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明月照古今》作者:断桥月 文案: 一个对历史古文毫无兴趣的女孩,无意间流落到了大明朝,并认识了江南四大才子,融入了他们的生活…… ================ ☆、倒霉连连   引子   我想,会幻想穿越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喜欢历史的,穿越故事很多,大多都是与身份很显赫的人发生感情,总有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我写的,只是一个相对简单平淡的故事。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向往的感情模式,霸王虞姬式、梁山伯祝英台式、王景隆玉堂春式……我写的,是自己心中憧憬的那一种。   汉、三国、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有些人喜欢汉朝的深远厚重、有些人喜欢唐朝的绚丽灿烂、有些人喜欢宋朝的五彩纷呈,我偏爱明朝,事实上明朝确实是一个写小说十分有料的朝代,但我仅仅只是因为某些人,某些并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所以,才有了这个故事。      天气阴沉沉的,黑云压顶,看样子就有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本来是晌午最亮的时候,房间里却一片昏暗。   灰白的墙、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床。   顾湘月的一切本来很美好,这个假期过完,她就要步入大学的校园了。这两个月没事做,一边在快餐店打工一边读书。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她想自己赚取一点生活费。   但她这时正躺在医院里,手上戳着吊针。   这个星期她倒霉到家了,简直是将一辈子的倒霉事都遭遇完了——星期一,外公过七十大寿,他老人家喜欢古玩字画,送寿礼自然要投其所好。买古玩可不比买一般的礼物,很可能付出了一千块得到的却是价值五十块甚至更少的东西,当然也有可能会淘到可以不断增值的宝贝。   顾湘月对古玩字画一窍不通,她知道自己如果买其他的礼物,外公一样会十分高兴,但人生就只有一个七十大寿,她怎能不送外公最喜欢的东西呢?   提前一个月她就开始逛古玩市场,但只看到些不是看起来不足以做寿礼的小玩意儿,就是她买不起的天价宝贝。就在外公寿辰的前一天,她已经打算另外物色寿礼了,却竟然遇到一柄“摊主拍着胸脯保证百分百真品的”唐伯虎所绘的折扇。   那时摊前围着很多人,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挤进去。摊上就只有一柄折扇,扇面上几笔山水,题了一首七绝,画上的落款正是唐寅二字。   有人说道:“唐寅不就是唐伯虎吗?这是唐伯虎的画?小兄弟,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扇子?”   摊主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一脸稚气,脸颊还挂着泪痕,说道:“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祖籍苏州。上个月爷爷被诊断出了肝癌,家中没钱医治,爸爸就让我瞒着爷爷把扇子卖掉凑些手术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有人就说:“民间怎么可能还有唐伯虎的画?肯定是赝品。”   那男孩急了,道:“你只管去找专家来鉴定,如果是假的,任你打110抓我!”   旁边两个老头儿摇头晃脑地讨论,一个说:“老张,平常你总说你能鉴别字画真伪,今天考验你实力的时候到了,你快看看,如果是真的,我马上打电话让老太婆送钱来。”   那个叫老张的老头戴着老花眼镜蹲着身子细看了半天,点头说:“这的确是唐寅真迹!小伙子,你别卖别人了,给我们留着,老韩,快叫人送钱来,这扇子别说八千元,就是八万也是值得的,折扇虽不太能拍出高价,但唐寅的扇子少说二十五万没问题。”   那男孩忙点头道:“对!对!唐伯虎的画是很值钱的,可惜现在不能私自买卖文物,我不为筹集手术费,也就不卖了。爷爷说过这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顾湘月在旁边说:“手术费才八千块?”   那男孩说道:“还有其他的筹措法子啊!这本来就是私买私卖,我如果卖得贵了,买家的风险大了,谁肯买?几千几千的凑起来不也就够了?我爷爷要换肝,我爹已经借到十多万了,其他的家里人都在想办法。”   顾湘月看那老韩到一旁打电话去了,她忙去附近取款机取出了八千块,过来时只听那老韩还在对着电话嚷嚷:“我叫你送钱来你就送钱来!这扇子我买不到一辈子都遗憾!快点!定期存折你取不出来,你叫老三先在店里拿点营业款来给我。”她一时头脑发热,忙不迭地将从小到大所有的存款八千块交给了那男孩,抢过扇就走。   结果外公只瞟了一眼就说是赝品。   星期二,被骗得头昏脑涨的顾湘月上班端盘子的时候把汤水撒在客人身上,不仅向客人道歉,还得赔客人两千多元的裙子,奖金也泡汤了。   星期三,打算去步行街屈臣氏店买洗面奶的顾湘月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才确定恋爱关系一个月的男朋友许漠与另外一个女孩又抱又背又亲,许漠手中拿着一支甜筒,与那女人你一口我一口好不甜蜜。   许漠是高中同学许沅的哥哥,比顾湘月大四岁,正在读大二。见面的时候说他恋爱史简单,只有一个女友,是高二时在一起的,很早就因为性格不合分了。相识的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来找顾湘月,陪她逛街吃饭,对她很是体贴。但顾湘月总觉得他有些性格暴躁,所以对这份感情始终抱着保留的态度。   见状她本来想冲上去质问的,想想实在没必要。她才十八岁,有必要这么恨嫁吗?俗话说,该走的留也留不住,她何必冲上去上演一出捉奸记,在闹市引得人人侧目?   星期四,帮表姐夫到城西送文件,遇到摩托车劫匪了。包里装了些表姐公司的客户资料,还有表姐夫去银行办款用的公司的印章、执照等等,谁知刚出了银行,手中包一紧,已经被人抓住了,她本能地没有松手,被那个骑摩托车的抢匪拖出去,才反应过来忙放开了手,身上被擦伤不少地方,所以住院了。   她觉得自己亏死了,那包里一文钱都没有,都是些对劫匪一文不值却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她就不该用个公文包装着,更不该本能地不松手,印章可以再刻,执照可以再办,她的命谁向她负责?   或许住院也不是没有好处,她终于有空在脑海中整理一下自己除工作以外想做的事了。   首先,到派出所找个借口把自己名字改了。从小到大,她这个“土到家“的名字被同学同事嘲笑了无数回,她的外号”故乡月“一直沿用至今;   其次,报一个周末古筝班。通过买画被骗这件事,全家人包括朋友都说她性格太浮躁了,应该修心养性;   然后再开家网店,把自己闲置已久的东西处理了换点写作经费——她打算写本书。   门开了,许漠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束鲜花,“月月,你好些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背媳妇儿回来了?”顾湘月笑了笑,“别找我这个月月,去找你那个月月舒吧!和她在一起,你每天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你在说什么?”许漠一脸愕然不解。   “你应该也知道我买假画被骗了?”顾湘月摇摇头,“我这样的智商hold不住你,所以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许漠皱着眉头,脸色阴沉,“你要跟我分手吗?”   “我已经住院三天了,前两天你在哪儿?”顾湘月一眼也不看他,“我不用说明白吧?有你这样脚踏两条船还理直气壮的吗?去吧!带着你的花,别浪费了,这一把至少也要上百块,转头送给你那个步行街女友,博她倾国一笑,多好。”   许漠赔笑道:“好好,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现在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顾湘月住了半个多月,许漠没有再来,表姐和表姐夫来了两次,还给她付了医药费。   这些事由不得她不郁闷。   父亲为了安慰她,说等她出院后带她去江南游玩。   她曾经给好朋友发过一条短信,说出自己的向往:“我希望有间竹屋,种一畦花草,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朋友回给她的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吧?动不动就退隐江湖什么的。你比较适合去峨眉山出家,我去过一次,可以给你行程指导。等下次来我家我画个地图给你。不行的话,你出旅费,我再陪你去一次也行,就当我舍己为人了。你说怎么样?”   她赌气地将手机扔过一旁。   她就不相信想过这样简单的生活还非得出家不可。   临行的前一天,意外接到了许漠的电话。   一个想分手,一个不愿分手,纠缠的结果是:   “我陪你去江苏,你会找回和我恋爱的感觉。”许漠说,“旅游是最能增进感情的一件事了。”   “不用,我跟我爸妈一起去的。”顾湘月说道,“我爸我妈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千万别出现。”   她绝对不会因为风景太美,而带上一个煞风景的人。   当她踏上杭州的土地,就想振臂高呼:“江南,我来了!”   顾湘月对江南没有特殊情结,从她的家乡南宁到杭州,在古代来说是偏远之地到繁华之都的改变,在现代,只是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但即使有人不喜欢小桥流水般的温婉,依然不得不为那秀丽的美而折服。   苏东坡的一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将西湖的景色描绘得令人心生向往。   在杭州的第二天,父亲因工作的事必须马上去深圳一趟,只得嘱咐妻子和女儿注意安全,乘飞机前往深圳。   第三天,母女二人在杭州玩过,坐客车前往苏州。到苏州的时候,姨妈一家三口也到了苏州,姨妈和母亲与表姐共同的爱好就是搓麻将。姨妈一家三口才来到苏州,屁股还没坐热,就在房间里摆开桌子搓上了。于是顾湘月只好独自活动了。   当她到达苏州拙政园外时,竟然意外看到了许漠那张挂满了笑容的脸,适中而不突出的五官,平凡得让人无法记住。   既来之,则安之。   顾湘月像完成使命一般拖着许漠这个“拖油瓶”去逛苏州的各个园林。如果把这座古城比拟成一只手,那些一个个园林则像五根手指长短不一,明知里头都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却就是缺一不可。   她在拙政园中看到不少文人墨客留下的痕迹,兴许是受到整个文化氛围的影响,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的她在每个地方都驻足流连许久。走到一处像画舫一般的房屋,见门口的匾额题着“香洲”二字,喃喃道:“文徵明书?”   许漠在旁边重复道:“没错,文徵明书!”   顾湘月道:“文徵明听着好耳熟,是谁呀?”   许漠道:“江南四大才子之一,跟唐伯虎一样,他俩还是朋友呢。”顾湘月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两眼。   走到一个亭子前,见隶书写着“嘉实亭”,顾湘月细细一看,道:“又是文徵明?这拙政园好多他的墨迹啊!怎么会没有唐伯虎写的字呢?唐伯虎不是江南第一才子吗?”   许漠说道:“我哪知道?你问我我问唐伯虎去?”   回到酒店,两人又累又饿,坐在餐厅里等上菜。   顾湘月打了个电话给母亲,让她们下楼来吃饭,姨妈抢过电话对她大声道:“小月啊,我们跟你妈刚才已经让人送东西上来吃了,你别管我们,你快吃吧,等会上来帮我换换手气。”   许漠靠在椅背上,“我以为你只喜欢像巴黎、香港这样的城市,看不出来啊!今天看了一天的园林,说说心得体会吧!”   “四个字,入乡随俗!”顾湘月瞥他一眼,无意中突然看到一个少年走进餐厅来,猛地站起身跑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人衣服。“好啊!这真是无巧不成书!骗我八千块,上苏州旅游来了!许漠,快报警!”   那男孩正是当初卖假扇子给顾湘月的人。他认出了顾湘月,顿时一脸惊惶,见许漠掏出了手机,更是慌乱,挣扎了两下挣不脱,赔笑道:“姐姐,别……别报警,我有好东西给你,当是补偿……”   “还来?”顾湘月毫不心软,“你都叫我姐姐了,还当我三岁小孩?别说没用的,给你两条路,一、还我钱;二、进去。你放心,你也没到十八岁,警察叔叔最多教育教育,拘留几天。我还是学生啊,你骗我的积蓄,也不怕天打雷劈。”   许漠在旁边笑道:“还不是怪你笨嘛。”   “别、别!”那男孩忙说,“这才严重,让我爸知道,皮都能扒了我的。这次真不骗你,你听我说,上次拿了你钱我上交给老大,他一分钱都没分给我,我一气之下从他那偷了块玉佩出来,打算明天出手换点钱花。你的钱我都交上去了,兜里一毛都不剩,我把这玉佩赔给你,明朝成化年间的玉佩,骗你是小狗!你松开我,我拿给你看。”   顾湘月听出道道来了,说道:“哟,还团伙诈骗呢!我的钱不要了,玉佩我也不要了,非报警不可,省得你们再去骗别人。你少玩花样!许漠,快打110。”   许漠却笑嘻嘻地将手机揣进了裤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我们先看看他玉佩再说,如果又是假的,两罪并罚,是不是兄弟?”   “就是!就是!”男孩捣蒜似的点头,   顾湘月恨恨瞪了许漠一眼,眼看餐厅中的人都在好奇地看着她私下议论,只得将男孩拉出了餐厅,“我要你玉佩做什么?倒卖文物可是犯法的,上次我那是孝心可嘉,才不小心上了你当,你少来诓我!”   “你先看看再说!”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个天鹅绒小袋子,抖出一块玉佩来,摊在掌心,这玉佩椭圆形,中间拇指盖大小为实心,周围缀着镂空芙蓉图案。“我研究了几天,这玉佩可不同一般,你看!”他拿着玉佩对着天上那轮满月,“看到没?中间有光彩在流动,好像一朵喇叭花……”   “我管你什么喇叭花狗尾巴花!”顾湘月曲起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我只给你那两条路,你选是不选?”   男孩猛地将她一推,撒腿就跑,顾湘月和许漠追了上去,在河边把他按住,三人扭打起来。男孩大叫:“抢劫啊!我的玉佩——”   一道七彩的抛物线落入了河中,男孩急了,跳下河去,顾湘月和许漠怔怔地看着,这时才相信那块玉佩兴许真是值钱之物。   那男孩潜了下去,在河中时浮时沉,叫道:“救……救我!”   顾湘月慌了神,忙够着身子去拉,叫道:“许漠,快帮忙!”许漠也拉住男孩另外一只手,两人只道凭两个人的力量能轻轻松松地把男孩拉上来,却不料那男孩仿佛被水鬼拽着脚一般,不仅拉不上来,连顾湘月和许漠都快滑下去了。   “快……快松手!”许漠吃力地说。   “别……有漩涡……拉我!”男孩大叫,“我不……想死!”   “来人——”顾湘月才喊了两个字,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她和许漠“噗通”跌落河中,她隐隐只见河的深处闪着彩光,一圈圈放出来煞是好看,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奈遭遇   身子飘飘忽忽的置若云端,又彷佛有人扯住她的脚踝往下拉,她拼命挣脱,使劲一蹬,惊醒过来。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钻进鼻中,打量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破败的土房,四面凹凸不平的墙,墙上挂着农家用的簸箕,簸箕旁边还爬着一只小小的灰色壁虎,墙角放着锄头和扫帚。她身下是一张木板床,盖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稍一挪动身子,那床板就吱呀作响。   “闺女,你醒了?”一个老婆婆端着药笑眯眯地走进来,坐在床沿,约莫六十来岁,看起来精神不错步履稳健,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深深的皱纹,穿着深蓝布袄。这年纪就与自己的奶奶外婆差不多,只是二位老人过世得早,顾湘月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她们慈祥的面容。   她胸中一阵发热,坐起身来接过碗,“奶奶,这是哪儿?”   “温州姚家村。”老婆婆仍然微笑着,她口齿清楚,说的方言还是江浙一带的,顾湘月虽不能全听懂,却也能听个大概,笑道:“那么您老人家也姓姚?我叫您姚奶奶吧。”   老婆婆点点头,示意她快喝药。她觉得自己一点病也没有,但人家一番好意,怎么好意思拒绝?横竖中药喝了也没甚坏处,只好捏着鼻子喝了,姚婆婆笑道:“我家水生从河里把你救起来,又不知你是谁家闺女,年纪轻轻的何必想不开呢?”   原来姚婆婆以为她是跳河自尽的。   顾湘月扑哧一笑,突然想到许漠和那男孩,忙问:“姚奶奶,可还救了另外一个男的跟一个男孩?男孩十六七岁模样,男的二十多岁,他们一个是我表哥,一个是我表弟。”   姚婆婆摇了摇头,“闺女,你家在哪?”   “奶奶,我回来了!”外面一男子喊道。   姚婆婆走了出去,顾湘月往外看,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黑壮小伙,上身只穿了件沾满泥土的褂子,胳膊粗健,一身肌肉,一脸稚气未脱,神采飞扬地说:“奶奶,王老四家官司赢了,文大人把陈乾贵打了三十大板,让他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真是大快人心!”   文大人!三十大板!五十两银子!   顾湘月倒抽一口冷气,光着脚跳下床去,跑出门一把揪住那后生,“你说什么文子银大人?不是……什么银子文大人?”   “温州知府文林文大人!”后生错愕地看着她,脸上有些发红,“王老四告陈乾贵抢了他妻子,文大人判下来了,怎么了妹子?”   顾湘月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抬手去摸后生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烧嘛!”   “是你在河中浸了许久,染了风寒,倒来说我!你还不去躺好?”后生更奇怪地看着她,   “现在是……是什么朝代?”顾湘月结巴了,   “正德十二年。”后生奇道:“你问来做什么?你不知道么?”   顾湘月急了:“我得找到那小骗子,一定是他那块玉佩搞的鬼!许漠呢?许漠呢?我爸我妈肯定担心死了,还有我的大学啊!我不上大学怎么行!不行不行!”   她光着脚就往院子外跑,被后生一把扯住将她拖回房中按在床上让她躺着。   后生忧心忡忡,“奶奶,她病得太厉害了,这可怎么办?”   姚婆婆道:“水生,去镇上请郎中来,快去!”   后生嗫道:“那……没钱怎么请郎中来?”   “不用,不用,我没有生病!”顾湘月忙坐了起来,笑道:“我还能帮你们干活呢!”   她哪能让这一贫如洗的祖孙俩出钱给她请郎中?   这又不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事,老天爷不让她走,那也无法,不打起精神来,还用不用活下去了?她一向是乐天派的人,虽然眼下确实有些六神无主。   后生姓姚名水生,是姚婆婆的亲孙子,他的父母在他三岁时因一场瘟疫相继过世,祖孙俩相依为命,家有祖上的薄田五亩,以种地和织布为生。   本来这五亩田地土质就不怎么好,种出来的东西十成只收得三四成,况且明朝是要交田地税的,官府管你收成好不好,只管收钱。   祖孙住着陋屋两间,晴不蔽日,四处漏风,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人家。   顾湘月在这里住了两天,也帮着姚家祖孙俩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此外,她一直思索着自己的出路,首先是找到那个男孩,但她并不知道那男孩和许漠是不是也来到了明朝,她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那么是不是说明那块玉佩也没有回来?她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到她的时代去了?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这里给姚婆婆家添麻烦了,都说添个人只是添个碗,对于这样的人家,并不轻松。   她对历史不太熟悉,虽然记得几个历史人物和几个历史事件,却都不是明朝的,她不知道留在明朝能干什么。   何况就算是喜欢古代熟悉古代,但她现在心中只是装着她向往已久的大学生涯,如果错过了上大学,无疑是件很严重的事。   她问过村中人,除了她,并没有从河里救起任何人,那么许漠他们会在哪里呢?   “姚奶奶,水生哥,多谢你们救了我,我要走了。”顾湘月说道。   “你要去哪里?”水生问。   “温州城!”顾湘月说,“我还有两个亲戚是一起从家乡出来的,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我得去找他们。”   “水生,你去五婶家借马车来送小月去吧。”姚婆婆笑道。   一路上水生都没有说话,顾湘月也没有说话。她心中充满着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和不安。   随着马车的颠簸,从漫山遍野的绿田青苗中离开,房屋越来越多,周围越来越热闹,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皆是古代装束,男子束发,女子两截穿衣。   这些情景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她并不是身处拍古装剧的影视城,而是真的来到了明朝。   水生勒停了马,说道:“这里就是温州城内了。”   顾湘月跳下车来,水生叫住了她,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布包来,“这是奶奶吩咐我凑来的一两银子,你别嫌弃,拿着做盘缠回家吧。其实我应该送你回家的,但我也不放心奶奶一人在家,再说这两天你也不愿提起你的身世,想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听你名字,倒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我们也高攀不起,你……你保重!”   “你误会了,水生哥!”顾湘月想解释,水生却已驾着马车折回去了。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这个名字,曾被同学无数次地嘲笑俗不可耐,到了这里,却成了千金小姐的名字。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打量着每一张面孔,想从中找出男孩和许漠来。顺便也摸摸路边的墙、牌坊、柱子,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明朝建筑,多看一眼是一眼,等回去以后这些都已经不存,想看也看不着了。   直至夜幕降临,又累又饿的她才想起先找家客栈休息。   攥着手中一两碎银子——一两银子大概约合人民币六百块左右,她浏览网站的时候曾看到过。她不知道古代的市价,并且,她是外地人,所以她知道六百块能做什么,却不知道一两银子能做什么,能买些什么。除了手上所戴的红手链上吊着一个廉价的925银长生锁,她对银子一无所知。   当一个人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的时候,心中就会发虚。   她找了家相对简陋的客栈,走进去对掌柜说:“住一晚加两顿饭多少钱?”她穿得寒酸,又是外地口音,那掌柜眼皮子都不抬,“一两!”   “不是吧?太贵了!”顾湘月脱口而出,她虽然不懂行情,只是觉得一下就用去身上所有的银子,未免不值。一两对她来说没什么概念,但她却知道六百块能办一桌不错的酒席了,怎么会才值两顿简陋的饭加住一宿?这又不是五星级客栈。   那掌柜皮笑肉不笑道:“不贵了,姑娘,我们这可是一荤两素加一汤,早晚两顿加住宿,亏不了你!你要觉着贵了,一句话,爱住不住!你尽管去找,放眼整个温州城,你若找到比我这间客栈便宜的,小店任姑娘砸了。”   顾湘月平日大大咧咧,买东西从不讲价,只是手头紧的时候,才会觉得肉疼,但肉疼也抵不过肚老爷抗议,她又累又饿,便将一两银子放在桌上,掌柜笑嘻嘻说道:“不忙,明日结账。”顾湘月大喜,心想第二天给他来个脚底抹油,还省了这一两。   她一向没有逃帐的习惯,只是如今身上就只有这区区一两,将来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说不得也只好事急从权了。   伙计将她带上楼,引到一间客房,少时端来三菜一汤,一碗白饭。   顾湘月一看,一碟毛豆,目测大概只有十来颗,一碟炸花生米、一碟黄瓜,汤倒是西红柿蛋花汤,很小的一个碗里漂着几丝似有若无的蛋花,连个肉都没有。   她说道:“欺负我是外地人?这就是一两银子的标准?连肉都没有,掌柜不是说一荤两素么?怎么那么贵?我看这三菜一汤最多就值半两,你们还真黑!”   伙计道:“有肉啊,在毛豆里头!精瘦肉炒的。”说完自顾自走了。   顾湘月用筷子刨了半天,也没看到肉的影子,她实在是饿了,哪里管得许多?好在味道做得着实不错,很是下饭。   累了一天是好睡,连梦都没做。   她本来打算趁着店家还没起床,睡个半饱就溜之大吉,怎奈她一向是睡觉至上的人,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时却发现银子不见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将银子放在床角床褥下的,翻了个遍,却是不见。   她急了个满头大汗,差点哭了出来:本来还想白吃白住的,倒叫人家黑店先得了便宜。她敢肯定百分之百是这家店搞的鬼,却又拿不出证据来。   伙计依旧端来一模一样的三菜一汤,只是白饭改成了小米粥。   顾湘月照样吃了个饱,然后下了楼照直对掌柜说道:“我的一两银子没在了,被小偷偷了,或者先赊账,我改日……”   那掌柜仿佛早已司空见惯,淡淡道:“你懂规矩么?你这样的面生的客人,试问我怎么给你赊账?你又不是本地人,你跑了我上哪里找你去?没钱不要紧,替我劈柴担水两个月!不仅一两银子还清了,我还倒给你五百文钱让你作路费回家乡。你别瞪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做苦力,告到哪里都是我在理。另外,你别想逃跑,若是抓回来你这双腿也就废了,这两个月你是我的家仆,我处置你没人管,这是温州府规矩,不知道了吧?整个温州府都是我熟人,谅你插翅也难飞。”   顾湘月取下手腕上的925长生锁,递了过去,“这个能抵么?”   那掌柜接过手链来瞟了一眼,便掷在地上,冷冷道:“这种成色的银子也敢拿来糊弄人。我看你就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安心给我做工还债是正经!”   顾湘月咕哝:“成色不好也是银子,怎么是糊弄你?再说肯定是你们给我下安眠药……蒙汗药,偷了我银子……”   那掌柜抬起算盘就朝她打过来,她吓得一猫腰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州知府   顾湘月一边劈柴一边恨得牙痒痒:电视剧里别人穿越,碰到的非富即贵,她倒好,给人做苦工来了。   看来是回不去了,她索性不想了。能什么时候回去也是说不准的事。总不能回去对教育局的人说:“对不起,我去明朝了,所以耽误了些日子。”上大学的事是彻底没边了,越去想只会越难受。   这老板还不怎么,收工后总是取壶小酒、抬着两盘下酒菜就去找邻居薛子佑喝酒。老板娘却是个刁钻货,每日在客栈寸步不离,她大概是想给顾湘月一个下马威,什么事都让顾湘月做,连洗脚水也叫她打,烫了凉了非打即骂,说她天生一副狐媚样。   顾湘月不懂,她哪里狐媚了?   与她住一屋的田琳儿是个苦命人,老家原是安徽的,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三岁那年的端阳节父母带她出门玩耍,在路上被人抱走了,先是卖给一家不曾生育的农家夫妇做女儿,谁知那农家夫妇收养她第五年就有了自己的儿子,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她被扔在了大街上,才被客栈老板娘王氏捡了,八岁起就在客栈做苦工。   后来曾向人打听生身父母的下落,才知道自她被抱走后,父母悲痛之下一病不起,先后亡故。至于远房的那些亲戚,早已找不到了。   顾湘月听田琳儿说起身世来,也是唏嘘不已。她与田琳儿倒是同病相怜一见如故,闲暇就聚在一起说话,这多少弥补了与人为仆的委屈与辛酸。   客栈里还有一个伙计,叫做胡忠,因人长得丑,家境又不好,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   顾湘月初来的几天,他不时在活计上搭把手,顾湘月心中感激温暖,还喊他胡大哥,田琳儿却提醒她道:“湘月姐姐,你可别与那胡忠太亲近了,他是不安好心,你若给他好脸色,他便会认为你对他有意思,那是个想女人都想疯了的货色,只怕给他一头母猪他都会视若貂蝉。”   顾湘月笑道:“这么说,他是把我当这头母猪了么?”   田琳儿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胡忠素日里便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往往见了田琳儿调戏几句,却也怕王氏夫妇知道了打骂,故而不敢过分。   这晚胡忠收了工,在外面夜宵摊吃了碗馄饨,灌了几口小酒,脑子糊涂起来。回来不回自己屋,直直往两个女子所住的屋子来,推开了门,见两人只穿着中衣中裙坐在炕上说话,过去就挤,“好姐姐好妹妹,容我也暖和暖和……”   被顾湘月使劲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妹的你这臭色狼!谁是你姐妹?”她光脚跳下床,抓起扫帚就打,田琳儿有人壮胆,也抓起脸盆来打。   胡忠被打得抱头鼠窜,跑到了院中,惊醒了隔壁的王氏,抓着鞭子出来朝三人就抽,“大半夜不睡觉,诈什么尸?吵老娘睡觉,要死么?看我不将你们一个个扒了皮!”   忽忽过了一个多月,身上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想着两个月就熬到头了,顾湘月只得咬牙强忍。   这天老板娘王氏带她出门去买记账用的簿子,在街上她几次都想就此逃了,无奈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这也是她一直都没伺机逃跑的原因,按说她若撒腿就跑,料王氏也追不上她,只是她身上没有钱,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老板所说的温州城到处都是他熟人,多多少少也唬住了她。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偷抢这些事她又做不来。王氏正是吃准她不敢跑,也不盯着她,只在店中与伙计说话。   顾湘月站在门口小摊前心不在焉地看字画,还在盘算到底跑是不跑。跑吧,倒是不用受皮肉之苦了,但是这也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没有钱上哪里吃饭睡觉呢?卖身葬父?不跑吧,每天新伤加旧伤,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被王氏打死。   这时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凝神看画。他年纪二十不到,穿着浅蓝色棉直裰,衣裳上还有几个补丁。他头戴方巾,身形修长,一张清水似的脸,俊雅清逸,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顾湘月一看到这穷书生,竟自呆了,他长得好看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莫怪人家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指的大概就是这书生这样的人。   他轻轻念着画上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可惜!可惜! “他声音清朗,十分入耳。   经他这么一说,顾湘月才转过头去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眼,只觉画得实在粗糙,一首诗也题得字迹难看。不禁偏头看着那书生说道:“你是在说他画得难看字写得丑么?帅哥,你身上有没有银子?能不能给我几两?江湖救急啊!”   她本来就是人来熟的性格,浑然忘了这是明朝。   那摊主沉着脸道:“你们两个是来捣乱的么?不买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这书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白皙的脸一红,话也不答转身便走了。   谁知他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说道:“姑娘,小生身上带的银两不多,五两够么?”   顾湘月大喜过望,忙点头道:“够了够了!”   这时王氏走出来在她后脑勺扫了一掌,“发什么呆?莫非是看到玉皇大帝九天仙子下凡?给我回去!”说罢将一大摞账本塞给她抱着,扯住她手臂就走。   顾湘月只得跟着王氏往回走,她回过头去,那书生还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脸费解甚至是有些担忧的神情。   事实上她并不算是个老实人,她忌惮的只是老板那句:“到哪里都是我有理!”她吃亏就吃亏在她完全不懂这里的规矩。   这些日她每顿就吃一碗小米粥,饿得是头晕眼花。回到客栈,只因劈的柴没堆放整齐,王氏又拿着擀面杖追着她打,从屋里追到屋外,她身上挨了好几下,疼痛得厉害。   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她被打得火了,也顺手抓起刨灶灰的铁钩子跟王氏对打,口中大声道:“你不让我吃饱,我怎么做活计?你这个周扒皮、母老虎!我今天豁出去了,你要告官府告御状随你便!”   两人一路打到大街上,顾湘月没留心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本来就因腹中饥饿手脚发软,一撞之下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双手忙将她扶了起来,“姑娘,你没事罢?”   “小心着了!撞伤我家公子你吃罪不起!”旁边小厮张口就骂,“你没长眼睛么?还是存心?”   顾湘月抬起头来,又是之前在街上碰到的那个看画的书生,忙大叫:“公子救我,我要被打死了!”她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裳躲在他身后,她可不指望他能帮她,毕竟是萍水相逢。   “这位大姐,有话好说。”那书生仔细一看,原是晌午在街上与他搭话的那大大咧咧的姑娘,便伸手拦住了王氏,“不知大姐为何责打这位姑娘?”   王氏扫了这书生一眼,见他穿得寒酸,丝毫不放在眼里,仰着脸道:“她是我家奴婢,怎么?打不得?她欠我三十两银子,你若替她还上,人我便给你。”   那书童道:“你别门缝里头看人,把人给看扁了!我家老爷可是……”   那书生阻止他说下去,看着顾湘月,“姑娘,你可愿赎身?”   顾湘月道:“我只欠她一两,你别听她的。我到她客栈住宿一晚,吃了她两顿连肉都没有的饭菜,要价一两,是我把身上仅有的一两丢了,没钱给她,让我给她做两个月苦工。我是本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才当她是上级让着她,我可没卖给她姓王的,连卖身契都没有写!你身上若是装了一两,帮我还了她就完了,以后我加倍报答你。”   “哟嗬,这就找到靠山了?小蹄子作死了你!你说一两便是一两?你就是欠我三十两,少一两都不行!”王氏又要打。   那书生忙道:“我身上并不曾带得三十两,待我去取来交与你便是!你休要再打她,我少时便回。既无卖身契,却算不得是你家奴婢。况且你欺她是外乡人,区区两顿饭加住宿一夜却要她一两银子,实在无良。再若动手,我便写下状纸与你公堂上见了。”   那书童皱眉道:“公子,你又瞎管闲事,快走吧!老爷还等着你呢!晚了老爷又要怪你。”他拉着那书生不由分说地去了。   顾湘月随王氏回了客栈,毕竟忌惮上公堂,王氏也不来睬她,横竖一两换来三十两,还是赚得多了。   等了一天,那书生却不曾再来。   临睡时,王氏笑嘻嘻地来到顾湘月的房间,道:“满以为你攀龙附凤了呢,那穷书生哪里将你放在心上?我谅他也拿不出三十两来。我也不要他钱,你还是安心做满两个月罢。似今日跟我动手这种事,再若犯了,瞧我不整死你。”   王氏走后,田琳儿取出药来,替顾湘月褪下衣裳来上药,边道:“你不知这王氏,原是生不出孩子的,老板忌惮她娘家强势,不敢休妻,背地里偷着与个姓卢的寡妇来往,只她不知晓罢了。”   顾湘月道:“那也不一定是她生不出来,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土地再肥沃也得有种子不是,不过生不出孩子来导致心理变态,拼命虐待别人,这也有些过分……”   田琳儿奇道:“你在嘀咕什么?”   顾湘月笑道:“家乡谚语,说了你也不懂。”   这一晚,顾湘月失眠了,她先是疼得睡不着,背上手臂上的伤虽上了药,到底是药效发作,火辣辣地咬。   好容易缓过去了,趴着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却梦到那书生走了进来,那书生身影飘忽朦胧,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被王氏害了,故而未曾前来搭救姑娘,还望姑娘原谅。”吓得醒来,却再也无法入睡了。   回想起来,那书生相貌俊秀、言行斯文、心地善良,不由脸上烘烘发热。虽说他失约没来,但顾湘月寻思一定有他的原由。若不是他从中帮忙,白天她一定会被王氏打得半死。   听他书童的语气,他似乎还颇有些来头,但见他穿着朴素也并非显贵之人,即使有些身份,想来也不出奇,要他拿出三十两大概是难为他了。   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直到天蒙蒙亮,索性爬起来去打水洗漱。   木桶扔下水井,听到的不是往常落水的声音,却沉闷地撞到了什么,她低头仔细一看,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团,她取来火折子点了火把一照,顿时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顾湘月跪在公堂上——客栈老板郭良义告她杀害王氏。   郭良义就跪在旁边,两旁还有一些衙役,跟电视上看到的倒是差不多。   她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在高科技侦破的时代,还不时有冤案发生,何况是古代?除非她碰到包青天。   在古代,想要断清一桩杀人案,要的不仅是聪明认真细致,更重要的是做官的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   虽说在客栈一个多月来,每当王氏打骂她的时候,她都在心里千万遍地诅咒王氏不得好死,但如今王氏真的死了,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心酸,半点也无解气的畅快之感。   那毕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转瞬就没有了。   她就要被斩首了,她才刚满十八岁。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头一天被王氏追打,她杀了王氏泄愤一点也不奇怪。最重要的是,她丝毫想不到对她有利的人证物证。田琳儿与她睡在同屋,但田琳儿睡得熟,也不能证明她没有杀人。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怒视着郭良义,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双脚从后面走出来。抬起头来看时,那知府四十来岁,相貌清癯,郭良义刚想说话,那知府道:“状纸本官已看过,稍安勿躁。”   天还没亮,郭良义就来府衙击鼓告状了,知府只让原告被告一同在公堂上候着。   跪了快一个上午,顾湘月腿都跪麻了,稍微挪了挪身子,郭良义指着她大声道:“大人,她心虚了。”   那知府一拍惊堂木,“你且等着,本官有的是公道。”   他悠悠地喝着茶,顾湘月心想:“看样子也不是好官,审案的时候喝茶……难道上班不能喝茶?”   过了一会儿,衙役上堂来禀报道:“大人,那王氏并没有死透,当时只是呛了几口水闭过气去,郎中正在诊治,少时王氏便可上堂指证。”   “不……”郭良义身体筛糠似地发起抖来,只说了一个字便低下头去。   那知府未置可否,只打量着郭良义和顾湘月,一个衙役急急走来对他耳语了几句,他又点了点头,缓缓道:“郭良义,你是如何杀害王氏并且嫁祸给顾湘月的?从实招来。”   郭良义大呼道:“大人冤枉!昨夜小人在隔壁薛子佑家喝酒,并未回家,大人可找薛子佑前来询问。”   知府道:“你说话可要说清楚了,本官可不冤枉!传薛子佑、卢雨芳、田琳儿。”   听到卢雨芳这个名字,郭良义身子一颤,低下头来。   顾湘月回头望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和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妖冶的妇人跟田琳儿被带了进来,跪在堂下磕头。   知府道:“下跪者可是薛子佑与卢雨芳?”   那两人答道:“草民正是。”   知府道:“薛子佑,昨夜郭良义可是在你处喝酒?期间可曾离开过?”   薛子佑道:“回大人,郭良义昨夜确实在小人家中喝酒,不曾离开半步。”   “你无须回答得如此干脆!”知府不紧不慢,“你且仔细想想,确实不曾离开半步么?你须知祸从口出,若是查了出来,你可有做假证之嫌。”   郭良义大声道:“大人这样的问话岂不是引证人诬陷草民么?”   知府淡淡道:“本官只是让他仔细说话,哪有这个意思?薛子佑,回答。”   薛子佑仔细想了想,道:“郭良义中间确实去了趟茅房,只因等得酒凉,小人见他不回,还怕他因酒醉睡在茅房,于是去找他,却正好迎到他往那边过来。小人问起来,郭良义说不慎尿洒在了鞋上,故而耽误了些,这些俱都是实话,再无其他的了。”   知府又问:“肖卢氏,你与郭良义是何关系?”   那卢雨芳只是低头不语,知府道:“今日因何传唤于你,你心知肚明,本官唤你肖卢氏,意在提醒你,你丈夫肖之跃一年前亡故,尸骨未寒,你却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你若是招了,本官念你实诚,可网开一面,否则试问你可担得起与郭良义合谋杀死王氏之罪?本官闲得很,你不妨慢慢想。”   卢雨芳猛地抬起头来道:“大人,小妇人与命案无关,是郭良义干的!他几次对小妇人说要杀了家中母老虎来娶小妇人,小妇人当年在丈夫亡故时曾答应过他为他守节,是郭良义没脸没皮地缠着小妇人,求大人明鉴。”   知府又道:“田琳儿,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田琳儿磕了个头说道:“回大人,半夜与民女同屋的顾湘月曾不停唉声叹气自言自语,民女被她吵醒,因白天她曾受王氏毒打,故而民女也不曾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就在那时听到了有东西落井之声,只道是水桶滑落,不曾留意。”   知府道:“尸体落井之声怎会与水桶滑落轻重相同?你因何不曾留意?”   田琳儿道:“民女当时睡意朦胧,确实不曾留心,还望大人明鉴。”   知府又道:“顾湘月,你为何唉声叹气?”   顾湘月哪好意思说当时她在想人家年轻书生,只得道:“大人,思乡情怯啊!我当时身上疼得厉害,不禁想起家人来,想起以前父母的疼爱,感叹出门在外的不易,一时叹气,所以没有留心屋外动静。再说客栈内时常有野猫来偷食,平常夜里也有声音的,大人不信可以问田琳儿。”   知府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郭良义,本官说,你听!听听对是不对。王氏嫁你时,你本是一文莫名的穷小子,借了王氏娘家的光,你夫妻二人开了这家客栈。王氏不能生育,善妒彪悍,已犯七出之条,但你唯恐失却靠山,近十年来隐忍不发。去年,王氏娘家人相继过世,你便勾搭了卢雨芳,并想寻隙杀死王氏。昨夜你借解手为由,回家扼死了自己熟睡的妻子,将她抛落井中,正好白日里王氏与顾湘月不睦,人人都看见了,你正可嫁祸于顾湘月。杀了王氏后,你由后院翻入,正是茅房所在位置,又不动声色地与薛子佑继续饮酒,本官差人到薛家查看,墙上有一处新增石灰脱落的痕迹,而你日常所穿的鞋子在离客栈不远的路边草丛里找到,鞋底正有石灰印。你大概没想到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的田琳儿竟然会被顾湘月的叹息吵醒,你还有话可说么?”   郭良义只是喊冤枉,知府又道:“你告顾湘月杀害王氏,其实听起来是合情合理,王氏对顾湘月十分苛刻,这一个多月来打骂不止,顾湘月杀了王氏本不足为奇。但你却忽略了顾湘月瘦弱娇小,王氏高大强壮,顾湘月若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掐死王氏,谅非易事,况田琳儿便宿在隔壁房中,若是王氏稍有挣扎叫喊,须臾便惊动了田琳儿。其实方才的话只不过诈你一诈,你听闻王氏未死,顿时脸色剧变,浑身发抖,不知这番话你又有何辩解?”   听到这里,顾湘月感动得几乎快哭出来,她一口气松了下来,大声道:“青天大老爷,您明察秋毫,是再世包公……”   那知府瞪她一眼,偏头看着旁边师爷写供状,之后让瘫软在地的郭良义画了押,结案陈词。郭良义下监,文件交由刑部复审,等待御批下来即可问斩。卢雨芳不守妇道,重打五十大板,游街示众,顾湘月无罪开释。   顾湘月心想这一退堂,自己又无家可归,见知府要走,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衙役要制止她,知府摆摆手,“姑娘跟着我做什么?莫非嫌我断得不公么?”   “不是 ,您断得可好了!”顾湘月笑嘻嘻地,“文大人,您一定是文林文大人!我听说过您的大名,百姓都说你廉明公正是个好官。您这里缺人手不?您好事做到底,收我做个丫鬟吧,我帮您做饭洗衣服扫地什么都可以的,我不要钱,管吃管住就行!您看这一结案,我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又偷不来抢不来,很快就饿死了,这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文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求活命啊。”   文林转身停步,“你为何不回家去?家中双亲呢?”   “这不是……”说起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的父母,顾湘月一阵心酸,泪水滚滚而落,这倒不是演戏,她就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见不到了!我苦命啊大人!徐州干旱,我出来谋生的,还摊上了人命官司……”她顺口编了个家乡,生怕这文大人真去她的家乡去查她底细。   “哦?”文林道:“你是徐州人氏?”   “嗯。”顾湘月忙道:“文大人,家乡遭灾,我正是为谋生才来到温州的,我不回去,您给我些事情做吧。”   文林看着顾湘月,他有一些徐州的朋友,哪里听不出顾湘月说的根本不是徐州口音,但他倒也不十分在意。只觉得顾湘月虽说话多有不实,但想来也是个本分之人,否则不会为欠一两银子老老实实地替客栈打工还债。心想:这丫头面相倒是不恶,年纪轻轻背井离乡寻找活路并不容易,倘若我不帮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她若出了事,我是难辞其咎。   他说道:“我温州府人丁简单,无事可做,你若真是身世堪怜,我可荐你去我友府上做个丫鬟也罢。他府上人多,大概也不会计较多你一个。但我有言在先,凡是大户人家下人,皆有熟人保荐方可收留,怕的就是不知根底惹下祸来。我若荐你,他自然不好驳我,你惹了事,担的可是我,我与周大人同僚一场,难看得紧。”   “知道了,文大人!”顾湘月欢天喜地道了谢,“我有口饭吃就OK,绝不惹事!”   “那好!”文林道,“今晚你暂且住下,我修书让你带去,待你在周府挣得些钱,想返乡也由得你。方才你说欧什么?”   顾湘月做个鬼脸,笑道:“口头禅!好的意思。”   她跟着衙役去了,文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她倒似汝诚兄早夭的女儿文燕,希望她的出现可稍稍减轻周家大嫂的丧女之痛。”   其实他之所以将顾湘月荐到朋友处而不是留在自己家,并不是自家养不起,而是他还有一份私心。   顾湘月正是好年华,他有个年岁相当并且还未娶妻的儿子,家中人少,若是两个年轻人整日相对,恐怕性格活泼外向的顾湘月会影响儿子读书赴考,他并不希望儿子爱上顾湘月,这顾湘月一听谈吐就知是寻常人家出身,读书有限,如何能够做他儿媳?   顾湘月睡到中午才起来,文林半点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喊她一同用午饭。她过去一看,桌上只有一色豆腐、一色青菜,两碗白饭,不禁道:“文大人,您可是知府呀,怎么就吃这个?这比老百姓吃的还不如呢!这也跟我一向了解的太不一样了。”   文林微笑道:“你这小丫头,能了解多少为官之道?我一向如此,你若嫌弃,那也无法。”   顾湘月笑道:“哪里?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知府大人都能吃,我有什么不能?我只是担心您身体,您是好官。”   文林有些忍俊不禁,道:“你没杀人,我自然会断你清白。只是这样便认为我是好官么?”   顾湘月认真地说道:“不完全如此,我刚来的时候,曾住在一户农家里,那祖孙二人就曾夸过您。姚婆婆跟水生哥都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比我了解得多,文大人,我虽然读书不多,却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父母官的好不好,老百姓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老百姓才是最真实的一本史书。还有,我与郭良义二人,究竟是谁对温州贡献大?那姓郭的好歹还开着个破客栈,还给温州府上点税呢,我只是个无亲无故微不足道的外乡人,如果您不是清官,断我杀了王氏又有什么要紧?”   文林微微一笑,将一封信和二两银子给她,道:“此去周府,你只管宽心,周府是良善人家,只须你安守本分,断不会有人为难你。周上达与我是同榜进士,时任礼部尚书,常年在京述职。太夫人为人和蔼,周家二公子与犬子是多年至交,也是温和之人。我在信中只说你是我远房侄女,你休要说破了。”   顾湘月不懂文绉绉的话,道:“犬子是什么?”   一旁衙役笑出声来,文林微笑道:“就是我儿子。”顾湘月胸中酸热,丝毫不在乎衙役笑话她,说道:“文伯伯,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文林不禁莞尔,暗想:我有什么需要你这小丫头报答的?转头对衙役道:“李正,你送顾姑娘去杭州玉湖坊周府,上次你随我去过,可还记得?”   李正笑道:“大人放心吧,卑职记得。”   还没到码头,李正就遇到一个老乡,聊了几句,只说他母亲在乡下病了,顾湘月忙道:“你回去照顾你妈妈吧,我自己去杭州就行了,我都成年了,你放心吧。”   李正左右为难,半晌道:“周府在玉湖坊,你到杭郡一问便知,对不住了,姑娘。”他千叮咛万嘱咐,才跟着老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卖身为奴   暂时的落脚点有了,钱也有了,顾湘月心情大好,轻松地往码头走去。   赶上了船大大咧咧地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目光无意扫到对面,再也移不开了。   对面坐着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书生和他的书童。   他仍然是穿着那身打了补丁的浅蓝色直裰,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看得专注。那书童则在整理行李,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心头欢喜,笑道:“你也去杭州么?”她喜欢他,从来也没计较过他失约。这第二次相遇,愈发让她觉得跟他是有缘分的。   那书生抬起头来才看到她,俊秀的脸微微一红,道:“姑娘,请原谅我两日前本该带着银两返回客栈赎出姑娘,怎知回到家中家父命我即刻前去探望重病的大伯父,我只恐与大伯父无法见最后一面,故而失约。今早大伯父好些了,我这才打算返吴,方才我从大伯父家前往客栈,却见已被贴了封条,姑娘得以脱身,我……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话时,颇有些手足无措,顾湘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容易害羞的男子,觉得新鲜得紧。   她本来就觉得他一定是有原因才没来救他,如今听了,心中欣慰不已。想这书生不过与她一面之缘,却如此详细解释失约的原因,还特地又去了一趟客栈,可见他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称得上是守信君子。   那书童道:“公子,你与她费什么唇舌?既非亲又非故,救她是道义之举,不救也实属平常!”   书生微皱眉头,道:“你既说道义之举,岂不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正如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①   顾湘月最怕文言文,听得头都大了。但见他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尔雅,心中越发喜欢,有心想逗他说话,便道:“说得也是,毕竟萍水相逢,谁也不欠谁。公子不必向我道歉,我身份低微,可受不起。到底是贵人事多,就那一天的功夫,若不是遇到温州知府文大人,公子这一耽误,我可就被判死罪了,这当然不关你们主仆的事,这也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书生神情内疚,道:“小生问过客栈邻居,也曾听说此事……姑娘……哎,姑娘实在是误会了……”   那书童却道:“公子,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早就不该管她的闲事……”   书生打断他道:“若非你平日里总将高低挂在嘴边,何来别人心存芥蒂?你倒怪起她来?”   顾湘月扮个鬼脸,道:“刁奴!”   “你——”那书童气坏了。“你休拿此事来责备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想要救你,那是轻而易举,你当公子拿借口来搪塞你么……”   “不许多言!”书生道。   “这就对了嘛!”顾湘月笑道,“你是主人,得有主人样,不能叫他爬到你头上……”想到这书生言行斯文,她硬生生把“便便”两个字收住了,又道:“公子,我刚才只是说笑,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好人,肯定是因为有事才没来,我心里半点也没怪你。你肯为我求情,我已经十分感激你了。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也去杭州吗?”   书生答道:“多谢姑娘宽容,小生返长洲。”   顾湘月一愣道:“长洲是哪儿?”   书童白她一眼,“苏州!这都不知道。”   顾湘月不说话了,她虽不太了解古代,却也知古代女子大多矜持。似她这般看到个文质彬彬的帅哥就逗人家说话,说不好别人还以为她水性杨花。   倘若回不去了,未必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她得留点仅存的好印象。   她想目光一刻都不转地停留在他脸上,但哪里方便?东张西望了一阵,渐觉无聊,人家主仆沉默是金,她也只好闷声大发财了。   船到杭州靠岸,她依依不舍地向书生辞别:“公子,我走啦。”   “姑娘慢走!”书生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一揖。   顾湘月笑道:“不是告别都要说后会有期么?”   按说相识的人之间才会说后会有期,她也知道自己不够格,但偏偏就想逗他。   他又是脸一红,半晌轻声道:“后会有期!”   明明是自己让他说的,可当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温暖,下船后自言自语:“备胎!看你一脸花痴相!还不把人家吓得下辈子都不想见你,还什么后会有期!”   随便逮了个路人问道:“玉湖坊周府怎么走?”   那人道:“是礼部尚书府么?姑娘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见到西湖望月楼往左拐,再走一段便到了,最气派的宅子便是。”   顾湘月谢过,顺着指给她的路走下去,果见一个气派的大院出现在眼前,甚至目光都似乎看不到墙的尽头,白墙青瓦,隐见园中绿色成荫,正门口两只石狮显出主人家的身份来。   她有些担心起来,她不懂明朝的官阶,礼部尚书是多大的官她也不晓得,只是这样的府第,不是显贵人家哪里住得起?这样的人家,会像文林说的那般和善么?   她忐忑不安地上前扣了两下门,没一会儿出来个老管家,   “姑娘找谁?”   顾湘月忙拿出信来,“老管家,此处有一封温州知府文林文大人的书信,请主人家一看便知。”   她话一出口,不禁暗自得意起来,来古代没多久,她已学会文绉绉地说话了。   那老管家一听,不敢怠慢,拿了信进去,半晌出来笑道:“老夫人请姑娘进去。”   顾湘月跟着老管家进了周府,第一个苑子,绿草成毯,小树成荫,草树相连,一片春风过处的养眼;第二个苑子,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长廊两旁开着她说不上来的花,五彩缤纷;第三个苑子,满池青青荷叶,叶底锦鲤穿游,涟漪一圈一圈,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沿荷池延伸;第四个苑子,精致的楼台呈现出来,连窗格都透着光亮。来来往往穿梭着衣着鲜亮的丫鬟。   她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样的园子她逛拙政园时觉得相像,不同的是拙政园中没有活色生香的古代人在生活,感受怎会相同?   上了小阁楼,正中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三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还抱着个婴儿。   这礼部尚书周上达生有二子。大公子周文锦在兵部任职,常年在边关带兵跟蒙古鞑靼打仗,只偶尔回杭州一趟。抱着婴儿的正是他的妻子林婉兰,他的儿子刚三个月大。   老太太一看到她顿时呆住了,半晌走过来抱住顾湘月,颤声道:“燕儿,你还活着?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顾湘月回不过神来,林婉兰将孩子转交给身边的丫鬟,过来拉住老太太袖子笑道:“婆婆仔细劳神伤身,这哪是小姑?”   老太太一愣,细细地又将顾湘月打量了一遍,转头问道:“婉兰,你看她像不像文燕?”   林婉兰笑道:“媳妇看来,是有七分像小姑的,只是小姑温婉,这位妹妹眉眼间却有几分调皮。”   老太太笑吟吟道:“孩子,你叫顾湘月么?”   顾湘月看到林婉兰在旁边打手势让她跪下回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她本没有习惯动不动下跪,谁知来了明朝后跪这个跪那个,但也是“入乡随俗”,心道:“您比我妈妈年纪大些,就当给您老人家提前拜年了。”   她回道:“回老太太,我叫顾湘月,十八岁了,徐州人氏。”   老太太笑道:“这孩子机灵!你是文林远房亲侄女?”   顾湘月含糊答是,她就怕问到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文林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老太太又问:“丫头可曾许配人家?”   顾湘月摇了摇头。   老太太笑道:“婉兰,你说将这孩子认作螟蛉义女如何?或将她配给你小叔?她长得这般与燕儿相似,难不成是菩萨感念我一番善心,将她派来宽慰我的?”   林婉兰想了想,微笑道:“媳妇这就要斗胆驳回婆婆的话了,天下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多了,即使这位妹妹与小姑相似,婆婆只见了一面便要如此,传出去别人也只说我们草率了些。婆婆有这心思,且过一段时日待小叔回来问问他意思再说不迟。”   老太太连连点头,笑道:“媳妇言之有理。”   她对顾湘月说道:“既是文林家人,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你,虽说你家道中落,到底是有些身份的人。我看你小叔房中的秋荷没几日便要过门了,让这丫头去顶了秋荷你瞧好是不好?”后面几句她是对媳妇儿林婉兰说的。   林婉兰笑道:“婆婆做主便是,这位妹妹是文大人所荐,也是知根知底之人,断无差错。”   老太太笑叹道:“你这小叔,端的不让人省心。论年纪也该成亲了,却整日里想着那曹家闺女,这可如何是好?”   林婉兰笑道:“婆婆无须担心,想小叔那些知交,俱未娶妻,故而小叔不曾动了成亲的念头也不足为奇。婆婆哪里知道只这一年媳妇接待过多少起提亲的,论小叔品貌才华,那是般般俱佳,只须他愿意成亲了,便是顺水行舟之事。”   老太太点头道:“竹香,你带丫头去吧,你小主人过些日才回来,先让她熟悉熟悉,至于卖身契……本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认真?只是教别的丫头说我偏心,只当正名也罢,别的丫头是五十两银子例,这丫头便八十两罢。”   竹香笑道:“婢子晓得。”   “等等,”林婉兰微笑道,“湘月妹妹,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文大人为何不将你留在文府做事?自家亲戚难道也照顾不得么?文大人可曾与你说过其中缘故?”   顾湘月心道:“我哪知道?”   她正不知如何回答,老太太笑道:“你哪知文府上的事?文林两袖清风,比不得在京城做官的。况他府上人丁简单,文家老嫂子只住在后园不管事,时常只有衡山那孩子与文庆那小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道不怕口舌是非?我们这里姑娘多,便丝毫无妨,这闺女来了也不寂寞。”   林婉兰笑道:“媳妇倒是未曾想到,想来正是这个理。”   顾湘月跟着竹香走下小阁楼,她一向人来熟,道:“竹香姐姐,我去侍候谁来着?”   “二公子啊!”竹香笑嘻嘻地,“方才抱孩子的是我们大少奶奶,叫做林婉兰,你知便知了,切莫直呼姓名。这周府虽大,丫鬟也多,没什么事可做。二公子平日里总是在外与三两知己谈诗论文,家中一向是大少奶奶做主。我们做下人的,犯点小错无关紧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但你须谨记,大少奶奶最讨厌的就是苟且之事,什么与哪个小厮暗生情愫,花前月下,这都是不许的。按说哪个少女不怀春,我们这般年纪悄悄喜欢谁,这都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凡事须得按规矩来。你若看中了哪个小厮,与主人相处得好了,可提出来的,但就是不能私下里来往。”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我不会的,这些都是没边的事。”   竹香笑道:“你运气可好,侍候二公子那是一等丫鬟做的,好在秋荷这就要嫁人了,否则你哪里能够去淸湘居侍奉?二公子脾性又好,实实美差,我看老太太想把你配给二公子做妾室呢!”   顾湘月吓了一跳,“我不要。”即使这尚书公子再好,她这个从一夫一妻制时代过来的人,哪有给人做小妾的道理?就算是做正室,她也不愿意,她还想回去读大学呢。   “不要?”竹香诧异地看着她,“我家二公子可是杭州多少红楼小姐眼中的如意郎君,可惜他似乎一点成亲的心思都没有,整日价与他那帮朋友瞎混。他如今还不曾婚配,大概便是等着妹妹。”她说完抿嘴一笑。   顾湘月红着脸笑道:“姐姐没来由地拿我打趣!不知方才老太太抱着我唤的燕儿是谁?”   竹香叹了一口气,道:“周府原来还有一位三小姐,谁知到十二岁上就因病夭折了,老太太简直是痛不欲生,大病了一场。她一向说小姐才是她的心头肉,两位公子都是来讨债的。这在周府是忌讳的话题,你往后可别提起。我看你与三小姐面目倒有几分相似,老太太定是将你看做了三小姐,一时动情。”   顾湘月点点头,心想:原来文伯伯将我荐来周府做事是有道理的,他定是看我像他朋友死去的女儿,这才让我来宽慰老太太失去女儿的悲痛。   她好奇道:“两位公子很顽皮么?老太太不喜欢儿子?”   竹香摇头笑道:“你哪知道老太太的想法?她这么说,无非只是希望二位公子懂事乖巧些。但凡大户人家公子,若是宠溺,往后难免生些祸端出来,女儿却未必。老太太说归说,你没看到二公子那时病了,她急得跟什么也似,都是自家骨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我们的两位公子,当得上是谦谦君子,老太太心头爱得什么也似,只不过是口头上客气罢了。”   当下竹香带着顾湘月到账房,借了账房先生的笔墨,将笔递给顾湘月,笑道:“妹妹写罢,只是作个样子,随意便可。别人是不行的,似我进府时一条条一件件都须背熟,学规矩也学了三天。妹妹是文大人亲戚,文大人与我们老爷是同榜进士,多年好友,妹妹身份自然不同。你也别多心,老太太只怕其他人说闲话,你签了卖身契,拿了银子,上了花名册,表面上与其他丫鬟无二,内里却高贵些,逢年过节派发银钱,似元宵节发元宵,你总是占许多好处。”   顾湘月奇道:“什么是占好处?竹香姐姐,发汤圆莫非还有区别?”   竹香笑道:“久了你便知晓了。千字文说乐殊贵贱礼别尊卑,凡事自然要论个身份高低。只拿元宵节来说,似三等丫鬟,只得每人四个粗制元宵,二等丫鬟,则可得六个,馅儿为花生芝麻各三,一等丫鬟每人八个,馅儿就更加丰富了,有枣泥、玫瑰、桂花等等,用上好的糯米粉,那味道让你回味无穷。日常府中丫头总有巴结着一等丫鬟的,便是盼着到元宵节一等丫鬟若吃不完可分食几个。”   顾湘月咕哝道:“八个汤圆,若是没吃别的东西,塞牙缝也不够呀。”   竹香笑道:“好呀,到时候我便瞧你如何塞牙缝?府中的元宵可有这么大一个呢!”她两只手圈起来比了比,大概有半个手掌大小,顾湘月咋舌道:“好大方!那么大一个!那四个其实也就够了。”   竹香点点头,又道:“你与我一般是一等丫鬟,但在主子身边贴身侍候的,比如老太太身边的晴香,大少奶奶身边的紫萝,还有二公子身边的你,拢共也只三人,份例与主人相比略逊一些,一般是各色上佳糕点瓜果都有,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简单来说,府中若逢暑夏上西瓜,丫鬟们都是没有的,只有主人与你们三人有份,除非是多了,才匀些给一等丫鬟。快写罢。”   顾湘月拿着笔却不知怎么写,她又不会写毛笔字,半晌嘻嘻笑道:“竹香姐姐,你代我写罢。像我这般普通人家,总是将女儿当儿子使唤,那地里的活计做了一天还有一天,这些字认识我,我哪里认识它们?”   竹香接过笔去,笑道:“也罢!我也不笑你,咱们都是苦命人。无论识字不识字、做了几等丫鬟,俗语说得好,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我们都是服侍人的命。”   顾湘月看着她写,口中道:“可不是么?要投胎投到大户人家,也就是千金小姐了。”   竹香写好吹了吹,递给她,“你看看,若是没问题便按个手印罢。”竹香写的是楷书,很多繁体字顾湘月都不认识,随意看了一眼,大概说的是“我顾湘月自愿典身于周府,自此上忠周氏,下睦同人……”她一愣,道:“同人?”   竹香笑道:“便是我等丫鬟呀!要的是和和睦睦,别让主人家还每日给你解决争吵。即使心里不和,在人面前也要亲亲热热的。”顾湘月按了手印,心想:唐伯虎卖身为奴到华府是为了秋香,那么我为了谁呢?难不成是周公子?竹香这时递过来八十两银子,笑道:“湘月妹妹,今日你进府中,虽说也不是我引荐你来,只瞧着我对你说这些,他日妹妹有了好处,可别忘了我啊!”   顾湘月笑道:“那是那是!我现在说了不算,你瞧我行动就好,我必定报答你的。”   她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银子,高兴得像小时候得压岁钱一般,最先想到的是找个机会送一些给姚婆婆祖孙去。她小心地揣在袖中,随着竹香走了出去。   两人说着穿过一片湘竹中的石子小路,来到一排房前,上面挂着的匾额用行书写着“淸湘居”。   竹香推开房门,手指着道:“二公子就住在这里,他去了嘉兴作客,还有几日才回来,往后你也住在这里。”   她拉着顾湘月转过屏风,房中有两张床,一张是梨木雕花,一张只是简陋的木板床,横放在雕花床的床尾这边。梨木雕花床上放着青色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木板床上则铺着发旧的被褥,床倒是看起来十分崭新。房中还有说不出来的淡淡清香,好闻得很。   顾湘月想到红楼梦中袭人和晴雯也是和贾宝玉睡同屋,方便照顾饮食起居。想她在家中拥有自己的房间和床,来到这里从此再无隐私,不禁一阵悲叹。   竹香却未留心她的沮丧,笑道:“这是秋荷姐的床,少时会有人送来新被褥。那床是二公子的,你负责收拾打扫,我想这些无非是端茶倒水之事,你也会的。至于鉴别茶叶、收拾文房四宝都是细致活,只能慢慢来,妹妹是聪明人,必能很快得心应手。别的我也不说了,你先看看吧。”   竹香走后,顾湘月寻思着这么一间房子,将银子藏在哪儿是好?况且这又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人家周二公子的房间,似乎藏哪里都不合适。便呆呆地坐在书案前的黄木雕花椅子上,拿起白玉镇纸把玩着,她哪有兴趣看房中陈设?本来以为自己有单独房间,或者是和丫鬟们住在一起,谁知都落了空。   或许这公子的确随和可爱,但也许他睡觉有各种毛病——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她是不是不用睡了?更可怕的是,贾宝玉是和袭人初经人事的,也就是说在这样的人家,丫鬟的身子也是属于主人的,谁知道这个公子是不是个色中饿鬼?若真如此,她是逃不过了,人家公子有权有势,她只是一个丫鬟。   她怎能单独和一个年轻男子同住一个房间呢?   “不要啊!我还是……那啥!”她悲鸣起来。   “那啥是啥?”一个丫头笑吟吟地进来,抱着新的被褥,顾湘月忙伸手接过,调整了一下情绪,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湘月。”   “别客气,我叫雅梅。我帮你换上。”那丫头人也热情,动手就帮她铺床,“这床是新的,秋荷姐的床前几日才坏了,这是刚换的。她二十四岁了,夫家等了她七年,她舍不得离开二公子,一直迟迟不肯过门,这回连二公子也催了,她才答应下来。”   顾湘月想趁机打探打探这周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说道:“夫家不会嫌弃她么?她也算是公子的人了……”   “嫌弃什么?”雅梅那眼神透着不解,“宰相家人七品官,老爷虽不是宰相,却也是二品尚书,他家人还高攀不上呢。”顿了顿指着窗台上的东西笑道:“姐姐来看,那是漱口的青盐、洗发用的皂角、还有胭脂水粉,一溜儿都是崭新的,昨日竹香送过来,是公子与你共用的。”   “真高级啊!”顾湘月凑上去一一拿起来看,心道:这年头牙刷没有、牙膏也没有、洗发水沐浴露全都没有,真是不习惯。不过难道没有了这些,古人就都口臭身体臭了么?那也未必!连四大美人都用这些,我有什么不能用的?   她又问道:“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雅梅笑道:“公子人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从雅梅这里问不出来什么,顾湘月只得作罢,横竖在这种封建年代,命不由人,人家怎么安排她,她也只能受着。   雅梅替她铺好床铺之后,还给她量了身材尺寸,便走了。   她开始打量起这间房来,并一件件认识书桌上那些东西,当她打开桌上放着的一柄折扇时,登时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折扇中所绘的居然与她出八千元买的假折扇一模一样,上面几笔简单而雅致的山水,题诗为“女几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此日同游赏,载酒携琴过野桥。”落款唐寅。   对顾湘月来说,她丝毫看不出这扇子与她买的那赝品有什么区别,但毋庸置疑,放在礼部尚书公子房中的绝对是真迹!   唐伯虎不是明朝江南第一才子么?莫非他是此间主人?   不对!礼部尚书姓周,唐寅怎会是礼部尚书公子?   是了,这是明朝,唐寅莫非还在人世?这么说她可以亲眼看到唐寅?   唐寅的真迹,在拍卖会上时常以上千万人民币成交,这扇子若是到手,她就发财了。   叵论这折扇,便是房中随意一件物品,谁说不是文物?她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这位周二公子认识唐寅,她不但可以见到唐寅,还可以走的时候向这位周二公子求一幅带回去,不禁乐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人没有信用,还能做什么事?就像车没有輗和軏,怎么行走?)    ☆、尚书公子   顾湘月在这里的生活简单而清静,周二公子回来之前,每日里只有她一个人,早上起来打水抹桌子扫地,抖抖被褥,修剪苑中的花草,之后就没事了。   这个苑子清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即使丫鬟经过,也只是偶尔。没有人监督她,与当初她在家中自己房间关着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区别。   她会从书架抽出书来打发时间,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不懂繁体字也不懂文言文,只得边看边猜,否则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消遣。她不喜欢看论语、孟子这些,却喜欢世说新语、列女传这样的书。   第三天,竹香送过来两套新的袄裙,一套鹅黄,一套浅绿。皆是厚实的提花棉,还有一件粉红双层暗花披风,另有一盒簪花,粉紫兰红各一只,并耳环一副。她穿上左看右看,十分合身。暗想,到底是尚书府第,连下人的穿着也这般讲究。   没事的时候,她也会借去小厨房提水的时候看看别的丫鬟的做事风格。   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莫不临深履薄小心翼翼,而周府的丫鬟却很自由,丝毫不减少女这个年纪的天性,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爱嬉笑打闹,除非是玩得太过火,根本没有人来管。由此她相信,周府做主人家的确是够宽容的。   唯一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她周围虽然有一群与她年纪相当的女孩,但她就像是转学过来的新生,与众人格格不入。   或许因为她的身份是“文大人的侄女”,她们看她的眼光格外排挤:大家都是贫寒人家出身的,在这里熬多少年也做不上一等丫鬟,凭什么你一来就能侍候二公子?   除了竹香与雅梅,即使她主动示好,那些丫鬟也只皮笑肉不笑,她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个局面。   期间那个将要过门的秋荷回来过一次,泪眼婆娑地拉着顾湘月的手说道:“好妹妹,公子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就算代我照顾了,多谢妹妹。”   她告诉顾湘月,二公子喜欢喝西湖龙井,毛笔喜欢用湖州紫毫,喝醉酒后不闹腾但肠胃稍弱,洗脸沐浴爱用稍凉的水,早晨起来喜欢红豆粥以及写字作画时有什么小习惯……   顾湘月记了密密麻麻一张纸,末了十分感动,说道:“秋荷姐,你真是把公子当做自己亲人一般啊!”   秋荷微笑道:“主人家待我们好,可不能安心接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十二岁来周府,与公子一同长大,说句没大小的话,我心里将他当自己亲弟弟一般。他不止待我好,连我爹娘也不时照顾,便要我为他舍了性命,我也是愿意的。好妹妹,你刚来不会有我这般感受,不敢求你事事周全,只盼将公子放在心上,好么?”   秋荷走了以后,顾湘月趴在桌上回味着这番话,竟不觉流下泪来。来明朝的时间不长,感触良多,人生百态似乎也看了个遍,秋荷在周府资格比她老得多,却用几乎是恳求的态度来交接她工作,这个周公子究竟如何让人这样心悦诚服?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竹香中午就跑来告诉她,公子回来了,让她准备着。   她忙着准备了西湖龙井,在廊下放着小炉子温着热水,结果一直等到夜阑人静也没回来。   第一次与“主人”的见面,她怎敢自己先睡?万一这公子一来就对她印象不好,指不定以后日子要吃多少苦头?   她依然抽出了列女传无聊地翻看起来。早上六点就起床了,强大的内心计划抵不过神奇的瞌睡虫,她趴着睡着了。   这样的睡姿极不舒服,没一会儿她醒了过来,面前依然是冷清的橘色纱罩灯,她一跺脚道:“爱谁谁,不等了!我睡我的!万一他约了朋友喝酒泡妞去青楼难道我也等?”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顾湘月吓得一动不动。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突然传出这样的笑声来,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一位翩翩佳公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微笑道:“姑娘自去睡罢!”   这个公子二十不到年纪,身穿淡青色锦衫,腰系墨绿色宫绦,上头穿着一块绿玉,看成色似乎价值不菲。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他显然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一切都恰到好处,既不十分朴质却也并不张扬。   他长着一张桃花般的瓜子脸,肤如凝脂,修眉俊目,唇红齿白,俊美得无可挑剔。他的微笑,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倘若他个头娇小些,会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女扮男装,然而他似乎什么都长得刚刚合适,宽一分嫌胖,窄一分嫌瘦,高一分太高,矮一分太矮。颀身玉立,如同一株养眼的湘竹。   顾湘月看呆了,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位周家公子的相貌。他也许气宇轩昂、也许敦厚可爱、也许文质彬彬、也许高大健硕,却未曾想过他如此丰姿俊逸,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潘安究竟有多俊美,她是没见过,面前这位,她觉得足以做四大美男之一。   “你……你是周公子?”顾湘月结结巴巴道,   “小生周文宾。”他温和地一笑道,“姑娘想必便是新来顶替秋荷姐的湘月?”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你是江南四大才子那个周文宾?”   她的历史知识有限,但好歹也记得常播的【江南四大才子】题材的电视剧电影,即便都是戏说,也让她大略地记得这四位才子的名字,只是不容易想起来而已。   她初到明朝,一切都昏昏噩噩,没联想起来这一切。   周文宾的神情似乎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常色,笑道:“我是吴中四子之一。至于才子二字,子畏、衡山、老祝当之无愧,我只是鱼目混珠罢了,但不知姑娘为何如此惊讶?”   顾湘月咯咯一笑,面对这样一个主子,她实在无法胆颤心惊谨小慎微,“我是你的丫鬟,你叫我姑娘?吴中是哪儿?”   周文宾微笑道:“苏州。我原籍苏州,七岁才来到杭州,吴中地处苏州南边,我与子畏、衡山、老祝都居吴中,故称吴中四子,吴中的太湖之滨,水域宽广,风光无限,改日我带你去看。是了,听母亲说你是文伯伯侄女,如此说来,你与衡山可是表兄妹?”   顾湘月一愣,“衡山是谁?”   周文宾也一愣,“衡山就是文伯伯的贤郎文徵明啊!”   “我知道他,不也是四大才子之一?原来文伯伯的儿子就是文徵明。”顾湘月跑出去四周看看没人,把门关了,道:“公子,你先原谅我!”   周文宾不觉好笑,道:“原谅你就是!还不从实讲来!”   顾湘月道:“其实我不是文伯伯侄女,我是徐州人,我们那儿旱灾,颗粒无收,才出来谋生。我钱被偷了,欠了客栈银子,给他做杂活,老板杀了老板娘嫁祸于我,是文伯伯公断还了我清白,我厚着脸皮求文伯伯替我寻一去处,大概是看我可怜,他帮我写信荐来周府,我自然不认识文公子,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公子,这一段日子所遇之人无不夸你心善,我才敢和盘托出。我一不会研墨铺纸,二不怎么认识字,书也没念多少,反正纸包不住火,你是才子,况且早晚见到文公子也会穿帮的,你若是嫌我什么也不会,我去做担水劈柴的活计,不敢在这里给你添堵,但请公子千万保密。文伯伯一片好心帮我,我也知道派来服侍你是文伯伯的脸面,我被揭穿不要紧,文伯伯扫了面子,我就对不住他了。”   周文宾微笑道:“欲盖弥彰了吧?我听你口音并不是徐州人氏。”   “好……好吧!”顾湘月叹气,“当初对文伯伯说是徐州人,只是随口胡诌,事实上我就不应该编徐州,毕竟离这里太近了。其实我来自南宁,对不起,公子,我不应该对你说谎的。”   周文宾只带着微笑听她说完,道:“你是哪里人这无关紧要,我想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必担心。况且你有失计较了,我若让你去担水劈柴,定有好事者揣测其中种种。你哪知世态炎凉?只见人往高处走,却不见水往低处流,你若本是烧火丫头,升作一等丫鬟侍候于我,自然人人对你刮目相看,从我这里贬作三等,你便知虎落平阳之困了。我与衡山是至交,怎肯为难文伯伯?姑且不看他情面,你遭遇堪怜,我又怎会揭穿了你?况周府丫鬟上百,至多两成是来府时便识文知字的,想那些服侍人之人,无不家境贫寒,又有几人读书?你若肯学,我教你便是,就是秋荷姐,来时也是一无所知的。世人俱爱才女,偏偏又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正是以其之矛攻其之盾也。”   顾湘月笑道:“多谢公子!你人真好!你叫她秋荷姐?老太太也不给你立规矩么?”   周文宾笑道:“母亲自幼便教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学以致用,怎会责备于我?今日正是秋荷姐出嫁之日,我从嘉兴赶回来,在她夫家喝了喜酒,故而回来晚矣,见你熟睡,便看了一阵书。只是答应我一条,往后凡事不可欺瞒于我。”   他拾起顾湘月睡着后掉在地上的列女传来,“你喜欢此书?”   顾湘月点点头,不好意思道:“就是不完全看得懂,觉得里头的故事有意思!”   周文宾放下书笑道:“你可知此书的背景么?这是西汉时期,光禄大夫刘向所写,意在进谏汉成帝。其中的孽嬖传俱是反面女子形象。这本书大多对女子良好品行歌功颂德,却也有一些不太值得赞赏的内容,随意看看也罢!”   顾湘月一愣,道:“公子,既然这些都是女子的行为道德规范,不是正合你们男子的意么?你们都喜欢千依百顺温柔贤惠的姑娘不是么?”   周文宾笑道:“我并不完全这么认为。世人都认为大家闺秀是女子典范,那些河边浣纱女、树下采桑女、田中插秧女便面目可憎么?倘若世人只以道德来论,那么无论美丑,只须心地良善便可称美人,但偏偏在言行容貌上诸多要求,那不是舍本逐末么?我不认为田间卷着裤管踩着泥土的女子不美,我也不认为发自内心欢笑嬉闹的女子不美,只是我生在官宦人家,这番言语与你说过便算,教人听了去,未免责备于我。不早了,去睡罢!你不是困了么?”   顾湘月此时才真的相信这位周家二公子平易近人,她笑道:“公子,你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在我们那儿就都没有这些禁忌,所以我也不怎么懂规矩……对了,你是怎么保养皮肤的?明明你是男子,可是这皮肤教我看了都自惭形秽,教教我呗!”   周文宾怔了怔,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心静自然凉!若想驻颜养生,修心养性为根本也。还不去睡?”   “我去打水来。”顾湘月拎着水壶就跑,等从小厨房打了热水来,周文宾已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顾湘月自去掺了水来给他擦脸擦手,看他十指修长,又是一阵感慨:这人如此完美,性格又好,莫非当真就毫无缺点了?   她趴在床头将他细细看了一遍,无一遗漏,他脸型秀气,眉毛生得齐整,鼻梁挺直,嘴唇形状好看厚薄适中,倒比绝大部分女子还漂亮,而且他睡觉时声息恬静,更无她所担心之事。   她暗想:当初我羡慕别人穿越得好,如今我虽做个丫鬟,却侍候这样一个男子,也是很不错的,每天对着这位秀色可餐玉树临风说话温和的公子哥儿,吃饭也香一些。秋荷姐说得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待我好,我也待他好。   突然想起相遇的那书生来,不觉黯然:我还会再见到他么?    作者有话要说:   ☆、初窥门径   由于睡得晚了,太阳高高升起才醒来。周文宾不在房中,她洗漱过替他整理了床铺。   刚刚弄好,周文宾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红豆粥,笑道:“洗漱了么?我让大厨房留了一碗,用过我先教你论语。”   顾湘月愧得红了脸,忙接过红豆粥来,“公子,怎么是你替我送早点来?让人看到,我罪过大了。”   周文宾笑道:“你还不知府上情形,府里这些丫头,当着嫂嫂与母亲不敢,背后谁与我生分?个个伶牙俐齿,我说两句倒有十句回我。既是天性,便不必束缚,只嫂嫂严苛些,往后你便知晓了。况且我方才正从大厨房那边过来,不过举手之劳,便替你端来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看着顾湘月洗漱吃粥,然后才抽出论语来,自己磨墨,在纸上写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用端正的小楷写,这句太常见了,顾湘月自然认识,笑道:“这句我知道!意思是,远方的朋友来了,怎么会不高兴呢?不因为别人不知而生气,怎么不是君子呢?”   “好,那么你写一遍我看看!”周文宾将笔递了过来,顾湘月一阵难堪,除了小学,她就没用过毛笔。但既然来到明朝,说不定还回不去了,不学会用毛笔怎么行?   在学校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学习方面她是不肯落于人后的,来到这里也一样,别人都会的东西,她不仅要学会,还想做得更好。   她跟上刑场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笔来就写。   “握笔错了!”周文宾伸手来纠正,两人温热的肌肤一碰,顾湘月登时不好意思,道:“公子,古时候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   周文宾一愣,脸也腾地红了,笑道:“我是无心冒犯……”   “不对公子,”顾湘月笑道,“你应该说,放肆!本公子爱怎样是抬举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才符合你尚书公子的身份呢,电视……书上都是这样说的。”   周文宾哈哈一笑,“哪来的歪腔邪调?休得啰嗦,今日若学不得半部书,看我不家法侍候。是这样说的么?”   他边写边讲,这一天下来,顾湘月竟学了一半还多,包括其中的繁体字。   她暗想:倘若以前教我历史的老师长成周公子这般,我也不至于对历史那么不感兴趣了。他在旁边教书,样子好看,声音好听,让人觉得学起来很是精神。   她不是不识字,只是需要记住哪个简化字相对应的是哪个繁体字便可,因此学得也快。   临睡前,周文宾对她说:“湘月,你我初次相识,我不曾有见面礼给你,送你一首诗罢。故人花下弹新弦,乡音惊乱柳枝烟。月盈皎然如昨日,明朝送别又经年。”   “这是什么意思?公子。”顾湘月不解,   周文宾笑道:“这是藏头诗,你且将每句第一字连起便知。”   “故-乡-月-明!”顾湘月笑了,这里头嵌有她的名字,她头一次喜欢上“故乡月”这个外号了。   她笑道:“公子,你觉得我的名字好不好?我以前曾想改一个来着。”   周文宾微笑道:“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波湘水,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翦断心上愁痕。这是宋朝黄孝迈的湘春夜月,湘月嵌于其中,足见湘月二字是很风雅的。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亦是父母所取,寄予对儿女的厚望,如何能够随意更改?”   顾湘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讨厌文言文,更不喜欢“所谓“的文人,认为他们迂腐非常,动辄便讲大道理。谁知自打来到这里,每天耳濡目染,却意外地发现有很多可爱之处。也许是环境所致,之乎者也更显得如同天籁。   记得考语文时,她最怕的就是文言文与诗词,想必那时候是没有熏陶的氛围吧。   古文就像是一扇向她敞开的大门,里面的世界她只是看了一眼,却已经被迷住了,希望能走进去得窥全貌。   周文宾是帮她开启大门的钥匙,剩下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   周文宾每日里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还找来许多字帖给她看。周文宾擅长写隶书,教她的也多是这个,他还很会弹琴,有时顾湘月练字,他就在旁边弹琴,顾湘月不懂音律,却觉得很悦耳。   他若出门访友,她就在房中练字,窗外湘竹沙沙轻响,间有清脆的鸟鸣,就连那绵绵细雨亦是如此诗情画意。   这样的日子似乎太过平淡,饮而无味,却正是她在短信中向朋友形容的那种生活。   回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淡了,除了父母,不再有她的留恋,她离那个喧嚣的世界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在周府已是半年,早已错过了上大学,她索性也不再想了。   她曾拿着唐寅画的那把折扇问周文宾,“这是唐伯虎画的么?是他送给你的么?他画得真好!他是个怎样的人?”   周文宾道:“子畏自幼天赋异禀,很小便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华来。他出身屠酤,家里尚有一个妹妹。因是三代单传,唐伯伯对他很是重视。在他十一岁时,衡山的父亲文伯伯见他极具绘画天分,便将他荐于沈石田门下与衡山一同学画。他十六岁应苏州府府试时,童髫中科第一,自此扬名江南。他嗜书如命,因才华横溢,也颇有些恃才傲物。”   他又微笑道:“他声名在外,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会见到他的。下次我若前往苏州,便带你同去。”   顾湘月道:“屠酤是什么?”   周文宾道:“就是酒家。湘月,我觉得你的家乡应该是个民风非常淳朴的地方,大概不比江南京城这些过于注重出身门风。子畏虽天赋异禀,但因不是书香门第,他才更加希望得到功名。”   顾湘月叹了一口气,道:“注重,我们那边也注重。想不到什么时候都是拼爹。”   “此话怎讲?”周文宾道,   “就是比谁父亲的地位高呀。”顾湘月笑道:“你就是个官二代,高富帅!老爷是正二品礼部尚书,你还不是官二代么?”   周文宾还待再问,家仆周清在门口说道:“公子,文二公子来信了。”   他去拿了细细一看,笑道:“可巧!衡山与子畏、老祝约过久同游太湖,正好带你去。想必你没去过太湖,那真是烟波浩渺,无尽无穷。衡山有首七律说得好,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种紫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阔洪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看看行么?”顾湘月近三个月都在练字,也看了不少不同的笔迹,现在习惯见字就看。   周文宾将信给她,她只看了一眼开头写:“逸卿兄雅鉴,中秋作别,今数月矣……”写的是行书,字体飘逸俊秀,尖锋收笔,流畅通透,落款是“徴明顿首”。   这就是江南四大才子另外一位文徵明了。   信中的字体并不太像拙政园中她看到的“香洲”二字,可那两个字明明也是文徵明写的。   她奇道:“写信来的文公子可是拙政园中题匾‘香洲’的文徵明文公子么?”   周文宾微微一怔,道:“写信的正是我的好友文徵明。但我不曾听说过拙政园,不知你说的是哪里?”   顾湘月懵然发呆,心想莫不是这时拙政园还没建起来,她又问道:“公子,难道苏州没有拙政园这个园林么?”   周文宾摇头道:“大概你记错了。苏州并无拙政园这个地方。”   她嘻嘻一笑,又低头看着信中字,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对这些字一见钟情了!拿着爱不释手。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写的字体却不同。她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想了想说道:“公子,我以前在一些地方似曾看过文公子的字,为何与信中的并不相同?”   周文宾一笑,道:“我还道你好奇什么,你不了解衡山。他时常临摹别人字体,从中创新,从幼年到如今,他的字写得一年比一年愈发佳妙,字体也稍微有些改变。你看过的想必是他早期的字,故而不识。”   顾湘月恍然大悟,笑道:“公子,送了我吧。”   周文宾笑道:“给你便是。你眼力不浅,衡山的行书楷书在江南数一数二,受人交口称赞。你既喜欢,看看也不妨,只是切莫盲目临摹,随人脚踵,终是不能成事。”   顾湘月笑道:“我也不做才女,只需写得入眼点就好了,哪里指望做个书法家?文公子的信拿来做书帖倒是不错。我学你的隶书,学文公子的行书。对了,周清喊他文二公子,文伯伯不止他一个儿子么?”   周文宾点了点头,“楷书你也可以学衡山,他的小楷是极为精妙的,下次去苏州我替你找他讨一幅来。衡山尚有一兄一弟,兄长文奎年长三岁,他大伯父文森一直膝下无子,便将他兄长过继给了他大伯父,弟弟文室因病早故,故而称衡山文二公子。他父辈也是三子,分别为文森、文林、文彬,文森先生官居太仆寺丞,文彬先生为弘治二年榜眼,任御史,但过世得早。衡山少时名壁,字徴明,后改为文徵明,字徵仲,伯仲叔季,他排第二,由此而来。”   顾湘月道:“文壁?墙壁的壁么?”   见周文宾点点头,不仅咕哝道:“文伯伯怎么给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公子,你说要是和氏璧的璧也好,是不是?够土的,不过文徵明就很好听。”   周文宾笑道:“休得背后论人长短,古往今来,岂有以姓名论功过是非的?又有甚要紧?”   顾湘月吐吐舌头,笑道:“原来果真有族谱这么一回事,他三兄弟都有土字,文伯伯三兄弟都有木字。”   周文宾笑道:“周氏也有的。到我这一辈须有文字,下一辈则是俊字。”   顾湘月道:“可为什么他要改名字呢?你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还有他为什么字衡山?你们的字都是什么来由?”   “我该说你是好学善问还是喜欢家长里短呢?”周文宾笑道,“我从来不曾见过像你这般好问的人。”   顾湘月嘻嘻一笑,道:“人无好奇心,不知其可也!”   周文宾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衡山祖上原是衡山县人,后迁到江南来,他取衡山为号,是不忘祖籍之故。他原来名壁,字徴明,后来改字为名,更字征仲,至于他为何要改,我们也不曾问过,徴明也是文伯伯取的,他将字作名,算不得违孝。至于子畏,又字伯虎,只因他与衡山同岁,俱是寅年所生,故名唐寅。但伯虎他如今已不常用,他另字六如,这是偈语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还有一个称号叫做逃禅仙史,也是他自取的。子畏其人,风流俊雅,清扬疏狂,取这些也不足为奇。衡山还有一个外号,是老祝取的,叫做四行书生。”   顾湘月奇道:“是指他有四个优点么?”   周文宾摇头笑道:“衡山何止四个优点?只不过这个外号与此无关。五行乃是金木水火土,而衡山自幼性情温和,缺少火气,故称四行。老祝曾言衡山有金之强硬、木之呆讷、水之温柔、土之敦厚,偏无火之炙烈,虽说是老祝调侃之意,但传扬出去,人人皆道符合衡山,待你见了他便会知晓。”   顾湘月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想看看唐寅——这个闻名古今的江南才子长什么模样,她也想看看文徵明与祝枝山。   来到明朝,四大才子只见其一,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突然想到了田琳儿,那个与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姑娘,便道:“公子,我能不能有个不情之请?”   周文宾笑道:“你且说来听听,是怎生不情。”   顾湘月踌躇片刻,道:“公子,我在客栈做苦工的时候,认识了与我同屋的田琳儿,她是安徽人,比我小一岁,她三岁时被坏人抱走的,爹娘不堪悲痛,相继病故,我想案子一结,她从此就无家可归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她是个好姑娘……”   周文宾微笑道:“你要我接纳她到府中做事么?”   顾湘月低声道:“可以么?她很勤快心地很好的,我可以把我的工资……应该说月饷分她一半,不用周府另给了。”   周文宾点头道:“待我让人寻她来,无非也只是多添一碗之事,难为你有这番怜惜之心,当要成全。正巧小厨房管事的倩珍家中要让她去换亲,让田琳儿顶了倩珍就是。”   顾湘月奇道:“换亲?”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道:“倩珍有一个出生便痴呆的兄长,如今年近而立,仍未成亲,她家二老百般周折,寻了一家人,那家也是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三寸丁一般,女儿倒是高挑出众,只说若是将女儿嫁与倩珍兄长不难,但也须倩珍嫁给他家儿子。我原想倩珍好端端一位姑娘,才华也过得去,往后给她许一位儒生谅也不难,问过倩珍意思,她肯委屈自己成全孝道,那也无法。”   顾湘月道:“公子你也别为她操心了,若是那男子虽然个头小,但能够待她体贴,为人稳重些,倒也能过得安宁幸福。”   周文宾微笑道:“因此我并未在此事上斡旋,由她去罢了。她若不愿,我是一定要帮她的,怎奈万般抵不过一个孝字。”   顾湘月道:“公子,我还能不能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文宾笑道:“愿闻其详!”   顾湘月道:“我才到温州的时候,是一对祖孙收留了我,后来送我到温州城,还给了我一两银子。他们家很穷,如今我有了卖身契换来的八十两银子,在周府好吃好穿,半点用处也没有,我想拿去送给祖孙二人,行么?”   周文宾点点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你有这心意,我岂能不成全?你的银子也别动了,我拿出一百两让人送去便是。”   顾湘月道:“报恩是我要报的,怎能用你的银子?”   周文宾笑道:“何必如此泾渭分明?你是我的贴身丫头,每日服侍我好不辛苦,算我报答你又如何?那八十两是家中给你的,与我无关,况且我便做不得这好人么?你不要亲自去,一趟往返也不知多少时日,我身边缺不得你,明日你绘个大致路径给我,我自会派人送去。”   顾湘月道:“那你一定让人送去。”   周文宾认真地点头,道:“往后寻隙你见了那祖孙二人,若是未曾收到银两,我任凭你责罚便是。”   “谢谢你,公子!”顾湘月高兴地说。   这一晚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看文徵明的信,她始终相信字如其人的说法,文徵明一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的字刚柔并济,也许正是他是个温和有底线有原则的人。   杂七杂八地想了半夜文徵明,不由失笑:“这是做什么?我怎会想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用去大半夜?”   睡着后,便梦到周文宾带着一个书生回来,告诉她这就是文徵明。她看那文徵明肤色黝黑相貌丑陋,不由好生失望,再看他写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不禁指着他大声道:“你肯定是假冒的文公子!文伯伯那般风度翩翩清癯斯文,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醒来后,回想起这个梦,又是好笑,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作者有话要说:   ☆、暗自生情   没过几天就是老太太寿辰。   顾湘月跟着竹香出门逛了一遭,买了些纸笔香囊之类的东西。她想在外面好好逛逛,但竹香却不允许,拉着她就急忙回来了。   刚穿过园子便看到个穿着绿裙的少女站在那,见了她迎了上来,亲热地说道:“湘月姐姐,多谢你还挂着我。”   正是田琳儿!   顾湘月大喜,拉着田琳儿的手,笑道:“我还怕找不到你,你来了就好。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田琳儿笑道:“自结案后你离开了温州,郭老板家隔壁的那薛子佑同情我,收留了我几日,待我倒是热情守礼,本说收我做妹妹,周府的人便找来了,我自然愿意与姐姐在一起,吃苦也好,享福也好,横竖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顾湘月笑道:“正是!不如我们仿照桃园三结义,也来结拜姐妹如何?”   田琳儿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恐姐姐嫌弃,不敢提起。”   顾湘月跑回淸湘居,见周文宾在聚精会神地写字,凑过去一看,他在红色条形纸上写着“远行——打一药名。”奇道:“公子,你写谜语作什么?”   周文宾笑道:“母亲说这寿辰甚没意思,每年俱是相同,偏偏是我们张罗着要办,便让我与嫂嫂按元宵节例,出些谜语,让姑娘们乐乐,得些彩头,皆大欢喜。”   顾湘月笑道:“我这里有一个谜语,你也写上吧。远看像只狗,近看像只狗,喊它它不动,赶它它不走,打一东西。”   周文宾沉吟道:“东西二字太过泛泛,想来必不是活物!”   他想了一阵,作揖笑道:“小生才疏学浅,还请湘月妹妹见告一二。”   顾湘月得意地笑道:“你也有作难的时候,它就是只石头狗。”   “岂有此理!”周文宾用笔杆在她额头轻敲一下,“竟连我也捉弄么?还指望你帮我出谜,真正是痴人说梦。”脸上却笑吟吟的,并无半分不悦。   顾湘月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公子帮我把琳儿找来了,我正有意与她结拜异姓姐妹,公子给作个见证罢。”   周文宾放下笔来,笑道:“好事一桩,走罢。”   当下顾湘月拿着小香炉高高兴兴地拉着周文宾出去。   田琳儿目光停留在顾湘月身后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身上,看得呆住了。他远看毫无瑕疵,及至走近,愈发骨秀神清。   江南四子的名声不仅是那些红楼千金如雷贯耳,她这样平凡身份的女子也不时相闻。她早已听说杭州礼部尚书府周二公子貌若潘安,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顾湘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我第一次见到公子,也是像你这样看得发呆。公子,你出去可曾掷果盈车么?”①   周文宾笑道:“我怎及檀郎那般相貌?”   顾湘月道:“檀郎是谁?”   周文宾忍俊不禁,道:“你说的掷果盈车是谁?”   顾湘月道:“潘安啊!这你都不知道。”   周文宾微笑道:“檀郎不正是潘安?你不知他却来与我说典故?”   顾湘月不好意思一笑,道:“你们古人……不是,我是说别称好多,有字有号有别名,谁知道说的是谁!琳儿,来结拜了。”   她拉着田琳儿拜了几拜,也不知道结拜有甚讲究,站起身来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了。琳儿,小厨房的事你能做么?”   田琳儿笑道:“我什么都能做的,但求与姐姐在一起,每日得见一面,有口饭吃。”   顾湘月笑道:“你要求还真低!你这么漂亮,往后给公子做老婆罢。”   周文宾在旁哭笑不得,举起折扇在她额头轻轻一敲,“我几时要你来给我做大媒了?”   回到房中,周文宾坐在案旁继续写谜语,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来看顾湘月抬着头在看墙上挂着的条幅,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学,他无声一笑,道:“湘月,我想提点你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往后与人交往还须多添几分谨慎才好。”   顾湘月满腹不乐意,“公子,你这是夸我呢?原来我在你眼中是拿捏得透透的了?公子,问个不该问的问题行么?你为何还没成亲?我听老太太说你还挂着一个姓曹的姑娘是不?”   周文宾手中笔尖微微一顿,又继续写,说道:“那年我与子畏他们游横塘时,曾属意一个女子,她姓曹名岚,闺字琴玉,她父亲是嘉兴知县。琴玉相貌秀美,性情温婉,落落大方,我与她虽算不得门当户对,但我实在不曾在意这些,父亲虽有不满,却也只说由我。至于母亲,她老人家多年信佛,更不曾坚持这等世俗偏见,于是我打算节后便央人上门提亲。谁知去后,我才得知琴玉已然过世。”   顾湘月“啊”了一声,道:“她生病了么?”   周文宾微微叹气,“我与她告别之时,便许诺过些日子央人上门提亲,谁知她却听得些风言风语,说我已向别的女子下聘,只道我嫌弃她,她性子贞烈,便悬梁自尽了,总之是我误了她。湘月,你二九年华,不正是嫁人之时么?家中可曾为你物色婆家?你可有意中人?”   “在我们那里成亲不用这么早,到二十多岁也不迟!”顾湘月笑道,她想起许漠来,“我原先是许配了个姓许的同乡,谁知还未过门就发现他与别的女子有一腿……”   周文宾忍不住打岔道:“一腿是什么?”   顾湘月一笑,道:“一腿就是……怎么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是有染吧。公子,我知道古代……不我是说尤其是像你这样显贵人家的男子无不三妻四妾,可在我们那推崇的只是一夫一妻。你想,鸳鸯成双对,并蒂花也就两朵,倘若多了许多出来,看着又不是那么回事了,你说若是三只鸳鸯在湖里,那不是很奇怪?我欣赏忠贞之人,我只想与一个人厮守到老,公子,也许你不爱听,但这是我心里话。”   “你所言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周文宾转过身正对着她,微笑道:“湘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未嫁,我未娶,不如你我凑合凑合?”   顾湘月知道他是说笑,脸红着笑道:“哪跟哪儿呀?你娶我的确是凑合,我嫁你哪里是凑合?简直是麻雀变凤凰。”   “谁麻雀变凤凰呀?”门那边探出个脑袋来,是竹香,“公子,大少奶奶问你谜题写好了没有?”   “还未写完,”周文宾笑道,“你去回复嫂嫂,无须打发人来问了,少时我送过去便是。”   竹香笑道:“早上你便开始写了,做什么拖拖拉拉去了?”   周文宾对顾湘月笑道:“看到没大没小之人了么?”   竹香瞅他一眼,“大少奶奶说你还是少去那边为妙,官官正是有样学样的时候,莫教你带坏了。”   “刁嘴丫头,讨打么!”周文宾往门口走了两步,竹香吃吃地笑着跑了,顾湘月笑得前仰后合。   她喜欢周文宾,但那不是伴侣的感觉,而是亲人与挚友一般。周文宾在她身边触手可及,或许是他身份太过尊荣人才太过优秀,或许是她心中隐隐地装着那么一个人,或许是有朝一日她总会离开这个地方,谁也不属于她,她也不能属于谁。   周文宾待她的好,她看不出任何别的成分,也不可能有别的成分,他待谁都这样,只是性格使然罢了。   顾湘月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天蓝水清,摘片街边的叶子彷佛都可以闻到清新的草汁味而不是灰尘味,放眼望去不是冷冰冰的钢铁森林,而是一片青山绿水。   这日,周府来了亲戚。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一等丫鬟们都去了门口进府处排队迎接。   周太夫人娘家姓王,这王姨妈正是老太太的嫡亲姐姐,夫家姓李,膝下有个女儿,名雪容,年方十六。长得是凹脑门,细眉细眼,塌鼻子阔嘴,无羞花之容,无窈窕之姿,性格毫不温婉,飞扬跋扈。   周老太太娘家是苏州人,这王姨妈嫁到了扬州,丈夫是个做绸缎买卖的,素日里两姐妹也难得见上一面,时不时走动一下。她嫁得不如妹妹,心中自然是见人矮三分,亲热地捧着妹妹,十次中倒有九次是她主动过来杭州,来时带些家里卖不出去的绸缎布料,走时却嫌两只手不够用,都是老太太送她的好东西,或是自己瞧着好,腆着脸向老太太张口要来。   顾湘月本来也该前去迎接,怎知头一晚竹香送了些西瓜来淸湘居,周文宾见顾湘月喜欢吃,把自己的份也留给了她。吃得半夜肚子就不舒服,周文宾睡觉容易惊醒,顾湘月愣是忍了两个时辰,又涨又疼,后半夜害周文宾也没睡,陪她折腾了半宿,到天亮才睡。   从老太太那回来的周文宾,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顾湘月听他回来的动静,便醒了过来。   问起来,周文宾道:“你哪里晓得我这姨妈与表妹?说是来看望母亲,实则一来,不过是维系着亲戚关系,回去时便向四邻吹嘘;二来,每每向母亲问起我可曾婚配,要将表妹许配于我。我这表妹,打小一心要嫁我,见我对她无意,去年又看中衡山,要我替她做媒,我哪里肯害了知己?她便怪我不向着自家人……”   顾湘月笑道:“你还满腹委屈!这才是门当户对呢。”   周文宾瞪她一眼,“你休来取笑我,几时我做主将你许配给西湖边那无所事事的泼皮,看你怎生是好?”   “呀,咱们家公子生气了!”顾湘月捂着嘴笑,突然胃中又难受,不禁蹙眉。   周文宾凝视她半晌,拉起她手来,道:“可是还没见好?手怎地这般凉?我让周清去请郎中来。”   “哪里有这般娇弱?以往只须躺一天,次日便好的,请郎中未免小题大做了。”顾湘月笑道。“况且女体为阴,女人本来就多少有些畏寒怕冷的。”   周文宾点头说道:“待过些日子我向嫂嫂要些人参、当归、乌鸡、枸杞来让人专门做了给你。这两日暂时别吃了,你吃西瓜吃出病来,只怕是阴寒之症,若进人参这些,也是虚不受补。你去躺着,我有话说。”   他神色认真,顾湘月只好往床上一躺,拉被子盖了。   周文宾坐在床沿,道:“这些日我思来想去……”只听门外有人喊他,他无奈笑道:“必是母亲又唤我过去,我去去便回。”   他去见了老太太,老太太让他带着李雪容去西湖玩耍。那李雪容要求乘坐官船,船上瓜果点心要一应备全,还要解暑酸梅汤,要两个丫鬟随行替她打扇子。   周文宾一肚子的不乐意,看在母亲份上,也只好一一照办。   他陪着表妹在西湖游赏,心中却牵挂着家中生病的顾湘月,李雪容说的话全然没有听进去。李雪容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半天,恼了,大声道:“表哥,说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文宾道:“今日炎热,我们还是回去罢。”   李雪容道:“不行!我还没玩够呢!西湖如此景色,你作诗给我听好不好?”   文人大都心气甚高,与好友知己谈诗论赋那是志同道合,与这等不懂的人只是对牛弹琴,周文宾如何肯作?   他摇头道:“我热得发昏,没有心思。”   李雪容上前扯住他袖子摇道:“你作啊!”   周文宾好不心烦,站起身道:“回府!”   船缓缓调头,李雪容装作站不稳扑进周文宾的怀里,周文宾扶住了她,道:“表妹可是晕船?”   李雪容就势靠在他怀中,手扶额头道:“是吧?我就是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好生不舒服!”   到底是表兄妹,周文宾也有些担心,忙让官船靠岸,寻思着赶紧回家,找郎中来瞧瞧。   回到府中,李雪容又没事了,要跟着周文宾到他的淸湘居玩。顾湘月还睡着,周文宾当然一口拒绝。李雪容却自己跑了去,周文宾怕她为难顾湘月,忙着跟上去。   来到淸湘居,李雪容一屁股坐了下来,“热死了!淸湘居没有人侍候么?秋荷呢?让她倒茶来,我快渴死了。”   周文宾皱眉道:“你喝茶非来淸湘居不可么?秋荷已然嫁了,如今没人侍候你,我们还是过去罢!”   李雪容瞪他一眼,不顾他反对绕过屏风去,一眼就看到顾湘月熟睡在那里,伸手就要揪起顾湘月来,周文宾再不管什么礼节了,扯住她就走。   她在路上又哭又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臭表哥!她是谁?凭什么不让她起来侍候我?哪有都这个时辰了下人还睡着的道理?”   “你闹够了没有?”周文宾甩开她,“再若如此胡搅蛮缠,我便赶你回长洲了。”   李雪容一听,不言语了。   周文宾只想回淸湘居去陪顾湘月,但母亲又要他全程相陪,吃过了晚饭,又包了戏院去听了一晚上戏。   终于回到了府中,老太太仍在房中与姨妈说话,要他相陪。   李雪容也坐在一旁听了一阵,没一会她借口上茅房就跑了出来。她先跑到小厨房,看到灶上有热的水,摸了摸触手发烫,便提了跑到淸湘居,看顾湘月仍在熟睡,哼地一笑,提起水壶没头没脸地朝顾湘月浇去。   顾湘月因夜里没睡,身上又害着病,这一觉才沉沉睡了好久。突地,脸上身上一阵发烫,她跳了起来,身上淋淋漓漓尽是水,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红衣少女,拎着水壶咯咯发笑,顾湘月光着脚站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只觉脸上烫得厉害。   “出去!明早回长洲,往后休再踏进周府半步!”   周文宾刚从母亲那边过来,好容易王姨妈才停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去休息。   他又多留了一阵,顺便也问问母亲意思,只恐母亲这几日与姨妈说得高兴时便将他亲事定下了。   回到淸湘居,便见顾湘月遭李雪容泼热水,见状愤怒地对着李雪容喝斥,顾湘月从未见他发过火,这是头一次,不禁吓了一跳。   李雪容呆了片刻,大声道:“臭表哥!烂表哥!”哭着跑了。   “快换下湿透的衣裳,我在门外。”周文宾又走了出去。   顾湘月在屏风后换上干净衣裤,没一会,只听外面嘈杂,还夹杂着那少女哭声,老太太的声音说道:“雪容即使错了,你这做哥哥的多担待些,只管骂她作甚!”   “母亲,容孩儿细禀。”周文宾说道:“只因下午表妹进孩儿房中玩耍,是湘月昨夜害病不曾睡好,中午吃了药刚刚睡下。雪容非要湘月起来侍候,孩儿只说了她两句,谁知她心胸这般狭隘,竟记恨起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的湘月来。这时趁孩儿方才在母亲房中叙话,用热水泼湘月,请母亲移步来看。倘若伤了湘月,如何是好?”   他喊了顾湘月一声,顾湘月只得走了出去,此时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皮肤发红。   老太太一行人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那姨妈和表妹。顾湘月施礼道:“老太太,姨太太,表小姐。”心想:我就是不哭,该有的礼我还有。我若一哭二闹三上吊,反倒示弱。看你怎么着?   老太太仔细打量顾湘月,看她脸红通通的,头发还滴着水,叹道:“这孩子可怜见的。”   周文宾道:“表妹每次到来,府中上下人等个个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即使如此,她哪次不弄得鸡飞狗跳?湘月并不曾开罪于她,却落得如此,湘月是孩儿的人,她发作湘月,不是让孩儿面上难堪么?况且即使不看在孩儿面上,她是文伯伯的侄女,文伯伯将她荐到家中做事,不正是信得过我们?她若出了事,孩儿如何向文伯伯与衡山交待?是可忍孰不可忍,往后只要表妹来到家中,孩儿便带着湘月去长洲衡山府上居住,待表妹走了孩儿与湘月再回来。孩儿自问无错,母亲要罚便罚。”   那姨太太脸上挂不住,劈头盖脸地将女儿一顿痛骂:“平日在家里惯得你尊荣了,连亲戚家的脸面也不顾,我就不该带你出来,丢脸丢得还不够?”道:“贤侄莫恼,我们明早便走,明早便走。”   周文宾施礼道:“姨妈切莫误会,小侄怎敢向姨妈与表妹下逐客令?只是为避锋芒,明日小侄便带着湘月丫头前往姑苏,姨妈只管安心住下,否则传出去不是小侄之过么?”他说得客气,神情却怒气未减,那姨妈愈发觉得尴尬。   老太太忙笑着打圆场道:“孩子间玩闹自小便有的,值当什么!你有所不知,湘月这丫头原是文宾好友文衡山的表妹,因此他才如此着急,只怕向好友无法交代。你难得来一回,须多陪我几日才好。”说着拉着去了。   人都走后,周文宾关上门,回过身来,先去看了顾湘月的床铺,见被褥全湿透了,又来低头看顾湘月脸颊,轻声道:“可痛得厉害么?今夜便睡我的床罢,你被褥都湿了,若是让人来换过,又是小半夜过去,你这身子如何捱得住?”   顾湘月怔怔地看着他解了外面锦衫,放下帐幔,不由一阵脸热心跳,期期艾艾道:“我……我……你……公子,你对每个丫鬟都这么体贴么?”   “这倒不是。”周文宾笑着拉住她手上了床去,让她睡里头,自己斜靠在外头,笑道:“我是至诚君子,断不能对你如何,放心便是。你看这脸颊,红得好生可怜。”他拉过她的手合起用手掌搓着,把脚又伸过来捂着她脚,笑道:“这般冰凉如何入睡?”   “不疼了,就是还有些热。”顾湘月忙道,她说的也是实话。原来这李小姐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懂得这些生活常识?也亏她不懂,只是试了试水触手发烫便抬来泼了,并不是烧滚了的水,否则顾湘月非毁容不可。   “不理她!她爱住多久便住多久!明早我们就走,我带你去长洲找子畏衡山他们去。”周文宾怜惜地凝视着她,淡淡的男子气息,加上他温柔的注视,顾湘月的脸更烫了,刺刺痛刺刺痛的。心中却很高兴,想着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却能去苏州看到唐寅与文徵明了。   她不敢看周文宾,在如此暧昧的空间和时间里。不禁想着:男人跟女人哪有这样亲近而不生想法的?依我们这样的年纪,除非我长得像如花,但若我真是如花,他大概也不能待我这么好罢?   周文宾看她的脸愈发红,只道定是疼得厉害,道:“可是还疼么?你若睡不着,我说些有趣之事给你听好么?”   “不,我不疼。”顾湘月拉了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地看着他,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她想了想道:“公子,中午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好像一本正经的样子。”   周文宾犹豫片刻,微笑道:“我这些日在想,我虽然喜欢将你留在身边,但你正是婚配的年纪,我若自私留下你,又恐耽误了你,故而寻思还是早早替你寻一个婆家为是。但不知文伯伯是否有意将你留给衡山?你自己有可心的人么?你我熟不拘礼,不必隐瞒。”   顾湘月脸一红,顿时想起了那个清秀书生,她只知他当时乘船去苏州,是不是苏州人都不知道,其他更不用说了,但即使心中喜欢他,又如何能够嫁给他?一来,就算她肯嫁,未必人家就肯娶。他的书童不是说过他是有身份的人么?古代的婚配何等讲究门当户对?二来,她还是要想方设法回去的,怎么能够在这里嫁了人?   她摇了摇头,笑道:“公子,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安心地侍候你,等你成亲了,再考虑我自己的事也不迟,到时候有少夫人照顾你,我才能放心呢。”   周文宾只道她矜持害羞不肯说,只笑道:“你要待我成亲,是你耽误得起的么?男女有别,你已十八岁了,自己倒不上心。只是你不肯,别人也勉强不来。好罢,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只是若有了意中人,切莫瞒着我,我定会成全于你。”   顾湘月点了点头,她眼皮沉重,没多久便睡着了。   周文宾记得,幼时秋荷也不时陪他睡。从小父亲就不允许他与丫鬟们太过亲密,以防他变得性情软弱举止乖张。但年幼的他也有彷徨无助的时候,尤其是受到父亲责打后,他身上疼,哭着不肯睡,都是秋荷抱着他像姐姐一般哄着他给他说故事。   秋荷比他大了六岁,用手臂抱着他,连她身上的淡淡体香都能闻得到。只是如今已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他若是成亲得早,大概孩子也有了。   他们四人,祝枝山年长三人十岁,是成过婚的,平日在他们三人面前言语也多有不忌,故而即使他在男女□上与文徵明一般洁身自好,却也大概知晓一二。   更何况顾湘月与他年纪相当,她睡得面色绯红,女子特有的清新暖香弥漫在这小小地方,令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他自问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并且这数月朝夕相对,心底的情意一点点地积累起来,喜欢与身份无关,正如他当初对曹岚一般。   顾湘月初到周府时,书读不通,字也不认识几个,更说不上什么温柔婉约,可她自有股好学的韧劲,倒是让他十分佩服。   只是平常她常常向他问唐寅的事,他心里隐隐猜想,她一定是倾慕唐寅,否则为何从她眼中,从来也看不到对他的一丝丝情愫?   他特意说起婚配之事,正是为了试探顾湘月的心思,她若心中也有他,正好成双成对,她若真心喜欢唐寅,他也可以设法成全,谁料顾湘月竟恍如懵然不知一般,什么想法都不曾表露。   可叹自己身为尚书公子,身份贵重,相貌出众,才华也勉强过得去,却一求曹岚不得,二求顾湘月也不得,难道是命里注定不成?   若说他要用身份来压顾湘月,料想她也不敢违抗,只是真的如此,他岂不成了那等仗势欺人的鼠辈?   他勉强收了心神,这才睡了。   不经意间看到一片盛开正好的桃花林,顾湘月正在那放风筝,他走近前去,唤了她一声,她丢开风筝,温柔地靠在他怀中,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情动之处,两人滚倒在草地上,软语温存,他哪里还能自持?怎知细细一看,面前的脸却是田琳儿的。他惊慌失措地说道:“湘儿呢?怎会是你?”   一睁开眼,顾湘月的脸就在眼前,“你醒啦?公子,”她奇道:“你是不是做噩梦啦?看你一头是汗!”   周文宾脸红不已,暗自惭愧:我怎地做起这等梦来?哎,若是她心中不曾有子畏,今日在梦里对她轻薄,他日非娶她不可,且不论我本就喜欢她,他日违心娶了别人倒成了我始乱终弃。   他这厢胡思乱想,顾湘月却热情地忙着侍候他穿衣梳洗,口中道:“你不是说带我去苏州么?”   “这就去!”周文宾暗想:我果然没有猜错,她是急着想见子畏了。笑道:“无须带什么了,去苏州玩些日子,我们便住在衡山府上,文府什么都有,以免累赘。”   顾湘月与周文宾出门之时,田琳儿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眼泪滚滚而落。   府中因有客人来,小厨房的事情非常多,田琳儿做到很晚才得以回房休息。   她听说顾湘月病了,心想顾湘月肯定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特地留了一些剩下来的熟牛肉片,包在手绢中想带去给顾湘月吃。   还没走到淸湘居,迎面碰上个醉醺醺的酒鬼,拦住了她的去路,扯住她就动手动脚,她大声叫喊,脑后挨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之后她醒了过来,才看到玷污她清白的人是府中的家丁周茂。   她哭着说要去告诉老太太与大少奶奶,周茂笑道:“在这样的大户人家,这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我是在周府干了十年的,你却是才来的,你认为老太太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何况无论主人家认定谁错,你的事情传开了,你都是要被赶出府去的,你身子不干净了,自然不能再让你在府中侍候。到时候你又能去哪里谋生?你放心,再过些时日,我去向大少奶奶讨了你来给我做老婆,你也不冤枉。”   田琳儿心中盘旋了许久,她还是走到了淸湘居外。没人倾诉,她觉得自己会憋疯。顾湘月是她的结拜姐姐,又与二公子关系不错,应该能为她做主。   只是她来后,却正好碰到为了顾湘月被李雪容欺负的事,淸湘居热闹非常。她将满肚子苦又咽了下去,自回房中休息。   回到房间,她打了凉水来,拼命地搓着自己的身体,与她同屋的杏秋骂骂咧咧地责怪她吵醒了觉,她也只得默默忍受。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没有权力地位财富,什么都不是。永远只能这样受人欺负了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就像大海中一片孤零的叶子,一个小小的浪就能将她打得无法翻身,更像是一只微不起眼的蚂蚁,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将她踩死捏扁。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凭什么要认命地服从这一切?顾湘月与她都是从客栈出来的,为什么顾湘月能做公子的贴身丫鬟,她就得受这样的气?她一点也不比顾湘月差,凭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掷果盈车: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别名檀奴、檀郎。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潘安人长得很美,驾车走在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姑娘个个喜欢看他,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用水果往潘安的车里丢,都将车丢满了。 ☆、再次相逢   杭州到苏州半天的水路,周文宾带着顾湘月与家仆周清乘客船前往。   顾湘月悄悄道:“公子,电视上……通常不是大户人家出游都是浩浩荡荡乘官船么?”   周文宾微笑道:“只是访友,何必兴师动众?对了,你不时说起的电视是什么东西?”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公子,我就喜欢你这样低调的人。”   周文宾偏着头笑道:“喜欢我这样的人?”   顾湘月红着脸瞅了他一眼,跑上船头去,她难得出周府来见识外头的风光。   似她这般尚书府的一等丫鬟,出门也要乘小轿,不得随意抛头露面,这是竹香告诉她的。   那时的湖水,清澈地彷佛可以看到水里的游鱼穿梭,岸旁处处杨柳青松,跟她那时看到的山水国画一样。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船头,呼吸着可贵的空气。随意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幅活生生的山水画卷,可谓是人在画中游。   周文宾也走了出来,与她并肩而立,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那是女几山!你看山腰上两株青松,一高一矮,姿势呈相互依偎缠绕,故而叫做仙侣松,据说若是七夕能在树下许愿,便能相伴终老。”   顾湘月用手搭着凉棚看,果然看到那两株松树。高的还有根旁枝似乎像在搂着那矮的肩膀,头靠着头,状态亲密。   她叹道:“可惜没有照相机,想必过几百年后这松树早已不存,不然我把这里弄成个旅游景点,专门吸引情侣,赚很多很多钱。”   周文宾早已习惯了她奇怪的言语,也不以为然。   那艄公搭话:“周公子,又去长洲找唐公子文公子么?”   周文宾笑道:“正是!杨大叔,你那打渔的亲戚几时若再捞得新鲜的鲈鱼,可送来寒舍么?价钱上绝不亏了大叔。”   那艄公笑道:“公子记性倒好,前次只随便一提,不想公子便记住了。公子若是喜欢,往后我那外甥打到的鲈鱼只给周府留着可好?”   周文宾微笑道:“那敢情好!先多谢杨大叔了!只是家中只要几尾尝尝鲜,若是打得多了,还劳烦令外甥替我送些到文府上,文公子若问起,便说我已经将钱结了,过后找我来算便是,其余的还是留给大叔那些老客罢。”   顾湘月笑道:“你不送给唐公子么?只管文公子?”   周文宾笑道:“你不知衡山,我送去给他,他自会分给子畏与老祝,这都是我们之间的惯例,也免却杨大叔的外甥麻烦不是么?”   那艄公又笑道:“周公子的话我记下了。瞧着公子身边这位姑娘与公子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这位是……”   周文宾笑道:“女几山头仙侣松,玲珑姿态立青峰。遥见璧人映清影,不知归航可相逢。”   顾湘月道:“你在说什么,公子?”   周文宾温和地看着她,道:“我说那仙侣松遥遥看到我们站在船头,便问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会相逢么?”   “那可不?”顾湘月笑道:“我们总不成一辈子呆在苏州吧?”   事实上周文宾的心思是:这时仍能双双站在船头欣赏景色,不知何时或许只剩他形单影只了,但顾湘月哪里晓得?   她的心情一直是飞扬的。   到了苏州,也许便能再碰到那个书生,兴许他根本已不记得只是见过三次说话不到十句的她,但能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两人晌午才由周府出来,因此到达苏州后已是掌灯时分了。   周文宾带着顾湘月先去文府,文府的对面就是河堤,很清静,大门外放着两盆青青郁郁的草,显得十分朴质。   老管家告之文徵明出门访友去了。周文宾心想定是约在唐寅家中喝酒去了,又带着顾湘月去唐记酒家。   进了门就碰到唐寅的父母,周文宾忙施礼笑道:“唐伯伯,唐伯母,小侄又来打扰了。”   唐寅的父亲唐广德忙笑道:“二公子客气了,你光临寒舍是我们的福分,寅儿在屋中。”   周文宾身份是尚书公子,二老只是做小买卖的商人,因此即使周文宾与唐寅交情甚好,两位质朴的老人也不敢直呼周文宾的名字。   顾湘月也向唐寅的父母行了一礼,这二位长辈一看就是本分的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见了周文宾这样身份的人,便有些卑躬屈膝,哪怕他是儿子的至交好友。   走到后院,迎面便碰上一个少妇,只见她虽布衣布裙粉黛未施,却甚是娟秀温婉,给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觉。   周文宾又忙施礼道:“唐家嫂嫂,小弟不请自来,搅扰了。”   这少妇微笑还礼道:“周二公子说的哪里话,外子在屋中作画,他方才还念叨着你。快去罢,我去温些酒来。”她又是浅浅一笑,低头去了。   顾湘月低声道:“她是谁?”   门吱呀一开,走出个青衫书生,笑吟吟道:“逸卿,来了!”   这位书生相貌清秀,长身玉立,年纪与周文宾相仿,一袭洗白的布袍半点也掩饰不了他的意气风发。   顾湘月心想:这就是唐伯虎!原来他并不是如传言中一般拥有八房娇妻美妾,生活质量应该也不是很如意,就是人长得倒是还好看。当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指不定来日他就发达了。   周文宾笑道:“子畏,我又来叨你酒喝了。”   “这位姑娘好面生啊!”唐寅笑看顾湘月,“进屋再说。”   周文宾笑道:“这是我身边新来的湘月。”   他看了一眼顾湘月,她看唐寅的目光透着欣喜,彷佛是在心中盼了许久终于得以见面,他暗叹一声,道:“衡山不曾来么?”   “林俊林大人回了长洲,衡山去作客了。”唐寅拉着周文宾,“来来,我正绘一幅新图,你看看如何设色才好。”   周文宾笑道:“问错人了,你该找衡山才是,你还不知我不擅丹青?我哪知道如何设色?倒不如陪我喝几杯的好。”   唐寅笑道:“少来谦虚。你是不为则已,为之则一鸣惊人。我知道你疏懒不愿作画,至于设色,你是行家里手,托辞也要看人不是么?”   顾湘月凑上去一看,失声道:“这不是孟蜀宫伎图么?”   画上四个女子,两个正,两个背,还未上色,只是绘了个轮廓。她之所以认识这幅图,是曾在外公家见外公拿着一幅高仿与古玩收藏家讨论了一个下午,故而印象深刻。   她察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   “湘月姑娘,你为何知晓我这幅画名?”唐寅奇道,“我前后想了三个名字,最先想的是簪花宫伎图,昨夜想的是侍宴宫伎图,俱觉欠缺,今早才定了下来,不曾告诉任何人。”   周文宾也好奇地看着顾湘月。   顾湘月与周文宾没大没小惯了,又曾听周文宾说唐寅是恃才傲物之人,见唐寅神情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他,怕他生气,嗫道:“唐公子,不会我猜中你就要弃用这个名字了吧?这是昨夜我睡着后梦到的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告诉我的,他拿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说让我鉴赏,我又不懂,他很失望地走了。千真万确!”   唐寅一愣,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为何弃用?此乃天意也!”转头对周文宾笑道:“逸卿,你看这位湘月妹妹一脸惊惶之色,真将我当作老虎了,我是伯虎,非大虫也!姑娘无须如此。”   顾湘月一笑,道:“我才认识你,哪知道你凶不凶?”   周文宾笑道:“湘月,你往后便知,说到怜香惜玉,子畏江南第一啊。”   唐寅笑道:“过奖过奖!”   周文宾笑道:“你若要作画,我便还去看看衡山回来不曾,半日水路,我想湘月也累了,今日还是早早歇了,明日再聚不迟。”   顾湘月忙道:“我不累!不累!你跟唐公子好好说话吧,我没关系,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唐寅笑道,“好你个周逸卿,难得回来长洲一趟,你却只忙着找衡山,岂不是厚此薄彼?难道我与你便不是至交么?今日若不陪我一醉方休,往后休怪我不认得你。”   周文宾笑道:“我自然是客随主便,只是怕给伯父伯母嫂嫂添了麻烦,明朝我们相约在衡山府上再喝个酩酊大醉不好?”   “不妨!”唐寅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约过老祝、昌谷再去叼扰衡山不迟。家里便有,反去别处,嫌钱多的慌么?你来了家父家母很是高兴,至于内子,让她暂住别院一夜便是。”   顾湘月奇道:“内子是老婆么?唐公子,你结婚了?”见周文宾拿眼瞪她,咕哝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唐寅忍俊不禁,道:“方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位便是内子。我已然成家。”   顾湘月笑道:“果然郎才女貌啊!唐夫人又温柔又漂亮,配你这大才子刚合适。”   唐寅笑道:“姑娘谬赞了,小生担当不起。”   周文宾这时看顾湘月,她满面喜色,并未因唐寅成家而表现出失落伤感,又觉奇怪。   细想不过是唐寅名声在外,人们都想见上一见,顾湘月也只是慕名,并不是真个将唐寅当做意中人,他却想到爱慕之情上去了,不由好笑。   这时顾湘月却在往地上看,看有没有唐寅扔了不要的墨迹,拿回去可以卖点钱。见角落里一团纸,忙过去捡起来揣在袖中,周文宾忙道:“湘月,这是做什么?太失礼了罢?”   唐寅笑道:“湘月姑娘,那只是我方才刚拆开新买来的宣纸外包着的纸啊。”   顾湘月满脸通红,摸出纸团来还给唐寅,周文宾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湘月早已听过你的才名,想是有意收藏你的笔墨,却拣了团废纸如获至宝,岂不有趣?”   唐寅也笑起来,道:“湘月姑娘,真是如此么?”   顾湘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急忙道:“唐公子,我知道你一字千金,不求什么,拣点你不要的回去就好了。”   唐寅微笑道:“说什么一字千金?不过是闲人自娱罢了。唐寅能得姑娘青睐,万分荣幸。衡山曾说‘愿为识者画,不受俗子迫’,姑娘还请稍候。”   他转身去放画轴的大瓶子里翻了一遍,取出一卷来,双手递给顾湘月,“姑娘若不嫌墨笔粗陋,这幅便送与姑娘了。”   顾湘月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是一幅花鸟图,上题“山空庭静人声绝,棲鸟数声春雨馀。唐寅。”构图虽然简单,但枝茂花繁,鸟儿羽毛丰满,仰首嘴微张作啾鸣态,并不是草草了事的墨笔,她心中一阵感慨,鼻子发酸。   周文宾道:“还不快多谢子畏?他的丹青并不是随意送人的。”   顾湘月忙深施一礼,道:“多谢唐公子!”   唐寅忙还礼道:“姑娘快别多礼,休要如此见外。”   这一晚顾湘月也喝得多了,她本就不是古代女子,哪学得会什么矜持?见唐寅与周文宾聊得尽兴,喝得欢喜,她也非要凑热闹不可,人家干杯,她也干杯。   她很高兴——四大才子已见其二,而且两人都非常平易近人。   等回到21世纪,她可以写一本书,书名就叫做【我眼中的江南四大才子】,四个人具体性情如何、相貌如何,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厚,这些都应该是明史上没有的内容,就凭这个,她大概就可以赚个钵满盆满。   醒来时,天色已是中午了。   这不是唐寅家,这是一间陈设高雅空间宽阔的卧室,只是家具比起周府的来略旧损些,衣橱窗门床架都是精细雕花,但身上所盖的和床上所铺的俱都是崭新的一套,绣着翦春罗的粉色缎面。半高的镂金柜子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鼎,里头冒出袅袅青烟来,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整间屋子,闻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香,清幽淡雅。   她匆匆忙忙地就着门口架子上摆放着的盆中的水洗漱一番,见窗下桌上还放着梳妆盒,打开取出梳子来对镜整理好头发就往外跑。   门外是一个荷池,石桥从荷池穿过。此时正值五月,荷塘里的荷花还没有开起来,一片绿油油的伞状叶子,好不养眼。   园子是大,一路上鬼都没有一个。园中种植着各种植物,竹子最多,并且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打理,只是假山楼阁少了些,看起来颇为质朴,却也雅致清静。   中午的阳光斑驳地照在石径上,湘竹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白墙上,摇曳不止。   周围太过安静了,她有些不安,说不定这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一定是在某种情况下——比如从明朝穿越回去,但因为身材不够纤细而卡在时光隧道里了。   她使劲地掐了一下脸,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继续往前走,穿过两个苑子,便看到一间隐在竹子中的屋子敞着门,隐隐传来说话声。   她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跑过去。   走近前去,只见门口悬着的牌匾用行书写着真月堂三字,这行书峻峭流利牵丝萦回,正是她临了许久的出自文徵明手笔的字体。   这里大概便是文徵明的家了。   她回想头一晚在唐寅家中喝得人事不省,定是周文宾和唐寅找人将她抬回文府,这不是太丢脸了么?这哪里像一个女子该有的举止行为?真不知唐寅与文徵明这两位才子如何看待她。   她想得出神,脚下绊了一下,朝前扑去摔了个嘴啃地,“哎呦——”她膝盖磕在石阶上,手掌手肘也擦破了,疼得厉害,一时爬不起来。   一双手将她扶起来,道:“忙什么你这丫头,可疼么?”正是周文宾的声音。   “公子,我一个人也没看到,还以为我卡时光隧道里头了……”顾湘月抬起脸来,正前方站着一个人,右手拿着毛笔,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当看到此人时,她浑身的血液顿时都涌了上来,一颗心欢喜得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她时时梦见的那个帮助过她的书生。    作者有话要说:   ☆、吴中四子   此刻他亦已认出她来,神情更是错愕,俊秀的脸上一片泛红。   周文宾看看她又看看那书生,笑道:“湘月,这是衡山,我经常与你提起的四行书生文徵明,休要失了礼数,快快见过衡山。”   原来他就是文徵明。   想起自己拿着他的书信琢磨了许久,偏偏不知他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不觉感慨这神奇的命运。   他是文林的儿子,初遇时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棉袍,倒像个穷秀才一般,不想竟是知府公子!   想到她还跟周文宾说过文徵明原来的名字真土的时候,不禁一阵惭愧,若知道文徵明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儿,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这样说的。   如今时隔三个月,终于又再次相见,她如何不喜?忙行礼道:“文公子!”膝盖弯时,方才磕到石阶的地方猛地一扯,她又疼得“哎呦”一声,哭丧着脸暗想:今天没丢脸丢到姥姥家,丢到他家来了,真是气死。他一定觉得我冒冒失失吃错药了,印象肯定差到了极点,至于以后我也不用指望他瞧得上我了。虽然我与他的确后会有期了,但这样的有期还不如无期。   她心头气急败坏,容貌头发散乱、泪眼婆娑、好不狼狈,而面前的文徵明这次却一身淡雅的浅蓝色锦缎直裰,竹叶提花,系着同色宫绦,中间穿着一块小小玉佩,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他这样的装束就很符合知府公子的身份,比起前次相遇所见更显俊雅,对比下来顾湘月真是锉得不行。   在看到那块玉佩后,顾湘月更上火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那小骗子拿出来的那块神奇的玉佩。想到有了这块玉佩她也许就能够回去了,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拿来仔细瞧瞧,偏偏那玉佩就挂在文徵明腰侧下方一些,文徵明见她伸手过来,不禁倒退两步,满面通红。   周文宾忙一把扯住顾湘月,道:“湘月,你做什么!”   “啊?”顾湘月醒过神来,羞得无地自容,她只想狠狠踩自己几脚。“对……对不起,文公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摸你……我见这玉佩好看,想拿来……不是,想欣赏欣赏……”   “姑娘……原来是逸卿府上人,失礼了。”文徵明说着向她还了一礼,她忍不住一笑,道:“你哪有失礼?当时我还不是公子府上的人。我才失礼!那日失礼,今日更是又丢脸又失礼,你别在意。”   周文宾笑道:“衡山怎会在意?他只是一向见了姑娘家就不自在,这也罢了,你为何也忸怩起来?原来你们早已相识?”   文徵明点点头,道:“我与湘月姑娘曾在温州有过一面之缘。”   他解下玉佩递了过来,“姑娘请看。”   顾湘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的确是那男孩拿出来的玉佩,她不知道为何会在文徵明这里。但眼下怎能索取过来?便又还给了文徵明,笑道:“这块玉佩真好看,里头雕的是芙蓉么?”   文徵明点头道:“姑娘看得仔细,正是芙蓉!”   顾湘月一下子如梦初醒,道:“文公子,文伯伯是你父亲,那你上次去温州我怎么没在府衙看到你?公子,我在温州碰到过文公子,但不知道他是文伯伯的儿子。公子,我曾对你说过我在客栈挨打时有一位公子帮过我 ,原来就是文公子。”   她还是紧张,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公子。   文徵明与周文宾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她自顾自地又说:“是了,你肯定是没住在文伯伯的府衙里头,你也没说过你姓文嘛,对不对?”   她觉得膝盖疼得厉害,不客气地往椅子一坐,“椅子借我坐坐行不?脚疼得厉害,你现在不写字吧?”   “姑娘可是膝盖磕破了?”文徵明出门唤人拿药箱来。   他那书童文庆抱着药箱进来,笑道:“哟,周二公子也在,公子可是磕了碰了?”   他看到顾湘月,大声道:“小泼妇,你怎么在这里?你还坐着我家公子的座?你快快起来!”他开口便骂小泼妇,大概平日心里不知已骂过几千遍几万遍。   顾湘月一瞪眼道:“我是泼妇,你是刁奴!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文庆!”文徵明道:“这是逸卿府上湘月姑娘,快快道歉。”   “公子……”文庆不乐意,“她肯定是蓄意接近公子,我敢说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休要胡乱揣测别人!”文徵明道:“即使湘月姑娘开罪了你,你怎能见面便口出恶语?况且她从来不曾得罪你,是你自己气量狭窄,还不道歉?”   周文宾笑道:“文庆这小子怎么与湘月不对了?”   文庆苦着脸道:“周二公子你不知道……”   “还狡辩?”文徵明道,他声音虽不大,却已有斥责意味,文庆只好口齿含糊不清地道:“湘月姑娘,小的出言不逊,还望姑娘大人大量饶了小的。”扔下药箱赌气去了。   周文宾笑道:“衡山你不知湘月,她生性顽劣,得罪人也是有的,切莫一味责怪文庆。”   文徵明微笑道:“你哪知文庆?动辄逞口舌之利,若是由他性子,只怕惹出祸来。湘月姑娘,还请回房上药罢。”   “为什么要回房?你晕血?”顾湘月奇道,她正想捋起裤管看看膝盖,周文宾忙道:“你该回房才是,须知男女有别。”   顾湘月一愣,见文徵明背过身去,忽然想起在古代,女子是不能在男子面前露出身体的,哪怕是脚丫也不行。她怎能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将裙子捋到大腿上药?   她一阵脸红,笑道:“我这样哪里走得回去?很远啊!文公子,我在你府上摔了,你背我去行么?”   文徵明回过头来,神情愕然,呐呐道:“我……我让人来搀扶姑娘罢!”   他正要出门去,顾湘月笑道:“我说笑呢!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她抱着药箱去了。   周文宾笑道:“湘月出身贫苦,对这些总是似懂非懂,但心地纯良,平日里我也不拿规矩压她,衡山莫怪!”   文徵明微笑着摇头道:“她天性淳朴,我怎会责怪?想来似她这般儿女,性情爽直,岂是我辈可比?逸卿,素日你待人平和,贵府姑娘人人与你亲如兄妹,只是你待湘月姑娘却另有一番温情,莫不是他日我要唤湘月姑娘作周家嫂嫂么?”   周文宾笑道:“休得说我!湘月一向泼辣,只今日见你却方现娇羞姿态,敢是你与她早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文徵明红着脸连连摇头道:“说笑了!我与她只是见过几面,切莫误会!”当下将之前与顾湘月认识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宾若有所思,他明白了,顾湘月似乎对唐寅充满兴趣,谁知她心里装的其实在温州帮过她的文徵明,只不过她从不曾与文徵明互通姓名罢了。   他心中虽有一些遗憾,但他生性豁达,决意成全顾湘月。   出了一会神,笑道:“衡山,世间男女之情,多少皆由一面之缘开始?似西厢记中张君瑞对莺莺小姐一见倾心,自此相思不断。更何况你于湘月赎身之恩虽未落实,毕竟是一番善意,湘月如何不牢记于心?你若有意,我倒可……”   文徵明忙道:“你看过西厢记么?”   周文宾听他转移话题,料想他对顾湘月没有意思,暗自叹气,又笑道:“我知你一向将此等书籍视为洪水猛兽,仿佛读了这些闲书便立时落了下流,其实你细细一想,坊间传闻,多是对其中男女之事津津乐道,至于其他齿颊留香的部分却往往忽略过去,书中似‘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这等佳句比比皆是,有空你不妨也试读,若是看完仍怨我误了你,尽管来骂便是!”   文徵明笑道:“我也不尽然将此等书籍视为下流,只是家父若知我读这类书,定是棍棒加身。你如此赞誉,我倒非读不可了。”   周文宾向文徵明推荐西厢记,自然有他的用意。   文徵明自幼本分老实,于儿女之情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他正处于年少风流的年纪,对美好的女子也会如其他男子一般心存向往,怎奈性格使然,往往毫无表露,即使一帮好友在一起谈论女子,他也多不忍闻。   但他心中又偏偏避免不了对佳人的向往,故而在咏花的诗中有“风前袅娜腰肢软,雨后斜倚体态轻“这样的句子,借咏花隐晦地透出对佳人的赞美。   周文宾让他看西厢记,正是希望他从中领略到男女相爱的美好之处,从而打破心中固守的规矩,给顾湘月一个机会一份希望。   顾湘月回来时,在苑中正好遇到唐寅,她胡乱行了个礼,笑道:“唐公子,昨晚我一定是醉得丑态百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唐寅笑道:“哪里!湘月姑娘落落大方,与别的女子自有不同。改日姑娘若不嫌弃,我再为姑娘绘一幅小像可好?”   顾湘月大喜,扯住他的袖子道:“真的?我不漂亮不温柔,也不是大家闺秀,能荣幸上你的画么?”   唐寅为她绘小像,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殊荣?她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缠着唐寅给承诺。   唐寅笑道:“姑娘妄自菲薄了,姑娘比起那些千金小姐,另有一番清新之姿。难道倚窗颦眉能入画,泛舟采莲便不能入画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科举之后,我一定替姑娘绘制。”   顾湘月高兴地跑进书房,道:“唐公子说要给我绘小像。”   唐寅随后走了进来,周文宾笑道:“子畏当真是重色轻友!湘月不曾向你索画,你却主动送她一幅,她未曾让你画,你又自愿替她画;我不敢让你为我特意绘制,只是索你一幅现成,却在我耳边念叨了近一年,湘月是美人,周美人便不是美人?”   顾湘月道:“周美人是谁?”   文徵明微笑道:“正是你家公子周逸卿。他扮女子出了名,人送外号周美人。”   唐寅笑道:“逸卿,我不找你要就是好的,你还敢提?”   周文宾正要说话,外头一人喊将进来,“小文,饭好了没有?”   唐寅哈哈一笑,“老祝总是这样,不到用饭不来。”   进来的这个人三十来岁年纪,满脸络腮胡子,一双迷离的眼睛,其貌不扬,进屋就说:“呦,哪里来的生人味?”   他挨个看了一遍,笑道:“我说一堆臭男人里怎会有淡淡的香气,原来是多了一位面生的姑娘。”   周文宾笑道:“我三人干干净净,若有臭男人味那也是你的。莫非你忘了子畏去找你叙话,却见你□挥汗如雨地写字,此等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这胡子笑道:“周老二,我光着身子写字自有我的道理,其中喻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岂是你这种俗人可解?我也不来与你逞口舌之争。这是我弟妹么?你悄悄成了亲竟不邀请我们?”   周文宾笑道:“这是我身边新来的湘月。湘月,这是老祝,祝允明,字枝山,唤他祝大伯便可。老祝最擅长一笔狂草,尤其是醉后狂涂,往后他若喝醉了,你尽管诓他几幅字拿去卖钱。我是俗人,我只管教湘月诓你字去卖钱,别的不懂。”   祝枝山伸着手指点着他笑道:“你嘴上无毛说话不牢,湘月姑娘是断然不会听你的。”   唐寅笑道:“你这一骂逸卿,连我与衡山都骂上了,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祝大伯。”顾湘月笑着喊了一声,这是第四位才子了。眼下江南四大才子都聚集在她眼前了,她好不兴奋。   “等等,湘月姑娘,”祝枝山皱眉道:“我大不了他三人几岁,你们甜哥哥蜜姐姐,我就大伯!不行,湘月姑娘,你必须唤我枝山好哥哥,否则我扭头便走。”   周文宾笑道:“厚颜无耻之至!何止几岁?你走便是,我们绝不留你。”   顾湘月看着他们说笑,心中温暖。   她看得出这四位才子之间友情深厚,所以说话才百无禁忌,人生得一知己已是难求,何况是三位?她是真心替他们感到高兴。   她悄悄地看向文徵明,恰恰他也正看向她,两人都脸上飞红,转开了目光。   顾湘月不曾想自己来到明朝,竟然对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一见钟情,如今得知他身份是周文宾好友,往后就可以时不时见到他,想想也觉得高兴。   祝枝山道:“小唐,明日杜颂尧老先生六十寿辰,你贺礼可曾备下?”   “墨梅图轴一幅!”唐寅道:“半个月前绘了准备送三叔公的,先应付了杜老也罢。”   祝枝山道:“周老二呢?”   周文宾道:“杜老点明要我写隶书堂幅,这倒不急,饭后半柱香功夫足够。老祝你送何物?”   祝枝山道:“家传夜壶一个,无价之宝!”   众人大笑,唐寅笑道:“只怕杜老当众将夜壶掷你头上,宾客众多,未免端的难堪!到时你休来向我们哭诉。”   “你懂什么!”祝枝山捻须道,“这夜壶由祖上传下,从唐朝至今,雕花精细,当之无愧是古董。又因此壶制于唐代,故而又称唐壶。但即使年代如何久远,终究也是夜壶,所以是臭唐壶!”   唐寅笑道:“一直是逸卿在骂你,你倒伺机骂起我来,实实可恨!”   祝枝山道:“小文呢?定是家传洗脚盆一只。”   “我哪来家传洗脚盆?”文徵明笑道:“今日正要赶绘一幅永锡难老图,我已在心中思就,只等动笔,下午不随你们游太湖了。”   周文宾道:“既是如此,湘月随我们去罢。”   顾湘月想去,只是膝盖疼得厉害,本来摔得不重,只是擦破了一大块皮,偏偏上的药药性颇强,刺激得疼痛难忍。   听文徵明不去,她也打消了去的念头,便道:“我脚疼,下次吧,公子。”   “是了,我竟忘了。”周文宾笑道。“那我与老祝,子畏去,你好生在衡山府中休息 。”   午饭便设在书房外的苑中,素素淡淡几个小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在周府的时候,每天的午饭都是竹香送来淸湘居,顾湘月与周文宾一起用。她在周文宾面前毫不拘束,周文宾还时常笑她再这般吃下去就要变成水桶了。   只是这里不是清湘居,在这许多人面前,多多少少要注意些礼节规矩,否则就让周文宾面子上不好看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不可以上桌一起吃饭的,毕竟她只是个丫鬟。于是她添了饭就要走,文徵明忙道:“姑娘要去哪里?”   顾湘月笑道:“我搬个小凳子自己吃去。”   周文宾笑道:“这时你怎地又讲起规矩来?在座皆不是外人,随意便可,快来坐了。”   文徵明道:“正是!在这里姑娘只须当作自己家便是。”   祝枝山大笑道:“小文交底了,湘月妹妹,听到没有?自己家三字是重中之重。你切莫客气,以免伤了小文的心。”   文徵明与顾湘月顿时不好意思,文徵明道:“老祝休得胡说,我……我只是……”顾湘月过来正要坐在周文宾与唐寅中间的空位,周文宾却往旁边一挪,将他与文徵明之间的位子让了出来。顾湘月看了一眼文徵明,坐了下来,两人都是脸红不已。   头一次与文徵明一起用饭,她哪敢如在周府一般大快朵颐,只随意夹了几口,就说饱了。这顿饭吃得劳累无比,夹菜动作怕不雅观,吃饭喝汤声音怕大了,她头一次如此低眉顺眼。   周文宾却偏偏不解风情一般笑道:“湘月往日不似这般斯文么!这便饱了?”   顾湘月脸红顿足道:“公子,你吃你的,管我做什么!”偷瞟一眼文徵明,他本来也在看着她,她目光看过去,他却立即转去看周文宾,微笑道:“想是过于清淡,湘月姑娘吃不惯。晚些可提前知会英嫂,让她重新做几道菜来,但不知姑娘口味如何?”   顾湘月忙道:“我吃得惯,吃得惯,我什么都吃得惯。”见他体贴,心中甜丝丝的想:你若天天这般待我,我吃草也愿意。   吃过饭后,周文宾自拉着唐寅和祝枝山出门,临行还笑道:“衡山,烦劳你替我多多照顾湘月了,她若任性时,还请担待。”他神情语调都有些调笑之意,文徵明又是脸热,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误污丹青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文徵明与顾湘月。   本来孤男寡女应该避些嫌疑,顾湘月理应回房去休息,但她就是不走,文徵明也没办法,只得自己准备笔墨纸砚,打算开始作画。顾湘月忙上去要帮忙,偏偏她又不知他放东西的习惯,一时两人都有些尴尬。文徵明忙道:“姑娘膝上有伤,只请安坐便是。”   顾湘月只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神色安静却并不从容,额头隐见一点点细微汗珠,大概是她在这里的缘故,而且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怎会毫无察觉?   其实她虽然脚疼,要游太湖也不是不可,横竖出门有马车有轿子,到了太湖也只是坐在船上欣赏风光而已,但她只想与文徵明在一起。   她看不够,她舍不得让目光离开他。   直至今日,她才明白了自己的心——她爱上了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即使了解他还不是那么透彻,但她就是看到他会心如鹿撞、心醉神迷。   她心中早已装满了他,自然再装不下那般出众的周文宾了。   论性格,周文宾实在比文徵明开朗善谈得多,论容貌论家世,文徵明都比周文宾略微逊色。但只有看到文徵明,她才有那种特殊的情感,仿佛只要在他身旁,一切都不重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只是这样静静地与他相守到老,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她相信一见钟情,她更相信细水长流般经过点点滴滴了解后的感情。   “文公子,你教我绘画好么?”她打破了沉默。   文徵明抬头看着她,温言道:“沈先生曾对我说,此余从来孽障,君何用为之?可见绘画在世人眼中只是不务正业,姑娘何必学他?”   顾湘月笑道:“是沈周沈老爷么?我曾听公子说过你与唐公子都拜在沈老爷门下学画的。”①   见文徵明点了点头,又道:“沈老爷虽然这样说,还不是教给你了么?你不肯教我,肯定是嫌我笨!”   “小生实无此意,”他慌忙摇头,“姑娘既是喜欢,我与姑娘一道琢磨便是,徴明才疏学浅,不敢言教。只今日实在无暇,待来朝可好?”   顾湘月听他说“我与姑娘”,没来由又是一阵脸热,笑道:“那我在这里看着你画行么?”   “姑娘请自便!”文徵明微笑道。   顾湘月噗嗤一笑,暗想他这人也实在有趣,明明她在这里他感觉拘谨得很,但他就是不好意思下逐客令,可见他是多么面皮薄。   她就这样坐着看他画,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画,浑然不知身外之事。忽然腹中咕噜噜响,又是饿了,原来这已是接近傍晚了,中午她装斯文,只稍稍吃了几口,这时却饿得慌,不禁大感难堪,书房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她肚子造反的声音也太响了。   文徵明放下笔来,道:“姑娘可是腹中饥饿?对不住之至,我只顾自己作画,全然忘了姑娘是贵客,理应奉上糕果茶水供姑娘用才是,姑娘且稍等片刻。”   他走了出去,这番话令顾湘月很是泄气,在她心中,他是意中人,而在他心中,她就只是个客人而已。   他离开后,她转过书案前去看他的画,整体已经绘好了,只差上色。能亲眼看到一个知名的书画家将一幅传世作品一笔笔画出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对于现在的顾湘月来说,这样一幅画价值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曾经,她对他的字一见钟情,如今同样心仪他的画,她轻轻地用手抚摸着那些线条,就像对着他的人。   “喂——你干什么?”文庆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声说道。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抽回手来,不想袖子带到了色盘,又拉翻了笔洗,顿时水浸湿了整张画,混着袖子沾染的各种颜色,淋淋漓漓,惨不忍睹。她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文庆叫道:“哎呀,完了!”   文徵明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糕点,见书案上一片狼藉,略微一怔,道:“文庆,你去让英嫂备饭,子畏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公子!”文庆急得青筋暴起,“你看你的画被她……”   “既已污了,重画也就是了,若非你大呼小叫,岂能惊了人家姑娘?你怎能只知一味责怪别人而不知自省吾身?”文徵明神色如常,文庆无法说下去,只好狠狠瞪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顾湘月,转身去了。   “湘月姑娘,”文徵明微笑道,“这些糕点你先将就用了,少时子畏他们回来便可以用饭,我去取套衣裳来给姑娘换下。”他放下糕点来转身要走。   “文公子,对不起!”顾湘月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是亲眼看着整个下午文徵明是如何才将这幅画绘出来的,一笔一画都是他的心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弄翻了笔洗……我总是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文徵明一笑道:“无妨,今夜再绘也就是了。姑娘不必自责,这只是小事一桩,别哭了。”   他语气温和,顾湘月眼泪却愈发汹涌,他态度越好她越是自责。   文徵明有些手足无措,半晌道:“一次子畏作画,老祝恶作剧地甩了几滴墨上去,当时子畏很是气恼,几日后当他重绘时,竟然比第一次更加精妙,他心中感激老祝,便做东请老祝喝酒。我想起方才有处地方画错了,正有意重绘,姑娘反成全了我,待姑娘返杭郡时我谢姑娘一对耳坠如何?”   “少来!”顾湘月还是满脸泪水,却也忍不住笑了,“你明明是安慰我。你不要我赔画就是好的了,我哪敢要你的耳坠?究竟你说哪里画错了?否则我哭上两天两夜。”   文徵明想了想,笑道:“画已不存,姑娘让我指出错处,我如何指得出来?只依稀记得一株松树的位置是不该的,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由他去!姑娘用些糕点,休要饿坏了。”   他又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套浅藕色的袄裙,道:“姑娘先将就穿罢,这是清雨的衣裳,她还不曾穿过。”   顾湘月接过衣裳回房换过,这清雨身材与她大概也差不多,穿上甚是合身。   她依旧回到书房,捋着袖子要收拾书案,文徵明忙伸手拦道:“姑娘是客,若做这些事,实是折煞我了。”无意碰到她的手,急忙往回缩,他红着脸道:“小生并非……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顾湘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忽然道:“清雨是你的……”   文徵明道:“清雨是服侍家母的丫鬟……”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忍了忍终究没说。   顾湘月吁了一口气,如若清雨是他妻子,那她宁愿依旧穿着那污了的衣裙。   这时,周文宾三人从外头进来,祝枝山摇着折扇道:“日头竟这般毒,今日就不该太湖泛舟,躲在小文府中乘凉不好?”   唐寅笑道:“方才进门时见文庆跳着脚埋怨湘月姑娘,怎地了这是?”   他朝书案上一看,笑道:“罢了,谁没有错手之时?衡山你何必将人家姑娘骂哭了?至多我们明日去向杜老说你吃坏了东西,腹泻了一夜起不来床就是了,你还省了一幅丹青,我真是羡慕得垂涎三尺!事实上我也不舍得送,无奈找不到托辞罢了。”   “我……”文徵明呐呐无语。   顾湘月忙道:“他没有骂我,是我自己内疚。”   “这就是了,”唐寅笑道,“你不知衡山,若是我三人污了,他定要大动干戈兴师问罪,至于佳人所为,那便丝毫无妨,他无非不去寿宴就是,横竖宁负天下人莫负佳人。”   文徵明笑道:“我何曾有之?”   祝枝山道:“小唐,这哪是小文?明明是你夫子自道也!”众人又相视发笑。   经他们一说笑,顾湘月心中的负疚感也减轻了些,跟着笑了。   文徵明看向她,目光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顾湘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高兴她不再自责。   只这半日功夫,她已足以了解他的为人——他动辄害羞,绝非风流之人;他不责她污画之过,足见心胸宽广;他这淡淡一笑,更显他心地善良。若说曾经喜欢他的俊秀斯文,那么如今他的人品已让她心如磐石了。   闲聊了一阵,饭已做好摆在苑中。此时华灯初上,天气正凉爽,顾湘月抓了两块文徵明拿来的糕点跟着他们去苑中落座,既然饭已做好,这糕点当然是可吃可不吃,然而这可是文徵明亲手端给她的,岂能不尝?   众人刚落座,苑门外一人笑道:“你们喝酒怎不叫上我?岂不闻昌谷向隅,举座不欢!”   清朗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人也随之进了苑。   这是个与唐寅三人年纪相仿的书生,但他长着一张瘦长脸,细眼淡眉、大鼻阔口,相貌十分丑陋,若是不看他的脸,倒也颀身玉立倜傥风流。   众人起身迎他,唐寅笑道:“昌谷,你如今也学着老祝,不到开饭不来。”   祝枝山笑道:“哪里没叫上你?若不曾叫你,你怎会出现在这里?”那书生笑道:“小弟是踏着酒香而来!”   文徵明道:“文庆不曾去府上邀请你么?”   “他是谁?”顾湘月悄悄站在周文宾身后问道,   周文宾还未说话,这书生已一笑作揖,道:“姑娘好,小生徐祯卿!”   顾湘月暗想:名字真好听!笑着裣衽一礼,“徐公子也好,小女子顾湘月。”   周文宾轻声笑道:“这也是我们知交。”   晚上的菜肴比起中午来丰盛了许多,一色樱桃火腿、一色松鼠鳜鱼、一色香菇豆腐、一色素炒虾仁,一个三鲜砂锅,五颜六色,香味扑鼻。   顾湘月望着直咽口水,但见众人都不动筷子她也不能动,只听文徵明道:“这些可还合姑娘胃口?”她忙点点头。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素日里装作一副道貌岸然坐怀不乱目不斜视真君子模样,谁知今日一见佳人登时将我等抛到一旁,你怎不问合不合我老祝胃口?湘月姑娘是娇弱肠胃,我等便是铁打的,是也不是?”   文徵明呐呐无语,周文宾笑道:“老祝休得挑拨,我与子畏、昌谷哪似你这般刁钻难以侍候?往常衡山问你,你只说将你当外人,不问你罢,你又怪不关心你,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徐祯卿笑道:“理他作甚?我是饿得慌了,特意空着肚子来蹭衡山这顿饭,抱歉我先用了。”   他先动了手,众人也便先后吃起来,祝枝山道:“小徐,你是饿死鬼投胎么?”   一听这话,夹着好大一筷松鼠鱼的顾湘月手一滞,一块鱼肉滑落在香菇豆腐里。   徐祯卿笑道:“你说我不打紧,却吓了人家湘月姑娘!实则哪是我腹中饥饿?我只是看湘月姑娘饿得慌了,却不便先动。你们没看到她一双妙目只是盯着桌上菜肴,想必心中说‘入我腹中来,我超度你等!’我们几人熟不拘礼也就罢了,怎能不顾及湘月姑娘?”   顾湘月感激地看着徐祯卿,他貌丑心善,比起内心的真善美来,面貌又算得什么?   唐寅笑道:“这鱼乃是瞧着豆腐可心,故来了一出云追月,衡山正如这豆腐,湘月姑娘正如这鱼,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被他点名,都一愣,相互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来。   说笑了一阵,唐寅提议联诗,众人说好,周文宾笑道:“我与湘月除外吧,你们多少也须顾念湘月新来乍到,还不习惯。”   祝枝山笑道,“湘月姑娘试试无妨,这又不难。”   “我才不参加呢!没的丢乖卖丑。我知道你们都是出口成章的才子,想看我关公面前耍大刀,门都没有!”顾湘月抬着下巴,一副打死不干的态度,在座皆觉好笑。   众人都还半饱之时,她已然吃饱了,只看着那酒壶,这酒叫做屠苏,她还没喝过,不知道味道如何,寻思是不是倒上一杯来喝,又怕醉了在文徵明面前放肆,让他看笑话。   文徵明笑道:“何苦强人所难?我们来就是。逸卿既不参与,便出题罢。”   周文宾笑道:“花月。这是子畏最擅长的了。”   唐寅道:“花发千枝月满轮,”   祝枝山道:“一轮新月祭花魂。”   徐祯卿道:“花魂脉脉酬新月,”   文徵明道:“月移花影入金樽。”   周文宾笑道:“还是花月,五十六字。”   唐寅道:“花开烂熳月光华,月思花情共一家。”   徐祯卿道:“月为照花来院落,花因随月上窗纱。”   文徵明道:“十分皓色花输月,一径幽香月让花。”   祝枝山道:“花月世间成二美,傍月赏花酒须赊。”   顾湘月看他们联得好玩接得流畅,抢着道:“江楼。行不行?”   唐寅一笑,道:“雪落空江隐孤楼,”   祝枝山道:“倚楼闲看江自流。”   徐祯卿道:“楼静夜阑江浸月,”   文徵明道:“空楼人去晚江愁。”   祝枝山笑道:“小文,不知是谁去楼空?是你?还是一位佳人?听有人唱‘独倚阁,望空江,骂一声薄幸情郎,是他软语相求,我欲迎还羞,成就那段风流情殇,只教莺癫燕狂,戏水效鸳鸯,留下相思债,怎不令奴断肠?’”   他一壁唱一壁用箸敲击桌子,文徵明满脸通红,直道:“过了!过了!往日由你罢了,今日在座有湘月姑娘,切莫放开情怀说笑。况且我今日又不曾开罪于你,只拿我取笑作甚?”   祝枝山笑道:“你与湘月姑娘整个下午孤男寡女厮守书房,郎情妾意、如胶似漆。我只说两句又怎的?但不知可曾欲迎还羞莺癫燕狂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又道:“小文啊小文,在座诸位除却湘月姑娘,谁不知你?你素日一派正人君子模样,但诗词中往往隐然透着春意,到底还是‘又想翻墙寻芳草,又怕被狗咬’,你说是也不是?”   众人哄然大笑。   顾湘月才知道祝枝山拿她跟文徵明开玩笑,顿觉不好意思起来。   唐寅笑道:“我若是衡山,便拿大扫帚将你赶了出去!偏巧我不是当局者,愿老祝多说几句,以供下酒。”   文徵明笑道:“子畏,莫不是还嫌今日这一席酒菜亏待了你?谁要老祝疯言疯语来佐酒,我且记下你。”   祝枝山笑道:“是吧?周老二。”   周文宾皱眉道:“你取笑衡山也就是了,干我甚事?”   祝枝山努嘴笑道:“你身旁不正坐着笔相思债么?只不知这相思债究竟是你欠下的,还是小文欠下的。”   顾湘月一直在琢磨他们所说的话,想看文徵明又害羞不敢看,心中纷乱如麻,只听了大概,心想:他哪里欠我了?我将他画好的画污了,是我欠他才对。抬头说道:“文公子没有欠我债啊,是我欠了他。”   唐寅、徐祯卿、祝枝山连同周文宾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唯有文徵明也是赧颜不语,顾湘月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怎么了?干嘛笑我?”众人愈发笑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沈周:字石田,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 ☆、彻夜相对      这一晚喝得尽兴,聊得也尽兴。   唐寅、祝枝山、徐祯卿走了以后,周文宾与顾湘月也早早睡下了。   睡到半夜,顾湘月冷醒过来,原来半夜变了天,看地上潮湿,还下过雨。她隐见灯光由书房那边透出来,寻思定是文徵明为了赶画还不曾睡。   她走过去,从窗口看到文徵明在那专心致志地作画,不由一阵心疼——若不是她,他也不用熬夜绘画了。   她先摸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提着水壶轻手轻脚地走近书房,轻声地喊了声:“文公子,”才探出身子去,她只怕三更半夜地吓到了他,他笔端一颤,画再次作废不说,她担着关系倒不要紧,他又得重新画。   “湘月姑娘,”文徵明有些意外,搁下笔来,“你还不曾睡下么?可是缺了什么?”   “变天了,你看。”顾湘月指着外头红红的天,“冷醒了,看到这里有灯光,心想你必定在赶画,就过来了。”   她够着身子看他的画已绘得七七八八了,不敢走近,生怕自己毛手毛脚地又把画破坏了。“我睡不着,就去烧了壶水,我来帮你泡茶吧,还有你穿得少了,我能去你房间帮你拿件衣服来么?”   “确实有些冷,”文徵明说道,“我叫醒文庆来为姑娘生个火盆,再加床被褥可好?至于泡茶添衣之事,不敢劳烦姑娘。”   “不必叫醒那小刁奴了,这时辰想必睡得熟了,不吵他。”顾湘月说道,“我是不是不能进你房间?对不起文公子,我是不是又不合规矩了?”   文徵明想了想,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园子里门前左右各一丛矮竹便是,衣裳在房中柜子里,有劳姑娘了。”   顾湘月高兴地答应着要走,文徵明轻喊了她一声,道:“天黑路滑,姑娘仔细看路,莫要再摔着。”   顾湘月心中温暖,点了点头。她摸索着来到文徵明的房间,摸到桌前点亮了灯,还观察了一番。他的房间很朴质,无非就是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上的被褥十分陈旧,桌椅的漆都掉了不少。她打开衣柜,翻出夹棉衣裳来,又吹熄了灯,抱着依然回到书房交给文徵明,道:“文公子,你真不像知府公子,文伯伯也不像个知府。”   文徵明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顾湘月又道:“公子素日里也是用火盆吗?这可不健康,因为碳燃烧的过程中会产生有毒的气体,导致吸入的人上呼吸道感染,昏迷甚至在睡眠中死亡,不能用。最好是用的时候敞开门窗,在火上将被褥烤热铺上即可。”   文徵明怔怔听着,似懂非懂,微微点头,“姑娘言之有理。”   顾湘月笑道:“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我帮你剪烛、倒水、洗笔,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缺什么我就帮你拿,我保证不再弄坏东西了。”   “使不得使不得。”文徵明忙道:“姑娘是逸卿府上人,小生怎敢劳烦姑娘?况且夜色已深,你我孤男寡女,须避些瓜田李下之嫌,下午你我书房独处,已然让老祝抓住不放……”   “我偏不!”顾湘月咯咯笑起来,“你真是个小书呆!他说他的,管他做什么?在座都不是外人,你还怕他们传出去说我跟你什么什么的?你告诉我下午祝大伯说的相思债是什么?相思我懂,债我也懂,但凑在一起不是很奇怪么?”   文徵明愕然红了脸,呐呐道:“姑娘,非礼勿言啊,姑娘何苦来问……”   他越是不肯说,顾湘月越发好奇,不停追问,笑道:“祝大伯拿我俩取笑,我只问你,不问别人。”   文徵明暗自叫苦,心想若是不告诉她,只怕她怎么也不甘心,只好万般窘态地解释道:“老祝口中……以及俚曲中的相思债,一向是指……指……”   顾湘月奇道:“指什么?有那么难开口么?”   文徵明没奈何低着头道:“一般是指男女私定终身,女子……珠胎暗结,那腹中孩子便是男子留下的……相思债。”   顾湘月登时脸似火烧一般,忙道:“我……我不知道才问的,祝大伯好不可恶……”她一想起祝枝山晚上拿这个来取笑她和文徵明,偏偏她还回答一句“是她欠文徵明的”,好生难堪。   她满心烦恼,若是放在她那个年代,照她大大咧咧的个性,她会直接问他:“我喜欢你,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但这是讲礼仪守节操的古代,她只能看着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但是若不表白,他怎么能明白她的心意?   或许她是没法嫁给他,但她就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爱慕,起码她不想在走的时候留下遗憾。   她想了想,道:“你看过聊斋志异没有?”话方出口,自己不觉好笑:聊斋志异是清代蒲松龄写的,她却拿来问明朝的人。   文徵明道:“惭愧,我孤陋寡闻,竟不曾听说过。”   “没听过就对了,是我糊涂。”顾湘月笑道,“这是我们那边的人写出来的,隐晦地嘲讽了当下一些事情,本来是想拿出来让人传看的,又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里头很多不错的小故事,就有像你这样的书生在赴京赶考的时候,因救了一只千年狐狸,那狐狸化作一个女子前来陪他读书写字,你看现在我们可像里头的男女?你相信么?我也是五百年的狐仙,你帮了我,这也是缘分使然。”   文徵明红着脸默不作声,他自幼家教严谨,并且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似好友唐寅、祝枝山等人的风流不羁,从来谨谢不敏,似这般单独与一个姑娘深夜相对,更是头一遭。偏偏这姑娘言行不忌,是他从来也不曾碰到过的,他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但他毕竟年轻,心中不免又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书中那书生与狐仙姑娘……后来如何?”   顾湘月笑道:“当然是大团圆结局啦!书生高中状元,辞官不做,回家与狐仙长相厮守。”   文徵明诧道:“一为人一为仙,异道殊途,如何长相厮守?”   他这句问话其实也隐隐包含了心中的踌躇,试问家教严谨书香门第的他怎么能与出身平凡不拘小节的她在一起?即使他愿意,但世俗礼教父母又怎会允许?   顾湘月叹了一声,道:“文公子,你一定是读的杂书太少了,很多的爱情故事,都是不合礼教的,但却能够感人肺腑,因为男女主人公都是真心地爱着对方,哪怕为对方死了也是愿意的,这样的感情可以感天动地,在这样的爱情面前,礼教就微不足道了。真正喜欢对方,难道没有勇气冲破旧俗么?等以后有空,我再给你说说梁祝的故事。”   她见文徵明低下头来不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帮他泡了杯茶放在一旁,自去厨房生了个火盆抬过来,拿来他的被褥,小心地在火上烘烤。   火光中,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文徵明阻止不了她,只得温和一笑,继续未完成的永锡难老图。   他画了几笔,又忍不住道:“方才姑娘说的梁祝,可以说给我听么?”顾湘月一愣道:“不影响你作画?”   文徵明微笑摇了摇头,顾湘月笑道:“那你画,我说给你听。”   她想了想,说道:“从前有个叫祝英台的千金小姐,她喜欢读书,因此求父亲让她女扮男装到万松书院和那些学子们一起读书,她父亲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她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银心去到书院,认识了同去读书的穷书生梁山伯,那梁山伯心地善良本分老实,倒是有些像你。两人同窗三年,并且结拜了兄弟,梁山伯始终不知与他朝夕相处的祝英台是个女子。那书院中还有一个纨绔子弟叫做马文才,是太守之子,他却看出了祝英台是个女子,他喜欢祝英台,祝英台却很讨厌他,于是他先行回家向祝员外提亲,祝员外觉得这门亲事很不错,就在家书中谎称自己生病要女儿回家。祝英台接到家书后,不得已只得回家,临走前,她向一直疼爱她的师母表明了身份,并留下玉扇坠请师母为她向梁山伯说明她的情意。”   她盯着低头作画的文徵明,道:“我说的很乏味吧?”   文徵明抬起头来,轻轻道:“姑娘说得很好,请继续。”   顾湘月笑道:“流水账似的,还说好呢。祝英台告别书院回家的时候,梁山伯一路送她下山,十分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那时他还不知情,只是舍不得这个同窗三年的小兄弟。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十八相送,梁山伯将祝英台送到一个长亭时,在那歇脚时,祝英台便说她家有个小九妹,还未婚配,想说给梁山伯,其实那个小九妹就是她自己,她约了七巧之期让梁山伯上门提亲。梁山伯回到书院后,听师母说出实情,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很心疼很怜惜的弟弟是个女子,他真是喜出望外,一刻也等不及,早早地就下山去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谁知祝英台回到家中,父亲才告诉她已将她许配给了马文才家,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她是吃不下睡不好,一天天消瘦下来。待到梁山伯上门提亲之日,她告诉了梁山伯,两人泪眼望泪眼,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祝员外怎么也不松口,两人相爱,却注定无法结为夫妻了。回到家中,梁山伯就病倒了,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再也没有起来。祝英台得知梁山伯的噩耗,在出嫁给马文才那天,要求父亲以及马文才答应她,内穿素服,外穿喜服,先去祭拜梁山伯的坟墓再入马家的门。祝员外和马文才没奈何答应了。就在祭拜时,天上忽然暗云翻涌,梁山伯的坟墓裂开一个大口子,祝英台毫不犹豫跳了下去,那墓复又合了起来。等云散天晴,忽然从墓中飞出一雌一雄两只美丽的蝴蝶来,翩翩相伴,形影不离,看到的人都说那一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她吁了一口气,笑道:“我发现我说故事跟白开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公子一定听得乏了。”   文徵明沉默半晌,摇头道:“这个故事已然让人五味杂陈,更无须姑娘再加料了。”他微微叹了一声,什么也不说又低下头作画。   顾湘月却嘴闲不住,道:“你看,其实马文才直接向祝员外下聘提亲,这才符合传统的礼教,所以祝员外说师母做媒,女儿与梁山伯私自交换玉扇坠都不作数,但这个故事每个人听来都会替梁祝惋惜,可见有时候真理在大多数人心中,包括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文公子,你惋惜不惋惜呢?”   文徵明温和地看着她,道:“姑娘一番话正如金玉之言。这个故事催人泪下,徴明听来,岂有不惋惜之理?”   无论顾湘月怎么旁敲侧击,他就是跟木头人一般,似乎完全听不出来言外之意,从头到尾只是就事论事。顾湘月只得作罢。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出来了,至于结果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彻夜相对(2)   画完之后,文徵明将画拿到旁边晾着,重新铺上空白画纸,道:“湘月姑娘,你不是想学画么?来!”   他主动说话,顾湘月很是高兴,小心地将被子挂在椅背上,将火盆放在椅背后不远处烘烤,然后走到文徵明身边。   她的衣服轻轻挨着他的衣服,他浑然不觉,提起笔来边画边道:“姑娘你看,松、竹、柳、梧等画法各不相同,先将树干与旁枝勾勒出来,再加以枝叶。绘枝干须按各种树木不同,以展现弯曲延伸之态,倘若绘秋冬时节,忌枝叶繁茂,若是作贺寿图,则一定要呈现长青常绿的形态,如果绘远山近岭,须得近实远虚,近大远小,近深远浅,近处细中见细,远处则可用粗笔画法一笔带过。至于山水树石安排,讲求错落有致,换言之,你若绘两山,倘若同列且高低相等,则少了真实感,平日尽可能多看多留意……”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大自然才是最好的老师。”   “正是!”文徵明指着窗外,“绘湘竹落笔须果断,不可磕磕绊绊,以显竹子简练高直之姿,而松树的树干却苍劲奇特、神态各异,石头也有各种画法,皴法不同,用笔不同……”   他认真地教,却没留心顾湘月是不是认真地在学,她时而专致,时而走神。她一时想:我个头到他耳朵,人家说这是夫妻最佳相距高度;一时又想:就这样一辈子在他身边挨着多好,可惜手机也丢了,否则让他帮我录个起床铃声,就能天天听到他的声音了。   这时见他将毛笔递了过来,道:“姑娘且绘几笔看看。”   她吐吐舌头,接过笔来,随意画了个树干,“这样对么?”   文徵明将笔又拿过去,轻声道:”姑娘绘得大致不差,只是树干上下切莫粗细一致,如此与真实不符。你看,树干往往是根部最粗,往上微收……”明明他方才已仔细说过树干的画法,但顾湘月画得全然不对,可见顾湘月并没认真听进去,但他并不生气,又耐心地教起来。   顾湘月兴致盎然,抢过笔来专心地画了起来,他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言纠正。遇到她听不明白时,他索性又重新取一支笔来,自己在旁边画给她看,让她照着画。   两人正画得专注,顾湘月无意一抬眼,看到被子一角已经滑了下去,落在火盆中燃烧起来,她惊慌失措地说道:“失火啦!”   那被子里头都是棉花,一点即着,火势愈发猛,顾湘月抬着笔洗过去将水全部倒上去,也只是杯水车薪,文徵明忙道:“我去叫人来!”   “别去!”顾湘月一把拖住他袖子,道:“你还嫌祝大伯笑我们笑得不够厉害?传了出去又有话说。”   文徵明道:“这可如何是好?”   顾湘月跑到院中拿了长扫帚来,将燃烧的被子挑到外面扔在空地上,回头见那椅子的椅背也烧了起来,忙提着两只椅子脚将椅子也扔了出去,“好烫!好烫!”她甩着两只手。   那被子和椅子因在苑中空地燃烧,周围没有着火点,慢慢地也就熄灭下来。   “姑娘没受伤吧?”文徵明走近前来,仔细地端详着顾湘月,见她耳畔头发烧了一缕,又卷又焦,脸上也熏得发黑,拿起她手来看,左手食指上起了两个大泡,顾湘月看着手上晶莹的水泡,反觉有趣,笑道:“公子你看,这两水泡一大一小,像不像母子?”   文徵明走了出去,少时拿了针线盒与药箱来,取下灯罩来,将针头在火上烤了烤,道:“姑娘请伸手来!”   顾湘月将手缩在袖子里,“要戳破吗?这多有趣,干嘛戳破?”她从小到大身上不曾起过任何水泡,感到新奇,还想留着多看几天。   文徵明温言道:“湘月姑娘,这水泡有甚好玩?还是医治要紧!来,伸过手来。”   顾湘月只得伸手过去,他握住她手拉到灯前,小心地刺破了水泡,挤出水来,上了药。又取了剪刀来,为她剪去烧焦的头发。再去打了水来,拧了帕子来要替她擦脸。   “干嘛?”顾湘月道,“你要帮我洗脸,赶我去睡觉?”   文徵明指着脸盆笑道:“姑娘一照便知。”   顾湘月往盆中一照,见自己一张脸如花猫似的,不由一笑,道:“我自己洗吧。”   文徵明道:“姑娘的手刚上药,不宜碰水,还是由我代劳吧。”   顾湘月叹了一口气道:“文公子,我在你面前真是……你看我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画废了、被子烧了、椅子烧了……啊哟,那椅子不会是什么昂贵的木头或者是祖传的吧?我可赔不起啊!”   文徵明替她擦着脸,边笑道:“不过是普通椅子罢了,只是姑娘莫在文庆面前说漏了嘴,以免他又絮絮叨叨。”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了。”   两人头一次挨得这样近,顾湘月毫不客气地抬着头看着他,他偶一对上她的目光,登时脸红。   这一来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是天亮,纱罩灯中的蜡烛刚好燃尽,火光跳了几下熄灭了,屋内顿时黑暗下来。   文徵明朝窗外看了看,道:“天亮了,姑娘快去安寝为是。”   顾湘月依依不舍地抬起火盆,道:“以后可不许放在房中睡觉!文公子,谢谢你教我。”   她回头看着他,鼻子酸酸的,彷佛抬脚走出去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文徵明呆住了,一股温情与怅然在胸中同时涌动开来,忽热忽冷。   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便听父亲无数次强调,文氏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做任何事都须符合这样的身份。   他时时刻刻都必须记得祖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大伯父是太仆寺丞,父亲是温州知府。在待人接物上可以宽厚,但自省时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尤其在婚姻大事上更加不可草草了事。父亲同僚中有些人都有正当年华待字闺中的女儿,父亲也偶尔提及,大概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那些千金小姐中的一人罢。   那时周文宾与曹岚之事周围的人都知道,文林闻说曹岚为周文宾自尽,也不禁扼腕叹息,却抓住机会又教育文徵明道:“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逸卿与曹姑娘私下生情而起。曹父是一位七品知县,如何能与礼部尚书府结为亲家?倘若曹姑娘没有一心等待逸卿提亲,只怕早已许配一门相当的人家,更不会有好事者造谣生事,迫使她伤心自尽。故而门当户对并不是守旧,而是对自己对他人负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须谨记了。”   思及往事,文徵明暗暗叹了口气,自去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晴天霹雳   顾湘月睡起来已是下午,太阳已经西斜了,文府静悄悄的,她去门口问老管家徐晓生,徐伯笑道:“姑娘不知么?今日是杜太师寿辰,中午公子与周二公子便过去了,大概要掌灯才回来。”   她拍了拍自己脑袋,睡得太香,竟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她问了地址,一路小跑着去,杜府离文府有三条街之隔,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抬头一看,见匾额上正写着“杜府”,只是大门紧闭,哪像是做寿的样子?   她上前就敲门,一位中年管家出门来,道:“姑娘找谁?”   顾湘月道:“这不是杜颂尧老爷府第么?”   那中年管家笑道:“姑娘找错门了,这是杜笙杜老爷府,却不是杜颂尧杜老爷府。杜颂尧老爷府第还须再往前走一条街。”   顾湘月道了谢,忙又往前跑,心中自怨自艾:哪有谁的下人是下午才起来的?眼下才去,只怕人家洗碗水都烧好了。人家若知晓我是公子的丫鬟,肯定给他丢脸。   到那只见门口往来送迎,好不热闹,她上前就要进门,门人伸手一拦,道:“姑娘找谁?”   “我是%*&@¥的贴身丫鬟啊!有事耽误了,不许进么?”顾湘月道 。   她故意说得口齿不清,怕给周文宾丢脸,只盼着人家不细细盘查就将她放进去了,谁知道那门人却不上当,说道:“姑娘方才说的是哪位贵客门下?”   顾湘月只好道:“我是周文宾周二公子贴身丫鬟。”   那门人换过一副笑脸,“原来是周二公子的人,姑娘随我来。”   他引着顾湘月来到园中,一路上都是人,在亭中只见一群人说笑,石桌上放了些瓜果糕点茶水。   除了唐祝文周徐五人外,还有一个年纪偏小的书生,长得也颇为秀气。因为是参加寿宴,他们几人都穿得颇为华贵。   那门人上前笑道:“周二公子,这个姑娘说是……”   周文宾笑道:“正是!有劳贵管家了!”对顾湘月笑道:“湘月,给你介绍这位,王宠王履吉。”他看着那陌生书生,顾湘月施礼道:“王公子!”   王宠一笑,道:“夕斜当是起身时,未妆惶色赴宴迟,春园空恨无桃李,莲残子落悔方知。湘月姑娘,你来得可真早啊!”他说的是:夕阳斜下才起床,不化妆满头大汗地跑来赴宴,也已迟了,夏天都过了还何必埋怨枝头怎么没开桃花李花。   顾湘月虽然对诗词还是一知半解,但这首诗故意作得很浅显,是在笑她来得晚,一瞪眼道:“你起得早!早起的鸟儿是有虫吃不假,猎人守在那等的就是你呢,打得你尾巴掉毛!”   王宠笑道:“小生不是披毛带角之禽兽,怎会有尾?不知姑娘有么?”   顾湘月瞪着他道:“是人都有尾巴!人是从猿猴进化过来的,只是尾巴缩了。你摸你自己屁股有尾骨没?”   周文宾忙道:“湘月不得无礼!”   王宠摆手一笑道:“逸卿多虑了,无妨。小弟三日不与人斗口,浑身不适。姑娘性情爽直,正是我辈中人,王履吉往后又多一知己矣。”   周文宾笑道:“论我等人,喜争口舌者,除却老祝便是履吉了,湘月,你往后才晓得厉害。”   顾湘月道:“拌嘴我可不怕,别编着诗词骂人,我是粗人,不懂那些。我早上才睡,睡到现在刚合适。文公子不是也睡得晚么?这个年纪不够八个时辰对身体是大大有害,谁让杜老爷过生日呢?”   王宠起身一揖,笑道:“方才言语开罪了姑娘,还请姑娘休要记挂于怀。王履吉有口无心,只是往往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往后姑娘便知履吉。”   顾湘月一向吃软不吃硬,见他诚恳道歉,忙还礼笑道:“王公子,我哪里担当得起?我只是个丫鬟,再说我刚才也得罪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我跟你一样,有口无心的。”   她又道:“我记得王维也叫王履吉?”   周文宾笑道:“你这不是张冠李戴么?王维字摩诘。”   祝枝山笑道:“姑娘是不打自招了,敢情小文熬夜竟还有红颜知己陪伴在侧,难怪我说小文这幅永锡难老图多了些脂粉之气,当时展开画卷,众人连称极好极好,我心中却道未必未必,绘的虽是不老松与仙鹿,我却看出桃花与鸳鸯来,你们说是不是?”   唐寅拊掌笑道:“正是!正是!我看着也觉春意盎然!当然此春非彼春也!”   文徵明忙道:“昨夜变了天,雨意微寒,湘月姑娘只是睡不着,便来看我作画,并无他哉。”   徐祯卿笑道:“衡山此地无银三百两,知道这叫做什么?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正说笑,一个老者优哉优哉地走来,众人忙起身行礼,口称“王老相国”,周文宾轻声对顾湘月道:“这是王鏊王老相国。”   王鏊含笑点头,道:“诸位贤侄都在么?逸卿,老夫刚由京城来,临行前见过令尊,他说开春时可回杭郡一趟。贤侄知道令尊身为礼部尚书,遇到大小节令,需安排宫中礼仪,总是抽不开身。”   周文宾躬身道:“是,烦劳老相国捎口信来,但不知家父身体可好?”   王鏊笑道:“贤侄不必挂怀,令尊一切安好。衡山随我来,我有话说。”   “老相国这就差了,”祝枝山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何须单将小文叫到一旁窃窃私语?在座皆是守口君子,有话但讲无妨。”   王鏊被他一席话说得讪讪而笑,道:“希哲误会了,老夫并无言语可隐瞒诸位,只是怕衡山面薄。既然如此,老夫便直说了。衡山,石田翁可曾向你说起?”   文徵明起身答道:“晚生这些日还不曾见过石田先生,不知先生有何良训要老相国转达?”   王鏊笑道:“方才我与石田翁还有惟谦在后堂叙话,恰巧惟谦的女儿前来,但见她面貌秀美,温柔知礼,随意问了她几句,文采也是极好的……”   “老相国有意纳房么?”祝枝山嘻嘻笑道,“如此一来,老相国岂不要称惟谦先生为岳丈大人?”   王鏊登时老脸发红,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断了情爱之念,石田与老夫只觉吴小姐与衡山十分登对,况且惟谦与衡山父亲为同榜进士,多年至交,惟谦向我们说起,其实衡山幼时他就瞧着好,只是那时孩子都小,也不好提联姻之事,只说等女儿今年满二八,再向衡山父亲提及。老夫正打算修书一封给衡山父亲,但不知衡山意下如何?”   文徵明一时沉默无语,他似不经意地向顾湘月看了一眼,低下头来。只那一眼,彷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十分复杂。   顾湘月一愣,呆呆地看着他,他却再不与她目光交集,只是略低着头,眉头微皱。   王鏊奇道:“衡山对这桩亲事不满意么?”   祝枝山笑道:“老相国又差了,这不是厚此薄彼么?祝某貌不惊人,年届三旬,又只有三尺眼光,人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焉?故而祝某不敢奢愿。但在座尚有周老二、小唐与小徐、小王皆未成亲,老相国却为何只替小文说媒?小文若当着我等面答应下来,岂不是嘲笑我等无人说亲么?”   王鏊又是一阵尴尬,笑道:“希哲说笑了,吴小姐便再好,也只有一个,惟谦属意衡山做乘龙快婿,老夫也无可奈何,老夫若是有几个娇滴滴的女儿,恨不得你们全做了老夫的女婿才好,只可惜老夫只有一个痴顽儿郎。衡山,快快给老夫答复,老夫好去向石田翁与惟谦回话,你是石田翁得意门生,这个大媒他是当仁不让的。”   这时唐寅、祝枝山、周文宾三人看的并不是文徵明,却是顾湘月。周文宾就坐在文徵明右边,他意欲让文徵明三思而后行,伸足在桌下轻轻踢了文徵明一下,意思是希望他考虑清楚,文徵明抬起头来看着周文宾,清澈的眼睛能说话一般,只是欲言又止。   周文宾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顾湘月哪里还留心其他人,她只是紧紧地盯着文徵明,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虽然不确定自己是走是留,但她打心眼里喜欢他,就是不希望听到他当着她的面答应娶别的女子。   她觉得这一刻就像是等着别人在宣判她的生死,哪怕一秒也是漫长难耐的。   王鏊不断催促,只见文徵明一揖道:“晚生全凭石田先生与老相国做主,若家父复信应允,晚生自当听从。”   顾湘月顿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拔凉拔凉的,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她不知文徵明看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兴许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但却用眼神告诉她:“别痴心妄想了,你是下贱丫鬟,我是官宦子弟,你根本就配不上我!我现在就让你死心!”   接下来他们说什么她已无心听了,但觉满目疮痍,更不忍去看文徵明俊秀的面容,别人笑得越开怀她越觉得凄苦。   她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半夜她与文徵明在一起的温馨场景,她甚至一度怀疑,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否则,他为何那晚与今日判若两人?那晚,让她觉得他也是有些喜欢她的,而这时的他登时与她的距离拉开了,他是高不可攀的知府公子,她只是个低贱的下人。   她明白了,其实像文徵明这样的才子,岂会听不出她讲的故事的弦外之音?只不过他就是半点也不喜欢她,所以才装糊涂。   这般的折磨对她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她再也坐不住了,低声对周文宾道:“公子,我去走走。”   周文宾轻声道:“你脸色不好,我让人送你先回衡山府中休息罢?”顾湘月摇摇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唐寅长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可惜啊,可惜!”   祝枝山道:“今日天气还不错,只是对于一位姑娘来说,只怕是黄落萧索残枝摇,风雨昏夕犹蹁跹啊。”   徐祯卿也叹道:“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哎,难!难!难!”   周文宾只是摇头,文徵明也蹙眉不语。   王宠奇道:“你们唱的是哪一出?莫非看衡山配得佳偶,齐齐顾影空自怜不成?”   他想了想之前文徵明与顾湘月的神情,用折扇一敲脑袋,笑道:“瞧我真是迟钝!衡山,佳人是你辜负得起的么?这真正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文徵明叹道:“哎……这话从何说起……”他不停叹气,好友们一时也沉默了。   顾湘月走到无人的水池旁站住了,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   这池子中养着不少各色的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她呆呆地看着,心恍如空了一般。   文徵明有一颗仁厚宽容的心、有满腹锦绣才华、有温文儒雅的个性。可是,从古至今,没有人不在乎门当户对。   一个出身高贵、扬名江南的才子,娶一个连本书都读不全的丫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且她不仅学识不行,性格也不温柔,家世更是“不清不楚”,唯一有的,只是一份廉价的感情而已。   “这位姐姐,你可别想不开啊!”一双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她转过身去,对上了一张年轻漂亮而紧张的脸。   这是个年纪比她稍小一些的小姐,穿着粉兰暗花绸缎袄裙,相貌秀美。旁边还有个一般年纪的女子,看装扮倒似哪家千金小姐。   “我没想自杀。”顾湘月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勉强笑了笑,“只是看到杜老爷做寿,突然想起了家中的父母,这才感到有些心酸,小姐误会了,婢子多谢小姐一番好意。”   那女子道:“姐姐,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为何不回家去?倘若是家计艰难,我手上有些钱,你拿着回家去罢。”   一旁那个笑道:“吴家妹子,这样背井离乡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若动辄怜惜,有那闲心也没那闲钱么。”   听这女子姓吴,顾湘月心想莫不是方才王老相国说给文徵明的那位姑娘?她说道:“小姐可是吴愈老爷的千金?”   这女子微笑道:“愚妹正是,姐姐是……”   顾湘月此时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这吴小姐不折不扣算是她的情敌,但人家端庄美丽,温柔善良,还“救”了她,她对吴小姐没有恨,只是羡慕而已。   谁让她不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   不过也说不好,家里族谱早就没了,否则照着族谱寻根问祖,指不定她还真是什么名人之后。   “湘月,”周文宾走了过来,他并不认识吴小姐,见有人家女眷在场,不敢多作停留,只是行了一礼拉走顾湘月,端详她半晌,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你先回文府罢!晚宴尚未开始,我想你也留不住了,我让人在门口备了小轿。”他拿了一锭约十两银子交给她,“想吃什么路过酒楼时自己去买些,休要饿了自己。”   顾湘月接过银子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   送顾湘月去门口坐上小轿,周文宾回到小亭中,只有文徵明一人坐在那,看文徵明神情也是郁郁难解,他上前笑道:“子畏他们呢?”   “相约看奇砚去了,有人送了寿礼来,那奇砚生来形似,未经雕琢,色泽如玉,确实百年难得一见。”文徵明道。   “你为何不去?”周文宾笑道,   文徵明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周文宾也叹了一声,道:“衡山,往年多少起提亲,你一概回绝,今日怎地如此爽快?”   文徵明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失落,浑然没有配得良缘的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  ①吴愈,字惟谦,任南京刑部主事,文林好友。    ☆、出谋划策   顾湘月回到文府进房间在被窝里猫着,一动也不想动。   她的失恋,连憧憬都还没编织完就结束了,他甚至不留一线空间让她争取。   从她认识他以来,一颗心全是他,患得患失。许漠背叛她,她半点也不觉得痛苦,如今,却真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自从看到吴小姐后,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当真心地认为自己不如别人后,即使是带着羡慕的祝福,也是诚恳的。   眼泪是没有了,只是心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饱饱睡了一觉,又是二更时分醒来。心绪是没有那么沉重了,肚子却饿得厉害。   她去厨房翻了半只烧鸡,走到园中小亭,却见一修长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公子?”顾湘月轻喊道,“是你么?”   转过身来,果然是周文宾,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鸡,笑道:“我道是谁偷鸡?原来是你这丫头。”   顾湘月笑道:“我才没偷呢,好歹我也算得一小个座上之宾,文公子不会在意的。你为什么还不睡?在想什么哪?你半夜站在这里,是不是在等待赴约而来的天仙姑娘?”   周文宾坐了下来,笑道:“原来看你喜欢听子畏之事,还一直只道你喜欢子畏,却不想是衡山。”   顾湘月不好意思了,“公子,你……你怎么知道?”   周文宾笑叹道:“还能看不出来么?毕竟当局者迷,也只有衡山懵然不知。下午你离开之后,子畏他们都为你长吁短叹。今晚散宴时,昌谷还来责备我,说我明知你喜欢衡山,就不该将你带去,害你难受,我说我哪里知道今日王老相国会给衡山做媒,我更不曾想到衡山竟会一口答应,我只是不知衡山为何自己答应了下来,却也是愁眉不展。他整个晚上魂不守舍,郁郁寡欢。”   “徐公子唐公子他们都是好人,”顾湘月此时心绪早已平复了,“文公子就是个书呆子,他知道什么?怎比得你与唐公子风流命世无往不利?不过我知道,他当着我面将亲事答应下来,肯定是要明着告诉我我跟他根本不可能。他是要拿亲事来拒绝我,只可惜他一时冲动答应下来,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喜欢吴小姐,他当然肠子也悔青了。他一定眼光非常高,吴小姐虽然不错,他却也瞧不中,他要找一个天下第一满腹锦绣的美人。”   周文宾笑道:“你怎能胡乱揣测衡山?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还有,我几时风流了?实在冤枉!”   顾湘月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就别狡辩了!”   周文宾哭笑不得,轻声道:“噤声!你我虽坦坦荡荡,但毕竟是在人府上做客,切莫授人口实。”   顾湘月道:“这倒没关系,若是有人发现了,我就说咱们二公子半夜醒来,腹中饥饿,命婢子偷只鸡来吃。喏,这不是?”   周文宾笑道:“好!好!你倒栽赃嫁祸于我,险些气死了我!言归正传,湘月,你想嫁衡山不难,我有一个君子之策,一个小人之策,想听么?”   顾湘月点了点头。   周文宾道:“首先,王老相国只是问过衡山,衡山虽然口头答应了下来,但终究还是要等待文伯伯的答复。在文伯伯收到王老相国的书信之前,由我先修书让人尽快送到温州向文伯伯为你提亲,凭文周两家交情,断无不允之理。到时文伯伯即使收到王老相国的书信,但已先答允我周家,岂有反悔之理?至于门第之见,我可求父亲母亲将你认作女儿,你便是尚书千金了,门户差异不复存也,此为君子之策。”   顾湘月道:“小书呆不愿意呢?你没看到他答应之前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么?他那是告诉我,我是下等人,他是高贵身份,我根本就配不上他,让我别白日做梦了。好啊,我再怎么低贱,我也有我的尊严,他瞧不起我,我才不热脸贴冷屁股呢。公子你也别好心了,他在乎的是我的出身,你就是认我做了妹妹,我身上也没流淌着什么高贵的血液,他还是瞧不中我。”   “那哪里是鄙夷?”周文宾忍俊不禁,“我与衡山相识多年,岂会不了解他?在他心中并没有门户高低之见,只有小人君子之分。你可知他素来不愿为达官贵人作画,却肯将画白送于慕名而来的穷人?他的人品我最是佩服,若说有门户之见,那也是文伯伯。这也怪不得文伯伯,文氏三代为官,为人父母者,谁不望子成龙?我想衡山之所以看你一眼,正是忌惮文伯伯家教严谨,心中有些犹豫不决之故。他幼受庭训,比起我三人来不知本分多少,这也是长辈最看重他的缘故。”   他顿了顿又道:“我找人造谣生事,编排吴小姐的不是,令文伯伯知晓,他自然会婉拒亲事,之后我再去向文伯伯替你提亲,此乃小人之策。”   顾湘月忙摇头,“你来找我的时候看到的那位姑娘,正是吴小姐。我当时站在池塘边哭,她怕我投水自尽,还紧紧地抱住了我,还说给我些钱让我回家。她是好人,又漂亮又善良,知书达理,与小书呆正是天作之合。我确实喜欢小书呆,但祝大伯也说了,人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即使他与吴小姐不成,我也不能做他妻子。文伯伯不要我做儿媳妇,就算小书呆喜欢我,我也不要他忤逆文伯伯。我只要他高兴,我就高兴。”   周文宾奇道:“你怎知文伯伯无意让你做儿媳?”   顾湘月叹道:“公子,温州的事情我给你说过的。你想,要是文伯伯喜欢我,文府下人那么少,为何不让我来文府侍候小书呆,却只将我荐到周府?文府多养我一个下人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我对文伯伯说过我只求有口饭吃就成,我不要钱,难道多下我一个人的米很困难么?这道理其实很简单,文伯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但就是不许小书呆娶个平民女子为妻,如你说言,文家三代官宦,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半点也不怨他。”   周文宾赞赏地微微一笑,“前言戏之耳!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返回杭州如何?你留在这里,即使可以时时见衡山,但只是徒增伤感,还是离开的好。”   次日,文徵明百般挽留未果,只得将周文宾与顾湘月送到河岸,叹道:“逸卿,你我难得相见,你却执意匆匆而回,但不知何日能够重逢畅谈?”   他说得惆怅,顾湘月看着他,眼圈不觉红了,周文宾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笑道:“春尽残雪入壑中,不怨晨光怨东风,清苑何愁无花月,芙蕖烟染半朦胧。衡山,秋闱前我在杭州扫榻相候。”   文徵明微笑道:“逸卿保重!湘月姑娘保重!”   顾湘月抬头看着她,“你也保重,你写信给公子时也顺便写给我好么?哪怕只字片语都行,或者……或者你就写个你的名字,什么内容都不写也可以的,好不好?”   文徵明微微一怔,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多情   船开了,随着离岸越来越远,文徵明仍站在那儿,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顾湘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路上周文宾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说什么,周清忍不住了,道:“公子该管管她了,没大没小,她怎能要求文公子给她写信呢?”   周文宾瞪他一眼,“人先自轻而人轻之,自己想想。”   顾湘月一直在回味别离的时候,满心落寞,没听到他们说什么,问道:“秋闱是什么?”   周文宾微笑道:“便是乡试。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乡试在八月,也称秋闱。乡试中榜者来年赴京参加会试,因会试在春季,故称春闱。乡试头名为解元,其余为举人,会试第一名为会元,其余为贡生,中榜者三月份参加殿试。殿试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一甲头三名又称状元、榜眼、探花,若连中解元、会元、状元三个第一,便是俗称的三元及第了。”   周清咕哝道:“什么都不懂还想高攀文公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番心意是白瞎了,人家文公子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你。“   周文宾冷笑道:“那你告诉我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为何意?”①   看周清呐呐说不出话来,又道:“湘月是我身边的人,几时轮到你来教她?回府自去账房报罚双月月饷!平日在外作威作福我少说了你?如今连自己府中人也看不惯,他日我是不是要唤你公子?回去后我看你表现,稍有差错自己卷铺盖走人,我不管你是谁人外甥侄子!”   同船大多都认识他,晓得这公子哥素日脾气温和,见他动怒,纷纷来劝:“周二公子,算了,没的气坏身子不值当!”   顾湘月也扯他袖子,周清噤若寒蝉,低着头缩着肩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周文宾说道:“不学无术而好为人师,你好自为之。”   顾湘月与周文宾相识半年多,周文宾发过两次火。一次是为李雪容用热水泼她,这次是为周清出言贬低她,两次都是为她。   她心中感慨,再加上忘不掉文徵明,一时又是泪眼婆娑。   她爱上了文徵明,往后除非自己失忆,否则就是回到她的年代,也一样会痛苦不堪。   这时往船舱外看去,一眼又看到了那两株相依相偎的仙侣松,勉强笑着一扯周文宾的袖子,道:“公子你看,去的时候松树问我们还能相逢么,如今又见到了。”   周文宾一笑,道:“昔日问客从何来,客今归航意尘埃,临舷又见鸳鸯树,恨不移教淸湘栽。”   顾湘月奇道:“公子,你要把这对仙侣松搬到淸湘居栽种么?饶了它们吧,人挪活树挪死啊!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   她如今虽然大概已能听懂诗词的本意,想要她听出内里所包含的深意却并非朝夕之事。   周文宾说的并不是树,他只是把树比拟自己与顾湘月罢了,他温言道:“我说恨不,正是不能移的缘由,湘月,我怎会做那焚琴煮鹤之事?”   在杭州上岸后,顾湘月正要上轿,猛然看到一名挑夫酷似许漠,她喊了一声,那挑夫东张西望,看到她后丢下肩上的东西跑了过来,“月月,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肤色黝黑,满脸风霜,哪里还是当日那个那个许漠?   即使顾湘月对他只有厌恶,但此刻看到他仍然万分激动,因为两人是在这个环境里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更何况,如今见到他这样苦,心里自然而然生出几许同情来。   她一把拉住许漠对周文宾道:“公子,这个是我表哥许漠,他有把力气,让他到府上做工好不好?他比我先离开故乡,几年没见了。”   “表哥?”周文宾道:“也就是你姑母之子了?你姑父姑母姓甚名谁?家中几子几女?兄弟姐妹又姓甚名谁?”顿了顿又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原先你许配过一个人家,也姓许,这许漠究竟是你表哥还是你那未婚夫?”   他脸色不佳,问得也急,顾湘月一时哑口无言。   她当面被周文宾揭穿,多少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气,大声道:“是,就是我未婚夫,你不收留算了。”拉着许漠就走。   许漠忙甩开她的手,道:“你拉我去哪里?你就是这个脾气,到哪里都不改,早晚吃亏!”   他听顾湘月让这个俊美公子哥儿收留他到府上做事,生怕因顾湘月生气好好的着落又落空了。他虽不知道周文宾是什么人,但见周文宾身穿的衣料不错,气质不凡,想必不是普通人。他再也不愿留在码头做挑夫了,风吹雨淋、又苦又累,他早就受够了。   “慢!我收留他便是!”周文宾道。   许漠对周文宾忙躬身道:“谢谢公子!”   顾湘月赌气地轿子也不坐了,甩着手就走,周清吃过了亏,什么也不敢说,只赔笑道:“公子,请上轿罢,小的跟着湘月回去,免得她路上受人欺负了。”   周文宾点了点头,道:“她若负气不肯回府,你跟着她便是,天黑前劝她回府。她若执意不肯,你仍然跟着她,找个人来报我。”   顾湘月在外面气嘟嘟地走了半天,见周清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转过头站定脚道:“我是囚犯?跟着我干什么?”   周清赔笑道:“湘月姑娘,公子从来不曾对府中哪个丫鬟这般体贴过,瞧着公子面上,还是回去罢!他心中挂着你呢。”   顾湘月一愣,她不是不打算回周府,只是想散散步解解郁闷。她觉得今天的周文宾特别奇怪,有点乖戾的感觉,她甚至有点怕看到他。   她回到淸湘居后,周文宾也不理她,他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当她是个透明人,她从未见他这般。   临睡前让人烧了水来倒好了等周文宾沐浴过后,收拾完屋子,看他要睡下了,终于忍不住咕哝道:“伴君如伴虎!”   周文宾抬头凝视着她,半晌道:“湘月,我问你,这半年来我待你如何?”   “公子待我自然是好的,”顾湘月补了一句,“除了今天!我是你的出气筒,你把对周清的气撒我身上。我今日才知道,尚书公子就是尚书公子,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这架子可大了去了。”   周文宾无声一笑,道:“我对你一直以诚相待,你却为何总是不肯对我实言相告?我虽知他与你非亲,你要我收留我也收留了,不是府中养不起闲人,你心地好,见他吃苦,有心帮衬一把,但你自离开家乡后,你可还了解此时的他么?”   顾湘月愣愣道:“公子,当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文宾道:“在岸边你看到他时,先是一诧,才是惊喜,但惊喜中却也带着些许隔阂,若是表兄妹关系,即使几年没见,但亲人相见,是不会这样的。”   顾湘月吐吐舌头,心想:原来公子竟这般观察入微!她笑道:“那公子与表姑娘还不是相互看不顺眼?”   周文宾站起身作势欲打,笑道:“我正问你话,你休要东拉西扯。惹恼了我,仔细一顿家法!你道我架子大,这还是我往日太过宽纵于你的缘故。”   顾湘月只得老老实实道:“他确实是我那不争气的未婚夫。我与他到现在早就没什么了,只是看他做个挑夫,风吹日晒,心中有些不忍。公子,你相信我,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也来了江南,我只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能帮则帮,他若犯错马上赶他走,好不好?我第一天来到周府的时候,竹香就告诫过我不能跟任何人在府中卿卿我我什么的,所以我当时想,若你知道了许漠的身份,怕我会跟许漠不清不楚,不同意收留他。”   “这就是了!”周文宾笑道,“我所气者,不是你要我收留他,我只是不希望你欺瞒于我,知道么?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已说过,好歹都不要谎言欺骗我。况且我今日心绪不佳,也不完全是为了许漠,返航一路我始终满怀心事,你却半点也不明白。”   顾湘月忙坐在他旁边,倾着身子道:“公子,你有什么心事?这都是我不好,秋荷姐曾要我好好待你,我只顾着你衣食住行,却从来不曾注意你喜怒哀乐什么的,你快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周文宾拉住她的手,缓缓道:“湘儿,十二阑干七宝台,燕子双双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教一处栽?”   顾湘月脸红了,她与周文宾朝夕相对,虽也曾有肌肤触碰,但从来不曾被他这样拉着手不放,他一直唤她湘月,突然改口为湘儿,即使她不太能理解意思,却也大概明白他说的什么了,她呐呐道:“公子……什么意思?”   周文宾温柔地看着她,“今日的一句恨不移教淸湘栽,并不是我想将仙侣松移到这里来栽种,我只是希望淸湘居也能有一对仙侣松,便是我与你。既不能嫁衡山,何不嫁我?湘儿,我处处不及衡山,却可应允你今生唯你一人,绝不再娶。我是真心娶你,其实当初我曾对你说过我与你凑合凑合,那时确是戏言,但即使是戏言,倘若你当时心中没有衡山,你肯答应,我也会立即娶你为妻。之后随着与你相处愈久,心中愈是喜欢……”   顾湘月从周文宾眼中看到了真诚,他显然不是在说笑。   她呆看着他,心中却想:他一定是同情我!只是那天看我为小书呆哭得可怜。曹岚死了,公子的心一定也死了,他只是想给我个家,也给他爹娘一个交代,横竖在古代哪有单身主义者?无论如何他也是要娶妻的。他与我每天都在一起,相处得熟了,娶我自然比娶那些一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好。像公子这样的相貌出身人品才华,别说是我,就是江南第一美女,说不定也配不上。   便笑道:“我的傻公子,比起小书呆,你不是更加身份贵重?我配不上他也配不上你。你别开玩笑了,我的学识都是你教的,我有什么好?出身不行、才华不行、长相勉强、心中还装着别人,这你都肯娶我,一定是中邪了,明日我告诉老太太,请几个跳大神的来淸湘居作法驱鬼,免得你入了魇。”   周文宾笑道:“你有甚不好?出身简单、勤奋好学、相貌秀丽、心地善良。我不是好色轻德之人,无须倾世乱国之容;我不是图谋大事之人,不要七窍玲珑之妻;我不是九五之尊,不求高贵端庄之女。你心中有衡山我半点也不在意,若不是你,我亦会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姑娘,过那或许貌合神离的日子,不是么?”   顾湘月呆呆地站着,心乱如麻,呐呐道:“公子,府中那么多妙龄姑娘,好多都又漂亮又善良还有才华,你为何……莫非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贴身丫头?”   周文宾微笑道:“一个人的确很容易对身边的人动情,尤其是你这样的女子。我也不瞒你,府中这些姑娘,或许多多少少有一些对我有这份心思,但我不是那风流情种,并不是见了绝色女子便会动情,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以前是琴玉,如今是你。情意发自内心,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顾湘月道:“我有几分长得像三小姐,公子会不会是一时糊涂,其实不过是将我当作妹妹一般?”   周文宾道:“你来淸湘居时,我待你胜过他人,的确多少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小妹的缘故,但时至今日,我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思,我若将你视作妹妹,尽管禀明父亲母亲,将你收作义女便是,何须娶你为妻?”   有那一瞬间,顾湘月真的有些动摇,文徵明已答应了王老相国的说亲,也堵死了她的心。   她所虑的,是如果永远也回不去了,她的归宿将在哪儿?嫁不了文徵明,嫁给周文宾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但她就是觉得对周文宾不公平,她抬起头来,迎着他炽热而温柔的目光,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一阵慌乱,拔腿跑了。   周文宾倒退了两步,失落地坐在床沿。连这样发自肺腑的言语都无法打动她,可见她是对文徵明死心塌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既不能嫁文徵明,为何连他也不肯嫁?难道她真的甘心往后嫁个家仆?还是宁肯终身不嫁?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出自【诗经鄘风相鼠】。看那老鼠有肢体,人却没有礼仪,不讲礼仪的人,为何不赶快去死?    ☆、妄生贪念   顾湘月走到后园小门,许漠就住在那儿,不过是间小小门房,还亮着灯光。   她喊了一声,许漠几步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月月,我可想死你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找了你好久,饿的时候身上没有钱,偷了人家几个包子,差点被人打个半死,没办法只好在码头替人抗包,每天只有可怜的十文钱。你一直都在杭州?还是从苏州过来的?”   “别这样!”顾湘月甩开他的手,“这里是明朝,是礼部尚书府!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叫人看见了,你我名声都难听,还要被人唾弃,被人赶出周府,你还想去做挑夫么?你就别白费我一番苦心了。再说,我还摊上人命官司差点身首异处呢,我给人做工被打骂了一个月的日子你没看见。”   “好吧!”许漠松开了手,四周望了望,“这里是礼部尚书府?你真是磕头碰到了天,走了狗屎运!这可真是稀奇了,你说我们怎么碰上了这种事?我们该怎么回去?对了,一定是那块玉佩,我们必须找到那臭小子,我一天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玉佩……”顾湘月刚想说玉佩在文徵明那里,但想到许漠的为人,生怕说出来会对文徵明不利,改口道:“有那玉佩也不见得就能回去,也许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个奇迹,只是先得找到那个男孩才行。对了,你不是一直历史不错,来到古代不正合你胃口?”   许漠皱眉道:“我历史成绩好,只是历史简单些罢了,我从小就记忆力还不错,背课文自在多了,不像金融电脑那些。我就是喜欢历史,古代有什么好?没电话没电脑没电视没轿车,落后得要死!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周府每个月给我三两银子,不用吹风不用淋雨,不用做苦力,实在舒服。”   “我记得你知道明朝江南四大才子。”顾湘月可不想听他说这些,道:“他们的遭遇是怎么样的?”   “我哪记得许多?”许漠想了想,道:“四大才子是唐寅、文徵明、祝枝山、周文宾。我记得明史里说过唐寅因科举舞弊下了大牢的,我当时看了还好一阵失望,为什么没有三笑点秋香呢?说是被冤枉的,谁信!为什么不冤枉别人作弊就冤枉他?”   “你滚蛋!”顾湘月推他一把,“你胡说!他不是那种人,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他的才华根本用不着作弊。”   “哟,急了!”许漠不怒反笑,“我都忘了,这是明朝。你是不是见过他们了——这周府,那个长得小白脸似的周公子,不会就是周文宾吧?你是不是看上了唐寅?还是周文宾?我想一定是周文宾,瞧人家是才子又是王孙公子,你想攀龙附凤?别做梦了,就你?你又不是绝世美人,人家会看得上你?你只是个丫鬟!别多想了,还不如跟我一路,我们偷他几幅字画,离开周府把字画卖掉,用这些本钱去贩些私盐来卖。虽说做这种事情铤而走险,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贩卖私盐可是发财的捷径!既然回不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还是搞一笔钱,置处大宅子,安安乐乐地过完这一生也不错。”   “我跟你只有七个字,话不投机半句多!”顾湘月扭头就走。   其实刚来到明朝来到周府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向周文宾要一些东西回去卖钱,但是当她和周文宾还有文徵明他们相处下来,她已将他们当做朋友当做亲人,试问她怎能算计朋友的东西去卖钱?   回到房中,周文宾已睡下了,她上前帮他掖了掖被子,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湘儿,我方才想了,让人去将令尊令堂接来府中照顾,我想见见二老,问他们可愿将女儿交给我。说来也惭愧,认识你这许久,还不曾仔细问过你家中情况,我这就派人去你的家乡接二老来享福。我想你心中多有犹豫,大概也是念着二老不在身边之故,若是二老喜欢我,想必你才会心软答应我。”   “公子,完全不是这样的。”顾湘月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知道你待我好,但我心中喜欢着小书呆却嫁给你,你是不在意,我哪能这么自私?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虽然我并没有嫁给小书呆,但我在感情上只能许他一个人。我以前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这样的人,但见了小书呆才知道,有些感情真是上天注定的。我看你还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她们都比我好,只是你没见过。这才叫夫唱妇随。”   周文宾坐起身来,皱眉道:“你这丫头!你既然如此倾心于山,我定有办法教你与他终成眷属,可你却又不肯,嫁我你也不愿,你可曾想过自己与家中二老?你已十八岁了,还想耽误到几时?你这一迟疑,待文伯伯回了书信,事情便再无转圜之地 ,须得快快决定为是。我与山深交十年,他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只要你愿意,我自然可成全你,你心里到底作何想?”   顾湘月无言以对,古代哪有女子二十好几还不嫁人的道理?但周文宾也是为了她好,她怎能辩驳?只温言道:“公子,睡吧!别操心我的事了,你待我好,我一辈子服侍你也是愿意的。”   周文宾看了她片刻,倒头面朝里睡了。   这一夜,两人皆是辗转反侧,一刻都没有睡着。   翌日一早,田琳儿跑来找顾湘月,拉着她在园中拉了一会儿家常,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极品黄山毛峰,昨日我去茶铺买茶,说了几句,原来那掌柜是我老乡,他特地送给了我。我只求姐姐把这茶献给公子,求他把我要到身边侍候,堂堂尚书公子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也不成话,小厨房太苦了,求姐姐体谅我。”   顾湘月道:“小厨房真的很辛苦么?”   “姐姐哪里知道小厨房的事?”田琳儿伸出双手来,“你看看我的手。小厨房一共十名丫鬟,一等丫鬟两名,二等丫鬟三名,三等丫鬟五名。我来时说是顶倩珍的位子,其实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她们欺我新来乍到,什么活计都扔给我做,我这些日每日睡三个时辰不到,累得要死要活,这不是人做的呀。在客栈虽说活计也苦也累,哪有一个人做十个人活的道理?”   顾湘月看她双手皴得厉害,还有好多条小伤痕,不成样子,叹了一口气,道:“这欺负新人啊,真是到哪儿都没变!整个周府明面儿看起来多么和谐,谁知内中也有这样的事,公子与老太太自然是不知情的。你别担心,我帮你去给公子说,把你要过来,咱们姐妹俩一起侍候公子,贾宝玉身边还有袭人与晴雯呢。”   “多谢姐姐!”田琳儿开心地说,“贾宝玉是谁?”   顾湘月笑道:“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公子。”   回到房中,周文宾竟然还没有起身,上前仔细一看,脸色发红,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忙差人去请郎中。   他一直沉沉睡着,到傍晚才醒过来,“别动,好好躺着。”顾湘月按住他,“肚子饿吗?口渴吗?”   “有些渴了,”周文宾笑道,“不知怎地,竟睡到这个时辰。”   “一定是昨夜风大着了凉。”顾湘月倒了杯水过来,喂他喝了,给他擦了擦汗,笑道:“昨夜我听到风呼呼地刮着窗纱,响得很,你肯定是蹬被子了。”   周文宾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听到了。”   他精神不济,眼皮沉重,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又到二更,当他醒来时,顾湘月靠坐在床边睡得正香,头微微偏着,左手手肘杵着床沿,支着腮帮子。   他悄悄爬起身来穿了衣裳,见桌上放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一股清香扑鼻,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他病体初愈,加之睡时出了不少虚汗,正想喝茶。   他自去小厨房提热水,谁知小厨房却没有了备用的热水,他又不会生火,刚要出门,差点就撞上了一个人。   “公子!”那丫鬟娇声道,“公子要热水么?请稍等,婢子来烧,很快的。君子远庖厨,公子别脏了手。”   周文宾站在外面廊下,高热一退,感觉身上十分轻松。   “哎呀我的公子,可别站在风口下,仔细着凉。”那丫鬟忙将他拉进房中,麻利地生火烧水,不时偷瞟一眼周文宾。   灶里生起火来,周文宾才看清这丫鬟样貌,长着一张瓜子脸,柳眉凤目,嘴角一颗小小红痣,看着面熟,道:“你是新来的田琳儿?”   “是!婢子琳儿!”那丫鬟笑道,“不知今日湘月姐姐可曾向公子提起?”   周文宾微微一怔,道:“何事?”   田琳儿脸色一黯,又笑道:“公子,婢子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只有湘月一个姐姐,但人不能昧着良心,虽说她是我姐姐,有些事公子不知道,可婢子觉得到底还是让公子知晓的好,否则大家都瞒在鼓里,到头来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周文宾道:“你想说什么?“   田琳儿坐在他身边,道:“那日晌午,姐姐将我叫到苑中说话。她说在周府不是长久之计,寻思着让我跟她一起离开周府,但在离开之前她打算拿点东西走。公子,府里值钱东西可得看好了。”   周文宾无声一笑,道:“湘儿如此打算,也无可厚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愿将你一道带上,足见她待你情谊。琳儿,今夜这番话我不会向湘儿提及。你来之前我听湘儿说起过你,我深信你心地是不错的,切莫因某些原因迷失了本性,我为何如此说,我想你也心知肚明。”   见他热水也不要了,起身要走,田琳儿急了,一把扯住他袖子,他转过头来,她扑入了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呢喃道:“公子,就让我到你身边侍候你罢,我不求富贵,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想在你身边侍候你,能时时都看到你。”   周文宾明白过来了,微笑道:“那盒黄山毛峰是你交给湘儿让她帮你在我面前说情是么?你别怨她,今日是我偶感风寒,一直昏睡,她未及与我说起,不是她不愿帮你。明早我与嫂嫂说一声,你来淸湘居罢。我身边事情不多,但你来替湘儿帮帮手也好。”   “那我替你提水过去罢。”田琳儿高兴地提起茶壶来,帮周文宾送回淸湘居,替他泡好黄山毛峰,退了出去。   周文宾端着茶碗出神,闻着茶香气如兰,轻叹道:“此等好茶,若是不饮,未免暴殄天物,若是饮下,却又有如吞下苍蝇一般……”   顾湘月一下跳了起来,往床上看了一眼,一惊一乍地道:“公子,你怎么爬起来了?快快,躺下!”   她拖着周文宾袖子就走,周文宾就势将茶泼在门外,笑道:“我觉得身上轻快了些,睡不住了。”   顾湘月不管不顾,将他摁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你不懂,风寒感冒就要捂着,发几次汗这才好得透,你爬起来到处跑,要是吹了冷风,刚刚好些不就又着了?”   她闻着茶香味,不是她往常泡的西湖龙井,一下子想起田琳儿交待她的事来,支支吾吾道:“公子,我……我想让琳儿……”   “我已让琳儿明日起来淸湘居侍候了。”周文宾微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顾湘月问道,“我还没说,你是不是病了一趟突然变得可以未卜先知了?”   周文宾笑道:“湘儿,我原来听你说起琳儿,也觉她身世可怜,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故而你与她结拜姐妹,我很是为你高兴。我将她安排过来,只是不希望她埋怨你。这小小淸湘居能有多少事?我何须两人侍候?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与琳儿交往,切记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明白么?”   顾湘月忙道:“公子,你似乎意有所指啊?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还是琳儿对你说了什么?”   周文宾摇头道:“她不曾对我说什么!湘儿,替我倒杯水来,我口渴得厉害。”   顾湘月笑道:“你既然口渴,方才将那杯茶泼了干嘛?”   周文宾笑道:“茶里落了苍蝇,喝不得了。”   顾湘月道:“难怪我听到你在念叨什么苍蝇呢。”她从方才田琳儿拎来的水壶中倒出水端过来,喂周文宾喝了。   周文宾温言道:“去睡罢,你今日照顾我想必也累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法责子   顾湘月起得很早,她去庆云斋买了一打生宣,在街上看了阵皮影戏,一转头,脸差点贴在一人脸上,她吓得倒退一步,这才看清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模样,留着两撇小胡须,一张嶙峋的脸,微微闭着眼睛凑在她后脑勺煽着鼻孔闻。   她火冒三丈,一拳打在那男子脸上,“闻什么闻?看你长着一张老鼠脸倒有一个狗鼻子是吧?”   “你敢打我们家公子?”身旁几个人围了上来,拉拉扯扯,旁边的人直起哄,那公子捂着脸摆摆手,道:“别扯坏了她!好好地把她给我弄到府里去。”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道:“我是礼部尚书府的人,你们敢动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公子愣了一愣,带着手下走了。   顾湘月回到淸湘居,周文宾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笑道:“你回来得正好,我这张就要完了。”   顾湘月凑上前道:“你在写什么?”   他画着一个书生,那书生相貌俊美,倒像是他自己,在窗前抬头赏月,旁边一个女子挽袖剪烛,身形比之唐朝丰满型的仕女们还圆润几分,个头却颇矮。   她奇道:“这都画的谁呀?”   周文宾微笑道:“我与你呀!”   “我是这副模样么?你好啊你,尽丑化我,我是这样又矮又胖么?”顾湘月顿足,伸手去呵周文宾痒,“你还江南四大才子呢!你说我写字难看浪费了这么好的笔,你呢?”   周文宾十分怕痒,不停发笑道:“你不正是这副模样么?别……别闹了,好妹妹,我……我本就不擅丹青,只当我练笔行么?”   顾湘月道:“不行!你把你自己画得那么好看,把我画得那么锉,还敢说练笔?”   两人笑闹不停,顾湘月撞上了一人,转头一看,是个中年文士,周文宾脸色一变,低头道:“父亲!”   顾湘月吓得往周文宾身后一躲,“老……老……老爷!”平日里她就听府中人说起这周大人是如何如何治家严厉,如今被撞见如此胡闹,如何不怕?   周上达板着脸瞪着两人,周文宾知道这是父亲发火前的前兆,大气也不敢喘。   周上达指着顾湘月,道:“这是新来的丫鬟?”   周文宾道:“回父亲,这是文伯伯家远房侄女顾湘月,因文伯伯写信荐到府中做事,母亲与嫂嫂故将她安排在孩儿房中。”   他知道父亲现在在气头上,若是不提文林推荐,父亲定会连顾湘月一同责罚。   周上达一怔,他一听是文林家亲戚,便认定了是儿子的错,扬着声音叫人取家法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往常我说的话你都抛诸脑后了么?我在京城为官,无法时时盯着你,你就该自贱其非才是。我要求你金榜题名了么?家中年轻姑娘上百,怕的就是你不守本分不思进取!这湘月既是你文伯伯家亲戚,必然是知礼的。今日之事,定是你挑唆着人家姑娘,你身为小主人,端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不责罚她,我只打你!”   周安拿着家法棒来,顾湘月一看这漆着褐漆的木棍碗口粗细,倒跟衙门里水火棍似的,心中一颤,忙道:“老爷,这不是公子的错,是我的错,要打就打我吧!”   她寻思着她一个“弱女子”,况且又是文林的“亲戚”,周上达绝不可能打她,果然周上达冷冷道:“没你事!周安,给我打这孽子!”   周文宾明白父亲,越求饶越糟糕,便跪了下来,一言不发。周安愣愣道:“老爷,二公子向来循规蹈矩,不知为何要责打于他?”   “不必说,只管打!”周上达道。   周安只得抬起棍子朝周文宾脊背打去,一下、两下、三下……只几下背上便渗出血来,顾湘月大声道:“别打了,别打公子了!”   她扑上去护住周文宾,周安收手不及,顾湘月也挨了一下,好不疼痛,她气道:“周安,公子平日待你不薄吧?下这么重手,你想打死他呢?你是不是公报私仇?你只管直说,用不着假情假意。”   事实上周安也不忍下手这般重,只是周上达责罚儿子一向如此,若是轻了,他瞧出其中猫腻来,更会加重惩罚。   她感觉周文宾身体在发抖,不由一阵难受心疼,大哭起来,站起身来一边哭一边气呼呼地说道:“老爷,我敢说全天下的官宦公子,你儿子算是挺好的了,你还没见过其他的呢,这样还要打?方才是我逗着公子闹,不怪他。我也知道我是文家亲戚,你不好意思责罚,这样吧,我走,别再打公子了!我给公子上了药马上走!”   周上达愣了愣,转头走了,周安也走了。   顾湘月忙将周文宾扶到床上趴着,看着他衣裳上透出来的血,不禁鼻子一酸,眼泪直往下掉。   “你说什么走的话?”周文宾又疼又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你不知道父亲脾气,打完便算,你却说要走,如何收场?”   “脱下衣服来!”顾湘月勉强笑道:“我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有手有脚,我还怕没地方生活?今天的事都是我连累你,我想以前秋荷姐服侍你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她绝对比我稳重多了,所以她在你身边谁都放心。别扭捏,我不给你上药你自己上?你够得着?以前你被打不也是秋荷姐给你上药么?这当口还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来。”   她轻轻替他解开外衫与中衣,看他背上又青又紫,渗着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要是早知道今天老爷回来,我哪里敢跟你闹?这次打的严重了,起码三个月下不来床,我看看屁股上有没有?”她说着要往下拉他中裤。   “别,湘儿!”周文宾忙推开她手,“男女有别啊!只是脊背疼痛,打了几下,哪里三个月下不来床?这些都是皮外伤,几日便可痊愈,我休息一阵还要去向父亲解释,你别走。你或许是有去处不愁,留下我如何是好?”   顾湘月道:“我可怕死你爹爹了,以前我听文伯伯说老爷是好人,或许真是好人,只是太凶了。”   周文宾忍俊不禁,“我从小到大被父亲打多少次了,你躲得开,我却躲不开。若非父亲的严厉管教,如今你见到的可就不是这样的尚书公子了。我还记得七岁那年元宵老管家带着我出去赏灯,我抢了一个比我小的孩子的灯,父亲知道了,打了我一顿,教训我不得占着自己身份欺负别人。我怕父亲,但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今日之事,我想是父亲误会了,他之前所见的,皆是我与秋荷姐似姐弟一般彬彬有礼,秋荷姐长我六岁,但你我却年纪相当,我想父亲慢慢会理解的。况且他只是在家住几日,他走了以后,我们不是一切照旧么?”   他顿了顿又道:“似府中这些姑娘,但凡父亲在家的时候,个个循规蹈矩,说话轻声细语,父亲一走,马上如同出笼的鸟儿。你往后也记得这样做便可,在父亲面前规矩些,知道么?我今日若不提你是文伯伯侄女,定然也是一顿好打,你这身体可是吃得消的?”   “你不准起来!等好了再说,我不走就是了。”顾湘月拿了药来,刚涂上去,周文宾痛得大叫起来,顾湘月嘻嘻一笑,道:“谁让你画画来打击我,活该!”   周文宾微微笑道:“这时幸灾乐祸起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见顾湘月要出去,突然想起来,轻轻喊了她一声,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只簪子,“湘儿,这是我昨日给你买的,你不是喜欢荷花么?”   顾湘月接过簪子,见簪头用一片片银箔做成荷花盛开的花瓣,花蕊是一颗圆圆的珍珠,做工十分精细,连花瓣上那些一缕缕的镂空也一丝不苟。   她道:“这个挺贵的吧?”   周文宾一笑,道:“来,我替你戴上。”   顾湘月又递给他,蹲下来趴在床头,他小心地替她插在头发上,端详了一番,“很好看!”   顾湘月笑道:“谢谢公子!”   为了避免暂时冲突,林婉兰打发顾湘月去做三等丫鬟的事:洗衣服。却私下里对她说,府里的规矩没那么严,这本来就是暂时的事,让她不用放在心上。   顾湘月听说她走之后田琳儿就到淸湘居侍候周文宾了,当下放下心来,安心洗衣服。   虽说林婉兰只是交待她不过是走过场的事情,但她从未忘记过文林的话,在其位谋其政,她到哪个岗位都得做好本分工作,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样别人也没有抓她小辫子的机会,同时也报答周府收留她的恩情。   田琳儿抱着自己的铺盖到淸湘居时,周文宾正趴在床上看书,侧目看了田琳儿一眼,又自顾自看书。   田琳儿才将被褥放在顾湘月床上,周文宾道:“那是湘儿的床,她过些日子还要回来,少时我让人替你搬床来放在那边厢房,你住那边罢。”   田琳儿满腹委屈,只得将自己的被褥又提到外面放在椅子上,捋起袖子来准备干活,竹香却跑了进来,着急地说道:“公子,不……不好啦,老爷要将湘月与人换一副八宝琉璃屏!”   周文宾慌得坐了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一头虚汗,他忙着穿鞋子,“扶我过去!”   竹香蹲下来帮他穿鞋子,扶着他往外走,田琳儿忙道:“公子,我做什么?”   “你随意!”周文宾扔下一句话,田琳儿呆呆地站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渐渐弥漫开来,她哭不出来,紧紧地抿着嘴,一副倔强的表情。   周文宾在竹香的搀扶下来到客堂外,透过格子往里望,只见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公子,一张瘦长脸,两撇老鼠胡须,鼻子上还有一块红印。   他认识此人,是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平日里就是个纨绔子弟,招猫逗狗不学无术,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八宝琉璃屏。这屏风确实价值不菲,首先琉璃已是难得,再加上屏风上所绘的花鸟山水等物都有金箔、玉石、珍珠、玛瑙等等八种珍宝点缀,故而难得一见。   只不过这等东西对于周文宾来说,却是俗不可耐之物。   周上达一直沉默,那严耒吉说道:“世伯,小侄认为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湘月只是一个丫鬟,尊府丫鬟上百,少这么一个也无甚要紧,您说是不是世伯?”   “谁是你世伯?”周文宾不顾身上疼痛,推门走了进去,“周家与严氏素无过往,世伯二字从何而来?”   他转身对周上达说道:“父亲,若是以湘儿换了这屏风,便真应了人贱于物,不但让湘儿心寒,更令家中上下俱都心寒,自此人人胆颤心惊,生怕自己也被换了这些俗物。我们看不看文伯伯面上且不提,只须父亲答应了,以往父亲教训孩儿的话,皆是纸上谈兵!倘若真如此,孩儿也只好学这位严兄做那纨绔子弟去了。”   严耒吉道:“周世……世兄,你这是怎么说话?你看我鼻子被顾湘月打的!”   周文宾笑道:“这件事湘月倒是不曾向我提起,不过她为何打你,我毫无兴趣知晓,她会无端端打你么?我想你心知肚明!至于我怎么说话,我周家若摆上这么一道屏风,顿时书香顿去,铜臭满屋,还劳烦严兄怎么抬来的怎么抬回去。”   周上达道:“贤侄请回罢,舍下实在容不下这八宝琉璃屏,况且湘月那丫头确实与我有些渊源,恕不远送了。”   严耒吉只有悻悻然地让手下抬着屏风走了。   周上达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你是不是对湘月产生感情了?”   周文宾思忖片刻,道:“父亲,湘儿一向性格活泼,论昨日之事,也是孩儿戏笔逗她,素日并非如此不知守礼,父亲对孩儿的责罚,理所应当。她到府上时对古籍一窍不通,到如今已能初解其意,大多时候孩儿只是教她读书写字,并未嬉戏。孩儿确实敬她爱她,但两次向她开口皆遭她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她心中只有山。山人品文采般般胜过孩儿,只是家境清贫一些,由此可见,湘儿并非肤浅轻浮之人,还望父亲明鉴。”   周上达沉吟片刻,道:“湘月不是文家亲戚么?”   周文宾跪下来道:“父亲,孩儿有下情陈述。湘儿原不是文伯伯的侄女,当时她在温州一客栈给人做工还债,谁知那老板早已蓄谋杀死妻子另娶一位寡妇,他将妻子杀死嫁祸湘儿,此案正是文伯伯审明,还了湘儿清白。当时湘儿苦于举目无亲,便央求文伯伯替她寻个去处。文伯伯寻思湘儿身世堪怜,但他又不肯山与湘儿生情,才将湘儿荐来家中。只怕嫂嫂不肯通融,这才信中称湘儿是他侄女。这是文伯伯一番怜悯之心,还请父亲莫要埋怨文伯伯。”   周上达道:“你早已知晓湘月并非文家亲戚了?”   周文宾道:“湘儿第一次见我便毫不隐瞒和盘托出,足见她心怀坦荡。她没读过什么书,但人品端的令人敬重。这其间种种,孩儿不敢隐瞒父亲。只是恳求父亲不要赶走湘儿,她虽不是文伯伯侄女,到底也是文伯伯一番人情,请父亲切莫因此伤了与文伯伯多年同僚的情分。”   周上达点头微笑道:“我怎能不了解你文伯伯?你嫂嫂治家严谨,他唯恐你嫂嫂不肯收留湘月,也在情理之中。此事知便知了,我是不会向你文伯伯说起的。看来我昨日是打错了你,即使你不来,我亦不会答应那严耒吉。湘月这丫头倒是有些眼光,她若瞧中了你,我是不管门不当户不对,只怕误了人家姑娘,你哪里比得上山?我知道你嫂子打发了湘月去洗衣,仍然让她回淸湘居罢。两日后我便回京,你还不快回房养伤?秋闱就快到了,多用功读书,别再嬉戏了,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   ☆、彩蝶恋花   顾湘月在后院洗了两天衣服,天气虽不冷,只是她洗得卖力,两只手都搓破了,红通通的,疼得连东西也碰不得。   “尚书府二少奶奶怎么在这里做起苦工来?真是可怜!”许漠走了进来,笑嘻嘻道。   他看看左右没人,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么?你明明没做错什么,人家就是要罚你来洗衣服,这下人就是受气的命!你还是听我的,我们搞点钱去贩私盐。我仔细想了想,我们不回去也没关系,在古代,想发财容易多了。然后去买处房子,在这古代做对夫妻吧,反正在这里或者回去也是一样要结婚生子的。”   “你想怎么搞钱?”顾湘月冷冷地看着他,   许漠道:“这周府多少值钱东西?即使偷不走,我们可以绑架周公子,让周大人拿钱来赎人,你说这办法好不好?凭你与周公子的关系,要骗他出去不是太容易了么?”   不等顾湘月说话,他又笑道:“咱们想法凑个几十万两银子,我也买个官儿来做做,到时候你也是官太太了。”   “绑架公子,你也真想得出来!”顾湘月瞅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在步行街跟个女人又搂又亲又抱?像你这种喜欢左拥右抱的人,来到古代,再有了钱,还不几十房妻妾?我嫁给你,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小妾给我饭菜里下砒霜呢!不好意思,我还没嫌命长!再说我洗衣服做杂役怎么了?我当尼姑当叫花子也不嫁你!”   “你怎会做姑子?不是还有我么?”一个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是周文宾。   他消瘦了一些,气色却还不错。   许漠一阵难堪,他不知道周文宾听到他的话没有。   周文宾将顾湘月从洗衣池旁拉起来,端详着她的一双手,眉头紧蹙,“你这丫头,即使让你来洗衣,你便如此糟践自己么?”   顾湘月眼睛咕辘辘一转,道:“公子,老爷原谅我了?”   周文宾笑道:“今日有个叫严耒吉的纨绔子弟想用一副八宝琉璃屏将你换去,被父亲拒绝了。父亲以往也只是责罚我,从来不曾怪过旁人,所以你放心好了。”   顾湘月道:“严耒吉是谁?”   周文宾笑道:“你最近打了谁?”   顾湘月道:“是那个王八蛋!他还敢来恶人先告状?”   周文宾笑道:“衡山来信了,走罢。”   回头看了一眼许漠,道:“许漠,你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自寻去处罢!我奉劝你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安分守己去做,天不亏你。否则天地虽大,却也容不得你。”   顾湘月觉得许漠心存不良,留在周府是再不合适了,也不管他。   欢欢喜喜地跟着周文宾回到淸湘居,周文宾将一封信交给顾湘月,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抽出薄薄一张信笺,跟着掉出一对耳坠来,耳坠很精致,贴近耳钩的部分雕做翩翩欲飞的蝴蝶,下坠一颗浅绿色的圆珠子,雅致秀丽。   上次在书房文徵明说过谢她一对耳坠,不想他还记得。   周文宾笑道:“我帮你戴上。”   他接过耳坠来,仔细地替她戴上,道:“这对耳坠很精致。衡山为何送你耳坠?”   顾湘月道:“上次我在他书房污了他画,我哭了好久,他为了安慰我,说那幅画他画错了,正要重来,所以要谢我一对耳坠。我说明明都是我的错,不敢要他的东西,我都忘了,他倒放在心上。”   周文宾笑道:“是了,我倒忘了问你,上次衡山彻夜赶画,你去书房,他可曾说什么?他不曾赶你出去么?”   顾湘月一怔,道:“他没有赶我啊!公子,小书呆那么好脾气,怎么会赶我呢?他也没说什么,画完那幅永锡难老图,还主动教我绘画呢,你问了做什么?”   周文宾笑道:“我知晓他心思了!你先看信不迟,看我猜的对是不对。”   顾湘月一头雾水,展开信来看,上头是一笔漂亮的楷书,写着一阙【蝶恋花.惜春】:“   烟笼清波云渺渺,如醉春风,山色多窈窕,梁上啾鸣双燕绕,人犹未眠天将晓。疏怠懒将阶下扫,年月蹉跎,花谢容颜老,零落残红香渐悄,情深意浅知多少?”   “什么嘛!除了这个就没有了。”顾湘月咕哝道,周文宾拿过一看,笑道:“我所料不差。你没有看出个中滋味来。”   顾湘月一愣,道:“他有别的意思,他不是骂我吧?”   周文宾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他回忆与你相遇相识,看着梁下双燕飞来飞去,触景情生,辗转难眠,不知不觉天竟已亮了。简单来说,他的意思便是人生苦短,这时你还在怜惜花开得好,转瞬花就凋落了,香味也散了,谁还去回味当初的多情寡情呢?说到底是衡山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能应了这门亲事,并劝你他已有了着落,不是你该等之人,还望你珍惜自己。”   顾湘月心中不停地说:“他也喜欢我!他喜欢我!文伯伯是不会允许小书呆娶我的,当初文伯伯荐我到周府而不是留下来让我侍候小书呆,大概就是怕我会跟小书呆产生感情吧?文伯伯虽然很同情我,愿意举荐我来周府,但只是当我是个普通的晚辈,这与做他儿媳妇又有不同。小书呆那么优秀,做父亲的是多么骄傲,他想为儿子寻一个才貌俱佳门当户对的媳妇再正常不过了,即使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至少也该是小家碧玉吧,怎么可能要我这个丫鬟呢。小书呆父命难违,所以当时看我那一眼,应该是对我有些抱歉的意思 。哎,小书呆啊小书呆,天下最高兴的事,并不是天下第一人对我说他喜欢我,而是我知道你心中也有我,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毫无阻碍地在一起?我只要你幸福就好!”   又想:我真是太笨了,那晚在书房小书呆对我那么温柔耐心,他又不是个见了女人就献殷勤的人,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周文宾微笑道:“你为何出神?”   顾湘月喃喃道:“公子,我现在的心情,是你教过我的那句什么朝闻道,夕可死也。”   周文宾一愣,心道:“她果然这般喜欢衡山么?”   顾湘月愣愣地看着周文宾眉目如画的面容,想到的却是那晚陪着文徵明作画时火光彤彤中他安静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之苦   她想回去了。   当无法与自己心爱的人厮守,却又对身边的人心怀愧疚时,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离开吧?   她不是对周文宾一点感情都没有,江南多少未婚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会错得了吗?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周文宾俊美、多情、温和、大度、才华横溢,还有什么可挑的?   但她不愿嫁他,是她当他是哥哥、是良师益友,但就是没有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这一晚,顾湘月没有睡觉,她若睡过去,那就不知到几点了,万一第二天周文宾一整天都不出去,她还怎么走?   熬到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她悄悄地从小门走了,带了一件换洗衣裳和自己这些日来一文没用的月饷共二十两银子,还有文徵明的信。除此之外,连同府中给她的首饰衣服、她进府时给她的八十两银子、周文宾送给她的荷花簪子她都放在了床上没带。   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只有文徵明送给她的耳坠。      晌午,她已站在了苏州的码头,她要去找文徵明讨那玉佩。   没有玉佩,她怎么离开这里?   但她根本就不认识路。   初到文府那次,是在唐寅家喝醉了被人抬了去的,由杜颂尧府回文府,又是坐轿去的,一路上她只顾哭了。文徵明那日送她与周文宾到码头乘船回杭州,也是坐着轿子。只有去杜府时是自己走去的,却因跑的太快了,也没记住道路。找了好几个人问过,才问出来。   站在文府前,她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她站了一会儿,只见一乘轿子往北边过来,这里只有文府一家人,必是来拜访文徵明的。   顾湘月忙躲到了府前河边阶梯下,在她没想好措辞之前,她还不想被文徵明看见。   从轿中出来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上前敲了敲门,徐伯出来开了门。那男子递上一张拜帖,笑道:“老管家,我是俞谏,从京城回来探亲,特来见文公子。”   顾湘月从河堤探着头看,心中暗想道:“你这老不修,不早不晚来找小书呆,你若有事在文府呆上一天,岂不是让我在这河堤杵上一天?”   没一会儿,文徵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浅灰色布袍,出门一揖道:“俞叔叔远道而来,小侄未曾远迎,伏乞恕罪。”   “贤侄快别多礼,”俞谏忙扶住他,笑道:“我因回绍兴探亲,路过长洲特来看你,令尊托我带来二百两银子作家用。”   他说着就要往外拿钱,文徵明又是一揖,道:“叔叔一片盛情小侄感激不尽,但家父任温州知府以来,蒙当地百姓爱戴,送‘廉吏’之名,身无受贿之物,年无结余之财,只有区区微薄俸禄,何来这二百两家用?定是叔叔自己所出,小侄不敢收受。”   俞谏道:“贤侄太客气了,我是听说府中清贫……”   “小侄并不清贫!”文徵明微笑道,“俞叔叔一定是误会了。”   俞谏指着他衣裳道:“那贤侄为何穿这破衣裳?”   “早上落了场雨,这才翻出旧衣来穿。”文徵明道,“小侄只道今日足不出户,断不会失礼于人,方才唯恐叔叔久等,因而未曾更衣迎接,还望叔叔见谅。”   俞谏叹道:“你这孩子,与你父亲一般,倔得紧。你既不肯收,我也不便勉强。我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倘若他日有难处切记告诉我。”   “多谢叔叔!待叔叔公事完了,还请降趾寒舍,容小侄一尽地主之谊。”文徵明一揖作别。   顾湘月见轿子走了,文徵明转身要进府,忙喊了一声“小书呆!”跑了过去,两人四目相对,都是脸红,顾湘月嗫道:“对不住,文公子,我平日只在心里唤你小书呆,一个不留神就喊出来了。”   文徵明暗中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姑娘唤我什么我都高兴……”   周文宾猜测得不错,文徵明确实是喜欢顾湘月的。   他自认识顾湘月以来,所看到的她,不是失礼于人就是莽莽撞撞,与他心中一直向往欣赏的那种出口成章如洛神出水一般的女子简直是边都沾不上。   虽说她一点也不具备他心中未来妻子的标准,但他竟然就在走出书房看到她摔倒的那一瞬间,突然心中生出了疼惜的感觉。   经过再次相遇,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有些片面了,她性情直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本质淳朴善良,会为别人着想。她很乐观,对他来说,她就像解语花忘忧草一般,仿佛她在身边叽叽喳喳晃来晃去,所有的烦恼都会凭空消失。那么动情的化蝶故事,确实被她说得如流水账似的枯燥乏味,但他喜欢那个故事。   可惜他心中所有的感情,都随着想起父亲的家训,而深深地压了下去,他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一向如此。因此对周文宾的试探、顾湘月的委婉表白,他只能装作懵懂不知。   甚至在杜府答应王老相国说亲,也只是因为他想彻底让自己死心,也让顾湘月死心,因为他看得出来,周文宾喜欢顾湘月。   他不能娶她,何不成全她与周文宾?   顾湘月忍俊不禁道:“你喜欢我叫你小书呆?”   文徵明默然片刻,道:“湘月姑娘,你怎地来了?是逸卿让你来的么?”   “你这小书呆,别人送钱为何不要?”顾湘月曾听席间众人聊天,知道文徵明平日里以卖字画贴补家用,实在是不宽裕。   文徵明微笑道:“无功不受禄,姑娘请家中说话。杭郡至长洲半日水路,姑娘想必还未曾进食,正好我也还未用饭,让英嫂随意做几道小菜,一起用些可好?”   顾湘月本想拒绝,她越看他就会越不舍得离开,但想到这就要与他告别,实在不舍,默然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文府。   她走在文徵明身边,一路欲言又止,而他不时看她一眼,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两人沉默着来到苑中石桌旁,文徵明道:“姑娘请稍后片刻。”   他离开去厨房嘱咐英嫂随意做几道菜肴,又折回来坐在顾湘月对面,温言道:“姑娘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要走了!”话一出口,顾湘月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这一走,就是永别了!她幽幽地看着他,恨不能将他打昏装麻袋里一起带回她的那个年代,“以后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这次来向你道别,想……想向你讨件东西作念想,我是直性子,可拐不来弯。我就是喜欢你,见不到你人看看东西也好,我戴着的耳坠是你送给我的,但这是你的谢礼,我还想要一样。”   文徵明好生意外,道:“姑娘要去何处?回家乡么?逸卿知道了么?他怎肯放你去?”   “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吧。”顾湘月说道,   “给!”文徵明道:“姑娘想要什么?但凡我有。”   纵使顾湘月心中多么伤感,也不由噗嗤一笑,“让给就给,我说把你给我,我把带你回家呢?傻瓜!”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姑娘请说。”   “我要你那块玉佩,你肯给么?”顾湘月指着他系着的绦带上的那玉佩,“我知道这玉佩值钱,你舍得么?”   文徵明心中不是没有犹豫,只是稍纵即逝,那玉佩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只是在他心中,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人。   他解下玉佩递了过去,“姑娘当真往后再也不回来了么?”   顾湘月黯然地点了点头,眼睛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勉强一笑道:“小书呆,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舍不得我?就一点点?公子说你写给我的信中那首词的意思是有些喜欢我的,是不是这样?我这人心里憋不住话,你不习惯也没关系,反正我以后也不烦你啦!或许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么?否则以你的为人,根本不会让我进府来这样和你独处说话,是么?我不是想缠着你,只是这样走了以后心中也是高兴的。”   文徵明踌躇半晌,道:“湘月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为何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因我与吴家联姻么?我在信中曾劝姑娘,逸卿何尝不是姑娘托付终身之人?你却为何执意要走?”   顾湘月听他说话温柔,越发难受,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今日既然将话说开了,我也不在乎了,公子是愿意娶我,他说我不能嫁给你,嫁给他凑合凑合也不错,但我知道他心中还装着曹岚姑娘,我心中又装着你,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不是太奇怪了么?做他的妻子岂不是太委屈了他?古人不是说妾心古井水什么的,我回去也不嫁人,我终身不嫁。”   文徵明微微一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湘月,我与你既无信约又未成亲,你实在无须如此苦自己。”   他抬起手来想拭她脸颊上的泪水,英嫂刚巧抬着饭菜过来,他又放下手来。   英嫂奇怪地看着两人,文徵明道:“英嫂,烦去银月楼买些卤牛肉烧鸡馒头这些,少时让湘月姑娘带走。”   他取出五两银子交给英嫂,英嫂连声答应着笑吟吟地去了。   他看着顾湘月说道:“湘月姑娘,回乡的路费够么?”   顾湘月默然点了点头。   这顿饭,两人都食之无味。文徵明只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静静地看着顾湘月,几次欲言又止。   她也怔怔看着他,眼前他的俊秀面容渐渐模糊起来,她轻声道:“你……你保重!”一咬牙起身就走,她还有父母,她不能自私,只是转过身来眼泪就夺眶而出,心揪得发紧,一阵阵抽痛。   文徵明猛地站起身来,他想开口叫住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又颓然坐了下来。   他怎能告诉她,他并不是不懂拒绝的人,如若他对她没有半分心动,绝对不会熬夜作画时留她在书房。如今,他又怎能告诉她,他心中是多么希望她留下?但他不能娶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她留下?      顾湘月怔怔地坐在河堤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第一次这样爱上一个人,却要与他永不相见,心也几乎碎了,魂也似乎丢了。   月亮隐在灰红的云层中,看来还要下雨,顾湘月将玉佩取了出来,抬着对着天空看。   这确实是那块神奇玉佩,呈椭圆形,中间是实心的,周围是镂空芙蓉花,但此时却不见玉中有彩光流动。她拿着那玉佩晃动,口中道:“玉佩姑奶奶,求你显灵把我送回去吧。你要是犹豫不决,可就坑苦我了,我好容易才下定决心与小书呆永别的。我知道你有神通,你快点发光吧,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那玉佩哪里理睬她,依然如故。   “难道我得跳到河里去才奏效?”顾湘月犹豫着,   冷不防手上一空,玉佩已让人夺了去,她转身看到许漠,他衣裳褴褛,头发散乱,一脸污垢,跟个叫花子没什么分别,不由诧道:“你怎地这副模样?”   许漠冷冷道:“还不是拜你与周文宾所赐?我真是看清了你!周府人将我赶了出来,一文钱都没有给我!一定是你心中怀恨,唆使他们这样对我。顾湘月啊顾湘月,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来到明朝的人,你就这样狠心?”   顾湘月道:“我哪里叫周府的人这样做了?我就是这样想,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我在周府就是个丫鬟,能使得动谁?你这么大个人,难道不知道社会上本来就是这样,你在周府是新人,他们欺负你,瞒着周公子,又有什么奇怪?你别什么事都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阴暗。”   “你尽管骂!”许漠冷笑道,“你想独吞这块玉佩偷偷自己一个人回去?做梦吧!你不是喜欢周文宾吗?我成全你,把你留在这里!包袱里是什么?给我!”   他伸手抢顾湘月的包,想翻出点什么,顾湘月哪里肯给?那里头有文徵明写给她的书信。   许漠急惶之下,一把将顾湘月推进了河中,还搬了两块石头照着她所在的位置砸了下去,似乎打中了她,见河边有人过来,急忙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暗花明   “公子,不好了!”文庆跑得气喘吁吁,   “何事如此慌张?”文徵明停下笔问,   “湘月……湘月姑娘淹死了,在河岸哪!”文庆说,“那里围着好多人,我挤进去一看,噫,这不是湘月姑娘么?听说是一位老渔翁将她捞上来的。”   文徵明惊得眼前一片昏黑,哪里还听得进后头的话?他扔下笔就跑,一口气跑到河岸边,见围着一群人,他拨开人群,看到顾湘月躺在那儿,额头还有一个伤口。他抱起她上半身来,伸手探她鼻息,只觉似有若无,这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礼仪,摸她颈间脉搏,也是似有若无,但她的身体虽然柔软,却已冰凉。   “这不是文公子么?公子认识这位姑娘?”周围有人问。   有人又说:“这姑娘看起来是遭人害死的,快去报官。”   文徵明转头对随后赶来的文庆道:“明明还有气息,怎说死了?快请郎中到家中来。”   周围人七手八脚地帮他把顾湘月抬回文府,文徵明向众人道了谢,去后园找清雨来帮顾湘月换干净衣裳,清雨过来看了看,道:“公子,人都死了还换衣裳么?”   “她还没死,你快帮她换罢!“文徵明走到屏风外,文庆引着郎中来了,又忙带郎中进去,郎中搭了脉搏,翻了翻眼皮,叹了一口气道:“我开一副药给公子压压惊吧,想来这姑娘对公子极其重要,但她瞳孔已散,气息脉搏早就没有了,只是身子还微温而已,神仙也救不活。文公子要节哀顺变才好。”   “你……你们为何都说她死了?”文徵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仍然觉得她有呼吸有脉搏,只是十分微弱,他又叫郎中看,郎中再看过,对文庆道:“你看好你家公子,他有些悲伤过度了,我去抓些定神压惊的药来。你说用不用顺便替文府去定一副棺材来?”   文庆道:“我家公子说没死那就没死,无端端定什么棺材?触霉头么?不过宁神安心的药用得着,我跟你去抓。”   郎中连连摇头,道:“文公子痴了,你也痴了不成?”   “怎会?”文徵明呆呆地看着顾湘月,心道:“难道只有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这是为何?”   他将清雨遣出去,将顾湘月抱在怀中。发了一会呆,轻声在她耳旁道:“湘儿,听得到我说话么?你临走的时候曾问过我,可是舍不得你走,事实上我当时心中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可我能留你么,我不能娶你,留你何益?如今我哪里还顾得许多?只要你醒来,我不娶吴小姐了,我什么都依你。或许我们之间有着层层阻隔,你心中也有些自己的考量,但只要我们尽量争取,这些如何能够难得住我们?”   他有些六神无主,又将她放下来,再次喊清雨进来给顾湘月换衣裳,并要清雨将顾湘月额头上的伤口包起来。   文庆进来拖着他就走,道:“公子,药抓来了,你先去陪老太太说话,小的少时就端药来给你喝。”   “我没病喝什么药!”文徵明轻甩开他,“文庆,老爷的家书可到了?”   文庆道:“还没有,想必老爷公事繁忙,还没看到。必是府衙中信件太多,公子的家书给压住了。但不知吴老爷那边是否已收到了老爷的书信。”   “你去王老相国还有石田先生府中走一趟,”文徵明沉吟片刻,道:“只说父亲来信了,不同意我娶吴家小姐,把亲事回了。”   “不能啊,公子!”文庆急道:”老爷怎么可能不同意?吴先生可是老爷好友。公子你鬼迷心窍了么?老爷知道会打死你的。”   文徵明道:“你照说便是。打我又不是打你,紧张什么!”   文庆往屋里一指,道:“公子不会要娶个死人回来吧?这可不行啊!大公子过继了,文家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你别想不开啊!公子,小的……小的看你这样好生难受……”   “公子,公子,姑娘醒了!”清雨大声叫道,文徵明忙向屋里走去。   “神了!”文庆转头就跑。   他一直都不喜欢顾湘月,但此刻他的心只是随着文徵明伤怀而伤怀,随着文徵明高兴而高兴。   文徵明走进屋去,清雨已经替顾湘月换好干的衣裳被褥。   顾湘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但眼神却很散乱,不知道看向哪里,脸色红得异常。文徵明伸手探她额头脸颊,烫得吓人,忙让清雨再去将郎中请来。郎中来见顾湘月又“活”了,也啧啧称奇,说她头上伤口引发的高热不退,需要人细心照顾。   煎了药喂她喝了,没过一会儿,顾湘月又睡着了,文徵明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出来时文庆正好回来,“回绝了么?”   “都说了,老相国与沈老先生很是不可思议,老相国甚至有些捶胸顿足,说他一生看人都没看走眼过,这次稳瓶儿打碎了。”文庆道:“公子,你真要娶她么?你看看她,要规矩没规矩,要端庄没端庄,怎能做得文府少夫人?你可是知府公子,三代官宦门第,要多少大家闺秀没有,何必非她不可?”   文徵明微笑道:“文庆,你与她一向不睦,只是你发觉她在河岸时却毫不犹豫便来告之于我,可见你也是心善之人。你若存心瞒我,湘儿也就真的死了,当时也不知为何,只有我看她是活着的。湘儿与你一般,即使她口无遮拦、行为不忌,但她心地终究是好的。诚然,这世间女子,良善美貌者不计其数,但说到底你想娶的,只不过是一人而已,待往后你遇到了心仪的女子,自然会明白我今日所作所为。”   文庆点点头,道:“公子说得对!既然公子已认定了湘月姑娘,往后小的不再与她争执便是。公子,家中没多余的人手,清雨要照顾老太太,小的又不方便照顾她,是不是去徐公子府上借一个巧手丫鬟来?”   文徵明摇头道:“不用!我来照顾她!你想,昌谷府上的姑娘养尊处优惯了的,我文家清贫,借了谁来谁心里欢喜?倘若把心头气全出在湘儿身上,岂不糟糕?虽说她还不知,但我心中已认定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由我照顾她是理所应当,你替我煎药便可。”   文庆嘻嘻笑道:“公子从来不会把人想得这般坏,如今为了湘月姑娘,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文徵明微笑道:“湘儿还不曾痊愈,我哪来心思说笑?还不快去煎药?”    作者有话要说:   ☆、两情相悦   顾湘月这一病,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直至她醒来的两天两夜中,文徵明始终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床前,不曾合眼。   他心中已决意非她不娶,再不避忌什么世俗礼教。   文府条件虽然不及周府,但文徵明毕竟是官宦门第出身,平日里有人侍候,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他哪里懂得照顾人?是文庆与清雨不时帮衬些,加上他虽是头一遭,但胜在为人细致耐心,又出于对顾湘月的真挚感情,做得倒也十分周全。   第三日中午,文徵明实在疲乏,靠在床头假寐一阵,迷迷糊糊地走到一处烟雾弥漫的地方,眼见隐隐约约有个女子走在前头,看着背影正像是顾湘月,她走到一条河边,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小书呆,我要回去了,你跟吴小姐好好过日子吧。”说罢纵身跳了下去,他喊道:“湘儿——”   猛地醒了过来,轻轻吁了一口气,凝神一看,顾湘月正看着他,他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她的手,“湘儿,伤口还疼么?”   顾湘月双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轻轻道:“小书呆,你唤我湘儿?”   文徵明点了点头,摸她额头已经退热,可见已然无虞。   他心中高兴,道:“我方才走到一处地方,却看到你走在前面,于是我跟着你走到一条河边,你对我说你要回去了,便跳下了河,我好不惊慌……”   顾湘月低声道:“你给我的信和玉佩都被抢走了。”   文徵明温言道:“过去的事别再想了,可好些了?额头的伤口可还疼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对我说。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我写信让逸卿来接你回去,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来,顾湘月一把扯住他袖子,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那天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可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许跑,你得再重复一遍。”   文徵明微微一笑,又坐在床沿,道:“你既已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为何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呢?我让文兴去吴府把亲事拒了。你知道么?”   顾湘月呆了呆,眼泪又抑制不住了,“小书呆,不要忤逆文伯伯,我还是不能嫁给你,虽然我心里太想了……”   “这是为何?”文徵明愕然不解,“既然相爱,为何不愿与我结秦晋之好?父亲也许反对,但他无非也是希望我好,我会去求他。只是我总觉得你心中有些瞻前顾后,你担心什么?担心我身为官宦子弟会有三妻四妾?担心我不能待你始终如一?担心我这循规蹈矩的人会按照七出之条来待你?湘儿,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可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个故事?活着相守在一起岂不比死后双双化蝶好?只要你应允,今生我的妻子唯你一人!”   顾湘月一颗摇摆不定的心,哪里承担得住“相爱”二字的重量,他这番话情真意切,一瞬间所有的犹豫都坍塌了。   他若不说这些,也许她还能坚守她的想法,只是试问世上有哪个女子在心爱的人这样的话语前还能无动于衷?   若是由旁人口中说出,也许只是动情之时失去理智脱口而出的安慰话,但文徵明的为人江南人尽皆知,他的话就是字字掷地有声。   她用被子捂着脸哭,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是幸福的,是歉疚的。心中说:老爸老妈,对不起!我回不去了!我也不能回去了!   “别蒙着头,这样不好。”文徵明拉下被子来,伸手擦她脸上泪水,微笑道:“我当真不知我哪里好,你若嫁给了我,只怕还不及给逸卿做贴身丫头生活得舒适些,我虽有官宦子弟之名,其实……”   “我不在乎!”顾湘月笑道:“我能吃苦,我知道文伯伯两袖清风,我可以学织布做衣服贴补家用。我记得唐公子他们说过你平日里卖些字画,那你写字作画,我织布做衣服,多好的搭配。跟你在一起,我吃糠睡草堆都愿意!”   文徵明摇头,“我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温饱不继辛苦劳作,养家为我所当,你别担心。”   顾湘月笑道:“那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说好是不好?”   文徵明温和地一笑,“傻姑娘!你实在要买椟还珠,我也拿你无法。”顾湘月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在我心中,你比什么都珍贵。”   两人相视,突觉这时说这些话题是不是太为时过早了,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顾湘月想了想,道:“那玉佩一定是文家祖传之物,对不起!”   文徵明道:“玉佩丢了无关紧要,只是那人谋财也就罢了,偏生如此心狠!我少时便去见苏州知府温大人,让人将他抓起来。”   他站起身来,顾湘月又扯住了他袖子,“别去了,小书呆,由他去吧。他是我家原先定下的亲,后来我看到他背着我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我就想还没成亲他就这样,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了呢。我和他没什么了,我与他家境都不好,各自出来寻找生计,前些日在杭州码头看到他在替人抗包,我心生不忍才让公子收留他,谁知他却不停怂恿我偷周府东西与他一同私逃,所以不敢将他留在周府。他来抢我包袱,想是饿得慌了,他抢了玉佩自然也就不来吵扰了。”   看文徵明沉默不语,心中难过起来,道:“你是不是怕惹了麻烦?还是……我知道了,我虽不曾过门,只是与人有过婚约,文伯伯若是知晓,愈发不喜欢我了,我……我们还是算了吧。”   文徵明忙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对此事心存芥蒂,我只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他这般凶狠,若是又来伤害你可如何是好?”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么?”顾湘月轻轻靠在他怀中,“他不会来了。他本来只是为财,没想害我,是我舍不得你给我的玉佩与书信,不肯给他,他才发狠。”   “往后不可如此!”文徵明抚摩着她的头发,“蝼蚁尚且惜命,为那些身外之物丢了性命,岂不荒唐?”   “嗯,我什么都听你的。”顾湘月此刻心中充满了温柔,她喜欢他这么长时间,见到他几次都是中规中矩,不敢有半分缠绵之意,此刻能与他如此软语温存,还有什么不知足?他是个见了姑娘家就立规矩的人,如今能够这般对她,可见他心中的确也是喜欢她的。   她有些好奇,道:“小书呆,文伯伯两袖清风,你生活也十分简朴,可是为何文府却这么大宅子?”   文徵明微笑道:“这东园是圣上赏给祖父的。”   顾湘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来,忙道:“小书呆,你快去劝劝唐公子,让他不要参加科举了,他会有牢狱之灾的。”   许漠说过唐寅遭遇科场舞弊冤案,却没说是唐寅几岁时的事情,但她总觉得一定就在这一次。   文徵明目瞪口呆,“湘儿,此事不可轻言妄语。”   “我是说真的!”顾湘月道,“我一连半个多月都梦到同样的情景,你说这能是巧合么?你相信我,具体我也说不好,可他就是被污蔑科场舞弊了。这次别考了,下次再去吧,凭他的才华总能考得上的,等三年嘛不就是。”心中想:要是改变历史要付出代价,那我也愿意。   “谈何容易!”文徵明一脸忧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让子畏三年后再考,难于登天。况且倘若不去,此事只是子虚乌有,又该如何是好?”   顾湘月道:“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可是难道我们就放任不管?不是宁可信其有么?”   文徵明思忖片刻,道:“此事还须三思而后行,我再想想。你别与子畏说起。离秋闱还有一些时日,待我见过老祝逸卿再行商榷。饿了么?想吃什么?”   “我很饱,喝了一肚子河水。”顾湘月笑道,“你别走,别去做什么,抱着我好不好?喜欢你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希望能有朝一日你不再对待我像对待客人一般,如今我只希望你陪着我。”   文徵明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顾湘月靠在他怀中,笑道:“小书呆,你心跳得好厉害。”   文徵明脸上发热,没有说话。   以往除了母亲与服侍母亲的清雨,还有厨房的英嫂,他见了女子总是目不斜视,坚定地遵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何曾这般亲近过?但怀抱着心爱的女子,闻着她身上女子特有的淡淡香味,竟是如此温馨。   他心中不由得想道:“以往我读到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等事,往往愤慨不已。如今看来,这些人虽未免荒唐,大概也是用情至深缘故,不可谅却可解,往后有了湘儿,诸事皆不足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来并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是世人皆敌不过一个情字!天下美人何其多哉?只是在我心中,没什么能比得上她一颦一笑。”   他轻轻说道:“对不住,湘儿,那日在杜老府上,我当面应允亲事,我知定会伤你,只是念及父亲严训,一时昏然。还望你莫要怪罪于我。事实上,那件事便如同双面刃,不仅伤你,同时我自己也痛不可当,我实在是糊涂了。”   顾湘月一笑道:“我知道,不过你怎知道我喜欢你?你好聪明啊!之前我可没对你说过。”   文徵明微笑道:“我又不是泥塑木雕,前夜你在书房彻夜陪我作画,说什么书生狐仙,又说梁祝化蝶,那般温情,我岂能毫无知觉?湘儿,你对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人都道我性情平和,但我并不是毫无原则之人,倘若不是我心中有你,无论是那个下午还是夜晚我都不会留你在书房中与我单独相对的。”   顾湘月笑道:“你若不喜欢我,会赶我走么?”   文徵明点头道:“我会委婉请你离开书房的。”   顾湘月心中无比欢喜,笑道:“原来你不是不好意思赶我,而是不想赶我,我还说你是面皮薄呢。”   文徵明一笑起身,道:“这些日照顾你,还不曾将此事向母亲禀明,我且去后园禀过母亲再说不迟。”   顾湘月点点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么?天啦!你见过伯母以后快去休息罢!”   她突然说道:“等等!”   文徵明回身看着她,她呐呐道:“你……你照顾我,那我衣服是……是你换的么?”   文徵明脸一红,道:“起初将你从河岸边救回来时,是让清雨替你换的。郎中说你高热若是不退,性命便有危险。只是清雨还要照顾母亲,因此你这两日身上虚汗浸透了几身衣裳,都……都是我为你换的。”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你……你看过我了?”   文徵明想了想,折回身来又坐在床沿,拉起她的手来温言道:“湘儿,我已认定你是我还未过门的妻子,照顾你是我的本分。本来文兴提议去昌谷府上去借个丫头过来,可是我暗想,人家与你没有情分,照顾起来未必有我尽心。我只希望守着你,看你好起来,若是离开这个房间,我也是寝食难安。我……我并没有仔细看过你,我一心只是希望你快快好起来,你别生气。”   “小书呆!”顾湘月眼眶发热,笑道:“你快去见伯母吧。”   文老太太信佛,一直住在后园,家中事情简单,儿子又明理乖巧,她一向不管不问。   文徵明到后面见过母亲,将退婚一事详细说了,老太太问道:“姑娘是周二小子府上的?”   “回母亲,正是!”文徵明答道,   “你这事也做得太不冷静了,”老太太语气稍带责备,脸上却挂着笑容,“壁儿,自小到大从不曾见你这般,想必这姑娘你是非常喜欢的。你也十九岁了,为娘虽想抱孙子,却也从来不愿勉强你,如今你喜欢上人家姑娘,我自然欢喜。我可以写信给你父亲替你说情,但你必须尽快将她送回周府去,否则便坏了规矩。即使你与她问心无愧,但旁人知晓后总有风言风语,你倒没什么,人家姑娘的名誉攸关。”   “孩儿明白。”文徵明笑道。“孩儿正打算修书让逸卿来接她回去。本来可让文兴将她送回杭郡,只是念她身体虚弱,不宜舟船劳顿,书信往来期间,正可让她将养身体,还请母亲谅解。”   老太太笑道:“这是我儿一番怜惜之心,不必多说。只是你须严于律己,莫要欺负了人家姑娘。你且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援手穷儒   顾湘月病刚好起来,这日趁文徵明出去了,偷偷溜去后园看文老太太。   如果非文徵明不嫁,文老太太自然是她未来的婆婆,不讨好讨好怎么行?   她已经第二次来文府了,第一次跟随周文宾来,也没拜见过老太太,万一老太太觉得她不懂规矩,不喜欢她,不让文徵明娶她,可不就糟了?   她做了一碗鸡蛋羹端了去,刚进后园就碰到了清雨,清雨笑道:“姑娘来看老太太么?”   顾湘月有些胆怯,道:“清雨姐姐,方便么?”   清雨笑道:“方便,我带你进去!”   来到房中,文老太太正在缝衣服,顾湘月忙行一礼,道:“老太太好。”   文老太太眼神不好,眯着眼看了半天,笑道:“你是周家湘月姑娘?”   顾湘月点头笑道:“老太太知道婢子?”   文老太太笑道:“你快嫁到我们家来了,还自称婢子么?”   顾湘月登时红了脸,她呐呐道:“老太太,这是鸡蛋羹,您尝尝。”   文老太太虽然已吃过午饭,念在她一片心意,尝了一口,谁知入口竟十分合意,便又多吃了几口,笑道:“闺女擅长这些么?”   顾湘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因自己喜欢吃,所以才经常做,别的不太会。老太太,往后我定多学一些,把小书……文公子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太太与文公子喜欢吃什么我就学做什么。”   老太太乐得呵呵直笑,拉起她的手来,道:“这小嘴甜的!我说壁儿为何喜欢你,原来你性格中俱是他不曾有的。壁儿可曾对你说过,我生了三个儿子,却只是命中无女,我却又偏偏喜欢女儿,你这孩子我十分喜欢,只盼着你早日过门来,便是我女儿了。”   得到未来婆婆的认可,顾湘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文庆虽然答应了文徵明不再与顾湘月争吵,但与她始终相互看不顺眼,当着文徵明一副和睦的样子,背后吵得天翻地覆,一个不肯相让一个。   只不过于文庆来说,往日的文府实在太过安静,如今有顾湘月跟他吵架,不觉竟生出许多乐趣来。   在文府的日子,文徵明走到哪儿顾湘月跟到哪儿,宛如狗皮膏药一般。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周府去,与他相守一辈子尚嫌不够,这短短的几日正如热恋一般,当然要时时都能看到他才好。   文徵明想拿折扇,她忙递上;文徵明想写字,她忙磨墨铺纸;文徵明想出门,她忙去拿伞;文徵明想做什么,她都要来一句武林外传里祝无双的口头禅“放着我来”,文徵明出门买东西,她也要跟在后头。   文徵明见了人打招呼,她也跟着打招呼,人家说:“文公子,这是贵府新来的丫鬟?”文徵明还没说话,她忙答道:“正是!正是!婢子叫湘月,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往后还请多多照顾我家公子。”   文徵明叹道:“你何必说是我的丫鬟,即使名节攸关,但我怎能让你委屈了自己?你要避嫌,只说是我远房表妹便是。”   顾湘月一笑道:“这可真是奇了!原来文伯伯同情我帮我写信荐到周府做事时也说我是你远房表妹,这还不是缘分么?只不过文伯伯哪里知道我在这里?倘若听人说起你有个远房表妹住一起,立即就想到了是我,只怕登时就要从温州杀将过来,将我拿大扫帚赶了出去,再将你打个半死。”   文徵明忍俊不禁,见她跑到一边摊上看小玩意儿去了,他也走了过去,只见她拿起一个搪瓷小葫芦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那摊主笑道:“姑娘,这个葫芦一钱银子。”   这时又有人凑上来问价,顾湘月依依不舍地放下,文徵明道:“既然喜欢,买下就是。”他取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五钱递了过去,那摊主接过,口中一边答别的顾客话,找了文徵明九钱,文徵明刚要将多的还回去,顾湘月道:“老板你补错了,你多补了五钱。”说罢从文徵明手中拿了五钱银子还回给那摊主,那摊主连连道谢。   这时,顾湘月眼见旁边一人将一个小泥人塞在袖子里,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人,大声道:“把泥人拿出来还给人家!”   那人十分难为情,道:“姑娘休来冤枉我!我哪里拿了泥人?”   顾湘月道:“那我搜你袖子里头搜出来咋办?”   文徵明在旁边看着这人一身洗白了的直裰,还打了好些补丁,倒有些似个读书人,忙道:“湘儿,切莫冤枉了人家。”   顾湘月道:“我亲眼看到的,哪能冤枉了他?偷牛偷猪是偷,偷针便不是偷么?”   那人唉声叹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境贫寒,女儿早些时日便看中了这个小泥人,嚷嚷着要。本来我指着替人写几幅对联赚些银子给她买,谁知偏又跌伤手臂,无法写字。昨夜女儿闹了一夜,没奈何才出此下策。”   文徵明听了,正要拿银子接济他,顾湘月伸手一拦,道:“我看你手上伤!”   那人捋起右手袖子,手臂确实上着夹板缠着绷带。文徵明取出五两银子来,道:“这些银子还请兄台收下,给令爱买些东西。”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文公子这不是羞辱我么?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顾湘月没好气道:“那前面一句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你咋不遵守呢?人活在世界上,不就需要互相帮助么?我有的你没有,我没有你有,彼此给予,不好么?”   文徵明忙道:“湘儿,君子不为己甚。兄台既然不肯接受,我替兄台荐个去处做个账房先生,可预支些月饷,兄台意下如何?”   那人脸现喜色,连忙称谢。文徵明便替他付了小泥人的钱。   周围有人笑道:“文公子,你家新来的丫鬟这般凶恶,你却如此温和,岂不是本末倒置么?”   顾湘月回瞪一眼,“正是我家公子脾气好,我才要凶悍些,以免别人欺负他。”   她笑道:“公子,咱们今日去叨扰这位大哥一顿饭如何?”   文徵明一愣,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她又道:“大哥,你欢迎我们去你家吃顿饭么?顺便聊聊工作的事情。”   那人道:“贵人光临,如何不欢迎?只是……只是,哎,家无下锅之米,哪有好酒好菜招待贵客?”   顾湘月笑道:“公子,我们自带好么?去酒楼买些。”   文徵明笑道:”依你所言。”   两人带着那人去银月楼买了些酒菜。路上聊起来,才知那人叫做杨少安,字清午。家境贫穷,自小也读书识字,立志考取功名,只是连考了两次都是名落孙山,娶了一房贤惠妻子,平日里以替人写些对联抄些东西赚些微薄家用。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破败小院,看到两间茅屋,顾湘月突然想起姚家祖孙,心下难过,眼圈不禁红了。   这时屋中跑出一个约三岁模样的小女孩,笑着扑入杨少安怀中。跟着又走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面带笑容道:“家里来客人,你也不早些告诉我,客人稍坐,待我去去便回。”   文徵明施礼道:“杨家嫂嫂,今日我二人不请自来,搅扰之处,请多担待。”   顾湘月笑道:“嫂子,饭菜我们都自己带来了。你不是要去借钱买菜吧?”   杨妻被她说中,不禁有些难为情。   杨少安愧疚地看一眼文徵明二人,从袖中掏出小泥人递给女儿,道:“玲玲,这是……”   “你爹爹买给你的。”顾湘月忙说,她见杨家夫妇二人身形瘦弱,小姑娘却白白胖胖甚是可人,想必平日两夫妻有吃的全省给了女儿。   她蹲下身子来,笑道:“玲玲,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怯生道:“玲玲!”   顾湘月笑道:“你爹爹没给你取别的名字么?”   小姑娘跑到母亲后面扯住母亲的衣服,露出半个头来,咬着手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   顾湘月一向喜欢小孩子,见状将两只手比在脑袋上,笑道:“我是小兔子,玲玲愿意跟小兔子一起玩么?”她跑过去,小姑娘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看两人在院中闹得欢,杨少安笑着作个手势,道:“文公子,请!”   “请!”文徵明微笑道。他进了屋中,只见杨家确实是一贫如洗,但靠墙的柜子上却堆满了书籍,便道:“清午兄今次可还参加科举?”   杨少安点头笑道:“学优登仕,自然是要去的。昔日多少名载史册的人,也是几试才中,我怎能轻言放弃?”   文徵明点头笑道:“我友徐昌谷家中缺一位管账之人,清午兄肯去么?”   杨少安道:“文公子说的敢是徐祯卿徐公子么?但不知徐公子可愿意?”   文徵明道:“他前些日才与我说起,待我寻他问过,若是已然找到人,清午兄便来寒舍吧。家中无事可做,书籍倒是不少,清午兄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便是。”   杨少安连连摇头道:“苏州人谁不知文老爷在温州为官耿介清廉,公子一向子承父风,我如何能去拖累公子?”   顾湘月抱着玲玲走了进来,笑道:“我家公子是希望你好好读书,争取金榜题名,给一家人挣个好前程。徐公子与我家公子藏书甚多,你去了只管看,一定受益匪浅,客气什么?”   文徵明微笑道:“正是!秋闱在即,正是读书时节。待我先去问过昌谷,清午兄无须见外。”    作者有话要说:   ☆、如胶似漆   回家的路上,文徵明忍不住笑道:“记得我初次见你,你被那恶妇打得狼狈逃窜,如今却怎地这般凶悍?”   顾湘月笑道:“我只道你是好人,谁知你也来取笑我!我怎么狼狈逃窜啦?你不知道,我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没钱给他本来就是我理亏么,虽然我也很怀疑我的银子实际上是被黑心的店家偷偷拿了,但既然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什么。当时我找你要银子,就是想逃离客栈,那时在他手下做工当然他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这叫做得理不饶人,你被我吓到了么?”   文徵明摇摇头,温言道:“湘儿,你心地善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顾湘月笑道:“倘若我方才不将那五钱银子还回去,你是不是就不要我做媳妇了?”   文徵明沉默片刻,道:“正是!”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你倒老实!你若容许我A了那银子,那也是我看错了你。”   她扯住他袖子,将葫芦塞在他袖中,“你帮我装葫芦!”慌得文徵明忙道:“在街上不可如此!不可如此!”把她乐得前仰后合。   回到文府,文徵明即刻让文庆去问徐祯卿,跟着文庆来的还有徐祯卿的书童徐松。   徐祯卿回话是:“账房先生还不曾找到,请将五两月饷先送与杨少安先生。况且即使找到亦不妨,但请他先到府中读书便可。”   顾湘月在文府的日子,有三套新衣裳,都是文徵明亲自去成衣店买来给她的。一套粉红色、一套浅蓝色、一套月白色。这几件衣裙她穿起来漂亮又合身,由此可见,文徵明品味不错。   但他自己穿来穿去总是那几件旧衣衫,不是打了补丁便是褪了颜色的,若是府中有客人来了,他才会换上崭新的衣服去招待会面。   在顾湘月看来,人只要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文徵明清俊修长,破衣服也遮不住气质,只不过他穿着旧衣裳,她却三套崭新的衣裙,也说不过去。   于是她悄悄地去将粉红色和月白色的两套袄裙当掉,给他买了一套新的衣裳。   拿给他的时候,他诧异道:“你哪来的银两?”顾湘月照直说了,他说道:“可是不喜欢那两套衣裳么?”   顾湘月道:“哪里!喜欢得很!你问这话真让我伤心,你半点也不懂我!我是看你总不穿新衣服,我却里里外外一套新,你知道心疼我,我就不知道心疼你么?反正你喜欢穿蓝色,我也留件蓝色就可以了,咱们穿情侣装!”   文徵明心中温暖,微笑道:“何谓情侣装?”   顾湘月笑道:“就是一对男女穿着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这就是情侣装!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是一对!”   她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文徵明也随之脸红,却笑道:“男子可穿的颜色少得可怜,莫非你往后都随我穿么?身为姑娘家,当尽情打扮才是,以往母亲总是遗憾膝下无女,否则她便可做些漂亮衣裙打扮女儿,你却要随我穿这些素暗颜色,何苦来?”   到了翌日,他又让文庆将那两套袄裙买了回来,依旧交给顾湘月。对她说道:“他日你是要嫁进来的,现下知晓也不晚,实则我并非贫寒,素日里开销小了,我便只是随意绘几笔花鸟兰竹扇面拿去当几两银子,若是开销大了,便绘一些山水图卷。我也不求锦衣玉食,故而穷可穷过富可富过,你来的这些日子,可曾见家中三餐不继?不曾吧?在家中不见外人,即使破旧些也无妨。待你嫁了过来,自然有另外一番景象。只是你若嫌弃,我穿新衣裳便是。”   顾湘月忙笑道:“我是那等捱不得穷吃不得苦的大小姐么?你喜欢节俭,我也喜欢,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生前纵有家财万贯,死后也不过占三尺黄土。我就喜欢你这话,没拿我当外人。我哪里嫌弃你了?你自己穿旧的,却给我买这般华丽的衣裙,足见你怜惜我。再说,人家看你妻子穿得这般气派,便知你只是节俭,而非贫寒,多好!你在我面前随便怎样都行,什么都不穿也行!”   文徵明一阵愕然,顾湘月看他神情,吓了一跳,忙道:“你别生气,大不了我以后说话收敛些!免得你早晚厌恶了我。”   文徵明微笑道:“俗语说本性难移,你还是别改罢,横竖漫漫一生,我早晚会习以为常。”   顾湘月笑着去呵他痒痒,“你少来打击我!”   这夜,苏州下起绵绵细雨来,一直到早上仍未停。   顾湘月起来,见小雨飘飞,便跑到池边去看荷塘雨色。   文徵明走了过去,将披风披在她肩上,道:“你要看雨,也该多穿些才是!若是着了风寒,须不是耍!”   顾湘月随他走到小亭中,见亭中放着一台古琴,奇道:“你也会这个么?”   他在琴前坐了下来,笑道:“弹得不好,逸卿才是个中高手。”   顾湘月不懂音律,但觉旷远悠扬,清冷入脾,听得痴了。   待他弹完一曲,笑道:“公子曾对我说什么妙解音律雅擅词章,说的就是你吧?”   “这是柳永的雨霖铃。”文徵明缓缓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湘儿,可还记得我送你与逸卿乘舟去?那时在岸边看着你,我忽然想起这词来,直是满腹愁绪。”   顾湘月拿过他的折扇来,用手帕包住上头,伸过去笑道:“下面我们来采访荣获江南四大才子称号的文徵明先生。请问文公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这位姑娘还不错的?”   文徵明啼笑皆非,看着那折扇道:“这是何物?”   顾湘月道:“这是话筒,你不认识,请文公子回答。”   文徵明摇摇头道:“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你要我交代,我从何说起?兴许是在客船中你要我说后会有期时,兴许更早。只是当时或有情动,我也只作偶然,若是之后不再与你相遇,想必这情怀便会渐渐淡去。只是当我垂垂老矣之时,回望这一生,定会想起你来。”   顾湘月笑道:“那我是你的初恋么?”   文徵明道:“初恋?何解?”   顾湘月道:“就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当然,父母亲戚朋友不算,我指的是感情。”   文徵明点头道:“你自然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子。”   顾湘月道:“那么请问文公子,对于大家投票选举你为江南四大才子,你有何感想?”   文徵明叹道:“论江南才华出众者何其之多?我哪里当得起?逸卿、子畏、老祝才是名副其实。湘儿,你问来做什么?”   顾湘月笑道:“周公子也曾说你与唐公子、祝大爷才是名副其实。你们太谦虚了,那么文公子,你的择偶条件是什么?”   文徵明道:“是你。”   顾湘月顿足道:“你不能说我,我是记者。你要有个固定的标准才行。”   文徵明道:“记者是什么?”   顾湘月笑道:“别打岔,这不是重点。”   文徵明仔细地想了想,笑道:“杭郡有佳人,名顾湘月。伊容夭夭,秀眉如柳,俏目生姿,性异而巧,此徵明以为良也。”   顾湘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会说。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我背得对么?”①   文徵明点了点头,心中柔软异常,将她揽在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出自【诗经】,美丽雄鸡徐徐飞,鸣声起伏在林间,诚实善良心上人,朝思暮想劳我心。    ☆、初定良缘   在文府已是半个多月了,不见周文宾来,顾湘月想着周文宾的伤应该早已痊愈了,心中只道周文宾恨她怨她,不肯原谅她,一连几天都睡不好,早早地她就起来在苑中溜达。   苏州的七月非常炎热,清新的早上最是自在。   她喜欢竹子与荷花,想必文徵明也喜欢,文府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湘竹与荷花。竹子不仅形态好看,并且一向拿来比拟高风亮节宁折不弯的文人,荷花也一样,有高洁的品性,美丽的外观。   她觉得文徵明他们都是这样的人,都说文人相轻,但在他们之间却只看到惺惺相惜如异姓兄弟一般的情谊。   她想作诗。   周文宾教过她平仄格律韵,但即使懂这些,要写诗词也不是信手拈来的,盯着竹子想了半天,道:“竹叶萧萧……竹叶萧萧……”   “落叶萧萧苦竹深,茆屋斜日绕双禽,棘丛岂是栖身地,三月春风满上林。”文徵明走了过来,手中抱着两卷空白宣纸,顾湘月笑道:“你们作诗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   文徵明微笑道:“哪里?只是平常便有些思量,故而用时才可随口而出罢了。你看最后一句,三月春风满上林,眼下是五月,这是我早些时日作的。回房吧,早晨风寒,你身子才刚好了些。”   顾湘月笑道:“那就改成五月春风满上林,然后送我,算是我作的诗,成么?”   文徵明笑道:“五月还是春风么?改头不换面,也太不成话。”   顾湘月道:“你要去哪里?”   文徵明道:“昨日送了一些纸来,我着过了墨,纸质尚好,打算送一些给子畏与老祝用。你别跟我去了,在家好好休息,我若在子畏家呆得久了,中午你别等我,想吃什么与英嫂说就是。”   彷佛已看到一生幸福而平淡的生活了,顾湘月心里暖暖的,抬头看着他,“小书呆,你会一辈子都陪着我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文徵明凝视着她,目光温柔。   顾湘月一笑,牵住他的手,“明日不是粽子节么?我想吃粽子。”   “粽子节?”文徵明正容道,“湘儿,你不能这样说,端阳节有其深刻意义,是为了纪念屈原,有唐代文秀的诗为证‘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若是称粽子节,便有失计较了。”   顾湘月从小到大一向就很喜欢开玩笑,谁知道会因此受文徵明责备,她撇着嘴道:“那月饼节呢?月饼节也不能说么?”   文徵明道:“是中秋节么?那般一个光风霁月的日子,说作月饼节,不是焚琴煮鹤么?”   顾湘月赌气不语,甩开他的手,“是啊!我是俗气的人,可不懂这些高雅!哪里配得上你这知府公子?不理你了!”   “你不理衡山可理我么?”一人笑吟吟迎面而来,神清澈肤,秀眉生俏,正是周文宾。   文徵明与顾湘月都迎了上去,文徵明笑道:“听说你被周伯伯扒下了衣裤好一顿痛打,这就能下床了?”   周文宾笑道:“早已好全了的。衡山,你如今也学得这般损人?闲话后谈,可方便带我去拜见老伯母?”   “有心了!请!”文徵明笑道,   顾湘月缩在后面,她心中愧疚,不好意思见周文宾。   周文宾回头道:“湘儿,你也来。”   顾湘月只得跟了上去,进了后园,文老太太正在清雨的陪同下在苑中赏梅,文徵明道:“母亲,逸卿与湘儿来看母亲了。”   周文宾深施一礼,笑道:“老伯母,文宾前次入府而未曾拜见,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顾湘月在旁裣衽一礼,道:“老太太。”   她行的还是仆婢之礼。   老太太满脸笑容地端详了两人一遍,拉着周文宾笑道:“文宾不必多礼,家中令尊令堂可好?”   “回老伯母,家父家母安好。”周文宾又施一礼,他拉过顾湘月,笑道:“老伯母瞧着这丫头可好?”   “好!我瞧着像你那妹子文燕,”老太太笑道,“就是今日看起来腼腆了些。”   文徵明在旁暗想:这丫头必是自己来看过母亲,她果然一心一意肯嫁给我了。哎,方才我说她,果然说重了么?   周文宾笑道:“老伯母眼神端的厉害,正是神似小妹,家母当时见到她便触动了情怀,有意将她认了女儿。如今既然与衡山两情相悦,回杭州后便着手办了,老伯母说可好?”   “自然是好!”老太太笑叹道,“只是犬子行事荒唐,教贤侄见笑了。”   “老伯母说哪里话来!”周文宾微微一笑,“湘儿这丫头小侄是知道的,虽说家境不太好,但她自己却爱读书,人也机灵勤快得紧,小侄瞧着怜惜,便有心将她许配一门好人家,想来想去,竟是衡山最佳。只说待正式收做周家女儿后再来提亲,免得师出无名,谁知王老相国却捷足先登,小侄这才慌了。好在衡山心里是有湘儿的,此次衡山虽莽撞了些,到底也是想为老伯母娶回一房知根知底的儿媳,情有可原,还请老伯母休要责怪衡山。”   “正是如此,我才不来怪他!”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吴惟谦与外子交情甚厚,如今先应下亲事又拒,你文伯伯怎不发怒?只好我修书一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盼他就此作罢。”   周文宾道:“老伯母与衡山无须担心,小侄已写信给家父,家父与文伯伯交情匪浅,文伯伯总会看在家父份上既往不咎。家父曾经感叹舍妹文燕去得早,否则定要招了衡山来做东床快婿。家父对衡山一向交口称赞,若是衡山与湘儿亲事得成,真是皆大欢喜。”   他取出一个小盒子来,“这是家母命小侄带来的一对玉连环,权作信物,此事虽于理不合,还望老伯母看在文周两家交情,通融则个。”   “贤侄这番话就见外了,”文老太太收了盒子,温和笑道:“你这孩子我十分喜欢,周文两家联姻最好不过,还是文氏高攀了。”   “老伯母千万别说这话,家父与文伯伯多年同僚,小侄与衡山也是垂髫之交,这才是天作之合呢。”周文宾忙笑道,“如此小侄便告辞了,还请老伯母早遣衡山前往杭州,小侄恭候衡山一同赴试。”   “一定,烦贤侄代我问令尊令堂安。”老太太将他送到苑门。   “老伯母请留步!”周文宾深深一揖。   走出后园,他伸手笑道:“衡山,信物拿来,我好交差。”   “小书呆已经给过我了,就是那块玉佩。”顾湘月忙道。   周文宾愣了愣,道:“如此便告辞了。”   文徵明道:“何不多住些日子?”   “住不得了!”周文宾道,“必须尽快请家父家母收湘儿做了女儿,以堵众人悠悠之口。惟谦先生倒也罢了,王老相国那性子你还不知?但凡名不正言不顺之事,他不遇到则已,否则定有一番话说。”   文徵明作揖相谢道:“逸卿,有劳你了!待春闱过后我便补上三媒六聘,以正此事。”   周文宾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文徵明叹了一声,道:“霁月入樽,花饮何如自饮?”   周文宾一笑道:“繁英飞卷,假梅却似真梅。”   顾湘月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   她见周文宾作揖道别,刚要跟着走,文徵明轻轻喊了她一声,道:“湘儿,别再生我气了,我往后不再说你了。”她顿时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哽咽道:“我怎会真的跟你生气?”   她走上前去抬头看着他,说道:“我若生你气不要你,等同于不要自己。我是生自己的气,达不到能够配得上你的高度,但我会努力的,以后我会注意说话,你别老挑我毛病就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文徵明回味着她的话,出神良久。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消除   回去的一路上,周文宾一句话也没说,他始终偏着头看着舱外,俊俏的脸上毫无表情,顾湘月想哄哄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默然地跟着他回了家。   回到淸湘居,她刚想开口,周文宾却先说话了:“你知我恼你什么?不是你舍我而取衡山,而是那晚我替你出主意,你推托不肯,这厢却自己去寻衡山索要信物,真是……真是成何体统!”   他拂袖坐了,神色愠然,又说道:“女儿家名节何等重要,他日你便做了周家小姐,总有好事者将此事传扬开来,再加油添醋,莫说是你,便是周氏也抬不起头来。”   “公子你误会了,”顾湘月哽咽起来,“我即便如何不懂规矩,也不会如此不知好歹。我当时不告而别,确实自知与他成亲无望,又不想委屈你,索性打算回到家乡,自此闭门不出,终身不嫁。我只是想找他要件东西作念想,见他那玉佩经常随身携带,便要了来,当时并未说是信物。我与他辞别后,是许漠尾随于我,抢我财物,将我推入河中,险些淹死,我不骗你,我都被小鬼拿链子锁了去了,一路上还经过了那些令人生畏的地狱,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生前谗言污蔑者被割舌头,那些个妇人在那跪着喝污血,还有好些都记不清了。后来是人家把我捞起来放在河岸上,文兴看到了跑去告诉小书呆,将我抬回文府。我在文府病了好几天,后来才清醒过来。小书呆的意思本不该让我留在府中,这些道理他哪能不懂?他是想让文庆将我送回杭州来,只是念我身体虚弱,不能舟船劳顿,又怕你担心我,这才先写信告诉你请你来接我。上午我说玉佩是信物,只因那玉佩贵重,我既弄丢了,怎能再让小书呆再给信物?公子你也知道,文府本来就不富裕……”   她想了想,拨着头发道:“公子你看,这里还有好大一个伤疤,是许漠当时用石头砸的,我真不是骗你,你别生气。”   周文宾仔细一看,果然还有个李子大小的新鲜伤疤。她险些死了,自己却还这般责怪她,不由内疚不已,道:“实在可恨!衡山只在信中说发生了一些事,却不料这般严重,可曾报官?”   “公子,饶许漠一次吧!”顾湘月恳求道,“小书呆也说报官抓他,可是他不仁我不能不义,毕竟我跟他相识一场,就饶他这一次,算是两清了,好在我也没死不是么?”   周文宾脸色缓和下来,温言道:“湘儿,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未曾了解详情便责备于你。你身体好些了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你被他害得险些死了,却肯饶过他,固然是你心地良善,但你须知养虎为患啊。”   “公子,你原谅我了?”顾湘月喜道。   “看你!”周文宾微笑道,“你心中喜欢衡山,我早已知晓,怎能怪你?去长洲之前我已写信给父亲,待他回信后便办。明日我让丫鬟将西苑楼收拾出来,你搬过去罢。”   “不,我要侍候你,天天侍候你。”顾湘月笑道,   “成何体统!”周文宾笑道,“既做了千金小姐,便该有小姐的生活,哪有妹妹侍候兄长的?”   看周文宾的态度,顾湘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他的表现可以看出当初他提出娶她,并不是非她不娶,而是同情她嫁不了文徵明,他应该自曹岚死后已经不在意娶谁了,娶谁都好。   她想了想道:“公子,临走时你与小书呆对联在说什么?好像在对暗语,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的。”   周文宾笑道:“衡山说,你既喜欢湘儿,为何却拱手相让于我?我回答说,你误会了,我对湘儿是妹妹一般看待,你却看作了儿女之情。”   顾湘月笑道:“你们文人连对话都要对联作诗,我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你们这样有默契?”她落实了心中所想,更是放心。   周文宾一笑,道:“去休息罢。”   顾湘月刚转身,周文宾又叫住了她,走过来将她留下的荷花簪子塞在她手中,温言道:“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走时为何不带?”   顾湘月低下头来,道:“公子,我本来已很对不住你了,哪能够再拿你的东西?”   “傻丫头!”周文宾摇头笑道,“你留下让我戴么?我既已送与你,是再不肯转赠其他女子。难不成你心中只有衡山,便不肯受别的男子赠礼么?我与你之间你也视作等闲么?太伤我心了罢?”   顾湘月忙道:“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周文宾睡下后,顾湘月也刚睡下,便听窗下有人轻轻道:“姐姐睡下了么?”听着是田琳儿的声音,顾湘月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过去看了一眼周文宾,他已然睡熟了。   她走到屋外,“琳儿,有什么急事么?你为何还不睡?”   “我只是想与姐姐说说话,半个多月没见姐姐了。”田琳儿笑道,顾湘月困得不行,听田琳儿说得动情,只得打起精神来,拉着田琳儿的手,笑道:“那咱们姐妹好好聊聊。”   田琳儿拉着顾湘月来到苑中树下石桌坐下,道:“姐姐,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长洲!”顾湘月放低了声音,笑道:“本来我是想回家的,我带着在周府存下来的月饷,结果公子又把我找回来了。”   田琳儿很意外,道:“姐姐为何要走?在周府不是很好么?难道还嫌公子待你不好?”   顾湘月道:“你哪里知道我的想法?咱们是亲姐妹,我是应该跟你说一声的,因为走得急,就给忘了,对不起。好妹妹,你我之间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喜欢长洲的一个书生,我跑去找他去了。”黑暗中看不到田琳儿的脸,只听她声音很是兴奋:“姐姐,这书生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顾湘月笑道:“你很为我高兴吧?他是公子的好朋友,人可好了,跟公子差不多。他叫文徵明,父亲是温州知府文大人。”   田琳儿吁了一口气,欢快地笑道:“是文大人的贤郎啊!文大人可是好官!温州百姓都说多亏有了文大人,他们才能安居乐业。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公子,还为你担心不已,毕竟公子这般身份,也不是咱们配得上的。姐姐你怎么认识文公子的?他喜欢你么?”   顾湘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黑暗中田琳儿根本看不到,便道:“琳儿,你还记得王氏死的那一晚我不住唉声叹气么?”   田琳儿笑道:“记得,我被你吵醒了,可我当时太困了,一转身又睡过去了,本说第二天问问你,谁知就遇上了王氏横死这件事。你为什么叹气?”   顾湘月道:“就是那天我遇到了他。白天王氏追着我打,是他阻止了王氏,那王氏向他要三十两银子才肯放了我,他说他回去取钱来赎我,谁知他有事没来。我寻思着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因此叹气不止,这才吵醒了你。这次我打算回家乡,去找他要件东西,谁知道他也是有些喜欢我的。公子这次去接我回来,连信物都帮我给他了,打算过些日子等老爷的信回来,公子收我做了妹妹,寻个时间把我配给小书呆。”   “小书呆?”田琳儿噗嗤一笑,“是你给文公子的称号么?姐姐,我一直觉着你非比寻常,不曾想果真如此。如此说来,不日姐姐便要做府中三小姐了?”   顾湘月笑道:“你想跟着我么?我把你要来陪着我。”   田琳儿拉住她手摇着笑道:“姐姐,你别怨我,我想呆在公子身边侍候他,盼姐姐理解我。”   顾湘月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了,琳儿,你喜欢公子,是不是?”   田琳儿忸怩着不说话。   顾湘月说道:“琳儿,公子是个好人,是每个女子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是我妹妹,你喜欢公子,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他并没有对身份的苛求,因此你也不必失望,这些都是咱们姐妹的知心话。公子欣赏满腹诗书的女子,你跟我一样,没怎么读过书,但你比我漂亮多了,这是你的优势。公子是江南四子之一,才华是没得说,你没怎么读过书没关系,但多跟他讨教讨教,你身上的亮点他会发现的。否则他凭什么要咱们这样身份的女子做他的妻子呢,你说是不是?”   田琳儿道:“姐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公子连这些也对你说么?”   顾湘月本想将周文宾与曹岚的往事说出来,想了想却又怕周文宾怪她,便笑道:“我观察出来的,不过公子是说过他不怎么看重身份,老爷跟老太太也是好人,你只管听我的,好好读书,你在公子身边侍候,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公子早晚会喜欢上你的。”   田琳儿点头道:“姐姐,我听你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一定努力读书,好好侍候公子。”   顾湘月摸摸她脸,笑道:“看你小手冰凉的,不早了,快去睡罢。熬夜变成大熊猫就不漂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府千金   半个月后,周上达的家信到了,他对此没有半点意见,只说一切由夫人做主就是,但对顾湘月与文徵明的亲事倒是表达了很是欢喜的心情。   文徵明恪守本分、忠厚老实,确实非常受长辈们的喜爱与赞赏。   信既到了,府上便开始准备事宜,顾湘月原本以为只需要向老太太敬杯茶就算礼成了,周文宾告诉她,因周府在杭州是大户人家,故这些事不可草率,不但要广派请柬邀请亲朋好友,还要报给地方官府,以便户部造册。   三日后就是吉日,周府从下午就开始迎接宾客。杭州的大小官员、知名富户等俱在受邀之列。   对顾湘月来说,这就仿佛是上流社会的酒会一般,个个衣着华丽、场上觥筹交错。   她还没看到这些,被安排在西苑楼上坐着。   这西苑楼在周上达的家书到的那一天就正式作为她的闺房了。设置齐全、珍宝古玩一应俱全,连家具全都是新的,不亏是尚书千金的规格。   她以前跟竹香处得好,竹香被安排做她的贴身丫鬟。竹香一边帮她整理头饰,一边笑道:“第一次看到姑娘,婢子就觉得姑娘是有福之人,婢子好生为姑娘高兴。”   “竹香,你不要自称婢子,你我就行了,我听不来。再说你们对公子……不是,对我哥不也是你呀我呀的,怎么到我就生分了?”顾湘月转来转去,她穿着一套衣料昂贵的袄裙,淡绿的底子提花为似有若无的云纹,这不比她当丫鬟时所穿的普通衣裙,穿在身上就感到分量很重。做丫鬟的时候所穿的,虽比普通人家妇人穿的精致些,却也比不得如今的待遇。   竹香打量着她,笑道:“姑娘这对耳坠太过素雅,换一副罢。”   顾湘月忙道:“别动!这是小书呆送我的,我要戴一辈子。它就是只值一个铜钱,我也喜欢。”   竹香奇道:“谁是小书呆?”   顾湘月笑道:“就是文徵明童鞋。”   竹香又道:“原来是文公子啊!童鞋又是什么?”   这问题哪里是解释得清楚的?顾湘月嘿然一笑,不再说话。   竹香道:“小姐,你可不能将那田琳儿留在公子身边啊!”   她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顾湘月笑道:“你为何厌恶她?你喜欢公子?”   竹香脸一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那田琳儿眼睛里透着贪婪,不是寻常之辈。”   顾湘月道:“可是公子……哥哥不是没有成亲么?琳儿或许有贪婪,也只是因为喜欢公子……哥哥,她对名利是没什么要求的。”   竹香笑道:“公子哥哥这个称谓好生奇怪!小姐,她若能嫁给公子,我半点也不嫉妒,我只怕她害了公子。”   “再看看吧!”顾湘月笑道,“倘若她真的有不轨之心,别说你,就是我也不会让她呆在哥哥身边的,你别看我喜欢的是……可是哥哥在我心中一样十分重要,我是肯为他舍弃性命的。”   竹香笑道:“咦?姑娘喜欢的是谁?唐公子?文公子?徐公子?不会吧?难不成是祝大爷?方才姑娘说耳坠是谁送的?我竟没有听清楚,是祝大爷么?”   顾湘月笑道:“是祝大伯又有什么奇怪了?他虽相貌不怎么样,才华是没话说,不然怎么能名列江南四大才子呢?他的草书江南闻名,寻常姑娘还嫁不上呢,竹香,难道你喜欢祝大伯?不如我替你去说说?”   竹香啐了一声,“姑娘怎地拿我取笑!”   顾湘月叹道:“我真纳了闷了,祝大伯也只三十岁,在我们那儿算得什么大伯?至多就是个熟男而已,正好!男人三十而立,正是好年华啊,堂堂一个才子竟找不到老婆……”   这时周文宾上了楼来,笑道:“妹子说谁找不到老婆?可是我么?准备妥当了么?宴席就要开始了,竹香,少时你陪小姐过去,我先去了。”   顾湘月一把扯住他,“公子,我不想见那些人……”   周文宾微笑道:“你还唤我公子?你怎能不出去?这只是走马观花,少时便可回来,你怕什么?另外你今做了尚书千金,须得有个闺字才好,你可有属意之名么?”   顾湘月一怔,道:“我还要取个名字?是不是像你们一样?”   周文宾道:“正是!”   顾湘月想了想,笑道:“我哪里想得出来?我想的不是翠花就是小红什么的,你帮我想一个。”   周文宾不觉莞尔,沉吟片刻道:“云弈如何?弈弈秋水傍,骎骎绿云蹄,取其意也。”   顾湘月喃喃道:“顾云弈顾云弈,就这个!”   周文宾道:“父亲说上报须得有个正式名字,我为你取周文月,你意下如何?这只是应付一下罢了,免得人家说我周家收女儿不合规矩,平日你还姓顾,断不能教你爹娘失了女儿。”   顾湘月心中说不清滋味,点头道:“全由父亲母亲哥哥做主。”   她寻思既然做了周府小姐,自然不能如往日一般随心所欲,大大咧咧的个性要收起来,怎么也不能给周氏丢脸,当下向竹香请教了许多的礼仪,才跟着竹香去了。   席间众人见她到来,顿时称赞不绝,什么“姿仪端丽”、“天生是大家闺秀,稳重贤淑”,顾湘月只作未闻,目不斜视,按礼给老太太奉茶,向老太太、大少奶奶和周文宾分别行礼,当她喊出“母亲”二字时,登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来,不禁眼眶红了。   老太太平日就很喜欢她,见她动情,也不禁鼻子一酸,自从女儿周文燕十二岁夭折后,多少年没听到娇滴滴的唤她“母亲”的声音了,怜惜之下,搂住顾湘月“心肝宝贝”地叫。   周文宾在旁感慨万千,心想:这一步阴差阳错也算走对了,自小妹病故后,母亲身边不曾有撒娇之人,少见笑颜,嫂嫂虽贤惠孝顺,只是为人端重,婆媳间未免客气生分。湘儿见人就熟,往后承欢膝下,岂不甚好?   顾湘月离开时,席间仍在吃喝,她让竹香先回西苑楼,独自在苑中散步。   白天气候炎热,夜里却甚是凉爽,拂面而过的清风中带着各种淡淡花香。   走到后门处,却听到一阵吵闹,走近一看,周清正往外赶一个女乞丐,那女乞丐哭道:“我只想要一些吃的,我腹中饥饿,只求施舍些剩饭剩菜足矣……”   周清道:“外面地上那些狗吃剩下的你去吃吧,同样可以填饱肚子,你一个乞丐还挑三拣四做什么?”   顾湘月一阵火大,上前一推周清,“我让哥哥叫你卷铺盖滚蛋,你怎么这么讨厌!你家没父母没姐妹兄弟?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周府这么良善的主人家,怎么有你这么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上次从苏州回来的时候讥笑我,如今又来赶人家?你给我等着!”   她拉起那女乞丐,“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将那女子拉到自己所住的西苑楼,让竹香准备食物和洗澡水,那女乞丐一直坐着,深深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日周府因准备盛宴,大厨房中还有不少未曾上席的珍馐美味。竹香只是随意端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过来,那女子狼吞虎咽吃了,竹香带着她去沐浴。   “竹香,把我的衣裙给她一套吧。”顾湘月道。   “姑娘,这可不行!”竹香皱眉道,“你的衣裙都是府里让人定做的,衣料昂贵,只工费也是二两银子了,怎能拿给她穿?老太太与大少奶奶看到会不高兴的,我有套还没穿过,就给了她吧。”   “也行,以后做衣服的时候多做两套给你。”顾湘月笑道。   当竹香将那女子带出来时,顾湘月看呆了,这女子不过十六岁左右模样,长得柳眉凤目,十分姿色,一头黑黑的长发,只是手上脸上都有新伤。   顾湘月拉起这女子的手儿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做了乞丐?是家道中落吗?”   那女子沉默半晌,轻轻道:“我叫做李端端,父亲原是山西知府,因遭人诬陷,家里男子斩首,女子官卖。我被卖到了扬州善和坊,那里虽是个歌舞教坊,却不清白。只因来的客人看中,出得起高价,坊主心黑,逼我们接客。我曾经抵死不从,可在那种地方,想死又谈何容易?我也算认了命,三日前坊主让我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做妾,我执意不肯,便将我一顿打,关在柴房中,我寻隙逃了出来。兴许小姐认为给人做妾实在好过卖笑为生,但在我们看来,清白既失,何必再辱?”   顾湘月叹息不已,心道:杜十娘存了那么多钱,她好姐妹还送她价值万金的东西,你怎么就混到这个份上了?   她也不懂那些欢场规矩,只道:“原来你曾经也是千金小姐,难怪你说话这样斯文,真是可惜。你愿留在府中做事么?只是委屈你了。”   李端端忙道:“我可以,我能吃苦,请小姐别说委屈我的话。”   顾湘月正想让竹香去请周文宾过来,只听楼梯响,以为是周文宾来了,迎上前去,却是个满身酒气的男子,喝得醉醺醺的,上来就动手动脚,顾湘月一脚将他踢得骨碌碌滚了下去,拍手大笑,李端端为她“粗鲁”的行为而目瞪口呆。   没一会,周文宾上楼来说道:“方才尚少芳上楼来了?”   “你说刚才那个醉醺醺的家伙?他是谁?”顾湘月笑道,“我把他一脚踢下去了。”   “简直放肆!我找他父亲理论去!”周文宾就要下楼,顾湘月一把拖住他,笑道:“你去找他理论什么?我将他一脚踢得滚了下去,万一摔伤摔弱智了,他爹还找我理论呢!”   周文宾皱眉道:“莫说堂堂尚书千金,便是寻常人家女子,闺楼岂是他想来便来的?我若不去找他,只道我尚书府好欺负!”   顾湘月又笑道:“你找他爹有什么用?这种纨绔子弟还不是他爹惯出来的?你去找了,人家最多给你客套两句‘哎哟,犬子失礼,都怪老夫平日管教不严,还望贤侄多多担待,不痛不痒的。算了,今日他滚了一滚,也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他便宜没占到,我还给了他一记断子绝孙脚……哎呦,干嘛打我?”她额头上挨了一下,虽不疼痛,却极大不满。   “什么话!姑娘家可不许说这样失礼之言!我当真不知衡山怎会喜欢你。”周文宾笑道,这才发现一旁还有个陌生女子,“这位姑娘是?”   李端端忙起身施礼,道:“周公子!”   “她是我刚捡来的,叫李端端,漂亮么?”顾湘月道,“周清太坏了,方才端端妹妹在后门求口饭吃,周清往外赶她,她父亲原也是个知府,她家出了事,就只剩下她了。”   周文宾想了想,道:“令尊莫不是李益李大人?”   “正是先父!”李端端眼圈一红,低下头来。   周文宾沉默不语,当年李家案谁不知晓?他虽然年轻,但父亲也曾经对他说过此事。   身为山西知府的李益,当年正遇上了黄河泛滥,朝廷拨给赈灾的二百万两银子到了受灾县,却只剩七十多万两了,因贪污数目巨大,而且如此明目张胆,不由天子震怒,下令一层层细查,平日老实忠厚的李益遭人诬陷,背了这个黑锅,李家一共三十多个男子全部斩首示众,女子官卖,有的沦落到了青楼,有的给富商买了做小妾做婢女。   如今时隔多年,收留李端端自然没什么,但李家女眷官卖,这李端端定是烟花柳巷出来的。他虽无偏见,只恐父亲知晓后勃然大怒,但此刻又能如何?   他微笑道:“李姑娘莫要伤怀,正巧我贴身丫鬟嫁了人,委屈姑娘到我房中侍候罢。至于往后倘有更好的去处,再说不迟。”   他有他的思量,李端端这样的身份放在他房中,往后若是暴露了,父亲至多骂他几句打他几下,但放在顾湘月这里便不同了。一个是青楼女子,一个是未曾出阁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到时父母嫂子都要怪他坏了妹妹的名誉。   事情倘若经人之口传扬出去,被文林听到了,顾湘月与文徵明的亲事便再也无望了,这才是糟糕至极。   他不了解李端端,不排除她可敬可怜,只是怕她来周府别有目的,没的带坏了顾湘月。他只想就近了解一下李端端的人品,倘若她品行端雅,那么便留在周府,否则便找个借口打发了也罢。   李端端心中感激,道:“多谢公子,多谢小姐!”   顾湘月笑道:“哥哥你带去吧,可有一条,不许欺负她。”   周文宾笑道:“我是那等人么?”   顾湘月道:“哥,你把周清赶走吧!他到处狐假虎威,败坏周家名声。”   李端端忙道:“方才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不是这么一说,”顾湘月笑道,“端端你不了解周清这个人,平日他就这样,我父亲母亲哥哥人这么好,怎能被他连累了名声?你想,明明我家人都很善良,但周清常常这样,岂不是让外人觉得周府就是这样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周文宾想了想,道:“周清这脾性,我前后责备过他多次,料想真是本性难移。妹子有所不知,他原先也是苦命之人,他的父亲在他一岁时就过世了,他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十四岁时他母亲得了重病,为给母亲治病才卖身为奴来到家中,这些年也是瞧在他是个孝子的份上,不忍逐他。况且在京城家中的老管家周仁正是周清的舅舅,周仁忠厚老实,尽心尽力服侍爹爹。宽容周清,也有此原因。”   顾湘月瞪大眼睛,道:“不是吧?百善孝为先,我觉得孝子一般人品都不错啊,怎么出了他这么个奇葩?”   周文宾道:“罢了,我明日给他些银两,让他自谋营生去,如今他的母亲已然过世,也无甚牵挂,他有手有脚,若能改变些,倒是他的造化。不比在这里衣食无忧,养出这等坏处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怒逐家仆   他将李端端带到淸湘居,并未多说,只让她早些休息。   到了翌日一早,他被吵闹声惊醒,听到外头田琳儿说道:“你是新来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理应心里清楚,断不可越俎代庖,当真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李端端解释道:“我只是见放得乱了些,这才……”   周文宾披了外衫转出屏风去,本来还待再骂的田琳儿顿时噤声低头,他走到书柜旁细细一看,以往顾湘月乱放的书籍都已分类重新整理过一遍,这需要了解每本书的内容才能如此,想必李端端原来为红楼千金时,也是喜欢读书之人。   周文宾心中感触,对田琳儿说道:“琳儿,这淸湘居之事该与不该是我说了算,你切莫越俎代庖。”   方才田琳儿说李端端越俎代庖,如今他拿来说田琳儿,田琳儿满腹委屈,忍着泪退了出去。   周文宾这才说道:“李姑娘,琳儿的话你切莫放在心里,她识字不多,往后整理书籍磨墨这些精细之事还要多多劳烦你了。”   李端端微笑道:“公子往后都要唤我姑娘么?未免失了规矩。”   “那我唤你端端可好?”周文宾笑道,   “谢公子成全!”李端端施礼道,   周文宾一愣,道:“为何说我成全你?”   李端端轻声道:“公子若客气唤我姑娘,教人看了,只说我不懂礼数,不知尊卑。公子若能将端端视作婢仆,上正下恭,方为礼也,这便是成全了端端。”   周文宾心中肃然起敬,一揖道:“端端乃文宾之师也。”   李端端抿嘴一笑,还礼道:“公子谬赞了。”   顾湘月一早起来,在房中看了一阵书,略觉安静,便去淸湘居找李端端与田琳儿说话。刚走到苑中,石山后头蹿出一人,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小姐不要赶我走,我还指着拿周府这份钱娶媳妇,我以后保证不再犯了,还请小姐在大少奶奶与二公子面前替我说说好话,求你了。”   顾湘月定睛一看,正是周清,她往后退了一步,“你还让我去说情?早些时候你怎么没有这番觉悟?这时知道后悔了?我哥说了,你在府中安逸了,给你些钱自己出去做些营生,也许还比在府中过得好,你何不换种生活呢?去做些买卖,能赚更多的钱不是好事?每个月拿这几两银子有什么意思?”   周清忿忿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当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是做千金大小姐的命,哪知外面讨生活的艰辛?说得倒轻巧,那种吃了上顿还不知下顿在哪里的日子你喜欢过?”   他这样说话已是非分,只是顾湘月是个半路的千金小姐,也不觉有甚要紧,闻言道:“你又没老父老母妻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这么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挣点前程有什么要紧?当一辈子下人你就喜欢了?做买卖读书考科举,哪样不比现在好?这里每个月几两银子要存多久才够娶老婆?”   她话还没说完,周清已扑上来掐住了她脖子,“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掐死你!”他面目狰狞,双目通红,发疯也似的,顾湘月叫不出声来,拔出头上簪子在他手臂上身上扎了两下。   周清吃痛,手劲松了,顾湘月将他使劲一推,他倒退两步,跌入了荷池之中,这时周安与周义跑了过来,周安指着池中周清骂道:“你这小人!无端端怎地害小姐性命?”   原来竹香远远在西苑楼上看到,忙大声叫人救命,周安、周义听到,这才跑过来。   顾湘月被送回房中,没多时周文宾便带着李端端与田琳儿过来看她。见她脖子上有些淤青,周文宾忙道:“端端,快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顾湘月笑道,“只是掐了两下,用不着看郎中了。哥你别担心,我好好的。周清没淹死吧?”   周文宾气闷不已,又是心疼,道:“不曾想周清竟是这等丧心病狂之人,你说得不错,若不早早将他逐出府去,早晚出事。”   田琳儿忍不住道:“公子把那周茂也逐出府吧。”   周文宾与顾湘月都有些诧异,周文宾道:“这是为何?”   田琳儿眼圈一红,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支支吾吾道:“他……他曾经想欺负我,幸而那时有人走过,没让他得逞……”   周文宾道:“果然如此?”   顾湘月也急了,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田琳儿啜泣起来,说道:“周茂说了,他在府中做了十年,而我却是才来的,主人家定是信他不信我,说我遭他欺负,身子不干净了,主人家也容不得我。”   李端端在旁脸色突然苍白起来,却仍然站在那里。   顾湘月道:“怎么个欺负法?你已经被他……”   “那倒没有!”田琳儿忙道,“只出言轻薄,略动手动脚,倘若当时没人走过,之后还不知道怎么了呢,我再低贱,到底也是清白人家出身,这羞辱如何受得了?公子若不肯替我做主,反不如一头撞死了好!”她嚎啕大哭起来。   周文宾看一眼李端端,轻声道:“端端,你去嫂嫂处讨些衣料拿回淸湘居,要精致素雅些的。”   李端端点了点头去了。   周文宾说道:“琳儿,周茂当时果真这般说?”   田琳儿低着头道:“公子何不去质问周茂?”   周文宾道:“若有这桩事,倒不如将你许配给周茂如何?”   田琳儿大惊失色,道:“公子,我不嫁他,死也不嫁给他。”   周文宾道:“周茂年方二十三岁,相貌也还称得上端正,你与他同在府中做事,若可结为夫妇,何尝不美?”   顾湘月皱眉道:“哥,这不是太委屈琳儿了么?周茂这种见女人就动手动脚的流氓,该当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才是。以琳儿这样的姿色,好歹也要配个才子。”   周文宾弯腰去看她脖子上的伤痕,温言道:“湘儿,你好好休息,我先过去了。”   顾湘月道:“你打算怎么对待周清?”   周文宾道:“自然是告到官府,冠他个罪名,将他安排远些,以防他往后挟私报复。你喜欢偷跑出去玩,这一条不可不防。其实若要他死也只是举手之劳,只是他罪不至死,还是饶了他去,临走时送些银子给他,我们赏罚分明,也盼他能痛改前非,自此安分生活。”   顾湘月笑道:“这个方法不错,反正我也捅了他几下,也算扯平了。那周茂呢?”   周文宾道:“我先去问过他再说不迟。”   田琳儿行礼道:“多谢公子为婢子做主。”   周文宾自去周茂房中找他问话。正是晌午,推门进去,只见周茂翘着二郎腿斜靠在床头上,左手拿着酒壶,嘴里还哼着小调,要多安逸有多安逸。   平日里这些丫鬟家丁偷懒也不是没有,周文宾见到了,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今日见周茂如此夯懒,不由心头火起,上前用手指敲了敲床架,周茂睁眼一看,顿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两魂,七魄飞走了六魄,滚下床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公子饶了小的罢。”   “我倒是想饶你。”周文宾道,“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   周茂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道:“公子要问什么事,但凡小的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周文宾道:“知无不言最好!你欺负田琳儿了是么?”   他太了解周茂了,若是旁敲侧击,周茂定然又编些谎话来说,索性单刀直入,问个措手不及。   周茂果然脸色一变,端详着小主人的脸色,暗想大概田琳儿已经全盘托出了,隐瞒也是无济于事,只好又跪了下来,说道:“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公子千万别相信那小贱人说的话,那晚她自己灌了几口酒,本来想去淸湘居找公子,谁知碰巧遇到公子为表小姐欺负湘月小姐之事发火,她满心失望,才退而求其次来勾搭小的,公子知道,小的这年纪了也没妻子,哪里禁得住……”   周文宾一瞪眼道:“你玷污了她清白?”   周茂嘻嘻一笑,道:“公子,你也是男子,遇到这种事还消问小的么?那是肯定的,难不成到嘴边的肥肉不吃?”   “住口!休得嬉皮笑脸!”周文宾斥道,周茂噤若寒蝉,忙低下头来。周文宾细细一想田琳儿前后的所作所为,倒有几分符合,但又不相信田琳儿真会这般恬不知耻,略犹豫后说道:“既成事实,无论是她有心也好,你强行欺她也好,你自去账房拿回你的卖身契,再拿一百两银子走人。”   周茂这才慌了,道:“公子,小的在周府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千万别赶小的走,大不了小的娶那田琳儿就是了。”   周文宾冷笑道:“大不了?你倒是想得不错,玷污了人家身子还想白得个妻子,我告诉你听了,我问过田琳儿,她不愿嫁给你。我不报官抓你,一来,不愿将琳儿的事公诸于众,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二来,也正是念在你这些年的苦劳。我自会让人来看着你,若到傍晚你还不曾离开,便休怨我不念旧情。”   他转身要走,周茂忙道:“公子,还请看在小的妹妹紫萝的份上饶过小的这一遭。”   周文宾回过身道:“周茂,你兄妹二人为我周家做的事,我桩桩件件记得,但你奸淫琳儿,府中实在是留不得你,你欺她新来,料她不敢报我,我不知便罢,如今也只能如此,我若还留你在府中,如何向人家姑娘交待?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做兄长的做下这等事,紫萝便做得好,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让人怎么说她这个做妹妹的?拿着一百两银子出去另寻生计吧,你也不小了,赚点钱娶房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惹出事来,这件事我会替你隐瞒,好教别人不会对紫萝说三道四。”   他说完走了,周茂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周文宾回到清湘居,见李端端默默地在擦地,他上前拉起她来,温言道:“端端,方才琳儿的话别往心里去,我想她并无所指。”   李端端点头,道:“多谢公子还顾着我的想法。”她一笑又道:“我没那么小心眼,以后她说什么我也都不会放在心上。”见周文宾又要出去,忙指着桌上她拿回来的那些衣料道:“公子,这些衣料要做什么?”   周文宾笑道:“你拿出去做几身衣裳罢,我是没什么用,若是工费不够,尽管去账房支取便是,说是我要做的。”   李端端看着周文宾的背影,红了眼圈。    作者有话要说:   ☆、只身涉险   这天早上,有一个人悄悄来府中找周文宾密谈了一番。这人刚走,顾湘月就过来找周文宾,见他正在写信,奇道:“哥,你写信给谁?”   周文宾抬起头来,犹豫片刻,走到门口四周看了看,将门关了起来,回过头来,脸上神色气愤,顾湘月吓了一跳,上前轻轻道:“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周文宾道:“今早有人来告诉我,刘瑾党打算弹劾大哥拥兵自重,意在与蒙古勾结,过些日便会上疏,一旦让他们成功,周家会被满门抄斩。我正想让人送急信与大哥。”   “天啦!”顾湘月失声道:“我听过刘瑾这个死太监,坏得很。难道是咱爹爹得罪了他?”   周文宾叹道:“爹爹自为官以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隐忍不发,低调做人,更不敢结党营私,但终究还是逃不过刘瑾的陷害。这其中缘由你哪里知道?刘瑾党羽众多,他本想拉拢爹爹,谁知爹爹却委婉谢绝。爹爹只不过是想明哲保身,但在刘瑾看来,不是他的同道,则必然是他的对手。以往他只是针对明里与他作对的大臣,如今他一手遮天,再不用畏首畏尾,朝中大臣已被他整了不少,如今正要向爹爹下手了。爹爹在朝中谨小慎微,他抓不住任何把柄,只得先拿大哥开刀,只须皇上相信了大哥谋反,株连九族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湘月呐呐说不出话来,来到明朝后除了被郭良义冤枉一事,一直生活在明媚阳光中,这是头一次亲身经历明争暗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文宾又道:“大哥为宣府总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而最易被人抓住致命的关键弹劾。为今之计,我只能尽快让人将信送到宣府,劝说大哥发兵,以堵众人悠悠之口。”   顾湘月道:“大哥在外带兵,自然有他的思量,打不打用得着别人来说?让我去送信吧!”   “胡闹!”周文宾又惊又急,一拍桌子,“我对你说这些,从不盼望你能与我分忧,只是你已身为周家小姐,此事我不能让爹爹母亲知晓,只能说与你听,你还嫌我不够烦么?你当是去游山玩水?宣府城外蒙古大军肆虐,稍失谨慎便会丢了性命。回西苑楼去!”   顾湘月一脸正色,道:“哥哥,我不是胡闹,我就是来分忧的,我也是周家一份子不是么?谁送信不是送呢?万一派了个不合意的人,指不定路上就叫刘瑾党的人发现杀掉或者收买了,到时候重新写封信去给大哥,不是误事么?这府中家仆我看都不怎么样,周清和周茂都赶走了,周禄唯唯诺诺,周义喜欢意气用事,也只有周安忠心可靠些,但若派他去,府中有事还能靠谁做?若是我去,信都不用写,你口授给我,我装在肚子里就行,况且我一个女人,装作寻常农家女,一点都不起眼,更容易进宣府城门不是么?你们男人都瞧不起老弱妇孺,绝不会怀疑我就是送信的人,偏偏让敌人失算。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除了爹爹妈妈大哥嫂子,我肯定是你最放心的人,这事你不用怀疑。”   周文宾转念一想,便明白她心中所想了。   下人毕竟是下人,难免有反目的心思,若说完全放心的,自然是自家人,因为只有自家人才休戚相关,生一同生,死一同死,但母亲年迈,自不必说,他去也不行,人人都认识他,只有顾湘月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进周府不久,就算是大张旗鼓地认作周家千金,也只是前些日之事,面熟的人也不多。   他仔细思忖一番,还是摇头,道:“湘儿,你哪知战事凶险?两军对峙,宣府城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你若出了事,我……哎,我如何向衡山交待?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即使不丢性命,若是……”   “哥哥不用担心!因地制宜嘛,到了那儿我肯定会想出办法来的。”顾湘月嘻嘻一笑,“你快把要告诉大哥的话仔细告诉我。”   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记得秋荷对她说过的话。自从她来到周府以后,周文宾待她的好,她还没有机会报答。   她也不愿来明朝一趟,只记得江南的五光十色,却不知道历史中所避免不了的残酷。她一定要为周家做些什么,哪怕为此丢了性命。她也想以此证明,她并不是个只懂得顽皮胡闹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也是周家一份子,倘若大哥叛国之罪坐实,被砍头的人里也会有她。她才不会指望被许漠抢去的那块玉佩会神奇地出现在法场上把她救走。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床了,把头发简简单单扎作马尾,换上周文宾让人帮她找来的一套又旧又破的深灰色衣裙,到厨房找了青辣椒用里头的一面往脸上涂,顿时辣得脸红肿起来,眼泪直流。   竹香起床后见到她这模样,几乎哭了出来,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为防消息传出来,顾湘月和周文宾约好,这事只能兄妹二人知晓,再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顾湘月一笑,道:“我打算回家乡一趟,我让哥哥不用派人护送了,只是哥哥担心我在路上受人欺负,我才弄成这样。我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但人的审美标准有时很难说。”   竹香咕哝道:“你也不怕容貌恢复不来,文公子不要你如何是好?”   顾湘月笑道:“不会,我这脸几天就能好,我这就走。”   周文宾上了楼来,看着顾湘月的脸,满面忧色,“我始终觉得不妥得很……”   顾湘月道:“哥,现在是非常时期,就别顾忌那么多了,我不会让刘瑾那死太监得逞的。”   周文宾摇头叹气,半晌道:“湘儿,一切只能靠你了。可恨我身为七尺男儿,却要自己的妹妹去以身涉险,真是惭愧之至!你需要准备些什么?”   顾湘月想了想,道:“只准备些紧销的草药给我,一些碎银子,一匹脚程快的马。”   周文宾道:“你会骑马?”   顾湘月不会骑马,她只是原来去公园游玩的时候骑过一圈,那还是养马的师父拉着缰绳,但眼下她哪能说出来?   为宽周文宾的心,她笑道:“我家就是养马的,你不知道我家养出的马耐力好脚程快,那都是官府征用的。后来是遭灾,草料短缺,才断了这个营生。”   当下周文宾将顾湘月送出府去,千叮咛万嘱咐,说的无非都是“路上千万小心!遇陌生人要多留意!”等等,顾湘月笑道:”哥,我头一次发现你这么啰嗦,帅哥都应该是惜字如金的,影响形象!”   周文宾哪有心思跟她开玩笑,道:“即使你有些小聪明,终究不过是个弱女子,我哪里放心得下?实在是不希望你去。”   顾湘月笑道:“放心吧,我还想去看看大哥长什么样子呢,我会一切小心。你快进去吧!“她将他往门里推,骑上马去,装作轻车熟路的模样,心却跳得厉害,催马缓缓朝前走了几步,谁知那马儿半点不解人意,蓦地就撒开了四蹄奔跑起来,为怕周文宾识破,顾湘月紧紧地抓住了马缰,努力不让自己从马上掉下来。   等出了杭州城,路渐渐地崎岖起来,她一连摔了几跤,摔得还不轻,好在那马这时又乖巧起来了,见她摔了便自行又折回来在她身旁等候。   如此摔了几次,顾湘月也摔会了,虽说浑身疼痛,骨头跟散架了也似,但这样灰头土脸,脸上手上又是红肿又是擦伤,看起来更加瘆人,倒也真像那么回事。   这不是出去旅游,而是救火,片刻也耽搁不得。她饿了啃点馒头,渴了喝点路边的河水,困了就在隐蔽处眯上一小会。   跑了三天,这匹马累得口吐白沫,她来到镇上找到贩马的人,用这匹马加钱又换马继续上路。   连着七天,边问边赶路,总算到了边关,将马送给一户农家,自己挎着装草药的篮子步行前往宣府。   这时已经是傍晚了,开阔的视野内一片风吹草低的景象,斜阳就在正前方,像一个高悬着的红色珠子,风一吹过,带着夕阳色的草尖就微微晃动。   如果说此次不是有事要办,顾湘月真会在这里纵马驰骋。只有她一个人,当然不适合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她也许会唱“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给我一片绿草,绵延向远方,给我一只雄鹰 ,一个威武的汉子,给我一个套马杆,攥在他手上……”   她实在是太累了,走到一棵树下坐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孤身在外,心里存着警惕,睡得并不是很熟,只觉脖子里头凉丝丝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条冰凉的蛇,顿时尖叫着跳了起来,那蛇掉了下来,钻入草丛不见了。   “谁?”一个男子低声喝道,声音方落,两个人已出现在她眼前。   这时早已夜深了,借着月光,顾湘月看到这两人身穿铠甲,腰悬佩刀,倒像是明军的模样,她刚说了句“你们是什么人?”两人不由分说地捂住她的嘴抓住她就走,往她来的原路折回了一段,一群黑压压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数不清有多少人,都穿着铠甲,腰悬佩刀,只是静静坐着休息,还有马匹与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一辆辆车上都盖着布。除了马儿偶尔打响鼻,这许多人在这里歇息,竟是鸦雀无声。   两人将顾湘月抓到一人面前,说道:“大人,抓到个奸细。”   “你才是奸细,你全家都是奸细!”顾湘月没好气地说,“窦娥就是这么冤死的!知道么?你什么都没问过我,就一口咬定我是奸细,我长得像奸细?”   那个“大人”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她。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沉声道:“听你口音是江南人氏,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顾湘月道:“我是来宣府找我丈夫的,他得了重病,我给他捎些药来。”那人伸手翻了翻她手中的篮子,见是几包草药,便道:“这里兵荒马乱,你送什么药!你老实说,否则我便杀了你!”   一旁有人道:“大人,这女子必是蒙古兵派来刺探消息的,若是教她走脱了,必定打草惊蛇,杀了她便是。”   顾湘月道:“你们是明军援军么??”   那年轻将领心知顾湘月根本不是寻常农家女,又怕她是蒙古兵的奸细,战事吃紧,哪里愿意与她纠缠,举刀便要杀,顾湘月顾不上了,忙道:“慢!我是宣府城周总兵的妹妹。”   那年轻将领垂下刀来,道:“你是周总兵的妹妹?你来此何干?”   这些人中有没有刘瑾的人,顾湘月不知道,她怎能将实情说出来,只道:“家母听说宣府战事胶着,久战不休,又听说大哥重病不起,才让我送些草药来,这些药都是上好的药,从杭州带来,军爷你看。方才我不敢直言,只怕你们是伪装的蒙古兵,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但若我执意不肯实言,你们也不肯实言,这话就没法对下去了。”   那将领翻了翻她篮子,道:“周府怎会叫自己家千金小姐亲自前来送药?”   顾湘月笑道:“我是周家前些日认下的螟蛉义女,还从未见过大哥一面,此次是我自己要求前来,顺便见见大哥。”   年轻将领迟疑片刻,道:“好,我只问你,周总兵的妻子姓甚名谁?你若答得出来,我便信你。你若说错,我便杀了你。”   顾湘月道:“林婉兰,我小侄子叫做周俊崇。”   那将领还刀入鞘,笑道:“方才得罪姑娘,还请恕罪,我是通州指挥使王徎,奉旨押运粮草,我与周总兵是至交,若不问个明白,不敢放你走。”   顾湘月道:“但不知蒙古兵围城,你们如何将粮草送入城中?”   王徎挥了挥手,坐着休息的那些明军站起身来,王徎道:“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往那条路绕过去。”   他指着另外一边,对顾湘月道:“我们不仅仅是来送粮草的,我带了三千铁骑,还有十门大炮前来增援,只须大炮一到,周总兵便可以宣战了,否则再若停战,朝中又有人要上折子了。”   这番话与周文宾告诉她的消息正好不谋而合,到此时顾湘月才彻底放下心来,想了想说道:“我估计蒙古兵围了半个月都不见开打,多少也有些松懈吧,不如半夜……”   王徎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只管跟着我们走便是,少时若是与蒙古兵打起来,你尽量往安全的地方跑,我们也顾不得你,这里有一把匕首给你,自求多福罢。”他取出一把小匕首递过来。   顾湘月接过匕首来,说道:“王大哥,让我先去前头蒙古兵扎营的地方看看,万一蒙古兵埋伏,你们也好有个防备。他们要都睡熟了,你们就好行事了。”   王徎道:“你不怕死?”   顾湘月道:“怕!怎么不怕?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怕也没用,不死当然是最好的,我尽量随机应变好不好?”   王徎皱眉道:“不行!我已让人送信给周总兵,若是我在城外炮轰蒙古军营,他便开城门出战,我们里外夹击,打蒙古兵一个措手不及,你若是朝前去了,少时不知你在何处,十门大炮齐轰,那可管不了你生死!”   顾湘月道:“事到临头,我也不怕告诉你,王大哥,家中得到消息,朝中有人正准备要弹劾我大哥拥兵自重,他若还不开战,就要落下个与蒙古勾结的罪名了,我周家必遭满门抄斩。你不用管我死活,到时没异常,该轰就轰,只盼着你将我来的目的带给我大哥,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徎一拳砸在树上,狠狠道:“又是刘瑾那狗贼!我们在外头浴血苦战,他只管在后方祸国殃民,早晚老子拼了命不要,非一刀剐了他不可!”   他思忖片刻,道:“你既然执意要去,我让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你,你若是遇到蒙古兵,千万言语麻痹他们,这两人自会回来报我。总之今晚势必动手,你要仔细了。”   顾湘月照着王徎给她指的方向一直走,周围万籁寂静,看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往后看了一眼,两条人影借草树遮掩就跟在她身后不远。   走了一阵,借着月光,已能看到城门了。远处还有数不清的帐篷,想必是蒙古兵的营地了,黑乎乎的,一点火光都没有,看起来似乎都睡熟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小坡,朝下看得十分清楚,她正举步不前,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一把刀横在颈间,将她押了下去,她怕后面那两个悄悄跟着她的士兵不知情,又怕那两个人上来救她坏了计划,忙大声道:“饶命!我只是过路的!”举起双手直摇晃。   抓住她的那人沉默不语,拖着她就走,无论她说什么,这人只作不闻。她本来以为这人会把她拉到大营中审问个明白,心中还在想着如果人家问起来,她该怎么应对,谁知那蒙古兵只将她拖到一棵树下,按倒就要□。   这些蒙古兵长年与明军作战,对关外的汉人百姓烧杀抢掠,如今抓住了一个单身行走的女子,奸污也实属平常。   顾湘月急惶之中,哪里还顾得许多?拔出匕首来往那人背上捅了几下,那人一声未哼地倒了下去,她寻思反正捅也捅了,不死她倒麻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在那人身上补了两刀,那人始终一动不动,足见确实死了。   想她本来是一个安分女孩,每日学校家两点一线,性格虽颇顽皮,胆子也大,却也没有杀人的勇气,这次不但关乎清白,也关乎战事,死一人,能造福好多人。况且古来战场本就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讲什么善心?俗话说的好,仁不带兵义不行贾,只讲仁慈,还打什么战?   顾湘月是把自己当作明军一份子的,至少在这几日是这样。第一次杀了人,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她浑身发抖,脑袋发懵,怔怔地看着那人尸体出了好久神,猛然清醒过来:眼下哪是忏悔害怕的时候?便对着尸体拜了一拜,心道:“你别怪我,谁叫你今晚巡夜呢?你不动我你也是得死的。大不了等我回去了多烧几个美女给你,比我漂亮千百倍,你看了保准满意。”   她扒下这人的蒙古服自己穿上,拉低帽檐,将这人的刀也悬挂在腰带上。装作巡夜的模样朝蒙古营那边走去。   还是一句话,一不做二不休,身为独生女的顾湘月,往常在父母的宠溺下娇弱非常,看到个蟑螂都要大喊大叫,如今身临战地,已是无法回头了。也许人在非常时期非常处境,确实会爆发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想法与潜能来。人都杀了,难道不能烧敌军粮草?   她绕着扎营的周围缓缓走着,观察了一下,所有营外都没有守着士兵,唯有一座营前守着两个人,想必这里不是粮草大营就是帐营,烧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是往背后绕过去的,谁知守在前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转头看到了他,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到衣裳是自己人,也没在意,笑着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顾湘月压着嗓子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那人听不清,见她走到树下背对着作解裤子小解的模样,便没在意,又回过头去。   顾湘月看两个人没盯着她,悄悄走到营后,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帐篷,这里地阔风大,火一着便熊熊燃烧起来,那两人嘴里大叫着,拔刀就朝营后绕来,顾湘月撒腿就跑,她哪里跑得过男子,只是火势蔓延,又烧着了旁边的帐篷,那两人避开火势追来,这时,轰地一声,一颗炮弹正落在后面,两人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   顾湘月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着炮声隆隆,多少帐篷着了火,明军已经开始发动攻击,蒙古军营这边顿时乱了。   睡得正香甜的蒙古兵都被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抓刀上马。   这样的场面就发生在眼前,要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顾湘月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她几乎就想在这里装死算了,或者再爬远一些也可以,横竖也没人留心她。   她爬一段装一会死,眼前尸体横七竖八,断手断脚乱飞,血流成河,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几乎吓晕过去。只得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顾湘月,你不能这么没用,是你自己请缨前来送信的,你要是害怕,当初就不该来不是么?你只当这些都是玩偶就是了。   爬到一棵树下时,又是一颗炮弹正好落在她左边不近不远处,一只鞋子飞了过来,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她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只以为是什么人头尸块,见是鞋子,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炮弹威力颇大,范围也广,虽然离得远,她几乎被震得一颗心从口腔中跳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见到处火光熊熊、人声鼎沸、炮声隆隆,她几欲以为自己恍如梦中。   跟着眼前又是一红,她被震得飞了出去,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然返杭   待她醒来时,面前坐着一个人,面容与周文宾相似,留着短短胡须,相貌英武,只是鬓边略有几缕白发,关心地看着她。   她一下坐了起来,脚踝一阵剧痛,大叫起来,这人按住她,皱眉道:“乱动什么?你脚受了伤,好好给我躺着。”   顾湘月只得又躺了下来,道:“你是大哥周文锦,对不对?”   “不错!”周文锦微微一笑,“不想我的妹妹竟有这般胆识,王徎都对我说了。此次我们杀敌一千五百余,蒙古兵尽数退却,你也不用再担心朝中人弹劾我了。你知道么?我等的就是这十门红衣大炮。少时我带你去看看那一千五百多个首级,那其中也有你的一点点功劳。”   顾湘月打了个寒颤,道:“我不看!大哥,我还烧了他们的大营!”   周文锦笑道:“十门大炮齐轰,要你去烧什么大营?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顾湘月道:“这么说我烧大营不算功劳么?”   周文锦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要什么功劳?你还能做梁红玉不成?行了,蒙古兵暂时已退了,休息两日,我派人送你回杭州。”   “我不走!”顾湘月笑道,“我也要跟你打仗。”   “胡说八道!”周文锦瞪她一眼,道:“你与我虽不是嫡亲兄妹,但经此一事,那便是我亲妹妹,我如何能让你置于险地?文宾让你来送信,虽说是防人走漏消息,但也太有失计较了。你胆子也不小,莫非你从来不怕死?”   顾湘月道:“我怕死,那时见断手断脚到处飞,我差点晕了过去。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炮火就在我前后左右,老天要我死我也活不了,索性豁出去了。”   周文锦温和一笑,放低声音道:“只可惜奸臣当道,当今不勤朝政,否则你有这份胆量,跟着我历练历练也不妨。罢了,我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流尽鲜血,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国,还为了身后那个家,只盼着家人都好好的,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你还是好好嫁个人,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顾湘月道:“大哥,既然你都说奸臣当道了,不如辞官不做吧,省得不战死在沙场都要被奸臣害死。”   周文锦摇了摇头,道:“我方才还夸你,现下又这般小儿女姿态。即使刘瑾祸国,但若是我不愿打战,别人也不愿打战,明朝不就被蒙古倭寇灭了么?我们这些武将要做的,不是意气用事与人计较,抵御外敌才是本分,无论朝廷如何,那都不是我们该管的。”   顾湘月点了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大哥,不是她想留下来打战,她只是有些舍不得哥哥。   周文锦道:“父亲母亲可好?文宾可好?”   顾湘月笑道:“都好,你放心吧!哥你安心在外头,爹爹妈妈我帮你来照顾。”   周文锦点头,道:“你嫂嫂可好?”   顾湘月忙道:“嫂嫂很好,小侄子也很可爱很健康。大哥,你有空了就回来看看妻儿吧,嫂嫂挺想你的。”   其实这些话林婉兰并没有对她提过,但她想也想得出来。   周文锦留了她两天养伤,聊了些兄妹之间的贴心话,得知她将来要嫁文徵明,还好好叮嘱了她一番,写了封家书交给她,然后派人将她送回杭州。   此时宣府城外战乱暂止,王徎也要带兵返回通州,便带着顾湘月一同上路了。本来周文锦安排了一辆马车给她,她觉得一个人在马车中倒是安逸,但没人说话无聊,再有王徎还带着三千士兵,护送个坐马车的女人,不成体统,便执意扮作男装跟大家一起骑马。   一路上安然无事,王徎性格开朗,对她照顾有加,她心中将王徎也当做哥哥一般。   这天聊起来,顾湘月问道:“王大哥,你家在哪儿?成亲了没有?”   王徎笑道:“我们这等穷户出身,又当了兵,脑袋都只是暂寄存在脖子上,谁家肯把女儿嫁来?我手下这些兄弟,一多半都孑然一身。倒也有些好处,无牵无挂的,作战十分勇猛。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是不是,湘月妹妹?”   “也不是!”顾湘月笑道,“我嫂子还不是嫁给我大哥了么,或者我回杭州后帮你当媒婆,给你物色一个你看怎么样?”   “多谢妹妹关怀!”王徎笑道:“若是如妹妹这般胆色这般性格,愿嫁给我的,不嫌弃我下不起聘礼的,我自然肯娶。只是如今倭寇暴虐,蒙古时时扰乱,我们这里那里出征,娶个妻子回来,今晚脱了鞋明早还不知能不能穿上,哪里能害了人家姑娘?”   顾湘月笑道:“王大哥,我家里有好多不错的好姑娘,我相个善良安分的给你,聘礼我们帮你下给人家姑娘的娘家,你要是答应了,我就真的去办了。”   眼见到了岔路口,就要分道扬镳了,王徎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妹妹一番好意。这就要分别了,但不知……不知往后我若到杭州,可否前去探望妹妹?”   顾湘月忙道:“当然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假了就来找我玩吧,我给你介绍好多漂亮姑娘。”   王徎回头看了身后的兵士一眼,轻声道:“若是我说我心中只有妹妹呢?”   顾湘月一愣,呐呐道:“王大哥,你喜欢我?可是我已经许配人家了。”   王徎微微一笑,抱拳道:“妹妹,后会有期了。”   顾湘月也抱拳道:“王大哥保重!”她在路口目送着队伍走远了,这才策马返回杭州。   回到周府,早有人进去禀报周文宾了。   周文宾出来迎接她,见她脚上缠着绷带,不由着急道:“你不知脚伤不能骑马么?大哥不曾关照么?”顾湘月忙道:“只是崴了一下,走路有些疼,才包了起来,你别担心。大哥是要我坐马车的,可我不想坐,无聊得很。”   周文宾转过身去,道:“我背你进去。”   顾湘月笑道:“你背得动我么?我很重的,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取笑我么?何不一试呢?”周文宾也笑道。   回到淸湘居,说到高兴处,顾湘月又把在门口说过的谎忘了,眉飞色舞地自吹自擂,周文宾听完,皱眉道:“你又说只是崴了一下?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你一不懂战法,二不会使刀剑,怎能轻易涉险?”   顾湘月扁嘴道:“大哥说我,你也说我!明明我立了小功,你们一个都不夸我。”   周文宾坐在床沿,叹了一声,道:“你走后的日子,我日夜挂怀,竟没有一日睡得踏实,如今你虽平安归来,周氏的危难已除,但抵消下来,我又有什么可喜之处?听你说过,细细想来,只是心有余悸,倘若当时炮火偏了些,只怕你也就无命回家了。”   “那你快去睡吧!”顾湘月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其实吧,这些事情都是旁观者着急上火,我当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就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周文宾又笑又是叹气,道:“我不知怎会摊上你这样的妹妹。”   顾湘月奇道:“哥,为什么大哥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生白发了?我不敢问他。”   周文宾道:“武将比文官更加劳心劳力,你想想便知,不仅要抵御外敌,还要防备自己人。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须深思熟虑,一个决策不对,不但损失手下多少兵将性命,朝中一干言官御史早就等着你出差错上疏弹劾,能不累么?其实啊,大哥那里是战场,朝廷也是战场,不见血而已。”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我不想让大哥再打战了,亲眼看过战争,才知道有多么残酷,我真怕有朝一日……”   两人相视着,都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科举头名   八月七日这天,祝枝山、唐寅、文徵明、徐祯卿齐齐来到了周府,只因八月九日便是乡试。   他们来的时候,林婉兰正拉着顾湘月在苑子中说话,教她一些寻常须注意的礼仪。   周文宾引着好友们从长廊穿过,远远地顾湘月便听到了声音,她人坐在这里,心早已飞过去了。   她伸长着脖子往那边看,至于嫂子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林婉兰见她这幅模样,先是皱了皱眉,又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小姑,方才说的可都记住了?”   顾湘月忙点头道:“记住了!”   林婉兰笑道:“前面的都罢了,我再说最后一条,小姑若记住,便可去了。”   顾湘月忙道:“嫂子请说!”   林婉兰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嫂子知晓你与文公子已然定亲,如今文公子来到这里,切记与他严守礼法,莫要逾矩。小姑若是答应了这一条,今日便到此为止。”   顾湘月连连点头,林婉兰笑道:“去罢!”   顾湘月欢天喜地地谢了嫂子,忙往淸湘居去了,进了苑中便见众人都坐在苑中说笑,她红着脸上前一一施礼道:“枝山伯伯、子畏哥哥、昌谷哥哥!”向文徵明扁扁嘴,勾住周文宾的手臂,满脸喜色。   她脚伤还未曾痊愈,走路略跛,众人都有些奇怪。   周文宾笑道:“为何不向衡山叙礼?”   顾湘月嘟哝道:“我跟他叙什么礼?”   众人大笑。   徐祯卿道:“湘月妹妹这是怎么了?”   周文宾看周围没有下人,便将顾湘月去宣府的事情说了。个个瞠目结舌,文徵明心疼顾湘月,却不便说什么,只是叹道:“奸臣当道,奈何!”   祝枝山道:“倒未曾想湘月妹妹如此勇气可嘉。刘瑾不倒,做官何益?”   文徵明却只与顾湘月四目相对,有很多话在心里,就是说不出来。   这时李端端走进苑中来,谁都不再说什么。   顾湘月笑道:“端端,麻烦你去泡茶来好么?小书呆……文公子的黄山毛峰,子畏哥哥和枝山伯伯都要喝龙井,昌谷哥哥喜欢喝银针,我可有记错?”   李端端笑吟吟答应着去了。   徐祯卿看着李端端背影,道:“这是新来的姑娘?好面生啊!”   周文宾笑道:“端端也是苦命之人,湘儿做我妹妹之日入府的,我见她知书达理,便要了过来。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瑶琴,闲暇让你们听听。”   顾湘月一笑,道:“我家小书呆也会!”   她说得高兴,往后搂住了文徵明,文徵明慌忙道:“湘儿不可如此!”   祝枝山笑道:“小文识琴我竟不知!敢情他是不肯让我等好友见识,却只肯给湘月妹妹听。”   唐寅笑道:“我却听过!衡山琴如其人,温文尔雅,偶有潮涌之激,多如冷泉悬流,淡然幽远,实在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至于衡山为何不肯与你听,我也知晓一二,无非是对牛弹琴,徒然无益也!你没这个耳福!”   祝枝山眼睛一瞪,道:“有甚稀罕!那些烟花女子并不就比小文差,不让我听,我自去找地方听。”   周文宾道:“衡山,文伯伯可有信到?”   文徵明道:“家父还未有只言片语,想是事务繁忙,还不及看到家书。”   祝枝山笑道:“若是看到了家书,只怕今日小文便不能出现在此地了。”   周文宾摇头笑道:“那也未必!”   这时李端端上了茶来,周文宾笑道:“端端,我给你介绍介绍。”   李端端温和一笑,道:“不敢劳公子介绍。”   她先看着祝枝山,微笑裣衽一礼道:“山间待月蟾妃觉,花下戏春蝶梦癫,较绿量红新活计,传杯美盏旧姻缘,祝大爷好!”   又向唐寅施了一礼道:“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唐公子好!”   再向文徵明施一礼,笑道:“仙姿绰约降罗绅,何日移根傍紫宸。月露冷团金带重,天风香泛玉堂春。文公子好!”   最后向徐祯卿行礼道:“深山曲路见桃花,马上匆匆日欲斜。可奈玉鞭留不住,又衔春恨到天涯。徐公子好!”   她说的都是他们往日所作的比较冷僻的诗句,足见她往日确实对诗词多有留心。   人人一时感慨不已,顾湘月也听得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周文宾道:“你曾见过我的这几位朋友么?”   李端端微笑道:“公子说笑了,端端身份低微,哪里能够认识在座的诸位才子?”   徐祯卿微笑道:“小生有一上联,求端端姑娘赐下联。鵁鶄菰叶翠相乱。”   李端端略一思索,道:“锦石游鳞清可怜。”在座纷纷点头,唐寅笑道:“端端姑娘真才女!但不知姑娘来自何处?”   李端端顿了顿,道:“端端原是扬州善和坊出身。”   谁知众人毫不在意,仿佛不曾听过一般,唐寅笑道:“初次见面,唐子畏赋诗一首权作见面礼罢。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谁信扬州金满市,胭脂价到属穷酸。”   李端端深施一礼,“多谢唐公子!”   周文宾道:“端端,由今日起,你去漪莲阁侍候昌谷吧,以往好友到来,我总是各自安排丫头侍奉,昌谷这是第二次来家中,又不比老祝脸皮厚,你心细,帮我多照顾些。”   祝枝山道:“你言下之意是我便不用人侍候了?我脸皮厚,我自去寻中意的姑娘房中睡?这你总不会阻止吧?”   众人大笑,周文宾笑道:“老祝好生无礼!”   用过晚饭后,唐寅提议去西湖游玩,谁知好友都说隔一天便是乡试,要留在府中看书,唐寅成竹在胸,懒得看书,自行去了。   他走后众人看了一阵书,来到苑中下棋。   顾湘月在旁边看了一会,看时机正好,忙道:“你们快想法子阻止子畏哥哥去应试,他会下牢的。”   此事她只对文徵明说过,在座三人一听傻了眼,周文宾忙道:“妹子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顾湘月急道,“你们信我就是了,我连续好久梦到同样的场景了,他被冤枉科场舞弊,被严刑逼供,打得好惨啊!你们想,这次不考还有下次,如果真的发生了,世上哪有后悔药吃?我跟小书呆说过,他说一鼓作气什么的,我刚又梦到了,担心死了,我以性命担保,你们相信我。”   文徵明点头道:“湘儿确实与我说过,你们看如何是好?”   “衡山所言不无道理,”周文宾道:“即使此事为真,但子畏踌躇满志,我们如何劝他不去应考?莫非告诉他他将要有劫难,这不荒谬么!”   徐祯卿与祝枝山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完全相信,却也不敢完全不相信,一时连祝枝山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徐祯卿道:“此事宁可信其有,湘月妹妹既然连日梦到,未必是空穴来风。我们还是尽量劝一劝子畏罢,但是不可直言不讳,旁敲侧击浅尝辄止即可,倘若让他知晓了,只怕要怪我们扫兴。子畏平日里气量宽宏,但此事攸关他前程,不可掉以轻心。”   接下来他们连对弈也没了兴趣,待唐寅意犹未尽地回来后,便拉着他说话,徐祯卿道:“子畏,这番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唐寅想了想,笑道:“我比不得你们,只求榜上有名,至于头名解元,由你们去拿。”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起顾湘月的话来,周文宾不知怎地,突然心生不祥之感,觉得此时正是相劝的好时机,故作轻松道:“你们看秋闱之闱如何解?”   祝枝山道:“门中一韦,加王而作玮,加火而作炜,既不透亮也不光明,乃是笼中之鸟,囚困之兽也!”   文徵明用食指在桌上划着,道:“若是加底,作违,加言字则作讳,无脚可走,无口可语,不是好字。”   徐祯卿点头道:“正是!论闱本字,虽寓意高贵,实则亦是困人之门,入此门中,便宛如笼中之鸟,纵有志向,却难展翅。”   他们都在从旁暗指秋闱,唐寅再不知情也已听出一些来,笑道:“秋闱在即,你们怎地尽说丧气话?可是听了什么不祥之言?你们还不知我志向?我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以功名问世,以文谋国。老祝、衡山、逸卿、昌谷,我等读书人,拿什么来救世?若不扬名,何以以一言而感人?”   众人不好再说,只得一笑作罢。   乡试为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八月十五日三天。   来日便是秋闱开考。   顾湘月一晚上没睡,琢磨着如何让唐寅不能去赴考,虽说周文宾他们都隐隐劝过,但没有有别的办法。   其实以祝枝山与周文宾的头脑,要想出一个计策阻止唐寅应试谅非难事,只不过众人多少都抱有将信将疑的态度,以为唐寅只要按正常程序走,任别人想诬告他舞弊也不容易,故而也不太放在心上。   只有顾湘月是认真当作一回事来看待的,许漠什么都不记得,唯独记得这桩案子,可见其严重性。她又不能将唐寅绑起来关在小黑屋里头,只好托竹香帮她买了些巴豆来,一大早装作很热心地去大厨房做了一大锅核桃粥,分别给他们送去。   送到唐寅房中时,他刚刚起来,忙笑道:“唐寅何德何能,怎敢劳烦湘月妹妹亲自侍奉?妹妹的脚还没好,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服侍唐寅的玉鸳忙道:“姑娘,让我来吧。”   “你们就别见外了!”顾湘月拿放了巴豆的碗盛了粥放桌上,笑道:“子畏哥哥,只要你们金榜题名,我天天服侍也愿意,这核桃是补脑的,你可千万一定要吃啊!”   “多谢湘月妹妹,我定不负妹妹好意!”唐寅笑道。   听他亲口答复,顾湘月放心地抬着锅走了。   来到文徵明所住松韵阁,文徵明也刚起,连外衫都没穿,顾湘月上前去帮他穿衣服,盛好粥给他,轻声道:“我在子畏哥哥碗里下了巴豆。”   “这……这行不通吧?”文徵明一怔,   “行!怎么不行!”顾湘月道:“谁叫你们都不紧张?我可不管,哪怕他恨我呢,怎么也不能让他遭这种罪。”   临出门时,她换上了小厮衣服非要跟着去,怎料在门口看到了唐寅,她一愣道:“子畏哥哥,你没喝粥么?”   “对不住,湘月妹妹,方才不小心洒了,”唐寅笑道,“之后玉鸳姑娘又去大厨房盛了一碗给我,味道极好,多谢妹妹挂着。”   祝枝山摇头笑道:“小唐,你糊涂了,湘月姑娘见你便认定你未曾喝粥,可见那碗粥蹊跷得紧,你反谢她!”   顾湘月顿足道:“枝山伯伯,你明知道的!”   祝枝山叹了一口气道:“我等也是疑事不为啊!”   唐寅笑道:“我为何全然不知你等所云?”   众人去得早了,还未开始入场,考生都三三两两在外头说话,唐寅五人在猜命题出自哪本书,顾湘月却只管检查他们的衣服是否穿够了。   在她心里,文徵明是意中人,周文宾是亲人,唐寅、祝枝山、徐祯卿是好友,都一样重要。她一想到他们要在里头呆三天才出来,有些心疼,道:“你们在里面一定要自己保重。”   唐寅笑道:“里面?说得好像下狱一般,只是应试罢了。”   谁都笑不出来,顾湘月忧郁地看了他一眼。从与他相识以来,说话不多,但就是彷佛是认识了好久的朋友,她心疼他,与爱不同。她知道自己无力扭转任何事情,只能默默地看着,每当这样想起时心头都一阵刺痛。   眼下听他说下狱,偏偏不是别人,她心里又是一阵不安,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子畏哥哥,不考了好不好?”她心头难受,声音已有些哽咽。   唐寅一怔,却也不往心里去,笑道:“湘月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衡山,你不管管你媳妇么?”   文徵明从未见过顾湘月如此紧锁眉头,犹豫片刻,道:“子畏,我陪你三年后再考如何?”   唐寅敛了笑容,道:“衡山,你们都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湘月再也忍不住了,道:“子畏哥哥,我求你别考了,三年后再考罢!你会被冤科场舞弊下大牢的!”   唐寅心头如遭雷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祯卿忙道:“子畏,你别怪湘月妹妹!是她连日梦到你下狱情形,故而不敢轻率,要我们劝你别去赴考。我等听了,只是宁肯信其有,故而那日希望以闱字轻点,却也不敢对你实言相告。其实我们也是半信半疑,只怕耽误了你前程。”   唐寅沉默半晌,摸了摸顾湘月的头,笑道:“我唐寅命硬,百事不忌,只是梦境而已,你们不必担心。我怎会怪湘月妹妹?她实在是一片好心待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谁知过程却异常顺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八月十五日最后一场试后,唐寅他们便即向周文宾告辞返回长洲,周文宾与顾湘月送他们去码头乘船。   唐寅笑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湘月妹妹,你多虑了。”   顾湘月暗想是不是许漠记错把别人的事情记到唐寅身上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子畏哥哥,你就当我没说,只要你没事,我就高兴了。”   唐寅向她温和一笑,“妹妹一心为我,唐寅感激不尽!”   他们上了客船,文徵明却仍站在岸上,与顾湘月四目相对,依依不舍。顾湘月轻声道:“你几时还来杭州?”   文徵明道:“只须桂榜题名,来年春闱我便到杭州邀约逸卿一道赴京赶考。你善自珍重。”   顾湘月哪里舍得他回苏州,道:“你就不能留在杭州住到明年么?”周文宾在旁笑道:“你与衡山来日方长,何必如此?衡山家中还有老伯母赡养,岂能留在杭郡陪你?”   文徵明点头,向周文宾一揖,深深看她一眼,也转身上船去了。   三日后,桂榜放榜了。   唐寅高中头名解元,文徵明、周文宾、徐祯卿、祝枝山四人中举。消息传到苏州,城中如沸腾一般。几日来,唐记酒家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破了。   周文宾特地跑到西苑楼告诉了顾湘月这一喜讯,顾湘月松了一口气,道:“那个臭许漠……”   周文宾奇道:“是许漠对你说的子畏被冤科场舞弊?他如何知晓?”   顾湘月道:“我现在知道我是上他当了!他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看我们过得开心了,他就心里不舒服。我觉得真对不起子畏哥哥,险些让他错过了高中头名的机会。”   周文宾笑道:“既然过去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往后可不许危言耸听,明明是信了人家道听途说,还说是你梦境所见。”   顾湘月拉住他手臂笑道:“哥,我能去苏州向子畏哥哥当面道贺么?”   周文宾看着她没好气笑道:“你是名为向子畏道贺,实则却是去见衡山,我岂能不知?你想准备什么贺礼或者写信便尽快交来给我,我是要准备贺礼让人送去的。只是要去见衡山,想也别想!你若偷溜着去,我便禀告父亲,请出家法来打断你腿。”   顾湘月吐吐舌头,道:“不去就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乐极生悲   唐寅的快乐还在延续着,十月份,妻子徐氏给他诞下一子。   然而,随着冬季到来,他的命运便急转而下。   徐氏因难产,没多久便扔下了丈夫儿子撒手西去,没过半个月,尚在襁褓中的幼儿也突然暴亡。   两个亲人的亡故一下击垮了唐寅,没等他的悲伤缓过劲来,一月底,父亲与母亲又接踵而没,原来热闹的家里只剩下了他与妹妹。   办丧事都办得他心力交瘁,更别说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他几乎崩溃了。   祝枝山、文徵明、张灵、王宠这些朋友时常都来陪伴唐寅,唯恐他支撑不下去。   眼看着会试又要到了,只能以此劝他振作起来。唐寅想到父亲对他的期望一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能强打精神温书。   他不比周文宾与文徵明出身官宦,家中只是做买卖的,在社会之中最为低下。   自明太祖朱元璋规定商人不许穿绸缎衣裳开始,商人就无法抬头,虽说后来稍微放宽了一些,但士农工商的排名,永远敲击着唐寅的内心,他只给自己限定走一条路,就是做官。   这日,一个姓江的媒婆上门来给唐寅提亲,说的是一个乡绅的女儿。唐寅听都没听完就拒绝了,一家人都亡故了,他连孝都没守完,哪有心思成亲?   何况亡妻徐氏贤惠温柔,是他心中最好的妻子,他实在没有续弦的想法。   这江媒婆往日里就以口齿厉害著称,她半点也不在意唐寅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道:“唐解元先别忙拒绝,这何家姑娘当得上是吴中第一美人,年方十七,与解元正是郎才女貌。我知道解元家中丧事连连,解元若是与何家姑娘成亲,也算冲喜不是?”   “冲什么喜?”唐寅冷冷道,“人都不剩了,还有什么可冲?哀莫大于心死,我还畏惧什么?大不了连我也收了去。”   江媒婆忙道:“话不是这么说,解元还有个妹妹呀!唐老爷与唐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不是唐解元兄妹二人么?你高中解元,往后的好日子当真是节节高升,解元若是灰心丧气,岂不辜负了九泉之下的二老?反不如重拾信心,人家何家姑娘可不计较这些,看中的是解元的才华,解元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明日我再来。”   晚上约了祝枝山与文徵明饮酒,唐寅将此事说了,问二位好友的意思,祝枝山踌躇片刻道:“那何家姑娘据说长得确实花容月貌,你若是不想答允,叫小文娶了罢!”   文徵明忙道:“老祝又来胡说!子畏,虽说那何家姑娘相貌出众,然而娶妻求贤,倒不如先去打听打听为好。”   祝枝山笑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唐寅喝了几杯闷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指鬓边,苦笑道:“老祝,衡山,我每日都在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冷冷清清的家,恍若隔世啊!你们看,我才这般年纪,竟已华发丛生了!”   他曼声吟道:“春尽愁中与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风。鬓边旧白添新白,树底深红换浅红。漏刻已随香篆了,钱囊甘为酒杯空……”   说着下楼扬长而去,祝枝山与文徵明面面相觑半晌,都不禁愁肠百结。   他们相处得如兄弟一般,唐寅的遭遇他们个个感同身受,连日来愁眉不展,如今见唐寅这般凄凉心境,思及好友的命运多舛,连一向洒脱的祝枝山也笑不出来了。   唐寅最终还是应允了这门亲事,倒不是他对众人口中这何氏的美貌垂涎三尺——纵使他玩世不恭,在这个心如死灰的时候,谁还有心留意什么佳人?他只是希望借着这桩婚事让自己振作起来,毕竟,他还要参加会试。   新婚那日,掀开新娘的盖头时,他确实被新婚妻子的美貌惊了一惊。   这何文珍瓜子脸蛋,柳眉凤目,樱桃小口,肤如凝脂,身段透着风流,夫妻相见之时,满面娇羞,丽色生晕,让小小的新房增添了不少光彩。   即使如此,唐寅还是笑不出来,见他满面愁容,何氏顾不得羞涩,温婉地依偎在他肩头,柔声道:“郎君,我知道你心中所愁,如今你我成了夫妻,往后一切有我,还望你专心应试,以告慰公公婆婆在天之灵。”   之后的日子里,何氏温柔婉约,勤快干练,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唐寅做了甩手掌柜,只管读书绘画。   新婚妻子的善解人意,多少安抚了唐寅心底的痛楚。      唐寅家的丧事一桩接着一桩,就在年底他的妻子儿子接踵而没时,周文宾本想带着顾湘月前往苏州去看望,谁知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整个周府震得懵了——蒙古兵转而攻打大同府,大同府的总兵陈适战死,于是朝廷让新晋的武探花马岳去镇守宣府,调周文锦到大同府,周文锦接到旨意前往大同府,就在离大同府不远,遭到了蒙古兵伏击,他虽然带部下奋力迎敌,却始终没有等到大同府驻兵的援救,终究还是全部战死。   朝廷追封死去的周文锦为龙虎将军。   消息传到周府,周老太太昏厥了过去,一连几日都水米不进。林婉兰抱着孩子泪水不曾停过。周文宾呆在淸湘居一步都不出门,长吁短叹。京城的周上达知道大儿子惨死,也病倒了。   这个只相处了一天的大哥,在顾湘月心中是个英雄,她为有这样的哥哥感到骄傲。   她总想起周文锦跟她聊天时,那兄长对妹妹的殷殷叮嘱、他对明朝一片忠心的坚毅神情。   他从来都不说他对自己的妻子与儿子多么牵挂,然而顾湘月看得出他心中的思念,只是作为一位总兵,他不能表现出他温情的一面。每每思及,顾湘月都忍不住泪如泉涌。   整个周府如同笼上了厚重的阴云,这样的阴云也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周老太太一病不起,林婉兰更是痛不欲生,她几次都想追随丈夫而去,若不是丫鬟发现,早已死了。   顾湘月明白几位亲人的痛苦,连她这个半路进门的妹妹都如此深爱着这位出众的哥哥,更别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弟弟。   她强忍悲痛地照顾母亲与嫂嫂,处理着平日里林婉兰管理的家情。   半个月后,周文锦的遗体由人送回杭州。周文宾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操办兄长的丧事。   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根本没法去送大儿子一程,她一直病得神志不清。   一切办完之后,回到府中,周文宾呆呆地坐在苑中一整天,到很晚仍在那。   丫鬟前来禀告,顾湘月便跑去劝他回房睡觉。   走到那儿,只见周文宾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苍白,他脸上没有泪水,只是紧紧捏着拳头,用力得骨节发白。顾湘月上前蹲在他跟前,手扶住他膝盖,“哥,你这样只会让母亲跟我更加难受了,如今大哥不在了,你若再出事,你让母亲还怎么活?哥,你痛苦你就跟我说,或者哭也行,你别这样。”   说了几句,他只如同泥塑一般,顾湘月只好拖起他来,将他拉回淸湘居,打了水来给他洗脸。   他一把抓住了顾湘月的手,“湘儿,你知道么?送哥哥回来的人告诉我,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愿意带兵出城援救哥哥,反而以扰乱军心的罪名打了向他报信的士兵五十大板,说那一定是蒙古兵的诱敌之计,是他害死了哥哥,他是刘瑾的人啊!”   “我本来就觉得不对!”顾湘月愤愤道,“本来就不该调哥哥去大同府,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个马岳直接去大同府?就算是蒙古兵攻打大同府,马岳没有应战经验,但大同府的副将郭毅不是有经验么?下旨调动哥哥,就是让他去送死的。刘瑾觉得哥哥手握重兵,是他的心腹大患,非要除之而后快,这是阴谋!”   “但我们又能如何?”周文宾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顾湘月道:“你放心,刘瑾报应还没到。他是被凌迟处死的,这个我记得。哥哥虽然遭他暗害,却也始终没有愧对明朝,他是战死的。”   周文宾抬头看着她,“刘瑾果然会被凌迟处死么?”   顾湘月使劲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琳儿使计   离除夕还有一段日子,周府很早就开始布置了,但本应有的欢乐气氛,却被哀伤所代替了。   提前半个多月,府中便开始打扫,将陈旧的门帘帐幕换过,窗格走廊掉了漆的地方也重新漆过。府中处处挂着红灯笼,装扮得喜气洋洋。   这是林婉兰的意思,她自己仍然很难受,但看到婆婆几乎丢掉大半条命时,不得不重新振作精神,她很想追随丈夫而去,只是上有老下有小,容不得她这样做。   人人都在刻意地回避着伤痛,努力营造出一个过节的气氛来。   顾湘月原来本是闻到漆味就会过敏,她为了让母亲与周文宾高兴起来,非要掺合着布置府第,身上起了好多疹子,痒得不行,周文宾忙请了郎中来,开了几副药,外擦内服,并嘱咐她不得再到外面去,待漆味吹散了才能下楼。   在房中看了几天书,顾湘月实在是呆不住了,不顾竹香劝阻,跑下楼去找了一圈,周文宾带着李端端在前门贴春联,他里头穿着浅金色夹袄,外头是绣金线的圆领无袖镶毛边长比甲,额上还戴着红色镶玉抹额,一身的红,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多少已恢复了一些。   顾湘月脱口道:“贾宝玉?”她奇道:“哥,你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奇怪?”   “谁是贾宝玉?”周文宾道:“至于我穿着,偶尔为之罢了,横竖只是在府中过节,并无失礼于人之处,实在无妨。湘儿,身上红疹可好些了?进府去。站在此处让人评头论足不成样子。”   “偏不!”顾湘月凑上前,笑道:“你这样穿简直是美若天仙!”她见贴的是一幅空白对联,她奇道:“为什么是空白对联?”   “美若天仙?”周文宾哭笑不得,道:“杭州习俗如此,取来年无事之意。你想填上也可,不违祥意,倒不如你出一副如何?”   顾湘月仰着头道:“这有何难!上联近水楼台先得月,下联向阳花木早逢春,横批新年快乐。”   一旁李端端噗嗤一笑,周文宾笑道:“你道有了春字便是春联?端端,你去看看还有哪道门不曾贴上,我去后院封井。”   “我也要封井!”顾湘月跟了两步,周文宾道:“谁要你去?你安心待在西苑楼罢,后园那边还有新漆过的地方,别又让身上愈发严重了。”   顾湘月顿足道:“我就要去!”   周文宾笑道:“你身上满是药味,没的熏了我。”   顾湘月呸了一声,仍然跟在他身后,道:“药者,百草也,花有花的芳香,草有草的清香,我这是清香,你不懂欣赏。”   周文宾刚想说话,看到丫鬟们围着苑中一棵树好奇地议论,他远远地看着这树呈宝塔形状,树梢上挂着些包装起来的小盒子,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也有红纸剪出来的花朵,不禁奇道:“湘儿,这是什么树?是你弄的么?”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这叫圣诞树,在我们那儿也是节日用的,我把它修剪成宝塔形,再挂上东西,看起来不是很有特色么?哥哥你觉得如何?当然,如果等天黑了再做些小彩灯挂在上面,就更漂亮了。”   周文宾笑道:“这树确实颇有新意,你想挂上小灯,还不去做?需要什么只管去找嫂嫂要便是。”   顾湘月又折了回来,搂住李端端,这段时间她和李端端相处得非常好,“端端妹妹,你觉得我身上药味不浓吧?”   李端端笑道:“姑娘何必在意公子的话,他心中是担心你身上疹子愈发严重,只是说笑而已。况且生病哪能不吃药擦药?端端不觉有什么药味,姑娘香得很,便如清谷幽兰月中桂子一般!”   顾湘月嘻嘻一笑,跑了。   这一晚是林婉兰的生辰,周文宾与顾湘月陪着老太太、大夫人林婉兰吃过饭,一桌珍馐美味。   丫鬟们开始不敢放肆,毕竟刚办过丧事没多久。周文锦常年都不在家,丫鬟们对他的印象并不深,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是老太太放出话来,让大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才嘻嘻哈哈地打闹个不停。   老太太身子刚好了些,坐在席上看着丫鬟们在外头玩闹,叹道:“我生有二子一女,谁知命中这般不堪,到如今却只剩下文宾一子,实实可惨。莫非是我修佛心不够诚么?或是我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竟报应到孩子身上去。”   周文宾忙道:“母亲不该再想这些伤神之事,好好保重身体要紧。”   林婉兰也勉强笑道:“婆婆,文锦必不愿看到家人为他伤心难过,您老人家高高兴兴的,也算是成全了他一片孝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让丫鬟们闹起来,这样才有个生气。到底文锦走了,日子还是一样要过,我这老太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就是随文锦去了也没多大干系,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我带头要死不活,你们都不省心。”   周文宾皱眉道:“母亲说的什么话?”   他给顾湘月使了个眼色,顾湘月勾着老太太手臂笑道:“母亲,我们去放焰火吧。哥哥说今年的焰火好些都是新出的品种,漂亮着呢。”   之后在苑中看了一会儿焰火,老太太笑道:“我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先去睡了。”   “女儿送母亲回房。”顾湘月笑道,   “不用,你们尽兴!媳妇陪我回去就好,婉兰向来也不喜欢热闹。”老太太和蔼地笑着,“今晚别约束了大家,丫头们喜欢怎样由得她们便了。”   林婉兰道:“小叔明早可去灵隐寺上香么?我打算去还愿的。”   周文宾笑道:“嫂嫂有命,自当陪同。”   老太太笑道:“你喊他作甚!他是静得下来的?我们自己去便是。我便瞧不得他毫无诚意。你可是忘了去年他随我们去时,上过香后寻他许久不见,原来却在石阶下看蚂蚁!”   顾湘月在旁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道:“哥哥你喜欢看蚂蚁打架,下次我们寻个良辰吉日去看他一整天。”   “多谢母亲成全!”周文宾瞪顾湘月一眼,向母亲笑吟吟作揖,老太太笑瞥他一眼,跟林婉兰说笑走了。   周文宾召了一等丫鬟过来在苑中将桌子拼起来,只换上了新的瓜果酒,顾湘月坐在周文宾左边,她左边是李端端,李端端旁边是田琳儿。   大家都坐下后,周文宾道:“就花枝,移酒海,今朝不醉明朝悔,且算欢娱逐来,任他容鬓随年改。我们揭彩令如何?”   当中有个丫鬟长着一张胖胖的脸叫秋云的,府中人都叫她小布头。她闻言笑道:“公子今晚怎地挑起容易的来?往年却是越难越好,恨不得看丫头们出丑呢。”   周文宾本是想迁就顾湘月,只好道:“击鼓传花罢,半盏茶。”   小布头道:“半盏茶太长,七步如何?我来走。”   一个叫桃儿的丫头笑道:“你肯走最好不过了,正好将方才吃的好大一只猪蹄给滑下去。”一阵哄堂大笑,顾湘月忙道:“我去击鼓!或者我来走!”   “不用你去!”周文宾拉住她,笑道:“湘儿,似这般行酒令往后时常有,只是图个高兴,你何必每次都躲?多听听别人的也好么。今日冬梅不是嗓子痛么?正好去做了这鼓使罢。诸位姐妹听真了,以我开始出题,鼓使击鼓,花枝到谁人手中便须以我所出之题即兴应答,答不上者七步之外罚酒一杯。”   小布头笑道:“公子,规矩大家都知道,用不着你说!”   周文宾笑道:“我妹子哪里知道?欺负她么?”   顾湘月此刻深深垂着头,她只想做土行孙,从这里遁回房间去。   她对古代文学一窍不通,应对能力就更谈不上了,只能在这里丢人现眼。这时周文宾说道:“我出冷香二字,请做对联,鼓使请了!”   冬梅在屏风外咚咚地击起鼓来,传了一圈恰又到了周文宾手中,众人吃吃发笑,小布头道:“我开始走了!”   周文宾笑道:“这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无须你走,便由我抛砖引玉罢。寒窗飞雪胭脂冷,暖酒沁春绮罗香,以冬作一首七绝,鼓使请。”   这次到了大少奶奶跟前的紫萝手中,紫萝笑道:“献丑了。葡萄新酒泼流霞,十月燕山雪作花,天子□夸玉树,昭君紫塞拂琵琶。我说贫富二字,请作对联,鼓使请。”   顾湘月更难堪了,低声道:“紫萝姐姐都这么厉害!”   周文宾笑道:“你哪知道紫萝是府中的女状元?只是如今端端来了,只怕紫萝只能屈居榜眼了。”   紫萝在旁边笑道:“我与端端曾说过些书文,她的文采实在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况且府中姐妹有多少胜于我的?只当个女秀才罢了。”   李端端笑道:“紫萝姐姐这不是挖苦我么?”   她突然觉得有些胃疼,脸色也难看起来,周文宾道:“端端可是身体抱恙?怎地脸上没了血色?”   李端端道:“公子,我有些胃疼,大概是不能陪大家了,好生可惜。”   顾湘月忙道:“这样的聚会往后还不知有多少,留得青山在,不怕……”   周文宾道:“湘儿,此句用在这里不妥,你应该说来日方长才是。端端,你且回去早些休息,这里只怕还晚些,不必等我。”   李端端站起身来,向众人抱歉地一笑,田琳儿也站起身来道:“公子,我觉得有些困倦,我先送端端回淸湘居罢。”   周文宾点头道:“也好!”   两人离开后,席上又开始玩。这一次花传了半圈,正到顾湘月手中停了,她一下子站起来道:“我去茅房!”   众人大笑,一旁秋桂笑道:“上阵可没临阵脱逃的,姑娘还是老实做了罢!”   顾湘月只得坐了下来,道:“方才题目是什么来着?”   紫萝笑道:“以贫富二字作对子,姑娘快快作来。”   顾湘月见小布头开始走了,右边周文宾在桌下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因写得太快了,简直草书一般。   小布头走满七步后,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无所不知方是富,有衣什么的未什么贫。”   这两句本是出自唐寅之口,“高情自信能忘我,隐者何妨独洁身,无所不知方是富,有衣典酒未为贫。”周文宾也只是应急捡个现成,不想被顾湘月念成这样,这一来谁都知道他捉刀代笔了,又是哄然大笑。   小布头笑道:“公子好不偏心!往年不见帮诸位姐妹,兄妹俩各罚三杯!捉刀是要加倍的。”   周文宾笑道:“我认罚便是,只是湘儿酒量浅,由我代饮罢。”   “不行不行!姑娘也要喝,大家说是不是?”小布头起哄,席间叽叽喳喳地回应。   周文宾没奈何,笑道:“喝就是了。”当下与顾湘月各满饮了三杯。   这一晚玩得尽兴,喝得也不少,好在也不尽要求做诗词对子,让说笑话让唱歌也有,顾湘月时不时可以勉强蒙混过关。   在觉得好玩有趣的同时,她也更坚定了再加倍用功学习的念头,她要做一个真正的才女,直到某一天别人都赞她不愧是周文宾的妹妹,文徵明的妻子。   “等着瞧吧!下次酒令我不会再作弊了!”她咬牙切齿地。   田琳儿扶着李端端回到淸湘居,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便道:“想是你昨夜着了凉,方才又因高兴吃多了些,这才胃疼,我去泡杯浓浓的热茶来,喝下暖暖的,少时便好。”   日常她对李端端不冷不热,但瞧着周文宾,也不敢如何,如今却这般关心自己,李端端不由心中感动,只觉得以前都是误会了田琳儿。   田琳儿泡好了茶端来让李端端喝了,没多一会儿,李端端便睡了过去。   府中人睡眼朦胧地守过岁,个个回房去睡了。   周文宾送顾湘月回了西苑楼,回淸湘居见黑灯瞎火的,往常他若不曾回来,淸湘居总是点着灯等他。   想来是李端端因病早早睡下,因此不曾等他。他怕点灯惊醒了病中的李端端,便摸黑倒了凉水随意洗漱过,来到床前却发现帐幔已然放下,他并未多想,揭开往床上一躺,却碰到一个人,吓得坐起身来,忙去点了纱罩灯,细细一看,床上之人竟是李端端,但见她衣衫不整,睡得双颊微红,似乎毫不知情。   “李端端,你怎地睡在公子床上?”田琳儿由外头走进来,上来一把将李端端扯了起来,李端端醒了过来,揉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周文宾也愣愣地站着,一时理不清思绪。   田琳儿转身就要走,周文宾道:“你去哪里?”   田琳儿道:“公子,婢子不敢隐瞒此事。”   周文宾一哂,道:“房中并未点灯,你一进来便知端端睡在我的床上?今夜异常的人是你,不是端端。”   田琳儿略一踌躇,还是走了。她到云英楼去求见林婉兰,先见了林婉兰身边的紫萝,紫萝去禀报了林婉兰。   林婉兰出来道:“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田琳儿道:“回大少奶奶的话,老太太与大少奶奶走了以后,公子在苑中设宴行令,李端端说她胃疼,于是婢子便奉公子之命将她先送回淸湘居休息。之后婢子见公子久久不曾回来,也即睡下。方才婢子去了趟茅房,回来却见李端端衣衫不整地躺在公子床上,而公子却手足无措地站着,那李端端本来神态娇媚,见婢子回到房中,立时慌乱不堪,她引诱公子,婢子以为这不是小事,只得冒昧前来请示大少奶奶。”   林婉兰变了脸色,忙回房穿了外衫,“走!我倒要去看看这李端端怎生如此大胆,公然算计小主人。”   田琳儿跟在她身后,道:“大少奶奶有所不知,这李端端原是勾栏院出来的,这些手段还不是信手拈来么?”   林婉兰站定了脚,回头道:“她是勾栏院出身?是谁将她带进府中的?又是谁作的保?我怎地毫不知情?”   田琳儿嗫道:“据说……据说是小姐收留后放到淸湘居去,这不怪二公子,他一向宠爱妹妹……”   眼看快到淸湘居了,她忙装作肚子疼,拐茅房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琳儿使计(2)   田琳儿走后,李端端默默地下了周文宾的床,穿好自己的衣裳,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   周文宾道:“是田琳儿做了手脚么?”   李端端抬起脸来,“公子,你相信我么?”   “你说!”周文宾道,   李端端低声道:“方才我回来之后,琳儿说喝杯热茶能够缓解腹痛,便端来让我喝下了,之后我实在不知为何会睡在公子的床上……”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你身体不舒服,先睡罢,田琳儿必是去禀报嫂嫂去了,若是嫂嫂前来,一切有我。”   李端端摇了摇头,只听外面响起脚步声来,她跪了下去,周文宾正要搀扶她起来,见林婉兰走了进来,忙笑道:“嫂嫂还不曾睡下么?”   林婉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端端,道:“你且起来!我问你,你是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是谁让你进了周府?这些日人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竟让你钻了空子!”   周文宾忙道:“嫂嫂容禀,端端原是户部给事中李益之女。那日我见她饿得慌了,在后门求口饭吃,是我心生怜惜,才让她来淸湘居。端端与那些女子不可相提并论,她满腹锦绣、性情温婉……”   林婉兰打断道:“小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知她身份,便不该将她留在府中。若是怜惜于她,大可赠她一些银两,让她从良便罢,你是尚书公子,哪能留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倘若公公知晓,还不知如何发作于你,何苦来?”   又对李端端道:“李家妹子,令尊当年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命运多舛,我本不该有这番话。只是我公公治家严谨,若知晓你在府中,立时便要发作文宾。文宾前些日才因与人嬉闹挨了一顿打,这背上还不曾好全,怎能再受棍棒?婆婆是再受不得刺激了,你去账房拿一百两银子,自寻去处罢!”   李端端点了点头,起身要去收拾衣物,周文宾伸手一拦,道:“方才之事,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罢了,至于是何人,我身边只有端端与田琳儿两人,料想嫂嫂一向聪慧,如何不明白?端端何辜?她刚来淸湘居第一日,我唤她为李姑娘,她却说我该直呼她名字,这才是成全了她。可见她是个知书明理之人。方才是端端腹痛难忍,田琳儿自己提出送端端回来,端了一杯热茶让端端喝了,之后她便毫无知觉。周府容不下端端这样的女子,却容得下向人下迷药的女子么?我不会让端端流落府外,就算受父亲责罚,我也有话回父亲,无须嫂嫂担心。”   “不行!”林婉兰道,“就算的确是田琳儿做了手脚,李家妹子也必须离开周府不可!”   李端端在旁道:“公子,多谢你一番好意,天下之大,总有婢子容身之处!”   周文宾道:“莫非我连这事也做主不得?我说不能走,你就不必走!”   林婉兰一时语塞,“小叔……”   周文宾向林婉兰深深一揖,道:“嫂嫂,文宾自幼便牢记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端端家破人亡,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只是想安心在我身边侍候,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求瓦遮头求食果腹,难道这小小的愿望,偌大一个周府也无法成全么?王法之外,也有人情,她的身份府中顾忌,她自己何尝不顾忌?说到以往的经历,只怕无人比她自己更痛苦。或许她出府后也有良善人家肯收留,只是母亲一心向善,这便是积善之事,为何推却?莫非为了怕我受父亲责罚,便要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么?还望嫂嫂通融!”   林婉兰沉默不语,田琳儿这时走了进来,垂手侍立一旁,林婉兰冷着脸盯着田琳儿看了半晌,看得她浑身发毛。   林婉兰道:“小叔,你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若是听不进去,不是一意孤行么?况且小叔身为周府二公子,自然有做主的权利。平日府中之事虽大多由我来管,但我岂能不顾小叔的想法?如今事情尚未清楚,倒不如将李端端与田琳儿都发去洗衣烧火,待查清若是田琳儿暗中下药,再作定夺不迟。这几日我另安排丫头来侍候小叔。”   周文宾道:“如此最好!多谢嫂嫂!”   田琳儿急了,大声道:“我不知李端端说什么话来污蔑于我,只盼大少奶奶与二公子明察。”   林婉兰道:“自然要明察!你且去洗衣罢,你若清白,我便还你清白,你若没有清白,我也无从还你!”   周文宾看着李端端,轻轻道:“端端,先委屈你了。”   李端端向他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染血玉镯   顾湘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便去找李端端想向她学习做对子。来到淸湘居,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看到周文宾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毫不在乎地抽出来看,上面龙飞凤舞的一笔狂草:深愧胸中无奇才,春风有意催花开。时爱牡丹倾城色,自怜芦苇倚岸白。芙蓉并蒂心头喜,劳燕分飞眼底哀。笑他多情无寄处,月流只影落苍苔。   她正看得发愣,周文宾走了进来,见她拿着这首诗,一把夺了过去。顾湘月满肚子不高兴,道:“我又不知道你写什么,干嘛紧张?对了,端端和琳儿上哪儿偷懒去了?你身上好大一股酒味,你喝酒了么?你平常不写狂草的。”   “嫂嫂贬她们洗衣去了!”周文宾说道,顾湘月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周文宾又道:“昨夜田琳儿在茶中下了药,将端端放在我的床上,并去告之嫂嫂,说端端勾引我,要嫂嫂将端端赶出府去。我早已说过,田琳儿不是省事之人,你往后不许将她当作妹妹,结义之事,就此作罢!说到饮酒,昨夜大家不是都饮了么?”   顾湘月一脸茫然,道:“她……她为何如此?我知道她喜欢你,我对她说过我会帮她的,她怎么这般迫不及待?”   周文宾叹道:“湘儿,这世间之人形形色色,你又知晓多少?你心地单纯,遇文伯伯荐你入府,之前际遇不足,真不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在往后总有我或衡山看着你,好教你不至吃亏。”   顾湘月失笑道:“小书呆比我还笨呢,还看着我!”   周文宾笑道:“这你错了!衡山只是循规蹈矩,却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论为人处世,他实在比你通透得多!往后你只须在家从兄,出嫁从夫,听我与衡山的话,断然无错。”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哥,你们要把琳儿赶走么?”   周文宾道:“暂时只是让她们做些苦力,事情还须查个明白,虽说我心中偏向端端,但凡事皆不可偏听一面之词。待查了出来,嫂嫂自然会处置她们。妹妹,我有一句忠言相告,你若闺中寂寞,想寻一位能说知心话的人,端端是此人!”   顾湘月道:“要是真的是琳儿,那你们能给她一些钱么?哥,你长得好,文采好,性格好,琳儿喜欢你,好多女子喜欢你,这也是人之常情,喜欢一个人不是过错啊!我不是要装什么圣母,只是我来到这里,好朋友就只有琳儿跟端端,我不想看到她们落个不好的下场。”   周文宾抚着她的头发,微笑道:“喜欢一个人自然无过,但以此伤害别人便是罪无可恕了。你且宽心,就算府中留不得琳儿,也不会让她走投无路的。方才你说的圣母是什么?”   顾湘月扯住他的袖子笑道:“圣母就是……滥好人,现在你可以说了,方才那诗说的什么?你为何不让我看?”   周文宾笑道:“随意写景而已,哪有什么意思?”   顾湘月见他不肯说,只得作罢。   事实上她也觉得她与李端端相处起来更加舒服,田琳儿虽然整日里口中脸上亲密非常,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本来想去洗衣房看看李端端,但想到田琳儿也在那里,肯定又要她向老太太求情,田琳儿是嫂嫂处置的,她若去找母亲求情,未免扫了嫂嫂的面子,若是不去,田琳儿定要心中埋怨她,她索性不去了。   次日,她又早早地爬起来跑去找周文宾,说道:“今日母亲和嫂嫂不是要去灵隐寺上香么?我也要去。”   周文宾哭笑不得,道:“你不梳不洗跑来就为此事么?上香已是昨日之事了,你定是睡得迷糊,还不快回房洗漱?”   顾湘月怔了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哥哥,你有什么心事没有?告诉我吧,憋在心里不好,家里你能和谁说?也就是我了。昨晚我想了一晚上那首诗,始终觉得你好像有不开心的事,你对我说么。”   “妹妹多心了!”周文宾微笑道。   “你少来骗我!”顾湘月得意地说道,“我已背了下来,等我去问端端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周文宾佯怒道:“她什么都知道,你自去问她好了。”   顾湘月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她心中记得几句,打算过些日子问李端端去。出了门只见周安向她走过来,道:“姑娘,门外有一将士,求见姑娘。”   “王大哥!”顾湘月欣喜地跑出门去,周安在后头大声道:“姑娘,你应该将客人请到客堂,在客堂相见,不该出门啊!”   顾湘月哪里管得许多?她出了门去,见一人一马在那,那人年纪轻轻,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不是王徎。她走上前去,“你是?”   这人施礼道:“我们指挥使王徎大人有件东西托我带给姑娘。”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玉镯头来,“这是指挥使的老母亲给未来儿媳准备的,以前我们就见过,当时指挥使说若是到了二十五岁,这镯子还没人送,便卖了请我们吃酒……”   顾湘月笑道:“王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帮他做媒么?”   这人打断她道:“他已战死了。五日前我等赶赴沿海剿灭倭寇,他所带的小队中了倭寇埋伏,当时我们发现时还剩一口气,让我将这玉镯送来给你。他一家人早已过世,只剩他一人,除却你,这镯子也没个送处,姑娘便收下了罢。”   顾湘月接过镯子,看着这人上马而去,低下头来细看,眼见镯子内壁还沾染着血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哭得不可自抑。   回到房中,又哭了一阵,躺在床上睡了。夜里发起高烧来,胡话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事受阻   早晨周文宾才得知消息,忙去西苑楼探望,顾湘月还在沉沉睡着。他叫过竹香来问为何突然生病,竹香摇头称不知。   周文宾道:“可曾让郎中来看过?”   竹香点头道:“昨夜婢子便去请过,不敢惊扰了老太太与公子,方才药已喝下了。”   周文宾道:“你倒会自作主张,为何不告之我?病来如山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还不让我看她最后一眼了?”   竹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嗔道:“姑娘说胡话,公子怎地也说起胡话来?好端端地说什么最后一眼?风寒发烧哪里就治不好了?”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道:“你也不是不知,最近哀事连连,先是子畏家,又是大哥……我是怕啊!”   竹香落下泪来,跪倒在他面前,抽泣道:“是婢子不好,没照顾好姑娘,公子千万别再伤了身子,往后婢子若再疏忽了,公子只管打死婢子。”   “你说哪里话?快快起来!是我不该责备于你。”周文宾扶起她来,这时听到周安在楼下大声道:“公子,祝大爷、唐公子、徐公子来了。”   周文宾嘱咐竹香好生照看顾湘月,便整冠下楼,见了周安道:“安叔,你方才说的独独没有文衡山,他不曾来么?”   “唯独不见文公子。”周安答道。   周文宾急急出门去迎接好友,见了面唐寅与徐祯卿向他一揖道:“逸卿,多有搅扰了。”   祝枝山却道:“贵管家好不晓事,见我等来就该恭恭敬敬迎进府中,先奉上茶点瓜果,再行通报,难道怕我三人会拐走美貌丫鬟么?”   徐祯卿笑道:“我与子畏是万万不能,你却难说得很。”   周文宾端详了唐寅一番,轻声道:“子畏,府上之事衡山都写信告之了我,如今可好些了?”   唐寅叹了一声,道:“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夜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不必担心我,我若不考取功名,死了也没面目见先君先慈,我会振作的。”   周文宾稍稍松了口气道:“好个名不显时心不朽,子畏,你有这样的志向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衡山为何不见同来?”   唐寅道:“稍后细谈不迟,逸卿,令兄之事我们也听说了,还望节哀珍重才好。”   周文宾叹道:“你又何尝不是?”   徐祯卿道:“可容我等先行拜见老伯母否?”   原来这几人私下相处得极好,相互间嬉笑挖苦也是常事,登门造访时连拜帖都不用递,但来时若无特殊情况都要先请长辈安再来叙话,祝枝山素喜调侃,此时也道:“正是,烦劳引见。”   老太太见三人前来拜年,难得高兴,一人塞了一个红包,问过近况,三人一一作答,老太太奇道:“为何不见我那贤婿衡山?”   祝枝山笑道:“老伯母这声贤婿唤得还为时尚早,只怕小文是无福做老伯母这东床快婿了。”   老太太一怔,望向儿子,周文宾道:“老祝此话怎讲?”   祝枝山道:“年前文老大人回了趟吴中,将小文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文稍作辩解,文老大人立即暴跳如雷,坚决不允小文娶顾小姐过门,说是……说是……”   老太太急了,道:“枝山不妨直言!”   祝枝山道:“文老大人说湘月姑娘曾牵涉命案,正是在他温州府过的堂。虽说湘月姑娘只是遭人诬陷,然文氏清白人家,湘月姑娘既有污点,断不能再为文家妇。小文据理力争,怎奈文老大人丝毫不为所动,故小文无颜登门,自住客栈去了,只说待我们成行时,再去喊他一道进京。”   周文宾曾听顾湘月说起过,只是印象中文林并不曾如此不通情理,便道:“老祝最喜信口开河,即便确有此事,想来也有夸大之嫌。”   祝枝山道:“老伯母在上,祝某怎敢放肆?小唐小徐也知道的,尽可相问。”   唐寅道:“正是!此番老祝并未夸大其词,文伯伯在此事上确实毫不通融。衡山与我等同来,只称无言以对,一边是严父,一边是信约,倒教他两头作难。”   老太太问儿子:“究竟怎生回事?”   周文宾将顾湘月遭人嫁祸的事细细讲了,道:“这些俱是妹妹亲口所言,她若有错,文伯伯何必向府中荐她?想来文伯伯也知湘儿为人,只是不愿接纳她做儿媳罢了。”   老太太多年信佛,一心向善,心想穷人家子女出外谋生谈何容易,故而也不放在心上,只恼那文林,道:“湘儿自然无错,既是冤案已白,哪来污点?如今湘儿已是我周家女儿,论身份也比他高贵些,他拒绝倒也罢了,何苦这般不讲情面?外子与他还是同榜进士多年同僚,他文氏清白人家,我周氏便藏污纳垢了?既是如此也就算了,我女儿难不成非他文家不嫁?“   周文宾深知顾湘月对文徵明的感情,闻言道:“一女不许两家,还请母亲切莫下了定论,万一妹子想不开如何是好?”   他突然想起曹岚的死来,深怕顾湘月也因亲事受挫而自寻死路,扫一眼身旁几名丫鬟,道:“此事切不可传到小姐耳中,否则出事我拿你等是问。”   祝枝山笑道:“老伯母无须着恼,只要修书一封给老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怕文老大人不依么?”   老太太叹道:“枝山说笑了。文林此人,最是耿介,若以权势压他,便是勉强应允,他日也看我湘儿不顺,定要处处刁难。湘儿定要嫁他家小子?我看未必!”   周文宾道:“母亲暂且息怒,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地好。文周两家联姻不成,传出去总有不是之处,只怕小妹名誉受损,待孩儿见过衡山再作打算不迟。他若心如磐石,文伯伯那边自有方法可想,倘他动摇,又另当别论。凡事尽人事以听天命,轻易退婚,白白可惜了一桩良缘。”   下了楼来,祝枝山笑叹道:“小周啊小周,我一向瞧你不地道,不想你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还真是看错了你。令妹与小文不成,你大可再求令堂解除了母女关系,而后眼睛一眨,老母鸭变鹅,妹妹变娇妻,何尝不美?”   周文宾摇头笑道:“老祝休要胡说!”   “莫欺我三尺眼光!”祝枝山笑道,“什么逃得过我的眼睛?别说是我,便是小唐小徐也早已看出来了,就在杜太师寿宴上,自湘月姑娘走后,你整晚魂不守舍,是也不是?”   周文宾笑叹道:“我钟情湘儿,那又如何?她与衡山两情相悦,理应成全。论才华论品行,衡山胜我百倍,自曹岚后,我才知原来自己所要的,并非是双宿双栖,只须她活着便好,我对湘儿亦是如此。此事切莫让湘儿知晓,她还在病中,若知亲事波折,未免心中难受。”   唐寅道:“湘月妹妹病了?可容我等探望?”   周文宾正要说话,便看到顾湘月站在树后,眼睛通红,他呆了一呆,忙上前道:“你怎地起来了?吹了风如何是好?竹香那丫头也不好好看着你。”   顾湘月道:“是我自己要起来的,不怪竹香,我已好很多了。哥,是不是小书呆再也不能娶我了?”她忽然一笑,道:“是了,女子本该矜持的,我怎能当着枝山伯伯、子畏哥哥、昌谷哥哥问这等不知廉耻的话?不是丢了周府的脸么?”说着掉下泪来。   诸人一愣,这不像是她的性格。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文伯伯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但也不是不可转圜,事在人为么,我们都会帮你的,妹妹还不放心我们么?”   周文宾道:“正是,你还是快快回房安心养病,此事有我。”   顾湘月在房中听到竹香告诉她唐寅他们来了,这才忙跑过来,她早就偷听完了,哪能不知道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周文宾才出来时一脸忧色,她如何看不出来?她本来是个乐天派,只是身边这些悲惨的事接踵而至,王徎的死又让她更加心生悲哀,才说出这番话来。   她默默地往回走,心里却更堵得慌了,方才听了周文宾对祝枝山那番话,才知道原来周文宾心中一直是装着她的,却还如此大方地成全她和文徵明。   她回到房间,叫过竹香来吩咐了几句,竹香道:“姑娘,你还有病在身,这不行啊!”   顾湘月道:“小病哪里会死?还烦你替我做一次红娘,跑这一趟吧。”   竹香只得点头答应,自出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下私语   清岳客栈。   院中坐着很多准备转道进京的举子,因时日尚早,有些人都先到杭州游玩几日,再乘船前往京城。他们不是在探讨此次春闱的命题,便是相互暗里较劲,在那一边饮茶一边作诗谈文。   文徵明出门时,因心绪不佳,竟忘了带砚台,偏偏应试用的砚台要特制空心的,他只得遣文庆出去找一个来。   他呆呆地坐在桌旁,心中空落落的,对外头的喧闹恍若未闻。   文林除夕那日早上到家,见了儿子便一脸怒容,冷冷地盯了他半晌,道:“你这孽子,你难道不知道为父与吴惟谦是多年至交?我在温州为官这些年,有些事还多亏了吴惟谦周全,为了个女子你竟先斩后奏,先向王老相国与杜太师退婚,又诓你母亲为你写信求情,你……你真是气死了我!”   文徵明跪了下来,道:“父亲,孩儿与湘儿在温州时便已相识,孩儿对她一见倾心。情令智昏之下,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求父亲成全。”   “好个情令智昏!你要我答应这桩亲事,万万不能!”文林更加恼怒,“你可知道,顾湘月那丫头在温州时曾牵涉人命官司,在我温州府过堂。她虽不是杀人凶手,但我文氏家世清白,如何能让她进门?更何况她来历不明,我绝不会让你娶她。她要过门,除非我死了!”   文徵明道:“温州涉案之事,湘儿早已向孩儿道明。她出身贫寒,来到江南谋生,遭人诬陷,也是情非得已。父亲,湘儿只是过堂,怎能算得染上污点?若是这般,天下还哪有干净之人?孩儿与她两情相悦,非她不娶!只求父亲成全!”他深深磕下头去。   文林道:“我若执意不允呢?”   文徵明直起身来,道:“那孩儿便绝了情爱之念,终身不娶!自此只求仕途!”   “你——”文林气得浑身发抖,“你自幼不曾对我忤逆半句,如今真是鬼迷心窍了。即使没有这桩命案,我早已对你说过,终身大事何等重要?我从来就不曾允许你娶一位寻常人家的女子为妻,你可是都忘了?我身为区区知府算不得什么,我若允了这桩亲事,你让我如何向你祖父交待?好!好!与其让你有辱门楣,倒不如我先打死了你,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他昏头昏脑地转了一圈,折了根树枝朝儿子身上狠命抽去,文徵明忍着疼痛直挺挺地跪着,说道:“君子一言九鼎,孩儿已向湘儿许诺,即便父亲打死孩儿,孩儿也绝不做那食言而肥之人。”   文林听他还“狡辩”,更加恼怒,骂道:“你与她私定终身违背礼教!岂能作数!这种诺言守来何用?你只管儿女之情,将父母养育之恩尽数抛诸脑后,还敢强辩!我只打死你这不孝之子!”他怒火攻心之下,下手毫不留情。   文庆站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却不敢相劝,是徐伯赶来一把抱住了文林,跪下来求情道:“老爷,不要再打公子了!老爷心中有气,也只待科举过后再罚不迟,公子带着一身伤痛,如何应试?老爷不是希望公子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么?三年一次科举,莫非要因这等事而让公子耽误三年么?”   文林微微一怔,扔下树枝拂袖去了。   见过妻子后,文林已是气消了许多。   妻子对他说道:“老爷,壁儿原先虽然心中喜欢湘月,但其实并不曾将你的话抛诸脑后,这也是他口头答应王老相国说亲的缘故,只是后来湘月遭人劫财,推落河中,险些死了,是文庆发现告诉了壁儿,壁儿将湘月救回来悉心照料,这一来便再也分不开了。老爷,我们的儿子重情重义,不是好事一桩么?为妻的瞧着湘月那丫头不错,不知老爷为何反对?若说门第之见,周家二小子已然修书给周老大人,将湘月收作了螟蛉义女,既是礼部尚书千金,这不还是我们高攀么?老爷与周尚书多年深交,如今得儿女联姻,岂不是亲上加亲?”   文林没有回答。   顾湘月虽不是他心目中儿媳人选,到底为人不坏,周上达也曾写信来请他在此事上宽容,即使不允,何必如此对待儿子?文徵明自幼就有些认死理,他是知道的。   作为一个父亲,他可以教儿子说话读书写字、为人处世之道,却无法左右儿子的感情,这是任何一个父亲都无法做到的。   晚饭后他来到儿子房中,见儿子俯卧在床,有些心疼,俗话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其实何止痛在娘心,同样也痛在做父亲的心上啊!   文徵明看到父亲来看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自幼孝顺,从来不会顶撞父母,然而这次也是话赶话地,竟说出这许多不该说的话来。见到父亲,他内疚不已,道:“父亲,孩儿方才不该惹父亲生气,只是孩儿与湘儿……”   文林上前道:“壁儿,我听你母亲说过你救顾湘月回来的事了,此事你做得对,见死不救,枉为人也。但此次前往杭郡赴考,你不可再与顾湘月相见,知道么?横竖吴家亲事你是退了,即使人家愿意再将女儿许给你,我也没有老脸与惟谦做这亲家。待科举过后,慢慢再说不迟。在这关口上,我要你安心读书,若能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他这番话看似是有余地,其实在他心中 ,只盼着儿子能金榜题名后知晓自己身份贵重,有所醒悟。他若不拿话宽慰儿子,只怕儿子无心应试。   文徵明太了解父亲了,父亲那句“慢慢再说不迟”,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来到杭州,心爱的女子近在咫尺,却不便相见,加之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一直愁眉不展。   回想起顾湘月巧笑嫣然的模样,犹在眼前晃动,这相思之苦如何能解?他这时又想起她说起的梁祝化蝶的故事,心中更是惨然,只觉得倘若这样下去,只怕自己也会像那梁山伯一般,落得个郁郁而终。   文庆买砚台回来,见文徵明呆呆坐着长吁短叹,眼睛发直,吓了一跳,惨声道:“公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昔日总闻那些不得厮守的男女一病不起,终于一命呜呼,你可别这样啊!”   文徵明抬起头道:“你也听说过梁祝么?”   他话音方落,有人敲门,文庆忙去开了门,见是个妙龄丫鬟,长得娇俏高挑,即使心中正难受,也不禁微微一动,道:“姑娘找谁?”   这丫鬟正是竹香,她说道:“文公子在么?”   文庆让开,道:“公子在屋里!”   竹香走进屋去,见文徵明似丢了魂一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以前在府中见过他,看他清瘦了不少,心中暗赞顾湘月眼光不错。倘若文徵明谈笑如常,定是负心之辈。   她对文兴道:“你先出去罢,我对文公子有话说!”   文庆怔了一怔,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回过神来,道:“文庆,你先出去罢!”   竹香看着文庆走了出去掩上了门,才说道:“你是为亲事消瘦么?如果是这样,还算你有几分良心。我家姑娘让我告诉你,今夜二更在西湖断桥相见,她说去不去由你。”   “敢问你家姑娘是……”文徵明遇到这么一出,不禁一头雾水。   “文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竹香笑道,“你来府上时,婢子还给你奉过茶呢。说起我家姑娘,就是你未婚妻!你倒说说你有几个未婚妻?”   她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出了门,只见文庆站在外面傻兮兮地向她笑,她走上前去,“你傻笑什么?”   文庆呐呐笑道:“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是周二公子府上么?敢问姑娘芳名……”   竹香噗嗤一笑,道:“你这人!上次你随文公子来府上时,我还见过你,到底是周府丫鬟多,你竟不记得我!我是竹香,今日来是奉了二公子之命邀约文公子游西湖去,我走了!”   文庆呆呆地看着她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异样,脸也不禁烘烘发热起来。   竹香走后,文徵明心里着实犹豫。论礼教他是不该去,但说到底他心中是深爱着顾湘月的,况且自己如今这般痛苦,不见顾湘月,只怕也不能开解。   他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只是因家教的关系,但他毕竟二十岁都不到,他内心也曾有过叛逆的想法,平日里与唐寅一干好友聊天时,也曾激烈地抨击八股文这种束缚思想扼杀自由言论的形式,可见他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呆子。只是生在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养成了他循规蹈矩的性格。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会如所有书香门第中人一般娶一个未曾谋面、只是媒人百般夸赞温柔贤惠的女子,然后过那平静无澜的日子。   顾湘月像个小孩子一般直来直往的风格其实正如帮他释放了被束缚的那一面,他需要这样的感情,父亲的强硬制止与不理解,令他郁结难解。   他明白,如果此次不去,很可能便与心爱的姑娘失之交臂了。   打定了主意,心中反而踏实了,多日辗转难眠,终于有了睡意,他也不管院中喧哗,自去睡了一觉。   听到一更敲起,起身洗漱,文庆被惊醒,道:“公子,周二公子约你去游西湖,这时才去?”   文徵明看着窗外碧月如洗,难得的好天气,便道:“正是!逸卿、子畏、老祝约我西湖泛舟。”   文庆揉揉眼睛要起来,口中咕哝道:“周公子、唐公子、祝大爷也是奇怪,掌灯时分不去,眼下游人也散了,灯也灭了,去抓鬼怎地?”   文徵明以往不曾说谎,不觉脸红,道:“你有所不知,将近元宵佳节,掌灯时分吵闹得很,不是清静之所。此时皓月当空,才是自在。你自睡你的,不必陪我。”   文庆道:“这怎么行?三更半夜的,万一出事小的怎么向老爷太太交待?”   文徵明笑道:“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杭州我并不陌生,怕他何来?”   文庆道:“公子小心狐狸精勾了去!”   文徵明猛然想起当初顾湘月在彻夜陪他作画时说的话,她说她是狐仙,特地前来陪他,不禁又是脸热,笑道:“一派胡言!”   文庆高兴地说道:“公子,今日竹香姑娘可是带来了湘月姑娘的消息?看你心情好多了,这两日总是愁眉不展的。”   文徵明微笑道:“你睡罢,我去了。”   他出了驿馆,往西湖去。   他出门出得早,一路安步当车,边欣赏路边夜色边走。   到了断桥没有见人,此时四周寂静,清幽雅致,一轮明月高挂,湖上波光如银。   想到即将见到顾湘月,他几日来的愁烦一扫而空,不禁缓缓道:“月出天在水,平湖净于席,安得谪仙人,来听君山笛。”   过了一会儿,一艘画舫由远及近,舫中灯光明亮,映着一个女子身影,外头也站着一个女子,待画舫近了,看清外头站着的那个女子正是日间来找他的丫鬟。   竹香招手道:“文公子,请上来。”   文徵明上了画舫,见竹香却上了岸,他急道:“姑娘,你……”   竹香噗嗤一笑,自沿着湖边路自去了。   他心中没来由一阵紧张,在船头痴立片刻,夜风稍大,推得画舫渐渐漂离岸边。定了定神,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将他包围起来。   “小书呆!”一个娇小的身子扑在了他怀里,“我知道文伯伯嫌弃我,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不想触碰到了他身上的伤,他痛得微微皱眉,顾湘月看他神色不对,忙松开手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文伯伯打了你?我看看打哪儿了。”   文徵明低头地看着顾湘月,她脸上满是泪水,神色憔悴,这一刻什么礼教约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湘儿!”   他忘情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尝到了她咸咸的泪水,顿时脑中“嗡”地一声,失去的理智顿时占了上风,他从小到大处事颇为冷静,即使内心澎湃,也能很快镇定下来。他轻轻推开顾湘月,道:“湘儿,你说什么话?我怎会嫌弃你?父亲若是执意不肯答应,我宁可终身不娶,即使你嫁了人,我也独自一人。”   “你说什么傻话!”顾湘月破涕一笑,“从我来到这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不谁都不嫁,离开这里,要不就只嫁给你。不,不,小书呆,你别气文伯伯,你去娶吴小姐吧,我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再回来。我就不该遇到你,在我之前,你在文伯伯眼里就是个乖孩子,他也是为你好,我在心里说过要报答文伯伯的,这下好了,我拐走了他儿子。”   文徵明忍俊不禁,“哪里就拐走了?父亲只是暂时不答应,我们为何要不尽人事先听天命?”   “那你为什么不来家里呢?”顾湘月抬着头看着他,“这两天大概就要启程进京了,如果你高中了,文伯伯是不是就会很高兴?会不会就答应我跟你的亲事呢?”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无颜去见老伯母,她若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顾湘月笑道:“天下哪有你这样的老实人?母亲问起,你只说文伯伯虽然反对,却也有余地,待春闱后再说不迟。”   “只恐老祝他们定要取笑于我,”文徵明微笑,“罢了,我去便是。”顾湘月道:“先让我看看身上的伤。”   文徵明忙摇头道:“不妨事,父亲只是折了细枝来轻轻打了两下,以示惩戒,一点也不痛。”   顾湘月闻言又高兴地扑到他怀里,“不然咱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你给我留个相思债,我就不信文伯伯不答应。”   文徵明面红耳赤,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这……这万万不可!”他又羞又窘又慌的模样逗得顾湘月笑弯了腰。   顾湘月想到了周文宾的那首七律,便道:“哥哥前些日作了一首七律,我在看时,他一把抢了去,但我却不知他写的什么意思,你说奇怪不奇怪?”   文徵明道:“是一首怎样的七律?”   顾湘月具体哪里记得清楚,只拼命地回想了一下,背给文徵明听,背得残缺不全。   文徵明听了,一时心头悒悒不乐。   他其实早已知晓周文宾是对顾湘月有感情的,只是这件事实在无解,毕竟人不是物,哪里能拱手相让?顾湘月若是喜欢周文宾,他自然也会百般成全。   他沉默片刻,道:“逸卿写的是苦景。”   顾湘月奇道:“景色还有苦的么?”   文徵明微笑道:“景无喜悲,人心却有!有时心绪不佳,看去便是苦景。想来逸卿也有烦心之事。”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我太自私了,一直只管自己喜好,浑不知哥哥在烦恼什么,等寻个机会问问他。”   文徵明道:“方才我觉你脸颊发烫,可是着凉了么?”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王大哥战死了。不知道怎么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病了。”   文徵明道:“王大哥是谁?”   顾湘月也不隐瞒,将去宣府时认识王徎以及他临终时让人将镯子送给她的事都说了,“小书呆,王大哥是好人,你不要误会了。”   文徵明温言道:“我怎会误会?倘若你听到他的消息而无动于衷,那不是太无情了么?你去宣府之时,王徎照顾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只可惜竟不由我当面向他道谢。湘儿,人死不能复生,千万保重自己,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难过。”   这一夜,两人只在舫中说话绘画。毕竟年轻男女在一起缠绵悱恻,自然也有些情动之处,文徵明只记着发乎情止乎礼,无论如何不肯逾矩半分。   后半夜时,顾湘月精神萎顿,靠在文徵明怀中睡着了。她约文徵明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如今听他矢志不移,心里石头稍稍落了下去,精神放松,睡意也就上来了。   天蒙蒙亮时,竹香又来接顾湘月,文徵明自回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宾赔礼   顾湘月与竹香从虚掩的小门悄悄溜回了西苑楼,赶紧洗漱睡觉,结果顾湘月根本没睡好,刚睡下不久又梦到唐寅被拘到公堂之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她勉强睡了一会儿,爬起来呆呆地坐了许久,始终不明白,既然秋闱已过,唐寅安然无恙,为何她还会梦到这些情景?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梦到了。难道是应验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么?   她洗漱完毕跑去沁苑,只见徐祯卿与祝枝山在下棋,周文宾在旁边看,却不见唐寅,奇道:“子畏哥哥呢?”   周文宾道:“我也好奇,这些日子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在外不知所为何事。你怎地又不好好卧床休息?生了病到处乱跑什么?”   顾湘月笑道:“我已好多了,不信你摸我额头,烧已经退了,睡不住,就想来找你们玩。”   刚说完,见唐寅往外头回来了,满面春风的样子,徐祯卿将手中黑棋扔放回棋盒,道:“子畏,你去了哪里?”   唐寅笑道:“我起得早,看你们还未曾起身,便出去走走。你们有所不知,这些日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姓徐名经,字衡父,家中是江西儒商,文采实在不错。他与我倒有许多相似之处,实在是一见如故。”   周文宾笑道:“人说新不如故,你是故不如新,有了新识便将我们这几位故交抛诸脑后了。”   唐寅哈哈一笑,道:“我与你们相交这许多年,还不许我结识新朋友?”   他看到顾湘月与竹香在旁直打呵欠,笑道:“湘月妹妹可是昨夜不曾睡好?”   竹香不慌不忙说道:“昨夜有只老鼠蹿上楼去,蹼蹬蹼蹬地弄得响,姑娘怕老鼠,折腾了一宿,直至天亮才睡下了。”   周文宾道:“少时我让人上去看看,若是仍在,捉了便是,以免今夜又睡不安稳。”   祝枝山笑道:“那大老鼠不也一夜未眠么?”   众人不知他说这个做什么,正发愣间,周禄来报:“文公子来了!”   祝枝山拊掌笑道:“说老鼠,老鼠到!”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大笑,顾湘月羞得满脸通红,站起身要走,她与文徵明这一夜虽然没什么,但既被祝枝山窥透了,指不定他口中有什么好话说出来。   一转身已看到文徵明与文庆过来,又局促不安地坐了下来。   文徵明也已看到了她,也是脸红,刚走过来还未及叙礼,祝枝山笑道:“老鼠,为何左思右想还是来了?”   文徵明怔怔答不上话来,文庆奇道:“祝大爷,我家公子几时成了老鼠?”   祝枝山道:“你家公子昨夜不是出去了么?”   文庆笑道:“祝大爷,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昨夜公子不是……”   文徵明一扯他袖子,他没再往下说,唐寅笑道:“敢情衡山如今也有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了。你们看,湘月妹妹眼睛又红又肿,昨夜不仅没睡,而且还被老鼠气哭了。”   文庆一头雾水,文徵明与顾湘月相视万分不好意思,周文宾此时已大概明白了几分,只怕他们取笑得愈发厉害,忙道:“周禄,先带文庆去用些点心茶水。”   文庆称谢跟着周禄去了。   文徵明坐了下来,祝枝山忽道:“周老二,文老大人不是不允文周两家联姻么?我倒有一计在此。”   好友知他一向多不正经,周文宾笑道:“你还是免开尊口罢!”   唐寅却嘻嘻笑道:“老祝有何妙计?我愿洗耳恭听。”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你修书一封给文老大人,如果他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便将他贤郎告上公堂,罪名是偷上小姐绣楼引诱小姐私奔,至于其中细节,你编些也不妨,到时小文不死也褪层皮,看他还敢不允么?”   顾湘月笑道:“枝山伯伯,你一点也不斯文。”   祝枝山笑道:“湘月姑娘谬赞了,我这还是斯文的,正是看在你面子上。你若不在场,我还有好话赠送小文。”   文徵明在旁作声不得,只拿眼睛瞪着祝枝山。   周文宾笑道:“什么皮不皮?你人送外号两头蛇,便不怕犯了自己忌讳?”   顾湘月道:“为什么说枝山伯伯是两头蛇?”   文徵明笑道:“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堪比毒蛇的信子,可见口舌之毒!”   说笑了一阵,各去睡了。翌日约好一同上京城赴考,这天正是正月十八,而会试时间是二月初九开始,除夕是正月二十三日,看来只能在路上过了。   周文宾拉着顾湘月回到西苑楼,神色严肃,顾湘月道:“做什么?兴师问罪么?”   周文宾道:“你昨晚约衡山出去了?你与他可有逾礼之举?”   顾湘月道:“什么是逾礼之举?”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道:“就是男女之事。”   顾湘月顿时涨红了脸,嗔道:“说什么呢?哪……哪有?我只是求他别忤逆文伯伯,你该相信与你相交十多年的小书呆啊,他不是那种人。”   “我正是怕你这丫头发乎情不能止乎礼,”周文宾轻轻敲她额头,“衡山我还不了解?他一向见了女子便害羞紧张,并且心中立即便翻出多少规矩来约束自己,目不斜视、拒人千里之外。他若非心中着实喜欢你,岂肯答应半夜与你相会?他即便是守礼之人,说到底正是这般年纪,与你深夜孤男寡女耳鬓厮磨,你若稍有亲近之意,他哪里还能坐怀不乱?到头来,你与他声名不保,文伯伯更加不会有半分让步。”   “知道啦!”顾湘月挽着周文宾的手臂,想起他对自己的感情,一阵难受,眼圈红了,“哥,杭州城哪家姑娘好?我去帮你说媒好不好?我就不信这么大的江南,这么多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就没有一个适合你的。”   “合适?”周文宾微微一笑,“你又何尝不合适?我能娶你么?对你来说,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我又何尝不是?你何必说什么为我说媒的话来伤我?我会成亲,但不是眼下。你与衡山之事,我会设法解决,你不必担心。”   顾湘月呆了呆,看他要下楼去,禁不住抽泣起来,周文宾顿了顿,又折了回来,“好妹妹,我不该如此说话,你饶了我吧,别哭,是我错了。”   “怎会是你的错?”顾湘月哭个不停,“我早就该回到我的地方去,不遇见小书呆,也不遇见你,这样对谁都好,我也不想成这个样子,我害了你,害了小书呆,我也没资格做礼部尚书千金,传出去人家会笑爹爹母亲与你的。”   “你怎能这样说?”周文宾急了,道:“你听我说,方才我不过是气话,只因母亲一见我便问亲事,如今你也来说,我心里便烦躁了些。妹妹,我曾经确实对你动过情,只是你与衡山两情相悦,我也就渐渐淡了,之前与老祝的一番话,也只是敷衍他罢了,你知道老祝那人,我若不顺着他说,他定不依不挠,说个不休。你切莫放在心上,总说自己不该如何,这不是伤我心么?”   顾湘月道:“真的?你要我相信,除非你把那首诗的意思告诉我,就是上次你着急抢去不让我看的那首。”   周文宾笑道:“那不过是我自伤至今除了曹岚姑娘外,不曾遇到过可心的意中人,你虽好,却已心许衡山,但不知自己还要孤单到几时。不过是无病□罢了,那夜在苑中与你们行酒令,多喝了几杯,才发起癫来,写下这么几句,你倒当真。”   “公子,你怎么把姑娘惹哭了?”竹香上楼来笑道,“看我告诉老太太去,给你一顿板子。”   周文宾笑吟吟一揖,道:“好妹妹,送你一首十六字令,且饶过我罢。妹妹请听了,芳,妹妹玉名唤竹香,待二九,赶做嫁衣裳。”说罢一笑自行下楼去了。   竹香红了脸啐了一声,道:“公子不是正经人!”   顾湘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天晚上,事情也调查出来了,田琳儿曾在药铺买过五钱生乌头粉,乌头内含大毒,但用量少不会死人,只会致神志不清、昏迷。在李端端的茶碗里喝剩下的茶渣中便查出了乌头。   林婉兰发下话来了,李端端仍回淸湘居侍候,田琳儿领五十两银子自寻去处。   田琳儿走时,来向顾湘月告别,眼睛红通通的,见了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湘月本想埋怨她几句,见状又不忍心,只道:“妹妹,我与你结拜姐妹,有天地为证,自然作数。只是这里我作不得主留不得你。他日倘若你有难处,一定要来告诉我。”   田琳儿抱着她哭出声来,“姐姐,世间只有你待我是真心好,我如今后悔也已迟了,若是重来,只盼守着姐姐过此一生,还算计别人作甚!”   顾湘月温言道:“你既然有这番话,可见你是有良心的,你出府后举目无亲,又能去哪里?我当姐姐的,怎能不管不顾?倒不如这样,你先就近找个地方住下,之后来知会我一声。待春闱过后,我让小书呆收留你,好么?”   田琳儿抹了泪水,抽泣道:“姐姐明知我罪责难恕,却仍肯将我荐到文府,姐姐便这般放心琳儿么?”   顾湘月叹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想妹妹自然明白的。往后再莫如此了,他日我好生替妹妹寻一好婆家,绝不会委屈了妹妹。”   田琳儿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佳节   翌日一早,众人收拾了行李,带着书童,一起登上了前往京城的客船。顾湘月与竹香、李端端也扮作了小厮,跟随一同去。直到这时,周文宾他们才见到了唐寅口中的徐经。   这徐经确实出手阔绰,他的父亲徐元献是江西富商,却也算得上是一位儒商。徐经虽出身商人之家,自幼却颇有读书的天分,才华不浅,为人也热情真诚,一路上众人的开支都是他抢着出,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却说道:“我对诸位仰慕已久,如今得以结识,实在是小弟三生之幸,诸位兄长切莫推辞。”   他并没有刻意恭维吴中四子,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收集四子的诗词书画,尤其是唐寅,唐寅在他心中,就如一个榜样人物,他崇拜得紧。唐寅的才华、唐寅的洒脱不羁,都是他向往的。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了解他之后,得知他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辈,才华出众,见解非凡,便也视为朋友。   到京城后,文徵明、祝枝山与徐祯卿都住在周文宾的父亲周上达在京城的尚书府,唯有唐寅却跟着徐经住客栈去了。   说是客栈,却是专供达官贵人居住的,不比那种寻常客栈。每人每日住宿费就是五两银子,菜式丰盛,珍馐美味每顿不同;房间奢华,一切日常所用应有尽有。      到京城是二月六日,次日便是元宵佳节。   文徵明、周文宾他们住一个苑子,顾湘月与竹香住在另外一个苑子,而李端端仍作为周文宾的贴身丫鬟侍候在周文宾身旁,他们在园中下棋吟诗时,她便在旁端茶续水。   顾湘月羡慕死李端端了,在这里,她不敢老往文徵明他们那边跑,怕父亲勃然大怒取出家法来收拾她。这是周上达规定的,她不能过去那边。虽然她无时不刻不想见到文徵明,只有一墙之隔,却不能相见,这种苦楚,可想而知。   好在第二天就是元宵节,京城周府中的丫鬟虽不及杭州家中多,也有二十来个。提前一天便将除夕布置的东西取下,又换上元宵节的灯笼等物品。   顾湘月早早起来,便发现苑中到处挂满了红色的谜条,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凑着猜,这个说:“这两条我看好了,晚上可不许跟我抢。”那个说:“这条是什么,好妹妹还请告诉我!”   顾湘月也凑了上去,她认出来一些是周文宾写的,一些是文徵明写的,还有几条不熟的字应该是徐祯卿的。   她兴致勃勃地看了几条,竟一条也猜不出来,只得作罢。   每逢元宵节,各地都有热闹的灯会,街上猜谜、杂耍、唱戏等等应有尽有。除夕人们都呆在家中,到了元宵便会约上家人或三两知己出门赏灯。   这在顾湘月那个年代已是看不到了的,每年只是一家人一桌好菜守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浑然感受不到传统节日应该有的特色及习俗。   周府往年的习惯皆是晚饭前由丫鬟在府中猜谜玩,饭后便放众人出去赏灯游玩,猜中皆有小物相送,比如簪花、手绢、丝帛等等,也有如谜底是扇子,写明猜中得此物,便赠扇子。   晚宴时,顾湘月便听说周文宾在苑中设宴款待各位好友,她知道父亲也在那边,不由好不郁闷——难道自己身为千金小姐,就要元宵佳节一个人吃饭不成?但她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不经父亲同意就私自过去。   奇怪的是,丫鬟都往那边上菜肴,她这边却一直无人理会。到园中华灯初上时,李端端过来了,笑道:“老爷让我来请你过去!”   顾湘月一肚子的怨气登时烟消云散,高兴地挽住李端端的手臂,“我们走!”   又道:“端端,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或是昌谷哥哥如何?”   李端端脸一红,点了点头,道:“公子自然是不必说的,端端今生得遇姑娘与公子这般相待,便以死相报也愿意。至于徐公子,他温文尔雅,学贯古今,这些日我是受益匪浅的,他……他待人也很真诚。”   顾湘月看她说到徐祯卿时神色娇羞,笑道:“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的?赶紧呸了。端端,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昌谷哥哥?”   李端端脸更红了,期期艾艾道:“姑娘说……说哪里话?徐公子才华横溢,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会瞧得上……”   顾湘月一笑不语,心想:找个时间探探昌谷哥哥口风去。   走到苑中,一眼就看到文徵明坐在那儿,一身簇新月白锦衫,好不素雅俊逸。住在客栈的唐寅与徐经也过来一道过节。但见父亲也坐在那儿,不敢造次,乖乖地过去立规矩,待周上达手指着让她坐在末座,她才坐了过去。   因为周上达在,一干年轻人包括一向话多的祝枝山个个低眉顺眼,默然吃饭,周上达只是略吃了一碗,笑道:“我在这里,你们也不尽兴,我已约了户部胡大人一同出去饮酒,你们不必拘束。湘儿,今晚听你兄长的,观灯饮酒皆可,但规矩莫废。”   众人忙起身相送,待周上达走后,人人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坐在文徵明左手边的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这个位子让你如何?”说着起身让开座位,顾湘月红着脸过去坐了下来,文徵明侧目看到她,两人只一日未见,竟是如隔三秋一般。   顾湘月轻轻道:“你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文徵明点了点头,道:“你可睡得安好?”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烦让人拿扫帚来扫上一扫。”   周文宾低头看了看,道:“地上很干净,你要扫什么?”   祝枝山道:“你没见满地都是我掉的鸡皮疙瘩么?”   众人笑起来,文徵明笑道:“我又不曾说什么,你哪来的鸡皮疙瘩?”   祝枝山斜眼道:“我又不曾说你,我说的湘月妹妹!”   顾湘月笑着瞪了祝枝山一眼,桌下伸足踢了他一脚,却不料徐祯卿哎哟一声,顾湘月捂着嘴笑,“对不住,昌谷哥哥,我是想踢枝山伯伯,可不是踢你。”   祝枝山笑道:“小文,眼下后悔你还来得及!”   文徵明一愣,道:“我后悔什么?”   祝枝山道:“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之中,湘月姑娘尤甚。往后你与她成了亲,你若言语不慎,她便待你拳脚相加,你可受得住?”   顾湘月笑道:“我不舍得打小书呆!”   文徵明也笑道:“你当我是你么?你闲暇之余倒不如多去烧香拜佛,祈求往后的妻子千万别是母大虫才好。”   徐祯卿笑道:“人到齐了,来行酒令如何?方才受了湘月妹妹一脚,我须饮些酒来缓解疼痛。”   顾湘月笑道:“你别装娇弱,我根本没用力!”   徐祯卿笑道:“我若捋下袜子来,脚上青紫了,姑娘该当如何?可让你家山输我一幅二湘图么?”   文徵明笑道:“你与湘儿打赌,关我何事?”   顾湘月道:“二湘图是什么?”   徐祯卿笑道:“便是湘君湘夫人图轴!山甚少绘仕女图,这幅图他完成之日到如今我可是觊觎好久了。”   顾湘月心中内疚起来,道:“昌谷哥哥,我看看可是真的踢重了?我去拿药酒来给你抹一抹。”又转头对文徵明道:“小书呆,把画送昌谷哥哥好不好?就当是我欠下的,可惜我不会画,画来也不值钱,没什么可赔给昌谷哥哥。”   徐祯卿微笑道:“山,你得妻如湘月妹妹,实为幸也!文伯伯若拒不肯允这桩亲事,我定修书求家父为你说情。”   文徵明起身一揖道:“多谢昌谷,待回长洲后我立即将二湘图送到府上。”   徐祯卿笑道:“说笑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岂能当真!那么便来行令罢!”   “又行酒令?“顾湘月想起前次的酒令来,又爱又怕,忙道:“我还没学好,我知道你们都想趁机取笑我,我不会上当的。什么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我不管那么多,你们谁都别劝我!谁让我参加就是我仇人!还说什么不难,你们简直是那什么‘何不食肉糜’,岂有此理!”①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唐寅笑道:“湘月妹妹误会了,我等哪有此意?不过是元宵佳节,图个开怀罢了,实在不行求助于你家文郎好了。这等事都是身在其中乐在其中,旁观者未免索然无味了。”   “不行不行!酒令哪有捉刀的?”祝枝山连连摇头,“佳劣皆可,只须自己所作,凑个乐也就是了,又不是上考场。我等谁取笑湘月妹妹,便自罚三杯。”   “正是这个理,妹妹休要推辞了。”周文宾笑道:“你们为客我为主,那么由我来定罢,端端你去取骰子来。一为春风、二为秋月、三为冬梅、四为白雪、五为桃花、六为简友。规矩同往常,若是不能即时作出,便罚一杯,诗中不可有此名。”   祝枝山笑道:“一杯如何够?两杯!元宵佳节,须得喝个成双成对才好!我另加一条,若诗中出现在座某位姓名及字,这位仁兄也须得满饮一杯。”   周文宾笑道:“由得你!这里好酒有的是!”   顾湘月又听不懂了,轻轻扯了扯文徵明的袖子,“怎么玩?”   文徵明轻声道:“便是轮流掷骰,方才逸卿定了,宛如一点是春风,你若掷出一点,便须作一首诗描绘春风,但诗中不得有春风二字,如此如此。”   顾湘月道:“那简友又是什么?”   文徵明道:“若是六点,即兴作诗形容在座一人,只须贴切此人性格或外形,但诗中也不能有此人姓名。”   祝枝山斜眼道:“有些人莫要窃窃私语!”   文徵明与顾湘月都不好意思,不再说话。   刚要开始,丫鬟眉儿跑了过来,道:“公子,快快告诉我,牧童的谜底是什么?”   周文宾失笑道:“我出谜面,你倒来问我,成何体统?”   眉儿扯住他袖子摇道:“好公子,我只差这二钱银子了。”   徐祯卿笑道:“作嫁妆么?那也不够么。”   他说话时,顾湘月偷偷瞟了一眼李端端,李端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徐祯卿面上。   她暗想:端端眼光不错,昌谷哥哥虽然相貌不佳,但性情温和儒雅,才华出众,自然有种人格魅力,只是不知昌谷哥哥会嫌弃端端么?   “徐公子不是正经人!”眉儿笑道:“晌午出去看到一件棉衣,要一两银子,想买来送给母亲。”   周文宾点头笑道:“孝心可嘉!敬贺寿礼是应该的,我拿给你便是了。到时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回去交给伯母贴补家用,再买些酒菜,放你十天假,我自去与父亲说。”   眉儿深深施了个万福,道:“多谢公子,不过公子还是快将谜底告诉婢子啊,婢子与月桂打了赌的。”   周文宾笑道:“我不说,山是谜中高手,你去求他。”   文徵明忙道:“可是打一药材?牵牛子是也!”   眉儿瞅一眼周文宾,笑道:“还是文公子厚道,多谢文公子!”福了个万福,欢天喜地去了。   “小文好没意思!”祝枝山笑道:“你还不如让她来问我,我难她两难,再揭谜底,岂不有趣?”   唐寅笑道:“你如何作难?想是让人家姑娘香你胡子乱蓬蓬的脸颊?怕不刺痛人家娇嫩的皮肤?”   祝枝山摸着胡子道:“小唐,说到色中饿鬼,此间除了你别无他人。”   “笑煞人也!”唐寅摇头,“你希哲兄居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莫非忘了得意之作赤壁赋?”   祝枝山道:“你们都误解了我,我岂能认不出周老二来?他扮裙钗,便是我三寸眼光也看得出不过是只雌公鸡。小唐,我不比你,你是见了小周,还被他骗了丹青,我只是隔帘相谈,哪知他是真是假?相比之下,我略矜持些,如何?”   众人大笑,都摇头道:“老祝抵赖,好没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何不食肉糜:晋惠帝执政时期,有一年发生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吃,只有挖草根,食观音土,许多百姓因此活活饿死。消息被迅速报到了皇宫中,晋惠帝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听完了大臣的奏报后,大为不解。“善良”的晋惠帝很想为他的子民做点事情,经过冥思苦想后终于悟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曰:“百姓无栗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百姓肚子饿没米饭吃,为什么不去吃肉粥呢?) 一般指自己的处境比对方优越,说话不切合实际,体谅不到对方的难处。含有讽刺、批评之意。 ☆、园中行令   顾湘月听他们说得好玩,又忍不住问文徵明,文徵明道:“那是两年前……”   祝枝山道:“小文,你要胳膊向外弯么?”   周文宾笑道:“老祝此言差矣,他日衡山娶了舍妹,便是我妹夫,他称舍妹为内子,此向内弯而非向外弯也,衡山只管说来。”   文徵明一笑,道:“那时子畏绘了一幅赤壁图,我题了行书赤壁赋,老祝说他也来凑个热闹,因此他也题了一笔狂草,写得是笔走龙蛇,精妙绝伦。人人称赞之余,他也洋洋自得,因此向子畏索了这幅画作收藏,偏偏逸卿也想收入囊中,但老祝却说‘要命有一条,想从我这里拿走赤壁图,今生休想!’逸卿苦求不得,只得扮作女子,约老祝在亭中隔帘相见,软语索求,老祝便将此图双手奉上……”   “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也!”祝枝山笑道,“小周扮作女子,身段窈窕不假,声音也丝毫不露破绽,正因未曾谋面,祝某才信了他乃是妙龄女郎,倘若见了面,我定能将他认得出来,哪似小唐这般雌雄不辨,见了面还神魂颠倒,小周扮得如何神似,在我眼里不过雕虫小技,其一,裙下无三寸金莲……”   顾湘月脚一伸,道:“我也没有,你指桑骂槐!”   “不敢!不敢!”祝枝山笑道,“祝某怎敢影射湘月姑娘?此言周老二罢了。姑娘是九天仙子,小周不过是泥里蚯蚓,切不可相提并论!”   周文宾笑道:“你损得我好!且记下了。老祝,你只管夸下海口,我不扮则已,扮起来那是天衣无缝,只要不曾宽衣解带,别说你三尺眼光,就是你长了两双眼睛,若瞧了出来,我甘心奉上二百两,你休要说得嘴响!”   祝枝山笑道:“周老二,我只有三尺眼光,辩不出你不足为奇,倘若别人也辩你不出,这才是真本事。你我何妨赌上一赌,我若输了,今夜趁酒意,再写一幅归田赋给你,你若输了,我也不要你二百两,一百两银子拿来。”   周文宾连连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只为宽慰母亲,或赚你一幅赤壁图,亦是年少无知,如今却是万万不可。教人知晓,只骂我有辱斯文,不堪为孔孟门生,父亲更要将我家法处置,为你这归田赋,我声名扫地,总是得不偿失。”   祝枝山笑道:“你不敢赌便是输了,银子拿来!快快拿来!”   文徵明皱眉道:“老祝欺人太甚!那时彩衣娱亲,全为孝道,岂可相提并论?”   周文宾道:“赌便赌,何惧之有?只是有言在先,若是归田赋写得不如洛神赋,休要拿来!”   祝枝山笑道:“你定赢么?一百两若是成色不足,也莫拿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   周文宾笑道:“为时尚早,且来行令,如此由昌谷开始了。”   徐祯卿摇了个二,乃是秋月,不假思索道:“玉镜生南浦,穿云度北窗,高楼有羁羽,照影不成双。”   唐寅摇了个三点梅花,道:“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   徐经也摇了个三点,他文采是不错,只是在这几人面前有些自卑,本不想参与,却又知这几位都是豁达之人,怕扭扭捏捏地反而令他们不快,认真想了想,道:“白雪妆轻色,新枝似玉人。寒香袭酒处,奕奕暗生春。”   周文宾摇了个五,是桃花,便道:“满庭疏雨晓妆新,香姿无意惹回频,遣却三分暖羞色,洛阳何人争问津。”   顾湘月奇道:“洛阳不是牡丹么?”   唐寅笑道:“湘月妹妹有所不知,原来薛涛薛校书曾以桃花汁制作出粉色纸笺,故称薛涛笺。此笺色泽柔美,一时人人争讨,逸卿此句取自洛阳纸贵之意。”顾湘月恍然大悟。   到顾湘月,她一脸苦相地拿起骰盅来,边摇边道:“天灵灵地灵灵,一啊一,二啊二,千万别是六啊!”   众人都忍俊不禁,徐祯卿笑道:“湘月妹妹最是开心果。”   顾湘月一瞪眼道:“别吵!吵了就不灵了!”一开盖子,是个六点,叹了口气道:“都怪昌谷哥哥!等我想想。”   她盯着众人挨个看过来,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微笑道:“酒令如军令,我可不帮你!”   “稀罕!”顾湘月撇撇嘴,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想,祝枝山笑道:“喝吧,湘月姑娘。”   顾湘月道:“我说春风行不行?”   唐寅笑道:“明明摇的是简友,你却尽想春风去了,若是开了此例,这令还如何行得?不可不可!”   顾湘月笑道:“我怎么能一样?我是女的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说了,残雪消融雨霏霏,杨柳枝头青芽稀,暖曛过处红初绽,始见飞花欲沾衣。”   祝枝山笑道:“好罢,算你过了。好没意思,你们个个都装厚道么?”   到文徵明,也摇了个六,唐寅笑道:“这真是摇骰都摇个成双!”文徵明笑道:“我来简子畏!”   他略一思索,道:“郎君性气属豪华,落拓迂疏不事家,高楼大叫秋殇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坐令端人疑阮籍,未宜文士目刘叉。只应郡郭声名在,门外时停长者车。”   唐寅笑道:“知我者,衡山也!”   祝枝山笑道:“小文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未宜文士此句有你文字,秋觞月则有湘月妹妹,一起喝罢。”   周文宾笑道:“老祝,你也应满饮一杯。”   祝枝山斜着眼道:“周老二又来坑我,这诗中哪有我?”   周文宾道:“长者二字,不正道着你么?在座除了你老祝,再无他人,你总说自己是忠厚长者,怎么忘了?”   祝枝山笑道:“这又不是马尿,好似我还十分勉强一般,你们倒多说出几个我来,才是好友。”   说罢与文徵明、顾湘月各倒了一杯喝了。   祝枝山一摇也是六,笑道:“我说小周罢!丰神似玉周文宾,江南遍识称美人。雌雄莫辨真亦假,皆因男身作女身。”   周文宾皱眉道:”岂有此理,你竟变着法骂我。你这诗岂能登大雅之堂?”   祝枝山笑道:“你管我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行令而已,我只须作出来了便可,况且我哪是骂你?你扮将起来不是雌雄不辨男女不分?我还赞你丰神似玉,倒说我骂你,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你还不快陪我一起喝?”   周文宾笑道:“由你狡辩!我只赢了这东道,你才知肉痛!”   祝枝山笑道:“言过其实了,我尚未肉痛,便先牙酸!“随即话锋一转,”小文,听说怡香楼来了两个雏妓,长得标致可人……”   文徵明道:“干我甚事!”   祝枝山道:“昨夜你做了老鼠,爬进了人家闺房闹了一宿,不该庆祝庆祝?“文徵明登时面红过耳,直道:“老祝无礼!”   祝枝山哈哈一笑,顾湘月恨不得钻到桌子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男扮女装   吃过晚饭后,周文宾扯了一下顾湘月,“来!”   他拉着顾湘月来到她的闺房中,周文宾对竹香道:“竹香,去取一套你的衣裙来给我,他日府中做衣裳我多分你。”   竹香笑道:“公子又要男扮女装么?婢子去请老爷来看看?”   “好妹妹,千万别告诉父亲,”周文宾笑道:”没地又罚我跪一宿,待我赢了老祝这东道,谢妹妹一对珠钗。”   竹香笑嘻嘻地取了一套半新衣裙来,道:“若要瞒着老爷也不难,公子与姑娘须答应婢子一件事。”   周文宾笑道:“你这刁丫头,一对珠钗不算,还想要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竹香忸怩一阵,红着脸道:“将来姑娘嫁过文府,婢子请求做随嫁丫鬟可以么?”   周文宾一怔,道:“我了解衡山,他不会一娶多妻的,他心中只有湘儿一人。”   “公子,姑娘,可别误会了,”竹香忙道:“婢子尚有自知之明,不敢与姑娘争文公子,婢子……婢子瞧文庆不错……”   顾湘月笑道:“原来你喜欢文庆?”   周文宾笑道:“自然是好,只不知文庆可愿意,待我问过了再答允你,你且去赏灯吧,约文庆去便是。”   竹香高高兴兴地去了。她身材高挑,周文宾穿起她的衣裙来只是略短一些,却也不明显。   他换好衣裙出来,笑道:“烦妹子替我梳妆。”   顾湘月兴致勃勃地搬出她的箱子来,替周文宾解了发髻,挽了云鬓,梳了个娇俏的发型,他五官本就完美,只是略描了眉,扑上粉和胭脂,指甲染上蔻丹,鬓边戴上珠花步摇,细细一看,活脱脱一个标致美人。   周文宾起身做了个对镜理鬓的动作,用女声道:“妹妹觉得愚姊这相貌可还过得去么?”   顾湘月原先也看过许多男扮女装,有些男子即使相貌上神似了,但动作总有些生硬不自然,有些动作柔媚了,相貌上又差了几分,怎比地周文宾这等相貌既无懈可击,声音也找不出破绽来,动作眼神更是千娇百媚,活脱脱就是一个倾城倾国的佳人。   她不由拍手大笑道:“时听你骗过子畏哥哥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谁遇到谁上当,美得没边了!若是皇帝见到,定要抓你进宫去当贵妃娘娘!”   周文宾笑道:“妹子借双绣花鞋来,幸而你不是三寸金莲……”   “那也不够呀,”顾湘月道,“我穿36码,你至少39以上。”   她想了想,说道:“哥,你有颜色略浅些的鞋子么?现在临时找也找不着了,拿来我帮你绣几朵花在上头应付一下应该可以。”   周文宾道:“有!原来做了一双淡青色的,原是打算配我那青色的衣裳,略做得小了些,一直不曾穿过,就在我房中柜子旁那个红色箱子里,还劳烦妹妹帮我拿来,千万莫让老祝看到。”   顾湘月去拿了来,找出针线盒与小花,随意缝了上去,鞋头各缝一朵同等大小相同颜色的绢花。   周文宾穿上略觉夹脚,却也可以走路,低头看了看,笑道:“妹妹该好好学女红了,这花儿摇摇欲坠,也不知几时便掉在路上。”   他对顾湘月轻轻嘱咐了几句,顾湘月独自来到前院。唐寅与徐祯卿、徐经已约着出去了。文徵明在等她,祝枝山为赢东道,也不曾走。她上前说道:“方才哥哥正与我在房中装扮,结果父亲回来不巧撞见了,痛骂了哥哥一顿,罚他在内堂抄写佛经十遍,哥哥让我转告枝山伯伯,打赌作罢了,你们观灯去吧。”   文徵明道:“今日是元宵佳节,莫如我去向周伯伯求情……”   祝枝山斜睨着顾湘月,笑道:“小文不要忙!湘月妹妹不过是与小周一唱一和来赚祝某归田赋,万万办不到!湘月妹妹,方才席间周伯伯说过约了同僚去喝酒,怎会中途回来?你这谎话怎么圆?”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方才我也是这样问爹爹的,他说出去饮酒却不料因意见不合与同僚生了争执,好不郁闷,便早早回来了。他心情正不好,见了哥哥又扮女装不由大怒,差点请家法出来,我好言求饶才罢了,枝山伯伯去内堂一看便知,难得这个元宵节你们都在,我只希望热热闹闹地过,大家一同出外观灯,谁知如今少了哥哥,未免无趣,不如枝山伯伯去帮哥哥一同抄写,少时便可一道出去赏灯了。”心中却道:我怎么不去演戏呢?演技多好!   文徵明看她“难过”,叹道:“老祝你便不该与逸卿打什么赌。即使周伯伯不曾发现,只是逸卿若与你出去观灯,他扮起裙钗来十分姿色,不免引得那些浪荡子弟跟随,总是难免教人识破,到时逸卿声名狼藉,你也担着关系。我去帮逸卿抄写吧,老祝的字迹不大像,倒是我写或可蒙混过关。”   “小文,你们自去玩耍!”祝枝山笑道:“周老二玩不成,我也不去便是,横竖陪他。”   顾湘月看文徵明还待再说,忙拉着他就走,走到半路,迎面便碰到周文宾出来。   文徵明远远看到一个女子迎面而来,因路窄本能地避过一旁。   周文宾心生促狭,故意冲着文徵明去,文徵明让过哪边他走哪边,然后娇声道:“公子好没道理,为何挡我去路?”   文徵明哪敢直视,只唯唯诺诺,周文宾不依不饶,一把扯住文徵明笑道:“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陪小女子一同去观灯如何?”   他拉拉扯扯,文徵明躲躲闪闪,连道:“姑娘自重!”   周文宾哈哈一笑,恢复男声道:“衡山,你看我扮得如何?”   顾湘月在旁边笑弯了腰,文徵明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扮好即管去骗老祝便罢,却为何拿我取笑?”   “衡山莫恼!”周文宾笑吟吟一揖,“我是一番好意,有此一番相遇,也好教妹妹知晓你并不风流,你不知她,蛮横得紧。你看我颇有几分姿色,约你观灯你却躲躲闪闪,足见人品。你们这是去观灯么?湘儿,你不能这样去。”   “那要怎样去?”顾湘月道,   周文宾道:“你不知往年元宵灯会多有浪荡子弟混迹人群之中对单身女子出言轻薄、伺机调戏……”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了,哥哥想必时常如此,故而对那些浪荡子弟了若指掌,这便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周文宾笑叹道:“你说到人以群分,岂不是连你家衡山都骂上了么?这妹妹我是管不来,衡山,往后只能交给你了。湘儿,去换身男装,扮作衡山书童,你们自去玩耍,我且去会会老祝。”   他想往后门绕出去,穿出内苑,却正遇到周上达迎面而来,这一惊非同小可,若是教父亲发现,必是一顿好打。避是避不开,只好扮到底了。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行了个礼,装着女声道:“周大人。”   周上达细细打量他,神色疑惑,“你是谁家姑娘,我怎没见过你?”周文宾道:“婢子是工部尚书李充嗣李老爷府上的,我家老爷早时听说令郎与唐公子、文公子、祝大爷他们都来了,他很喜欢几位的文采,想让婢子来送帖子,邀请几位公子来日过府闲谈。”   周上达点了点头,笑道:“李大人也太客气了,你去罢,他们想必还在园中饮酒。我自去取些东西还要出门。”   周文宾正要走,周上达忽喊:“慢!”周文宾只道被父亲看出来了,冷汗直冒,回过身来低垂着头,周上达却道:“你大概也不认得路,你随我过去。”   周文宾略略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后头,穿过静枫苑,便见到祝枝山还坐在那里,心中暗暗好笑。   祝枝山一直坐在那里,见了过往女子便取出他的单照来凑上前去看,他眼神不好,非要凑到跟前才看得仔细。   他听顾湘月说周文宾被周上达发现了罚在内堂抄经,心中始终是半信半疑,拼着今夜不去赏灯,绝对不能让周文宾赢了这东道。   这时见一男一女过来,忙取了单照过来凑着看。见是周上达回来,忙收了单照行礼,周上达笑道:“希哲为何不出去赏灯?这是李充嗣李尚书府上的,特来找你们,我回来取东西,先过去了。”   祝枝山刚想开口问周文宾是不是被罚在内堂抄写经文,周上达已经走了,只好作罢。   父亲走了,周文宾彻底放下心里石头来,上前一个万福,道:“祝大爷好,婢子奉我家老爷命来请各位才子改日闲暇过府一叙。”   祝枝山打量着面前这位“姑娘”,只觉长得容光照人,十分姿色,他本来想看看是不是周文宾扮的,若是有喉结那就不用说了。谁知这时天寒,好多姑娘都穿着比甲,把脖子都遮了,哪里能看到?便道:“我等并不认识李大人,这是为何?”   周文宾笑道:“四位才子的名声是家喻户晓的,我家老爷一向欣赏。况且老爷与周大人是同僚,闻说诸位在周大人府上,这才让秋葵来请诸位过府谈诗论赋一番。”他恨恨地又说道:“原来府中与我相好的玉庭端的不是人,她总是说祝大爷如何如何,害我信以为真,今日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   祝枝山奇道:“那玉庭姑娘说我什么?”   周文宾道:“她说祝大爷貌似钟馗,五短身材,又喜骂人,见了漂亮女子就动手动脚,我便对她说‘祝大爷乃是江南四子之一,日常总与唐公子、文公子、周公子这样的斯文人在一起,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祝大爷一定是内藏锦绣外露聪颖之人。’为此时时与她争执不休。今日见了,果然不错。”   这番马屁拍得祝枝山心中好生熨帖,嗬嗬笑道:“还是姑娘懂得欣赏。”   周文宾又道:“那可恨的玉庭还总拿祝大爷没有妻房来说,说若不是大爷人品不堪,好端端一个才子,怎会娶不到老婆?”   祝枝山呸呸两声,道:“祝某哪是娶不到?不过是自视甚高,不愿将就罢了。”   他见这“秋葵”高挑漂亮,说话又得体,早已将与周文宾打赌之事抛诸脑后去了。又问道:“秋葵妹妹不知芳龄几何?我听妹妹谈吐文雅,可是读过书的?”   周文宾道:“外头热闹,不如秋葵陪祝大爷去观灯好么?只在此说话,没的辜负了良辰美景。”   两人一壁往外走,一壁说话。祝枝山道:“方才妹妹还不曾回答我。”   周文宾笑道:“我自幼便喜欢读书,那时虽说家里贫困,但爹娘也找些书来让我读。后来到了李府,李老爷治家严厉,只让下人们做好本分,便读得少了。”   祝枝山道:“那妹妹可曾许配人家?”   周文宾脸色一黯,道:“似我们这等出身,至多也就是配个家丁,祝大爷听了莫笑,我虽然出身低贱,却不肯将就自己的终身大事,从小便许愿要嫁个才子的。”   祝枝山道:“这有什么可笑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妹妹这般姿色,怎见得就不能嫁个才子?只是不知妹妹是喜欢唐子畏这种风流不羁的呢,还是周老二这种道貌岸然的呢,或是徐昌谷这样胆小怕事的,至于文衡山,妹妹还是别想了,他早已有了意中人。他是一根筋认死理之人,断然不会再看上别的女子,哪怕是像妹妹这样闭月羞花的容貌。”   周文宾心中暗骂:好你个老祝,见了美貌女子就只管损自己好友。昌谷几时胆小怕事了?我又几时道貌岸然了?口中道:“祝大爷这就不对了,我听说周二公子与徐公子也是很好的啊,尤其是周二公子,人人称赞,那是多少姑娘心中的如意郎君啊。”   祝枝山道:“妹妹有所不知,周老二这个人,我为何说他道貌岸然,人前人后两副嘴脸,在外人面前他自然是彬彬有礼,因此别人只道他温文尔雅,实则不然,我与他相交多年,岂能不知?妹妹不要被他外表给骗了,说来说去,我们几人中,还是小文最好,只可惜……”   周文宾忙道:“唐公子风流,文公子老实,我倒想嫁个中和一些的……”他忽作娇羞状,低声道:“今日与祝大爷只是初次相见,不知怎地竟将心里话尽数说了出来,没的让祝大爷笑话我。”   “哪里哪里!”祝枝山笑道,“这正是我与妹妹有缘。但不知妹妹觉得祝某如何?”   周文宾道:“祝大爷休要说笑了,似我这等出身,只配得大爷拿来轻薄调笑的。敢是我说溜了嘴,让祝大爷觉得我是水性杨花的女子,随意取笑,到了明朝见面却故作不识,并到处让人听我笑话,我虽低微,却受不得这等羞辱!”他作佯怒,拂袖要走。   “祝某怎敢拿姑娘调笑?”祝枝山看“她”眉黛含嗔、秋瞳带怒,连忙作揖道歉,“我全是肺腑之言,姑娘切莫误会了,想我祝某虽略有薄名,只是年纪不轻,偏又不曾长了一张小周小文小唐一般风流俊俏的脸,哪有佳人垂怜?姑娘才貌双全,还是祝某高攀了姑娘,姑娘若是愿意,我这便许下信物,他日再请大媒登门求亲!”   周文宾轻轻啐了一声,“只是不知我爹我娘会不会嫌弃大爷年纪偏大,又是断弦再续,但料想大爷名列江南四子,爹娘是不会在意的。只是大爷须交给我一件信物,口说无凭!来日大爷翻脸不认人,我也有处说理去。”他伸出手来。   祝枝山摸了摸身上,又没随身携带什么贵重之物,只得将一方刻着名字的小章交了出来,周文宾接过来揣在袖中,道:“祝大爷若要娶我为妻,还须答允我三个条件,不知祝大爷肯是不肯?”   祝枝山道:“秋葵姑娘请讲。”   周文宾抿嘴一笑,道:“第一,成亲以后,大爷的钱须交给我管,家里家外之事都由我说了算;第二,大爷娶了我之后,不得再娶别的女子;第三,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因此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须随我的姓,大爷肯应允么?”   祝枝山皱眉道:“这一二条都好说,只这第三条却难办,待我见过令尊令堂商议商议,第三条便免了罢。”   周文宾恢复男声笑道:“好你个老祝!只管背后损我。说到饥色之徒,除你老祝,更有何人?如今有这印章为证,快快将归田赋拿来!”   若是换作别人,定然羞愧不已,但祝枝山却毫无惭色也不惊讶,笑道:“愿赌服输,只不过这里昏暗不明,我又眼光不济,你即便赢了,也算不得什么。你若随我同去看灯,别人俱认不出,才算本事,明早我不仅奉上归田赋,再输你一幅琵琶行,如何?”   “怕你怎地?”周文宾笑道,“今日扮也扮了,便教你输个心服口服!老祝,你先请!”    作者有话要说:   ☆、灯会猜谜   只说顾湘月随着文徵明出了周府,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彩灯,有八仙过海灯、嫦娥奔月灯、十二生肖灯、莲花灯、牡丹花灯等应有尽有。   顾湘月目不暇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急得文徵明在后头连道:“慢些!”   “小书呆,陪我猜灯谜去!”顾湘月拉着他的手往前跑,两人挤到前面,她随意看了一条,念道:“人子当孝,孝而善解,打一药名。”   文徵明微笑道:“知母!”   不想旁边一人眼明手快,先扯了去。   顾湘月瞪那人一眼,又念道:“老何所依?”文徵明道:“附子。”旁边那人又扯了去,顾湘月道:“五月初五?”文徵明道:“半夏!”顾湘月道:“西湖秋萸?”文徵明道:“杭菊。”   旁边一溜儿都是打中药名,一连猜了几条,被那人扯了去。顾湘月火冒三丈,道:“你要死啦?拿药回去熬啊?准备一晚上跟着我们不劳而获是么?小心我揍你!”   那人讪讪地走了,文徵明莞尔一笑,道:“不要动气,我们再去猜便是。”   顾湘月仰着头笑道:“小书呆,你们平常也读医书么?”   文徵明笑道:“这只是猜谜罢了,莫因谜底是药名而归于歧黄之术。”顾湘月点点头又扯住一个八角灯,说道:“猜中得这个灯,我要灯。”   文徵明轻轻念道:“春意暖曛清如风,夏日炎暑亦从容,秋叶凋零不由我,冬雪漫天无寸功,这是此物。”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顾湘月大喜,扯下来去找人领了八角灯,勾住文徵明手臂笑道:“我封你为谜状元是也!”   文徵明一笑,又去看旁边的谜语,笑道:“这谜底合你用。”   顾湘月凑上去念道:“卜算子,迷红灯影中,别离因纤手,一点相思万点愁,尽在清眠后;朝朝俱相逢,何必挽轻袖,缠绵鬓边不长久,珠泪掩双眸。打一女子首饰。这是什么东西?”   文徵明微笑道:“步摇!你去说便是。”   顾湘月摇头道:“我觉得谜语简直是难中之难,明明这个谜面没有半点像的,你怎么知道?”   文徵明微笑不语,顾湘月扯下来去领,果然领到一支精致的步摇,这步摇做得非常秀美,她很是喜欢。   两人接下来又猜了许多,凡是文徵明猜的,条条皆中,没一会儿顾湘月便抱着一大堆东西,有毛笔、条墨、绢扇、空白折扇、各种小灯、胭脂……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往前走,笑道:“今晚这些东西,都是你帮我猜来的,我最喜欢这步摇。你用的那套毛笔我藏起来了,回去拿给你。”   文徵明帮她拿了一些,笑道:“拿不下了,别猜了罢?”   正说话间,人群突然拥挤过来,顾湘月一跤跌倒,手里东西散了一地,文徵明连忙去扶她,见她最喜欢的步摇掉在一旁,忙伸手去拿,不想手指一阵刺痛,已被摔碎的瓶子碎片划伤。   两人站起身来,看着人群中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过,地上东西被踩得不成模样。   有人说:“那是浙江巡抚的公子严耒吉!”   顾湘月道:“又是这个败类!小书呆,你没事吧?”   文徵明摇摇头道:“你可摔着了?湘儿,你认识他么?”   顾湘月也摇头笑道:“前次他抬了副臭八宝粥屏风来周府要跟爹爹将我换去,被爹爹拒绝了,那时我还只是丫鬟。他怎么也跑到京城来了?阴魂不散。不理他,我们去河边放灯。”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文徵明来到河畔,那里有许多人在放河灯,老少男女个个脸上挂着期望。   顾湘月也去买了一盏小莲花灯,寻了一处略清静的岸边,捧着灯大声道:“新的一年,愿大家都平安健康快乐!爹爹母亲文伯伯文伯母身体健康,枝山伯伯发财,子畏哥哥高中,哥哥姻缘到,昌谷哥哥事事顺心,小书呆没病没痛,能做喜欢的事,总之一切都好!”   她小心地把灯放入河中。回头与文徵明相视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套共五枝大小不一的毛笔,笑道:“幸而这套上好的紫毫我塞袖子里了,你拿去写字玩吧。”   文徵明伸左手接过,顾湘月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将右手藏在身后,好奇地去扯他袖子,他越执意不肯给她看,她越要看。   将他右手拉出来,见他指缝掌缘全是血,手中还抓着被染红的步摇,她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小书呆,怎么搞的,是刚才弄的么?”   文徵明呐呐道:“你方才说最是喜欢它么。”   “什么东西能有你重要!”顾湘月哽咽着,“我方才还许愿你没病没痛,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是身外之物么?你真是傻瓜,还疼么?”   文徵明微笑道:“不疼!”   “怎会不疼?”顾湘月拉起他来,“我们回去包扎,不玩了,以后可不许这样。”   两人回到府中,大家都还没回来,府中十分清静,仿佛偌大一个周府就只有文徵明与顾湘月。   顾湘月找出药箱来替文徵明清洗上药包扎起来,又捋起他袖子来看他手肘等地方确信没有别的伤了,笑道:“好了!”   迎上文徵明温柔的目光,忍不住轻轻靠在他膝盖上,“不让你看!以后你总会看腻了我!”   文徵明用未受伤的手抚着她的秀发,他不懂如何甜言蜜语,更不知如何取悦心上人,道:“我……我不会腻的。”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小书呆!”   文徵明叹道:“湘儿,我笨嘴笨舌,令你失望了!”   “又说傻话!”顾湘月笑道:“你才思敏捷、学富五车,就只是不懂甜言蜜语,这才好,我就喜欢你冒傻气!我知道你待我好,瞧你这一手血。其实吧,文伯伯虽然不要我做他儿媳,但我一直挺感激他的,不止他帮过我,没有他,哪有这样优秀的你?那时在舟中遇上了你,我总梦到你,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啦,谁知你原来是文伯伯的儿子。王老相国说媒,你一口答应下来,害我哭了好久,你说你为什么答应王老相国之前要看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文徵明道:“湘儿,我怎会不了解父亲,他不会允许我娶你的,当时心中着实犹豫,既然不能娶你,何必害了你?”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顾湘月突然站起来,又蹲了下来,“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   她跳跃的思绪令文徵明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道:“待春闱后我再去求父亲,我想父亲终会答应的。”   顾湘月笑道:“哥哥给我取了个闺字,叫做云弈,你说好不好?”   文徵明微笑道:“自然好!只是往后我唤你湘儿还是云儿好,你喜欢什么?”   顾湘月想了想,道:“闺字顾名思义便是还没出嫁时的字,等嫁了你之后,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文顾氏,想那么多干嘛?我喜欢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文徵明心中暖流涌动,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在她的发际亲了一下。   顾湘月笑道:“小书呆,人人都知道你是很老实很规矩的人,其实你心中偶尔也有想与女子亲近的念头是么?”   文徵明微微一怔,红着脸微笑道:“湘儿,我自认不是柳下惠再世,我与你情投意合之际,往往也有情不自禁之处。但在成亲之前,万万不可越雷池半步。即使你我结发只在早晚,但我心中敬你爱你,故而不愿侵犯于你,你明白么?”   顾湘月微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品性么?”    作者有话要说:   ☆、雌雄莫辩   周文宾跟着祝枝山一起出去,两人并肩而行,引起很多人侧目。   有人说:“可惜了这位姑娘,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祝枝山回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仁兄不比我好多少!”   有人又说:“这一定不是夫妻,而是舅舅甥女!”祝枝山又回道:“男才女貌,你懂个屁!我年纪大些,便娶不得美貌女子为妻?”   凡别人说什么,他总要回人家一句,周文宾则在旁一言不发作矜持状,随着人潮拥挤,与祝枝山也被挤散了。   祝枝山不见了周文宾,他也不着急,横竖周文宾是男儿身,又吃不了什么亏,他自己优哉游哉地独自赏灯去了。   顾湘月的针线活实在不怎么样,周文宾走了一段,鞋中的线便散了,勒在脚趾中间,十分难受。再加之他扭捏作态,累得很,旁边有些男子围着他出言调戏,偏偏他还不能斥骂,若是拆穿了,他的名声也就完了。他当然也不能往那些姑娘堆中挤,只得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渐渐地甩开了那些浪荡子弟,离开热闹场所,来到一处墙根下,恰有一块石头,便坐在那歇脚。   不想有两光棍就是盯上了他。这两光棍一个叫陈光,一个叫马乾,二十五、六了还没媳妇,每年元宵节都混在人群中调戏漂亮单身女子,开始见了周文宾就跟在后面对他评头论足,这是他俩今夜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了,正愁没机会下手,偏偏见周文宾往人少的地方走,便悄悄跟了上来。   见“她”独自坐在那儿,秀眉微蹙,模样楚楚动人,哪里按捺得住?上前便动手动脚,周文宾只得左躲右闪口中求饶,心中叫苦不迭,他如今便是不顾声誉亮明身份也怕惹恼这二泼皮,一个文绉绉的书生哪敌得过这些四肢粗壮的莽汉?   正自苦恼,身后门开了,“快快住手!否则姑奶奶活剐了你们!”陈光与马乾头上身上挨了好几下,吃痛之下,撒腿就跑,回头看时,那也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穿得朴质,左手拿擀面杖,右手拿菜刀,相貌颇美,就是神情凶狠,口中还道:“爹爹,哥哥,快来帮忙!门外有两个泼皮欠打。”两人吓得一溜烟跑了。   周文宾如释重负,忙道:“多谢姐姐相救!”   “都是女儿家,谢什么!”这姑娘性情倒也爽直,“你可是看灯走散了?先到我家里歇息片刻罢。”   这里离周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周文宾实在走不动了,便道了谢随这姑娘进了门,道:“敢问姐姐姓名,来日定当厚报!”   他打量这房屋,不过里外两间,陈设简陋,只有这姑娘一人,哪有什么“爹爹、哥哥”?   这姑娘道:“我不要你谢,但名字与你说了也无妨。我叫杜燕婷。”   周文宾道:“家中怎地只有你一人?令尊令兄呢?”   不想杜燕婷顿时秀眉微蹙,半晌道:“我没有什么父亲哥哥,家中只有母亲,原来迫于生计,将位于城西的二十亩薄田抵押给了东门当铺,开了间布店。谁知那少东家看上了我,要我嫁给他,我不肯,他时时来捣乱,店中生意毫无起色,两年期到,无钱赎田,店也被收了作利息,还将我母亲抓了进去,限我一个月内交钱或是答应他。”   周文宾险些忘了自己还在扮女装,差点“目无王法”四字就要脱口而出,及时收住了。杜燕婷叹了口气,道:“他是礼部员外郎尚臣明的公子尚少芳,实在没法子。”   周文宾道:“姐姐欠他多少银子?”   杜燕婷道:“原先只当了二百两银子,如今连本带利说欠了他五百七十二两六钱。”   周文宾笑道:“我明日便能让他放令堂回来,并且还你那二十亩田地,并且无须分文。”   杜燕婷疑惑地打量着他,摇了摇头,“你别安慰我了,看你也只是谁家府上的丫鬟,若有权有势,怎会单身出来看灯?”   周文宾笑道:“姐姐哪里知晓,我原是与表兄一道出来走散了,此事我办不到,表兄自然可以办得到,姐姐不必担心。”   杜燕婷道:“不知令表兄是谁?”   周文宾道:“便是礼部尚书府周二公子。”   杜燕婷眼中一亮,又黯了下来,只是摇头,“堂堂礼部尚书府,怎肯帮我这穷苦人家?”   “姐姐方才救了我,恩情不薄,”周文宾说道,“只须我恳求,表兄自然肯的,况且这也只是举手之劳,尚少芳仗势欺人,我们便也仗势欺人,叫他奈何不得,这便叫作来而不往非礼也。权势二字,可好可坏,你也不必怕他报复,到时卖了田来府中做事便可,连老母亲一道接来。”   杜燕婷依旧愁眉不展,周文宾追问起来,她才说道:“俗语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位周公子据说是个和气人,但不知是否只是讹传。你想,他出身富贵,凡是富贵人家子弟,无不飞扬跋扈,对不住,妹妹,我忘了他是令表兄了。”   周文宾啼笑皆非,同时他也欣赏这姑娘的直爽,笑道:“将来你便知晓了。”顿了顿问道:“但不知为何要将田地换了做买卖,莫非是地里收成不好么?”   杜燕婷道:“妹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哪里晓得我们的苦?做买卖看的是自己,种田看的却有很多。一连晴很久,你们必定很高兴,可以出去游玩,我们却得愁眉不展,下雨下得久了,田地淹了,一年便算白费,还得交田地税,哪里承担得起?”   闲聊一阵,不觉已是夜深,外面看灯的人早已散尽,杜燕婷留他住宿,见屋中只有一张床,周文宾哪肯?只道:“愚妹早一些回去,令堂之事也早一刻解决。”   “也不急这一晚,”杜燕婷道,“妹妹天姿国色,只怕在杭州城当得数一数二,那些无赖泼皮看到须不是耍,我若是放你走了,路上出了事便成了我的罪过,家中又无男子可送你。妹妹莫非嫌这里简陋不比周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文宾只得答应了下来。   杜燕婷去闩了门,打了水来洗漱,她好奇周文宾为何不肯卸妆洗漱,周文宾只得道:“明早便走的,一来一去,免得麻烦。”   杜燕婷也不勉强,紧闭了窗户,当着周文宾宽衣解带,只剩下中衣中裤。   她自然不知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妙龄女郎竟然是个男子。周文宾在旁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满面通红。   杜燕婷怕周文宾拘谨,主动牵起他的手来上床去,笑道:“委屈妹妹睡外头罢,我睡觉不踏实。”便自己睡了里头,让他睡外头。   本来只有两床被子,一人各盖一床,只是天气寒冷,两人睡了一会,都觉手脚发冷,杜燕婷便提议将两床合盖,两人同盖一床被子。   本来同睡一床各盖一被已是非分,如今同床同枕同被,周文宾简直是如卧针毡,偏偏又不能有任何异议,他若反对,难免引起杜燕婷怀疑。   杜燕婷连日忧虑,这晚心事一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周文宾哪里睡得着?双手紧紧挨着身子,生怕碰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体,睁着眼睛不敢睡,只怕睡着了无意冒犯了人家,更怕自己睡着了无意中露出马脚来。   长夜漫漫,他只得将诗经及千字文默背了一遍。好容易捱到天蒙蒙亮,轻轻推醒杜燕婷,“姐姐,我该回去了,烦姐姐起身将门闩好。”   杜燕婷披了衣裳送他出去,轻轻拉着他的手,道:“好妹妹务必帮我这一遭,回去与令表兄说了,帮与不帮,愚姊总是感念妹妹一番心意的。”   周文宾又是脸一红,道:“且放心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违心求亲   周文宾回了府悄悄往小门进了,自回房卸妆洗漱睡觉。心中装着事情,也没睡好,还没到中午就醒了。   他穿戴齐整走出房去,好友都在苑中喝茶,他走上前笑道:“老祝,归田赋与琵琶行拿来!”   “你又不曾与我同去同回!”祝枝山笑道:“我怎知你究竟有没有被人识破,归田赋则可,琵琶行则不可,另外你还须谢我一百两银子。”   周文宾皱眉道:“你又来抵赖!你说我不曾与你同去同回,识破未识破且不提,至多是你未赢我未输,为何还要谢你一百两?”   祝枝山不紧不慢道:“你今早才偷偷摸摸回来,当我不知么?那昨夜在何处度过?你一身女装,难道会宿在哪位男子房中么?这岂不是早已被人识破,还由得你毫发无损地回来?有人说你回来时面泛桃花,必是昨夜宿在某位佳人闺房之中,不仅同床,而且同被同枕,绵绵细语,你侬我侬。你与人做了一夜露水夫妻,不该谢我?”   众人大笑起来,周文宾暗赞祝枝山心思细腻,笑道:“你少胡扯!我怎能揭穿自己?即使与佳人同寝,那也是以礼相待,不敢逾矩,况且人家姑娘既肯与我同床,便未看破我是男扮女装,否则岂能留我到清早?早已将我赶了出来。”   “未必!未必!”祝枝山笑道,“若是我祝某,人家姑娘不但将我赶将出来,还要请来街坊邻居来痛骂我这斯文败类,使我万劫不复,无所不用其极。但你周老二就不同了,你长得一副俊俏模样,只需好姐姐好妹妹叫两声,人家姑娘便不舍得将你赶出被窝,不仅不赶,还知疼知热地抱住你相互取暖。”   周文宾笑叹道:“你若想抵赖,总有话说,我出门有事,今日失陪了!”   文徵明道:“逸卿要去何处?我随你去罢。”   这时周宁过来道:“公子,礼部员外郎尚大人带着他公子来了。”   周文宾道:“我正要去寻他,他倒来得正好!”   他来到前厅,见地上放了一堆红绸箱子,上前一揖道:“胭伯驾临寒舍,小侄未曾远迎,还乞恕罪。”   “贤侄客气了,”尚臣明笑道:“今日不请自来,多有打扰,今次前来,是特为犬子求亲而来。”   “哦?”周文宾道:“但不知尚贤兄看中的是舍下哪一位姑娘?”   周府的姑娘很多,但对方是员外郎之子,所提的自然是千金小姐顾湘月。周文宾装傻充愣,引得尚家父子一阵心头不快,尚臣明笑道:“闻说令妹兰心蕙质,尚未婚配……”   “舍妹已然许配人家!”周文宾打断他道:“配的是小侄好友文衡山,这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胭伯说是不是?”   尚臣明脸拉得更长了,道:“文氏清贫如洗,怎配得上尚书千金?为了令妹终身着想,贤侄还是三思地好,切莫耽误了令妹。”   周文宾不冷不热道:“胭伯官居从五品员外郎,文家伯伯乃正四品知府,何来不配一说?况且文氏清贫,但家无再嫁之女,族无鸡鸣狗盗之徒,清清白白,家父家母甚是喜欢,舍妹已许文家,便再无转圜,胭伯还请不必多言。另有,请尚贤兄放我岳母大人回家,并归还田契,二百两银子我可以拿给贤兄。”   他特地说文家无再嫁之女,正是挖苦尚臣明父子。   尚臣明还有一姐,名尚惠芝,早年嫁了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她一直期望丈夫金榜题名,谁知那书生赴京赶考途中不慎从马背跌落下来,摔瘸了腿不说,还错过了应试。她大失所望,更不想守着一个瘸子过一辈子,因此故意犯七出之条,不仅整日河东狮吼、还喝下打胎药将腹中的胎儿打掉,逼丈夫写下休书让她另嫁。   那书生终于忍无可忍,写下一纸休书成全了她。   尚臣明虽恼怒女儿丢脸,但也无法,他到处寻找合适的人选,发现徐州知县卓冲之子卓潇之才华横溢,将来必定有出头之日,便利用职权逼迫卓家娶他女儿。   那卓潇之是未婚男子,如何肯娶一位再嫁且人品不堪之女,迫于无奈将尚惠芝娶进门,却放着不管,让尚惠芝如守活寡。   次年他高中探花,又娶进工部侍郎之女,尚惠芝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不久后便心灰意冷上吊自尽。   这是尚家丑事,京城人尽皆知。周文宾拿这件事来说,尚臣明登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尚少芳脸色大变,道:“她……她……怎会是你未婚妻?”   尚臣明阴沉着脸问儿子:“怎么回事?”   周文宾道:“我未婚妻杜燕婷两年前将二十亩地典给了令郎开的东门当铺,用这笔钱开了布店。怎知令郎不时带人前去店中帮忙,以至门可罗雀,生意寥寥,之后令郎收回了布店,说我未婚妻还欠他五百多两,这利滚利也未免翻得太风起云涌了些。胭伯,布店收便收了,令郎还抓了我未来岳母,限我未婚妻一个月内还钱或嫁给他。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令郎既然相中了舍妹,为何又想强占我未婚妻?今日没有外人,说说私下里解决也就罢了,若是家父知晓,便不是这回事了,胭伯说是也不是?”   尚臣明脸色铁青,道:“贤侄放心,回去我就让犬子放人归还田契。孽子,还不走!”   周文宾自又回后园与好友说话,说过此事,祝枝山笑道:“你还不承认你昨夜与人家姑娘同眠么?”   周文宾一笑,将李端端周清叫过来,“你们去清湖街将杜燕婷母女接来,帮她处理一下事宜,尚少芳若再惹事,便来报我。”   两人答应着去了。   顾湘月看李端端走远,忙道:“昌谷哥哥,你喜欢端端不?她喜欢你!”   徐祯卿呆若木鸡,他想起这几日来李端端侍候他半点端倪也未显露出来,她的细心体贴他只以为出于她的本性,半晌红着脸道:“端端姑娘丽质清才,确实不可多得,只是……”   周文宾犹豫片刻,道:“端端的父亲是八年前被抄斩的户部给事中李益,男子斩首,女子官卖。昌谷,端端是好姑娘,只是命不由人,才有这一段不堪过往,你自己好好斟酌,若是无意,切莫误了她。你定知我一番相劝为何,令尊大人家教严谨,他是不会允许你迎娶端端的。”   徐祯卿心情有些沉重,他能理解周文宾对他的提醒,他何尝没有这番考虑,叹了一口气。   相处几日以来,李端端温柔勤快、才华出众,确实给了他很好的印象,如今知道她心中有他,他便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若说毫不在意李端端曾在青楼这一段过往,只是自欺欺人,但他自幼也是执着之人,若是认定了人便不会再更改,此时他已对李端端动了情,一心想的只是父亲那边的难题,并不是李端端的身份。   顾湘月道:“昌谷哥哥,我让爹爹母亲也收端端作女儿,咱们别告诉你爸爸妈妈端端的经历,如果你喜欢端端的话。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周文宾皱眉道:“你把周府当什么了?不是端端不好,但未必有难题便要以此来解决。”   文徵明也道:“湘儿,你怎能教昌谷欺瞒家中二老?”   顾湘月赌气地一人瞪了一眼,拔腿就走。   文徵明看她生气,想去解释,回头看几位好友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又不好意思去。   “迟些再说罢,至少待科举过后。”徐祯卿又微微叹气。   顾湘月回到房中,委屈得直哭,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更不是让徐祯卿恶意地去欺骗父母,周文宾与文徵明却都来责备她。   竹香不在,她哭了一阵,觉得无趣。自己不由好笑,多大点事,自己哭个不停。   她走到楼台上,竟看到文徵明正站在不远处小亭中看书,清闲自若。想是忌惮周上达,他想找她说话,却不敢过来。   看到他拿书的手还裹着绷带,一霎那她所有的气都消了,她计较什么?她爱的,本就是他的朴质善良,与他在一起虽然平淡,但永远不用费心思去猜去算计,甚至不用去苦心经营,她若不离,他定不弃,她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感情?   她下了楼去,“小书呆,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考状元么?”   “你看,这是什么书?”文徵明翻出封皮,是元代王实甫写的西厢记!   “我以前从不看此类书,父亲也不让我看,只道尽是淫词艳曲,那时逸卿劝我一读,也是为了让我知晓两情相悦的乐趣,劝我珍惜于你。如今看来,却也有趣。我曾经希望金榜题名,倒不为做官,只是读书人谁不想高中后以文采名扬天下?父亲对我也有此期盼。我四人虽有些薄名,但世人皆以功名论才华。子畏乡试高中头名解元,我却一试无成,当时父亲还安慰了我一番,父亲料定我将来成就,定远胜子畏。其实我自己心中清楚,子畏之才岂是我可比?只是不敢令父亲失望。如今有了你,功名于我,已是淡泊了。三年一次科举,你若不在意,我应试也无妨,只作消遣罢了,你若盼我做官,我尽力去考便是。”   “傻话!我才不想你做官呢!”顾湘月温柔地看着他,“做官有什么好?况且明朝时局动荡得厉害,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才华不是用做官来衡量的,我们后世都知道你们四人,书画也很值钱……”她一时说得高兴说溜了嘴,忙收住了后头的话。   文徵明一怔,“后世?”   顾湘月笑道:“总之做官不如山水之乐,我喜欢陪你写字画画,一辈子也不腻!”   她突然想到贾宝玉与林黛玉也曾一起看西厢记,忙一把将文徵明手中的书抢了过来,“不许看,你要学张生翻墙来找我么?”   文徵明哭笑不得,红着脸道:“湘儿,你又胡思乱想!”   顾湘月嘻嘻一笑,“曾经有一男一女一起看这本书,结果那姑娘病死了,那公子娶了别人,不能看!”   文徵明道:“那又是怎样一个故事?”   顾湘月想了想,道:“这男子叫做贾宝玉,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姐姐还进宫做了贵妃的,家里人多,丫鬟婆子的,热闹非常,倒有些似周府这般,后来他来了个妹妹,叫做林黛玉,两人两小无猜地相处起来,两情相悦,只是这林黛玉姑娘病怏怏娇怯怯的,时常吃药,又兼之心思太过细腻,多愁善感,心气又高,动不动就把什么诗词悲苦引申到自己的命上去,长辈们虽然怜惜她,却认为她不适合做贾宝玉的妻子,然后将另外一位精明能干识大体的薛宝钗嫁给了贾宝玉,林黛玉得知这个消息就香消玉殒了。”   文徵明奇道:“那贾宝玉明明心仪林黛玉,却为何心甘情愿便娶了薛宝钗?难道他自此与那薛姑娘白头偕老了么?”   “你还不晓得?”顾湘月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户人家也有难处的,正如文伯伯不让你娶我一个道理。这故事结局不好,后来遭了难,家道中落,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所以这个故事叫做红楼梦!”   文徵明喃喃道:“红楼梦!这名字当真取得妙!功名利禄,正如黄粱一梦啊!”又微笑道:“你既忌讳,不看便是!只是一个故事,你却认真了,闲来多读四书五经不好么?”   “呀!”顾湘月扯住他袖子,笑道:“文郎,我还未过门就管起我来?”   她头一次叫他“文郎”,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温柔,凝视着她微笑道:“湘儿,我希望你读四书五经,并不是要求你文采如何,只是怕你看太多这些悲欢离合,容易胡思乱想。”   顾湘月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对了,小书呆,你有没有什么三不要?”   文徵明道:“何谓三不要?”   顾湘月道:“就比如我吧,不喜欢会赌博耍酒疯打女人的男子,这样。”   文徵明老实地摇头,说道:“我不会!”   顾湘月忍不住一笑,道:“那你呢?你讨厌什么样的女子?”   文徵明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心中并不是没有底线,但思忖片刻终究不忍说出来,摇了摇头,道:“湘儿,我想不出。”   顾湘月想了想,道:“你是官宦公子,文伯伯要你娶三妻四妾么?”   “父亲不曾说过,”文徵明凝视着她,“湘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今生唯你足矣!”   顾湘月胸中一热,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含泪笑道:“我是弱水?我是一瓢弱水?”   她伸手去呵他的痒,他躲闪着笑道:“切莫如此,让周伯伯看到,岂不糟糕。”   这时听远远地有人说道:“老爷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分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晚饭后,周文宾在书房中与唐寅讨论绘画设色问题,文徵明则在苑中看祝枝山与徐祯卿下棋。   周文宾说道:“我让端端替你与衡父收拾了房间出来,今晚不用回客栈了吧?”   唐寅道:“少时我便随衡父回客栈去了。”   周文宾道:“何必呢?你与衡父都住在这里又能如何?”   李端端进来道:“公子,杜姑娘要当面谢你,正在门外等候。”   周文宾忙走了出去,与杜燕婷一打照面,杜燕婷怔住了,这个俊美蕴藉风度翩翩的尚书公子好生面熟,与他那“表妹”眉目间依稀相似。她忙深施一礼,道:“多谢公子与令表妹相助,不知令表妹在何处,可容我当面相谢?”   旁边祝枝山推枰一笑,站起身道:“小徐,方才你那步棋似真似假,教人作难!杜姑娘,这府中并没有什么表小姐,当日与你挑灯卸妆静夜私语的,正是你面前这位周文宾周二公子。”他说着话,文徵明在身后直扯他衣服,示意他不要说出来,他却不理睬。   周文宾哪里阻止得住?他本来只想随意敷衍过去也就是了,谁知祝枝山会当面揭发出来?苑中还有不少丫鬟在整理花木,这种事如何能往外说?   杜燕婷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想当夜这公子哥虽然以礼相守,只是自己在他面前脱衣解带,又同枕同被,如今这么多人听了去,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不由一阵悲愤,转头就跑。   “老祝,看你口无遮拦做得好事!”周文宾拔足追了过去,只见杜燕婷拉着一个老太太往府外走,他赶上前去深深一揖,“老伯母,杜姑娘请留步,文宾有内情禀告,非是存心。”   杜母一脸疑问,杜燕婷却一脸泪痕,赌气道:“小女子当不起,公子恩情他日定当相报。我早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我……”   “姑娘切莫着恼,”周文宾看她哭得可怜,暗叹一声,又行一礼,道:“当日未曾道破,一为与老祝打赌不愿半途而废,二为小生一见姑娘便即动情,只恐姑娘视小生为轻薄之徒,自此相距千里,故而不敢挑明。今若姑娘不弃,小生恳请与姑娘共谐连理,只求姑娘与老伯母一句话,小生即刻面见家父求他应允亲事。”   他又朝着杜母道:“老伯母,文宾家中简单,家父任礼部尚书,家兄任职兵部,已然过世,家中只有家母与家嫂,我今年一十九,尚未婚配,还请伯母答允。”   他求亲求得仓促,杜燕婷又羞又惊,说不出话来,但见他态度诚恳,连家世都交待了,不禁低下头来。   周文宾虽男扮女装,也只是与好友打赌,况且一夜孤男寡女,他是个守礼君子,对她没有丝毫侵犯。她心中是千般愿意万般肯,只是不好意思点头。   杜母却笑得合不拢嘴,拜一辈子佛也未必能拜个这样的乘龙快婿来,周文宾才华人品江南皆知,她哪有不满之理?忙道:“小女愿意,我便没甚可说的。”   周文宾道:“姑娘意下如何?我虽为官宦出身,但可在此允诺姑娘,与你成亲之后,绝不再娶!”   杜燕婷瞟他一眼,只怕自己若再矜持,当真便错过了他,含羞地挽住母亲的手臂,低声道:“全凭母亲做主。”   周文宾随即带杜家母女去见父亲,说明来意,周上达先是气往上冲,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但外人在场,他也不好说什么,这时骂儿子,杜家母女面子上也过不去。他看杜燕婷柳眉凤目,随口问了几句,虽是穷人家女儿,却谈吐文雅,明显是读过书的。况且儿子一向无心谈终身大事,他与妻子都担心儿子为那曹岚终身不娶,如今主动来提,他心中是高兴的,微笑道:“虽说犬子行事荒唐,但杜姑娘丽质清才,全是杜夫人教女有方。少时我让犬子安排将你们送回杭州家中安住,也好给内子做个伴,待春闱过了便办亲事,你们意下如何?”   周文宾摇头道:“孩儿要等妹妹嫁了衡山后再办亲事。”   “这是什么道理?”周上达看着儿子,“你是兄长,理应先湘儿成亲为是。”   周文宾笑道:“按下聘先后,理应妹妹先成亲。”   周上达道:“杜夫人以为如何?”   杜母笑道:“全凭周大人做主。”   别过父亲,周文宾带着杜燕婷在府中随意绕了一圈,在花园中他不经意问道:“杜姑娘,令尊大人呢?”   “休要提他!我没有父亲!”杜燕婷板下脸来,见周文宾一阵惊诧,心头又柔软起来,偏过脸去冷冷说道:“我娘是未婚生下我来,独自将我养大,你知道了?满意了?”   周文宾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住,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对她一见倾心,这般态度却极其生分客套,杜燕婷咬了咬牙,道:“似我这等出身,寻常是说不出口来,你听了若要我走,趁早说,我不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周文宾苦笑道:“哎,哎,我哪有嫌弃姑娘的意思?”   说着来到苑中,唐寅等人还在闲聊,顾湘月也在那儿。   听周文宾说这是他未婚妻,一时全呆住了。   半晌,祝枝山道:“周老二,你这是唱得哪一出?若说偿相思债也未免早了些罢?”   周文宾笑道:“老祝休得胡言乱语!总之我已禀明父亲,只待湘儿出嫁之后便办。”   顾湘月见杜燕婷长得漂亮,性情似乎也温柔,不由大喜,挽住杜燕婷胳膊笑道:“未来嫂嫂,不是我吹牛,我这哥哥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缺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不会后悔的。”   杜燕婷看顾湘月相貌与周文宾有几分相似,心想:当日尚书府广发请柬收螟蛉义女,大概就是她吧?她很喜欢顾湘月的热情直率,便报以一笑。   周文宾笑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罢,过两日就是会试,诸位养好精神罢。”    作者有话要说:   ☆、衡山丧父   唐寅还是跟徐经回到了客栈。本来他住周府也可,住客栈也可,但他并不想在周府长住,一来,虽然是好友,但毕竟是阀阅人家,他出身低微,纵然是好友的家,出入也总感到浑身不自在;二来,他是个自在惯了的人,在好友的父亲眼皮子底下生活,说话行事都要规规矩矩,仿佛身上绑了绳索一般。再加上徐经不停地催促他离开,他也就跟着徐经走了。   徐经的观点是,若要飞黄腾达,靠的不仅仅是金榜题名,还得有人际关系。他家是经商的,他自小就懂得人情世故。   他认为以唐寅这等才华,会试登榜自然是绰绰有余,但他也希望藉着自己家庭的豪富让自己与唐寅都能够左右逢源。   离会试只有两日了,徐经盼着这两日能多结交一些显贵,令会试能够多几分胜算。   于是他每日里带着唐寅四处走动,结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日他要带着唐寅去拜访主考官程敏政与李东阳。唐寅想起顾湘月说过他会遭人诬陷科场舞弊,如何肯去?况且他认为凭自己的才华,是不用走这些弯路的,便道:“衡父,我劝你也不要去!凡事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们这般不避耳目,到处游走,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徐经叹道:“子畏,你固然有满腹才华,但人情世故才是最要紧,你相信我的话便是了。”   但唐寅执意不肯,徐经只得独自去了。   他去的时候带着礼物,回来垂头丧气,那些礼物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唐寅笑道:“吃闭门羹了罢?”   徐经叹道:“人正不怕影子斜,我们问心无愧,怕他何来?这两位大人实在谨慎,执意不见。”   唐寅摇头笑道:“即使我们问心无愧,但人言可畏,还是谨慎些好。他们毕竟是会试主考官,有直接利害关系。明早便是会试,今日还是别出去了。”   第二天,顾湘月扮作书童陪着文徵明他们很早就到贡院外等候,因为进门时都要检查随身物品,众人也就先将自己的东西又再检查一遍,生怕有所疏漏,闯下大祸来。   顾湘月抓起文徵明的右手来看,他已拆掉绷带了,右手指腹到掌心有一条长长的伤痕还没有完全好,可见当时是划得深了。这是他用来考试的手,她心中不禁难过非常,眼圈也红了。   祝枝山看到拍拍她头,笑道:“小文名落孙山不好么?免得他被公主选了去。”   周文宾皱眉道:“老祝说话毫不避讳,实在可恶!”   文徵明一笑,道:“老祝说话你还不知道么?由他说!”   他低头看着顾湘月,温和地说道:“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金榜题名大登科,洞房花烛小登科,我只盼着小登科而已。不必难过,这等小伤怎会影响我?”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上来团团一揖,笑道:“能在此见到诸位兄台,真乃小弟三生之幸也!小弟严嵩,久仰诸位才名,钦慕已久,只盼有幸能向诸位请教一二。”   众人看他谦恭热情,正待还礼,顾湘月大声道:“严嵩?你是严嵩?怎么写?严阵以待之严,嵩山之嵩?”   严嵩笑道:“正是!不知……”   冷不防顾湘月一脚踢出,正中他膝盖,虽不重,却灰扑扑一个脚印,他愣了片刻,悻悻然走了。   旁人看着,不由直皱眉头,道:“谁家小厮,这般无礼!”   顾湘月回瞪一眼,道:“吾乃礼部尚书府大管家是也!你管得着?”   五人目瞪口呆,周文宾皱眉道:“你又佻皮!学什么不好,学仗势欺人?太无法无天了!”   顾湘月急道:“此人将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是个大大的奸臣,与秦桧差不多,而且做的还是礼部尚书,这不是取咱爹爹而代之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趁他还没有飞黄腾达,踢一脚解解气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王八蛋!”   众人面面相觑,顾湘月平时虽也有些顽皮,对人倒也有礼,如今见人这般,彷佛几世仇人,所言匪夷所思又似乎知根晓底,不觉惊讶异常。   周文宾笑道:“莫不是人家几时开罪了你,记到如今?”   顾湘月道:“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们不相信也无法,此次他必定高中,以后就知道了。”   文庆道:“可他不像奸臣。”   顾湘月道:“你们看,此人笑容谦卑,善于溜须拍马,足见毫无风骨,脸皮厚!他说话时目光闪烁,表示他心机颇重,这种人一旦高中,立时便放出手段来,步步高升,欺压良善、搜刮钱财,明朝的大蛀虫一只,像这样的奸臣,有的是才华,不用在正道而已。”   文庆笑道:“湘月姑娘,给我也算算,我前世是什么人?”   顾湘月哪里知道他,随口胡诌道:“你前世是个有良心的财主,财都散了,所以今世没钱用。”   文庆跺脚道:“胡扯!我不来信你!那我家公子呢?”   顾湘月想了想,笑道:“文公子在不久的将来必娶一个叫顾湘月的漂亮姑娘为妻。”众人不由好笑。   这时门开了,举子要排队进场了,顾湘月和文庆守到他们进去,刚准备离开,一转头看到个老者,两人都怔住了,“鲁伯,您怎么来了?”   这鲁伯名叫鲁安淳,是文林温州府的老管家,顾湘月在温州府呆过一天,所以认得。   鲁伯抹着眼泪道:“老爷病重,快不行了。他不让我来告诉公子,怕影响公子应试,但我想这科举三年一次,父亲却只有一个,不想我还是来迟了。”   文庆头涨得老大老大,突然就要往考场里冲,被兵丁拦住了,他跳着脚大叫:“公子,老爷病重了!”   守门士兵将他推倒在地,他放声大哭起来。   顾湘月上前扶起他来,“文庆,你在京城等小书呆出来,我回家取点钱先随鲁伯去温州,小书呆出了考场让他赶快来。”   顾湘月回府中向父亲周上达说了这事,周上达忙让人到账房拿了三百两银子交给鲁伯,让他返回温州。   听说顾湘月也要去,周上达本来不允,顾湘月都快哭了,说道:“爹爹,您知道文伯伯对女儿有恩,女儿并不是想藉此让文伯伯答应女儿与小书呆的亲事,女儿在心中发誓要回报文伯伯,如今他重病不起,女儿若不去,将来一定会终身抱憾,求爹爹答应女儿。”   周上达见她说得动情,犹豫片刻道:“女儿有报恩之心,为父理应成全。你去罢,只是自己在外多加小心。”   顾湘月随着鲁伯乘船前往温州。二十多天的水路才赶到温州府衙。   在路上顾湘月已详细问过鲁伯,文林是突感风寒,自此一病不起,拖了一个多月了,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   她隐隐猜想,文林定是长年操劳,积劳成疾,以至于小小的风寒都难以痊愈。   她想了很多很多,总以为没有大碍,她以为只要她好好照顾,文林一定会痊愈的,结果见到文林,才明白他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更何况鲁伯往京城一来一回已用去了四十多天,加起来已是沉珂近四个月了。   文林静静地躺在床上,两颊深陷,脸色灰暗,发须花白,屋中冷冷清清,外面只有一个人在煎药,这哪里像是一个府台大人所住的地方?   顾湘月呆呆站着,回想起文林当初待她的恩惠,想起文徵明来,泪如泉涌一般,止也止不住。   他不止是文徵明的父亲,还是她来到这个朝代后给予她温暖的人。虽说他不允许文徵明娶她,但在她心中,早已将他当作自家的长辈了。   如今,他只是一个孤独无依的老人,垂垂等待着生命之火渐渐熄灭,她走上前去,鲁伯轻轻道:“老爷,顾姑娘来看你了。”   一连说了两遍,文林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鲁伯道:“你……你告诉壁儿了?”   鲁伯呐呐道:“老奴去时,公子已进了贡院。”   文林吁了一口气,神情也明显松了下来。   顾湘月道:“文伯伯,怎么能不让小书呆知道呢?凭他的才华,哪次考都一样,如果隐瞒着他,就是置他于不孝之地,便是中了状元,言官御史都不会给他留情面的。事实上他是不知情才进的考场,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一定会说他罔顾孝道,您说对么?”   文林闭上眼,半晌粗重地叹了口气,道:“顾姑娘,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将你荐至周府而不是留在文家?我正是不愿你与壁儿产生感情,我不允他娶你,你为何还来看我?”   “我知道,”顾湘月笑道:“有三条,其一,您是清官,我敬重您,这是场面话;其二,您对我有救命之恩,那时我初到温州,举目无亲,若非您,我可能早已身首异处了,要不是您帮我,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会认识哥哥认识小书呆;其三,您是小书呆的父亲,无论您喜不喜欢我,我能不能嫁给他,我还是要感激您。眼下先别说这些了,您好好养病,我带银子来了,想吃什么就说,您节俭了一辈子,可以了。”   文林摇头道:“是周府的银子,我不能用。”   顾湘月温言道:“文伯伯,您与我父亲是相处得很不错的同僚,我哥哥与小书呆又是好友,这不是资助也不是恩惠,只是朋友间的殷殷关爱,如果这也拒绝,世上还有什么可值得珍惜的?您不是也将我哥哥当作自己侄儿的么?”   文林不再说话了,鲁伯在一旁拭泪,道:“老爷,我们回长洲吧。”文林缓缓道:“我不回去,这里还有些公务。”   顾湘月定了定神,笑道:“在哪儿不是养病呢?文伯伯走了,这里的一堆事谁来管?鲁伯,你别劝了。”   文林看向她,赞许地微微点头。   顾湘月忙前忙后地将内务打理了一遍,这些天,文林时好时坏,好时处理一下公务,坏时卧床不醒。   顾湘月满心悲伤,她太明白了,文林已如萤烛之光,随时可能都会熄灭。她像服侍自己父亲一般侍候床前,给他擦拭喂食、端屎端尿,给他讲民生百事,文林看她的目光渐渐温和慈蔼起来。   她守了文林一夜,刚刚眯了一会,感觉动静,睁眼一看,文林已经自己起来了,坐在床沿似乎若有所思,她吓了一跳,道:“文伯伯,您怎么起来了?”   “丫头,你去歇息罢,”文林缓缓道,“我以往待你,确是太苛刻了……”   顾湘月眼圈一红,道:“文伯伯,您一点也不苛刻,您都是为小书呆好,其实我也觉得我配不上小书呆。天下哪有不为子女着想的父母?您是位好父亲,待我也很好。我与您萍水相逢,您却肯帮我,您别想这些了,您不让小书呆娶我,我回家乡去就是了,绝不能让你们父子为我伤了和气。”   文林微笑道:“今日感觉好些了,我出去走走,去田里看看,你不用担心我,自去睡罢。”   “我陪您去!”顾湘月说道:“我不困!”   文林没再坚持,他带着顾湘月和鲁伯前往田里察看,看他步履稳健,顾湘月稍微放下心来。   三月田里正是忙活计的时候,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文林带着微笑看着面前的这一切,道:“今年看来会有好收成的。丫头,我看今年春雨来的及时,你的家乡大概不会再遭旱灾了吧?”   顾湘月哪里答得上来,唯唯诺诺地一笑,心想文徵明出了考场就会马上赶来,按理比她晚一天到,那么中午也应该到了。   正想着回府衙中做些什么清淡可口的饭菜,一转头却见文林软软地倒了下去。   抬回去时,文林已是不行了,说不出话来,微睁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气,每一次喘气都彷佛用尽了全力。   顾湘月只觉肝肠寸断,哭道:“文伯伯,小书呆很快就来了,您再坚持坚持!”   文林睁着眼睛微张着口,一直捱着。堪堪到中午,一人直闯进来,往床头一跪,哭道:“父亲,孩儿来晚了!”他双目红肿、泪如雨下,正是文徵明!   他趴在床头哭得气断声咽,后头文庆哭道:“老爷……”   文林留恋地看着儿子,他还没有看到儿子金榜题名与成亲,往后儿子拜堂时,没有了父亲可拜,儿子心中会有多少遗憾?他哪里舍得离开?又看看顾湘月,“啊啊”有声。   文徵明不明白父亲意思,以为父亲要单独与他说话,轻轻道:“湘儿,你先出去。”   谁知文林急了,瞪着儿子,急于想说什么,文徵明心如刀绞,伏地引泣:“父亲想说什么?”   文林看着顾湘月,“娶……娶……”   文徵明哭道:“父亲要孩儿娶湘儿?”   文林神情一松,露出笑容来,看着儿子道:“考……取……”   “孩儿知道!”文徵明紧握父亲的手泣不成声,见父亲目光殷殷,又是疼爱又是盼望,正像幼时他至七岁还不会走路,十岁都不会说话,父亲不厌其烦地教他,是父亲的爱,让他在毫无压力的环境下成长至今。   他抓住父亲的手,“父亲请放心,孩儿定金榜题名,入翰林,谋仕途!”   文林眼睛缓缓闭上,一口气吐出,溘然长逝。一屋子人痛哭失声。   接下来是入殓、停灵、下葬等仪式,文徵明彻夜守灵,哭一阵呆一阵。   顾湘月轻轻走了进去,跪在一旁,文徵明脸上泪痕未干,一身孝服令他显得有些羸弱,他轻声道:“湘儿,你回去罢,我要为父亲守孝三年。三年后我登门娶你,你若等不了,也可另寻……”   顾湘月哭道:“在文伯伯面前,你胡说什么?莫说三年,三十年、三百年如何?我都跟你错过了五百多年了,这三年算得什么?我就是要等你。我又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娶我,我只想知道你想把文伯伯葬在什么地方?”   文徵明早已习惯她的怪异言行,只是叹了一声,道:“落叶归根,自然是长洲。”   顾湘月道:“我说不然,文伯伯病故任上,应葬于温州,让他守望着这一方百姓和土地。”   文徵明悲恸欲绝,毫无主意,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与父亲总是聚少离多,或许你比我……比我知他意愿,可是母亲半生守望……你知道么,湘儿,母亲一直盼望着父亲辞官归吴,从此生死一处,她经常向我念叨,谁知……”   他哭得令她心疼,都一时无语,看着堂上忽明忽暗的白色蜡烛,烛泪一滴滴地滴落下来,回想起文林临终前亲口命儿子娶她,不觉又哭出声来,两人俱是泪眼朦胧。   次日一早,温州府派人来了,文徵明出去迎接,那人先说了一番安慰的话,接着奉上千两纹银,道:“文公子,令尊文大人病故任上,府上按例送来千两丧仪,请公子查收。”   文徵明深施一礼,道:“还请尊使收回,此千两纹银徴明不能收下。”   来人奇道:“这是为何?”   文徵明道:“先父一生以廉吏称,徴明焉能收此丧仪而有污先父之名?请尊使上复原话,徴明深感厚情!”   那人只得回去了,顾湘月在旁看着,心想:在那些势利小人眼里,他是笨得可以,给钱都不要。说到底,他能不能一辈子待我好,看的就是这些,能真正做到仁义礼智信的,又有多少?人品摆在这里了,往后即使我丑了老了,他也不会对我始乱终弃。”   文林最终还是葬在了温州。   出殡当日,温州百姓自发地相送,一路泪雨纷飞。   在人群中,顾湘月看到了姚婆婆和水生,这对给了她第一份温暖的祖孙,水生也看到了她,目光诧异。   待丧礼结束后,顾湘月找到姚婆婆拉着她的手,大声道:“奶奶,还记得我吗?”   文徵明也走了过来,顾湘月道:“小书呆,我初来时是姚奶奶与水生哥救我收留我,还给了我路费来温州,祖孙俩是我的恩人。”   文徵明行礼道:“老人家好,水生兄弟好,多谢你们当初收留照料湘儿,大恩大德,徴明没齿难忘。”   水生大声道:“奶奶,这是湘月妹子,还记得吗?在我们家住过的,这是文大人的公子。”   姚婆婆拉着顾湘月和文徵明絮絮叨叨地说着文林,老泪纵横,顾湘月道:“小书呆,还有银子么?”   文徵明取出剩下的六十多两都交给顾湘月,她接过来道:“水生哥,这些银子拿去过日子罢。”   姚婆婆忙推辞道:“闺女前次让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本来还没用完,谁知道,哎!”   水生没好气道:“我不要你的银子,家也没了,买什么!”   姚婆婆道:“前些日大雨,山上泥石淹没了家,我们在街边搭了个棚子。”   顾湘月心里一酸,求助地看着文徵明,文徵明道:“老人家与水生哥可愿随我回长洲?家母孤单,正好作伴!”   水生道:“湘月妹妹是你什么人?”   文徵明微微一怔,道:“湘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水生道:“我不去!”   顾湘月搂着姚婆婆肩膀,不住相劝,姚婆婆终于答应了。   文徵明有孝在身,顾湘月自然不宜再跟着他回去,料理了温州之事后,便要各自登船返乡了。   站在码头,又再次面临离别,两人均感慨万千,相对凝视,目光中全是不舍。   顾湘月含泪一笑,道:“我如今总算知道柳永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根本就不是文人的多愁善感。小书呆,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要节哀顺变,伯母还需要你照顾,好好保重自己。”   文徵明点头,道:“你也是!不要佻皮,听逸卿话!”   顾湘月多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可是不能够,哽咽道:“写信给我。”   “好!”文徵明叫过文庆来,“文庆,你把湘儿送回杭州,她若不能安全回到周府,你也休要回吴中了。”   文庆道:“小的知道了。”   顾湘月突然想起田琳儿来,道:“小书呆,我有个结拜妹妹,就是我在温州客栈做事时与我同住一屋的。原来在周府做事,后来有些误会,被嫂子赶出来了,她举目无亲,你能收留她么?”   文徵明点头道:“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文庆随你回杭州时,你让他把妹妹带回长洲便可。”   顾湘月一路女扮男装,倒也太平,回到杭州,对文庆道:“文庆,好好照顾你家公子,有难处来找我与哥哥,我先谢谢你了。”   文庆眼圈红红的,道:“湘月姑娘,今日我始知你待公子一片真心,以往文庆只道姑娘接近公子定是有一些目的,得罪之处,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顾湘月道:“谁才记你,你也别记我!”   她带着文庆来到离周府不远处的一处小院找到田琳儿,让她跟文庆回长洲。       作者有话要说:   ☆、科场冤案   托付好了田琳儿,顾湘月依然扮作小厮的模样赶往京城。   刚回到京城家中,周文宾见了她急迎了上来,话未出口已是眼圈发红,急切切道:“子畏出事了!衡山刚走,刑部就锁拿了子畏、徐经连同主考官程敏政,是杨少安告发的,此刻我真是悔不当初为何不信你的话!”   顾湘月大惊失色道:“子畏哥哥真的下狱了么?”   周文宾哽咽道:“岂止下狱?直是身贯三木,受尽酷刑,实实可惨!这些日连连审讯,我昨晚见了他一面,他皮开肉绽、浑身是血,这哪是我认识的子畏啊?”   顾湘月如泥塑一般,半晌嚎啕大哭起来,顿足道:“杨少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原来科举过后,好友闲聊时,唐寅还自信文章做得出彩,不是头名也绝不会名落孙山。   命题是“维清缉熙、文王之典”,周文宾牛头不对马嘴地写了一通,只盼落榜,还用墨汁污了试卷,试卷污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是落榜。   而文徵明在考场中便有些心神不宁,他没听到考场外文庆大喊大叫,却也没想到父亲身上,顾湘月一向顽皮,他总觉得是顾湘月出了事,故而文章也没做好。   谁知傍晚便有刑部的人来锁拿唐寅,罪名就是科场舞弊。   唐寅被带到了堂上,兀自犹在梦中一般。   一旁还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徐经,另一个就是主考官程敏政。   事情起源于乡试后,高中头名解元的唐寅的卷子做得十分出彩,因此乡试的主考官梁储将卷子留下来与朝中同僚传看,也曾拿给程敏政看过,程敏政此人博古通今才华出众,看过唐寅的那张文笔优美逻辑清晰的卷子感叹不已,颇有些惺惺相惜。   此次他出的命题“维清缉熙、文王之典”十分冷僻,因此好多考生都没做出来,或者就是不尽如人意。当李东阳告诉他有一张卷子做得流畅华丽,文笔精妙,并且十分符合命题时,他不禁脱口而出道:“这一定是唐寅做的,他当得上是一位名符其实的才子。”   这句话传了出去,再加上会试之前徐经拉着唐寅到处送礼结识人,于是,便坐实了程敏政、唐寅、徐经三人的科场舞弊之罪。   此时的唐寅,一颗心由云端跌落,昏昏噩噩,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是喊冤,见他不招,审案的官员便吩咐大刑侍候,三个人都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下了大牢,唐寅才知是杨少安告他。   杨少安何许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完全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个杨少安。   但文徵明、徐祯卿、顾湘月却认识。文徵明将杨少安荐到徐府读书,唐寅不认识杨少安,事实上杨少安也不认识唐寅。   刚下牢时,唐寅悲凉万分,嘶哑着嗓子高呼“诬告!”手上脚上的铁链哐啷作响,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连几天都是不断审讯逼供,势要他招出如何伙同徐经与程敏政暗通款曲私授考题,他知道只要认下来便是死罪,他抵死不认,徐经与程敏政也只是喊冤。   怎奈他只是个文弱书生,那些刑讯,休说是他,便是腰圆膀粗的大汉也受不住。   几次下来,他绝望了,漠然地躺在枯草上,迎着狱卒们冷嘲热讽的目光,他心想认了算了,一死而已,有时昏沉沉中彷佛又回到了中解元衣锦还乡的时节。父母妻子骄傲的目光,乡邻赞美的言语,让他在梦中也流泪不止。   好友都来探视过他,除了去温州的文徵明。   周文宾拿了银子请狱卒关照他,他们眼中难抑的泪水,忍痛好言相劝的话语令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使洗脱罪名,从此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也与他再无关系了。   他出身低微,却聪明过人,父母盼着他出人头地,从此改变命运,因此家中活计从不让他插手,虽然劳累得双手粗糙腰腿都落下病根来,但面对着这出众的儿子,目光中总是骄傲与鼓励。   他背负着父母沉甸甸的希望,却止步于此,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他已能预见妻子的失望与吴中人的唾骂了。   但死是什么?是定论!如果他就这样死了,科场舞弊的脏名便再也洗不清了,这又激起了他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一死有何难?但一定要洗清罪名才行,死都不怕,还怕严刑逼供么?   可是那些罪是人受的么?身上的血流了又止,止了又流,他的意志也在随着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想法不断地左右摇摆,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一个月?   对他而言,精神上的折磨更甚于身体的痛楚,有时疼得狠了,他便狂放地大笑,喃喃道:“江南第一才子!江南第一才子!不是第一,如何成为众矢之的?不是第一,如何能令天子震赫!快哉!快哉!”   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让人认为他也许睡着了,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盼友归来   会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周文宾、祝枝山、徐祯卿入榜,周文宾中头名会元。   文徵明与唐寅自然不用说了,双双落榜。周文宾三人还留在京城,以待三月十五日的殿试。   周文宾好不失望,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那篇乱七八糟并且还污了的试卷怎么就令他榜上有名了?   事实上倘若他能记起前年一件事,也就不是那么费解了。   那是端午节前,他突然接到父亲的书信,要他进京,说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群臣,闻周上达的二公子一表人才、文采出众,特盼一见。周文宾赶到京城,随父亲同往御花园赴宴。   席上还有不少王公大臣的公子,年岁俱在二十上下,正德皇帝当席以行令为由,考了诸人一番,周文宾语惊四座,令人刮目相看。   散席后皇帝留下群臣说事,周文宾便随着那些公子哥一同出宫,就在路上遇到了皇帝的妹妹长泰公主,将他叫住了,“你叫周文宾?令尊是礼部尚书周上达?”   “回公主,正是!”周文宾躬身答道。   之后公主便放他走了。   殊不知当时他在席间应答如流,早已让这个尚未婚配的公主芳心暗许。   这个长泰公主原是正德最小的妹妹,姓朱名秀玉,她一定要自己选驸马,正德也拿她无法。   江南四子名声在外,她也时有耳闻,但祝枝山年纪偏大,又是断弦再续,唐寅才华第一,闻说相貌亦佳,只是出身不好,她最属意文徵明与周文宾,但如今一见周文宾,心中便只定下了周文宾。   她了解这些文人,大多宁折不弯,强迫是强迫不来,只得曲中求了,于是在正德皇帝的授意下,周文宾那篇故意乱写的试卷与下了大牢的唐寅那篇如神来之笔的文章巧妙地互换了名字,成就了周文宾会试头名。   文徵明当然也很快知道自己落榜的消息,他早已预料到了,况且如今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只关心唐寅几时才能被放出来。   他物色好了一间屋子,离文府不是很远,离唐家酒馆也不远,在小河石桥边,普通的一个小院,却有满园桃花,从墙外便可看到。   因为他觉得唐记酒家一定已成为唐寅的伤心之地,本来热闹的家中待唐寅回来却空落冷清,况且唐广德夫妇过世后,唐记酒家已然停业,唐家的隔壁是座米坊,每日大早就舂米,总是吵得唐寅无法安睡,唐寅应该换一个诗情画意的住处来创作他的画作。   那主人家举家迁往无锡,要价二百两,这间屋八成新,周围环境甚好,连同一些普通家私在内,并不算贵。但他心中又有犹豫:他心中是怀着美好的愿望,却也怕这屋会成为永远迎不到主人回来的无主之屋,每思及此,都是五内如焚、黯然神伤。   好在那屋主也通情达理,只道:“文公子,令尊老大人与公子的人品是没话说,若是别人也就算了。这样,房子归公子了,几时唐公子回来了,再将钱遣人送到无锡给我,可行得?倘若公子又不要了,随意替我寻个卖家卖了,管他几文钱,我也不计较。再若不行,公子随意给些,拿去作文府杂房也罢!”   文徵明执意付了五十两定金,他每日跑去照看桃树,回家时便先绕到唐家酒馆去看望唐寅的父母。   唐寅的第二任妻子何文珍待文徵明倒是一直非常客气,笑脸相迎。文徵明如何清贫,始终也顶着官宦子弟这个令人仰视的头衔。   他父亲是过世了,可他父亲的多少知交好友仍在朝中为官,并想方设法地帮衬他这个“从来不领情”的贤侄。   他并不常去唐记酒家,只是偶尔去送些东西,顺便也看看唐寅的小妹。他与唐寅自幼相识,唐小妹就如他的亲妹妹一般。   而何氏看到他总问:“文公子,外子往后可还有前程么?”   文徵明心中十分厌恶这种言语,顾湘月曾问他讨厌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说何氏就是其中一种。   这何氏虽然长得艳若桃李,但自己丈夫下了大牢,她不关心生死安危,却只问前程如何。   但他一向是平和之人,即使心中讨厌,看在唐寅的份上,却丝毫不流露出来,只是敬而远之,陪唐小妹说说话便即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骄横公主   京城的气候不比江南,尤其三月初还是春寒峭料,刚下过一场大雪,周文宾一时有些水土不服,病了。   他心中还暗自欢喜:如此一来,便不必去参加殿试了,最好是沉重一些,连床也下不得。   谁知殿试前一天,皇帝跟前的武公公便来看望他了,问过他的病情后,问道:“周公子明日可还能坚持殿试?”   周文宾感到蹊跷,答道:“只怕是去了也答不上来来,白白辜负了圣上期望,反不如三年后再应试不迟。”   “不妨不妨!”武公公笑道:“公子道我今日为何而来?可还记得前次端午节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群臣么?公子满腹锦绣、才思敏捷,皇上至今都无法忘却,闻说举子进京,他还特地问令尊大人公子可曾来到。公子明日若是不去才是真正令皇上失望,公子的才华人尽皆知,纵然因病而略失风采,那也定是领举子之首,超众人之才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文宾只得答应了下来,武公公走后,徐祯卿走了进来,说道:“方才那阉党来做什么?”   “他转达了圣上的意思,要我带病赴考!”周文宾道:“真是亘古未闻!”   徐祯卿忧心忡忡,“你可坚持得住么?”   “死不了!”周文宾苦笑道,“本来不想去,如今是非去不可了,我倒要看看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纵是天下第一,当今天子可有这般爱才?”   “噤声!你别口无遮拦!”徐祯卿叹道,“你纵生死付诸一笑,也应顾虑府中上下,人命关天啊!”   翌日一早,祝枝山与徐祯卿来唤周文宾时,他犹自觉得头重脚轻,勉强打起精神来随好友出门。   一大群参加殿试的人都在五凤楼前等待,几个几个地围着说话,周文宾看到了曾被顾湘月踢了一脚的那个严嵩,扯了扯祝枝山与徐祯卿,轻轻道:“老祝,昌谷,可还记得那严嵩么?若湘儿所料不差,此番他定是进士出身,你们信是不信?”   “你们不信无妨,我是深信不疑。”祝枝山笑道:“我要问问湘月妹妹我那未来的娘子是否长得沉鱼落雁。”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指着一个穿着寒酸的人说道:“听说那人就是告发唐寅的杨少安!”   “你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铁定是他!有人允诺他,只要他出头告发唐寅、徐经、程敏政,便许他榜上有名,你等着瞧吧。”   周文宾正发愣,徐祯卿忿忿不平道:“这个杨少安!衡山与我怜他家贫,我让徐松接他到家中安心读书,谁知他竟如此忘恩负义,此等小人,枉为读书人!”   他说罢走了过去一揖道:“清午兄!”   在场近二百名举子中,除却周文宾,徐祯卿的身份是颇为显贵的,一多半是寒门出身。杨少安见了徐祯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忙还一礼道:“徐兄好!”   他在徐府待了几个月,却一直自视身份低微,不敢称徐祯卿的字,只敢唤徐兄。   徐祯卿微笑道:“清午兄想必早已成竹在胸,对头名虎视眈眈了吧?唐子畏出了事,放眼在场谁堪与你匹敌?你今次有备而来,状元是非你莫属了,小弟先行恭喜兄台。”   杨少安知道江南四子是至交,徐祯卿这番挖苦他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他心虚加上有愧,只得讪讪笑道:“徐兄说笑了,小弟文采平庸,只是滥竽充数罢了,徐兄才是学富五车,定能高中头名。”   徐祯卿冷笑道:“衡山与湘月妹妹在市集上替你解围,我收留你在家中读书,是我们眼拙,竟将你看作了池中之物!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①杨少安顿时臊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他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东阁大学士傅翰曾暗访过他,许诺让他进士及第,条件是告发程敏政收受徐经、唐寅贿赂。   他一向对自己的文采没有底气,何况整个江南人才济济,名额有限,他实在没有把握,因此他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但此时他只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傅翰答应保密,却不知是谁将事情泄露了出去,导致他如今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好在此时宫门大开,宣众人入内,举子们顿时鸦雀无声鱼贯而入,在保和殿前经过点名,然后入殿分座而坐。   殿试命题是由皇帝亲自出题,由吏部尚书万安主持,皇帝并不一定会来。   人人奋笔疾书,屏息凝神,这万安绕着到处看,看到这些考生中有一人虽一脸病容,却年少俊美,气度不凡,过去一看,卷上名字果然是周文宾,又见卷上字迹清俊,文章流畅不可多得,只是周文宾有些力不从心,写得甚慢,不由替他着急。   就在头一天,正德将他叫到养心殿,道:“万爱卿,此次殿试你怎么看?这些人中可有佼佼?”万安摸不透皇帝心思,一边揣测一边试探着答道:“回皇上,据微臣看,此次科举中不乏才华横溢之人,参与学子也是我朝至今为止人数最多的一次,这都是皇上圣恩福泽……”   正德不耐烦听他歌功颂德,打断他道:“朕要的是名字。”万安仔细想了想,道:“微臣不敢妄言,只是昨日听李东阳说起几个,依稀记得有徐祯卿、严嵩、周文宾、汪文裕……”他有他的打算,他只说是李东阳说的,皇帝也不能怀疑他与这些考生有什么关系。   正德道:“周文宾?可是礼部尚书周上达的儿子?”万安道:“回皇上,正是!”正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你认真监考,切莫错失了人才,下去罢。”   后来回到家万安仔细地琢磨了一番皇帝的这番话,皇帝特地提起周文宾,肯定是在暗示他什么,因此他才特别留意周文宾。   便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小太监,向万安挤挤眼睛,万安刚要斥责,却觉得面熟,猛然想起来,这不是长泰公主么?忙作手势请朱秀玉到门外说话,赔笑道:“公主,这是殿试,不容儿戏,微臣斗胆,还请公主……”   朱秀玉道:“请什么?我不该来么?”   万安道:“公主,科举乃是国之大事,是朝廷选拔栋梁之根本啊。”   朱秀玉打断他道:“万大人,只你知晓厉害关系么?皇上是我哥哥,我是公主,我也关心,我不能看看?我不捣乱就是!”   她不理万安,走进殿中,一眼就看到了周文宾,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   她听说他病得沉重,今日见他确实脸色苍白,满头虚汗,不觉心疼非常。   当时他从容晏笑舌战群儒,如今带病锦绣文章一挥而就,这般爱慕,他近在咫尺,却浑然不知,她心中恼恨幽怨交织,不禁抬足踢了矮几一脚。   周文宾专注试卷,突地矮几一震,笔尖一颤,在卷上点了一点,他抬起头来,看到是个眉清目秀的太监,只以为这小太监是无意的,并没有在意,淡然一笑,低头又写。   他本就不愿求取功名,认真应试只是出于对天子恩威的敬畏,试卷被污,三甲除名,正合他意。   自哥哥周文锦遭人陷害惨死沙场,他彻底对仕途失去了兴趣。   其实论周文宾的头脑,要想在官场周旋并非难事。但他与文徵明一般,十分厌恶两面三刀左右逢迎的作为。   更何况,一个人即使聪明过人,也会有偶尔犯糊涂的时候。党争就是个巨大的漩涡,身处其中,谁能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聪明如解缙②,也终究逃不过死于非命。   朱秀玉见他温然一笑,不觉痴了,一旁考官看她胡来,也不敢管,好在她站了一阵,便自行离开了。还没等他们松了一口气,朱秀玉又进来了,指着徐祯卿道:“他是谁?”   万安道:“徐祯卿,大理寺正卿徐庭皋的公子。”   朱秀玉皱眉道:“徐庭皋我见过,也还风度翩翩,怎地他儿子这般丑陋不堪?别取他听到没有?”   万安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道:“公主,男子不以貌论,徐祯卿才华横溢温文尔雅,江南人尽皆知。”   “我不管!”朱秀玉转身走了。   这保和殿中鸦雀无声,朱秀玉与万安说话声音虽轻,却也清晰地传到了前面几排人耳中,他们大气也不敢喘,却忍不住向徐祯卿看去。   徐祯卿一向心态平和,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此奇耻大辱,迎着众人同情的目光,仍不由心头一酸。   周文宾为朋友的遭遇感到愕然而悲愤,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直冒,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时,正躺在温软的床上,淡淡的香气氤氲,旁边坐着一个妙龄女子,眉目娟秀带着些许任性,衣着华丽,有些面熟,这不是保和殿上那个颐指气使的小太监么?他心里明镜似的,口中道:“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少来!”朱秀玉笑道:“你是礼部尚书公子,怎算草民?”   周文宾思及她羞辱徐祯卿,怒从心起,冷冷道:“天下人皆是皇上子民,称草民有何不妥?”他爬起身来穿上鞋往外便走,朱秀玉一把拽住他,怒道:“你信不信我叫皇兄杀了你?”   周文宾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公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朱秀玉呆了呆,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恰在此时宫女端了药进来,朱秀玉道:“先喝药,否则我不放你走!”   周文宾看那小宫女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将药接过来喝了,朱秀玉道:“我要招你做驸马!”   周文宾险些没站稳,沉默片刻道:“公主殿下,周文宾只是一介书生,既无意出将入相,也不愿附凤攀龙,唯望娶一位平凡的妻子,每日怡情弄墨,寄语山水,公主若选驸马,今次举子中不乏文采卓绝仪表堂堂之人,还望公主放过草民。”   “我不管!”朱秀玉道:“那些人我都瞧不上,我偏喜欢你。”   “真是难为公主一番垂怜了,”周文宾冷冷道,“先令人设法将才华胜我百倍的唐寅除名,让我高中会试头名,再逼我带病应试,内定状元,那些学子寒窗苦读何用?到头来俱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堂堂公主,为选驸马不择手段,端的可耻!可悲!可怜!可恨!”   他拂袖便走。   “周文宾,我要杀了你!”朱秀玉大哭大叫,摔了一地东西,发泄过后平静了下来,气头上时,确实想让皇兄治周文宾死罪,然而冷静下来一想,却更加钦慕他:他为好友不平,足见仁义,他不慕权贵,生性正直,文人不就需要如此风骨么?   周文宾昏沉沉走在路上,心中懊悔不迭,他只图一时嘴上痛快,却全未顾及后果 ,他是不怕死,但家人呢?想到父母、顾湘月、府中人个个都要受他连累,他连转回去磕头请罪的心都有了,回到家中,徐祯卿迎了上来,“你从宫中回来?你去了哪里?皇上鹿鸣宴都赏过了。”   “我将公主骂了!”周文宾喃喃说道,   “何苦来?”徐祯卿唉声叹气,“公主如此,皇上亦如此,你何必为了我得罪公主?”   周文宾一愣,道:“此话怎讲?”   徐祯卿苦笑道:“你昏倒之后,我们留在宫中等候,起初拟我是二甲第七名,而后天子赐宴,见了我之后便说保留我进士之名,但不可封我做官,只因……只因我相貌丑陋,他不愿时时见到我!”   周文宾怒火攻心,连骂道:“昏君!昏君!科举竟然以貌取人,如此朝廷,我们读书何益?”   “噤声!”徐祯卿忙拖着他往屋里走,笑道:“我都不气,你气什么?我中进士,也算有个功名,不让我做官,我又有何损失?你何必动怒?来,来,你身子未曾痊愈,还是回屋躺下,我给你说些有趣的事情。”   周文宾苦笑道:“昌谷,我没事,你如何打算?即刻返回吴中?”   徐祯卿笑道:“我横竖无事,且陪你些时日罢。前些日为了应试,还不曾好好游玩一番,怎能这样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出自诗经.小雅.青蝇,指像青蝇一般讨人厌,跟谗言害人者一样,祸国殃民。   ②解缙:与杨慎、徐渭并称明朝三大才子,永乐大典总编纂。言语不慎,令听者有意,最终遭人害死。    ☆、鸳鸯失窃   唐寅锒铛入狱,从来不求人的文徵明一遍遍在脑海中想着父亲那些同僚好友谁可帮忙,一一写信求情。   他将自己用了一年多时间才绘好的长卷仿米氏云山图与桃源问津图卷胡乱卖给了富商,凑了二千两银子,一多半拿去给人四处打点,剩四百两交给了唐寅的妹妹。   唐寅的家人相继过世,家中只剩下妻子与妹妹,他们这些朋友不去照顾谁来照顾?   钱全使出去了,家里仍是一贫如洗,文徵明忙着唐寅的事,以至于根本顾不上对住在家中的姚婆婆祖孙俩嘘寒问暖,倒是姚婆婆知晓文府也不宽裕,私下让孙子出去揽些活计做。   这日,文老太太将文徵明叫到跟前,道:“儿啊,你父亲临终时让你娶湘儿不是么?我知道你为了子畏之事忙前忙后,你要守孝三年这也是为人子之责,但信物你究竟送去了没有?否则人家姑娘凭什么等你?还有,我若一朝去见了你父亲,我不许你这般苦,四十九日即可,听到没有?”   文徵明含泪答应了出来,自父亲过世后,母亲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哪有心情想自己的事情?如今母亲一提,他也觉得有理。   他的确送了玉佩给顾湘月,还被人抢去了,但那不过是临别赠礼,算不得聘礼,往后若是说起来,理亏的还是文家。   守孝三年,谁知这其中会不会有甚变数?   他仔细地想了想,想到压箱底还有一双玉鸳鸯,意义虽好,只是无孔不能随身携带,并且是母亲的陪嫁之物,故而从未想着用此物赠人。   他回房写了封信,开头仍是“徴明谨奉湘月妆次:东瓯一别,忽忽月余,前父见背,后友不测,余无他忖,唯期子畏冤白返吴,故典仿、桃二图,藉以疏可言之人。呜呼,虽痛而不能代也,孝身而不敢复哀,目北泣下,悲亦甚矣!今从母训,奉玉鸳为聘,恐三载久远,间生变而文氏无理以对人论。而相隔两地,俱为一体,近远亲思,不尽相同,后愿为描黛,愿为卸钗,朝暮不厌。月无长圆,唯天可鉴也,奉吾妹察之。   写完他将信放好,又去翻了那对玉鸳鸯出来,不想却看到姚婆婆在啃光馒头,见了他,忙藏于身后,笑道:“文公子。”   文徵明上前道:“姚婆婆,请唤我徴明便可。婆婆为何只是用些馒头?午饭无人送来么?水生哥何在?”   他不停追问,姚婆婆才道:“文家也不富裕,我知道你忙唐公子事,便叫水生出外找些活计,我们祖孙二人蒙你收留已是感恩,不能给你添负担啊!”   文徵明心下难过,坐在她跟前拉着她手温言道:“姚婆婆,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忽略了您与水生哥,倒似湘儿托我我才勉为其难一般。既到了寒舍,便是一家人了,而且家中并未捉襟见肘,只是无暇作画,不敢说锦衣玉食,三餐鱼肉御寒之衣是绰绰有余。您将水生哥唤回来照顾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切莫委屈了自己。”   他让英嫂做了饭菜来,陪着姚婆婆吃过,才放心走了。   这一来却将放玉鸳鸯的匣子落在姚婆婆屋里,少时水生回来见了,偷偷藏匿在床底下。   文徵明折回来看时,没看到他也没问,只怕让祖孙俩多心。   他在苑中想了一阵,会不会自己放在了别的地方,但他拿了玉鸳鸯出来就遇到姚婆婆,之后并没有在别的地方逗留,可见那匣子大概是在姚婆婆房中,他并不想去追问,想必姚婆婆见到自会拿过来给他的。   一抬眼看到文庆带着一位秀丽的少女进来,便迎了上去,笑道:“文庆,可将湘儿送回去了?这位便是田琳儿妹妹吧?”   田琳儿看着文徵明,心中一股嫉妒涌了上来,她自与顾湘月相识以来,就觉得顾湘月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如今顾湘月做了周文宾的妹妹,文徵明的未婚妻,她还是什么也不是。   面前的文徵明,温润如玉,又是这样一个男子,眼里心里都没有她。   她毫不见外地过来扯住文徵明的袖子,笑道:“姐夫,原来你长得也这般好看。我知道你是文大人的公子,温州百姓很喜欢文大人的,我也一直在温州……”   文庆没好气道:“你能不提老爷么?你不知道老爷刚刚过世不久?存心让我家公子难受呢?”   “文庆,别这样说,”文徵明忙道,“琳儿妹妹没有这个意思,她也是好意宽慰于我。”他轻轻扯出袖子来,“文庆,你去将湘儿住的房间隔壁收拾出来,让妹妹住。”   他温言对田琳儿说道:“琳儿,你是湘儿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了,往后只须将这里当做自己家便可,切莫拘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对我说。”   翌日一早,水生拿着玉鸳鸯去当了五十两银子,乐颠颠地买了许多好吃的,还有一件棉衣拿了回来。   进屋便见奶奶翻箱倒柜地找,说道:“奶奶,看我买什么好吃的了?”   姚婆婆一看,道:“哪儿来的?”   水生道:“昨日给人家抗包挣的,他文家亏了我们,我们可不能亏了自己,有您喜欢的松子糕。”   姚婆婆道:“这件棉衣至少要二两吧?抗包能给二两?”   水生嗫道:“那主顾阔绰,衣服是他送的!”   姚婆婆伸手就翻了他身上,找出当票和剩下的银子来,她不识字,也不看当票,顿时恼了,一耳光打了过去,哭骂道:“你爹娘去得早,我辛辛苦苦养大你,倒养了个偷出来!文家哪里亏了我们?接纳我们给我们吃穿,不过就是文公子忙了些,没把你当菩萨供着,你便恩将仇报。人家丢了东西也不问,是怕我们多心,是文庆帮着他找才来问我了一声,那是他给小月的聘礼啊!文大人刚走,他娘身体不好,朋友又遭了难,你还黑心昧他东西,你不念他收留,也要念文大人对温州一方百姓的好啊!我打死你算了!”   她抓起柜子上的鸡毛掸子朝水生身上乱打过去,打得水生嗷嗷直叫。   这边吵闹引了文庆过来,听了半晌过来捡起地上银票一看,跳脚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将我家公子的玉鸳鸯拿去当了五百两,作死了你!”   五百两!水生懵了,任奶奶打他,呐呐道:“是五十两啊!是五十两!怎么会是五百两?”   “见你的鬼!”文庆怒道:“上面明明白白写的是五百两!叫人揭了,你还敢匿钱!打量我文家好欺负?打量我家公子善良老实?快快还来!苏州知府温景葵温大人是我家老爷朋友,若不交出钱来,把你扭送去打死!”   他上前便扯,三人骂的骂,哭的哭,乱作一团,姚婆婆哭天抢地,“不活了!你这白眼狼,丢人现眼不知羞耻的东西!”   文徵明走了过来,愣了片刻,道:“发生何事?有话好说!”   文庆道:“公子,这没良心的偷了玉鸳鸯去当了五百两,只搜了四十余两出来,我们的东西都教他拿出去胡吃海喝养□去了。”   文徵明皱眉道:“休要口不择言!”   水生哭丧着脸,道:“那朝奉欺我不识字,确确实实只给了我五十两,却写五百两,坑死我了。”   文庆冷笑道:“没你偷东西,坑不了你!你就说怎么办吧!”   文徵明制止了他,道:“水生哥,可是东街口那家?”   水生道:“是他家!”   文徵明道:“这四十余两你们留着用,其余不必管了!”又对不停抹泪的姚婆婆笑道:“姚婆婆,不要骂水生哥了,他也是一心孝敬您,百善孝为先,只是方法错了。东西便贵重,毕竟也是死物,老人家莫往心里去。况且这些日确实是我疏忽了,是我有错在先,怨不得水生哥。”   文庆忿忿不平,道:“公子,你又犯傻!”   换了是别人,或可压一压当铺,还五十两去东西便拿回来了,文徵明却不谙此道,当票上白纸黑字写着五百两,他就老实去徐祯卿府上借了五百两送去给当铺。   当铺朝奉原见水生是外地人才欺骗他,苏州人平日对文徵明父子的为人多有敬重,仍只拿了他五十两,将玉鸳鸯还给了他,他又将剩余的四百五十两银子还回了徐府,遣文庆将信和物送去周府。   父亲的过世,让文徵明对唐寅接连失去家人的那种痛不欲生感同身受,而今,刚刚才稍微走出悲痛的唐寅又经受科场舞弊如此致命的打击,文徵明恨不得自己能分担一些。   他自父亲亡故后就没怎么睡好,唐寅出事之后他更睡不着了。每晚总要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到很晚才回到房间。   这晚,他仍然在书房作画,画得很专注,突觉有人将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他笔尖一颤,转过头去看到是田琳儿,道:“琳儿妹妹,还不曾睡下么?”   田琳儿调皮地一笑,道:“徴明哥哥为何还没睡?是在担心唐公子?”   文徵明道:“这些日确实有些心乱,难以入眠,妹妹先去休息罢。”   田琳儿抬着头道:“我陪你好么?”   文徵明摇头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还请妹妹快去安歇为是。”   田琳儿却不走,笑道:“难道你平时对姐姐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么?你一个人作画,我陪你说说话,帮你剪烛不好么?我去温些酒来,陪你一醉解千愁怎么样?”   文徵明道:“不敢劳烦妹妹!我与湘儿是未婚夫妻,自然不同。此时已然夜深,不是饮酒之时,况且我有孝在身,不敢饮酒,请妹妹自去歇息。”   他神色郑重,毫无通融余地,田琳儿只得讪讪离开。   文徵明在书房中呆到半夜才回到卧房休息,他睡下后仍然辗转反侧,累得筋疲力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时突然感觉有个人钻进了被窝,他一碰到那人的身体,马上坐起来就要下床,一双滑腻的臂膀紧紧搂住了他,柔软温热的嘴唇也贴了上来在他脸上唇上乱亲,呢喃着:“徴明哥哥,要了我罢!”   文徵明一听这声音,不是田琳儿么?   他猛地推开了她,跳下床来点了灯,见田琳儿斜靠床上,身上只有一件粉红色抹胸与薄薄亵裤,眼儿发媚,娇颜似晕,他忙转开目光,又是窘然又是恼怒,扶着桌缘的手微微发抖,道:“枉湘儿待你如妹妹,这就是你报答她的行为么?你真是……真是恬不知耻!”   “我有什么不好?她有什么好?”田琳儿用被子裹住身子,语调激昂:“为什么你与周公子都喜欢她?论相貌,难道我不比她美?论学识,我与她都一样,只不过她有周公子教罢了,你们若肯教我,他日我一样可以出口成章;论出身,我与她也都是出身寒门,你们都是瞎了眼!”   文徵明道:“两情相悦,岂止相貌、学识、出身?今夜闻你这番言语,我便知周府赶你出来实是理所应当。你哪知我与逸卿喜欢湘儿为何?况且我正在守孝,你这番作为,便是陷我于不孝之地,你若真心待我,岂能如此?田姑娘,你出身贫寒,想以嫁人来改变命运,实在是无可厚非。只是你太操之过急,滥用心计,倘若你能似湘儿一般安心读书做事,他日逸卿与我虽不能娶你,但我朋友之中不乏才貌双全的官宦子弟。如今我只能请你出去!我不会赶你走,但请你往后休再踏进我书房卧房半步!”   田琳儿哭着裹着他的被子跑了出去。   自此往后,文徵明每见到田琳儿便退避三舍,田琳儿虽然仍住在文府,却完全如一个外人一般。   她知道自己如果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好的去处了,她几次主动向文徵明诚惶诚恐地示好,但文徵明已对她形成了固定的不良印象,对她始终冷漠如冰,不给她半点机会。只要她走进他所在的房间,他必定会离开,她坐一天,他就一整天都不回来。   她寻思良久,写了封信让人捎去给顾湘月。    作者有话要说:   ☆、鸿雁来往   水生经偷玉鸳鸯这番事,心中郁闷无比,身上装了几两银子就出去喝酒去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留在文府,即使在这里衣食无忧,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原来虽说家里条件差,但好歹是自己的家。在文府虽没人管,就是浑身不自在。他只是为了奶奶才留下来的,他不愿让年迈的奶奶再过居无定所的生活。   他闷着头喝了两杯,一个男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我陪你一起喝如何?”   水生道:“你爱喝不喝!这地方又不是我的。”   这个男子也不生气,坐了下来,又点了几个下酒菜来。微笑道:“水生哥,我知道你,你由一个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变成文府的座上宾,却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水生瞪着眼,“你怎么认识我?你想做什么?你是谁?”   这男子笑道:“何必呢?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水生哥交个朋友!我叫许漠,是顾湘月的未婚夫。”   原来许漠拿了那玉佩,一心想回自己的时代去。他与顾湘月想法一样,觉得必须在特定的环境和地点才能成功,这段时间一直在苏州各处河堤旁实验,甚至跳下河去,然而这块玉佩却像失灵一般,他甚至以为这块绝不是那块神奇玉佩。   这日,一不小心竟将玉佩失手摔碎了,这下急了。他觉得这种玉佩一般都是一对的,肯定还有一块。得知顾湘月已许配了文家,猜想那玉佩定是文徵明送顾湘月的,但他谋害过顾湘月,相信她不会帮他。在文府外观察了几天,见水生在文府随意进出,找邻里打听了,便想诓水生去帮他翻找相同的玉佩,因此寻隙搭讪水生。   水生一听他是顾湘月的未婚夫,一愣道:“你既然是湘月妹妹的未婚夫,为什么她还跟文公子订亲?”   许漠叹了一口气,道:“天下女子哪有不爱慕虚荣的?我家跟你家一样,也是务农的,怎比得上人家官宦公子?算了,不提了!来喝一杯!”   他跟水生干了两杯闷酒,水生叹道:“其实这次我是真正看明白了文公子。他是个好人,要我是湘月妹妹,我也选他。”   许漠道:“其实我今日是对水生哥有事相求的。是这样,当时我与湘月订亲时曾交换了信物,我有块玉佩是祖传之物,交给了她。谁知她与文徵明相识后便借花献佛给了文徵明,我想将玉佩拿回来,否则我如何向祖上交待?还求水生哥帮我个忙。”   水生不上当,道:“你要拿回玉佩,去京城找湘月妹妹拿啊,找我有什么用?”   许漠急了,道:“她送给了文公子了啊!”   水生道:“那你大大方方去找文公子要啊!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了文公子自然会还给你的,他又不是那种人,会贪你的玉佩?”   “不好!”许漠道:“我想文公子必定不知道我与湘月订过亲的事,若是说出来,我只怕影响他对湘月的印象,我只想偷偷进府找上一找,若是找不着也就算了。还求水生哥帮我个忙,只须晚上偷偷给我留个小门就行,我进去找不着就走,绝不惹事。”   谁知水生因偷玉鸳鸯被奶奶骂了以后,再不肯干这些事,站起身来道:“我跟你又不熟,我为什么帮你?”   他拔腿就要走,许漠一急之下,扯住他的裤腿跪了下来,“水生哥,你就帮帮我吧,我奶奶要我一定拿回这玉佩,我拿不回玉佩如何向她老人家交待?我是再没脸回家了啊!”   他本来是想翻墙进文府,观察了几天,文府背面是河,而且晚上来往都有夜里收摊回家的小贩,左墙边还有彻夜卖夜宵的摊子,实在不好行事,只好行此下策。   说起奶奶来,水生心里有些松动,道:“你保证不惹事?我给你留门可以,但你不能给我弄出麻烦来。”   许漠道:“我发誓我绝不惹事!”      只说文庆将玉鸳鸯与信送到京城,一见顾湘月便告状,说水生如何可恨,道:“幸好没到周府来,周二公子府上贵重东西多,教他匿了也不知。”   周文宾在旁一笑,道:“文庆,世人俱如衡山,世道大公矣!得饶人处且饶人,说来容易,你当为你家公子高兴才是!”他让人取三百两交与文庆,道:“五十两奉还昌谷府,余下权留作家用。”   徐祯卿在旁不悦了:“你们都是至交,唯我是外人!只区区五十两也与我这般泾渭分明?”   “昌谷此言差矣,”周文宾笑道:“倘这五十两是你亲手交与衡山便罢了,如今你不在家中,衡山向府中所借,这不是至交之间,是徐文两家之间,你自然无他,旁人却有言语!”   徐祯卿一笑,点头称是。   文庆跟着竹香去享用茶点,顾湘月取出信和玉鸳鸯来,那玉鸳鸯小巧精致,只有小指长短,两只鸳鸯头挨着头,胖乎乎的,色泽温润、毫无瑕疵。   看周文宾和徐祯卿都看着她,脸一红跑去旁边看信,又看不太懂文言文,只好拿来给周文宾看,周文宾看得直皱眉头,道:“衡山糊涂!怎地将两幅长卷贱卖于人?不是还有我么?那可是他一年才绘出来的啊!他一向处事冷静,在此时拿钱去打点关系,也不怕担上贿赂之罪,哎,糊涂,糊涂!”叹了口气,将信还给顾湘月,径自走了。   顾湘月发愣,又交给徐祯卿道:“昌谷哥哥,你帮我看看!”   徐祯卿看过,道:“衡山说自温州一别,已有月余,先是父亲过世,又是子畏下狱。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子畏能平安归来,因此当了两幅画用来打点可以帮得上忙的人。他很是挂念你,盼着将来结成连理,每日为你卸钗画眉,一生不厌。月虽有圆缺,但他的心天日可表,如此如此。”   顾湘月脸一红,一把将信抢了过去,徐祯卿笑道:“方才让我看,这时又来抢,湘月妹妹好没道理!”   这是文徵明写给顾湘月的第二封信,内容除提到唐寅外,后面一半甚是温馨,尽表相思之情,顾湘月如何不喜?这是自唐寅出事以来她头一次高兴起来。   她回房间去写回信,但对文言文还没到随手而就的地步,偏偏情书又不能假手于人,仔细一想,反正只要他看得懂就行了。   便写道:“亲爱的小书呆:你没有看错,这是我们家乡的写信方式,哥哥看到你说当了两幅长卷,说你糊涂,我虽不知是何长卷,想来也是很珍贵的,以后可不许这么做。有事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子畏哥哥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可不能自作主张。另有,水生哥的事文庆都告诉了我,他本性不坏,也许他不懂物品的价值,或者是一时荒唐,看在救过我命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祖孙俩无依无靠,很可怜的,你就当是为我照顾我家亲戚了,先谢谢你啦。你说以后肯为我画眉卸钗,我也愿意每日为你烹茶研墨洗衣做饭,想想那样的日子倍感幸福,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三年不长,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她夹七夹八地写了一通,拿去交给文庆。   文庆正在苑中享用茶点,顾湘月过去的时候,竹香也在旁,正与文庆窃窃私语。   顾湘月咳嗽了两声,两人忙分开距离,脸像红布一般,顾湘月嘻嘻一笑,上前把信给文庆,“劳烦把信交给你家公子吧。”   文庆小心地装起来,笑道:“姑娘可还有话要带到么?”   顾湘月想了想,道:“没有了!信中都写了的。文庆,你待竹香可是真心?我家竹香是一心一意待你,你呢?”   “姑娘!”竹香忸怩起来,文庆红着脸道:“小的亦如公子待姑娘一般看待竹香,此心此情,天地可鉴,只是没甚物件可作信物,待我回去想想吧。”   “那不用了,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顾湘月笑道。“其他的我帮你做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夜入文府   顾湘月的回信,令文徵明心生向往,“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这两句是清代文人所作,文徵明自然不知,只道是顾湘月想出来的,这封不伦不类的信看得他啼笑皆非,却也心头温暖异常。   这天夜里,因心绪纷乱,他睡得并不熟,到半夜便听到异常响动,跟着只听一个女子大呼:“来人啊——”   惨呼之后归于平静,他急急披衣出去,才到苑中便被人扯住,一把冰凉的匕首横在颈间,“别动!文公子!”   这时文庆与姚婆婆都提着灯笼过来,但见田琳儿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前都是血。   文徵明又惊又痛,他虽对田琳儿不再亲近,然而她毕竟是顾湘月的结拜妹妹,一条人命何等贵重?他斥道:“你这恶人,求财却为何杀人?端的可恨!”   “不!不!你一点也不可恨!”文庆脸都吓白了,“求求你放了我家公子,要什么都好说,小的给你跪下了。”   文徵明道:“文庆,快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你怎能跪这等歹人?”   “放心,我倒不想杀文公子,”这人笑道,“否则我的破鞋谁来穿?”   “你……你说什么?”文徵明颤声道:“你怎能含血喷人?我知你定是与湘儿有过婚约的许漠!你不该怀恨在心如此污蔑湘儿,枉为堂堂七尺男子!你抢湘儿财物将她推下河中在先,如今又私闯民宅杀害无辜之人,当真是寡廉鲜耻穷凶极恶!”   许漠哈哈一笑,“少来说教!我只要玉佩,与上次你交给顾湘月那块一样,快点拿来。”他本意只是想趁着夜里人都睡了偷偷进文府找了玉佩就走,也是田琳儿时运不济,刚巧睡不着想到苑中走走,见到一条黑影摸过来,惊恐地大叫道:“你是谁?”许漠一时慌张,便将她杀了。   文徵明道:“你已将湘儿那块抢了去,为何还要?只有那一块,再想要也没有了。”   许漠这时听说玉佩就只有那一块,傻眼了,又气又急之下,道:“那块我失手摔碎了,没有玉佩我怎么回家?”   文徵明道:“你若缺盘缠,上门来要便是,如何半夜偷偷潜入别人家中,还动手杀人?”   许漠气急败坏,道:“文公子,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贵为官宦子弟,千万别娶顾湘月,她不知检点,见了长得漂亮又有钱的公子哥就往上贴,在我们老家已是声名烂了的……”   “非礼勿言!请你免开尊口!”文徵明打断了他。   “公子,别……别激怒他,”文庆一头是汗,只见水生悄悄往后头上前,忙大声道:“这位大哥,你究竟要多少才肯放了公子?我们好商量!”   水生扑了上去,一把扯倒了许漠,反手一扭,下了匕首,他是庄稼汉,有的是气力,压着许漠骂道:“亏我信你,你怎么杀了田姑娘?”   “文庆,快快报官!”文徵明道,文庆撒腿就跑。   许漠气急败坏,道:“姚水生,你开门放我进来,等官差来了,你也跑不掉!”   姚婆婆诧道:“水生你……”   水生大声道:“奶奶,他骗我!他说他奶奶传给他的玉佩他送给了湘月,湘月又给了文公子,他要拿回去,否则没脸见他奶奶,我才心软答应给他留小门,他说过不惹事的。该受罚我认了,他杀了田姑娘就该偿命!”   文徵明叹道:“那玉佩一直是我随身佩戴的,认识湘儿后,她喜欢便要了去。前次这许漠为抢玉佩,将湘儿推落河中险些淹死。”   许漠大声道:“你去问问顾湘月,是不是她喜欢?我跟她要想回家,必须有那块玉佩才行,她也只是利用你。”   水生将他手臂使劲一扭,“你还污蔑人,你这恶人。”   “你糊涂啊!水生。”姚婆婆老泪纵横,   没多阵文庆便带着官差来,官差将许漠押了,许漠大叫道:“姚水生也有份!他是同谋!”   官差询问地看着文徵明,姚婆婆一阵紧张,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知道,只要文徵明一点头,孙儿也就完了。   只听文徵明道:“此事与水生无关,这凶手与水生初识,要水生与他联手偷盗水生没有答允,他便怀恨在心,此事水生早已向我说过,是我未曾放在心上,还请差官莫要抓错好人。”   官差押着许漠,抬着田琳儿尸体去了,文徵明怔怔看着地上一淌血发呆,甚至有些后悔这些日子对田琳儿的态度不好。   人死为大,田琳儿再怎样,如今也魂归阴冥了。   姚婆婆拉着水生上前,道:“水生,跪下!给文公子赔罪!”水生就要跪下,文徵明忙搀住道:“许漠若想进来,不过三尺矮墙,又有何难?他只是不肯独死,欲拉水生哥作伴罢了,这怪不得水生哥。”   姚婆婆叹道:“文公子,你度量宽宏不怪我家水生,但我祖孙二人实在没脸再在文府住下去了,先是偷了你的玉鸳鸯,今日又做下这等蠢事来,你别挽留,我是非走不可!”   文徵明想了想,道:“婆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强留,只盼婆婆与水生哥就近落脚,我也可时时探望照应,免却心头牵挂。文庆,去取二百两来交与婆婆,只是婆婆与水生哥晚些再走,明早温大人定要过堂问案,婆婆与水生哥且住下罢。”   文徵明仍然回到卧房中,却哪里睡得着?   血迹虽已洗去,空气中似乎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他睁眼闭眼都是田琳儿的惨状,还有许漠对顾湘月的污蔑,气一阵伤一阵,早早地就起了床,英嫂端来了白粥,他却一口都吃不下。   苏州知府温景葵一大早便派人来请文徵明府上人去府衙,同是经案人,许漠跪在堂前,文徵明却可以坐在一旁。   许漠提出抗议,温景葵回答他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士。文公子是有功名在身之人,如何能与你这等刁民相提并论?”   到这时许漠已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但刚开始他还稍镇定,直到定下了问斩,他瘫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们都是官官相护,文徵明,我不要的女人你捡了去,你记恨我,你贿赂这狗官定我死罪,我饶不了你!”   温景葵喝道:“闭嘴!你杀了人,以命抵命理所应当!说什么贿赂?杀了人不知自省,还满嘴胡言乱语冤枉好人羞辱朝廷命官。拖下去!拖下去!”   结案后,他将文徵明送出府衙来,笑道:“贤侄莫恼,今日许漠所言之事我定让听者三缄其口。”   “胭伯大人有心了!”文徵明深深作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知小侄可否领回田琳儿尸体下葬?”   “这是自然!贤侄请随衙差去!”温景葵笑道:“听说杜太史作寿时贤侄绘了一幅永锡难老图,画惊四筵,下个月家父八十大寿,想求贤侄一幅丹青,但不知可否劳烦贤侄?”   文徵明素日与他无甚来往,看他也不是赏识之人,只是附庸风雅罢了,若在平日,他不假思索便拒绝了,如今倒不好驳他面子,只好道:“承蒙胭伯大人不弃,数日后小侄一定奉上。”温景葵喜笑颜开,连连称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追悔莫及   忽忽已是四月底,科举结果下来,周文宾高中头名状元,徐祯卿进士出身,却没有被封官,这个消息很是让人费解,祝枝山将赴广东任通判一职。诬告唐寅的杨少安也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   京城那边没有半点唐寅的半点消息,文徵明正打算写信去问问,周文宾却来信了,告诉他皇帝已着刑部吏部彻查此案,唐寅三人仍是查后再议,应有希望翻案。   初审时徐经这样自幼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遭受不住酷刑而屈打成招,再审时他心中感到了希望又翻了供。   而为唐寅求情的人,却是文徵明拒亲的吴愈。   文徵明接到信时,那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除了信之外,还有一只红色布老虎,只有小指头长短,做得憨态可掬。   他知道,这是顾湘月做给他的。   他与唐寅同岁,俱是寅年所生,属虎。   无声一笑,将布老虎放在书案上。   唐寅的案子既彻查重审,出狱就有了希望。   他明白好友,唐寅心高气傲,是绝对不会以舞弊取胜的,只要审查公正,就会无恙归来。   一个多月来,他沉重压抑的心情算是稍许缓解了,起身看着窗外,天气已渐渐暖了,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三月春光积渐微,不须风雨也应归。与人又作经年别,回首空惊昨梦非。江燕引雏芳草满,林莺出谷杏花稀,沈郎别有伤怀在,不为题诗减带围。”   刚写完,门外文庆道:“公子,周府来人了!”   文徵明放下笔来,门口走进一人,深深一揖道:“文公子!”   此人作小厮装扮,一脸污垢,还用绷带蒙住了一只眼睛,文徵明看得发愣,这哪像是周府之人?况且周文宾的信刚刚才来,这人为何后脚又来送信?莫不是冒充的?他说道:“尊价是?”   这人笑道:“小人周鸣,乃周府仆从!”   文徵明在杭州周府住过,在京城周府也住过,他与周文宾相交十年,怎会不了解周府情况?周府哪来一个叫做周鸣的人?他心中虽然感到蹊跷,却仍然不失礼数,微笑道:“我方才收到逸卿书信,可是又有变故?不知贵管家因何这副模样?”   周鸣大咧咧往椅子一坐,端起文徵明的茶杯喝了两口,道:“你方才收到的原是半个月前公子从京城时寄来的,送信那厮在路上捡了一百多两银子,在青楼玩了几天才送来,我却是一路快马加鞭,摔得我七荤八素,银子也掉光了,饿了三天三夜,路上还遇到了劫匪,打了一架。文公子给点钱补偿补偿吧?我还要去找郎中看看身上的伤呢。”   文徵明听着这番话好不荒谬,暗想这人定是缺钱花了,来此坑蒙拐骗的,但他也并不放在心上,说道:“贵管家为了替我送信,受了这些苦楚,理应奉送银两。贵管家且稍作歇息,我这就让人烧水奉茶,请郎中前来,待明日奉上十两银子,请贵管家好生休养。”   他正待唤文庆去请郎中,这周鸣一阵捧腹大笑,笑声清脆,分明是个女子,摘下眼罩,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不是顾湘月又是谁?文徵明又好气又好笑,道:“湘儿!”   顾湘月扑到他怀中,笑道:“小书呆,想我不想?”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文徵明红着脸微笑,“湘儿,不可如此,教人看见!你为何来了长洲?”   顾湘月道:“看见咋了?只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抱一下又有何妨?”   文徵明笑道:“这愈发不成话了。我让文庆去替你烧水,将身上污垢洗了,无端端弄作这般,很有趣么?”   “有趣得紧!”顾湘月笑道:“这在江湖上叫做易容,乃行走江湖杀人灭口之必备,说了你也不知道,看到我高兴不?”   文徵明微笑道:“若不欢喜便撵你了,只是你不该来!”   顾湘月扁着嘴道:“不该来么?下次我嫁过来你也说不该来。”   文徵明脸红道:“又来胡说!我道不该来,只因你既已回到京城,便该安心在周伯伯身边承欢膝下,却来胡闹,岂非不该?”   顾湘月笑道:“我不是来胡闹,当时哥哥刚知道子畏哥哥的案子要重审,给你写了信,谁知第二天就听说子畏哥哥已平冤了,只是要等殿试以后才放他出来,我知道你担心子畏哥哥,赶紧自己送信来了不是?”   文徵明心情激荡,忙接过信来,上写“衡山雅鉴,昔文忠公言志在山水,仆素淡泊,欲从此也。子畏诏狱,闻卿典卖丹青,诚痛惜也。今寅冤白,廷试于仆不足为有无也,奈箭发于弦,莫敢不赴?幸唐氏获卿周旋,寅可慰矣!时谈共集置屋之资,使子畏静于书画,此言不废,待仆归又议。此外无他,暌违日久,拳念殊殷,伏惟珍摄,谨此奉闻,勿烦惠答。逸卿顿首。”   顾湘月凑着看,看不太懂,好不沮丧,文徵明心潮澎湃,眼圈也红了,喃喃道:“子畏没事了,子畏没事了!”真挚情感,溢于言表。   “我有事啊,我快饿死了,出门忘带钱!”顾湘月笑道,文徵明回过神来,忙去厨房找吃的东西,顾湘月不太喜欢吃甜腻的糕点,偏偏英嫂不在。   他打算将早上剩下的半锅粥放在灶上热一热,怎奈他不会生火,弄得一屋子都是烟,清雨以为失火,过来看了,忙进来帮他,忍不住笑道:“公子,人说君子远庖厨,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文徵明笑道:“湘儿来了,她还未曾用饭,只是喊饿。”   清雨让他站到一旁,替他热了粥,笑道:“婢子就不过去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话。”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多谢清雨。”   他端着粥回书房,一路上洒了一些,手也烫红了,顾湘月见状急忙接过,“要折寿的啊,相公,放着我来!”   她抓住他的手吹了吹,“疼不疼?你一定说不疼!自从你认识我以后,这手真是遭殃!”   文徵明腼腆一笑,“若非清雨帮手,厨房险些走了水!想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实实无用!”   顾湘月柔声道:“哥哥说君子远疱,若近了烟火,便远了花月,作画还哪来清雅可言?别说府上还有人,就是都走了,只须我在,你只管做老爷便是,下辈子我还服侍你。”   她拉着他走到门口,指着牌匾上的“停云馆”三字笑道:“你为何将真月堂改为停云馆了?”   文徵明温言道:“你不是闺字云弈么?我回来之后便改作了停云馆,并取了个别号叫做停云生。其意有二,一来心系云弈,绝无旁移;二来云淡风轻的日子自此开始,我只盼着三年期满,早日能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顾湘月靠在他怀中,满怀柔情。   文徵明犹豫片刻,还是直言道:“湘儿,希望你心里有所准备。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顾湘月一愣,忙道:“什么事?”   文徵明微微叹了一声,道:“许漠半夜摸进家中寻找玉佩,将琳儿妹妹杀害了!官府定了许漠死罪,案子已送至京城,定下了斩立决,就在明日行刑。”   顾湘月如闻晴天霹雳一般,被这消息打成了个泥塑人儿,文徵明轻声唤她名字,半晌她回过神来,道:“许……许漠不是已经将玉佩从我手中抢去了么?”   文徵明道:“被他摔碎了!他只道玉佩皆是一对,以为家中定然还有相同的一块,孰不知那玉佩是祖母的嫁妆,仅有一块。”   顾湘月心有戚戚,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觉得许漠杀了田琳儿死有余辜,但到底是一起来到明朝的人,多少也有些不舍,再想到田琳儿的惨死,不由眼泪滚滚,抱住了文徵明哭道:“琳儿命运为何这般不堪?刚刚过上了好日子……”   见她悲伤,文徵明哪里肯将田琳儿勾引他的事说将出来,况且人既已死,再论对错实在毫无意义,他只温言安慰道:“湘儿,琳儿妹妹命运多舛,但你也须顾及自己身体,切莫哀伤过度。我已将她葬在石湖畔,待你过门之后我带你去祭一祭她,也不枉你与她姐妹一场。”   顾湘月摸了摸袖中的信,那是田琳儿写给她的。   田琳儿在信中哭诉文徵明欺负她,要顾湘月替她做主。顾湘月如何不相信文徵明的人品?况且田琳儿的作为也有前车之鉴,她将信带来,本意是与田琳儿当面对质,让这不省心的妹妹能好好忏悔,如今田琳儿死了,她这封信也再不必拿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能去最后见一次许漠吗?我没别的意思,毕竟是相识一场,他就要被斩首了。”   文徵明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杀了人,以命抵命理所应当,但人死为大,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也好,只须我向温大人说一声即可,我让英嫂做些好吃的,你去送给他。”   这时文庆过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先是一怔,笑道:“姑娘来了!公子,周府上又有人来了。”   文徵明与顾湘月忙分开来,后面走过来两人,一个是周安,一个是李端端,顾湘月不由破涕为笑,上前拉住李端端手笑道:“端端,你怎么也来了?”   李端端害羞地低下头去,周安笑道:“回姑娘,徐公子已向公子要了端端,徐公子说他殿试后要直接回长洲,因此要小的将端端先送来文府,文公子,可方便么?”   文徵明没有说话,顾湘月却忙道:“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文庆,麻烦你去收拾间屋子出来给端端住,端端,你放心住下,小书呆人很好的。”   文庆看着文徵明,见他点了点头,才笑道:“李姑娘,请随我来。”   傍晚,文徵明准备了一篮子饭菜让顾湘月带去大牢,说道:“湘儿,你与他说便说,切莫靠近他,他如今有些歇斯底里,我怕他伤害你。”   顾湘月道:“牢里还有许多狱卒呢,不怕。”   文徵明提前向温州知府温景葵打过了招呼,顾湘月去到大牢很容易就进去了,狱卒引着她往里走,说道:“姑娘的饭菜我替你送进去,但不可开门让姑娘进去,这许漠乃是死囚,很有可能会垂死挣扎,伤了姑娘。”   顾湘月答应了,来到里头一间牢房前,见许漠躺在干稻草上,狱卒把门打开,将篮子放进去,又将门锁起来,许漠微微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顾湘月,跳了起来冲到木栏前,道:“湘月,快救我,我还不想死,我才二十二岁,你快设法救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胡来了,我老老实实地做乞丐做什么都行。”   “你先吃饭吧,许漠,篮子里是丰盛的饭菜。”顾湘月说道,   许漠警惕地盯着那篮子,“你什么意思?这是死前最后一顿饭吗?你来这里是看我笑话是吗?你根本没打算救我是不是?”   顾湘月道:“大明律法摆在这里,你让我去跟朝廷作对?你杀人就是死罪,你让我怎么救你?”   “怎么救?”许漠怒极,方才狱卒已经告知他,第二天他就要上断头台了,此时的顾湘月就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家文徵明不是跟温州知府熟吗?你让他为我说句话怎么了?你就这么想我死?你心眼这么小?我们可是一起来明朝的人。”   顾湘月叹了口气,道:“晚了!要放你得在文书送到京城之前。你这熟读历史的人难道不知道,大明朝处决死囚的文书都是要送到京城给天子亲自勾红的,如今你的文件都从京城又发还回来了,你说温州知府能做主么?谁让你杀人?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残忍,原来只觉得你脾气暴躁,不想你还有这一面,我也真是后怕,我都差点死在了你的手中。”   许漠想了想,道:“即使到现在这个时候,你们也是可以救我的,古时候有个名堂叫做宰白鸭,只须找个人冒名顶替我,我就可以活下来了,你们快去找人来代替我,快去啊!”   “这话亏你也说得出来?”顾湘月生气地说,“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况且你还没有说完吧?宰白鸭如果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牵涉的人全是死罪啊!我、文徵明、温州知府,一个都逃不了,你自己杀了人,想拉我们垫背是吧?”   许漠此时内心只有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仰头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大哭起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顾湘月,你也别得意,我对文徵明说了你水性杨花,你瞧他相不相信我的话?他根本不会娶你,人家什么身份?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被你这个贱人连累,沦落大明朝,竟落得个砍头的下场!”   顾湘月又气往上冲,但想到他就要死了,不忍再和他吵架,说道:“你杀死的田琳儿,是我的结拜妹妹啊!许漠,你落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么?算了,兴许你这边一死,人就回去了呢?反正玉佩已经不存,想回去也没有办法了,你一路走好,我走了。”   “等等!”许漠回过神来,忙叫住了她,“我还有一个秘密,关于文徵明的,你想不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   顾湘月一怔,犹豫了半天,还是稍稍凑近过去,许漠低声道:“这个秘密就是……”他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衣服将她使劲拉,顾湘月拼命往外挣,许漠大叫道:“我死你也别想好过!全都是你害的!顾湘月,我杀死你!”两人拉扯之中,刺啦一声顾湘月的袖子已被扯去半副。   狱卒见状忙跑了过来,打开牢门扯开许漠,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他在地上翻滚呼号,涕泗横流,顾湘月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幅场景,只觉如人间地狱一般,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哗地流下来。   回到文府,等候在门口的文徵明一眼就看到了顾湘月破烂的袖子,迎上前来急道:“早知不让你去了,可伤到哪里?”   “不用了,”顾湘月心有戚戚,靠在他怀中,哽咽道:“我再也不想看这些令人伤心之事了。”   谁知次日她又忍不住拉着文徵明去菜市口看砍头,理由有二,第一,她没有看过砍头;第二,她还想目送许漠最后一程。   文徵明却坚决不允许,说道:“昨日你还说再不想看令人伤心之事,如今却又要去看许漠赴死,他人之将死,之前与你我恩恩怨怨也就一笔勾销了,看着别人人头落地,只怕你心中不快,这又何苦?”   顾湘月道:“你小瞧了我,我可是去过宣府给大哥送过信的,我亲眼见过十门红衣大炮齐轰。”   文徵明道:“今日被斩首之人是与你相识之人啊,这怎能相提并论?”   顾湘月想了想,道:“那我不去看,我就听围观的人惊呼一声就好了,然后心就踏实了。”   “踏实?”文徵明颇有些哭笑不得,“你前言后语很是让人费解,究竟你是盼着许漠死,还是希望他能逃过一劫?”   顾湘月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她一方面觉得像许漠这样危险的人还是死了干净,另一方面又希望行刑之前神奇的时空交错能把许漠送回那个年代去。所以如此矛盾的心事才导致她决定去观看行刑。   文徵明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她与文庆去菜市口旁边的茶馆,点了壶茶,他同意带她来,却怎么也不许她亲眼观看行刑。   午时将至,见官兵押着囚车里头的许漠到来,许漠垂着头站起囚车之中,一动不动,顾湘月心中一阵难受,猛地站起身来,文徵明扯了扯她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她颓然坐了下来,“小书呆,你说这些死囚被处死,是不是都是家人收尸?”   文徵明点头道:“正是!若是没有家人收尸,便视作无主尸骨,俱都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湘儿,我知晓你的意思。文庆,你去置办口棺材来,找人抬过来替许漠殓了,好好找个地方安葬。”   他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文庆。   “是!小的去了。”文庆起身走了。   “谢谢你,小书呆!”顾湘月叹道,她想起许漠在牢里的话,想问问文徵明,说道:“许漠是不是说了我些什么?”   文徵明道:“什么也不曾说。他只是说什么没有玉佩他回不得家,为何非得有那玉佩才能回家不可?”   顾湘月松了一口气,道:“是这样的,许漠那继母十分贪财,却又喜欢图小便宜,她原来有一块类似的玉佩是嫁妆,后来被人骗了去,她心中不甘,便对许漠说出来必须帮她追回玉佩,否则就不许回家,我也曾经见过那玉佩一次。”   文徵明微微一笑,道:“湘儿,想必你曾经找我要那玉佩便是为了让许漠回家吧?你心真好。”   顾湘月吓了一跳,她编谎时根本没想到这层意思,此时话都出口了,再想改也来不及了,只得道:“我见他在外面谋生艰苦,便想让他回家去算了。说到人好,你又何尝不是?”   文徵明想起顾湘月那次险些死了,不正是因为许漠抢了玉佩将顾湘月推下河去?按顾湘月的话来说,既然这玉佩本来就是她索去给许漠的,许漠又何必抢?到底是那次在说谎,还是眼前这番话是在说谎,他实在不愿深究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他始终相信,顾湘月本质是好的,她不愿实言相告,也许有她的苦衷,他何必追问不休?   此时远处有人大声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随着围观人群发出一声惊叹,顾湘月站起身来道:“我们回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泣血绝笔   顾湘月的到来,令文府活跃起来,她每日缠着文徵明教她诗词歌赋。   她喜欢和文徵明玩这样的游戏,比如她作一首“九月草疾莺乱飞,推窗犹闻杜鹃啼,夜风微曛拂残柳,觅时已过横塘西。”要文徵明就“飞、啼、柳、西”四字另作一首。   文徵明略一思索道:“茆屋泥香燕子飞,东风日暖谷莺啼,游人漫自穿花柳,别有风光在竹西。”   两人乐此不疲。   以往文徵明一人清居,淡泊静谧,如今顾湘月在旁边叽叽喳喳,颠三倒四,倒是给他添了不少乐趣,虽说他自小就是喜静之人,但顾湘月也有娴静温婉之时,正如忘忧草解语花一般。   若非守孝三年,他只盼从此就朝夕相守。   他知道顾湘月喜欢吃石湖门外的虾仁馄饨,每日起得很早,亲自去买来让她起床洗漱了就能吃。而顾湘月知道文徵明喜欢吃清蒸鱼,便去向英嫂学着怎么做,每顿都做给他吃。   这样的日子很是幸福快乐,但文徵明并没有因此失去理智,他还在守孝期,不该如此沉浸在甜蜜之中。   第五日早上,他依然去买来虾仁馄饨来,轻轻地放在顾湘月房中的桌上,走至床前照例唤她起床,却发现她用纱布把头全包上了,只留一双眼睛一张嘴巴在外头,忙问起来,顾湘月道:“我肯定是化妆品过敏了,昨晚脸上起了好多小红点,很难看。”   文徵明又是好笑,又是担心,道:“那为何要包起来?”   “难看嘛!”顾湘月道:“跟得了花柳似的,你会被吓着,然后嫌弃我。”   “别胡说!快快解下来。”文徵明伸手去帮她解,她忙推他的手,道:“这是木乃伊造型,埃及的神奇干尸。我怎么也不会解的,我不想你看到我难看的样子。”   文徵明皱眉道:“你又胡闹!这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如何痊愈?我让文庆请郎中来,你快快解了。”他起身要走,顾湘月忙拖住他,道:“别去叫郎中了,我几次来文府,都请了多少次郎中了。但凡死不了人的,都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文徵明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看着她,她小声道:“你生气了?”文徵明道:“我的话你全然不听,何必还来招惹我?更说什么嫁给我?你回京城去罢。”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解纱布,口中道:“那你不能嫌我丑。”她解掉纱布,怯怯地看着文徵明,文徵明看她脸上确实不少红点,再看她一脸惶恐表情,想着她这般在乎他,不禁心中温情,一笑坐了下来,伸手碰她脸颊,道:“可痒可疼么?”   顾湘月道:“就是痒。”她有些沮丧,又道:“小书呆,方才你的意思是不是开始认为我毫不温柔贤淑,没资格做人家妻子么?”   文徵明忍俊不禁,道:“我说过么?我让你回京城,只因周伯伯与逸卿还在京城等你消息,你怎能不回去?湘儿,断案也讲证据,你怎能胡乱冤枉我?”   顾湘月道:“你在吓我?”   文徵明笑道:“孺子可教也!”   顾湘月捶了他两下,笑道:“你也会作怪!”   文徵明温言道:“湘儿,这三年来,我不能在你身边,逸卿对你也多有骄纵,你这般任性妄为,不懂照顾自己,让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不听我话,又有什么要紧?但我也只是为你好。你休说什么我嫌弃你的话,莫说这些疹子总会消除,便是一辈子这般,我也只怜惜你身受其苦,哪有嫌弃之理?夫妻本是一家人,哪有对方染病便抛弃之理?那样的人,岂不是连禽兽也不如?”   顾湘月咯咯笑道:“那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不就可以照顾我了?”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病了还有精神来说笑?此等话与我说说便罢,却不可让别人听到,人家不骂我也不骂你,只说周伯伯教女无方,怎生了得!”   顾湘月笑道:“我生病了你还来训我!”   文徵明伸手抚着她头发,温言道:“本来今日我打算劝你回去,你既然病了,多留几日也不妨。湘儿,你知道我还在为父亲守孝,不可与你如此厮守,违了孝道。你我要相依相偎,来日方长,还盼你理解我。”   顾湘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打算走了的。我虽然对古代那些繁琐的礼节不太懂,但我知道文伯伯才刚走不久,我杵在这里总是不妥。你要我走,我现在就能走,过敏算什么?我不能让别人对你说三道四。”   她就要起身,文徵明按住她,笑道:“你看,每次皆是我让你往东你偏要往西,真是该管管你了。老祝他们总说我婚后要受你欺负,还望你记得出嫁从夫才好。”   顾湘月笑道:“他们都是瞎说!你性格温和,那也是知府公子,身份摆在这里,头上噌噌地冒着光辉,我哪里敢欺负你?”   文徵明失笑道:“你这丫头!”   文徵明仍然请文庆去找郎中开了些药来外敷内服,到第四天早晨,红疹已消退了很多,顾湘月趁着文徵明还没起床,跑去厨房做了一锅他早上习惯吃的白粥,偷偷地离开了文府,自去码头搭船前往京城。   得知她走了以后,文徵明却又呆呆地立在窗前,提起笔来竟不知写什么好,饱蘸的墨一滴滴地落在空白的纸上,他却浑然不觉。   “公子,你的心也随湘月姑娘飞走了么?”文庆在外面笑道,   文徵明微微叹了一声,道:“文庆,你多费心照顾李姑娘,切莫教昌谷怪我怠慢。”   文庆道:“知道了。在周府时唐公子曾问过李姑娘,原来出身善和坊。公子可还记得前次小的陪公子前往扬州做客,就曾经受主人邀请同去过善和坊,那是什么地方?公子一向不喜欢这种身份的女子,却不知为何答应收留李姑娘?”   文徵明道:“昌谷托付,湘儿将端端当作妹妹一般,如何相拒?你只照顾好她便是,吃穿不可缺!李姑娘虽来自善和坊,原先却是红楼小姐,料想必定是知书达理之人,若非如此,昌谷必不会心仪于她。说到善和坊,明面也只是个歌舞教坊,我们只须装作不知便可,何必认真?”   次日中午,文徵明刚用过午饭,徐伯来报说一个丫鬟求见。   他出去看是一个面生的丫鬟,那丫鬟见了他施了一礼,道:“文公子,婢子是吴老爷府上的红萼,是吴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今日前来,希望公子随婢子前往横塘,小姐在那等公子。”   文徵明一愣,道:“红萼姑娘,吴小姐想必已经知晓我与周家小姐订了亲事,待三年孝期后便会成亲,小姐约我相见,于礼不合。还望姑娘回复小姐,我不能见她。”   红萼笑道:“我可不管什么礼不礼的,小姐有命,婢子若不能将公子请去,只是婢子的过错,还望公子瞧着婢子可怜,走一遭罢。”   文徵明道:“姑娘可知小姐约我前去所为何事?”   红萼道:“婢子不知。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文徵明沉吟不语,父亲二十岁考中进士,便与吴愈相识,小时候他与吴愈的女儿吴绪娇还曾一起读书,可算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交情,吴绪娇温柔娴静,喜爱读书,若不曾遇到顾湘月,他是愿意娶吴绪娇为妻的。后来他与吴绪娇长大了以后为避嫌便不再相见,他对吴绪娇,有的只是朋友一般的情谊。他先应允亲事又再拒,对吴绪娇心中充满了愧疚,如今她约他相见,他若不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么?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姑娘稍候,我换件衣裳随姑娘去。”   他跟着红萼来到横塘边,远远便见吴绪娇坐在临水小亭中,眼睛望着湖水,似一尊泥像一般一动不动。   红萼向他努了努嘴,转身去了。   文徵明走上前去,行礼道:“吴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两人多年不曾见面,面前的吴绪娇,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姿色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却自有一番温婉贤惠的气质。   他说得如此见外,吴绪娇身子微微一颤,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公子请坐下说话。”   文徵明坐了下来,吴绪娇却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他也静静地坐着。   良久,吴绪娇抬起头来,往亭外枝头看了一眼,轻轻道:“一枝可容二鸟?”   文徵明怔住了,他不想吴绪娇待他这般专情,连做二房也愿意,她说的是:“我能与顾湘月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么?”   他微微叹了一声,道:“单人只掌孤舟!”他的意思是,一个艄公就只能掌一叶扁舟,他只愿娶顾湘月一人。   吴绪娇眼圈一红,却仍不甘心,又指着亭外盛开的花,道:“春风海涵,花未一枝独秀。”   文徵明摇头道:“弈客贪欲,棋成全盘皆输。”   吴绪娇说的是春风胸怀博大,故而□才百花争妍,意思是:“你容下我不好么?身边两个妻子,各有所长。”他回答的是对弈的人都想吃对方更多棋子,反而困死了自己,含义是:“人若贪婪,希望得到越多失去的却越多。”   吴绪娇内心失望,低声道:“公子当知我绝不是那善妒之人,若……若能容我,我定与顾姑娘亲如姊妹。”   她自幼温婉知礼,如今壮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文徵明不感慨,但他只是微微叹息,想了想说道:“束发未期满庭芳,繁花惜春益自伤。不忍分夺枝头色,只羡池塘双鸳鸯。”他知道吴绪娇是聪明人,只拿这些对联诗词来表明自己心迹,不忍直接拒绝。   按理说,吴绪娇温柔文静,顾湘月活泼开朗,若是同时都娶了,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文徵明只觉得自己的感情无法平分,若一娶两人,势必会辜负其中一个,更何况,他就只想娶一个妻子,这是他从来也不曾改变过的想法。   吴绪娇叹了一口气,道:“我与公子自幼相识,早该了解公子品行,今日是我多此一举了。”   文徵明起身一揖,道:“徴明愧对妹妹,今日应妹妹之约,是特为道歉而来。若非妹妹约我,我束于礼教,愧于前事,实在是无颜见你。你我虽青梅竹马,只是感情之事,无关相识时日长短,还请妹妹谅我一遭,江南胜我之人众多,只愿妹妹他日寻得如意郎君,徴明定奉礼道贺。告辞了!”   “等等!”吴绪娇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来,文徵明吓了一跳,忙道:“你……你要做什么?绪娇妹妹,快休得如此。”   吴绪娇勉强笑道:“徴明哥哥,我想你也知我为人,我不是那无理取闹之人。我不逼你,我能理解你对顾小姐一片痴心,我赞赏你对她的情有独钟。只是我今生嫁你无望,愿自此青灯长卷相伴,我的心已给了你,于我便是圆满。我只绞落一缕青丝,以应此言!”   她咔嚓一下剪下一段发丝来,“徴明哥哥,请你收下!当是成全了我。”文徵明接了过来,心头悲戚,却无言安慰。   他转头便走,路上下起了淅淅小雨,他淋得浑身湿透,着凉加上心绪不佳,回到家就病倒了。   不巧的是他病后第二天,老太太也病了,府中下人就只有清雨、文庆、英嫂与老管家徐晓生,英嫂本来只管厨房,连她也帮上手了,这才稍微缓解。   李端端寻思自己住在文府,虽是外人,总不能看着不管,她自幼熟知礼仪,只是帮煎药生火,不去内堂,不进卧房。   怎知这日文庆出门去了,她看文徵明无人照料,便端着茶水来到他的卧室门口,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文徵明病得迷迷糊糊,只见一个女子进来欲喂他喝水,只道是清雨,便就着她手中碗喝了,略略清醒了些,才发现是李端端,稍稍坐起身来,道:“有劳李姑娘!只是往后不敢劳姑娘动手,以免招来闲言蜚语。”   他说得十分客气婉转,但李端端听出来了,他是不希望她踏入他的卧房,顿时清泪盈眶,颤声道:“公子不妨直言,可是嫌我出身善和坊不干净?”   文徵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姑娘误会了,徴明守旧,此言只为礼教而来,绝无嫌弃姑娘之意。”   他并未觉得李端端脏,然而他就是避讳青楼女子,这样的身份对他而言是个阴影——两年以前,文徵明刚满十七岁的时候。朋友一向知他为人循规蹈矩,但他们深信人不风流枉少年,哪肯相信文徵明血气方刚的年纪当真能够坐怀不乱?没道理大家同为好友他独善其身,因此由祝枝山出了个主意,找了徐祯卿的书童徐松去请文徵明,只说其他人在石湖等他饮酒谈诗。   文徵明欣然前往,谁知到了那儿却不见几位好友身影,却有一叶画舫缓缓飘近,船头的丫鬟请他上去,说徐祯卿等人便在舫中,等他多时。   他也未曾多想,上了画舫去,推开门一看,哪有好友?只有一个绝色女子,薄衫微掩,抹胸半露,神态娇媚,他慌神想要走,画舫早已离岸,那女子将他扯住,使尽手段,只想令他就范,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直是屈辱不堪。   其实他不是不懂欣赏美貌女子,更不是无情之人,只是他有他的底线,纠缠之下,险些跌落湖中,那女子怕闹出人命来,总算罢了手。   这件事传了出去,长辈乡邻对他愈加赞赏,好友们也才知他素日温和,骨子里也有烈性,不敢在此事上再拿他取乐。   祝枝山的原话是:“素闻女慕贞洁,却未闻男慕完璧,小文要一生身心托一人,那也无法。”   李端端心思何等细腻,何况原来就曾听说文徵明十分忌讳青楼女子,虽不知什么原因。她含泪跑出了房间,回到房中收拾衣物准备离开,垂泪不止。暗想:文公子嫌我,徐公子家人如何不嫌?我既爱徐公子,何苦让他遭人嘲笑?既然如此,反不如死了的好,其实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   为明心志,她写下一首诗留在桌上,悄悄走了。   次日文徵明才看到李端端的绝命诗,她写的是“此生怎堪冷眼识,闺中曾不负高姿,可奈来去不由己,残墨和泪题绝诗。“   他急了,忙带着文庆出去找,听说太湖那边有人见一个女子投水自尽,急忙赶了过去,将身上带的全部一百多两拿出来请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夫打捞,那船夫随意找了一番,要求加钱,文庆怒道:“一百两捞个人够你几年打渔收益了,如此人命关天之时,你还敢狮子大开口。”   文徵明身上实在没任何值钱物件了,只得道:“这位小哥,我们实在没有了,今日出门走得急,不曾带得许多银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发发善心,待明日我再取钱前来酬谢。”   那船夫死活不干,回去的程中见湖面飘着一件粉色披风,捞起来一看,正是李端端之物。   回到家中,文徵明又是自责又是懊悔。他与李端端不熟,曾经在他心中,她也只如那些肯为钱财出卖清白的女子一般,即使接近徐祯卿,也是工于心计,谁料她如此刚烈?   他怀着内疚痛惜写了封信给徐祯卿,连同李端端的披风和绝命诗,差人送去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世态炎凉   周文宾的病早已痊愈了,但就是不想上朝,便称病在家,每日只与徐祯卿在家中吟诗作赋,对弈聊天。   这天他在房中练字,徐祯卿来了,手中拿着一封信,双目通红,道:“你看衡山做得好事!”   周文宾接过信来看,再看到李端端的绝笔,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能全怨衡山,相交多年,莫非你不知他为人?偏偏将端端寄居文府,便是交给履吉也是好的,况且衡山也不知端端性子刚烈,莫说他不知,便是我也不知,此事我也有错,我该先问你决定再作商议不迟。”   “确实是我未曾思虑周全,”徐祯卿道,“只是他既避讳,端端上门之时便该当面拒绝,万万不该违心留下却又冷眼相待。逸卿,你素知家父对我管教甚严,丝毫不逊于令尊大人与文伯伯,我也是事急从权,我与履吉,哪有与衡山般交情?或许是为难了衡山,他若拒绝,我再麻烦履吉不迟,偏偏……”   他一阵唉声叹气,周文宾摇头道:“我想事情并非如此,湘儿不是送信去文府么?想来当时她正在文府,她一向与端端交情甚笃,见到端端她自然欢喜,便作主留下了。你我与衡山交情年深,几时见他做过违心之事说过违心之话?想来他是愿意替你照顾端端的,只是言语中偶然让端端误解,才生了绝念。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休要过于伤怀了,待我们回转长洲,去太湖畔祭一祭端端罢。”   唐寅一直关在刑部大牢。二部联审的消息下来了:经刑部、吏部详察,程敏政、徐经、唐寅三人科场舞弊并无实据,为正择才之路,肃官吏之风,程敏政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徐经、唐寅二人终身不得参考。   正是阳春三月,唐寅一颗心却如严冬般冰冷。   周文宾三人将唐寅送到岸边乘船,徐祯卿道:“家父告诉我,是朝中有人与程敏政有仇,想藉此扳倒程大人,故而指使杨少安告发,之前徐经确实曾向程大人送礼,子畏此次实是被无辜牵连,哎!可怜程大人才回家后就病倒了,听说就在昨日含恨而终。”   周文宾苦笑道:“官场黑暗,做官何用!”   唐寅在旁一言不发,三人心中都痛不可当,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好友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想到了顾湘月的未卜先知,早知如此,拼着受唐寅恨一辈子也要设法阻止他应试。   周文宾取了身上一锭五十两金子塞在唐寅手中,“子畏,我们说好与你购置新屋,这钱算我出的份子,你回长洲后尽可寻一处自在之所,乔迁之日千万等我们。”   徐祯卿也取出二百两,笑道:“小弟身上带的不多,勉强凑个柜子也罢。”   祝枝山笑道:“什么柜子这样昂贵?锁扣是用足金打造的么?”   三人说话并没有带动唐寅,他默默地转身上了客船,低头坐在一角,孱弱的身体看来弱不禁风,周文宾心头一酸,眼圈也红了,他又取了五两银子交给船家请帮忙留心照顾唐寅。   他们目送客船远去,痴立风中,满怀惆怅。   事实上,经历了这件事,不但是唐寅,一干好友都是心灰意冷,尤其是周文宾。   他心中不愿为官,只是才授官几日,眼下不便递辞呈,只能暂时为之。   周上达知道儿子心思,也不想管。他自己半辈子为官,深知个中滋味,长子周文锦十七岁入朝,为了与官场尔虞我诈周旋,早已华发丛生,如今又死在了官场争斗中,他怎能让小儿子再深受其苦?      远山近岭,如诗如画,落霞孤鹜,柳枝生烟,活脱脱一幅山水画卷,只须配上几句如“青松满山响樵斧,白舸落日晒客衣”一般的诗句便十全十美了。   这两句诗是唐寅所作。   一路上他只蜷在舱中,一切似乎与他无关,然而所有人的言语都清晰地钻入了他耳中。   “那不是唐解元么?听说他买通了主考官程敏政,结果被知情人告发了,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这便是急功近利的下场,想来他江南第一才子原是浪得虚名,保不齐解元也是私通考官得来的。”   唐寅木然呆坐,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是双亲过世时对他殷切盼望的目光,他在牢中想得最多的也是父母,陌生人的羞辱比起希望的彻底破灭,又算得什么?   他怕回家,又强烈地渴望回家。家虽已不成家,终究还是能让人稍感慰藉的地方。   去时,满怀壮志,祈望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归时,满目疮痍,前途尽毁一身伤痛。   船到苏州时,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好友,只有面熟或面生的同乡人的指指点点,他们迎接的,不再是苏州城的骄傲,他们是来痛骂指责的。   妇女们摇头叹息,年轻的读书人指着他的鼻子臭骂,老人们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数日来一言未发的唐寅忽哈哈一笑,曼声道:“新莲白露映朝霞,拟将此情付生涯,江南一夜多风雨,推窗不识昨日花。”   他以新莲比拟自己,却早被一夜疾风骤雨摧残得不成了模样。   文徵明在哪里?王宠在哪里?莫非他们也如那些人一般,从此羞于与他为伍?果然是世态炎凉,出了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谁还肯认他这个朋友?   失魂落魄的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在无比熟悉的街道上,那本已打消了的自绝之念,又再度隐然浮了上来。   他连家也不想回了,揣着周文宾与徐祯卿给他的共七百两银子到处找房子。   在苏州城转了一天,只有两处合适,一处人家不愿卖他,一处却找不着主人。他在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妹妹翘首倚在门口,见他回来了,面现喜色,伸手拉住他,亲热地说道:“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酒菜来。”   唐寅抚着妹妹的秀发,说不出话来。   他回到屋中,妻子还未睡下,扔过来一枝笋子,“你看看你这些朋友!这是今日文公子送的,好歹你平安归来,就送这个破玩意儿,亏他拿得出手!”   唐寅一怔,这哪是他离开苏州时那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妻子?   他捡起笋子来,这笋尖嫩得新绿欲滴,他明白文徵明的意思,是要他不畏风雨,正如这笋子一般,总在雨后破土而出。鼓励他振作起来,以后无论在哪一方面,会有出头之日的,这比任何礼物都来得珍贵。   他心中一阵温暖,轻轻放好笋子,何氏又道:“今日苏州府来人了,安排了一个部邮的差使给你,三日内等你答复,今夜早些歇了,明日收拾了精神,早些去罢。”   “做什么部邮!”唐寅气往上冲,朝廷冤枉他科场舞弊,放是放了出来,却不给他正名,还剥夺了他终身参考的资格,如今只派个传递文书的小吏给他做,真是辱已太甚不能再辱。“我是不会去做这部邮的,休要再提!”   “部邮怎么了?”何氏冷笑道,“你当你仍是风光无限的江南第一才子?你那些破字画分文不值,拿什么来养我?假清高能当饭吃么?部邮是官小,未必往后便没有升迁机会,你连老婆都养不起,还骄傲什么?你看看人家杨少安,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儒,竟中了榜眼。你呢,所有人都以为你会高中,谁知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若执意不去,便休了我罢!”   “休你何难!”唐寅更是火冒三丈,“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江南第一才子,可哪怕我就是个碌碌无为之人,一纸休书也还会写。”   他自去铺纸磨墨,何氏顿时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砸了砚台撕了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你真是狼心狗肺,我嫁给你时你也只是个家里人刚刚都死光了的破解元!解元便是乡试第一又如何?换不了钱用当不了饭吃。若不能会试殿试都中了,解元也就是个烂虚名!如今你遭了难我不嫌你,你倒嫌起我来,我真是眼睛瞎了,才会嫁给你。我不活了,我跟你拼了。”   唐寅厌恶地推开她往外便走,“恶妇!”   他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去找文徵明,谁知文徵明却拒而不见,之后又去找王宠,王宠也托病不见,一刹那他真是万念俱灰。   他实在不明白这些朋友,文徵明既送他雨后新笋鼓励他,却为何不肯见他?他只是想找个好友倾诉倾诉,连这个小小的要求也达不到么?   他一连数日只在妓院买醉,留宿在不同女子的房中,到了次日,他连人家姑娘的模样也不记得,很快便将周文宾与徐祯卿交给他买房子的钱用去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   ☆、身陷金陵   送过唐寅回来,周文宾算了算,顾湘月去长洲送信,也该回来了,便写信分别给文徵明和杭州家里去询问。   家中信没有来,杜燕婷却来了。   周文宾有些意外,“湘儿回家了没有?”   杜燕婷取过一封信来交给他,说道:“湘月没有回杭州。这是文公子的信,我来京城时遇到了徐经徐公子,信是他带来的。”   周文宾迫不及待地取出信来看,信中文徵明的语气也十分焦急,说顾湘月早就离开苏州前往京城。   他这才真的慌了,说道:“来来去去已不见近两个月了,也是我疏忽了,这都怪我!”他拔腿就走,找父亲禀报顾湘月失踪的事。   杜燕婷走到门口,呆呆地看着周文宾去的方向。他没问她为何来京城,没问她怎么来的跟谁一起来的,没问她在路上怎么认识的徐经,他心中就只有顾湘月。   他匆匆向她求亲的那天,她的确以为正如他所言,他是喜欢她才要娶她。但没多久她就明白过来,他完全是为了成全她的清誉才这么做的。   她半点也看不出他喜欢她的影子。   即使是这样,她早已对他芳心暗许,他离开杭州的日子,她度日如年。相思就如一双手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呼吸,管他喜欢她也好不喜欢也好,没有他,毋宁死!   因此她决定进京去找他。她学着顾湘月一般,扮作小厮的模样,可惜她即使性格中有泼辣的一面,骨子里还是有着传统礼教束缚之下的矜持。在客船中便被人识破了她是个女子,那人也不说破,只挨着她坐,拼命地挤着她,趁人不注意,还伸手在她腰上摸两把。   她躲闪不开,张口骂道:“你这人好不识趣,拼命挤我作甚!”   那人嬉皮笑脸道:“你这男子也是奇怪,出门在外擦了碰了有什么要紧?扭扭捏捏倒像个娘们儿!”这时船身微微摇晃,那人趁势一把抱住了她,她再也忍不住一耳光打了过去。   那人诈尸似的跳了起来,骂道:“好你个贱人……”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人一把扯住他左右开弓就打,对面一位年轻人道:“打!打到他向这位小哥道歉为止!”   杜燕婷忙道:“别打了,我不与他计较了。”   那年轻人取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人,“给你买药!”那人本来火冒三丈,见了这银子,接过咕哝着坐到别处去了。   那年轻人走过来坐到杜燕婷的身边,轻声道:“姑娘下次可别单身出门了,女扮男装不是人人都扮得的。”   杜燕婷一怔,道:“你看出来了?”   年轻人笑道:“怎会看不出来?敢问姑娘是进京探亲么?”   杜燕婷本不爱理陌生人,尤其这年轻人虽说相貌斯文,但穿着显贵,脸上还有几道疤痕,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年轻人对她有恩,不回答也说不过去,便实言相告。   年轻人微微一怔,道:“原来姑娘是周逸卿府上的人,我这里有一封文衡山托我转交给逸卿兄的信,还烦姑娘带去了罢。”   杜燕婷一听是周文宾的朋友,顿时警戒之心尽去,道:“你为何不与我一同去呢?你与他既是朋友,见一面何妨?”   年轻人笑道:“我心中是把逸卿兄当作朋友,但不知他可曾这般想,况且我今次有急事要办,还是不去为好,待事了却再登门叨扰也不迟,只是送信紧急,因此要劳烦姑娘了。”   后来说起来,杜燕婷才知面前这个富家子弟便是与唐寅一起因科场舞弊而闻名天下的徐经。他脸上的伤痕是审讯时落下的,她还误会他不是好人,心中有些歉疚,对他也有所改观。   一路上两人相互照应,徐经还带着两个家人以及不少财物,衣食住行都不愁。他主动告诉杜燕婷,他自冤案后便替父亲跑京城的生意,须时常来往于江南与京城,若是她回杭州时,可找他一同走。   杜燕婷谢过,道:“徐公子,你当真不再参加科考了么?”   徐经一笑,道:“这番遭遇早已让我心灰意冷,即使我想考,上头已定下我与子畏永不得应试了。仕途既断,做生意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不仅我不愿再考,我也不会让我的子孙再去考。官场之黑暗,我等普通人永远也看不透,既然看不透,就不看为好。”   这番话一时让杜燕婷心酸,说不出话来。倒是徐经自己毫不在意,道:“杜姑娘,恕我唐突问一句,不知姑娘与逸卿兄是……”   杜燕婷脸一红,道:“未婚夫妇。”   徐经啊了一声,笑道:“可惜!可惜!本来我看姑娘丽质清才,若是姑娘未曾婚配,我定要备着聘礼上门求亲的,姑娘许了周逸卿,这门亲事只教我心悦诚服,还待来日喝二位的喜酒,到时切莫忘了让人知会我一声啊!”   此时回想起徐经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对比周文宾的忽视,简直是一在天一在地。然而她心里就只有这个负心的周文宾,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只说周文宾去见了父亲禀告了妹妹失踪一事。   “你糊涂!”周上达听了着急上火,怒视着儿子,“你就不该由着你妹妹性子胡闹。就算她是半路的千金小姐,既然成了我周家女儿,那就应该顾她周全,我不是要你拿规矩压她,可你怎能让她独自前往长洲?如今不见踪影,谁知是死了伤了?她若出了事,你也别来叫我父亲。”   周文宾也急了,跪下来说道:“父亲要打要骂,孩儿都是咎由自取,但求父亲先压下火气,寻找小妹要紧。他日就是打死孩儿,孩儿也无半句怨言。”   “还用你说么?”周上达瞪了儿子一眼,“你写信回家让家丁去找。京城这边我会托人帮忙留心,长洲那边只得麻烦衡山了。女儿是帮别人家养的,湘儿早晚是文家的人,我们只不过代为照顾而已,如今丢了湘儿,你理应向衡山赔罪才是。”   书信一来一往,到了苏州又是五月底的事,文徵明看到信中内容,急忙找来文庆,让他出去打听。   文庆道:“公子,我倒有一个想法,府中人少,若是只让小的出去寻找,便是跑断了腿大概也不得消息。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倒不如放出话去,但凡知晓湘月姑娘下落者,只须消息属实,便送些钱财,如此一来岂不妙?”   文徵明忙道:“你尽管去做便是,只要能寻到湘儿,酬谢多少我也愿给,快去!”   他想了想叫住了文庆,回到书案前磨了墨,铺开白纸,绘了几幅顾湘月的肖像,在旁边写下“如有知悉此女下落者,并情况属实,请至天库前文府告之,酬银千两。”交给文庆让他粘贴在苏州城中,文庆奇道:“公子为何不写下姓名?”   文徵明叹道:“写来何用?湘儿是尚书千金,若是写在这里,未免丢了周府颜面,若是写作我文家丫鬟,又恐不足以让人重视,想来想去,还是不写的好。”   文庆笑道:“公子说得极是!”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几张画像刚贴出去不久,马上被人揭走了。   原来文人俱都惜墨如金,文徵明也不例外,他素日里为求生计,只随意绘几笔兰花湘竹扇面拿去典当,精品的只是自己留着。那些当铺卖个十多两几十两,也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基本都是喜欢收藏书画的富户买去。   其实寻常百姓想得他墨宝并不难,文徵明从来不会拒绝穷人向他索字,但只是那些人自视身份低微,不敢上门求字。   文徵明这寻人启事虽画得仓促,字也写得潦草,却仍是不可多得,这些人在街上见到他的字画,管他是寻人启事还是什么,忙不迭地揭下来拿回家中收藏。      此时的顾湘月,正在南京一处私宅里享受着一点也不逊于尚书千金的待遇。   不过她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身不由己。   她由苏州码头搭上了客船,半路上来一个年轻公子,穿着绸缎长衫,带着两名长随,挑着两担子东西,还有两名小厮。   顾湘月看他出入气派,首先就没有好感,在她心里,这样高调的,基本都是没什么真才实学的人。   周文宾身为尚书之子,出门却也最多就带一位随从,她是拿这个来比较的。   路上下起了绵绵细雨,江上一片朦胧,雨景清雅。   顾湘月喜欢这样的景致,走上船头欣赏着四周景色,随后那公子也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她反感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位随从走过来,道:“公子,还是进去吧,淋坏了身子如何了得?”   那公子不理随从,曼声道:“奄重云之斐合,沛甘澍之祁祁;逐烈曦之蕴虐,释金石之销糜。草木遂其蕃郁,禾黍生而依依,游鱼悦于渊伏,飞鸟乐于深枝。于是行人休足而解暍,农夫负笠而于葘,洽王泽于四国,咏丰年于周诗。好雨!好雨!”   顾湘月虽不知佳劣高低,却听得好生痴迷。她对这公子顿时改观,觉得自己是误会了人家。主动说道:“你说的是什么?”   这公子笑道:“在下说的是喜雨赋,这是在下方才看这雨色喜人,故忍不住献丑了。”   一人走出来冷笑道:“明明是别人的文章,却说是自己的,当真是恬不知耻!”   顾湘月凝神一看,走出来这人好不面熟,她想了五秒,终于想起这就是被自己踢过一脚的严嵩。   她一瞪眼道:“你这大奸臣,凭什么说别人?”   严嵩此次考中进士,任职翰林院,谁知家中来信说母亲病重,让他速速回家,他向皇上请假回家探病,才知母亲只是偶感风寒,照料到母亲痊愈,便即回京述职。   他呆了呆,仔细打量了顾湘月一阵,也认了出来,苦笑道:“尊价此话从何说起?我如今虽入翰林,但还未正式述职,不知奸臣二字从何而来?况且我并不曾冤枉此人,这喜雨赋乃是出自徐祯卿之手,非他所作,他欺尊价不知,据为己有。尊价那日踢我一脚,今日又骂我奸臣,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尊价?”   他两次见顾湘月,她都是作小厮打扮,因此他一直以为她是谁家小厮,才这样称呼。   顾湘月一愣道:“这是昌谷哥哥做的么?”   严嵩道:“正是!当日我见尊价与徐公子站在一起,想必是熟人,尊价一问徐公子便知。”   他又看着那公子道:“这是扬州奸商陈安道之子陈玉旻,尊价与他交往可要小心了。”   那公子哼了一声,道:“口说无凭,这位小兄弟为何相信你?”   顾湘月忙道:“就是!管他是不是什么奸商之子,我只是与他路上聊天解闷,与你这奸臣无关。”   严嵩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她心中已形成了固有的印象,她只是有些好奇,为何眼前的严嵩跟历史上的严嵩有很大的出入。   严嵩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面前的这个小厮,只得闷闷不乐地回了舱中。   陈玉旻笑道:“小兄弟切莫介怀,方才只是与你说笑而已。这篇喜雨赋确实出自昌谷之手,但我与昌谷形同异姓兄弟,想来他也不会责怪于我。”   顾湘月道:“原来你与昌谷哥哥是好友,这就不是外人了。但你也不应该拿别人作的说是自己的。陈公子要去哪里?京城么?”   陈玉旻道:“我此次打算去金陵访友,小兄弟与我一同去么?”   顾湘月摇头道:“不,我要去京城,我又不认识你。”   陈玉旻笑道:“有什么关系呢?金陵有许多名胜古迹,我在金陵是轻车熟路,趁着这次我带你去游赏一圈,难道你回京城有急事么?”   顾湘月想了想,确实也有道理,金陵古都对她这个喜爱旅游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想想回到京城就再也走不了了,往后嫁给了文徵明,文徵明一看也不是一个发烧驴友,哪里会陪她到处旅游?于是她答应了下来。   到了南京也就不由得她了,下了船才走了不远,她就被人一掌打昏了。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了那个拿屏风到周府换她的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全都明白过来了,“陈玉旻是你的朋友?你让他诓我来的是不是?”   严耒吉笑道:“算你聪明!我听宝瑞(陈玉旻字)说起路上之事,你实在是不该不听那个人的劝。人家一番好意,你却骂人家奸臣,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这也是你一贯作为了。这是我在金陵的一处别苑,天不管地不管,你就不用想逃跑了。”   顾湘月自己钻到了他圈里,恼怒也没用,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是不明白你,江南这样出美人的地方,我相信以你浙江巡抚之子的身份,不知多少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你偏偏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温柔又算不上闭月羞花,你倒是说说。”   严耒吉道:“这你就不懂天下男人心思了,牡丹国色无双,看久了也就不稀罕了,反而觉得野蔷薇更具姿容。况且投怀送抱的又有什么意思?年糕好吃,却黏牙齿,越难啃的骨头也才越香,你说是也不是?”   他见顾湘月蹙眉一言不发,又笑道:“你放心,如今你已是尚书千金了,只要你答应,我也不会委屈了你,我马上叫人送你回去,并且三媒六聘娶你过来给我当个正室,以示我一番诚意。我们巡抚尚书联姻,真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你长得太丑了,我可不喜欢。”顾湘月瞅他一眼,“虽说男子只讲究才华,可你又没什么才华,那我稀罕你什么?要才没才,要貌没貌,你说你家大业大,我周府也不差,我凭什么嫁给你?”   严耒吉哈哈一笑,道:“你如今在我手里,答应不答应可由不得你。我听说你已经许配了文徵明,你也不想想,他不过一介穷酸……哎哟!”   他说得高兴,没躲开顾湘月扔过来的一个茶杯,正砸在额头上,伸手一摸全是血,他本想发怒,忽又嘿嘿一笑,“我还不信了,我啃不下你这块硬骨头!来人——,给我看好了她,好吃好喝侍候着,她若跑了,我要你们好看!”   说罢扬长去了。   顾湘月本来是想好好地哄哄他,让他把她放了,谁知听到他骂文徵明就没法淡定,抓起手边茶杯就砸了过去。这下好了,人砸走了,门也下锁了。   她四处检查了一遍,门口有人看守,每扇窗子都从外钉死了,要逃是逃不了。   她躺床上满腹心事,寻思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总之是不能让那严耒吉碰自己,在古代就是失节事大身死事小,她虽对此没什么深刻体会,但眼看就快嫁给心爱的文徵明了,怎能失了清白?索性也就是一死,她豁出去了。   就在差点睡着了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丫鬟走进来,在案上点起了香,顾湘月马上跳了起来,往外就跑,却被外面家丁拦了回来。   她将那丫鬟往外推,将香炉也丢了出去,“别拿这些什么破香来熏我,打量我不知道这里头的道道?什么合欢散、阴阳和合茶都给我拿远些,下次谁再拿来我塞谁嘴里。”   门又锁上了,她大发脾气,拿屋里东西朝着门砸,砸得乒乒乓乓直响,门外那些人吓得一个也不敢接近。   她被软禁了一个月,这期间,吃的穿的从不亏了她,山珍海味顿顿不缺,绫罗绸缎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   开始她还担心严耒吉会在饭菜里下药,于是每顿饭必叫送饭来的丫鬟每样先尝,然后让丫鬟在屋里坐上半个时辰,她才敢吃。后来发现了,严耒吉只不过是想用糖衣炮弹这个方法罢了,于是放心大胆地吃,还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想吃什么,直接告诉门外守着的丫鬟,少时便有人送过来。   但即使不缺吃穿,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顾湘月左思右想,让丫鬟把严耒吉找来,说道:“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嫁给你,你先让人把我送回去,上次你可是答应过的。”   严耒吉笑道:“怎么又回心转意了?”   顾湘月笑道:“这一个月来我在这里过的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细细一想嫁给你也没什么不好,文家也不错,就是清贫了些,女人哪有不喜欢绫罗绸缎的?你说是吧?”   严耒吉大喜,忙让人准备了一桌上好酒菜,顾湘月虚以委蛇地跟他说笑,喝了几杯后,醉意一上来,他真心话也吐出来了:“要我送你回去不难,今晚你先成全了我,否则我怎么相信你?”   顾湘月道:“究竟还是看出真心来了!得了吧,我还不晓得你心思,你如今当我是香饽饽,不过是因为没得到手,照你所说的,硬的骨头难啃,但是啃起来香,可你也不会喜欢一块一啃就把牙齿给崩掉了几颗的骨头吧?我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堂堂巡抚之子,若是与我玉石俱焚,你想想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好啊!原来方才你只是逗着我玩耍。”严耒吉终于失去了耐性,起身拂袖走了。   既然说砸了,顾湘月也就做好死的准备了,她抓起桌上片鸭的小刀藏在袖中,心想:我在宣府已经杀了一个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你就是要弄死我,我也要拉上你垫背不可。   谁知第二天一早,严耒吉就带着一个黑大汉来,说道:“这位是行脚商,正要前往京城,你随他去了罢。”   顾湘月瞪着他道:“你要放我?你有这么好?”   严耒吉没好气道:“我不放你,你不甘心,如今我肯放你,你却又怀疑我。你不走是吧?”   顾湘月忙不迭跟着这黑大汉出去了,她当然不相信严耒吉,只是出了这里就好办多了。硬拼她打不过这个大块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严耒吉还让一个叫小三的家丁一路护送两人。顾湘月当时一听这名字顿时忍不住道:“你是谁跟谁的小三?是严耒吉跟他老婆之间的小三么?”   小三一头雾水,道:“我家公子还未成亲,哪来的老婆?我排行第三,这名字怎么了?我家公子说你这个人诡计多端,让我不要跟你说话。”顾湘月翻了翻白眼,“爱说不说!”   出了宅院,黑大汉取出一根绳子把顾湘月捆了个结实,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就这么牵着走,小三则走在旁边牢牢地盯着顾湘月。一路上的人都十分好奇,有些还指责黑大汉这么对待顾湘月,他只置若罔闻。   一路上这黑大汉不住地打量着她,她则装作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样子,以至于登船时船家还以为她是那黑大汉的丫鬟。   顾湘月上船时问船家道:“这船是到哪里?”   那船家刚要说话,小三道:“去京城的。”   船家不乐意了,道:“我这船明明去嘉兴,客官可不要胡说。”   顾湘月嘻嘻一笑,瞪小三一眼,道:“你去回禀你家公子,只要看不到他,去哪里都好,嘉兴就嘉兴,你以为我不敢去?”   船开了以后,她开门见山地问黑大汉道:“严耒吉不会真是让你将我送到京城吧?”   黑大汉看着她只是嘻嘻笑,她一瞪眼道:“你笑什么?说话啊。”黑大汉还是只发笑,小三在旁边道:“你别问了,你再多说我就用脏布堵你嘴了。”顾湘月弄明白了,这黑大汉肯定是弱智。   她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小三警惕地看着她,她瞅了他一眼,对黑大汉柔声道:“小黑,你想不想看变戏法?姐姐会变戏法。”黑大汉果然来了兴致,凝神地看着她,她一指小三道:“我能把他变乌龟,你瞧不瞧?”黑大汉拼命点头,顾湘月又笑道:“在船上可变不了,你将他扔水里去,我一念咒语,他马上就变成一只大乌龟。”   黑大汉站起身来抓住了小三,小三这才慌了,忙道:“黑哥,你别听她的,她根本不会变戏法,她骗你的。”黑大汉转头瞧着顾湘月,顾湘月笑道:“你先扔下去,我教你变,可好玩了,他变的乌龟还会喷水,你要不要看?”   黑大汉兴奋地拎起小三走到船尾,将他丢了出去,那小三不识水性,拼命扑腾,同船的人先只道三人是在玩闹,船渐渐远离,见小三仍在水中浮沉,不禁慌了,都指责顾湘月,并且让船家救人,黑大汉却只管问:“乌龟呢?”顾湘月抬起被捆住的双手来,“你捆住了我的手,我没法变,你先解了。”   黑大汉依言解了,顾湘月跳下河朝小三游去,她想逃命,但并不想无辜的人枉死。她抓住半昏迷的小三,向岸边游去,将小三拖上岸,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便将小三扔在岸边自行走了。   这黑大汉空有一身蛮力,但智力不高,他幼年爬树玩耍摔过头部,父母早亡,他一人在江南到处游荡,饿了就抓人家的东西吃,知道内情的也就由得他拿,不知道的打他也打不过。严耒吉将他找来,告诉他:“我给你个老婆要不要?”   黑大汉只是傻笑,严耒吉又说道:“你只管将她捆起来带走,回去直接入洞房,千万别让她跑了,她说什么都别理她,知道么?”黑大汉点点头。   严耒吉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虽说他完全可以弄死顾湘月,但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惮她尚书千金的身份,若将她配给傻大汉,到时周府找着人了,也不知道是他严耒吉干的。   如今黑大汉见顾湘月跑了,只指着道:“媳……媳妇跑了……”船上人逗他道:“浑大汉,那明明是你姐姐,你怎地认作了媳妇?”他大声道:“就是媳妇!”人家又说:“媳妇跑了,你去追呀。”他赌气道:“你们想骗我下去将我变乌龟,我不去。”一船人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坞下   顾湘月怕小三跟黑大汉追上来,见路就走,也不知到了哪里,她爬上岸时,磨掉了手肘处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她也顾不上。到了夜晚,来到一个镇上,这时已是又累又困,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了,支撑着找到一家客栈敲开了门,她身上没有钱,把发簪拔下来塞给开门的人当做费用,跟着店伙计来到房间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才安逸地醒了过来,打开门来,门外站着两个人,见她出门,躬身笑道:“姑娘醒了,可休息够了?这就随我们回京罢。”   顾湘月认出这两名家丁是京城家中的周瑞、周运二人,不禁喜出望外,道:“你们怎么找来了?这是哪里?”   周瑞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里是扬州了。小的们是奉了老爷之命四处寻访姑娘下落,我们二人正来到扬州,是有人看到了姑娘特来告诉了小的,小的过来一看,果然是姑娘。这些日子,公子与文公子急得什么也似,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里大石了。”   顾湘月回到京城礼部尚书府时,周文宾正与杜燕婷在苑中下棋,他有些心不在焉,老是走错,杜燕婷将自己的白棋捡了起来,一颗颗放进盒子,站起身来道:“我还是去绣花罢。”   “哥——”顾湘月跑了进来,大声叫道,   “湘儿!”周文宾站起身来,往前迎了两步欣喜地拉住她手道:“你去哪里了?”顾湘月笑道:“我才从扬州回来,怕你担心,一天也没停留,下次带我去扬州玩吧。”周文宾没好气道:“你还说?以后我不许你再单独外出了。”两人谁都没有留意杜燕婷悄悄地离开了。   周文宾细细看她面容手上,看到她手腕擦破了好多地方,他皱眉道:“如何来的这伤?你究竟去了哪里?”   顾湘月本不想再让父兄担心,笑道:“我跑去金陵游玩了,这伤是自己不小心弄下的,哥哥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胡扯!”周文宾皱眉道,“你这些小聪明,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这许多伤,哪里是不小心?到底是谁?”   顾湘月道:“还不是严耒吉那死人!他让人将我诓到了南京,也怪我自己不谨慎,他说要娶我,所以软禁了我,倒也没受什么苦,后来他奈何不了我,将我送给了一个呆大汉,把我用绳索捆了,严耒吉还派了个人跟着我们,要把我弄到嘉兴去。后来我诓那呆大汉把那个跟班扔进了河里,可我又怕他淹死,想了想还是救他上岸,这些都是上岸的时候擦伤的。”   周文宾道:“你没有被姓严的欺负罢?”   顾湘月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呢?要是这样,我就死在金陵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说道:“不知道小书呆会不会怀疑我,他要是心存芥蒂,以为我跟严耒吉什么什么,大概就不要我了吧?”   周文宾微笑道:“衡山怎会不要你?此间种种,我自向他陈述,断然不会让他耿耿于怀。”   他坐了下来,说道:“待父亲回来后,我要向父亲禀明,这严耒吉也太过放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对你这般,怎能轻易放过他?只不过明日我要与老祝、昌谷回长洲了。”   顾湘月道:“我也去!”   周文宾没好气说,“你给我好好呆在京城,我自会让人看着你,若是离家半步,便请父亲家法处置,我可不是说笑。”   傍晚,周上达由朝中回来,听周文宾详细说来,对顾湘月一句也没有责备,只温言道:“女儿受苦了,这些日好好休养。严氏父子之事,自有为父替你做主。”   他瞪了一眼周文宾,道:“你回房就此事写篇责己文交来我看,写得若不够深刻,看我不家法侍候。”   他背着手走后,顾湘月愣了半天,奇道:“哥,这事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爹爹让你写什么责己文?他为什么要怪你?”   周文宾笑道:“你懂什么?一般大户人家皆是严子宽女,只因女儿不出闺门,即使不管,也大都性情乖巧。况且女儿家皮肉娇嫩,哪里经得起家法?此次虽然是你胡闹,父亲只责罚我,意在让我好好看着你,这也算是敲山震虎,你还听不出来!”   顾湘月嘻嘻一笑,道:“明明是杀鸡儆猴,说那么好听!反正责己文是你写,家法也是你受,不关我事!”   周文宾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道:“伤口可还疼么?快去上药,仔细痊愈不好,留下病痛来。”   顾湘月道:“我听周瑞说,你病了好久起不来床,一直都是嫂子在照顾你,如今可好些了?”   周文宾点头道:“你不必担心,已好全了。湘儿,燕婷还不曾过门,你唤她嫂子,于礼不合。”   顾湘月吐吐舌头,道:“这也要按规矩来?”   “自然!”周文宾笑道,“凡事讲的就是规矩二字,你敢不遵?我不来与你胡闹,写我的责己文去!”      唐寅在青楼流连了一段日子,直到身上钱用得一干二净,然后被老鸨赶了出来。他走出妓院,竟然看到徐祯卿站在门口,他迎上去笑嘻嘻道:“昌谷,你怎地回来了?不想你回来就来看我,小弟深感厚情。”   他笑着笑着眼圈一红,徐祯卿眼睛也红了,道:“本该提早返回吴中,只因湘月妹妹失踪,因此我与老祝都陪着逸卿在京城等消息。子畏,你竟消瘦了这许多。”   “走,走!去饮酒!”唐寅拉着徐祯卿笑道,“你做东,我身上没钱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徐祯卿笑道:“那里早备好了上等美酒,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唐寅任徐祯卿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步过石桥,来到一个清静的院落前。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这是他刚回苏州时打算买但找不到主人的那间老屋。如今只见墙壁刷得粉白,墙头也换了崭新的青瓦,整间屋子焕然一新,墙头几枝桃花开得正盛。   徐祯卿推开门,道:“来,子畏!”   唐寅踏进门去,呆住了,满院桃花掩映着两间小屋与鹅卵石曲径,虽简单却雅致。   令他意外惊讶的是,桃花树下石桌围坐着文徵明、周文宾、祝枝山与王宠,他们都看着他,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温暖笑容,他呐呐道:“你……你们……”   文徵明起身笑道:“是履吉出的馊主意,不让我见你,你骂他!”   唐寅眼眶潮湿,笑道:“你们都闭门不见,就不怕我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王宠笑道:“我正是希望你置之死地而后生,往后自然无甚能击垮你了。子畏,无论如何,在任何时候我们都是你的好友,会一直在你身边。”   文徵明从袖中取出一纸房契来,递上前道:“子畏,这屋子是你的了。”   唐寅呆呆接过房契,鲜红的字写着他的大名,多日来的阴霾就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他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抱着文徵明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从屋中走出一个眉目娟秀的女子来,身穿浅绿袄裙,她温柔地看着唐寅,轻声道:“可以上酒菜了么?”   王宠笑道:“子畏,这是九娘。那日见她在街边典卖自己,我买了来与你照顾饮食起居。她手巧得紧,姓沈,家中只她一人。”   唐寅举袖抹了抹眼睛,豪爽一笑道:“我唐寅纵有多少挫折坎坷,有你们这帮朋友,今生足矣!今日不醉谁也不许走。”   九娘上了丰盛酒菜来。酒至酣处,唐寅笑道:“这满院桃花倒令我生出一些想法来,往后我们便聚在此地饮酒谈诗如何?只是须得有个名字。”   徐祯卿道:“桃源居如何?”   王宠道:“不好不好,好似酒楼名字。前有陶渊明之桃花源记,岂不随人脚踵?我看叫桃花林。”   文徵明道:“沁英斋如何?”   祝枝山笑道:“何必都往桃花上想?此屋隐于市,闲云野鹤,便叫静隐堂。”   唐寅笑道:“我已思就,就叫做桃花庵!此地本唤桃花坞,这庵字与我的字六如正应,今日便再多一个桃花庵主的别号也妙得紧,为贺此名,我有一歌与诸君共赏,请听了。”   他抑扬顿挫地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花酒比车马,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显者比隐士,彼何碌碌我何闲。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是唐寅擅长的类别,只是较以往他所作的,在洒脱的背后,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辛酸,五人听得不觉痴了。   唐寅起身向周文宾与徐祯卿一揖,一脸愧色,道:“逸卿、昌谷,你们给我的钱被我用去喝花酒了,辜负了你们……”   “有钱不花,暴殄天物!”周文宾一笑,“屋中还有七百两,子畏,拿着这钱出去走走,大好河山等着你去领略,去玩罢!今次是特来贺你乔迁之喜,明日还得返回京城。你善自珍重,别让我们牵挂。”   唐寅摇头道:“我不能再要你们的银子了,你们帮我太多了,我也打算出去走走,但我可以自己想办法。你们还回京城么?”   王宠笑道:“你还不知,逸卿中了状元,朝廷任他刑部左侍郎,择日还有望提升……”他发现个个在朝他大使眼色,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站起身尴尬一笑,“我喝……喝多了,我去茅房。”   “何必呢?”唐寅一笑,“人各有命,我不避讳这些。看你们一个个,眼珠都飘到西湖去了。我也想出门游历,你们回京城,但不知衡山履吉可愿与我一道?”   王宠道:“我倒想去,就是家母最近身体不适,不能走。”   文徵明微笑道:“我不去了。这三年我还是老老实实地闭门不出罢了。今日为贺你乔迁之喜,喝这几杯酒已是非分。子畏,我们虽无法陪你去,你凭着满腹才华,一路以文识友,想必也不会寂寞。”   唐寅点点头,道:“我竟忘了,你还在守孝期。我……我能说什么好呢?衡山、逸卿、老祝、昌谷、履吉,多谢你们……”   祝枝山皱眉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又不能编俚曲传唱于市坊之间,奏丝竹于朝堂之上,说来何益?”   唐寅又是点头,笑叹道:“昔司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荦;墨翟拘囚,写下薄丧。我如今断了仕途之念,虽说天下人人皆不知内情而辱骂于我,但我也要学以上诸位,振作起来,以使后世能对我有一番重新的认识,使死后有脸面见先君。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   众人纷纷点头,王宠笑道:“你这样说,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好友走后,借着酒劲,唐寅磨了墨,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休书。唐门何氏文珍,言行憎戾,屡犯七出,思之再三,难与偕老也。故立此文书为凭,遣其另嫁。唐寅。”他叫过九娘来,道:“明早烦找人替我送到唐记酒家吧,你不要自己送去,以防那妇人为难。”九娘也不生分,看了一眼,诧道:“唐公子,这……”   “去睡吧,不早了!”唐寅微笑道。   出了桃花坞,文徵明邀请周文宾到他府上过夜,周文宾也欣然应允。周文宾自回长洲后,一直与诸位好友悄悄地布置桃花坞,故而还未来得及与文徵明说起顾湘月失踪的事。   眼下两人踏着月色缓缓而行,文徵明才想起来问道:“你只说湘儿找到了,究竟她去了哪里?”   此事多少有些难以开口,周文宾叹了一声,道:“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曾抬了一幅八宝屏来家中换湘儿,此事想必你也知晓。此次正是那严耒吉将湘儿掳了去软禁了起来。严耒吉最终无法得手,便将湘儿送给了一个痴大汉为妻,在路上湘儿逃了,还弄伤了手。”   文徵明急道:“湘儿可还无恙?”   周文宾道:“身上倒是不妨事,只是皮肉之伤罢了。衡山,湘儿虽一向顽皮,却也知名节攸关,你切莫误会。”   文徵明摇头道:“逸卿,我问的不是她清白失存与否,而是她伤势如何。湘儿于我,重若性命,即使她丢了清白,那又如何?即便心头不快,难道我会希望她为了我以死保节么?人若死了,我还要她名节作甚?人人以为我食古不化,但对于身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我却不敢完全苟同。她为我丢了性命,名节是保住了,只留一座孤冢,我至多给她竖一个烈女碑,他日我却欢欢喜喜娶别的女子进门,与别人白头偕老,这种舍本逐末之事我文徵明做不出来。”   周文宾吁了一口气,笑道:“我怕的就是你介怀,你既然有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湘儿若是听了,只怕要感动得大哭不止,为防她流猫尿,我也就不向她转告了。你宽心便是,她的伤已然痊愈了,只要你不在意她那些伤痕,她早晚是你妻子。”   文徵明笑道:“我只当你说笑罢了!区区疤痕,也值得拿来说!佛家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我最不擅长佛学,却记得这些,你还参不透么?”   他顿了顿,说道:“先父的好友林俊林大人曾派人来找过我,他将我推荐给了这些日正在长洲的工部尚书李充嗣李大人,让我入翰林院述职,我已答应了下来。三年一过,我便会进京,你若还在京城,到时我们再畅谈不迟。”   周文宾一愣,道:“你为何答应下来?自子畏一案,难道你还看不透官场么?我正打算过些日子寻个借口辞官不做回杭州。”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逸卿,你明知我志不在此。说到底为人子者,怎能不遵父亲遗命?先父临终时让我考取功名,如今虽说这官不是我争来的,到底也算勉强遂了父亲的心愿。到了翰林院我再视情况而定,若能有余地,继续做下去也不妨,否则便辞官归田,从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周文宾笑道:“好罢!本来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留的,你既然要进京做官,我舍命陪君子便是。我们二人一同为官,一来作伴,二来遇事也有个人商量。那么说定了,我在京城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花魁娘子   周文宾回苏州后,顾湘月在京城确实不敢胡闹,她是见识过父亲如何实施家法的。周上达在家时,她呆在房间里看书写字装淑女,周上达上朝后,她才会偷偷跑出去玩。   这天周上达不在,顾湘月只听到院中有人在叫道:“周文宾,别躲了,出来!”有人说道:“这位爷,我家二公子回了长洲,确实不在京城。”   顾湘月探头一看,是个年轻公子,长得细皮嫩□红齿白,她下了楼去,迎着那公子道:“别喊了,我哥去长洲了,过几天就回来,你过些日再来。”   “你是周文宾的妹妹?你长得有点像他!”这公子一把拉住顾湘月的手,顾湘月惊了,甩开他手,“废话!我是他妹妹,能不像他么?干什么呀你这男人?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这公子指着自己耳朵笑道:“你看我有耳环痕,我是公主朱秀玉!”顾湘月凑上前一看,果然两边都有耳环痕,脖子细嫩没有喉结。她本不是古代人,对皇权没什么深刻体会,也没敬畏感,这个公主与她年纪相仿,正好聊天,“公主,你找我哥做什么?或者你先回宫,有事我给你转达吧。”   “也没什么事,”朱秀玉拉着她的手笑道,“陪我说说话吧,我在宫里没人说话,那些个宫女太监能说什么?只懂咿咿呀呀,我一眼便知你是活泼之人,肯定合我心意。”   到傍晚顾湘月送朱秀玉出府时,两人已相处得像闺蜜一样了。两人性格相似,年纪相当,只在园中玩耍说笑不知不觉竟已消磨了一天。   朱秀玉刚走,周文宾就回来了,顾湘月迎上前去,道:“哥,子畏哥哥怎么样?他还好么?”   周文宾微笑道:“他没事,他打算出门游历。可恨他那妻子何氏,子畏回家后不仅不温情安慰,反而逼迫子畏去做什么浙江小吏,让子畏一怒之下休了。履吉给他买了个叫做九娘的姑娘回来陪着他。那九娘温柔贤惠,与他正是郎才女貌。他如今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你也不必担心他。”   顾湘月高兴起来,道:“那就太好了。哥,他……他有没有书信给我?”   周文宾笑道:“他是谁?你是说子畏么?子畏哪会给你写信?”   顾湘月笑着伸出手去扯他袖子,“我不跟你贫,我自己搜。”   周文宾倒退两步躲闪着笑道:“你又想害我被爹爹打么?衡山没有书信,倒有一句话让我捎给你,十六字,居从父兄、出行重全,心宁神静,莫负相思。”   顾湘月皱眉道:“他的口信也这么复杂。你帮我翻译……解释一下。”   周文宾笑道:“就是让你在家要听父亲与我的话,出行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生活从容舒心,切勿动气,莫负相思这句,我想你也懂,你给衡山的信中曾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么?”   顾湘月瞪大了眼睛,道:“他把我写给他的情书给你看了?”   “怎么?”周文宾笑道,“我不能看么?回来的前一天我正是在衡山府中过夜,我与他说了一整夜话,你觉得他与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顾湘月推他一下,道:“哥,这三年我不能见小书呆,能跟他写信么?”   周文宾点头笑道:“我可以让周宁帮你做信使。但你该用心读书了,似那等不伦不类的书信寄给衡山,你也不觉惭愧?这些惨不忍睹的书信你是让衡山保存好呢还是扔了好?”   顾湘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喜欢!有钱难买我喜欢!”   周文宾道:“衡山待三年期满便会来京城。他答应了文伯伯的好友刑部尚书林俊林大人进京做官。”   顾湘月呆若木鸡,半晌顿足道:“这官有什么好做的?”   周文宾道:“文伯伯临终时你不是守在床前的么?难道你没听文伯伯叮嘱衡山考取功名?”   顾湘月道:“你怎么知道?你有顺风耳么?”   周文宾笑道:“读书人学优登仕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为人父母,谁不望儿子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你就让衡山做一做也不妨,他告慰了泉下父亲后,方能安心与你长相厮守不是么?”   顾湘月笑道:“哥哥尽来取笑我。”想了想又说道:“哥,那你有没有叫他来家里住?”   周文宾摇了摇头,道:“我那晚确实说让他来家里住,但他说,若你回了杭州,他才肯来,否则他便住林俊大人府中。”   顾湘月有些生气,道:“他不想见我?我在哪儿他就要退避三舍?他什么意思?难道我有瘟疫?”   “你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文宾笑道,“衡山说,在京城做官,还不知时日多少,一来,他若是时时与你相见,言语缱绻,未免违背礼教;二来,他也担心父亲会对他反感。衡山的为人你还不了解么?”   顾湘月奇道:“那为何非要等三年守孝期满才能进京做官?”   周文宾道:“这是一贯的规矩了。就是朝廷大员,若遇父母过世,也是要丁忧回家守孝的。”   顾湘月愁眉苦脸地想:倘若文伯伯活着就好了,这孝当然也不用守了,但是若无此事,文伯伯是必定不会答应小书呆娶我的。三年后,我也才二十一岁,急什么?可是,相爱之人都望能够就此厮守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吧?   便说道:“我就是不回杭州。即使他不住家里,好歹也离得近,你时不时约他去爬山荡舟什么的,我应该可以跟去吧?”   周文宾微笑道:“由得你!我若赶你回杭州,只怕你三天两头地跑京城来,路上又玩个失踪,索性留你在京城便是,你在跟前,我也好管教你。”   翌日,周文宾随着父亲进宫,到翰林院报到。   参严氏父子的奏疏早就递了上去,却半点消息也没有。周文宾多方打听,这才知原来严景龙当初就是首辅张璁的同乡,这其中种种,也就不必多说了,他好生失望,更觉得愧对妹妹,暗想这浑水实在太深了,在这样的朝廷做官,哪里能够兼济天下?   下朝时,见朱秀玉站在外面,他只装作没看见,跟着众位官员后头走,朱秀玉大声道:“周文宾,你给我过来。”   众人纷纷侧目,周文宾好不难堪,只得走了过去,施礼道:“微臣参见公主。”   “你躲什么?我堂堂一个公主不顾颜面主动找你,你还躲!”朱秀玉道:“你以为我又是来向你逼亲的么?听说你一直生病,我本来想去看你,但皇兄不让我出宫,你好些了没有?”见周文宾一副打死不吭声的态度,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误会我了,唐寅不是我让人冤枉的,我前些日每日帮你追问皇兄案子几时能查清楚,否则你以为唐寅会这么轻易被放出来?”   周文宾一呆,道:“公主此话当真?”   “我能骗你么?”朱秀玉道,“两部已经查实,唐寅科场舞弊实属捕风捉影。但经此一事,他也再不得功名了。这个我也没办法,本来我对皇兄说,既然是被冤枉的,人家遭了那么些严刑拷打,不让再考,不是欺负人么?可皇兄说历来科场舞弊都是重罪,唐寅虽无辜,只是若让他再考,外头不知情的人难免非议,不过可以补偿他给他先去做个小吏,慢慢再来。你觉得我会从中大费周章地夺去他的前程,只为了招你做驸马?我还没有这么卑鄙,我想要你做驸马,也不是非让你夺得状元不可。榜眼探花难道不行?我一向也很欣赏唐寅的才华,此间种种,哪是一时说得清的?”   周文宾心中五味俱全,又施一礼,道:“微臣当日为此痛骂公主,在此向公主赔罪了。公主未曾为此罪责于微臣,并不遗余力帮助子畏脱困,气量宽宏,非微臣所及。”   朱秀玉笑道:“我不来怪你,你也是心疼朋友。谁没有几个朋友?当时你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我很是生气,我也想让你吃点苦头,但湘月是我的朋友,我还怕告诉了皇兄连累了湘月呢。周文宾,我仔细一想,你也有你的理由,我不逼你。至于你得状元一事,即使其中没有人为缘由,以你才华,也没什么奇怪,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你应知有些事还是装糊涂好。唐寅之事,虽不是我所做,但我未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我必须要帮他洗清冤屈,你也别怪我,去吧。”      日子又回到了顾湘月刚到周府做贴身丫鬟时的情形。   她每天呆在房中读书写字,待周文宾从朝中回来,便扮作小厮跟着周文宾出外玩耍。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顾湘月来说确实难熬,她无比希望面前能再出现一块神奇玉佩,把她送回她的那个时代去,先陪父母三年,再回来嫁给文徵明。   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好在时不时书信往来,也算聊以慰藉。   刚开始是周宁做信使,往返于苏州与京城,跑了两次,跑不动了,恰巧来京城做生意的徐经上门来拜访周文宾,周文宾只说是自己与文徵明通信,将此事拜托给徐经,徐经一年内要往返京城与江南几趟,带信也只是举手之劳,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   顾湘月写给文徵明的信,一贯她之前的作风,白话文中夹杂着文言文,偶尔蹦出两句照搬别人的诗句,每次都让文徵明哭笑不得。   而文徵明写的信,仍然认真地用楷书,或写日常生活,或写一首词。他在守孝期间,不敢言语间多有缱绻之意,只是平淡的内容,却成为顾湘月最甜蜜的期盼。   也许是江南的人已经看习惯了周文宾,因此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在京城时,顾湘月特别喜欢跟着周文宾出去,虽说不至于似传说中潘安的“掷果盈车”与“看杀卫玠”①,但也足够造成偶像明星出现在大街上的轰动效应了。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扮作小厮一路东张西望地看街上那些妇人姑娘脸上的神情,她一直以为古代的女子都是矜持羞涩的,谁知不管哪个时代,原来正如男人喜欢看美女一般,女人见到美男子也喜欢多看几眼。   街上的那些女子见到周文宾,先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妇人们会近两步迎上前来再看个仔细,像当初顾湘月看到周文宾后反应一样,看完脸蛋看身材,看完前面看后面,无一遗漏,未婚姑娘们瞟一眼便转开目光,却又偷偷瞄上一眼,或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顾湘月女扮男装起来也很清秀,但走在周文宾身边却没有人留意她,她扯住周文宾道:“哥,你看我像美男子么?”   周文宾笑道:“面貌也就罢了,只是这身形还不够高挑,我若是临风玉树,你便是那雨后新笋……”顾湘月推他一把,笑道:“你说我一道不够显眼的风景是么?”   这时,突然走过来三个女子,齐齐拉住周文宾,莺莺燕燕笑道:“公子,进来玩玩吧!”不由分说拉着周文宾就走,顾湘月凝神一看,面前牌匾上写着“绣月楼”,又见这三位女子打扮得妖冶妩媚,顿时明白过来,这便是青楼。   她从来没有见识过古代的青楼,于是兴奋地推着周文宾往里走,周文宾急了,说道:“小南,休得胡闹!”   小南是顾湘月扮作小厮时的名字。   顾湘月笑道:“公子,俗话说得好,宁负天下人莫负佳人,这几位姑娘如此热情,你怎能辜负一番盛情呢?”   这三位女子顿时纷纷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多好!”   前面三个女子拉着,后面顾湘月推着,周文宾不想进也得进了,他曾经跟着唐寅、祝枝山去过这种地方,也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先行离开。   也许文人狎妓是风尚,但周文宾与文徵明绝对是例外。   周文宾被拥到绣月楼中,中间台子上一个妙龄女子正在跳舞。这女子相貌十分稚嫩,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庞如满月,腰肢却盈盈一握,倒似那句“天意怜侬,只瘦腰肢不瘦容”,不算漂亮,但却自有别样风情,跳得颇为妖娆。   周文宾还打算等那三个女子松手他就拉着顾湘月走,谁知顾湘月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那少女跳舞。他被按坐在一旁,这些女子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摸脸的摸脸,扯衣服的扯衣服,有些用涂着红红蔻丹的纤指拈着盘中蜜饯来喂他,有些干脆坐在他大腿上揽着他的脖子,红嘟嘟的嘴唇凑了上来……   为了摆脱这些女子,他佯怒道:“小南,说给她们听听,我是何等人。”   顾湘月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愣了片刻,站起身来叉着腰道:“我家老爷是礼部尚书周大人,我家公子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今次的状元郎,难道就用这些庸脂俗粉来招待么?你们家花魁娘子在哪里?”   周文宾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顾湘月会转得过弯来,随意编一个身份也就是了,谁知她竟把事实说了出来,倘若传到父亲耳中,不外乎又是一顿好打。但话已出口,无可转圜。   这些女子一听,更加欢喜不禁,手更不愿意松开了。这个说:“原来是周公子呀,难怪这般年少俊美。”那个说:“周公子看我如何?可还够资格侍候公子么?”   老鸨走了过来,驱散了这些女子,赔笑道:“原来这位就是才如子建貌比潘安的杭郡周公子!公子的声名如雷贯耳,如今来到绣月楼,真是让敝处蓬荜生辉。但不知公子可有相中的姑娘么?”   周文宾只盼着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便道:“方才我的随从已说过,除却花魁,本公子岂会看的中这些寻常姿色?我也知晓花魁不是说见就见的,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扯住顾湘月就要走,顾湘月正看得高兴,哪里肯走?一只手抱住柱子,道:“公子,这些姑娘也不错的,你选一个就是了,还有红包拿,多好!”   原来青楼有个规矩,但凡来的恩客还是童子之身的,那么他点中的姑娘反而要包一个红包给他。这是顾湘月有一次无意偷听到唐寅与祝枝山聊天说起的。   “你!”周文宾一时气结,老鸨又拉住他笑道:“公子勿慌,今日咱们的花魁若晴姑娘恰巧有空,我这就带公子上去。”他赌气道:“如此甚好!”   他跟着老鸨上了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因为玩真了而目瞪口呆的顾湘月,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下去,道:“小南,你若等不了,便先回家,切记路上小心!”   老鸨回头笑道:“公子真是善心,对家中小厮如此关怀!”   周文宾心不在焉,看着顾湘月走了,暗暗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看杀卫玠:来源于《晋书?卫玠传》。传言魏晋时期,晋国美男子卫玠由于其风采夺人,相貌出众而被处处围观,最终因心理压力大而病死,当时人因此说其被看死。后来多用于形容人被仰慕。    ☆、误卿卿命   他跟着老鸨来到楼上一间房门前,老鸨轻轻地敲了敲门,道:“若晴,客人来了。”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鸨又温言道:“若晴,今日这位公子你若不肯见,往后定会后悔的,他是今次状元郎周文宾周公子啊。”   她话没说完,里头冷冷地传出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我今日身体不舒服,任何人都不想见。”   周文宾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道:“若晴姑娘身体不舒服,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房中又道:“且慢!我有一上联在此,苦思不得,公子请赐下联。”   周文宾无奈只好道:“姑娘请说。”   房中沉默片刻,道:“逐艳寻芳,何敢妄称才子?”   周文宾一愣,他原以为这位姑娘定是思索一个非常难的上联想来难倒他,谁知竟是骂他“既然是来寻花问柳的,又何须假称自己是知名才子?”   他想了想,答道:“我想姑娘误会了。有求必应,只缘相悦美人。文宾告辞了!”   门无声开了,一位女郎站在那儿,诧异地看着周文宾。   她粉黛未施,秀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任何首饰都没有,一张容光照人的瓜子脸,柳眉杏眼,穿着月白色上袄豆青色下裙。这般天生丽质,只怕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纵周文宾阅人无数,也看得呆了。   老鸨抿嘴一笑,自行离开了。   若晴道:“公子下联指的美人是何人?”   周文宾叹道:“是我那刁蛮妹子。实不相瞒,今日本是带着扮作小厮的妹子出来玩耍,怎知走到此处,却被姑娘们拉了进来,舍妹不曾见识过如此情形,心生好奇,便将我推了进来。方才我心中与她赌气,这才留了下来。不敢搅扰姑娘,这就告辞了。”   “公子留步,”若晴裣衽一礼道:“方才误会了公子,还请公子恕不知之罪。”   周文宾连忙还礼,道:“小生来得唐突,惊扰了姑娘,该小生赔礼才是。”   若晴道:“久闻公子擅长隶书,肯对小女子指点一二么?”   她作了个手势,周文宾只好走进了房中,这姑娘确实不愧为花魁,有一副倾国绝世的容貌,但他一向无意欢场女子,虽对她的天香国色有些许心动,却并不想留下。见若晴出去吩咐丫鬟送酒菜来,忙道:“姑娘,我担心舍妹顽皮惹出事来,实在无心久留。”   若晴回过身来,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方才与令妹赌气留下时,便该有此准备才是。令妹既作小厮装扮,想来也没甚要紧。公子请坐。”   周文宾道:“姑娘既然这般说,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若晴嫣然一笑,取了自己写的字请周文宾指教,她的隶书写得颇具火候,周文宾仔细看了一遍,笑道:“实在没什么可指教的,姑娘写得胜我百倍。”   “公子太谦虚了!”若晴看丫鬟送来酒菜,轻轻坐了下来,待酒菜上完丫鬟退下后,两人一时俱都无语,若晴倒了一杯酒放在周文宾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默默喝了,酒意上脸,本来白皙的双颊就如抹上了淡淡一层胭脂,桃色似晕,眼中也浮上了浅浅泪光,半迷蒙半娇怯地凝视着周文宾,“公子可知我为何喜欢隶书?”      不等周文宾回答,她自问自答道:“因为公子擅写隶书。”   周文宾也不知如何回答,尴尬地举起酒杯来喝了,这酒入口香远醇厚,他微微一怔,道:“这是女儿红么?”   若晴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十二岁,我悄悄地为自己埋下了这坛酒,到如今不过六年光景,虽不久远,今日却也可以喝了。”   周文宾道:“姑娘此话怎讲?”   若晴又替他斟满一杯,自己又倒一杯,举起酒杯来,“今日正是若晴十八岁生辰,请公子再满饮此杯!”   周文宾笑道:“原来今日是姑娘生辰,但我不曾备下贺礼,只好仅以此酒恭祝姑娘福寿安康。”他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若晴站起身来走到琴前坐了下来,自顾自弹了起来。   周文宾是四子之中最擅音律的,但若晴弹的这曲子他却听不出来,只是其中前段心酸,后半段的旋律却欢快起来,仿佛有满腔的喜悦在向人倾诉着,他甚至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一曲奏罢,若晴又回到了桌前,轻声说道:“你一定以为我会说一个曲折悲惨的身世博取同情,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姓甚名谁,甚至不知为何会来到绣云楼。然而我过得并不凄苦,十二岁我就在这里学跳舞弹琴,十五岁时我被封为京城花魁,鸨母对我千依百顺,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管是京城的也好,外地来的客商也好,无数男子只为见我一面,一掷千金。我虽身处污秽之地,却也有自己的清高,我只见那些有才华的人,即使他们出不起钱,而那些商贾,愿意出钱让我从良,我却不予理会。也许公子要问,既然我自诩高洁,为何不愿从良,是么?”   周文宾正听得入神,忽听她发问,沉吟片刻,道:“文宾不敢妄言,想必姑娘定有自己的一番思量。”   若晴抿嘴一笑,又继续道:“公子说得不错。我不是不肯从良,我甘付一生,只愿等来我心中的那个人。公子大概不敢相信,我如今始终不曾梳拢,正是在等待我心里的这个人。”   她自倒了酒喝了,脸色愈发红晕,眼波流动,更增千分娇媚万种风情,“三年前,我迎来一位客人,他很有才华,他的诗,让我心生钦慕,但我只愿与他结为异性知己,却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为我赎身娶我为妻,因为他还不是我想等的那个人。与他认识后的第三日,他邀我参加一个聚会——那是一个文人在一起谈诗论文的宴会,去的不止是我,还有别的姑娘,或跳舞、或弹琴、以助酒兴。就在那晚,我终于见到了我梦中的人儿,可是整晚他一眼也没有看我。他才高八斗、温润如玉、妙语连珠,加之身份高贵,使在场诸人众星捧月一般,这也许是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原因罢。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虽说我知晓他的姓名他的身份,但我与他之间,却隔着屏障万重,他让我第一次生出卑微之感来,甚至我偶在练字时写他的名字也彷佛是亵渎了他……”   周文宾微微皱眉,道:“姑娘太过妄自菲薄了,既然姑娘肯为他守身如玉,何不央中间人去说上一说,未必他便会拒姑娘于千里之外。”   若晴又是一笑,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何尝不是若晴心中所想?那时我虽觉得论身份与他实在是有若云泥之别,但究竟心中爱慕难解,也不禁生出自不量力的想法来,于是我左思右想,写了一封信给我那异性知己,委婉地表明了我这番心思,只因他与那位公子正是至交。谁知信去后,却如石沉大海,这些年,别说那位公子,便是我这位异性知己,我也不曾见上一面,既遭蔑视,我岂能再自取其辱?我只盼着好歹见他一面,亲自问个明白,他朝寻个姑子庵,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周文宾宽慰道:“想是信在途中丢了,你那位异性知己不曾收到姑娘的信。”   若晴轻轻叹了一声,道:“当时这冤家曾作了一首诗,这三年来,我日夜吟读,竟不曾忘却。凤鸣期不来,瑶华几消歇。唯有山中人,吹箫弄明月。”   这时的周文宾,脑袋中嗡嗡作响,如闻平地一声惊雷。这首诗,正是他所作!他顿时想了起来,三年前,他来京城看望父亲,受京城的文人邀约饮酒谈诗,那个夜晚的情形,于他来说,不过是无数文人聚会中的一场,因每次大同小异,他早就抛诸脑后了。   当时请了一些歌姬舞姬,但他心思全然不在那些女子身上,只因请的都是京城一些较为知名的文人,当中还有父亲同僚的儿子,只因是第一次见面,不敢轻慢,何况文人相见,也多少都会有些暗中较劲的意思,谁都不肯落于人后,因此他只专注于吟诗作对,丝毫没有留意场上那些女子是美是丑。   回忆起来,半晌,他又是难堪又是感概地说道:“姑娘口中所说的,莫非便是区区在下?”   若晴看了一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起身点亮了灯,抬过来放在桌上,微微点了点头,“公子,今夜肯为若晴留下么?”   也许是酒意微醺,也许是面前这佳人的痴情让他感动,也许是这小而泛着温暖橘色光的房间温馨得让他心醉,他竟不忍拒绝,迟疑片刻,道:“若晴姑娘,小生已有未婚妻……”   若晴抬起手来轻轻放在他嘴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温柔地笑道:“我从未指望公子为我脱籍娶我为妻,但求一夕,想必这也是我们这种身份的女子唯一所盼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文宾不好再说什么。   若晴自去闩了门,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来一下一下地梳着秀发,仔细看时,她的手竟在微微发抖,周文宾不禁心生怜惜,缓缓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拿梳子的手,只觉她玉手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带她回家的念头,但很快就打消了——他答应过杜燕婷只娶一房妻子,这是他对杜燕婷的承诺,他唯一能报答若晴痴情的,也只能这样。   若晴站起身来,凝视着他,“若晴在公子的眼中,美么?”   周文宾道:“温情腻质可怜生,浥浥轻韶入粉匀,新暖透肌红沁玉,晚风吹酒淡生春。姑娘之貌,令小生惊为天人。”他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一双黑亮的眸子中满是温情。   说起周文宾的性格,既不比唐寅、祝枝山的风流跌宕,却也不似文徵明般“泥古不化”,颇有些中庸的味道。因家教关系,因此他不爱流连欢场,却从来也不反感厌恶。此时对若晴的态度,多少出于心软,却也表现出他原来也是可以做个风流才子的。   若晴嘤咛一声,扑入了他怀中。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文宾还在熟睡。这一夜不曾合眼的若晴秀发披枕,眉目含羞,轻轻地伸出纤纤玉手来,抚着意中人那眉峰眼睛嘴唇。   也许等他走了以后,今生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怎能睡得着?朦胧的香帐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到他俊美的面容,她只想深深地印在心里,以此来温暖残生。   她的手抚摸到他的嘴唇时,被他抬手握住了。她羞涩地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道:“你醒了!”   周文宾揽着她□的香肩,肤凉如玉,他往上拉了拉被子,替她盖住身体。他酒意已去,这一夜恍如梦境一般,令他感到有片刻的迷茫。   他不是个绝情的人,思忖再三,他还是说了出来:“随我回家罢!我出不起梳拢之钱,却可让你脱籍,无论多少,任那老鸨开价便了。”   若晴低声啜泣起来。   她是因为喜悦而流泪的,他的话告诉她:“这一夕之欢,我不是将你当作青楼女子来看的,因此别提什么梳拢,我只将你当作我的人,一定要带你回家。”有他这番话,她这三年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半晌,她柔声道:“你如何向令尊大人及未婚妻交待?”   周文宾沉默了,他当然可以对杜燕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杜燕婷允许他纳若晴,但这一来他不就成了出尔反尔的人了么?他之所以想赎出若晴,并不是向往三妻四妾的生活,而是这个痴情的姑娘将清白之身交给了他,他怎能放任不管,仍将她留在这样的地方?   “若晴,我得回去了,家父若知我彻夜未归,定要勃然大怒。”他坐起身来,“你别担心,我会设法解决的。”   整理好衣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随口问道:“你昨夜说的你那位异性知己,他是我的好友,但不知姓甚名谁?”   若晴一愣,心沉了下去,颤声道:“公子当真要知道么?”   周文宾很诧异若晴的反应,但还是点了点头,若晴冷冷道:“便是徐祯卿徐公子。”她看着周文宾脸色微微一变,心也随之往下一沉。待周文宾走后,不禁趴在枕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觉得他再也不会来了。   周文宾下了楼去,找到老鸨开门见山道:“为若晴姑娘脱籍需要多少?”   老鸨先是一愣,道:“公子当真要赎若晴?”   周文宾道:“正是。妈妈这话问得好不奇怪,我既然开口相问,自然当真,莫非还说笑不成?”   老鸨叹了一口气,道:“周公子啊,这些年来我这做妈妈的,多少也知晓若晴的心事,虽说她从不曾向人提及,她心心念念等的正是你啊!我不是眼里只有钱的人,我也是肯成人之美的,我只盼公子是真心赎她,否则便让她仍留在这里也罢。”   这番话倒让周文宾十分意外,他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赎了她去便会给她个好结果,断然不能委屈了她。”   老鸨道:“既然如此,公子只须禀明家人,遣人来抬便是,还提什么钱?这些年若晴也为我赚得不少了,我岂能贪心不足?”   周文宾心中憾动,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老鸨上了楼去,欢欢喜喜地说道:“周公子很快便来带你回去了,你好好梳洗一番随他去了罢。”   若晴却毫无表情,点了点头,道:“请妈妈让人为我准备沐浴,我这就梳洗打扮,我一定以最美的容颜走这一遭。”   周文宾回到府中,匆匆忙忙地换了朝服,来到顾湘月的房间一看,顾湘月竟然不曾回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此时也不及寻找了,只得吩咐家丁出去寻找,自己赶去上朝。   在宫中见到脸色阴沉的父亲,见面就问:“这一晚,你与湘儿去了何处?”周文宾唯唯诺诺不敢搭腔。   正德皇帝时常不上朝,偷偷带着人跑出宫去玩耍,大臣们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早朝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早早地散了朝出来,周文宾故意磨磨蹭蹭拖在后头不敢跟父亲同行,怕父亲又追问不休,看父亲跟着同僚走远了,才缓缓往外走。   走到东华门那,一眼就看到迎面而来的朱秀玉与仍扮作小厮的顾湘月,上前道:“这一夜你去了哪里?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顾湘月被他劈头盖脸这么一责备,吓了一跳,道:“我跟公主在宫里睡了一晚,有什么要紧?准你夜不归宿就不准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周文宾道:“男女有别,知道么!女孩儿就该乖乖在家读书写字学习女红,与公主在一起自然没什么,但一宿不回家,于妇德不合。”   朱秀玉在旁道:“你昨夜去了哪里?”   顾湘月嘻嘻笑道:“他要留宿青楼见人家花魁,将我赶走了。”   “周文宾,你——”朱秀玉火冒三丈,拂袖便走。   周文宾叹道:“你告诉公主做什么?”   顾湘月四周看看,轻声道:“哥,虽然公主是我好朋友,但我并不想让你做驸马,做驸马可辛苦了,要见妻子一面还得请示别人。哪有娶燕婷姐姐那么自在?所以我故意说给她听的,一个经常去青楼的男子哪有资格做驸马?这不正如你所愿么?”   “好罢!”周文宾道:“你究竟怎生跑来宫里?我是不是曾对你说过让你别与公主走得太近?我这做哥哥的说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是也不是?”   顾湘月道:“你先老实回答我,是不是留宿在花魁房中了?”   周文宾道:”是又怎样?这不正如你所愿么?”   顾湘月瞠目结舌,道:“你……你不还是从未与女子什么的?你怎么这么随便?”   周文宾本就心情不好,道:“是你让我留在绣月楼,如今倒来说我随便,何况世上本无男子贞洁一说,真不知此话从何说起!我不管你留宿公主房中也好,哪里也好,总之你这一夜夜不归宿,便是违了家法,待回去禀过父亲后有你好看。”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顾湘月,顾湘月呆了半天,又急又气,发火哭道:“我跟你就是驴唇不对马嘴,鸡同鸭讲。好啊,你告诉爹爹,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跟你完全不同的观念,什么三从四德,你原来还跟我说你瞧不起那些假道学,如今又来说我,你才是假道学伪君子!”   周文宾道:“别的女子如何与我有甚相干?你既成了我周家的女儿,我就要管你。你休要以为我不舍得对你动用家法,再有下次,你且试试。”   顾湘月哭着推他一把,朝前走去。   兄妹俩虽一路回家,各自赌气不语。   周文宾自去找父亲禀明,只说傍晚的时候路遇公主,公主要拉顾湘月回宫秉烛夜谈,听说是公主拉去的,周上达也就没说什么。   周文宾备轿前往绣月楼接若晴,进去只见一群人哭得个个眼睛红肿,老鸨在当中抹泪不止,见了他迎上前来泣道:“姑娘死了!我不知她生了什么想法,当时公子走后,我上楼让她好好梳妆打扮等着公子,她答应得好好的,沐浴过后,关闭了房门,我只道她在房中换装梳洗,谁知过了一会进去她已吞金自尽了。”   这个消息惊得周文宾两眼一片昏黑,几欲站不稳跌倒在地,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去,推开房门。但见若晴静静地平躺在床上,身着红色绣花袄裙,妆容一丝不苟,就如一个待嫁的新娘一般喜庆。一双手放在腹部,脸色白得如同新纸。   他坐在床沿,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来,不忍目睹她那让一切黯然失色的美丽容颜,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他记得他说出接她回家的时候,她还很高兴,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她,令她生了寻死的心。   莫非是自己问她那异性知己是谁么?   是了,定是如此!   徐祯卿喜欢若晴,若晴却喜欢他,徐祯卿是他的至交,如今他要将若晴赎回去,将来他如何面对徐祯卿?她的死,完全是为了成全他,只是为了让他与徐祯卿之间没有芥蒂,让他能够从容地面对好友,她选择了死。   也许对她来说,她可以拒绝赎身,找个地方孤独地了此一生,但她深爱周文宾三年,与他一夕欢娱之后又再分离,大概也不是可以承受下去的,若是厚着脸皮跟他回家,便会给他造成许多困扰,权衡再三之后,她才走了绝路。   她走得很决绝,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谁也不知周文宾走后至她死之间这短短的时间,她内心是经过怎样一番思想翻天覆地的挣扎。   周文宾俯身将若晴抱在怀中,泪如雨下。   他深悔自己多余问那一句,她还不了解徐祯卿,她肯成人之美,徐祯卿又何尝不是?只一句话,成了催命的令牌,勾魂的绳索。   他仔细地想了想三年前,终于想起来,自那次文人聚会的第二日,徐祯卿就接到家书,说母亲病重,徐祯卿赶回家中,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徐祯卿为母亲的过世悲痛欲绝,也许早已将萍水相逢的若晴忘却了吧?   他应该告诉若晴,徐祯卿如今心中已有了别的姑娘。   下了楼去,老鸨走过来,周文宾取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老鸨推却了,道:“我想若晴并不想要公子的银子,但她为公子死了,不知公子还能为若晴做些什么?”   周文宾施了一礼,道:“若晴不曾正式嫁给我,若是在墓碑刻上爱妻二字,未免亵渎了她,还请妈妈为我刻‘负罪之人周文宾立’八字,多谢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自己铺纸磨墨,提起笔来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似要下雨一般,沉闷的雷声一阵阵,如无若晴的死,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写下“灯前女儿酒,帐下鸳鸯戏。溶溶月泻白,静静人酣睡。恍闻那段琴,忽垂今时泪。香冢知何处,来年添新翠。”   掷开笔,默默又流下泪来。   “哥!”顾湘月端着饭菜进来,笑道:“你别生我气,我来侍候你用膳!”见周文宾满眼泪水,一惊之下,放下盘子来,走到他面前,柔声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文宾起身将她抱在怀中,哽咽道:“湘儿,不要离我而去。”   “我哪儿也不去呀!”顾湘月更是一头雾水,她认识的周文宾,虽然外貌秀美,但骨子里颇为硬气,上次被家法打成那样也不曾流一滴泪喊一声疼,突然间见他这样,她十分心酸,声音也不觉哽咽了:“哥,是不是因为早上我跟你顶嘴?我再也不气你了。”   周文宾摇了摇头,拉着她手坐了下来,将若晴的事告诉了她,道:“湘儿,我别无所求,只望你好好的。你……你若不测……”   “不会的!“顾湘月靠在他怀中,”你也要好好的。“   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周文宾道:“你还不曾告诉我,昨晚究竟怎生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赴京任职   那时,顾湘月从绣月楼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她实在没有料到周文宾会因为跟她赌气真的留在青楼里。漫无目的地走到河边,坐在那儿想心事。   是她自己将周文宾推进绣月楼的,何况她哪有资格管他是不是风流,但她就是有些不开心。周文宾越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亏欠他越多,有时是她自己胡闹,但她闹过之后又会有些恨自己。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不够好,却又不知从哪里改变起。   这时,视线里出现几个人,朝前的一个人边跑边放纸鸢,后头几个人慌里慌张地喊着:“公子,仔细摔着。”   顾湘月看得好笑,这个公子年纪看起来大概也二十七八岁了,却满脸欢快的笑容,就像一个顽童一般。后头的人像是管家模样,明明是陪着主子玩的,却一心只留意这位外表成熟心智六岁的主人的安全问题,她猜想这位公子大概是个弱智。   她还不想回家,所以她迎上前去,道:“你手势就不对,这样风筝放不高的。”   那公子一愣,听了下来,道:“你会放么?”   “放风筝有什么难?”顾湘月从他手中接过线轴来,刚接了过来,那风筝直线下落,掉进了河里,那公子不愿意了,道:“你赔我纸鸢,否则……否则我便罚你做苦役。”   听他说话,顾湘月更相信他是一个心智很幼稚的成年人,心想反正陪他玩就是了。她说道:“我会做比这个更漂亮的,只是没有材料。要做这个,得有竹篾,还要画,麻烦得很,一时也找不到这些材料,不如我们玩纸飞机罢!”   这公子一愣,道:“纸飞机是什么东西?”   顾湘月道:“有纸没有?我要硬一些的,我不要宣纸那种柔软的。就像……就像奏折那种纸比较好。”   这公子笑道:“你见过奏折?”   顾湘月在父亲房中见过,但此时她不想说出来,只道:“我想象的,奏折肯定是那种。”   这公子对身边人道:“快快找来。”   在河堤边坐了下来,顾湘月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公子想了想,道:“朱寿。”   “国姓啊?”顾湘月道:“我叫小南,交个朋友。”   朱寿一笑,道:“你说话真有趣,你陪我玩,我就与你做朋友。”   顾湘月笑道:“我会玩的可多了,你找我玩就对了。”她看到去找纸的随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回来,接过他们拿来的纸,折作两半,撕成两片正方形的纸,递给朱寿一张,“你跟着我折。”   她一步步地教朱寿折了个纸飞机出来,对着嘴呵了一口气,飞了出去,只见那纸飞机绕来绕去,朱寿跟他的随从看得目瞪口呆,头一次见到一张纸还可以飞这么久的,而且还可以拐弯。   顾湘月的纸飞机落地后,朱寿也照做,对着自己折的呵了一口气,把纸飞机飞了出去,却飞了个抛物线就掉在了地上。他奇道:“为什么要对着这纸呵一口气?”   顾湘月道:“实际上也很没什么正式的说法,只是我们那儿的人都有这习惯。”   朱寿道:“那我的为何飞不了那么久?”   顾湘月道:“这就看运气了。事实上折法都差不多,你也可以在折的过程中稍微改变一点点,但大体形状不能改动,它这个原理是看跟风跟空气的配合度,配合的好了就飞得久飞得高,但这个就是靠运气。”   朱寿听完她解释,兴高采烈地把随从拿回来的纸全部拿了过来,坐在河堤上跟顾湘月一起折了不少纸飞机。   两人一直玩到天都黑了,朱寿道:“你跟我回家继续玩罢,我想看看你还会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顾湘月皱眉道:“男女……”她本来想说男女授受不亲的,猛然想起自己眼下是小厮装扮,忙收住了后面的话,改口道:“我家老爷知道我不回去要骂我的。”   “他不敢骂你的。”朱寿笑道,“我知道你是女子,你放心,我只是想与你玩耍,至于男女之事,你若不愿,我断然不会勉强你。”   顾湘月一愣,道:“原来你不是二百五?”   朱寿道:“什么是二百五?”   顾湘月想了想,道:“在我们那儿是褒奖的话,就是指这人虽然外形是成年人,但性格却很像小孩子,不懂成年人的想法,意思就是很单纯。”   “有所偏颇了,”朱寿微笑道,“我是喜欢玩耍,但我并不是不懂世故。你还是跟我回去罢,我的家很大,完全有别的房间让你歇息,而且我敢说你家老爷不会骂你。”   顾湘月道:“你保证?”   朱寿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顾湘月也是胆子大,跟着这朱寿就回去了,一直走到紫禁城门口,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道:“你是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   旁边的人喝道:“放肆,你敢直呼圣上名讳!不要命了么?”   正德摆了摆手,“不要吓了她。小南,朕一言九鼎,断然不会为难你。”   正德是历史上有名的爱玩天子,对女色绝对没有对游玩这么上心,这一点顾湘月倒是很放心,何况她跟朱秀玉处得很熟,毫不避忌地跟着正德就进宫了。   正德让人拿了许多新奇东西来陪着顾湘月玩,顾湘月又教他用手帕折老鼠、用纸折青蛙、教他做羽毛球跟拍子并教他怎么打……玩了小半夜,顾湘月困得呵欠连连,道:“我不玩了,皇上,你把我送到公主朱秀玉那儿去吧,我跟公主很熟,想跟她聊聊去。”   正德便叫了太监来吩咐将顾湘月送到永和宫长泰公主那里,顾湘月才走了两步,正德突然叫住她,说道:“你想做朕的妃子么?”   顾湘月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道:“皇上,咱们明明说好的,你不勉强我。我是配了人家的,如果你不封我,我还可以经常来陪你玩,我随传随到怎么样?你非要封我,我就只能一头撞死了。”   正德有些诧异,道:“你许配的何许人?”   顾湘月道:“温州知府文林文大人的儿子文徵明。”   正德想了想她的话,点头笑道:“好罢,准奏!”   顾湘月忍俊不禁,笑着施了一礼道:“谢皇上赐婚。”   因此这一晚她宿在了朱秀玉房中。   周文宾听她讲出来,却是一身冷汗,道:“你说得轻松,我听来却心有余悸。那时我只是稍稍对你生气,你便说伴君如伴虎,你可知真正的伴君如伴虎是什么?”   “我知道!”顾湘月一笑,勾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你放心,除非皇上下旨让我去陪他玩,这个不能违抗,否则我绝对不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之后,正德并没有再找过她。事实上这皇帝可玩的多了,那一天也只是他人生之中新鲜的又一天,他放下得很快,因为顾湘月算不得绝色美人,而且他已学会了顾湘月教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说出封顾湘月为妃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三年即使如何漫长,还是不经不觉地过去了。   无论是顾湘月还是文徵明,甚至是文老太太,都是数着日子过的。三年一到,文老太太便催促儿子马上迎娶顾湘月过门,文徵明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拖一拖,对母亲说道:“孩儿已答应了林伯伯进京做官,这算是尝父亲的一个心愿,至于亲事,还是暂缓一缓为好。”   老太太道:“湘月那丫头等了你三年,你就说你还要她等你多久?你先把话给我放这里,到时候做不到我才好收拾你。”   母亲一向温良贤惠,难得有如此小孩子脾气的时候,文徵明啼笑皆非,想了想笑道:“以一年为期,孩儿必娶湘儿。”   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文庆,文徵明又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周文宾提早便算着时间到码头等着好友。本来文徵明答应去礼部尚书府住,但一听说顾湘月还在京城,道:“前次她信中不是说打算回杭州了么?“   周文宾一怔,笑道:“你不曾收到我的信么?她的话你也信得?她说要陪你在京城,直到你辞官归田。”   “那我还是不去府上了,”文徵明说道,“我与她有婚约以来,屡屡相见已属非分,若住在同一屋檐下更是逾矩,我哪有面目见令尊老大人?只须她一切安好,我便不去见她了。”   “话不是这么说。”周文宾道,“你我知交多年,我在京城有家,却让你寄人篱下。我倒不是怕别人说我薄情寡义,你在他处,生病无人照料,饮食起居不定,我如何放心?至多我让湘儿回杭州就是了。”   文徵明笑道:“你休要说大话,你能让她回杭州么?”   周文宾哈哈一笑,道:“你我半斤八两!我无非再忍受她一段日子,你却要忍受一生,你不是甘之如饴?”   说了好久,文徵明就是不同意入住周府,周文宾也只得作罢。   回到家中,顾湘月迎面就问:“小书呆还是不肯来么?”   “衡山不肯来。”周文宾笑道,“他一向循规蹈矩你莫非不知?你与他有婚约,住在一起确实不合适,他住在刑部尚书林大人府中,你也不必担心。”   顾湘月急了,道:“那还不是寄人篱下么?哪有自己家舒服?”   “自己家?”周文宾似笑非笑,“你与衡山还未成亲,这便成自己人了?”   顾湘月回到房中,总是坐立不安,文徵明近在咫尺,她却不能看到他,好容易等了三年,才等来他守孝期满,谁知还是不得相见,他的严于律己,真是让她又爱又恨。   这期间,虽说偶有书信往来,只是从不曾见面,文徵明又是那么招那些千金小姐喜欢的一个人,谁知他心意会不会有所转变?他拒不见她,难道是变心了么?   顾湘月坐立不安,却又不方便涎着脸去问个明白。她倒想效仿上次在杭州那样让竹香偷偷去约他出来相见,然而作为尚书千金,这事只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否则只怕次数多了,连周文宾都会瞧不起她这个“不知羞耻”的妹妹,她不想再让周文宾生气。   来京城的第二天,文徵明便入翰林院任待诏。这待诏一职,只是九品,负责整理掌抄国史,官阶虽小,却又每日都必须要到翰林院守着。但他第一天就没见着皇帝,说是龙体抱恙。下朝时与周文宾一起走,好友同朝为官,这是文徵明唯一高兴的事了。   两人一路闲聊出了宫门,文徵明道:“听说皇上病了?”周文宾看看左右,轻声道:“听说圣上出宫游玩,掉下了河,已是不行了,躺了几日,吃了多少药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文徵明惊得目瞪口呆:“这真是……这真是咄咄怪事!”   周文宾笑道:“朝廷之事,与你我何干?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瑰丽堂皇之殿宇尚不及文伯伯那干净的清水衙门。不说这些了,明早你我在东直门外见,一同进宫。那儿我知道一家粥铺,做得十分美味,如何,妹夫?”   文徵明一愕,满脸通红,道:“逸卿!”   周文宾笑道:“湘儿昨日说了,你寄人篱下,哪有自己家舒服?搬过来罢,衡山,你当真不怕湘儿相思而死?”   文徵明沉默不语,这三年的日日夜夜,他无不挂怀着未婚妻子,她的一颦一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眼前。但进京为官前途未卜,他只想留些时日来决定下一步的路,究竟是继续做官,还是回江南从此笔砚生涯?在这个人生的岔路口,他实在静不下心来,况且也不可能在京城完婚,倘若此时前往周府居住,与顾湘月朝夕相对,期间倘有不慎,清名尽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怕的就是不能自持。   他还是拒绝了。   他向周文宾深施一礼,道:“逸卿,请给我一年时间,我已向母亲禀明,只须了父亲心愿,我便迎娶湘儿。愿你能理解我一番苦衷,湘儿等了我三年,洞房花烛何等大事,我怎能在此茫然未明之际匆忙娶她?”   周文宾先是一愣,顿时明白了文徵明的心思,他解颐一笑,拍拍文徵明的肩膀,道:“衡山,若论天下知你者,除却周逸卿,尚复何人?你放心,湘儿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文徵明回到林府,吃过晚饭正打算去找林俊请教一些宫里的规矩,到了门口,却听一女子道:“爹爹,可以将这封书信给女儿么?”   他一阵尴尬,本来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原不知林俊的女儿也住在京城,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周府。同样都有女眷,一个是未婚妻,一个是不认识的年轻小姐,究竟与谁同一屋檐下更容易让人诟病?即使他与顾湘月朝夕相处忍不住做下错事来,但一切责备两人的声音都会随着成亲而烟消云散的。   又听林俊笑道:“玉陶,你也觉得衡山字写得好是么?”   “何止字好,人也好!”那林小姐声音细若蚊子,林俊呵呵笑道:“女儿心意,为父已明白了,你且去罢。”文徵明忙转身要走,林玉陶已然走了出来,看到他行了一礼,脸红扑扑地去了。   文徵明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林俊道:“贤侄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可曾婚配?”   “小侄已有婚约,正是好友逸卿的妹妹。”文徵明忙道。   林俊一脸失望,却点头道:“嗯,算得门当户对,但不知贤侄要娶几房妻妾?”   文徵明道:“一妻足矣!”   林俊又是赞叹又是惋惜,没再说什么。   次日,正德皇帝仍未上朝。   早早的就有个人过来找文徵明,自称是首辅大人张璁亲信陈潼,他将文徵明叫到屋外,说道:“文公子,我们大人一直不曾忘记令尊对他的提携之恩,总是说如今他能够坐到首辅之位也是多亏了令尊文大人,如今文公子来到翰林院,张大人好不欢喜,他让我转告公子,公子若有意做他门生,只须明早让他看到东直门外从南往北数第七株柳树上系了丝带,那么往后公子的事便是张大人的事,看在令尊的面上,公子的前程全在张大人身上了。”   那时,张璁在温州饿昏在地,是文林接济了他,看他是块读书的材料,将他荐到好友太常寺少卿、中宪大夫王贞家中教导王贞的儿子王宠,三年后,张璁参加科举中了进士,这段往事文林曾经对儿子说过。   张璁虽与文家交情不浅,但他的为官之道,却不是文家父子所苟同的,他一路谄媚溜须、左右逢源,在复杂而凶险的官场中保住了性命,并且一直做到首辅大臣的位子。   有张璁的庇护,文徵明在京城自然再不会受人欺负,甚至可以步步高升,将来也许有机会位极人臣。但张璁的为人,却是正直耿介的文徵明所不齿的。他绝不会为任何事而违背自己的良心,更何况党争何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即使文徵明不怕死,他却怕做了张璁的门生,有朝一日会骑虎难下,在无意中做了那助纣为虐之人,帮张璁害了别人的性命。   因此他略一思索,微笑道:“张大人将当年先父对他的小小帮助记挂于心,卑职深感厚情。如今张大人肯关照卑职,卑职更是感激不尽,“他左右看看,轻声道:”但卑职心想,这件事只怕也是不能为人所道的,虽说报恩其实堂堂正正,但人言可畏,卑职想张大人应该也有所顾虑罢?”   这人笑道:“文公子当真是聪明非常!我是杨一清杨大人府上的,平日明面上跟张大人并无往来,因此今日我来找公子,也不会有任何差池,张大人对公子真是没话说,来之前大人就已考虑周全,大人说了,即使不能报文林文大人的恩,哪能明目张胆地将公子拉下水,让公子做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才让我来找公子。公子请仔细想想,我是杨大人府上的,别人看了,明面上公子是杨大人的人,那么跟杨大人一路的那些人自然不会找公子的茬儿,另外暗里张大人会招呼他这边的人多多照顾公子,则公子两边都能周全。但我也不能久留,这就走了,其间种种,还请公子守口如瓶,张大人等着公子好消息。”   文徵明微微一笑,拱手道:“慢走!”   他要的就是这人的这番话,既然不能让人知道,他愿不愿意拜入张璁门下又有何关系?难道张璁还能明目张胆地为难他这新入翰林的不入流小官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暗自生疑   下午,同在翰林院的黄佐、马汝骥、陈沂约文徵明、周文宾去喝酒。   周文宾早就听到些风言风语,翰林院这帮人个个进士出身,十分不满文徵明“走后门”,背地里说:“翰林院是什么地方?这样名落孙山的画匠也来占一席之地,真正有才华之人却被拒之门外,什么世道。”他知道今日这些人是为刁难文徵明而来,却也不放在心上,好友的才华他还不知么?   到了酒楼,点了酒菜,黄佐笑道:“上个月我前往金陵,慕名到燕子矶武庙拜圣,只见庙中有一尊雕像,心中便起了个上联,求文待诏赐下联,孤山独庙,一将军横刀匹马。”   这上联一听便是难处在于孤、独、一、横、匹俱是单数,文徵明从容笑道:“卑职在吴中时,常流连于横塘,景虽小,却也有不少逸趣,下联可从此而来,叫做两岸夹河,二渔叟对钓双钩。”   黄佐道:“江山似画,美人似画,画尽妖娆非功过。”他这是在嘲笑文徵明的“画士”身份了,说“你即使画得再好,也是无功无过的,有什么用?”   文徵明哪里听不出来,想了想道:“显贵留名,闲者留名,名传热闹亦是非。”他的意思是,显贵者如帝王将相能留名,如钓者隐士一样留名,只是后人谈起来,也总有说好的说不好的。   陈沂见文徵明对得利索,道:“我也有一上联在此,安公子。”   文徵明道:“虞美人。”   陈沂笑道:“我还未说完,青玉案前,挑灯读书安公子,”他这上联,青玉案与安公子俱是词牌名。   文徵明道:“宴山亭里,琯发赏月虞美人。”他的下联,宴山亭与虞美人也是词牌名。一般词牌名对联并不要求工对,只因词牌名本来有限。这种限内容的对联,只须意思到了,即使平仄偏颇些,也算工整。   马汝骥道:“墙外桃花,逊墙内三分羞色。”   周文宾暗自摇头,心想马汝骥身为翰林侍读,出这粗浅的上联。谁知文徵明却两眼发直,沉默不语,众人十分纳罕,原来文徵明听到桃花二字,忽然想起唐寅来,一阵神伤,暗想:我与逸卿在京城做官,老祝赴广东上任,纵有满院□,子畏一番心境又向谁说?不禁喃喃道:“十年寒窗,却落得这般境地!。”   周文宾知他想起了唐寅,不禁微微叹气,陈沂道:“文待诏可是想起了唐解元?”   文徵明醒过神来,连忙道歉,并道:“月初桂子,输月中一脉暖香。”   黄佐道:“为何月中香暖,月初香寒?”   文徵明道:“十五月圆,人亦团圆,人心生暖罢了。”   陈沂道:“或者改日再聚吧?”   文徵明笑道:“卑职只是偶然想起子畏来,既已到此,卑职怎能扫了诸位大人雅兴?无妨!”   马汝骥道:“这里不是宫中,今日只是以文会友,衡山兄自称卑职,倒让我们难堪。正值五月,可作诗一首,以应此景。”   文徵明不假思索道:“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尽燕飞飞,时光已到青团扇,仕女新裁白苧衣,黄鸟故能供寂寞,绿荫何必减芳菲。子云自得幽居乐,不恨门前辙迹稀。”   黄佐一笑道:“实不相瞒,初时我等闻衡山兄在江南诗书画三绝,人称吴中四子,心中尚不以为然,只道衡山沽名钓誉谅无真才实学,今日一会,才知我实是井底之蛙,在此自罚三杯,向兄台赔罪。”   他起身一揖,马汝骥与陈沂也忙起身行礼,慌得文徵明忙起身还礼。   陈沂叹道:“衡山这般文采,科举不取,真是有眼无珠,衡山,往后有事只管说,我们绝不推辞。你任待诏,实在太过屈才,只是朝中之事谁也说不清楚,只与我们几人每日胡混也罢。”   当下开怀畅饮,谈诗论赋中,文徵明均对答如流,见识不凡,更令众人刮目相看,自此再不将他作画士看待。   之后从酒楼出来,各自分道扬镳。   文徵明回到林府门口,想了想又折了回去,大概是酒意朦胧的原因,他想见顾湘月,想得心慌。   走到周府前面,他站定了,他看到了顾湘月。   分别了三年,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她一点也没变,正与一个少年公子站在门口,手拉着手,态度亲密,不时喁喁私语,那公子相貌俊美,衣着华丽,过了一会儿,一顶豪华大轿来抬走了那位公子。   文徵明一腔欢喜顿时化为乌有,一颗心如堕冰窖,加之喝了酒,浑浑噩噩地回林府,走到门口,不知上台阶,跌了一跤,爬起身来左臂疼痛难当,他也不对人说,饭也不吃就躺下了。   到半夜实在疼得不行,只得让文庆悄悄去请郎中,谁知文庆咋咋呼呼地把林俊也吵醒了,郎中仔细看过说是骨折了,替他上药包上夹板,折腾了一宿,林俊道:“贤侄在家休息几日,待伤好了再入宫不迟,翰林院那边我自会替你去说。”   人都走了以后,文徵明半靠在床上,手臂疼痛难忍,天已经大亮了,睡是睡不着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顾湘月与那公子语笑嫣然的情景来,满怀酸楚。   那公子衣着华丽,出入排场,无不处处显示他的非富即贵,这哪里是冠着官宦子弟之名却清贫的文徵明可比的?   也许是因为此事,也许是想起同僚们背地里对他的不屑,也许是思乡,也许是京城的气候不习惯,他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无声落下。   打水回来的文庆看到,不由呆住了,坐在床沿道:“公子,可是手臂疼得厉害?小的给你说两个笑话吧。”   文徵明用右手取出枕头下的玉连环来,道:“你将此物送到礼部尚书府,逸卿会明白的。”   文庆大惊失色,道:“公子,这是湘月姑娘的信物啊!你要退亲?”见文徵明默然不语,不满地咕哝道:“公子,我不知你是担心手臂废了怕湘月姑娘嫌弃你呢,还是做了朝廷命官心气高了?若说前者,这不过是骨折,小的幼时扒鸟窝还摔下树断了腿呢,若是后者,我可要说你了,又不是什么内阁首辅,怎见得湘月姑娘便配不上你了?周二公子还是你至交,你好意思嫌弃人家?可是有什么误会?小的帮你去打听打听吧。”   “我不是嫌弃,”文徵明叹道,“你照做就是,不必多言。”   文庆见他不肯说,只得答应着,出了房却小心翼翼地将玉连环收了起来,出外闲逛了一圈悠闲地又折回林府。   文庆走后,新来了一个郎中,给文徵明诊断了一番,见周围没人,轻声道:“文公子,张大人那边还等着公子的消息,今日公子受伤,未在柳树上系丝带,公子给我一个口信,我好向张大人复命!”   文徵明一愣,暗想张璁的人真是遍布京城消息灵通,他躲是躲不过了,便道:“既然如此,还劳烦阁下上复张大人,先父已然过世,早年之事不提也罢,徴明赴京为官,不求飞黄腾达,更不愿深陷明争暗斗之中。文某只是一介书生,无论张大人或杨大人皆开罪不起,却又偏偏没长一颗殷勤周旋之心,因此只能辜负张大人一番提携了。”   这郎中万万没想到文徵明是这么个回答,呆了半天,说道:“文公子,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天子爱玩,首辅代天子行令,权利之大分量之重,我想公子也是清楚的,寻常那些官员想高攀张大人,张大人还瞧不上,公子可不能不识抬举啊!”   文徵明不愿多言,道:“恕我有伤在身,不送了!”   郎中拂袖而去。   他去回了话给张璁,张璁勃然大怒,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要入京做官,还指望明哲保身?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待来日遇到麻烦再想到我,晚了!”   他先是想着寻个法子锉一锉文徵明的傲气,好让文徵明主动来向他俯首称臣,但之后又想到文林对他的恩情,火气顿时消了不少,心中想:罢了罢了,文徵明这样的脾气,说好听些是刚直,说难听点就是书生气、自诩清高,此等酸秀才能成什么大器做什么大事?他日即使不为我所用,亦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我若存心针对他,传出去还道我张璁恩将仇报,由他去便是!   等文庆回来后,文徵明问道:“见着逸卿了?”   文庆道:“周二公子不在,倒是见了湘月姑娘,小的这么一说,她顿时哭得眼睛也肿了,老问为什么,小的哪里答得上来?你等着周二公子找你算账罢!”   文徵明微微叹气,却见林玉陶迟疑地走了进来,便坐起身来略一躬身,他心情非常差,不想说话。   林玉陶红着脸道:“文公子,可好些了?”   “好什么好!”文庆才看文徵明与顾湘月闹误会,这厢就有林家小姐想“趁虚而入”,气不打一处来,“昨夜才包上,今日就见好了?我家公子的手臂是泥塑的不成?”   “文庆,怎么说话!”文徵明回道:“多谢林小姐关心,好些了。”文庆走了出去,却站在窗下偷听,屋中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他不禁想伸头看一看屋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况,谁料脖子一伸,头顶在了窗上,“咚”地一声。   林玉陶又羞又窘,忙道声:“公子好好休息!”逃也似地走了。   文庆揉着脑袋进屋,道:“公子,你可不能朝三暮四啊!”   “休得胡说!”文徵明躺了下来。   他哪里能再喜欢上别的女子?   论吴中四子,唯文徵明与周文宾最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想嫁的如意郎君,他二人出身书香门第,兼之才华卓越、人品端正,父亲的那些同僚们,凡家中有年纪相当的女儿,莫不早早地先口头向周上达与文林说上一说,以防周文宾与文徵明被别家抢了去。   在遇到顾湘月之前,文家就接待过不少来提亲的媒人,父亲在温州为官,母亲不问家事,提亲的都是他自己作了回绝。不是他不想成亲,而是他对那些未曾谋面的女子难以许诺终身。   令他想白头到老的,唯有顾湘月。   次日,周文宾回来得很早,顾湘月正在苑中玩五子棋,周文宾凑上前看了看,道:“你一人下两人棋?”   “不然怎么样?这叫自娱自乐,精神分裂。”顾湘月笑道。   周文宾笑道:“我带回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你想先听哪个?”顾湘月看他神色,丝毫猜不出消息的轻重性,想了想道:“坏消息吧。”   周文宾低声道:“皇上驾崩了,就在昨日!”   顾湘月吓了一跳,道:“哥,你开玩笑吧?”   “我怎敢开玩笑?”周文宾道,“今早不见天子上朝,我们站了一日,方才才被告之,接下来几日暂不必去了,不信你问父亲。”   顾湘月心里一阵难过,她与正德皇帝玩耍了一天,算不上朋友,只是想到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说说笑笑的年轻皇帝就这么死了,怎不徒增伤感?又想到公主,为公主感到难过,“那好消息呢?”   “衡山摔伤了左臂,在家休养!”周文宾道,   “这叫好消息?”顾湘月拔腿就跑,被周文宾一把扯住,“你急什么?听我说完行么?不要因为你担心衡山便不管不顾,国丧不是小事,你可知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新皇登基,事关重大,你先等三日,看看情形再说,今日不可出去!”   顾湘月默不作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周文宾伸手替她擦拭泪水,温言道:“我知你心疼衡山,思念于他,等三日我便带你去。莫哭,看你,妆都哭花了。”   “胡说,我没有化妆!”顾湘月咕哝。   远处经过的杜燕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在杭州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过周文宾怔怔地看着顾湘月住的西苑楼出神,她偷偷地向府中丫鬟打听过,但都只说顾湘月原是周文宾的贴身丫鬟,而后收作义女并许配给长洲文徵明公子。   没人知晓,她自己也能猜出几分,料想是周文宾与顾湘月朝夕相处,暗暗地喜欢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却偏偏自己的好友也喜欢顾湘月,他便违心成全,但心中却始终放不下。   此事并未让她对周文宾斩断情丝,却更加地欣赏他喜欢他,他对待文徵明与顾湘月,并未消极推诿,而是事事苦求周全,可见他是真心成全二人。   如此一来,她与周文宾也算得同病相怜,她心中装着他,他心中装着顾湘月,注定一生都无法圆满。   事实上,周文宾并不是一个十分无情的人,杜燕婷在京城的日子,他时不时也会对她嘘寒问暖,只是这关怀中多少带着些客套,就如对待一个来到家中作客的人,礼节上半点都不会少,态度也温和友善,但令杜燕婷最失落的,也正是他的客气。   什么时候,他才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人?   傍晚,杜燕婷在书房中找到周文宾,试探着说道:“我想回杭州了。”周文宾一愣,道:“好好的为何要走?”   杜燕婷心道:“这能算得上好好的么?”口中只道:“母亲独自在杭州,我怕她寂寞。”   周文宾笑道:“令堂有家母陪伴,怎会寂寞?”周府人口众多,只是周老太太身边也没个年纪相仿的人,自杜母到了周府后,周老太太确实每日拉着杜母作伴。   杜燕婷一阵心烦意乱,道:“你烦不烦?你只管替我安排便是。”周文宾呆了片刻,温言道:“燕婷,可是心情不佳?还是身体不舒服?为何不对我说?我请郎中来替你看看好么?待过了国丧期,我带你出去游玩可好?”   他语调神态温柔,杜燕婷鼻子一酸,心中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低声道:“你有湘月妹妹陪伴,我……我还是回去陪母亲吧。”   周文宾点头道:“你既然执意如此,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去。还要多谢你前些日照料我,只是你我尚未成亲,你回去也好,京城严寒酷暑,我想你也不习惯。”   杜燕婷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道:“我不习惯的,只是你的见外罢了,想来今生也就这样了。”   她走了出去,周文宾一时寂寂无语,满心自责内疚。       作者有话要说:   ☆、冰释前嫌   三日对于三年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相对住得相近却不得相见的煎熬来说,三个时辰也是漫长的。   顾湘月这一夜失眠了,到天没亮就爬起来跟着丫鬟到苑中除草种花,拼命地找一些事情来做。   她不知道父亲与哥哥在忙什么,两天都没有见人,直到第三天傍晚,才看到他们。   两人脸上满是疲惫,顾湘月迎上去的时候,周上达只看了她一眼,回房了。周文宾叹了一口气坐在石桌旁,垂头丧气的模样,顾湘月从来不曾见过他这般,坐在他对面,奇道:“哥,怎么了?”   “我已说过衡山摔伤是好消息,”周文宾叹道:“世宗皇帝登基,要求将他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入主宗庙,朝中大臣多持反对意见,如今朝中分为护礼派与仪礼派……”   “等等,哥哥,”顾湘月在脑海中将自己所知的仅有的历史梳理了一遍,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一段,“你先仔细交待一下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务必简单明了一些,你知道你妹妹很笨。”   周文宾道:“驾崩的是正德皇帝,他是先皇弘治皇帝的儿子,但他膝下无子,故而才选中世宗皇帝朱厚熜继位,但世宗皇帝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只是弘治皇帝的弟弟,按理不能入主宗庙,但世宗皇帝执意如此,朝中遵孔孟之道的大臣们俱都反对,自然也有极少赞成的,懂了么?”   顾湘月道:“懂了,然后呢?”   周文宾道:“今日发生了很严重的争端,护礼派有九卿二十三人、翰林院二十人等等二百余人跪在左顺门请谏,惹怒了皇上,关起了数位大臣,发配了几十位大臣,还杖毙了十多位大臣。爹爹一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若支持新皇,得罪的是一干直臣,若站在大臣这边,今日即使逃过一劫,来日皇上定记得今日之罪,一天下来直是心力交瘁。再说衡山,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若不是摔伤了左臂,定要随着护礼派这边据理力争,必然遭殃,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顾湘月“嚯”地站了起来,“你与爹爹可不能当英雄,我也崇敬英雄,佩服那些敢于死谏的大臣,但你与爹爹是我家人,我只想你们平安无事,其他都不重要。”   周文宾点头道:“新皇只有十六岁,就这件事来看,倒是有些魄力。众臣反对,他便说如若反对,这皇帝他不做也罢。但本来就应该遵循祖制,那些投其所好的人就太不堪了。总之此间种种复杂得很,我们何必趟这浑水?是了,我还有一好消息告诉你,只因世宗皇帝并非正德弘治嫡出,他根本就不重视先行皇帝丧仪,我们也就不必在意了,我去小憩片刻,用过晚饭陪你去看衡山。”   顾湘月哪里等得及?等周文宾去休息了,她马上让人备轿前往林府。那林府管家将她带进去,一路上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才惊觉自己太过仓促了,应该扮作男装出来。   正端药来的文庆见了顾湘月大喜,忙将管家打发走了,将顾湘月拉到一旁,一指屋中,道:“湘月姑娘,少时若是公子说什么胡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伤口疼痛,心里不舒服,脑子容易犯糊涂。”   “伤得这么厉害?”顾湘月扔下文庆跑进屋中,文徵明正倚在床头看书,看到顾湘月,一愣后,轻声道:“湘月姑娘,你来了。”   顾湘月也一愣,笑道:“文庆果然没说错,你果然痛得糊涂了,让我瞧瞧。”   文徵明将她手轻轻一推,苦笑道:“玉连环我已让文庆归还,姑娘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湘月看着面前的文徵明与之前判若两人,清俊的面容消瘦不少,神情踌躇而痛楚,她隐隐觉得中间有甚误会,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呐呐道:“你动不动就跟我说分手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伤感情的?”   这时盈盈走进一个绿衫女子,手中端着一碗粥,她看到顾湘月,站住了脚道:“你是谁?”   “我是小书呆未婚妻,有媒有聘!”顾湘月仰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公鸡。“你又是谁?”   林玉陶呆呆地看着顾湘月,道:“原来妹妹便是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千金,状元郎周文宾周公子的妹妹。我只是不明白,妹妹如此出身,谅必知书达理,你与文公子既是未婚夫妻,便不该私下见面,有违礼教……”   “礼教?你跟我说礼教?还有,谁是你妹妹?”顾湘月气得七窍生烟,“我还不算是大字不识胸无点墨之人,你少拿礼教二字来唬我,试问你身为千金小姐,单独进入男子的卧室,你又将礼教置于何地?你总不会不知瓜田李下吧?我很感谢你照顾我家小书呆,但你不合法,你是小三,知道不?”   林玉陶哭着跑了。   文徵明叹道:“我与林小姐实在没什么,你……你回去罢。”   顾湘月一向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一听急了,道:“你嫌我脾气不好,我去向她道歉就是!”   她拔腿要走,文徵明忙道:“湘儿,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顾湘月一瞪眼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平白无故想不要我了?”   文徵明犹豫片刻,道:“你已心有他属,何苦还来问我?湘儿,我知我家境清寒,给不起你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半点也不怨你,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湘月涨红了脸,“我几时心有他属了?我几时要你给我什么?你说清楚,否则我就杵在这里不走了!女人名节多么重要,你自己变了心喜欢上了林小姐想给我乱扣帽子,不是我嫌弃你,是你做了官以后瞧不中我,我难道是今天才知道你家的情况么?”她坐在床沿哭了起来。   文徵明看她流泪,心头一颤,道:“我那日傍晚本想去周府看你,到了门口恰见你送一位男子出来,你与他神态亲密,看得出来你与他关系非同一般。”   顾湘月愣了愣,破涕为笑,坐在床沿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她是我闺蜜,是公主朱秀玉。当时她是偷偷跑来找哥哥的,因此才男扮女装,你不信问哥哥,我没多少朋友,她是一个,我若有半句谎话,定教我天打雷劈。小书呆,你吃我醋啦?”   文徵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自己不觉有些惭愧,他伸出手来抹她脸上泪痕,“对不住,湘儿,我误会你了。”   “你搬去周府么?”顾湘月笑道:“我还天天给你做清蒸鱼。”   “你把人家林小姐骂了,我不搬去周府又能如何?”文徵明微微一笑,“但周伯伯是十分严谨之人,我担心他不肯答应,我想搬到周府居住,不是也要周伯伯同意么?”   顾湘月道:“能不答应?现在可是非常时期。我不怕你被抢走,我爹爹也要担心他的乘龙快婿没了。你真若在林府住上三年,只怕对着那千娇百媚知书达理的林小姐日久生情。人家温柔娇弱知书达理,可不比我胡闹,可我偏偏学不来这些,所以不能让你留在这里。你放心罢,爹爹很和蔼的。”   她跑到门口去喊文庆来收拾行李,文徵明下了床来,道:“我去向林伯伯致谢辞别。”   “我帮你穿衣衫。”顾湘月拿起他的外衫来,小心地替他穿上,抬头看他时,他温柔地看着她,她低下头来,含羞地一笑。   林俊对文徵明的决定很是意外,他对文徵明违背礼教的行为多有不解,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文徵明却道:“多谢伯伯对小侄的提携照顾,小侄心意已决,请伯伯谅解。”说罢深深施礼而去,林俊连连摇头,叹道:“不可教也!”   当文徵明跟着顾湘月回周府时,内心十分忐忑,也许这只是顾湘月的“一厢情愿”,周上达极有可能会将两人骂个狗血淋头,于是在门口下了轿,他却迟疑着不肯进去。   恰在此时,周文宾走了出来,他正准备去林府,见了文徵明不禁大喜,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笑道:“我正准备前往林府看你,文伯伯与林大人是知交不假,但你与林大人却相交不深,住在林府多有拘谨,还是自己家好。快快进去,你的房间我早已让人收拾好了。”   他上前扶着文徵明,文徵明笑道:“我手臂受伤,你倒扶我,不是脚伤医头么?我何尝不想来?只是,哎,我想你也知道。”   周文宾笑叹道:“自近日朝廷连连发生大事,家父已是心灰意冷有心辞官了,待世宗皇帝之事一了,我与你一同递上辞呈,我们依旧回到江南,每日只是闲云野鹤,岂不快哉。”文徵明点了点头,周文宾道:“进去再说。”   进了府中,周文宾拉着文徵明小声道:“这三年来我在京城为官,看透了官场黑暗,加之天子宠信阉党,朝局一片混乱,实在不是我等报效的时机,反不如退隐山水,独善其身,你意下如何?”   文徵明道:“逸卿,你知道我本就不为做官,只是林伯伯一番好意举荐我入翰林院,这也是看在先父的份上,我若拒绝,端的不识抬举。因此我才打算走这一遭,既然你如此一说,只待过些日子递了辞呈回江南也罢。”   他跟着周文宾来到为他准备好的房间,深信周文宾所言非虚,这房间布置都是他平日喜好,甚至书案上的摆设。例如他习惯将笔架放在书案左上角,放画轴的瓶子放在椅子右边靠墙地上……   他心中感动,说不出话来。   顾湘月笑道:“咦,这倒像是小书呆的房间。哥你真细心,你与小书呆就像是一对好基友……”她急忙捂住了嘴。   周文宾奇道:“何谓基友?”   顾湘月支支吾吾不肯说,偏文徵明生性老实,道:“我不曾听说过这一说辞,基友这一典故出自哪里?”   顾湘月心想,倘若不告诉他,凭他的好学,只怕要琢磨一晚上睡不好觉,只好道:“就是断……断袖之癖!”①旁边文庆“噗”地笑了,周文宾与文徵明面面相觑,不由失笑,周文宾笑道:“我若与衡山断袖之癖,哪里还有你今日一席之地?再若胡言乱语,仔细吓跑了衡山。”   他抽出玉兰花大肚瓶中的一个画轴,笑道:“衡山,你看这是什么?”文徵明接过展开一角看了一眼,这正是他为筹钱给唐寅求情而典当掉的桃源问津图卷,这幅六米长的长卷是他画了八个多月才完成的,他喃喃道:“逸卿……”   周文宾道:“我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可惜了。如此精妙丹青怎能落入那些俗人之手?只可惜仿米氏云山图却已被人买去了,几经转手,已不知到了谁人手中。你啊,往后千万不可如此,亏我们是多年好友。”   顾湘月从文徵明手中拿过画轴展开来看,将一边塞给文徵明拿着,她拉着全部打开,一边展一边啧啧赞叹不已。   这桃源问津图作青绿设色,间有粉红梅花点点,六米的内容中山石青松、水田杨柳、茅屋鸡犬、小溪幽径无一不精,构图巧妙、下笔精致,的确是一幅难得的长卷。她敢说这幅画若是拿回去一定可以卖千万以上。   她嘻嘻笑道:“给我成不成?”文徵明还没说话,周文宾笑道:“衡山人都是你的了,莫说这幅画。”   文徵明脸一红,微笑道:“往后你嫁过来,画仍在停云馆,你的我的有分别么?你若要处置此画,由你便是。”   顾湘月一笑,小心地将画轴仍卷了起来,“我是要替你保管它,若是你要再拿去当了,可要经过我同意才行,省得你犯傻!”   文徵明摇头道:“不会再典了,如今逸卿帮我赎回,我岂可辜负逸卿这番厚情?逸卿,这笔银子只当我欠的,往后定会还你。”   周文宾板着脸道:“多年至交,你就与我说这番话?”他笑着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文徵明与顾湘月相视,做了个闯大祸的表情,顾湘月笑起来,高兴地扑上去抱住他,“小书呆!”不想碰到了文徵明手臂伤处,他“啊”地一声,痛得紧皱眉头。   顾湘月惊慌失措,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很疼吧?你看我总是这样!”   文徵明伸出右手来抚着她头发,微笑道:“湘儿,你别总是自责,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我看看你手腕伤势如何。”   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来,看到她两边手肘处都有不少擦伤的痕迹,如今三年已过,却还留着淡淡的印记。   顾湘月难堪地缩回手来,拉袖子遮了起来,“我额头上的伤还在,手上又添了这么一些,另外身上原来还有一些伤,原来是在家乡有人骑摩托……骑马抢我东西,将我拖行了一段……如今我是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文徵明复又拉起她手来,“湘儿,我不在意这些,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往后切莫说什么配不上我的话,未免太轻看了我。”   顾湘月一笑,道:“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顾湘月走了以后,文徵明休息了一会,文庆将晚饭端了过来,笑道:“公子,来到周府自在多了。你看,这都是你喜欢吃的。”   文徵明问道:“周伯伯可曾回来?”   文庆还没回答,周上达已走了进来,文徵明忙起身行礼,周上达忙拦住他笑道:“贤侄有伤在身,切勿多礼。你与犬子情同手足,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正是怕你拘谨生分,才特地来看看你好教你宽心,你安心养伤罢。”   文徵明见他要走,忙道:“周伯伯,小侄与湘儿如此有违礼教,还望伯伯莫要责怪。”   周上达道:“都是自家孩子,有什么要紧?倘若不是令尊过世,你与湘儿早已成亲了,伯伯相信你,文宾品行我向来放心,你更甚于他,我有甚可担心的?别多虑了,安心住下。”   得到了周上达的允可,文徵明总算是放下心里一块石头,看了一阵书,顾湘月又跑来了,手上还端着饭菜,笑道:“我要与你一起吃。”又皱眉道:“文庆那小子呢?他怎么不侍候你吃饭?”   文徵明微笑道:“我只是伤了左臂,何须人喂?”   顾湘月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手肘支着桌子歪着头道:“小书呆,你快点辞官我们回长洲好不好?”   文徵明温和地凝视着她,道:“想长洲了么?湘儿。”   顾湘月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道:“我问了哥哥,他一直说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我不知道是谁,原来是嘉靖皇帝,我记得他。他后来迷上炼丹药,长生不老之术,成了个道士皇帝,整日不上朝,虽说他运筹帷幄,牢牢掌握大权从不旁落,但还是没意思,还不如早早回苏州。小书呆,我喜欢看你静静写字绘画的那份淡泊,官场不适合你,也不适合哥哥。”   看文徵明一副茫然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相信我的话么?”   “恰恰相反!”文徵明摇头,“有子畏前车之鉴,我是深信不疑,虽说你未卜先知从何而来实在令人费解,但这早已无关紧要了,父亲毕生心愿盼我登仕,今入了翰林,也算对他有了交代。待找到合适时机,我定递上辞呈,带你返回江南。”   他顿了顿,微笑道:“湘儿,我记得你曾骂严嵩是奸臣,然而就我几日在翰林院看来,他实实在在是个刚直之人,你误会他了。”   顾湘月一愣,道:“怎么个刚直法?”   文徵明道:“有人要他联名上折参倒直臣,他不但不答应,还将来人痛骂了一顿。”   顾湘月想来想去想不通,严嵩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她怎么可能会记错?难道此严嵩非彼严嵩?她做个鬼脸道:“大概是记错了罢,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不是?”   文徵明笑道:“湘儿,你一路未卜先知下来,有对有错,一半一半,半仙二字,你当之无愧也。”   顾湘月大笑起来,道:“我是半仙,你是半仙的夫君,那便是半仙的半仙,四分之一仙。”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断袖之癖:董贤美丽自喜,汉哀帝悦其仪貌而幸之。一次,董贤白天压着哀帝的衣袖安睡,帝欲起而不欲惊贤,便将自己的衣袖割断,可见恩爱之深。古代没有“同性恋”这一名词,“断袖”是对同性恋现象最典型的概念表达。    ☆、夏夜荷塘   文徵明这伤一直养了两个月才好,他每日只与周文宾、顾湘月在苑中谈诗论文,待拆了木板绷带,细细一想,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只怕落人口实,便跟着周文宾一起进宫去了。   在路上碰到了林俊,问道:“贤侄,伤可好些了?”   “多谢伯伯挂怀,伤已好了。”文徵明躬身答道,林俊看了他半晌,摇头道:“贤侄,以你才华往后一定大有作为,如今形势正好,你却这般儿女姿态,实在可惜。”   文徵明心道:初初登基便是这场大风波,哪里称得上形势正好?果真依湘儿所言,我便倾尽一生,又能有何作为?   口中却道:“伯伯教训得极是!但实在是谬赞小侄了,小侄自幼束发为文,诗词歌赋,皆不肯落于人后,闲来稗文野史常读,经史子集不敢过忘,却俱是只知皮毛而不解其精髓,对治世之言不敏,故而未存于心。今托伯伯相助,幸入翰林,感沐天恩,只是无所事事而日食大官,诚惶诚恐。小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往伯伯谅解。”   林俊连连摇头,自行去了。   周文宾笑道:“一向只道你老实,不想你也会狡辩。”   文徵明笑道:“我一番肺腑之言,你却说是狡辩!我本想入了翰林,虽非进士出身,位居末品,却也可一展才华,谁料令妹一番惊人之语,令我彻底死了仕途之心,奈何?”   周文宾道:“湘儿又说了什么?”   文徵明轻声将顾湘月对嘉靖皇帝的那番“预言”说了,周文宾呆了半晌,道:“不知为何,我如今竟怕从她口中再听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话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   文徵明微笑道:“无端端知道来日之事,谁都惶恐,但既然避无可避,倒不如提早知晓的好,无谓在这些事情上浪费了光阴。”   周文宾叹道:“莫说湘儿的话十分可信,便是她信口开河,这劳什子官我也不想做了。但我仔细思忖,你暂莫急于递上辞呈,如今新皇登基,若是此时辞官,只怕说我二人心系先皇,不肯效命于今上,须知人言可畏啊。”   文徵明道:“何尝不是?眼下新皇登基,大局未定,你我还是静观其变罢。”   这个夜里,文徵明睡不着,盛夏的京城实在炎热非常,即使只穿着中衣中裤不盖被子也是满身是汗。他便起身去苑中散步,苑中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走进小亭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他抬头看着隐在树梢后的月亮,隐隐听到何处悠扬的笛声传来,不禁又想起唐寅来。   唐寅此刻大概不知在哪个地方落脚,当是走得远了,以他的性格每到一处自然会寻个自在去处眠花宿柳。   文徵明缓缓道:“曲栏风露夜醒然,彩月西流万树烟,人语渐微孤笛起,玉郎何处拥婵娟。”   “小书呆,你在想子畏哥哥么?”顾湘月摸进亭子来,手中拿着一把团扇。   文徵明诧道:“你也没睡么?”   顾湘月皱眉道:“热死了!我想泡在冷水桶里睡。你也是热得睡不着么?奇怪了,哥哥怎么就睡得着?总说心静自然凉,我觉得我心很静了,但还是热得厉害。”   她给文徵明扇着风,笑道:“明日你帮我这空白团扇画几笔好不好?光秃秃的实在难看。”   文徵明点头道:“好!”   听他答得爽快,顾湘月又心生促狭,道:“那我买十把扇子来,你都帮我画上我拿去随便送人好不好?”   文徵明也道:“好!”   顾湘月越发好笑,道:“往后我嫁了过去你每日都帮我买虾仁馄饨来给我吃好不好?”   文徵明又点点头,道:“好!”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你怎么什么都好?那我不嫁你了好不好?”   文徵明摇头道:“不好!”   顾湘月笑道:“原来你也有说不好的时候?”   文徵明微笑道:“娘子有命,若是合情合理之事,小生怎敢不从?若是胡言乱语,为何允你?”   顾湘月靠在他肩头,目光柔柔地看着他。   到底是夜深了,又是寄居好友府上,文徵明有些不自在,他低头不语,躲着顾湘月的目光。   顾湘月感觉有趣,绕着他看来半天,清了清嗓子,道:“无量寿佛,施主,你还是从了贫尼吧。”   文徵明抬起头愕然看着她,她红着脸一笑:“谁让你躲着我?”   文徵明也笑了起来,道:“哪里学得这些言语?”   顾湘月吐吐舌头坐在他身旁,“你不喜欢听?”   文徵明急忙摇头,道:“湘儿,我说过唯你足矣,君子一言九鼎,断然不会更改,况且娶你也是父亲遗愿,我不是得陇望蜀之人,我所看重的,正是你的纯朴未琢,往后与我说话,你不必拘束。”   “等等!”顾湘月跑到厨房抬了两盘凉菜和一壶酒来,道:“今夜这样好的月色,既然睡不着,我们来边吃东西边吟诗作对如何?可我文才不行,你不许笑我。”   文徵明点了点头,等她出题,她想了半天,道:“明月。”   文徵明心想,与她玩文字游戏罢了,便道:“清风。”   顾湘月道:“没完,两人大眼瞪小眼赏明月。”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几色荤食搭素食酬清风。”   顾湘月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文徵明,笑道:“为贺我如今满腹诗书,请满饮此杯,干杯!”文徵明微微一笑,喝过一杯,道:“小生在此等满腹诗书的顾小姐上联。”   顾湘月瞪他一眼,想了想,指着荷池道:“细雨斜飞荷作伞,文公子,求赐下联。”   文徵明笑道:“湘儿,这个上联妙得紧,你进步了。”   顾湘月笑道:“那当然!若是对不出来,我罚你亲我一下,对出来,我亲你一下作奖赏。”   文徵明略一思索,道:“银河暗渡鹊成桥,不早了去睡吧。”   “不早了去睡是你出的上联么?”顾湘月笑道:“我对太晚啦来喝!”   文徵明莞尔一笑,道:“还喝么?教周伯伯看到,只怕必说非我徒类,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顾湘月道:“这句话我听哥解释过,但忘了,是什么意思?”   文徵明微笑道:“简而言之,便是此二人非我门中人,大家快快将他们打将出去。”   顾湘月咯咯一笑,扑到他怀中,“你尽瞎说。”   她指着月亮道:“小书呆,你想明月二字,上明下月,正是你我名字中最后一个字,明月就是我们俩的见证。”   文徵明温言道,“此次回吴中时,子畏作了一首把酒对月歌,很是酣畅。李白前时原有月,唯有李白诗能说。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月应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湘儿,我也只有一屋明月几丛湘竹半池荷花满园翠色,你肯与我共赏么?”   “傻瓜,有什么不愿,下辈子也愿意!有这些我们就很富有了。我去睡了,你也快去睡。”她垫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飞快地跑了。   其实对于顾湘月来说,毕竟她不是这里的女子,学不会矜持,但她心中也没有更多的渴望,只愿能与他如那个年代的情侣一般,可以时不时稍微亲近一些。文徵明顿时呆住了,脸似火烧一般,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清冷中秋   忽忽过了数月,不觉又是中秋,周府在苑中设席,周上达略喝了几杯,笑道:“我身体比不得你们,这明月年年赏岁岁看,还不如回屋歇息。你们尽兴,只是须记乐不可及乱。”   其实不用他提点,只有周文宾、文徵明、顾湘月三人,好友们都不在,未免有些黯然神伤。   期间唐寅来信,他将妹妹嫁到了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满以为自此兄妹二人苦尽甘来,谁知妹妹才嫁过去两个多月,又病故了。   他在信中将自己取了个别名叫做“白虎”,意思自己命太硬,竟将家人全都克死了。他的自嘲,完全是苦中作乐,令人不忍闻之。   除了身边的九娘,唐寅真个成了孑然一身的人。   同信寄来的还有一把折扇,随意绘了几笔疏菊,题诗写着“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金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凄苦心境,尽现诗画之中。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失去了曾经那个洒脱不羁恃才傲物的好友唐寅。   那个唐寅,已随着科场舞弊案的发生,彻底死去了。   而自从正德皇帝驾崩后,朱秀玉也失踪了一般,宫里没有她的半点消息,顾湘月曾让周文宾跟文徵明伺机在宫里打听打听,结果问谁谁都讳莫如深。   她闷喝了两杯酒,顿足道:“你们说话呀,好闷啊!”   周文宾叹道:“昔日苏子瞻一首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汶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倒应了此情此景。”   文徵明笑道:“良辰美景都教你长吁短叹破坏了,我来和韵一首。晚风持酒意微寒,清云不掩白玉盘,良辰何止今夜好,心有明月不愁看。”   周文宾笑道:“好个心有明月不愁看!”   文徵明笑吟吟地看了一眼顾湘月,道:“我有一阙念奴娇.中秋对月,可听?”   周文宾笑道:“那是自然,我最是喜欢你填的词,词若上佳,我愿连饮三杯。”   文徵明道:“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飘渺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沉醉。”   周文宾笑道:“妹子,你听听。”   顾湘月在古诗文中熏陶了四年,依旧是一知半解。其实说到底她并没有像文徵明这些文人读书一般用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玩乐了。她正在那咬牙攒眉地逐字逐句琢磨,一听周文宾叫她,愣愣道:“喊我做什么?”   周文宾笑道:“妹妹可是喜得昏了头颤了心尖?衡山方才说嫦娥托梦于他,你与他好事近了,他准备娶你过门呢。”   一时文徵明与顾湘月都相视脸热,文徵明笑道:“本是填词所需,你偏要曲解。”   周文宾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娶我妹妹了?”   文徵明连连摇头,道:“逸卿,你误会了。”   顾湘月道:“哥哥,你只知道欺负小书呆老实。”   周文宾大笑道:“女生外向也!可恨!可恨!”      次日一早,传出长泰公主薨。   知道消息后,顾湘月整个人都木了,周文宾也觉满怀凄楚,他不喜欢朱秀玉,当初甚至十分厌恶她,因为那时他一直以为是她为了让他得到状元而设计的科场舞弊案。   这是个爱过他的女子,她的一哭一笑都仿佛还在眼前,人却没了。   先是若晴,又是朱秀玉,一个个就这样死去了。   他一连几日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   文徵明怕他闷坏了身体,便敲门叫他去街上走走,里头声息全无。文徵明自幼生性老实,却也偶有促狭的时候,他提着声音道:“宫里来人了,说有公主的口信。”   周文宾开门出来,问道:“人呢?”   文徵明摇着折扇道:“没来。”   周文宾没好气瞪他一眼,道:“发丧了么?”   “我正是觉得蹊跷!”文徵明摇了摇头,“宫里并没有大肆发丧,只遣了几个宫女太监抬着灵柩去了,问了都说不知,于皇家之礼不符。”   周文宾长叹道:“到底不是嫡亲骨肉……”他突然有些出神,半晌道:“我觉得中间有诈!”   文徵明道:“此话怎讲?”   周文宾道:“秘而不宣之事,古往今来还少?你仔细想想,但凡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必有隐情,我觉得公主多半还活着,也许更名改姓遁入空门了。”   文徵明叹道:“那你也不该幸灾乐祸才是,一个正值芳华的女子遁入空门,你却一副轻描淡写喜闻乐见的模样?”   “冤枉!”周文宾道:“我哪里喜闻乐见了?只是比起过世来,遁入空门让我稍减愧疚罢了,你看,我祭文都写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来,文徵明接过一看,见写着“呜呼!生死人之常理,必非有赖而能免者,惟黄耇令终,则亦归责于天而不为之冤,隐然疾痛之心,久亦之渐释也……尔其有灵,必歆吾物而悲吾词也,于乎尚飨。”他忍俊不禁,“敢情躲在房中就为了写这篇悲恸欲绝的悼文么?”   周文宾皱眉道:“好你个衡山,方才怪我不该幸灾乐祸,你却笑逐颜开。”   文徵明道:“我何曾笑逐颜开?经你一说,我也认同十之□未死,人既未死,我伤感何来?你说遁入空门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文宾笑道:“你好没同情心啊!你原是十分厚道之人,敢是配了湘儿那丫头,竟近墨者黑了。”   文徵明笑道:“哪有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还家志喜   嘉靖初年的谥号风波渐渐平息了,生活又归于平静。   不知不觉已近一年了,期间文徵明上了两次辞呈,都被拒了回来。他好不气馁,顾湘月却劝慰他说:“这也正常,你只说你想辞官归田,就好比我们那请假不想上课,你只向老师说不愿上课,岂有应允你的道理?偏是你老实,不是天地君亲师么?你就说母亲春秋已高,无人照料,不能承欢膝下,有违孝道,看他不答应?”   文徵明道:“在你家乡,女子可以上私塾么?”   顾湘月瞅他一眼,“跟你说正经的,偏留心这些,我晓得了,你心中究竟还是嫌我胸无点墨,配不上你这才子。”   “你又来多心!”文徵明微笑道:“只是圣上若仍然不允呢?”   顾湘月想了想道:“那就接二连三地上,不就是辞官归田么?他会因此罪责于人?偏要烦他,你只管上。”   过了一个月,文徵明又上了一道辞呈,照着顾湘月说的写,这次的批复是“爱卿孝心可嘉,予以辞官。”   他一颗心几乎飞了起来,连走路都轻快如风,回到府上见了周文宾忍住没说,晚上在苑中喝酒,天气炎热,荷花正盛,蛙声此起彼伏,清淡可口的菜加上醇厚芳香的酒,三人都心情不错。   周文宾看着一池荷花,笑道:“衡山,我见你画梅画兰画芙蓉,却为何独独不画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物?”   文徵明笑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余鲜存隐逸之心,亦不存富贵之欲,唯君子二字长存,何须绘于形乎?”①   周文宾嘻嘻一笑,道:“衡山,诸人都道你是谦谦君子,不想你也有自吹自擂之时。”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欺我不懂之乎者也是吧?”她指着桌上菜道:“豆腐我所欲也,排骨亦我所欲也。前者滑嫩爽口,后者醇香悠长,未见先闻而垂涎欲滴也!故曰,民以食为天,诚不欺我也!”   文徵明与周文宾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周文宾摇着手中折扇,笑道:“衡山这番话是恰如其分,你则是风牛马不相及也!你还是少开口罢,岂不知笑上一笑,这身上更热了。”   文徵明笑吟吟道:“算来到京城已一年矣。”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顾湘月,这一年来,两人朝夕相处,似乎早已预知婚后的生活如何,但没有名分就是名分,他与她以礼相守不敢逾矩,生怕落下话柄来,如今辞官批了,他恨不能马上就回长洲完婚。   顾湘月一愣道:“一年怎么了?”   周文宾笑道:“那三年你每日向竹香诉苦难捱,敢情这一年能与衡山朝夕相对,竟不再度日如年了么?”   “你怎么知道的?是竹香向你告密么?我找她算账去!”顾湘月顿时红了脸,偷偷瞄着文徵明,咕哝道:“哥尽出卖我。”   周文宾哈哈笑道:“待衡山辞呈批后,即刻回江南完婚。衡山回长洲,妹妹随我依然回杭州,这四年来家中备下的嫁妆怕是快要潮霉了,务必风风光光地将你送到长洲,提前修书给老祝让他回来,正好聚上一聚,但不知子畏可曾游历归来?”   文徵明笑道:“昨日子畏又来信,前些日已返长洲,你与清庵他们饮酒去了,故而不曾拿与你看。”   他顿了顿,又道:“眼看端阳又快到了,我有一七律在此,原是去年作下的旧诗,今日我便旧诗新题罢。青灯背壁睡微茫,閤閤群蛙正绕堂。细雨黄昏贫鼓吹,谁家青草旧池塘。年来水旱应难卜,我已公私付两忘,为谢繁声休彊聒,吴城明日是端阳。”   他没等周文宾与顾湘月回味,又道:“辞官批下了。”   周文宾与顾湘月都怔住了。   周文宾在半年前就已递了辞呈,一直等着文徵明。   他是先皇钦点的状元,嘉靖皇帝本来也想重用,谁知召见他去问了几句,只觉他的文采实在是稀松平常,再问治世理国之言,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嘉靖哪知是周文宾故意为之,只道是先行皇帝取才不当,故而周文宾一递辞呈就批准了。   文徵明之所以辞官如此艰难,是因为他不懂得圆滑,他虽早已厌倦做官,但面对每日派给他的摘抄国史以及编写武宗实录,却仍然一丝不苟毫不偷懒。内阁看过他撰写的部分,字迹清俊,文笔流畅,哪里肯放他走?这就是文徵明不知变通的坏处。   翌日傍晚三人收拾了行装,辞别京城,登上了回江南的客船。   顾湘月与竹香仍然扮作书童模样,在船头兴奋地笑闹不休。   文徵明与周文宾还在岸边与前来送别的陈沂等人说话,马汝骥笑了笑道:“这一别也不知几时重逢,今日薄酒一杯,送二位安然归家。”   他喊过家仆来,奉上好酒,周文宾取了一杯,笑道:“昔日送客每怀归,千里乡心日夜飞,回首四年几离别,只应今度不沾衣。诸位,保重!”   文徵明也取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别酒淋漓满路歧,酒阑无奈客东西,多情独有斜阳色,一路殷勤送马蹄。往后若是闲暇,请到吴中寒舍作客。”   在京城做官一年,文徵明日日夜夜思念着故乡的一山一水,心早已飞回苏州去了,船开后,临舷而立,扬声道:“绿树成荫径有苔,园庐无恙客归来。清朝自是容疏懒,明主何尝弃不才。林壑岂无投老地,烟霞常护读书台。石湖东畔横塘路,多少山花待我开。”   顾湘月扯住他袖子笑道:“你这首诗很高兴的样子。”   文徵明抬手抚着她的脸颊,“你很快便过门了,还唤我小书呆么?”他平常在人前人后都不肯与顾湘月稍有亲密行为,只是如今心情飞扬,况且如今什么心愿都已了,相信父亲也盼着他早日成婚了,这才有些忘乎所以。   顾湘月忽然一愣,挨近他低声道:“你诗中说清朝,你怎能说清朝呢?你在明朝你说清朝?”   文徵明也是一愣,道:“清朝乃是清正的朝廷,有何不妥?”   顾湘月扳着指头道:“唐宋元明清……吓我一跳,清朝若在前头,你这不就成了反诗了么?”   文徵明微笑道:“你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旁边有人看不懂了,道:“这两个男子为何卿卿我我?”   数日水路,到了杭州,停船半日,就近在岸边酒家用饭,文徵明道:“我回去之后,立时请人算得吉日,将下聘之物一并补来,若有不妥,再行斟酌。”   顾湘月奇道:“为什么还要斟酌?”   周文宾与文徵明都是脸一红,周文宾道:“到时自有母亲与嫂嫂告之于你,休来问衡山与我。”   顾湘月赌气道:“不问就不问。”   文徵明突然想起来,说道:“湘儿,这些年偶问及你家乡双亲,你始终不肯多言,如今你我就要成亲,莫非你还不肯说么?女儿出阁,二老怎能不来?我连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也不曾拜见,岂不是糊里糊涂?你究竟来自何处?家中二老何在?”   周文宾道:“这丫头十句之中总有七八句是假的,你问也白问!我看这岳丈岳母,今生你是见不着了。衡山你想,湘儿这些年来做了我周家的千金小姐,却不曾听她提过半句关于亲生父母之事,天下哪有这般不孝顺的女儿?当年只说她家境贫寒,我是想将二老接到家中享享清福的,她却不肯说,我估摸着湘儿是不愿提起,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勉强她了。”   顾湘月眼圈一红,她就要嫁给自己最爱的人了,怎会不希望疼爱她的老爸老妈来亲自主持?但这哪里是说得清楚的?她说道:“就是这个话!你也别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若是你不愿意娶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妻子,那……那就别娶我好了。”   文徵明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顾湘月对他做个鬼脸,一抬眼竟然看到杨少安站在岸边似乎在等人,身边还有两个随从。想起唐寅在牢中所受的罪,她顿时火起,跑出去口中大喊道:“快跑!快跑!惊马跑过来了!”跑上去将刚回过头来看的杨少安一把推到了河中。   那杨少安不识水性,落水后拼命挣扎,两个随从哪里还有工夫跟顾湘月辩理,忙着去找竹蒿来打捞杨少安。   周文宾与文徵明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听到有人落水了,便走了出来,迎面顾湘月折了回来,她抬着手用半幅袖子遮着脸,正要相问,她说道:“快走!我把杨少安推到河中去了!”   周文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可别说认识我们!哪有你这般淘气的小厮!”   顾湘月道:“小书呆,我们都看错了这杨少安!”   文徵明摇头道:“湘儿此言差矣!杨少安一介书生,家境贫寒,来往无将相,他哪来如此胆子?他只是别人用来扳倒程敏政大人的一颗棋子罢了,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出来诬告子畏,子畏与徐衡父风头太盛,这番坎坷,总是逃不过的。”   周文宾道:“人人都怨杨少安,还是衡山见解不凡。想那杨少安毫无靠山,安敢螳臂当车?”   顾湘月道:“那我撞他下水,是委屈他了?”   周文宾微笑道:“也不尽然!他为一己之私,诬告别人,可见其人是非不分,心无正气,喝几口河水也不冤枉。”   两兄妹送文徵明乘船返长洲,自回周府去了。   杨少安从河里爬出来,又没看清是谁,只得自认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①菊花,花中的隐逸者,牡丹,花中的富贵者,莲花,花中的君子。我一向很少有隐逸的想法,更不存对富贵的追求,只有君子二字长存,何必画出来呢? ☆、洞房花烛   回到家中,顾湘月大大咧咧地跑去问母亲为何选定了吉日还要斟酌,老太太笑道:“成亲在即,自然都要说与你听,你大概也不晓得这里头的规矩。婉兰,你说与湘儿知晓罢。”   林婉兰拉着顾湘月手儿回到房中,遣走身边丫鬟,笑道:“小姑有所不知,新郎家先请人算好吉日,再送过来由新娘家定夺,都是要征求新娘家意思的。如果同意,这吉日便定下了,倘若恰逢新娘月事,自然洞房不得,新郎还须再请人另算吉日再行送来过目,第二次便不会再更改了。”   顾湘月顿时羞红了脸,她虽来自那个年代,却也不好意思,道了声:“我知道了,嫂子我走了!”   林婉兰笑吟吟地拉住她,道:“每个新嫁娘都要经过这一段的,小姑害羞我理解,我当初何尝不是这样过来?当初也是我母亲一桩桩一件件跟我说个明白,哪里管我听是不听。在家时都是嫂嫂告之,我这当嫂嫂的可不敢推卸,没的教人责怪我。小姑还是坐下耐心听我说罢。”   古时的女子出嫁时,俱由母亲或者嫂嫂亲口告之洞房事宜,以防新娘不知所措,坏了新婚气氛。甚至给予春宫图或者是木雕或者象牙所制的小物件,以使新娘心里有所准备。寻常人家一般都是木雕的物件,上等人家便是象牙或是玉制,平日都藏得很隐秘,绝对不让人发现,待家中要办亲事才拿出来做启蒙教育。   顾湘月一晚上脸似火烧,对那些东西丢也不是看也不是,索性扔在花瓶中不去管它。想起即将成为文徵明的妻子,心中温馨异常,哪里还睡得着?   三日后,周上达告假回到家中。周府一直忙于准备嫁妆,周文宾几天都没见顾湘月,这天新嫁衣做好了,人家送了过来,他才亲手送到西苑楼,刚上楼吓得差点一脚踩空——楼上有个脸色惨白皮肤凹凸不平的人,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哥!”这人喊他一声,是顾湘月的声音。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周文宾上前将衣服放在桌上,“先试试,不合身还要改。”   顾湘月仰着头道:“这叫面膜,是用面粉、蜂蜜、牛奶、香蕉混在一起,美白皮肤的,另外这两天不用送饭来了,我紧急减肥,争取做个又漂亮又窈窕的新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胡闹!”周文宾板着脸,“你敢不吃东西,我将吴小姐装进花轿中送与衡山拜堂成亲。”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湘月推他一下,“哥,到时你陪我在苏州住些日子么?”   “自然要留!”周文宾微笑道,“你还不知习俗?你过门后三日后是要回门的,我与父亲母亲若是回了杭州,衡山还须陪你回杭州来,母亲哪里舍得你辛苦?我们在苏州也有居处,到时你只须回苏州的家便可。况且我三年未见子畏、老祝他们了,我还希望与他们多聚几日。”   顾湘月奇道:“为什么要回门?”   周文宾又是脸一红,道:“嫂嫂不曾告诉你么?“   顾湘月道:“嫂嫂大概忘了告诉我了,算了,我知道男女有别,我也不要你来跟我说,到时候嫂嫂肯定会告诉我的。”   周文宾笑道:“不错,嫂嫂一定会告之于你。我在此等你,你先进去试试嫁衣。”   顾湘月笑嘻嘻地自去洗了脸上面膜,在内屋试了衣裳,大小合身,得意地跑出来在周文宾面前转圈,“这家的做工是很好的,你看,不长不短不胖不瘦!哥,我是不是那什么‘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周文宾看着她,陡然心里一酸。   这些年来,他也以为自己放下了,只因他与文徵明、顾湘月时时都在一起,也不觉如何。原来这些个平淡的日日夜夜,只是不曾触动他心底的痛罢了。   周文宾下了楼来,刚好碰到杜母和杜燕婷在苑中散步,他迎上前去笑吟吟行礼,“伯母,燕婷。”   “你高兴么?”杜燕婷问道,   周文宾道:“好友与妹妹喜结连理,我如何不喜?”   杜燕婷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周文宾拉住她道:“燕婷,妹妹成亲,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今日天气不错,若是想出去,便让家人备下轿来,出去须得仔细安全。”他匆匆地走了。   杜燕婷轻声道:“母亲,我们走罢。”   杜母叹道:“燕婷啊,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有多少夫妻是新婚之夜才相见的,又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我看得出来周公子是真心娶你,周府的人更是将我们当作一家人,你却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杜燕婷勉强笑道:“母亲,我没什么。少时我们去西湖边走一走好么?湘月妹妹出嫁,整个周府都在忙,我们却帮不上什么,还是出去玩耍的好。”   文家的聘书聘礼都到了,算好的吉日由周上达与老太太、林婉兰看过,又交给顾湘月看,确认没有问题后便由来人又带回给文家。成亲便在七日之后。   顾湘月才知道什么叫做婚前焦虑症,她整日里坐立不安,心情是又紧张又期待。但若要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仔细也说不出来,就像一团麻一般,连头绪都找不着。   这日她吃着饭,也没留意竹香走了过来,竹香看了一眼菜,叫道:“姑娘!”   顾湘月往口中塞了一口菜,道:“怎么了?”   竹香呆呆地指着她,道:“姑娘,那菜花中一只苍蝇你吃下去了,你没看到么?”顾湘月一怔,一口吞了下去,拉着竹香的手,道:“竹香,你说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整日魂不守舍的?”   竹香抿嘴笑道:“我哪知道?姑娘定是怕嫁过去太幸福了,因此神魂颠倒吧?”   顾湘月坐了下来,唉声叹气,竹香奇道:“姑娘可是不愿嫁文公子么?人家新嫁娘都是喜上眉梢,姑娘却长吁短叹。文公子是好人,姑娘若不肯嫁,趁早说的好,莫要耽误了人家!”   顾湘月瞪她一眼,笑道:“我哪是不肯嫁?竹香,你还不明白我心思么?我是非他不嫁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心绪不宁的感觉。”   竹香笑道:“那我也说不上来了。不如我去请公子来开解开解?或许他能说出个道道来呢。我们公子可是奇门遁甲、占卜算卦、五花八门,什么都学了一些。”   顾湘月笑道:“别叫他来了。哥哥烦心事多着呢,还拿这些小事扰他。不知道的,还说我矫情,明明心里很想嫁的,偏偏要装。”   她突然想起祝枝山曾说过周文宾“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说的是白忙活一场,到头都成全了别人。   那天她试了新嫁衣出来,周文宾的神情是有些不对,想是又触情生情了。   这些年,她丝毫看不出来周文宾心中是否还装着她,若是有,他岂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圣人么?   成亲之日,周府一早就忙碌了起来,将嫁妆之类的搬上头天装饰好的官船连同随行的丫鬟侍从数十人,个个收拾得光鲜亮丽,顾湘月穿着凤冠霞帔,罩着盖头。   文徵明清早出发,到杭州迎亲时已近中午了。文家人不多,跟着来的还有祝枝山、唐寅、徐祯卿、王宠,这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还有文徵明的亲哥哥文奎与嫂子郭桂莲。文奎很小便过继给了文徵明的大伯父文森,兄弟俩仍然时常往来,若没有要紧事,文徵明每一季都要前去大伯父府上看望伯父与哥哥。   顾湘月第一次见到文奎,文徵明长得偏像母亲,多文秀,文奎却像文林;文徵明温和内向,文奎却爽朗外放性格急躁,两兄弟截然不同。顾湘月当然不能与文奎直接相见,她只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掀起盖头来看了一眼。   她知道古代结婚习俗多,没想到有这么多,从出门上轿到登船,步步都有规矩。   开船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正是六月天气,穿着一层层的衣裙,就像在蒸屉里一般热得难受,便扯下了盖头来扇着风,一旁竹香急了,忙抢过盖头又给她盖上,“好姑娘,你且忍耐一天罢,这盖头是留待新姑爷挑的,可别揭下啊!”   “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到了苏州我再盖上也不迟!”顾湘月掀起盖头来往外头张望,她想看看文徵明在哪里,人太多了,一层层地全挡在她面前,根本看不到。   文周两家联姻,一家是知府公子,一家是礼部尚书千金,排场怎会小?共两艘大船,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朝苏州去,好不热闹。她叹道:“日子就没选好,我应该十月份再成亲,这样到苏州,我就要热死了。”   “呸呸呸!”竹香更急了,“大喜之日,可不许说不吉利话。姑娘若要瞎闹,我就去禀报老爷!”   “好!好!都依你!”顾湘月无奈地答道,她心中十分紧张,好容易盼来了这一天,生怕有变故,更怕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但起得太早了,又折腾了一早上,不觉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旁边丫鬟都觉好笑。   周文宾与好友在前头说笑了一阵,过来看她,却发现她睡得正熟,刚要喊醒她,老太太制止了,“你妹妹素日就是嗜睡,今日起得早,若不让她睡饱了,少时到了长洲,还有多少事宜,如何熬得住?到了再唤醒她也不迟。”   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船到半路便遇上了瓢泼大雨,顾湘月醒了过来,心中咒骂老天爷不成全。   她在里头怨天尤人,外头情形却不同。   船外雨落湖面,圈圈点点,溅起无数白色小水珠,远远望去,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远山近岭影影绰绰,好似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   文徵明往外一指,笑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子畏,几时将这面前景致绘上一幅江雨隐山图?”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还喜笑颜开?少时下得船去,将你与新娘子尽淋作落汤鸡,别人成亲是美谈,你成亲是笑谈!绘什么江雨隐山图?该绘落汤蔫鸡图才是。”   文徵明丝毫不在意,只是笑。   周文宾笑道:“我看这雨不过是过路雨,不到吴中便会云开雨散,老祝,再来赌五十两如何?”   唐寅笑道:“这回我押十两逸卿赢。”   王宠在旁道:“我也押十两逸卿赢。”   祝枝山伸手道:“休得说嘴,银两先拿来我这里放着,否则我不放心你们。”   文徵明笑道:“你们也适可而止罢!”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看雨的徐祯卿,心情又微微沉了下来。徐祯卿是来贺喜了,但心里仍然不曾原谅他。从早上出发到此时,徐祯卿一句话也没说过。   李端端过世三年,徐祯卿哀伤了三年,初闻心上人噩耗时的悲痛欲绝,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减轻。   到了苏州码头,果然雨过天晴,山边还挂着一道彩虹。   一场大雨,减去了酷暑的烦躁,平白凉快起来。   竹香扶着顾湘月下了官船来换乘了喜轿,一行人又吹吹打打往文府去。路上周文宾笑道:“衡山,今夜不过三更你休想安寝。”   文徵明红着脸一揖道:“我与湘儿百般曲折方有今日,还望诸位通融通融。”   周文宾笑道:“休来求我,求老祝是正经!”文徵明又望向祝枝山,祝枝山嘻嘻一笑,喊住唐寅道:“小唐,你听到小文说什么不曾?我今日可是耳背了?想是方才鞭炮声太响,我一时竟什么也听不到。”   唐寅笑道:“我也不曾听见,逸卿,衡山方才说话了么?”   文徵明笑道:“我算认清了你们这帮知交!”   到了文府,正是吉时,老太太早已等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与周老太太亲热地叙起旧来。   从进门又是一堆的规矩,顾湘月往里走时,从盖头下看出去,只看到文徵明的衣裳下摆。   等拜堂时,顾湘月突然想到电视剧里的桥段来,怕新郎给人调包了,不禁掀起盖头来看了一眼,恰对上文徵明一双黑亮瞳子,他一身红衫,更显眉目俊秀,她忙又放下盖头来,心想:那时暗恋他半年多,可没敢想有今日。晚上我见着他该喊他什么呢?相公?文郎?夫君?宝贝?小甜心?当家的?大爷?   她自己在那胡思乱想,叫了两次“一拜高堂”才听见,忙不迭地拜了下去,动作大了,盖头险些滑落,她忙拉好,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周文宾忽然在宾客中看到一个女子,惊鸿一瞥,那面目好似朱秀玉,他追了出去,只看到个背影,浅绿袄裙之下倒似穿着一双出家人所穿的鞋子,暗想: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果然出家了么?却为何要避开我们?这不似她一贯性格。   朱秀玉不愿见他,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又折回喜堂去。   拜堂之后,顾湘月被送入洞房,她本来以为会像电视上一样拜完天地后新人都送入洞房,谁知文徵明却要在外面招待亲友,她被独自留在洞房中。   又累又渴的顾湘月松了一口气,她总担心会有些狗血的桥段发生,导致连结个婚也一波三折,原来这般顺利。   她往床上一坐,喜婆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人,她倒了两杯冷茶喝了,在新房中到处看了一遍。   天还没黑,但桌上已点起一对龙凤喜烛,整个新房红彤彤亮堂堂的,窗上墙上贴着囍字,床上的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脱了鞋子,往床上一躺,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洞房花烛(2)   直到月上树梢,吃喝得差不多了,众人都提议开始闹房,便簇拥着文徵明来到新房,文徵明一眼便看到新房门口的对联是“芙蓉帐底两番云雨”,“龙凤烛前一对鸳鸯”,他本来央求祝枝山负责新房的对联,见此对联顿时哭笑不得,欲揪着老祝质问,却已被人拥着进了新房。   众人进门一看,新娘竟然睡着了!不由又是起哄:“新娘知道新郎来,早早准备行周公之礼了!”“衡山,你看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休要管我们,快快上前卿卿我我共赴巫山为是!”说得文徵明更加不好意思,团团一揖道:“小弟也觉疲乏,还请诸位不要闹了,待他日小弟再行登门赔罪。”   “哪有这个道理?”祝枝山笑道:“小文,你想温香软玉抱满怀,我们也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怎能随意变动?这洞房是非闹不可,快去唤醒新娘,诸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又起哄,文徵明无奈,只得上前去轻摇顾湘月,她猛地坐了起来,一揭盖头道:“天亮了么?”众人喷然大笑,周文宾忙上前将她盖头拉好,低低道:“坐好了。”   长辈们也走了进来,在闹房之前还有规矩。婆子们端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果,由文徵明的嫂子郭桂莲来撒,一边撒一边唱:“一贺新郎与新娘,子孙绵延百年昌,二贺新郎与新娘,夫妻恩爱情意长,三贺新郎与新娘……”唱完婆子抬来喜秤,笑道:“新郎揭盖头了!”   文徵明接过喜秤来,轻轻挑起红盖头来,四目相对那一刻,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不禁涌上心头,两人没时间感慨,众人拍手叫好后,又忙催喜婆端来合卺酒,让两人喝交杯,喝了一次嫌不够,又让喝三次,文徵明忙又是行礼又是哀求:“小弟不胜酒力,诸位饶过小弟罢。”   祝枝山笑道:“你们也是!半点不解风情,若是灌醉了新郎,今夜新娘子守着烂醉如泥的丈夫,只怕要哭得梨花带雨一般,他日小文寻隙报仇,岂非不妙?”   有人大叫:“新郎是才子,新娘必定也是才子,我们考过新娘,完了便走。”   这时文老太太拉着周家老两口笑吟吟地自去内堂聊天说地去了,长辈先后都离开了,年轻人放开了情怀,嘻嘻哈哈的闹得愈发欢。   祝枝山大声道:“大家说今晚是文闹还是武闹?我看文闹没意思,还是武闹好!”   文徵明忙道:“大家都是斯文人,还是文闹罢。”文闹只是出些难题考考新郎新娘,武闹却要让新郎新娘当众做许多不雅之事,他自然是愿意文闹。   这中间有个叫做张灵字梦晋,是唐寅的好友,素日与文徵明等人也时有往来,为人甚是诙谐,笑道:“在座哪有斯文人?衡山看差了!文闹有甚乐趣?这对子诗词平日里也作得,今日非比寻常,自然要区分开来。”   文徵明又连连作揖。   唐寅笑道:“诸位闹归闹,切莫惹出事来。还是文闹罢。新娘子,上联来了,烛本无心,一长一短双垂泪。对不上可有惩罚,诸位说如何惩罚才好?”   有人说:“当然是让新郎床头跪!”有人说:“新郎给我们唱一段十八摸也行!要配合动作!”   周文宾笑道:“我是娘家人,让我代小妹答罢!”   “去去!”唐寅笑道:“哪有代答之理?你若不肯站宾客这边,我们便连你一同闹了。”   周文宾只得一笑,站在一旁。   顾湘月看着文徵明,文徵明刚要开口,王宠笑道:“先将新郎官用绳子绑了塞住嘴,免得他心疼娇妻。”祝枝山道:“履吉差了!塞住了衡山嘴他如何唱十八摸?”   “不许绑他,我想想不行?”顾湘月叉着腰大声道,众人又大声起哄,张灵大笑道:“我这有一说法,叫做相濡以沫!新娘若是答不上来,新郎须口含喜酒,喂了新娘,以示夫妻恩爱,大家以为如何?”   顾湘月腹中墨水有限,想了半天,一眼看到帐上钩,道:“我想好了,帐亦成侣,半高半低两弯钩。”众人哈哈大笑,“新娘已想着落帐了,这个下联虽不工,却极其应景。”   祝枝山笑道:“不才也有一上联在此,叫做衡山。”   顾湘月高兴道:“这个简单,我对湘月。”   祝枝山笑道:“新娘太急了,我话未曾说完,上联是,衡山迟起,明朝不遇初日头。”   众人又是大笑,他说的本意是:在衡山若起得晚了,就看不到日出了,又指明日文徵明会起得很晚,因此看不着日出,文徵明红着脸连连道:“老祝过了!”   祝枝山笑道:“怎么过了?我说的是景致,过在何处?小文,你是淫者闻之谓之淫,雅者闻之谓之雅。”   顾湘月却没有别的心思,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便道:“卖巧不如藏拙,再说新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都考新郎去!我不说了。”   祝枝山笑道:“你不说是吧?那我们今夜便都睡在这里了。”   顾湘月忙道:“我对湘月早升,今夜偏逢骤云雨。”   诸人喷地笑了,有人道:“不通!不通!不过寓意可谓妙也!可不是有云么?没有云哪来的雨?这云雨二字,用得极为精妙!”   文徵明忙道:“诸位斯文些,差不多了。”   顾湘月奇道:“他们很斯文啊,可不是有云才有雨么?”   在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文徵明也是忍俊不禁,云雨本是指男女之事,偏偏顾湘月不懂,倒还来反问他,闹个大笑话。   其实顾湘月自从来到古代,读的是四书五经,接触的人也多正经,即使如祝枝山与唐寅这般放浪形骸,哪里会与正经人家的姑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闹洞房自然不用忌讳这些,于是各种荤的素的就都来了。   文徵明笑道:“老祝,我让你负责新房喜联,乃是信任你,你却写那等粗俗之语挂于新房门口,简直可恶!”   众人本没注意门口喜联,听他一说,忙拥去看,又是大笑。   张灵笑道:“老祝,你这就差了,你这两番云雨四字用得实在有失斟酌。你怎知衡山今夜是两番,而不是三番四番?方才你还说衡山起得晚,若只两番,那也未必看不到日出。”   众人大笑,连连点头称是。   祝枝山摇头道:“你说我有失斟酌,我却是仔细推敲之后才写下的。小文又不比你们都是风月场中常客,纸上谈兵者,初上战场如何大获全胜?”   众人细细一想,更觉好笑。   文徵明被他们取笑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诸位斯文些!”   他原是听到云雨二字才想起门口对联,因此脱口而出,不想自己这番话倒提示了众人,没他这一说,谁都不曾留意门口的喜联,他心中后悔不迭。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让我湘月妹妹评评理,我这喜联俗在何处?”顾湘月好奇地跑去看,说道:“枝山伯伯写的很是文雅,又符合喜景,有什么不对?”   诸人又是笑,祝枝山笑道:“小文,今夜你与新娘子唱那靡靡之音,行那不可说不可说之事,我却自回家对月酒一杯,三更焚香眠,究竟是你文雅,还是我文雅?”   文徵明红了脸作声不得。   张灵笑道:“诸位听我说,新郎官今日也乏了,我们也无须一难二难三难了,只要衡山过关,便饶了他罢。”   唐寅笑道:“你几时发起善心来了?”   张灵嘻嘻一笑,道:“衡山,限你以一至十百千万十三字作二十、二八、四十、五六均可,须交待你与新娘子相识之缘,请快快作来。”   二十是五绝,二八是七绝,四十是五律,五六是七律,寻常好友之间吟诗时偶尔这样说。   文徵明思索片刻,道:“一朝缘深两相思,三更挑灯赋新词,四书五经方疏怠,千头万绪复参差,炎炎六月结连理,草草七律献同知,八音迭奏酒百斗,□十分为君迟。”酒通九字,这也是文友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众人大笑,道:“新郎嫌我等耽误□了,况且哪里就喝了百斗?不行不行!还不够!”   唐寅笑道:“我还有一上联在此,谓今夜新娘。叫做娇姿带笑情千种,下联也须贴切新娘方可,衡山快快对来。”   换作平日,文徵明怎会在意这些,但他今日哪有这些心思,前后四年才得结为夫妻,恨不得这些好友赶快消失。   他是左也作揖,右也行礼,只盼好友们饶过他。说道:“方才便说我做出限字诗便饶过了我,如何又出?”   唐寅笑道:“那是梦晋说的,我们又没说,怎算?”   文徵明无奈道:“倘若我对了你们仍是抵赖如何?”   张灵笑道:“那待我成亲之日你尽管在我新房中呆到天明也可!我是绝不会赶你走的。”   诸人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祝枝山笑道:“小张你也太放心了,你将小文留在洞房中,是取三人行必有我师之理么?”   张灵道:“呸!老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衡山快对,我左脚已然踏出了门槛,对不上我又收回来。”   文徵明笑道:“横竖今晚无人替我做主,你们若不走我又能如何?我不对了。”   “那好!”张灵大声道,“还劳烦婆子丫鬟们搬些被褥来,今晚我与诸位在此将就一晚就是了,想必大家都喝得醉了,趁夜返家难免迷路。快去快去,新郎新娘想做什么无须理会我们,请自便。”   顾湘月扯了扯文徵明袖子,道:“你对嘛!”   周文宾笑道:“你好郎君今夜江郎才尽了,休要勉强。梦晋主意不错,我们将就一夜也无妨,大家都是自己人,切莫自愧招呼不周,我们睡我们的。”   “哥,你也来欺负我!”顾湘月笑道,   文徵明笑道:“哪里就江郎才尽了?子畏说的上联可是娇姿带笑情千种?我对弱质含羞意十分,我送各位出去罢!”   众人兀自想刁难一对新人,喜婆在旁边又哄又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前后散了。   文徵明出门送过亲友,折回来关上门,凝视着顾湘月,眼中满是温情,顾湘月却还在思索方才的闹洞房,奇道:“究竟云雨是什么?为什么一说到这个他们就大笑?”   文徵明附耳轻轻说了,顾湘月顿时满脸飞红,嗔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尤其是你!”   “娘子为何连我也骂?真正冤枉!”文徵明微笑道,他娘子二字一出口,顾湘月顿时一颗犹在热闹中的心安静了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道:“你若早告诉我,我不就不会出丑了么?”   文徵明笑道:“娘子何必耿耿于怀?这是新婚之夜,自然说得,我若早早与你谈及这些,我岂不成了轻薄之徒?”   顾湘月道:“那三日后我为何要回门?我不懂这些礼仪。”   “大嫂不曾告之于你么?”文徵明轻声道:“这也是传下来的习俗,唯恐新婚夫妻如胶似漆,伤了新娘子身体。我与你回门之后,也是要分开居住的。”   顾湘月呸了一声,将脸埋在他怀中,羞得抬不起头来。半晌道:“方才你诗中说与我相遇之后四书五经无心看,可是真的?”   “当真!”文徵明温言道,“你可知你初到长洲次日在书房与你相见,我心头是万般欢喜,却也五味杂陈,我心中喜欢你,却又思及不能娶你,当真是苦不堪言。”   顾湘月嘻嘻一笑,“那你娶别人也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不许胡说!”文徵明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笑道:“如今嫁了我,却又来说此等风凉话,当初是谁在杜府中哭得泪如雨下?害得我受子畏昌谷他们埋怨。”   顾湘月一笑,突然啊哟一声,起身到处找,文徵明奇道:“你找什么?”   “找找有没有人听墙角哇!”顾湘月道,她翻箱倒柜地找,一处也不放过。   见她连抽屉也打开看上一眼,文徵明简直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便是与众不同,若非如此,我想我也不会顶撞父亲非你不娶了。”   顾湘月一愣道:“难道你不喜欢那些温柔娴静的姑娘么?”   文徵明摇头道:“我不说,我不上你当,你总喜欢说我嫌弃你。你温柔娴静,我喜欢,你活泼好动,我也喜欢。”   顾湘月噗嗤笑道:“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么?别人都说你不懂取悦女人,其实全不是,你也会油腔滑调。”   文徵明笑道:“娘子,不早了……”   顾湘月红着脸一笑,脱了鞋往里一躺,文徵明放下帐幔来,也脱下鞋来往外躺了。两人并头而卧,心跳得似乎都能感到碰撞床板的声音。不经意地偏过头去看着对方,目光中全是柔情。文徵明心想,他是男儿,是丈夫,怎能等着妻子主动?刚要说话,顾湘月却开口道:“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晚我俩睡不着在亭中说话,你可还记得么?”   文徵明笑道:“记得!你说两人大眼瞪小眼赏明月那夜。”   顾湘月抿嘴一笑,忽然听得“喀”地一响,两人都倏地坐了起来,屏息凝神,四周却又归于平静,文徵明与顾湘月异口同声道:“想是猫儿……”   不由相视一笑,文徵明伸手将顾湘月揽在怀中,“娘子,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正是我与你相识以来日日夜夜的真实描绘。今日得偿夙愿,恍如梦境。”他抚着她的脸颊,四目相对,那般柔情。   夜空中薄霭笼着淡淡月色,悄悄地透进纱窗,照进这充满温情暖意的新房。   扪心自问,当时许漠曾说顾湘月与多人有染早已丢了清白,文徵明从未相信,但也不是没有在心里留下半点痕迹,然而他本着爱她信她,从无过问。新婚之夜过后,便知许漠的确如自己所想,只不过是信口雌黄,当然这些心事他永远都不会向顾湘月提及。    作者有话要说:   ☆、新婚燕尔   次日一早,文庆跑来新房门口来回走动,却又不敢上前敲门。原来文徵明曾经叮嘱过文庆,每日卯时末刻如果他还没起床,就一定要来喊他起床,他早晨临写四遍千字文是雷打不动的。   文庆一看,这都巳时了,还不见文徵明起来。他犹豫着是叫还是不叫,叫了怕文徵明责怪,不叫也怕文徵明责怪,当真是左右为难。   正在门口徘徊,竹香走了过来,“傻角儿,你站这里做什么?”   文庆照直说了,竹香噗嗤一笑,伸出食指来戳了他脑门一下,“说你是傻角儿当真没说错!人生有几个新婚?这才是新婚第一个清晨,你愿意让别人吵醒你?怎么?愿意带我去苏州城中逛逛么?”   文庆高兴地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竹香笑道:“走哇,还发什么愣?”   文庆愣愣道:“那公子少夫人起来不是没人侍候了么?”   “要你侍候!”竹香扯着他,“人家夫妻俩甜甜蜜蜜的要你凑热闹!走吧。”   其实文徵明早已醒了,他听到文庆与竹香的对话,不由微微一笑。   他多年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即使睡得晚了,也是天微亮便会自己醒来。只不过这一天,他不愿破坏这美好的早晨罢了。   这样宁静祥和的早晨,似乎睽违已久了。事实上,文府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很宁静,不宁静的,只是他的内心。   他心中的大事,一是做官,二是成亲,直到顾湘月嫁了过来,他的一颗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来了。   与顾湘月在京城同住周府一年,他从来不知她是否容易惊醒,倘若他起身惊醒了她,岂不是让她睡不够么?因此醒来后只是静躺着一动不动。   心爱的妻子在身边睡得香甜,声息恬静,脸色如桃花一般,这样的情形,他幻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如今成真了,心中兀自不敢相信。   谁知到中午了,顾湘月犹睡得沉,连姿势也没换一下。他只道她病了,轻轻唤了一声,顾湘月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咕哝道:“爸,我还没睡够呢,你别叫我,你去上班吧!”   文徵明一愕,随即微微一笑,他曾问起妻子的父母,妻子却不肯说,如今却梦话喊将出来,可见顾湘月与父母感情并无隔阂,也许是父母过世了,她不肯多提罢了。   他实在是睡不住了,只好轻手轻脚地起来。   想起婚前答应过顾湘月每日给她买虾仁馄饨,他洗漱后便仍前往石湖街口去给她买馄饨。   老板娘告诉他早已卖光了,他说道:“店主娘子,我答应过给内子每日买贵店里的馄饨做早点,今日来得迟了,劳烦了。”   那老板娘笑了起来,道:“文公子,小店蒙乡邻照顾,生意一向不错,往日是公子来得早,今日这个时辰,午饭也吃得了,还说什么早点?公子一向心善,不想也是心疼娇妻的好夫君啊!这样罢,公子请稍候片刻,我去后头看看,若还有些皮馅儿,与公子包了带去便是。”   文徵明连连道谢。   他带着热乎乎的馄饨回到家中,顾湘月已坐在梳妆台前,见她仍留着姑娘家的发式,不禁莞尔。上前将馄饨放在桌上,拿起眉笔来,“娘子,我替你画!”   顾湘月温柔地看着他,口中却道:“你会画么?别给我画成了钟馗。”   文徵明微笑道:“难道娘子觉得我丹青鄙陋么?我虽不曾为女子画过眉,但料想与绘仕女也只是异曲同工,况且娘子便被我画作了钟馗,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子曰‘贤贤易色’①,我是孔子门生,奉言为令,待娘子往后鬓添华发时便会知我心。”   顾湘月抬着脸让他画,口中道:“想想也是!女为悦己者容,画来还不是给你看的么?你按照你的审美来画,应该比我自己画的更满意些,你画得漂亮也行,不漂亮也行,只要你看得顺眼,别人爱看不看,我才管不着。”   文徵明笑道:“娘子此真理也!”   他画完后,顾湘月照了照镜子,心想他不愧是丹青妙手,画得浓淡正宜,这眉毛画得好,整张脸的档次都比以前提升了不少。不由大喜,扯住他袖子道:“反正你答应了天天给我画的,你比我画得好,你得履行承诺,以后我都交给你了。”   文徵明点点头,微笑道:“馄饨快凉了!今日去得晚,已卖完了,是店主娘子专门为你包的。”   顾湘月舀起一个将匙子递到他口边,“夫为妻纲!出嫁从夫!文郎,你还未吃为妻如何敢吃?”   文徵明哭笑不得,就着她的手吃了,她才嘻嘻一笑,自己吃了一个。他说道:“你还是别这样说话罢,我好生不习惯!”   顾湘月轻轻摇头,道:“女子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我既做了你的妻子,自然须条条遵守,往后为妻有不是之处,还望郎君指点出来,我以郎君为镜,自省自检,以求周全!”   文徵明直皱眉头,抬手去抚她额头,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湘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文徵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若说到妇容,还是先将这头发梳上去罢,闺中女子与出嫁后是有所不同的,你留着这姑娘家的发式,出了门去不是告诉别人你仍待字闺中么?”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道:“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帮我梳么!我可不是故意的,你别以为我要出去招蜂引蝶,我才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未婚,我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   文徵明拿起梳子来,细细帮她将发重新梳过,打开首饰盒,挑了一支白玉簪轻轻地插在她发髻里,揽住她肩弯下腰来一同端详镜中的她。顾湘月偏过头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笑道:“好大一股馄饨味!”   之后,两人一起去后园见文老太太,老太太拉着顾湘月手随意问了两句,笑道:“你们不必陪着我,新婚燕尔,自去玩耍便是。”   两人一同来到书房。文徵明作画,顾湘月在旁边帮他磨墨整理书籍毛笔之类的。   他画了一阵,偏过头来看着妻子。   顾湘月前几次来文府,都因为身份是客人而不敢乱翻乱看,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查看府中的每样东西了。她每挑出一本书来,都要翻开低低念两句又踮着脚到处看一遍按分类放回去,这样双宿双栖的日子,让文徵明内心充满了温暖,不禁轻轻道:“燕子双双栖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嗯?”顾湘月一怔,回过头来,跑上来往后头搂住他笑道:“好啊你!我昨晚还没给你出难题才让你进新房,你倒给我出上联!我对点点杨花入砚池,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文徵明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莫不是你我一日夫妻,你变得满腹锦绣了?”   顾湘月道:“我本来就满腹锦绣,你不知道而已!”   这副对联,原是老早的了,周文宾教她对仗的时候曾经用这副对联做例子。文徵明当然知道这是旧联,他只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而出,并不是给顾湘月出上联,见她借机自吹自擂,不由笑道:“原来是我小瞧了娘子,小生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望娘子见谅。”   顾湘月得意地仰着头笑道:“原谅你了!”   文徵明指着窗外,道:“曲径斑驳,每因繁竹轻错落,娘子,求赐下联。”顾湘月顿足道:“我不理你!”他无声一笑,道:“可对清池静默,常为倩影乱玲珑。”   这时文庆走了进来,见了两人嘻嘻一笑,深深一揖到地,“公子,少夫人!”   顾湘月笑道:“这么大礼干什么?难道我们头一次见?你就别装了你!”   文庆笑道:“唐公子与祝大爷让人捎话来让公子去横塘泛舟,说去不去公子随意。小的想公子必是不去的,本想给他回了,只怕公子怪小的自作主张。”   顾湘月笑道:“你就说让带家眷就去,不让带就不去!子畏哥哥与枝山伯伯肯定是故意的!”   文徵明笑道:“正是!子畏与老祝并不是此等不解人意之人,定是故意为之,试问我怎肯前去?”   顾湘月在周文宾身边侍候过,当□子是头一遭,说起侍候人的活计却能得心应手。泡茶时什么茶该怎么泡、放文房四宝有什么讲究、铺床叠被该怎么放置等等,一应做得精细。   她缠着文徵明带她去石湖玩,文徵明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道:“带文庆、竹香他们去?还是约上子畏老祝他们?”   顾湘月笑道:“不,一个也不带。你还记得春闱前在杭州我约你西湖相见么?那时还不曾成亲,各种规矩各种约束,我稍稍靠近你,你就拿什么操守名节来规劝我,现在成亲了,看你怎么办?看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文徵明哭笑不得,道:“那如今娘子欲待如何?你要去石湖一补在杭州月夜画舫之上不得生米煮成熟饭的遗憾么?”   顾湘月红着脸瞪他一眼,笑道:“你也会说话不老实!”   文徵明笑道:“横竖新婚三日无大小,我便偶尔为之又何妨?”   “那走!”顾湘月高兴地扯住他的袖子就要走,他忙道:“待我安排安排也不迟,你当去了便有画舫在那等候么?”   他出门唤了文庆交待了几句,又转回来继续作画,笑道:“此时正当晌午,去石湖泛舟毫无情调,不如日落去的好。”   顾湘月嘻嘻笑道:“你说得有道理。趁黑暗别人看不到,还可以生米煮成熟饭,是不?”   文徵明俊脸通红,笑道:“你这丫头!”   傍晚,待日斜西山后,凉风习习,文徵明带着顾湘月出门,顾湘月见门口两乘轿子,嘟了嘴道:“我们走路去不好么?一路上玩耍游赏,反正这时是最凉爽的时候。”   文徵明摇头道:“你是不该抛头露面的。文氏虽不算什么大户人家,但还是理应守这个规矩。”   顾湘月满腹不乐意地上了轿子,一路上心想,如今虽然嫁给了自己心爱的文徵明,但到底不是她那个年代,两夫妇还可以勾着手逛逛街,那才叫夫唱妇随。这个时代,只能在家中形影不离,出了门便要作正襟危坐的模样,端的好没意思。   但是当她到了石湖畔时,所有的郁闷都消失了。   她来过苏州几次,从来也没好好领略苏州的湖光山色,石湖临山而栖,远山上一道白瀑将山分隔,两边青翠欲滴。湖水清澈可鉴,隐见游鱼水草。岸边一排柳树成荫,清风拂过,柳枝划过湖面,波波涟漪。此时天空与远处的湖面相连,水天一色。   这样的景色呈现在眼前,顾湘月还有什么理由郁闷?   岸边停着一艘漂亮的画舫,由浅青色的薄幔装饰,顾湘月拉着文徵明高兴地走过去,“这是我们的画舫么?”   文徵明先上了画舫去,伸手来搀扶顾湘月,入了舱中,岸边请来的艄公用竹篙一撑,画舫渐渐地飘离了岸边,顾湘月点起淡黄色的纱罩灯来,文徵明揭开小几上盖着碗碟的罩子,这是几个清淡的小菜,都符合顾湘月的胃口,还有一壶新丰酒。   她笑道:“我说晚上怎么只让我吃了两块糕点呢,我也才想起来,原来是专门等这时吃。”   两人欣赏着湖上风光,说笑吃喝,到了这时,顾湘月才真正感到了谈恋爱般的感觉,她笑吟吟道:“这时我若变身为一个出口成章的才女,咱们是不是就能吟诗作对,增添一些气氛?”   文徵明笑道:“你哪里不能吟诗作对?逸卿曾说过你初到周府时对诗词直是一窍不通,如今所做的虽还不够精妙,已是差强人意了。假以时日,你定能够做到出口成章的。”   正在这时,湖上隐隐地传来一阵琴声,在这空旷的湖中尤其显得清冽悠扬,这琴声就像一道美味的佐酒菜,两人都静静地听着,文徵明轻声道:“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看来这位弹琴的也是个为情所困之人啊!”   顾湘月道:“你怎么听出来的?我听着就是叮叮咚咚而已。”   文徵明微笑道:“这是宋朝张先的千秋岁。”   随着那弹琴人的画舫渐渐挨近,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晚风拂过,吹起粉红色的纱幔,隐约见画舫里一位窈窕丽人倚琴而坐,旁边侍立着两位丫鬟,她十指勾拨挑撩,婉转的琴声又传了出来,已是另外一首曲子。   在看到这位佳人后,文徵明心中一阵苦涩,因为这小姐不是别人,正是吴绪娇。她专注弄琴,并没有看到他。   而顾湘月只见过吴绪娇一次,因此并没有看出来。明明她自己也很好奇弹琴之人究竟是位什么样的人,可是当她看到文徵明的目光停留在那位佳人的身上时,突然心中不舒服起来,她吃醋地死死盯着他,就看他什么时候转过目光来。   没多时,他便撤回了目光望向她,见她一脸气嘟嘟的样子,一怔道:“湘儿,怎么了?”   顾湘月道:“你还问我?你看人家美人看得目瞪口呆,恨不得坐在你身边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又不懂音律,又不会诗词,在这样美好的夜晚简直是大煞风景不是么?你该娶个才女,不应该是我!”   文徵明呆了片刻,一笑道:“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况且,我看的本不是人家姑娘,而是她发髻上的那只蝴蝶簪子,觉得做得精细,便多看了几眼。”   顾湘月笑道:“狡辩!就算方才两个画舫离得非常近,但要看清一只小小蝴蝶簪子,谈何容易!”   文徵明微笑道:“那簪子做得形如凤尾蝶,翅膀上镶嵌小小绿玉珠子作饰,微微抖动的两只触角倒是看不太清,大概是细银丝缠绕所制,下坠同色绿玉小珠三粒,如何?我本来打算看细致后改日让人偷偷做来给你一个惊喜,如今你吃味怨我,我若不辩,白白教你冤枉。”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饶了你了!相公,你看,我今天就犯了七出之条的善妒了,咋办?”   文徵明微微一笑,轻轻拉起她的手来,“湘儿,你为何选我而不选逸卿?”   顾湘月一愣,道:“我心中就只能装一个人,我先喜欢了你,自然就没法喜欢哥哥了,虽然他很是不错!你为什么问这个?”   文徵明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按说逸卿比我更加出众,但你已对我心许,哪能再容下他人?换言之,我亦如此,天下佳人才女不知多少,只是我有了你,眼中心里便再也没有别的女子。我若要朝三暮四,今日喜欢上一个才华相貌胜过你的,他日再喜欢上一个才华相貌更加出众的,岂不是永无止境么?这样的生活,于我不是幸福享乐,却是劳累不堪啊!湘儿,你该知我,还盼你往后莫要无端猜忌于我。”   顾湘月心头暖流涌动,却笑道:“原来你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啊!我再不怀疑你了,方才我是不该吃醋的。我哪里不了解你为人?只是我论家世论相貌论学识论性格,什么都配不上你,所以总是有些自卑心在作祟,忍不住就说出质疑你的话来,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文徵明将她揽入怀中,抚摩着她的秀发,“傻丫头,我若在意这些,起初便不会动情。有些老夫妻,一生目不识丁,靠的不是对月吟诗倚花填词,而是亲人一般的依赖,无论做何事,只须夫妇同心,俱是琴瑟和鸣,因此你切莫介怀于此。”   顾湘月点点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明早你还要陪我回门。”   翌日一早,文徵明带着顾湘月来到位于不远的周府老宅,见了周上达与周老太太,双双跪下,文徵明口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徴明拜见。”   “贤婿快快请起!”周上达忙伸手搀扶,笑道:“一家人无须如此多礼。明日我们便要回去了,朝中有事不敢耽误,你们夫妻和美,我们也就放心了。”   本来他对收顾湘月为女儿是平常心,可有可无,只是如今得文徵明如此女婿,才方觉有个女儿的好处。   他一向赞赏文徵明甚于自己儿子,如今女婿等于半子,又多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如何不喜?老太太更是喜笑颜开,口中只会说“好、好、好”了。   自有林婉兰将顾湘月拉回房中,细问她婚后夫妻生活如何,交待她一些私房话,以及侍奉婆婆,生养子女等等。   周文宾笑道:“妹夫,往日你府中简单,今送随嫁丫鬟连同竹香在内共五名,热闹些也无不可,老伯母需人服侍,往后府中添丁,也需照顾,既是一家人,有难处只管开口,我是不管你,却断不能教妹子受你连累。”   “怎么说话的?”周上达瞪一眼儿子,“贤婿休得理他。”   文徵明笑道:“湘儿嫁妆丰厚,至少三年内衣食不愁,还是岳父岳母怜惜,只愧小婿身无所长,令二老牵挂,实在不孝。在此还请二老、逸卿宽心,徴明决不让妻子吃半点苦。”   周上达笑吟吟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哪能不放心你?湘儿任性,往后还请贤婿多多担待才是。”   待顾湘月出来,又吩咐道:“女儿,你如今嫁入文家,切莫任性妄为,早睡早起,勤侍家婆夫君,莫让人笑话我周家教女无方。”   “女儿知道。”顾湘月乖乖点了点头,她跟周文宾一样,十分惧怕父亲,她看了一眼周文宾,心中难过起来,跪了下来,“爹爹,母亲,哥哥,往后湘儿不在身边,还请多多珍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老太太忙拉起她来搂在怀里安抚,周文宾心头一酸,偏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贤贤易色:对妻子,看中品德,不看中姿色。    ☆、旧事重提   回到家中,一直沉浸在新婚甜蜜中的顾湘月这才想起成亲那日不见李端端,在京城一年中,与文徵明每日相见,她却不曾问起李端端,只是以为李端端早已跟徐祯卿回家去了,而且回想当时闹洞房,徐祯卿一句话都没说,早早地就离开了。   她问起来,文徵明也不隐瞒,内疚道:“只因我气得李姑娘投太湖自尽,昌谷再也不肯理我了,是我的错。这些时日我忙于亲事,明日我便上门赔罪去。”   顾湘月又忙追问,听文徵明说了详情,不由气往上冲,大声道:“端端是无辜的啊!她本是千金小姐,谁愿沦落青楼?她家这样本来就够惨的了,你还雪上加霜!四年了!我才知道她死了!”   她大哭起来,文徵明顿时手足无措,连连作揖道:“娘子莫哭!是我对不住李姑娘,我当真不知李姑娘会……当时也是我误会了她……”   顾湘月哭道:“以前我被严耒吉掳了去,若是被他夺了清白,活着回来,你是不是也要逼我自尽了你才甘心你才高兴?你们看人就只看身份,从来不管人家善良可爱,这些女子都该死是吧?你们都高贵,从来不懂生活的艰辛。”   文徵明急道:“湘儿,你这话严重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哎呦,小姐姑爷为何才三日就吵架了?”竹香忙跑过去笑道:“小姐,仔细惊动了老太太,将姑爷一顿家法,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你也不心疼么?”   顾湘月抽抽噎噎道:“会……会么?婆婆怎会打自己宝贝儿子?”   “当然会!”竹香向文徵明眨眨眼睛,“小姐才过门,老太太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定是责罚自己儿子,哪有怪你的道理?”   顾湘月瞪了文徵明一眼,抹泪去了。   文徵明长叹一声,自去徐府请罪,他相信只要徐祯卿原谅了他,妻子也会消气,谁知他去了徐府,徐祯卿却仍然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得怏怏而回,他理解徐祯卿,倘若别人将顾湘月逼死,他也会同样放不下,这不是一句道歉便可以化解的,除非李端端活过来,否则这死结便是一生难解。   回到家,顾湘月躺在床上只是不理他,他又不知如何去哄,好不烦恼,只得又出门去约唐寅祝枝山喝酒。   祝枝山见面笑道:“怎么不陪新婚娇妻却来找我们这些光棍喝酒?”唐寅笑道:“我可不是光棍,我有九娘这位红颜知己,你说便说,别扯上我。”看文徵明闷闷不乐,道:“衡山有心事?”文徵明又将前后说了一遭。   “谁让你只观其外而不解其内?”祝枝山笑道:“你可记得白乐天曾赋诗一首致使关盼盼悬梁自尽?当时你听说不是还十分惋惜么?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瘁,一朝身去不相随,你能说青楼中便没有可歌可泣的女子么?”   唐寅皱眉道:“老祝,你休要落井下石,我们都知衡山性情,怨只怨我们当初让那两位姑娘在石湖勾引衡山,这才让他心存忌惮。衡山,你也别担心忧虑,待我与老祝去找昌谷为你说情。湘月妹妹只是一时伤怀,过些日便会消气。”   文徵明迟疑半天,道:“老祝,子畏,你们一向风流自命,倒不如教我如何哄好湘儿才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如今确实懊悔万分,却也于事无补,至于昌谷那边,还要劳烦二位了。”   祝枝山笑道:“这也简单,回家后她若是还不理你,两个大耳刮子打过去,马上奏效。”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喝了一杯闷酒,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唐寅一把拉住他,笑道:“你听老祝瞎扯!先坐,我唐子畏擅长者,一之丹青妙笔,二之窃玉偷香。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回去后无须去刻意讨好于她,素日里她喜欢看你做什么,你自去做便是,以我对湘月妹妹了解,她不到一日必然忍不住向你示好,到时你再好言安抚也不迟。你越急于让昌谷原谅你,越是提醒湘月妹妹李姑娘自尽这件事,她便越无法放下,反不如做她喜欢的事,让她回想起往日的情分来,她自然会心软。”   文徵明正要说话,却见酒楼下一马一轿缓缓经过,骑马的是杨少安,坐轿的风一吹过,掀起帘子,却是唐寅的前妻何文珍。他不希望让唐寅看到,忙转回了目光,神情却有些气愤难平。   唐寅与祝枝山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唐寅微笑道:“早已过去了,当时我一纸休书到,她便去京城投奔杨少安去了,也不知这妇人与杨少安几时相识的。我想你们还有所不知吧?杨少安中了榜眼之后,工部尚书李充嗣便将女儿口头许配于他,他立时一封休书让人送给了吴中的糟糠之妻,看来何文珍虽貌美,未必便能登堂入室成为杨少安妻子。这三年来,我与九娘朝夕相对,她虽相貌不及那何氏,却温柔贤惠,过些日子我正打算娶她为妻,你们且备好贺礼罢。”   看他眉目充满温情,确实早已将何文珍抛开了,文徵明与祝枝山相视一笑。文徵明道:“杨少安此等小人,焉能祸害了李大人的千金?我要回去修书给李大人。”   祝枝山笑道:“人家既然木已成舟,你还管这等闲事作甚!”   文徵明知道顾湘月喜欢他作画写字,回了书房后铺开白纸便画万壑奔流图,这幅是他在京城就想好了的,只是赶上辞官成亲一直没有闲暇来画,故而下笔毫不犹豫,只是放慢笔端悠哉游哉,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异常煎熬:子畏这个方法也不知灵不灵,倘若湘儿不上当,反怨我冷落了她,岂不是弄巧成拙?我究竟是过去,还是不过去?   “公子,你还有闲情作画?”文庆咋咋呼呼地跑进来,“少夫人还在哭,你倒好,扔下她跑来书房,你不能到手便弃如敝履罢?”   “这话太难听了吧?”文徵明笑吟吟地,“我这是未雨绸缪,你可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难道真要等到湘儿嫁妆用尽再来忙于生计么?况且那些都是她在周府时心爱之物,岂能拿来贴补家用?我向岳父岳母下过保证,我会让妻子衣食无忧,但我不愿动用她的嫁妆。你去告诉她,今夜我不过去了。”   听到这番话后,顾湘月先是赌气道:“不过来就不过来,我把门闩了,永远别过来!”   文庆皱眉道:“你们才成亲却闹到这般不可开交?在京城一年为何不曾争吵?夫妻果然是前世冤家么?”   “你跟竹香玩去,别管我!”顾湘月气嘟嘟地说。   “懒得理你们!”文庆一跺脚去了。   文庆去后,顾湘月细细回味文徵明的话,却感到心头温暖,他哪里知道哄人?只得跑去书房逃避去了。   但李端端的死就如鱼刺梗在心头,她觉得若是轻易原谅了他,又对不起李端端,然而却总是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只是想:书房没有被褥,他岂不是要熬一夜?虽说正值炎夏,但半夜总有凉风,他若着凉可如何是好?文庆也睡了,谁替他端茶倒水?他一向有早睡的习惯,这时只怕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了。   她爬起身来,抱了床被褥走来走去,又将被褥仍然塞回柜子里,轻手轻脚地走近书房,文徵明确实还在作画,但眉目间已现疲乏,看到他这样,她心中所有的埋怨与气统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跑进去拉住他手。“回房睡了!”   文徵明任由她拉着,微笑道:“多亏了子畏给我出了主意!”   顾湘月站定了脚,道:“什么主意?”   文徵明老老实实道:“哄你的主意。我不知如何开解,只得求助子畏,子畏让我不要刻意哄你。湘儿,不生我气了么?”   “生气!为什么不生气?只是没你在旁边我睡不好!”顾湘月忍不住笑了,“我这一生是被你吃定了,没办法!端端既然已经不在了,我就是气你恼你也是无用,可有一条,你与昌谷哥哥多年好友,还是要去想办法和解,否则当真可惜!”   文徵明深深一揖,笑道:“多谢娘子!只是何谓吃定?”    作者有话要说:   ☆、建拙政园   “公子,王大人来了!”文庆进来禀报,   文徵明放下手中笔来,道:“先请王大人客堂奉茶,我马上就过去。”文庆答应着去了。   顾湘月道:“王大人是谁?”   文徵明笑道:“娘子有所不知,王献臣大人原是父亲同僚,为人极是忠诚耿直,前些日子听说他得罪了朝中权贵,被人参了。圣上虽说不曾说什么话,只是言语脸色多有不豫,他知晓自己仕途不长了,索性自己提出辞官,想是已经准了。我先去与他叙话。”   顾湘月笑道:“我也去!”   文徵明笑道:“我与人家叙旧,你听什么?敢是怕王大人口无遮拦说出你夫君以往的许多风流韵事么?”   顾湘月嘻嘻笑道:“这倒不是。我整日里除了跟你跟竹香说几句话,你带我去听听也不影响什么,我保证一句话都不插。或者我就在屏风之后随意听听好不?”   文徵明拿她没有办法,便让她在偏厅偷听。   文徵明走进去深深一揖,笑道:“王叔叔,徴明不及出迎,还望恕罪。”   顾湘月在外面听了几句,都是些什么志不得展、感叹不已的话,听得好生无趣,正想悄悄回书房,只听那王献臣笑道:“衡山,我今日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答应。你可知道,我已买下了大宏寺旧址,打算重建起来,想请你与我一同设计,我已取名为拙政园,取义自潘安仁之‘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你意下如何?”   顾湘月一听,失声道:“什么?拙政园?”   既然出声了,她只得难为情地走了出去,向那王献臣施礼道:“王大人好!”   文徵明忙道:“叔叔,这是内子。”   王献臣起身还礼,顾湘月笑道:“我经过这里,见外子正在待客,正打算去端些茶水糕点来。”   文徵明奇道:“娘子为何如此惊讶?”   顾湘月才知道原来拙政园是这时才建起来的,并且文徵明也有份,不禁觉得大是高兴,笑道:“没事没事,我去看看茶点好了没有。”她后面也不再听了,回到书房等着文徵明回来。   没过一会,文徵明送过王献臣回来,顾湘月迎上去道:“怎么样?你答应参与设计拙政园没有?你不要拒绝啊!”   文徵明摇了摇头道:“我答应下来了。王叔叔与文家交情匪浅,不便推却。况且我也颇有兴趣……”   “就是!”顾湘月勾着他手臂笑道:“你想,你参与了设计,这园子留个几百几千年都还在,不是挺有意义?你去的时候我也跟你去看好么?”   文徵明微笑道:“你为何对拙政园如此热心?”   顾湘月支支吾吾不肯说,她到苏州旅游的时候在拙政园逛了大半天,当时为拙政园那巧夺天工的景致心醉神迷,没想到她深爱的文徵明正是参与拙政园设计之人,这一切不都是天意么?但是她哪里能说出来?   文徵明看她不肯说,也不追问,只笑道:“大宏寺旧址我曾经去看过,其实那里地质松软,积水弥漫,湿气很重,并不适合建造大量房舍,倘若王叔叔执意要建,只能以水为主,辅以植栽。不过话说回来,大宏寺若是一直闲置,却也可惜。湘儿,替我磨墨,我先大致绘出来给王叔叔看看。”   顾湘月道:“那方才王叔叔说拙政园的名字取自什么此拙之政,出处是哪里?”   文徵明笑道:“这是出自潘岳的闲居赋。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顾湘月道:“潘岳是谁?”   文徵明道:“就是潘安。”   顾湘月瞪大了眼睛道:“又是潘安?美男子那个潘安?”   “正是!”文徵明微笑道,“湘儿,潘安绝不仅仅只是相貌出众,他虽姿仪俊美,受女子青睐,但他一生只爱妻子杨氏,杨氏早逝,他终生未娶第二人,妻子过世后,他写了很多悼亡妻的诗,读来催人泪下。”   顾湘月温柔一笑,道:“你干嘛总夸别人,我知道你也做得到的。但我不许你学他,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再娶一个美美的才女回来……”   “湘儿!”文徵明阻止她说下去,“这样的话往后不可再说!我不想听,知道么?”   他性情温文尔雅,即使不喜欢从来也不会说出来,但此时一句“我不想听”足见他是忍无可忍了,顾湘月噗嗤一笑,扯住他的袖子道:“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文徵明将图绘好了,亲自拿去交给王献臣,并陪同几次去拙政园看实地,经常都不在家。   顾湘月本来想拉着文徵明陪她去杭州到苏州途中那两株仙侣松树下许愿,因为周文宾曾说过,传说若是在那仙侣松下双双许愿,便能永不分离。但看文徵明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而她又不是那么迷信,也就作罢。      苏州的事,身在杭州的周文宾件件皆知,他有一个“眼线”,就是赠与文府的丫鬟娇秋。   他当时嘱咐娇秋要时常来信,倘若文徵明与顾湘月和和美美,或府中平安,便不用写来,否则一定要告诉他知晓。   得知才成亲三日两人就因李端端的死而吵架,不禁暗暗懊恼,李端端的事本应该由他来告诉顾湘月,他会说得比文徵明委婉得多,也不至让夫妇二人起了争端。   当务之急,是令徐祯卿消气。   三年了,徐祯卿兀自愤愤难解,足见他深爱李端端,那么何不找一个与李端端极其相似的女子来替代呢?   他马上让家丁出去找,李端端在周府呆过一段时间,人人都记得她的模样。   这样找了半个月,一无所获,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成亲之事,每日都外出呼朋引伴游玩耍乐,回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杜燕婷想见他来了两次都不在。   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她不再往淸湘居去了,呆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   还是有一日周老太太去找杜母说话,才发现杜燕婷在独自垂泪,问将起来,杜燕婷哪里肯将心事说出来?只是沉默不语,周老太太多少也知道是儿子的过错,自去找儿子问话。   老太太在淸湘居一直等到子时末刻,才见儿子半醉归来,不禁怒从心起,抬起黄木杖便打了过去,周文宾身上挨了一下,虽不如何疼痛,却着实吓了一跳,双膝跪地道:“母亲因何发怒?”   “你倒有脸问我!”老太太顿着拐杖,“你妹妹成亲前你是怎么说的?待湘儿嫁过去后便办你的,可如今你日日出去花天酒地,将燕婷一人扔下不管不问,你倒说说,是不是认识了什么纨绔子弟拉你去花街柳巷把心都玩野了?是谁家小子?我自找他理论去!”   周文宾慌忙道:“孩儿只是与友人谈诗论赋,不敢抛却家训前往秦楼楚馆,至于不与燕婷成亲,只是虑及刚操办完妹子的亲事,唯恐家中吃紧,故而想缓上一缓。”   “谁要你来操心!”老太太仍怒气未消,“十七日后便是良辰吉日,成亲之事不劳你多问,只管做新郎便是,我会先将燕婷送到衡山家,只说是衡山远亲,你迎娶过来。你不想成亲,我还想要孙子呢。”   周文宾低声道:“兄长不是已有一子……”   “闭嘴!就这么办!”老太太打断他话,颤巍巍地点着他道:“亏你好意思提你兄长!文锦哪有你这般不让人省心?文锦若还在世,我也不来睬你……”她说着,想起大儿子的惨死,不禁老泪纵横,周文宾着了慌,忙起身扶住母亲,道:“母亲莫恼,孩儿一切都照办便是。孩儿送母亲回房歇息。”   送过母亲,回想自己一直冷落杜燕婷,确实也太不成话,周文宾连夜写好书信次日连同杜燕婷母女一道送去苏州。   杜燕婷的到来令顾湘月十分欢喜,她与这未来嫂子并不是很熟,但这是将要与周文宾携手一生的女子,她自然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拉着杜燕婷笑道:“燕婷姐姐,你了解我哥哥么?”   杜燕婷摇了摇头。   顾湘月笑道:“哥哥喜欢喝雨前龙井,洗漱沐浴爱用稍凉的水,早上起床一般先吃一碗红豆粥,他喜欢用庆云斋的纸,他不喜欢姜味与蒜头,对了,他还不喜欢吃茄子,他闻不得茉莉花粉的香味……”   她突然哽住了,想当初服侍周文宾的秋荷也是这样交待她的,要她用真心对待周文宾。   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酸,叹了一口气,杜燕婷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杜燕婷到文家的第二天,周府随即便将聘书聘礼送了过来,这是周文宾的考虑,三书六礼若全了,别人才不会因此瞧不起杜燕婷。   当这些东西送来时,久未展开笑颜的杜燕婷终于略略高兴了起来,她高兴的是周文宾能够为她着想。   顾湘月跑去看着文徵明,欲言又止,文徵明笑道:“娘子有话但讲无妨!我一概照办。”   顾湘月一笑,道:“哥哥的意思不是说燕婷姐姐是咱们的远房表亲么?到时哥哥前来迎亲时没有嫁妆是不是不合情理?我想我过来时一船东西,倒不如匀些出来给燕婷姐姐作嫁妆,周家连着两次亲事,我想也多少有些吃不消,二来,燕婷姐姐面子上也顾全了,我只是怕你说我向着娘家不体恤你,你若反对再另想法子就是了,可别生我气!”   “这是好事一桩啊!”文徵明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你的嫁妆太过丰厚,实在无须如此,岳父大人为礼部尚书,若是礼节上少了差了,旁人不免非议,如今借杜姑娘嫁妆之名还于周府,不着痕迹且顺理成章,我怎会怪你?至于家用,往后皆有我一人承担,你只须乖乖养好身子是正经,母亲还盼着抱孙子呢。”   顾湘月双颊微红,瞪他一眼,“不正经!”   文徵明笑道:“这哪里是不正经?繁衍子孙,人之伦常也。”   “不理你!”顾湘月正要出去,却见娇秋引着一个布衣草鞋头戴斗笠小心翼翼抱着一卷画轴的汉子进来,娇秋道:“这位大兄弟想请公子鉴画。”   “快快请进!”文徵明迎上去,只觉这艄公好生面熟,突然想起来,这是当日李端端投湖时帮他去打捞的那个漫天要价的势利渔夫,他道声:“原来是这位大哥!”   这时文庆端茶进来,一见这汉子,将茶放在桌上伸手推他:“出去出去!你这势利小人,黑心丑态之徒!文府不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这汉子仔细一看,也想了起来,连连施礼,“文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是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切莫与小的一般见识。”文庆怒气冲冲道:“谁是你泰山?我家公子可没这么大的女儿嫁给你。”   顾湘月愣愣道:“文庆,他是谁?”   文庆道:“少夫人不知,那日李端端姑娘投太湖自尽,公子知道后急忙带了我赶去太湖寻找李姑娘,当时求的正是这个小人帮忙打捞,将身上所带一百多两尽数给了他,犹嫌不足,我们再没多的银两给他,只说次日再带着银子前去相谢,他不肯,只好无功而返。这不是视人命为草芥么?这种恶徒,不送到官府打死已是开恩,还敢来文府求公子鉴画?“   顾湘月顿时火冒三丈,指着这艄公道:“你好啊你!人命关天你还昧着良心谈钱?今日你要鉴画也行,五百两银子拿来!少一两都不行!”   这汉子一脸苦恼,转身要走,文徵明忙叫住他:“大哥,这是家里收藏的画么?”   汉子点点头,道:“是啊,我……我想卖了换点钱。”   文徵明伸出手来,汉子怯懦地看了一眼顾湘月跟文庆,迟疑着将画递了过去,文徵明道:“文庆,你出去罢。”   文庆气呼呼地走了。文徵明小心地将画展开铺在书案上,他一眼便看出这是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高仿赝品,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但他与唐寅皆曾是赵孟頫画法的追随者,于细节他太清楚了。他故作仔细鉴别,道:“此是赵子昂真迹!”   汉子大喜,道:“烦公子替小的题跋行么?”   “你别得寸进尺!”顾湘月十分光火,“走!走!冷血动物!”   “湘儿,休得如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文徵明温言道:“究其原由,是我有错在先,我替你题便是。”   顾湘月扁着嘴替他磨墨,她心中虽对这个汉子有极大的不满,但却不会在外人面前顶撞文徵明,更不会规定他必须按照她想的做。古代本来就是男权社会,更何况,从她认识文徵明以来,他所说的话做的事从没有让她不心服口服的,她并不把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这些规范放在心上,只是文徵明于她而言,就是天,她珍惜他、爱他、尊敬他。   她偏着头看他在画上写道:“雨后秋光分短菊,樽前风味擘新橙。之昂之风,后人多延承,惜子昂之意,今已不存矣。长洲文徵明。”还认真地盖了印章“停云”。   汉子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顾湘月道:“子昂是赵孟頫么?这是他的画?”   文徵明道:“此画是赝品!仿者功底颇深,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她咬到了舌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文徵明奇道:“娘子,为何我说这是赝品你如此伤怀?”   “我这哪是伤怀?你急死我了!”顾湘月急道,“你明知是赝品,还在上面题字,你……你还落款盖章,往后人家知道了会笑你骂你的,我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抬手去摸他额头,他轻轻拿下她手来,微笑道:“这位大哥想卖画,必是家中捉襟见肘了,否则怎舍得将珍藏的画拿出来卖呢?你想,收购书画者必然家有余财,我若指出此画为赝品,他们便无法成交,倘若他家中有人等着抓药看病,岂不是因我耽误了?我题了字他大概能多卖几两,于他何等重要?至于旁人说我不懂鉴别字画,有甚要紧?这些浮名,不要也罢!我看看,是不是咬了舌头?可疼么?”   顾湘月一颗心暖烘烘的,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这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宾成亲   亲迎一日,周文宾再次来到了苏州,距上次顾湘月成亲也只不过短短月余,在前往文府的路上,他无意看到了一个农家女,模样酷似李端端,她与别人一起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迎亲队伍,手中提着个篮子,装着些蔬菜,她脸庞比李端端略圆润些,除此之外倒是□分相像,周文宾叫过周禄来,低声道:“去打听一下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周禄答应着去了。   周文宾是整个江南出了名的美男子,他成亲自然引得众人都跑来大街上围观看热闹。   顾湘月见了他就上来勾住他的手臂笑道:“哥,你比古代四大美男还美男。”   周文宾哭笑不得,道:“四大美人我知道,但不知四大美男又是何人?”   顾湘月奇道:“你不知么?是潘安、沈约、兰陵王,还有个什么?“   周文宾笑吟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连人名都不知,却说我比他们还美,岂有此理?他们是潘安、宋玉、兰陵王、卫玠。至于沈约,虽然姿容俊美,但并不在其中。衡山曾题诗‘沈郎别有伤怀在,不为题诗减带围。’说的正是沈约。”   顾湘月笑道:“我是五百多年后跑来明朝的,过些日没事我再跑回古代看看潘安宋玉他们,再来告诉你。若是他们中有人不及你俊美,我回去替你正名,把你给加进去。”   周文宾微笑道:“又来胡说!”   文徵明在宾客中看到了徐祯卿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戚戚,不觉叹气,自语道:“我与昌谷多年好友,不想竟……”   顾湘月看他难受,跑过去揪住徐祯卿,“你重色轻友,你不是好人!”   “湘月妹妹何出此言?”徐祯卿愕道,   “你恨小书呆恨了三年了,还想怎样?”顾湘月抬着头直视着他,“你也有错不是吗?你跟他多少年朋友了?你不了解他?你说我哥思虑不周那太正常了,可端端是你意中人,你就不该将她寄居文家,到头来过错全让小书呆一人承担了。他自责懊悔了四年,你就知道一味责怪他,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小书呆哪里知道端端刚烈?他又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是端端自尊心太强了。你知道他老实,我可不是因为他跟我一家人才帮他说话,我是帮理不帮亲 ,你就说打算恨到什么时候?好啊,你非要让他自责得上吊自尽,你就高兴了是不?端端就会活过来了是不?然后从此你与端端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是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对,酒肉朋友常有,知己难求,像小书呆这样的朋友你以为遍地都是?”   她连珠炮似的话令徐祯卿陷入了沉默,他的沉默让顾湘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放低声音道:“对不住,昌谷哥哥,我只是有些心急了,你们这么好的朋友,我看着可惜。端端也是我的好友,我心疼她,我也说过小书呆生过他的气,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珍惜身边每一个人,我想端端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   这时竹香走来笑道:“小姐,该上轿了。”   顾湘月随着竹香出门上轿,徐祯卿抬起头来,目光正与文徵明相对,一刹那心头俱涌起了无限感慨。   乘船前往杭州的路上,徐祯卿一直想与文徵明搭话,却又找不到话题拿不出勇气来,自始至终,他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在心底已是原谅了文徵明,只是说不出口。   周文宾的亲事与文徵明的亲事办得相似,只是宾客更多,闹过了洞房亲友渐渐散去了,他对杜燕婷说道:“我有些事,少时便回,你先休息吧。”   说罢出门去找周禄,周禄一副邀功的嘴脸神秘兮兮地笑道:“公子,那姑娘正在后园杂房。”   “谁让你将人家姑娘抢回来了?荒谬至极!”周文宾神色愠然,“人家一张状纸告到公堂说我尚书府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即使吃不了官司,传到父亲耳中,俱是我的不是。敢情挨板子的不是你们,不知轻重是么?况且你们将姑娘抢了来,人家爹娘将如何担心焦急?真正可恨!”   他扔下周禄自去后园杂房,门一开,只见那女子手脚被缚,口中被塞,眼蒙黑布一动不动。他心头又是一阵不快,上前替那女子解了绳索拿下布条,那女子跳起来就跑,周文宾忙一把拉住她,她惊慌失措地大叫:“来人哪——”   周文宾连忙道:“姑娘莫怕,今日是下人荒唐,自作主张将姑娘劫到府中,小生并无恶意,还请姑娘休要声张。传了出去,你我都有口难辩。”   这姑娘打量了他半晌,柳眉倒竖,道:“你不是今日新郎官礼部尚书府周公子么?素日闻你倒是个至诚君子,孔孟门生,谁知却这般不堪!”   周文宾一听这姑娘说话声音都十分像李端端,不禁急道:“你是端端么?你不认识我了?”   这姑娘瞪着他,没好气道:“谁是端端!你这人好没道理,既然是错认了我,便该问清楚才是,哪有将人抓回来问的道理?”   周文宾苦笑道:“姑娘教训得是!但请姑娘耐心听小生表明一番苦衷,再骂不迟!”   姑娘道:“我且听听,你说就是。”   周文宾缓缓道:“我朋友徐祯卿三年前有一位意中人,已谈及婚嫁,只因一场误会,那姑娘投了太湖。这三年来,我友一直闷闷不乐,今见姑娘与那位姑娘相貌神似,宛如一人,故而让下人去打听姑娘芳名住处,以便来日相认,怎料下人误解了我意思,这才将姑娘抢到府中。失礼之处,周文宾在此赔罪了。”   他深深作揖,这姑娘见他诚恳,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道:“我腹中饥饿,可有吃的?”   “是我疏忽了。”周文宾心想此时大概人都睡下了,便带了这女子去小厅,取了些瓜果糕点给她,看她言行举止,更是十分相似,便道:“姑娘莫不就是李端端?”   “我姓莫,莫清云。”这姑娘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位姑娘,你想与我商议何事?”   周文宾道:“恕小生失礼,姑娘可曾婚配?”   莫清云脸上又现不悦,“你我深夜在此说话,已是不该,公子该明白非礼勿言。”   周文宾笑道:“我若不问此事,如何与姑娘商议?倘若姑娘已然成家,那么接下来也就不必说了,我自会请人将姑娘送回长洲。”   “你说说看。”莫清云看他一眼,又望向别处。   周文宾叹了一声道:“姑娘是好人家女儿,此事实难开口,但思及好友处境,说不得也只好冒着姑娘痛骂说了。我希望姑娘假冒我友那意中人,嫁入徐府!我友昌谷官宦出身,文采卓绝,断然不至委屈了姑娘,我亦知此举非分,还盼姑娘怜他一片痴情,我想昌谷为人,令尊令堂定十分满意的,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莫清云顿时满脸飞红,俯着头半晌不语,周文宾知她羞怯,也不催促,只道:“姑娘也是长洲人氏,素日想必对昌谷多有耳闻,他人品才学如何,绝非我夸口,难道姑娘不愿么?此等夫君,何处去寻?还望姑娘三思。”   莫清云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公子方才说下人做事荒唐,我说公子又何尝不是?不问我家中如何,年方几何,见面便开口做媒,倘若我般般不配,岂不是害了徐公子?”   “姑娘言之有理,”周文宾笑道:“是我心急了,那么姑娘请讲!”   莫清云道:“我家中务农为生,只有父母与我三人,我闻‘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此等佳句出自徐公子,徐公子定是锦心绣口之人,公子要我假冒那位姑娘瞒骗徐公子,早晚会露出破绽来,须知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我实在不忍心骗他,虽说公子一番殷殷惜友之心,但总是不妥得很。”   其实周文宾找她谈这件事,就像是天气正热有人递上一把扇子来,恰到好处。   四位江南才子,她一直最欣赏的就是徐祯卿,他的那些读起来齿颊留香的诗句,她背得滚瓜烂熟。   平日里母亲见她捧着徐祯卿的诗集看,总是说:“清云,我们是穷苦人家,万万不要去奢望得不到的。人家徐公子是官宦门第,哪里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对于嫁给徐祯卿这件事,她心中自然是十分愿意,只是不想欺骗徐祯卿。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周文宾道,“或欺骗于他,或任他终日愁眉不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究竟是前者轻后者轻?我今见姑娘端庄知礼,将来与昌谷夫妻和美,时日长了,他便知晓真相,也已无妨。那李姑娘与昌谷相识尚浅,怎比姑娘与昌谷朝夕相对耳鬓厮磨来得深厚?”   莫清云思忖半晌,红着双颊微微点头,“只是徐公子的父亲徐大人……”   “你不必担心,徐伯伯那边自有我。”周文宾笑道。   当下他向莫清云细细说了关于李端端的事情,并将李端端的绝命诗也念了,莫清云听得直叹气,周文宾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安排姑娘歇息,待昌谷一行人回长洲时再行安排。”   他起身一揖,“莫姑娘,李姑娘一生曲折,命运多舛,若能成就此段姻缘,既是成全了昌谷,也是成全了她,更是成全了我,小生在此谢过了。”   莫清云奇道:“公子说成全了徐公子与李姑娘我能明白,但说到成全公子,又是怎生一回事?”   周文宾叹道:“不敢相瞒姑娘,原来端端在我身边侍候,与舍妹相处得如姊妹一般,舍妹嫁给了衡山,得知端端死讯,向衡山大发脾气,才新婚数日,闹得这般,我是急在心里啊!姑娘若冒充了端端,昌谷自然会原谅衡山之过,那么舍妹与衡山也就相安无事了。”   莫清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文宾回到新房,杜燕婷仍静静地坐在床沿,似乎动也没动过,红烛已然烧尽,新婚之夜他却扔下新娘跟别人在外头说了好久,心中不由升起内疚来,上前刚要说话,杜燕婷先开口了:“我还回原来的房间住便是!”   她起身要走,周文宾忙拉着她手臂,“今夜冷落了娘子,是我的不是。文宾别无所求,既结连理,只盼从此相守一生,再无旁顾。”   杜燕婷红着眼圈,道:“小姑呢?你肯放下她么?”   周文宾微微一怔,微笑道:“我曾经心仪湘儿,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后见她喜欢衡山,我早已放下了,我若不甘心,岂能容她嫁了衡山?难道我与衡山相争,便一定会输么?娘子的顾忌,必然出自这些年我待湘儿的好,对么?我待她好,其一,她是个好姑娘,与你一般心地善良;其二,也多亏了她,安抚了母亲的丧女之痛;其三,我是真心将她当作妹妹,小妹早夭,我这做兄长的一颗心如今才有了寄处,这种种还盼娘子理解。”   杜燕婷红着脸瞥他一眼,“原谅你了。”      在周府住了两天,唐寅等人便即告辞返吴,周文宾送到码头,正在叙话,擦肩而过一个女子,顾湘月眼尖得很,大声叫道:“端端!”   这女子转过头来,徐祯卿失声叫道:“端端,你活着!你是人是鬼?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为何不捎信给我?”   这女子正是假扮李端端的莫清云,她看徐祯卿一片真情流露,不禁眼眶一热,周文宾说得不错,比起徐祯卿失去意中人的痛楚,善意的欺瞒又算得什么?这时她觉得负罪感都消失了,徐祯卿太爱李端端了,以至于她的出现确实是对他好而不是害他,她轻轻道:“徐公子,不想……你还记得我。”   “我如何不记得?”徐祯卿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这些年我日思夜想,从未间断!随我回去,我们立即成亲。”   文徵明上前深深一揖:“李姑娘,那时是小生愚昧无知,泥古不化,还望姑娘恕罪。轻浅一句道歉,万不足以弥补姑娘所受苦楚,姑娘要骂要打,皆不为过,徴明只求姑娘原谅。”   莫清云只是听周文宾说起文徵明“逼死”李端端一事,她不是李端端,哪能感同身受?微微一笑道:“文公子不必多礼,当时是我太过莽撞,不怨公子。公子家教严谨,江南人人称道,小女子也是由衷佩服的。”   “多谢姑娘!”文徵明又施一礼,与顾湘月相视,满面喜色。   徐祯卿又道:“端端,你肯答应我么?莫非……莫非这三年中你已嫁做人妇?”   莫清云微微摇头,柔声道:“彼时我已心许徐生,一女不嫁二夫,我如何能够另嫁他人?”   她喜欢痴情多才的徐祯卿,几年来对一个死去的人念念不忘,这种情怀岂是人人做得到的?若说之前她答应周文宾假冒李端端是出于对徐祯卿仰慕之情,怜周文宾惜友之意,那么今时,她死心塌地愿意做他的妻子了,哪怕她只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影子。   顾湘月笑道:“昌谷哥哥,高兴傻了?还不快拉着你未婚妻上床去?”她说得快了,口齿不清,徐祯卿顿时红了脸,道:“湘月妹妹,你……你……”   “是上船!别瞎想!”顾湘月瞅他一眼,“你倒是想上,这里你给我找出床来么。”   祝枝山哈哈笑道:“湘月妹妹真是越描越黑,你不说后半句还好,小文,平日你夫妻二人当真是上床夫妻下床也夫妻么?”   那时有句俗语叫做“上床夫妻下床君子”,说的是夜晚如何缱绻都好,白天夫妻二人须得以礼相守,端庄稳重。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你不是今日才认识内子,胡说什么!”   “那便是承认了。”唐寅笑道:“逸卿请回,船家在催了,来日再聚。”   “诸位保重!”周文宾笑着作别。   “哥哥你也要保重!”顾湘月大声道。   唐寅背手立在船头,正是傍晚时,江面上一片金红,风稍大,吹得他衣袂飘起,他看着兴高采烈的好友们,心情也被感染了,想起在桃花坞中等待他归家的九娘,更觉欣然,曼声道:“鲤鱼风急系轻舟,两岸寒山宿雨收,一抹斜阳归雁尽,白蘋红蓼野塘秋。”   “好诗!”徐祯卿也走了出来,笑道:“衡山,不妨你也来。”   这是三年来他头一次主动理睬文徵明,文徵明心中感慨万千,走上船头嗫道:“昌谷……”   顾湘月知他心思,不外乎又想道歉,想好友之间,若是刻意道歉,反倒尴尬,忙道:“昌谷哥哥让你作诗呢,你喊他名字干嘛?那日我听你说‘春风依旧吹芳杜,陈迹无多半夕阳’什么的也可以拿来凑凑。”   文徵明晓得妻子是不愿他又陷入自责中,解颐一笑道:“那我也来凑了。过雨空林万壑奔,夕阳野色小桥分,春山何似秋山好,红叶青山锁白云。我可没有佳句,是昌谷逼我的。”   徐祯卿笑道:“你一向是七律更胜于七绝,只是这首七绝甚好,尤其是这句春山何似秋山好,想来秋日里满山红叶,自然比春日小芽初吐之时更为绚烂,怎说没有佳句?”   莫清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庆幸自己能加入进来。   平日里她也读书写字,并试着填词赋诗,却都没有这般清丽,江南四子端的名副其实。今生得嫁徐祯卿这般才子,夫复何求!   徐祯卿的亲事并无太多挫折,他父亲徐廷皋听说“李端端”是清贫人家的女儿,先是不答应,文徵明与周文宾两人来轮番说情,终于让徐廷皋点头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   ☆、天意难问   又是一年元宵。这期间,唐寅与九娘成了亲,徐祯卿成了亲,文庆与竹香成了亲,喜事不断。   周上达辞官,严嵩升任礼部尚书。   原来,严嵩也曾经是一个正直的人,只是做了官,见识了官场争斗,才渐渐地丧失了本性,最终成长为历史上有名的奸臣。他的变化,也证实了顾湘月所言非虚。   文徵明再也不问不想顾湘月的来历了,他,甚至是所有知情的人,都觉得顾湘月来历很神秘也很神奇。   他只当她就是她自己所说过的得道狐仙,又能如何?   顾湘月每日陪着文徵明读书写字作画,家事俱是她在操持,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文房四宝诸事。文徵明什么不问,只管将卖字画得来的钱放心地全部交给妻子,这是两人新婚之夜的约定。   顾湘月离不开这恬静幸福的日子,如白开水,但每天都需要,否则就会干涸而死。   唯一的遗憾是肚子老是不见动静,她最怕的事就是每日早上去后园向婆婆请安,老太太每天都要问她有喜没有,话是一般的问话,她的回答却屡屡不尽相同:   “快了快了!”   “婆婆,话说夫妻两年内才有也是实属平常啊,孙思邈的千金方里头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千金方里头究竟有没有这么个说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相信婆婆一定也没看过这本书。   “婆婆,这肚子不是肥沃土地,说长芽就长芽的……”   ……   她心里并不是不着急,她也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无故“失踪”,给文徵明留下一子半女也好,也算是完成了她嫁给文徵明一半的使命,但这真不是说有就有的。   文老太太喜欢顾湘月,她看得出儿子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顾湘月。顾湘月嫁过来后,儿子的好心情每天都挂在脸上。往常的文徵明,淡泊平静,却是太过平静了,反不似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应有的样子,这让她这做母亲的多多少少也有些遗憾。   然而她对顾湘月肚子里总没有喜讯也颇有微词。   她膝下三子,老大文奎过继给了文林的大哥文森,老三文室因病早逝,惟剩文徵明一子。   她曾私下里劝儿子纳妾,文徵明却道:“母亲,纳妾一事,古来皆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君子用情,贵在坚贞,孩儿今生唯湘儿一人足矣。孩儿不羡他人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但求与湘儿双双终老。”   老太太劝不动儿子,也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多多抄经拜佛,祈求送子观音降福文氏。   这日,府中来了个宦官,自称张公公,是宁王朱宸濠命他来请诸位才子至宁王府作客,还带了两大箱子礼物。   文徵明听文庆禀报后,皱眉道:“想来这些权贵,不是蝇营狗苟便是首鼠两端之辈,他想附庸风雅,我却断难成全。文庆,你去回来使,说我有病在身,恕难从命。”   顾湘月笑道:“在别人眼里,你还不一样是权贵。”   文徵明微笑道:“娘子此言差矣!我所指的权贵,俱是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你相公只是一介徒有官宦子弟之名的穷书生罢了。”   顾湘月想了想,忙推他躺到床上去,给他扑了些粉,嘴唇也扑白了,额头上洒些茶水,文徵明哭笑不得,道:“娘子怎有这许多主意?”   “嘘!”顾湘月笑道:“别人都这么干,这才逼真呢。”   她听文庆引了那张公公进来,使劲在腿上掐了一把,抹起泪来。   这张公公进来看时,她手帕掩面,哭哭咽咽地起身行了个礼,哭道:“文郎,你可千万要好起来啊!你这一病,我这主心骨没有了啊!你教我如何是好!”   文徵明想笑不敢笑,张公公看他病得确实沉重,脸色苍白,“虚汗”直冒,问顾湘月道:“文夫人,不知文公子得的是什么病?”   顾湘月抽泣道:“还不就是上个月淋了雨,他出门访友没带伞,回来时也不知避雨,回来后就着凉了,自那时起身子好一阵坏一阵的,肠胃也弱了,就是前天,都怪我!他说想吃凉拌黄瓜,你看我真该死还做给他吃了。半夜就绞痛起来,忙去请了郎中,吃了几服药,到今日仍起不来床。郎中说了,若是稍有不慎,遇到个头疼脑热变天水土不服什么的,很容易就过去了啊!”   她扑在被子上大哭起来:“我身为妻子,没尽到本分啊!你若有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她哭得是凄切哀伤、泪雨滂沱,张公公心想,若是硬将文徵明请到宁王府,万一水土不服死在宁王府倒是不妥,便叹道:“文公子还请保重贵体才是。”   他走后,文庆捧腹大笑,文徵明坐起身来,笑道:“娘子编谎如此流畅且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往后却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了。”   顾湘月笑道:“有阴影了?我发誓对你永不说谎!反正你从来没火气,说什么真话也没关系。”   文徵明笑着吩咐文庆将那两箱礼物原封不动送还回去,以绝其念,免得再来吵扰不休。   “死太监,烂阉人!”顾湘月刚说完,吐吐舌头,“阿弥陀佛,我又口出恶语了。”   “你自己也知道罪过?”文徵明微笑道:“你这丫头便是口无遮拦,好在你也总是在我面前说说罢了,否则不知惹下多少事来。”   “还不是你!”顾湘月笑道,“你若每次板下脸来训我一顿,或家法三十大板,我可不就不敢了?”   “你倒怪起我来!那么下次如你所愿,可好?”文徵明笑道,“文氏不是没有家法,只是你没领教过而已。”   “你不舍得!”顾湘月笑道,   “哪里舍得?”文徵明一笑起身。过一阵见文庆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愕然道:“何事慌张?”   “唐……唐公子答应前往宁王府了。”文庆上气不接下气。“我方才去找张公公,他就在桃花坞,我亲耳听到唐公子答应了下来,一急就跑回来了,忘了跟张公公说那两箱礼物的事。”   “子畏糊涂!”文徵明急了,就要穿衣出门,顾湘月一把拉住他,“你忘了你刚才还装病来着?若是出门遇到张公公,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去劝子畏哥哥。问题是哪有理由?你是不想去,但子畏哥哥本来就失去了仕途,如今王爷赏识,岂不是一个契机么?怎么劝呢?”   “这倒也是!”文徵明道,“只是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来!湘儿,你去走一趟,能劝则劝,再则听听子畏想法再说不迟。”   这时徐伯又来禀报苏州知府温景葵来了,文徵明忙整冠来到客堂,彼此叙过礼后,文徵明道:“不知府台大人光临寒舍……”   温景葵沉吟片刻,微笑道:“贤侄可知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是谁?”文徵明摇头道:“可是与大人来意有关?”心中想道:“圣上面前红人是谁与我何干!”   温景葵笑道:“便是礼部尚书严嵩严大人。他非常喜欢贤侄的丹青,下个月便是他的寿辰,因此我想求贤侄一幅丹青作为贺礼。”   文徵明皱眉不语,这严嵩至多也不过二十岁罢,朝中官员见风使舵都在给严嵩办寿了。   他收起了笑容,站起身来道:“好教府台大人知晓,自晚生辞官归家以来,从未与当朝宰执通信,更别谈为他们作画了,大人请回罢!”   温景葵吃了个闭门羹,好不气闷,他本打算借文徵明的书画走走严嵩的人情路,以便往后升官发财一路顺畅。满以为凭着自己是苏州的父母官,文徵明断不会拒绝,谁知文徵明却这般不给面子。   吃过晚饭后,顾湘月便自去了桃花坞。   唐寅与九娘很热情地招待了顾湘月,抬出她喜欢吃的松子糕来,顾湘月却看也不看,道:“子畏哥哥,听说你要去宁王府了,为什么?”   “是衡山让你来劝我的吧?”唐寅微笑道,“湘月妹妹,我去意已决,妹妹不必再劝了。如今九娘有孕,将来我如何让妻儿富足?有些事我可对你直言,却不可与衡山逸卿知晓,还请妹妹替我保守才是。自科场舞弊以来,我的画作鲜有人买,这些年幸得衡山逸卿接济,不致饥寒,然而长贫难顾,我知道衡山与逸卿并无他想,是我自己受之有愧。想我四肢健全,我总不能一辈子靠朋友吧?如今宁王备着厚礼派人来请,可见他惜才爱才礼贤下士,你子畏哥哥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能养家糊口足矣。”   一席话说得顾湘月痛不可当,忍不住道:“子畏哥哥,你的画在后世可值钱了,能卖到……我算算……一两银子等于六百块,一万多两白银一幅啊!你千万不要沮丧!”   唐寅失笑道:“湘月妹妹是安慰我罢?后世之事你如何知晓?还有这块字又是怎么个计量法?金币么?”   “别去了吧,子畏哥哥,”顾湘月道,“嫂子还怀着孕,你走了她怎么办?你不知我们这些女子没什么大志向,尤其是嫁了人后,就希望丈夫孩子好好的,苦点累点没什么,再说朋友是拿来做什么的?同甘苦共患难,你们一家三口能吃用多少?是不嫂子?”   九娘微笑道:“我都听他的。”   唐寅微微一笑道:“湘月妹妹,我知道你们从不嫌弃我这穷友,劝我也是一番好意,但人生在世,盖棺定论,我唐寅半生碌碌无为,如何见地下先祖?这是我一番私心,还望妹妹谅解。”   顾湘月只得怏怏而回,在路上便看到唐寅的前妻何文珍,穿金戴银,带着两丫鬟,满面□,在一个首饰摊前指指点点,这样看起来很劣质,那样又配不上身份等等,听得她好不火大,装作跑过去重重撞了一下,将何文珍撞了个四脚朝天,撒腿跑回文府,刚进门,眼前金星乱冒。   等她清醒时已摔在地上了,后脑勺撞在了柱子上,她完全想不起前几秒怎么了,想是昏厥了,竟不知道自己摔了一跤。   “少夫人怎么了?”徐晓生急急跑来,大喊来人。   顾湘月被扶回房中,文庆去请郎中。   文徵明听说,急急从书房回到卧室,看她脸色惨白,心揪得发紧,轻声道:“怎么出门一趟就这样了?哪里不舒服?”   顾湘月才摇了摇头,眼前顿时花了,她紧张地说道:“完了!我看着有好几个你!”   文徵明五内如焚,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抱在怀中,生怕会就此失去了她。他不是郎中,什么都不能做,唯有抱着她宽抚她。   文庆领着郎中来,郎中仔细诊了脉,看看舌苔,微笑道:“恭喜文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文徵明一喜之下还是愁眉不展,道:“只是内子为何眼睛发花?还有为何突然晕厥?”   郎中笑道:“我想是夫人一向身体底子不是太好,加上有喜,有些气血不调。说来妇人害喜,症状各不相同,我开两副药先吃下看看,千万注意保暖营养,公子请放心便是,无甚大碍。”   送过郎中回来,文徵明坐在床沿拉起妻子手来,四目相对,神情温暖,顾湘月道:“你听郎中瞎说!我底子几时不好了?这下好了,我还以为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文徵明微微皱眉,“还有,你可是跑回来的?方才郎中告诉我你是有些激烈行为导致晕厥。”   顾湘月笑道:“回来时我看到何文珍,撞了她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赶紧跑了,谁让她欺负子畏哥哥?”   “胡闹!”文徵明沉着脸,“往后不可如此!”看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名字我已想好,按族谱男子须有吉祥之吉字,那么若是儿子,便叫文彭,女儿便叫文芷,你意下如何?”   “还早呢,看你激动的!”顾湘月笑道。   文徵明自去后园告诉母亲知晓,然后取钱给文兴让他去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回到房中道:“子畏怎么说?”   “算了,别管子畏哥哥了!”顾湘月道,“他说半生碌碌无为,盖棺定论什么的,兴许人家宁王虽然真是爱才之人呢?人各有志,你说是吧?”   文徵明点头道:“你往后不必操心这些了,养好身体,你若……教我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人难胜天   顾湘月的身体逐渐复原,拙政园也初步建成了。建好之日,王献臣邀请文徵明夫妇前去观赏。   王献臣带着两人一路观看,边走边笑道:“衡山,我知晓你一字千金,然而这拙政园建成,你是功不可没,俗语说一客不烦二主,还望你替我题写匾额与对联罢!并取些名字,我没你这般文采,否则也不来劳烦于你。”文徵明忙道:“叔叔谬赞了。叔叔不嫌徴明墨笔丑陋,徴明自当代劳。”   王献臣指着一个小亭道:“衡山,这亭取什么好?”文徵明见这亭子掩映在一片梧桐与竹林中,便道:“梧竹幽居亭可好?”   王献臣忙让随行的下人就在亭中铺开纸笔让文徵明赐对联,文徵明想了想,以行书写下“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王献臣拊掌称妙。   再走几步,是一画舫形状的房子,王献臣又让文徵明题匾,文徵明又写下“香洲”二字,取以香草喻性情高傲之意。   这块匾额,那时的顾湘月,还曾经驻足看了好久。   一路过去,文徵明又题了个“远香堂”,远香堂北面是个荷花池,正对着远香堂又是一座小亭,取名为雪香云蔚亭,文徵明又写下亭联“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这一路,顾湘月亲眼看着文徵明书写她曾在拙政园看过的匾额与对联,心中莫名地感慨起来。   那时,他的字已被复刻,不是如今这般真实,只是他的人也已经先她而去了。   想到这里,虽然他就在眼前,她却眼眶潮湿了。   来到一间幽静的屋前,王献臣笑道:“衡山,此处我打算取玉兰堂!往后你若无事,常来常往。这里权作你的玉兰山房罢了。我如今辞官归吴,买下这拙政园,正是要‘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切莫让我独居于此啊!”   文徵明点头道:”叔叔一番厚爱,徴明敢不从命?便是叔叔不开口相邀,我也是要厚颜做这不速之客的。”      唐寅走后,文徵明让人将九娘接来家中照顾,九娘与顾湘月每日在一起说笑,给小孩做衣裳,这样他也不担心顾湘月偷偷跑出去玩了。   唐寅走了有五个月,半点消息也无,不禁叫人担心,这日,有一小厮来请文徵明过府,说唐寅有信了,但须见面才说。   文徵明心中疑惑,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小厮执意不肯说,文徵明只得随他出门,来到小巷偏僻小楼。这些独立的小阁楼多是大户人家买来在外面偷养二房的场所。   小厮将他引上楼,掩门去了。   这是一间内外两居室,由屏风分隔,房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由案上四头云蟾玉鼎中散出来。房间摆设倒也雅致,墙上还挂着一幅佚名所绘花鸟图卷。   这时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来,文徵明一见,拂袖便要走,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唐寅的前妻、杨少安的现任妻子何文珍。当时听说工部尚书李充嗣要将女儿许配给杨少安时,文徵明本打算写封信给李充嗣,被祝枝山相劝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也不知是谁告诉了李充嗣,说杨少安暗中休掉了原配妻子,于是前话作废。杨少安只得娶了这个被唐寅休掉的何文珍。   何文珍娇声道:“文公子不想知道唐寅下落了么?”   文徵明站住了脚,何文珍上前闩了门,回眸一笑,她确实美艳不可方物,她的笑足以倾国倾城,但文徵明心中却只有厌恶,“你说便说,闩门作甚!”   “文公子一向冷静,却为何见了我便一腔激昂?”何文珍凑过来柔声笑道,文徵明绕开她,道:“杨夫人自重!”   “你不说我倒险些忘了。”何文珍笑道,“今日请公子来,正是杨少安的主意。我就直说了罢,公子可知如今皇上面前红人是谁?严嵩!他最欣赏公子的丹青,外子寻思……”   “休想!”文徵明打断她道:“一是尊夫见利忘义,二是严嵩谄媚溜须,要我为其作画,万万不能!你不过是借子畏之名诓了我来,亏你有脸提子畏!杨少安更可笑,中了榜眼便抛却糟糠之妻,娶了你这水性杨花的妇人,这也不关事,如今又让自己妻子来以□人,也真是天生一对地下一双,闻所未闻!”   他骂得何文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他又要开门走,便道:“你若敢走,我便说你非礼我。”   “你——!”文徵明气得无话。   “公子不要着恼,”何文珍换了一副笑脸,柔声道:“其实公子不知,文珍心中一直是有公子的,倘若我嫁的是公子而不是唐寅,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了。便是不为外子,还请公子怜我多年相思,成全了我罢。”   她将头上玉簪轻轻一拔,一头秀发瀑布般散落下来,衣衫半掩,露出殷红抹胸与半抹雪白酥胸来,扯住文徵明袖子,“我知你妻子有孕在身,斋戒数月,不苦么?”   文徵明甩开她,“你愿意如何说我请自便就是!我无非担上风流二字,于我何损?”   他开了门便走,身上尽是香味,心中懊恼,回到家中便解了外衫交给文庆让他拿去烧了,文庆奇道:“好好一件衣裳烧他作甚?”   “烧了就是!”文徵明另去取了衣裳换上,这才去看妻子。   顾湘月睡着了,她越来越嗜睡,脸比以前圆了一些,看到她,之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他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浮现出与她相识的画面来,好不温馨。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蹙眉,忽而微笑。   这时见文庆在门外探头探脑,文徵明走出去,文庆道:“公子,听说吴老爷家小姐在家把她自己闺房设作了庵堂,带发修行呢。家里帮她张罗我婆家,她一概拒绝了。”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不好!我先应允了婚事又再反悔,岂不是误人么?可叹吴先生于父亲于我都有情谊,我却如此相报!这可如何是好?或者我修书一封劝一劝她?”   文庆道:“公子还是别添乱了!你书信一到,人家小姐心中更乱了,这不是劝就可以劝得了的,你还是专心待夫人吧,她心眼小,没的知道了伤神。”   文徵明复又回房,顾湘月却已醒了,他有些紧张:“你都听到了?”顾湘月一笑,道:“我刚醒,你在跟谁说话?”   文徵明笑道:“我瞧似将下雨,吩咐文庆将那些新纸作防潮处理,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才是。”   次日,顾湘月失踪了。   文徵明去拙政园与王献臣饮茶游赏一日,回来却发现顾湘月不在家中,问过文庆与丫鬟,都说不知,他忙遣人出去寻找。   这一夜,顾湘月没有回来,他急得坐立不安,寻思顾湘月看重这个家,绝不会悄然离去,即使远行,也定会与他说一声,照此看来,真是凶多吉少。   想到妻子很有可能就此丢了性命,他痛彻心扉,彻夜不安。   顾湘月身在何处?   中午时,她呆在家中无所事事,看娇秋她们都在睡午觉,就自己悄悄地跑出去逛街了。谁知走到一个拐角处,脑后遭了重重一击,顿时人事不省。   她被水呛醒了,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浮出水面去,伸手一摸,四壁湿滑阴冷,大概是一口水井的内壁,长满了青苔,好在内壁上有几个缺口,她伸手抠着缺口处,抬头细看,头顶莫说日光,连月光也没有,可见井口是被人封住了。   是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她想不出来。只知道如果不想办法,早晚就在这口井中丢了性命,淹是淹不死,但此时正是十一月最寒冷的时候,再若多呆些时候,定然冻死在这里,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井中到处都是青苔,她无法爬上去,只能扯着嗓子叫喊,希望外头有人经过,能听到她的呼救。   等了也不知多久,嗓子都哑了,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越来越冷,几乎绝望了,心道:“老板娘啊老板娘,当年你被投到井里,是死了后才被扔进来的,而我今日却拿一条命捱着,你若井下冤魂有知,赶快救我一救,就当是你当年打骂我的歉意了。”   又想道:“不行,我怎么能指望王氏呢?倘若害我的人就不希望我活着出去,这口井一定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哪里会有人经过?你想让我顾湘月听天由命,门都没有!”   她拔出头上簪子来,两只脚摸了两处凹口借以站立,用簪子尖的一端刮去壁上青苔,摸索到有些残缺的砖块,然后刮去砖头周围的泥,将那砖头撼松,整块□,再往上依次如此,所幸井中水面离井口并不远,她终于爬到了井口,双手往上去撑那封井的石头。   害她的人只道将她这个“弱女子”扔进井中必然早已溺死,封井的石头并不如何巨大,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撑,脚下一滑,噗通又掉入水中,她抠着缺口休息了一阵,又再度爬上去撑那石头,她用力过度,石头往旁边滚开的同时,她又掉入了水里,欣喜的是眼前一亮,已见天日。   她费尽力气爬出井去,腹中疼痛难当,一阵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文徵明在府中等候着消息,文府人不多,因此他告诉了徐祯卿与王宠,让他们也帮忙派人去打听。   娇秋跑了进来,“少夫人让人送回来了。”   顾湘月昏倒在井边,不久有农夫运柴草经过那里,便将顾湘月救了,拉着进城找郎中,郎中认出是文徵明的妻子,便随之将顾湘月送回了文府。   送回来的顾湘月,浑身湿透,手脚冰凉,郎中诊断后,说是在凉水中浸泡久了,并且脉象虚弱,已经小产。   文徵明忙替她换了干净衣裳,让人在房中生起火盆来。   郎中道:“文公子,尊夫人性命是无碍的,开些药来吃了好好调养便可复原,只是胎儿已死,公子还请节哀。我先去抓了药送来,若是尊夫人有何异状也好就地诊治。”   文徵明痛不欲生,颤声道:“都是我不好,早知如此,我便答应何氏为她作画又能如何?是我的固执害了湘儿,一定是她。”   竹香跪了下来,哭道:“小姐与我情同姐妹,公子一定要上报知府,查明真相,替小姐报仇!”   文庆道:“我这就去报官!”   文徵明摆摆手,“去罢!”他无力地坐了下来,黯然泪下。   顾湘月醒了过来,闻说了以后什么表情也没有,文徵明怕她伤怀,强忍悲痛道:“娘子,只须将养好身体,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你千万别过于伤心!”   顾湘月拉着他的手,半晌一笑,道:“我有什么?只怕婆婆难受,你别管我,快去安慰婆婆为是。”   文徵明走后,她痛哭失声,不仅仅是失去的孩子,而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哪能够跟文徵明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历史终究是不可更改的,无论她如何试图去改变。在历史上,文徵明应该有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孩子,而她,只不过是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   她连凶手是谁都没兴趣知道了。   没几日,新任的苏州知府鄢世鸣回话来说,查不出来这件事是谁做的。文徵明明知十有□是何文珍,苦于没有证据,又知如今的杨少安是严嵩的门生,加之顾湘月劝他算了,他也只得作罢。   自这一件事后,顾湘月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她了,她的人生仿佛翻了个篇章。只是怕文徵明担心,她还是如以前一般,该调皮调皮,该说笑说笑。   文徵明是何等心思细腻的人,顾湘月强颜欢笑,他哪能看不出来?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只盼着日子长了,妻子会忘却这些痛苦,可是他哪知顾湘月心中所痛的,并不是失去孩子,而是怕有朝一日会彻彻底底失去他。   娇秋的来信,让周文宾痛不可当,拿着信的手都微微发抖。   顾湘月就像是他的一块心病,她好了,他便好;她不好,他就疼痛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赶到苏州去看望她、宽慰她。   他忙着就要出门,迎头便碰上了杜燕婷,“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周文宾说道。   杜燕婷直视着他,“你要去长洲是么?是不是小姑出事了?”   周文宾勉强笑道:“没事,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杜燕婷一笑,道:“你看你脸色都不对,你要去我不拦你。只是走之前先听我一个好消息吧,我有了。”   周文宾一愣,重复道:“有了?”   他有些出神,半晌笑道:“方才是收到衡山的信,说子畏应邀去了宁王府,我总觉着有些不妥,故而慌乱。子畏既已走了,我急也是无法。娘子,如今你有了身孕,再无其他比这事更重要了。”   他将对顾湘月的牵挂强自压下,专心照顾妻子,夜里却辗转难眠,借口妻子有喜,搬去书房睡了,这样才能不影响妻子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误入王府   唐寅来到宁王府,才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想象般简单,更何况宁王借招贤纳士之名派人带着礼物到处去请人,来的却寥寥无几,尤其是他这般本就声名在外的,就只有他一人。   和其余那些人随意聊了几句他就知道,那些人与他根本就不是一路的,那些只不过是借着读了几本书到处吹嘘的沽名钓誉之徒,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   不仅如此,他到府中好几日一直没有被引荐给宁王,只是安排了房间和婢女给他,吃喝一顿不少,只是这样晾着。   服侍他的这个婢女叫做如画,话很少,长得也并不人符其名,实在是平平无奇,声音倒是轻柔好听。   她每日只是侍奉唐寅起居,一句话都不多说。   此时他方悔没有听劝,宁王或许是用得着他,但绝不是光明正大之事,否则不会如此待他。走是走不得,在宁王府处处有人看守,每当他走远些便会立即有人出来阻止他,并委婉地劝他回房休息。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心中太多压抑,随手写下了一首百忍歌:“百忍歌,百忍歌,人生不忍将奈何?我今与汝歌百忍,汝当拍手笑呵呵!朝也忍,暮也忍,耻也忍,辱也忍,苦也忍,痛也忍,饥也忍,寒也忍,欺也忍,怒也忍,是也忍,非也忍。方寸之间当自省,心花散,性地稳,得到此时梦初醒。君不见如来割身痛也忍,孔子绝粮饥也忍,韩信□辱也忍,闵子单衣寒也忍,师德唾面羞也忍,不疑诬金欺也忍,张公九世百般忍。好也忍,歹也忍,都向心头自思忖,囫囵吞却栗棘蓬,恁时方识真根本?”   他写完随手一放,并未留意,谁知第二天却不见了。   问如画时,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出门四处看了看,回来轻声道:“唐公子,初时我只道你与那些人一般无二,都是攀附权贵之徒,看过你的百忍歌,才知是误会了,公子定是被宁王诓了。这王府中到处是眼睛耳朵,稍有不慎,你便再无命回长洲了。我见公子是好人,否则也不来提醒,设法离开罢,这里不适合你,宁王有不为人知的……”说到这里,窗外似乎人影一闪,如画顿时闭上了嘴默默地走了。   她的话虽未说完,但唐寅已听懂了。   入夜,如画来服侍唐寅安寝,穿着一条水红色绣花袄裙,粉黛淡施,在灯下异常妩媚动人,唐寅心中一动,道:“如画姑娘,让我为你绘一幅小像可好?”   “真的么?”如画喜出望外,双颊泛红,“公子的丹青驰誉天下,若能入公子笔墨,此生足矣!”   唐寅微笑道:“姑娘过奖了!唐寅之画,自科举冤案后早已有价无市,名贵墨贱。姑娘请坐!”   他研了墨,提起笔来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开始下笔,很快便绘好了。   如画凑过来一看,画像与她十分相像,但唐寅笔下将她扬长避短,显得温柔美丽得多,不由好生欢喜,道:“公子能赠与我么?”   唐寅笑道:“今夜已晚,不及设色,只是绘了个大概,待明日完工再献姑娘不迟。”   翌日,来侍候唐寅的,却不再是如画了。换了个叫做芳桐的丫鬟,问她如画何在,只是摇头不语。   唐寅纳罕不已,心想如画若是病了,他也该去探望一遭,便加紧将小像上色完工,拿着前去找如画。   刚出苑门,便有人来拦住他,笑道:“唐公子,还请回房!”   唐寅道:“听说如画姑娘病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她。”   这时廊下两人拖着一卷草席,席子一头散出几缕长长的头发来,还有半支绿玉簪子,那是头晚如画头发上的小簪,小像中他画上了的。   他疯了一般推开拦住他的这个人,冲上去扯住了席子一角,后头那人手一松,席子散开来,如画惨白的脸露出半边来,“她……她为何……”唐寅感到浑身发冷,打起冷颤来。   “暴病而亡!”拦他那人笑吟吟地摆手:“拖走罢!”   唐寅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默默地点起蜡烛,将小像放上去烧了,呆呆地看着画化为灰烬,一阵悲怆由胸口喷涌而出,他失控地大哭起来,忽而又大笑。一阵哭一阵笑,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打那以后,他头不梳脸不洗,吃饭用手抓,吃完在衣裳上被褥上到处抹,尽现疯癫之态,并且一日比一日严重,甚至□着身体到处跑。   宁王邀请了客人来,唐寅也毫不避忌地在客人面前裸着身体说些疯言疯语,宁王面子都被他丢尽了。文人对自己的言行穿着何等重视,宁王终于相信唐寅是真的疯了,忍无可忍地将他赶出了王府。   阔别长洲已八月矣。   回去的舱中,唐寅静静地坐着,或许是如画这个在他生命中只是惊鸿一瞥的女子用死来成全了他逃离王府的决心,然而那告别她的最后一眼,似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里,再也抹煞不去,她是因他而死的。   来到文府,老管家徐晓生一看到他,赶紧激动地进去禀报了,出来的不仅有文徵明夫妇、九娘,还有九娘怀中一个粉白可爱的小婴儿,唐寅小心地接过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女儿,等你取名字呢!”九娘温柔地笑着,   唐寅低头看着眉眼跟他十分相似的女儿,眼眶湿润了,这一刻,在宁王府中的种种都过去了,“桃笙吧!你们看她小脸白里透红,正像新开的桃花一般!”   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半个月后,宁王造反了,只历时一个半月便宣告失败!宁王府上那些幕僚被斩首抄家,而唐寅因佯狂脱逃而幸免。   但这场经历给他带来的后果就是:继上次科举冤案之后,人们又一次对他唾骂不休。说他明知宁王有不臣之心还去给宁王出谋划策,即使他文采卓萦,也再没人能看得上了。   他的画一幅也卖不掉,生活的窘迫加上心里的压抑,他每日烂醉如泥,九娘看着他的郁郁不得志,心如刀绞。   她不忍责备他,她知道他心中的苦,背着唐寅接了几单活计来做,带女儿很辛苦,加上这些每日做不完的活计,她不到两个月就病倒了,这一病再也没能起来。   唐寅这才知道九娘为他做的一切,原来他喝酒的钱,俱是九娘一件件为别人洗衣裳一针针为别人纳鞋底赚来的。   他握着妻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却打湿了衣襟。   “相公,不要难过!”九娘轻轻地说道,“能陪你这些日子,我已感到知足了。往后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与女儿,别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九泉之下也不安心,我只求你这一次,你答应我。”   唐寅泣道:“我答应你!你这一生跟我,我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却连累你……你才刚刚二十岁啊!”   九娘温柔地笑着,“我给你留了个女儿,你是做父亲的人了,千万不能再自暴自弃,知道么?我要你百岁之后才能来见我。”   她说完,溘然长逝。   妻子的过世,让唐寅有了振聋发聩之感,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除了照顾女儿以外,他决定专心把自己所写所做的分类整理出来,他始终坚信,自己虽然在当世已然声名狼藉,但后世那些爱好书画之人一定会从他半辈子的作品里得到一些收获与启发。   妻子做活所得的钱全被他买酒喝了,为了妻子的丧礼,唐寅只得厚着脸皮去找文徵明。   他对文徵明说道:“衡山,若是往后我有何不测,烦替我照顾桃笙,将来桃笙给令郎也好逸卿之子也好,做个媳妇,但求她衣食不愁,我也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他哽咽起来。   文徵明连连点头,道:“子畏,你说什么话?你还正当壮年,怎说如此凄凉之言?”   一旁顾湘月哭得浑身发抖,也许唐寅的事她可以置之度外,但从到这里来,便注定了她已心系他们,无论是哪一个遭难,她俱感同身受。   短短数年,她亲眼目睹了唐寅从云端跌落,摔得如此惨烈。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在唐记酒家看到唐寅,那时的他,也是一身布衣,却神采飞扬,而如今的他,华发丛生面容憔悴,一个个致命的挫折,将这个闻名天下的才子折磨得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若说一次两次磨难还能激发人的斗志,那么如果是老天爷存心将这个人踩在泥里不让他翻身呢?   或许也是想起了自己,自小产以来,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她从不告诉文徵明,哪怕夜夜失眠,她也只静静地陪着他,不吵醒他,多陪他一刻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道:“子畏哥哥,你记得么?你还欠我一幅小像呢,我要三十岁一幅,四十岁一幅,以此类推,直到一百岁还要一幅,这是利息,你得还我。”   唐寅刚想强打精神说笑几句,猛然想起了死去的如画。他颓然摇了摇头,苦涩道:“湘月妹妹,我只有一支不祥之笔,是再不能为你画像的了,今生唐寅只能欠你了。”   之后听闻浙江巡抚严景龙与宁王同谋,也同样落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生离死别   翌年开春。   节前,周文宾带着妻儿回苏州过节,孩子降生后,苏州这边的亲戚还不曾看过。其实他主要是想来看看文徵明与顾湘月。   大年初一这天,众好友终于又聚在了文府。   祝枝山也刚从广东回来,文林的好友李应桢的女儿李蕊到了出阁的年纪了,李应桢左思右想后,相中了祝枝山,他是回来成亲的。   事隔年余,彼此再见面时俱是感慨万千,周文宾笑叹道:“为何俱都消瘦了许多?只有昌谷倒是圆润了些。”   他看了顾湘月一眼,她曾经圆圆的脸颊瘦成了瓜子脸,以往是可爱,如今一派娇怯怯弱不胜衣的模样,但他心里却难受得紧。   “你不是也瘦了?”顾湘月笑道,“嫂子,你可是克扣哥哥零花钱了?”杜燕婷抿嘴一笑,祝枝山笑道:“今日一聚,也不知何日方能相见,多饮几杯是正事。这酒令便不行了,聊聊家常罢。”   唐寅笑道:“有酒无令,岂不如同有诗无韵?我出一个,第一句千字文,第二句词牌名,第三四句俗语或古诗,如何?”   徐祯卿笑道:“我先来!并皆佳妙,帝台春,天地无数有□,世间满眼无奈人。”   周文宾笑道:“太颓丧了吧?我来翻案,鸣凤在竹,满庭芳,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   顾湘月笑道:“这个我总算会了,毛施淑姿,惜分飞,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唐寅笑道:“湘月妹妹不可同日而语也!那么我来了,临深履薄,忆少年,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众人一听,俱都满腹辛酸,文府还是以前的文府,但早已物是人非了。   文徵明道:“交友投分,永遇乐,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看着唐寅,眼神中满是怜惜与鼓励。   唐寅鼻子一酸,嘻嘻笑道:“徐家嫂嫂,到你了。”   莫清云微微一笑,道:“我说不好,献丑了。枇杷晚翠,阮郎归,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她在委婉地劝唐寅,要好好保重自己。   祝枝山端起酒杯,笑道:“我作不出,甘愿罚酒。”   这顿酒喝得喜忧参半,每个人都想营造出同往常一般欢快的氛围来,然而谁都知道回不去了,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有那时的酒才真正是沁人心脾的香甜。   唐寅笑道:“何必如此?今夜难得相聚,却个个愁眉不展。我有一首饮酒歌,助诸君佐酒。”   他喝了杯酒,扬声道:“吾生莫放金叵罗,请君听我饮酒歌,为乐须当少壮日,老去萧萧空奈何。朱颜零落不复在,白头爱酒心徒在,昨日今朝一梦间,春花秋月宁相待。洞庭秋色尽可沽,吴姬十五笑当垆,翠钿珠络为谁好,唤那客问钱有无。画楼倚阁临朱陌,上有风光消未得。扇底歌喉窈窕闻,尊前舞态轻盈出,舞态歌喉各尽情,娇痴索赠相逢行。典衣不惜重酩酊,日落月出天未明,君不见刘生荷锸真落魄,千日之醉亦不恶。又不见毕君拍浮在酒地,蟹螯酒杯两手持,劝君一饮尽百斗,富贵文章我何有?空使今人羡古人,纵有浮名不如酒。”   在座诸人听得如痴如醉,顿时开怀起来。   次日,文徵明一一送别各位好友,周文宾仍然带着妻儿回杭州去。文徵明回到家中,顾湘月还未起身。   他想她是喝得多了,且让她多睡会儿。谁知到了晌午,她仍未起来。他急忙回到房中唤她,她微微睁开眼睛,笑了笑,道:“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   文徵明看她有些不对,便要唤文庆去请郎中,顾湘月忙道:“我没什么病,不要请郎中来了。”   “我看你气息微弱,精神不济,”文徵明满面忧色,“有病为何不看?湘儿,你到底有何心事?你我鹣鲽情深,有事但讲无妨!”   顾湘月想坐起身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觉手足发软,文徵明忙将她扶起来,她一笑道:“我得赶紧把话说完,我死了以后你就把吴小姐娶进来。那日我听到你与文庆说话了,她心中爱你,大概不会在意这些,好在我也没有耽误多久你与她的幸福时光……”   文徵明一急之下,站起身来:“怎说无病?这不是胡话是什么?成亲这一年余来,夫妻和睦,除徐家嫂嫂之事外,不曾红脸,你为何又说出此等不近情理之言?只是区区小病,你为何不治?自失去孩子以来,你虽身子孱弱,但假以时日休养,定会复原,你却如此沮丧为何?”   顾湘月看他神色凄惶,拉住他的手,“你坐下听我说,小书呆,其实我根本就不适合嫁给你,我知道我早晚要走要离开这里的,但抵不过我喜欢你,我多想与你一辈子都在一起,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属于这里,你命里注定的妻子,肯定是吴小姐。”   她说着,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文徵明心如刀割,“我只知我们才成亲一年多,你要扔下我去何处?”   “你答应我,娶吴小姐,你先答应我!”顾湘月急了。她太了解文徵明的为人了,她怕他学着潘安一般终身不娶。   “荒谬之极!我为何要答应你这无理要求?”文徵明甩开她的手,他终于生气了,“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妻子?哪有你这般心狠的人?明明可以医治,你偏偏不肯就医。你既不愿嫁我,更不该以此托辞,岂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么?还说……还说什么耽误我与吴小姐!”   他扔下顾湘月去了书房,继续画他的冰姿倩影图。顾湘月的生日快到了,他想尽快完成去换点钱给她买她喜欢的镯子,然而墨磨好了,笔也洗好了,他却一笔也画不下去。   “壁儿,随我去趟寒山寺罢!”老太太走了进来,“我听说湘儿身子有些不适,去求道平安符来,也能心安一些。”   文徵明答应了,出外叫上娇秋一同前往。   在寺中,老太太带着娇秋去求符,文徵明站在一旁心神不宁。   他很后悔自己那样责备妻子,并将她扔下不管,她即使胡言乱语,也应该谅解她还在病中,是最为脆弱的时候。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和尚在替人解签,便进庙中摇了支签,上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佛家偈语,本意他是知道的,只是作签来解他是一头雾水,便拿去找那和尚解。   和尚道:“施主想问什么?”   文徵明道:“问亲人身体状况!”   和尚皱紧了眉头,半晌道:“此签若问姻缘,是上上签,施主半年之内必添妻房……”这话正与顾湘月的话不谋而合,文徵明心里一阵慌乱,道:“我不听姻缘之事,师父请解。”   那和尚又道:“若问身体好歹,则是下下签。施主请想,人有死必有生,有来必有去,但死只是另一种重生,消失的只是臭皮囊……”文徵明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起身就跑。   “公子你去哪里?”娇秋在后面大声道。   船在半路上已下起倾盆大雨,文徵明上岸时,那船家拿着伞道:“文公子,伞你拿去罢,待来日再拿来给我。”他却充耳不闻,到家时已是落汤鸡一般,在廊下碰到文庆,道:“湘儿呢?”   “房中睡下了!”文庆奇道:“公子为何不避雨?老太太呢?”   文徵明置若罔闻,回到房中去看顾湘月,只见她微微睁着眼睛,气若游丝,正如当日父亲弥留之际,只是剩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他。见到他时,目光中流露出不舍来。   他心头如遭重重一击,再也忍不住声泪俱下:“湘儿,你果真知道自己来去么?你……你究竟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处?我不该扔下你,不该与你生气,白白失去了与你在一起最后的光阴。”   他抱起她来,紧紧拥在怀中,失声痛哭。   “小书呆,”她的声音在他耳畔,仍然细若未闻,“娶吴小姐,答应我。我不是怜悯她,而是为你,我一个孩子都没给你留下,你怎能没有人服侍你照顾你给你生儿育女呢?文伯伯……公公肯答应你娶我,已是我天大的福分,怎能因为我让文家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不在死前逼你答应下来,你肯定会学潘安,做什么痴情种,作为我来说,什么传承香火这些都是虚的,但我只希望你有妻有子,安享天伦,你理解我。”   “好!我答应你!”文徵明哽咽着,“湘儿,我与你的今世缘分,已是前世所修,但我犹盼着来世再续,谁知……谁知我与你的缘分竟然只短短一年,如何足够?你让我如何心甘?”   顾湘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小书呆,人死以后,灵魂还有四十九天陪着你,我还可以多陪你四十九天,我要看着你与吴小姐成亲,你不能骗我。我走了以后,你要每天都高高兴兴地,我只是回去了,不是死,我看着你,你若不开心,我就找你麻烦……”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文徵明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眼泪也冷却了,痛楚得整个人都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随风而去   噩耗传来时,莫清云正在绣花,手指一痛,已被针扎破了,流血不止。   她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来:顾湘月挽着她的手笑得很开心,“端端,你是不是喜欢昌谷哥哥?”“端端,你觉得我哥哥如何?”“端端……”   她不是莫清云!她本就是李端端!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失去记忆的了,这并不重要。莫家父母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从未对她说过是怎么将她救回去的。   “娘子,别太悲伤了!”徐祯卿走了进来,“我知道你与湘月妹妹一直相处得极好,湘月妹妹走了,谁不难过?只是我们哪有衡山来得心痛?”   李端端看向他,从没有这般温暖过,柔声道:“是啊!就是这个话!你快去陪陪文公子罢,他需要你们这些朋友!”   而消息传到周府时,周文宾正在写字,他前些日一直心神不宁,只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看完娇秋的信后,他恍如失去了灵魂一般,木然走出了淸湘居,正是二月天气,天寒地冻,还下着雪,他一点寒冷都感受不到,一滴眼泪也没有。   他来到西苑楼,这里依然如顾湘月住着的时候一样,连物品都不曾挪动过。是母亲说,还是要保持原来的模样,待顾湘月回来时还可住在这里,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他病倒了,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尽管杜燕婷花尽了心思照料他,仍然一日不如一日。   他自幼身体就不算太好,只是生活条件富足,也没有什么劳心之事,故而不曾似这次一般。   三个月沉珂,他知道自己也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勉强挣扎着起身写下“一病连三月,侵寻岁又更。人皆传已死,吾亦厌余生。惊觉形枯槁,漫自意倾摧。恨未同妻老,此外复何营?”掷笔而逝。   风从开着的窗子吹了进来,将薄薄的纸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翻,飘飘扬扬地落在床角下,静静地躺在那儿。      尾声   苏州车站。   一个身穿白色t恤牛仔裤的女孩急匆匆地走着,她出外打了一辆计程车,“师傅,相城区元和镇文陵村。”   顾湘月醒来时,又在灰白灰白的医院里,父母守在身边,神色焦虑而憔悴。   “我怎么了?”她问。   母亲道:“是不是许漠跟你分了手,你想不开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这孩子!”   父亲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孩子醒来就好,你还唠叨什么!”   顾湘月一头雾水,下意识地问:“许漠回来了么?”   母亲道:“失踪了!他父母还来我家质问,说你把他家儿子拐去哪里了,笑话,我还没找他家要女儿呢!”   顾湘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感到一颗心痛得难受。回到家后休养了一个月,有时梦中隐隐约约地会看到一些情景,身穿古代衣服的人在面前说笑,渐渐地越来越清晰,但她觉得这些都是梦境而已。   直到有一日母亲将一对系着红绳子的玉鸳鸯拿来给她,说这是挂在她胸前的东西,因有些分量,怕压了心脏,才取了下来。   见到这对玉鸳鸯时,她心中电光石火一般,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时这玉鸳鸯并无小孔,她觉得这是文徵明送给她的信物,不甘心拿来压箱底,才去请工匠打了个小孔,穿上了红色细绳,挂在脖子上。   她一直以为没有了那块玉佩捣鬼,她就能与文徵明一辈子在一起,谁知道,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她清晰地忆起自己昏迷时一幕幕出现在脑海中的场景,彷佛就在眼前——她走后的那一晚,文徵明站在书房外,抬着头喃喃道:“难道这便是命运么?同看西厢记的那对男女,女子病死了,男子娶了别人。”   他常常呆呆地站着或坐着,不看书不写字不作画,眼睛从窗子望出去,望得很远,彷佛失了心丢了魂一般。   过了一个月,他去吴府走了一遭,回来让人备下彩礼迎娶吴家小姐吴绪娇过门。   昏迷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看着他,看他静静地一个人呆在书房,眉头深锁;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看他拿着她用过的簪子垂泪……   她想安抚他,告诉他,她真的没有死,并问他:“你答应过我要开心的,别这样!”但她就是没法开口。   她打开电脑,一一输入文徵明、唐寅、周文宾。   文徵明,1470-1559年,终年90岁。娶妻吴氏,生有两子,名文彭、文嘉。吴氏过世后,他终生未再娶。   唐寅,1470-1523年,终年53岁,只有一女名桃笙,女儿嫁给王宠之子为妻。晚景凄凉,去世的那一年,他随着好友去东山王家,无意看到苏东坡的真迹中有一句“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触动了他的心境,一阵悲伤,回家之后就再也没起来,临终时写下“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过世后是祝允明等好友凑钱埋葬。   周文宾,1471-1495年,在妹妹周文月过世后一病不起,拖了三个月终不治,去世时仅二十四岁。   她边看边流泪,心中喃喃道:“小书呆,原来我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关于你的历史之中,可是那些恩爱幸福的日子,难道都是幻觉吗?子畏哥哥,你终究还是一生落魄……哥,你是有妻有子的人了,你应该对燕婷姐姐母子负起责任来。你……你才二十多岁,你怎么这么傻?”   下车后,她缓缓地走着,越是走近,心中越惧怕看到。   那儿植满了树木,围着中间一座坟,坟上与四周杂草丛生,枯叶满地,碑上大字写着“明公文徵明之墓”。   她走的时候,他还年轻;她活着,他却已长眠于此。   她与他,从来也不能长相厮守。   “小书呆,我来看你了。”   她轻抚石碑,泪如雨下。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