞了个满怀。苏黎困住我,冷着脸开口:“刚去哪了?大夫已等候多时了!”…… 古人看病讲望闻问切,今日老大夫一个也没落下。 苏黎站在一旁监视着。我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他紧张地看着老大夫,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仔细诊断过后,大夫捋着胡子,开口微笑道:“王妃洪福齐天,身子已有明显好转!” 苏黎眼睛顿时一亮:“先生所言属实?” “王妃如今身子虚,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见气色好转。” “那么,烦先生到书房细说!”苏黎忙拱手让路。 瞧着苏黎与大夫离去的背影,我躺在榻上,长舒了口气。绵杏忙过来帮我拢好被子。 我撑起身子:“绵杏,大夫说的话,王爷可都听到了吗?” 绵杏笑意盈盈:“王爷都听进去了!” “那便好!免得他一天到晚紧张兮兮的,我也得跟着小心翼翼……” 绵杏抿嘴浅笑:“依奴婢看,往后王爷只有更紧张王妃的份了!王妃迟早要为苏府添人丁的!” “掌嘴!竟拿主子开刷……”我故意嗔怒:“看来姑娘家的不安分了,心思飞哪去了!明日便禀告大王妃,赶紧为绵杏寻得良家!” “奴婢不敢!绵杏只想哄主子开心的……王妃此刻脸上浮上的红晕,是女子最美的标志了!” “掌嘴!乱说……我又没脸红。” “王妃的主子架子端得不正!底气不足……”绵杏窃笑,瞧了瞧我的眼神,又低头一个劲儿地应和:“是是是,王妃脸未红,是奴婢信口胡言了!” 我没理会她,躺下来又闭上了眼。脑子里天马行空,云雾过后出现的是苏府大宅。毕咏阁中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小娃娃扑打着粉嫩嫩的小手,他的父亲走过去,一提便稳放上肩头…… 冬天的殿春园里,篱笆外头全被围上了一层雅蒜。每每花瓣上总会打上一层薄霜…… 我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梦里。 “咳咳……干嘛?!”嘴里苦烫便被呛醒了。 嗜梦难了 “咕咚咕咚”将药水灌下肚,不待苏黎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绢帕,我偏过头便将嘴角的残汁往他衣裳上抹去。 “往后再也不喝这劳什子了!”被扰了清梦,我分外怨念。 苏黎没去管那被弄脏的袍子,只是将我扣紧了:“恩,下次再也不喝这玩意儿了……再也不受这种折磨了!” 我将头埋进他胸膛,待到口中的苦涩冲淡了,才仰头:“表哥,大夫是如何跟你说的?” “大夫说……”苏黎将帕角往我唇边拭了拭:“大夫说,桑儿需要好生休养,不久身子就能痊愈!” 我微笑着没有答话,将苏黎塞上来的蜜饯含入了嘴里,闭上眼一颗一颗品尝着,直到将嘴里的苦味一点点消融掉。习惯性张嘴,却迟迟不见食物送入口中,我睁眼,只瞧见苏黎脸上是满足的笑意,将空了的碟子在眼前晃了晃……不想我竟将一小碟蜜饯吃光光了。 “外边是什么天了?” “早已入夜……” “哦,这样啊!”这话像催眠剂似的顿时引得我哈欠连连,我稍微欠了欠身便又合上了眼。 “刚醒过来……”一旁苏黎哭笑不得:“你这哪是困啊?分明就是犯懒!” “我还想再睡一会,不许来打扰我!”头一垂便不管那么多了。 “你……”苏黎被哽住了:“先脱了外裳再睡可好?” 头上的簪钗步摇一一被解开,发丝顿时瀑布般垂了下来。“……桑儿?”我闭眼未醒;只一扯,腰间缎带便松开了,我睡眼惺忪,瞪了蹬腿,配合着将衣裳裙裾一并褪下,吧嗒吧嗒嘴睡得香甜;许久,里衣的第一颗盘扣被挑开……第二颗……我忍住轻颤的眼睑,照旧雷打不醒。 手在心窝处停顿了半晌,最后,扣子又被一颗颗重新系上。 “你睡吧……小猪!” 苏黎搁下手臂将我往榻上一放,我将被子一卷便蜷了进去,舒舒服服微微呓语。 “你就装吧!”手指狠狠往我鼻尖处一弹,我吃痛忙别过脸去,听得床边声音带点无奈:“这头不解风情的小猪!” 我窃笑,悄悄挑开一只眼,发现人还眼前,又赶忙闭紧了。 “明日一早不许赖床!” 我胡乱点头敷衍,将头埋进被窝,最后真酣睡下去。 如今的我真是具备了那种可爱牲畜的所有特性:好吃、懒动。我是真倦了困了,若是被吵醒,支撑不到一会眼皮就直打架。要睡个天昏地暗,一觉醒来才有好精神。今日听得大夫一番话,不禁心情大好,翻了个身便香甜地睡沉过去。 怎奈在我的世界里,颠倒了日月模糊了昼夜,直接导致慌乱了西院里一票人马。 待到我醒来,窗口摆着的那盆绣线菊,闭眼时一个个花苞羞羞涩涩,此刻睁眼,却已是一朵朵争奇斗艳了……正有丫鬟持了托盘推门而入,瞧见端坐在床头的我,“啪”的一声,托盘中的青花碗瞬间击落在地。 小丫头愣了半晌,突然一个激灵便奔出了房间,声音中满是惊喜:“王妃醒了!” 室内瘦肉汤的浓香渐渐弥漫开来,我咽了咽口水,摸摸自己干扁的肚皮……是有那么一点饿了。 从床上爬起来,穿了鞋,刚要朝门口走去,便瞧见苏黎破门而入。 瞧了瞧杵在房中的我,突然高声怒道:“谁准你下床的!”说罢一把将我打横重新放到床上。 我小心推了推身边这颗不定时炸弹:“我饿了,我要起床吃饭!” “……” “我要沐浴更衣!” “……” “苏黎,”我仰头,朝他笑了笑:“我又睡了多久啊?” “两个昼夜……” 难怪……我往门口看过去,丫鬟正忙着收拾地上残碎的碗片,浓浓的汤汁溅了一地;窗前的夏菊早已怒放。 靠在浴池壁上,被这热腾的水雾缭绕着,身子也微微透了点血色。瞧着水中的自己,细胳膊细腿的,活像一只蚊子。人前嗡嗡叫,待到扰了人心智,叮得人满脸包了,又打算跑开了……只是这蚊子命大,有人舍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用膳的时候,我托着腮,瞧着眼前专心挑鱼刺的贵公子,依旧在想:是什么让眼前这威风赫赫的男人,愿意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不轻易显露的柔情……我咧嘴嘿嘿傻笑着,苏黎趁机将碗中食物塞进了我嘴里。 我嚼着鲜嫩的水煮鱼肉,皱眉道:“太淡了!”紧闭上嘴不愿吃第二口。 “汤太烫!” “黄鳝腥味重!” “鸡肉塞牙!” 苏黎怒:“……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笑:“那你还愿意养!” “我发誓再也不养第二个!”苏黎皱眉:“养一个已经够头疼的了,如今失策,还将人给养叼了宠坏了,已是追悔莫及。” “所以你打算打包退货了?” 苏黎被呛住,一头黑线咆哮道:“没有的事!” 没有吗?……我将脸闷在他怀里,手紧紧将他圈住:“苏黎,你那晚打算问什么?你想知道有关君蒙的什么?” 等待来的是一片沉默。 “君蒙他说要娶我,要我留在西伶……” “他告诉我:他根本没有给我服毒……” “病倒在西伶的时候,我也告诉他:苏黎才是我的良药,没了他我活不下去……” “君蒙曾整夜守在病床前,他说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他不会让我死的……” 抱住我的身子动了动,低头朝我看过来。捕捉到他眼睛里忽闪而过的喜悦,我咬了咬唇,终于步入正题:“苏黎,你告诉我:你让无忧他们去了西伶是吗,是抱着微毫的希望去找西伶珍贵罕见的药材?” “苏黎,我也告诉你:能决定我生死的,不是大夫的几句话,也不是西伶的神药,而是你……你若是因为自己未找着而转心思想要将我送走,我大可以告知你这会是徒劳!”我抬头:“……表哥,你不会将我送走的是吗?我只愿听你的话,大夫说过我已好转,那我便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我等你从藤尔腾回来!” “我话说多了我累了。喂我喝口瘦肉汤,要挑去里面的葱花,然后我困了我要睡觉!” …… 高原上的五月,景色美得惊人,天气也实在太舒适。 晚上盖得住被子,白日阳光又照得人暖暖的,养在深庭的我全然不知外面的烽火与硝烟。在这紧张感肆意弥漫的时刻,我被人护在羽翼下,也乐呵做我的井底之蛙。 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夏季没能够见着殿春园里那洋溢着的红海,就连窗台前的绣线菊,也是匆匆开放,再睁眼,便瞧见好几朵花都已香消玉损了。 我哪想错过这鲜花嫩蕊,只是实在是梦难了。 不过好几次迟迟醒来,瞧见的便是帐边苏黎满眼泛着疼惜与爱恋,这让我分外满足。 “其实我想说:西方还有个更娇气的公主,我只是个山寨版的睡美人罢了!”我朝他笑,满口胡侃,也不管苏黎是否听得懂我的外星语。 苏黎噗笑:“睡相这么差,还敢说是‘睡美人’!” “那是因为我睡得香甜!” “那么,都做了些什么梦?” “恩……呵呵,我梦到小晟和婉馨凑成一对儿了!婉馨坚持要他改口叫我小婶婶,可小晟执意要婉馨叫他舅舅!我还见到了老太君,老人家照旧是满头银丝精神焕发。”我想了想:“然后还有……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胖嘟嘟的,贼可爱!” “我们的孩子?那你叫他什么名字?” “那名字不是你给取的吗?!”我吊住他脖子:“他是明浩和明辉的弟弟,你给他取作‘明天’,还告诉我说,明天代表着美好与希望!我记得没错吧?” 瞧我一脸陶醉,苏黎被哽住:“对、对!你没记错,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就叫‘明天’……闷在房里这么久,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好么?” 苏黎为我盖了件狐裘,轻轻将我托起,走出了房间。 只是几日未出房门,外头便已绿意撩人。我怕我下一次再醒来,窗外已是沧海桑田……亭子里湘妃榻早已经备好了,苏黎将我放上竹榻,抓紧了我冰凉的手。 我叹气:我又不会碎……这般小心翼翼。 小鸟欢快地在树枝上跳跃啼叫着,不禁让我想起了飞鸾明黄色小巧的身影了。原来生命真是脆弱得很,我理解苏黎的紧张。不过我对苏黎说:我快好了。 “大夫开的方子很神奇,这两天头已经不晕了。” 苏黎手拂过我额:“就是不见血色,整张脸苍白……” “你懂什么!这叫‘肤如凝脂’!”只有我偶尔耍滑嘴的时候,苏黎才难得浅笑了笑。 阳光穿过疏朗的树枝,星星点点打在身上,舒适而惬意。 我捅了捅他,憋笑着问道:“你真打算给孩子取名叫‘明天’?我说着玩的!” 苏黎一本正经:“请问,我们的孩子在哪?” 我礼貌回应:“会有的,来日方长嘛!” 苏黎捏了捏我鼻头,笑到:“累了么?”说罢伸手要抱我回屋。 我摇头:“不累,我还想再呆一会!”我就怕我睡下,再次醒来时已是落叶缤纷了。 苏黎干脆抱我在怀,陪着我一起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主上!”不远处声音响起。 我探过头瞧了瞧,嘴角一撇:“黑白无常又来了!” 苏黎返过身,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抱起我径直往回走去,无忧无影忙低头让道。 “你不理会那两块木头吗?” 苏黎不语,抱我朝房间走去。瞧着慢慢移退的亭廊,如果时间也能够倒退便好了,我要守着这份情,好好珍惜与苏黎在一起的每一天。 苏黎替我拢好被子,我眼睛瞪得圆遛,丝毫没有要闭眼的意思:“你要去见那两根木头了吗?” “不见!我就在这陪着你……乖,安心睡下!” 我摇头:“不怕我一觉醒来又是六月天了?” “怕!怎么会不怕……”我很少见着我心中骄傲霸气的英雄,眼中会有这般浓浓的担忧。 “那我便不睡!”我笑道:“苏黎,我信大夫的话,这些天修养够了,便会很快好起来的!” “恩,我也坚信!”额头轻轻朝我砸了下来,两人的鼻尖碰了碰。 “苏黎……” “恩?” 我……我手不由蹭上他胸口,又顺手环住了他。 云翻雨覆 “苏黎……” “桑儿……” 两人同时开口,又默契地沉默了好一会。被苏黎灼热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了,我垂下眼,酝酿着自己的小小心思该怎么说出口,不料被他一眼看穿,俯首间唇便压了下来。 淡淡的柚木香盈满心口,喉头愈发干痒,我干咽了咽,抬眼瞧着苏黎已变得炽红的双眼,气焰灼过来烧身……天色尚早,可我是主动送上门的,总有预感今晚将会被他生拆入腹。纱帐被拂落,下一秒人已经被抱紧滚至最里头。 暖烫的压力一点点移至耳根,徘徊了半晌便开始往下游走,又停留在肩膀与锁骨处细细啃噬…… 扣在腰间的宽大手掌隔着里衣,一点点沿着椎骨往上轻敲,酥痒难耐我禁不住蠕动了两下。可即便隔了层阻碍,亵衣的系带也轻易被扯开…… 胸口闷闷的,想将苏黎闷在我怀里的头推开,无奈不起效。我一睡过去便是晾他好几天,如今才会让苏黎像个贪食的孩子,游移噬咬吮吸舔舐……索取不够。 酥麻感传遍全身,颤抖着的身子,不知哪来的气力,便将贴在苏黎身上的束缚扒走了。两人重新贴合在一起时,已再无隔阂。翻身时床边的药枕掉落在地…… 手肘磕碰在床沿,呼痛声还未出口,喉间溢出来的已是绵绵绕绕的轻吟。只一个晃神,便被人攻了城池侵了领土,肆意起来。 ……这妖孽!我紧咬下唇,将丝丝抽痛和隐忍在喉间的性感死命扣住,直到唇游移上来,寻着了宣泄处,一口便逮了过去。只可惜自己永远都占不到上风,眼睁睁看着舌被卷走,我轻喘着气,紧贴着滚烫的身躯,四肢便已藤蔓般的缠绕上去…… 云翻雨覆中,夜幕也随之席卷过来。 待到迷糊着睁眼,房间里未点灯,一切都已被黑暗包裹吞噬。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魅人的夜色中醒来,暖帐内依旧残留着云雨过后的缱绻温度。身旁是苏黎匀称的呼吸。 我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轻轻拉开了困住我腰身的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退了出来。不着片缕,丝丝凉意直接吹打在赤 裸的背上,摸索着寻找衣物,又怕吵醒了身旁的人。于是下床,拾起地上苏黎的外袍裹在了身上。 今晚该是满月。我打开窗子,将月光放进来,任其倾洒一地银白。 夜风习习,我拢了拢身上宽松的袍子,托着腮看这深深庭院,长廊内点起的灯火,还不及月光来得明亮来得暖。 直到手肘撑得麻痛,我心里痒痒,老毛病又犯了。于是直起身,手臂往窗台上一撑……本想跃过窗户可身子早已不复往日的轻盈。更何况苏黎衣裳宽大,穿在我身上累赘得很,听得身后有人语时,我一惊便落入来人怀中。 瞧着月光下苏黎里裳雪白,以及那张微怒的面孔……原来我起身后他便醒了。 “袍子宽松不保暖,若是再着凉了怎么办?”嗓音低低的,语带责备。 我微低下头。 “你想看什么?”…… “桑儿……告诉我,只要你要的,我都为你找来!” 泪水噙满眼眶,打着转转最后溢了出来,我依旧摇头不语。 我想出这房门,不愿日日夜夜在病床上沉睡度日;我想去那曾搭过戏台的水榭看看,弥补我生辰那晚错过的;我想着我能够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慢慢老去…… 苏黎将我往湘妃榻上放下,将竹榻搬移至月光下,捧过我的脸拭去眼泪:“乖!先等一会!”说罢便走进了内室。 出来时已将屏风架在了榻前,挂上一笼月色。直到再次将头枕上他臂弯时,苏黎手中已多出两个小纸人儿。 “这是府中为明济他们做着好玩的,白日里过来落在了厅房……来!这样抓着,控制这两根支架,然后将手抬高,纸人尽量贴屏风上去……头不要抬太高!屋内观众会见着你的影子的!对,就这样放着。” “表哥……”抓着手中的竹架,我侧过脸,愣愣地看着他。 “你回眸一笑百媚生,好似月里嫦娥下凡尘。”苏黎朝我浅笑,轻声唱道。 我缓缓别过脸,盯着正前方月光洗浴下的屏风,笨拙而小心地把控手中细长的竹架:“……你强把春香比天仙,你不怕嫦娥笑你太偏心。” …… “恩情无穷无尽,但人生有限。春香,你我两人生前恩深情重,倒不如订个百年之约。” “百年之约?” “是呀,百年之后,你我两人变作……” …… “再变天上银河水,你变地上江和海,就是那千年万载晒不干,海水源源自天来。” 我强忍住哽咽,接着往下唱,已是声不着调:“海水那有鸟儿好,我要变双宿双飞鸳鸯鸟。飞过青山绿水间,飞上高空到九云霄……” 苏黎应和:“但愿天下有情人,都变同命鸳鸯鸟。” “其中一对你与我,自由自在乐逍遥。” 但愿但愿百年似今宵,但愿百年人不老。我要把月亮捆绑在天空照,莫使明月下山腰。从今后,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 简单的皮影戏到终场时,我已泣不成声。 “累了就安心睡下!”苏黎一面帮我拭泪,一面轻轻扣住我头。也只有蜷在他怀里,被他的气息所笼罩时,心里才会踏实。 “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一直在身边陪着你!” “恩!” 我点点头,终于肯合上眼安睡了。眼皮沉沉的,身子沉沉的,我忽强睁开眼:“走的时候要记得叫醒我!”话音落地,睡意袭来。 …… 卧房的衣柜旁,还压着一个大箱柜。曾经闲来无事,打开来瞧过。里面躺着的是苏黎的厚重铠甲,佩剑,还有诸类行军必备……看着是压了满满一箱,而套起来,也不过是苏黎简单的一个行头罢了!轻重他都得扛起来。 玉阳关为西北富饶地带,属于煜国的余粮调出区,牲畜和粮食皆能供给军需。 再战消息及时获准,幂王从容应战。重装部队负荷二十公斤,日行四十公里;而百里之地,轻骑不需一日行程即可奔赴。 幂王再次出征已半月有余,玉阳关内,粮食、柴禾、衣物、备用武器一批批地运出关口,而城外驻扎的增援兵将,早已摩拳擦掌。关内百姓情绪高昂。 所有人振奋着的时候,我在自己暗无天日的梦境里萎靡着。每每昏昏沉沉喝了度上来的几口汤药或淡粥,便又沉下身去。很多时候,其实我知道还有人守在床边,抓紧了我怎么也暖不热的手…… 此刻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重要的事,只想要睁开被粘住的双眼,几次挣扎无效,便心慌起来,抬手慌乱地朝空中挥去,忽然被人抓紧了。 沾有凉水的手指朝我枯干的唇上点润,又蘸水抹开了我双眼。 “第几天了?”我哑着嗓音问道。 苏黎微笑,手却微微发颤,将我的手放唇边吻了吻:“又是一个五日……” 我回她一笑,宽慰道:“说过你叫我就会醒来的。”脸贴过去,满是那盔甲的冰冷。 “桑儿!答应我:要等我回来!”这话用于临别时丈夫交代妻子,本是最平易不过了,可苏黎讲出来,却是五味陈杂,带了点恳求,又带点不容拒绝的霸气。 “恩,等你归来!这次,我想为你打开城门!” 苏黎抱紧了我,手臂上力道一点点加重恨不能将我嵌进去,久久不愿松开。 “你的士兵还在等着他们的将军与其共饮呢!快去吧,你和二哥早点回来……”我尽量将语气放平淡。 外头的火把长龙,已映开了整个天际,天空提前破晓。 未了的缘 “王妃,黎王爷已经出了关口了!”绵杏走进屋内,瞧着我艰难地要撑起身,忙奔过来,往床头放上厚厚的软垫。又将压在花瓶下的信笺双手递过来。 “这是王爷吩咐奴婢交给王妃的!” 我接过信封,笑的时候嘴唇干裂撕痛。缓缓将信打开,纸上点墨肆意:等我回来,夫留。 等我回来,夫留…… 盯着信傻傻笑着,心里注了蜜一样甜,一遍遍在心中默念,不厌其烦地重复。 “王妃,您若是累了,奴婢先扶您躺下歇息吧!” 我紧压住胸口,摇摇头,怎料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信上。瞬间,触目惊心的血红浸染了纸墨……我心里一慌,正待要去擦拭被血吞没的苏黎的笔迹,人却渐渐软了下来。 室内绵杏的尖叫声忽的扬起,接着周边嘈杂的声音忽高忽低,帐顶开始旋转起来…… 我一直不曾忘记在西伶时无意间听得的那段对话,更不后悔自己毅然决然回到苏黎身边。 …… 走回寝帐时必先经过君蒙的金帐。想起那些天君蒙眼中的担忧一直不见退散……我在毡门处止住脚步,帐内君蒙和西伶大夫的谈话声闯进耳内,本是亲声细语,却令我脑子一阵轰鸣…… 如果不是听到了那些话,我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要塔娜找来地图,亦不会这般等不急苏黎来接我回家…… “这几天她病情可有所缓解?”是君蒙的声音。 大夫恭敬回答:“姑娘的病……并不容乐观……” “什么叫不容乐观?”君蒙口气忽的上扬,带了点急躁。 “这……姑娘的毒已经在体内潜伏了两年之久。虽说当时下毒并不重,若是清心静养,及时清除积毒,倒也无碍。怎奈……” “但说无妨!” “只是姑娘如今心事太重,接连多次的急火攻心,使得本来渐渐好转的身子彻底弄垮。病入肌理,又入骨髓,如今牵制心脉……已入膏肓……” 大脑瞬间变得空白,接下来还谈了些什么,已经不清楚了。原来我的小强命,已经被积毒侵蚀得差不多了!我还以为可以和苏黎平平淡淡地在一起过活一辈子的!不想命途多舛,如今身处异地,刚到手的幸福,转眼便流失了…… 我缓缓往寝帐中走去,一路都在想:我还能维持多久的生命?一年?还是一个月……听得帐内大夫说得小心翼翼,君蒙语气沉重。君蒙将我带入西伶,我满心绝望,冲他发火向他发难。其实谁都待我好,可最终我还是被毁了!这该怨谁?不是君蒙的责任,也不全怪夫腾儿当年的手脚……错在我,苦果还是由我尝。 我一生都在任性地活着,这不是一个人成熟的表现,可我还想再任性一次……我想再逃,想逃回苏黎身边。我想苏黎,花了两年时间绕了一个大圈才发现自己更愿意回到原点。自己闯出来的麻烦,再大的苦我也咬牙扛着,于是找借口催促塔娜找来地图,规划我剩余的短暂生命历程…… 沿着罗伊河支流逃回了玉阳关,于是才有与苏黎在一起的短暂欢乐,如今才会在幂王府中醒过来。 屋内早已恢复了平静。我半睁开眼,绵杏仍在一旁小声抽泣,双眼哭得红肿。二嫂的脸近在咫尺,瞧见我睁眼,忙嘘寒问暖。老大夫端坐在椅上,表情凝重。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张嘴的气力也没有了。苏黎在身边时,我怕他太为我操心误了正事;如今他走了,我所有的支撑立马散架碎裂…… 二嫂声音轻柔:“先别说话,好好休养些时日吧!黎王爷很快便会回来的!” 我努力扯出一丝笑,便朝不远处的大夫看过去,先生注意到我一直落在他脸上的眼睛,忙起身拱手:“幂王妃已经照您嘱托,和老朽打过招呼了!当日黎王爷书房细问时,老朽已照您吩咐,告知王爷您的病情已见好转,莫让其再过于担忧……” 我朝他感激一笑,又向二嫂看过去。 从二嫂眼中见着了自己的憔悴。嫂子见我这样,亦是一脸疼惜与担忧,抚了抚我早已冰凉苍白的脸:“你想在战前隐瞒自己的病情,可王爷真未察觉出丝毫吗?” 我轻摇摇头:我从未怀疑过自己丈夫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他对我的在意,更何况我还漏洞百出……只是两人都没有挑明而已。我故意避开这个话题,而苏黎却曾派无忧无影暗中去为我找寻过所谓救命良药。他们到了西伶,却无功而返…… 找着了又怎样?还真来得及么? 二嫂不忍心,可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大夫说:……毒入肌理,毒入骨髓,毒入心脉。” 我闭上了眼:我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早知晓答案。只是自己一直努力强打起精神,任性耍赖撒泼,坏毛病尽量发挥到极致,而不愿让苏黎发现自己在一点点孱弱下去。 大夫留下新开的方子,便由丫鬟让出了房间。 室内只剩下我和二嫂。我手指动了动,二嫂忙凑过来:“要喝水是吗?还是饿了?……往后,别忌口了……你想吃什么,嫂子亲自吩咐人为你做!” 我眼角的泪溢了出来,又被二嫂一点点擦拭干净了:“别想太多事!待到黎王回来,见着你这样又该心疼了!” 苏黎……我恨自己在临别时,没能贪婪地多看他一眼……如今我还能熬到他归来的那一天吗? 二嫂说的两句话,已经是前后矛盾……她又在骗我了。 我昏昏沉沉睡过去,偶尔黄昏时醒来,偶尔醒在半夜,睁眼便会见着丫鬟手臂撑在床头正打着瞌睡…… 有时绵杏会过来,跟我讲讲外边风传的最新战况。我未答话,却字字听得认真。偶尔一两次绵杏喂我服下一小碗粥,忘了说话就要走时,心中便觉得空落,费劲抓住她衣袖不愿松手。 后来二嫂也习惯了和我这种沟通方式,每次待我醒过来,都会来和我讲话。 “我们的军队纪律很好,有好口碑。听玉阳关的百姓说,黎王爷带领的军队在一片桃园中停驻歇息,离开的时候,一个桃都未曾减少……相反西伶烧杀虏略不得人心……” “今日前方传来消息,黎王爷的军马已经与前线汇合……我方兵力大增,主副帅协力配合,到时候定能大获全胜!” “前方传来急报,战马饲料短缺,由于补给不畅,马匹只能吃青草,但这势必会导致战马气力的衰弱,而习惯了吃青草的粗放饲养的马,体力是不及那些精心培育的马匹的……” “今日圣上再一次下令,已及时将军队需要的补给品运送出关……” “敌军突然夜袭,我军发生营啸。夜战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危险太大,任何一方,如若军队训练不佳,都会导致溃散!只有训练严格的军队才能在夜战中占据上风。而西伶王善战,兵马训练有素,此次似乎成竹在胸……” “由于我军出现夜惊,西伶在野战中逐渐得势,西伶人学我煜国先进,如今已备好冲车和云梯,将欲攻城……西伶意图切断我护城河上游水源……” 我费力咳嗽着,捂着胸口压制着体内的疼痛,二嫂将我嘴角咳出来的血渍擦干,放我躺好,用筷箸夹了浸饱了水的棉花团塞入我口中……如今这已是我进食水的唯一方法了。 “近日战况已出现转折,敌军欲围困我们的城邦,不料却反被我军夹击,西伶求胜心切却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可西伶王依旧得以逃退……” “幂王正面进攻,黎王北绕,将敌军引入了罗伊河支流,此处地形相对狭隘,原本由于对我军行军不利,所以未被重视。可是黎王爷提出了此路径,并与军师谋划,先将敌军引入狭地,我军事先占领前方高地,水网地带多路并进,困住的便是西伶的军队了……这是我军一次绝有力的反击!” 二嫂是个能与幂王并肩匹配的女子,她懂得的东西也很多。 我不由心里浅笑着,回想着那日在书房,苏黎问起我逃回来时所走的路线……后来他还是在地形图上作下了那条记号。 六月末,幂王府园中的李子已经成熟了。 卧床将近一月,府里上下很多人都来看过我,包括幂王那些不怎么出自己院子的妾氏,也一个个过来探望。我不能言语,却瞧见了他们眼中的怜悯,忍着身体的疼痛,心也撕裂般地痛楚。以致后来二嫂放出话了:公主病重,不得打扰。才得以能清净地听二嫂细细为我讲述,那些流传开来的战事……而这已是我唯一关心与企盼的了。 “绵杏……” 绵杏为我擦拭身子,端过盆正欲走出房门,听得我叫她的名字,瞬间僵在那儿了。返过身时满脸惊喜,搁下手中的东西便朝我跑过来。 “王妃,您醒了么?您能开口说话了?我去叫……” “绵杏!”我忙叫住了她:“扶我起身吧……” “王妃您慢点,奴婢搀扶着您!”绵杏将我扶下床,紧张地一步步跟在身边。 “我想吃点东西!” 绵杏瞧着我,只顾一个劲的傻傻点着头,搀着我进了厅堂。 一勺一勺喝下一碗小米粥,又拾起了筷子。绵杏忙将桌上的菜端近了。喝汤时,又记起了苏黎为我一点点挑走葱花的情景…… 我抬起头,问道:“王爷快回来了吗?” “快了!大王妃昨日来时,都说了的,要准备为两位王爷接风洗尘了……” 我笑了笑:“陪我去园子里逛逛吧!我想尝尝新鲜的李子!” “奴婢命人为王妃摘来就是!您若是累了,奴婢扶您去歇息……” 我执意起身。 园内郁郁葱葱,油亮墨红的果子坠满枝头,如若这园子全种上桃李,这时候,该是怎样一片欢乐的海洋!溜-达-玲-儿 在园中小坐了一会,便被绵杏连哄带骗扯回了屋。 浴池内温暖如春。绵杏为我沐浴更衣,又扶我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王妃,您想要梳什么样的发髻?”绵杏持了箅子,轻声询问道。 我瞧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瘦削的脸,隔了好久才开口作答:“……百合髻。” 绵杏应声,小心的将青丝梳理通顺,又将箅上退掉的大把头发悄悄扯下……我在铜镜中看着,装着自己没发现。 长发被分股蟠曲交卷,尔后盘叠于头顶上,稳而不走落。再带上了象征着王妃身份的花冠,华美而精致。 “……将腮红抹重一点!还有,这次,为我画眉吧!眉太淡……” “王妃还是那样美!”梳妆完毕,铜镜中绵杏满是欣喜。 我瞧了瞧自己脸上出现的久违的血色,展颜微笑,直夸绵杏手巧……她能化腐朽为神奇。 “绵杏,你说王爷回来时,会喜欢我这一身装扮吗?”我张开双臂,任绵杏为我套上杏红色华服,仔细将每一个角、每一处褶皱扯平整了。 “不管王妃什么打扮,王爷都会喜欢的!”扶我重新躺回床上,绵杏低声答道。 “才不是!你知道吗绵杏,我嫁入苏府的第一天,眼泪鼻涕揩了他一身,以致后来他老嫌我大大咧咧不像个女人……” “他曾经嫌我身子平板走路大步……” 他说我太瘦,气色太不好。我不愿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我精心化妆,等他回来……我化得够艳够浓了,他应该会喜欢的,他一定会喜欢的…… “绵杏,不要为我卸妆,我要等王爷回来。我要歇息了,你先出去吧!” 为我盖上厚厚的锦被,绵杏别过头,悄悄拭掉眼角的泪,点头答应。 “绵杏,如果王爷回来,你就转告他……算了,我亲口和他说。” 我安心地闭上了双眼,然后迷糊着听到二嫂的询问声,听得绵杏抽泣低语:“回光返照……” 此刻心里已经被满足感盈注了。 苏黎,你会看到吗?我为你画眉,穿你最喜爱的颜色,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博你高兴。 我无意中闯进异世,便再也回不去。人生亦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于是我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犯过傻,失去过,珍惜过,也爱过……我该了无遗憾了。 我此刻躺在病床上。 可我犯过的那么多错误,见证了我曾经拥有的年轻生命。我年轻不懂事,每一个路口,都挑难的路走,每次以为你会放弃我,我突然回头你却还跟着我…… 我不想假他人之口,如果有机会,我要亲口说出来:苏黎,我爱你。 若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子,偿还我这辈子欠下的情债…… 出征归来 藤尔腾草原上的硝烟,弥漫了整整一月。 罗伊河一仗,煜国军队诱敌深入里外夹击,赢得漂亮。西伶仓皇撤退而苏幂与苏黎乘胜追击,踏过了藤尔腾直往西面进攻。西伶王率残兵往里退……几经周折,一场关于领土的纷争算是得以平息。 黎王与幂王率万马千军凯旋的那一天,整个玉阳关为迎接人们心中的英雄而沸腾起来。更有不少平日足不出户的姑娘家,为了一睹自己心中英雄儿郎的俊勇身姿,而溜出了家门,桃红粉绿夹在人群中,街道上说不出的喜庆。 城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枣红马上盔甲着身的苏黎,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街道上人影攒动,苏黎极目张望着寻找着,偶尔会对上小姑娘羞答答抿嘴微笑,却没有见着自己每个军营夜晚思之欲狂的身影。 她如今该是在幂王府里安分得呆着吧?!病情是否有所好转……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桑儿还在府里等着自己回去吗?她可是亲口承诺过的,可这人耍赖皮已不止一次了,谁能保证她不食言?想着临行前蜷在自己怀里小兽般的身子,羸弱确一如既往倔强着…… 队伍已被热情的百姓拥住,行进得很缓慢。苏黎终于急了,控马上前两步,和幂王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独自策马奔进了一旁的小巷…… 苏幂皱眉,想起自己的四弟这几日空闲下来后,归途中明显浮躁了不少。他担心着家里卧病的妻子,如今战事已了,儿女情长在心里已经揪拧得他寝食不安了。便也没想要多质问,依旧在百姓的夹道簇拥下,领军前行。 幂王府的大门,这次并没有因为两位王爷的大胜归来而装饰得喜庆。相反,人人脸上表情凝重,不知他们那位年轻的黎王爷,会不会因为无法接受即将迎来的噩耗,而将整个王府掀翻。见着了前方奔过来的马匹,众人慌忙迎了上去。 “大部队还在后头!”不待他人开口,苏黎甩下一句话便跃下马,朝人群中扫视过去,仍是不见语桑身影,便向一旁的幂王妃看过去。 “王妃……王妃在房中。”幂王妃轻轻开口,话语中并未显露任何情绪。 苏黎松了口气:“多谢嫂子这一月来对语桑的照料!”说罢便奔进了大门,众人忙让开道。 进了院子,绕过长廊,苏黎直朝西院走去,正待跨进卧房,不料前边绵杏“噗通”一声跪在了门边挡住了去路。 苏黎脚一收,拧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愣了半刻,心忽地一沉,踹开阻碍便直朝床边跨步过去。 朦胧纱帐里,苏黎瞧着安静躺在榻上的人儿,喉咙已被梗住。颤抖着手撩起了纱帐……帐内自己妻子画黛弯蛾,小巧樱唇,冰肌玉骨……明艳而动人心。苏黎缓缓拉出了锦被内的手握在掌心,刺骨的冰凉。 “……都不更衣就睡下了么?”苏黎小心翼翼地将语桑头上的花冠取了下来,轻声责备:“也不怕磕着自己!” 而语桑安静地躺着,任来人灼灼目光盯着她,依旧是丝毫未动。 苏黎心头一动,俯身吻了下去……凉!冰凉的唇,冰凉的手……苏黎慌了,一把将语桑捞起扣在怀里,语桑软软绵绵地耷下头。冰凉,整个身子都是凉的!苏黎瞬间僵住,整个心也随之冻结了:怎么会这样…… “桑儿,快醒来,别贪睡了!你睁眼瞧瞧谁回来了?” 苏黎轻轻将语桑揉进胸口,又怕闷着她,腾出一只手托起她的头:“苏黎回来了,你的夫君回来了,将七月的藤尔腾草原也一并带回来了。我们可以去抓黄羊,捕野兔了!或许还能猎到红狐,那种比你还滑溜的小狐狸,多抓几只就为桑儿制一件狐裘……” 可无论苏黎怎么讲怎么引诱,就是不见怀中人儿有丝毫动静。苏黎再也不能强装镇定了,返头逼视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绵杏战战兢兢跪在门边仍未起身,低头答道:“已经是第七天了……” 如今的黎王爷是一座随时都可能爆花的火山,有时候惹不起更躲不过,绵杏只得老实回答。当日王妃开口说话,下床走路,过后睡着了,便再也没有醒来,并且已经滴水不进。大夫进来后,也只说了四个字:油尽灯枯。 室内是可怕的沉寂。 绵杏自然不敢轻易开口,更不敢抬头对视苏黎凌厉的目光,西院的下人们都知道,黎王爷只有看着王妃的时候,眼里才会出现柔情。 “王妃醒时是否有做交代?” “王妃……王妃说要她等王爷回来,不准奴婢们动其遗容……” “什么遗容!”苏黎终于怒火中烧!若不是还怀抱着妻子,床榻就得被他劈成两半!“谁说王妃过了?什么尸体可以在这盛夏保持七天不腐?!她明明还有呼吸……” 苏黎颤抖着手探向语桑鼻息,可是那一丁点的微弱,不知是不是自己因为太过期待而产生的错觉…… 苏黎想将她的妆卸掉,可是又不敢看妆容后那张惨白冰冷的面庞……这是他曾经绝美的妻子……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要香消玉损! 苏黎只手抱住语桑,心中的压抑已经饱和,亟待找着什么东西发泄。而关节早已扣得脆响…… 幂王回府,大门处候着的大队人马也紧随入内。 想起了方才苏黎火急火燎的样子,于是朝身边妻子问道:“黎王妃病情可有好转? 幂王妃止住脚步,朝西院望过去……“都滚出去!”恰时西院偏殿传来苏黎的嘶吼咆哮声,接着便是硬物碎地的巨响,吓住了院内的一票人马。 幂王妃神色暗淡,默默地朝幂王摇头。 “妾身先过去瞧瞧!”幂王妃朝幂王福身,便携了三两丫鬟朝西院拐过去。正走到门口,一把残缺的椅凳腿便丢了出来。 侍女忙惊呼着护住了门口的幂王妃,室内苏黎听见声音,才停止了动作。 幂王妃走了进去,瞧着绵杏跪缩在角落根本没敢动。室内满地狼藉,苏黎搂着病榻上的语桑,但凡够得着的家具瓶罐摆饰,统统都已被损毁……如今苏黎已是一只红了眼的狮子。 “还是先将王妃放下,你这样会震着她的!她心脉已经够薄弱了……”幂王妃本不想去惹他,却又不得不提醒他。 聪明如苏黎,却也有被悲伤冲昏理智的时候,像只无头苍蝇似地乱窜着没了主意。听得幂王妃的话,马上又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语桑还有救!他慌忙放下了怀中瘦弱的身子,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语桑头摆正放稳了。返过身来,满脸质疑地盯着幂王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幂王妃走近床边,指肚搭上了语桑手腕间,不由得又将眉头皱紧了。 苏黎死死盯着幂王妃,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一闪而过的表情,待到看见她皱眉,忙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语桑七日前睡下的。次日欲喂她食水,不想法子用尽,她已滴水不进了;第三日气息便开始变弱……直至今日,已只见微薄脉象……”幂王妃收拢手,回答道。 “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大夫……束手无策。” 苏黎心再一次沉了下去。自己火也发了东西能摔的也摔了,可是语桑竟然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七日!一别于往日单纯的嗜睡,她这样不进食水,哪还撑得了几个时辰!气过了,心也跟着被掏空了。 ……突然记起了当日在书房,大夫对自己所讲的那几句话了。 苏黎猛地一顿身:“二嫂,烦您派人将先生接进府……” 孱弱诱饵 书房内,苏黎端坐在案前,盯着书案上的两幅画卷已足足有一个钟头。 手轻轻扶过画纸上语桑如玉的面庞……苏黎苦笑了笑:难怪桑儿会嘲笑自己!他是真没有萧画师那般的画功。他躲在蕉叶旁偷偷观察她,瞧着她击掌将鱼儿引过来,他看她将糕点屑洒进池中……俏皮而灵气。语桑才十八岁啊!这叫苏黎怎么忍心照实画她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 他工笔细描,又忍不住往面容上多添了几抹玫红……可是如今瞧着自己笔下的画,越看越不像,觉得确实画蛇添足了,这根本不是语桑。他的语桑,就算再苍白瘦弱,也是自己活色生香的妻子!如今她面红玉润,可她却不愿醒过来了…… 苏黎痛苦地闭上眼。回忆着与语桑的点点滴滴……她嫁过来,他接近她了解她,她逃走了,自己花了两年工夫才真正拥有她,可是这幸福来得太艰辛又太短暂,如今苏黎怎愿轻易放手! “……王爷!”侍女在门外徘徊了好久,不知这时候打搅到书房的苏黎,会不会又惹火烧身。可大夫已经候了多时了,怕误了正事,忐忑着还是将脸往门边贴过去,开了口。声音细如蚊蚋,叫了好几声,房中的苏黎才愿从书案上抬起头。 经得苏黎允许,丫鬟小心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将大夫引了进去。 “王妃究竟是何状况?”苏黎忽的腾身,开门见山。想着病榻上的语桑……留给他周旋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大夫沉默了一会,还是照实开口:“如今看来,王妃所剩之日已不多。” “还剩多久?” “……随时。”大夫回答:“王妃未进食物,已经有七日了……” “可还有生还希望?”苏黎眼神恍惚,觉得自己这话累赘多余,缓过神却又接着强调:“先生只需告诉我是否有生还的可能,不管希望有多大,我只想知晓是否有这可能性!” 大夫感到为难。想想还是说出了口:“老朽曾对王爷提起过的:王妃的病已难以治愈,老朽已经骗过王妃将点滴事实告知王爷了……如若王爷没能找到老朽提及的涸莲,只能说……只待油尽灯枯了。” 病床上的语桑还不知,自己本想托大夫隐瞒病情,却不料最终还是被苏黎他们蒙在鼓里。 涸莲,涸莲!金孟尔能够找到涸莲可是金孟尔已经死在了自己属下的刀剑之下;无忧无影去西伶找涸莲,仍是无功而返;而李君蒙……在捣进西伶宫帐时,早已不见其踪影……语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哪还来得及! “可有使之进食的法子?”苏黎想如若还能进点食水,说不定有希望拖到无忧无影再次从西伶返身,一并将李君蒙带回来……将他找回来……请回来。苏黎已经穷途末路病急乱投医了。他根本不能保证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得到李君蒙,即便找到了,可李君蒙不是金爷不是神医,亦不能保证他能够救醒语桑……而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将最大的这支赌注,压到了自己的情敌身上。 …… 屋内,婢女打了热水,小心地解开语桑衣裳要为她擦拭身子,每日都不敢懈怠。 两个丫头都没有注意到进门的苏黎。 靴子蹭上桌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丫鬟循声转过头,见着来人慌忙退到一边,一个个仍是对苏黎上午的发狂心有余悸。若不是幂王妃吩咐每日都得为语桑换洗,谁也没胆去碰黎王爷的人。 苏黎往床沿上坐了下来,亲力亲为,松开了语桑的前襟,褪下衣裳,便接过丫鬟手中冒着热气的帕子,仔细擦拭起来。 手一路轻拭,热帕子换了又换,苏黎的心却渐渐凉了起来:这具年轻而美好的身体,每个夜晚因为畏寒而蜷在自己怀里的身子,如今却怎么暖也暖不热了。 苏黎抓过一旁的薄毯裹住语桑一把抱起,径直朝内室走去:“放热水!” 抱着语桑坐在池中,周边水雾缭绕。也只有被这暖热的水浸泡着,语桑身上才稍稍提高了些许温度。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可是……一探手,鼻息依旧微弱。 这样还是不行!苏黎将语桑扶起来打坐在池中,撑过她的背便开始运气。是不是这浴房水汽太浓,她呼吸不畅?或许疏通了气脉,呼吸便能顺畅点了。 热水在池眼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即便是打坐了半个时辰,水依旧未凉半分。苏黎手一撤,语桑就软倒在怀中。不知是否又是自己的错觉,苏黎总觉得语桑微弱却暖热的鼻息打在了自己脸上。苏黎心中一喜,忙将语桑抱上来放在了事先备好的竹榻上,用毛巾细细擦干了身子,便迅速替她穿上衣裳,就怕好不容易暖热的身子又凉下去了。 外间的丫鬟瞧见王爷抱着王妃出来了,慌忙将叠得齐整的被褥打散,苏黎小心地将语桑放上软榻,拢好被子:“都下去吧!端点温水和热粥进来。” 丫鬟得令,皆松了口气,送进食盘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褪了妆后的语桑,整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燥。苏黎强忍住悲戚,小心地将语桑托起靠在自己胸前,又端过床头的瓷碗,夹起碗中重重的棉花球,打开语桑牙关塞了进去。语桑太渴了,苏黎教她如何吞咽,他尽量直起身子就怕她呛到……棉花团夹出来时,水已被吸得半干了。苏黎心口一松,不厌其烦重复着,喂了语桑喝下小半碗水,便又端起了那碗特意碾碎了的小米粥…… 抱紧了怀里的人,搂着她淡淡的体温,才稍稍落下心来。 入夜。 苏黎仍是未合眼,偶尔看看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不时低头瞧瞧被自己禁锢在怀里的人儿……以前老是小猪似的乱拱乱动令人不得安生;而如今终于能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他却更不能入眠了。 苏黎圈紧了语桑,将她身子烘得暖暖的,便开口细细低语起来。 “这样太安静了,根本不像你!桑儿……你开口说说话,你要什么苏黎都满足你。再不醒来,我们就来不及赶上殿春园里最后一场繁华了……我们回家,我们围着篱笆再种上一圈雅蒜,这样冬天的园子也不会寂寞了……” 手轻轻滑过语桑的身子,柔软而饱胀的胸线,平坦的小腹……“你答应我的小番茄和小土豆呢?……那么信誓旦旦!如今怎又食言了!” “桑儿,你不愿意我送你去西伶是吗?可事实是你一再逃跑!而我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彻底将你栓牢?” 语桑不回答,她也根本无法听到,就这样窝在苏黎怀里,像只倦倦的猫;幂王府大院内,月光倾洒下来,整个府邸静卧在月光下,沉谧而祥和;玉阳关高高的城墙也将这一地月光包拢住;事实上整个大煜国的子民,都在这柔情的月色下沉睡了。 而西伶边境,仍在踏着月色行进的两人,是无忧和无影。 无影还记得,当年随行主子返京时,在客栈内主上与李君蒙的那段对话。 “听说西伶大漠中长有一种极为耐旱的涸莲,具有非常神奇的药效……能疏通气血心脉,又可根治疑难杂症,甚至还能挽救弥留命人……是西伶人肆意夸大了事实,还是真有这种珍贵药材?” “确是如四公子所说,我也曾听金爷提起过,这涸莲是长在大漠的最干旱处,只吸取日月光华,从不需雨露滋润。但是涸莲本身却莹润滋养,能够解干渴,使行走于大漠不幸脱水者挽回生命……” 诚然,如无影所想,苏黎就是记着了这段话了,才派无忧和无影出来找寻的,而两人没有随同军队回玉阳关,已经整整寻找了两个日夜,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接下来怎么办?”无影仰头灌下几口水,又将水囊朝无忧丢过去,开口问道。 无忧接过空中划过来的水囊,只垂在手中闷闷低语:“已经是第二趟了,不想还是一无所获!”心中愧疚更是不甘,咬开塞子便狼饮起来。 “可涸莲太珍贵,又是长在大漠最干旱处,岂是轻易能到手的!” 无忧和无影已在宫帐的废墟中找寻了好久,依旧没能有半分收获。尔后又分别南北两向朝里行进,却也未找着李君蒙的行踪。 而如今两人相聚后,仍旧只是相互摇头。草草写好了书信,便将笼中的鸽子放飞了。 白日,苏黎又一次喂语桑服下汤水,逮住了在窗头扑腾着的白鸽。松开字条,是无影潦草的笔迹:“主上:已仔细找过西伶宫帐一带,并无所获;行至内陆断流处,未发现行踪。” 苏黎返回书房,执笔回信:“继续西进。” 次日信鸽又落到了窗前,将窗台上绣线菊打翻了。字条上写:“主上责罚,属下无能……是否继续西入。” 苏黎强压制住浮躁与不安,闭上了双眼:语桑依旧没能醒过来,而他这样强灌进去的食水,也不知能这般支撑几天。 苏黎颤抖着捏起笔,在窄窄的白卷上回道:“少夫人病危……” 翌日苏黎又回话:“语桑病危……” 又一次,苏黎回信:“想办法告知李君蒙:语桑病危……” 信鸽在手中被苏黎掐住了挣扎不脱。最后,还是恹恹地松了手……鸽子扑闪着翅膀便往西边高空逃去。 苏黎猛地踹开了卧房的门,蛮横地一把将语桑搂了过来。他霸道地贴上了那冰凉干裂的唇,一点点的舔舐滋润,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牙关,汲取她唇齿间的芬芳……他吻过她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每次苏黎这般吻着,这般啃噬着,总会引得怀里的身子一阵战栗。每次他扶稳了语桑微微颤抖的肩,动情地将这吻一点点地加深加重……苏黎享受这种微妙的感觉,语桑的战栗激起的是一个男人强烈的征服欲与保护欲。 而如今,这软软的身子静卧在苏黎怀里,长长的睫毛被苏黎粗重的呼吸引得微微抖动……然而,仅此而已。 桑儿,你快醒来!你亲口告诉我,你只属于我!这一份孱弱也只归我一个人! 桑儿……你怪我吗?我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用你如今的羸弱做了诱饵,想要引来大漠里的苍鹰……我竟然将所有的赌注都下到他身上了! 语桑的唇瓣因得到滋润而变得绵软,苏黎只想狠狠地咬下去!他想撕咬她惩罚她,却又怕咬痛她……悲愤郁结于心,最后痛的是自己。 …… 此次无忧的飞鸽,是在黑夜里赶回来的。落在屋檐上,掉下片片碎瓦,惊醒了榻上的苏黎。 再寻君蒙 苏黎起身,将窗户打开,鸽子便落入肩头。他忙将信取了下来,凑近了烛台。 这次换上了无忧工整的笔迹:“主上,吾等在北边草原地带发现了西伶王室宫服。而其余已追随西伶王朝西边大漠逃离了……沿路北上,是尚未被硝烟炮染的居民集聚带……” 苏黎阅过书信,不觉心中大喜:这次若是找着了人,桑儿或许有希望醒过来了! 而无忧和无影在漠北收到苏黎的回信后,却为难了。 信中主上命其两日内将人带回玉阳关……这怎么可能!从漠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要整整两日行程!更何况如今仍未找着李君蒙的踪迹。无忧一介武夫,若是动武还来得直接,可带回去的要是活人不要死尸……无忧无影换上了西伶着装,徘徊在各个毡包前,挨家挨户地描述打听那对贵族夫妇的踪迹。可一天过去了,牧民皆是一脸木讷冷眼相待,两人没获得一丝有用消息。 无忧皱眉,总觉得事出怪异。 无忧向来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理智的分析能力而得苏黎重用,越是没能寻得李君蒙人影,他越认定李君蒙就在附近不远。并且他一定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并且故意躲开他们的。 夜幕渐渐将整个草原包拢覆盖下来。荒郊处点燃了废柴堆砌的火堆。无忧不时往火里添柴,无影已经躺在草地上睡下了。上半夜,归无忧值夜,下半夜无影醒来接班。无忧依旧是眉头紧锁,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主上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复命。少夫人这次是真病重了,飞鸽带来的回信中,字里行间全是主上平日少见的焦虑。 无忧跟了苏黎已有十几年,头一次见着向来冷面的主子,也有这般至情至性的一面。若是能将涸莲带回去,救得少夫人一命……可是李君蒙他在哪?草原太广袤,大漠更渺远……除非李君蒙主动现身,否则一如他们亲自找涸莲,亦是海底捞针。 听着一旁无影的鼾声,无忧心中烦闷,踹了踹鼾声阵阵的无影,又扯了把身边的格桑花发泄般地撕碎了丢进火堆中。主上说要想办法原话告知李君蒙:语桑病危……鲜嫩的格桑花枝叶被扔进火中,眼看着细长的茎杆、小小的花盘在烈火中一点点被烧焦,空气中弥漫着的怪异味道诉讼着对辣手摧花的不满。 格桑梅朵……少夫人闺名叫语桑…… 脑中的想法一闪而过,将原本单独的思维连缀到一块,道路豁然开朗……无忧猛地从地上跃起,一把将酣睡的无影也扯了起来。若是这般盲目地找寻下去,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们得换个方式,将主上交代的话,想办法转达给李君蒙! …… 次日清晨,无忧和无影已悄声退出了草原。有一早赶着羊群的牧民经过,看到那早已凉却的火堆废墟,环视四周只觉得诧异,忙赶回了毡帐。 “蒙图王爷,昨日那两位乔装的煜国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的草原!可……可是……” “可是什么?”李君蒙团坐在榻上,抬手挥退了夫腾儿递过来的马奶。 如无忧所想,李君蒙几天前便注意到了他们,也认出了两人的身份,可他想不明白苏黎派无忧和无影来找他,是何缘由。是要乘胜追击不留余孽?……那他更该领军西进才是!是因为要趁机了却他和苏黎之间的私仇旧恨?……他都已经赢得了语桑! 想到语桑,李君蒙的心就是一阵揪痛。瞧了瞧一旁的夫腾儿……夫腾儿谢绝了大妈过来帮忙,亲自片了羊肉放进盘中端过来……李君蒙不得不承认,夫腾儿是一个好妻子,她也够格当西伶端庄的王妃。 可有的心情也只有自己才能体味。当那个夜晚榻进铺上红毯的喜帐,瞧见的是夫腾儿俊俏却明显惴惴不安的脸时,李君蒙整个人都懵在了那儿。 “桑儿呢?” 夫腾儿喜袍及地,相比起西伶姑娘日常清爽的着装,确是多了几分新娘的妩媚与优雅。可是……李君蒙不敢相信,也不愿接受这个现实:语桑又一次从自己身边逃走了! 他盯着榻前的夫腾儿,只能说佩服她坦然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勇气……她竟又一次设计放走了他心爱的女人……素来温文尔雅的李君蒙,再也忍不住,挥手将毡帐内的瓶罐家具一一砸碎打破!他发了疯了,什么新婚!什么喜帐!他只想着要毁灭这一切! 榻前的夫腾儿依旧端坐着至始至终未开口说话。早在将语桑放走,踏出这一步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赌这一次了!哪怕蒙图最终将自己弃之如敝屣…… 满地狼藉后,毡内迎来的是可怕的沉寂。夫腾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对上的是李君蒙猩红的双眼,饱含着模糊的痛楚与憎恨……李君蒙紧了紧喉头,突然饿虎般朝夫腾儿扑过去…… 桑儿!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你始终不愿为我敞开心扉,最终还是选择离去!……不要再让我遇见你,我怕当我再次见到你,忍不住要亲手将你毁灭!但愿你的苏黎,能给你所有……然而你放弃了天长地久执意要获取那短暂的幸福,那么笑到最后的还会是我,痛苦的只会是苏黎! 那位叫乌日的牧羊郎带着李君蒙他们走出了毡帐,直往草原上奔过去。十米开外,李君蒙突然站定。 昨日还是成片成片的格桑花绽放在七月的高原绿海中。这是草原上最平凡不过的花朵,它美丽而不娇艳,柔弱但不失挺拔。而如今看到的却是被折断了枝干的残花铺满了地……随着太阳渐渐升高,只需一个中午,凛冽的阳光就会将这细小的花盘晒得枯萎……格桑梅朵,格桑花……李君蒙的心没来由地揪痛起来。 语桑还好吗?已经回京都苏府了吗……这草原上的七月随处可见的格桑花,随时看到,心中便随时会被挑起波澜……李君蒙内心纠结,他恨她,可是却发现自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忘了她。他只盼着这格桑花满地的夏天赶快度过,花儿尽快凋零……而如今真见着了这被损毁的大片花海,李君蒙心里又空了。他早该随他的皇兄,逃到内陆大漠,远远地逃遁,将这满草原随地可见的思念远远抛开……他还留下来干嘛?心中还在执意着什么? 而无忧他们这又是什么意思?!李君蒙收拢心思,更觉得疑惑。放眼望去,火堆附近的格桑花全部被毁,而周边其他花草都好好的挺立着怒放着……李君蒙心一沉,忙俯下身,朝花丛中翻了起来:没有。接着上前几步,在这片残碎的花海中努力寻找着。众人不解,都只愣愣望着他没敢上前。李君蒙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也越锁越紧……他胡乱翻找着,终于在散落的格桑花瓣中,找着了那窄窄的白娟:“语桑病危”。 语桑病危…… ‘然而你放弃了天长地久执意要获取那短暂的幸福,那么笑到最后的还会是我,痛苦的只会是苏黎!’李君蒙苦笑:不想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返回毡帐后,李君蒙一直没有说话,脸上也未显露半丝异常。夫腾儿看着他,小心揣度着,隐约觉得不安起来。 李君蒙在帐内坐了会儿,又开始起身来回踱步了。最后忍不住,还是出了毡帐。 远处成群的羊群在咩叫着,一团团云朵滚落在草地上……他们的西伶……离藤尔腾越来越远了,他们的国家输了战争,他彻底输了爱情……如今这痛楚盈满心底,已经挥散不去了。 草原上的夏日清爽,风也肆意。李君蒙负手立在风口处,久久不愿返身。而他站了多久,夫腾儿也在身后陪着他吹了多久的夏风。 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大妈已经将全羊和奶豆腐端上桌了,还是莫让人家等久了罢!” 李君蒙返身,瞧着夫腾儿的脸,竟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夫腾儿长得高挑俊美,她的眉生得很好看,细长弯弯如新月……语桑的眉偏淡,有的人她或许从来不曾知道,他很想执笔为她画眉,然而她的七情之虹,留给的并不是自己…… 李君蒙猛地闭眼,将思绪拉了回来,又牵起愣在一旁被他看得不自在的夫腾儿,往毡门走去。夫腾儿愈加错愣……蒙图牵了自己的手么?他从未主动拉过她的手这样并肩走着……还有他眼中刚刚现出的那一抹柔情,也是给自己的么? 席上,李君蒙主动端了热羊奶送到了夫腾儿面前,瞧着夫腾儿惊讶的脸,笑了笑:“大妈说在煮羊奶的时候,已经放了些许杏仁和着羊奶一起煮沸的……王妃趁热喝吧!” 夫腾儿手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接了李君蒙端过来的碗:“……妾身谢过王爷。” 羊奶还是烫的,得待它凉一会才能喝,夫腾儿木木地端起碗,不料被热烫的雾气一冲,眼泪不觉滚落下来,掉进了碗中和进了热奶子里…… 李君蒙在寝帐里翻箱倒柜着,却怎么也翻不到那檀木盒子了。这些东西都不归他打点的,如今要找起来也难了。 夫腾儿掀帘入内:“王爷您要找什么?” 李君蒙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王上所赐的那个檀木盒子,放哪儿了?” 夫腾儿笑道:“王爷若是要找东西,妾身为您找来就是了,如今将帐内翻了个遍,妾身还得将它们重新整理一番!”说罢打开了床边的木柜,将用红缎裹好的檀木锦盒端了出来。 李君蒙忙接过来,拉开了覆在上面的缎子。 “王爷今日愁眉不展……”夫腾儿抬眼,试探着开了口。 “有吗?”李君蒙顺手将锦盒放下了。 “妾身能否为王爷分忧?” 李君蒙稍稍扬起嘴角,看着眼前他的王妃……由她做西伶的王妃,事实上百姓更能够接受…… “夫腾儿……”声音低低地从喉间溢出。 夫腾儿心口一跳:大婚后,蒙图便很少叫自己的名字了……她刚要抬头,又被人轻轻搂进了怀里,夫腾儿身子都是一颤。 “知道此刻,我在想什么吗?” “妾身猜……王爷又在想念语桑了……”这是夫腾儿每次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夫腾儿如愿做了李君蒙的妻子,可是她爱的男人根本不爱自己。这让她感到绝望。不想此刻李君蒙却突然揽她入怀…… “我没有想念她,我在试图将她忘了,或许……我已经将她忘了。只有你,才是西伶百姓承认的王妃!” 夫腾儿抬头,今天蒙图的行为有点怪异,可不觉中心中又激起波澜。 “我在想,我们还是不要再逗留了,我们去大漠吧!永远跟随我们的王……若是能做一对大漠里的苍鹰,那也是好的。”李君蒙一字一顿,认真而坚决。 “王爷此话当真?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夫腾儿只觉得不可置信。 “明日,明日一早!我们逃吧,逃的远远的谁也无法干涉我们!” “王爷不再怨恨夫腾儿了吗?夫腾儿已连续犯了两次错误,我将语桑放走了……” 李君蒙讽刺般的笑了笑:“直到现在,我终于肯承认,是语桑执意要远离我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想再傻下去了!我已经……不再对她有任何念想了……” 李君蒙缓缓俯下身。 夫腾儿一顿,仍不确定:“你眼里……我是谁?” “夫腾儿,你是夫腾儿……”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夫腾儿心里没底。她等蒙图的这些话,天知道已经有好久了!她好怕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夫腾儿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 标题无能 是夜,夫腾儿早早上榻睡下了,李君蒙仍在烛火旁,缓缓打开了锦盒,盯着烛光下剔透晶莹的涸莲,思绪纷飞。 夫腾儿撑起手,侧过身子:“这便是昔日阿大敬献给王上的涸莲么?如今王上又将这珍奇的礼物赠给了王爷……” 李君蒙看得出神了:“这本是我从王上那儿讨要过来的……最后,王还是答应了我,将这当做是大婚的贺礼而早早赐了下来……”李君蒙眼神游离着:“这是皇兄要赠给我的新婚王妃的……” “新婚王妃……”夫腾儿眼神黯淡下来。 掌心大小的涸莲……开在大漠最干涸处,难于找寻,可只要施药及时,落到谁手里都能妙手回春……李君蒙忽觉口中干渴,猛灌了一杯水,却依旧静不下心来,腾身而起跨出了毡帐。 帐外凉风习习,李君蒙在毡门前踱着步子,最终,还是朝白日的道路迈步过去。 而李君蒙前脚刚走,后脚夫腾儿便紧步跟了出来。可留给她的,只是清辉下一个渐行渐远的孤寂背影而已……夫腾儿只觉喉咙哽塞:她不愿去大漠,她陪着他留下来,一直呆在他身边……本以为能够走近他心中,渐渐取代那个已经远走的身影。可如今他依旧形单影只紧闭心扉,将自己完全排斥在外。方才的一切,蒙图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只是假象而已……而她竟然沉浸在这谎言中不愿醒来……滚烫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打落。 以前的夫腾儿自信满满。可是世间就是有很多傻女人,在饱受爱情的折磨后,变得迷茫且无助。她已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月光倾洒了一地皓白,照在草地上落下层层迷蒙。还有,隐约的黯白。李君蒙蹲下身去,小心地拾起地上因为日照而枯萎的格桑花……只一日,这些小花便香消玉损了……语桑如今究竟怎样了?苏黎这般好强,若不是语桑病得太重,苏黎会考虑派人来找寻他吗?无忧和无影在他现身之前,已经在西伶焦急地找寻好几日了…… 李君蒙看着这片满地残碎的花丛,双眼失焦……直觉告诉他,傍晚定有人重返此地!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又开始屈身在草地上搜寻起来,或许说是摸索。月光不甚明亮,可找得辛苦,却还是又翻出了另一张印有字迹的窄窄绢帕。李君蒙拽紧了帕条便匆忙往回走。 “王爷!”外头夫腾儿已经在毡门处等着自己了。李君蒙皱眉:“这么晚了,怎还出来吹凉风?!” 夫腾儿稍欠了欠身,随李君蒙一同进入帐内:“谢王爷关心……妾身见王爷迟迟不归,还怕王爷着凉了。” “王爷……妾身刚才起床,顺便将我们明日启程回大漠的行李打点好了。” “恩……”李君蒙往烛台前坐了下来。此刻他心里乱,根本无心答话。可是他方才的举动,都被夫腾儿一一看在了眼里,包括他此刻的心焦。 “妾身为王爷打水过来。夜深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大漠,王爷早点歇息吧!” 李君蒙敷衍着,缓缓打开了绢条。 他失神呆坐着,久久没有出声,尔后又朝夫腾儿看过去:“回大漠……先缓几天吧!” “王爷有急事,所以行程临时被取消了是么?” “嗯……”李君蒙盯着烛台上跳跃着的星点火焰:“有很重要的事……” 夫腾儿咬了咬唇,这是方才在空荡的毡帐内,她早已想到了的结果……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自己永远也抢不到蒙图心中最重要的位子了,悲伤与绝望充斥着,夫腾儿心如刀割。她强笑着:“妾身去打水,王爷早点歇息吧!” “让乌日端过来便是,你是西伶的王妃,事事无需亲力亲为。” 我是西伶王妃,可你是否还记着我更是你妻子……夫腾儿喃喃:“妾身,愿服侍王爷左右!”她这一辈子从仇恨中度过,失了雪耻的良机,爱情更是从来不曾得到,她一生都在努力着,到头来却一无所有,夫腾儿心有不甘。 “那只檀木盒子呢?”李君蒙抬眼,问道。 “已收进包裹中了……王爷,只一朵小小的莲花,你还希望它真能包治百病不成?!”夫腾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李君蒙皱眉:“夫腾儿曾跟在阿大身边这么久,为何还会问这个?” “夫腾儿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王爷您该比谁都清楚:这涸莲能治移情别恋之症吗?还是它能解相思之苦?” 夫腾儿语气中的挑衅味太浓,这不禁让李君蒙恼怒:“夫腾儿!”她这是在暗讽语桑移情别恋,自己傻傻单恋着整日饱尝相思忧苦吗?还是真如夫腾儿所讲,任何东西都挽回不了语桑的心了? 夫腾儿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试探着开了口:“蒙图,蒙图……如果夫腾儿有一日病危,蒙图会也舍得将涸莲赐给我吗?” “夫腾儿……”李君蒙皱眉,口气放缓了几许,脸上写满了无奈。 “如果蒙图的涸莲只能救活一个人,你会先救夫腾儿吗?不管身边的是谁,你会先救你的王妃吗?”还是,你从未拿我当过你的妻子……最后一句话,夫腾儿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吞进了腹中。 夫腾儿悄声退出了寝毡,去打热水。没有等李君蒙的答案,因为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半夜,迷糊着听得帐外有马的嘶鸣。李君蒙翻身,又猛地睁眼:灰暗的毡帐内,已不见夫腾儿的身影。 李君蒙心口一提,忙下床点燃了灯火。 “夫腾儿?!”他环视四周,眼睛扫过前方的大柜子,视线又突然折回来。李君蒙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匆忙走过去,将箱柜打开了。柜中衣物好好地躺着,可那只檀木盒子已经不见了…… 夫腾儿……夫腾儿她要干嘛! 夜已深沉。草原上只听得夫腾儿一声低喝,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夜幕之中。李君蒙从毡帐内赶了出来,便直朝马棚处赶去。尔后翻身跃马,长鞭一扬,马儿撒开蹄子朝夜幕中奔了过去。 刚才在马棚中,李君蒙就注意到了:夫腾儿骑走的马,正是西伶百姓赠送给自己的那匹棕色骏马。她瞒着他偷跑出来,又冒着难以驾驭烈马的危险而执意要断掉后路,不肯李君蒙追上来……夫腾儿带走了涸莲,她到底要去哪儿?马儿通灵性,李君蒙特意挑了这匹“情侣马”,任其带着自己在夜色中肆意狂奔,指望着母马能够通过气味找到她的“相公”…… 马儿带着自己,直朝西南方奔去。 李君蒙不解:夫腾儿朝这个方向走,是要……去玉阳关?! “驾——”不想黑夜中李君蒙脆亮的马鞭声,引起了远处骏马的一阵嘶鸣。而身下的马儿也开始亢奋,找着了目标,撒开蹄子便朝前方追奔过去。 “畜生!快点走!”河边马背上的夫腾儿对着马儿低咒了一声,看着骏马开始不听驾驭,而自己又听到了背后李君蒙追过来的声响,夫腾儿心里焦急,却不肯拉缰绳停下步子。 “夫腾儿!”身后呵斥声响起,夫腾儿一时惊慌驾控不住,猛地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手中装檀木盒子的行囊早已被甩进了一旁的小河中。 瞧着夫腾儿摔身下马,李君蒙心中一阵疼惜。回想起往事,仿若就发生在昨日:他抱住跃下马的语桑,护着她一同滚落缓坡……李君蒙慌忙下马,正打算扶起夫腾儿,不想视线随着从夫腾儿手中甩出的那条弧,直落到河中央。 “那是什么?”李君蒙顿时紧张起来:“……涸莲……是不能浸水的!” 夫腾儿并未摔伤,她直直的躺在草地上,看着夜色中李君蒙的手要伸过来拉她起来,中途却又被那只檀木盒子吸引了过去……夫腾儿心里酸楚,苦笑起来:她还痴人说梦般地问蒙图,问他是不是也愿意用涸莲来救她一命,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她的命并不如一株植物…… “盒子掉进水里了……”夫腾儿木讷着表情提醒着李君蒙。看着李君蒙猛地直起身,纵身跳进了冰凉的河水中捞寻着,她的心也跟着彻底凉透。 水没了双膝,李君蒙及时从水中打捞出那行囊,撕开布帛将已经湿透的檀木盒子取了出来,不想直起身便听见夫腾儿开口:“没必要找的。” 此时夫腾儿已经站起来拍干净了身上的草屑,她轻启檀唇,那声音轻盈让人抓握不住:“盒子是空的,你要的……在这里。” 夫腾儿抬高了捧着涸莲的双手,放在清辉下仔细观赏着一瓣瓣半透明的花瓣……无色,无瑕疵;又凑上去嗅了嗅……无香;这掌心大小的一颗,在月色中绽放着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残缺,却又唯美。夫腾儿忍不住便咬了下去…… “夫腾儿!”情急之下,李君蒙厉声喝道。 清凉……无味。感受着融化在舌尖的一丝丝冰凉,夫腾儿和着泪,闭眼吞咽下去…… 李君蒙慌忙往岸上赶,他简直就要抓狂!一把捏过夫腾儿下巴,可是瞧着消失在眼前的涸莲,竟又渐渐松开了手……李君蒙只觉得全身气力被抽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为什么?” 苏黎费尽心思,才将语桑病况传达过来……想必已经拿自己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今晚那字条上写着:语桑病危,已再无法进任何食水……求妙手仁心。 …… 幂王府,苏黎接过丫鬟递来的厚厚毯子,将语桑裹住了,只露出那精致却愈发苍白的脸,像只因白日贪玩困倦了的小兽……如今睡得正香,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苏黎痴痴地盯着她,又抬手刮了刮她冰凉的鼻头,满眼宠溺。 “王爷……”绵杏在一旁小心提醒着。 苏黎将语桑捞起,安置在怀中便转过了身:“马车备好了没?” 关外相遇 苏黎抱起语桑跨过门槛,穿过庭院直朝大门口走去。 幂王夫妇已经吩咐人打点好马车在大门处候着了,家仆忙奔过去撩起了车帘。苏黎直接跨上马车,帘子打落间,马鞭便已扬起了。 苏黎收紧了手臂,就怕马速太快语桑会受不住颠簸……他性子躁,每当被语桑惹怒时下手就不知轻重……那时候总是会瞧见语桑倔强着性子狠狠朝他瞪过来……可是原本活蹦乱跳的人儿,如今怎变得脆弱不堪……哪怕自己再小心翼翼,也担心哪一天,怀中的人儿就会随风远去。 “桑儿……”苏黎暖暖的气息朝语桑脸上扑过去:“我们要去西伶了。别怕!苏黎陪你一起,我保证绝不会抛下你一人留在西伶……我们去找李君蒙,如果他能救醒你,我愿意倾尽所有偿还他的恩情……桑儿你何时能醒过来?平日里不是不喜沉默的么?如今为何不愿出声了……你不讲话了,到哪里世界都是荒寂的……” “若是……若是没能找到李君蒙……若是李君蒙他也束手无策……桑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滚烫的男儿泪滑落下来,打在了语桑脸上。爱情是个磨人的东西。 可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今日晚膳过后,无忧回信说李君蒙尚未动身。而语桑气息已是在一天天削弱。谁也说不清这状况能熬到几时,或许两天,或许一个昼夜,或许……就在今晚。 骏马在夜色中脱了缰似地狂奔起来,直朝草原上行过去。 而就在苏黎连夜赶赴西伶之际,李君蒙携了夫腾儿,也已经朝玉阳关的小道上沿路东进而来。 夫腾儿已晕倒在李君蒙怀里。本不是夫腾儿不愿配合他去玉阳关,只是这一次,李君蒙真的心慌了,就怕会再出什么岔子。他一再犹豫徘徊,才发现自己浪费的是语桑的生命。 回忆着刚才在小河边发生的一切。 他朝夫腾儿逼视过去,许久,话才从牙关溢出:“……为什么?!” 夫腾儿不语。 李君蒙郁结于心,任凭自己如何逼问,夫腾儿就是不愿开口。他几乎是咆哮起来:“为什么,你要断语桑活路?!” 脑海中片段不停地过滤不停地放映,李君蒙脑子里已轰隆作响。这颗涸莲,王上答应要送给他未来的王妃……可是他没能忘记他为何要辛苦从王上那儿讨得这涸莲……白日里他都信誓旦旦,要和夫腾儿双宿双飞;要躲到大漠中去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他们;他要语桑亲自尝尝她放弃他的苦果他要笑看苏黎的疾首痛心……可是他最终还是欺骗不了自己。 李君蒙紧紧抓住夫腾儿肩膀,指甲仿佛就要嵌进她肩坎:“告诉我:从何时开始,心里存了坏心思?害语桑染病的是你啊!如今竟还要断她最后一条活路……你为何要这样做?!” “从何时起?……在蒙图说要带我回大漠时。” “在你说要带我回大漠时。”夫腾儿重复着,泪水再一次滑落下来:“如果蒙图做不到接受我,就不该给我希望,不该骗我说心里已经没有了语桑从此要珍惜我!女人是很容易被骗也很容易疯狂的……然而只半日,你将夫腾儿抛上云霄又瞬间打入地狱!” 夫腾儿傻傻笑了笑,夫腾儿笑自己傻:“其实我本不该将蒙图的话往心底装的。那明明就是一个谎言一个陷阱而已,可我竟义无反顾地往下跳……王爷您为我递过热羊奶却还解释着已经用杏仁煮过了的……那时候我便该彻底醒悟:其实夫腾儿喝惯了羊乳,根本不忌腥的,怕腥膻的是语桑……语桑在西伶那段日子里,只习惯喝那种用杏仁去除了膻味的羊奶……” 夫腾儿缓缓收尾,也顺便收拢了李君蒙的咆哮暴躁。草原上瞬间静谧得有点可怕,月色打下来,草地里两匹马儿亲密呢喃,而两人却早已纷纷被对方中伤。 “夫腾儿,你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夫腾儿……”搭在夫腾儿肩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未曾改变过。”夫腾儿自嘲般笑了笑,抹干眼泪后便抬起了头。 “送我去煜国吧!我陪蒙图一同去玉阳关。你不是要去救语桑吗?如今……或许我能救活语桑,我服下了涸莲……再找一个善行针的大夫……应该……应该有用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或许我能,或许我还有点用……或许,还能换得夫腾儿在蒙图心中重一点的分量……” “夫腾儿……” “这是属于一个卑微又鄙薄女子的阴谋……夫腾儿坦言自己的想法太傻太天真,可为何我吞了涸莲,我被蒙图憎恨,更会被世人所不齿,我依旧觉得自己此刻很快乐……”和着泪水,夫腾儿笑靥如花:“因为这一刻,蒙图你看着我,我心里揣度着我,头一次想要读懂我……是吗?” “如果我今夜不带着檀木盒逃出来,蒙图也会偷偷赶往西伶离我而去是么?这一次我主动将自己套进去了……给我这个机会……我想亲手救得我爱了十多年的男子,他心中的恋人……” “蒙图……”夫腾儿向前迈了一小步。只一小步,她也觉得自己与李君蒙的距离要拉近了好多好多……她像男子般地坚强地活着,如今将所有包袱卸下来,却发现原来自己也只是个渴望被爱的小女人…… “蒙图,你抱抱我吧!只当为了语桑,你重视我一回……当我是语桑的药引,是她的生命……抱紧我,让我尝尝被自己所爱的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只一次,只当为了语桑……” 李君蒙心中酸楚,还未来得及伸手,夫腾儿便软倒在她面前…… …… 又是一轮冉冉东升的红日。 清凉的晨雾往马车内包拢过来,苏黎抚了抚语桑的额,长舒了一口气……桑儿又平安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 车外渐渐人声嘈杂,苏黎掀开车帘:有街道有青瓦木柱,街面上亦是商铺林立行人熙攘……这是属于藤尔腾草原边缘的一个繁华小镇。全然没有草原上的静谧与广袤。顺着街道极目远眺,直望向尽头:离漠北,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少说也需大半日行程。而这样的速度,已是马车所能达到的上限了。 “主子!”外头车夫的声音响起:“马吃不消了,可否容小的去前方换得一匹快马?” “这儿能挑到脚力好的马匹么?”苏黎环视四周:这样一来,恐怕又得耽搁时辰了。不过他仍是命车夫停了下来,抱起语桑下了马车。 “也罢,让马休息,填饱肚子吧!……先歇息一会,王妃经不住长时间颠簸。”低头瞧了瞧怀中这张惨白的脸……他是真不放心语桑。 转身间已迈进了身旁的一家客栈。 客房内,小二打来热水送进房间,苏黎拧干帕子轻轻拭去语桑脸上一路的尘埃,又为她捂热了冰凉的手脚。 “现在是不是要舒服点了?一路颠簸了这么久……难受你也不说出来,心里有委屈也不讲出来……桑儿,你坚持住,无需一日了,最多一日,我们便能够到漠北……可途中颠簸就怕你吃不消。我们要在这歇息多久?一个时辰好吗……” “……天地那么大,我们能找到李君蒙吗?”苏黎坐在床头,握紧了语桑的手放到唇边细细摩搓:“如果……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带你回家……我们先去藤尔腾,然后返回京都,我们回我们的家,去看那殿春园中最后一场繁华……来年,便让那块土地荒芜罢,我已提不起勇气再去花心思打理它们了……” 苏黎是在殿春园中找到的语桑。玄月朦胧,藏在花冠下的眸子却莹亮而灵气……而如今眼前这纸一样单薄的身子,整张脸已白得彻底…… 苏黎倒吸了口气,他竟然想着要直接带她去藤尔腾了,他怕来不及……那是她神往已久的天堂,苏黎答应为她猎得红狐…… 安顿好语桑,苏黎松了口气,打开了客房的门。 不想迎面走上楼梯口的,竟是……李君蒙。 李君蒙横抱着夫腾儿,在小二的引领下上楼,抬头时亦是一惊。 稍顿了顿,李君蒙抱着夫腾儿继续朝前走去。 苏黎没想到要让路,李君蒙也不绕道,停在了路中间。 苏黎气结,拳头拽得脆响,瞟了眼昏睡着的夫腾儿,抬眼时凌厉的目光射过去,直想一箭洞穿李君蒙心肺:为了语桑的病,他寻这个男人已经有多久了!只是因为桑儿已不可能属于他,所以他得不到的宁愿被毁灭是么……还是说……李君蒙也爱莫能助,是自己一开始便压错赌注了?可是他已没有选择…… “夫腾儿需要休息。”李君蒙终于冷冷开口:“等她休息够了,她若是点头,便有希望救得语桑……现在,她累了。” 苏黎心口猛的一颤。不由地忙抬起了脚,真退到了一边。双眼死死盯着李君蒙,一路目送,瞧着小二哈腰打开了隔壁客房的门…… 苏黎好不容易定了神:他刚说什么?是说语桑有救是么?……他果真能就醒桑儿?!苏黎听得清楚明白:李君蒙就是这般开口的! 眨眼间苏黎已踹开了客房的门直冲向床边。 “桑儿你听到了没?李君蒙说能救醒你……”苏黎压制住满心喜悦,小心地将语桑托起揉进怀中,嘴角都盛满笑意:“你想要吃什么?我马上吩咐人去备……”苏黎兴奋难抑,忍不住高兴地在语桑脸上浅啄了啄:“桑儿,上天始终是眷顾我们的,刚才还郁结于你是否再受得住日夜兼程的颠簸……如今我们什么也不用怕了……” 而李君蒙,在将夫腾儿安置妥当后,便关门走出了房间,此刻已在语桑门口站定。瞧着依旧安睡着的语桑……只相隔两月!那还是他的语桑吗?苍白,瘦弱……这倔强又绝情的语桑,宁愿在他人怀抱中永远沉睡,也不愿在他臂弯里醒来…… 李君蒙闭上了酸涩的双眼,调整心绪重新面对眼前的一切,往敞开的门上扣了扣。苏黎返过头,又重新将语桑稳放在榻上,盖上了被子。便起身迎了上来。 而此刻李君蒙多想冲过去,她想仔细看看她,哪怕是帮她掖一掖被角……他不得不承认:当他真正来到她面前,才发现原来自己有多么想念这个女人…… 可是苏黎对语桑,一直以占有者的身份摆在李君蒙面前,瞧着语桑听话地窝在苏黎怀中……李君蒙却退却了,他也不得不认输:三年前,便是自己将桑儿拱手让出去的,如今……语桑已为人妻,早已不再属于他。 “蒙图……”听得身后有人语时,两个男人同时朝门边看过去。 夫腾儿已经醒来,悠悠站定在门口。 交织爱恨 夫腾儿跨过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四个人的房间,空气顿时变得有点拥挤有点窒息。 夫腾儿朝四周扫视过去,最后视线定格到了躺在榻上的瘦弱身躯上。瞧着语桑惨白的脸,夫腾儿心中亦是暗涌波澜:她和语桑是两个极端。一个表面坚强内心脆弱;一个外表单薄心里却绝倔强而执着…… 而上天终究是不公平的。语桑的倔强换来的是无尽的怜惜与青睐;而她的执着换得的……却只是个仓促的尾音。 夫腾儿一步步朝床榻边走去,不想被苏黎长臂一栏,截断了路。 “桑儿正在休息,不希望被人打搅。”说罢坐回床边,拢了拢被子,又将纠缠在枕间的断发一根根挑走…… 李君蒙手指动了动,错愣在原地,看着苏黎细心为语桑打点好一切,他咬了咬牙并未出声。夫腾儿却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是不希望被人打搅,为何又要去打搅他人?长眠于地岂不是更干脆。” 苏黎拍案而起,床头的木几都快散架。 “夫腾儿!”李君蒙喝住了她。 “若不是你……语桑会落到今天这般憔悴?!”苏黎想起过往的点滴,心中郁愤,一手捏起夫腾儿下巴,掐住了她脖颈:“蛇蝎般恶毒的女人……” 夫腾儿被迫踮起脚尖,几乎要被吊在半空了,可是苏黎瞪着她,看着这个毁灭自己妻子的女人,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苏黎!若是伤着了她,你会后悔一辈子!” 听得李君蒙的喝声,苏黎愤怒着转过头:“什么意思?” “如今,只有夫腾儿有希望救语桑……也只有夫腾儿点头,她愿意来救语桑,语桑才有希望醒过来。” 苏黎不懂,收拢目光又死死盯住夫腾儿。手中的力道一点点加重,见夫腾儿心一横干脆地闭上了眼,方缓缓松开了手指。李君蒙的那句话诱惑力太大,否则苏黎真怕自己一时没控制住要断送夫腾儿性命。手一推,夫腾儿一个踉跄跌入了李君蒙怀中。 “需要如何做,才能救得桑儿?”苏黎迫不及待,开门见山。 “得听我的!”夫腾儿冷冷一笑。手仍护在脖颈处,雪白的颈项已多出了好几道沙红色的指痕。 苏黎满心质疑,朝李君蒙看过去:“她真能救得桑儿?” 李君蒙没有作答,扶了夫腾儿转身正欲离去。 “请留步!”苏黎将心中的躁怒强压下去,收拢了逼人气焰,低声开口:“……需要备好一些什么?若能救得语桑,苏黎愿备厚礼答谢两位……桑儿,她如今随时有可能走……” 听得木门“吱呀”的开合声,室内的紧张氛围也随之溜走。苏黎缓了缓紧绷的弦,顿觉手脚绵软,全身气力亦被抽干。 夫腾儿的话真的可靠吗?为何她会轻松答应救语桑……而李君蒙…… 苏黎躺下身去轻轻搂住了语桑:“桑儿……李君蒙娶了夫腾儿,可傻子都看得出他对你依旧有情。这对夫妻唱的是曲什么戏?我应该信他们吗?可是夫腾儿说她能救你,也只有她能救醒你了……桑儿你坚持住,你快点醒来,我们回家好吗?” 这些日子苏黎自言自语,都快被折磨得发狂了。至少傍晚无忧无影赶往客栈汇合之际,瞧见他们的主子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主上!” “去请得镇上擅长行针的大夫过来……若是夫腾儿请的人,我总放不下心……还需备好两架竹榻,以及镇暑的冰块若干……这些,都得赶在黎明为少夫人治病之前,办置妥当!” 无忧无影跪地领命:“此次,属下定不负主子之托!” 苏黎挥退二人,换了口气,可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冰凉的手,冰凉的唇……冰凉的身子。明日太阳升起之际,桑儿也会同时苏醒过来吗?为何他总感觉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屋内油灯早已燃尽,夜静谧得令人心慌。苏黎眼皮一直在跳,扰得他心神不宁,唯有将怀中的人儿环紧了,心里才不那么空虚。已至寅时,无忧无影还未回来。走廊上暗黄的灯透过纸窗门,隐约打了进来。 门外突然有人影晃过。 苏黎心口一提,下意识地将手收紧了,屏住呼吸朝门口盯过去。 悠长的影子缓缓逼近。苏黎悄悄将环在语桑腰间的手抽了出来,撩开被褥,不动声色下了床。屋子里一片黯黑,苏黎拿起桌上的佩剑,一步步缓缓朝门口逼近,也未能引起门外身影的察觉。手早已放在了门闩上……猛地一拉闩,不料人影一闪走廊处一阵脚步声滑过,迅雷不及掩耳!当苏黎打开门追出去时,那黑衣身影已经下了楼朝后门拐了过去! 来人是谁?没来得及多想,脚便已跨出长廊直朝黑影追过去…… 靠近柴房时人影一闪,又已杳无踪迹。苏黎紧握着剑柄,缓缓朝柴房移步过去,不料“呼啦”一声轻响从偏角的围墙传过来,黑影已经跃上墙,返身朝苏黎的方向瞟了一眼,便纵身跳了下去。 “混蛋!”苏黎心中气急,持了佩剑便箭步踏上围墙翻转出去…… 夜仍旧深沉,街道上冷清,苏黎循着方才点滴的脚步声一路追过去。那黑衣人会是谁?苏黎容不得语桑的安全受半点威胁,不管来人是何目的,挖地三尺也得揪出来! ……糟糕! 小巷拐口处苏黎猛地顿住了脚步,心也随之跌落谷底……桑儿!桑儿还在房间! 苏黎恨不能抽自己一记耳光!他太紧张语桑了,反而轻易中了他人圈套……调虎离山计!想到语桑一人仍留在客栈,心底便是一寒,拼了命的往回赶。 “桑儿!”苏黎冲进房间,直朝榻上跨过去,不想帐内已是空空。他发了疯似的在床上摸索着,可被窝早已凉却。 被吵醒的小二敲门进了房间:“客官,发生何……” 苏黎一把抢过小二手里的灯笼,往榻上一照……真的,什么都没了。桑儿被掳走了…… 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火苗舔舐到纸衣,兴奋地吞噬着燃烧起来。 苏黎心跳急速,一把将小二撂倒便跨出房间冲向隔壁,破门而入。 李君蒙躺在榻上,外头动静这么大……他竟还没醒?苏黎一惊,忙捂住鼻口……室内的迷香味还未散去……房中不见夫腾儿的踪影。 那个女人,她要做什么?她将语桑带到哪去了?!苏黎后悔白日没有狠下心来掐死她!自己竟然轻易相信了她的话! …… 身着夜行衣的夫腾儿,背起语桑走上街道的尽头,直朝草原深处踏过去……夫腾儿此刻心里空虚得慌,纠得生痛。漫无目的只是一味朝前走。 茫茫原野中,黎明终于到来。夫腾儿答应要在黎明之际,配合大夫行医救醒语桑。可是如今,她还是用迷香缠住了李君蒙,又设计劫走了语桑。她背着语桑走了一个时辰了,累了便放下她。 将语桑放倒在草地上,深草上的露水渐渐染湿了衣裳。夫腾儿褪掉夜行衣,颤抖着双手,拂落了打在语桑脸上的露珠。这个小小的女人,自己究竟输给了她哪里……只一吞咽,喉头便隐隐作痛,夫腾儿低咒着,真想也这样朝语桑脖颈掐下去!她也要让苏黎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如今客栈内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时辰差不多了,人也该找过来了。 夫腾儿从袖中掏出两个锦帕扎好的药包,解开其中一个,撬开语桑牙关将包内之物塞了进去。又颤抖着打开了另一快帕子,心一横,仰头亦吞服下去。 草原上静谧,夫腾儿敏感地觉察到了附近的异动:有队伍潜了过来。她浅笑了笑,抱着语桑扶稳了,便起身。旭日已从草天相接处缓缓升起,光线柔和,却足以将人溺杀……这个美好的清晨带来的……会不会是,四个人的毁灭…… 夫腾儿缓缓转过头,瞧着不远处屹立着的三两身影,周边埋伏的苏黎亲卫也渐渐现身。苏黎不可能只身赶赴西伶,他的隐卫,一直是追随其后。夫腾儿笑了笑:语桑你看,苏黎佯装镇定,可其实他在害怕!他负手立在那儿,比任何人都要紧张,他不确定我是否在你身上动了手脚……幸福的女人,你的苏黎他什么都为你做了。而我,我从未得碰触过我想要的幸福……夫腾儿稍稍别过头,一旁便是李君蒙俊逸的身影。 “夫腾儿!”李君蒙开口:“你究竟想要什么?你骗我说会救语桑一命,骗我带你去玉阳关……这便是你想要的吗?!”李君蒙担忧地瞧着语桑,看着她斜靠在夫腾儿怀里,扬起的下巴尖尖的……瘦骨嶙峋。心开始一阵阵抽痛,他是不是要怪自己当时的犹豫不决……此刻他已完全明白过来:他爱语桑,就算不能拥有她,也希望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人,能够在他人的庇护下,快乐地活着……可有些东西总是觉悟得太晚! “夫腾儿……你放下语桑,我放你回西伶,只要你将语桑还给我……”半宿的胆战心惊过来,苏黎眼中竟已再无杀气。他现在什么也不求了,只希望把他的语桑完璧归赵,他要带着她回家,再也不盲目相信任何人了。 冷笑声从对面传来:“你让煜国的皇帝将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还给西伶人民……你若能做到这个,我便放了语桑。” “痴人说梦……”苏黎哼哼。 “那便取你项上人头,来祭祀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西伶勇士的亡灵!”夫腾儿仇恨心理发作,忽的扬高声音嘶吼起来:“苏黎!此次你的战马踏过草地,你们煜国又扼杀了多少西伶将士!煜国夺走了我的一切……若不让你也尝尝切身的痛楚,夫腾儿死不瞑目!” “不是语桑的错!你先放下语桑!”李君蒙在一旁焦急地要唤醒夫腾儿理智,围在一旁的蟒骑亦是不敢轻举妄动。而苏黎却一步步朝夫腾儿逼近。 “在这座草原上撒下过热血的,不止有西伶的将士,更多的,是煜国的子民!适者生存这条规律亘古不变。西伶百姓身上留的是血,我煜国子民便能任人宰割?这浅陋的可笑观念,莫不是已困惑了十几年罢!可悲的是直到如今你还未曾察觉自己的偏激。” 苏黎一点点向前迈近,夫腾儿拽紧了语桑直往后退。 “你放下她,我给你让出道。” 夫腾儿冷笑。 “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夫腾儿手腕一转,忽的从袖中抽出了短刀。 “夫腾儿!”远处的李君蒙顿时慌了神:“夫腾儿你疯了!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怎能出尔反尔!” 夫腾儿拔开刀鞘,一步步后退,淡笑着朝苏黎望过去:“你莫要后悔……”忽的刀锋一转直朝语桑捅去…… “桑儿——” “夫腾儿——” 苏黎抱过语桑后,李君蒙亦箭步冲上来,接住了绵绵倒下的夫腾儿。 苏黎冷汗出了一声,左右检查语桑并未受伤……瞟过去却发现,那把匕首刺入的是夫腾儿腹中……瞬间围拢过来的蟒骑全被苏黎止退。李君蒙颤抖着手抱住了夫腾儿软下来的身子,只瞧见乌黑的血液从口中渗出……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君蒙抱紧了夫腾儿,一脸痛苦与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蒙图,谢谢你……谢谢你……抱住的是我……夫腾儿好高兴,蒙图选择了叫我的名字!”刀刺进身体,夫腾儿却展颜微笑,脸上溢满了幸福。 “我当然会抱你!傻姑娘,你是我的王妃啊!……你事先服下了什么?”为何会有污血从嘴角流出?!李君蒙眼中的焦急绝无半分虚假,慌忙在夫腾儿身上找寻着:“快告诉我!解药放在哪?” 夫腾儿笑了笑,摇摇头,又瞧了瞧不远处窝在苏黎披风下的语桑……淡淡开口:“已经来不及了……语桑……语桑也服下了……” 夫腾儿话未说完,一旁苏黎的脸瞬间惨白,将语桑裹紧在风衣里,朝无影嘶吼过去:“快马!叫大夫!” “桑儿……”李君蒙转过头,瞧着马背上的苏黎焦急身影离弦箭似般地远去。夫腾儿吃力地贴近李君蒙耳边:“王爷……妾身,想要告诉王爷一个秘密……” 李君蒙返过头来,掏出绢帕将夫腾儿嘴角墨黑的血拭去,夫腾儿靠在他怀里,缓缓抬起了手,握住了那只大手……眼角的泪水也淌了出来:“王爷,悄悄告诉你:夫腾儿没有食言……”夫腾儿微笑着:“待到语桑醒后,王爷代我向语桑赔罪……是夫腾儿当年太过自信和狂傲……” “你先别说话,我们回镇上,想办法将刀拔出来,将毒逼出来!”说罢便要抱起夫腾儿。 “没用了……”夫腾儿虚弱地摇头:“夫腾儿执意求得谢罪与解脱,这……已经不再是当年语桑服下的红豆粥那般简单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何要这样待自己……”李君蒙心中纠痛,一路下来,他根本没能理解夫腾儿所有的举措,而夫腾儿对他,却了如指掌。这才是他真正的结发妻!李君蒙心头的缺口突然被打开,疼惜不止。 “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夫腾儿缓缓抬眼:“因为,世间有很多傻女人,他们选择为爱疯狂……她们对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夫腾儿……夫腾儿深爱着蒙图,可是蒙图看不到。蒙图,夫腾儿爱你你知道吗?那个蠢女人,她爱了你十几年,心也痛了十几年。在大漠中,你看着那一地散碎的夕阳,她便躲在角落傻地瞧着你;你为了心中的抱负去了苍岭,她一路追随,来到煜国,到得京都……尔后她随你回西伶,你在半路中将语桑迎上马车,她在车厢对面闭上眼假装小憩佯装镇定……那个傻女人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你,而在你眼中却从未出现过她的影子……” “别说话了……”李君蒙内心翻江倒海,眼角血丝缠绕:“先别讲话,撑着点,我们这就去看大夫!然后……我们一起去大漠,我带你回大漠!从此不再分离……好吗?” “夫腾儿!你别睡……看着我的眼睛……别睡过去了!是我的错,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没能看到你……如今你睁开眼,好好瞧瞧我!” 夫腾儿吃力地睁眼,嘴角动了动,声音喑哑:“我曾经残害过采菱母子两条人命,手上已沾满鲜血……” “我们一起去向苏黎请罪!” “王爷,夫腾儿吞了涸莲,你怪我吗?” “那是王上送给我的王妃的……夫腾儿是我的王妃……” “如果,我真狠下心刺中语桑,你会恨我吗?……蒙图,我怨你,我讨厌语桑,我恨苏黎……蒙图说得对,我变了可我自己未曾觉察。夫腾儿早已被这些爱恨交织扭曲灵魂了……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那是蒙图最爱的女人,我下不了手……” 眼中朦胧的血色一点点弥散开来,她终于瞧见了蒙图眼中的她,此刻,蒙图的眼里已只有她……夫腾儿满足了。 “那都是骗你的!哪能真吞下那么一大颗,夫腾儿早留了一手的……我是,偷偷为语桑藏起了一两片……想吓吓你!”夫腾儿努力扯出一丝笑:“我突然发现,我输给语桑哪里了……夫腾儿心机太重,锋芒毕露,到死……竟还在试图赚得蒙图的怜惜与不安……” 李君蒙收紧了手臂将夫腾儿揉进怀中:“夫腾儿,谢谢你救了语桑……你早知道这是我留在草原上迟迟不肯西进的原因是么?如今我的妻子帮我了却了一桩心事……我们这就回大漠,我们可以做大漠的行者,像阿大那样,苍鹰为伍苍狼为伴……给我个机会好好珍惜你!” “妻……子……” “是的,夫腾儿是我的结发妻子,西伶百姓唯一承认的王妃!” “蒙图……”夫腾儿气息游移。 “我在!”李君蒙忙捧过她的脸。 “将语桑接往西伶吧!夫腾儿不乱吃醋了,你若爱语桑,便说服她爱上那片广袤的土地……然后,顺便,带我走……将我装进那檀木盒中,带我回家……” 东边天空的旭日晃的跳起老高,一轮轮光环圈下来。草原上空静谧、安宁而旷远。 “夫——腾——儿——” 李君蒙如苍狼般撕裂的哀号响彻大地,惊飞了草原上空的群鸟。 重拾甜蜜 “先生?!”苏黎慌忙将大夫叫了过来:“她在吞咽!她吞下去的是什么?”语桑前几日便已不会吞咽食物。 大夫把脉,紧皱的眉头竟渐渐舒缓:“夫人脉象薄弱,但已逐渐平稳。” 语桑服下的,是夫腾儿塞进她嘴里的两片涸莲。丝丝冰凉在檀口化开,又一点点滑入喉咙…… 苏黎喜不自禁,忙将手搭上语桑额头,竟真开始有了丝丝暖意。 “桑儿?”苏黎忍不住轻声唤道,无人回应。手抚上语桑发间,两鬓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夫人体内的余毒已苏醒,此刻寒气湿重,捂出汗后便会渐渐醒过来了!但必须想办法将体内湿寒全部逼出。或许会有短暂的苦痛,熬过了便安全了……” “再拿张棉被过来!” 门外小二授命,匆匆跑开,不久抱了床厚厚的被子走进来。 大夫走后,苏黎便一直守在床边,两床棉被严严实实将语桑裹紧了。苏黎握着帕子不停地为语桑拭汗,原本干燥的手绢很快便被浇湿。语桑手臂突然弹动,眉头蹙紧了身子开始在厚厚的被褥下蠕动起来,想要挣扎开这令人窒息的压抑空间。 “桑儿!不舒服是么?出过汗,很快便好了!” 此刻的语桑或许依旧听不到耳边苏黎的言语,只觉得身子不舒服,浑身烧得疼,心肺都被体内乱踹的气息冲击得疼痛,她开始有意识,知道要抗拒这份烧心的痛楚了。 “桑儿!乖,别蹬被子!忍一会就好了……”苏黎连人带被将语桑箍进怀里:“桑儿,你听得到我讲话么?别乱动!别怕……苏黎就在你身边……” 苏黎凑近语桑耳语着,轻轻抿住了那薄薄的耳垂,此刻已经发热发烫。他能够感受到语桑正在冰火两重天的苦痛中煎熬,可是他除了抱紧她安慰她,便已束手无策。 “桑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 苏黎腾出手来抹开了语桑紧蹙的眉心,不想语桑鼻头轻颤,“哇——”的一声终于放开了嗓子。语桑哭得卖力,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苏黎松了口气,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紧紧环住语桑,将她的脸埋入他胸膛免得惊扰到客栈的其他人…… …… 语桑吃力地睁开眼时,周围水雾浅浅迷蒙。苏黎用帕子将语桑洗浴过后的发丝一点点擦拭干爽,用发髻随意盘起了。此刻语桑浸泡在盛满药水的浴桶中,屏风上搭着的刚换下来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 苏黎端过一旁盛有米粥的瓷碗,舀上一勺放在嘴边轻吹着。 语桑呆呆地瞧着眼前的苏黎……他从战场回来了么?自己的这一场病到底磨了好久?如今看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语桑望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她张开手臂就要朝苏黎扑过去……不料刚撑起的身子又瞬间缩了回去,语桑讪讪地重新老实坐下来,连带脖子一块藏进药水里,只露出已羞成绯红色的巴掌大小的脸…… 苏黎忍不住噗笑出声,也逗乐了浸泡在药水中的语桑,脸上还挂着泪呢,这会又跟着笑了起来。苏黎痴痴看着语桑……她的语桑,终于又回来了! “张嘴——”苏黎将勺子伸过去:“大口吃!” 语桑早饿坏了,很配合地填下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和两碟菜。 “心口还痛吗?” 语桑摇头。 “头还晕眩么?” 语桑傻傻看着苏黎,还是摇头。 苏黎舒了口气:“大夫说身上积毒已散,蒸过这药水,往后再无大碍了!” 语桑点头表示应声。 “可有其他不舒服之处?” 语桑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苏黎心一提,慌忙捧过语桑的脸,连声问道:“还有哪不舒服?需要叫大夫吗?” “我……”语桑扑闪着眼睛,终于开口说话:“我要出恭!” “……”苏黎一脸黑线!这是语桑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叫他名字,|Qī-shū-ωǎng|也没有唤疼唤饿,倒是……一语惊人。 “我快憋坏了我要尿尿!” 苏黎哭笑不得,从屏风上抽出干浴巾:“站起身,先更衣。” “不要!不起……”眼睛眨巴眨巴,朝大门处转溜个圈儿,又朝苏黎看回来——她是示意他先出去。 “怎么,才过多久,不认得我了?”瞧着语桑通红着脸赖在水中不肯出来的别扭样儿,苏黎满脸无奈,挽起袖子手臂伸进浴桶……“哗啦”水响中一把将语桑捞起…… …… “主上!”傍晚,无忧出现在门口。 “大夫赶去草原那边了?” “夫腾儿已毙……如今,是否要将李君蒙带回来?” 苏黎闭眼,摇了摇头:“……不必了,任他去吧!” 无忧领命,退了下去。 莽原上,烈火渐渐吞噬了女子修长的身躯。偶有大风肆意刮来,李君蒙立在一旁,迎着扑面的火苗,大火的高温就要将他灼伤,随着夫腾儿一起融化。明明心已经冷了,可是滚烫的泪水还是打落下来……这个藤尔腾的草原之夜,广袤的夜幕压下来,火苗渐渐收敛自己的肆无忌惮,随着夜色逐渐泯灭、沉沦…… 接下来的好几日,苏黎陪着语桑逗留在客栈,欣喜于语桑身子一点点恢复。 语桑并不知晓自己的这一场病,将多少人带入了煎熬中。可是在昏迷的那段日子,她能感受到有人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为她焦急为她奔波。无病一身轻,她认定自己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后再次获得了重生。这几天她心情不错。 得知已经来到了藤尔腾后,语桑磨人的本性又出来了。 “苏黎,我们何时能去大草原?刚才我问过楼道上的小二哥,他说从这走到草原,只需一个时辰脚程!我还想骑你的那匹英俊的枣红马!” 苏黎并没答应:“身子还未痊愈,得老实休养一段时间,哪能到处乱跑!” “可是我觉得,要是在草原上弄一个篝火晚会,邀请一大帮人,干脆将无忧无影他们都叫过去……那一定很好玩!”语桑撑在窗户前,放眼望去,望着不远处那片迎风张扬的绿海无比神往。 苏黎走过去,从身后环住那纤细的腰肢:“我们去过的,桑儿忘记了吗?”搂着这瘦小的身子,想起夫腾儿那日的疯狂举措,苏黎心有余悸。他不点头,语桑的这点小小心愿注定要打水漂了。 “我们去过了吗?”语桑转过身子仰起头,眼神愣愣的。她睡了那么久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最好忽悠的时候了。 “恩,去过的。”苏黎点头:“你瞒着我偷偷跑去了原野之中,那一宿我带着蟒骑疯狂地寻找,那时候,都以为这次真的要绝望了……不过藤尔腾真是块神奇的宝地,从草原上回来后,你便醒过来了!”苏黎揉了揉身旁毛茸茸的脑袋,头轻轻砸下来,磕在了语桑额上。 “我就这样醒过来的?” “……嗯。” “表哥……”语桑抬头:“那我是谁救醒的?” 苏黎皱眉:“怎么老是纠结这个?早跟你说了:你自然是被大夫救醒的!” “哦——”语桑垂下眼,任苏黎将自己搂在怀中,安静地靠着他没有做声了。苏黎也心有不安,那天将蟒骑撤回来后,这几日便再也找不着李君蒙人影了。他……就这样回大漠了? “表哥!” 苏黎刚享受这片刻的美好,眨眼又不得安宁了,眉头紧拧:“又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现在不急……”语桑身体恢复了,什么都不着急了。往后她若是想去大草原,他也乐意陪着他呆上一段时间。这儿离京都太远,他怕语桑如今的身子还受不住长时间的颠簸。可语桑却早已归心似箭,刚还说想去草原,此刻又开始闹着要回家了。苏黎拗不过她,答应后日便启程,并且直接回京都不再逗留。 “苏黎……” “夜深了!困了就去睡觉!”苏黎怒。 “我还不……困。”语桑还想说话来着,硬生生被苏黎的凌厉给逼退回去。 待到语桑睡熟了,苏黎掖好被角,关门下了楼。由于行程被打乱,他还得找无忧无影吩咐后日一早回京事宜。 客栈外,颀长的身影伫立在街头,仰头朝窗户那头望上去,久久不愿离开。在大堂见着了苏黎的身影,李君蒙拐到侧边,搭上软梯跃进了窗户。 暖暖的油灯打在室内,李君蒙放下肩头唯一的包袱,往床沿上坐了下来……语桑睡着了。 他悄悄拉过语桑的手。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不由笑了笑:如今病好了,还得好好补补身子才行!李君蒙握着她的手,痴痴地看着语桑。往后,这个小女人,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吗?还是说……她就从来不曾属于他……李君蒙眼神黯淡,忍不住轻轻往手上吻下去…… 冰凉的唇印在手背时,语桑就醒了。大病初愈的她还是有点嗜睡,最不喜美梦做到一半时被人打搅。她不耐烦地将手抽出来,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君蒙苦笑了笑:这般没有提防!她以为他是苏黎…… “桑儿……”李君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桑儿,你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语桑朦胧着睁眼,总觉得床边声音不对头,她撑起手坐了起来,室内光线昏暗,语桑睡眼惺忪:“苏黎?” 无人应答。 语桑在榻上呆坐了好一会,才轻声询问:“是君蒙吗……” 李君蒙伸过手臂,将语桑搂进了怀中。语桑没想到要推开他,下巴磕在他肩头,睁大了眼视线直朝床角打过去。 “桑儿,我要走了,来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去哪?” 李君蒙喉头瞬间被哽住:“我……我刚刚来的。我要回去了,回大漠,桑儿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大漠?” 语桑愣愣地摇头:“苏黎不准的!……我跑出来三年了,也要回家了。” “嗯……”李君蒙眼睛酸胀,他浅笑着拍了拍语桑的背:“桑儿,答应我:往后,一定要快乐地活下去……” “嗯!”语桑尖尖的下巴磕在李君蒙肩头,疼到了他心坎:“君蒙,对不起……夫腾是个好姑娘,你也要答应我,你和夫腾也要幸福!” “我答应你,以后会幸福……”李君蒙点头。 “往后,君蒙还会来煜国,来京都吗?你还有一个弟弟在京都呢!”语桑突然想到了小晟,一时话便溜出了口。 “君蒙是罪人……有些事情若是无法弥补,还是不再去碰触那伤口要好。”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亲手杀害了他的父亲,她失去了他爱的女人又看着爱着他的女人在自己怀中离去……李君蒙心已痛得木了。 李君蒙松开语桑,没有再说半句话,拿起桌上的包袱正欲离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刚走到窗前的李君蒙转过身:也罢,走大门要更方便。 “苏黎……”看着门口进来的苏黎,榻上的那位哭丧着脸觉得自己刚刚醒过来离世界末日又不远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君蒙……他也来了煜国,他是来道别的!” 瞧着语桑紧张的样子,苏黎觉得好笑,故意冷眼剜了她一眼,却为李君蒙让开了道。语桑惊得瞪大了眼:苏黎何时这般通情达理了?!猫腻!其中定有猫腻! 屋外走廊上。 苏黎先开口:“谢谢你救了桑儿。” “是我和夫腾儿欠下她的……”李君蒙苦笑着摇头。 夜还未深,长廊上人群来往,两个男人沉默了半晌,既然没出声,便也不愿再开口。 李君蒙带着他的包袱下了楼梯走出了客栈。里面的檀木盒中装的便是夫腾儿…… 苏黎回房,刚一推门便听见门口处语桑的痛叫。 鼻子都撞歪了! 苏黎忙走进房间,替语桑揉了揉被门板撞红的鼻头,一边责备道:“谁叫你起来偷听的?回榻上睡觉!” “苏黎,君蒙他要去哪?”语桑顺手抱住了他。 苏黎没有作答。捧过语桑的脸,放她靠在门上,低头贴上了那绵软的唇。细细啃噬辗转汲取,动作极尽温柔。 “苏黎……”怀里的语桑闷声细语。 “怎么了?” “我要回家……” “嗯,我们回家……” 闺房禁地 两日后幂王府收到了苏黎的信函。幂王拆开书信看过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幂王妃笑了笑:“那对小夫妻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几日颠簸过后,马车终于驶进京都城门。苏府大门口家丁一早便开始焦急等候,终于迎来了少爷与少夫人归来的马车。苏黎跳下马车,又撩开车帘抱了语桑下马。有小厮已经迫不及待奔进大院,要去通报少爷少夫人平安归来的喜讯。 苏黎拉起语桑,明显感觉到语桑的紧张,捏了捏她手心笑着宽慰道没事。 刚进大院,长廊处迎来的便是风风火火一票人马。老太君依旧神采奕奕;定王也是威风不减当年;定王妃慈眉善目温婉近人……熟悉的庭院,熟悉的人……原来,并非所有东西经过时间的冲刷后,都会留下物是人非的感伤。 语桑抽开了苏黎的手,稍提裙摆跪在了青石路上:“语桑回府,向祖母和父王母妃请罪……” “桑儿!”苏黎低头轻唤语桑……他没教语桑这么做的。苏黎膝一屈,也并着语桑跪了下来,两人朝对面长辈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忙上前搀扶。老太君满面红光,心肝似的将语桑揽进怀里:“语桑宝贝,你离家出走三年,逃到哪逍遥去了?” 如此敏感的话题……语桑一愣,脸瞬间刷白,在场突然寂静下来。语桑返过头眼巴巴地朝苏黎求救,不知该如何作答。 “祖母!”苏黎笑着上前,悄悄地靠近:“语桑只是贪玩……”苏黎随意揽过语桑的腰,一点点地收拢手臂从老人家怀里将妻子带出来:“如今语桑想念祖母送过来的桂花糕了,还吵闹着要早点回来!” “真的?”老太君顿时双眼一亮,乐得不行:“待会儿祖母便命人将桂花糕为语桑送过来!” 苏黎捏了捏语桑,语桑立马反应过来:“是是!语桑谢过祖母!” …… “苏黎,我不想进宫去见皇帝,那儿与我气场不和!”语桑回到毕咏阁,她叫采英,进来的是另一个面孔陌生的小丫头;她唤小桃,苏黎回答:女大当嫁,小桃早已由他做主,嫁出府了。语桑有点气闷,瘫在榻上不乐意了。 遣退了丫鬟,苏黎亲自为她端过热茶,无奈地笑道:“我出征归来还未进宫面圣,再拖延就怕要触怒圣颜了……” “那你去!我在家里呆着!” “什么叫做气场不合?圣上是你的皇兄,你身上流着的是皇家血脉……” “噗——”一口热茶喷出,语桑哼哼:“管它呢!人是人他妈生的,妖精是妖精他妈生的,本小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来无影去无踪,跟谁都搭不上边!谁也管不了我!” “再说一遍……”苏黎语气淡淡的,伸手将语桑拉起:“嗯?刚听得不甚清楚,再说一遍。” “什么都没说!”语桑撇嘴,不得不乖乖站了起来。 “来人,为少夫人更衣!” …… “语桑很怕朕?”皇宫内,煜帝笑意盈盈,少了分皇帝的天威,倒是多了分亲切随和。 语桑头一直压得很低,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在排斥某些东西。她穿越异世过来煜国,强加给她的身份太多。她只满意黎王妃,只要这苏府四少夫人的身份。她觉得这就够了,被自己喜欢的男人养着宠着,做一个懂得知足的小女人,日子不照样过得风光舒坦!……鄙视她吧!她就这点出息了。 “桑儿,不得无礼!陛下问你话呢……”一旁的苏黎低声斥责。 煜帝将语桑的神情举止一一收尽眼底,笑道:“语桑本姓莫,这点已经确认过了的!朕本无它意,赐你公主称号,你可喜欢?” 语桑不语。 “倒不如考虑一下!”煜帝瞧着并未动容的语桑,再看看一旁微笑着的王后,帝后二人会意,煜帝难得讲话如此活泼轻松:“若是往后在苏府受了委屈,语桑大可来皇宫找皇后评理!” 来皇宫……不怎么方便。倒是久仰大名,可语桑畏惧这个深宫。 “那,便赐你公主府罢!于苏府两柱香距离,家丁丫鬟一个不少。若是有人欺负你了,公主府是语桑的地盘!”煜帝再一次开出诱人条件。 语桑眼睛一亮忙抬起头,苏黎暗叫不妙,抢在语桑前头开了口:“陛下!” 苏黎抬眼瞧着煜帝,暗自埋怨:您平日也是这般教娘娘们撒泼的? 煜帝一眼洞穿,优雅地端过酒杯,扯起嘴角笑了笑腹语道:朕需管三千后宫,你就一个还治服不了? 苏黎:…… 语桑眼睛左右转动,瞧着两个男人眉目交锋,还是看不出个中深意。只有王后端庄地回她一笑,语桑愣愣,拿起杯子依葫芦画瓢轻抿了一口酒水……这苦涩的酒听说很贵,不过味道远比不上中午苏黎为她递过来的那杯茶…… 直到离宫回府,语桑终于放松。她拾起桌上老太君派人送过来的糕点塞进嘴里,嚼着还是觉得比宫宴上的果品要香甜。 “表哥你放心!只要你以后待我好,我是不会抛弃你的!”语桑嘴里塞满食物,亏得她还能装出一脸大义凛然。 “我何时待你不好了?”一听这话苏黎火气便直往上涌:就怨他将她捧在手心,宠着惯着,直接导致如今无法无天,跟本不把夫权放在眼里!如今抓回来了,他有的是时间好好治! “苏黎——”语桑一急,忙叫住了转身要走的苏黎。 苏黎故意没理会她,跨步走出了大门。 语桑纳闷:她又惹他生气了吗? …… “父王!”凌云阁的书房内,定王正立在书架前翻找着,听得身后苏黎的声音,忙返过身来。 想到自己两个儿子联手赢得的这场漂亮仗,定王满心自豪,拍了拍苏黎的肩:“好样的!未损煜国国威,没丢苏府的脸!” “如今南面赵国的一点风声水起,也已被压下去,又换得了几年安宁!” 苏黎的回府使得这位老王爷很高兴。丫鬟端进茶水,父子俩把谈甚欢,话至日落。 “小婶婶你等等我!”外边飘过小孩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零碎的细步,还夹杂着“咯咯”的笑声。 “是婉馨和明浩他们?”苏黎问。 定王含笑点头。他平日不苟言笑,不过倒是对自己的孙子孙女疼爱得紧。往后,便也只需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以飨天年了。 “父王……”苏黎腾身而起,他刚听到小侄女在叫语桑了。 老王爷挥手:“去吧!”定王欣慰,他最上心的也是自己的小儿子。男儿理当志存高远志在四方,可心中必须有自己的温柔乡,否则纵使戎马一身享尽富贵荣华,到头来也不过是孤独终老罢了。 “站住!”拐口处苏黎一把将小明浩堵住:“疯跑什么?你们的小婶婶呢?” 明浩眨眼也已是十二岁的小男孩了,不过小孩心性短时间内还不会磨灭。明浩被苏黎拎起,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着:“四叔放开明浩!我要赶在婉馨他们前面找到小婶婶!不能输给他们了!” 嚯!语桑竟在跟小孩子们玩捉迷藏?! “告诉四叔,婶婶朝哪个方向去了?” 明浩努努嘴,抬手指了个方向。苏黎放开他便往回廊处穿。再寻不着人,天彻底黑了那帮娃娃们找起来就更困难了! 池塘上回廊婉转,中间有语桑喜欢呆的凉亭,可走过去,却不见人影。 井边的大芭蕉叶下,假山下,都找过了统统不见语桑踪影。 “四叔……跟我来!”婉馨猫着腰,神秘兮兮地靠过来,拽着苏黎衣袖便往前拖:“我大概猜出小婶婶藏哪了!” 婉馨这个傻姑娘,去哪儿不好,偏偏拖着苏黎来到了养心院后墙边。老槐树旁,婉馨撩开深深的杂草,“咦”了一声,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小婶婶竟没有使用这条“秘密通道”? 苏黎一看到这个洞口,瞬间血液直往上涌:“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平时你们就是从这跑出去玩的?”语桑竟然也知道! 婉馨愣在原地不敢作声了。 “明日主动告知祖母:府上又需要整修了!”苏黎负手,愤然离去。 语桑这时候藏起来,还真有先见之明。 苏黎沿路找寻:这丫头又躲哪去了?夜幕一点点压下来,苏黎猛一拍头,拐着小道便朝殿春园走去。 玄月,依旧朦胧,一如三年前大婚的那个夜晚。 苏黎一点点走进这片月色下魅人的花海,园子里静悄悄一片。苏黎站在园内蜿蜒的小道上,当年就是在这个角落,他找到了躲在芍药从中的语桑。 “出来吧,看到你了!”苏黎故意放出话来,他知道语桑就躲在附近。 可花丛里的语桑紧闭着眼,不动也不语——这次她绝不上当! “桑儿,快出来!小心又遇着蛇了!” 园子里依旧没有动静。美好的月色,醉人的芳香,少的是陪自己赏花赏月的人……苏黎着急:怎么还不见出来?桑儿真不在园中?丛中一阵窸窸窣窣响动滑过,苏黎返身,老远瞧见小小的身影已经溜出了园子…… 苏黎摇头轻笑了笑,踱步往回走去。 毕咏阁厅堂里,三俩婢女正在收拾忙碌。苏黎开口:“少夫人呢?” 三名丫鬟停下手中的活儿,皆是一愣,又纷纷用手指向……不想,三个不同方向。 苏黎直接无视,继续亲自找寻。 走进书房,室内无人。暖黄的烛光打在桌上,书案一角多出了只墨色的花瓶。苏黎走近,捏了捏刚插上去的鲜嫩的将离花苞,不由又笑了。 卧房的窗台上也摆放了一扎将离,摘剪得齐整。 “不错!插花技术有进步!”苏黎不吝表扬,朝空荡的室内扫过去,笑着走近榻边,撩开了轻盈的帘帐。 平铺的锦被微微隆起。苏黎往床沿上坐下,悄悄将手伸进被窝里…… 脚心一阵酥痒,语桑身子一蜷,直往被窝里钻。汗!有人挠她痒痒! 身上的重量压下来,语桑探出头,被苏黎抱了个扎实。语桑扎紧被口:“你的床榻在书房!这是我的地盘……去你自己那儿睡!” 苏黎朝她鼻子狠狠一拧:“想得倒美!” 语桑吃痛:“好了,放开我!婉馨他们还没找到人,要着急了!” “你多大了?羞不羞!都嫁了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块闹腾!” “是他们主动要粘上来的!我迫不得已才想出这招来躲他们……” “喂!我小婶婶呢?”大厅内隐约传来婉馨的声音。苏黎噗笑:估计三位丫鬟又该指三个不同方向给她了! 语桑撑起手打算起身,被角刚一松开,苏黎逮着机会便钻了进去。 “别闹!我先去跟小鬼们打个招……唔……” “苏……苏黎,我就出去一小会儿!” “流氓!你咬痛我了……” 室内终究回归沉寂,留下些许躁动、轻微闷哼。 …… “小婶婶?”卧房外婉馨开口喊道,刚要撩开珠帘踏进门,却一把被嬷嬷拉住了: “哎哟小祖宗……这里头您可不能随意乱闯!” 闺房禁地,非礼勿视,切莫乱闯。 第一百章 “小晟!” 鸿宾楼是京都最为繁盛的酒楼。小二刚引那位着玄色袍子的年轻公子走进雅间,语桑就兴奋地从席间腾身而起。 如今出现在语桑面前的李晟,早已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滑头小子了,举止明显要沉稳不少。 语桑热情的扑过来给了李晟一个大大的拥抱。 “姐!”李晟见到语桑也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上次……上次你被劫走,我还担心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语桑抬头,瞧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男孩……上次她被劫,也就在那次,李晟知道了父亲身上的秘密,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被害……语桑瞧着这份沉稳劲儿和三年前的小纨绔大相径庭,心里不免有点担忧。 “我回京都已有一段日子了,怎不见小晟来苏府找我?在大街上也没见着你的影子了!”语桑将小晟让进桌旁——这是今日特意为李晟定下的酒席。 李晟淡笑了笑:“如今府上一大堆琐事需要打点,已没有机会再整日在外头游荡了!” 语桑一愣,想起当年小晟曾得意于他是李府的独苗,是李相国的命根……如今李相一走,李府的这片天,便得由李晟撑着了。 语桑为李晟夹菜,小晟对着这位姐姐微笑,笑起来仍是个阳光的大男孩形象。不过语桑再也不能够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开口说笑了。如果千音寺的那次意外给小晟留下了阴影,那么语桑只希望能够帮助他尽快调整恢复过来。溜.达.制.做 李晟叫她“姐姐”,语桑就真拿自己当长辈了。席间语桑嘘寒问暖,平日少话的李晟也明显热情起来,有问必答,语桑夹过来的菜统统会吃光光。 “咳咳!”被晾在一边的婉馨不乐意了,剜了李晟一眼,不屑地哼哼:“和某人对比,才发现我家四叔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年轻才气俊逸风度,都被他赶上了!最近又迷上了四叔的一手好字,私以为比婶婶的笔走龙蛇还要更甚一筹!婉馨已答应要作上一幅字画请四叔指点一二的!”婉馨嘟起嘴又朝语桑看过去:“婉馨一时有感而发,就写‘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给四叔看好了!” 语桑一脸黑线:小婉馨的话怎么听怎么都是酸溜溜的!竟还想着要去苏黎面前黑她! “其实小晟的字也写得不错的!婉馨也可以将字幅交给小晟过目。”语桑抿嘴一笑,又对李晟说道:“这些日子下来,婉馨的字大有进步。昨日在她闺房中就看到了的,那一行‘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笔意顾盼、娟秀多姿,女儿家小小年纪有这水平,实属难得……”语桑写得一手好字,评得……那叫一个中肯!差点没让婉馨将嘴里的汤水喷出来:汗!婶婶皆自己的底! 婉馨脸瞬间红得跟什么似的,可语桑托着腮笑意盈盈,把小姑娘气得够呛。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婉馨还未出师。 “小婶婶!”声音急怒。 “来来来,婶婶给你夹菜!有婉馨最爱吃的红烧蹄膀……” “你还笑!再笑我就真去四叔面前编排你了!”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噗……啊哈哈哈!”不想语桑刚闭上嘴,又有人一个没忍住,捧腹捶桌。 “李——晟——” 语桑忙偏过头捂住了双耳,就怕这一声河东狮吼过来,耳膜会被震破。 …… 乌云压城,不久便是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打落下来,大有倾盆之势。 饭毕,小二端上了热茶水。 “婉馨,叫楼下祥叔的马车先送小晟去李府,你陪小晟回府可好?” 婉馨支支吾吾,想说不乐意可又舍不得拒绝,最后别扭着抢先李晟一步下了楼。 祥叔瞧见大小姐出来,忙跑过来为二人撑开了油纸伞。车夫正要扶婉馨上车,李晟一声不吭,一把将婉馨抱上马车…… 这些雨点滴答般活泼的小小风景都被楼上的语桑尽收眼底。目送雨中的马车缓缓远去,语桑嘴角盈满笑意。 雨点打在窗台上,水花溅起水雾扑面。语桑拢了拢衣裳——有点凉了,眨眼已至立秋。 …… “少夫人,少爷来接您了!”雅间外祥叔敲了敲门,轻声通报。 正在桌上打盹的语桑忙睁眼,从椅子上跃起,打开门“咚咚”下了楼,刚撞进宽厚的怀抱,温暖的狐裘便翻转披上了肩。 “莫等婉馨了,那丫头估计玩疯了!”苏黎为语桑系好裘衣扎带:“我们先回府。身子刚大好,免得又着凉了!” 狐裘上温软的绒毛挠得脖子痒痒,烘得心里暖暖的。语桑点头,依偎在苏黎臂弯出了客栈。 雨依旧下得肆意。 雨中马车刚靠过来,语桑却不愿上车了。 “怎么了?”苏黎皱眉:语桑脑子里奇形怪状的点子太多,一次次挑战他忍耐的极限。换了是别人,苏黎早已没了耐心! “表哥……”语桑眼珠转溜,一脸为难:“最近有点晕车,一上马车就想吐,我们走路好不好?”语桑歪过头看向苏黎。及地的流苏裙边下,两只薄薄的绣花鞋相互蹭了蹭:“可现在地上积水太深,步行的话又会打湿鞋子……” 苏黎无奈地摇头,缓缓弓下身子。 语桑笑眯眯,爬上了苏黎的背,又接过了祥叔递过来的伞。趴在苏黎肩头,瞧着油亮的靴子榻进浅浅的沟壑中…… 进出鸿宾楼的客人、路边的行人,都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这个京都,人人都认识黎王爷,人人都见识到了黎王爷的专情与深情。如今大雨中的这一幕,更是引得街边不少少女芳心大动,同时又蹙眉,交头接耳细细私语。 “苏黎,你说那远处的三俩女子在议论些什么?” “不是这般撑伞的!伞柄举高一点……她们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你猜她们在碎语什么?”苏黎反过来朝语桑问道。 “她们都在羡慕我呢!”语桑一脸得意。 “她们还在纳闷:那只麻雀是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苏黎,你说这只麻雀,是如何扑腾上枝头的?……苏黎!苏黎你别松手!我快摔下去了!”可怜的语桑挂在苏黎背上嗷叫着。 苏黎不忍,又将她托上来:“往后再问这么蠢的问题,就直接将你丢下去!”苏黎很苦恼,他该怎么让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小女人牢牢记住:林语桑不是麻雀,苏黎也绝非高枝,可林语桑是苏黎唯一愿意背载的女人。 “下次再也不说了!”其实语桑又何尝不明白:苏黎是自己在合适的时间,碰到的合适的人。 回家的路挺长。 “桑儿。”闷了半晌,苏黎又开口。 “嗯?” “……你好像重了蛮多。” “废话!”语桑脱口而出:“我长肉了嘛!更何况……哎你稳着点走路,别颠着我了!” …… “少夫人,刚有人送来了信函。”苏黎和语桑刚回府,便有小厮将书信呈了上来。 语桑惊异,拆开封口展开了信,顿时一个激灵退开老远,珞娘插腰的美悍妇形象已活跃在眼前:“死丫头!回京后竟不管你这姐姐了!既然这么快就忘了老娘的好了,那就讨点实际的好处!速速奉上白银百两,快马加鞭送至齐镇孝敬我老人家!银子一日不到,催命符一封封寄过来!听说最近身子欠佳,如今是否好转?……没有打听到新鲜事儿的日子,小豆子念叨最多的也是你……” “来福!速去账房取得……”苏黎开口,不料却被语桑打断。 “别听珞姐姐瞎扯!她哪会真收银子……”语桑笑道:“表哥,能否将上次买下的上等丝绸布帛送往齐镇?” 说罢又走到案旁,回信上写到:美人绢,折合白银十两整。 放下狼毫笔,语桑调皮地眨眨眼:“待到下次珞姐姐的信再一次寄过来,便再送颗人参过去——‘美人参,折合白银十两整’……我偏不一次性寄给她!” 苏黎笑了笑,走过去环住了语桑:“若是想珞娘了,大可将他们接到京都来。” 语桑点头:这要看珞姐姐自己的意思了…… 大雨是在夜幕时分停下的,婉馨一回府就一路雀跃着进了院子,被语桑逮个正着,婉馨结结巴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刚没人送我回来!” 与此同时,信使也已经带着锦缎与书信,赶往苍岭…… 可是语桑脸上笑容依旧清淡,始终觉得心中疙瘩着仍放不下一些人和事。 “桑儿?”是夜苏黎拥着妻子入眠,睁眼时却见语桑还在盯着帐顶发呆。苏黎将手臂收了收:“怎么还没睡着?在想什么?” “苏黎……”语桑倚在苏黎臂弯,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在他胸前划过:“当日将我救醒的是谁?”溜.达.制.做 “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 语桑巴巴望着苏黎:“他……他现在还好吗?” “嗯……他很好。”苏黎往语桑额头上浅啄了啄,有的东西如果能够避免,他就不想要语桑牵扯太多,这颗小脑袋总喜爱胡思乱想。可一些事实他也知道根本瞒不了她。 “苏黎,我觉得有的事情我还是做错了,人犯了错误,当真有机会弥补吗?” 苏黎低头瞧着语桑并未作答,任她自行领悟。 语桑枕着苏黎手臂,摇摇头,又呐呐地点了点头……搭在苏黎胸前的手一不小心挑开了里衣的盘扣……手被温暖的掌心握住,语桑抬眼,抿了抿唇,闭上眼主动迎上那贴上来的压力…… 十指扣进柔顺的发丝中,唇沿着细长的眉线滑过,淡淡发香萦绕鼻端,苏黎贪婪地吸噬着这份香甜,热热的鼻息沿路打在耳畔,腮侧,脖颈……引得怀中身子一阵轻颤。 舌齿灵活地将扣子一一挑开,不愿放过最后一丝薄薄的束缚…… 语桑密长的睫毛颤动着,环住了苏黎脖子,任其一点点将身上的衣裳褪去。 大手刚覆上胸前的柔软,紧贴着的身子便开始发热发烫……嚯!不想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女人,如今竟这么快便动情……苏黎探寻上去,赌住了那樱唇贝齿间绵绵长长绕梁的音符…… “表哥……君蒙他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可我想跟他说声谢谢……语桑感激他带我回到了你身边。我希望他能过得快乐……” “会的。他答应了他心爱的人,会好好活下去,决不食言……否则他爱的那个女人,会终日歉疚不安……” …… 中原多雨,夜晚清风也滋润;而越往大漠深处,月色下的细沙便越显枯散。沙地上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打照下来的余温。李君蒙揭开水囊灌下一口凉水,环视这广袤的苍凉,歇肩时又缓缓从袖中掏出那条黄丝绢……语桑或许早已忘记她在询扬城内,从高楼上抛下的黄丝绢。她也未曾想到:黄色丝绢代表的是无尽的思念,若能将丝绢系上老橡树的枝干,心中思念的人儿就会回到自己身边……然而李君蒙选择了大漠,四下已找不到寄存他思念的大树…… 李君蒙笑了笑:总归这回忆还是属于自己,他并不打算将它忘却。 休息过后,李君蒙重新启程。一个包有檀木盒子的包袱;一匹驼峰间挂着包袱的骆驼;一个牵引骆驼前进的人……干燥而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串串长长的脚印,可大风肆意,只一会便掩盖掉了所有的痕迹,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驼铃串串,也被搅碎在了夜色中…… 事实上,这个大漠是留不住任何东西的。好在有的烙印刻在了心底已根深蒂固。 …… 而苏府夜晚,院子里宁静祥和,淡淡的月光打进天窗,房间中婉转低吟。 “你……你轻点!别伤着孩子!” “孩子?”苏黎瞬间打住:“……桑儿!”心中惊诧,手不由的抚上语桑平坦的小腹。 语桑脸上的红晕加深:“母妃今日为我请来大夫……说……说是已有一个月了!” 苏黎眼睛一亮,再开口时声音低低带点责备:“为何白日没有开口……” 语桑抿着嘴唇没有做声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他……苏黎狠狠瞪向她,惩罚般地重新咬了上去……不过动作不觉变得轻柔。此刻苏黎吻着语桑,心中不由思绪纷飞。 在他心里,自己的妻子还仅仅是个用来疼的大孩子,不想如今却已有另一个崭新的生命开始孕育……孩子气重的桑儿,爱耍小聪明的桑儿……真怀了他们的骨肉? 瞧着在身下缠绵承欢的妻子,什么时候,这颗青涩可爱的果子,也开始变得这般成熟妩媚…… 轻轻拭干了语桑两鬓渗出的细密汗珠,苏黎疼惜地将语桑环住。 “桑儿,叫我一声!” “苏黎……” “再喊一声!” “苏黎……” “苏黎……我爱你。”语桑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开口。 这是一个夏末的夜晚。退去了聒噪,只留下暖暖的余温。苏黎觉得这温度刚刚好,和桑儿在自己耳畔缓缓吐出的气息恰好吻合; 这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文人大都喜悲秋悯秋。可很多年后当每当语桑回想起那个夜晚自己鼓足勇气对苏黎的表白,会会忍不住幸福地傻傻地笑。 从今后, 月不暗,人不老, 百年一日如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