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的荒唐喜事》 作者:三味桃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贫尼悟空 … 公元XXX年,春。 建康城外,馒头庵。 奶娘一直送顾朱朱到了山门外,握着她的手仍不肯放开,“既到了这儿,便好好听师太的话,记得吃饱穿暖和,莫胡闹——” “嗯。” “这里也好,多少人都盼不到的清净地儿——” “哦……” 奶娘说一句,她便乖乖点个头。每每她这么听话,奶娘欢喜了,回头便会与她做香喷喷的葱油煎饼吃。 奶娘眼中红了,抚着她肉嘟嘟粉嫩嫩的脸颊絮絮叨叨:“你也莫怨你爹,老爷也是不得已,谁敢同皇上抢女婿呢?早知当初,便不该和萧家定下这门亲事……” “呃……” 顾朱朱似懂非懂听着,马车里颠簸了半日,她早困了,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临了,她扯住奶娘的衣袖。 “阿娘,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朱朱仰头问道。 奶娘嘴角颤了颤,胡乱应了声。 顾朱朱站在山头,望见奶娘一步三回头,匆匆转身,身影渐小,终是山林间消失成黑黑一点不见了。 彼时,她不过垂髻之年。 馒头庵建在翠屏山里,离建康城已经有些距离了。无论是山还是庵,都没甚名气。好在倒也没走了山貌本样,青山脉脉,绿树隐隐,算得是一处幽静地方。 顾朱朱如同刚出笼的山雀,乐得脱了束缚,在山间自由自在。然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忽然想起阿娘来。 思念这种东西,如同落在白面馒头上的灰尘,一沾上便轻易再拍不掉。她想起家中暖暖的床,想念阿娘做的吃食,还有园子里她偷偷喂的蝈蝈…… 阿娘说来接她的。 顾朱朱天天站在山头等,伸长了脖子望。 山间常常可见一个蹲着的小小人影,当最后一抹晚霞又渐渐淡去,朱朱揉揉眼睛,长长的山路上依旧安安静静,空空如也。 阿娘,许是有事耽搁住了。 早课、晚禅、念经、打坐……庵里的日子在佛堂前一下一下重复而又有规律的木鱼声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花开叶落,翠绿变黄,转眼已是几个春秋。 刚进门时,庵里只有几位老师太,后来方渐渐多了两三名年幼弟子,便依次取了名号。而朱朱,得法号,悟空。 法号一取,便跟随一生,连见佛祖时手持的笏板上写的定然也是。朱朱极是慎重地思量了一番,小心翼翼问师太:“佛法无边,明慧经论无数,何不换个雅致些的法号?” 师太其时正在打坐,凝思半响,忽睁眼,道:“悟色如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朱朱细细思量,寻古翻经,正在百般考证这二字究竟有何含义之时,恰逢小师妹进门,圆圆润润极是可爱,师太喜得忘了前言,便将“悟色”之法号顺理成章赐予了关门徒弟。 如是,五个徒弟依序而排:悟空、悟即、悟是、悟色。 待她一觉睡醒,已成了铁板钉钉的“悟空”师姐。 顾朱朱向西方扑倒—— 善哉,贫尼悟空! ****** 朝霞打进树梢,点点光亮顷刻间便落满了花花叶叶,翠屏山半山腰上的馒头庵里已经纷纷忙碌起来。 庵堂建的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漆早已斑驳不堪,剥得七零八落。加上正殿、偏堂、内舍、包括茅厕在内的屋子不过十来间。朱朱掰着手指头来来回回数过两番:如果不算上后山青青的坟头,这庵里如今堪堪只剩了五个尼姑。平日里住着绰绰有余,如今突然收拾起来却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有贵人要来,你等需好生准备着,不可懈怠,莫让人笑话了去。”师太再一次叮咛嘱咐道。 四位徒弟恭恭敬敬应了个“是”。 庵堂建在这山上,香火自然比不得大庙寺院。值当春秋二季,也有香客闲逛上山,来此借宿。其时,佛前供着的香油缸里开始飘出阵阵香气,朱朱几人闻得心肝直痒痒,连木鱼也敲得咚咚响,格外好听。师太不经意淡淡撇过去一眼,嘴角弯弯的褶子便又多了些。 这次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昨夜四更时分,山门外突然火光冲天,黑压压一群人将山门围了个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吓得她们以为山贼来劫掠。 师太倒是面色不变,淡淡道:“若是山贼,怕没有这么猖狂,该属官府中人。” “他们不畏佛祖麽?”顾朱朱奇道。 师太怔了怔,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打开山门,果然不差。 一个身着朱紫官服的人被人簇拥着大模大样进来宣旨。顾朱朱几人离得远,见师太皱着眉头,面色肃严,却听不清楚。 只隐隐好似听见“公主…离宫…大人…暂住……” 扫光了落叶的院子看起来格外宽敞,一阵秋风从背后袭来,悟空小尼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眼巴巴瞅着日头要歪到西边去了,山脚下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们护着一前一后两顶轿子,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上了翠屏山,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驻进了馒头庵。 轿子一直到正殿前方才停下,一个圆顶子官员躬身殷勤上前掀开厚呢轿帘。清风拂面,从轿内步出一个年轻男子。眉入鬓,目微扬,这人面容清冷,却生的煞是好看。他不慌不忙听旁边人说话,点头淡淡应了声。 几双眼睛偷偷从殿内帘幕后面瞄过去,惊鸿一瞥间,见云缎袍角一旋,那人又坐入轿中,轿帘垂下,复又抬起向后堂走去。 这般气派,定然不同寻常人家。 顾朱朱望着头上慈祥微笑的菩萨,又看看香案上不多的供奉,暗暗揣测:这次,香油缸会不会盛油盛得多些?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当天晚上,师太便令她们连夜摸黑,从厨房的最里面翻找出了庵里多年没用的大油缸,从内到外擦拭得干干净净,明亮鉴人,赶在鸡叫前七手八脚搬到了殿内。做完此事,几个小徒弟忐忑不安半宿都睡不着,不知谁梦中嘀咕了句“阿弥陀……油”。 第二日朱朱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佛前一看,大缸圆圆胖胖的肚子里已经盛满了油,盈盈飘香,绕梁不绝。 朱朱望之,很是心满意足。 甚好,甚好! 不知不觉,这些香客已在馒头庵里住了几日。 日正当空。山门里安静地很,连院子中松针叶子落地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灭绝师太照例语重心长训导弟子:“出家人接受众生的供养,不能白吃白喝。自当珍惜,否则,来世便做牛做马也还不了……” 几个小徒弟却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这次来的是何方贵人?”小师妹悟色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太皱眉,道:“食不言,寝不语。” 弟子们怏怏低下头。 师太虽一向端严,待人也是温和的。只是这几日,细心的小徒弟们发现,师太总是眉头微蹙,好似不太高兴? 虽如此,她们心底却禁不住欣欣然。这次的香客出手很是大方,莫说佛前的香油灯日夜燃着,连庵里的斋菜也丰富了许多,碗中的青菜叶子看起来极是油亮可喜。 小徒弟们半是欢喜,半是忧心。 悟即数着时日,思虑道:“师姐,你说他们何时会走呢?” “二师姐放心便好,”小师妹悟色快人快语,道:“我随师太打坐,闻见后堂有草药味儿,想必有人病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走。” 朱朱也点头,舒展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自那些香客来,庵内屋舍不够,四个小尼姑便整理出后院废弃的柴房,暂时搬到这里一处住着。这些人看起来是显贵官宦人家,随行带着仆从下人,从没唤她几人去帮忙,她们自然乐得逍遥。 悟是低头念了一句,到底有些忐忑,道:“众位师姐,这念想不妥,是为贪!是为惰!” 顾朱朱惭愧低头装没听见。 悟即不屑轻哼。 悟色圆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三师姐,你明明吃的也不比我们少!” 悟是抚抚自己近来稍显圆润的脸颊,默默无语。 快入秋了,山上的蚊子还是猖狂,叮一口一个大包,红肿几天都消不了。屋里的熏蚊子的草叶烧完了,顾朱朱爬到后山又捡了一大堆,直到怀里再也塞不下了,方才匆匆忙忙往回赶。这时,将近天黑。 月亮还没出来,树高林密,已是漆黑一片。幸亏沿途熟悉,顾朱朱一脚高一脚低,踩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循着感觉向前摸。 听得林子里隐隐有声,似人在说话——吓得她一个激灵! 咦,前面好像有人。 顾朱朱抱着草叶恭恭敬敬朝西方拜了拜,方才小心翼翼地朝前探出个头。 树后果然两道青色的人影,再看,依稀辨认出是两个男子。 “大人以退为进,此计……” 原来是人呵。 她摸摸心口,舒了口气,又往回走去。 “谁?!”一声低低厉喝。 朱朱站住,转头。 树影微摇,一个男子从树后步出,紫袍广袖,面容冷俊。 朱朱就这么直直望向他,愣了—— 眼前人俊眉修目,薄唇微抿,似喜似怒。 一道月光映下,宛如醍醐灌顶! 悟空小尼姑忽地一拍手:这、这人,不正是同她定亲的小相公麽? 2 2、阿宝 … “阿宝!”朱朱欢快道。 萧伯谨眸光一闪,微微怔住。 “阿宝,阿宝,你不记得我了麽?”朱朱急道:“我是朱朱,顾朱朱啊——”她记得小时候阿宝依稀也是这般模样,现在,嗯,五官更深邃了,个子怎地突然拔高了这么多,好似也更好看了些。 对方沉默。 朱朱望着他,就在她差不多快要以为自己认错人时,对方平静的眸光中仿佛投下了一粒石子:“你是,顾朱朱?——顾大人之女?” “噢,嗯!”朱朱欢快地点头。 自从来到山上,她从没再见过一个旧时的“熟人”。这时,忽然见到阿宝,她很是欢喜,嗯,很是欢喜。 萧伯谨也诧异,在他如云的记忆里,是仿佛记得有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还曾许给他做妻子,是两家长辈定的娃娃亲。后来,据说她入了佛门,他心底还稍感诧异,过几天也淡然了。后来,他入翰林,习文武,年未弱冠已名满晋都。再后来,便顺理成章入朝为官…… 不想,如今却在这里遇见了她。 诧异,也仅仅是诧异而已。 萧伯谨俯视着面前傻傻欢喜的小尼姑,背在身后的手微一抬——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在树后一闪,仿若鬼魅般霎时消失。 夜幕降临,两个人一左一右并行在山路上。 “阿宝,你这些年怎样,过的好不好?”朱朱道。 萧伯谨淡淡“嗯”了一声。 朱朱眼睛弯弯,不待他问便接着笑道:“哦,我也过得很好。” 萧伯谨扫一眼身旁抱着一堆草欢快走路的人,道:“你怎么来了这儿?”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当年的事,若说少时他不明白,现在早该看懂了。她,不过是顾家棋盘的弃子而已。 朱朱脚步一顿。 萧伯谨正想转个话题,忽见她又继续蹦蹦跳跳向前走去,“我也不知道,想必爹爹觉得这里好,才让阿娘送我过来——” 萧伯谨落在后面。听她嘟嘟囔囔着什么,低头摸黑看路,又似在哼歌,却是自在欢快。 萧伯谨抬脚跟上,唇角不由微弯。 回到庵堂,两人道了别,各自回房。萧伯谨心中有事,虽熄灯躺下脑中还是清醒得很,兀自思量。 过了不多时,忽而——“阿宝,阿宝。”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宝——” 萧伯谨眉头微皱,披衣开门—— 顾朱朱喘气不平,脸颊跑得通红,“阿宝,这个给你,可以熏蚊子——”说着,她献宝似的捧过一大抱草来,草叶间还带着泥巴,因为走得急不注意,灰灰点点沾满了她上襟衣袍。 沉沉月光下,她的眼睛透明清澈,宛如一泓清泉。 “我不用,”萧伯谨稍顿,道:“你留着罢。” 看一眼满满的怀抱,她几乎将刚才拾回来的一多半都拿了过来。他房里燃有从都中带来的熏香,自然不须这个。 “不用,我留的有,明天还可以去山上捡更多的回来。”朱朱只当他客气,不由分说便将一大堆草叶抱进了屋里。 “阿宝,你屋里好香呢。” 萧伯谨无奈,看她在屋里转了一圈,饶有经验地寻了处宽敞角落放下杂草,站起身拍拍手又道:“阿宝,你待会儿点燃它,不消半个时辰便没有蚊子啦!” “多谢。”萧伯谨淡淡道了一句。 他的神色淡淡,有些倦意。朱朱揉揉鼻子,好似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哦,那你好好睡吧。” “嗯。” 萧伯谨送出门,看她走得远了。他望着那个小小身影消失的方向,微微有些走神。忽而,夜里一阵冷风吹来,他猛然惊醒。 微微抬手,有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前,跪地。 “把这屋里的杂草收拾了。”萧伯谨淡淡丢下一句,转身离去。 半夜,顾朱朱卷在被子里朦朦胧胧中忽然又有些担忧地想起:阿宝,应该会弄那些叶子吧,应该不会被蚊子叮啦,已经安睡了吧……想着想着,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若,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似又回到了幼时曾经,同阿宝在书房习字玩耍,阿娘也进来了,好像还有爹爹,小桃,老管家…… ****** 翠屏山上,秋高气爽。一个小尼姑屁颠屁颠跟在萧大公子身后,一男一女,一尼一俗。护卫们飞快地抬头觑一眼,又极快地低头,所谓,“非礼勿视”。 “阿宝,阿宝——” “在下萧伯谨——” “哦,我知道,阿宝。” 萧伯谨抚额。 朱朱见状,暗暗忖度,便照着自己的悟性,当即也学模学样敛襟躬身还了一礼,端然道:“贫尼悟空。” 萧伯谨眼角好似抽了抽。 萧公子长叹一声,“悟空,悟空,该是你的法号——如此,你都悟了些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双眼一亮,她神态明确,语气笃定:“空即是色!” “……” 素来思辨有术的萧大公子此时也茫然无语了。 “阿宝,阿宝,你平日里做些什么?看书麽,念经麽?” “习文、学武。” “习文、学武做什么呢?”好奇尼姑问。 萧伯谨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每日里念经打坐又是为了什么?” 顾朱朱不假思索:“悟禅啊。师太说,每人都有禅心,能悟方得。” “那悟禅又是为了什么,升仙成佛?” “呃……”(这个倒没奢望过……)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萧伯谨忽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朱朱恍然大悟,抚掌欢喜道:“我从没想过要做龙象,如此,就不用怕投胎成牛马啦!” “……” 风言风语传开,两日后,打坐时分,朱朱被唤到了师太房里。刚进屋,乍一见座上师傅神色,顾朱朱不由心里发怵,缩了缩头。 几个小尼姑无事,也曾私下偷偷议论过。若比相貌,自家师太仿佛天生一种气场,慈眉善目,却不怒而威,让人低头俯首,隐隐高贵,就好似座上菩萨般。谈及此处,弟子们追根溯源,顾朱朱转转眼睛,笃定道:“这定是师傅长年累月、日日潜心诵经礼佛的结果。每天从早到晚望着菩萨,可不就潜移默化、移心易性,即便长得相似些,又有何好奇怪!” 此刻,朱朱忽然发现菩萨也会生气。 师太神色很是严肃,眉头皱着,就连说话也比平日里更加严厉:“悟空,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既是出家人,又是尼姑,怎能整日里同一男子拉拉扯扯,牵扯不清!……” 朱朱低头听训。 “……以后不准同他来往!”师太结案陈词。 朱朱委屈争辩:“师太,他又不是别人,他是阿宝啊——” 师太脸色更沉:“管他阿宝三宝四宝,却不是与你一路人!他们官宦人家,更是招惹不得。岂不知他们——”说至此处,师太似想起什么,脸色微白,话语骤然停住。 见她一脸茫然,灭绝师太暗暗叹了口气。 顿了顿,师太脸色和缓了些,转了口气,方缓缓道:“我等既出家修行,便要绝了俗念,过往一切皆是浮云,你入门最早,身为为师大弟子,更应以身作则,为悟即她们立好榜样才是……” “……” 是夜,作为责罚,顾朱朱又洗了一夜的马桶。 据师太说,这却是庵里的老规矩,几个小徒弟每每犯错受罚便要将后院里马桶洗过一遍。只是这次,顾朱朱觉得甚是委屈。 3 3、风波 … 庵后院书房内。 不知过了多久,萧伯谨抬起头,按按额角,不经意瞥见垂头低脑默默蹲在一处角落的石像。 “怎么?” 石像回神,慢慢蹭过来,顾朱朱垂头丧气怏怏道:“阿宝,以后我不能来看你呐——” “为何?”萧伯谨稍稍抬眉。 朱朱想了想,道:“世俗有别,礼当遵从。”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一板一眼说出来,萧伯谨无端觉得好笑:“那前几日怎么不见你遵从?” “……” 她欲言又止,萧伯谨心下有几分了然,却也沉默下来,并不询问。 “阿宝——” 许久,她在书案旁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鼓足勇气,终于开了口:“都中,爹爹家里——都还好麽?”话问出来,仍是忐忑。 她这般不理直气壮,仿佛在做一件心虚的事。 萧伯谨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最后突然会问这个,见她如此,他心里忽然升起些不明的滋味。想了想,萧伯谨道:“不久前我还曾见过顾大人一面,翰林身体很好,府上——也很好。” 朱朱闻言,舒了口气。“——哦,谢谢你。”她道。 谢他,谢他什么呢? 小尼姑不说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她突然安静下来,倒叫他不太适应。 “最近朝中事情繁冗,或许,过些日子闲下来,翰林大人会来看你。”顿了顿,萧伯谨温言道。 顾朱朱愣住。 其时,萧大公子不过是一时心软,说了句安慰之语。可彼时的小尼姑哪里懂得这些应酬话,听在耳中便是当真的!在她满脸不敢置信却又欣喜的目光中,即便面对满朝风云刀光剑影也从未心怯的萧大公子第一次没来由有些,仿佛……紧张。 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顾朱朱嘴角弯弯,点头:“嗯!” 萧伯谨不由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他眼微眯,唇含笑。极淡的笑容,却如同清晨叶子上凝住的小小露珠般,一直滑进了顾朱朱的心里,让她没来由地欢喜起来。 静静的书房里,小尼姑赖在桌边帮磨砚,萧公子身前搁着盏清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阿宝,你在都中有许多朋友吧,同你一处玩。” “嗯。”(算麽?还算吧。) “哦,那我那天下山见到的人就是麽?” 翻书的手突然顿住,萧伯谨眸光一闪:“你看清了?” 顾朱朱老实摇摇头:“没有,天太黑啦……” 萧伯谨不着一语,垂下眼帘。 离开时,萧伯谨忽然唤住了她。 “朱朱——”第一次唤这个名字,连他也有些不自然。 晌午的太阳照了近来,顾朱朱已经走到了门口,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泻而下,笼住一个小小温暖的影子。 萧伯谨看进眼中,稍稍迟疑。 朱朱疑惑地望着他,等待他要说的话。 顿了顿,萧伯谨道:“你可知我此次离都所为何事?” 少见阿宝主动问她,顾朱朱立刻来了精神,“何事?!” “我有个朋友病了,需在此处暂住将养。” 哦,顾朱朱好像听师妹们提起过,有人病了,要借山上这片灵秀之地静养,却没想到是阿宝的朋友。顾朱朱揣测道:“是很重要的人麽?” 萧伯谨看过来,稍许迟疑,点头。 见他面色不豫,顾朱朱也担心起来:“病的很严重?——” “这个——”萧伯谨道:“连我也无从得知。” “为什么,你没去看看麽?”朱朱奇道。 萧伯谨沉默。 顾朱朱等了等不见他回答,顿时了悟,是了,阿宝定是有苦衷。 “那我帮你去看看!”她自告奋勇道。 说着,她便起身。 手忽然被人牵住—— 朱朱转头看他。 萧伯谨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伸手拦住她,一瞬迟疑,他微微一笑,道:“待晚些去也不迟。” “呃?嗯!” 顾朱朱愣愣应了声。 她直觉阿宝好似有些犹豫不定,却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 夜黑风高,山深人静。 馒头庵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前看后望,偷偷摸摸地朝后院一房间处走来。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抬起门上的栅木,人一闪便晃了进去。 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有些冲鼻子。 房间不大,向里走去,可见床上正躺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 她正恹恹地睡着,秀眉微蹙。笼着被子。脸色有些憔悴,苍白中透着几分不正常的红。朱朱走上前,细细地看她。 “喂,喂,施主……”她小心翼翼地唤,忘了向阿宝问她的名字了。 床上的人昏昏沉沉,仿佛睡着了。 顾朱朱又轻轻地推了推。 还是没有反应。 “施主——” 屋子里静静的,呼吸可闻。 顾朱朱无奈,只好坐在一旁,等她醒来说话。 …… 过不多久,忽然外面低低响起簌簌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都这个时分,怎么还会有人来! 顾朱朱猛地惊醒。 还没等她躲藏,门突然一下子被撞开—— “你是何人?!” 一声惊讶的责问响起,几个仆妇瞪大眼睛看着她:“这里明明不准人进来,是谁让你来的!” “……” 短暂的大眼瞪小眼过后,这几人便朝她冲了过来。 闹哄哄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长长的睫毛微动,床上的人好似被惊醒,微微睁开了眼。 “……” …… 还没等顾朱朱回过神来,“哐当”一声锁落下!——她已经被关在了后院的一个屋子里。 蜘蛛在门上爬,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梁上的灰直往下落,洒得如同沙沙雪声……听得她心惊胆颤。一阵气味扑鼻,顾朱朱左看右望,忽地伸手捂住鼻口,她泪流满面悲催地想起,隔壁好像就是茅房! 厢房内。 “大人所虑不差,果然有个小尼姑不知是何来历,贸然闯入后院…幸得尚未惊动公主…现被我等及时拿下……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郑总管觑一眼面前人的神色,小心回禀。 萧伯谨桌上手指轻敲,“公主病况如何?” 郑总管忙回道:“这两日照常吃药,醒来精神也好了些。有大人亲自护着,公主自然福大命大!” 萧伯谨不置可否,淡淡道:“那,依你的意思?” 总管愣了愣,方才回转过来,一边斟酌道:“公主避痘离都,宫里派来的太医们也说了,这病最是容易染上,不得见人的。那小尼姑却不知为何突然闯了进去,此事蹊跷,且不知她欲意如何,但万一也染病上身,可不是小事!或者请医官看看,若不好便——” 萧伯谨默了默。 郑总管嗖然住了口,不敢接话。这位主子年纪虽轻,却城府极深,心思难测,纵然是他跟从侍候了许多年,也不敢妄揣。 稍许。 “她现在何处?” “暂时在后院东侧关着。”郑总管道。 “如此,便先看着罢。”萧伯谨道,俊脸上不见喜怒。 4 4、渡己 … 又冷又饿。 顾朱朱缩着身子窝在角落里,眼巴巴瞅着窗口。窗外一个人影也不见,静悄悄的。 她惹师太生气时也曾被严令面壁思过,可最多撑不过一早晚,小师妹常偷偷来望她……这次,已经过了三天三夜,却没看见一个人来——除了早上睁眼时看见搁在窗沿边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没听见一声响动,外面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难道,把她忘了? 顾朱朱饿极,无力地垂着手指蹲在地上画馒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若这些馒头现在热腾腾地出现在眼前,她至少能一口吞下一大笼! 可它们变不了真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顾朱朱抱着肚子垂头发愣。 门忽然开了——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顾朱朱怔了怔,双眼一亮。 “阿宝!!” 她呼啦一下子扑了过去,撞进一个暖和的怀抱。 少许,头上传来温和的声音:“被吓着了?” 朱朱连忙摇头。 萧伯谨将她微微推了开些,谁知她又缩过来,光秃秃的小脑袋直往他怀里钻。萧伯谨低头看她,无奈,解下外衣笼在她身上,替她将扣袢一一系好。 “这下可好些了?”他道。 “你不冷麽?”顾朱朱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裹紧了衣袍。 萧伯谨笑着摇头,道:“习武之人,不妨事。况且,我回去再添衣也不迟。” 呆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许多。顾朱朱想了想,还是不明白:“阿宝,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头上沉默。 得不到回答,顾朱朱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 她不安地蹭了蹭,过了会儿,头上仿佛传来一声叹息。 “不怕,过几日我便接你出来。”萧伯谨低低道。 “嗯!”朱朱双眼一亮,安心了,瞬时连这几日的苦恼都一并抛到脑后。听了阿宝的话,她总是信的。 “……这两日,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顿了顿,萧伯谨问她。 顾朱朱可怜兮兮抬头:“阿宝,我饿——” “还有什么没?” “肚子一饿就冷。” “……” 离开时,萧伯谨又被唤住。 “阿宝!” 朱朱忽然想起来,忙道:“你的朋友一直在睡觉,我走时她好像醒了,可我没顾得上同她说话……”她支支吾吾地说,有些歉疚。 “无妨。” 略顿,萧伯谨又加了一句:“你顾着自己便好。” 朱朱忙忙点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他走后不多时,果然有人送来了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馒头,还有御寒的衣物。顾朱朱恶狠狠咬下一大口热馒头,狼吞虎咽地想:噢噢,还是阿宝最好!! ****** 几日后。 明日,借住在馒头庵里的众人便要离开。 书房里,郑总管正在一一回禀回程事宜。说话间,他抬头觑了一眼,据经验揣摩,上头这两日心情好似不大好。他度量着,便不再絮絮叨叨地一一说明,只拈些要紧的先回话:“公主自从醒过来,这几日已能下地走动,又用了些膳食……看是将好了。” 萧伯谨淡淡应了声。 郑总管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主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这,却极少见。 他正想着怎么继续回话,没想到萧伯谨突然开口,却转了问题:“这几日斋饭都是你亲自送去?可——都还好?” 郑总管心领神会,忙道:“确是属下送了过去,其他人并没见着。” 见萧伯谨看过来,他忖度着又道:“早晚添加的衣物都已送过去,那,那位,看起来精神尚且不错。”其实,某人何止不错,简直是活蹦乱跳,就像那砧板上的鱼一般。 萧伯谨点头,顿了顿,又道:“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没,一并添上。” 郑总管忙应喏。面上虽不敢露出来,他心里却着实疑惑的很:人是上头要关的,不让放出来,每天回话时却都会问上一两句,问寒问暖,对那人确实不同。若说不在意吧,不该这般;若说在意吧,又为何……这主子的性子是越发难测了。 莫说郑总管感叹,此刻,连萧伯谨自己心里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权衡利弊间,明明已经定计,便不该再多虑,更不该犹豫,这不是他一贯行事的性子。 夜,黑蒙蒙一片,偶有星光一闪,迅即又消失在沉沉天幕。 过了今夜,他也该回朝了。 萧伯谨独立院中,眸中沉沉,便如同这浓黑的天幕一般。人都羡慕他年少得志,岂不闻高处不胜寒。朝廷风云莫测,即便身在此处,离都中有些距离了,举目青山隐隐,闻听暮鼓晨钟,梵音声声,他只怕也难以摆脱。心里有太多放不下,这一世,纵然遍览经卷,他也早已注定与空门无缘。 度人?还是先度己罢了。 萧伯谨心里自嘲好笑,抬望浓黑夜空,不自觉抬脚朝后院走去—— 或许,还想再见见她——最后一面。 “轰!——”忽然,厢房顶上猛地腾起一束红光,在漆黑中格外耀目。 “着火了!着火了!”紧接着众人惊慌的呼喊。红色的火舌在夜空中升腾、肆虐,毫无顾忌地吞下所及,木头横梁的断裂声“噼噼啪啪”响起,惊心动魄。 这场火来得突然,有些让人不知所措。火光飞舞,映在青年男子浓墨一般沉静的眼底,变幻莫测。 电光火石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自脑海里晃过,萧伯谨心中没来由一提,转身疾步向东北侧走去。 “大人,大人,”郑总管气喘喘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西厢房出事了,公主,公主还在屋里——” 萧伯谨眸中一沉! …… ****** 江水沿着山势曲曲折折流下来,拐角激流处,一个大木桶被横住了,撞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年运远远见了,心里一喜,登时甩了根绳子出去,那绳子似长了眼睛,恰恰勾住桶沿,被他一把一扯一带,干脆利落地过到了岸边。 江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公子!公子——”年运忽然惊叫起来:“这桶里还藏了个人呢!” “公子——” “年运,你又该找打了——”懒洋洋的声音像醉人的桃花酿,明明是在责备,却听得人熏熏然,入耳入心。 说话间,从林中步出一位年轻公子,身着宽袍广袖,飘逸不凡。端看那桃花粉面,唇边三分笑意,却生生让人愣住了神,再移不开眼。 他说出的话却让人更开不了口。 “不过桶肚子里有人,又不是人肚子里塞桶,有何奇怪?” 年运叹了口气,但看他们家公子模样俊俏非凡,只一说话便露了馅。想当初,公子刚落地时,团团圆圆一个小人儿,如宝似玉,光是模样已震慑了整个洛阳。莫说老爷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连宫中也惊动了,亲自来探望。旁人艳羡,私下打趣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将来还不知如何如何呢。 谁知,公子果然不负众望,随着时日过去,出挑得一日更比一日好看,连树上鸟儿见了都欢畅地拍翅膀。“洛阳城,东府子”——有谁不知,谁不闻?可从识字开始,自家公子便渐渐与众不同起来,说聪慧算不得聪慧,道顽劣比顽劣更甚,每每让人无措。就连夫人见了也直叹气,悔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再重生一遍…… 这次不知为何,那头疼的主子忽然起意要出游。临行前,夫人殷殷切切反复叮嘱:“年运啊,什么都好说,你只需护着你的主子,切莫让他被人打折了腿,你二人可要平安回来啊——” 公子微微一笑,洒洒道:“娘亲大人只管安心,儿子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着自己的腿——腿在人在,人不在腿在!” 夫人一愣,满满的泪花顿时停在眼眶。 老爷闻言,气得甩手回房。 他们便在一片叹息声里上了路。走到半路,年运后知后觉方才发现,他们竟是一路直向南朝而来! 这让他吓出一身冷汗,若是万一被发现,他们只怕真就有去无回了。 …… 话说而今当下眼前,桶里半蜷着个女子,光头,布衣。浑身湿透,衣衫满是污泥,狼狈不堪,脚上、腿上还带着伤,想是随着木桶从河上游流下沿途在石头上碰撞造成。 年运见他家公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一人一桶,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公子手中的桃花扇“啪”一声合上! 年运呼吸一顿, 只听—— “妙哉!妙哉!年运,拎走!” 5 5、妖怪 … 顾朱朱再度醒来时躺在一张床上,眼前一片漆黑。待脑中清明了些,方觉头上脸上都被蒙了纱布,睁不开眼,只觉浑身发软,又痒,却一点力气也没。 屋外面偶尔传来些响动。 她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呆了呆,鼓起勇气开口:“有人吗?有人吗?” “咯吱”,门开了,有脚步声进来。 “公子,她醒了。”一个声音大声道。 “霍霍霍……擦擦擦……”好像是磨刀声。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年运早已习惯,干脆自己问话。 朱朱迟疑,道:“贫尼悟空。” “……” 想了想,年运道:“你病了,生了水痘,我家公子把你绑起来,是怕你受不了痒挠伤自己,帮你医治呢。你眼睛被烟气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要睁开。” “……那我几时能好?”朱朱小心翼翼问道。 “还等几日吧,或者十来日?说不准,得看我们公子心情,没死就能活。”年运不耐烦丢下一句。 “……” 脚步声又匆匆走出去了。 “哎,施,施主,敢问你们是——?” “擦擦擦……霍霍霍……” “这里在翠屏山附近麽?” “霍霍霍……擦擦擦……”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师太,还有师妹她们?……” 磨刀声突然停住。 “年运。”外面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 “你问她头还晕不晕,困不困,还想不想再多歇息几日?”男子声音温和、关切,似流淌的春水一般。 顾朱朱已经听见,忙感激道:“不晕了,也不困,多谢施主。”其实,现在她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涨涨的,可能是睡多了。 “这样啊——”男子应了声,继而放低了声音,却恰恰让顾朱朱听见:“年运,那便速速将她打晕了罢,我耳根好清净些。” “……”顾朱朱安静了。 过了会儿,听外面道。 “公子,你有把握治好她?” “自然——我瞧三师父给叔父医治时,便是这般用药。” 年运点头,忽地一惊:“可是六老爷他,他——” 公子叹了口气,“师父说,那是叔父大限已到,强求不得,更怨不得他。这次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得了机会再找个人试试。” “……” 顾朱朱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浑浑噩噩。 “公子,她怎的还没醒?是不是药不管用?再喝下去,咱们可别真把她给喂死了。”年运担忧道,很是忐忑。 公子不屑,道:“她即便是死,也不是喝药喝死的,同你我有何干系!” 年运苦脸:“公子,这小尼姑若没了命,少不了一场人命官司。你莫不是到了官衙,也说这尼姑同咱们六老爷一样是大限已到,府衙哪里会听这个?” 公子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眉梢一挑,冷哼:“若不是有幸遇见你我,她只怕早成了水下游魂,还谈什么其它。况她早被人下过毒,以现在的脉象来看,不过暂时压住未发,早晚也是个了断……” 昏昏沉沉中,顾朱朱好似醒了过来,很快便又陷入昏迷——昏了又醒,醒后又睡,如是颠倒,分不清白天黑夜,如同在做着一个糊里糊涂的梦。 ****** 隐隐中,闻见一股子苦药味儿,顾朱朱鼻子忽然被人捏住,她张开嘴,浓浓的药汤趁机一股脑倒进来,苦的她几乎要吐,憋红了脸。 可是嘴巴被人捂着。 朱朱挣扎半响,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公子,她中气这么足,该是快好了。”年运松开手道。 公子把脉,欣慰地点头,顿了顿,又摇头。 “悟空小尼姑?”好听的声音复又响起。 朱朱过了会儿方意会他在同自己说话,隔着蒙脸的黑布扬起头。 “你们是——?” 静了稍许。 “在下悟得,至于他——悟色罢。”公子桃花扇一收,遥遥指向在一旁愣住的年运,却忘了朱朱蒙着眼睛,根本看不见。 被指中的人怔了怔,“公,公子,我们什么时候换的名字?” “刚刚。” 可年运的纠结显然不止于此,“那,那小的为什么叫悟色!” 公子扬眉看他。 “小的,小的……公子,每次逛百花楼都只有你,你——”年运支支吾吾吼,颇为冤枉,可怜他连人家一只手指头都没抓到过,怎能称“色”! 公子摇头,结案陈词:“所以你方能悟。” “……”年运茫然。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小运——”公子抚扇叹气,惆怅而忧伤:“你便是那山外仙,我却是这山中人呐!” 那声“小运”喊得年运浑身一抖,不甘心又质问一句:“那你自己为什么叫悟得?” 公子以一种朽木不可雕般的目光看过来,摇头,解释:“悟得,悟得,自然是你悟我得!这还不够清楚明白?” “咔嚓!”年运手中握的碗突然受力裂开。 顾朱朱一哆嗦,晕了过去。 几日后,即使隔着纱布,顾朱朱还是觉得外面似乎一下子黑了下来。 难道变天啦? 她在被子里不自觉朝外探了探头。突然脖中一紧,她一下子被人提了起来! “别动!”不耐烦的喝声。 朱朱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有凉意袭来,好像在……揭她的纱布? “水痘发了最容易连累人,一般人轻易靠近不得。幸亏碰上我们公子心善,要是换个人早把你扔河里,你就成水鬼啦——”年运手没停,嘴也没闲着,絮絮叨叨。 “……”顾朱朱张了张嘴。 “你眼睛蒙了几日,见不得刺眼的光。需慢慢适应方好。”又是那个好听的懒洋洋的声音,“试着睁眼看看。” 他的话似有无形的魔力一般,朱朱试着转了转眼珠,慢慢睁开一条缝。眼前模模糊糊,忽近忽远,忽远忽近,渐渐,渐渐地清晰起来—— 这里是处小屋子,中间搁着桌椅,桌上摆着茶碗,盖子歪在一旁。椅子上还坐着个人,看清了,能看清了,眉毛、眼睛、鼻子,还有,白森森的牙…… “妖,妖怪!” 顾朱朱忽然大呼一声,昏了过去。 不过稍许,她被人捏着鼻子被迫清醒了过来。 “妖怪?”妖怪正咬着牙瞪她,眸中刀锋凌厉,寒光四射。 “贫,贫尼,皮~厚~肉~薄~不~不~好吃~~~” 公子的脸上变了几变,彻底黑下来。 “悟色——告诉她我是谁?”妖怪几乎一字字咬牙。 被唤作“悟色”的某人握了握拳头,几乎也是咬牙一字字道:“这是我们公子,悟——得。” 四只眼睛恶狠狠怒视过来,顾朱朱抖了抖。 “你,你们是和尚,还是妖,妖怪?——”听他们的自称该属法号,可看着却不似我空门众人。 妖怪露齿而笑:“和尚即是妖怪,妖怪即是和尚。” 顾朱朱自然不信。她曾在师太的屋子里见过一幅画,画中有个与他一般样貌的人,师太说这是“妖怪”,是会吃人的,万万不可接近! 朱朱忽然很后悔没带上一盆狗血。 想了想,她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自来处来。” “……” “可经过翠屏山?”朱朱又道。 “你可是问山上那座庵庙?” 朱朱抬头望他,猛点头。 “已经烧了。” 朱朱心一紧! 妖怪盯着她看,忽而一笑:“听说里面的尼姑已经都离开了,并没见着人。” 朱朱一把抓住妖怪的胳膊追问:“离开?她们去哪儿了?” 妖怪双手摊开:“这——在下怎知。” “……” ****** 妖怪并没有说谎,远远便瞧见倒塌的房屋,只剩下几个横梁支架,黑乎乎一片废墟。门前树叶熏得一片黑黄,枯枯烂烂落满一地,“馒头庵”三个字孤零零歪歪倒在庵门前,却不会言语。 没见到一个人。 顾朱朱怔怔站在门前。 她忽地,眼泪模糊。 …… 哭得累了,顾朱朱终于擦干鼻子,两只眼睛红得如同兔子般。她弯腰抱起地上的木匾,用刚擦过鼻涕的袖子细细地抹。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接过—— “把它再挂上去,淋雨也比你这样擦得容易干净。”公子看不下去,皱眉道。 顾朱朱怔了怔,红着眼睛点头。 公子轻轻一跃,衣袍翻飞,身姿宛如大鹏鸟儿般洒脱,将木匾不歪不斜地挂在了庵前门上,“馒头庵”三个字端端正正。 “如此,可好?”公子落地回望,得意。 朱朱仔细看了看,看了又看。 “该往左边移些——” 大鹏鸟“嗖”地飞上去,又轻快落地。 “这般如何?” “稍稍移多了,右些——” 大鹏鸟又“唰”飞上屋顶。 “左些,再左些。” “呃——再,再右些。” “……好像往左些更好——” “蠢尼姑!你看好了再说!”大鹏鸟一掌差点拍飞木匾。 “哇——呜,呜……” 6 6、选择 … 日落山后,林子里渐渐暗下来。 顾朱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时不时干巴巴抽抽鼻子。 公子蹙眉:“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你确定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傻等?山林偏僻,没准儿夜里会溜出来几只野狼,小尼姑,你一个人不害怕?” 顾朱朱还记着刚才他拍木匾的一巴掌,瞪他:“师太她们肯定会回来,如果寻不见我,会着急。” 公子轻嗤。 顾朱朱红兔子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林间曲曲折折的山路,仿佛下一刻那里便会出现她在等的人。她的神态一点也不着急,仿佛确定对方不会失约。 似乎,从不记得有失望过。 公子看着这个小尼姑,忽然,失了话语。 罢了,他反正闲着,不妨也陪着做一回傻事。或许,不算无趣。 入了秋,山上昼夜温差极大。到半夜,果然冻得瑟瑟发抖。 公子听着树林间呜呜作响的风声,独自一人在屋檐下跺脚——那小尼姑说去趟茅厕,到现在也没见人回来,莫非真被狼叼走了? 后背忽然触上什么柔软,公子眸光一闪,几乎同时反射性地转手一抓,就势掀过一旁—— “啊呀!——”短促的惊叫,随之是什么东西闷声摔在地。 公子闻声,侧头。 顾朱朱正四仰八叉趴倒在他脚边,她愤愤而艰难地抬起头,如同一只刚被翻了壳的乌龟,手上还扯着一床散落的褥子。 “呃…我以为是野狼——”俊脸上满身无辜。 顾朱朱怒:“你,你故意的!这山里根本就没有野狼!!!!!!——” …… 年运正忙着收拾包袱行李,准备继续赶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建康城。 一个细弱的胳膊忽然拉住牵马的绳子,“带我也去,好不好?”顾朱朱厚着脸皮央求。 馒头庵烧成一片灰烬,她在门外等了一日一夜,也没见着师太等人的踪迹。今日清晨,被又冷又饿的妖怪一怒之下打包扔下了山。听说妖怪要去都城,顾朱朱想,据说城里庵寺众多,她不如去找找,或许师太她们暂时搬去别处也未可知。 年运看一眼马车里正闭着眼歇息的公子,瞪眼:“那怎行得?” 顾朱朱又握了握绳子。 公子终于睁开眼睛,耐心温和解释:“我二人是男子,带你上路着实不便。不如你在这里稍等,待下一辆马车经过时再拦下问问。” 顾朱朱左看看,右望望,方圆十里之内尽是野草荒芜,偏僻的土路弯弯曲曲,如同蚯蚓一般向前方扭曲,消失不见了……只有眼前、脚下这一条路。 “这里不是驿道,很难见着马车的。”她道。 “……”这尼姑还不算太笨。 公子忽道:“你是佛门弟子?” 朱朱点头。 “入门几年了?” “七年零六个月。” 公子眸光一闪,“那你对佛经讲义、经规戒律可还熟悉?” 朱朱认真回想一番,吐出两字:“尚可。” ****** 驿道,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正色端坐闭目养神,如同盈盈修竹茂然而立:一个歪倒在旁呼呼大睡,嘴角蜿蜒滴下一串晶莹。 “公子,午后我们便可进城了。”外面传来年运的声音:“可要在这里歇歇?” 公子睁开眼睛,淡淡应了声。 “公子,悟空尼姑呢?” “她?正在修禅,不用理会。” “噢……小尼姑果然勤勉。” 二人下车,歇脚。 “公子,待我去打水来。” 公子自顾自解开外衫,散了头发,只着一袭水红绸衣,迎风而立,正好是:青丝千万随风起,墨玉如珠映丹阳。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入浴图! 顾朱朱一觉睡醒迷迷糊糊从马车爬出来时,正看见这般情景。年运单手提着满满一桶水脸不红气不喘地走过来,放在公子面前,溅出点点水花。 朱朱揉揉眼睛,这画面颇为养眼,只是这木桶,更眼熟…… 脑中忽如一道闪电劈过! “且慢——” 公子懒懒偏头靠在木桶边沿,发已浸湿,几道水珠沿着脸颊滚下,顺着脖颈滑入衣襟之中不见,几欲勾人魂魄。 “这,这桶……”朱朱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 “噢,这桶是你的,”年运不在意道:“正是那天随你一同被我们捞起来的。想你也不甚小气,借我们用一用罢。” 公子微微一笑,便又要一个猛子扎入桶内。 “慢!”朱朱大吼一声,浑身却情不自禁抖了抖:“这,这桶用不得——它是夜,夜里用的。” “~!~!……” 如果你半夜起来闭着眼睛找茅房,拉到一半舒口气,方发觉屁股硌得疼,一低头,忽见正坐在自家的锅上…… 年运跟了他们家公子十几年,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复杂的神色,激动、战栗、颤抖……生生将一张俊脸扭曲得几乎不敢认出来。 公子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颤颤颤、抖抖抖,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年运估摸,他家公子是彻底被惊着了。 虽如此,不过—— 他偷偷觑一眼马车里,日光映入,正抚在两颗相映成辉、光秃秃灿烂明亮的脑袋上——这一番,倒更显出自家主子清秀俊雅、飘逸出尘的气质来! 不错! 公子在羞恼交加、盛怒难平之下,或许还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复杂难辨的情感因素,竟然一出手就将头上青丝全剔了,刀风过后,连根飘渺的小小的绒毛都再寻不到! 这般狠辣,如此干脆! 如果不是手里正挥舞着马鞭,年运忍不住要击掌而叹! 顾朱朱趁他二人眼错不见,偷偷将差点横尸河边的木桶又悄悄挂回了车后,慌忙跟着爬进了马车。 她着实不忍心丢了它。 师太说:山上的一草一木皆有灵性,都需珍惜。她慌乱中带下一个废弃的夜桶,却不料竟救了自己一命,她自然更舍不得扔掉。见不得师太她们,话说“睹物思人”,有这夜桶做念想也好。 只是,顾朱朱从进来车厢来就低着头。 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差不多快要低到尘埃里去了。 她着实没勇气抬头。 一抬头,她怕自己便忍不住看向对面那光秃秃亮得耀眼的脑壳——“其实也不难看。”想想,她把话咽回肚子,到底没胆子说出来。 虽然低头看不见,但她仍然能感受到巡行在身上的一道热辣辣的视线。 那是怎样的一种灼热啊…… 想到这里,顾朱朱突然打了个寒噤。 果然,一幅衣衫飘落到头上,盖住了头顶。 头上传来一个压抑着磨牙的声音:“不用看了,先换上这身衣裳——” 顾朱朱不敢耽搁,忙拿下衣衫——愣住。 “呃……” “怎么——” “贫尼——是尼姑。” 对面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从上至下,由下而上。 朱朱抖了抖手中衣衫:“这是僧袍。” “嗯,那又如何?” “……” 车厢里安静下来,一个尼姑手中忐忑不定地捧着件僧袍,着实是件有些匪夷的事。 “我们不可能带一个尼姑同行,若想同我们一路,你便要做这身打扮。”公子道。 “可我是尼姑。”朱朱重复强调。 “尼姑、和尚不都属佛门弟子?也差不大离。”光头公子挑眉,甚是不以为意。他忽地闲闲一笑,“是信仰还是性别,两者,你择一个罢。” “……” 若佛祖在世,会如何抉择呢? 顾朱朱忽然生了些悲催的感叹。 总角之年,尚在闺中玩耍,还未承欢爹娘膝下,她入了佛门; 待到及笄年华,繁花季节,家家女儿争相披上大红嫁衣,只待佳郎骑马而来,欢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与归,宜其室家——” 她却披上袈裟,糊里糊涂做了和尚——数数万千空门,想想古往今来,她怕是自开天辟地鸿蒙初始以来披上僧袍的第一尼。 这等转变,到底藏着怎样一种玄机啊! 果然命运玄妙,不是她这等凡夫俗子可以参悟的。 顾朱朱扭着僧袍一角,很是惆怅、惆怅。 7 7、黑马寺 … 前面就是建康城,外面也渐渐喧闹起来。 自前朝皇帝南渡迁都,许多世家一并平名百姓纷纷跟着举家迁过来,都在这建康城里定居住下,一时城中拥挤,人口突增。南朝偏安一隅,别的不论,倒也换来这城中几十年的平安宁静。少了兵戈相扰,城市在忐忑中得以繁荣发展,物产丰富,士林云集,成为一方大都。如今虽然换了皇帝,年号更替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老人们在闲谈时,叫顺了口,却还是习惯称“晋都”。 人来人往,熙熙人流,十来骑灰衣劲装飞驰着从一辆马车边擦身而过,吓得马儿一颠,年运急忙勒紧手中缰绳! 眼看将入城门,领头一人随手亮出一块木牌。城门兵士脸色一整,忙撤走拦截的栅栏,那几个灰衣人在城门处停也不停,径直纵马朝城里去了。 士兵甲:“刚刚,你看清了——哪儿的?” 士兵乙放低声音:“听说前些天萧府好像走丢了什么人,每日派人出去寻,都只空手回来。不过,今日倒回得早些……” “萧府——”士兵甲惊讶:“他们府上还能走丢人?” “就说你小子见识少吧——”士兵乙得意:“就连皇城里面都有关不住的鸟,他府上再得意墙再高,还能高得过九层宫墙去?!……” 一个光头光脑的小尼姑趴在车窗边一角,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如织如潮,酒肆商铺林立,贩卖各色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东街…糖人铺子…客栈…东记糕点…”她一个个如念字般依次数过来,默默念叨。这里,仿佛比记忆中更热闹了,陌生又似熟悉。 公子眼睛睁开一线,看看她,复又合上。 街市喧嚣,偶有过往行人瞥来匆匆一眼,也无人注意这辆马车里探头探脑的小尼姑。 “我们要去哪儿?”顾朱朱回头问道。 公子眼也不睁:“你——想去哪?” “……”顾朱朱双眼一亮:“贫尼要回家!” ****** 黑马寺,顾名思义,是由黑马典故而建,始于前朝。 据说当日是冬季里一个万里放晴的难得好天气,一匹高大黑马托着满满两堆锦绣包裹,挟着异域风霜踏雪而来,却在此地停住,踌躇不前。皇帝听闻此事,亲来御驾前来,当解下马上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经书明籍。一时夕阳艳艳,西面天空突现漫天云霞,如锦似画。 皇帝顿时激动得差点将手中经卷抖落在地,大喜之下,特敕令就在此地建寺修堂,钦赐“黑马寺”为名。 如今,黑马寺已是建康城内最大的皇家寺院。山门宏伟,建筑庄严,一抬头,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黑马寺”如同铁笔银钩,金灿灿地夺目耀眼。 将及日落时分,一辆风尘仆仆地马车“吁——”一声停在了黑马寺东侧门。车帘掀开,下来三人,两高一矮,其中一人光头、白面、青色僧袍,从袖中垂下的一柄金漆填花折扇在夕阳下尤其晃眼。 顾朱朱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这,这里——”这哪里是她家!她说的清清楚楚,她家明明在铜人巷! “这里不就是同人巷?”公子无辜回视:“我以为你指的就是此地——既是和尚,哪有过寺门而不入的道理?” “……”(你是和尚!你才是和尚!!) 门口有几位职事僧人,或坐或站,闲闲正无事。听见马车声响,朝这边看过几眼,只当飘来一大朵浮云,没有丝毫招呼的意思。 “这里可是黑马寺?”年运上前搭了句话。 几位僧人互相看了眼,“你们是哪里的和尚,所来为甚?”一个年龄微长的僧人反问。 年运转头看公子。 “我等自这污浊世上来,来此求佛问经。”公子早已换了僧袍,褐衣光顶,侃侃道来,气韵悠长。 老僧人脸色微微讶异,却也不含糊,立时便又问:“为何偏偏来此?” “若不来,却是平生第一大憾事。” “为何?”老僧人疑惑。 “黑马跋山涉水,驮经而来,堪为盛世第一故事,传为美谈。贫僧今生也曾发一宏愿,虽不能驮经而来,但愿载道而归。” 旁边两人暗暗抖了抖。 几位僧人稍怔,继而赞许地点头。 “好说。”老僧人道,神色和善许多。 “那僧友可带着诚心?”旁边一僧人问道。 年运对他们的对话听得半懂非懂,却在旁早等得不耐烦了,当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抢答:“我等便只有一颗诚心,再无其他。” 顿时,老僧人沉默下来。旁边几位僧人张了张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表情也僵了。 公子看一眼旁边人。 被这目光一看,顾朱朱不自觉叹气。欠人人情,总是不妥、不妥。思及此,她撇撇嘴,不情不愿道:“香油,香油。”想了想,又补上四字:“银子也可。” 公子眸光一闪,了悟。 年运也听见了,斜眼瞪过来。 朱朱抬头挺胸回望,目光灼灼。 公子低咳一声。 年运黑脸,不服气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看也不看便向这里砸来。 顾朱朱接住。 暗自掂掂,她神色严肃地转过身—— “有道,万物飘渺无根,诚心本是虚无。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需有实物方可证明。我几人自远方而来,匆匆之间还未来得及准备。一番心意,还请各位僧友评评,此事物——如何?”感觉到旁边两道诧异的目光,顾朱朱总算稍稍得意,这番说辞她听上山的香客们讲过一遍又一遍,耳濡目染,直到双耳起茧,莫说随时出口成章,就是倒着背下也无妨! 僧人打开袋子,眼睛一晃瞬即便合上。 “甚好,甚好!看来这位小师弟甚是灵悟。” “哪里,哪里。”朱朱煞有其事,谦虚。 “……” 如此、这般,一个真尼姑、随着两个伪和尚,三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黑马寺。公子似笑非笑道:“据闻南朝官衙要收入门费,没想到南朝和尚也通俗务。” 顾朱朱理直气壮:“和尚就不是人麽?和尚也要吃饭!” ****** 黑马寺不愧为南朝都中大寺,寺内前为佛殿,后设讲堂,旁边十几个院子,有僧舍、斋房等等,建的甚是阔大。重重殿阁雄伟,以廊庑纵横相连,殿檐上角蹲有六兽,威风凛凛。一路走来,但见经过处建筑房屋繁盛,梵音声声,树木苍翠欲滴,处处花香鸟语,凤鸣鸾语依依在侧,不是西天,甚似西天。 顾朱朱边走边惊叹,忽然想起一事,偷偷拉住年运,低声问:“刚刚那袋子里有多少?” 年运反应过来,横她一眼,伸出一个巴掌。 “五两!”顾朱朱惊得脱口而出!在她们庵院寄住一晚五百钱,到这里怎的一下子就涨了百十倍! 想到此处,顾朱朱就多了些计较之心,比如,呃,这里好是好,可认真打量起来,也就是门牌上的字亮些,院子阔大些,光头的多些……若比起鸟语花香,还不一定有翠屏山的呱噪!如此,如此,两厢贫富差距怎能这般大?看来她回头还得同师太好生合计合计。 年运想想,忽又补了两字:“金的。” 顾朱朱正沉浸在思索中,乍闻两字,脚下不自觉一软,差点绊倒!幸得她急中生智,一把抱住了前面公子的胳膊。 公子回眸,挑眉。 “翠屏山风景极好,回头,你们不妨也去我们那里做做客。”待顾朱朱稳住身子,她咽了咽口水,望着公子忽然极其恳切道。 她此话由衷而发,当真实心实意!他们若爱这般排场,大不了,大不了——她也把门前木匾涂上金漆,搭个大院子,再从山下请上几位师太来!……算来,就是再请一百位,庵里也照样赚的,如此如此,想必师太也定然不会固执反对,暴利啊,暴利! 公子火眼金星,一眼看穿她的意图,似笑非笑。 旁边年运不屑哼了声:“就你们这般寺院,哪里比得上洛阳豪气。”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顾朱朱眼花,前方领路的僧人袖子似乎甩得高了些。 8 8、遮羞布 … 这里是一进院子。 进门时,顾朱朱匆匆抬头扫了一眼——“明心院”。 院子里颇为开阔,左右抄手游廊,大概有六七间屋子,环绕包围。庭中种着大片大片的芭蕉,绿肥红瘦,长势极好,几乎占了院子一大半的地方。朱朱暗忖:这院名不及改成“芭蕉”来的妥当。 僧人领他们至一间屋子。 屋子里也还整洁,窗明几净,一目了然。两张草床,两面被褥,桌、椅、茶具一应俱全。迎窗的几案上累放着几本经书,并笔墨纸砚等物。 年运看了一遍,回头对公子道:“这里虽简陋了些,也还能住人。在外不比家中,师兄且将究些。”自进了城,他三人便互以师兄弟相称。 听此语,旁边僧人眉头似浓墨般蹙起。 顾朱朱见状,偷偷离年运又移开了两步。这厮大大咧咧,敢情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了。师太常说她少悟性,现在看来,论道行,这俩厮竟比她还笨些呐! 年运对旁边目光毫无觉察,已经自顾自地检查起屋里的被褥、用具等物来。 旁边僧人眉头皱得越发紧,咳嗽两声,道:“两位暂且在这里住下,若有什么疑问及不便之处,问西面第二间房里的行惠即可。” “好。”朱朱想也不想点头答应。 公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正埋头查看床铺的年运跟着点头。又愣了愣,他忽然“嗖——”地站起来:“两位?那我呢?!” 朱朱也怔住。 是哦,师太说过男女有别,她一个假和尚真尼姑,怎么能同和尚住呢? 僧人不慌不忙睨过年运一眼:“僧友么,自然有更好的去处。” 说着,僧人领着他们沿着回廊来至东侧一间房门外。 “三十年前,闻名天下的智能大师尚在我寺修行时,住的便是这间屋子。”说着,门轻轻推开。 有什么簌簌迎头落下,疑似灰尘。 “咳咳咳……” “这屋子盛名久远,入门若登宝殿。这位僧友算得有缘人,寺里近日来了许多僧友、访客,一时没有其他屋子了。若换作平常,本寺是决计不肯出让的。”僧人言谈间颇为矜持自得,神情十分不舍。 说话间,头顶似有响动。三人抬头看,门檐木板早已出现了一条条裂缝,刚才被人轻轻一推一开一合间,缝隙越裂越大,看起来颇有些惊心。 僧人对此却视若无睹,只慈眉善目看向年运:“僧友,这房间且合心意?”虽然他不肯显露,眼中的得意期待已经不言自明。 年运却不肯买他的面子,黑下脸:“我不住这间!” 僧人满脸笑意顿时僵住。 顾朱朱眼皮跳了跳。 “僧友莫怪,贫僧师弟只是惶恐担忧——”公子的声音及时出现,温和如同菩萨净瓶中的杨柳水,点点化了僵局:“既是高僧修行地,我等又怎好唐突打扰。。” 僧人脸上僵住的纹路这才动了动。 “这位僧友看来颇通情理。”他赞许道,目光扫过杵在一旁瞪眼的年运,浓墨般的眉毛却拧得更加有神。 见他意有松动,公子正待再说。 “你这些人,晌午不安静些,误了我打坐!”一声怒喝,声似洪钟,犹如就在耳边撞响。 回廊上的几人被震得嗡了嗡。 “这,这声音——”朱朱捂着耳朵,茫然四顾,却不见一人。莫非:果然,得道高僧的所有皆是不得诽谤的! 公子道:“不知旁边屋子里住的是——” 僧人愣了愣,方才回神是在同自己说话,忙道:“贫僧,贫僧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说——” “任他是谁!”年运跟着公子大大咧咧惯了,刚刚一筐火气憋在心里哪里忍得住,顿时借机呼啦一下全洒了出来:“何方小子做什么藏头缩尾,有话只管出来讲!” 他本是个藏不住的火气性子,谁敢去触霉头! 话没落音,忽然一阵狂风大作,满院子芭蕉叶子呼呼啦啦翻飞地如同疯狂逃命。 “僧~友——”僧人一声颤抖的呼喊,还未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旁边门开,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个人高马大的光头僧人。 此僧虎背熊腰,双目怒火腾腾直射过来,“刚刚谁人骂我?” 说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只他每迈一步,回廊的柱子都仿佛晃了晃。短短几步如同踏在几人心上,格外铿锵有力。 步步惊心! 公子面不改色,手中桃花扇悬下的玉坠子轻轻摆动。 朱朱站在公子身边,下意识朝后躲了躲。 不想,这一幕却被年运撞见。 年运脸上红果果写满鄙视,分明不敢苟同这种临阵脱逃的人物。所谓人品,所谓勇气,就是在对比中高低立显,有了这般心里鼓舞,年运当即抬头挺胸,直视迎面而来熊熊如火的目光,牙一咬,向前迈出半步。 不长不短,不多不少,真正——只有半步。 “垮啦!——” 智能大师的屋门仿佛再也受不了这最后一击,如同摧枯拉朽般,终于四分五裂,倾身归于尘土。 余下,还剩半块木门在风中尽情地摇晃,“咯——吱,咯——吱——” 具体再记不清后来是如何尘埃落定的。 顾朱朱只记得老僧人捶胸顿足,围着散落一地、四零五散的半扇木板残躯哭天抢地,苍老的目中泪水花花,恨不得当即也随它而去! 公子自然不肯。 年运终于答应住进去。 那位高大僧友被这情景惊红了脸,讪讪地转头回屋,再不肯露半个脚趾头。 顾朱朱怀抱包袱,在身后充满愤怒的眼红注视中不情不愿地跟着公子进了厢房。 ****** 顾朱朱在这黑马寺里住的甚是自在。 在她眼中,馒头庵与黑马寺,此处与彼处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同。同样早课晚课,同样吃斋念经,同样睡着草床,同样见到的都是——光头。 现下,芭蕉院中住了六个“和尚”:执事行惠和尚;那位高大威武扫荡了一地芭蕉叶子的义善和尚;一对挑剔难缠的主仆;顾朱朱自己……对了,还有一位只活在传说中却从未露过面的僧友。 秋日清晨,早起的鸟儿还没叼到虫子。雾气尚未散开,屋檐上的露珠跌落下来,转瞬便浸入了石阶缝隙。顾朱朱迷迷糊糊听见门上轻扣两下—— “悟空僧友——悟空僧友——” 魔音入耳,虚幻虚幻。 饶是念叨,顾朱朱也不得不揉着眼睛爬起来。基本上,除去天生少些慧根外,她大体还算得上“勤恳”二字。 她迷迷糊糊下地,一把掀开中间虚挂的布帘,另一张床上的人此时尚与周公下棋。 提起二人,就不得不提起隔在两张草床中间的布帘子——还是年运特意拆了僧衣挂上的。“为什么要挂这个呀?”傻尼姑扯了扯布帘子,好奇问。彼时,她虽然听说过“男女之别”,却实在毫不明白这四字所暗含的微妙又深刻的含义。 年运支支吾吾,欲说还羞。 公子在旁,挑眉道:“那你可知,人为何要穿衣着裙?” 顾朱朱实在有些鄙视这个提问,不屑:“不穿衣裳,冬天会冷。” “那三暑时节,人热得浑身冒汗,为何不干脆将衣衫都脱了去?”公子循循善诱。 顾朱朱撅嘴,更不屑:“不穿衣裳,难道不怕被蚊子叮麽?” “……”公子好看的眉毛抖了抖,深呼吸:“你不妨换来想一想——若换作你,不穿衣裳,不着寸缕,可会不自在?” “……” 见小尼姑为难,公子满意:“所谓万物皆有用处,衣裳保暖,食物果腹,这帘子嘛,就是你我之间必须而已。” 顾朱朱前前后后思了半响,终于了悟,拊掌道:“原来挂帘子,是你怕羞呀!” “……” 此尼姑绝非善类! 9 9、吃饭的问题 … 年运挂起布帘,是为防某呆尼姑凡心未断,贼心又起,对自家主子生出觊觎之心。可惜啊可惜,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此是后话。 现下,眼中“只有雌雄之别,毫无男女之分”的某尼姑,其实还算无害。 “大师兄,该早课时辰了——” “大师兄——” “悟得,起来啦——” 顾朱朱七手八脚,将俊美无双的公子如同抓兔子一般扒拉唤起。待她满头大汗拉开门时,行惠和尚圆圆脸已经笑眯眯地站在门外,僧衣上沾了点点寒露,却毫不掩盖他的神清气爽,精神熠熠。 顾朱朱叹气。行惠和尚便是这院中的执事,没见做什么事,却对他们照顾的紧,一日三探,毫不懈怠,连早课晚课都来督促。 院子中已有三人:年运、行惠和尚,还有高大威武的义善和尚。年运见公子衣衫不整地同朱朱一前一后走出来,连忙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他家主子,生怕他一夜之间就少了什么似的。 顾朱朱暗暗翻个白眼: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家主子不成! 此时,东方天际微微泛出一线不算亮的亮光,如同顾朱朱此时的脑袋,将醒未醒,饶是如此,她偏偏努力将眼睛睁大。 “今日的题目为——危境。”行惠和尚清咳一声,道。 依例,明心院中的事务本由行惠和尚料理掌管。自公子三人住进来之后,人数骤然增多,行惠和尚生了一计,提议在每日早课时分,院中诸人不妨以一首禅语或诗文或者其它做比试,一局定胜负,输者便自觉自发地分担院中差事,依此循行。 这摆明了是偷懒的花样,年运不满抗议:“我几人给了金银方才入寺,没指望好吃好喝,哪有还费力气的道理!” 行惠笑眯眯回道:“僧友怎么进来的与贫僧不相干,自然也管不着。但这院中方圆三十步以内,却是贫僧的地盘。僧友饱读经论,该明白还是入乡随俗的好。俗谚客随主便,此处虽属空门,也不例外……” 顾朱朱彻底惊呆:饶她在空门里白混了这么些年头,也未曾见识过如此直白毫不委婉的——威胁! 果然,大寺是不可小觑的! …… 闲话回此时,行惠出了一题, 年运不耐烦挠挠头,干脆道:“我情愿去劈柴,还来得爽快些!” 几人沉默。 稍顿,行惠微微一笑,“如此,贫僧便抛砖引玉,先得一句——矛头淅米剑头炊。” 义善和尚皱眉思量,接道:“百岁老翁攀枯枝。” 顾朱朱想了想,眼睛一亮:“井上轱辘卧婴儿。” 她话刚落音,几人侧目。顾朱朱暗暗得意,这故事她听师太讲过,没想而今派上用场,想必今日定能搏个状员头名! 几人诧异之余,却不约而同齐齐把目光投向“状元”背后。 “好诗,好诗。”她身后,公子眼睛睁开一线,忽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是那般懒懒的声调:“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院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妙!妙!悟得僧友果然好诗才!”稍后,行惠和尚忍不住拍掌赞道。余下三人震惊过后,尚沉浸在回味琢磨之中。 顾朱朱悲愤握拳:这厮,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好说,好说。”公子随口敷衍一句,转身摇摇晃晃地又向房内走去。 余下,顾朱朱认命地继续去捡扫帚,义善和尚自去井边提水。“且慢——” 行惠忙唤住要离开的众人,道:“近日寺内人员太多,斋房一时照顾不过来,方丈特意吩咐下来,各院中需自己筹备饮食。贫僧已打好灶台,收拾了些食料,只是——从来不善料理,实在惭愧得紧!不知哪位僧友——”说着,他期盼地望向众人。 几人这才发现,院中角落处不知何时砌了个矮矮的土灶台。年运在旁边就地而坐,手起刀落,一块比人腿还粗的木头“咔嚓”应声而断,被利落劈成两截,他头也不抬接口道:“悟空师弟可会做饭?” 这厮是借机报复! 见六只眼睛齐齐望过来,顾朱朱心虚,低头。 院中六个人:行惠执事杂事繁忙;义善、年运力大威武不好欺负:公子那厮如水中莲花,可远观不敢亵玩;还有一位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剩她一人,无武力无智谋无权势,乃一个彻彻底底的三无人员…… 思及此处,顾朱朱想,她不做饭谁做饭?只是—— 见朱朱苦恼,义善拍拍胸脯,“悟空僧友不须着慌,贫僧来帮你就是!”说话间,他豪气干云一振长袖。 院中霎时掀起一股劲风,挟着尘土沙石翻山倒海而来,将半地的芭蕉叶子吹得稀里哗啦,翻转成一片灰蒙蒙绿色汪洋。 几人急忙举袖掩面。 直过半响,风沙略停。顾朱朱含糊不清连忙摆手推辞:“不用——噗、噗、噗!!——”被风灌进了一嘴的沙子。 ****** 一顿早斋让顾朱朱忙活开来。开灶台,放油入锅,直至锅烧得热辣辣地响,依次倒入笋、盐、酱……,再翻炒——如同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顾朱朱抹了把额头的汗,忙而不乱,有条有理。 一盘西山笋端上桌时,端然翠白相映,可谓色、香、形俱全。 众人惊喜,连公子亦稍诧异。行惠连声感叹,赞道:“不想悟空师弟还有此等手艺!” 顾朱朱嘿嘿,在众人一派崇敬目光中微微红了脸,很是羞涩。 几人入座,举箸。 顾朱朱睁大眼睛,眨巴。 “咦——”一声轻微的疑惑,世界的声音戈然而止。 义善乍然,行惠惊讶,年运瞪眼,公子垂眸……义善不相信地又添了些送入口中,稍一咀嚼,嘴巴瞬时闭住了不动。 顾朱朱垂下头,脸颊上仿佛映了一圈红霞。 “悟空师弟,你做菜时可是忘记放什么了?” 顾朱朱黯了黯,如同数豆子般一个个道出:“油、笋、云耳、盐、酱、醋……” 几人无语。 确实一样不少,一样不多,可味道为什么如此奇怪? 默了默,公子淡淡道:“吃罢。”说着,竟先举箸添了一大口,平平淡淡咀嚼,平平淡淡的神色。 座中几人侧目,人人惊讶,年运张开的大嘴几乎吞得下整个木鱼。 朱朱感激地望他,眼眶蓄起朦胧雾气。 “想必,应该无毒——”公子回望她的目光,神色诚恳。 小尼姑一怔,彻底红了脖子。 相安无事过了些天,顾朱朱虽然有负众望,也照常揽下了做饭的差事。众人渐渐也习惯了,好歹,只求果腹充饥。 一日晚课后,行惠终于下定决心,趁人不注意,忙拉过公子走至一边。 他脸色甚是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斟字酌句道:“悟得师弟,令师弟悟空身子单薄,天天为我们几人做饭,想必辛苦的紧,依贫僧陋见,不如还是咱们轮换来试着做做的好,或许,或许更好也未可知,你道如何?” “唔——”公子想了想,忽道:“不是还有一人?” 行惠微愣,继而明白过来。他望一眼院中那扇从来都紧闭的门,沉默。 公子笑:“常道,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屋里难道还藏着条龙尾?” 说着,他便独自抬脚上前,叩门,“咚咚,咚咚——” 行惠和尚捂着胸口瞧公子,仿佛公子敲得不是门,是他的心。 着实,连他也只仅仅见过屋里人一面。 门应声开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光头少年出现在门口。 10 10、明修 …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地上,连芭蕉叶子翻滚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悟空小尼姑正端着一盆水,差点全打翻在地。 她原本有些好奇,曾思量过此人模样,一身黑袍僧衣,冷酷?严肃?犀利?……却独独没想到是这般样子。灰袍僧衣穿在这少年身上,却反而更显得他眸中似漆似墨,映着容颜清秀,如同一块温润光华的玉石。 少年和尚微微诧异地望着众人。 小尼姑心中便似平静的湖波中突然投入了一粒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仿佛她此时手中端着的一盆水,荡漾水波也感染到旁人。 顾朱朱呆了呆。 公子淡淡斜了她一眼,不言不语。 “贫僧明修,不知僧友何事——”青年和尚开了口,温而有礼。 公子点头还礼,“原来是明修小师父,冒昧了,不知可识得做饭?” 院中众人讶然。 明修和尚也愣,没想到这门几年没人敲响,来人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不过稍许,他神色便又恢复如常。 诲曰:不惊不怒,勿怪勿喜——“尚可。”清晰的声音。 公子点头,“好,如此便有劳了。” 一个清秀的身影穿梭在灶台边,添火、倒水、加柴,匆忙又举锅翻炒……当将菜端上桌时,明修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汗。 “诸位何不举箸?”明修小和尚环视一圈,疑惑道。 想起前车之鉴,座中几人俱有几分忐忑,纷纷避开他的目光。行惠清咳,道:“还是明修师弟先举箸的好——” 明修愣,继而微微点头。 几双眼睛,目光灼灼,齐齐盯着他抬手,举箸,伸向盘中—— “嗖——”突然一双筷子从旁将豆腐夺走。 几人抬头。 顾朱朱已将豆腐一口吞下。 明修讶然。 公子随即了然,目中似笑非笑望过来—— 这目光似能看透人心,小尼姑微微红了脸,加上吞的又急,差点烫着舌头,口齿不清含糊道:“唔!唔!好——好吃!” 一言未了,听得谁肚子咕咕响了声,几双筷子同时伸向盘中——瞬即,几盘菜如风卷残云般便被掠得干干净净。 盘中皆空。 义善尚且意犹未尽,摸着嘴对行惠不满道:“明修这般手艺,你也不早些告知。” 行惠心里叫屈:他哪里知道明修这般本事,早知如此,就不用麻烦悟空师弟,也不用吞了这些日子的怪味斋饭,真正有苦说不出。 顾朱朱不知这几人心里所想,只是又忧,又叹,又羡——明明搁了一样菜料,怎么明修出手就能做出这般滋味? 正所谓,一样人做两样菜。年运看她的眼光更加鄙视,对公子小声添油加醋道:“连顿饭也做不好,这次,她该明白自己无用了——” 公子点头赞同,忽又想起什么,道:“既然早知自己无用,她却为何还肯辛苦做了这些天的斋饭?” 年运噎住。 ****** 日头正中,当午时分,两个身影在灶台边忙碌。 “明修,你来这寺里几年了?”顾朱朱问。 明修和尚略一思忖,“刚刚,六年八个月。” 顾朱朱咂舌,看他年纪不大,竟比自己“资历”还老些。“那你也是自小便入门麽,家人送你来的?”她又道。 明修脸色黯了黯,似有什么不快的回忆。 “贫僧自小孤零,并没有家人。”半响,他低低道,也不知是说给顾朱朱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年少孤苦,幸得寄身门中,得一身薄衣御寒,清菜果腹,方才活至今日。他原为寻人而来,六七年光阴,伴着青灯古佛,黄经古卷,几乎找遍了这建康城中的每一座寺院,却终究一无所获。 当然这些,顾朱朱并不知道,他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想的远了,不知不觉走了神,直到——“呃,那是盐!你刚刚才放过——”旁边传来一声疾呼。 明修回神惊得手一抖,差点没将整瓶子倒进去。 芭蕉院里“多了”明修和尚,好比多了一个厨师,众人再不用日日为吃饭操心。虽说斋饭清淡,可味道好些总是讨喜的。明修小和尚倒也肯任劳任怨,对此毫无不耐,看在众人眼里,更是好事。 “听说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年,怎的为何一直不肯露面?”义善和尚心直口快问道。 明修呐呐应了声,并没他话。 众人互看,经过几日相处也都瞧出:这小和尚性子温和,却是个不多话的,当下便无人再多问多言。 炊烟袅袅,香气飘飘。 一团黑影在阳光下忽地一晃,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明心院。 公子朝门口瞥去一眼。 “师兄,怎么啦?”顾朱朱趁机飞快从他碗中一捞,装模作样地问。 公子目光扫过她牙齿上残留的青菜叶子,对几人微微一笑:“有客人到了,看来得多加一双筷子。”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咳咳咳——”几声咳嗽,从院中那团团簇簇郁郁葱葱的叶子堆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几人愣——“师父?!”行惠惊讶唤道。 老和尚不理,也顾不得拍上上下下沾了满身的泥土叶子,朝公子瞪眼道:“你怎么知道贫僧进来了?” 公子目光一闪,“无名大师?” 老和尚愣了愣,顿时跳脚,指着公子的鼻子骂:“既然知道,你还让老衲吃了一脸灰!” 公子不慌不忙,笑得无辜:“叶子挡着脸,怎么知道是大师来此?我也不过是闻到一股子酒味儿罢了。” 无名和尚顿时怏下来,垂头,叹气:“连你都闻得到,师弟肯定也闻到了——” 行惠惊道:“师父,你又喝酒——” “嘘!——”无名老和尚一把捂住他的嘴,慌得连忙左右望:“你小声些!你师叔正到处寻我呐。” 行惠直翻白眼。 天下皆知,黑马寺的现任住持净心大师德行高深,经学广博,前后历经三朝,盛名远播至西域。海内闻其高名,欲拜在门下者数不胜数,净心大师到如今却只收了仅仅两名弟子:大弟子无名,二弟子无言。 粗略算来,这已是二三十年前的往事。净心大师自来到建康,早已闭门谢客,潜心修行,他的两名弟子俱已学有所成,现在黑马寺中主事。 据闻,其二弟子无言天生慧根,又得大师指点,在门中亲自教导,学问自然不同凡响。纵观海内,能与之比肩者区区可数。至于其大弟子无名,却着实籍籍无名,没怎么听说过,渐渐已被人淡忘了。 不想,现今,突然从面前土里钻出来。 行惠心里也奇怪:师父已经多年没沾过酒了,怎的突然又喝上? 老和尚瞅到桌上菜肴,双眼发亮:“善哉!善哉!”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毫不客气地用手抓起盘中菜,送入口中。 顾朱朱眼巴巴瞧着最后一块南瓜没入对方口中,不见了。 “罪过,罪过,”无名和尚吃的兴起,泛着油光的五指直接拍向行惠脑壳:“有这般菜也不唤为师来尝尝,着实罪过!” 行惠捂着脑袋躲开。 无名老和尚意犹未尽,眼睛眯起,从几人脸上扫过,停在顾朱朱脸上:“这饭,是你做的?”老和尚笑容和蔼,目光期待,语气肯定。 顾朱朱讪讪红了脸。 无名老和尚也惊讶:“没猜中?” 明修小和尚站起身:“大师,这斋饭,乃是小僧所做。” 无名和尚愣了。 11 11、凌云阁 … 明心院中依旧住着六个人,明修小和尚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在桌上添了双碗筷,舀米时也加了些份量。每到斋饭时辰,准时准点,众人听见芭蕉叶子哗啦响动,便从里面又冒出一人来。 行惠脸上挂不住:“师父,你就不能好好从门口走近来麽?” 无名老和尚连连摆手,“不能,不能,若是让你师叔发现了,又要好一通唠叨。” 行惠无语。 的确,无名老和尚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不敢惹他的师弟无言。每每路上见了,也必定有多远躲多远。 想及此处,无名自己也很郁闷:他本是大师兄,却偏偏怕自己师弟。这无言一向是个严厉板正的性子,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若让他发现自己不按规矩做事,定然又要被劝诫半日。想他放着长老院中的斋饭不吃,天天偷偷摸摸跑老远过来蹭饭,容易麽! 顾朱朱道:“刚才我在路上偶遇,见无言大师好像有事出门了。” 无名大师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黑马寺里近些日子着实繁忙得很,三年一度的法会在即,不光寺院,在朝在野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名人庶士也都纷纷需要应酬。据说,南朝皇帝还将亲临,亲自讲经说法。 义善是个直肠子,顿时奇道:“大师你怎的无事可做,这般清闲?” 无名大师红了脸。 “听说天下僧人名册俱入黑马寺,要知其数之多,以十万计。大师事务繁冗,想必是在凌云阁看卷宗看花了眼,出来散散心也是应当的。”公子忽然闲闲开口。 无名大师立时赞许,“甚是,甚是!” 一直沉默的明修和尚身子一震,恍若突然从梦中惊醒:“此事——当真?” 无名大师脸上黑黑,如同乌云罩顶。 明修毫无所觉,尚还未脱稚气脸上隐隐激动,追问:“那天下僧人未出家前的名籍,入的哪间寺院可都记录在册?” 无名大师微微一愣,冷哼。 “自然。”一旁公子洒然笑道:“不信你可随大师入凌云阁一看,便知真假。” 明修温润双眼霎时一亮,如同玉石映光。 “不可!”行惠忙接口,道:“凌云阁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寺中戒律,除了方丈与管理卷宗的长老,其他任何人一律不准擅入。” 无名大师瞪眼:“就算当今皇帝老儿来了,也不例外!” 他师徒二人倒是在此事上颇有默契。 “可惜,可惜,”公子桃花扇一展,笑道:“明修师弟,如此,你便只好入乡随俗了。” 明修脸色黯下。 一个弱弱声音突兀响起:“那天下尼姑的名字也记载在内麽?” 几人瞠目结舌,回头。 顾朱朱一急之下脱口而出,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假和尚,现在被四下目光注视得心底发虚,浑身不自在起来。 “嗯…那个…”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 忽然眼前地上一暗,一个身影不着痕迹转到身前,挡住了众人视线。 “呼——” 顾朱朱不自觉松了口气。 无名大师笑眯眯地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和尚问这个作甚,莫非还有相好的被困在庵堂?若如此——老僧倒是可以打个商量的。” 朱朱惊得抬头,正撞进面前公子目中微微笑意。 “商量何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问话,颇为威严,颇有气势。随之,几位僧人迈步走了进来,当前是一位身着深色僧衣的长老。他目光威严,看向无名大师:“师兄,你刚刚要议何事,何不来找我这个师弟商议?” 原来,这位长老便是无言。 无名面色立时一整,忙道:“无事,无事,老僧在说笑,呵呵,说笑了。” 无言大师目光从石桌上尚残留的饭菜上扫过,顿时了然,无奈叹气,对无名道:“师兄既在寺中,就该以清俭自律。若得了空,参法悟道,解经释卷,也好为弟子们做个表率,怎能整日里就想着这些!” 他这般说道,无名老和尚垂头低首聆听,如同小儿听教,哪里还找得到半点师兄架子。几名旁观者暗暗替他抹汗。行惠和尚早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他立时端整神色,上前见礼:“师叔。” 无言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人。 他目光忽落到公子衣襟扣畔,漆金描花的折扇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灿若春花,甚是刺眼。大师目中一闪,微微诧异。“出家人却不得挂这些俗物。”无言大师道,眉头皱起,好似撞见了一坨粪。 “只是用得顺手了,”公子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空门素来宽宏,既能纳森罗万象,想来也不会将这把小小木扇放在眼底。” 无言大师目光越发严厉,没言语。他身后一僧人却忍不住道:“怪不得世人都道魏人没有佛性。”他话中的鄙夷显而易见。 “人有南北,佛心岂分南北?”公子不紧不慢回道。 那僧人脸色一黑,登时难看得紧。 旁边几人心里惊诧,见公子嘴角微弯,明明是带着笑意,却不知怎的让人心里一颤,无来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畏惧。 无名和尚在一旁看着都出了身冷汗,心内直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于是再呆不下去,胡乱寻了个由头,忙忙拉着一众和尚走了。 ****** 止静板响过,寺院内寂静无声。 明心院里的悟空小尼姑在草床上辗转反侧,待她数到第一千零三次木鱼时,帘子那边终于隐隐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她一骨碌翻身而起! 今日白天说的话像是给她下了饵:莫说天下之大,就是建康城中的寺院也多如牛毛。她一时到哪里去寻人?或许,在凌云阁里翻翻,可能还会找到一些踪迹…… 只是—— 一个光头呆呆小尼姑站在宽阔的石子过道中,茫然望着两旁摩肩接踵的房屋……凌云阁,到底在哪里? 黑马寺楼院众多,前为大殿,两旁殿阁耸立,以回廊相连。行惠曾领他们走过几次,一路都没听说过什么凌云阁。如果不是听悟得“恰巧”提起,她到现在也一定仍毫无头绪。咦,那真公子假和尚是怎么知道的?……疑惑如同火花般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顾朱朱顾不得多想,一路东瞅西望朝寺后院深处摸去。 入眼仍是几处院落,只是,看去比别处更敞阔些。静夜里起了风,忽然突兀响起阵阵铃声,清脆入耳。 顾朱朱吓得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定睛一望,原来前方院落左侧似有几层高高耸立,似塔似阁。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想必是檐角垂的铜铃随风摆动发出的声响,夜里却听得有些诡异。 顾朱朱舒了口气,摸摸胸口压惊。这偷偷摸摸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纵没人发现,也吓得她够呛。 等等,铜铃,塔、楼? 顾朱朱混沌脑中霎时似被烛光点亮,顿时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起来,急急忙忙向塔楼那处跑去。 月如银钩,从层层云后探出个头来。塔楼高处,有一道光骤然亮起,还没等顾朱朱看清,迅即又消灭,明灭间,一团黑影忽然自塔顶坠下! 顾朱朱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身旁衣袂响,一声风过,即将落地的黑影被突然从顾朱朱身后冒出的人飞身接下,刚刚停在了离地半人之高! 待顾朱朱看清躺在公子怀中满身血污的人,惊住! “明,明~修——” 公子看看杵在面前两眼发直的小尼姑,叹口气:“你若再接着发呆,他就真的非死不可了。” 一言未了,顾朱朱如梦初醒,转身撒腿便跑,就像身后有人在追。 公子哭笑不得,转头望一眼暗夜里依然静静伫立毫无动静的高塔,目中若有所思,随即抬脚疾步跟上。 12 12、破戒 … 少年和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透明,几乎连人都是不真实的。他的僧袍上沾满的血迹早已干枯,只是温和的眼睛紧紧闭着,再没了神采。 “凌云阁里藏着万千僧人籍贯卷宗,天下寺院,莫不在内。这样的地方,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公子冷冷讥讽,顾朱朱想争辩,头一抬又怏怏低下。 她忽觉对面人有些陌生——这厮不笑了,竟有些令人害怕。她见对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却不知他为何生气。 公子继续冷哼:“阁中虽无守卫,却是机关重重,外人若不识得其中机巧,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纵使诸葛再世也难全身而退——他这条命能留到现在,想必已是有人手下留情……”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顾朱朱惊讶。 公子轻嗤。 “……那,明修会不会死?” “人终有一死。” 小尼姑不说话了,低垂着脑袋望着床上昏死的少年凄凄哀哀默然半响,忽然起身在屋里书架上翻来找去。 “你找什么?”公子问。 “往—生—咒。”小尼姑声音有些哽咽。 “……” 公子忍不住握了拳头又松开,在旁凉凉道:“他性命暂时并无大碍,只是还需要一些疗伤的药——” 小尼姑听得精神一振,赶忙跳起来:“我去找行惠——” 公子一把扯住她:“笨蛋!你忘了行惠身份!这时去找他要药草,万一寺院中明日查将起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没有别的地方麽?” “除非,出去找找看——”公子皱眉,道。 顾朱朱双眼一亮:“嗯,好!” 小尼姑的笑看起来突觉刺眼,公子心里不知怎的别扭起来,不自觉将话头一转,接道:“除非你跟着我一同去。” “为什么?”顾朱朱道:“我还要照顾明修啊。” “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公子脸色晴转多云,忽然恶劣一笑:“况且,我一人独自出寺,怎能保证你不去告密出卖?” “……” 半夜,三更,二人,乘风而行,如影相随。 “我们到底去哪儿呀?”顾朱朱趴在肩头问,放眼望去,底下一片黑漆漆。 公子咬咬牙,刚一出寺门便后悔了,怎么能带上这个麻烦精!害得他走了一路,背了一路,累了一路,只有后悔叹气:想必是因为先前发困,脑中不甚明白清楚。 “师兄?悟得?”见没有应答,朱朱疑惑他没听清,又低头朝他耳边凑近了些问。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畔,痒痒的。公子冷哼一声,不自觉道:“都这个时辰了,药房早都上板关门,谁还在这时等你不曾!” “那怎么办,没有别处麽?”顾朱朱急得要跳下来。 “别动!”公子低喝一声,吓得顾朱朱一个哆嗦。 迎面是条大街,极宽阔的道路。在上俯瞰,房舍间隔中有一处约摸三层的楼阁,檐角挑着大大的红灯笼,门前时有过往车马停驻,围绕着团团簇簇的红绿衣裳,隐隐绰绰能听见人语嬉笑喧哗,反常的热闹,在静夜中格外引人注目。 “或许还有个地方——也可找找看。”公子脚步一顿,忽然微笑。 顾朱朱抬头仰望——百、花、楼。 “这是什么地方?”好奇。 公子不假思索,随口道:“青楼。” “青楼是什么地方?”追问。 公子神色不变:“青楼,自然是唱歌的地方。” 里面传出阵阵笙歌,楼上栏杆边斜倚着许多女子,红绿衣裳,珠环翠绕,打扮得或娇俏、艳丽、妩媚……顾朱朱望着半空中挥舞的帕子此起彼伏,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甚是羡慕,惊叹:到底是都中,不同与其他地方,连小小歌馆都盖得如此气派! 再望望门前四周,三更半夜还有这么多人不眠不休来此,个个精神奕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这就是对艺术执着追求锲而不舍的精神啊…… 顾朱朱忽然升起自惭形秽的自卑感。 ****** 进门一阵热闹,顾朱朱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模样,眼前一花,便被突飞而至的一团花团锦簇挡住了视线。 回神看,原来是位嬷嬷,论年岁,该同自家师太差不上下。只是,这嬷嬷打扮得甚是娇俏入时。 “好俊俏的两位——恩客!”嬷嬷目中惊诧稍瞬便逝,眼角一转,笑吟吟上来便一把握住了公子的手。 顾朱朱好奇地四周打量:满堂中人俱是红光满面,其乐融融,许多穿红着绿的姑娘笑吟吟穿梭其间,露出的白臂分外清凉。笑闹喧哗,反而掩下了丝弦乐声。小尼姑竖起耳朵细细听去,琴瑟合奏中,楼上女子声音缠绵婉转,方唱到:“藕丝春裳翡翠裙,芭蕉扇竹叶。衬缃裙露玉钩三寸,露春葱十指如银。秋波两点真,春山八字分。颤巍巍鬟云鬓,胭脂颈玉软香温。轻拈翠靥花生晕,斜插犀梳月破云影。误落入风尘……” 歌喉伴着丝弦,娇丽婉转。 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小尼姑不由偷偷松了口气——刚刚她还担心人们会不会对他二人另眼相看,可没想到这里人人仿佛自得其乐,竟对他二人不闻不见,可见心胸宽广,并不因他们的身份就……原来,艺术果然是没有界限的! 她刚走神功夫,嬷嬷已同公子嘘完了寒暖,正闲叙家常,二人仿佛那多年未见的姑侄般亲切相熟。嬷嬷目光含笑,在二人脸上徘徊流转,却仿佛没看见二只光秃秃亮堂堂的脑壳,眼皮连抬也未曾抬过一下。 “不知,两位可怎么称呼?”嬷嬷笑问,又道:“看二位这般品貌气度,定不是寻常人,老婆子我虔心拜了半辈子,今儿也算修得一回佛缘,遇上两尊真菩萨……” 顾朱朱受宠若惊红了脸,又见嬷嬷如此热情可亲,正要报上法号。公子微微一笑,桃花扇子轻合,已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笑道:“嬷嬷谬赞了!我二人不过行路累了,想在此讨杯水喝,不知,可有方便地方?” 这厮摆明了装聋作哑,可嬷嬷好似毫不介意,依旧笑眯眯热情应道:“有的,有的,不知两位是开一间,还是两间?” 此话一问,顾朱朱如听禅语,云里雾里。 公子稍一思量:“就一间罢——只我二人即可。” 顾朱朱一直到推门进房还在疑惑:方才,公子话语刚落,嬷嬷的嘴巴瞬时张大,似有掩也掩饰不住的惊讶——这到底,是,为何呢? 仿佛,有些诡异。 顾朱朱忽然有些心虚。思量间,迎面阵阵馥郁香气扑鼻袭来,盈盈环绕,若有似无,顾朱朱抬头一看,呆了! 绮窗翠户,雕栊绣幕,玉瓶修颈,中有娇艳芙蓉,玉帘拂动,透进徐徐微风。屋中立着一面落地屏风,上绣着鸳鸯戏水,栩栩如生;后面隐约看见床帏。好奇地走过去,果然见一大大的象牙床,红帐垂下一角,宛如掩住了声声低语,道不尽的风流情话……咦,床头好像还刻着好多小人,团团围抱一处,好似,在打架?顾朱朱正要走近了低头看清,不妨一个身影突然横出挡在眼前—— “悟空,悟空,色,即是空——”公子似笑非笑,问向怔怔的小尼姑:“小尼姑,忘了法号,莫非已动了凡心?” 顾朱朱呆了呆,没想通她的名号和此情此景又有什么干系? 稍不留神,公子轻嗤,已携了她的手转出屏风,边走边道:“我出去找药,看能不能寻到。你便在这屋里好生呆着,切莫离开,嗯?” 顾朱朱听话地点头。 公子满意,“若饿了先吃些东西——” 桌上早已摆了几样菜肴,看来甚是丰盛,主人家殷勤招待,顾朱朱顿时受宠若惊。 吩咐完毕,公子在窗前一闪,如同只雀儿般转瞬不见了。顾朱朱探头在窗口望了望,只看见一片凉凉夜色。 既这般,她便乖乖在这里等着罢。 桌上的菜肴甚是丰富,香气扑鼻,顾朱朱满眼期待仔细找了一圈,除了面前一碟花生米,却没一个能下筷子的地方,为啥连片青菜叶子都找不到呢! 看得见,吃不了。 她只好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扔花生。 不知不觉,碟子已将空了。 顾朱朱望望窗口,公子还没回来。 瞥眼看见桌上搁的小壶,细细长长的脖子,很是雅致。顾朱朱口渴,拿过来就着壶口咕噜咕噜灌下两大口—— ****** 百花楼,人声鼎沸。比人胳膊还粗的大红烛,将整个大堂映得如同白昼。众目睽睽下,一个红脸红眼的“和尚”踉踉跄跄从房里走出,晃晃悠悠。 顾朱朱迷迷糊糊走下楼梯,仿佛还有件事存在心里,她努力回想,自己到底要干嘛呢……想着想着,忽然脚下一软—— “当心!” 顾朱朱抬头,见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正诧异地看着自己,稍顿,又微微皱眉。 怎的,她撞到人了麽? 顾朱朱愣愣盯了半响,回神,正要开口说话,忽觉身子一轻,被带入一个熟悉怀中。 朱朱眨眨眼,忽地灿然一笑:“悟得!” 公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屋里空空,只发现一个跌落在地的酒壶。他心急火燎寻来,便恰恰撞见这一幕!公子握握拳,恨不得把这麻烦不听话的小尼姑当即扔到楼下去。 “多谢!”公子道谢,却忍不住皱眉瞪向怀中醉醺醺晕乎乎还扒着自己肩膀不肯放的某人。 简青目光扫过二人,点头离开。 他历来是个端正脾气,今日若不是那人召他前来,他绝不会踏足此地。却没想世风日下,如今连僧人也来百花楼寻欢!只是,那和尚好似有几分面熟,仿佛,曾在哪里见到? 突然,简青脚步猛然顿住! 那!那和尚,分明是——一个光头尼姑模样从脑海里凸显,可她不是已经……与此同时,房门豁然开了。 里面只有二三名侍从,一锦袍男子临窗而立,转过身来,年纪尚轻,面容清冽冷俊,气度不凡。 此人是谁?正是当朝新任的中书令萧伯谨。 简青面色一肃,“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偶要潜到水底,把霸王揪起来炸飞!! 哼哼…… 13 13、花和尚 … 翻身,再翻身,这面是墙,这边怎么又是……墙!顾朱朱不耐烦了,一脚踢去——“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中断,像是鸭子被人掐住脖子卡掉了剩下半口气。 谁在杀生! 顾朱朱一惊,眼珠转啊转啊,迷迷蒙蒙将眼睛睁开了一线——年运目瞪口呆站在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双眼睁得怒圆,嘴巴大张几乎能吞下一整个拳头。 大眼瞪小眼。 “我刚才踢到你了?”顾朱朱疑惑。 “你,你,你~~~~ ”年运指着她,颤抖的手指与语调交相应和,一声声如同击在对方心上,听得顾朱朱也不自觉忐忑起来。忽觉身畔还有个活物,顾朱朱抬头,正撞进一双半朦胧半清醒的眸中。 “呃,悟得师兄——?”顾朱朱转转脑袋,晕乎乎问道:“你挤在我旁边做什么?” 连迟钝的义善和尚也嗅到了,今日芭蕉院的气氛很有些不同寻常: 俊俏的悟得和尚脸色不善,摆明写着“吾正不爽,旁人勿近!”; 平日勤快的悟色和尚如同看丢了什么宝贝,一副灰头丧气的模样又有些愤愤不平; 还有,那明修和尚不知怎的突然毫无征兆就闹罢工,掌勺大厨竟然又换回了悟空“师弟”! 顾朱朱愣愣看着灶中炉火,明显魂已飘远心不在焉。 她破了——酒戒。 顾朱朱懊恼反复地想:昨夜,她若是不贪嘴,就不会吃东西;不吃花生,就不会口渴;不口渴,就不会喝酒;不喝酒,就不会破戒……还有还有,这事若让师太知晓,她定会被一掌拍飞西天去见佛祖!可到了佛祖面前,她又该如何说呀?…… 顾朱朱越想越惶恐,越想越乱,皱着脸,懊恼地泫然欲泣。 “你不好好做饭,还在这里愣什么!”公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面色冷冷,分明来意不善,故意找茬。 顾朱朱更委屈。 公子的脸色从早起便不好,顾朱朱想,定是年运那一声惊叫扰了他的清眠,同自己该没什么干系。可那样神情,又仿佛自己欠了他许多银两不肯还回。想到此处,顾朱朱忽然理直气壮起来:自己又没欠过他银子,做什么心虚! “怎的,”公子冷嗤:“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起,顾朱朱顿时泄气。“贫尼~破了戒……”她怏怏道,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 公子稍愣,少许,眉头皱起,语气却不自觉缓和许多:“年运大惊小怪,你也跟着胡思乱想什么,最多,你也不过得个——撒酒疯的罪罢了。” “不破酒戒,又怎会撒酒疯——” 顾朱朱自顾自叹气。 公子不以为是,不屑道:“破了便破了,不破不废,无废不立。怎的,还让你再吐出来不成。还是,你怕的是责罚?” “……”沉默即是默认。 公子仰头望天,悠悠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此事要保密却并非难事,毕竟当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话已至此,其意不言而喻,但对方好像并没完全听懂。 公子轻咳一声,只好点明:“此事我不说,便没人知道。你若是肯求求我——” “可是天知地知,佛祖也定然知道——” 公子嗤笑:“你不过怕被师太责罚。若此事我不说,你家师太怎会知道?你家师太不说,佛祖又怎会知道?……” “……”忽地想到什么,顾朱朱扬起脑袋,双眼发亮:“你又不认识我家师太!” “……” 见公子噎住,顾朱朱更加得意。 “原来小尼姑早有打算,是我多虑了——”公子斜过一眼,冷笑。 顾朱朱学着他语调得意哼哼。 “不过,小尼姑可还记得昨夜滋味如何?”公子语调一转,眉梢挑起忽地一笑,道:“若忘了,下次我再带你去尝尝?反正一次是破戒,二次也是,左右一样。只是你却莫再要赖着我不放手——” “你——”似乎被戳中心事,顾朱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如同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终于老羞成怒。 此时,她脑中不知怎的忽就想起昨夜在百花楼好似听到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你这个花和尚!” “!!!”正淡定微笑的公子一惊,手中的桃花扇差点失手跌落在地。 “呱呱呱……” 树梢枝头不知何时飞来只学语的鹩哥,歪着头听了半日,见势一不妙,忙扑腾着翅膀迅速飞走了,边逃边嚷—— “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呱呱呱呱……”声音久久,久久地回响在芭蕉院上空。 ****** 事实证明:“花和尚”也会偶发善心,救死扶伤。 明修的伤口还是一样狰狞可怕,脸色却没有那般惨白了,透明的皮肤上渐渐生了些血色,仿佛也开始听得到呼吸声。 公子从明修瘦弱的身体里取出一支银针,极细,极长,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看得人心惊胆颤。 顾朱朱见他脸上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迎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细细地看,仿佛这只是一个极平常的事物。碎碎的光映入他的眉眼,闪烁点点,人分明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看不真切,瞧不分明。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起来,仿佛还有些,诡异难辨。 “你——”顾朱朱犹豫,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公子微愣,继而笑了,“你认为呢,嗯?”很好听的声音,很好看的笑,却没来由让人觉得是在戏谑。 “……”顾朱朱郁闷了——她若猜得出来,还用问嘛! 公子看着她,目中意味不明。 这般深邃眼光看得顾朱朱浑身发毛,“你若不想说,就当我没——”她忙支支吾吾解释。 凝视半响,公子忽然洒然一笑,抚了抚她光秃秃的头顶,“小尼姑何必胡思乱想。你眼中见我是谁——我便是。” 顾朱朱心中一动。 刚刚,心底似有什么被突然触动,仿佛灵光一闪,待她将抓住时,又如泥鳅般一扭身子“嗖——”地溜走了,快得让她连尾巴稍儿都没摸着。 既然灵光没摸着,顾朱朱便放下了。 她别的无能,最擅长的却是——放下。师太曾对她叹气:“你这孩子虽一点慧根也无,却难得心地憨实,没什么执念。人抛了执念,方才拿得起放得下,谈得上随遇而安,有这,已足……”(很久很久以后……某日晴好午后,顾朱朱将师太这话又从箱底翻了出来,用来反驳她的“无慧根”论,没想却招来某人更大地耻笑——你也好意思说拿得起放得下?你,是没心没肺!) 话说此时,公子就要离开,顾朱朱忙扯住他问:“明修,这下可好了麽?” 公子点头:“不死就能活。” 此话似曾听过,顾朱朱不依:“真正好了?他的针取出来了,是不是该没事啦,那别的伤处……” 她啰啰嗦嗦喋喋不休地问,公子忽然黑了脸,冷冷丢下一句:“你既然不放心,便在这里看着。好与不好,又与我何干。” 于是,顾朱朱一人独自留了下来。 …… 夜里,明修和尚被一声响动惊醒过来,勉强睁开眼,瞧见某人正半依在床头正呼呼大睡。而她身旁,却站着另一人。 一样的僧袍穿在这人身上,一样的悠闲气度,容比月华。今夜,却明明有什么不同。 “你醒了——”这人淡淡一笑,缓缓吐出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二字:“久违了,世子。” 明修身子一震,恍被雷击! 14 14、妙答 … 几日时光安安静静过去,黑马寺里安静地一如往常,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般,顾朱朱总算放下心来。 自从那夜偷偷潜入凌云阁明修受重伤差点死掉,她做贼心虚,老担心有人来查来问,不想,还好。除了芭蕉院众人问过两次,都被公子以闲话岔开,再想到明修平日默然的性子,也就没人在意了。 这日,行惠和尚欢天喜地地接了张帖子。 事情缘于黑马寺近日将办的一场法会,由多年未出现在人前的净心大师亲自主持,亲自传经说法,消息传出,自然四方闻讯而来者甚众,可谓高僧云集,连当朝皇帝亦要亲自率众前来聆听法经。 行惠和尚欢喜在于:他也得了进场的资格。 更没想到,芭蕉院几人都在入邀之列。 义善和尚喜滋滋道:“定是无名大师替我们说过好话,方才有这等美事。” 行惠不赞同:“师父若肯帮忙,贫僧哪里会等上这些年,今日才得参加?再说,此事本属无言师叔管辖之事,师父一见师叔躲都来不及,哪里又会主动上前帮我等说话?” 他辩的有理有据,义善和尚也无话可说。 只是,行惠左望右看,道:“不知明修小师父可还在房里?贫僧得早些把这消息告知,想必他也定然会欢喜。” “哎——”顾朱朱慌忙要拉,被公子不着痕迹地拦下。 她回头,疑惑。 公子不慌不忙,微笑:“这等好事,又怎能不告诉他?” “可是明修——” 他二人一句话功夫,行惠已经急匆匆地连门也顾不得敲便推门而入,嚷道:“明修僧友,可有好事要告诉你——” 顾朱朱心跳一停! “咦?”屋里行惠惊讶的声音传出:“你原来还在屋里啊,为何不出来……” 接着隐约听见明修低低的应答。 顾朱朱惊喜地回望公子,眨眼——明修的伤好啦?! 公子报之以眨眼,又眨眼,再眨眼。 “你眼睛不舒服?被风吹进沙子了?”顾朱朱奇道,不由走近了细看。 漆黑的眸子似光流转,如同一个漩涡,引得人忍不住看进去——突然,顾朱朱脸上被什么柔软冰凉轻轻一触。 她愣住了,怔怔呆呆望着他。 公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可公子到底是公子,迅即仰头挺胸,俯视着还在发呆的小尼姑,理直气壮一本正经道:“既然被你唤作了花和尚,本公子就决计不担虚名!” 这,这厮果然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 法会如期举行。 是日,秋高气爽,天朗云清。 明经堂里众僧席地而坐,俱都端谨了神色,屏息凝神。远远望去满满黑压压一片人头,却一点响动也无。高台上,端坐着几位高僧,其中一位正侃侃而谈,声音低沉,清晰地传过殿中每一处角落。 右边上首一位,那人身着黄袍,乃是当朝太子。据说皇帝本要亲临,却不料突发急病,只能权且遣了太子前来。 顾朱朱也是初次见识到这般庄严场面。在庵中时,师太偶尔与她们几个小徒弟说经论道、解禅释语,几个人围在一处说话,这在顾朱朱眼里,便如平日聊天般其乐融融,也没什么两样。今日,她却觉出些不一样的气氛。 此处与彼处,果然不同的。 然而对于顾朱朱,在黑马寺讲道同在庵里讲道有一点却是相同,她一样听得如坠九霄云雾中,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她左侧是公子,右手边端坐着明修和尚。顾朱朱忍不住侧头看,明修正全神贯注听着台上讲谈,目中微微泛出神采,哪里还有半点受了伤的样子。 似察觉她的目光,明修忽然也侧过头。 顾朱朱嘿嘿笑。 “多谢。”明修唇动,低低道出两字。 顾朱朱愣住——呃? 明修说完,便又看回了台上,端严正坐,目光也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转。他病中虽睁不开眼,脑中却是一件件清晰记得,这句“谢谢”于她,于他,都是应当的。虽他二人本意并不相同,却到底,救了自己一命。 另一边,公子低了低眼眸,恍若未闻。 此时,台上一位老僧人忽然站起身,向众僧问道:“我有一物,你也有一物,他也有,人人皆有,却无头、无脸、无名、无字,诸位试想,此,为何物?” 众僧微愣,一片茫然。 这般沉默仿佛过了许久,直到——人群中,一个少年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清朗,答道:“此,是众生之佛性。” 惊诧! 原来如此! 这难道便是答案?有人显然并不赞同,立即驳道:“既然众生皆有佛性,那我等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出家修行?” 一语既出,众僧哗然。 少年僧人微窘,似乎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议论声越发大了,众说纷纭,不着一是。 这时,他旁边站起来一褐衣青年僧人。此人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只听他道:“若论悟道,在下以为——吃饭、洗钵、洒扫,无非是道,正所谓‘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皆是妙谛。’是也。若能体会,即得解脱。出家者,不过多得一清净地……”他闲闲谈来,手中桃花扇子随之轻敲,仿佛不过随心而发,随口之言,却让人不由听入了耳听进了心,一切自然而然,争无可争,辩无可辩。 少年僧人明修亦望着公子,目中满是惊异! 台上自刚才起便一直默然不语的老僧人忽然手指着窗外,问道:“仿佛此情此景,又如何感悟人生?”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纷纷飘扬落下,已入了深秋,花叶遍地。 公子稍许沉吟,“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老僧人点头,赞许,微笑。 得老僧人赞许,公子神色间却无丝毫骄傲得意,他双手合十微微示意,依旧不徐不疾坐下。明修亦默然归座。 此时的明修,虽潜心佛法,却究竟年少。这般看似平常的一问一答,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启发。他也从没想过,过了今日,他的名号也渐渐传闻开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谈起和尚明修,总会不忘提起当日的法会答辩,一个仿若莲花般的少年僧人初露锋芒! 也直到后来某一天,明修才知,今日同他说话的老僧人便是净心大师,更是…… ****** 芭蕉院还是芭蕉院,只是似乎热闹了起来。那日法会后公子不见了踪影,待回来众人才知他竟被老方丈请了去,一同在座的还有当朝太子。 众人好奇询问都说了些什么。 公子但笑不语,旁人却越发觉得此人高不可测起来。 连行惠和尚对公子明显客气了许多,也不肯再劳烦明修做饭。明修这时却固执起来,道:“我便是我,昨天今日,从来也没有不同。何必再多说?” 行惠和尚微微红了脸,讪讪走了。 俗话说,树大招风,总有不甘心的。这日,顾朱朱拉着公子来到院中,环视一圈,最后,手指着那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芭蕉叶子,“这是什么?” 公子稍愣,继而好笑:“芭蕉叶。” 顾朱朱想了想,又问:“那你看,是叶子在动?还是风在动?” 她话音刚落,那片片叶子宛如听得懂人话般轻轻拂动,飘摇不已。 公子见状,沉思。 风动?叶子动? 顾朱朱得意,“不是风动,也不是叶子动,是你心动。” 公子忽抬眼,微微一笑:“我不知是否心动,却见到树后一只胳膊在动。” 正藏在树后猛扇芭蕉叶的义善和尚闻言吃惊,不料脚下一滑,“吭哧”栽进茂盛的叶子丛中!…… 顾朱朱平生第一个主动设计的阴谋就此了断。 年运双手又捧进一大叠请帖来,小心翼翼搁在临窗案上。 明修小和尚正端然危坐,头也不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参经论。“他这般也好,既能将养伤口,又不惹人起疑。”公子道。 自从法会之后,每日里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请帖也不下十张。公子揉着眉头,“我倒不知,连做和尚也有这么多应酬。” “公子,这是行知院邀您过去一叙的帖子。” “公子,这是宝塔寺来的——” “这张是徐公子在秋枫楼设宴,建康士子名人齐聚,邀公子——” “这是顾府顾大人大寿,亲下名帖相邀——” “还有,……” 随手打开,公子淡淡扫过这一副副洒金帖子,目中似有所思。一旁顾朱朱却忽地扑过来,“什么——” 见小尼姑盯着一副请帖发愣,“怎么,你认识这家人?”公子抬眉。 顾朱朱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猜得。”公子言简意赅,她心里想什么一看便知,哪里还用得着猜。说话间,公子抬头,见小尼姑正满脸期盼、目中殷勤地望着自己。 “想去?”公子了然,微笑。 “嗯嗯!嗯!”点头如啄米。 15 15、风月债 … 夜凉如水。 顾朱朱心情激荡地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台阶边仰着头呆呆望天。爹爹过寿,她也想回去——看看。家里,该是老样子麽?…… 半空中人影一闪,她眨了眨眼,跟着跑过去。 “小和尚!”一个脑袋突然出现在面前,吓她一惊。 无名和尚皱眉瞪眼,“三更半夜,你跟着贫僧做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三更半夜,你出来做什么?” 无名和尚眼睛瞪得更圆。 顾朱朱鼓起勇气和他对视,瞪眼。 “小和尚有意思——”无名和尚忽转了脸色,嘿嘿笑道:“贫僧记得你法号叫什么来着,悟空,悟道,悟色?” 他几乎要将芭蕉院的和尚法号猜个遍,顾朱朱忙道:“悟空,贫尼,呃,贫僧悟空。” “悟空?”无名和尚重复,又点头敷衍道:“悟空好,悟空好。小和尚,你愿不愿意同贫僧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顾朱朱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老和尚眼珠一转:“百花楼。” “哦——”顾朱朱恍然大悟,了解:“就是青楼嘛!” 老和尚脸皮抽了抽。 早听师父说,现在的后辈人才济济非同一般,果真长江后浪推前浪,连破戒也这般淡定,想来清规戒律在尔等眼中也必是狗屁了。唉,想他当初,若有这般气魄…… 只见悟空“小和尚”歪着脑袋想想,又道:“好,那我便陪你一同去吧——好歹我也去过,熟门熟路。” 无名老和尚差点被一口气噎住! ****** 门前的大红灯笼依旧耀眼,百花楼门前依旧一派热闹喧哗,嬷嬷也依旧还是那位花枝招展的嬷嬷。顾朱朱正要上前搭话,忽见嬷嬷目光已向这里看来—— “小和尚,你还敢来!” 随着嬷嬷一声话语刚落,几个小厮如饿虎扑食般已经将他二人围了个结结实实。顾朱朱目瞪口呆,她哪里见过这般阵势。 一旁无名老和尚诧异,顿时侧目相看:“你,你,你还欠了风月债!” “……” 嬷嬷哪里还有半点和蔼可亲的模样,一把扯过顾朱朱,怒骂:“你上次欠了我酒菜钱还没给便跑了,害得老婆子我好找!如今胆子倒大,竟然敢自己送上门!……” “……” 老嬷嬷越说越怒,说着,也不待顾朱朱争辩,一声怒喝:“立刻把她给我关起来!” 待顾朱朱回头,一旁的无名大师早不知所踪。大师,该是回去报信了吧,她侥幸地想。 正拔足狂奔的无名老和尚打了个喷嚏,差点失足跌下屋檐——悻悻自言自语道:小和尚,你可不能怪老僧。风月债欠了不消还,好歹还有个风流名声;可欠了酒债,就只能作穷鬼啦! 那些人把她关进了这黑屋子,便再无声息。 黑乎乎一片,腥臭味儿扑面而来。顾朱朱恶心地捂住鼻子,欲哭无泪。 忽然,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映在冰冷地面上。 顾朱朱抬起头,对面人眸中如同银瓶乍破—— “阿宝?!” “阿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从山上下来的,有没有受伤?……师太呢?……”顾朱朱的问题连珠炮似的迸出。 萧伯谨凝视她半响,方缓缓道:“山上失火,事情突然,等我去寻你时才发现——你师太她们也安好,你不用担心。” “你见过她们——那她们去哪儿那?”顾朱朱道。 萧伯谨顿了顿,“我只派人送她们下山,其余——也并不知。” “……” 见她顿时失望暗淡下去的眼神,萧伯谨忽然不忍心,又道:“你若想找她们,我再打听打听,定然寻得到。” “哦。”顾朱朱敷衍道,心里却不信:连她都不知道师太她们现在何处,阿宝又怎么找得到呢? 一路走出来,顾朱朱低头只顾思量,忽然一抬头,再望望四周,奇怪:咦,百花楼里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简青领着几名侍从站在门口,见萧伯谨怀里抱着一个“小和尚”走出来,一贯清冷的眉眼间仿佛也带入了少见的——温柔。。 “大人,”简青上前一步,回道:“属下已经将人都迁入后堂看管,是带回审问,还是——” 萧伯谨微微皱眉。 简青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缄口。 顾朱朱看着简青,愣了下:“我好像见过你的——” 揽在腰间的手猛然一紧! 顾朱朱疑惑地回头,正对上萧伯谨的目光,阴晴莫测。 简青在旁微微一笑,解释:“上次在下来百花楼,恰碰见姑娘下楼——” “啊!——”顾朱朱终于想起来,不由红了脸,“呃,谢谢你啊。”话这般说,她心里却忍不住要锤地:知道她破戒又多了一个!又多一个! 简青暗暗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顾朱朱皱着小脸,转回头:“阿宝,你箍得我疼——” 萧伯谨仿佛刚刚走了神,被这声抱怨惊动回神,不由皱眉:“你还喝酒?” 小尼姑心虚,埋头。 幸好阿宝也没再追问。 直到坐进马车,顾朱朱才想起来:“阿宝,我要回寺里。” 萧伯谨点头:“我知道。”他已经知道她女扮男装就住在黑马寺。深夜无人,马车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格外清脆响亮。萧伯谨携着她的手,直到此时,心里方渐渐静下来。 不见她的踪迹之后,他曾令人寻遍整个翠屏山,几乎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这些日子,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慌。 前些日子,听简青说碰见的人仿佛是她,竟然还没——他方才派人在这百花楼四周布下埋伏,只能守株待兔。今日收到线报,他从没这般着急,连夜起身,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到底是——她! 萧伯谨心潮起伏,一时难言,不自觉更拥紧了怀抱。顾朱朱今夜被几次三番闹腾,早已又困又累,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马车停住。 萧伯谨看看天色,虽不舍得,也只能抱她下车,唤醒她。 顾朱朱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左右望了望,顿时清醒过来:“到了?” 萧伯谨应了声,顿了顿,又问:“你近来身子可有不适?”他方才已经替她把过脉搏,并无异样。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奇怪。 顾朱朱摇摇头:“我吃得下睡得著,好得很。” 萧伯谨闻言松了口气,又道:“我近来有些事情,待过些日子,便去接你。你在寺中,要小心些。” 顾朱朱点头,却好似心不在焉,脑袋不住地前探后望。 萧伯谨握着她的手,想再说什么,终又沉默。 16 16、错过 … 第二日清晨,公子刚睁开眼便望入一对喷火怒目。 “怎么了?”公子眨眨眼。 小尼姑脸上红扑扑,也不知是睡饱了觉,还是生气造成的。“你,你上次竟然不给钱就跑路!——”顾朱朱怒气勃勃。 公子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百花——” “不然呢?”顾朱朱恶狠狠道。 公子回想,道:“那天本来是出去找草药,你我二人百般寻觅无果下偶然到的彼处,事情紧急,只好进去一探,事情可是——这般?” “不错。”顾朱朱点头。 公子继续道:“所以此事原本就属料想之外——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会找去那里,怎会准备钱银,况且,我的银子都放在年运那里,我二人当时也不可能回来取了再返回。有道救人如救火,你的明修小师弟命悬一线,当时也经不住耽搁,你说——是不是?” 顾朱朱犹豫,点头。 公子满意,伸手抚过顾朱朱光光的脑袋:“更何况,进屋之后,我便出去寻药,你独自一人呆在房中,吃光了花生,还喝了些酒,这可是——属实?” “哦。”顾朱朱开始心虚,一腔怒气早跑得无影无踪。 公子于是结案陈词,无辜地看着小尼姑:“所以,在下一则没喝酒,二则没破戒,还救了一人,敢问——何罪之有?” 顾朱朱噎住。 公子却疑惑了:“不过,你是如何得知我没付钱的——莫非,你又去过?” 顾朱朱怏怏往回走,装没听见,没听见。 公子仍不依不饶:“昨夜,子时?你不是一个人?” 顾朱朱惊讶回头:“你怎么知道?” 公子挑目:“那与你一同去的是谁?” 顾朱朱抬头扮矜持状,冷笑。 “——明修?” 顾朱朱冷哼。 公子皱眉:“那又会是谁…行惠、义善?”想想,又道:“总不会是无名大师罢了。” 顾朱朱捂嘴,沉默。 公子惊讶:“果真是他!” “……” 公子直视:“出家人不打诳语。” “所以我也没说话啊——”顾朱朱得意反驳。 “喔——”公子意味深长。 顾朱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 今日,铜人巷里顾府大门敞开,一溜车马如龙。 顾朱朱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手心微微出了汗,怔怔望着向马车这里迎来的一位中年人。 “这位就是黑马寺悟得师父——” 顾大人点头,笑道:“果然青年俊杰,不想悟得师父如此年轻……” 公子微笑,道贺,又似不经意道:“这是贫僧师弟,悟空。” 顾大人目光转到顾朱朱身上,她呼吸一滞,只听——“原来是悟空师父,小师父既是悟得师父师弟,学问也定然不差——” 顾朱朱顿时脸上微发热,却忘了要说什么。 幸得顾大人又转过头去,对公子客气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快请进——” 顾朱朱就这般糊里糊涂踏入了这个朝思暮想的家门。现在,站在这个热闹的花厅,她环顾四周,只觉得一切仿佛新奇而又陌生。直到身畔传来一个声音:“呆子,你又发什么傻?” 顾朱朱嘿嘿笑。 公子眼睛眯起,“你这下该告诉我,无名大师同你去百花楼可是为了何事,嗯?”今晨,小尼姑死皮赖脸缠着要一起来,便是答应了以此做交换。 顾朱朱笑眯眯:“我不知道呀。” 俊脸上,眯起的眸中一寒。 “出家人不打不诳语,我可没骗你——”顾朱朱道:“大师只带了我去,又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公子黑脸。 众人围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笑容和煦,是如此的心满意足,那样的笑容晃花了顾朱朱的眼。 她脚步顿了顿。 忽然,有些迟疑。 旁边,又有几位客人朝这里走过来,顾朱朱连忙不自觉退后—— “啪!——”清脆的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是一个画着寿桃的花瓶,想必是顾府专门摆放在花厅庆贺的。 在人声鼎沸中这一声脆响却格外刺耳,紧接着,整个花厅回廊霎时都安静下来,人们目光讶然。 这样的日子,打碎花瓶,总不算个吉利的事。 顾朱朱愣愣看着脚边散落一地的碎片,忽然无措。 有人走了过来,站在身前。 “怎么这么不小心——”公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牵过她的手,淡淡笑道。话虽如此说,他的语气却是温柔的,毫无责怪之意。 仿佛,如同她在吃饭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个碗,小事一桩,一桩小事。 顾朱朱抬头,目光茫茫仿佛一只迷途的小兽。 公子安然含笑,在众人注目里连眉梢也没动过。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入门处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伯谨迟到,在此恭祝大人寿比南山,安康如意!” 说话间,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厅内,目光清冷,唇边含笑。 众人微愕,旋即纷纷跟从应和。顾大人刚刚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忙道:“世侄客气,客气……” 花瓶之事就在这般你来我往的客气喧哗中不了了之,众人怕是早抛到了脑后,只都在心里暗暗惊诧:没想到顾家竟然能请到他!这萧伯谨年纪轻轻已经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怎的亲自来顾府贺寿…… 其时顾大人心中也生了疑惑:虽然给萧家送过帖子,可不过场面上的虚礼,哪里又真指望人来,更何况是萧伯谨本人! 萧伯谨在众人簇拥中不经意抬了抬眉,目光顿处,看入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果然来了。 ****** 一路无言。 兴高采烈满怀期待而去,此时,顾朱朱怏怏垂着头,如同一个犯了错了孩子。因为她的过错,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小尼姑——你姓顾?” 顾朱朱抬头,苦恼的小脸上满是惊诧,这厮,这厮莫非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公子摇头:小尼姑做事一向少根筋,花瓶碎时满脸的惊惶,不是害怕,是什么……还用得着他猜? 想到此处,公子又问:“你闺名是——” “顾、朱、朱——” “顾——猪——猪,”公子低低重复,轻叹:“果真人如其名。” 顾朱朱疑惑,不解。 “——呆子。”一副欠揍的笑脸。 “……” 呆子就是呆子。 从顾府回来,小尼姑没两日又恢复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没心没肺,仿佛完全没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寿宴过去的第二天,顾府却同时又收到了两份寿礼:一对镂空桃纹落地大花瓶,上面刻着麻姑献寿图案,是萧府特意着人送来。还有一对,上有彩绘百子献寿图,描绘细腻,栩栩如生,是自黑马寺送来。 两份礼物几乎同时到达,无论是东西本身,还是送的人,都极为贵重,甚至连口径也颇为一致:昨夜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顾大人小心收下,不由抬头望了望外面天色:好好的,难道要变天了? 17 17、美人与美酒 … 近几日,黑马寺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无名长老半夜私自偷偷溜出寺,被他的师弟无言长老“恰恰”逮了个正着! 这次,连住持也动怒了:责令其面壁思过,一月之内不准再踏出凌云阁一步! 此事不消一刻钟便传遍了整个寺院,连边边角角也没漏过。行惠和尚倒是面色平静地听完这个消息,依旧该干嘛干嘛。 众人通情达理地替他叹息:有这样一位师父,想必也习惯了。 顾朱朱惊了惊,虽然知道那老和尚不甚义气,可究竟此事不妥。她暗道:她又没对外人说过,无言长老是如何得知的呢? 面对小尼姑满脸怀疑,公子双手一摊:“这却与我无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若不忍心,该去问问无名大师自己——” 小尼姑半信半疑。 公子垂眸,不语。 这次,却的确与他无关。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打算,可连他也没料到的是,无言长老竟然出手更快!或许,这小小黑马寺,并不如其表面一般平静。 是夜,一个身影矫捷利落地跃上凌云阁。凌云阁中机关重重,乃当年唐门门主所亲自布下,据说能通过者放眼天下也不过三、五人。 但现下,重重机关对这黑衣人而言仿佛不过稚子手中玩具,他一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登至阁顶。 凌云阁顶,方是核心所在。 冷风猎猎,吹得人仿佛即刻便要羽化登仙。 阁顶铜门紧闭,黑衣人冷笑一声,正要推开,忽瞥眼看见门缝中一张红纸,顺手拿下,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墨迹还未干—— “若想入阁,先拿一坛最好的女儿红来。” ****** 百花楼是南朝大院,更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烟花地。其之所以如此出名,却并不仅仅因为红香翠绕,歌妓出色之故。 百花楼前身却是个酿酒的地方,前楼阁后作坊,因为酿得一手极好的女儿红,极具盛名,甚至还曾经上供内廷御用。后来因战乱所累,不知何时这里渐渐多了歌妓,渐渐转成了寻欢作乐之所,红极一时。然而,即便是改了门面,它也依旧没丢了本份,依旧酿得一手好酒。常言道:酒色醉人。“酒、色”二字自古从不分家,百花楼倒是认准了这个道理。 尤其,是楼中花魁亲手所酿的女儿红,更是传的神乎其神。只可惜,听的人多,能真正喝到口的却少之又少。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 “最好的女儿红?”明修疑惑:“天下之大,此物多到数不胜数,到何处才能寻得,能当得起‘最好’二字?” 公子沉吟,道:“若说天下还能当得了此二字的,若有,便是此处——不想这无名大师倒是个识货之人。” 明修奇怪:“听你口气,倒曾喝过似的。” 公子微笑。 明修也沉默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若不想说,你也休想问得到。这人,仿佛藏着许多秘密,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为——可不管怎样,都与自己无关。只愿,他莫失言。 一旁的顾朱朱却跳起来:“你明明说过这里是青楼!” 公子笑:“谁说青楼不能藏酒?” 楼上环肥燕瘦,美女如云;街边三个后生,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赛一个俊俏。三人就这么站在百花楼前说着话,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帕子也招摇得格外欢畅。 此次出行,三人俱都换了衣衫,公子与明修扮做小厮,身着寻常仆从服饰,一个少年如玉,一个仍掩不住翩翩风度。中间一人身量略小些,穿着锦帽貂裘,倒似极了都中无所事事到处闲游的公子哥儿。顾朱朱揽镜自照,眼睛滴溜溜喜滋滋地转来转去,直到公子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放心。若论贪吃好色,你连扮也不须扮了。” 今夜他三人来此,是为找一位名唤三娘的女子。 三娘,便是百花楼今届的花魁,冠之花名——“花媚”。 女子为美,但凡美者又分千样百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之神魂聚处,为眉眼之间。远山眉黛,美而生动者方为媚。自古名花倾国两相欢,花比美人,美人如花,能在“花”上又多一“媚”字,又该是何等样貌仙姿? 今夜,是花媚小娘子的选会之期。 选会之期,顾名思义:选佳婿,会知己,说穿了,与一般女儿家绣楼招亲也没什么不同。 百花楼外人头攒动,各路人马兴高采烈而来,心思各个不同,却都想一睹美人真容。推攘中,顾朱朱忙攥紧了公子袖袍。 “各家贵客莫慌莫急……”嬷嬷笑得连嘴也合不拢,“我家三娘说了,不论贫富老幼士庶,均一视同仁,都有机会……” 说风流,道风流。百花楼中数不尽的风流才子,脸上三分春色,唇边一抹笑意,目光灼灼,都望向台上。 此次选会,以三次比试为准。 台阶迤逦而上,其中央,一名粉红裙衫的小丫环倚栏而立,笑吟吟向台下拜了万福,道了客气,方缓缓道入正题—— “我们姑娘的说了,各位远道而来,原不该挑剔。只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志同道合者方好。所以今日第一问,敢问各位贵人——平日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何物?” 大厅里随即沉默下来。 各人你望我,我看你,究到底,谁也不愿意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小丫环见状了然,遂笑道:“我家姑娘也说了,此问答案不论高低,只凭个人心意回答就好,姑娘心下明白,自有取舍。” 话既至此,当下方陆陆续续有人开了口:有说爱诗文的,有说爱作画的,有爱弹琴,还更有爱春风秋月的……有人见势不妙,唯恐落了人后,又忙争先恐后抢答。 眼看满堂众人三三两两都已给出答案,此时,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在下多问一句,不知花媚娘子平日最多的是什么,反之,又最缺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提问者是一位极貌美极貌美的年轻公子。先前没有注意,这时看去,这位公子容色增一分则艳,减一分则清,微微一笑间,似三月春风轻柔拂过,室内烛光辉煌耀目,竟似也不及他眉目间的生动逼人! 不好,有劲敌!——这是所有人一怔之后共同的想法。 果然,连小丫环对他也好似更特别些。小丫环想了想,道:“我家姑娘最不缺的自然是男子的爱慕,最缺的嘛——”她话语一顿,俏皮笑道:“该是银子。” 俊美公子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本公子身无长物,平生最多的是银子,天天见日日见早已腻味,所以最厌恶的便是金银俗物。至于最爱,非三娘莫属。” 小丫环掩嘴一笑,“公子好口才!” 这位貌美公子先问后答,照着花媚娘子的喜好而说,讨好之意最明显不过。见他得了称赞,旁人细细思量,顿时捶胸顿足,悔之莫及。 小丫环环视一圈,目光突然定在顾朱朱身上。她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最爱什么,又最讨厌什么?” 顾朱朱想了想,道:“我还没想到缺什么,不过,最爱银子。” 有俊美公子珠玉在前,顾朱朱的回答虽是实话,却更显拙劣,周围登时一片哄然笑声,顾朱朱红着脸低下了头。 ****** 结果立时便得出了,那位貌美公子自然毋庸置疑入了选,另外几位也有先前回答最爱诗词歌赋的,还有一位幸运者,便是顾朱朱。 有人不服,指着顾朱朱道:“此人既不爱小娘子,又没见有什么过人之处,为何能够入选?” 小丫环解释道:“姑娘说了,她最缺银子,此人最爱银子,两人或许就此也有共同话题。”小丫头说的一本正经,台下人却忍不住好笑,心里更奇:难道花媚娘子也是同俗女子一般,当真喜好金银不曾? 闲话少说,进入第二轮比试,入选的十来人俱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觉先前有失水准的重又鼓舞士气,以期博得美人赞许。 第二轮,比才艺。 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者有之;龙腾虎跃,舞刀弄枪者有之;端然正坐,抚琴吹笛者有之;更有甚者,就地挥毫,手起腕落。 公子笑道:“素闻南朝多才子名士,今夜一看,果然不少,不少。” 明修和尚闻言微愣,似有所触动,脸色黯了些。 最苦恼的,还是顾朱朱。 细细想来,十八般武艺,竟没有一个是自己会的!小尼姑抓耳挠腮急得跳脚,终于觅得一条生路!—— “我会念经!!” 如此,在百花楼一众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才艺中,又多了一个,念经的“和尚”。 顾朱朱紧闭两眼,口中低低有词,对四周嗤笑声仿若充耳不闻。她此番,是干脆连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就在比试如火如荼进行之时,突然响起了阵阵乐音,一队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鱼翅而入,红袖招摇,翠钿明耀,翩翩回旋几圈之后,竟然就在场中舞了起来。 这一舞,可乱了满堂! 吟诗作赋的名士被眼前触手可及的雪肌玉肤晃花了眼,怔怔呆呆瞧入了神,突然忘了腹中早已想好的文章; 舞刀弄枪的英雄耍得正好,突然脚下一歪,失了力道的大刀直直朝舞姬头上砍去,惊得美人惊惶四散; 那位就地挥毫的才子稍不注意,也倾倒在石榴裙下,沾了满脸满身墨汁,黑脸黑衣,便似水中的章鱼一般苦苦挣扎; 只有笛声依旧,美貌公子抬头,微阂目,笛音不缓不急,应着鼓瑟玄琴,和着舞姬迈出的步调,宛如一体,仿佛天成。 口中朗朗有词的顾朱朱突觉身前光线忽明忽暗,她睁开眼,皱眉道:“对不住,姑娘——你挡着光了。” 在其身前舞动的女子脸色一白,差点折弯了腰! …… 当娇娘将象征入选的红花递到小尼姑手中时,她揉揉眼睛,犹不敢置信。 这三场比试犹如筛子筛米,筛到最后,满堂俊杰,只剩不过三、五人。有看客在旁捧场笑道:“各位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可谓咱们江南士林中的人物,可谓俊杰啊!” 果然佛祖保佑,想不到她顾朱朱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也入了“俊杰”之类! ****** 娇娘将此三、五“俊杰”客客气气请上台阶,请入了内堂。 内堂暗香浮动,立有红木桌椅,左侧悬下珠帘,帘后隐见裙裾拖曳,仿佛有人端坐在内。几人暗猜:里面想必就是花媚娘子本人了! 难得与佳人对面,俊杰心下都忍不住激动。 帘内,有女子轻轻软软地开了口:“各位公子辛苦了。蒙各位青眼垂顾,奴家花媚不胜荣光,谨在此谢过。碍于比试规矩,暂不能出帘见礼,还请众位见谅。” “无妨,无妨——”几人忙道。 美人如花隔珠帘,声音婉转娇丽,动人之极。几位俊杰一听此话,心底更好似藏了猫爪,挠得人心直痒。 侍候的小丫环清咳一声,道:“各位公子听好了,此是最后一题:姑娘想问诸位,今夜既来此,所为何来?” 原来如此,座中几人不约而同都拭了把额头的汗,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小娘子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难为众人,原来不过一句问话。 想来小娘子心软,必也不愿为难仅剩不多的几颗“硕果”。 18 18、情敌 … 侍候的小丫环清咳一声,道:“各位公子听好了,此是最后一题:姑娘想问诸位,今夜既来此,所为何来?” 原来如此,座中几人不约而同都拭了把额头的汗,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小娘子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难为众人,原来不过一句问话。 想来小娘子心软,必也不愿为难仅剩不多的几颗“硕果”。 一斯文白面公子自得笑道:“听闻花媚娘子擅琴艺,在下不才,也略懂些,不知小娘子可有意与在下共谱琴曲,或许也如那司马相如同卓文君一般,传作千秋佳话。” 顾朱朱拜服:这位公子甚会说话,既恭维了花媚娘子才艺绝佳,又不着痕迹夸了自己,真正会说话的七窍玲珑人。 “公子此言差矣!” 帘内传出花媚娘子淡淡的话语:“花媚虽在风尘,自幼也学礼仪,识廉耻。公子愿做那司马相如,小女却万不敢效仿文君。” 白面公子噎住! 一锦袍公子伏地而泣,声泪俱下:“得闻花媚娘子倾城国色,小生今日若有幸一见,死也无憾!” 此情此景慷慨激昂,感人至深,座中几人俱变了脸色,连一旁侍候的丫环仆妇都不由动容,不知是谁,低叹一声。 “公子人才俱佳,年纪又轻,正当上报朝廷,下敬父母,怎能妄言生死?”佳人缓缓开口,又道:“再则,你既为求亲而来,若不幸死了,小女又该嫁谁去?”佳人含笑戏谑,讥诮之意却是明显。 锦袍公子尚挂着满脸泪珠,脸色登时涨的通红,如同刚起锅的熟猪肝。 见了前面几位惨状,顾朱朱只好硬了头皮,直说直话,道:“我想要花媚娘子酿的一坛女儿红。” 帘内半响无语。 顾朱朱心里更加忐忑,公子先前告诉她——若是无话可说,便说实话。前面几位巧舌如簧都被小娘子讥讽得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她这般直白,不知会不会被扫帚打出去! 这时,帘内说话了:“不知这位公子又是为何而来?” 几人面面相觑,如今只剩硕果一枚:便是那位极貌美的公子。 美貌公子座位离得最远,此时见问,方不慌不忙站起身,朝帘内遥遥施了一礼:“实不相瞒,在下早闻花媚娘子真人更胜花娇,百闻不如一见,今次特为此而来——” 连顾朱朱都忍不住为他扼腕而叹:有锦袍公子前车之鉴,这厮果然——不撞南墙不回头! 美貌公子话语稍停,接道:“——请恕在下鲁莽,不过实在好奇,若论容貌,不知小娘子与花某人谁更胜一筹?”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美貌公子一句话让座中人人目瞪口呆!好比孙猴儿一怒之下过千军斩万将气势汹汹来势腾腾一直杀到云霄宝殿,却只为向众仙人炫耀一番,显摆手中兵器——金箍棒。 这厮,这厮,原来是为比美而来! 沉默少许,帘内低笑:“花公子倒是坦率得有趣!” 几人暗叹,同时都松了口气:还是美人大量,不屑与这厮计较。 说话间,珠帘拂动,暗香来袭。众人眼前一晃,从里面步出一娉娉婷婷佳人来。 口含朱丹,脸若芙蓉,眉如柳,人似花,纤腰细步,莲步轻移,罗袂流连。 花媚娘子,果真名不虚传! 待回过神来,顾朱朱左顾右望,刚刚几位俊杰不知何时已被人叉了出去,偌大内堂,空空如也,数来数去,只剩她与美貌公子两人。 花媚娘子笑道:“花媚在此,不知公子还在找寻何人?” 顾朱朱被美人笑容恍了恍,犹豫道:“呃,我还带了两个——小厮——” ****** 这两人不该扮小厮,更不该扮本公子的小厮。www.sxcnw.org 顾朱朱着实悔青了肠子。 看着前方相谈甚欢的成双成对的身影,她孤零零一人百无聊赖地与手中缰绳纠结。马儿似也被她折腾得无趣,不耐烦地哼。 秋日,漫山遍野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枫叶长满了枝头,远远望去,似那红色的海洋一般无边无际,甚是壮观。 花媚娘子与公子一问一答,还有那日另一位美貌公子,原来也姓花,名唤玉郎,倒真是人如其名。这位花公子想来必也博学多才,与明修二人参禅论道,竟也聊了许多,看明修神色,甚是欢喜赞叹,颇似有相见恨晚之意。 顾朱朱不知不觉落在后面,朝后望望,空空山路上再无一人。 怨不得她在心里默念:今日,花媚娘子明明邀她秋游赏景呢,连她还没同美人说上几句话,就被人抢了风头。花玉郎也就罢了,那两人,算不算鸠占鹊巢? 座下马儿突然一声高叫嘶鸣,身朝后仰,“腾——”地扬起前蹄! 顾朱朱差点跌下马来。 前面几人闻声转头,脸色大变! 马儿载着顾朱朱没头没脑就朝山林间奔去,怎么也喊不停!顾朱朱慌了神,吓得连喊都忘了,死死攥着缰绳不松。 密林间更加难走,树木枝丫间空隙极小,马儿一脚高一脚低踩在乱石道,颠得顾朱朱东倒西歪,情势极险。 迎头是高高的灌木林,顾朱朱心里“啊呜”一声,埋头闭眼—— 忽然,身子被重重一扯,向后撞去。 直到又睁开眼—— 是那个熟悉的妖怪怀抱,不过,他眼中好似滑过一丝——惊慌? 顾朱朱惊魂甫定,看着他一瞬间不知怎地就委屈了起来,眼泪如决了堤的河水般怎么也拢不住了。 小尼姑何曾受过如此惊吓,经此一难,她埋在公子怀里,索性破罐子破摔,直哭得铺天盖地,惨惨兮兮,可怜巴巴,惊得林子里鸟雀乱飞。 突然,身子一轻——顾朱朱反射性地紧紧抓住他胸前衣襟,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众生平等,记住,马也不可随意欺负的。”淡淡的声音明显戏谑。 “……”顾朱朱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噎住! “悟空,悟空师兄——”明修慌张急切的声音从林子中传来,顾朱朱连忙应了声,却发现嗓子哭哑了。 明修见到他二人,惊惶苍白的脸上双眼一亮,满是喜色。“走吧。”公子简略道,抱着顾朱朱往山下走。 “秋天果然是个杀猪的好季节。”走了两步,公子忽感叹道。 顾朱朱抬头,疑惑。 “你仿佛又重了许多——”公子低头看她,好看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顾朱朱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 …… 他三人很快顺着山路原路返回。 忽闻林间一声女子惊叫。 是……花媚娘子! 待他们闻声赶到,山路边只见到了一个昏倒在地的花玉郎。 而花媚娘子,不知所踪。 幸好,花玉郎还留了一条命。他缓缓睁开两眼时,犹自惊惶,连自家安危也顾不得,颤声急道:“快,快,花媚娘子被恶人掳去了!” 事情不早不迟,刚刚在公子与明修离开之时。这般巧合,不能不让人怀疑是有人蓄意而为。 可是,他们又得罪了谁呢? 公子沉默:她这话也不差。花媚娘子名满盛都,这次选会最后却只定下顾朱朱与花公子两人,对此不满之众甚多。有人暗中眼红得紧了,狗急跳墙,难保不使出些非常手段来。 只是,公子又道:“这人倒也不算心狠手辣,并没有要花公子的性命。” 花玉郎脸色微白,似乎是想起刚才惊险! 虽然英雄定然救美,但救美人的不一定就是英雄。 临走时,公子递给顾朱朱一包粉状物。 “毒药?”顾朱朱猜测。 公子眉稍抬,似惊讶,瞬即点头。“若有人来,便把它洒了,此物稍一沾上便逃不掉。” 可是,此地还有一名病患啊,顾朱朱回头望昏昏惨惨的美貌花玉郎。 公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俯身过来低声道:“切莫忘了,他也是我们的情敌——情敌这个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刚好。” 19 19、突变 … 残阳如泪,一个光头少年满身血迹,步伐艰难地一步步走来,怀里抱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 顾朱朱一见大喜,飞奔过来帮忙扶下已经晕过去的花媚娘子,花玉郎一见美人完好回到身边,挣扎着自己还发软的腿脚,哇呜一声扑了过去,嚎啕大哭。 明修的伤势看起来可怖,幸而还没伤及筋骨。顾朱朱小心翼翼扶着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人:“明修——悟得呢?” 明修脸色黯了黯。 见状,顾朱朱心底一沉,忐忐忑忑问:“他,他怎样了?” “悟得师兄还在那里。”明修皱眉道。 “为什么?!”顾朱朱惊慌。 明修默了默,“他们中了师兄的毒,正拽着求他解毒不肯放手——” “……” 隔日,花媚娘子为答谢他几人救命之恩,特在百花楼设下宴席。 三人刚进门,恰好碰见方才下轿的花玉郎。嬷嬷一见几人便殷勤迎上来,“哎哟喂,几位公子可又让老婆子我盼来了!呵呵呵一” 顾朱朱奇道:“嬷嬷,你盼我们做什么?” 这问题着实呆子,嬷嬷笑而不语,只掩了帕子笑:“自然是有好事,花媚姑娘已经在后院阁中等着呢,几位,快请上楼——” 此番嬷嬷亲自在前引着他们上楼,房间纵横相错,顾朱朱想,要不是有人在前面领着,只怕人早就转晕了。 走在前方的顾朱朱忽然顿住脚步,附耳贴在墙边,神色专注。 “小公子,怎么不走啊?”嬷嬷笑道。 走廊两旁的屋子里隐隐传出声音,似急又切,时高又时低,似笑又似哭。声音入耳,几人听得惊心动魄。 顾朱朱疑惑,继而又想到什么,向公子求证:“里面——在唱歌麽?” 几人微愕。 稍许,嬷嬷握着帕子笑得前俯后仰,好似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明修和尚转开头,脸皮好似红了红。 公子神色不变:“佛曰,不可说。” 穿过堆红绣锦的层层回廊,渐渐将喧闹声抛到了脑后。远远瞧见一处亭阁,只有一人一桌,并天上一轮月色,清清凉凉,比起外间繁华,这里仿佛独是一番天地。 花媚娘子见他们走来,微微敛衽施礼,含笑道:“前日得蒙相救,奴家无以为报,只得借这一方亭阁,略略备了些酒菜,还请几位公子莫要嫌弃——” 几人宴不可无乐。笛声幽幽,琴声轻抚。 一曲罢。 公子回头问花玉郎:“不知花媚娘子以为此曲如何?” 花玉郎愣住,面色稍变。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奇了,既然是问花媚娘子的意思,那对着花玉郎说有何用?看一旁花媚娘子的神情,虽然惊讶,却没出声。 花玉郎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微微一笑:“不知公子为何如此问?” 公子笑,道:“素闻花媚娘子极擅琴理,方才在下一曲中错了两处,此位‘花媚娘子’并无所觉,倒是尊驾回了头——” 花玉郎诧异地睁大眼,忽然站起。 原来,此花媚非彼花媚,花玉郎才是真正的花媚娘子。 花媚笑:“公子真是好眼力,枉费花媚这般费力,也没能瞒得过去。” …… “听闻姑娘擅酿酒,可否赠与一坛,在下几人俱不胜感激。”公子道。 花媚娘子稍显诧异,继而道:“女儿红乃奴家亲手所酿,且只有一坛,意义非同于一般——请恕奴家难以从命。” “用银子换也不行?”顾朱朱道。 花媚微笑,神色却是郑重:“公子不知,这女儿红是奴家的嫁妆,轻易许不得人。莫说千金难买,就是黄金万辆,奴家也不敢答应。”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顿了顿,只听花媚娘子又道:“不过,若是魏公子想要,奴家却是愿意——”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发低了,脸上团团浮出红晕,似喝醉了酒。 微风徐徐,吹皱一池秋水。 花媚倚栏而站,头微低,眼帘也随之掩下,颊边几缕发梢随风掠起,欲说还羞间,更显明媚动人,惹人爱怜。 公子忽地一笑,“小娘子美意难却,只是自古君子不夺人所爱,在下还想再问一人的意思。”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人。 几人也都看过来。 被几双眼睛盯着,顾朱朱纳闷:“你们看我作甚?” 荷香笑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家姑娘先邀的公子,虽然情不由己,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可愿成全了你家小厮与我家姑娘的心愿?” “有什么成不成全的,他又不真是我家小厮。”顾朱朱心道,又偷觑公子脸色,不知这厮究竟意下如何。 公子俊脸含情,若三月桃花;他眸中似笑非笑,顾朱朱细细瞧,却连一丝波澜也未找到。 究竟要不要答应呢? 正在犹豫,忽听花媚娘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若事成,奴家当以亲手酿的女儿红奉上,以谢成全!” 对方话音未落,顾朱朱听着双眼一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成交!” 一时激动中,顾朱朱只顾得欢喜,偏偏漏看了公子霎时黑下来的脸,连唇都白了!——纵古论今,他怕是从没遇过敢当着他面说此话的人。 连想,也不曾想过。 北魏东府,就被这呆尼姑一句话卖了! ****** 南朝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就在黑马寺。 公子与明修二人都将参与这个盛大的祭祀,其他人都羡慕得紧,连行惠和尚亦忍不住道:“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呐。”话里飘出的酸味隔老远都闻得见。 顾朱朱倒不觉得怎样,照样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寻思着公子什么时候娶花媚娘子,这样才能要到那坛上好的女儿红。 拿到那坛女儿红,她便能去凌云阁; 能去凌云阁,她说不定就能找到师太她们现在去了哪儿; 找到师太她们,她也该收拾包袱走了; 悄悄地走,正如她悄悄地来;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芭蕉叶子…… 祭祀之前,专门有人送来了两套僧袍,锦丝制成,穿在身上显得人仿佛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公子的桃花扇也配得格外好看些。 明修小和尚被顾朱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薄薄的脸皮上泛起了可疑的红。 小尼姑的心思仿佛也跟着荡漾起来,更加大胆,凑过来唤道:“明修呀,你的袍子也借我穿两天,好不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修微愣。 顾朱朱满脸期盼。 稍许,明修红着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弯弯的弧度,点头。 顾朱朱圆满了! 她正要抱住明修欢呼,忽然一袭衣衫猛地罩在头上,害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扑到地上去。 顾朱朱一把扯下衣衫,狠狠瞪着肇事者。 “洗了。”公子脸上一脉平静,连眼神扫也没扫她。 顾朱朱怨愤了,有这般求人帮忙的麽?这,这厮欺人太甚!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厮自从定下要娶美人那天起,便一直阴不阴洋不洋,说话也爱理不理,方才还晴空满天的脸转瞬便阴云密布,仿佛同谁在闹别扭。可是谁又敢惹他——谁又惹到他了呢? 顾朱朱环顾一圈,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她大人大量,暂且不和他计较,等他回来再算账也罢。 话如此说,谁又料得到,他二人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当日正午时分,当阳光终于移到正中的柱子上。 祭祀大殿上出现了许多刺客,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般,汹涌而至。庄严的殿堂霎时只闻兵戈相撞之声,刀光剑影中,一片鲜血淋漓……皇帝生死未卜,人们只见到许多侍卫手执兵戈,刀剑离鞘,一路簇拥着一抬明黄幔布的轿子匆匆离开。 有人传言,皇帝受了伤,血染透了龙袍,连膊都被砍断了! 有人说,皇帝只中了一刀,伤在心口! 有人说,皇帝并没受伤,受伤的是紧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年青大臣。 还有人说,这次恐怕是东宫派人刺杀蓄意谋害,意在篡位。 还有人说…… 流言四起,纷纷乱乱的如同风中凌乱的芭蕉叶,扰乱了黑马寺的宁静。 因为,据说,刺客中还有——僧人。 于是,所有参加祭祀的僧人都被抓走了,无一遗漏,包括明修,公子。行惠和尚脸色沉重地回到芭蕉院,带回这个消息。 “他们怎么可能是刺客呢?”顾朱朱不信,急道:“悟得还要娶美人啊——” 义善和尚诧异地张大嘴。 行惠看了她一眼,却似没听见一般,只顾垂头想事。 他近来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顾朱朱道:“行惠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悟得师兄——” 行惠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猛然站起身:“悟色——悟色呢?” 二人不知。 他三人找遍了整个芭蕉院,也没见着悟色的踪影。顾朱朱急得快哭出来,不会,不会连悟色也不见了! 行惠看来也很焦急,追问:“你二人何时不见得人,他没同你们说去了何处?” 二人想了想,摇头。 义善又道:“晌午时便没见着人了,我同悟空都以为他偷偷去看祭祀。” 行惠脸色越发暗沉了。 顾朱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正要发生。 20 20、寻人 … 是夜,顾朱朱一个人睡在房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掀起帘子探头望了望旁边空落落的草床,决定还是先念一回经再睡。 这么过了两日,悟得与明修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连义善和尚都忍不住念叨:“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 顾朱朱瞪他:“师兄还要娶美人的,一定会回来!” 义善和尚讶然,看她半响,张了张嘴,究竟没说出一个字。 其实,他便不说,顾朱朱也发现了有些不同。 黑马寺被官兵包围,方丈净心大师似乎不闻不管,一切事务都交予了无言长老处理,连凌云阁也从外面被锁了起来,没见着无名和尚,莫非他也被锁在了阁里?……这些不同纠结起来,看得她无端觉得有些诡异得发毛。 这夜,止静板过后。 门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咚咚”两声。 莫非是公子与明修回来啦? 顾朱朱心里一激荡,刺溜一下滑下床,跑去开门——“悟得!” 行惠和尚杵在门口,被这声“悟得”震得愣住。 见是他,顾朱朱顿时失望了大半。 行惠稍许迟疑,道:“悟空师弟,请随我来——” “去哪儿?”顾朱朱疑惑。 行惠和尚似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匆匆转身。 顾朱朱想了想,跟在他身后道:“是不是无名长老又想偷跑出去?我可不帮他啦。除非,除非他把悟得师兄同明修接回来——” 行惠脚步顿了顿,“你想见他们,就快同我来。”说罢,慌慌张张加快了脚步。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听进顾朱朱耳中。 当真?她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黑马寺中近日多了官兵巡逻,行惠和尚在前引路,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竟然没有被发现。偶尔有鸟雀扑闪而过,很快又陷入寂静。 两人很快来到一个侧门旁。 “他们在哪儿啊?”顾朱朱奇怪,走了半响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行惠和尚推开侧门探了探头,紧随其后外面响起一阵簌簌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是一顶轿子。 行惠和尚掀开轿帘,里面空无一人,锦缎座上只放了一把扇子。 一把洒金描花的桃花扇。 顾朱朱极为眼熟,熟悉到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它的主人。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信物? 顾朱朱半信半疑地望着领路人。 “悟空师弟待会儿便知——”行惠和尚示意她坐进轿子。 顾朱朱想了想,可在她还没想清楚时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进来。 小尼姑稍稍诧异,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身不由己? 轿子稳稳停下,外面传来恭敬有礼的声音:“姑娘,到了。” 顾朱朱握着桃花扇子的手一顿——姑娘? 是同她说话麽? “姑娘,可以落轿了——”恭恭敬敬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朱朱左右望了望,确定窄窄的轿中只有自己一人。 她犹疑地从轿中探出头。 外面是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是长长的墙,左侧该是某户人家的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冲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顺着门前台阶抬头看,两个大字尤其醒目—— 顾府。 ****** 顾府,准确地说,是顾翰林府邸。 更准确一点,这里便是顾朱朱的家。顾朱朱,便是顾府那个因为“慧根突出”,从小便被送进山中庵堂的大女儿。 她,原是顾家的大小姐。 顾朱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梦中,她本不是要来这里的。 顾府大门开了,似乎是有感应般,早知道她要来。顾大人同夫人,还带着一些人一同迎了出来。乍然见到,双方愣住。 许多次午夜梦回,顾朱朱妄想了无数次,却独独没梦见过这个场面。 着实,出乎意料了! 一位中年妇人向这里扑过来,一把将顾朱朱揽入了怀中,哽咽道:“朱朱——” 她的怀抱有些颤抖,是夜里风大冷得麽? 顾朱朱怔了怔,伸出胳膊反抱住对方,扭扭捏捏唤出一声:“娘——” 妇人忽地抬手握着帕子掩嘴,眼中通红,不可置信般瞪着她。 顾朱朱想,莫非,自己唐突了? 她无措,小心翼翼地回视。 妇人看着她,明明还流着眼泪,却咧开嘴笑了——“老爷,老爷,朱朱回来了,是朱朱回来了——” 她措辞不清的唤人,顾朱朱听着,忽然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暖意来,暖暖的,直透心底。 她舒了一口气,还好,原来是没习惯。 在被簇拥着进门前,顾朱朱突然转回了头。 前前后后,在左右右,行惠和尚已不见了踪影。 大街上空空荡荡,送她来的轿子也不翼而飞,仿佛从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顾朱朱叹口气,她几乎都已经习惯了——最近,总有人“嗖忽——”就不见了。雁过留声,这才刚入冬呢,他们当真跑得比雁子还快。 ****** 顾府里平静地一如往常,如同她秋游归来,仿佛她从来都在这里,从不曾有过离开。 顾朱朱奇怪:到底是谁送自己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问得多了,顾夫人微微一笑,温和慈爱地看着她,目中似乎别有深意。“你好不容易回来,就不要胡思乱想,好生陪娘多住些日子……” 顾朱朱低头,不语。 顾夫人叹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顾朱朱想了想,问道:“娘亲,你可知前几天在黑马寺有许多人被抓了去,他们都怎样了呢?” “哦,你说那些刺客——”顾夫人道。 顾朱朱连忙反驳:“他们不是刺客,至少,有两个不是!” 顾夫人愕然,惊道:“难道你认识?” 顾朱朱点头:“他们不是刺客——”她言之灼灼地又强调一遍。 顾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朱朱,”夫人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不稳,慌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乱认反贼那是要杀头的!” 顾朱朱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悟得、明修不是反贼,自己也不是反贼! 顾夫人忙松开手,又担心她被自己的话惊着吓着了,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女儿,可别又被吓坏才好! 想想,顾夫人斟字酌句道:“过去的事过去了就罢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与你再无关系。你好好待在家里,最近外面有些不大太平——再等等,总会好的。” 再等等,总会好的——顾朱朱想,自己要等什么呢? 一个圆圆的线球滚了进来,在地上打着转儿。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圆圆润润裹得像个粽子般出现在门口。 顾朱朱偏头看他。 他也歪着头看顾朱朱。 “你是顾一一?”顾朱朱试探道。 小男孩圆圆的脸上突地黑下来:“谁允许你叫本少爷的名讳!” 顾朱朱讶然:“名字取了不就是给人唤的,莫非你不喜欢?” 顾一一不说话了,沉默就是默认。自顾一一入学识字以后,他便觉得这个名字太没有气势,太缺少——内涵,至少,跟自己的“风度”一点也不配。 他瞪着她,努力悲愤的眼睛配上他圆圆滚滚的身子甚是可喜。 顾朱朱心道,原来他就是顾一一啊,她的弟弟。 “你就是顾朱朱?”顾一一仰起脸问。 顾朱朱点头。 顾一一专注端详了半响,得出结论:“长得一点也不像我,真丑!” “……” 原来小孩也会记仇。 没说到几句话,奶娘丫鬟就随后慌慌张张地找过来了,顾一一临走前撂下句狠话:他还会再来的! 等了三天,顾府来了一位贵客,简青。 顾大人夫妇对简青此时出现在家门前既感到意外,又似在意料之中。顾大人几次开口想问现在局势如何,可看看简青沉稳的神色,再想想他背后那人的手段,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皇帝重伤在榻,身侧太子虎视眈眈,那人虽年青却大权在握,朝中局势一日几变,连他这老臣都看不清楚了。 简青是来看顾朱朱的,奉人之令。 顾朱朱明白了,可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简青对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太惊讶,只道:“姑娘莫要担心,一切有大人安排。” 这话当真不太明白。 顾朱朱不甘心,追问:“那他二人现在何处呢?” 简青默了默。 “还在牢中?”对方既然不说,顾朱朱只好猜。 简青还是沉默。 顾朱朱心里突地一沉:“当真?” 简青顿了顿,道:“大人不放心,吩咐属下来看看姑娘是否安好——既然没什么,那属下先告退了。” 见他要走,顾朱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想去看看他们。” 简青当时并没有应诺,可顾朱朱仍然怀着一点希望,等啊等着。 期间,她提出想回黑马寺、或者庵堂,听到这话的人都惊诧地仿佛她是个傻子,或者是糊涂了。顾夫人握着她的手,心疼地问是不是哪儿住的不舒服,就即刻让人来换。 顾朱朱摇摇头。 可是,如果他们知道她要做的事,肯定不会这么惊讶了,或许还会迫不及待地想千方设百计把她送回去。 顾一一望着她,似懂非懂。 顾朱朱也低头看他,无可奈何。 好歹,在第二日的午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顾府门口。 阿宝想必答应了她的要求,答应让她去见她想见的人,还遣了简青随护。 简青今日身着官服,衣襟上的豹子描得栩栩如生,几要跃然扑出。他随身带着一把长剑,看起来颇沉。 若被那剑砍伤,想必也很疼——想到这里,顾朱朱呼吸顿了顿,攥紧了手心。 21 21、歪风 … 顾朱朱没想过有一日自己还会进牢房。不过,幸好,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漆黑阴暗潮湿的地方,至少这里不是。 她目瞪口呆望着面前两个人。 明修只看了她一眼,仿若未见。公子好似才刚刚睡醒,惊讶地挑挑眉:“小尼姑,你也要被锁进来了!” 顾朱朱忽然有股冲动,真想扑上去撕了他的嘴。 明修这下猛地睁开眼,望着顾朱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顾朱朱现在穿回了尼姑衣衫,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要按照娘亲的说法,她现在该着裙袄,可再配上光秃秃的脑壳,她定然会被面前人笑死! 她才不要被他嘲笑,顾朱朱不服气的想,撅了撅嘴。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公子笑眯眯问,仿若只有他二人。 连小尼姑自诩厚脸皮都忍不住微微发热,恼羞成怒干脆直接道:“没有!” 公子笑得更加开怀:“那便是有了!” 顾朱朱无语,顿了顿,从袖中拿出那把桃花扇子递给他,物归原主:“喏,你的——” 简青眸光一闪,也看向那把扇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顾朱朱将攥在手心几乎要被汗湿的药包猛地对旁边几人洒去,大吼一声:“走!” 这个“走”当然是对公子和明修二人说的。 几乎与此同时,公子不知何时接过了桃花扇,反手一转,许多星星点点带着凌厉的锋芒直朝简青等人射去! 杀了个措手不及! 顾朱朱腰中被公子一把揽住,趁着对方后退,夺路而逃。 鬼使神差中,顾朱朱回头一看,甚至还来不及想,便将公子推开。 她力气这般小,自然是推不开的,却也推移了几步。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何况刀剑又不长眼。 简青眼睁睁看着手中长剑插进小尼姑的后背,闷闷地一声,霎时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风中的落叶。 …… 简青不敢说话,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的喷薄怒气,这般压抑地让人不敢动弹。 萧伯谨沉骛的脸色让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稍微呼出一口气头顶殿上横梁就会砸到自己脑袋上。 疼、惊、痛……许许多多点滴纷涌而上,萧伯谨脸色微微发白,从来也不知心里滋味原来可以如此。 “追!”他咬牙吐出一字,绝不容驳。 无论怎样,定要看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至于另外的那些人,生死不究! 简青走出殿外,方才微微出了口气。 扶上左臂的伤口,不自觉浮上刚刚的记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让他来不及多想,只记得那个倒下去的身影,还有她身旁人的目光。就在一撇眼间,冷冷杀气扑面而来——简青心底一颤,不由打了个冷战。 直觉告诉他:带走她的人,定然不容易对付,或许,并不输于里面的那人。 简青摸摸脖子,突生了些没来由的感叹:想他端端正正一颗苗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怎么尽遇上些歪风! ****** “师父,她到底怎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你问得倒妙,为师又不是菩萨,怎能知道!——你又不是不明白,为师一向只管医人,不管活命。”冷淡。 稍后。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惊讶。 “没什么,这是她中的毒,我虽然医不了,却也大致照样配了些,师父不会解毒,想必是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不如待会儿喝了再试试。”同样冷淡。 “你,你这是欺师灭祖!”怒气冲冲。 “师父是在夸徒儿,还是鼓励?” “徒儿啊,不是师父不救,是她中的毒邪气——”争辩。 “邪不邪气,师父也试试不就知道了。” “徒儿,徒儿——”惊慌。 “世子,世子——” 一片混乱! 顾朱朱撇了撇嘴,不舒服啊,背后好生疼得厉害! “徒儿,徒儿,你看她醒了!——”惊喜。 果然,混乱的声音止住。 “疼?”一双手扶住她挣扎的肩膀。 顾朱朱皱着脸不满地哼。 “徒儿,我们还是先治好她的刀伤为妙。至于解毒,万万不能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讨好。 …… 薛三爷颤眼在一旁瞧着,见自家徒儿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温续草如同清心丸一般喂给那光脑壳的小尼姑服下,心肝疼得直抖! 这可是他的棺材本啊!想想他薛三一世英名,怎么就收了个这么个不孝的徒儿!苦啊,苦啊—— “苦呃啊——”小尼姑也叫苦,哇呜一声将刚刚服下的药又吐了出来。 “你!敢~~~~”薛三爷指着她,连手指都气得抖个不住! 顾朱朱无辜看着这个正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知道悟得唤他“师父”。 公子轻柔地抚着她后背,只专注低头瞧着,安慰:“没什么相干,再煎一碗来便是。” 再、煎、一、碗! 薛三爷彻底黑了脸,甩袖离去! “你师父生气了——”顾朱朱道。 “不用理他,更年期综合症。”公子随口道。 更年期综合症,那是什么病症? 不管那是什么病症,自从顾朱朱连接吐了几次,老头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黑得如同灶底灰。 四周尽是山林,顾朱朱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幸好她、公子、明修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她欣慰地想。 “你是哪里窜来的小丫头?”趁着公子刚离开,老头语气不善地问。 顾朱朱纠正他的措辞,端正道:“贫尼悟空。” 老头眼角抽了抽,瞪过来:“听说你替我徒儿挨了一刀,究竟是何居心?” 顾朱朱默了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很疑惑。 果然,老头显然不信,冷哼:“救人?那你怎么不干脆死翘翘,也省了麻烦,让我们好逃得快些。” 顾朱朱惊讶:“你们没逃?” 老头哼,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师父要走便走罢,不用理会这里。”公子走进来,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薛三爷暗暗叫苦,完了,完了!看情形,这下是真把他惹怒了!他这徒儿千好万好,就是心肠不好,外人瞧着是温柔公子,其实是披着花衣的毒蛇。现在毒蛇吐出了信子,他还不赶快逃? 薛三爷不自觉气势都弱了弱:“徒儿,你真的肯放为师走?” 公子头也不回:“自然。” 薛三爷心一喜:“那,那我的药草——” 公子回了三字:“都烧了。” 薛三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 只听公子不咸不淡接着道:“反正没用,还留着干什么?” “你,你,你……”薛三爷抖着嗓子喊了几声,啪地拍门走了。 “你师父真走了。”顾朱朱担忧。 公子不在意,拭去她唇边的药汁,微微一笑:“无妨,他不过出去散散步,很快便回来。” 顾朱朱想起来:“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公子眸光闪了闪:“等你伤好了,我便告诉你。” 22 22、黑夜 … 明修端了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捧着。 自从逃到这里,小和尚的话越发少了。顾朱朱想,他莫非受了什么刺激?可看他上上下下好端端的,偏偏用那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 好像,是怜悯? 顾朱朱被他看得不高兴了,转过脸。 “该喝药了。”明修低低道了一句,搁下碗。 “……” 屋里静静的,顾朱朱忍不住转头,见他还在原地站着:“你干嘛?” “看你喝了我再走。”小和尚语气固执。 顾朱朱愤愤,豪气地端起碗一干而尽! 苦啊——待她咂舌搁下碗,只望见明修的背影。 哼,古怪的小和尚! 薛三爷果真不消半个时辰便又出现在了屋里,只是气喘咻咻,有些狼狈。 顾朱朱惊讶:“这么快——” 薛三爷老脸挂不住了,转头对准公子:“离此地不到二十里就驻着他们的人,你也不告诉为师一声,害老夫差点一去便回不了头——” “离开是你要离开,回不回来与我何干?”公子冷冷打断他的控诉。 薛三爷噎住。 公子又悠悠道:“再说,你不是好端端又回来了,就当出去转了一圈——他们还有多少人?” “至少也有三百来人。”薛三爷冷笑。 公子点头:“这便对了。看来今日还增了些人,还好你去探了一趟,否则明修小师父又要白走一遭了。” 薛三爷气结:敢情,敢情这不孝徒儿把老夫当探子使了! 顾朱朱想起一人:“年运呢?” “你不须担心,”公子道:“他去替我办些事情,应该过不久就能见到了。” “是等我们逃出去以后?”顾朱朱猜。 公子笑:“或许,不需要那么久。” 见公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薛三爷气愤未平,幸灾乐祸暗道:追兵如潮,看你小子怎么逃得出这天罗地网! 在薛三爷心疼惋惜的目光中,顾朱朱背后的刀伤好得一天比一天快,虽还没痊愈,也没有那么疼得钻心裂肺了。 “当然,你也不瞧瞧你喝的是什么药!”薛三爷横眼。 “很苦的药。”顾朱朱平静地得出结论。 “那都是老夫收集了几十年,寻遍了整个天下才得到的十来株,全被你喝了!”薛三爷怒道:“你还抱怨苦?!” 顾朱朱好奇:“这种药——没有了么?种不出来了麽?” 薛三爷冷哼:“要长成一株温续草,须得天时地利俱都齐备,有人等一辈子也种不来一株。你以为,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朱朱想了想,感叹:“怪不得比一般药都苦!” ****** 入了冬,山间夜晚来得格外早些,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顾朱朱试着摸进门,被一双手握住。 “怎么了?”声音有些急,听起来仿佛惊慌。 顾朱朱皱眉,奇怪:“怎么这么早天就黑啦?” 手一抖,却将她握得更紧。 “疼——”顾朱朱叫道。 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顾朱朱揉着被他捏疼的手,疑惑:“你是不是也看不见?” 身旁人沉默。 “你——害怕?”顾朱朱猜道。 就在她等得快要不耐烦时,“嗯,天黑了——”公子低低应了声,可顾朱朱还是听出了一些不自然。 这厮,肯定是在害怕。 “莫慌,莫慌——”顾朱朱一边拍拍他的手安慰,一边摸索着往前走:“还是我来牵着你吧。” 她摸索着在床边坐下,那人也随即挨着她坐下,还顺手将她揽进了怀中。 顾朱朱不乐意了,要挣脱出来。 “别动!”公子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低低道:“我看不见。” 顾朱朱稍愣,放弃了挣扎,想必这厮果然在害怕。 ——唉,她果然还是心软! 浓雾渐渐罩住了山林,星光点点被遮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许久,沉沉一片黑暗。屋里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处,静静听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树叶哗哗啦啦的响动。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呢?”顾朱朱叹了口气,这么样呆着着实也不是办法。 就在她忧愁之际,头上却传来一个更骇人的问题,“你怕不怕死?” 顾朱朱一惊,差点整个人弹起来!www.sxcnw.org “呸呸呸!”她连接唾弃了三下,连忙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若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你想做什么呢?”头上声音仍不肯放过她。 顾朱朱怒了,狠狠甩开他的手,恨恨道:“那就把你的美人娘子抢过来!” 稍怔,是低低的一笑。 “你笑什么?”顾朱朱不屑:“美人本来就是我的,不过半途迷了心意方才看上了你,谁知她会不会再回心转意。” “嗯,美人是你的,”头上忍住笑意道,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却是我的。” 顾朱朱念了一遍,心道,她还是吃亏的。不过,反正现在美人不在眼前,如同画里的饼子,看得见吃不到,还是计划当下实在些。 “你不许再胡说八道!”她不放心,义正词严地告诫一番,方又有些担忧道:“你说,我们多久才能逃得出去呢?” 头上久久没有回答。 从那天以后,每当快眼天黑,公子便与顾朱朱形影不离,看她的眼神好像她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夜里望月,多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别的都还好商量,只是晚上睡觉时床上平白多了一个人,害得她一翻身便要撞墙——要不是看在他好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顾朱朱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扇得远远些,也好独自清净一会儿。 可她究竟没那个胆子,敌强我弱,这个道理她懂得——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觉还是能睡的。 比如当下,她就不得不乖乖坐在床上听笛子。 幽幽的笛音宛如会识路般,在整个房间绕来绕去,一伸手却又跑了,空灵飘渺。顾朱朱抓了几次没抓着,有些灰心丧气,闷闷地低头。 终了,仿佛一声叹息。 “如何?”公子问她,低低的嗓音仿佛也带了些无奈悲伤。 顾朱朱想了想,“你与美人果真天生一对。”他二人都擅长吹笛,笛音配起来一定更加好,顾朱朱如是想。 公子呼吸一滞,手中的玉笛差点没甩到她光头上去。 23 23、同行 … 恐怕,薛三爷注定要失望了。 三天后,年运带着人及时赶到了山上。 “都中混乱,南朝局势现在已经落到了姓萧的手中,那人夺位失败,幸好我等赶到,救了他一命,现在他答应去北边……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年运看起来虽疲倦,神色中却是得意。 显然,他们这一次总算没有白来。 “公子,现在纵有追兵也不怕他,咱们何时启程?”年运问道。 “……”沉默。 屋里,只有两个人。窗外,树上的叶子枯枯黄黄,随风落了一地。这时的洛阳城,该已经下雪了吧。 “她的毒——当真没有办法?”公子的声音低低,如同自言自语。 “这毒药邪得很,”薛三爷抱怨,又道:“或者,只有那下毒的才能解毒。” 公子身子微微一僵。 “你肯定?”半响,他道。 薛三爷嗤之以鼻:“你这般聪明也犯了糊涂,世上哪有一定的事?为师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为今之计,只剩这个办法可以试试。” “只有这个办法——”公子喃喃。 薛三爷冷眼旁观几日,他唯一洒脱的徒儿这几日连笑也少了,眸中隐隐压抑着什么,沉沉的让人不忍细究。 聪慧过人的东府公子如今也有了难以抉择之事啊。 “徒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薛三爷丢下这句话,摇摇头走开。 公子独立山间,久久,不觉冷风袭袭,满袖冰凉。 ——给她下毒之人,能替她解毒麽? ****** 离开,是在一天夜里。选这个时辰可能是为了躲开追兵,却不太方便,因为夜里太黑。 顾朱朱欢喜地拉着他的手:“是不是要走了?” 公子低低应了声。 “那你不娶美人了麽?”顾朱朱忽然想起来。 公子叹气:“救了尼姑便不能再娶美人了——”口气甚是惋惜。 顾朱朱愤愤:“那你回去娶美人吧!” 她甩手要走,又被长臂一伸捞回怀里,公子低笑:“罢了,罢了,不过是逗逗你——现在回去可要送命的,为美人,不值得。” 顾朱朱听了更加郁闷:原来她救了个胆小怕事的妖怪。 顾朱朱到底不太习惯走夜路,况且,她现在一点也看不见,伸手漆黑不见五指。她不放心道:“晚上黑黑的,可别走错了路。” 一双手抚上她的脸颊,“不会错的,你信我便好。” 瞧瞧这厮,这时候还不忘夸自己。顾朱朱心道。不过她此时心情颇好,也懒得和他争辩,只笑眯眯点头应承。 待到上了马车,顾朱朱忽地一惊:还有一人? “是贫僧。”明修小和尚忙道。 顾朱朱抚着心口,奇怪:“明修,你怎么也在这里?” 明修看了仍站在车边的公子一眼,语气中有一种决然:“嗯,我陪你一路。” 顾朱朱“哦”了声,便不在意地坐下了。 公子却没有和她同车。 顾朱朱摸索着想探出头,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刚一伸手便被抓住了——“悟得师兄有些事还要与他们商议,迟些赶来,你——你不用找他。”明修看出她的动机,解释道。 “还有什么事麽?”顾朱朱奇道,有什么事还能大得过逃命! 明修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顾朱朱听得模糊,摆摆手道:“算啦,算啦,我们在这儿等他罢了。” “你不信我?我一样会保护你。”明修似乎急了,陡然提高声音。 这是哪里气话?顾朱朱无奈,一时却又找不出话来驳他,只好暂且安安静静呆着。 马车很快出发了,车轱辘压在高低不平地土地上,晃晃荡荡。幸亏垫子铺的极厚,少了许多颠簸的疼痛,顾朱朱只顾全心全意扒着车栏稳住身子,将刚刚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 山林间风呼啸而过,年运看着自家公子仍然站在山头遥望,举目尽头一片漆黑,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黑夜里,树枝摇曳乱撞,仿佛许多鬼魅藏匿招摇其间,深不可测,看得人心也诡异起来。 “平林新月人归后,独立小桥风满袖。”这样孤独的背影,让年运不由顿住了脚步,出口催促的话哽在喉中。 公子与她,终究是不同路的。 ****** 前面有马蹄阵阵,踏碎了黑夜的寂静,连地面似乎也跟着震动起来,如同猛虎下山,嘶吼而来。 “追兵来啦?!”顾朱朱惊道。 明修静静望着外面一片片高举的火把,连御林军都出动了。众军士之前,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满身风尘仆仆仍然毫不掩盖他睥睨天下的气势,俊朗面容上,冷冽的目光正像箭一般地射过来! 在这般目光注视下,明修不由握紧了双拳。 “明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说话啊,吓呆啦?”一个柔弱中带着几分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没事。” 顾朱朱才不信呢,“没事?没事会停下来?”说着她倾身去摸马缰绳。突然,身子被某种力道带得一歪,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朱朱,是我,我来了。” 24 24、还俗与否 … “阿宝,怎么是你?” 顾朱朱惊讶,她随即转了脑袋朝后看,却忘了在夜里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漆黑的眼前让她突然慌乱起来。 “他已经走了,回北朝。”萧伯谨似乎知道她在找什么,顿了顿,道:“幸好,他把你留给了我。不然,我定亲自去将你夺回——” “你撒谎!”顾朱朱道。悟得又不认识阿宝,怎么会把自己留给他?这么一想,她更加固执地认定: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他本就是北朝人,是北魏东王府的世子,姓拓跋。”萧伯谨道。 顾朱朱不服气地反问:“那又如何?” “他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现在南朝大乱,如果我猜的没错,连当今废太子也落到他们手中。这样大好一张牌握在手中,将来必是对我朝的掣肘。此刻,恐怕他们已渡了河,赶着回北番报功请赏去了。”萧伯谨淡淡的话语道出,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最后一点妄想。 “……” 萧伯谨将怔怔沉默的小尼姑拥入怀中,“朱朱,你总归是我的。” 她又不是东西,任人丢来拈去! 顾朱朱挣扎着推开他,仰起脸,郑重神色道:“阿宝,谢谢你来接我,不过,既然无事,我也该可以走了——” 明修扶着她向马车走去,听见后面萧伯谨道:“朱朱,你中了毒——” 顾朱朱脚步一跄。 阿宝亲自送她回的顾府。 当爹娘惊喜地扑上来后,顾朱朱才知道,原来他们以为她被人挟持了。而今,害她中毒的罪名也一并盖到了北朝奸细的头上……在众人的关切问询中,顾朱朱嘴动了动,究竟一个字也没说。 其实,她前些日子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山林里到了夜晚虽然黑,却不会一点也看不见。莫忘了,她是在翠屏山长大,又怎会迷糊到如斯地步,她不过暗暗揣着心惊,却不愿让他担心罢了。 想必,他早已发现了,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也不愿揭穿。 悟得,想必已回到洛阳。 念及此,顾朱朱偷偷松了口气,回去也好。从来处来,终究要回来处去,总好过在这里腥风血雨。 事到如今,她也不用再偷偷念那絮絮叨叨磕磕巴巴的平安经了…… 阿宝请来了宫中的太医,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眼睛也渐渐能看到黑暗中的事物,望见冬季夜空中一闪而过的点点星光。 对此,顾朱朱很是感激。 萧伯谨抚着她刚长出没许多的头发,低笑:“这般不好麽,为什么又要剃光?” 顾朱朱皱眉:“我是空门弟子,自然应该这个样子。” 萧伯谨顿了顿,道:“那便还俗。” “……”顾朱朱疑心自己幻听,疑惑地抬头。 原来她眼睛没花,阿宝抿唇静静等着回答,目中清清楚楚写的是期待。“朱朱,我不是在同你说笑。”他又重复一遍,神色郑重其事。 “呃……”顾朱朱眼珠转了转,随口敷衍:“此事待议,我还须问过师太。” “若师太点头,你是否就肯安安心心回来?”萧伯谨追问,不依不饶。 顾朱朱迟疑,终于点头。 萧伯谨微微笑了,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过了几日,在一个明晃晃的午后,顾朱朱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悟空——”来人轻声唤道。 顾朱朱眼泪一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法号如此顺耳动听。她立时飞奔扑向来人怀中,如同倦鸟归巢。 原来山上失火后,师太她们一直都在萧府。“你一众师妹突逢大难,都有些不适,好歹也过了劫。知道你在黑马寺平平安安便好,为师也不愿再生事,其时就没让萧大人告诉你。”师太道。 “哦——”顾朱朱应了声,脑中有什么一晃而过,也未及细想。她现在只是高兴,高兴师太平安,同门无事,她们终于又可以回去了。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原点,或许,她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兜兜转转一大圈,现在想来,还是馒头庵好些。只是,要对阿宝道声抱歉,不能兑现承诺,她心有内疚。毕竟,他是实心实意待她好,盼她回顾家的。 她自顾自地想,忽略了师太看过来的复杂目光,若有所思。 “悟空,听萧大人讲,你打算还俗?”师太忽道。 顾朱朱惊得差点跳起,立刻摇头摆手:“没有,弟子绝无此念!” 师太缓缓道:“其实,你有这样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世间繁华惹人眷恋,金玉满堂住,温柔乡里行,更不论还有天伦亲情,能不动心者又有几人?” 顾朱朱扑倒在地,两眼汪汪:“师父,我在你眼中就这么意志薄弱麽?” “……” 默了默,师太终面现不忍之色,伸手扶起顾朱朱:“悟空,你自幼入门,为师并非无情之人,又怎会舍得你离去?只是,你终究尘缘未了,有些事,不可强求……你若是有心,自在俗世修行也是一样。” 顾朱朱摇头:“师父,这话我听过——师父嫌前头几位师姑碍事,劝她们还俗时都这么说!……” “……” 还俗的事就被她这么赖了过去,不了了之,最后噎得师太什么话也说不出,干瞪着眼无可奈何。 后来,又见到悟色、悟即、悟是几人,同门重逢欢畅,再无人提起此事,顾朱朱暗暗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师太也没提过什么时候重回去馒头庵,踏上回程的日子也变得遥遥无期。而她,除了干着急,一句也不敢多问,唯恐师太旧事重提。 这些日子,师太好像揣着心事,总是眉头微蹙,有些魂不守舍。对此,顾朱朱琢磨了又琢磨,想来师太还是舍不得自己的。 阿宝,想来也有些舍不得。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既然自己决意离开,还是同他早早说清楚的好。 顾朱朱特意寻了个阳光晴好的午后。 “阿宝,你现在高兴吗?”她听见太医恭敬地对他躬身弯腰,称他“摄政王”。虽然呆在这一小方天地之中,她还是能觉察出,阿宝,已经今非昔比,不一样了。 萧伯谨微怔,转头看她,似乎奇怪她的问题。 顾朱朱本来就没指望他回答,想了想,她继续道:“我听他们偷偷议论,说你是建康城中的龙。我虽没看出来,但也知道你在这里是高兴的,如鱼得水。而我,却不同。阿宝,我长久呆在庵里,习惯了山上的日子。这里虽有它的好……” 萧伯谨脸色微僵,截断她的话:“说这么多,你是要走?” “……”顾朱朱垂头。 “朱朱,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有必要再留恋。”萧伯谨字斟句酌道,意有所指:“这里才是你的家,顾大人和夫人,还有我,都会对你好的,总有一天,你也会慢慢习惯。这,也并没有不妥。你放心,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顾朱朱默了默,喃喃道:“也许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几年前送我进了山门,现在说要还俗,俗世中讲不要无的放矢,你们这么折腾我,到底要做什么呢,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头问他,清澈的眸中些许疑惑,些许茫然,可这样的目光却让萧伯谨心中一疼,似乎心脏被人用手狠狠箍紧,满腹话语都这么哽在喉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沉默着,相对无言。 顾朱朱捏了捏袍袖,犹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 “朱朱,我只想问你——不愿意留下,说到底,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萧伯谨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微哑。 没有回应。顾朱朱怔怔地看着他。 “阿宝,我只是想回去,想回山上去。”许久,她鼓足勇气一字字清晰道。 25 25、选择 … 离开的那日,雪过天晴,天空一片碧蓝明净,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树上的叶子黄黄,前日落的积雪沉沉地压下来,压得树枝几乎快要坠到地上。 顾朱朱思量:不管怎样,回去就好。过往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浮云……她没想到的是,如果浮云多了,也会遮天。 她悄悄起了个大早,包袱早在前一晚已经收拾好,顾府里难得安安静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有什么被压抑了。顾朱朱环视一圈,垂头默默转身。 一个小小人影在门口探了探头,向她招手。 “一一?”顾朱朱唤道。 顾一一瞪大眼,显然不满意她这么唤自己,皱皱眉想到什么又暂且忍了。他撇撇嘴,往地上扔下个东西,转身飞快跑了。 顾朱朱走近一看,地上搁着把扇子,玉石扇柄,扇面展开少许,露出里面精致的金漆描花,一朵朵笑得如同某人诡异的脸。 愣了愣,她抬手拾起。 顾府的门口停了轿子,一个光头妙龄女子身着褐衣低头走出来。轿帘跟着掀开了,女子头也不抬便坐了进去,轿子跟着匆匆抬起,离开。 清晨,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轿子稳稳行过同人巷,便拐了个弯,朝东而去。 顾朱朱急得瞪大了眼,无奈喊不出声,她的嘴被人捂住! “看见了吧!”耳边声音稍有得意:“他怎么会让你再入空门!你可知,这条路走下去,尽头是哪里?” 顾朱朱抬眼。 “南朝皇宫。”公子道。 被他挟着从屋顶上高高低低掠过,顾朱朱颠得空空胃里难受,恨不得一脚将这厮揣得远远!刚刚她拿了扇子,按照上面所说又回到屋里,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屋子里坐着。她还来不及问清来龙去脉,便被这厮一把提起,跃出窗外。 轿子又行过几里,方才停在一个大门前,有身着铁衣的侍卫上前说话。他们身后是大大的铜门、厚厚的宫墙,如同铜墙铁壁,掩住了内里的风景。 在惊讶的目光中,那顶轿子随即又抬起来,匆匆进了宫门。 “这下你信了吧!”公子微笑,满意地看着身旁人微变的神情。 “……阿宝为什么要送我进宫?” “萧伯谨大权在握,不日就将登基称帝,到时,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不过想提前接你进去罢了。”公子冷哼,又忍不住得意:“而今亏我救了你,你说,该怎么报答?” 顾朱朱想了想:“那你就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山上罢。” 公子狠狠赏她个爆栗! “笨女人!”公子变了脸色:“你该想想,若他发现坐在轿子里的不是你,他将如何?” 顾朱朱浑身一惊:“那轿子里是谁?” “年运,”公子不待她惊呼,又道:“不过轿子里现在没人了,年运该已离开,只替我留了封信给他。” “信?写了什么啊?”顾朱朱问。 公子笑得莫测,携了她的手转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不过给他个选择罢了。” “什么……” 二人越走越远,隐隐还听得几声争执。 “……那你先送我回山上……” “你、休、想!” 宫城内,御书房。 书案上静静躺着一封信,寥寥几笔,草草书就:“你想要之人在南,我二人往北而去,一南一北,君自择选。” ****** 后记: 几年后,顾朱朱知道了内情,问:“我们当时明明也是往南而逃呀。” 公子轻嗤:“笨!这叫声东击西!” 顾朱朱迟疑:“那废太子岂不死……” 公子摇头:“我已请无名大师替他剃了个头,帮他换了袈裟,至于萧伯谨肯不肯再放过他,那就不知道了……” 顾朱朱奇怪:“无名大师怎肯听你的话?” 公子闻言,甚是有些惋惜:“可惜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顾朱朱默了默,不咸不淡道:“你也可再向花媚娘子讨去,或者,她还在那里等你,本来你也是该娶她的……”她话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思及此,她总觉得自己的相公是抢来的,算不得光明正大。 公子怔了怔,冷笑:“那我娶她做妾,可好?” 顾朱朱一惊:他竟然有这个想头! 半响,一个弱弱的声音固执的响起:“你好歹也算半个出家人,怎的不知色即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