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景云谣》 作者:晴沁   第1卷 第1章 谶   芳华落尽?未尽?   哪堪雨后攀折。   只道是无限风光,却不知心已斑驳。   红丝已断?未断?   何知今生情缘。   只看那锦花繁盛一树,却不晓落梅遗恨千年。   悲兮,怨兮,佳人渐逝,   满心期盼化做镜前白发。   伤兮,盼兮,郎在何方?   月下孤影苍茫,到头空梦一场。   守望生生,终有时,作别凋零,空留一缕孤魂与香,游兮,荡兮……   ……   月光下,一个泪眼朦胧的女子正在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像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诗成,笔落。   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和画像上人一样的美丽,也许,这就是她今生最美的时刻吧。   白绫三尺……   竹凳歪倒,撞动的一旁的书案,油灯倾倒,泼上画像……   画卷之上,那张美丽的面庞顺着灯油的游走慢慢的模糊了。   房梁下的女子悲哀的挣扎了几下:老天对她真的残忍到如此地步,连她最后的痕迹都要毁掉。   天亮时:   “不好了!不好了!云妃娘娘陨了……”宫女们慌了,喊叫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屋门铿铿然撞击着,风卷起,书案上那张人面模糊的画像被高高的抛起,然后又轻轻落下……   第1卷 第2章 穿越   “唰!”一道霹雳贯串了夜空。   瞬间,外面变成了白昼。   也是瞬间,屋中一片黑暗——停电了。   景云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在黑暗来临前,她从床上一翻而下,缩进墙角。   “轰……”巨雷在头顶炸响。   “啊……”她拼命的捂住耳朵大叫,身子紧紧绻起。   “框……”房门被一脚拽开,下一刻,一个身影冲进她的房间,她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耳边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轻语呢喃:“景云不怕,景云不怕,哥哥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让她微微皱起眉头,想要推开他的怀抱,可是紧接着的又一道惊雷,让她又将头埋入他的怀中。   轻轻的安抚着怀中惊恐的女孩子,白远帆的脸上是一抹无奈的笑容,如果要抱她,想和她亲近,也只能是在这样的时候……一旦雷声过去,她看他的眼神又会重新变的冷漠。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他习惯在她最恐惧的时刻出现,给她些许的安慰。   ……   雷声渐弱,房里的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景云慢慢的从白远帆的怀中挣脱,看着他光裸的上身,她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放开我。”她的声调却和往常一样的冰冷。   三个字,仿佛命令一般,他慌忙放手。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尴尬,他低声解释:“对不起,我刚出浴室,还没有穿好衣服就听见你的叫声,所以……”   “出去!”她转过头,不看他。   他不知所措的搓着手,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你别生气,我这就走……你要是害怕记得叫我。”小心的后退,生怕惊到了她。   十二年了,他已经习惯她这样的冷淡,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景云慢慢的转过身。   楼下叮叮当当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她知道——妈妈和那个男人回来了。   “远帆,远帆,刚才雷声很大,景云她还好吧?”这是妈妈的声音,满是焦急。   “放心吧,妈!家里还有我呢。”回答的是远帆,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哥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和你妈一听见打雷就拼命的往家跑。”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在他们家盘踞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楼下渐渐安静了,景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熊——这是爸爸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个……   窗外的雨势渐渐的变小了,望望书桌上那本翻开的《新唐书》,她叹了一口气,阖上书,沉沉的睡去。   睡梦中,耳畔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睁开惺忪的睡眼,床边坐着一个穿着怪异的年轻女孩子,满脸泪痕。   “你是谁?”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叫梅思雪。”女孩子幽幽的回答。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来求你帮帮我。”女孩子依然哭泣着。   眼泪……景云最讨厌的就是眼泪,她皱着眉:“说吧,什么事?”   “我……我在那里是一个多余的人,无论对于谁来说,我都是多余的……我好羡慕你,真的!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吗?”她变的有些急切,语调也加重了,“我只要过一点点幸福的生活,只要尝试一点点幸福就可以了,行吗?我求你了,一年,我只要一年!一年之后我会把你的幸福都还给你。”   “幸福?”景云苦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我这样算幸福的话,那就来尝试一下吧。”   “真的?!你答应了?”哭泣声戛然而止,剩下的都是希望。   “嗯!”她点头答应,“只要你不在我的耳边哭。”   “不哭不哭!我保证不哭了!”小女孩慌忙抹去脸上的泪水。   呵……果然是小孩子。景云翻过身,再次睡去。   ※※※※※※※※※※※沁※※※※※※※※※※   醒来时,天已大亮,坐起身,环视着熟悉了床和房间,景云轻扯嘴角:一个梦而已?她还真的能换了一个人不成?   “廖景云,起床了没?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趴在窝里不动啊?”楼下一阵狂喊。   景云知道,那个自称为她死党的钱雨又来了……   无奈的穿好衣服打开门,却看见另一幕景象——刚才还嗓门超大的钱雨此刻正柔声细语的讨好着面前的男子:“远帆哥,最近学校的球赛把你累坏了,我特地褒了点汤给你带来。”   “谢谢你。”白远帆接过饭煲,算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   呵!远帆还真是大众情人。景云冷笑。   钱雨看见了楼上的她,连忙摇头晃脑的跑上来。   回过身的远帆也看见了景云,他想要说什么,可是景云已经转身,冰冷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钱雨跟着景云钻进房间:“这么晚了才起床啊?论文写的怎么样了?”没等景云答话,她自顾自的坐到书桌前,翻着桌上的书本。   景云没有说话,转身收拾床铺。   房门是开着的,妈妈一脸笑容的走进来:“小雨也来啦?正好。新闻说,下午有日全食,我让远帆陪你们去公园里看吧?”   钱雨一脸的期待,还没开口,景云冷冰冰的回话:“他去做什么?我和钱雨两个人就可以了。”   妈妈有点尴尬,不过依然笑着:“那好,随你。你开心就好。”说完,她脸红着走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见母女如此僵持,钱雨慢慢走过来,拍着景云的肩膀:“你这是何必,廖叔叔那次只是意外,难道你不希望你妈幸福?非要让她一辈子守着你爸的遗像你才开心?”   景云冷笑:“两天!两天啊!我爸刚走的第二天那个男人就来了!我爸尸骨未寒,她就改嫁了……她就不能等等?”   十二年了,她始终忘不掉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出现在面前的那个陌生男人的脸!   爸爸在临死前还喊着妈妈的名字,可是妈妈呢?   钱雨也沉默了,别人的家世她无权过问。她只能劝她:“我看白叔叔对你是真的好,还有远帆哥,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追他,他谁都不理,只对你一个人好,难道你一点点都感觉不到?”   景云低下头,不语。   “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钱雨无奈的笑。   呵,福?很熟悉,昨夜也有人这么说过。   午饭是大家一起吃的,很安静,很寂寞,也很和谐。   妈妈端热汤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那个男人连忙把妈妈的手捧在手里心吹起来,两个人是这样的自然,这样的甜蜜。直到妈妈看到了景云发怔的眼神,才赶忙把手抽了回来,那个男人也明白了,于是,重新坐了下来,默不作声。   那一瞬间,景云突然发现:其实一切都很美好,不美好的只有她,如果她不在这里,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匆匆的吃完饭,她拉着钱雨的手离开。   公园里人很多,这里视野开阔,是看日全食的最好地方。   景云怔怔的看着身边穿梭的人群,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男子——白远帆,他正在远处默默的注视着她。   十二年了,他始终这样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一旦有人欺负她,他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和人家拼个鼻青脸肿,而更多的时候,他就远远的站着。   日头正烈,他额头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景云推了下钱雨:“去,买瓶水给那边的那个人送去。”   钱雨一愣,回眸看了一眼,立即明白了:“咦,心疼人家了?干吗自己不去。”   景云冷哼:“我是在给你制造机会,你要不去,那就免了。”   “唉!别,别嘛,我去就是了。”说完,钱雨嬉笑着跑开。   钱雨离去的那一刻,天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公园里安静了下来,大家秉息凝神,仰望苍穹。   黑影一点点的靠近,直到把太阳完全吞噬,伴随着周围的一片惊呼,黑暗到来了……许久之后,黑影逐渐褪去,将阳光一点点的释放出来。   直到一个完成的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候。   景云听到一个十分刺耳的声音:“夫人,你抬头看什么呢?”   她愕然!   第1卷 第3章 身份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廖景云永远也无法想象到,在抬头和低头的这两个瞬间,她跨越了将近一千五百个年头。   面前站着的不是钱雨,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青衫紫裙,随风飘曳,两个打个旋的发髻盘于脑后,缠上几缕青色的丝带。薄薄的嘴唇显示着她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女孩子,只是没想到,从这薄薄的唇间溢出的话却是如此的刻薄:“夫人,照您这速度咱们还游什么街呀,半天没挪出二里地呢。”   她称自己为夫人?可是怎么听起来她才像是真正的夫人呢?   景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一样的紫裙,不一样的只是自己穿的是一袭的紫衣紫裙。   她有些想笑了,看来昨晚的那个梦并非虚拟,回望着身边穿行的古装怪异的人,她真的想仰天大吼一声:这个游戏,我不玩了!   可是,她又去哪里吼呢?   青衫女子的面色更冷了,她冷冰冰的看着景云:“夫人!你站够了没?若是够了,就该走了!早知道夫人如此慢吞吞,抚春还不如跟了少爷和二夫人去呢。”   看了面前有些愤怒的青衫佳人,景云笑了:“走吧。”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这音调轻轻的,软软的,飘渺如丝,柔弱可人。这个声音分明不是廖景云的,而是……   景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的一年中,她都不再是廖景云了,她变成了梅思雪。   “姑娘,你看这簪子多漂亮,你看看,看看啊。”一个小商贩特别热情的冲着她们嚷嚷。   景云没动,只是好奇地看着小贩,他手里的那支玉钗带着碧玉特有的通透,的确不错,她刚要走过去细看,却被身边的女子抢先一步。   “多漂亮啊!”青衫女子笑着举起簪子对着天空看,她应该是叫抚春,景云听她说起过。   “对呀对呀!姑娘你戴着这个真的是赛貂禅,比嫦娥呀!”小贩嘴巴像抹了蜜一般。   抚春对这样的称赞很受用,她抿嘴笑着:“多少钱?”   “一两银子。”小贩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底气不足,景云一下子就听出来小贩在“宰人”。   不过这犯不着她来提醒,因为抚春已经笑眯眯的把银子递了过去。   小贩连忙攥在手心里,看见景云灼灼的目光,他有些心虚的笑笑:“这位姑娘,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景云低头翻了翻荷包:呵……银子?梅思雪的荷包里只有两个铜板。   “不用了。”她摇摇头。   “哼,让她买?她也得买的起呀!”说话的是抚春,她眼中的鄙夷让景云一瞬间恍了神:抚春和梅思雪,到底哪个才是主子?   无聊的向前走去,陌生的一切都让她提不起精神,抚春不时的挑些小玩意,而她呢,则很尴尬的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她总会在抚春的迫人眼神下追上几步,不是她走不快,而且梅四雪给她的这副身子让她根本无法走快。   茶楼前熙熙攘攘的,很多人围在那里,一脸的赞叹,比画着,议论着,只是所有的人无一不是恭敬的神情。   抚春早凑了上去,景云也不得不跟上。   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茶楼前,一位衣着华丽的白衣男子亲自上前打起轿帘,惊叹声中,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子款款而出,每走一步都是那样的姿态万千。   走在那位男子身边,真的是一对碧人。   景云有些愣神,心中赞叹着,身边的抚春却一下子分开人群冲了上去:“少爷,二夫人。”   男子转过身来,皱着眉看她:“你怎么出来了?”   抚春笑着:“老夫人说今日逢集,她见夫人这几日神色不好,所以吩咐奴婢陪夫人出来走走。”   听了她的话,那对碧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最后落在景云的身上。   景云微微一笑:原以为是在欣赏别人家的风花雪月,浪漫唯情,谁知道却是自己家的故事。   见她笑了,被称为二夫人的女子也冲着她微微点头,然后吩咐抚春:“既然老夫人吩咐你陪夫人出来散心,那你千万要好生照顾她,知道了吗?”   抚春连连点头。   男子冷冷的在景云的脸上盯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扶着女子走进茶馆。   “哎呀!这苏家真不愧是大唐首富,你看看他们坐的轿子。”   “是呀,我看见那丫头身上穿的缎子,只怕价值不菲呢。”   “那是那是,我今天见到那丫头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根簪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哇!一两银子……连丫头的出手都这么大方啊……”   身边的人议论纷纷,都猛盯着抚春看,而那个丫头则是一脸骄傲的走了回来:“夫人,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很小,好象怕被别人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她的主子而掉了身份。   她昂起头向前走去,景云不得不紧随其后。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梅思雪为什么会哭,而且还哭的那么厉害。   的确,她过的日子真的很不好,只是,现在的她究竟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这里的一切呢?   第1卷 第4章 苏府   天色将晚,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穿梭于人群之中,当然,是仆在前,主在后。   这个陌生的地方人们的穿着打扮都是如此的怪异,可是又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拥挤着,而她们行走的方向和很多人完全相反,她有些奇怪,但是又问不出口,直到她们停在了一个大牌坊前:洛阳苏街。   洛阳?这里是洛阳?景云四下打量着,牌坊内外仿佛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走进去,里面的人对抚春越发的恭敬起来。   道路两旁的小商贩见她们前来连忙起身,明知道她们不会走过去,却依然笑脸恭迎:“抚春小姐会集去了?怎么也不打个轿子,下次出去的时候跟小人说一声,小人请八抬大轿送小姐出去……呦,还有夫人呐,小人眼拙,没看清。”   他的话让景云一脸的郁闷,而那边早有一个妇人手捧鲜果跑上前来:“抚春小姐,这是民妇孝敬您的。”   抚春的表情是怎样的,景云看不见,可是她能听见她的声音:“这什么果子,洗干净了没?就拿来给我?”   妇人满脸堆笑:“都洗了都洗了,只是放在路口久了,怕是又招了灰,民妇给您换一些。”   “不用了!看来也不是专门给我留的。”白白净净的小手轻轻一推,一颗鲜果掉到了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了景云脚下,她弯腰捡起,递给了那个一脸尴尬的妇人。   “谢谢。”妇人笑了笑,转身离去,把手持鲜果的景云晾在那里。   抚春转过脸来冷冷的看她:“好了!快回去吧,免得老夫人着急,在这里蘑菇什么!”说完,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道路两旁依然有和刚才一样的商铺,只是这些商铺的名号上都标着“苏家”二字,再想到先前牌坊上的“洛阳苏街”四个字,想必这整条街都是那个苏家的吧。   穿过商街,已到了尽头,环顾四周景云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一个府宅的吗?高墙碧瓦,绵延不绝,两边望去,居然看不到边际……   正对着的是一个宽大的朱漆铁门,门檐宽广,檐下金灿灿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苏府”。门前是八个梳着小髻包着布巾的年轻男子守卫着,见到她们到来,原先懒散的他们立即来了精神,凑了上来:“抚春姐姐回来了?这好一通闲逛,可把奴才们想死了,不知道可带了什么回来?”   抚春的指尖点着一个男子的额头:“一边去,知道我得了这个差还来打趣我!要东西,我这里没有,去找跟着少爷和二夫人的弄夏要去吧。”   男子碰了一鼻子灰,可是却不甘心,他们依然为着抚春,甚至有一个人将手探进了抚春的腰间,想去夺系在那里的荷包,嘴里还甜腻腻的咕哝着:“奴才们知道姐姐最疼人,所以只管跟姐姐要。”   抚春半推半笑的扯下荷包,随地一抖:“真是群没脸的东西!”   说完,她没有进大门,而且趁着他们哄抢的时候,沿着墙根向右边去了。   刚才的一阵热闹弄的景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样的调情,而且是一女八男……这个苏家究竟是做什么的?看这情景,不太像做正经事的人家——该不会是开妓院的吧?   不过就算是的话,这妓院的规模也太大了些……只是,现在也没空多想了,她紧赶几步又跟了上去,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跟紧点的好。   走过那几个小厮身边的时候,他们依然在抢着东西,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看她。   顺着墙边又走了百步,到了一处暗红色的小门边上。   抚春上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一个丫头看见是她们,急忙向着里面喊道:“夫人和抚春姐姐回来了。”这一次,总算是有人把梅思雪放在了眼里。   也就是同一时刻,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声:“少爷和二夫人回府!”景云回头,百步之外她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停着一顶豪华的轿子,依然是那个在茶楼前看到的白衣男子亲自掀开轿帘,里面走出的依然是那个大腹偏偏的女子。   抚春也看见了,她连忙对着开门的丫头说:“你把夫人领进去吧,我去二夫人和少爷那边看看。”说完,转身跑开。   夫人,二夫人。   我应该才是正房吧?景云心里盘算着……   第1卷 第5章 大唐   苏府有多大,景云没有明确的概念,可是这里的景致,却让她瞠目结舌。   古代的人爱附庸风雅,就连住宅里的也爱弄些什么花呀草的,这里也不例外。   廊道上垂下的青藤疏疏密密,有几根已经钩住廊檐下的围栏,廊道外面是错综复杂的青石小路,只是这大半的小路已经被两边盛开的鲜花没了去,远望去,说成是一片花海更合适。   青藤、鲜花,把盛夏的骄阳挡开,廊道上留下的是一片清爽和宁静。   也许整个苏府都是被这样的回廊连接着的吧,虽然景云紧跟着小丫头,可还是被一个个岔道绕的头昏眼花,就这样走了许久终于在一个花墙前停下。   在这里的停顿并不是因为她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这里站着另外一个丫头,她的穿着打扮和抚春很像,一样的紫裙,只是穿的是黄衫,而发髻上缠绕的几根发带也是浅黄色的。   小丫头一见她,连忙上前:“含秋姐姐,夫人回来了。”说完,规规矩矩的低头退下。   景云正在琢磨着要不要向她道个谢,那个被叫做含秋的女子已经走了上来:“小姐,奴婢叫含秋。”   她的话让景云愣了一下:这好象是在做自我介绍一般,而且,她管自己叫小姐,而不是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她的惊讶,含秋笑着:“小姐跟奴婢来吧。”说完,转身而去。   这里不再有景云选择的空间,她不得不跟着含秋继续在廊道上绕起来,一路上,不断的有穿着讲究的丫鬟向她们行礼、请安,在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厌倦完全磨灭的时候,她们终于进了一处小庭院。   这里一点也不热闹,花也少了许多。只是,一切到也干净。   半圆形的拱门上刻着两个字“梅园”,还好,繁体字景云也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她的必修课。   这里没有见到几个丫鬟,几片叶子随着偶尔荡起的风在地上翻滚几下,到处都透露出懒洋洋的气息。   跟着含秋穿过院子,踏上台阶。   这里应该就是梅园的正门了,含秋推开门,屋子里的一切既让景云吃惊,又仿佛是在情理之中。   这里一点也不华丽,和整个苏府的气派格格不入。   除了日常的家具摆设之外,别的装饰一样也没有,更不用说女孩子喜欢的那些精巧的小玩意了。   “这应该就是我的屋子了吧?”景云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不妥,想要改口,可是了含秋的一句更让人吃惊的话:   “这就是你的房间,廖小姐。”含秋的眉眼间流露着浅浅的微笑。   “你知道我的身份?”景云一字一句的说,一脸的难以置信。   含秋转身把门关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景云的面前:“奴婢代我们夫人谢谢廖小姐的大恩大德,若不是小姐,我们夫人只怕一生都要葬送在这里了……奴婢谢谢您了!谢谢您了!”说完,重重的磕起头来。   咚咚的声音让景云手忙脚乱,她连忙扶起她:“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们夫人要和我交换身份?”   含秋带着泪点了点头:“奴婢本叫含雪,是夫人的娘家丫头,只因为要应着苏府春夏秋冬的名字,所以才改名叫含秋,奴婢和夫人曾经遇到过一位神人,她说夫人的命格本不在这里,若是强求只得受苦,想要解脱就必须找到可以替代命格之人,本来奴婢和夫人都以为这是玩笑话,哪知后来……”   她哽咽着,“后来梅府败落,夫人因为和少爷定过亲,所以嫁了过来,哪知这里的日子却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夫人想要寻死,却又见到那位神人,他说他为夫人算出命格所赋之人,只要和夫人交换,就可以一生无虞。”   “那个人就是我吗?”景云问道。   含秋点了点头:“夫人听说了廖小姐的事情,神人也施展法力让夫人见到了小姐的寻常生活,夫人很是羡慕,可是她却不想破坏小姐的幸福,所以一直隐忍着,直到……直到昨天,夫人才下定决心和小姐交换一年,她只要享受小姐您一年的幸福生活,一年之后,神人会再云游到此,到时候小姐就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回去了。”   这个神人看来真有点本事,荒谈怪论也许只有经历之后才能相信它的真实。   景云笑笑:“那个神人是谁?”   “袁天罡。”   “袁天罡?!”景云愕然。那个为武则天做过预言的道士不就叫袁天罡吗?“那这里是大唐?”   “正是。这里是大唐的神都洛阳。”   第1卷 第6章 失忆   一切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因为有含秋这个明白人,所以景云很快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她知道梅思雪的父亲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的就死掉了,万般无奈的母亲为了躲避祸乱所以从长安来到洛阳,因为在长安的时候,母亲对苏夫人有恩,并且结拜为姐妹,甚至还将刚出生的梅思雪指给了苏夫人六岁大的儿子,正因为这个关系,走投无路的母亲才带着思雪和含秋来到了苏家。   可是苏夫人的独子却已经有了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两人早已私定终身,于是他对于半路杀出的梅思雪厌恶至极,可是苏夫人的态度却十分强硬,甚至告诉儿子,如果不娶梅思雪,她就不同意儿子迎娶那个青梅竹马的尹紫灵做儿媳,让她一辈子得不到名分。   母子二人僵持着,苏老爷虽然并不多话,但是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是向着尹家的,毕竟尹家是洛阳的首富,配的上他们苏家大唐首富的名声。可一边是爱妻,一边是爱子,两边都不能得罪,最终他很乖巧的躲到一边去了。   也许是最终拗不过母亲,也许是想要让尹紫灵早一点到自己身边来,最终,儿子妥协了,他同意取梅思雪,可是在喜堂上,在夫妻两人行对拜礼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的告诉梅思雪:“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看你一眼,不会碰你一下,如果你识趣,就乖乖的离开这里,我会给你一笔银子。”   年幼的她怎么能禁得住这样的恐吓?精神恍惚的她在那一天不知道闹出了多少的笑话,人们私下里在议论着,大唐首富的苏家,却娶了一个走不稳路,说不好话的呆子做媳妇。   洞房里,红烛燃尽,饭菜凉透,而新郎的影子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只那天,整整一年,那个新郎的确如他在喜堂上所说的一样,从来不曾看她,更不曾踏进她屋中一步。   甚至在大婚的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更盛大,更庄重的婚礼,在整条苏街上摆满了宴席,宴请整个洛阳城的人来参加这个迎娶二房的婚礼。   虽说是二房,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在苏家,这个二房拥有着怎样的地位。   在母子之间的较量中,输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儿子,而是梅思雪。   她曾经回到娘家哭诉,可是回答她的则是母亲无奈的笑容,还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忍着吧,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忍着。”   说完这些故事的时候,含秋几乎泣不成声,反倒是如今做了梅思雪的景云忙手忙脚的安慰她:“别哭了,别哭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多悠闲呀。”   擦干眼泪,含秋显得有些内疚:“只是,今后这样的日子要廖小姐来承受了。”   景云笑笑:“没什么,只是一年而已。”她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里走动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映入眼帘,圆圆的,很好看,她随手拿起来,“这个是什么?”   “这是铜镜,梳妆用的。”   景云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把玩起来,还好,有些模糊,不过还是可以看清楚容貌的……她嘴角的笑容冻住了,整个人呆在那里,久久不曾移动。   含秋害怕了,她跑过来,轻轻的推着景云:“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许久,景云终于回过神来,她呆呆的望着含秋:“我……今年多大?”   “夫人今年一十四岁。”   “十四岁!”景云看见满眼的星星,“十四岁就做结婚了?而且还结了一年!”神啊,你杀了我吧……   含秋看到她这般模样,破泣为笑:“小姐被吓到了吗?虽然未到及笄之年,但是这个岁数成亲也还是有的,本来夫人也不愿意,可是少爷为了迎娶二夫人,等不了那么久,所以……”   二夫人,二夫人,莫不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个大腹便便的女子?   景云心里隐隐的有些不服气:你要是真的那么爱那个女人就该和你娘死扛到底,半路屈服,弄了个二房的名分这算哪门子爱呀!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含秋的脸上也慢慢的露出愁容,虽然面前的女子依然是夫人的容颜,可是行为举止却和过去大不一样,虽然梅园往来的人不多,可是日子久了总要露出破绽的……这可怎么办呢?   凝眸良久,她的眼前一亮:“小姐,苏府里的许多事情奴婢日后再告诉你,当下之际千万不能露出破绽,因为夫人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小姐不如装出一副失忆的样子,让奴婢去回了老夫人和老爷,然后再慢慢的适应这府里的事物。”   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丫头,景云咬着指头微微点头:“这样也好,先前我也为这个头疼呢。”   “那小姐这就躺到床上装病,奴婢这就去回禀老爷和老夫人。”   景云笑着点点头:“记得,我是夫人……”她拖长了音调。   含秋明白了自己的错误,连忙笑着回应:“是!夫人,奴婢这就下去。”说完,转身跑开。   回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景云向着内室走去,这里也是一样的简陋,她歪身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想想,觉得不妥:一下午都在大街上遛弯,怎么能说失忆就失忆呢?   她站起身来,在内室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砚台往脑门上狠狠的一砸,顿时头昏眼花……   摸索着回到床前,躺下,额头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觉得很满意,这个失忆,来的很逼真……   第1卷 第7章 亲人   原本寂静的梅园一下子热闹起来,狭小简陋的屋子里现在挤满了人。   一切都太快了,晕晕乎乎景云还没有弄清楚状况,手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揉了揉额头,她抬眼看去,一个中年妇人正一脸担心的望着自己,眼睛里亮晶晶的,见她睁开眼,连忙急切的问道:“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语调轻柔,满是关爱。景云可以听出,妇人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   景云笑笑:“应该是……娘吧。”确切的说,应该是她的婆婆。   妇人的脸色倏然变化,苍白取代了刚才因为急切而变的通红的面色,握着景云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她稍稍侧过脸去,向着外面喊道:“抚春!你给我进来!”   站在堂屋里原本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的抚春听到这样的召唤心里立即明白了,她颤颤的走近内室,来到床边:“老夫人……”   妇人抬头看她:“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抚春扫了景云一眼,一抹怨色显露了出来,她低头咕哝着:“奴婢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夫人还是好好的,奴婢一直将夫人送到角门,因为看见少爷和二夫人了,怕二夫人行动不便,所以赶着去伺候,就没将夫人送回房……”   老夫人的面色猛然一沉,大喝道:“混帐!还不给我跪下,夫人都这样了,还满嘴胡言些什么!”   很显然,她是怕抚春的话触动了梅思雪,于是急忙喝断。   抚春不甘愿的跪了下去,一侧头怨恨的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含秋。   外面是一阵杂乱的跑步声,紧接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立即有人迎上去:“薛郎中,你可算来了,老夫人在里面发脾气呢,你快去看看。”   话音刚落,内室的帘子外面响起一声清脆的通报:“老夫人、夫人,薛郎中来了。”   郎中不就是医生吗?景云心里一惊,连忙看向含秋,那个丫头则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慌张。   “快,快!让他进来。”老夫人连忙吩咐,紧接着起身亲自放下纱帐,而那边早有丫头将一个方凳摆在床前。   薛郎中进了内室,没有任何的虚礼就直接坐到床前,应该是这里的紧张气氛感染了他,他的神色显得异常凝重,在他把脉的时候,屋子里静极了,每个人都停留在原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柱香过后,薛郎中站起身,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直接拉开的床上的纱帐,一个丫头掩口惊呼,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老夫人挥手制止。   凝神端详了景云良久,薛郎中终于放下纱帐:“夫人是年久失调,身体羸弱至此,至于这失忆的状况,恕在下眼拙,实在断不清究竟症源在何处,夫人额上的淤青虽重但却并没有伤及内里,所以在下也无从判断。”这话让景云听的心里发苦,这个医生也太较真了,看不出来没必要说的这样明白呀,含糊一下对彼此都好嘛。   没容她多想,薛郎中转身走到书案前,早有人研好了墨等候在此,略微沉吟之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了数味药材,然后细细的告诉了含秋煎熬的方法,最后满脸愧色的走到老夫人的面前,揖了一下:“老夫人,实在是在下无能,看不出夫人的病因。”   老夫人笑笑,侧头向着身边的丫头吩咐着:“送薛郎中出去,按我的话,去帐房讨一封银子犒劳郎中。”   见老夫人如此大方,薛郎中更是一脸的愧色,连连道谢,跟着丫鬟出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丫鬟们安静的退了出去,而她自己则重新坐在了景云的床边,重新拉起景云的手:“思雪呀,娘知道你怨,知道你苦……只是涯儿他太倔。”说完,一颗泪珠滚落到景云的手背上,“忘了好……忘了好!如果你能开心些,怎么着都好。”   看着老夫人的伤心,景云有些笨拙的伸手想要为她擦去泪水,可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握住,紧接着听到的是老夫人坚定的语气:“放心,有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景云点点头,其实这里似乎并不孤单,有心思缜密的含秋,还有一个如此慈爱的婆婆,梅思雪的命运似乎也并不是很糟糕……   这一年,她要适应梅思雪这个名称和角色,而有了这些人,也许,并不难熬。   ※※※※※※※※※※沁※※※※※※※※※※   看着含秋端来的药,景云苦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那黑乎乎的液体:“我说,既然是演戏,没必要真喝吧……”   含秋笑了:“夫人,这药是薛大夫开出来为夫人补身子的,所以,夫人还是喝了吧。”   主仆二人正推托着,远远的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妹妹在里面吗?姐姐听说妹妹病了,特地赶过来看看。”   景云奇怪了:“这来的是哪路神仙?”   含秋的眉头皱了一下:“是三夫人。”   这一次,景云瞪大了眼睛:“你们少爷到底娶了多少个老婆?”   “三个。”   第1卷 第8章 情敌   深夜造访,而且来访之人还是一个俏丽妖娆的女子。   十七八岁的光景,身型袅娜,乌髻高耸,秀眉如黛,口似含朱。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丫头,装束和抚春、含秋一般,只是上身的衣衫是白色的,而且缠绕着发辫的丝带也是白色。   见了景云,丫鬟上前一步:“吟冬见过夫人。”   而含秋也对着来访的女子欠了欠身:“含秋问三夫人好。”   春、秋、冬,都有了,那还有一个夏呢?景云的印象有点模糊,那日在大门前抚春打发小厮的时候好象提到过她的名字——弄夏。   这苏家,还真有点大家贵族的味道。   “妹妹果真失忆了吗?晚饭的时候我听老夫人房里的丫头来传话,当时的就傻了,恨不得立即过来瞧瞧,只是怕惊扰了妹妹,所以现在才来。”说完,特地靠近,瞅了瞅景云额上的淤青。   客套话说的真好听,景云笑着虚应:“姐姐费心,我只是从前的事情都觉得模糊了,说不定哪天又好起来了。”   她的话让来客点了点头:“看来妹妹果真失忆了。”   景云有些不太明白,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俏丽的女子掩口而笑:“因为妹妹从前都是管我叫三夫人的,今天却改口称姐姐,可不就是失忆了吗?”言谈中遮掩不住的轻蔑让一旁的含秋听了禁不住皱眉。   景云倒不以为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没有城府,随她说去好了,反正与自己无关。   她是这样想的,可是人家却没有准备放过她,见景云不回答,来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妹妹可知道姐姐我的身份?”   “不知道。”脆绷绷的蹦出三个字,算是回答。   “那妹妹可要听好了:我姓刘,名轻霜……”停顿了一下,“我的姐姐是当今的相王妃。”看来这是一个让她很骄傲的身份,所以眉宇间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哦。”景云轻轻的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可是这样的回应显然让刘轻霜很不满意:“妹妹不惊讶吗?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当初你得知了我的身份时,居然吓的跪下了呢。”   “三夫人!”含秋终于忍不住了,“夫人既然已经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了,三夫人又何必旧事重题呢?”很显然,她是不想让景云难堪。   轻霜恼了:“怎么?她失忆了,你也跟着没规矩了?主子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到奴才插话了?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多嘴?若是我回了姐姐、姐夫,就算是这是苏府,你也别想呆下去了。”   景云不高兴了,她的指甲轻轻的叩着桌子:“我看呀,你还是先去回你姐姐、姐夫,把你这个小妾的名分去掉,扶正了做大房才是正经事呢。”说完,也不看众人的反应,一个人抠着指甲,桌子上有些浮尘,把指甲给塞着了。   “你……”轻霜语塞,她怔怔的看着景云,“你究竟是不是梅思雪!”   过去的梅思雪就算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她说这样的话,如今怎么会这样?   景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向内室走去,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丢出一句话来:“含秋,把她们送出去吧,夫人我倦了,要休息了……”她加重了“夫人”两字。   含秋掩嘴偷笑:“是,夫人!”   ※※※※※※※※※※沁※※※※※※※※※※   第二天,那个薛郎中又来了,依然没看出什么名堂,可是却领了更多的商银,景云依稀的听见外面有人客套着:“郎中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吧?”   “是呀,如此大的事情,我定要赶回去才好。”   “这是我们老夫人的心意,因为夫人的事情,老夫人一宿没睡,到现在也没有精神,所以让奴才把这些送来,留过您路上用。”   然后又是一通琐屑的道谢与道贺声,最后,安静了下来。   景云的头还是有些疼,她半靠在床上:“他又没看出什么来,白给这么多银子干吗?”   含秋正在整理纱帐听了这话笑了:“夫人以为赏的是银子呀?”   “不是吗?”   “薛郎中来,不管大病小病,瞧的好,瞧不好,赏的一律是金子!”   景云吓了一跳:“不会吧……他什么来头?医术很高明?”   “在洛阳城,他的医术无人可及,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含秋压低了嗓门,“夫人可知道长安城里马上要有一件喜事了?”   喜事?景云愕然,她才刚来这里,能知道什么?现在是开耀元年……史书上这一年也没有什么大事呀,无非就是册立太子李显、太平公主嫁人一类的事情而已。   她的眼睛一亮,抬头看着含秋:“不会是太平公主要嫁人了吧?那这个薛郎中和薛绍是……”   含秋笑了:“夫人果真是知百事,公主的日子定下了,是七月二十二,这个郎中和是薛驸马的远房亲戚,所以我们老爷和老夫人才将他奉为上宾呢。”   “原来你们要巴结皇家的人呀。”景云笑着打趣。   没想到含秋却冷哼一声:“皇家有什么好?白添了那么多仗势欺人的主,就说我们三夫人吧,少爷根本就不喜欢她,她是一相情愿的缠着少爷,央着相王妃强行指婚,可是夫人的身份老夫人咬的紧,而二夫人更是动不得,所以她才入府做了三夫人……因为嫉恨着夫人和二夫人,所以自打进府没少欺负我们夫人。”   含秋说的我们夫人,自然是指原来的梅思雪了,景云笑笑,不用她说,昨晚的情形她就看的出来,想想梅思雪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怎么能受得了那样的欺负,难怪会哭的那么伤心了……只是,不知道,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景云叹了一口气,从她到这里来,才刚刚过了一天的时间,可是她怎么觉得比一年还久呢?   第1卷 第9章 相公   头上的淤青已经好了,这期间景云再没见过老夫人,听含秋说,老夫人因为她的失忆而忧心,所以引发了旧疾,卧床不起了。   真是一个多愁多病身呀……景云决定去看看,毕竟老夫人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婆婆,而且,也为她流下过真诚的眼泪。   听说景云要去正院,含秋的神色有些阴霾。   看出她的担忧,景云笑着:“怎么?还怕我会遇到什么麻烦吗?我只是去看老夫人,又不是去打架,即使那里有刀山火海又能怎么样?”   见她如此的自信,含秋笑着点点头:“夫人都不怕,奴婢还能怕什么呢。”的确,面前的夫人是一个可以用一句话就将三夫人羞辱的哑口无言的女子,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出了梅园,主仆二人向西走去,看着绚烂的花海,景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蜂蝶飞舞,引的她不由自主的下了廊道,踏上小路。   含秋连忙跟了上来:“夫人,这里的路不好走,道路都被花丛淹没,从这里穿行容易钩破衣裙。”   看着满眼的绚烂花枝,她知道含秋说的有理,于是也只好放弃这样美妙的穿行,重新回到廊道上。   午后是很闷热的,一路上看见了几个手捧着大盒子的丫头快步行走,即使见到景云,她们也不过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就匆匆而去。   看着她们慌里慌张的样子,景云有些好奇:“这些人在做什么?”   含秋瞥了她们一眼,没好气的说:“现在正是暑天,所以少爷吩咐二夫人的房中不可断了冰,否则暑气上身,对身体不好。”   景云耸了耸肩膀:“你们少爷可真是心细如发呀!”   含秋叹了口气,没有答话。景云知道,这个丫头又在为主子伤心呢,有时候,奴才太忠心了,也不好,平添了许多忧愁……   苏府还真是大,曲曲折折的廊道不知道迂回了多少圈,终于到了正院。   半月型的拱门边上有个丫头看见了远远而来的两个人,一边拉开栅门,一边向着里面喊着:“夫人来了。”   然后里面又是几声通报。   进了正院,发现里面还有玄机——向前延伸的小路一边是一个弯月型的池塘,几棵垂柳懒洋洋的随着风拨弄着水面,而另一边则是一个顶尖翘角的凉亭,此刻亭中有一男一女,女子是昨晚前来示威的刘轻霜,而男子则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女子是满面的风情,而男子则是轻摇纸扇,面如寒冰。   含秋在身后轻咳两声,这样的暗示,景云恍若未闻,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着,她知道那个男子是谁,只是,她来这里是探望婆婆的,其他的,可管不了那么多。   小路的尽头就是正院的长房了,门边的丫头见了她来,连忙打起竹帘请她进去。   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正堂里,含秋小声的提醒着:“这位就是老爷。”   景云点了点头,福了下身子:“思雪给爹爹请安了。”   中年男子低低的恩了声,然后说道:“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这大热天的在日头下行走,小心中了暑。”   景云刚要回话,中年男子又继续说了:“你娘在屋里呢,想你来了也是为她,那就进去看看吧。”   说完,便不再说话,眼睛也转向了别处。   看来,这为老爷对梅思雪也没什么好感,不然怎么会对失忆的事只字未提呢?既然他不喜欢自己,那也没必要在这里讨嫌,景云答应着,带着含秋进了内室。   内室很凉快,墙角的冰块将整个屋子的暑气尽消,一旁还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回话:“老夫人,后院还有一封冰块,小的晚上再给您送来。”说完抬头看见来人,立即换了一副冷冰冰的嘴脸:“苏安给夫人问安了。”语调满是傲慢与不屑。   老夫人听见了动静连忙回过头来:“你怎么就来了呢?这大热天的。”   看着管家傲慢的样子,景云笑着凑到老夫人身边:“正是因为这大热天呀,我那里又热又闷的,所以赶着大中午凑到这里来降降暑。”   她的话让老夫人的脸立刻垮下来,“苏管家,夫人的梅园里,你没有送冰吗?”   突然的变故让苏管家慌了起来:“小……小的是忙昏了头,怕是给忘记了……”说晚惊讶的看着景云:这个懦弱的夫人从来不敢多一句嘴,去年整整一个伏天的的冰他一块都没给梅园,全孝敬了紫灵轩的二夫人了,今年才刚入暑……她怎么突然……莫不是她的头撞伤了,使得整个性情都变了?   “忘记了?那还不快去安排,若是夫人中了暑,你该知道后果!”老夫人瞪着管家,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又怎么会让人这样来欺负思雪呢。   景云笑盈盈的看着管家:“苏管家,还不快去?难道还想等着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回过神来的苏安连忙哆嗦着退下,临出门时还不忘记偷偷的打量一下景云。   一旁的含秋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老夫人拉着景云的手:“你看我这身子,稍稍一累就浑身疼,当初你娘将你托付给我,可是我却什么都没帮上,让你在府里白白的遭了一年的罪……”说完,又是一阵叹气。   景云笑着摇头:“既然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所以思雪也不觉得苦,只是看着娘的身体受罪,思雪心里难过,赶着今天在这里闲聊,思雪来给娘揉揉身子吧。”   “怎么揉?”老夫人有些奇怪。   景云神秘的眨眨眼:“一会您就知道了。”   说完扶着老夫人躺下,自己则坐到床头。   其实,她所说的揉揉身子就是现代的按摩法,记得高考的时候学习压力大,钱雨常拉着她去做按摩放松,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慢慢的学会了。   不管是头部、肩部、手部、胸部还是背部的按摩手法,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是模仿出七八分样子到也不是难事。   在含秋惊愕的目光中,景云忙活完了。   只用了半个时辰,但是的身体是说不出的畅快,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思雪,你揉的真舒服,是从哪里学来的?”   “瞎琢磨的。”她敷衍着,然后重新坐回到床边,岔开话题,“舒服吗?如果舒服的话,思雪天天来给娘揉身子。”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了:“现在的思雪……真是好呀!”   景云应和着,两个人又闲扯了些别的事情,看着老夫人有些倦了,景云就带着含秋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亭子里的一男一女依然在那里。   见她来了,男子走下凉亭,上了小路,挡在景云的面前:“你失忆了?”   景云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抬。   男子弯下腰,凑到她的面前:“那你怎么不干脆把过去统统忘光了?怎么还摸回到苏家来呢?”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讽刺她为什么不忘记苏夫人的头衔。   景云抬头,迎上他带着戏谑的眸子:“怎么能忘光呢?若是巴着大街上的乞丐叫相公,那天下人还不得笑死你这个苏少爷……”   说完,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将一脸错愕的他丢在原地……   第1卷 第10章 非凡   回到梅园自己的屋子,现在这里的感觉的确有些不一样,墙的四角堆放着的冰盆使得这里不再像昨天那般的闷热,虽然习惯了空调,可是突然面对这样类似原始的生活,景云并没有过多的挑剔和苛责,因为,她是一个适应性很强的人。   也许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含秋显得特别兴奋:“夫人真是厉害,只一句话,就把苏管家收拾住了。”   景云笑笑:“其实很简单,有些话不说出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家夫人自己一个人隐忍,可是又谁知道呢?结果亏了自己,白白的便宜了别人。”   她也不知道怎么为什么要对含秋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她只会在这里呆上一年吧,等到真正的梅思雪回来,一切还不是要恢复原状?所以,想要多多少少的教会含秋一些,这样,以后的日子也许会稍稍好过一些。   含秋是个明白人:“夫人的话奴婢听出来了,其实,从前奴婢也跟我家夫人说过……只是,她本就认为自己是寄人篱下的,能有饭吃有衣穿就已经足够了,再说这里的情形夫人您也看见了,哪有人真正的善待我们夫人呢?就连丫头奴才也常常瞧不起她。”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还能希望别人瞧得起吗?”景云淡淡的说。   十四岁,在现代正是长身体和培养信心的时候,而这里的梅思雪,却要在这个年纪上承受太多的负荷,也难怪她的性格会是这样懦弱的了。   主仆两个正说着,突然有人敲着院门:“夫人在里面吗?小的按老夫人的意思来给夫人送两匹新上来的缎子。”听声音应该是苏安。   景云眨眨眼:“看见没?若不是今天在正院里给了他一下子,只怕这些缎子他也给忘了……或者,拿去讨好别人了。”   含秋笑着点头:“夫人说的是,难怪奴婢总是奇怪,冰块的分例都是一样的,怎么二夫人那却总是源源不断,比老夫人的屋子里还要多上一倍,原来都是这个家伙捣的鬼,把我们的拿去讨好紫灵轩的人了……”说完,走出去开门。   苏安带着两个小丫头捧了两匹缎子进来,见到景云连忙打千道安,然后嬉笑着说:“夫人,这是湖州送上来的,外面的行情十两银子一尺都卖不过来呢,小的觉得其它的缎子都太俗气,配不上夫人,所以特地整理了这两匹送来。”说完,眼睛觑着景云,看看她的脸上有什么变化。   对古代的丝绸她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便淡淡吩咐含秋去接。   而她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更让苏安心里七上八下:一年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过夫人,也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感觉。   过去,他的眼睛一斜,空有着夫人名号的梅思雪就不敢吭声,而如今呢?   “夫人若是觉得不好,过些日子下头再送上更好的缎子,小的再给您拿来。”他的腰弓的难受,可是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脸。   景云也不想难为他,毕竟是奴才嘛,狗眼看人低的事情也不是今天才见到,她笑笑:“那就有劳苏管家了。”   见夫人脸色好转,苏安笑着又罗嗦了两句,然后赶紧带着人离开。   走出梅园,他还心神不定的回望着:这个夫人,和从前……很不一样。   扒着窗户看到苏安带着一脸的郁闷离去,含秋喜上眉梢:“夫人,自打进了苏家,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管家这么低声下气的。”   景云笑笑:“只是我下午的一句抱怨就有了这样的连锁反应……多简单呀。”   含秋连连点头,摸着桌子上的缎子:“这样的缎子以前是连摸都摸不到的。”   看着含秋那稀罕的样子,景云微笑着摇头:“好了,你给我裁点下来,剩下的,你留着慢慢摸吧。”   ※※※※※※※※※※沁※※※※※※※※※※   傍晚时分,太阳西垂,只是,暑气还没有全消。   景云没有叫上含秋,而是一个人出了梅园。   那一望无际的花海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可是只能远远的观望却让她很不甘心。   美的东西如果不能让人尽情的享受,那就失去了价值。   下了廊道,站在小路上,小心的将裙摆拉起。   走了几步就蹲下身去,用含秋从缎子上裁出来的细长带子围住一拢花,然后用力拉起……这样,那些在小路上纠缠的花枝被乖乖的束起,按照主人赋予它的方向,展现另一种美丽。   景云忙的不亦乐乎,而廊道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则默默的站在那里。   折扇轻摇,长发飘飘。   良久,他走了过来,沿着景云开辟的道路一步步的靠近,最终,站在她的面前:“看不出,你还是一个趣味如此‘非凡’之人,恐怕是在梅园里闲出来的毛病吧。”   景云正在自得其乐,却不想被这样的一个人搅了雅兴,她站起来,他的目光中依然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与嘲讽。   这个男人不是说绝对不会看梅思雪一眼的吗?可是不过半天的时间,他却来找了两次茬。   景云冷笑着:“是呀,身为苏家的正夫人,我自然要为我的相公多多尽心,以免相公沾花惹草之后,破了衣,烂了衫,丢了人……”   说完,绕过了他,又到另外一边忙活去了。   她的对抗没有让他拂袖而去,反而紧跟上她。   她蹲下,他也蹲下:“人失忆之后,嘴巴也会变厉害吗?不知道是哪块砖头把你砸成这样,不过,你真的应该去拜拜它。”   景云连头也没回:“你试试就知道了,这园子里有的是砖头。”   “看来,你不光嘴巴厉害,脑袋也灵光多了,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识相的离开苏家?是吗?”她斜着眼看他。   见她说破,他也不否认,点了点头。   景云笑了:“只怕现在离开的,是相公你吧?”   “为什么?”他奇怪。   “因为刚才弄夏从这里过去了,你我之间如此的暧昧,想必她一定会回给她的主子去……”说音未落,眼前的人倏然消失。   错愕之后,景云冷笑,看着他着急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自从进了这里,我哪有机会去接触旁人,不要说这么远的距离了,只怕让弄夏站到我的面前,我都未必能认出……也许用砖头把你拍失忆几次,都不一定能让你变的聪明。”   想完,径自哼着曲子,蹲下去继续忙活。   弄夏的确没有来过,景云不过是以她为借口把那个男人打发走而已。   可是抚春也在这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1卷 第11章 变化   不用看书,也不用写论文,所以日子过的很是悠闲,除了每天下午去正院给老夫人按摩之外,其余的时间她都呆在梅园里和含秋闲话。   聊这苏家的历史,也聊这大唐的风土人情。   景云本身就是可以闲下来的人,她可以在暑假里整整两个月不出门,也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说一句话……所以,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闷。   梅园不大,含秋一个人可以料理的过来,所以这里没什么别的丫头,不过这样也好,主仆两人落得轻松自在。   苏家的人对于失去了记忆的夫人也没有太多的关注,毕竟对于她们来说,梅园里的那个蔫蔫的小女孩,不过是他们名义上的夫人而已,是死是活都和他们无关,所以只要尽心的去服侍二夫人就好了。   所以除了三餐去梅园摆饭之外,他们依旧像过去一样不愿意多踏进去一步,好象进去了就沾上晦气似的。   “夫人,明天就是初八了。”含秋从外面捧进来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每个月的初八,夫人都会去娘家看望老夫人的。”   又一个老夫人,不过景云知道她是谁,几天的闲谈中她知道梅思雪的亲娘现在也在洛阳城中,在苏街外的一个地方独居。   一个月只能见到亲生女儿一面,这样的一个孤独老人度过的是怎样的晚年呀。   “那你收拾一下,明天一大早趁着天还没热,咱们就走。”   听了她的吩咐,含秋连忙答应着:“那奴婢这就去告诉抚春。”   “告诉抚春做什么?咱们这里出门,还要向她汇报吗?”景云奇怪,这苏家的很多规矩似乎都是倒着的,主子出门要请示丫头?真是笑话。   含秋摇头:“这是老夫人的吩咐,自从我们夫人嫁过来,老夫人就叮嘱了,只要出了这苏府的大门,就必须让抚春跟着。”   “这是为什么?”含秋的话让她奇怪,但却解释了之前的疑惑,开始时她总是想不通,抚春对梅思雪的厌恶如此之强,那为什么自己初来这里时,跟着自己逛街的人是抚春而不是含秋,按理说,姑娘家出门跟随的应该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才对呀。   这个问题含秋也不明白:“奴婢也不知道,这就是老夫人的规定,谁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景云不再多问,只是暗忖:这苏家有太多有趣的事情,从老爷,老夫人到丫头、小厮,不管是好心的,还是狗眼的,每个人都很有意思……   ※※※※※※※※※※沁※※※※※※※※※※   晚饭没有按时摆上来,就在含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正院里的一个丫头跑来传话:“老夫人吩咐着今天晚上一起去那边吃饭,怎么夫人还没动呢?”   她的话让含秋奇怪:“老夫人那边摆饭,怎么没人通知我们?”   丫头斜睨了她一眼:“这可真是奇怪了,满府的人都知道了怎么单单就你们这里不知道呢?只怕是传话来的时候耳朵长到头顶上去了吧。”说完,连院子都没进,直接摔门而去。   含秋气的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到是景云笑着安慰她:“你我比还早来一年呢,怎么?这样的情形还没习惯?”   说完,拖着含秋回到屋里梳妆。   晚饭摆在正院的凉亭里的,景云走过去时,迎上的全是臭脸。满桌人中,除了老夫人笑着对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以外,就只有一个人是笑着迎接她的……   那个人就是大腹便便的尹紫灵:“妹妹前些日子身体不大好,最近可好些了?”她说的亲切,笑的也很自然。   初次见面,谈不上好感,景云也只能虚笑着回答:“没什么大碍,只是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尹紫灵没有那种佯装出的惊讶,只是淡淡的说:“妹妹不要着急,会慢慢好起来的,有些病是急不来的。”   老夫人连忙接过话来:“紫灵说的对,你不要着急,其实,过去的事情想不想的起来又有什么要紧的呢?那些不痛快的事情最好统统忘光!”她是意有所指的,因为在话说的同时,她的眼睛狠狠的盯着自己的儿子,见儿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更生气了,指名道姓,“涯儿,你说是吗?”   可是儿子却不买帐,冷冷的瞟了景云一眼之后,慢悠悠的回答:“娘说的有理,只是这样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硬赖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   “涯儿!”老夫人将手中的筷子狠狠一拍。   “娘,你别生气,其实相公说的不错。”帮腔的是刘轻霜,在景云面前栽了一个跟头的她想在这里借着机会报那一箭之仇,“这一年来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相公他不过是将实情道出而已,娘难道喜欢听那些虚蛇应付的假话吗?再说相公这么说不过是想给思雪妹妹找个好的出路而已,毕竟她才十四岁……”   “你……”老夫人气结,可是却无法训斥,因为刘轻霜毕竟是相王的妻妹呀。   她说的如此大胆,可是却没有人管制,而站在一边伺候的小丫头听了她的话更是禁不住掩嘴偷笑。   景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无礼是吗?既然你犯我在先,我又何必隐忍!   她轻轻握住老夫人发抖的手,然后笑着看刘轻霜:“姐姐说的不错,既为相公打算,又可以除去我这颗眼中钉,只是……何必这么着急的赶我走呢?即使我走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就能取代我的位置吗?如果能的话,当初你进府的时候,也不会屈居为小老婆了,所以,按照姐姐的说法,是不是也要为自己找一个出路呢?”   景云的话让众人愕然,这让许多人第一次正视她……   这也是刘轻霜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她瞪着景云,而后者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笑。   说真的,她斗嘴斗的有些烦了,和自己讨厌的人为自己讨厌的事情而争斗,很烦!   侧过头望着老夫人,一脸娇憨的笑着:“娘,思雪早就饿了,我们吃饭吧。”   老夫人喜上眉梢,从前那个可怜兮兮的思雪如今会保护自己了,她怎么能不高兴呢,连忙用筷子夹了一个春卷放在景云面前的碟子了:“好好,我们吃饭,我们吃饭!孩子……真是苦了你……”   晚宴开始了,面对着丰盛的晚宴,众人各怀心事,只有景云和老夫人两个人吃的不亦乐乎。   看着一脸笑容的景云,她对面的男子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她……真的是梅思雪吗?   第1卷 第12章 困惑   晚宴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氛。   自始至终,老爷都没有出现在这里,只有老夫人一个人主持、安排。   少爷和二夫人相依在一边,而老夫人又时不时的把景云揽在怀里,宣示着自己对她的厚爱,所以那个孤零零的坐在一边的刘轻霜倒像个没人疼的孩子一样可怜。   景云有些同情她了,看看这样的场景,其实也难怪她会如此牙尖嘴利的对待自己:   一个自以为出生优越的女孩子嫁为人妇之后,相公不疼,婆婆不爱,难免会变成她这个样子。   正应了一句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景云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刘轻霜,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的举动没有人在意,不过却也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   他不是故意去注意她的,只是他始终不能明白,因为失忆就能让人有如此大的变化吗?   这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所以,晚宴上显得既沉闷又压抑,比起现代自己家里宴席真的是有过之无不及,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相同是这沉闷的气氛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   难道她廖景云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吗?   吃完了饭,老夫人吩咐抚春:“明天是夫人回娘家探亲的日子,你可不要起的迟了。”   这样如同惯例一般的吩咐让抚春一脸的不情愿,不过,她毕竟是丫头,哪里有她反驳的余地,刚想回话,却被一个声音止住了。   “明天不用抚春陪着了,我陪思雪回娘家吧。”说话的是唯一一个站在这里的男人!一言既出,四周一片寂静,不要说别人了,就是尹紫灵也是一脸茫然的望着身畔的夫君。   老夫人由惊愕变成欢喜,她连忙答应着:“好啊,好啊!涯儿陪着思雪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就这么定了!”   景云奇怪的看着一脸笑意的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慢慢靠近他……   这样对待夫人的少爷是众人从未见过的,而这样如此大胆靠近少爷的夫人更让众人惊掉了下巴,连紫灵都禁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深深的眼眸是如此的让人陶醉,她深情的目光让他也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他有些惊讶……而从她薄薄的唇中轻轻溢出的一句话:则让他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想要在半路把我杀掉抛尸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回应。   我压根就没把你当成人……景云心里嘀咕着,然后十分妩媚的道了一个福,转身离开。   她每一次华丽丽的转身都让他无语,这一次也不例外。   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而那个忽闪而出的念头则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她不是梅思雪!绝对不是!   ※※※※※※※※※※沁※※※※※※※※※※   天刚亮,景云就被含秋给拉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坐在镜子前任由这个丫头忙活。   紫色衬里的长裙外是一层白色的轻纱套起的外衫,因为要出门,而且是要在大街上抛头露面,所以衣裙的领口是要高高束起的,以免被外人看去,这样的装束和景云在书上看到的很不一样——唐朝的女子不都是穿着抹胸的吗?怎么她却被要捆的严严实实的?   只是她还来不及问,门口就响起了尖刻的催促声:“日上三杆了,难道还没有准备好吗?”   透过窗子,景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摇着折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她奇怪了,看着含秋:“昨天院门你没关好吗?”   而这个丫头却笑着摇头:“这样的院门哪里能拦得住少爷呢?以他的功夫,比这高两倍,他轻轻一跃就过来了。”   听了她的话,景云走了过去,“呼啦”一声将门打开,看着院中的他,微微欠身道了一个安,然后回转身去,继续坐到镜子前,吩咐含秋:“来!把我的头发散了,重新梳。”   含秋吓了一跳:“少爷在外面呢……”   景云自己抬手将发髻拆开,然后将梳子塞到了含秋的手里:“正是因为要和少爷一起出门,所以这发髻自然要端庄才可以,不然岂不是会被人耻笑吗?”说完,微笑着瞥了一眼门外的他,本以为自己的举动会让他气的跳脚,可是没想到他却一脸笑容的走了进来,斜靠在门框上。   “放心,没人会在意你的头发,因为在你身上可以让人耻笑的地方还有很多……一会,你就见识到了。”   不明所以的景云愣了一下,而她面前模糊的铜镜中看到的含秋,脸上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第1卷 第13章 无言   苏府的大门外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不是很大,也算不上宽敞。   他上了车,而她,则是被他拖上去的。   “去废街。”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就掀下了车帘。   外面的车夫应了一句,然后景云感觉到几下轻微的摇晃,紧接着听见马蹄凿地的“得哒”声,伴随着这样的声音,车子前行了。   马车渐渐的驶出苏街,景云靠在窗边欣赏着外面的风景,洛阳城不愧是唐朝的东都,现在虽然是清晨,可是这里就已经热闹开了,小商贩们早已在自己的地盘上摆弄好,扯开嗓子吆喝了,而越往前走,这样的商贩越多,可是,这样的热闹和竞争却丝毫影响不到街道两旁商铺的生意。   茶楼,酒坊,点心铺子,真的是人来人往。   只是,这样的风景没有看欣赏多久,马车就七拐八拐,越行越偏僻了。   一路上,车里的两个人仿佛是仇人一般的坐着,很默契的谁也不先开口。   路越走越窄,而路的两旁的环境也越来越差。   商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简陋的平房,路越走越远,平房也越来越简陋……   一股难闻破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废街……”他意味深长的说着,嘴角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景云知道,他这是在嘲笑,她隐隐的感觉到,梅思雪的娘就在这里的某一处狭小简陋的房子中居住,她有些难过,替梅思雪难过。   马车停下了,车夫探进来半个头:“少爷,再往里马车进不去了。”   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下了车,景云跟在他的身后,当他转身想要搀扶的时候,景云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车夫在这里等候,然后转过身去向着一旁的巷子深处走去。   知道身后的人儿矮小,可是他却并没有放慢脚步,自顾自的走着,纸扇轻摇,悠闲自在。   景云一溜小跑的跟着,心里恨恨的,嘴上却说不出来,因为她现在连眼前的这个男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老夫人总是唤他“芽儿”……也不知道是“菜芽儿”还是“豆芽儿”……   巷子里的路高低不平的,景云有几次差点绊倒,就在这跌跌撞撞中,他们停在了一户破旧的院门前。   木头门上参差不平,一把硕大的铁锁很不协调的挂着,很显然屋中没有人。   上气不接下气的景云有些奇怪,慢慢的走了过去,扒着门向院子里看去,里面一样的破烂、简陋……   “你娘不在这里。”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景云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错了!是我们的娘!”岳母就不是娘了吗?   他好笑的摇着扇子:“对!可是,你知道我们的娘在哪吗?”不等她回答,他就摇着扇子沿着原路返回。   这很明显是在耍她……现在的廖景云恨不得拿根木棍把他一棒子打死!   这样的愤怒只能限于心底,现在她不得不跟上,和他一起在巷子里七扭八转。   远远的听到一阵嘈杂:“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开!……大……”然后是一阵欢喜和懊恼交织的声音。   景云抬头,不远处一个低矮的房屋门口挂着一个很不协调的“赌”。她惊讶了,惊讶的不是这里会有赌场,而是因为她看见赌场的门口,那个自命不凡的男人正摇着纸扇等着她。   她走近了,他的笑意更甚:“走吧,去见我们的娘!”   不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一把推开了赌坊的门。   如此简陋肮脏的地方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这让整个赌坊瞬间安静了下来,角落里的一个脏兮兮的中年妇人正忙活着,见人都停了下来,不耐烦的将自己面前的银子堆了上去:“哎呀哎呀!看什么呢,快快,继续!我还等着开呢。”   听了她的话,屋子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景云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妇人,她很扎眼,因为这里所有的赌鬼中只有她一个女人,而此刻她正瞪着眼大叫:“开!开!开……”   光线虽暗,距离虽远,但是景云依然可以感觉出那个妇人的身份,她有着一张和梅思雪相似的脸,有一副和梅思雪相似的神情。   身边的男人微笑着凑了过来:“看到没,那就是我们的娘……”景云怔在原地……有些呆,有些难以置信。   “哈哈!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中年妇人笑着将银子揽到自己的怀里。   “梅老大,你看,你闺女来看你了。”一个男人看见了景云之后向着妇人喊道。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转移到景云的身上,他们的眼神戏谑、肮脏……   甚至有个人走到景云的身边:“可不是吗?怎么?苏夫人,又给你娘送银子来了?乖乖,真是疼人的闺女,年纪轻轻就去陪人睡觉,换来了银子给你娘赌……啧啧……”他的手挑向景云的下巴,却不曾想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是梅老大:“少在这放屁了!滚回去,今儿梅老大赢的钱全给你们这帮狗崽子买酒去吧。”   说完,她抓着景云的胳膊就往外走。   “你怎么来了?怎么就一个人,含秋呢?抚春呢?”赌坊里的那个眦牙瞪眼的妇人换上另外一副神情,很明显,她有些担心。   “他陪我来的。”景云愣愣的回答,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谁?”老妇人有些疑惑,随即明白了过来,望向赌坊的门口。   果然,刚才一直站在景云身边的男子也跟着出来了,他笑着走上前来,作了一个揖:“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老妇人愣住了:“你是涯儿?”   “正是。”   景云越来越摸不清头脑了:   梅思雪的娘会住在这样肮脏的废街上,而且居然是个赌鬼,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女婿……   第1卷 第14章 假面   三个人就站在街口,看样子梅老大压根就没把他们两个人带回家去的意思,兴许她是等着女儿和女婿走了之后再进去捞两把……   心不在焉的问着闲话,她甚至根本没有发现面前的女儿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景云有些愤怒了——虽然知道面前的妇人中年丧夫,可是她却一点也不同情她!   一个把自己的女儿推入豪门不管不问的母亲,一个连女儿身上最微小的变化都觉察不出的母亲,一个成天沉浸在赌坊里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得到别人的同情?   她不想多说,也不打算多说,她终于知道今天早晨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有这样的一个母亲如何能不让别人耻笑!   梅老大显然越来越不耐烦了,景云看出她的心思,冷冷的盯着她的眼睛:“既然娘无心多说,那思雪就先回去了。”   她清楚的看见梅老大的嘴在发抖,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发抖,也不想知道,只是淡淡的将这句话抛下,就转身走开。   男人跟了上来,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语调中是毫不遮掩的嘲笑:“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娘……”   景云不答话,也不停步,直直的向前走去。   她难过,非常难过,替梅思雪……   她终于知道那个夜晚的她为什么会如此伤心,她也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她甚至可以看出从她的心里滴出的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没有了父爱,母亲是个赌鬼,而她自己呢?则像是个包袱一般的被丢入豪门,在万众瞩目的苏家呢,十四岁的她没有爱情,没有尊严,只有暗自垂泪时陪伴在一旁的丫鬟,虽然有一个贴心的婆婆,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是婆婆呀……   回到车上,景云呆呆的坐到窗前,一句话都没有,傻傻的凝视着窗外。   她想家了……   过去那个让她十分怨恨的母亲,此刻却让她如此的想念。一个星期了,妈妈应该会觉察到身边的女儿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吧,现在的她应该会哭吧。   马车再一次的颠簸起来,景云的眼泪涌了出来,过去的自己对待妈妈是不是也像这个梅老大一样的无情呢?   现在的自己作为梅思雪的替代者都会为她感到如此的伤心,那过去的妈妈呢?是不是在承受了自己每一次的冷眼相待以后也会非常非常的伤心?   她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头深深的埋入膝中,无声的垂泪。   一旁的男子呆了一下,他想象不出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这样,一直哭到了苏街,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想顶一双兔子眼回去吗?”   硬邦邦的一句话让她心里更加纠结,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又将她拉回到了现实——现在的她是一个唐朝人,再多的后悔,再多的纠结都已经无用了……   抬起头,她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   这样的眼神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熟悉,自从她失忆以来,这样的神情他见的多了……   带着一抹让景云疑惑的笑容,他慢慢的靠近,车厢本来就很小,而他的靠近让景云无处可躲。   “你想干什么?”她有些慌了。   他只笑,不语,在景云惊慌的目光中点住了她的穴道。   这一下,她更不知所措了,眼睛直愣愣的瞪着他。   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他的手探上她的面颊,温柔地抚摸着。   第一次被男人这样的触摸,景云不由自主的颤了起来,细小的鸡皮疙瘩在她的身上慢慢蔓延开来。   “你……不许胡来!”她瞪他,先前流出的泪水因为这样的变故而干涸。他的老婆是梅思雪,而不是她,虽然她现在顶着梅思雪的身份,可是却绝对不能替她履行做妻子的义务。   “我根本就没想着胡来……对你,我还没有这个兴致!”他不屑的哼着,可是手却依然在她的脸上逡巡……   摸摸,抓抓,抠抠……   “你在干什么?”她怒了。   “你没有带人皮面具?”很显然,他很惊讶,呆呆的看了她半天之后,他喃喃低语,“你……果真失忆了?”   景云无语了。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带着人皮面具冒充梅思雪的人……   “当然,我没有带人皮面具,我果真失忆了!”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完,“烂豆芽儿!”   他由之前的惊讶变成疑惑,最终,他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我不是烂豆芽……我是你的相公,苏慕涯……”他不介意再把自己介绍一次,因为他可以肯定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果真是失忆了,而并非别有用心。   第1卷 第15章 紫灵   从废街回来,景云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而这一切,含秋仿佛早有准备,不等景云开口,她就自己慢慢的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其实,老夫人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老爷去世,我们到了洛阳,自从夫人嫁进了苏家之后,老夫人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夫人成亲的那天,老夫人推病没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而本身苏家的很多人就对这桩婚事很不在乎,所以也没人过问。后来苏家给老夫人在苏街外面的洛阳老街上安置了一个宅子,奴婢还陪夫人去看过,独门独院,两层的小楼,还有两个婢子侍侯的,也就是在那天,夫人向老夫人哭诉,老夫人告诫夫人说,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忍着……”   “等到第二个月奴婢陪着夫人再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老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爱上了赌,成天放下脸面跑到赌坊里,一呆就是几天,再后来她辞退了婢子,卖掉了家具房屋,夫人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老夫人却好象是中了魔一样,不管不问……就这样,老夫人住到了废街,住进了一个最偏僻破旧的院落。”   含秋叹了一口气:“其实,在这苏家夫人再不济,可也是苏家的正房夫人,每个月有俸银,还有苏老夫人送来的体己钱,按理说这梅园根本不至于败落至此的……”   景云明白了,她看着含秋:“你们夫人每月回家是给她母亲送银子去的?把这梅园里的东西变卖了然后送到娘家去?”   也许根本不用过多的解释了,含秋侧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着:“每一次,抚春都在旁边看着,看着夫人抱着东西进了当铺,然后再抱着银子出来……”   不用再说什么了,景云完全可以感受到那时的情景,她甚至有些佩服那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了,小小年纪的她是怎么能做到在别人鄙视的目光中安之若素的?   想到那个女孩子战战兢兢,可是却又不得不为的样子,景云心里是一阵酸楚……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主仆两人回头看时,却是大腹便便的尹紫灵扶着一个丫鬟的肩,慢慢走来。   看丫鬟的装束,想必,她就是弄夏吧。一样的紫裙,只是穿的是红衫,头上的束带也是象征着夏天的火红色。   两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紫灵的脸上带着的是一层浅浅的笑容。   “姐姐的身体不便,又何苦在这暑天跑来呢?”景云淡淡的看着尹紫灵,面前的女子她不了解,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改如何应对,所以客气的试探。   紫灵笑着,一语道破景云的心思:“妹妹不用试探我,其实我此来并没有敌意,相公的脾气我了解,他从来没和妹妹一起去探望梅老夫人,而今天这一去,想必定会做出一些让妹妹难堪的事情,我代他来给妹妹赔礼。”   说完,她真的站起身来向着景云行礼了。   “不用了。”景云冷冷的看着她,“姐姐的又何必来像我炫耀相公对你的厚爱呢?思雪虽然想不起从前的事情,但是从近来的所见所闻,也知道了姐姐在相公心中的不寻常,所以……”她顿了一下,冷笑着,“你也没有必要再来告诉我你对他有多了解,能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情况下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想像不到会有这样干脆的回绝,紫灵的脸色微微泛红,她直起身来:“虽说失忆了,妹妹的心思却和过去一样,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说了……有些事情,妹妹日后会明白的。”   气氛有些尴尬,而尹紫灵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微笑着,像来的时候那样,扶着弄夏的肩头慢慢的回去了。   每一步都很小心,比寻常那些即将做母亲的人显得更加谨慎。   “她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景云喃喃自语。   第1卷 第16章 政治   晚饭依然是摆在正院里的,这一次,老夫人只传了梅园和紫灵轩的人,对于无霜居里的人,老夫人连提都没提到。   景云来的早了点,晚饭还没上齐,凉亭里只有老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品着茶,见景云来了,她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直起身子:“这么早就来了,正巧,右厢房里有几块花样料子,你去瞧瞧,今天老爷给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已经不适合我这个年纪了,你去挑几块。”   景云想要推辞,可是看见老夫人殷切的目光,又不好说什么了,只好道了谢,下了凉亭向右厢房走去,含秋刚要跟上,却被老夫人唤住了:“小丫头,这么近的路,还怕你夫人走丢了不成,过来,给我捏捏腿,看看你们夫人的本事你学到了几成。”   见老夫人吩咐,含秋笑着重新回到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上次赏的料子夫人还没来得及做呢,这会又赏,只怕夫人今年的衣服可是穿不完了。”说完,半跪下身子给老夫人捶腿。   见景云走远,老夫人才神秘兮兮的说:“哪有什么料子?你们少爷正在右厢房里睡觉呢。”   ……原来是这样,含秋有些担心的看着景云越行越远的背影。   上了台阶,穿过正堂,就转到了正院的后面,景云向着右边走去,没行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劲,老夫人说放着花样的厢房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又要改封相王为豫王?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人究竟要干什么?”忿忿不平的声音很显然是苏慕涯的。   “这岂能是你我可以议论的?再说,现在的局势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么多朝廷大臣都管不了,你又动哪门子气?”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是景云知道是谁,毕竟,在苏家,能这么跟苏慕涯说话的人,也只有苏老爷了。   “可是!爹呀……你想想,太子忠莫名其妙的被废,太子弘不明不白的就这么死了,去年又把一向贤良的章怀太子贤给废了,立了英王为太子,这会又好好把相王改封为豫王……自她当了皇后,朝政三天一变,这大唐的天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   一通竹筒倒豆子般的发泄让景云多少有些明白了屋里的这对父子在讨论着什么。   “混帐!什么姓李还是姓武?这话岂是浑说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苏家只是商人,莫管那政治上的变化,你到好,跑去给相王做幕僚!你看看,宴请的帖子已经送来了,推都推不掉!你就给我好好的去吃顿饭就行了,千万不要乱说话,现在的天下不管是谁的,都没你插嘴的份!”   景云听到板凳响的声音,连忙闪身躲到树后去了,她不是有意偷听别人谈话的,实在是碰巧了,而且他们声音这么大,她想不听都不成啊。   门被“哐”的一声拉开,然后再“哐”的一声摔上,看的出来,苏老爷很生气,后果应该很严重。   背靠着树,看着苏老爷越走越远,景云拍拍“扑通扑通”的心口,转过身来。   “啊……”她惨叫一声,恍如见鬼一般,浑身发软,眼看就要瘫倒下去。   苏慕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他一出门就发现树后面有人,于是他不声不响的靠近,却不曾想自己的出现把那个人吓的半死。   “你在这里做什么?”待她稳住心神,他就将她一把推开,然后冷冷的问。   “呃?”刚才的惊吓让景云半天没缓过神来……思忖良久,她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哦,老夫人让我来挑花样。”   说完,她低下头就往房间里走。   他没打算放过她,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挑花样?这树后面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他的力道很大,景云知道挣扎没有用,所以她只得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回答:“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也不知道你们在议论朝政,只是我听到了许多本不该听到的话,所以不得不躲起来……”她犹豫了一下,“其实爹说的没错,这不是你们该议论的事情,虽然你是为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可是,万一你行错一步,或者说错一句,遭到的必将是满门灭顶,这……不值得。”   她的话到让他来了兴致,他眯起眼睛:“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闭着眼睛任由别人胡来?”   景云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她这么做是胡来?没有一个女人愿意破坏自己的家庭,对于她来说,大唐就是她的家。”   对于政治,她不懂,而对于武则天,她更不懂,所以她不想评价什么,她只希望面前的这个男人能够明白政治的厉害,毕竟在一段时间以后会有很多人惨死,她不希望那里面有苏家的人。   仅此而已……   第1卷 第17章 学艺   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沸腾了:天皇和天后要在十天后将九王子由相王改封为豫王,这一次,天皇天后还准备在丹璧城中摆宴,宴请洛阳城中的豪商贵胄,高官显族。   对于洛阳来说,这又将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因为,现在的长安虽然还是名义上的都城,但是天下有谁不知道,这东都洛阳才是大唐的中心。   苏安命小厮到后门去擦洗车子,正午时分,烈焰当头,小厮们哪有这个精神呢?一个个互相推委着,谁也不愿意挪窝。   “都给我起来,一个都不能少,三辆车子呢,你们一起去打扫。”   一个小厮半眯着眼睛:“苏管家,哪里用得着三辆车子?把紫灵轩的擦洗干净不就成了吗?”   “放屁!叫你干点活,哪那么多废话?二夫人都六个月了,少爷万一怕她的身子不方便不让她同去呢?再说,别忘了,相王是三夫人的姐夫,如果由三夫人代替二夫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无霜居的也得去打扫。”苏安拧着眉头看着面前懒洋洋的仆人。   几个小厮无奈,打着呵欠出去了,不过还有一小半的人没动,起先那个眯着眼睛的人依然没打算睁开眼:“苏管家不会是准备让我们去布置梅园的那辆车子吧?少爷从来没带夫人去过任何地方,所以,我看,我们就免了吧。”   “少罗嗦!”没容他把话说完,苏安就喝断,要在过去,他根本连提都不会提这件事情,可是,如今有些不同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被那个梅思雪给摄住的,以至于现在,他都不敢和她对视……   “我就不信还使唤不动你们几个了?告诉你们!苏洛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再不改改现在这副德性,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估计你们个个都别想领到月钱!”说完之后,他气鼓鼓的背着手出去了。   几个原先躺在凉席上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个不甘心的起来,顶着太阳出去干活了。   ※※※※※※※※※※沁※※※※※※※※※※   梅园里静悄悄的,景云半躺在床上午睡,门窗关的严严的,以免暑气进来消耗了冰块的凉意,而她的身上,衣衫尽褪,只穿着一件草绿色的肚兜和一条被她自己裁去大半的短裤。   含秋给主子打着扇子,没多久自己也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主仆两人午睡正酣,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呀?”含秋迷迷糊糊的问着,景云微微睁了下眼睛,然后又转向里面睡去。   “是我!”一个有些威严的男声回答。   含秋吓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叫道:“是老爷……”说完,忙不迭地的跑出去开门,也不管主子的衣衫整不整。   含秋的惊叫把景云吓的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找到一身外衣裹在身上,然后冲着外屋大叫道:“不要进来……”   这一喊,含秋才反应了过来,而前脚刚踏进门的苏老爷听见内室的叫声,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迟疑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景云急匆匆的跑了出来,看见苏老爷还保持着站在门槛中间的姿势,有些尴尬:“外面那么热,爹请屋里坐,刚才是思雪失礼了。”   苏老爷笑了一下,面上有些不自然:“是我不好,大中午的本该想到你在午睡的,结果吵到你了。”   气氛有点尴尬,的确,一个公公在一个大热天的中午跑到儿媳妇的房间里来,还……景云探头向外面瞄了一眼……还一个人都没带。   “爹去了连州几天思雪都不知道,还是昨天回来了才听说,真是疏忽,请爹爹恕罪。”这算是没话找话吧。   苏老爷干咳了两声:“这不怪你,梅园离那边太远,所以就没来告诉你……”他的心里真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去连州之前,他和从前一样,压根就没把梅思雪当成自家的人,而如今呢?才五天的时间,他就发现了这个媳妇的不同凡响……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呃……咳……是有件事情……呃……想请你……恩……帮忙。”一句话支吾了半天才说出口,边说还边有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景云一眼,最终,在停顿许久之后,终于鼓气勇气,“这几天我不在,回来之后,你娘的精神和从前大不一样,她说这都亏你替她揉身子揉的舒服,我想着,这梅园离的这么远,天又这么热,你天天来来回回的,也怪麻烦……所以,我想问问你用的什么方法,要是我学会的,就省得你这么天天来回折腾了……”   苏老爷终于把来意说清楚了,景云心里明白了大半,原来,她的公公正午闯儿媳妇的房间是来学艺的。   景云有点感慨,她和苏老爷只见过两次,可是这两次却是天壤之别,之前的不屑和冰冷转变成了如今的羞涩、真诚……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为了让爱妻更舒服一些。   之前那个男人也是因为妈妈工作太累了,所以偷偷的跑出去跟着盲人按摩师傅学手艺,那时候在她看来,这样的刻意讨好是如此的恶心,而今天呢?   她微笑着回答:“原来爹来是为了这个事情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是思雪自己瞎琢磨的,爹爹想学,那思雪就教给爹爹好了。”   虽说是老爷老夫人的叫着,可是他们都还没到四十岁,学会按摩,对于增强夫妻感情,似乎也有好处吧?景云的心里偷笑着……   第1卷 第18章 鄙视   学按摩,首先要享受被按摩的过程。   于是,在梅园里,含秋在一旁打着扇子,而她的旁边,景云边给做在圈椅里的老爷按摩肩膀,一边把要点告诉他。   这是一年来,含秋第一次见到如此可亲的老爷,甚至……有些可爱。   看见含秋脸上的笑意,苏老爷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所以……这个小丫头爱笑,就给她笑去好了。   这里毕竟是梅园,是儿媳妇住的地方,所以,为了避嫌,堂屋的门是大开着的,屋里人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只要踏进这园子就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如果有人来梅园,屋里的人自然也可以看的清楚。   此刻,苏老爷的脸色变的有些尴尬了。   而他身体的迅速僵硬也让景云感觉到了,她疑惑的抬起头时,正对上越走越近的苏慕涯那双含笑的眸子。   “爹爹真是好悠闲呢。”轻轻摇动手中的折扇,他慢慢的走了进来。   苏老爷没有着急起身:“你怎么来了?”   “思雪是我的娘子,难道我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吗?只是……爹爹怎么会在这里?”他继续微笑着。   “我来跟思雪学学手艺,你娘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多亏思雪照顾,可是毕竟这里去正院要走很远,大热天的,思雪的身子骨又弱,万一中了暑可怎么办?所以我来学习学习,省得这丫头每天遭罪。”一大堆的解释,合情合理,为了就是缓解现在的气氛。   苏慕涯笑了:“原来如此,轻霜告诉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爹爹以前不是觉得这梅园晦气,从不踏进这里半步,今天怎么会来?原来如此呀……”   长长的拖音,让景云听的别扭,没理会他的话,继续低头一边为公公按摩肩膀,一边告诉他手法的要点。仿佛根本觉察不到眼前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在直勾勾的盯着她。   看着儿子被无视的愤怒模样,苏老爷心里暗暗发笑,刚才的紧张也被抛诸脑后……这里又重新恢复到了苏慕涯没来时的样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老爷终于起身,带着强压下来的笑意,他看着儿子:“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一道?”   苏慕涯冷冷的看着景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不用了,看着爹爹那么享受的样子,我也想试试她的手艺。”   苏老爷没再说什么,笑着看了景云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你!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苏慕涯冷冷的下令。   “少爷……夫人……”含秋面有难色。   苏慕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迫人的寒意景云也感觉到了,见他要把含秋赶出去,景云不自然的向含秋的身边靠拢,企图拉住她。   不过,她的企图被苏慕涯看的清清楚楚,她的脚步刚动,他就已经闪身到含秋的身边,抓过她的手腕快速的拖到门口,手轻轻一提,就将她扔了出去。   门也被关上了。   “少爷!开门啊!开门啊!”含秋爬起来就冲上前,使劲的拍门。   毫不理会外面的人,苏慕涯转身向着景云走来。   这样的气氛不仅诡异,而且压抑,景云不由的向后退去。   可是,他没容她逃跑……   而她也根本无处可逃。   他毫不怜惜的捏住她的手腕:“来,让我试试你的手艺吧。”   “自己弄去。”她毫不客气的把他的话挡了回去,她不是奴隶,也不是仆人,她用不着听他的使唤。   “怎么?刚才看起伺候我爹不还挺熟练的吗?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不情愿了?怎么样?我爹……他还年轻吧?”他的目光中毫不遮掩的鄙视让她愤怒。   没有犹豫,她抬起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可惜却被他牢牢握住:“怎么?还想打我吗?”   “他是你爹!”她气的满脸通红。   “我知道他是我爹!”他加重的手上的力道,“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做这些白费功夫的事情,再过一年,就算我爹我娘都不同意,我也可以用‘无子’的名义把你从这里赶出去。所以,你不用费劲心机去讨好他们,因为,一切都没用!”   他放开了手。   原本白皙的手腕上各有一道淡紫色的痕迹,景云看着他,冷冷的,脱口而出:“梅思雪真是瞎了眼,会爱上你这样的男人!当然……如果你还算男人的话!”   他目光中的鄙视她看的清清楚楚,而她的目光里也满是鄙夷之情。   第1卷 第19章 教训   属于紫灵轩的那辆车子已经被装饰一新了,而无霜居和梅园的马车,则一直无人过问,因为苏慕涯已经吩咐下来:这次去丹璧城赴宴,他要和二夫人同去。   虽然这苏府是老爷和老夫人当家,可是谁也不敢对少爷的话提出质疑。   本以为就这样了,可是到了宴会前一天的晚上,一切都变了:   紫灵轩里,弄夏正满脸含笑的坐在门槛上,旁边几个大小丫头,都捂着嘴,红着脸,偷偷笑着。   弄夏白了她们一眼:“又不是第一次见少爷给夫人喂饭了,有什么好乐的?还不快趁这个机会回去吃饭,免得到时候,这里等着收拾了,你们一个个还巴着饭碗不放。”   丫头们说笑着散了开去,而弄夏刚要起身,就看见扇形的院门下远远的走来一个人。   弄夏连忙回过身来,向着屋里喊道:“老爷来了。”   苏慕涯正给紫灵说着笑话,听到弄夏的声音,不禁皱起眉头,最近他总觉得爹爹怪怪的,而这样的奇怪,让他的心头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的不安的确不错,苏老爷刚一进门,就对着正要起身行礼的紫灵吩咐:“紫灵,我和涯儿有事情要谈。”   父亲的话让苏慕涯一脸的不乐意,他一把抓住准备离开的严紫灵,冷冷的开口:“我们还没吃完呢,有什么话不能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相公,我已经饱了,今天天气不热,正好让弄夏陪着我出去走走。”她推开苏慕涯的手,然后走到公公的面前微微欠身,“紫灵失礼,不能在此服侍相公和爹爹了。”她把这样的失礼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后,走了出去。   这就是严紫灵,洛阳城中鼎鼎有名的才女。她和苏慕涯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苏家十四年前从长安来到洛阳以后,所有的人都把当时只有六岁的她看成是苏家未来的少夫人,而苏慕涯也是这般,十四年来,他精心的呵护她,只要下面有好东西进贡上来,他都会立刻拿去送她。洛阳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大唐首富的独子和洛阳首富的独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是,谁也不能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梅思雪……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爹爹和我说话要背着紫灵。”苏慕涯微笑着,“该不是你不同意我明天和紫灵一起去赴宴吧?”   “紫灵的身子不方便。”苏老爷淡淡的回答。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苏慕涯冷笑道:“那爹是要让谁和我一同前去呢?”   “让思雪和你一起吧,第一,她是你的正妻,第二……”   “哈哈!”没容父亲把话说完,苏慕涯就笑出声来,“没想到,她仅凭着拿捏揉搓的本事就把爹爹收服了。”   “你胡说些什么!这也是你娘的意思,这是国宴,你却带个挺着大肚子的妾室一同前去,成什么样子?这是大不敬!万一被天皇和天后怪罪下来,谁能承担的起这个责任?”苏老爷喝断了儿子的话。   苏慕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挺着大肚子的妾室?爹!你可从来没这样说过紫灵啊,她一直是你最满意的儿媳妇,不是吗?你在人前不也常为我有这样的一个娘子骄傲吗?今天……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为了梅思雪?”   苏老爷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他有些逃避的躲过儿子尖锐的目光:“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你必须带着思雪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远处的柳树下,紫灵站在那里,尽管已经身怀六甲,但是所有人都不能不承认,她依然是一个绝色娉婷的女子。   苏老爷有些尴尬的踱了过去:“紫灵……”   紫灵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爹爹的来意,紫灵心里明白,紫灵不怪爹爹……苏家和相公如此厚爱紫灵,紫灵心中有愧,又怎敢奢望太多?丹璧城中的宴会,无论如何都是轮不到紫灵的,可是相公的固执爹爹应该知道,紫灵越是拒绝,相公就越会坚持,所以……爹爹此来也是为紫灵解了围。毕竟如今的皇宫,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大祸。”   她的话温婉动人,没有丝毫的抱怨之情,让苏老爷连连叹气:“我苏家有了你这样的媳妇儿,何愁家事不兴呢?”他转身而去。   ※※※※※※※※※※沁※※※※※※※※※※   赴国宴,所有的打扮自然都会和寻常不同。   长长的头发,分两层盘起,随着月牙型的发箍盘旋在头顶两侧。   大红色的抹胸,紫色的长裙,还有薄如青纱的外衣。   这所有的大唐贵妇人的定式装扮用在景云的身上时,却显得那样的不协调。   “含秋,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拿起镜子四下查看着,所有的装束没有任何的不妥,可是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很别扭。   含秋拨弄着梳子上的木齿,歪着头,打量了半晌:“奴婢也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   看来,自己的感觉是没错的。景云对着镜子再一次把自己全身梳理了一下,最终,她发现了症结所在:没胸!   穿着的是很耀眼的大红色抹胸,可是这个身体才只有十四岁呀,平平坦坦的胸部裹在如此性感的抹胸之中自然是说不出的怪异。   她附到含秋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含秋捂嘴偷笑:“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还能有人来查验真假吗?”   考虑了半晌,含秋红着脸点了点头,转身去衣柜里搜寻。   而景云呢,重新坐回到了铜镜前,无奈的看着这样厚重的发髻。   天色渐晚的时候,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停在了正门,看着神色黯淡的少爷,小厮们一声不吭,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   因为赌气,所以苏慕涯没有去正院向父母请安就直接到了门口。   这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就是所有人都以为这里会一直沉闷下去的时候,景云出现了……   半月型的发髻斜斜的坠在一侧,有些慵懒,有些妩媚,另一半的头发自然的垂下,随着似有还无的晚风轻轻飘起,有些清新,有些哀怨,而她一袭红衣红裙更是说不出的动人,而抹胸之下的绵延起伏更让人浮想联翩。   丫鬟们呆呆的看着,这个从不惹眼的夫人,何时出落的这般妩媚动人?   而小厮们,清一色的把头垂到胸前,他们不敢看啊……   “这么慢!”这里所有的人中,只有他一个是清醒的,他冷冷的盯着景云。   没有回答他的话,也不等他的搀扶,景云自己扶着车门走了上去。   她的无视加重了他心底的愤恨,跟着她上了车,放下车门,他依然盯着她:“我想不通,爹爹怎么会让你和我一起去,他可真是不怕丢苏家的人。”   “这是我的意思。”景云冷冷的回答。   很明显,这让他意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为什么,这是你惹我的下场。”她淡淡的回答完之后,转向了窗外:洛阳的夜色也很不错。   第1卷 第20章 赴宴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马蹄敲打着青石板桥的“空空”声,他们穿过了天津桥。   马车停下,远处有人迅速跑来,停在车旁。   “车上何人?”很严肃的声音,冷冰冰的,这让景云的心里禁不住咚咚打鼓。   虽然是来赴宴,可是这里的气氛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看着她在努力的咬着微微颤抖的嘴唇,苏慕涯冷笑一声,掀开车门:“我是天下绸纺的苏慕涯,这是帖子。”他将红帖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   一听到他的名号,身着灰衫卫士的神情立即恭敬起来,而他身边的另一个紫衣打扮的卫士则冷冷的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之后,看着站在一旁的车夫:“你不能进去。”然后又面无表情的吩咐:“你,驾车送他们去。”   灰衣侍卫连忙答应,可是紫衣侍卫却横了他一眼:“我没让你去!”说完,侧过头去,向在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紫衣侍卫说:“你去!”   灰衣侍卫连忙低下头来,后退几步,而苏慕涯则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却让景云感到无比的压抑。   看出她的紧张,苏慕涯笑了:“怎么了?这就是皇宫的规矩,之前的灰衣侍卫是相王府的人,而紫衣人则是奉宸卫,是皇帝的侍卫。”   景云明白了,她知道武则天对于李姓皇族始终保持着戒备之心,就连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所以她手下的奉宸卫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依然时刻监视着相王府的人,一见他们对苏家显露殷勤就立即将他们撤换掉——想到这里,景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现在高宗还健在,连他们的亲儿子都是如此的待遇,也难怪若干年后会掀起那样一场血雨腥风了。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的清清楚楚,而她沉思许久之后的那一个寒战更让他脱口而出:“不用怕。”   “谁怕了?”她嘴硬。望向窗外,马车刚刚穿过金水桥,向左边转去,而正对着窗子的是到宽大的宫门,金边红门,在顶端则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端门”。   景云看到也有马车向着端门里驶去,不过更多的人则是和他们一起沿着宫墙前进,她有些奇怪,但是一看到苏慕涯那轻摇折扇的悠闲模样,她又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紫衣侍卫拉开车门,脆嘣嘣的说出两个字:“到了”。然后就自行下车,不知去向。   景云跳下马车时,周围已经聚拥上许多人,这些人自然不是奔她而来的。   “我看这豪华的马车怎么如此眼熟呢,原来是苏公子,在下中书舍人王令远。”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向着苏慕涯俯首行礼,说不出的恭敬。   这边还没来得及还礼,另一边又有一位打扮妖艳的女子走上前来,她一脸艳羡的看着景云:“这位就是苏夫人吧,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苏公子会有一位这样玲珑娇小的娘子。”这话虽然是对着景云说的,但是逐渐靠上来的身体已经快要贴上苏慕涯了。   这样的女人在现代她是见的多了,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恶心,于是,也不答话,把目光转向一旁。   她的无动于衷让苏慕涯有些恼火,他避开女子的轻佻举动,一把拉过景云:“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进去了。”   龙光门外,两排执戟的紫衣侍卫,神情严肃的立在那里。   门里,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子正核对着每一个来客的名帖。   光线有些昏暗,但是丝毫不影响女子干净利落的动作,弯似月牙般的秀眉下一双玲珑剔透的眸子,温柔之中还带有一丝难以觉察到的敏锐和果断。   “这个丫头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走在景云后面的女子小声的问着。   回答她的是一个有点苍老的声音:“她就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如今是天后身边最得宠的宫女。”   景云心中一阵轻颤,她的目光紧紧的跟随着那个女孩子的一举一动:她就是上官婉儿……   谁能想到,自己这个来自现代的女子能有幸见到这个时代最传奇的女人……   只是,现在的婉儿正低着头谨慎且恭敬的忙活着,根本无暇顾及到远处的那一道复杂惊叹的目光。   “你怎么了?”景云的手一直在颤抖着,苏慕涯顺势握住,低头看她,“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你是外命妇,所以只在丹璧城中,是见不到皇帝和相王的,不要怕,就当是在家里的时候一样。”   景云点点头,眼睛依然注视着上官婉儿,直到顺利的通过龙光门,她才有些感叹的回过神来。   手心里汗津津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身边的男人攥的紧紧的。   “喂!你放开我。”说完,硬生生地挣开去。   苏慕涯有些恼了,她紧张,他安慰她,她颤抖,他安抚她,当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之后,她又把他一脚踢开……   “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用我费心。”说完,甩袖而去,再不管身后的她。   ※※※※※※※※※※沁※※※※※※※※※※   外命妇是指所有皇族以外的诰命夫人还有外臣的妻妾,她们和她们的相公没有资格直接从皇宫中穿越,而必须沿着宫墙绕道而行。   不仅如此,就连赴国宴,她们也只能呆在皇城外面的丹璧城中,而没有资格进入耀仪城。   不过,虽然有这些地位上的差距,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上等的菜肴。   原先和苏慕涯打招呼的中书舍人王令远也和景云他们围坐在一起。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些政客和他们的妻室。   闲谈间,他们不时的把话题转移到政治上,而每当他们提到这些,苏慕涯就闭口不言。   看来苏老爷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个看起来对政治满腹怨言的男人此刻却是另一般模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似乎在告诉别人:他是个商人,对政治没有丝毫的兴趣。   当景云看出这些之后,她的心也放下了,要知道她真的怕身边的这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性格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出来指着当今的朝政大肆议论一通……而如今,她晓得了,这个男人还是有点头脑的,她也可以放心的用餐了。   酒过三巡之后,满桌只有景云的杯子丝毫未动。那个王令远站了起来:“苏公子真的是金屋藏娇,王某还是第一次见到尊夫人,所以这杯酒,王某一定要敬给苏夫人。”   喝酒?景云呆了一下,要知道,她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可是今天?   下意识的,她看了苏慕涯一眼,身边的男人无动于衷,面带微笑的夹着菜。   一边是王令远的盛情,另一边是苏慕涯的冷漠,无法推脱的景云勉强的举起面前的酒杯……   仅仅一口,就把她呛住了。   她一咳,他的手微微一颤,筷子滑落,他无暇去捡,而是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代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是一脸的狐疑……   第1卷 第21章 伏线   天气有些闷,而这宴席上的气氛也有些闷。   每当有紫衣侍卫从身旁穿过的时候,她的心里都有股说不出的紧张,也许是《神探狄仁杰》看的多的原因,她总是感觉到那些冷冰冰的奉宸卫在瞪着一双眼睛仔细的搜寻着目标,而在他们的左臂上都会有一颗梅花的印记。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但是大家仍然意由未尽的畅谈着。   谈的最多的,不是今日改封的豫王,而是天皇和天后。   苏慕涯虽然明确表示自己最政治不敢兴趣,但是依然津津有味的听着众人的唠叨。   看着他醉心听论的样子,景云心里有点不安:这个不二十岁的小青年万一头脑突然发热,恐怕就会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席间已经有人告扰离开,景云也有点坐不住了,只是她的暗示和小动作,苏慕涯恍若未闻,依然没有丝毫离开的打算。   他的悠然自得激怒了她。   幽雅的行了一个礼,她起身离席。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连忙迎上前来:“夫人有何吩咐?”   “我……”景云愣了一下,有些心里有些发慌,“我想去……想去……”半天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宫女笑了:“夫人想要出恭是吧,请随奴婢来。”说完,前头带路。   明明不是要去厕所,可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借口,景云只得跟上。   走到半路景云更加慌乱了,她像做贼的一样把头垂下,因为她看见了上官婉儿正向着她们走来。   她没有办法不慌,因为一个在历史上如此有名的女人现在就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她身后几十年的事情她都可以历数出来,所以,现在的上官婉儿在景云的眼中是通透的,这种通透,这种无遮挡的透明让她有一种负罪感。   不过上官婉儿却没有发觉,她停在了景云的面前:“茹儿,我替你回了天后,她说你的妹子现在年龄还小,就算让她进宫也是惹些无端的祸事引的那些大丫头打骂罢了,不如再过些年,等大些了,行事小心了再送进来好了。”她的话是对着为景云领路的宫女说的。   而那个宫女很显然有些担心:“婉儿姐姐,再大些了还好进宫吗?我爹娘的意思是若这两年她进不了宫就给她随便配个小子,等我到日子出去了,再送团儿进来,这样日子散的开,又不得短了钱。”   婉儿咬着唇略略思忖一番,叹了口气:“唉!你爹娘何必这么急的性子?排着你们姐妹三个给他们赚钱,团儿还不到十岁就又被安排好了……罢了,改些日子,我再回天后一次吧。”说完,她抬头看见了景云,有些吃惊,连忙道歉,“打扰了,苏夫人,奴婢未见夫人在此失了分寸,还请夫人多多原谅。”   景云呆了一下,让她呆住的不是上官婉儿的道歉,而是她们不过是在龙光门外的那匆匆一瞥,她就将自己的身份记住了……要知道,她所接待的可是成百上千的客人呀。   有些拘谨的还礼:“婉儿姑娘客气了。”   其实婉儿不过是例行的客套,以她现在的身份即使真的有所失礼也绝对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所以她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一个屈膝礼之后就离开了。   虽然过于简单了,但是却绝对不会让人心中不快,因为单单只从她的匆忙脚步中就可以看出,今晚她有多忙,而能在这样的繁忙之中操心一个小宫女的事情,并且彬彬有礼的对待一个外命妇,还能有谁会苛责她呢?   对于景云,更是如此,要知道她可是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面对面的对话了呢。   离开了热闹的大厅,宫女引着景云沿着小路行去,这里很安静,越走越闷,景云不太喜欢这样的气氛,所以她找了个话题和宫女聊开了:   “姑娘怎么称呼?”   “夫人客气了,奴婢韦茹儿。”   “茹儿,这个名字很可亲,就像你这个人一样。”这个恭维让景云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夫人夸奖。”   “听刚才你和婉儿姑娘的谈话,你家中还有两个妹妹?”   “是,奴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原来如此,难怪她父母会这么拼命的巴着女儿赚钱,看来是想供儿子……一群可怜的丫头,韦茹儿……韦团儿……   景云的脚步停下了,她的手有些发颤:韦团儿!韦团儿!那个后来几乎毁了李旦一生,又害死了唐玄宗生母的户婢不就是韦团儿吗?   而这个恭恭敬敬的领着自己上厕所的女孩子,居然就是她的姐姐,这让她如何承受的起?   “苏夫人,到了,奴婢在这里等您。”宫女立在一旁,她的目光瞟向了景云腕上的镯子。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景云立即有了注意,她褪下腕上的镯子塞到韦茹儿的手中。   这个举动把小宫女吓的不轻,她的确羡慕,的确渴望,但是却从来不敢有这样奢望,她连连后退:“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收受不起啊……”   景云笑了:“这不值什么的,你拿出去换了银子多少可以让姐妹们好过一些。”说完,她有掏出身上仅有的一锭银子一并塞了过去,“拿着!”   也许真的是无心,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景云没有想到,她的镯子和银子在今后的某一天,救下的却是苏府上下的几百条人命……   第1卷 第22章 遇见   回来的路上,兴许是收了东西的原因,韦茹儿显的特别的殷勤。   她跟着景云的脚步,介绍着各处的名称和景致。   经过一扇莲花形的拱门前时,景云停住了:“这是哪里?看起来似乎很幽静。”   “这是云景园,奴婢听人说起过,前隋大业年间,这里住着一位被隋炀帝强抢来的妃子,幽居于此,尽管隋炀帝为她费劲了心机,可是她仍旧终日郁郁寡欢,很快就死掉了。再后来,这园子就荒废了下来。”   云景园?这个名字深深的吸引住了景云。   云景——景云……   很神秘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舍就此离去。   “我可以进去吗?”她问。   “当然可以,只是前面人多,若是执事姐姐许久见不到奴婢,只怕……”她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   景云明白了,她笑着:“我这里不用人服侍,你去前面帮忙吧,我随处走走,散散酒性。”   见她这样说,韦茹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夫人既然如此有兴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景云目送她离去,月影疏斜,石板上尽是月亮投下的斑斑痕迹。   静立片刻,她终于向着园子里走去。   云景,云景……究竟因何得名?   也许因为这里是妃子住过的地方,因此,虽然僻静,到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沿着小路一步步的走向园子的深处,没有了树阴的遮挡,月华在这寂静的园子里四射开来。   绕过屏风,整个园子尽收眼底,这一刻,景云终于明白了这个园名的含义。   因为,就在她的面前,是一池碧水,微波四起,流光点点。而整个水池却好似一朵巨大的浮云……   这个安静的园子,就因为这一池轻轻浮动的碧水而变得活泼——微风轻拂,翕动的水面好像把这朵巨大的云彩推动了起来,而这样的一番美景竟然全部收拢在这一朵云中……   云景,也许就是因此得名吧。不过,似乎还有些牵强。   不远处的池边立着一块石头,模模糊糊的好象刻着什么字。   景云刚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覆盖在枝叶下随风轻动的秋千吸引住了。   这秋千是钉在两棵树中间的,柔软的青藤就是它全部的结构。   因为好奇,景云走了过去。   青藤盘起的软凳上十分平整,似乎经常有人坐在这里,她也顺势坐下……   “呀!”伴随着惊呼声,她整个人都被包在了软凳之中。   不过伴随着几下挣扎,她又重新调整好了姿势,再次坐下之后,她的脸上现出圆圆的酒窝:感觉还不错。   脚尖点地,微微发力,秋千轻荡,晚风微拂……   在现代的那个家里,院子里也有一个这样的秋千,是那个男人买来的,只因为她无意间说了一句:“好久没荡秋千了……”   于是他一家一家商场的跑,终于订下了一个实木秋千,送货回来的时候,她正好放学,一进门,妈妈就很兴奋的告诉她:“你白叔叔给你买了一个秋千,很漂亮呢……一会让远帆陪你玩。”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回答,期待着她脸上的笑容,而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妈妈:“我只想让我爸陪我。”   ……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的那句话是多么的伤人。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家里的每个人都在曲意讨好她,妈妈,那个人还有白远帆,他们对她的呵护几乎达到了极点……可她就是不能接受。   而如今呢?她甚至有些怀念那时的日子。   在现代的她是孤独的,她的孤独是因为她在拼命的排斥着别人。   在苏家,她依然孤独,只是,她的孤独是因为被别人排斥着。   头靠在扶手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眸。   足尖轻点,整个人似梦幻一般的摇动着……   这样的感觉很美,也很温暖,她安静的享受着。   “睡着了吗?”突然出现的声音却温柔的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突兀。   景云抬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畔的灰衣男子正微笑着看她。   他的衣着,景云有些眼熟:“你是相王府的人?”她记得在端门外的时候,第一个迎接他们的就是一个灰衣侍卫。   他笑了:“是豫王府。”他笑的时候,眼角微微挑起,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眼睛有一股魅惑的味道,而他的唇间溢出的话却散发着淡淡的温柔,“再过一会,相王就不存在了。”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样说话你不怕奉宸卫把你抓去杀头吗?”她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又笑:“若想取我的人头,未必非要等我说错了什么再动手,只要他们想砍,随时都可以砍了去。”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忧伤,虽然他在努力的用笑容遮盖,但是却依然被景云捕捉到了。   想着端门前的那一幕,再看着他眼底的哀伤,景云明白他的意思,她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想那么多,一切未必就会糟糕到你想象的那种程度……你,叫什么名字。”   “李旭,你呢?”   “景云。”她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面前的男子眼睛里放射出一抹异样的光彩:“真的是你……”   第1卷 第23章 天命   他的话让景云的心里没来由的发慌,盯着他通彻明亮的眸子:“你认识我?”   他只笑,不回答,这样的笑更让景云心中发毛……她虽然失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可是在这里也绝对不可能会有人认识她的,更何况她现在的身子是梅思雪的。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男子面上的笑容不见了,他一把抓过景云的手腕:“要下雨了,跟我来。”   他的举动有些冒失,但是却并不惹人讨厌。   风越来越大了,池塘中已经不是阵阵涟漪,而已泛起层层波浪。   “去丹璧宫。”景云大喊一声,手指着园门的方向。   可是李旭却拉着她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来不及了”这是他给她的回答。   当他们刚刚踏上门檐下的台阶,倾盆大雨哗然而下。   六月的天,真的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安定下心神的景云不由自主的拍了拍胸口。   身后是一间古朴的宫殿,她刚想开口问问这是哪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   “啊……”她预感到了什么,本能的捂住耳朵冲进殿里,伴随着她的尖叫,“轰隆”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   她的反应让他有些惊慌,顾不上多想,他跟着她跑进殿里,在她几乎要摔倒的时候上前扶起了她,紧紧的拥抱着她。   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即使是在他的怀中,即使能感受到他的温暖,可是她依然剧烈的颤抖着。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能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不怕……不怕……一会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暖,让她心中的不安舒解了大半,只是阵阵惊雷没完没了的盘旋在这里,让她根本无暇开口说话。   终于……雨势减弱了。   慢慢的,她终于抬起头来。   看着她因为害怕有些发青的面颊,他笑着问:“你害怕打雷?”   她点点头,自从十年的那个雷雨夜她见到了在病床上死不瞑目的爸爸之后,每一个雷雨夜对于她来说,都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   “以后你就不会害怕了。”他再次笑着,笑的很温暖,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景云。”   “为什么?”她奇怪。   “因为我会陪在你的身旁。”他握住她的手,眼中流淌的光芒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这样的目光表达的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爱恋,这样的爱恋让景云发慌。   她将手抽出来,拼命的摇头:“你……你弄错了。”在他满含笑容的目光中她夺路而逃……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倚在门边,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景云……景云……你又能何必逃避呢?不管你是什么……我一定会陪伴着你,不会再让你感到孤独的。”他依然笑着。   雨停了,他慢慢走下台阶,坐到了池塘旁边,那里有一块立起的石碑,虽然有了沧桑的感觉,可是那碑上的字依然清晰可见,李旭微笑着抚摩着碑文,一遍一遍,小心翼翼的。   一个灰衣侍卫跑了进来,立在他的面前:“殿下,天皇和天后在耀仪城中宣召殿下。”   李旭不为所动,侍卫也不敢多言,后退几步立在那里。   长叹一口气,他终于起身,笑容不见,温暖不见,那张英俊的面容上是一种淡漠和平静,他看着侍卫:“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月华刺穿的乌云的阻隔又重新照射了下来,石碑上泛起如水般温柔的光芒,上面的一行小篆排列的整整齐齐:   大业三年,帝造此荷塘赠云妃——梅景云。   ※※※※※※※※※※沁※※※※※※※※※※   重新回到丹璧城中,景云迎上的是苏慕涯冰冷的双眼。   “你干什么去了?”   “四处逛逛。”她回答。   “我们走吧。”他的语调中有一丝烦闷。   “回家?”她回望了一下四周,还有许多人正在开怀畅饮,“现在吗?”   他不答,冷冷的转过身去,离开。   虽然讨厌他这个样子,但是她依然要跟上他的脚步,毕竟,在这里,她只能依靠他,而且必须依靠他……   上了马车,一个紫衣侍卫送他们到了端门前。   这里没有丝毫可以遮蔽的地方,苏府的车夫被雨水浇了一个通透。   重新上路之后,苏慕涯不似来时那么悠闲,他的神情灰暗,甚至带着一些愤怒。   景云很好奇,但是却并不想多问,只是时不时的瞄他两眼。   “她又给相王改名了!”他终于忿忿的说了出来。   “谁?”景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那个女人!把相王的封号改成豫王不算,连名字都要改。”   景云摇头笑着:人家做母亲的给儿子改名到把你这个外人气的半死……看来,苏家的生意不太景气,不然,这个少爷怎么闲成这样?   “改成什么了?”她随口问道。   “李旦。”他压低了嗓音。   “以前叫什么?”她当然知道相王叫李旦,她还知道以后这个李旦会当皇帝呢!   “李旭。”   ……   这一刻,景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触电般的感觉……   第1卷 第24章 露馅   进了苏街,因为丹璧城中宴会的,所以苏街在苏老爷的命令下,停业了。   景云知道,谨慎的苏老爷是怕繁华的苏街抢了皇城的威风,引起一些人的嫉恨,而为苏家埋下祸根。   穿越长长的苏街,到了尽头——苏府正门。   两个小厮立即迎了上来,立在车旁,景云和苏慕涯一道下了马车。   一个小厮接过车夫手中的马鞭和缰绳,笑嘻嘻的看着苏慕涯:“少爷,苏洛回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苏慕涯淡淡的问道。   小厮想了一会:“大概是晚饭时分,而且,苏洛把他的亲娘也带来了,就安置在苏街外面旧宅的别院里。”   他的话并没有引起苏慕涯过多的反应,他依旧冷冷的答应了一下,然后瞄了一眼立在一旁打着颤的车夫,吩咐另外一个小厮:“你带苏容去厨房,熬点姜汤给他喝下,再备点热水让他泡下身子。”说完之后,他跨进了门槛。   景云紧跟着他,他的脚步快且疾,然而在转角处时,却突然停下了。   一路小跑的景云毫无防备的撞上了他。   “唔……”她捂着鼻子痛呼出声,眸子里是盈盈泪光。   他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的说:“你不是梅思雪。”   她僵在那里,忘记了痛楚,他的语气是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失忆的人可以改变性情,可以改变举止,但是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梅思雪的酒量连我都自愧不如,而你……”他不说了,眼睛盯住她清澈的眸子。   几秒钟的错愕之后,景云挣脱了他的钳制:“那你说我是谁?”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他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长的如此相象的人,不仅仅外貌,就连脉象都分毫不差,就在抓住她手腕时,他可以肯定样的脉象和过去的梅思雪是一样的……   景云笑了:“看来今晚的愤怒让你连神智都变的不清醒了,上次你不是检验过了吗?我没戴什么面具!”她绕过他,有些心虚的走了。   他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景。   “是少爷吗?”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苏慕涯转身一看,是弄夏。于是他随口答应一声。   弄夏连忙跑了过来:“二夫人见少爷还没回来,有些不放心,所以命奴婢来看看。”   他点点头:“我这就过去,你去领夫人回梅园吧,夜深路滑,她又不怎么认识路。”说着,他指了景云远去的方向。   弄夏侧着头看了少爷一眼,轻咬下唇:“奴婢这就去。”   ※※※※※※※※※※沁※※※※※※※※※※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幸福的嘤咛一声。   听见里屋的动静,做在堂屋门槛上发呆的含秋连忙起身跑了进来:“夫人醒了?”   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景云有些奇怪,她歪着身子看她:“怎么了?有事?”   好似难以启齿一般,含秋嗫嚅了半晌:“苏洛昨天从长安回来了,奴婢想去那里看看他有没有带什么好玩意回来。”   “苏洛?”景云好象听说过这个名字,昨天晚上门口的小厮跟苏慕涯也提到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他是长安苏府的管家。”含秋坐到床边,“他也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因为才华无限,而且头脑灵活,所以很得少爷的赏识,而老爷更是将长安的全部家事托给他搭理,每年他都会在长安呆上两个月,处理好积累下来的事务之后再回来。”含秋的眼睛亮晶晶的,好象对于那个苏洛,她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的心思景云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拍拍那个丫头红扑扑的脸蛋,然后笑着推了她一把:“好吧,去看看你的苏洛给你带什么好玩意来了。”   一句话把含秋羞的不行,扭捏着一跺脚,低嗔了一声:“哪有……”然后跑不见了踪影。   第一次见到含秋这个样子,景云禁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乖巧聪慧的丫头,也有这般羞涩的女儿心结呢……   ……   又躺了片刻,她下床洗漱。   热辣辣的日头让整个园子释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   景云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翻着书页。   一些难认的字,一堆拗口的话,这让她根本提不起兴趣。   园子外面,恍过一道金黄,景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直起身时却看见弄夏撑着金色的遮阳纸伞托着一盘东西,陪着尹紫灵缓缓而来。   她们来做什么?   无暇多想,她起身为她们开门。   “含秋呢?”紫灵一见开门的是景云,有些奇怪。   “她出去了。”景云淡淡的回答,这话让正在门口收伞的弄夏身子一颤……   第1卷 第25章 突变   景云不明白这样一个大热天,这个苏家当红的宝贝夫人为什么要跑到自己这个倍受冷落的梅园里来。   于是她不说话,抿着嘴巴,冷冷的看着紫灵。虽然说不上敌意,但是对这个女人她的确也没有什么好感。   “这是长安的点心,苏洛带来的,妹妹也是长安人,所以我就给妹妹也送来一些。”紫灵一边淡淡的笑着,一边让弄夏将盘子端上来。   “姐姐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景云冷笑:“这不是相公特地吩咐苏洛带给姐姐的吗?这样的厚爱,妹妹又怎配享用呢?”   她的敌意如此明显,可是紫灵却恍若未闻,她依旧笑着,音调依然显得很和气:“我今天来是给妹妹送一样东西的。”   景云不明所以,直到紫灵从袖袋里取出一叠纸递到她的手中:“这个上面是我整理出的相公爱吃的几道菜,你多看看,会有些好处的。”   这算什么?景云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是来可怜我的吗?”   紫灵摇头,而她身后的弄夏却是一脸的忿忿不平。   景云有些明白了,她笑笑:“昨天天黑了,而我对这府里的地形又不太熟悉,所以他才让弄夏送我回来的,你不必介意。”女人真是敏感的动物,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能让她做出这么大的反应……   见她这样说,紫灵笑了,转身吩咐身后的丫鬟:“你出去吧,我和夫人有话要谈,你在廊下等着我就可以了。”   外面的日头正烈,弄夏有些不情愿,不过这毕竟是主子的命令,所以她只得闷头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紫灵看着景云:“妹妹是个聪明人,不是吗?当今的皇上除了天后一人就再没有其他的后宫,由此可见天后的专宠和独断……丹璧城中的宴会,若相公带我前去,那是很明显的藐视正妻,而这样必将让天后心生不快。这样的细节虽然微小,但未必不会埋下祸根,而这一点妹妹也应该想到了,否则的话,妹妹又何必去找爹爹来说服相公呢?”   她的话让景云另眼相看:自己本以为这个深受宠爱的二夫人也和平常那些恃宠而骄的女人一般的蛮横,无知,却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清透的见识。   见她目光中的敌意消除了,紫灵微笑着:“在如此聪明的妹妹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可怜你?更有什么本事对你心怀芥蒂呢?”   她究竟要做什么?景云越来越糊涂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语气无疑是真诚的,目光无疑是诚挚的,而她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景云的语调不再冰冷。   “妹妹恋着相公,不是吗?自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看出你对相公的迷恋……尽管现在你失忆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失忆就可以忘记的。明明恋着,却无法去爱,明明无法去爱,可是又不能不恋,这样蚀心入肺的感觉我明白……妹妹又何必苦了自己呢?”她轻轻握住景云的手,“自从妹妹失忆后,我发现相公对妹妹越来越注意了,真的!妹妹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去博取相公的好感呢?”   景云睁大了眼睛:这个女人是疯了吗?她居然教另外一个女人去博取自己丈夫的好感……天!这就是古代的那所谓的三从四德吗?太奇妙了吧!居然可以把一个人调理的如此大方……   她有些手足无措,怔怔的看着紫灵。   紫灵还想说什么,可是突然脸色一变:“啊……”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惨呼,她的身子弯了下来:“痛……肚子好痛,痛……”   弄夏听到屋子里的动静立即推门而入,面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紫灵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而景云瘦小的身体正在苦苦的支撑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她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二夫人,你怎么了?怎么了?”   紫灵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景云,嘴巴一张一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弄夏慌了,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二夫人不好了……”   一群人冲了进来,紫灵已经昏了过去。   问讯赶来的苏慕涯半跪在她的身旁,面色苍白的他努力的克制自己,想要亲自为她把脉,只是他的手在抖,拼命的颤抖,根本无法定神。   景云开口了:“找大夫来吧。”   ※※※※※※※※※※沁※※※※※※※※※※   紫灵被抬走了,众人散去。   景云依然站在原地。   苏慕涯冷冷的盯着他,尽管他们之间有些距离,但是景云依然可以感到到他眼底的冰冷,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恨意。   她想解释,可是她无法解释,况且她又能解释什么——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只能用淡然回应他的愤怒:“不是我做的。”   “如果她有丝毫的闪失,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甩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含秋跑了进来,一脸的不安:“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景云不答,她想起紫灵那双真诚的眸子和真挚的语调,还有她对腹中孩子小心呵护的一举一动……   这一切,真的是她布下的局吗?如果是,那么,这个女人该有多么可怕?   第1卷 第26章 解毒   一个下午的慌张过后,紫灵轩里依然没有传出半点消息。整个苏家都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紧张之中。   这样的紧张一直蔓延到梅园。   景云站在门外的廊檐下面,怔怔的,含秋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静静的站着,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会这样?”景云喃喃自语。   “夫人不要太过担心,这一切和夫人无关,自从去年腊月里二夫人去长安许愿回来之后,奴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尤其在她怀上少爷的骨肉之后更是经常莫名其妙的摔倒或者吃坏肚子。”含秋宽慰着景云,她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子根本没有必要去害二夫人,因为她只是代替梅思雪的一个过客而已。   “尹紫灵去年腊月去了长安?”景云有些奇怪。   “是呀!正月才回来呢,都没赶上过年,少爷本想和二夫人一起去的,但是老夫人不许,再加上过年的时候生意忙,所以就命苏洛陪二夫人去的。”   ……   “去紫灵轩!”长久的沉默之后,景云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含秋。   这样的吩咐让含秋吓了一跳:“夫人……现在紫灵轩里正乱做一团,而且……少爷下令夫人不能踏出这园子一步,就在此等候消息……”   没等她说完,景云就已经下了台阶,直接向着园门走去。   她的身子小小的,可是那倔强的背影却有一种无人可挡的气势。   含秋愣了一下,连忙从屋里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追了出去。   暑气正盛,而梅思雪的小身板的确不争气。   才刚刚走到正院外的长廊,景云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含秋扶住她:“夫人,歇歇再走吧。”   景云摇头,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快速的向前走去:   在梅园中她看见了苏慕涯的紧张,她相信,现在守在尹紫灵身边的他也会一样的紧张,可是这样的紧张只会阻碍医生对病人的诊断和治疗,有时候病人家属的太多的在意只会让病人的情况更加糟糕——她现代的母亲就是一个大夫,所以这样的情况她深有体会。   虽然不知道在这场风波里,尹紫灵究竟做了些什么,但是她脸上的痛苦是真实的……就因为那个真实的痛苦,景云才下定决心,要去紫灵轩看一看。   然而,这里没有人欢迎她的到来。   所有的人认为她就是凶手。   她不管别人怎么冷眼,不管别人怎么愤怒,径直向前走着。   一阵阵低吟传入耳中,一阵阵焦躁的怒斥和唯唯诺诺的答应声紧随其后。   没有人为她开门,她自己掀起帘子进去了。   堂屋里一个个丫鬟面如土色,站在内室门口的一个丫头看见了她,冷冰冰的对着内室说道:“夫人来了。”   低斥之声戛然而止。苏慕涯出来了,他的脸色通红,怒视景云:“你来做什么?把她害成这样还不够吗?还想来看热闹吗!”   景云没有理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更是没有一瞬间的停留,在他愤怒的目光中,她一个人进了内室。   紫灵躺在床上,身子绻起,剧烈的颤抖着,她的面色紫黑,之前的风光早已不在,现在只能无助的呻吟着。   一个大夫模样的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颤抖着。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是中毒了,你看不出来吗?”景云呵斥道。   突然而来的训斥让大夫浑身一震:“可是……可是……夫人和少爷一个要保住大人,一个要保住孩子……这让小人无从下药啊!”   “糊涂!她现在才六个月,她的命要是丢了,孩子能保的住吗!”她疾步走到床边,半蹲在紫灵的面前,“你怎么样了?只是肚子痛吗?”   紫灵握住她的手,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拼命的摇着:“帮我保住这个孩子!保住他!”   苏慕涯也进来了,听了紫灵的话,他心如刀绞:“我要你好好的!孩子我们可以再生!”   紫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依然抓着景云的手:“答应我!保住这个孩子……”   景云点头,微笑着看她:“放心,你们俩都会没事的。”说完,回头看着那个依然在原地迟疑的大夫:“还愣什么!赶快开一些呕吐的药,等她将今天吃的东西呕完,再开一些散毒的慢性药,快啊!”   “哦!哦!”听了她的吩咐,大夫连忙转过身去,哆哆嗦嗦的举起毛笔。   看着他那不利索的样子,景云无奈的摇摇头,她伸手从自己的头上拔出几根头发,稔成长丝,然后命令道:“张嘴!”   紫灵忍住痛张开嘴。   景云将头发伸进她的嘴巴里,撩拨着紫灵咽喉的深处。   床上那个人儿的脸色因为痛苦和难受变成的紫红色,再加上喉咙里奇痒难耐……   “呕……”污秽大口涌出,景云躲闪不及,被喷了一身,不过她并没有觉得恶心,让丫鬟取来漱口水让紫灵将污秽漱尽之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撩拨。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紫灵将所有的东西呕尽,两个人才都筋疲力尽的瘫软了下来。   剧痛不在,紫灵的脸色慢慢的恢复的过来,她感激的看着景云一眼:“多亏有你……”   苏慕涯心中的大石落下,他伸手想要拉起瘫坐在地上的景云,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道鄙夷的目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而她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鄙视过他……   第1卷 第27章 幽愤   景云的衣服上溅满了污秽,有些恶心。   “弄夏,你陪夫人去隔壁房间换一件衣服。”苏慕涯吩咐道。   “不用了!”景云冷冷的回绝,她凝视着面前的男人那张重新恢复了血色的面庞,淡淡的说,“这毒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去的,所以,你还是让人在这里好好守着她吧,以免再生意外!”说完,她转身而去。   苏慕涯快步跟了出来,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那个小小的人儿却没有给他机会,她在含秋的陪伴下,顶着酷暑遥遥远去。   他怔怔的看着,没有跟上去,而她最后的那句话让他心底升出一股寒意:   究竟是谁?究竟为什么要对紫灵和她腹中的孩子下毒手?——那个人会是那个渐行渐远的她吗?毕竟紫灵是在她的房里中毒的,可是如果真的是她所为,那刚才她又何必亲自来为紫灵解毒呢?   一切都让人难以理解,更让他捉摸不透,不过,也许一切都不重要了,毕竟,现在的紫灵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安然脱险了……   就在苏慕涯呆呆的站在门口时,苏洛从小门里跑了过来:“少爷!豫王妃刚才派了人来请三夫人去皇城,因为这里正忙,所以奴才只回了老爷和老夫人,就派人将三夫人送过去了。”   “豫王妃?”苏慕涯一愣。   苏洛笑了:“少爷怎么忘记了,前些日子,皇上不是才将相王改封为豫王的吗?”   “哦……”苏慕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就转身进屋了,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守在心爱的人儿身边,防止再发生其他意外,别的事情,他根本无暇过问。   见少爷心事重重,苏洛也没再多说什么,虽然他才刚回洛阳,但是这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早有人一一告诉他了,包括梅园里夫人的失忆……   一个小丫头端了水盆出来,一见他站在门口,连忙对着还没有合拢的竹帘嚷道:“哎呀……苏洛来啦……”   她的话让苏洛的眉头微微一皱,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可是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了,紧接着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这么热的天,你喝杯水再走吧。”   苏洛知道身后的人是弄夏,于是有些尴尬的回过头来推辞:“不用了,二夫人刚过了难关,你还是进去伺候吧。”   弄夏走近他:“二夫人已经好多了,刚刚折腾了这么大会功夫,现在已经睡下了,再说,屋里还有少爷呢,他在这里又怎么会有我插手的份?你还是进来喝杯水去去暑气吧。”   见他们这样,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的丫头抿嘴笑着走开。   苏洛更尴尬了:“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夫人那边要的东西我还没给送去呢,我……先走了。”不等弄夏再说什么,苏洛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小门那里。   好久……弄夏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再看不见苏洛的身影,她才冷笑着:给夫人送?还是给含秋送呢?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只是笑……   第1卷 第28章 邪气   回到了梅园,桌子上的那盘点心已经有些干了。   景云怔怔的看着,含秋立即明白了,她连忙转身出去,一会的工夫捧着一缸金鱼回来,只是,一路上她的手都在不停的颤抖,连带着鱼缸里的水也跟着晃动。   “不要担心,也许一切都是我自己多想。”景云安慰着满心不安的丫头,然后将揉碎的点心洒在鱼缸里,静静的等待着。   含秋紧张的搓着手,她知道夫人是怀疑这点心里有毒,她也知道夫人的怀疑不无道理,可是她没有办法不紧张,因为这点心是苏洛带回来的……   鱼儿畅游着,争抢着,直到所有的碎屑被争食干净,都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   含秋终于放下心来,她拍拍胸口,脱口而出:“夫人,这点心里没毒。”   景云点点头,点心的确没毒,可是紫灵究竟是怎么中毒的呢?想着她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想着她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对自己的苦苦哀求,这一切都让人无法相信她是为了排除异己而用她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毕竟她廖还景云不值得她以性命相搏。   回想着仆人们对尹紫灵的恭敬和小心,景云明白她们根本不可能会在暗中下毒手,因为这样做对她们没有丝毫好处。   景云的神色黯然,难道事实真的如她所想吗?   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含秋连忙上前:“为这事已经折腾一天了,夫人还是休息一下吧,眼看着天色渐黑,一会,老夫人那里还要摆饭,需要夫人过去打点呢。”   含秋的话让景云点了点头,她转身回房:但愿一切都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吧。   ※※※※※※※※※※沁※※※※※※※※※※   晚饭是安排在正厅里的,紫灵没来,她也来不了……   少了她,苏慕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见坐在一旁的刘轻霜,他闷闷不乐的开口:“豫王妃让你传话给我,你去紫灵轩告诉下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紫灵刚出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走的开?”   “这是王妃的意思,她怕你不把这吩咐挂在心上,才让我当着爹爹和娘亲的面告诉你。”   “说吧!什么事?”   景云也有些好奇的放下碗筷看着。   刘轻霜向着苏慕涯微微靠近,压低了声音:“豫王已经好久没去姐姐的寝宫了……”   景云差点把饭给喷了出来。   苏慕涯目瞪口呆:“豫王不去王妃的寝宫,这……管我什么事?”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刘轻霜微微红了脸:“如果只是为这个姐姐自然不会托我来请你帮忙,姐姐想让你劝劝豫王,豫王现在的行踪越来越诡异了。”   她顿了一下,试探相公的反应,果然,苏慕涯抬头了,于是她连忙抓出话题继续说道,“自从到了洛阳,豫王就常常半夜外出,次数多了,姐姐不放心,于是派人暗中跟着,后来才知道豫王是去了丹璧城内的一处荒凉的园子,而昨天,皇城改封时,天后问豫王有何要求?天皇更是命人抬上许多珠宝首饰供他挑选,可是他什么也不要,只求了那处园子,天皇和天后虽然奇怪,但是也没多问,准奏了,结果散了席,豫王就下令将他的一切用品摆到那个园子里,说他要在那里长住下去。”   “园子?”苏慕涯愣了一下,“什么园?”   “云景园。”   这个回答让景云的手轻轻的颤了一下,她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中的米饭。   没有人发现景云的异样,刘轻霜继续侃侃而谈:“那个园子不是什么好去处,前隋大业年间,那里吊死了一个隋炀帝的妃子,很多人都觉得那里不干净,不愿靠近,可是豫王却像着了魔一样,常常白天晚上守在那里,任谁劝也不愿意出来,姐姐没法,听别人说这可能是中了邪,于是请了一个法力高深的大师住在王府里,三天两头的做法,可是丝毫不见用处,而如今豫王更是连寝宫都设在了那里,所以姐姐想让你去劝劝豫王。”   “如果真的是中了邪的话,涯儿去劝又能有什么用?”苏老爷发话了,很明显他不希望儿子介入皇家内部的事务,“吊死的那个妃子是谁?”   见公公问话,刘轻霜不得不答:“具体的封号没人能记得了,只知道那个妃子叫梅景云。”   “咣”的一声,景云手里的晚饭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你怎么了?”因为紫灵的事情,让苏慕涯变的特别敏感。   景云连连摆手:“没什么,碗底有些滑,一时失手。”   众人放下心来,重新坐好,只有刘轻霜眯着眼睛,冷冷的笑着:“近来府里似乎总不太平,先是思雪妹妹失了忆,今儿紫灵姐姐又中了毒,似乎总有些不寻常的气息,所以我跟姐姐商量着想把大师请到府里来,让他做做法,把府里的不干净驱散驱散……思雪妹妹觉得怎么样?”   她微笑着,这样的笑让景云有些不安,不过,没等她答话,老夫人就抢先回答:“如此甚好,请大师来做做法,不管灵不灵,反正没有什么坏处。”   刘轻霜的笑意更甚:“既然娘也同意了,那过些日子,我就去请大师……”   第1卷 第29章 道人   十天来,苏慕涯带着苏洛一起,在府里和苏街上细细的巡查着,每个小厮,每个仆人,每个常来的路人,甚至连到府里交月钱和定银的客商,他们也不落下,可是整整十天过去了,依然一无所获,那个下毒的人依然没有被挖出来。   然而,这样劳师动众的勘察和询问,让整个苏府人心惶惶……最终,紫灵告诉他:如果再不停下这样无休止的盘问,她就绝食。   在二夫人尹紫灵的要求下,苏慕涯终于决定不再追查,只是下令除了大厨和帮工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厨房,以免再发生意外。   府里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可是外面呢?豫王离开王府常住丹璧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的皇子搬到了一个鬼气阴森的园子里住着。   流言四起,有人说,是豫王被女鬼迷了心神;有人说,是豫王得罪了天皇天后,所以把他关在那里;还有人说,豫王不满天后的威势,所以幽居于此,为今后的避世做准备……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是相当可怕的,要知道堂堂的大唐皇子——豫王殿下已经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话题了,这样下去,不管是对他本人,还是对豫王府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形势似乎已经刻不容缓了,一定要有人去阻止他才可以!   然而当刘轻霜再一次提起让苏慕涯去劝说豫王的时候,苏老爷依然不允。   这一次,景云开口了:“现在的局势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明白,如果豫王再这样下去的话,势必会受到天后的责罚,而相公又是豫王的册上幕僚,若是豫王真的受罚,我们苏家也一定会受到牵连,与其这样的话,还不如让相公去规劝规劝,兴许还有些用处。”   苏老爷沉吟了一会,站起来瞪了苏慕涯一眼:“你呀,你!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做什么幕僚!这一次,唉!”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老夫人连忙踢了儿子一脚:“你爹已经答应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一次若不是思雪……你看看你自己,痴长了二十岁,还不如一个姑娘家明白!”   苏慕涯寒着脸,没有说话,到是他身边大病初愈的紫灵笑着握了一下景云的手以示感谢。   景云有些不好意思,她这样做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而是实在不希望豫王李旦继续在那个园子里沉沦下去,虽然她还有太多的不明白,但是她隐隐的感觉到,李旦这样做和她多少有些关系……   夜深了,刘轻霜把无霜居里的丫头统统打发了出去,待到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才轻咳了一声:“你出来吧。”   夜幕中,一个女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明天他就去找豫王了,你正好可以把法师请来捉妖。”   刘轻霜点了点头:“我早就安排好了,我姐姐会想办法拖住相公,等到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们这边早已经完事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你真的可以肯定她是个妖孽吗?”   “当然!”面前的女子笑的很自信:“自她莫名其妙的失忆以来,我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放心吧,一定不会错的。一切就看明天的,除掉了她,这苏家正夫人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吗?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女子冷笑着。   夜色中,刘轻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当然不会亏待你的,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帮你去圆那个多年的梦……”   ※※※※※※※※※※沁※※※※※※※※※※   天刚亮,苏慕涯就出门了。   仆人们打点着府里的事务,突然门外一阵喧哗。   “喂!你这个捉鬼的法师干吗往我们府里钻啊!”守门的小厮拉扯着。   “放肆!你们可知道贫道是谁?”法师摸着胡须。   小厮们围着他上下打量,最后冷笑着:“你是谁我们可管不着,只是我们苏府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给你几两银子,快走快走!”   就在法师要被众小厮丢出门的时候,刘轻霜出现了:“混帐!我看谁敢无礼?罗道人是我从豫王府约来为府里除秽的高人,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睛,居然敢冒犯他,他可是有天后亲赐的便宜行事腰牌的,小心他把你们全部先斩后奏!”   她的话说完,小厮们一个个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得意洋洋的法师从他们的面前大摇大摆的进门。   ……   “请问法师尊姓大名?”正厅里,老夫人微笑着问。   “贫道罗秉义师从大唐第一高人明崇俨,因师尊突遭不幸,所以贫道才出山效力天皇和天后二圣!”中气十足的他朗声回答。   听到明崇俨这个名字,景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这位高人,因为她知道,章怀太子之所以被废,传说就因为暗杀了最受武则天宠信的明崇俨。   敏感的觉察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的面颊上逡巡,罗道人立即搜寻——他看到了景云。   “这位是?”罗道人走近她,轻声问道。   “这是我们苏家的正房夫人。”刘轻霜高声回答。   罗道人冷笑了一下,这一笑,让景云浑身发毛……   “你不是这里的人……”他的话十分肯定,这让景云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难道这个所谓的高人真的能看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吗?   “你是冒充的,你冒充苏夫人。”他的目光灼灼,“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   第1卷 第30章 妖孽   罗秉义突如其来的评论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就连正送茶水进来的抚春也是微微一震。   不过,这所有人之中,最为震惊的,莫过与景云和她的丫头含秋了,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直侍侯主子身边的含秋脱口而出:“你怎么……”   景云的手一抬,含秋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闭嘴,扭头将抚春送来的茶水递到主子手中……   只是,已经晚了,罗道人眼睛里闪耀着精光,他上前一步逼近含秋:“贫道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胡说?”景云开口了,她从容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毫不畏惧的直视着罗道人,“我若不是这里的人,那我又是何处之人?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半是驳斥,半是试探。   罗道人笑着,不语,也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品着:“若贫道所猜不错,这一定是茶中极品雪山玉芙蓉吧?这样的茶连一般的王府都没有,苏家果然不愧为大唐首富……”   他的话让正厅里的人面面相觑:这老道的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吧?   老夫人虽然是满腹疑惑,可是见他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只能陪着笑脸,低头品茶。   就在之前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的时候,罗道人突然抬头,双目直勾勾的盯着景云:“你是妖孽!你是这洛河中的妖孽!”   “啪”的一声,老夫人手中的杯子落地粉碎……满堂哗然。   景云有些惊讶,只是,在这短暂的惊讶之后多了一种失落般的怅然,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混世道人而已,她终究是无法提前回去的……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糟糕许多。   苏老夫人站起身来看着罗秉义:“你……你弄错了吧,思雪是我的媳妇,她怎么可能是妖孽呢?”   刘轻霜连忙凑了上来:“娘,罗道人可是有道高人,应该不会弄错的。”   老夫人冷眼看她:“怎么?你也相信思雪是妖孽吗?道长是你请来的,你自然帮着他说,除了思雪,你的排行就涨了不是吗?我看你的心未免太心急了吧!”   刘轻霜满脸通红,尴尬的退到一旁。   罗秉义笑了:“贫道不过是受三夫人和豫王妃所托而已,再加上我们行法之人从来不打诳语,老夫人若是不信,待贫道做法,自然一切皆有分晓。”   老夫人看看身旁的丫头们,然后又看了看景云。   看出她的惊恐和担忧,景云笑了:“既然罗道长有兴致,那思雪也愿意瞧瞧,看道长会把我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罗秉义后退两步,看着众人:“贫道将布下天罗地网,对常人无甚伤害,但是却可以让妖孽无法动弹,既然苏夫人自己同意了,那贫道也就不再客气!”说完,拂尘一甩,双眼微闭,嘴唇轻轻蠕动,仿佛念念有词……   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丫头们都觉得好笑,老夫人则是一脸的惊奇,而景云自己却越来越紧张……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罗道人慢慢睁开了眼睛:“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妖孽定将现形。”   刘轻霜笑出声来:“道长布的网在哪里?怎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身后的小丫头们也都笑了起来,只有老夫人没有笑,她有些惊恐的看向景云:“思雪,思雪,你怎么了?”   她急促的呼唤让众人瞬间变了脸色,含秋更是用颤抖的用手轻轻的推了一下圈椅中呆坐着的景云:“夫人……夫人……”   景云一动不动,她想动,想说,可是却浑身乏力,甚至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罗道人笑了:“老夫人这一次该相信贫道的法力了吧……”   “啊……”一阵惊恐的惨叫过后,景云的身边只有含秋一个人了,之前环绕身旁的丫头们将见了鬼一样的四散逃去。   “思雪,思雪……”老夫人站起身来想要过去,但是却被刘轻霜死死的抱住,“娘,不能去啊!她是妖精,会害了你的。”   景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所有的面容或焦急或扭曲的在她的眼前晃过,最终,她瘫倒在圈椅里,失去了意识……   第1卷 第31章 举火   当苏老爷听到下人的汇报匆匆忙忙的赶来时,昏迷中的景云已经被人捆住手脚关进了梅园的房间里。   含秋也被一群丫头们拦的死死的,半步都不能动,只能跪在园子外面哀哀的哭着,眼睁睁的看着小厮在房屋的四周堆柴薪。   一向幽静的梅园此刻被劝诫、吆喝、咒骂和哀号声淹没了。   而那个所谓的有道高人正念念有词:“天火地火,若有灵性助我同灭此妖……”   “你要做什么!”身为一家之主的苏老爷几步上前,挡在罗秉义的面前。   “贫道是为苏家除妖!”罗道人不慌不忙的回答。   “放屁!我苏家一向兴旺,何来的妖孽?就凭你红口白牙的说辞,就能证明思雪是妖孽了吗?那我还说你是妖怪呢!”苏老爷两眼一横,死死的瞪住面前的老道。   没想到苏老爷会这样说自己,罗秉义愣住了。   见他败下阵来,刘轻霜连忙上前帮腔:“爹!罗道长可是轻霜从豫王府请来的高人,他已经用法术定住了附身在思雪身上的妖孽,这是众人眼见的事实,怎么会有错,爹爹快快退后,让罗道长引火将妖孽彻底除掉吧!”   刘轻霜虽然只是三夫人,可是苏老爷却一向十分顾忌她的身份,见她这样说,苏老爷一时无法回答,只得转过身去扶助满面通红的爱妻,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成了妖孽了?”   老夫人的手不住的颤抖着:“我……我也不知道啊……”气喘不住的她根本无力支撑自己,只能斜靠在抚春的身上,丈夫的问话愈发让她神伤,她不住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不是要我的命嘛,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紫灵轩里,尹紫灵正焦急的等待着弄夏打探的回报,因为身体虚弱,所以她没有去前厅见那个什么罗道人,本以为那个人不过是江湖上耍些小手段的人来骗点银子,却没想到他一出手就宣布思雪是妖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弄夏急匆匆的跑了回来:“二夫人,确是如此,现在那个妖孽被关在梅园里,罗道长布下一切,举火待焚呢!”   “胡说!什么妖孽!”尹紫灵一听脸色大变,她推开一直扶着自己的丫鬟,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夫人!万万不可啊,那里可是不祥之地……”弄夏拦住了她。   “放开我,你是想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烧死吗?明知她不是什么妖孽,却要横遭惨死,而我们却不为所动,这是人做的事吗!”说完,冲破弄夏的阻拦,匆匆而去。   弄夏急的直跺脚,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呀,不用出手就可以除掉梅思雪,让二夫人坐上苏家正房的宝座,可是二夫人自己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呀!   从紫灵轩到梅园,几乎是横跨了整个苏府,这样的一段距离,在如此炎热的盛夏,身怀六甲的紫灵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就赶到了,可想而知,她是消耗了多么大的力量呀……   园子外面,苏洛焦急的走来走去,紫灵看见他,立即呵斥:“怎么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快去找少爷回来!”苏老爷是压不住刘轻霜的,这一点紫灵相当清楚。   苏洛错愕片刻,立即醒悟过来,调头就走。   梅园里,火把已经燃起,热哄哄的气息在这酷暑之中让人感觉十分焦躁。   推开园子外面层层叠叠的人群,紫灵冲了进去:“这是在做什么!”   见她到来,所有人都是一愣,罗道人有些不解的看向刘轻霜。   没有想到紫灵会来,轻霜连忙上前:“姐姐怎么来了?这里妖气横行,小心惊动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前些日子姐姐遇到的事情只怕也和这妖精有关系,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查不出是谁下的毒呢?”   紫灵一改平日的谦和,她冷冷的看着刘轻霜:“是呀,妖精给我下了毒,然后又给我解了毒,你说这妖精究竟是图的什么?我看这样的妖精只怕比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还要好上百倍!”   刘轻霜没想到紫灵会这样说话,一时没了下文。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之中,紫灵绕过刘轻霜,环视着手持火把的小厮:“你们难道不知道屋子里的人是谁吗?她可是你们的主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行此逆天之事,难道不怕天谴吗?”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僵持之中,罗道人高声道:“贫道再此做法,为世除妖,岂能容一个凡人从中作梗,难道你和这妖孽还有什么交情不成?”   紫灵笑了:“是呀!我和她是有交情,而且交情匪浅,怎么?道长觉得我和她是一路的吗?既然如此,那就连我一起烧死吧!”收敛笑容,紫灵镇定的逼近罗秉义,“让世人看看,我堂堂的尹紫灵是怎样在道长的面前化为灰烬的……”   “尹紫灵……你是尹家人?”久居洛阳的罗秉义自然知道这尹家的权势和地位,当下瞠目结舌。   紫灵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步步的靠近景云的房间,最终停在当门,转过身来,她笑对众人:“除妖是吗?好吧!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吧!”   第1卷 第32章 危机   从苏街到豫王宫所在的承福门,苏洛一路横冲直撞……   半个时辰之后,大汗淋漓的他终于冲进了承福门。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气喘吁吁的他直接跑到门房:“豫王殿下在吗?我们少爷在吗?”   门房里一个灰衣侍卫看见一身布衣打扮的他,冷哼一声:“找你们少爷跑到豫王宫来,兄弟,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苏洛立即反应了过来,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少爷和豫王向来都是私下来往的,难怪这门房不知道,于是他擦去额上的汗珠:“是……是我莽撞了,既然这样,请小哥帮我传个话给豫王殿下,就说苏洛求见。”   侍卫冷眼看他:“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帮你传话?再说,我们殿下是什么人都见的吗?”   苏洛一口怒气憋在肚子里,可是一想到府里的危机,他强压怒火,从袖袋里陶出两锭银元宝:“麻烦小哥了,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银子的力量是无穷的,刚才还一脸鬼相的侍卫立即转了颜色,满脸堆笑:“好说,好说,你去偏厅等会,我这就替你通报去。”   苏洛连声答应,只是,他又怎么能有耐心等下去呢?   灰衣侍卫刚进后院,就撞见一直跟在王妃身边的柳儿,这是个不能得罪的主,所以他连忙调头,想绕过去。   只是……“难道我是鬼吗?怎么一见我就跑?”柳儿冷笑着看他。   侍卫无法,只好赔笑:“小的怎敢?只是外面有人托小的来传话,所以小的没来得及跟姑娘打招呼。”   “外面来人?”柳儿透过花墙向外望去,看见焦躁不安的苏洛走进偏厅,于是冷哼一声,“你不好好的在门房守着,替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传话,只怕是收了好处吧?”   被柳儿一语点破,侍卫吓的连连摇头:“姑娘多想了,谁会给我这样的奴才好处呢?”   “没有就好,王妃娘娘让我出来找人把偏院里的东西收拾下,如果你没有事情做,那就正好过去帮忙吧。”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为豫王妃做事,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推辞呀。于是只得将苏洛的托付搁置,闷着头向偏院去了。   见他走远,柳儿长舒一口气,对着一旁的树丛欠身:“王妃娘娘,奴婢这样做还行吗?”   树丛后传来一阵轻笑:“你这个丫头,看来我没白疼你,做的不错!不过你还得盯紧那个苏洛,不能让他靠近这里一步,知道吗?”   柳儿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   ※※※※※※※※※※沁※※※※※※※※※※   “紫灵姐姐,你这是何必,屋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思雪了,她是妖精,是妖精呀!她若不死,定将祸害我们全家!”刘轻霜瞪着站在梅园正厅前的紫灵。   炎炎烈日之下,耗尽体力的紫灵一言不发的坚持着,她是苏家的二夫人,所以仆人们不能在她的面前放肆;她是苏慕涯最宠爱的女人,所以刘轻霜不敢造次;而她又是洛阳首富的独身女儿,所以那个道士忌惮她……正因为这些,她才能够挡在梅思雪的面前,她欠了思雪一条命,所以,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她在等苏慕涯,等他回来,把这一切都解决掉!   ……   苏洛已经在偏厅里呆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一个时辰的煎熬不亚于寻常的一年。   这里不过是一个临时的豫王府而已,怎么可能一个时辰都传不到话呢?难道说豫王不在府中?不可能啊!如果他不在,少爷一定早就回家了!   坐立不安的他终于忍不住了,推开偏厅的门,他凭着记忆向前走去。   豫王府他来过,所以这里的一切并不完全陌生,四顾无人之后,他直冲冲的闯进了花园。   远处是一处不大的莲池,莲池旁边的陶然居就是豫王李旦待私客的地方,所以他直接向着那里而去。   “站住!什么人?”小路中间一个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面前的女子苏洛认识,于是他连忙赔笑:“是柳儿姑娘呀,我是苏洛,我来找我们家少爷的。”   “豫王府乃殿下私宅,就算你是来找苏少爷,也不能横冲直撞!快快回去,等他们把正事谈完你们少爷自然会回去的!”柳儿一改往日的温柔,冷冷的瞪着苏洛。   柳儿的话让苏洛有些奇怪,少爷是豫王最信任的谋士,而自己是少爷的贴身小厮,整个豫王府的内眷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她作为豫王妃的贴身侍婢却是这样一副嘴脸,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不过眼下,他顾不了许多,只能继续赔笑:“柳儿姑娘行行好,我们府里有急事,人命关天啊,所以还请姑娘放行。”   “不行!”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苏府的人就算死光了也和我们王府毫不相干,我凭什么放你这个外人过去?”   “你……”苏洛气结,想到梅园里的紧张气氛,想到二夫人的叮咛,再看看面前这张扭曲的嘴脸,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骤起一脚将柳儿踢进路边的草丛,然后飞身而去。   “来人啊!有刺客!”柳儿捂住胸口,高声疾呼。   原本安静的豫王府一下子沸腾起来,手持弓箭的侍卫从四面八方赶来,苏洛不顾一切的向莲池冲去……   就在苏慕涯和李旦带着一脸的震惊从陶然居冲出来的时候,越池而过的苏洛避开灰衣侍卫的阻截扑通一声跪到在他们面前:“少爷……夫人有难……”   ……   日头开始偏转,但是酷热犹存……   尹紫灵终于撑不住了,背靠着已经锁死的厅门,缓缓的滑下。   “来人!送二夫人回房!”她终于撑不住了……刘轻霜的脸上满是欣喜。   “住手!”苏老夫人连声呵斥,“这苏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刘轻霜笑着:“娘,这是除妖呀,千万不可逆天理而行……”说完,她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公公一眼,“再说,这罗道人可是最受天后娘娘宠信的明道长的高徒呢……难道爹爹和娘信不过他?”信不过他就等于是信不过当今皇后的眼光……   这般重压之下,他们还能怎么办?   熊熊的烈火在这炙热的空气中燃烧了起来,干爆的柴草一点即燃,噼噼啪啪的响声中满是绝望……   第1卷 第33章 奇迹   熊熊烈焰弥漫出来的呛人烟雾透过窗棂向屋内翻滚而去。   梅园已经被刘轻霜下令封了起来,仆人和丫头组成两道人墙,把苏老爷他们和梅园隔开。   火焰已经漫上屋顶,炎热的气息和滚滚浓烟把绑在窗下的景云呛醒了……只是她的头依然昏昏沉沉的。   浓烟充斥了整间房屋,而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听见刘轻霜的喝斥、罗道人的咒语,还有含秋那哀哀的哭泣声。   “啪”的一声,一颗火星从窗外蹦了进来,落在地面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星蹦了进来,落在地上、书桌上、纱帐上……景云彻底清醒了,因为面前的纱帐已经“腾”的一下,迅速燃烧起来,紧接着,是床、枕头、被褥……   遥遥的看见卧室里的情形,刘轻霜笑了,带着胜利的微笑,她和罗道人对视一眼。   火焰从窗户里向外窜出的时候,含秋彻底瘫倒在地,傻傻的,呆呆的……   “来人,将最后五捆稻草堆在门口!”刘轻霜冷冷的下令,她绝对不能给屋里的人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住手!”伴随着高声喝斥,苏慕涯从天而降。   “相公……”她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样快。   顾不上搭理她,苏慕涯冷眼看向众人:“救火!”   形势完全变了,刚才唯唯诺诺的仆人立即散去,口中嚷嚷着:“快!快去拿水桶……”   “相公!不能这样,这可是在作法呀。”刘轻霜瞄了一眼已经有些发黑的房间,快步挡在苏慕涯的面前,成功在即,她不能让一切都毁于一旦。   看着她有些发红的面颊,苏慕涯冷笑着捏住她的下巴:“你真是幼稚,即使她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会把你扶正吗?做梦吧!”   毫不怜惜的推开他,不顾扑面而来的热浪,他向着烈焰走去。   “站住!”罗道人发话了,“你不要命了吗?居然敢破坏我做法除妖!你不怕天谴吗?”   苏慕涯这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个法师打扮的道士,他扫了他一眼:“命令我?你恐怕还没有这个资格!”   罗秉义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时愣在那里,刘轻霜见他这样,连忙拍拍自己的腰间,罗道人立即会意,他从腰间掏出一块金色令牌:“天后所赐便宜行事金牌在此,我没有资格,可是它的话你敢违抗吗!”   提着水桶奔驰而来的仆人们刚进梅园就被罗秉义喝住,他高举手中的令牌:“还有谁敢造次!”   “我!   很坚定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寻声望去,一个灰衣男子慢慢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啊?豫王殿下……”罗秉义怔住了。   就在他错愕的一瞬间,手中的令牌滑落,也就是这一瞬间,苏慕涯飞身掠过他的头顶,一脚拽开即将燃起的木门。   “住手!”这是罗道人的。   “住口!”这是豫王李旦的……   门已打开,门椽断落,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门里空空如也,火苗窜出,只冲房顶,屋内早已是一片火海……   “夫人……”“思雪……”“啊……”   所有的人重新涌进了梅园。   “我们还是来晚了……”李旦淡淡的看着苏慕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大火活活烧死了,而且她并非一个普通人,她是苏家的正房夫人。   “豫王殿下,这里危险,还请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去。”罗秉义说话的时候有些哆嗦,很明显,他在害怕,虽然有天后的令牌,但是如果豫王一声令下,砍掉自己的头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危险?有你罗道长在的地方,会有危险吗?”李旦淡淡的看着他。   “这……”罗秉义一时不好回答。   苏慕涯看着他尖瘦尖瘦的脸,强压心中的怒火:“道长不是高人吗?不是说思雪是妖孽吗?现在既然你已经做法将她除去,那就请道长将她的原型从屋子里揪出来吧,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看看我苏慕涯的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妖怪!”   罗秉义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连连摆手——仅仅站在廊下,他就已经被屋内的热气憋的要喘不过气来,让他进屋?那不是要拿他这把老骨头陪葬吗!   “怎么?道长不是高人吗?”苏慕涯逼近他,“对于道长来说穿火海下油锅不都是小把戏吗?来,进去吧,如果道长不方便的话,那就让在下送道长一程!”不给罗秉义任何拒绝的机会,苏慕涯提起他的衣领就要丢到火门里去。   “涯儿住手……”苏老爷吓的浑身哆嗦,要知道,那可是天后的宠臣呀!   “豫王殿下,救我。”罗道人哀号着。   李旦只是淡淡的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人能阻止得了苏慕涯的愤怒,当令人窒息的火焰即将扑面而来时,罗秉义吓的高声尖叫:“不要啊……”   “算了吧。”三个字,女儿声,静静的,如此熟悉……   苏慕涯僵住了,众人回头,一脸乌黑的景云手里转动着一个青瓷茶碗,而她的身边是紫灵和苏洛……   第1卷 第34章 败露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刘轻霜一下子瘫倒在地,手指着景云不住地颤抖,“你……你……”   景云冷笑一下:“放心,我既不是鬼魂,也不是什么妖孽,这点逃生的本领我还是有的。”   她的声音让一直沉默着的豫王李旦浑身一震,他呆呆的看着她,只是那张满是烟灰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思雪,你……你是怎么跑出来的?”老夫人颤声问道,她眼见着众人把昏迷不醒的景云捆住丢进屋里,又在四周堆上柴草,唯一可以供出入的门是苏慕涯刚刚踹开的……屋子里的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不过是打碎了卧房里的茶碗,用碎片将绳索割断,再用帕子沾了客厅面盆里的水覆在脸上之后,凭着感觉摸到了后窗,待到大火烧断了窗棂,再从那里翻窗逃出而已。”景云微笑的看着老夫人,“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老夫人长舒一口气,拉过景云的手,腕上那捆绑的痕迹清晰可见,割断绳索的碎片也无情的划伤了她的手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人不难想象,当时屋中那千钧一发的情景。   全然不顾景云腌臜的衣服和脏兮兮的面容,老夫人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孩子,你受苦了,是我们没用,空有一副华丽的架子,却连自己的媳妇儿都保护不了……是娘没用呀!”   再没有了任何顾忌,仆人们涌上前去救火。   “你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苏慕涯看着景云手中的茶碗,“难道在我们大家心急如焚的时候,你一个人跑去喝茶了吗?”   多么无情的男人!景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老夫人,举着茶碗走到罗道人的面前:“你说我是妖孽,你说你可以施法将我定住,而我也的确不能动了,所以,我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否则的话,即使我能逃出火海,也依然是你口中的妖孽,我必须去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这碗茶是在你做法前我喝过的,不过,只喝了一半,罗道长,你能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把这半碗茶喝下去吗?”   罗秉义脸色大变!   “怎么?道长不敢吗?”景云冷笑着,“不过是半碗茶而已,在烈火周围烘烤了这么久,道长应该渴了吧?”   她举着茶碗逼近,罗秉义连连后退:“你不要胡说,难道你认为是我在这茶碗中动了手脚,迷昏了你之后再诬蔑你是妖孽的吗?”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吗?”她冷冷的注释着罗道人不断躲闪的目光。   “梅思雪,你难道忘记了吗?罗道长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过你的茶碗,他怎么可能动什么手脚!”刘轻霜厉声问道,只是,她的话语似乎不是那么自信。   “够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你也是他的帮凶!不是吗?”景云猛然回头,瞪向刘轻霜,后者被这突然的一瞪吓的尖叫起来。   “我想不通,就为了苏家正夫人的位置,就值得你对我下这样的毒手——让我在蒙受冤屈之后再被大火活活烧死,万世不得超生……你的心肠怎么会这样恶毒!”   刘轻霜吓的面色铁青,杀人……在大唐,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可以肆意杀人,更何况她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小姨子而已……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帮凶?”她矢口否认,“我一直在正厅和你们在一起,我和你距离那么远,怎么可能把手伸到你的面前去呢?”   “不用你下药,我的这杯茶中本身就有迷药……这药应该是在厨房里就已经下好了的。”景云转动这茶碗,幽幽的说。   “怎么会这样……”苏老爷一脸的惊讶,“这样的话,不是谁都可以喝到那杯茶了吗?”   景云长叹一口气:“当然不是了,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绝对不会有差错,尽管茶碗是一起端上来的,但是分到我们手中的却是计划好的,我说的不错吧……抚春?这茶不是你递给含秋,让她端给我的吗?”她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了?梅思雪的这个身份居然会如此遭人嫉恨,会让她们想出这样的办法来除掉她,而这其中,究竟错在何方?   被景云点到名字的抚春没有像刘轻霜和罗秉义那样大惊失色,她冷笑着:“夫人说的合情合理,只是,空口无凭,夫人想要摆脱自己的处境嫁祸到别人的头上,起码也要让大家信服吧……说是我下的药,夫人可有证据?”   “只要你把我这茶碗中的剩下的茶水喝完,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想,你们忙着将我处决,只怕激动之余根本来不及收拾正厅的茶具吧?所以,你喝完这茶之后,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动弹不得的。”   “我怎么知道,这药不是你后来放进去的?”抚春依然面不改色。   景云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狡辩,所以当我从火海中逃出来,看见回府的苏洛之后,我就带着他一起去了正厅,在那里碰到了和我有一样疑惑的紫灵,所以,他们都是我的证人。”   这一次抚春再没有什么话说了,她紧闭双唇,再不答话,早已魂飞破散的刘轻霜也瘫倒在地,半天无法动弹,这样的两个女人是怎么忍心对同样是女人的自己下此毒手呢!   苏慕涯默不作声,他呆呆的看着景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在一次失忆之后就可以变得如此聪明吗?   罗道人在一旁不住的发抖:设计杀人,这样的罪行当众败露,他将难逃一死,若要活命只有一条路……他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这一切都是豫王妃和三夫人强迫贫道的……”   豫王妃?!   “你住口!”抚春喝斥。   可是一心只求保命的罗秉义又怎么会听她的?他哆嗦着将一切道出:“三夫人以劝说豫王为借口,让苏少爷离开苏府,然后让贫道按照之前的计划当众污蔑苏夫人为妖孽,三夫人会安排抚春给夫人喝下蒙汗药,所以,当贫道施法的时候,夫人已经中药,贫道只需要在念咒的时候观察夫人的脸色,确认药性是否发作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都是在三夫人的提示下做完的。”   苏慕涯恨恨的攥起拳头:“你们难道就不怕我中途回来吗?”   罗道人连连摇头:“豫王妃已经在王府内布置好了一切,只要你进了王府,她会将所有苏家送信的人挡在外面……”   原来如此,好精细的计划,景云冷笑:为了除掉一个不得宠的正夫人,居然连豫王妃的惊动了。   她笑着用袖口擦去脸上的烟灰:“计划的如此周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们唯一疏忽的就是茶能解药性,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先……醒……来……”她的身体缓缓下坠……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这一刻,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李旦呆住了,她白皙的面颊竟然如此熟悉,熟悉的让他几乎疯狂了。   “景云……”他冲了上来,用最快的速度,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紧紧的拥在怀里……   第1卷 第35章 尴尬   “豫王殿下……”梅园中所有的人都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李旦,看着他那深情的目光。   “涯儿……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苏慕涯也是一脸的茫然:豫王和思雪……可是他刚才分明听见豫王口中喊道的是景云啊!这个名字他在熟悉不过了,今天在豫王府的陶然居中,他不只一次的听豫王提起过这个叫景云的女子,而当每次提起的时候,豫王那张淡定的不可思议的脸上都会浮现出异常的柔情……   景云和思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时,李旦已经抱起景云,缓缓的转过身来,冷冷地吩咐身边的灰衣侍卫:“把这一干人等统统押回王府,关进大牢!竟然在洛阳城中假借法术害人?待父皇和母后回来我会禀明他们,依法处置!”   没有丝毫温度的命令让刘轻霜和罗秉义吓的魂飞魄散,罗秉义颤巍巍的举这令牌:“我有天后的令牌,你……你不能拿我。”   “假借天后的名义行此伤天害理之事,你以为有这块令牌就可以保命了吗!”他冷冷的说完,低下头轻轻的将覆在景云脸上的乱发吹去。   如此温情的一幕让一旁的苏慕涯经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刚抬起脚上前,腿就被一个人抱住了:“相公,救救妾身,妾身是被妒忌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求相公开恩啊!”声泪俱下的说了两句之后,看到苏慕涯无动于衷的神情,她又爬到李旦的面前,“豫王殿下,求你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了轻霜这一次吧。”   李旦抱着景云冷笑着转身而去,只丢下了一句话:“把他们带回去,回府之后把王妃也给我关起来,等我回去之后再行发落。”   ……   景云……景云……我不会再让你孤独了,更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沁※※※※※※※※※※   这一天,苏慕涯经历了平生最尴尬的时刻,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另外一个男人抱着离开视线,所有人的错愕和惊讶,他全顾不得,满腹的疑惑让他呆呆的站在原地。   看见他仿佛失了魂魄的神情,再看着仆人们惊讶的表情,紫灵淡淡的吩咐:“都退下吧,夫人和豫王殿下在长安时曾认作义兄妹,一时情急忘记避讳也是情理之中的。天皇和天后已回长安主持太平公主的大婚之事不在洛阳,大唐的律例你们也该有所耳闻,所以豫王殿下私出王府一事万万不可传扬出去,若是有谁说走了嘴,你们所有人和你们的全家恐怕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都记住了没有!”   仆人们吓的把水桶一丢,一排儿跪下:“请老爷,老夫人,少爷,二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烂死在肚子里的!”   “都下去吧!”紫灵的话音刚落,就看见苏慕涯慢慢的向着豫王消失的方向而去。   ……   “她还好吧?”苏慕涯赶到时,李旦正在为景云把脉。   李旦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在火中呆了太长的时间,吸入大量的烟灰,然后又一直在烈日下来回奔波,在加上她体内蒙汗药的药力反复,所以才会昏倒。”   “既然如此,思雪已无大碍,还是让我来照顾吧。”苏慕涯看着李旦。   而他却没有看他,他依然低着头深深的看着景云:“她是景云。”   “她是思雪!她是我苏慕涯的夫人,梅思雪!”看着李旦痴迷的样子,苏慕涯忍不住想要当头喝醒他。   李旦冷笑着:“她是你的夫人?可是你的这个夫人在府中过的日子连一个三房小妾都可以任意处置,甚至将她害死烧死都没有人可以过问?我看,她在你的心里连一个下等仆人都不如吧!”   苏慕涯愣在那里,无法作答。   李旦重新收回了目光:“的确,她现在是梅思雪,可是,如果我将你杀掉,那她不就成了我的景云了吗?”   第1卷 第36章 相解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还有些紧张。   苏洛跑了进来,避开屋中人的目光,垂头传达着紫灵的吩咐:“豫王殿下,少爷!二夫人已经吩咐下人们将正院小门边上的听雨阁腾了出来,充做夫人的临时卧房,请少爷和殿下带夫人去听雨阁吧。”   苏慕涯点了点头,看了李旦一眼,起身想要接过他怀抱着的景云,可是李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听了苏洛的话之后,他一言不发,抱起景云向外就走。   听雨阁是正院旁边的一间三层小楼,一楼为厅,二层是卧房,顶楼则由四面木窗环绕。入夜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静谧安详,尤其是在雨夜,倚坐窗边,听着淅沥的雨声,即使再喧嚣的内心都会随之平静下来。   这里是苏慕涯最喜欢的去处,可如今紫灵却自作主张的安排给思雪居住,苏慕涯满心疑惑,但是却也没有丝毫的不满……   一路上,苏洛都垂着头带路,紫灵交代过他:只管传话带路,其余的什么都不许看,不许说。   ……   景云被安置在软榻上,床边的矮几上是一个冰盒。看着她昏睡的秀颜,李旦用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面上的烟灰,一点一点……尽管知道现在的她无论如何是不会醒来的,但是他依然轻轻的,柔柔的,生怕一不留神就破坏了她甜美的梦境。   紫灵进来了,只有她一个人,看着她行动笨拙的样子,苏慕涯连忙上前搀扶,紫灵推开他,慢慢的走近李旦,缓缓跪下:“请豫王殿下放过罗道长和豫王妃她们吧。”   他的话让屋中的两个男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李旦,他冷冷的看着紫灵:“为什么?”   “天后陛下笃信佛法,而现在明崇俨已死,袁天罡又四处云游不在洛阳,现在这里只剩下了罗道长一人,若殿下为了苏家小事而重惩罗道长的话,待天后陛下从长安回来,殿下又将如何于天后交代?豫王妃谨守陛下左右,乃大唐皇子的正夫人,若是因为得罪了苏家的正夫人,就受到处置的话,传扬出去,定损皇室威严……”她顿了一下,小声补充,“这也是天后陛下最忌讳的。苏家的财势之大难免引起一些人的眼红,稍有不慎就会授人以柄,若是一些人凭借此事在天后陛下面前撺掇,苏家的将来……”她不说了,只是定定的看着李旦,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的畏惧和紧张。   李旦静静的听她说完,看着她明亮的双眸,长叹一声:“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宠你了,起来吧。”说完,苦笑着看了苏慕涯一眼:“有这样的两个女子守在你的身边,你是何等幸运!”他回望着景云,“而我呢?虽有一室美人,虽然贵为皇子……又能怎样呢?”   ※※※※※※※※※※沁※※※※※※※※※※   醒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含秋一个人倚在桌边打瞌睡。   手腕上传来的刺痛让景云皱起眉头,她斜撑着起身,细碎的动静惊醒了含秋。   她连忙起身,向着外面喊道:“夫人醒了。”   景云有些奇怪,刚想开口,就看见大腹便便的紫灵掀起珠帘进来。   “妹妹好些了吗?”她走过来坐在景云的床边,微笑着看她。   景云点点头:“好多了,只是头还有些疼,这是哪里?”   “梅园已毁,重新修缮要好些日子,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妹妹住到听雨阁来了——这里是整个苏府里,相公最喜欢的地方。”   她的话让景云微微一愣,看着她微笑的的眼眸,景云有些疑惑:面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用担心我的用心,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养伤就行了……”看出景云的疑惑,紫灵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神情有些黯淡,“今天真是苦了你了。”别的话,她没再多说。   “她们呢?”不知道那些处心积虑加害自己的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我去求了豫王殿下把轻霜放了回来,抚春也只是被罚了五十大棍,现在在后院养伤。”紫灵淡淡的回答,说完,看了景云一眼。她本以为景云会有所怨言,可是,那张平静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这让她有些奇怪了,“我求殿下放过她们,你难道不生气吗?毕竟她们想要联手害死你。”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就算你不去求,等我醒了,也一样会去,罗秉义和豫王妃可不是我们这样的百姓可以得罪的人……”景云眨眨眼睛,两个女子相视而笑。   “有时候我甚至想,现在的妹妹好像不是失忆,而是换了一个人……”紫灵淡淡的说。   第1卷 第37章 祸起   公元六百八十一年七月二十二,太平公主下嫁唐高宗李治的嫡亲外甥——城阳公主的二儿子薛绍。   而到这一天,景云来到大唐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因为太平公主的婚事,使得长安又成了大唐最繁华的都市。各地的商家巨贾,高官贵人纷纷涌进长安城,相对那里的热闹而言,现在的洛阳就显得冷清多了,这就是京都和东都最大的区别,无论天后如何喜欢东都,无论政治中心如何转移,但是每逢重大的庆典和节日,在京城长安庆贺,那是大唐不变的规矩。   不过洛阳的变化并没有影响到苏府。   因为身体的原因,紫灵很少再来听雨阁,可是自那天之后,苏家两个夫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让人觉得奇怪:紫灵时不时的会让弄夏送些书去给景云解闷,而每晚和公公婆婆一起吃饭的景云遇到好吃的东西,也同样会让含秋送些去紫灵轩。   这些变化,让苏家所有的人都觉得奇怪,这其中也包括苏慕涯。   不过他最奇怪的还是另外一件事情……   “景云是谁?”他站在景云的床边。   突然而来的问题是景云始料未及的,她错愕之后,别过脸去:“我怎么知道?”   “你之前见过豫王殿下吗?他为什么一直叫你‘景云’?而且,他似乎见过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追问让景云无法回避,情急之中她想起了云景园的传闻,于是舒了一口气:“这有什么奇怪的?近来不是传闻豫王殿下被前朝妃子梅景云的魂魄迷住了吗?甚至连寝宫都搬到云景园里去了,我想也许是那里留下了一些她的画像之类的东西,而我又恰巧和那个梅景云长的很像,所以殿下才会在情急之中认错人……”拼凑出来的解释还算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你说的不错,只是,你看豫王殿下像是被迷了魂魄的人吗?而且……”他看了景云一眼,“云景园中云妃的画像是模糊的,几十年来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   景云呆住了,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了。的确,她见过李旦,就在丹璧城中,但是她能怎么说呢?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她又怎么能解释的清楚呢?   迟迟得不到她的回答,苏慕涯长叹一声,蹲下身子,看着缩在薄毯之中的她,有些迟疑,又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的你总是会让我摸不清头脑。”看着面前那张略带稚气的面庞,“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是一个妖孽或者是一个埋藏在我们之中的奸细。”   他眼中的忧郁让景云心惊,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毫不留情的把你休掉,甚至杀掉!”很果断的说完,他重新站起身来。   景云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失神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眼前的他和她初来时似乎有些不同,眼睛里多了些忧郁,少了从前那份漠然和蔑视。   呆立许久之后,苏慕涯取下帐钩放下纱帐,然后一点点的抚平褶皱:“早些休息吧。”音调有些黯然,又放佛是自言自语一般,“的确,有这样的人在我身边,我何其幸运,可是,为什么是两个人呢……”说完,转身离去。   ※※※※※※※※※※沁※※※※※※※※※※   景云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位豫王府专用御医前来,不管苏家和景云本人怎样拒绝,御医还是照来不误,用他的话说,他是豫王府的人,一切都要按照豫王殿下的吩咐行事。   只是这样的往返有太多不安全的因素,尤其在大唐现在这个多变的时节,所有的人心中都有种隐隐的担忧,最终,在景云手上的伤口彻底消失的那天,御医也消失了,凭空消失在从苏街回豫王府的路上……   第1卷 第38章 郁闷   消失的御医仿佛是人间蒸发一般,驾车载他的车夫在小巷口亲眼见他上车,一路上只除了在皇城外被一大群紫衣侍卫盘查外,再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马车,就连在被盘查的时候,车夫也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没有任何的异常发生……就这样,到了豫王府的小门,当下人来接车时才发现,车内空空如也。   慌乱的情绪笼罩着苏府和豫王府,所有人之中,只有李旦一个人,对发生的所有事情恍若未闻,依旧在云景园的那间满是沧桑的寝宫里写字、作画……   很快,被尊为天皇天后的二圣带着一干大臣从长安回来了,洛阳城重新热闹了起来,和这样的热闹相比,苏府就显得异常的安静,放佛在等待着什么,不过,还好,一切都没发生,日子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大石,也渐渐的落了下来。   半个月过去了,含秋的面色越来越灰暗,这个做事一向仔细的丫头变得常常丢三落四,这样的突变让景云有些奇怪:“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含秋漫不经心的收拾着房间,听了景云的话,她长叹一声:“苏洛最近瘦得不成人形了,府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再加上他娘身体又不好,弄得他现在跟丢了魂一样。”   “他娘?”景云想起来些什么,“不是听说安置在苏府旧宅里的吗?那里没人照顾?”   含秋摇摇头:“哪里会有人照顾呢?苏洛本身就是下人,虽然老爷和少爷待他很好,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本分,所以也不劳动府里的下人,而他每月的月钱有限,想请人看护也是不能的,再加上他那个断了腿的娘在长安又染上了伤寒,一直拖到现在,半条命都没了,赶上这样天气,热又热不得,冻又不能冻,你说他怎么收拾得来?刚回来那会,趁着府里和梅园不忙,我去过几次,因为长安那边的事情做的好,少爷给了不少赏银,所以一直有上好的药给老太太用,每天二两银子的药钱苏洛都拿的出来,可是这会子,府里府外都忙成一团,他又去哪里讨赏银?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老太太受罪。”   絮絮叨叨的说完,含秋不住的叹气,很显然,她已经吧景云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不瞒夫人,我们夫人过去赏给我的东西,还有现在偶尔从夫人那得的赏银,我都托人变卖了补贴他,可是这哪够呢?只能看着着急,别的再没什么法子了。”   听了她的话,景云无奈的笑笑:“我这里也没什么东西了……”   的确,公公婆婆给的东西是不少,只是都给那个嗜赌成性的梅老大送去了,就连自己生病受伤的时候,也是由含秋代送的,可笑的是,那个做母亲的在知道了自己女儿差点命丧火海之后居然只是淡淡的“哦”了一下,就继续转战赌场去了……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   景云的笑让含秋连连摆手:“奴婢怎么能要夫人的东西呢?这也许就是各人的造化吧,希望老天有眼,能让老太太熬过这一关。”说完,她端着水盆出去了,一路上,依然不住的叹气。   ※※※※※※※※※※沁※※※※※※※※※※   八月十三是豫王妃的生辰,因为紧挨着十五,所以天后下令,生辰庆典迟两天再办,赶着和中秋一起,这样一来,表面上看是天后为防止劳民伤财才将两个庆典合并以节省开销,但实际上却是在削弱豫王府的势力,让众人知道豫王府是在天后陛下的把持之中。   这样的安排让整个王府的人敢怒不敢言,只有李旦一人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在云景园独居。   可是,这样的他让作为父亲的天皇李治有些担忧:太子弘早死,章怀太子贤被废之后一直幽居巴州,千里之外不得相见,当今太子显坐镇长安,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儿子,而现在这个唯一的一个相伴身旁的儿子又沉迷在云景园中无法自拔,这让他怎么能不着急!只是,他的着急也是无用,每当他将儿子招来训诫时,李旦始终一言不发,等到回去,又继续我行我素,时间久了,天皇李治也没有精力过问了,毕竟他的头痛病也越来越重了……   豫王妃的生辰庆典,作为妹夫的苏慕涯是一定要前去祝贺的,而这一次相伴他身旁的佳人是毫无悬念的——刘轻霜……   日子越来越近了,因为梅园的事件逐渐安静下来的她似乎又有些不安本分了。   虽然经历了那么大的事件,但是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姐姐,都没有受到丝毫的牵连和惩治,这样一来更让她渐渐变得的有恃无恐了,甚至在赴宴前的那天晚上,她居然准备将尹紫灵推入荷塘,只是苏慕涯的看护太过严谨,当他看见她逐渐靠近时,就赶紧带着紫灵离开了。   躲过了一劫,但是身体越来越笨重的尹紫灵却未必能躲过所有的劫难……   第1卷 第39章 王府   八月十五,月圆之日……   黄昏时刻,就在苏慕涯和刘轻霜已经打点好一切准备出发时,豫王府传来制书:命苏府正夫人梅思雪同去为豫王妃庆生。来人特地吩咐了一句:“这是豫王殿下钦点的。”   突然传来的消息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就连景云本人也是一头雾水,自从在梅园昏倒前恍惚的见了李旦一眼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他,而今天……她想拒绝,可是却没有理由,因为豫王府连她乘坐的车辇都准备好了。   这个夜晚,她是注定不能平静的度过了。   豫王府的车辇其实并不比苏家的好,灰色的帆布外罩,点缀着几条金色的流苏,门帘上悬挂的珍珠也算不上是佳品,参差不齐,粗糙黯淡……虽然如此,但还是有太多的人羡慕景云——毕竟,这是豫王府的车子。   ※※※※※※※※※※沁※※※※※※※※※※   接近皇城的时候,四周越来越热闹。   “这是给豫王妃的贺礼,这是是天后陛下的,千万不要弄混了。”许多人都小心的吩咐着跟随自己的下人。   天津桥外,一干外臣全部下车下马,只有景云一个人坐着这辆最不显眼的马车跨过天津桥,向皇城里走去。   透过窗帘,她看见了刘轻霜忿忿的样子,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一点点骄傲,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马车穿过人群,她居高临下的享受着众人的惊诧,所有的人都猜测着车中的她的身份:   “是豫王殿下新纳的侍妾吗?”   “不对吧,若是豫王的侍妾,怎么会从外面进去?”   “也是……不过又有什么人能乘坐豫王府的车辇呢?看那模样,分明是个半大孩子,难不成是豫王妃的妹妹或者外戚?”   ……   各种各样的猜测让景云觉得好笑,她索性放下窗帘,让自己在众人心中再增加几分神秘。   过了天津桥向东行了几百米之后就进了承福门,比起外面的喧嚣,这里就安静了许多,下了车辇,早有一个灰衣侍卫迎上前来:“是苏夫人吗?”   景云点点头。   “这里不许外辇行走,所以还要劳烦夫人跟小的一起去宴厅。”灰衣侍卫恭敬的说。   “外辇?”景云有些不明白。   见她发问,侍卫犹豫了一会,然后压低了声音回答:“就是除去天皇天后的龙凤辇以外的所有车辇。”   原来如此……看来在皇帝和皇后的心目中,自己的儿子也是“外”的……   宴厅设在东城,这里是皇城的一个角落,在承福门的后面,有些偏僻,在这样的地方为豫王妃庆生,可以相见豫王在他父皇母后心中的地位。   宾客零零散散的,贺礼倒是有不少,很多人将贺礼放下记上姓名就离开了,因为天皇和天后不在这里,他们在皇城赏月,所以这些借着为豫王妃庆生的名义进来的外臣自然要去皇城巴结一番。   天见黑时,苏慕涯带着刘轻霜进来了,看见景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皱了一下眉头,走了过去。   “怎么不去宴厅中间,你可是这里的贵客……”戏谑的话语,但却没有丝毫戏谑的语气。   景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相公,我们去后面看看姐姐吧。”刘轻霜缠上苏慕涯的手臂,轻声撒娇。   “你自己去就可以了。”他冷冷的回答,眼睛依然看着景云。   “可是……”刘轻霜迈步景云的身前,挡住了苏慕涯的目光,“你明明已经来了,若不和我一起去的话,姐姐一定会认为你和我吵架了,我恐怕她会迁怒到紫灵姐姐的身上,毕竟就因为紫灵姐姐独占相公的专宠,才会让相公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   话题转移到了紫灵的身上,这就是苏慕涯最大的软肋……他无法再推脱拒绝了。   被刘轻霜拉扯着离去的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景云:“最近的日子不太平,你千万不要随处走动。”   景云怔了一下,点点头。   宴厅里冷冷清清的,在这夏夜中这样的冷清让人心生寒意。   景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里很闷,我们出去走走吧。”身旁响起一个突兀但并不让人厌恶的声音,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而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景云抬头。   一个灰衣男子温婉的笑着看她……   第1卷 第40章 缘来   “妾身见过豫王殿下。”看清来人,景云慌忙站起身来,她没有想到李旦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身和侍卫不相上下的打扮。   “免礼吧。”他微微一抬手,他是皇子,她的平民,她的礼节他要承受,尽管这样的距离让他揪心……“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豫王殿下美意,妾身怎能不来?”景云低着头,恭敬的回答,她重重的强调着“豫王殿下”,想以此疏远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只是笑,放佛不明白她的暗示:“那我这个殿下邀你同赏圆月,你是不是也不能拒绝?”   景云愣住了,一瞬间的错愕之后,李旦已经转身,而她也只能跟上。   好在宴厅中的宾客凑做一堆互相寒暄炫耀,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渐行渐远的人。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他背着手,在月光下走着,月影倾斜,被拉长的身影显得那样的落寞。   “多谢殿下挂念,妾身已经好多了。”   “不要叫我殿下!”他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收脚不及的景云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她吓坏了,连忙后退,可是他却不给她退离的机会,手臂迅速收紧,将她锁定在胸前,文弱的他此刻却放佛有着无穷的力量,任凭她如何挣扎,他始终牢牢的箍着她。   “殿下……”景云慌了,怎么会这样?   “别动,乖乖的。”他小声嗔道,“那么多年,你都是冰冷的,虚幻的……这一次,就让我真实的感觉一次吧,好吗?”幽幽的语调,淡淡的哀求。   景云僵住了,她的所有反抗就在这类似呢喃一般的哀求中化为乌有。   月亮滑进云层,四周一片漆黑,寂静的可以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叫,还有——彼此的心跳。   时间放佛定格一般,许久之后,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黑暗中,看着她明亮的眸子,他有些羞赧:“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疯了?”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景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知道吗?十三岁那年,我跟着父皇和母后第一次来到洛阳,第一次进了皇城,就在那一年太子弘死了,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的猜测让父皇和母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动辄就会受罚,每次受罚母后都会把我关在丹璧城里那些冷清的园子里……对于我来说,那时的日子除了寂寞就是惶恐。”他叹了一口气,“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同样寂寞的人……”   “梅景云?”景云脱口而出。黑暗中,她模糊的看见李旦寂寞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轻声吟道:   “芳华落尽?未尽?   哪堪雨后攀折。   只道是无限风光,却不知心已斑驳。   红丝已断?未断?   何知今生情缘。   只看那锦花繁盛一树,却不晓落梅遗恨千年。   悲兮,怨兮,佳人渐逝,   满心期盼化做镜前白发。   伤兮,盼兮,郎在何方?   月下孤影苍茫,到头空梦一场。   守望生生,终有时,作别凋零,空留一缕孤魂与香,游兮,荡兮……”念完,他低下头深深的看着景云,“这就是她在自尽前留下的最后诗句,六年了,这些诗句字字敲在我的心头。所以当你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了她,我一直认为你是她的魂魄,所以我将寝宫安置在那里,就是想再见到你之时告诉你一声:你不会再孤独了,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是,你却不是她。”多么失望的感觉呀……甚至,有些绝望。   景云淡淡的回答:“是呀,我不是她,我是梅思雪。”   月亮重新出现,照在他平静的面颊上,一抹诡异的笑被景云看得清清楚楚,她蓦然心慌。   “可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叫景云。”他笑吟吟的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看她在谎言被戳穿后如何掩饰。   果然,景云连忙别过脸,不看他灼人的目光:“那是我瞎说的,我知道这园子的来历,所以顺口胡诌,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毕竟我是在宴席上偷偷跑出来的。”   “是吗?”他依然笑着,“可是这样的胡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当成妖孽鬼魂捉起来,凭你的智慧,会愚蠢至此吗?”   ……她找不到新的理由:“我……”   “好了。”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再问了,你也不必解释,就这样,不好吗?”说完,他引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中,一双眸子散发着哀怨之色。   “侧妃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一个女声弱弱的说。   “不用你多嘴,去,查查那个女人的身份、来历!”眸子的主人冷冷的命令。   “是!奴婢这就去……”   第1卷 第41章 惊变   这是景云第一次见到豫王妃刘氏:   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子,温婉的笑着,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恭谦的接受着众人的朝贺,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只有景云心里清楚她的本色——这个看上去温良恭谦的女人不正是那场除妖闹剧幕后的主要帮凶吗!   刘氏看见她,眼睛微微一眨,笑着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一旁的宫人柳儿,然后向着景云招手:“多乖巧的一个女孩子,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没想到她这样邀请自己,景云微微一愣,刚要起身,却被一股突然的力量拉住。   是苏慕涯,他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让她去,可是她却不能不去,毕竟,邀请她的是豫王妃。   笑着推开他的手,景云上前一步:“多谢豫王妃娘娘厚爱。”抬起头时,余光瞥见刘氏身边的李旦,他向她点头,他是在鼓励她。   刘妃笑着,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对景云的亲昵,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矮几上:“这样的一个可人儿,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谁能相信居然是大唐首富的当家正夫人呢,小小年纪,聪明伶俐,真是世人所不及呀。”   “是呀,若不是姐姐说,臣妾也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是苏家的夫人。”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景云看过去,说话的女子她并不认识。   刘妃瞄了一眼说话的人,笑着对景云说:“她是豫王侧妃窦氏,是和你一样能干的人。”虽然是笑着说,但是语调却和从前不同。   豫王侧妃窦氏?听到这句话,景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因为她知道,这个侧妃在不久的将来会生下一个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唐玄宗李隆基……只是,现在,她在窦氏的眼睛里却看到了一抹阴鸷之色,这是怎么回事?初次见面她为什么会这样看自己?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娘……娘……糖……”伴随着咿呀童声,柳儿怀中的小男孩挣扎着向刘氏伸手。   “器儿不闹,母妃没空,来父王这里吃糖。”见他哭闹,李旦连忙起身从宫人怀中接过男孩,然后抓起案上的糖塞到孩子的手里。   男孩子不闹了,咿呀笑着,手捧着糖点,咬开一块塞到李旦的嘴里。很乖巧,很孝顺,景云不禁看呆了,她知道,这个男孩子就是将来的让皇帝李成器,仁爱友善的他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让给了弟弟李隆基,成全了一个开元盛世……只是她没有想到在深宫大院,居然会有和民间一样的天伦之乐,看看李旦脸上的幸福之色,可以想见他对这个孩子是多么喜爱。   而李成器也不枉费父王的喜爱和史上的赞誉,两岁的他看见景云一直注视着自己,懵懂之下,竟然对着景云甜甜一笑——这样乖巧的孩子,也难怪会讨得众人喜爱了。   宴会仍在进行,虽然宾客寥寥无几,而且都是妇孺女眷,但是依旧丝竹乐起,歌舞不断。   刘氏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微笑,面对这样的场景她还能笑的这样自然,景云从心底佩服她的功力。   而在她的身后,窦妃不紧不慢的吃着,看着,她身边的一个丫头凑上前来,小声问:“侧妃娘娘,这个苏夫人不就是我们刚才在园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吗?可奴婢怎么看来,正妃娘娘对她这么好?”   窦妃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自然知道!要你多嘴?”说完冷哼一下,“刘妃是想借她讨好苏家,让苏慕涯能在殿下面前为她美言几句罢了,自从生下李成器,殿下一个月里能去她寝宫一次就算不错了,她自己不行,自然要在别人身上下点功夫了。不用管她,你找人帮我盯着这个苏夫人就好了,看看她和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苏家的正夫人和皇子殿下……哼!”   “是,娘娘。豆儿明白。”   正说着,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一个人来,灰头土脸的冲过侍卫的阻拦,闯进宴厅,把众人吓了一跳。   景云看清楚了,来人是苏安,他的出现让景云心中大感不安,   果然:“少爷!少爷!”苏安扑通一声趴在苏慕涯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少爷!二夫人不好了……”   第1卷 第42章 真情   景云几乎无法呼吸了,苏慕涯带着她骑着骏马在洛阳的大街上飞速狂奔。   急促的晚风从面颊扫过,根本让她找寻不到一丝安全的气息。   紧紧的揪着苏慕涯的衣襟,她不想依靠他,但却必须依靠……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狂乱的心跳让她变得同样狂乱。   他是如此紧张那个女人……景云一直不敢相信,她相信自己知道的,他也一样明白,可是却依然丝毫不能撼动他对那个女人的爱,他对她的爱这样炽烈,这样真诚,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苏家已经乱作一团,突来的事变让老夫人一下子昏厥,正院里、紫灵轩中,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弄夏已经瘫倒了,双手满是鲜红的她出了内室就倒在门槛上,哭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见苏慕涯回来,她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少爷……少爷……是厨房送来的参汤……”她说不下去了。   “请大夫了吗!请大夫了吗!”苏慕涯狂吼着冲进内室。   一个产婆连忙将他拦腰:“苏少爷!不能进啊!不能进,你这样会冲撞到煞神的。”   “放开我!放开我!”苏慕涯拼命挣扎,产婆见拦不住他,连忙向一旁大喝,“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来帮我,这个时候不能让他进去,否则一定会冲了煞神,对产妇不利……”   对产妇不利,只这一句话就让苏慕涯安静了下来。   一个丫头从内室跑了出来:“二夫人要见夫人。”   一路跟着苏慕涯的景云听到这句话,想都没想,打起帘子就要进去,却被一个声音止住了脚步。   “救救她……”是苏慕涯,他深深的看着景云,满眼的忧伤,“求你了。”   这样的忧伤这样的痛,让景云心中一阵抽痛,她没说话,咬了咬牙,转身进屋。   早已虚脱的紫灵已经不觉得痛了,或者她已经被痛苦折磨的麻木了,面色苍白的她脸上是未干的汗水和泪珠:“能救……他吗……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吃力的开口,看着景云,满眼的哀求。   “他是谁的孩子?”   “你……知道了?”紫灵的面色更加苍白。   “恩!”景云点点头,“七个月和八个月时的身子是有很大区别的。”她没有再往下说,毕竟,在现代,她有一个做妇科主任的妈妈,所以在紫灵第一次去梅园时,她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了……   “是……太子的……”刚说完,她的脸色大变,阵痛再次袭来,她控制不住的弓起身子,手臂上青筋暴显,“救他!救他!求你,帮我……保住他……”   “快来人啊!”景云向外大喊,“产婆!产婆!”   门呼啦一下打开,产婆跑了进来,丫头们也端着热水,拿着白巾紧随其后。   “求求你!求求你!”紫灵抓着景云的手,满头大汗的她浑身不住的颤抖着,“错在我,我什么都愿意承担,求求你了,救救他……用我的命来……来换……”   手背早已被她抓破,景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这一刻,她看见的是紫灵绝望的眼神,颤抖的唇,还有拼命的抗争……   只是,床榻上的她终究是一个单薄的女人,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侵袭之下,她终于昏厥了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高声喊道,“快!快!……”只是她激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拼劲了全力的尹紫灵最终产下的是一个死婴,她的哀求,她的哭喊,她的坚持,她的抗争最后还是失败了。   小心的用帕子拭去紫灵面上的汗珠,回望着呆立一旁的产婆,景云轻声吩咐:“把孩子包好……带出去吧。”说完,她转过头静静的看着紫灵——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之后的她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呢?   就因为她爱上了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和磨难吗!泪水从景云的眼中滑落,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刚才还异常混乱的紫灵轩,现在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丫鬟都静静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苏洛带着医生赶来,只是,终究还是晚了。苏洛扑通一声跪在门前,头贴着地面,痛苦的颤抖着。   景云走到苏慕涯的面前,那个男人放佛失了魂魄一般的立在门边,她看着他:“你跟我来。”   ……   紫灵轩的亭子里,苏慕涯停下了脚步:“你救了她,谢谢你。”   景云转身,冷冷的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第1卷 第43章 真相   “轰”的一声,亭子中央的石桌应声而碎。   园子里忙碌的人全都停下脚步,带着一脸的惊愕望向凉亭……   景云也被这突然的声音吓的连连后退——石桌散了,苏慕涯的右手满是鲜血。   红色的鲜血滴落在碎石堆里,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你……”景云急忙冲上前,捧起他的手,从怀中拽出自己的帕子替他包扎,“为什么不好好说?何必这样?”   伤口初撕裂般的痛楚他不为所动,喷薄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帕子,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怔怔的看着景云:“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这样的话让景云不禁一愣,抬头看他,他忧伤的目光中满是痛苦,痛的令人揪心……看着这双眼睛,她轻声问道:“你通晓医理,所以你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你的,是吗?”   “可那是我的紫灵!”他高声吼着。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景云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有种想要安慰他的冲动,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怀中……   他紧紧的抱着她,喉咙中传来难以抑制的呜咽声。   第一次如此接近他温暖的怀抱,可是她感到的却只有苦涩和心痛,她迟疑着、犹豫着,最终,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轻声说道:“想哭,就哭吧……”   ※※※※※※※※※※沁※※※※※※※※※※   爱情真的会有这样的挫折吗?梅思雪爱着苏慕涯,苏慕涯爱着尹紫灵,而紫灵呢?   五天来,景云一直不敢接近紫灵轩,她怕看见那个女人绝望的眼神,她曾经那么深切的哀求过,抗争过,可是到头来依然是一场空,不知道现在的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苏老夫人的身体好转了,景云每天都会去帮她按摩,陪她散心,然而,紫灵轩里的事情,婆媳二人却仿佛心照不宣一般谁也不提。   午后,景云在正院的池塘边丢鱼食的时候,弄夏来了:“夫人,我们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抛撒鱼食的动作定格了,一旁的老夫人连声问道:“紫灵她怎么样了?”   弄夏微微欠了欠身子:“二夫人的脸色已经好多了,请老夫人放心,二夫人说再过几天她就能亲自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老夫人连连摆手:“算了,那孩子今年命不好,思雪,你去陪她聊聊,告诉她,她还年轻着呢,千万别有什么想不开的,养好了身子,以后还可以再生……唉!真是可惜啊,眼看着大胖小子就要出生了,怎么就偏赶上早产呢!先是中毒,后是早产,这孩子啊,真让人揪心……思雪啊,你替我开导开导她。”   景云点了点头:早产,怎么会是早产这么简单呢?   ……   紫灵轩里,一切同往常一样,而病榻上的尹紫灵也和景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遣退了众人,景云坐到她的床边,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让人不安的平静。   “你还好吗?”景云悄声问道。   紫灵点点头,然后淡淡一笑:“你不觉得我是一个无耻的女人吗?”   “为什么?”景云反问,“就因为你怀上了太子的孩子?”   “这个理由还不充足吗?我和相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将来的身份,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将来就是他的妻子,他疼我、爱我、宠我,远远胜过对你。”她静静的看着景云一眼,“其实,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的身份,因为对于我来说,有他的爱和照顾就够了……直到,我遇见了他……”   “是太子吗?”   紫灵叹了一口气:“去年岁末,我一个人去了京城,在化生寺求签的时候,我遇到了太子显……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个男子,贵为太子,高高在上,但却抗拒不了妻子岳丈的操纵,在众人眼前他是那样的风光无限,而在寺院的角落里,我却见到了他独自一人的无助和忧伤。”说完,她看着景云,“可笑吧?我有一个精明强悍的父亲,有一个独当一面的相公,可是却被一个柔弱忧伤的男人征服了,那一刻我只想走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他……”   “就这样,我爱上了一个不是我丈夫的男人,而且爱的如此疯狂炽烈……每次看见他那双满是忧伤的眼睛,我都想好好的抱着他,让他可以在我的怀抱里得到片刻的安宁。”短短的几句话,道出的是长长的回忆。   景云握住她的手:“你可以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不呢?他只需要一封制书就可以让你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紫灵摇头:“他保护不了我的,他根本保护不了我们的这份感情,更保护不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其实,这一切相公都知道。”   “是呀,他会诊脉。”   “不是……”紫灵淡淡的笑了一下,“其实,从京城回来之后,他一次也没有碰过我。”   一句简短的话把景云牢牢的定在了那里,她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第1卷 第44章 道歉   已经是两次下毒,这一次苏慕涯无论如何不能在放过凶手了,他一定要彻查到底!   手执折扇的翩翩模样已然消失,现在的他浓眉深锁,抿起的嘴唇散发着冷冰冰的气息。   苏府上下三百一十八个仆人的名单被整齐的排列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苏安和苏洛忙碌了两天两夜才把府里所有仆人的资料整理清楚,现在,在苏慕涯的面前,苏府上下所有仆人的出生,来历,过往,年岁,喜好都写的明明白白……   苏慕涯仔细的查看着,最终,毫无所获。   这些人大都是出生本分的农家人,大半是受了苏府的恩惠,因为感恩而自愿留在府里做下人的,尤其紫灵轩里的,几乎都是紫灵从娘家带来的,她们怎么可能下手毒害自己侍奉多年的主子呢?   满心的疑惑,满眼的忧愁,在这严酷的夏日,树干上知了聒噪的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   苏慕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漫步间,他不经意的到了听雨阁——从前,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他都会到这里来小坐片刻,如今,这里虽然住了人,但是他依然无法改变多年的习惯。   只是,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她,他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进出?   ……   午后,服侍景云吃完饭,含秋正端着用具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少爷站在远处,怔怔的望向这里,对视之后,苏慕涯转身就要走,而她又怎么能就这样放他离开?于是连忙转过身,大声向屋里喊着:“少爷来了。”   含秋的话让屋子里的小丫头都跑了出来,一字儿在门口排开。   这样的架势,他又怎么能就这样走掉?只得无奈的看着含秋:“你这个鬼丫头!”   含秋只笑,不语,悄然离去。   听雨阁里一切的布置都和梅园一样的朴素,苏慕涯环视着这里的一切,淡淡的看着景云,轻叹一口气:“缺了什么,只管找苏安他们去要,以后,你娘那里的一切开销都算在你的分例之外,你……不要苦了自己。”   景云笑了:“我习惯了。”的确,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她都是一样的随性,华丽的、奢侈的装饰有了又怎么样?没有又能怎么样?   见她这样,他隐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你何必这样,过去是我不好。”   若是真正的梅思雪在这里,看着心爱的男人如此温柔的向她道歉,真不知道她会是怎样的兴奋与幸福……这一切景云都感受不到,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如此而已。   面对这样的她,苏慕涯觉得自己有些手足无措了,虽然现在的她让他奇怪,让他疑惑,甚至曾经让他怀疑,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在他生活中时隐时现的出现变得不重要了,现在的她依然是从前的那张面孔,依然是那般矮小的身材,但却仿佛是一个全新的人,这样的全新的她让他无从应对。   过去,是自己在努力的让梅思雪变成一个透明人,而现在,是梅思雪她自己在变透明,而这样的变化让他渐渐的觉察到自己的狠心和残忍……   “过些日子,我陪你去看看你娘……不对,是我们的娘。”他笑的有些尴尬。   景云没说话,明亮的双眸看着他,然后微笑着点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只听见外面传来含秋的声音:“少爷在这里,我就不去了,你帮我把这膏药给苏洛送去吧。”   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答应着,跑远。   听了外面的话,景云有些疑惑的问:“苏洛怎么了?”   “被人打伤了,是紫灵出事那晚去皇城传话的时候伤的,那时候,皇城外面都是紫衣奉承卫在把守,他拼命的往里面闯,结果被奉承卫打了一顿丢了出来,回来后,我爹才改让苏安来传话,而让他去请大夫……”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景云正呆呆的望着自己,他有些担心,摇了她两下,“思雪……你怎么了?”   “苏安怎么进去的?”景云看着他,“苏洛有武艺在身都闯不进去,苏安是怎么毫发无损的进去的?”   苏慕涯也怔出了,转过身时,含秋正满脸带笑进来,他立即冷冷的吩咐着:“去!把苏安给我找来!”   第1卷 第45章 寻奸   找到苏安时,他正捧着账本在苏老爷的面前一条条的汇报着。   见含秋来了,他斜了一眼:“有什么事?等我给老爷回完了话,你再来,出去候着!”   本来心存疑虑的含秋听了这样的话,反倒来了气,索性直接走到屋子里,向着苏老爷道了一个福,然后转身看着苏安:“奴婢来这里是奉了少爷之命请苏管家去听雨阁的。”   苏老爷正对着账本,听了这话疑惑的抬头:“涯儿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怎么突然要找苏安?”   含秋低头回话:“奴婢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二夫人的事情。”   听了这话,苏安眉头微微一皱,看了苏老爷一眼:“老爷,等老奴把帐对完再过去吧。”   “不用了!”苏老爷摆了摆手,“我自己看就行了,你跟含秋过去吧,少爷找你怕是有要紧事。”   苏老爷的吩咐苏安没有理由怠慢,只能低着头将账本送上,然后跟了含秋出来。   ……   听雨阁里,苏慕涯坐在景云对面,他的手心满是汗珠:苏安在苏家待了三十二年,当苏家还在长安经营一个小绸缎铺时,他就来了,然后和爹爹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看着苏家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气势,如今虽然有了一个聪明干练的苏洛逐渐接手了一切,但是苏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嫌弃这个现在只能在府里管管杂事的管家,虽然仗着曾经的功劳他偶尔也会嚣张跋扈,彰显自己,但是在苏家所有人的心里,他依然是一个忠实的管家……会是他吗?会是他投的毒吗?   他有些不安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心的忧虑布满他的面庞,英俊白皙的面颊有些灰暗,那是因为失望,也是因为担忧。   看着这样的他,景云站起身来,将丫鬟手里的茶接过来,捧到他的面前:“喝点茶静静心神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停下脚步,一下握住景云的手,手心温热的汗珠贴在她清凉的手背上:“真的会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第一次见少爷这样亲密的贴近夫人,屋子里的丫鬟们全都红了脸,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更有几个人挪动脚步转过身去,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景云明白,她甚至有些可怜面前的这个男人:他一直竭力的在维护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可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亲眼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承受巨大的折磨,忍受难以想象的绝望,而现在,他最信任的人却似乎又不值得信任了……二十年来,一直春风得意的大唐首富,在一月之中接连面对这样的打击,这让他如何应付呢?   没有挣脱他,她告诉自己,也许自己现在的平静从容是让他能够舒解最好的灵丹妙药……就这样吧,她静静的看着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恬静如一泓清泉……   “少爷,苏安来了。”   外面的通报让苏慕涯醒悟过来,他急忙放开景云的手,有些慌乱的说:“我……刚才,呃,对不起……”他只想告诉她,他是无意轻薄她的,只是,他忘记了,她是他的妻,这样做算不得轻薄。   景云笑笑,转向外面:“让他进来吧。”   听到景云的声音,苏安心中泛起嘀咕: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夫人失忆之后,他就对现在的夫人有些胆怯,尤其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过去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胆怯和懦弱,而如今,他却不敢面对这双眼睛,因为,它仿佛有洞彻一切的能力。   “少爷和夫人传苏安来有什么事情吗?”苏安低着头,身子侧向苏慕涯一边。   “我想问你,那夜你去皇城传话的时候,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没人拦你吗?”苏慕涯看着他。   苏安心里一惊,沉吟片刻,他抬起头笑着:“原来少爷是为这个事呀,因为苏洛是被打出来的,所以我去的时候身上带足了银子,那些紫衣卫士来盘查的时候我就说了很多好话,然后又散了银子,所以他们就让我进去了,怎么了?少爷?”说完之后,他反问一句。   “紫衣奉承卫是天皇和天后的人,你用银子就可以打发了吗?”苏慕涯淡淡的问。   尽管语气中依然有着疑问,但是苏安明白少爷对自己的话已经相信了大半,于是连忙反问:“少爷,这世上难道还有用银子办不成的事情吗?”   的确!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被商人奉为至理名言的信条,苏慕涯也不例外,他低头沉吟着,一时没再发话。   苏安的头垂的低低的,他感觉到景云灼人的目光正扫射着他,于是心底的不安随着少爷的沉默变得更加严重。   苏慕涯一直无语,而苏安则一直搓着手,他下意识的慌乱动作让景云相信自己的判断,她冷冷的看着侧立一旁的他:“果真如你所说吗?天后是国母,国之民情她一定相当清楚,况且,不用说是她,就是让你来选人,你会选那些很容易就被银子买通的人来做自己的侍卫吗?若是某天,这些紫衣侍卫被刺客买通的话,那皇城守卫不就形同虚设了吗?聪明如她的天后陛下会连这点识人训人之能都没有吗?”   一听见景云那略带稚气的声音,苏安就已经明白,今天自己只怕凶多吉少了,因为在几次交锋过后,他渐渐了解了面前的夫人:她若没有把握就绝对不会开口,一旦开口必点人死穴……   “夫人……”他还想辩解。   可是景云不给他机会:“更何况,苏府和皇城之间的距离不算很近,而因为照顾你,所以少爷和老爷只安排你在苏街上巡查巡查或者在府里对对账本之类的差事。对于那些紫衣侍卫来说,你就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会随随便便的收一个陌生人的银子吗?”   这一次,苏安不说话了,他抬起头默默的看了苏慕涯一眼。   “是你吗?”苏慕涯的眼中满是伤痛,这些天来,他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你知道那天晚上必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事先买通了奉承卫,紫灵毒发,你先不语,让苏洛白白的去皇城枉走一遭拖延时间,然后你再去……这样一来,你似乎是最没有嫌疑的人……”他站起身,走到苏安的面前,“安叔,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三十多年了,我们这里没有人把你当成下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卷 第46章 苏安   屋子里围进来许多仆人,这是苏慕涯安排好的,苏安再没有什么解释,而苏慕涯也迟迟没有下令,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仆人——这个服侍了苏家三十二年的老仆人。   少爷眼中的哀伤触动了苏安,他低下头,不敢面对那道伤心的目光,只是,一切都没有结束……   苏洛一瘸一拐的进来,走到景云的面前,微微的摇了摇头。   见他这样,景云若有所思的挥手让他退下,然后一个人怔怔的坐在那里。   觉察出她的异常,苏慕涯有些担心:“思雪,你怎么了?”   景云不答,清冷的眸子中灵光乍现,她看着苏安,大声说:“苏管家,你的令牌掉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安下意识的捂向自己的胸口,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过来,抬头看时,正对上景云诡异的笑容,这一刻,他面如死灰。   苏慕涯跃身到他的面前,在苏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拉开他胸前的衣襟。   “啪”的一声,一块金色的令牌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是奉承卫?是天后的人?”苏慕涯惊讶的看着他。   也许一旦暴露了,人也就变得坦然,苏安拣起令牌,然后起身吩咐围绕在听雨阁的仆人:“统统退下!”不论是奉承卫的身份还是苏管家职能,他的命令没人可以违抗,于是仆人们在面面相觑之后,退了出去。   而他则冷笑着转向景云:“夫人,苏安对夫人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夫人是怎么知道我是奉承卫呢?”现在的他丝毫不见奴才的模样,卑躬屈膝的样子仿佛已成往事,如今的他挺直了身板,因为他是紫衣奉承卫,是天皇和天后的亲兵卫队,他不用再向任何人卑躬屈膝了。   现在,他只等着景云的回答,十年了,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景云笑笑:“很简单,如果你是事先买通奉承卫所以才进皇城的,那守卫皇城的侍卫千千万,你又怎么能知道哪一班人是守卫东城宴厅的呢?如果你是随身带了银子买通侍卫的话,一来,你是生人,他们怎么会为一点点银子而放生人入内,二来,即使银子能买通他们,其中也必定会有些纠缠,从天津桥到宴厅,侍卫层层分布,等你到了宴厅,只怕晚宴早已结束了……从这两点就可以看出,你和他们所有的侍卫都很熟识,和所有的奉承卫都熟识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你本身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含秋去找你的时候,我也让苏安去搜了你的房间,一无所获,所以,我相信那块象征你身份的令牌一定就在你的身上!”   苏安呆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近景云:“夫人果然厉害……我的确是奉承卫,而且是从四品中郎将,十年前,当苏府的财力让举国惊叹的时候,天后陛下亲自召见了我,希望我能够为她所用,并且许我从四品官职,赐我百亩良田,做惯了奴才的我终于尝到了当主子的滋味。我这十年的任务就是检查苏家的财务有没有偷漏,一旦你们偷逃税款,天后陛下就可以以此我借口,下令抄家,然后将苏家的全部财产收归国有……”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苏老爷推门而入,听到下人们的汇报他立即匆匆跑来,他没想到自己一向以为衷心的仆人竟然是这样的狼子野心,苏家给了他全部,而他却要将苏家毁掉!   见父亲气的浑身发抖,苏慕涯连忙上前搀扶,苏老爷一把推开他,抓起桌边的花瓶就要向苏安掷去。   “爹!你误会他了!”苏慕涯连忙夺下花瓶,“如果他真是忘恩负义之人,他就绝对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冲到皇城找我回来了,他是真的担心紫灵出事,可见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屋子里一片寂静,苏老爷呆呆的看着苏安,而后者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冷笑:“少爷,你就别阻拦了,老爷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忘恩负义,就让他打死我好了。”   “不对。”景云又开口了。听到她的声音,苏安身子一震。   景云走近他:“天后既然已经决心对苏家下手,即使苏安不答应她也会另找他人,而且必定会将苏安杀死灭口,而对于他来说,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如果苏家的其他人被天后收买的话,那一定防不胜防,苏家必遭毒手,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自己来,起码他可以保全苏家……是这样吗?”   小小的身子转到苏安的面前,她抬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流淌着淡淡的温柔,长长的睫毛上显现出丝丝的淡定。   苏安愣住了,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苏安有愧!苏安有愧啊!夫人是这般剔透的一个人儿,而苏安却一直苛刻的对待夫人,就因为一年前我见到夫人误入账房,又见你始终摆出一副可怜相在府里委曲求全,所以一直都在怀疑夫人的身份来历,一年多来,我想尽一切办法为难你,让下人蔑视你,只希望将你逼走或者逼死……却直到今天才知道夫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夫人虽是女子,可是聪慧坦荡,更甚过君子!请夫人受苏安三拜!”说完,他重重的扣了三记响头。   景云吓了一跳,刚想上前搀扶,苏安已经起身,他向着苏老爷深鞠一弓,转身消失的门外……   “他去了哪里?”景云想追出去,却被苏慕涯一把拉住,“不用去了,他一定是回去复命了。”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呆呆的看向门外。   苏老爷垂着头向外走去,失魂落魄的。   景云想跟出去搀扶,可是却被苏慕涯拉的紧紧的,她转过身看他:“你放开我,爹爹这样,我怕他有些闪失。”   “外面有下人呢。”他深深的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奉承卫要佩戴令牌的?”   景云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苏慕涯会观察到这个细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慌乱中,她别过头去:在史料记载中,武则天执政前后,为了排除异己,她将奉承卫收归已用,以令牌为信物,相互间传递信息和任务……只是,这一切让她怎么解释?   她的不回答让他眼底的忧伤更甚,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看着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他微笑着:“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她开口了。   而他则立即用指尖封住了她的唇,他笑着看她:“什么不用说了,我相信你……”   第1卷 第47章 请求   苏安走了,苏老爷大病了一场,苏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落在了苏慕涯的身上,虽然苏洛母亲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他多少也能帮主子分担一些,但是原本四个人做的事情现在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尽管苏慕涯也是精干之人,到底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他一心牵挂着紫灵……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失去了即将出生的孩子之后,紫灵的性情大变,温婉安静的她在苏慕涯的面前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只要苏慕涯踏进紫灵轩,她就命人将他赶走,十几天了,苏慕涯始终见不上她一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连景云也是一头雾水……也许在紫灵的心底,也认定了她的相公就是杀死她孩子的凶手吧。   心结一旦形成,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只是这样干耗下来,苏慕涯日渐憔悴,每到夜晚时分,他都会一个人坐在听雨阁的顶楼,呆呆的望向远方,苏街的繁华尽收眼底,只是他心中的苦痛与煎熬没人能懂……   景云让含秋沏了热茶送上来,她不知道怎样去劝慰面前的男人,她只能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感受着他的心痛与无助。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莫过于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自言自语,得不到身后人的答案,于是他转过身来,“我到现在才明白过去的梅思雪心中的痛苦,我对不起你。”他眼睛看着景云,话却仿佛是对别人说的。   景云有些心虚的笑笑,故作轻松的回答:“没关系,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所以你也不必内疚,因为现在的我一点也不痛苦。”她明白:也许自己的伪装很快就会被撕破,毕竟,面对如此聪明的他,面对他许多次的怀疑,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隐藏多久,但是能撑一天就撑一天吧,因为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原来的梅思雪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习惯了听她说这样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笑,转身看向紫灵轩的方向,淡淡夜色,遥遥远望,紫灵轩里一片寂静……“毒应该不是苏安下的吧。”他喃喃自语。   “肯定不是。”景云摇摇头,“苏安虽说受命于天后,但是他对苏家一向忠心耿耿,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苏慕涯叹了一口气:“是呀……我也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为了紫灵他冒着暴露的危险去找我,所以,我相信下毒之人一定另有其人。”   他失落的背影映在景云的眼中,让她的心无法抑制的抽了一下:“你还要查下去吗?苏家的每一个人在你的心里都有不同寻常的分量,不管凶手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人,对你来说,打击都不亚于苏安的,你真的还要继续吗?”连她自己都不敢想最终的结果究竟是怎样的了,面前的他接连承受着爱人的背叛,仆人的背叛,他还有能力再去承担一种背叛吗?   她的话让他震了一下,回过身来,他拉过景云的手,笑了:“谢谢你!”   不管最终的结局是怎样,他都会选择去面对。   他们之间的亲密让景云有些不习惯,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挣开他的手,红着脸后退了几步。   微微泛红的脸蛋在夜色中是这样的羞怯娇媚,而在他的心中,却又是让他感到莫名的懊悔——过去的他是怎么能狠心去伤害她的呢?   那些刻薄她的言语,那些厌恶她的神情……他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沁※※※※※※※※※※   一大早,豫王府就派了一个密使来请苏慕涯。   尽管是一头雾水,但是他还是略略化妆之后,跟随密使前去。   豫王府里一切如旧,王妃的生辰刚过,这里却连一点喜庆的味道都没有,满眼看去,都和从前一样的朴素,冷清。   沿着小路来到陶然居,这里是豫王私会外臣的地方,三面环水,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稍大的凉亭,可是其中却有奥妙,屋子里有一处密室,如果外面有些风吹草动,外臣就可以直接通过密室内的暗道混入小路离开,不留痕迹。   不过,虽然这样,李旦依然十分谨慎,只在此处召见他的心腹谋臣,也正因为如此,始终没有人怀疑过他,包括心思缜密,疑心很重的天后武氏。   当苏慕涯出现在李旦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练字。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来人:“二夫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见他提起紫灵,苏慕涯显得有些黯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你也不必太难过,好好照顾她吧。”李旦拍拍他的肩膀。   “殿下突然传臣前来,有什么事情吗?”豫王一般没有要事是不会招他觐见的,今天突然召见想必不会只是因为关心一下紫灵的身体。   迟疑了一下:“我有一个请求。”   李旦的话让苏慕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他连忙低头躬身:“殿下这样说真是折杀了臣,殿下有事但说无妨。”   “我想见见思雪。”   他想她了……   第1卷 第48章 我的   再见李旦是在一个星期之后的黄昏,洛阳城中福顺楼的顶阁。   这里是北城,靠近皇城,在李旦可以自由活动的范围之内。   而这福顺楼又是洛阳最大的酒楼,所以,当苏慕涯带着景云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你确定要让我见他吗?”在踏进通向顶阁的小门前,景云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身旁的男人——她名义上的相公。   今天,她的这个相公要让自己和另外一个男人相会,而且,他亲自把她送来。   虽然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卑微,虽然自己也对这样的分量毫不在意,可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一点点苦涩。   她的话让他一时无法回答,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我会陪在你身边。”   这算什么?是安慰她?还是可怜她?景云冷笑一声:“不用了!”然后,甩开他的手,推开小门上去。   ……   琴声悾悾,委婉悠长,飘发熠熠,神采飞扬。   靠窗的烛下,一个灰衣男子轻抚瑶琴,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肆意舞动,流淌出的是绵延辗转的忧伤和孤寂。   景云呆呆的站在门口,刚才的怨气早已抛在脑后,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透过朦胧的烛光看着那个抚琴的男子,感受他心底的忧伤。   一曲终了,景云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如果不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从而召回了魂魄,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浸身仙界。   “怎么了?被我吓到了吗?”李旦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子,小小的她刚才那个失神的样子让他心动不已。   “没……”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景云连忙低下头,“我不知道殿下的琴艺如此高深。”史上不是只说李旦擅长书法吗?怎么没提起过他会弹琴呢?   看着她羞怯的样子,感觉到她在努力的挣脱自己,李旦笑着俯下身去,贴近她的耳畔:“我还有很多的事情你不知道呢,以后,我会让你慢慢了解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景云心中慌乱了起来,再顾不得什么了,她挣开他的双手,后退两步,抬头看他:“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思雪已为人妇,恐怕无福承受。”   她退,他进。   眼中的柔情逐渐变成让人难以抗拒的炙热,他把她逼入死角,看着她惊慌的神色,他伸出手抚平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游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已为人妇?你是指苏慕涯吗?你的心里应该清楚,他是尹紫灵的,而你,注定是我的……”   他说的这样肯定,这样坚决,这样霸道……让人不容置疑。   景云怔怔的看着他,面前的他真的就是那个在历史上被无数人认为懦弱无能的睿宗李旦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而让她更不敢相信的是,这个在将来主宰大唐命运的男人现在居然会钟情于她……多可笑,只是,为什么是她?她只是一个因为一个童话般的玩笑误入历史的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如果任由他去爱,那今后换来的只会是更大的痛苦,如今的他已经很痛苦很寂寞了,又何必再让他的未来更加灰暗呢?   “我不是你的。”她轻声回答,“我是属于我自己的,别人的情与爱,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而我和你之间只是一场误会罢了,你爱的是那个已死的梅景云,而我则是活生生的梅思雪,所以……请豫王殿下今后再不要传召我了。”   她转身离开,可是仅仅只是迈出了一步,整个身体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拥住。   “你是我的。”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肯定。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卷 第49章 怪人   如果不是窗外传来天后凤仪的开道声,只怕现在景云依然被裹在李旦的怀中。   “殿下,天后陛下正朝着福顺楼来,殿下请赶紧从小门离开吧。”这是一个突然闯入的侍卫急促的禀报,也就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景云才得以挣脱出来。   凤仪开道之声越来越近了,而李旦依然是一脸的淡然,景云有些着急了,她也跟着催促:“豫王殿下,赶紧离开吧,天后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巧合,她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才来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旦修长的手指已经压在她的唇上让她噤声,他微笑着看她:“你是在替我担心吗?”看着她惊愕的眸子,他的笑容更甚,“放心,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就算为你,我也会保护自己的,你要记住,你是我的!”   说完,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景云那张红润的唇,然后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景云一个人长长久久的怔在那里。   ……   武则天的到来,很明显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消息,因为隶属她的紫衣奉承卫将整个福顺楼全部都包围了起来,每个房间都严加勘查,不过最终,他们一无所获。   景云下了楼,四处不见苏慕涯的踪影,这让她有些气恼。   福顺楼的前院已经被奉承卫控制,她有些心虚,后院楼梯旁有一处低矮的小门隐在杂草堆后面,模模糊糊的能看出一个轮廓,她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拨开草丛,轻轻一推,小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小街,景云长舒一口气,抬腿想走,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喝住:“不许动。”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架在她的颈上……   “带我离开这里。”低沉的声音命令道,同时,颈上冰凉的东西加重了力道。   景云微微侧身,当她看清楚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时吓了一跳——那分明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天!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你要干什么?要银子我可以给你。”她的荷包里还有几个铜板……   “带我离开这里!”他再次命令。   她有的选择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景云低头看见身后男子的腿上是一片血迹,很明显,他受了伤。   一阵嘈杂,景云知道,那些奉承卫又回来了,也许,她可以求救。   但是身后的男子很明显已经觉察到她的想法,一把将她拉过来,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搭在她的身上,然后用匕首抵在她的腰间,低喝道:“还不快走!不然,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没有办法,她只能架着他高大的身体,跨过小门,然后将门重新推上,离开了福顺楼。   小街冷冷清清的,因为搜查福顺楼的原因,这里也出现了一队士兵。   就在这队士兵要靠过来的时候,倚在她身上的男子突然大声调笑:“小娘子,今晚好好陪陪大爷……”说着,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大爷我有的是钱,只要你伺候好我,看看……这些都是大爷我赏给你的。”他拽了拽腰间的钱袋,好像喝醉了酒一样的甩了起来。   银子顺着敞开的袋口撒了出去,寂静的小街上满是银子掉落的声音。   可是他故作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继续像一个淫邪醉汉一样的炫耀着,调笑着,晃晃悠悠的靠在景云的身上向前走去。   士兵停下了脚步,一队人全部蹲了下去,稀里哗啦的摸索着、争抢着。   景云苦笑着拖着身上的男子远去,隐隐的还听见士兵们的嬉笑声:“整个一蠢货,银子都掉光了还不知道,真是世间难找的笨蛋。”   景云无奈的摇头:唉!真不知道究竟谁是蠢货呀……   出了小街,景云远远的看见苏府的马车停在福顺楼正门的街角,苏洛正坐在马车上向着福顺楼里张望。   景云心生一计,手指前方:“我看你的腿只怕走不了了,不如我去帮你叫辆马车来,不然光凭我们两个,是逃不远的。”   男子冷笑着:“女人是永远不值得信任的,你也一样,怎么?想耍花样?”说完,硬拽着景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自己拦到了一辆马车。   马蹄嘚嘚,车子向着郊外走去。   车里空间很小,景云缩在角落里,趁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她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的男子,有些凌乱的长发散在额际,直挺的鼻梁,坚毅的唇角,还有一双带着些阴郁的眼睛,这张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他的裤子大半已经被鲜血浸透,可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觉察到身边的女子在打量自己,他倏地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景云一眼。   目光中隐隐的透出阴狠之色,景云有些慌了:“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为什么不放我下车?”   “你以为我傻吗?如果在城里放了你,一旦你去报官,我定然是死路一条。现在已经出了洛阳城,你就算报官,只怕也来不及了。”说完,他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大概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喊停了马车,然后命令景云:“你下去!”   外面是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里似乎是一片树林,景云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城东,你下车沿着车辙往回走,出了林子就是官道,有很多马车的,你自己回去。”他简单的说完就转过脸不再开口。   很明显,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而且能离开这个恐怖的男人了,所以,她没有多想,就跃下了马车,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驾车的马车夫看了她一眼,一脸淫邪的笑……   第1卷 第50章 恐惧   密林之中是一条被人的足迹踩出的小道,隐隐约约的向前延伸。   朦胧的月光因为树荫的遮挡愈发显得朦胧了。   在夜色中摸索着向前走,林子间的阵阵晚风吹到景云的身上,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景云强打起精神,提起裙摆,沿着小路和小路上的车辙印,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   跑得越快,风声越大,周围传递来的气息也越阴森。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异常刺耳。   黑夜是如此的恐怖,放佛要把她的心揪出来一般……   “啊……”她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向前冲去,长长的裙摆在她的脚上纠结着,终于,她被绊倒,头撞在了路旁的树上,一阵眩晕。   挣扎了许久,她吃力的站起身来,揉了揉痛楚难当的额头,她呆住了——   面前的小路和车辙依旧向前延伸着,只是……伸向何方?到底哪边才是自己来时的方向,哪边又是自己刚刚走过的路?完全不知道了……她能看见的,只是身体两旁相同的景物,相同的路。   天!这究竟是怎么了?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个不知道会有什么出现的密林中独自过夜吧。   远处传来熟悉的嘚嘚声。   是马车!此刻,世界上还有什么声音比这马儿嘚嘚的凿地声更动听的呢?这一刻,恐惧尽消,景云提起裙摆,迎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跑去。   越来越近了,的确是一辆马车,隐约的,景云认出这就是自己刚刚乘坐的马车。   “喂喂……车老大,是我。”景云笑着迎上前去。   马车停下,车夫一跃而下:“当然知道是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惦记着小娘子,我也不会把我的客人丢在半路回来找你啊。”他捋着手中的鞭子,向景云走来。   景云呆住了,她分明看到车夫那张黝黑的面庞上,泛着令人作呕的淫笑……   “小娘子,这么黑,你一个人在路上走多可怕呀,莫怕,莫怕……哥哥来陪你。”他突然发力冲了过来。   天!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吗?就在车夫的手即将勾上景云的腰身时,她却如灵蛇一般的躲开了。   车夫一怔,随即舔了舔下唇:“别跑啊,小娘子,哥哥我会好好疼你的,你就从了我吧,哥哥我都一个多月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说完,他色眯眯的打量了景云一下,“小娘子虽说小是小了点,但是小点的,更够味……嘿嘿。”   眨眼间,车夫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景云又闪了过去。   “咦?小娘子,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本事呀!那就让哥哥陪你玩玩!”车夫甩起手中的鞭子,向着景云的腰间卷来,可不料却被景云一把抓住,她抓住鞭稍顺势向前一拉,车夫本来就是轻视景云年轻柔弱,根本没有堤防,再加上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到处都是碎石,于是,只这一下就被绊倒在地。   “哎呦!”伴随着车夫的痛呼,景云撒腿就跑……打架她是不行的,因为父亲是一名特警,所以她的小时候也跟着学了一招半式,可是这梅思雪的身材实在太瘦弱,太矮小了,根本不是那个车夫的对手,所以,现在也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顾不上许多,她离开小路,向着林子深处跑去,身后传来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稀里哗啦的抽打声,这让她更加不敢放慢脚步,越跑越远……   当她气喘吁吁的靠在树上休息的时候,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了,想必,那个车夫是不可能追来了,只是……这是哪里?!   惶惶的看向四周,一样的黑暗,一样的阴森,一样的另人恐惧。   这一刻,她恨死苏慕涯了!   如果他不带自己去福顺楼的话就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那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   瑟缩着蜷在树下,环抱手臂,她欲哭无泪。   寂静的夜空中不时传来一些不知名的鸟兽奇怪的叫声。   天空中掉落几颗雨点,打在她的发梢上,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不要啊!……   可是,老天没听见她心底的呐喊——一道清亮的闪电撕裂了整个夜空……紧随其后的是阵雷滚滚。   “啊……”她尖叫起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密林间狂奔起来。   大雨倾泻而下,到处是霹雳、惊雷和泥泞。   不知道她挣扎了多久,也不知道已经摔了多少跟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满心的恐惧化作低声的呜咽……   天下之大,似乎已经无处容身,所及之处,除了恐惧,只剩恐惧。   精疲力竭的摔倒在泥泞里,她放弃了挣扎,祈祷上天让她昏死过去……   噼啪之声传来,她无力的睁开眼睛,一个人影一瘸一拐的向她走来,模糊中,人影停在她的面前。   紧接着,她感觉到被一股力量提起,又是一道惊雷,她昏了过去,昏厥前,她听到一个阴冷又低沉的声音:“女人,可恶的女人!”   第1卷 第51章 谈心   好冷啊……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也会这样冷?   一阵哆嗦之后,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却发现湿漉漉的衣服全部皱巴巴的贴在身上。   这是哪里?怎么会这样?景云挣扎着起身,四下望去,才发现自己依然是在密林之中,夜色中,她隐约能看见身旁的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不过,那真的是人吗?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咳咳……”她小心的干咳两声试探着。   可是,那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   她心中的恐惧更甚,本能的后退了两步,手却被地上的石头硌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她的心里又闪出一个新的念头,于是,拿起石头小心的向着那个人影丢去,想看看那个模糊的影像究竟有没有反应。   只是,她失望了……   于是,摸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狠狠的丢了过去。   “闹够了没有!”人影倏然坐了起来,低吼着。   突如其来的吼声却没有吓到景云,反倒让她有些高兴,因为这样一来起码证明了不远处的不明物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算是一个相熟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树叶上残留的雨水在附近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景云站起身向着黑影靠了过去,“你的腿上有伤,这样泡在水里不好吧?”   面前的男子就是傍晚时候挟持自己的那个人,在这样灰暗的夜色中,面对一个凶巴巴的人她却丝毫不感觉到恐惧,因为她相信,在自己昏倒前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一定就是他。   可是,面对她的关心,男子丝毫不为所动,他重新躺下,一言不发。   景云蹲下身子:“你是谁?为什么会在福顺楼里?你不是乘马车走了吗?怎么半路又下车了?”   男子依然一声不吭。   越靠近他,血腥味越重。景云相信男子的伤势一定加重了,她摸索着向他伸出手去,他的身上已然全部湿透,可是透过衣服传递出的却是他全身火热的讯息。   “你在发烧!”景云吓了一跳。   “滚开!”男子突然一把将她推开。   猝不及防的,景云一下子跌坐在了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不过她又重新站了起来,重新蹲在他的面前。   昏暗的月华透过树荫洒落下来,趁着月色景云看见男子右腿上的裤子已经被血色浸的发黑了,裤子上有一个破洞,洞很小,看不清里面的伤势,景云没有多想,顺着破洞“呲啦”一声将他小腿上的裤子撕开。   “你在干什么?”男子惊坐起来。   “别乱动!”景云低斥。   她的命令让他有些发怔,呆呆的看着她背过身将自己身上的衬裙下摆撕下来为他包扎。   动作轻柔却十分熟练,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情景是多么似曾相识呀……   “她也曾经这样给我包扎过伤口。”他喃喃低语。   景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她是谁?”   “一个故人。”男子回过神来,笑笑,“谢谢你了。”   见他对自己的敌意尽消,景云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子迟疑了一下,“我姓穆,叫穆贤,你呢?”   “景云。”她脱口而出,看来,还是这个名字顺口些……   “对不起,我本来无意伤害你,只是想依着你逃出洛阳城,却没想到连累了你遭到这样的罪。”穆贤淡淡的说。   一切都过去了,多说无益,景云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是怎么受伤的?又是为什么会躲在福顺楼里的?”   趁着月色,看着她明亮的双眸,穆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洛阳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爱上了府中的一个侍婢,本来准备奏明父亲将她许给我,可是家中却突生变故,我想带她一起离开……却想不到自己竟然被她出卖了,仇家追杀我,我不得已才逃出洛阳……半年了,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念着她,我只想再见她一面,想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出卖我,可是,却被人给发现了,仇家勾结官府再次追杀,因为寡不敌众,我受了重伤,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又是一个苦命的人,又一个为爱痴狂可是又被爱情抛弃的人,如果不是武后到福顺楼找豫王李旦的话,也许这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现在还躺在后院的杂草堆里呢。   ……   夏天的夜短,月亮悄无声息的落下,天色蒙蒙见亮。   景云站起身来,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和我一起回洛阳城吧,按你现在的身体,如果逃亡一定会病死在途中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医好你的伤和你的病,否则你跟被仇家打死的下场也差不多了。”   看着穆贤迟疑的样子,景云淡淡的笑了:“怎么?你是怕我会出卖你吗?如果你信不过我的话,那就在这里把我杀掉好了,毕竟你的伤势这么重,一定走不远,我要是真想出卖你的话,出了林子就会找人来抓你。”   穆贤抬眼看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依旧是那样明澈如水,他笑了:“我相信你。”   第1卷 第52章 揪心   洛阳城里的气息稍稍有些不对,说不上什么,只是满街的巡差增加了不少,景云和穆贤乘坐的马车不断的遇到盘查,好在景云毕竟是苏府的正夫人,虽然苏家不是高官,可是却也没有人会不买他们的帐,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马车没有停留,直接去了苏府旧宅,持续不断的高烧让穆贤整张脸变得通红。   尽管他一直强打精神让自己能勉强的坐起来,但是景云明白,如果再不抓紧治疗,他浸泡过脏水的伤腿一定会发炎,如果一直这样高烧下去的话,那他的腿很有可能会废掉。   可是,她又能怎么做?在这个空间里,出了苏府的大院,她也是茫无头绪,她又能带着这个被人追杀的无路可逃的人去哪里呢?   不过,尽管这样,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要救他,一定要救!   苏府旧宅在苏街外面的一条有些僻静的街道上,景云没有来过,她只是听含秋说起过这里——幽静、整洁。而且,这里毕竟挂了苏府的名号,官府的人不敢轻易前来搜查。   马车没有直接进府,因为景云不太放心,荷包里的铜板付了车费,她搀着穆贤下车步行。   含秋说过,苏府的旧宅是两进院落,前院现在是苏洛母亲养病住的,后院空着。   绕到旧宅后院,运气还算不错,小门半开着,大概是因为府里已经空了,所以,也没人前来打理了吧。   穆贤虽然瘦,但是毕竟高,再加上梅思雪的身材矮小,仅到他的胸口,所以搀扶着这个全身已经用不上力的人进府,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好容易找到一间空置但是还算隐蔽房间,景云扶他进去。   “麻烦你了。”穆贤的唇色发紫,并且全身发抖。   “说这些做什么。”扶他躺在一张床板有些破旧的床上,景云总算松了一口气,这间小屋在苏府后院的角落里,屋中四角已经起了许多层蛛网,想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了,暂时养在这里,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只是……他的病怎么办?   昨夜裹在他伤口上的布又被血色浸透,白布变成了紫黑色,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可是现在,她又能做什么。   悄悄退出房间,她查看着整个院落的情形,出了边角小门,有一口废弃的破井,对于景云来说,这个堆满尘土的井台无疑是救命之地。   打上清水,她撩起外裙,将整个衬裙全部撕了下来,然后撕成条条长布,一半浸水,一半搭在手腕上,没有水盆,她只能提着水桶跌跌撞撞的摸回院子。   床上的穆贤几乎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景云,吃力的笑了一下。   景云明白他的意思,安慰道:“放心,我不会报官的。”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忙碌,她用撕下来的衬裙沾了清水为他擦拭伤口,然后又用干净的布为他擦拭伤口,那条肮脏不堪的腿终于清爽了,景云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把剩下的布全部丢到桶里沾水,敷在他的额头上。   简单的处理让穆贤好了一些,只是皱起的嘴唇显示着他依然在高烧之中。   “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会想办法为你找些药来,你放心吧。”   他没说话,吃力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让她很不放心,但是她必须得离开!   她没有药,也没有钱……与其坐在这里看着他死去,不如回去想想办法,不然她救他回来也是无用……   ※※※※※※※※※※沁※※※※※※※※※※   今天的苏街似乎有些不一样,一队队家丁急匆匆的从她的面前跑过。   难道是府里又出了什么事吗?景云有些担心,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直到,有一个家丁停在了她的面前:“夫人?”他有些迟疑的问了一声之后随即高声叫了起来,“夫人回来了!都别出去找了,快回来啊!夫人回来了!”   ……   正厅里,苏慕涯焦急的走来走去。   门被突然推开,苏洛跑了进来,一脸的喜色:“少爷!夫人回来了!”   说完,他闪到一边,身后不远处,景云正带着一丝错愕呆呆的看着苏慕涯。   时间凝固了,不过,仅仅只凝固了一瞬间,下一刻,苏慕涯冲到景云的面前,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的拥住了她。   景云呆住了,她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的神情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做作,他是在担心她,是真的担心……   被他拥抱的感觉让她茫然、让她不安,更让她——想哭。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追查一个可疑人,就把你一个人丢在福顺楼的,都怪我,都怪我!”他从来都不知道,失去她的感觉是这样的可怕……   第1卷 第53章 求助   重回苏家,重新回到那个名为她夫君的男人身边。   她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在他的怀中,她快要窒息了——难道对于他来说,她真的这样重要吗?   努力挣出他的怀抱,她向后退了两步,低着头:“相公不必如此。”她不是梅思雪,她是廖景云,她不能在这个男人乍现的温柔面前沦陷,因为她是要回去的。   看着她的疏离,他显得有些郁闷:“我……在福顺楼我看见一个可疑人,我担心那是奉承卫派来的,所以就跟踪他出去了,当我赶回来的时候,天后的凤仪到了福顺楼,我进不去,而守在外面苏洛也一直没见你出来,所以我就和他一起守在附近,等天后的人离开我们再进去找你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不见了……”   “我从后面逃走了。”景云微笑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想和他把时间过多的纠结于此,因为在苏府的旧宅里,还有一个人命悬一线,“我混在一个赶路的人群里,为了避免盘查,我只能跟着他们一直出洛阳城,可是回来的时候却迷了路,所以就耽搁了整整一夜。不用为我担心。”   “你……还好吧?”说不出的忧愁,看着她刻意的远离,看着那张带这稚气的面庞上坚强的神情,看着她穿着这身因为雨水打湿而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的衣服还在强颜欢笑,他的心口隐隐作痛,“笨丫头,怎么找人问路或者找间客栈住下呢?”   “我没有钱,而且……”她看着他的眼睛,“有谁能相信苏家的正夫人会落魄到如此地步呢?”   “对不起……”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像她道歉了,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心事繁重或者忧伤的时候她都会安静的陪在他的身旁,为他捧茶,陪她聊天,而当她需要照顾的时候,却只能一个人。   他曾发誓今生绝对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一点点伤害,所以当他发现紫灵腹中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时候,他把所有的苦闷都藏在心底,一个人吞噬所有的痛苦,而给紫灵一个完美温馨的生活,可是,她呢?思雪呢?当自己百般抚慰紫灵的时候,这个仅仅十几岁的女孩子又是如何度过的?   “累了吗?我送你回房。”所有的一切堆彻心头,转化成一句普通的话。   “算了吧。”景云笑笑,“你这样待我,我会不习惯的。”说完,她转身离开,离去那一刻,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谎的感觉似乎还不错,尤其是一个谎言换来他这样的愧疚,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   听雨阁里很安静,含秋不在屋里,问了小丫头才知道,她也加入了全府出动寻找自己的大军中了。   不过,她不在也好,毕竟有些事情不想把她牵连进来。   打开衣柜,景云拿出平时放银子和首饰的盒子,挑出两锭元宝——她回府的目的不就在这吗?   只是……现在钱有了,可是,怎么出去呢?   苏慕涯是绝对不会让她单独可是不出去怎么行?拖到明天的话,穆贤就算没有病死也得饿死。   她想要从这里出去,就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只是,借助谁的力量呢?   如果说现在非要找一个可靠的人帮助的话,大概也只有一个人了……景云想到了她,于是她换了一件新衣服,然后出门。   小丫头们要跟着,她摆了摆手,一个人向着紫灵轩走去,她要去找尹紫灵。   第1卷 第54章 往事   景云和紫灵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情谊,也许连她们自己都不明白。   景云救过紫灵。   紫灵也同样救过景云。   两个地位不同的女子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却又何其相似——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睿智。   紫灵相信景云,否则她不会把自己和太子显的私情告诉她,而当她诉说一切的时候,景云并没有像世俗之人那样讽刺她、谩骂她,更没有幸灾乐祸,她选择为她保守秘密,仅此一事,就已经让紫灵认定了她。   而对于景云呢?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今天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就已经表明了她的心中所想。   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度过了一个漫长雨夜,而且这个被仇家追杀的男子全部的性命都在她的身上,在这样双重的情形之下,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紫灵,也许,在她的心底也已经认定了紫灵吧。   “你要出去医他?”   “是的。”景云点点头,“可是如果没有接口的话,我是出不去的。”   紫灵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苏府里驶出一辆马车,驾车小厮小心翼翼的挥动着手里的鞭子,怕惊到了车中人。   华丽的马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紫灵,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景云了。   “真想不通少爷是怎么想的,夫人刚刚到家,二夫人刚刚痊愈,少爷居然同意她们出来,也不怕出什么岔子……”小厮嘟囔着。府里的夫人出来散心,他可倒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一旦出了错,他这辈子只怕是活到头了。   “去旧宅的老街那吧,那里和平楼的酱鸭子已经很久没尝到了。”紫灵隔着车帘吩咐着。   “是!二夫人。”   “谢谢你。”景云握着紫灵的手。   紫灵笑笑:“谢什么呢?我是真的想吃了,长安那里也有……”   她没再说下去,其实,有些话不用说那么明白。   和平楼后院的小门直通旧宅老街,紫灵选了一间最靠近小门的包间,驾车的小厮也跟了进来。   “昨夜淋了雨,你帮我去买一些去寒退热的汤药回来,让医馆的人煎了送来,我懒得动了。”景云吩咐着。   听了她的话,紫灵跟着接口:“既然去医馆就顺便买一些疗伤的药吧,紫灵轩的丫头们有时候不小心磕了碰了的,懒得找大夫,这次带点伤药回去也省了事了。”   两个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弄的小厮满心郁闷,可是这毕竟是夫人的吩咐,他又怎敢怠慢呢?   看见他一脸的不情愿,紫灵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这个是打赏你的,快去快回吧。”   见了银子,哪有不做事的道理?小厮连忙满脸挂笑的出去了。   一赏就赏一两银子,景云心中苦笑,她想起自己初来时,梅思雪的荷包里就只有几个铜板,甚至连丫头都不如……   看出她的落寞,紫灵拍拍她的肩头:“不用多想,这一切最终都会是你的。”   她仿佛意有所指,景云不太明白,想要问时,却只看见她淡淡的笑容,这倒让她不太好开口了。   点了一桌子的小吃,景云各样拿了一点放在向老板借来的盒子里。   当赶车小厮端着汤药,提着伤药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时间已经不早了,随便找了一个接口把他打发到前面之后,景云带着这些东西在紫灵的掩护下溜出了小门。   旧宅里一切都和清晨她离开时一样,隐蔽的小屋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昏暗。   穆贤躺在床上,很显然早上的处理对于他来说并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高烧中的他已然昏迷,伤口渗出了昨夜的污水,景云不敢怠慢,打来清水为他清理完之后,然后用医馆的伤药敷在他的腿上,最后再缠上从府中带来的干净白布。   “为什么……”昏迷中,他喃喃启口。   顾不得搭理他,景云搀他起身,将汤药尽数喂入他的口中,一切就绪之后,她的衣衫已经完全汗透,刚直起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新拉到床上,紧接着,被紧紧的钳制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依然喃喃低问,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忧伤,“那些誓言你真的都忘记了吗?为什么啊!”   被爱背叛的滋味真的会这样痛入骨髓吗?甚至在这样的时刻,甚至在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依然会念念不忘……这样的滋味景云不懂,也不想懂,她只觉得可悲,她想象不出面前的男子究竟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遭遇了什么样的打击才沦落到如此地步,仅仅是背叛吗?   不过她顾不得多想,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立刻离开他的怀抱!   毕竟,昏迷中的他分辨不清谁是谁,万一把自己当成那个负心的女子,然后一下掐死的话,那真的很冤枉啊……   费了好大力气,她终于重获自由,将湿布盖在穆贤的额头上之后,她叹了一口气:“我明天再来看你吧。”   说完,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放在他的床头,一会药效起作用了,他应该是可以自己吃东西的。   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谢谢你。”   他醒了!   景云怔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以一个微笑:“不用。”   “你其实可以不必管我的。”穆贤艰难的撑起身体,“你何必如此呢?这是我的命,天要我死,谁都救不活的,白白的连累了你。”   “人的命有时并非靠天。”她淡淡的说,只是思绪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若是当初有人援手,也许我的父亲就不会死……”   是呀,十年前的那个多雨的季节,因为追逃犯而出车祸的父亲在大雨里挣扎了许久,等送到医院的时候早已回天乏术了……如果那些围观的路人能早一点伸出援手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不想让历史重演,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的把穆贤重新带回洛阳城,她只想医好他,不计一切后果的!   第1卷 第55章 多变   接下来的几天里,借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景云一次次的将药带到旧宅,穆贤的身体也随着她的照顾日渐好转,伤口也在迅速的愈合。   而紫灵则始终安静的为这一切掩饰着,她什么也不多问,甚至连一点点好奇都没有,仿佛一切和自己无关,即使景云想要提起,她也总是找话题岔开。   一天傍晚,马车越过苏家旧宅回府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洛,他低着头小心的搀着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在街边行走着。   “看来到了洛阳,苏洛有时间照料了之后,他娘的腿似乎也好了一些。”紫灵说完,放下帘子吩咐车外,“绕另外一条街走吧。”   景云歪着头看着身边的她,情不自禁:“你真是一个罕见的女子,不但聪明、坚强还如此体恤别人。”她知道这辆带有苏府标志的马车如果大摇大摆的从苏洛面前走过,不管他娘腿脚有多不方便,他们都一定会过来问安的,紫灵就是因为不忍扰到老人,所以才会下令绕道的。   见她夸奖自己,紫灵没有半点的骄傲,她侧过头来微笑着:“一下子就体会到我的用心,妹妹自己不也是一个聪明、体贴之人吗?”   马车沿着街道前行,马蹄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路旁的酒楼上,一个男子倚窗而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而他身边的侍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楼下行过的马车和众人驻足而立的样子,立即凑身到他的面前:“主人,那就是苏家的马车。”   男子双眼微眯,若有所思:“不愧为大唐首富,气度果然不凡……”   ……   不知道为什么,洛阳城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了,大街小巷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无论在商铺还是在酒楼,他们根本无心购物饮酒,而是不断的打量的周围的人,好像在查寻什么一样。   紫灵的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这天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景云一个人出去,这一次,守在门口的不是驾车小厮,而是苏慕涯。   “今天你不用出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冷冷的说。   突然的冰冷让景云吓了一跳,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出去走走就回来,紫灵姐姐想吃和平楼的酱鸭子,我顺路给她带来。”   “不用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吩咐守在不远处的家仆,“你去,买十只酱鸭回来,让夫人和二夫人今晚好好的吃上一顿,免得她们整天食不甘味。”   “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吩咐让景云莫名其妙,不理他,绕道便走。   可是没出一步就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撞上他的胸口:“我说过,你不用出去了!”只有这一句,再没有过多的解释,毫不怜惜的扣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向府里走去。   腕上好像套着一个铁箍一般,痛的她眉头紧皱,但是一直到被他丢回到听雨阁,她都没有哼一下。   见她去而复返,再看看少爷铁青的面孔,含秋吓坏了,连忙跑到景云身边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景云不答,苏慕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含秋:“跟紧了你们夫人,不要让她再乱跑了。”   “如果今天是紫灵,你也会这样对她吗?”仿佛没有听见他话语中的隐意,景云淡淡的看他,手腕上那一圈紫色已经痛到她的心里去了。   苏慕涯怔了一下,随即瞟了一眼她的手腕,那一道明显的痕迹就是他刚才留下的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离去。   “夫人,夫人!少爷这是怎么了?”含秋轻轻摇着的景云。   “我怎么知道。”收回了那道随他远去的目光,景云苦笑了一下:男人变脸有时候比女人还快,时而温柔,时而暴躁……也许,他没变,只是自己会错了意而已,他对待紫灵始终是一样的温柔,而对自己,那瞬间乍现的柔情,也不过是瞬间乍现而已,甚至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和紫灵的亲近,而让他爱屋及乌了吧……   长叹一声之后,景云的眼神更暗——   只是,穆贤怎么办?而苏慕涯的话里又好像隐藏着些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第1卷 第56章 奇怪   整个晚上,景云都坐立不安的,听雨阁的不远处有一些家丁在慢慢的晃悠,景云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她的,而且,她也相信这些都是苏慕涯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他发现了自己藏在苏家旧宅里的那个男人?可是……不应该啊!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甚至过去想把自己赶走,把紫灵扶正的吗?如果他发现自己在外面私藏了一个陌生男人,这不是休掉自己最好的机会吗?可是他为什么不揭穿自己呢?如果他没发现,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是因为什么?   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弄明白,因为今夜苏慕涯再没有来过听雨阁。   往常的每个夜晚,他都会来顶楼小坐片刻,而今天,自在门外将景云拦下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雨阁的顶楼里,现在只有景云一人倚窗而立。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拂去了几分燥热与心烦。   含秋端着冰盒上来,虽然已是夜晚,但是还是会有些暑气的,所以细心的她将自己房间的冰盒端了上来。   “夫人在想什么?想少爷吗?”含秋低声问道。   景云没有回答,她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个男人呢?她不过是另外一个女人的替身,一段时间之后,她还是要离开的,所以,想也无用,徒增烦恼。   “夫人是不是觉得今夜的少爷有些奇怪呢?自夫人代替了我家夫人之后,少爷对夫人不再像从前一样,虽然他从不在夫人这里留宿,但是任谁都能看出,少爷对夫人越来越留心,越来越在意了……而今夜少年对夫人的粗鲁,莫说最近,就连从前奴婢都没见过,奴婢也觉得奇怪……”   景云转过身来看她,微微一笑:“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过去的含秋似乎从来不会这么多话,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过去她如果提到苏慕涯必会提到之前的梅思雪,因为在这个丫头的潜意识里少爷还是属于她过去的那个主子的,而不属于现在的这个夫人,所以她才会有意无意的把界限划开,而今天呢?不是很奇怪吗?   含秋明白景云的意思,她笑了:“也许是我有些奇怪吧,不过夫人呢?不是更奇怪?那夜失踪之后,夫人总有些怪怪的,每一天夫人总是会出府一次,夫人……你有秘密吗?”   她这样问,到让景云笑了,她点点头:“有!”她不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含秋虽然谈不上冰雪聪明,但是想瞒住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其让她瞎猜,还不如坦诚相告。   见夫人对自己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含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吗?”景云奇怪。   含秋摇摇头:“秘密之所以称为秘密,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可是夫人如此坦诚,含秋又何必再追问呢?奴婢和夫人相处虽不到两月,但是奴婢知道夫人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奴婢相信夫人。”   梅思雪有一个这样贴心的丫头跟在身边,是何其幸运啊!   “含秋呀,今后那个娶你为妻的男子真是三生修来的好福气呀!”说完,她坏坏的笑了一下,“我可是真的要好好恭喜一下苏洛去了!”   听到苏洛的名字,含秋一下子脸红了:“夫人又取笑奴婢了,再说苏洛那样的人,奴婢又怎么能配得上呢?而且……”她的目光有些黯然,“而且,也许他已经有了意中人……”   “怎么会呢?之前我看你们两个很好啊。”景云不明白。   含秋故作轻松的笑笑:“也许是大家会错了意而已……他现在除了去旧宅照顾他娘就是在紫灵轩里陪在弄夏身边,奴婢……奴婢也说不上来。”带着些哀怨,她把头扭向一旁,站在听雨阁顶楼,全府的景致可以尽收眼底,她有些迟疑的举起手指向远方,“那不是梅园吗?房子已经烧毁了大半还没有修缮齐整,怎么会有灯火呢?”   顺着她的手指,景云远远望去……的确,那里有灯光!   会是谁呢?   第1卷 第57章 揭露   自从那日在福顺楼见过李旦之后,景云已经有十多天没再见过他了,不见也好,毕竟那天的他太奇怪了,甚至有些疯狂。   “你是我的!”到现在她都无法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坚决,那么不容置疑……   洛阳城的森严戒备让苏家的生意大受影响,不要说南方上来的丝绸云不进来,就连苏家经营的茶肆酒楼也大不如从前。   因为天热,老夫人整日呆在正院里,景云每天会过去请安,而每次她看见的都是老夫人和苏老爷愁眉不展的样子。   “唉!究竟是怎么了?这样下去,这个月根本转不了几个银子!涯儿啊,你拿些银子去洛阳府打点一下,看看那些大老爷们能不能高抬贵手让我们的货进城啊!这天热多雨的,绸子见了水那就都废了!”景云听见隔壁房间里苏老爷的叹息声。   “爹爹!我已经去过了,只是洛阳府的人告诉我这是皇城的命令,他们也不能违抗,我还是多想想办法吧,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又想搞什么花样!”   苏老爷应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涯儿,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后面的声音压低了,景云听不见,很明显,这是非常隐秘的事情,隐秘到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们也不敢高谈阔论。   不过她能隐约的感觉到苏老爷说的那个传闻似乎和现在洛阳的形势有些关联,于是她一边给老夫人揉着肩一边无意的说:“爹爹和相公在说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最近这城里防卫这么森严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老夫人笑了:“管他们爷俩做什么!好像是有什么押解的犯人逃跑了,我也不太清楚,出了苏安的事情,老爷心结太重,现在对谁也不太信任,就连我他也不愿多说呢。”她坐起身来看着景云,“我听说涯儿把你关在听雨阁里不准外出,是吗?”   景云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你这个丫头!真是太厚道了,我去你那里看过,四处好多家丁,连含秋出来都要盘问呢,你怎么还不跟我说实话呢?你和涯儿怎么了?”   能怎么?几天都没见过他了,他们又能怎么?景云笑着耸耸肩膀:“我也不清楚,可是还是因为紫灵的事情吧,或许是他也怕我遭人暗算吧。”   “暗算?什么暗算!紫灵不是自己小产的吗?”老夫人一惊。   景云吓了一跳,她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连忙改口:“不是了,不是这一次。”   老夫人依然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过没再追问。   景云吓的长舒一口气:这一家子人怎么这么精明,平时看着老夫人挺慈祥的,一句话不对她立刻就能发现……今后还是要多小心点。   “娘,我进来了。”苏慕涯掀了帘子进屋,好像没看见景云一般径自俯身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见他俩这样,无奈的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外“咚咚”的脚步声:“少爷!少爷!奴婢吟冬,三夫人她……她晕过去了。”   是刘轻霜!   “怎么回事?”苏慕涯赶到门口。   “奴婢也不晓得,夫人让奴婢出门换冰盒,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夫人倒在地上了。”   “知道了!快去豫王府请王妃来!”苏慕涯立即吩咐。   外面乱做一团,景云在屋子里也坐不住,她起身跟了出来。   苏慕涯站在外面的台阶上,见她出来,冷冷的说了一句:“紫灵的事情不用你多嘴,我自己会慢慢告诉他们的!”   很明显他以为自己刚才是想在老夫人面前拆穿紫灵,知道他误会了,景云也不想解释,因为对于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来说,解释有用吗?她轻轻的点了点头,笑了:“相公怎么还不去无霜居看看呢?”   “不劳你费心。”苏慕涯冷冷的回答。   “是不劳我费心还是不需我费心呢?”景云盈盈的走下台阶。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回答:“轻霜昏倒了,相公只吩咐请豫王妃却没让下人们去医馆请大夫,这究竟是因为相公对自己的医术过于自信,还是因为你本身就想把王妃请来呢?”   说完,她走开了,不用回头她也能想象到苏慕涯那张俊俏的脸满是惊愕的模样——应该不会很难看……   第1卷 第58章 紧张   景云没去无霜居,因为她没必要去,想必刘轻霜是为了配合某人设下了布局才昏倒的吧。   “夫人,看样子豫王府来了好多人。为了一个三夫人,至于这么大的排场吗!”隐隐的听见大门那边的嘈杂,含秋心里有些不舒服,这里的人不论是受宠还是不得宠,都一样有后台撑腰,唯独夫人一人,孤苦伶仃,受尽众人白眼……   听着她语气中的酸味,景云好笑:平时看起来精明聪慧的一个人,到底还是有孩子气,为了这点小事也会发一下牢骚。   她没说话,顺着长廊慢慢的踱回属于自己的地方。   听雨阁附近的家丁消失了……也对,豫王妃在此,肯定要加强无霜居的防范,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这些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走来走去,惹得心烦。   屋子里有些闷,启开一扇小窗,景云一个人坐在窗下,有些昏昏欲睡。   “喂!你是谁!这是夫人的房间,不能乱进。”含秋的声音惊醒了景云,她直起身来向外看去,可是繁花鼎盛,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豫王妃让我来传个话给你们夫人。”低低的声音有些熟悉。   “王妃?……”   “是!王妃说这事只能和你们夫人一个人谈,所以,请你和这些丫鬟们回避一下。”声音近了,景云听的清清楚楚,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僵在了那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又“吱呀”一声关上。   脚步声轻轻响起……   珠帘挑开,一个灰衣男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想我了吗?”他微笑着问。   景云终于回过神来,她欠下身去:“见过豫王……”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李旦搂在怀里,他贴近她的耳朵,悄声说:“我可是很想你呢。”   “殿下……”景云挣了两下,可是她越用力,环箍的力量就越紧,而属于他的气息就越浓烈,这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她只能勉强的把脸扭向一旁,“这里是苏府,不能……这样。”   他放开她,笑着看她:“在苏府不能这样,那出了苏府我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的挑逗让景云一下子红了脸:不要说这是风化严谨的古代,就是在民风开放的现代她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情景,她转过身去,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来看你啊。”他歪着头看她。   “嗯?”景云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想问的是殿下怎么会来苏府。”   他的笑容不再,面色有些阴郁:“出了一些事情,洛阳城戒严了许久,很多事情都中断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他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侍卫衣服。   景云明白了:“原来相公让轻霜装病就是为了引殿下入府。”刘轻霜病了,身为她姐姐的豫王妃前来探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然后让李旦着侍卫服装随行,这样既可以轻松入府,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的确够聪明。   “相公……”李旦轻叹一声,然后用指尖勾起景云的下巴,“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却是那么好听,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唤我一声?”   呃?景云睁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夫人,少爷来了。”苏洛的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沉沉的脚步声是苏慕涯的,景云对它是再熟悉不过了,过去的一段时间,这个脚步声每晚都会在听雨阁内响起。只是,现在不再有了……   “见过豫王殿下,臣斗胆让殿下以这身打扮出府。”   原来这个注意是他出的呀!景云想着抬头看了苏慕涯一眼,却正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有些阴郁。   “不用多礼了,外面的传闻你听说了吗?”李旦淡淡的问。   “既是传闻,臣又何必费心?殿下难道认为那仅仅只是传闻吗?”   传闻、传闻,这两个人好像是在猜谜语一般,景云虽然很感兴趣,可是她明白这样的谈话,他们一定不乐意让她听见,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也许真的如你所说,哥哥他是真的回来的,也许他是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婉儿会那样对待他,他是太痴了……”李旦喃喃自语。   而景云就在这样的喃喃自语中出去了,看起来她的房间现在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接头的地方了……唉!   哥哥?能被李旦叫哥哥的人似乎也只有两个,一个是被废掉的章怀太子李贤,一个是当今太子李显,只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和洛阳的紧张局势有关呢?史书记载章怀太子被废之后就押往巴蜀之地囚禁,而李显继承东宫之位后就留在了长安,负责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国事,他们又怎么会和这洛阳扯上关系呢?   景云一个人坐在听雨阁外不远的假山底下猜想着:应该不是太子李显吧,东宫内外再加上朝堂,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又怎么能自如的行动呢?再说,就算他从长安来洛阳的话,这里也不应该是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吧!   如果不是他,那还能是谁?是李贤吗?景云的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好像是有什么押解的犯人逃跑了”。这是今天上午在正院里老夫人说的话。   难道是李贤在被押往巴蜀的途中逃走了吗?怎么会这样……如果真的这样那这个可怜的人真的是性命堪忧了。   景云知道,李贤被废的原由就是他企图谋反篡位,后来阴谋败露,武后大怒,本想立即处死他,可是碍于高宗皇帝李治求情,再加上念及他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所以武后才退一步,只下诏废除他的太子位,史上记载这废诏就是上官婉儿草拟的,她为武则天所器重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而这些史料记载,再加上刚才李旦的那句话,景云似乎已经明白了大概,而听李旦说话时的口气,似乎李贤对上官婉儿很有情意,……难道是因为李贤不甘心婉儿的背叛,所以从押解途中逃跑重新潜回洛阳吗?   “唉!”景云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又是一个苦命的人,怎么和旧宅里的穆贤一样的命苦呀……”   只一刻,景云的话哽在喉中——穆贤、李贤……木子贤!天哪,不会那么巧吧?!   第1卷 第59章 情人   终于明白了,一开始就是自己想错了,那日武则天带紫衣奉承卫去福顺楼根本不是因为李旦在那里,而是因为李贤!一定是有人发觉李贤在那,得到了确切的所以通报了武则天,否则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堂堂的皇后又怎么会亲自驾临福顺楼呢?   既然行踪已经被发现,那之后自己带他离开,再带他回来想必一定在某些人的掌控之中吧……   景云的额上渗出许多冷汗,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往外跑。   李贤有难!   自己怎么会这么蠢呢?怎么会这么蠢?就因为小儿子在福顺楼吃顿饭,做母亲的就会如此兴师动众吗?怎么早一点没有想到呢!   从苏街到旧宅,乘马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现在,为了避人耳目,景云穿小巷,绕弄堂,当天快黑时,这个小小的身子在不断坚持中到了旧宅的后院。   小院里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自己放在庭院中的木桶被砸烂了,甚至被浅浅的埋在了地上,那间隐蔽的小屋门口挂着一些破破烂烂的布,肮脏不堪,景云慢慢的走到门前,她不敢开门了。   也许屋中的一切已是物是人非,几天了,她被困在苏府的几天,这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推开门,趁着屋中昏暗的光线,景云隐隐的可以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她的心头狂喜,飞奔过去:“穆贤!”   当她的指尖碰触到那人的衣衫时,她僵住了。   “怎么?失望了?”冷冷的语调是如此的熟悉。   “相公……”是苏慕涯。   他迎着景云站起身来,从门外小窗透进来的光线映照在他的面颊上,景云看出他脸上的怒气,她有些害怕的低下了头:“你,你都知道了?”   “想必你也猜出他的身份了吧?”苏慕涯冷冷的问,“你以为我真的放心你和紫灵单独外出?你以为我真的对你们三天两头的出府不加觉察?”   景云明白了:“你在跟踪我们?”   “怎么?被自己的相公撞破跟老情人私会,你的心里一定很怕吧?”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着她对视自己隐含怒气的双眼。   没来由的,胸口一阵刺痛,这样的痛让景云心里一颤,她想反驳,可是她知道反驳无用,转过眼眸,她淡淡的问:“你把我关在府里,派人监视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是李贤,是武后通缉的要犯,一旦发现可以先斩后奏!如果你稍微不小心,就会立刻身首异处,你知道吗!当我发现穆贤的身份后,不把你关起来,难道还要让你继续送死吗!”   原来……他是担心自己。景云的双颊泛上一层粉色:“那……你把他怎么样了?”   “交给朝廷了!”苏慕涯冷笑,伴随着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分明看见景云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惊慌,这样的一瞬间让他有些失落:她是紧张那个男人的……紫灵钟情太子显,而面前的她呢?她钟情的是李贤还是李旦?上天若要罚自己,尽可以穿肉凿骨,又何必这样对待自己?   “你不会的。”就在苏慕涯失神的那一刹那,景云淡淡的开口,“你不会把他交给朝廷的。”   “为什么?”苏慕涯微愣。   “因为……”景云笑了,眸中显出隐隐柔情,“因为我相信你,你不会把李唐皇族推入死地的。门外的那些也是你为了避人耳目所做的,不是吗?木桶破了,而且又被埋在土里,说明已经很久没人取过水了,肮脏的破布凋零散乱,也说明这里很久没人住过了,而这样破败的地方根本不利于养伤,所以即使奉承卫追查到这里,也不会相信李贤是躲在这里养伤的。”   苏慕涯错愕片刻,随即露出一丝笑容,带着一点点的邪魅:“你看出来了,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的老情人现在在哪里?”   很少见他笑,而今天……她有些失神了,摇摇头:“他不是我老情人,因为我根本没有情人。”   “那爱人呢?有爱人吗?”他依然笑着。   第1卷 第60章 在意   回苏府的路上,景云一言未发,马车是苏慕涯叫来的,而他一路都坐在她的身边。   车内的空间很大,但是景云却始终有一种局促的感觉,苏慕涯干净的白衣上晕出的点点汗珠让她更加不敢侧目。她强迫自己把头转向窗外,可是心里却渴望探知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怎么了?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不过是过客而已,又怎么能融入角色?   一炷香很快就过去了,当她回过神后,外面已有人撩起车帘:“少爷和夫人回府了。”   苏慕涯牵起她的手,有些火热的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手,这样的接触让她全身立刻觉得火热起来。   少爷对夫人的体贴让外面守门的小厮都愣住了,直到主子进了府他们才回过神来,彼此相询:“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没啊!我是不是晃了眼睛?”   ……   “这是去哪里?为什么不让丫头们跟着?”脚下的路不是去正院的,也不是回听雨阁的,景云疑惑了。   他不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在花间穿行。   渐渐的,景云知道,这条路是通往梅园的,那是她初来这里时住的地方,可是那里还没有修好,他带自己去那做什么?   园门紧锁,景云疑惑的向里瞄了一眼,只是夜色深重,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隐隐的感觉到一丝光亮。   “这是……啊……”在景云转身询问的时候,苏慕涯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腰间,轻轻一提,就带着她跨越梅园的大门,落在了院子里。   这就是所谓的轻功吗?感觉似乎还不错,跟电梯的感觉差不多了,只是少了超重时的眩晕而已。   “来这里做什么?”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暧昧,景云连忙闪离他的怀抱。   而苏慕涯也感觉到了,他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一个人向院子里面走去。   景云没有多问,这里的房子很少,三间相连,右边是杂物房,中间是两进的厅堂,左边是卧房,也是她差点丧命的地方。   历经了那场大火,这里早已荒废,尤其卧房,对着院子的那面墙几乎毁灭殆尽,只有右边的杂物房还算完好,而她刚刚看到的光亮也是从这里发出的。   紧走几步,景云停下了:“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见她不动,苏慕涯转过身来:“你不是说过我不会把李唐皇族推入死地的吗?旧宅那里虽然人迹罕至,而且你伪装的不错,可是却不能保万无一失。”   “可是……你把他藏在这里,万一被发现,苏家一定会遭灭门之祸!”   “在外面也一样,不要忘了,他可是被苏家夫人所救……”   景云呆了一下,喃喃自语:“你在怪我?”   苏慕涯摇了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看着屋内的烛火闪了一下,他轻声说,“你先进去吧,我去取些吃的。”   “你那么放心我?”景云淡淡的问,“我和他可是孤男寡女……”   沉思中的他微微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是了……对于我,你又何须在意?”景云苦笑着,低声自语。   苏慕涯的身子震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白色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推开门时,屋里的人倏然起身,手中长剑直指景云咽喉。   “看来殿下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景云淡淡的笑着。   “我已经不是殿下了,现在的我就如同一只丧家犬,你还是叫我穆贤吧。”李贤收回了手中的剑,脸上的申请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那样。   景云坐在桌子旁边,托着腮看他:“难怪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似曾相识,现在想来,你是豫王的亲哥哥,自然和他会有几分相似了。”   “你不生我的气吗?毕竟……我骗了你。”   “我为什么要生气?”景云笑了,“像你这样的身份去面对一个陌生人,只有傻子才说真话。”   李贤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你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话音刚落,门便打开了,当苏慕涯捧着瓜盘进屋时,映入眼帘的是景云看着李贤时,那一脸温暖的笑……   第1卷 第61章 摘瓜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   四摘抱蔓归。”   李贤呆呆的看着盘中的瓜,颤抖的手半天也没有伸过去,只是喃喃低吟。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苏慕涯不仅不好再让,连自己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瓜也放回盘中。   “殿下何必这样,天后陛下如此,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景云轻声劝慰,她不相信那个将来君临天下的女人真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她的话触动了李贤的心弦,他怔怔的看着景云:“难道连你也相信我谋反吗?我是太子啊!堂堂正正的太子,即将接管天下的太子!父皇的眩晕越来越严重,我只要再等上几年,这天下就会名正言顺的到我的手上,你说,如果换成你是我,你会去谋反吗?”   他有些激动,手指不受控制的抓着自己的衣衫下摆:“而且,只有三百盔甲!我若真的谋反会蠢到用三百盔甲武装起来的士兵去对抗整个大唐的几百万雄师吗!”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景云,目光灼灼,这让苏慕涯有些担心,于是连忙起身上前:“殿下息怒,内人只是一时失言,殿下切莫动怒,殿下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宜太过激动。”   景云也别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个女人,果真如此狠心吗?   “动怒?我有资格在你们的面前动怒吗?我不过只是发泄一下罢了,更何况你们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许久了,看着那些忠于我的东宫卫士受尽折磨而死,听着那些为求升官发财而对我大肆污蔑的贼子们放浪的狂笑,我只能把所有的一切憋在心里!如果我可以自己选择的话,我宁愿希望自己生在一个贫苦人家,就算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起码还有爹娘的疼爱!起码不会有这样勾心斗角!”一颗泪滚了下来,滴在桌角溅起一片水花,这是男儿的泪,是一个曾经为主东宫的太子的泪。   “而我呢?贵为皇子的我虽然富有天下,可是真正属于我的有什么呢?只有杀戮和诬蔑?除此之外,就连爱人我也不曾拥有过!”   爱人……   “是上官婉儿吗?”景云低声问。   李贤点了点头:“太子妃体弱多病,其余侧妃一直觊觎她的位置,尤其是光顺、守义、守礼三个孩子的母妃,仗着为我育子,每日里勾心斗角,把我的东宫变成一片是非之地……后来为调整东宫仪法,武后派了婉儿来协助我……”他脸上的乌云散去,现出点点柔情,“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温暖快乐的时光,所有烦心的事情都经由她,阻隔在我的宫殿之外,传达到我身边的不过是琴丝空竹、书香浓墨。处理朝政的时候,她对守在我的旁边为我端茶执扇,用膳的时候,她会亲自吩咐厨房调配餐点,休息的时候,她会坐在我的身边告诉我百姓的疾苦还有民间趣闻……   半年的时间里,我从没有招任何一个妃子侍寝过,就是一个月中循例必须和太子妃一起度过的三天,我都推诿不去,因为我不想她难过,我不想在她想念我的时候,我去和别的女人亲热,即使她亲自来劝我,我也不会去碰任何一个女人,在我的心里,过去的三十年是无法抗拒的,而今后的岁月,我只会守护她一个人,即使我今后即帝位,即使我不能封她为后,我也要守护她,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   “可是,你的梦想终究还是破灭了。”面前的男人让景云无比感动,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一个男人抗拒一切外力为一个女人守身,这需要怎样的坚定和坚持?只是最终换来的,却是背叛……“你不相信她会背叛你,所以,即使是死,你也要潜回洛阳亲自问个明白,是吗?”   “是!我不相信!一定是那个女人逼她这样做的!现在的她一定和我一样的痛苦!”李贤毫不犹豫的回答完迅速转过身抓住苏慕涯的手臂,“我有一个请求……”   “不行!”苏慕涯和景云异口同声的回绝,尽管李贤还没有说完,他们两个人就都已经猜到了:他让他们送他入宫!   “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一次求人,即使我死,我也无悔!”李贤紧紧的盯着苏慕涯,“以苏家的势力,我相信这对于你们来说并不难……也许你从来没有体会过我这样的爱,但是将来你一定会明白的,当一个男人完全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自己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让苏慕涯双眸一暗:也许,这样的感觉自己也能体会得到……这一刻,看着李贤乞求的眼神,他有些动摇了:“我……”   “不行!”这一次是景云抢断的,她将苏慕涯拉到自己的身后,让自己的身体隔在着两个男人之间,“你怎么还是这样糊涂!”   “不要说!”苏慕涯连忙打断她的话。   景云愤然转身,冷冷的看着苏慕涯:“其实,你的心里和我一样清楚,不是吗?其实我们大家都清楚,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执迷不悟!”她重新看向李贤,“上官婉儿虽然深受武后器重,但是她毕竟还是一个宫女,一个只能藏在深宫不可外出,没有参政权利的宫女,如果武后逼她写废你的诏书,她有一千一万个借口可以推脱!而她呢?她不仅没有推脱,而且把这份诏书写的文采出众,让世人震惊!你告诉我,这是能逼出来的吗!”   李贤不再说话了……   “够了,思雪,不要再说了,我送你回去!”苏慕涯横抱起她,连招呼也不打就向外冲去。   “思雪?”李贤愣了一下,低声自语,“不是叫景云吗?”   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梅园的院墙外,苏慕涯有些懊恼:“你为什么要把话说穿,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幻想?”   “为什么要给他幻想?就为了让他去送死!”景云毫不客气的回应,抬头时,看见苏慕涯眼中的那抹痛,她立刻明白了,一瞬间,她变得有些黯然,“是呀,你们何其相似,惺惺惜惺惺,你是理解他的,而我……错了!”   淡淡的忧伤浮上她的面颊,她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又何必要如此纠缠?”   “你怎么了?”苏慕涯愕然,她的忧伤撼动了他的心弦,下意识的,他伸手去抓她,可是她躲开了……   “没什么。”景云摇摇头,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我做错了一件事情,现在回去反省。”   微笑着转身,渐渐的远去……   第1卷 第62章 低吻   夜,本来就是很沉很闷的,而今晚的夜,似乎更加沉闷。   晚风拂过,带着些泥土的味道。   “夫人……夫人一晚上都和少爷在一起吗?”含秋的脸色有些沉闷。   景云点点头,她不想否认,毕竟她的确和苏慕涯在一起,她也不能否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梅园里那个人的暴露。   “夫人,奴婢觉得少爷待夫人有些不一样了。”含秋淡淡的说。   “你是在提醒我吗?”景云的心情变得出奇的烦闷,不一样了!不一样了!为什么不一样!怎么会不一样!   见她有些恼怒,含秋连忙摆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心口不经意的抽了一下,景云微微一笑:“为什么觉得好?是不是当你的夫人回来之后就可以得到少爷的宠爱了?她可以不再像从前那样凄苦、悲凉,所以你才觉得好?”   含秋有些慌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景云:“夫人对少爷……难道夫人也动情了吗?”   “我为什么会动情?”景云别过脸去,窗外,月亮被云层裹了起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已是灰蒙蒙的一片,“我不能动情,若我的心动了,那将来这颗心就要死了,我会这么蠢吗?”   两个月的时间爱上一个男人?笑话!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含秋不再多说,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默默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悄悄走了出去。   这样的夜晚,如此的凄凉,含秋一个人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抬头追寻那不知道藏匿何处的月亮:苍天,若我违背了天意,你能原谅我吗?   寂静的回廊上只有一个发呆的含秋,而回廊后的花墙那边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洛哥哥,我来端吧,你擦擦汗。”依稀听去,是弄夏的声音。   “不用了,赶紧趁热给二夫人送去,补汤只有趁热才好,这里碎石多,还是我来端吧,你小心摔着。”是苏洛。   “二夫人都说不用麻烦厨房了,你还这样……”   “不麻烦,不麻烦,只希望二夫人快点好起来。”   “洛哥哥……我来给你擦擦汗吧?”   “好。”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墙的另一边。   含秋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帕子,一股钻心的痛……   ※※※※※※※※※※沁※※※※※※※※※※   空气越来越闷,晚风扑开窗户,扑灭了蜡烛。   梅园里一片漆黑,李贤看着窗外:“你该回去了吧,马上要下雨了。”   苏慕涯擦亮火折重新燃起蜡烛:“不忙,先为殿下诊脉。”   李贤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的夫人那么害怕打雷,你还不去守在她的身旁,不是太无情了吗?”   “她?怕雷?”苏慕涯愣愣的问。   “应该是吧,她是一个神奇的女子……我真羡慕你。”想到那晚她蜷缩在雨水中孱弱可怜的样子,再想到她为自己清理伤口时的果断坚决,再到今晚发现自己身份后,她平静淡定的模样,神奇二字,一点也不为过。   他也曾遇到过一个神奇的女子,只是那个女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甚至她摧毁了他。   ……   “轰……”伴随着一阵惊雷,窗户被狠狠的推开。   “啊……”景云猛然起身,更亮的一道闪电划破整个夜空,她下意识的缩起身子,徒劳的用手堵住耳朵,“轰……”和着她的尖叫声,雷声响彻云霄。   “夫人,夫人!开门啊!”听到屋子里的尖叫,守夜的丫头们吓得连忙赶去敲门。   一阵又一阵惊雷一刻不停的翻滚着……   “怎么了?”苏慕涯跑进听雨阁,衣衫已经湿透。   “夫人在里面,不知道怎么了,奴婢们只听见叫声,就是不见开门。”一个丫头哆嗦着回答。   门上了闩,推不动,苏慕涯闪身到窗户前,越窗而入。   “思雪!思雪!”漆黑的房间里,一个小小的人儿蜷缩在床角,苏慕涯摸索着过去,小小的人儿不住的颤抖着,她是那样的恐慌,那样的无助。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将她卷入怀中,苏慕涯轻声抚慰这个不住颤抖的人儿。   触到结实的胸膛,嗅到安全的气息,景云依然有些不安,她微微的挣扎着,手紧紧捂着耳朵。   看来,对于她来说,他还不够安全,不然她怎么会依然如此恐惧?苏慕涯苦笑着。   扳下她的双手,他修长的手指替代了她的,手臂环绕着她的头,坚强的臂弯将她和外界隔离起来。   恐惧的睫毛翕动着,小嘴也在不住的嚅嗫着什么,这一切仿佛是一种诱惑,也仿佛是一种抗拒,更像把自己圈禁在封闭世界的一种禁锢。   “不怕了……”他俯下头,含住了那张嚅嗫不休的小嘴。   ……   “轰!”又一阵惊雷过去,低矮的檐下,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了,屋檐遮不住迅猛的雨水,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殿下!”一个灰衣侍卫上前,将手中的长袍奉上,“雨太大了,豫王殿下还是快回寝宫吧。”   颀长的身影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那瓢泼大雨,嘴角微微一翘:“你现在一定吓坏了吧?胆小又倔强的丫头。”   第1卷 第63章 送神   天亮了,雨后的清晨弥漫着淡淡的清新。   真不知道这个夜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指尖抚在唇上,轻轻柔柔,如同初吻——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了起来,景云连忙回过神来,用力的摇了摇头:昨夜怎么会做一个那样奇怪的梦?真是见鬼了!   揉揉酸痛的脖子,她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打开门时却看见丫头们一脸诡异的笑。   “怎么?都傻笑什么?还不快取水来,含秋呢?怎么没见她?”每天清晨含秋都会站在门外等着自己传唤,怎么今天不见了踪影?   “回夫人话,含秋一早就起来了,只是奴婢见她脸色不太好,所以替她来服侍夫人,因为是夫人的大日子,所以千万不得有差错。”小丫头说话的时候,早有人将洗漱水送了进来,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无一例外的挂着诡异的笑容。   景云有些奇怪,回望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丫头们,一脸的不解:“什么大日子?她们都怎么了?个个都这么高兴。”   “少爷昨夜留宿在听雨阁,奴婢们自然开心了。”小丫头说完,掩嘴偷笑。   苏慕涯……留宿……在这里?天哪!景云一下子定格在门边,她努力的控制着身体,呆呆的看着有些凌乱的纱帐……还有那里面铺着毛毯的软榻……   原来,那不是一场梦……   那个吻,那彻夜的拥抱统统不是梦,只是,为什么会这样?   ※※※※※※※※※※沁※※※※※※※※※※   不到半天,少爷留宿夫人房间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府宅。   正院那里,老夫人已经派了三批丫鬟来听雨阁查探,直到确定在那张软榻上的确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之后,她满脸的微笑才变成彻底的失望……   “涯儿在搞什么!我盼着他们俩圆房已经盼了一年多了,怎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老夫人心有不甘,半歪在榻上忿忿的说。   苏老爷坐在爱妻的身边,思忖良久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看,还是把思雪送走吧,你虽然是受人之托,可是我们总不能害了她吧……”   老夫人一下子坐了起来:“送走?害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能不明白?涯儿在思雪那里呆了整整一夜,可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难道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吗?涯儿对思雪是铁了心的,他根本不可能对她动心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她送走,成全了涯儿和紫灵,也能让思雪尽早再寻出路,她还不到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看着涯儿和紫灵、思雪他们这样熬着,我心里也难受呀。”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把思雪休掉?”老夫人冷冷的问。   “我会安排好她们娘俩,也会派人保护的。”老爷挪了一下,学着景云的样子给爱妻按摩。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老夫人根本不买他的帐,恨恨的把他的手甩开,“你是看现在洛阳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生怕思雪的秘密连累到我们,所以才想把她休掉,赶出去!不是吗?”   苏老爷无语,垂头坐在一边:“苏家发展到现在不容易啊!我是真的怕被政治牵扯进去,那个女人太厉害了!现在皇帝成天不问政事而且顽疾缠身,太子又性格温良,只怕这天下还有很长时间会掌握在那个女人的手里……涯儿现在又和豫王来往密切,再加上还有一个豫王妃的妹妹在这里做三夫人,这么多牵连加在一起已经让我苦闷不堪了,我能不谨慎些吗?再说思雪是真的不得涯儿的心呀,我……”   “胡说!”老夫人打断了苏老爷的话,“涯儿以前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一面,而昨夜却在她房中留宿了一个晚上,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涯儿对思雪的态度连丫头们都看得出来,你还看不见吗?再说,就算现在休了她还有什么用?她终究是和我们苏家有过瓜葛的,有心害我们的人一样不会放过我们,所以,要想苏家能生存下去,就必须保护好她!至于她和涯儿……”老夫人停了一下,微微一笑,“我对她有信心!”   俗语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初思雪在老夫人的坚持下嫁了进来,而现在老爷想把她休出去,只怕太难了……   然而在另一边,另外一尊神却被完好的送了出去。   洛阳城外的密林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这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殿下今后一定要小心。”苏慕涯将一包银锭交到李贤的手上,这还是景云说的:银票终究有来源可寻,为了不给皇城里的人留下把柄,只能用银子,虽然笨重,却也安全。   “我会的,巴蜀我还是要回去的,今后也许将永不能相见了。”他知道这一去的结果——他将被永远囚禁,可是他能有选择吗?他的孩子们还有妃子们现在一定在受笞刑之苦吧……   每日三笞,以消除不轨之心,这就是那个被他称为母后的人布置的刑罚,这就是他李贤的家人们所必须承受的!   景云远远的站着,她的手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破了,可是她依然紧紧的抿着唇,一言不发。   “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李贤笑着看她。   景云摇摇头。   “今后,一个人行夜路一定要小心,再遇歹人,也许就没那么幸运了……”李贤说完,转身上车。   “那晚……你都看见了?”景云心中惶惑。   车上的人点了点头:“那个车夫借故把我丢下,我隐隐的觉察到不对,就尾随他而来……不过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要灵巧的多,居然自己就逃了出去。”   景云哑然:原来那晚自己不是在大雨中偶遇到他,原来他的伤腿之所以如此严重,并不仅仅是浸了雨水……他一直追赶在马车的后面,只为了——担心她。   “驾!”李贤长甩一鞭。   “殿下!”景云冲了上去,手掌中深深的印痕正渗出鲜血,她停在车旁,许久……   “三年后,若有丘姓入巴蜀之地,殿下请……逃!”她无意篡改历史,只是……她终究不是无情的人。   第1卷 第64章 知道   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   许久……   “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苏慕涯开口了。   景云一愣:“什么话?”   “三年后,若有丘姓入巴蜀之地,殿下请逃。”他模仿着她的语调,重复着分别前她对李贤说的话。   “你听见了?”话音刚落,景云便自嘲的笑了一下。是了,本来他们相距就不是很远,再加上苏慕涯内力不弱。小说里不是常说:内功深厚的人可以听见很远之外叶子飘落的声音。   只是她要怎么解释呢?告诉苏慕涯,按照历史,在三年之后,武后会派丘神绩入巴蜀逼李贤自杀?……开玩笑,要是这样告诉他,估计回去就会被当成妖孽烧死,她已经浴火重生一次了,她可不是凤凰,经不了第二次……   “怎么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苏慕涯再问。   “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景云耸耸肩,淡淡的笑了一下,“昨夜没有睡好,就当我是在说梦话好了。”   昨夜……苏慕涯红了脸,没在追问。   景云立刻明白了过来,面颊上迅速窜上一抹嫣红,身子有些不自觉的向角落里缩了缩……   昨夜恍如一场梦境,他……吻了她。   一个相公亲吻自己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吗?想到这里,苏慕涯有了底气,回过头,却看见景云战战兢兢的样子——她怎么像防贼一样的避着他?   这让他有些不悦,转向窗外,思忖片刻之后,他掀开车帘,吩咐苏洛:“不忙回去,先去旧宅,顺道看看你娘。”   苏洛闻言,愣了一下:“少爷,快到午饭时间了,还是先回府吧。”   “不忙,去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   旧宅是前后两进,苏洛的娘住在前面,迎着正门进去,两个丫鬟模样打扮的人跑了出来。   抬眼看去,苏慕涯有些奇怪:“这不是苏府的丫头吧?”   苏洛有些羞愧的挠挠头:“不是的,这是医馆的丫头,我请来帮忙的,安叔走了,少爷身边怎么能再缺了我呢?所以忙时,我就请了两个丫头来照顾我娘。”   苏慕涯点了点头,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辛苦你们了,这银子算是打赏你们的,伺候老太太的时候多尽些心,让她老人家不要有什么遗憾的。”   他的话有些奇怪,景云偷偷瞄了他一眼。   一个丫头答谢着上前,将银子包裹在上好的绸缎里,然后两人一同出去了。   苏洛的娘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拄了拐杖出来,一看见苏慕涯,顿时慌了,脚下没留神,整个身子登时前倾,眼看着就要摔倒,景云冲了上去,搀住了她。   这一下,老人更慌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竟然让夫人屈身……”   “没什么。”景云摇摇头,把老人交给苏洛,然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沁※※※※※※※※※※   回府时,景云没有去正院请安,直接回了听雨阁。   含秋捧茶进来:“夫人不用餐吗?”   “下午你去旧宅一趟吧,照顾一下苏洛的娘。”景云淡淡的说。   苏洛……这个名字让含秋颤了一下,不过,她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没什么,少爷今天无端端的要去旧宅,我想,他一定是从苏洛平时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少爷懂医,我想,今天他突然前去,怕是因为老人家已经时日不多了。”   “那……苏洛知道吗?”含秋有些担心。   景云摇摇头:“应该不知道,现在府里的事情多,他又无暇照顾他娘,所以,你去看看吧,衣服、被褥如果有异味的话,就帮着拆洗拆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吩咐的这么细致,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越来越沉重……   ……   虽然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苏洛,虽然昨夜他和弄夏亲密的言语不断的在耳旁回放,但是含秋依然按照景云的吩咐去了旧宅,她强迫自己忘掉,可是她做不到,一点点的靠近旧宅,心口越发的痛,就在她想要走进去的时候,却看见了弄夏——   院子里是弄夏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老人的。   含秋的脚步停下了,这里,不属于她……老人有弄夏的照顾也许比自己的照顾更好。   晚饭时分,景云把含秋叫了去。   “奴婢看见弄夏了,旧宅里,有她在照顾着。”含秋淡淡的说,无限忧伤。   景云怔了一下,连忙起身,吩咐外面的小丫头:“快!去把苏洛找来。”   含秋呆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一会功夫,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来回话:“苏洛刚刚被紫灵轩传了去。”   紫灵轩……是尹紫灵吗?难道,她也知道了?   这一刻,景云撩起长裙,向着外面跑去……   第1卷 第65章 结果   紫灵轩里,无所事事的丫头们都聚集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就连弄夏也在其中。   景云紧赶两步到她的面前:“你们夫人呢?”   弄夏微愣:“夫人说不用我们伺候,她有些话要和苏洛单独说。”   “你下午去了苏家旧宅,是吗?”景云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珠。   难道是来诘难的?是来为含秋那个丫头出头的?弄夏直起身来看了景云两眼,冷笑一声:“是啊,怎么了?是我们夫人吩咐我去的,我……”话音未落,景云已经转身向着堂屋跑去,把弄夏丢在当场。   堂屋里,空无一人,景云没有多想,气喘吁吁的跑到后厢,苏洛在这里,他正一脸茫然的看着坐在上座紫灵。   见景云来了,紫灵有些意外,不过她什么也没问,目光重新转向苏洛,淡淡一笑,慢慢启口:“这些日子以来,你每日送补汤补药来,真是辛苦了。”   苏洛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服侍二夫人是我们的本分,怎么能用的上辛苦二字?”   看着微笑着的紫灵,景云明白了,她相信面前的她已经和自己一样洞悉一切,既然这样,就一起来面对好了。“你跪下吧。”她也转向苏洛,这个聪明英俊的男子让她的心中一阵绞痛。   苏洛一惊,不可思议的看向她:“夫人……”   “那日紫灵姐姐晚饭中的药是你下的吧?”景云幽幽的说,“你心中有愧,所以事发之后才会对紫灵轩格外尽心,才会不辞辛苦的每晚亲自为姐姐煎药炖汤……”   苏洛慌了,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住:“夫人的话,苏洛……苏洛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紫灵淡淡一笑,先于景云开口,“第一次下毒就是在你从长安回来之后不久,点心是你从那里带来的,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喜爱之物,所以你在那里面下毒,我必中无疑。”   “可是……可是夫人不是已经用点心喂鱼试验了吗?鱼缸里的鱼都完好无损,这不就证明点心里面没有毒吗?”苏洛不明白,有些无助又有些希望的看着景云。   景云摇了摇头,她和紫灵对视了一下,然后开口:“你错了,你下的是堕胎之药,一般人食用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再加上姐姐的孩子保住了,这说明你第一次下药时的分量并不重,因此喂给鱼儿吃,它们不死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在那之后,相公把整个苏府翻了一个底朝天,尤其在紫灵轩里和厨房里,更是人人严查,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第二次下毒,偌大的苏家也只有你了……”她的眸子变得灰暗了,“相公相信你超过了任何一个人,他把这府里的一切都交给了你,而你却在利用他的信任。”   苏洛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要问证据吗?”景云继续说,“你回洛阳之后,因为花光了积蓄,旧宅里的母亲只能每日苦捱度日,你请不起人照料,只能委托含秋。可是,突然之间,你变得有钱了,不仅重新买了上等的药材医治你娘的腿,甚至连侍婢都请来了,我今日见到的那两个医馆的丫头连手帕都用上等的丝绸,连相公赏给的银锭都显得不以为然,这样的人是用普通的价钱能请到的吗?”   “还有。”紫灵接过景云的话,站起身,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你娘是腿有顽疾,缺医少药的时候只能久卧在床,你又是男儿不便照料,而她的身上却连一粒褥疮都没有,我吩咐弄夏去的时候,让她帮着拆洗被子,她告诉我,那被褥上也是没有一点异味……我想,请来这样细心又能干的丫鬟服侍,怕是你一个月的月俸都不够吧,更何况一请就是两个丫鬟。”   她的话让景云怔了一下:原来自己想到的,她也一样想到了……难怪平日常伴在她身旁的弄夏今天会出现在旧宅里。   天很热,苏洛额上的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下来。   “是谁让你这样做的?”紫灵淡淡的问,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手指纠缠在手中的扇子上,紧紧的纠结着,“是太子吗?”   她的唇变得惨白,仿佛是用尽所有的气力才把那两个字吐口的。   景云也纠结起来,她害怕苏洛会点头,她害怕看见面前的女子强作努力的意志会瞬间崩溃——没有什么比心爱的人亲自摧毁自己更痛苦的了。   “不是……”苏洛轻轻的摇了摇头,“是太子妃……”   只差一个字,却是天壤之别。两个女子的神情瞬间舒缓了下来。   “太子妃知道和二夫人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也知道二夫人回洛阳之后不久就有了身孕,所以她认定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殿下的。那时候我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还留在长安,太子妃派人找我,她告诉我,她不要二夫人的命,只要除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了……我没有同意。后来,太子妃打听到我娘的事情,于是以此来要挟我,我还是没有同意。最后,她在我娘的饭里下毒,让我娘的病发的更重,她告诉我,只要我答应她,她不仅为我娘去毒,还会一直供给我银两,让我给我娘医病,直到我娘入土……”苏洛的头垂的低低的,滚落在地上的水珠混合着汗水和泪水。   “第一次,我不忍心,怕伤到了二夫人,所以只下了很少的剂量,希望能蒙混过关,可是太子妃知道之后强逼我,她派人在旧宅附近监视我和我娘……不得已,我又下了第二次毒……夫人,二夫人,苏洛罪孽深重,苏洛辜负了少爷,辜负了苏家……”他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景云转过身去,她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了。   紫灵微笑着蹲下身,扶起苏洛:“如果我是你,也许,我也只有你这一条路,对于太子妃来说,你娘之命就如同草芥一样,她想杀便杀,想害便害,再加上这是皇家丑事,若要投诉只能是自毁性命,稍有不慎还会拖上整个苏家……你除了听命于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苏洛呆住了:“二夫人……”   紫灵拍拍他的手:“若是错,错的是我,如果我能安分一些,如果我能忠贞一些,那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切了,所以,错不在你,错在我。”   “二夫人!”苏洛又跪了下来。   紫灵笑了:“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也许我一生都会继续错下去,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也轻松了。”   她的话让景云的心头升上一股寒意,她有些担心:“姐姐,你……”   紫灵眨眨眼睛:“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只是想一个人重新来过。”   “可是太子妃呢?难道就任由她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景云知道,这个太子妃韦氏就是那个在日后想要效法武则天称帝而亲自毒死丈夫的心狠手辣之人,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历史上的传说,可是现在,她才知道,韦氏比传说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任由还能怎么做?”紫灵叹了一口气,重新搀起苏洛,“朝中大权握在天后陛下手中,太子若想在登基之后收回实权就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他身处东宫,又怎么能公开联络朝中大臣呢?所以只能依靠韦氏的力量,韦氏的父亲虽然在朝中品级不高,却有着自己的党羽,太子若想夺权,只能靠他了……”韦氏是太子缺少不了的臂膀,若想成全太子,就只能成全韦氏。   “你出去吧,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你欠我一命,就等于是欠苏家、欠相公一命,今后你的整条命都是苏家的,你记住了吗?”她背过身去,“今后若你做出有害苏家、有害相公的事,必将受穿肠烂肚之苦!”   “二夫人……”苏洛愕然。   “出去!”紫灵依然没有转身。   脚步声细碎远处,房子里重回寂静,没有人知道,在房顶的一角,一个身影迅速隐去……   “姐姐……”景云喃喃开口,她不得不说,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她今生见过的最聪明也是最宽容的人。   “你不是思雪。”紫灵回过头,明媚的双眸仿佛要探入景云的灵魂深处,“失忆不等于重生,而你分明就是一个重生之人,你到底是谁?”   景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我叫廖景云,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未来之人。”说到这里,她停住了,静静的观察的紫灵的反应,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子眼中的惊愕转瞬即逝,这倒让景云有些失望了:“怎么?没有吓到你吗?”   紫灵点点头:“还好吧,其实,我早就看出你的不同寻常,不过,我只是一直把你当成洛神而已,却没想到,你的来历比我想象的更神秘。”   洛神?景云愣了一下,哦,是了,古人总是信奉鬼神的,看来紫灵也不例外,不过,做神总比做妖孽好,想到那场大火,到现在她依然心有余悸。   “你来自未来?”紫灵喃喃自语,“那你一定知道今后发生的事情了?”   景云点了点头。   “他呢?他今后好不好?”紫灵看着她,聪慧的眼睛里流淌的是淡淡的希翼。   她是在问李显吗?景云犹豫了,思忖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他做了皇帝。”她没有骗她,他的确是当了皇帝,只是,他最终还是惨死在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手中……   这个答案让紫灵笑了起来,很温柔,很美,这样的笑让景云失神了,她脱口而出:“难道你不想知道你自己的未来吗?你不想知道他的皇后是谁吗?”   紫灵摇摇头:“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我说过,我要重新开始,和你一样,我要做一个重生之人……”   第1卷 第66章 重生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天亮之后,紫灵一个人去了正院,她告诉老夫人,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苏家,去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她要出家。   老夫人当场就傻了,苏老爷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苏府内眷的事情他从不过问,而今天,他破例的闯进右厢:“紫灵,你是怎么了?孩子没了可以再怀,涯儿若是欺负你我会帮你教训他,下人们如果怠慢,任你怎么打罚都可以……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啊,这让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   紫灵平静的一如昨天,身上的锦衣裙衫已经换成一套素净的衣裙,她跪在公公和婆婆的面前:“苏家待紫灵很好,相公对紫灵也是关爱有加,可是紫灵有愧苏家,有负相公……紫灵做了一件错事,本该以死抵罪,可是紫灵的爹娘尚在,做子女的不能承欢膝下已是过错,又怎么能先于爹娘离开人世呢?所以,紫灵甘愿出家,用我今后的年华补偿我曾经的罪孽……”   是啊!她是罪孽深重:她辜负了自己的爱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她已经不容于世了,出家……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   而和那个男人,既然已经无缘,就不用再强求了吧。   老夫人已然说不出话,其实,她并不讨厌紫灵,她知道这个女人一直在本分的做自己的媳妇,虽然儿子一再要休掉思雪,把她扶正,但是她本人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思雪的事情,甚至她还救过思雪。而现在,她突然要出家……天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慕涯来了,他是被景云拖来的。当景云冲进他日常居住的后院时,他已经喝的大醉了,酒不是可以消愁吗?可是他的酒怎么会让他越来越痛苦?   见儿子来了,苏老爷连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你们究竟怎么了?”他想象不出这对相敬如宾的小夫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之后就有如此重大的变故。   “爹、娘。”景云打起门帘,“还是把这里让给相公和紫灵姐姐吧,让他们单独谈谈。”   苏家二老见状,也只好这样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苏慕涯搀起跪伏在地的紫灵:“我送你去长安吧。”   “相公……”紫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慕涯笑了一下:“送你去他的身边,你的心不在这里,即使强留只会徒增痛苦,这样的痛苦我已经尝过了,我不希望你再品尝……我说过的,我永远不会让你受苦。”   他的眼圈泛着红晕,在他英俊的面庞上,这样的红晕显得无限忧伤:“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天后对太子妃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她的父亲韦元贞到处结党营私,培植势力,天后早就想把这一对父女除之后快了,只是碍于她为太子育有子嗣。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你不用害怕,太子钟情于你,我也会帮你,我一定帮你达成你的心愿,让你和你爱的那个他,永享幸福……”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强压心中的伤痛,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可是,就在他掀起珠帘出门的时候,紫灵开口了:“我不会去的,洛阳是我的家,即使死,我也要死在这里……我的决心已定,希望相公成全,紫灵一定每日诵经念佛,保佑苏家日益繁盛,保佑相公和思雪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思雪?”苏慕涯怔怔的回过身来,喃喃低语,“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紫灵摇头:“没有,只是,我相信她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女子,相公千万不要负了她,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我的心里还能装得下另外一个女人吗?”他的神情有些落寞。   “她不是另外的一个人,她已经在相公的心里了,不是吗?不管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她不再停留,也不再多说,她要离开了,是的,她已经决定了!   ※※※※※※※※※※沁※※※※※※※※※※   苏府里有些轰然,早有人去尹家请来尹家二老,只是紫灵不见他们。   她不想见,也不能见,现在的她没有任何选择,她已经是一个不贞之人,怎么还能有资格去霸占别人的心,去霸占那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呢?所以她不能留在苏家。   可是她毕竟是豪门之女,而苏府又是举世瞩目的富豪之家,若是她离开苏家重回娘家,那一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各种流言蜚语会让爹娘不堪重负。   所以,她只能出家,因为天后曾经出家感业寺,因此现在的大唐在她的控制之下独尊佛教,有不少豪门为了讨好天后,都会把子女送入寺院历练一番。她要离开的话,也只有这一个条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路了……   “真的决定了吗?”景云依然不甘心,一个如花的女子长伴青灯古佛,那是怎样的凄凉和孤寂!“在我们那里,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选择自己的爱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呢?去长安,去找他,即使粉身碎骨又怎么样?毕竟,你们会拥有一段快乐的时光。”   紫灵摇摇头:“谢谢你,只是,这里是大唐,是一个动荡的大唐,我能给他的只有爱,而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只是爱。太子妃拥有的势力是我没有的,我做不到的事情,韦珍珠可以做到,她可以帮他,而我一无所有,既然如此,爱他就不能害了他!”   “那……相公呢?”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紫灵微微一笑,“自他来到洛阳,自从我们相识,所有的人都已经认定我们必定会在一起,这就好像是一条理所当然的路一样,我和他一直并肩走下去,谁也没有去想为什么,只知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她拉过景云的手:“可是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理所当然,你和太子……太子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悸动,什么是怜惜,什么是爱,而你呢?你也在努力,不是吗?”   景云的脸红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只知道她想为思雪改变在那个男人心中的印象,当那个可怜又柔弱的女子重新回到这里时,她的生活不会像过去一样再充满痛苦和欺凌,仅此而已!   只是,真的仅此而已吗?景云的心有些乱了,她连忙低下头,避开紫灵灼人的目光,她来的目的是要说服紫灵的,而现在,自己却被她扰乱了心神。   “我不属于这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抽回了被紫灵裹住的手。   紫灵笑了,笑的很开心:“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男人,你会爱上他的!我相信,你也会让他爱上你的……”   第1卷 第67章 骄纵   苏慕涯没有再去过紫灵轩,一直到紫灵离开。   离府的那天,紫灵依然坐着那辆装饰精巧豪华的马车,没有和别人道别,只是紧紧的握着景云的手:“不管你是不是属于这里,既然来了,你的命运就已经和这里的一切纠缠在一起了,只可惜,你我相识的太晚了,否则,我们一定会结为知己的,在这里的一个地方,你一个人挣扎着,一定很寂寞,只可惜,我陪不了你了,多多珍重吧……”   马车渐行渐远,苏家大宅前一片寂静。   下人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愿意过问,因为老爷和老夫人都管不了的事情,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何必去操那份心呢?   不过终究有人是痛苦难捱的,那个人就是弄夏。   尽管她在紫灵的房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尽管她一直苦苦哀求,紫灵依然没有带她一起离开,她让她留在苏家,和抚春一起照料苏慕涯。   从紫灵轩搬进后院少爷居住的无忧阁,虽然一直有抚春相伴,虽然少爷没有安排任何差事给她,可她依然是满心的怨恨——她恨少爷不去阻止二夫人,她恨少爷对紫灵轩的一切不闻不问,她更恨他对二夫人的离开无动于衷……   可是,只有景云知道,苏慕涯是怎样的痛苦。   每个夜晚,他都会坐在听雨阁的顶楼,呆呆的望向紫灵轩的方向。   他的忧伤、他的叹息,还有他醉酒后的低喃都在诉说着他的痛苦……而景云能做的,就是静静的陪在他的身边,她不说话,不动,只是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守护着他的痛苦与寂寞。   她自己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   李贤虽然已经悄然离开洛阳,但是这里的局势依然十分紧张,那些换下紫衣,打扮成普通人的奉承卫依旧出入于大街小巷、酒肆茶楼,追寻一切可以追寻的痕迹。   可能是生怕李贤会寻求豫王的帮助吧,所以天后下令,一定要加强豫王府的守卫,现在的王府已经被紫衣卫团团围住,不要说平常出入了,就连府里的人咳嗽一声,外面的侍卫也会立刻警觉起来。   豫王里的气息虽然紧张可大家早已习惯,从章怀太子“谋反”事发之后,所有的王府都被武后禁锢起来,豫王府也不例外。于是,这一次的变故并没有让李旦有什么害怕,尽管已经十多天没有和外界联系了,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往返于寝宫和书房之间,练字、抚琴,他的生活中只有这些。   而他的嫔妃也是一样,不管外面的局势如何紧张,她们眼中的依然是王府里那个重要的男人。   “娘娘,窦妃娘娘去书房给殿下送点心已经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娘娘要不要去看看?”柳儿挑着窗帘远远的望着不远处的书房。   刘妃冷哼一声:“那个妖蛾子除了会耍些狐媚的花招还能有什么本事?你几时见到殿下吃了她送的东西?”   柳儿放下帘子,笑了:“依奴婢看,娘娘就是太清高了,不屑和窦妃娘娘争宠,只是殿下终究是个男人,若是娘娘这边对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放着,那边窦妃又千娇百媚的奉承,殿下的心难免不会失衡……”   “放肆!”刘妃脸上挂不住了,她一拍案几,“滚出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难道要我像那个妖蛾子一样吗?”   柳儿慌了,连忙捂着嘴巴跑了出去,守在外面的丫头见她这般模样,立即明白了,一个丫鬟凑上前来:“是不是又说错话挨骂了?你呀,成天巴望着能飞上天,可是那次不被娘娘骂个狗血喷头?”   见小丫头也敢嘲讽自己,柳儿把眼一横,丫头们见状,吐了吐舌头,各自退了回去。   有什么了不起,太子殿下已经快两个月没有留宿在这里了,还在装清高!早晚有一天,哼!柳儿恨恨的看了一眼刘妃寝殿的大门,转身离开。   由书房延伸出来的碎石路上,出现了两个窈窕的身影,前面的是一个捧着食盒的丫头,而后面则是一个明艳妖娆的美人。   盒子里的东西显然没有动过,美人有些失神。   “窦妃娘娘怎么了?殿下不爱吃,明天咱们再换些别的花样不就行了?”走在前面丫头放慢了脚步。   窦妃摇摇头:“殿下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还记得他从丹璧城带回来的那张画吗?”   “娘娘问的是烧的残缺不全,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的那张吗?”   “正是。”窦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过去他把它视若珍宝,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而如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再看那副画了。”   “说不定,是殿下寻到了什么新鲜玩意,所以就把它丢到一边了。”   “绝对不会!”窦妃非常肯定,“殿下看画时那痴迷的眼神我不止一次的见到过,他是绝对不会把它弃之不顾的!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对了,上次我让你查那个苏夫人的底细,你查出来了吗?”   丫鬟摇摇头:“出了这么多事情,人根本派不出去,奴婢也知道那个女子名叫梅思雪,京城人氏,别的,就一概不知了,娘娘难道认为殿下现在的变化和那个女子有关。”   “一定是的!”窦妃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冷色,“一定是因为她!”   ※※※※※※※※※※沁※※※※※※※※※※   苏家二夫人出家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人们私下谈论着,虽然心中有无限疑惑可是嘴上尽是一片赞叹之词,要知道,现在的母仪天下和皇帝并称“二圣”的天后陛下就是出自感业寺,所以,谁又能说什么呢?   “大唐的人真是虚伪。”酒楼上,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临街的窗下,手持酒杯,轻轻的转动着。   他身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立刻接口:“主人所言甚是,真是不明白大主人为什么非要和大唐结盟!这样不堪一击之地,我们长鞭一挥就可以横扫天下,又何必谈和?”   年轻男子笑了,只是在笑容中绽放出一股阴狠之色:“他生性优柔寡断,又怎么可能如过所说挥鞭横扫?可汗在位之时就说他缺少帝王之气,只可惜可汗崩时我远征契丹,不然的话,可汗之位又怎么能轮得到他!”   “主人……”侍卫有些不安。   “怎么?怕隔墙有耳?”年轻男子冷冷一笑,“这里是大唐,就算骨咄禄的耳目再多,只怕也鞭长莫及吧。”   “主人所言甚是。”侍卫垂手而立。   男子转动酒杯,移到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甚是优雅。   “听说那苏府的二夫人是个绝色之人,只可惜豪门深宅不便出入,如今正好,她出家了,我们正好可以去拜会一下。”   “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主人来洛阳已经月余,还不入宫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妥?”   “急什么?”男子再抿一口杯中之物,“你忘了我的话吗?我不仅要征服天下土地,更要吃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美人……”   第1卷 第68章 怪人   从苏家到城外的永业庵,足足行了半日。   马车一路颠簸,梅思雪这个小小的羸弱的身体不堪折腾,害的景云几欲作呕。   幸好驾车的是苏洛,如果换一个车夫,只怕景云有的好受。   永业庵算不上一座富裕的庵堂,不过很僻静,这里远离洛阳城,且道路崎岖,一般人若要上香礼佛,也不过是去城中的寺院装装样子,很少有人来这里。   “二夫人在这样的地方清修,真是苦了她……”苏洛在外面喃喃自语。   景云知道他心中有愧,他一直认为紫灵的今天是他害的,所以,当景云提出去永业庵看望紫灵的时候,他一定要跟随。   “你不用自责,能配得上她的,也只有这样的清雅之地。”窗外,竹叶繁盛,翠绿喜人,枝头停留的雀儿唧唧喳喳,不畏生人,小路两旁,芳草香花,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庵堂。   这里远离纷扰,一片芬芳,也许,真是一个好去处。   没有了青丝,难道就真的可以斩断情丝了吗?   面前的紫灵和庵中其他的女尼是一样的打扮:灰衣土帽,手执念珠。因为她出身富贵,所以庵中没有安排杂务给她,倒是还派了一个小尼姑打点她的日常生活。   “姐姐瘦了。”几天没见,紫灵明显的瘦了,自幼娇惯的她,在这样的环境里身体自然吃不消。   不过紫灵到有些不以为然,反倒安慰景云:“没什么的,时间久了就会好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相公也瘦了。”景云淡淡的说。   紫灵震了一下,然后淡淡一笑:“你,心疼了吗?”   景云不答。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紫灵看着窗外摇摇的竹叶,“他瘦了,我感到的是内疚,而你则是心疼……我们是不一样的。”也许,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   和上一次一样,景云是想来说服她,让她知道她对于苏慕涯的重要性,可是结果,自己却被她说服了……   外面有些嘈杂,小尼姑跑了进来:“无心,外面来了一位贵客,给了好些香火钱,还买了许多用品,说要当面发给众尼,主持让我来请你。”   无心是紫灵的法号。有苏家和尹家一同照料,她在这里自然不会缺什么用品,只是,既然是布施,她就不能不去。   可是,这小小的庙堂,有谁会这样花费心思呢?景云有些不放心,跟了上去。   佛祖像前,一个年轻男子正和身旁女尼调笑着,他身后站着一个毕恭毕敬的仆人。   或许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狂放的客人,女尼被逗的满脸通红,可是碍于来人是位大施主,又不好躲闪,于是就只能这样尴尬的站着。其余的女伴虽然有心阻止,可是,谁也不敢,毕竟来人只是语言放肆一些,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紫灵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年轻男子看了她一眼,赞叹的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向她而来:“想不到这样的一个荒凉的尼姑庵里还藏着一个绝色女子,看来,我今天这一趟真的没有白来了,在下姓莫,敢问姑娘芳名?”说完,他半弯下腰,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紫灵的脸上了。   众人色变,景云几步上前,将紫灵一把拉到自己的身后,然后迎上男子放肆的目光:“既然是来上香礼佛,就不用问这些无用的了吧?”   突然出现的景云把年轻男子吓了一跳,他不自然后退了一步,在他打量景云的瞬间,仆人模样的人靠上前来在他的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了仆从的话,男子微微一笑:“没想到苏夫人虽然玲珑娇小,却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今日一来,见到苏家两位才绝天下的美人,莫某可真是三生有幸……魁云,把带来的东西布施了吧。”   说完,自己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玉在眼前晃了晃,然后递到紫灵的手中:“如此晶莹剔透的美玉,也只能配得上二夫人这般雪肤凝脂的美人了,莫某就把她赠与二夫人好了。”   紫灵盈盈一笑,接过碧玉,转身递给身边的小尼,然后双手合十,躬身答谢:“无心多谢施主厚爱,这美玉雕琢精致,世间难求,这样的佳品,无心还是觉得把它敬献佛祖会更好一些。”   小尼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将碧玉捧到佛祖像前,和那些善男信女布施的礼物放在了一起。   见紫灵毫不理会自己赠送的东西,年轻公子倒没有生气,他又转向景云:“今日来的匆忙,不知道苏夫人也在这里,所以没带什么礼物,不过昨日菊香院的沐姑娘突染伤寒,没有接客,所以准备送给她的香粉没有送出去,如果苏夫人不嫌弃的话,莫某就将它送给夫人好了。”说着,探手入怀。   “放肆!你竟敢对我们夫人无礼!”苏洛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先是调戏二夫人,现在又对夫人无礼,这个姓莫的简直太无法无天了!   景云笑着抬手阻止苏洛:“那妾身就多谢莫公子了……”   紫灵有些不安:“思雪?”   景云摇摇头,若无其事的接过香粉盒,然后邀请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公子既然是步行而来,而且又带着这么多东西,只怕十分辛苦,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那就妾身就冒昧的邀请公子回去的路上同乘,如何?”   不远处的魁云听了景云的话有些奇怪:“夫人怎么知道我们是步行而来?”   景云笑了:“这有何难?公子的鞋子上沾满尘土,且衣衫下摆染上花粉,而永业庵素雅清净,只有翠竹,不闻花香,想必这花粉是从来时的路旁染上的,可是那些都是低垂小花,无论骑马乘车都不可能染上衣衫,因此就只能是步行了。”   “看来是莫某眼拙了,夫人不是娇小玲珑,而是聪慧绝顶胜过常人,既然夫人相邀,莫某岂有不从之礼?今日莫某的唐突还请夫人千万谅解。”   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景云转身离去,就连紫灵的小声呼唤都似乎没有听见。   ……   一路上,莫公子没在唐突,进洛阳城时,他一再道谢,然后带着魁云离去。   苏洛不解:“夫人为什么不让苏洛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景云摇头:“他岂是你能教训得了的?你武艺虽高,但是他更在你之上。”   “夫人怎么知道?”   “去时的路你忘记了吗?狭长的小路上只有我们一辆马车,根本不曾见到其他人的身影,可是他却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永业庵,带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物,他和他的仆人能行的和我们一样快,而且还让你这个武功高手觉察不到……你说,他的功夫不是在你之上吗?”   “原来如此。”苏洛心服。   “回去后安排些人去永业庵吧,我想,这个莫公子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布施这么简单吧?”景云低语。   “夫人的意思?”   “你见过用绝世碧玉布施荒凉小寺的人吗?只怕苏家也不能吧……”   第1卷 第69章 发现   马车未动,因为苏洛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难道夫人认为这位莫公子有什么企图吗?可是那样的一个地方,他又能有什么企图呢?”苏洛纳罕:那样一个身处荒郊的庵堂,每天收不了几个香火钱,会有人去打它的主意吗?   景云摇摇头:“我也不能肯定,不过,他一出手便如此阔绰,想必一定不会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可是在洛阳城中,能数得上来的大富人家中却没有一家姓莫,这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他用的是假名,我看他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举止轻佻,行为嚣张,一定是个顽劣弟子,因为怕家里追查,所以在外面胡作非为的时候就用了假名掩饰——莫,不就是没有的意思吗?”苏洛半倚在马车上,托着腮。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景云相信事情并不可能这么简单,虽然她来这里才刚刚两个月,可是她分明可以听出那个莫公子说话时的偶尔带出来的转音,那绝对不是洛阳汉话的口音……想必他是从外地来的。   可是,一个外地人,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出自己和紫灵的身份,并且知道紫灵已经出家,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要知道,虽然外面对苏家二夫人落发为尼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洛阳城,可是知道紫灵出家永业庵的,却只有寥寥数人而已,而这位莫公子看起来却是相当清楚……   他是谁?他去永业庵做什么?是因为紫灵吗?他有什么企图!   李贤刚被密送出洛阳,这位莫公子就盯上了苏家的人,这是巧合?还是必然?他是什么人?真如苏洛所说是一个纨绔弟子还是奉承卫的密探?   谜团层层叠叠,而她自己却还是一头雾水……   她只能感觉到,在无形中有一种压力,慢慢的把一切包裹起来,让她透不过气。   ※※※※※※※※※※沁※※※※※※※※※※   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的气氛终于缓解了下来,那些环伺周围的奉承卫被调回了皇城。   洛阳城内重新繁盛起来,要知道,当那些一脸严肃的奉承卫从你的身边走过的时候,那逼人的目光似乎要把你扒个精光,在这样的气氛下,还有能喝酒、逛街呢?   苏慕涯开始忙了,因为滞留在城外的大批丝绸都要运进来,每日的安排和应酬多不胜数,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看着儿子只有在深夜才能回家,天明又要外出,苏老夫人心疼的不行……   可是无论她在景云面前怎么念叨,景云依然没有去劝说的打算,看着那个忙忙碌碌来不及停留的声音,她知道,只有忙,不停的忙,他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痛苦,即使只是暂时的也好。   ……   受不了苏慕涯的冷淡,刘轻霜躲进了豫王府,她希望借助姐姐的力量让爱人回心或者低头。   毕竟紫灵不在了,那些和尹家有来往的商铺都渐渐疏远了苏家,如果她这个豫王殿下的妻妹也作势离开的话,想必苏老爷一定会急的跳脚,他一定会命令苏慕涯来王府接自己……   到那个时候,身为豫王妃的姐姐就有底气和相公谈条件了,而自己在这时候被请回府扶正,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切都计算的很好,而且也计划的十分准确。   在刘轻霜离府的第五天,苏慕涯来豫王府接她了。   因为家眷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所以苏慕涯这次前来不同以往和豫王私会,而是堂堂正正的从大门进府。   “霜儿被我们宠坏了,所以稍微受点就往这里跑,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刘妃牵着妹妹的手,把她交到苏慕涯的面前,“这丫头虽说任性,可是对你却是有情有义,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   苏慕涯冷冷的看了刘轻霜一眼,回道:“不敢。”   “苏府的事情我听霜儿说了,紫灵既然有心向佛,那就成全她好了,出家虽说凄凉了点,但是也正和了她的性子,紫灵我见过几次,温柔贤淑,颇有些佛性。之前霜儿与你不和多半是因为你太偏爱紫灵了,今后我想你就不会再那样的,是吗?”刘妃盈盈笑着,侧头看向苏慕涯。   “姐姐……”刘轻霜拉着刘妃的袖口,悄声提醒。   刘妃恍若未闻,依然在等待苏慕涯的回答。   “豫王妃如此吩咐,苏慕涯定当遵命。”   可是,还没有完。得到他的肯定回答之后,刘妃笑着点点头:“还有一事……我听霜儿说过你和紫灵的恩爱,所以,之前霜儿屈居苏府三房我一直没有追究过。而如今,紫灵出家,若是让霜儿继续委屈做小,反而让那个出生低贱的梅思雪霸占苏府正夫人的位置,我可就不愿意了!”   她背过身去:“我们刘家怎么说也算是大唐功臣,刘家的女儿从来没有如此委屈过,再加上我位居豫王正妃的位置,怎么能让自己唯一的妹妹继续做妾呢?”   她的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苏慕涯微微一笑:“那依豫王妃的意思,是不是让苏慕涯废掉正妻,然后把轻霜扶正?”   “你说呢?”刘妃反问。   “恕难从命!”苏慕涯立刻回绝,不卑不亢,“梅思雪虽然出身卑微,可是行事举止皆有大家风范,况且她孝敬公婆,素无过错,更没有让人可以指责之处,若让我就这样休掉她,只怕即使能将轻霜扶正,也难以服众人之口吧?”   “姐姐,我就说嘛,他一定不会同意的。”刘轻霜一跺脚,气的跑回到刘妃的身边。   刘妃没有想到苏慕涯会这样言辞凿凿的顶撞自己,怒火骤升:“既然你这样说,那轻霜也没有必要再回去了,豫王府虽然不大,却也不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不回就不回吧!”还没等苏慕涯开口,门就开了,一个灰衣男子缓缓而入。   “见过豫王殿下!”“参见殿下!”屋中的人齐声跪下。   “起来吧。”李旦走到刘妃的面前,“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而你今天却为了一己之私,逼人休妻,这难道就是王妃所为吗?”   见刘妃不答,李旦没有丝毫客气:“你自己也说,梅思雪出生低贱。既然如此,她在洛阳就已经无依无靠,若是再被苏家扫地出门,她还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今后这么长的日子,你让她怎么活?怎么去面对别人的羞辱和指责?”他冰冷的目光让刘妃寒澈入骨——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她的寝宫了,如果再经过今天这么一折腾,今后只怕这正妃之位难保了。   当下,刘妃不敢再说,而没有了她撑腰,刘轻霜也只能呆立一旁,不敢插嘴。   ……   门外有些细碎的动静,小路上有两个人影渐行渐远。   “窦妃娘娘,难得见殿下发这么大的火,怎么不多看会呢?”这样的热闹可是少见的呀。   窦妃瞪了丫鬟一眼:“你只知道看热闹,却不明白其中的厉害!”   丫头一脸困惑。   “你几时见殿下为这样的事情发火了?刘轻霜又不是第一次来闹事,之前殿下可有像今天这样费心?还亲自插手?”   “那娘娘的意思是……”丫头有些明白了,“梅思雪?”   “正是!殿下对那个女人,很不一般!”   正说着,远处跑过一个丫头,把窦妃吓了一跳,低斥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半夜在这里鬼蹿!”   身边的丫头定睛望去:“是刘妃娘娘身边的柳儿,只怕见主子被训,一个人吓跑了吧。”   “柳儿?柳儿……”看着那个远去的玲珑背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略略沉思之后,窦妃微微一笑,“既然那个梅思雪对于殿下来说那么重要,那么扳倒刘妃的机会,看来不远了!”   ……   刘轻霜最终还是乖乖的跟着苏慕涯回府了,虽然不甘心,可是她也看出了姐姐的处境,强留在这里只怕无济于事,时间久了,或许真的就不能挽回了。   “苏慕涯不是说梅思雪行事谨慎没有过错吗?你只要仔细寻出她的过错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制造过错!”这是刘妃最后的吩咐,刘轻霜牢牢的记了下来。   将苏慕涯送到门外,李旦微微一笑:“京城突然解禁,你知道为什么吗?”   “或许是因为她找不到章怀太子的踪迹,所以不再追查了。”苏慕涯也不能肯定。   李旦摇了摇头:“突厥和谈使要来了,因为两国修好,突厥可汗派了王子前来,为了让他们看到洛阳一派祥和的景象,所以她才不得已撤除紫衣卫,不过,放心,对六哥的追查,她不会放松的,她的眼睛一定还盯在这洛阳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里……”   苏慕涯微微一笑:还好,李贤已经安然离去了,不管那个女人再怎么盯,都不会有加害他的理由了。   见他面露微笑,李旦停下脚步:“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让我后悔。”   “后悔?”苏慕涯不明白。   李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呀,我有些后悔了,也许,我不该劝阻,而应该鼓励你休掉她。”   苏慕涯愕然。   “只有你把她休掉,她才能来到我的身边……”李旦抬头仰望,茫茫夜空,一轮孤月无限凄凉。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这样?”原来豫王也并非正人君子呀。   “我不想她像弃妇那般被人唾弃。”他幽幽的说完,转身回去。   豫王府外,苏府车旁,苏慕涯一人静静而立,他的眼前晃过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有一脸的淡然……许多人都告诉过他,她是一个神奇的女子,而只有今天,他才真正的感觉到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她了吧?   第1卷 第70章 乱了   皇城颁诏,布告天下:   突厥可汗派遣王子阿史那默啜不日即将前来洛阳,与天朝结盟。凡驻守长安的三品以上文臣武将必须日夜兼程赶赴洛阳。   一纸诏书把整个长安都给惊动了,刚刚从太平公主的盛大婚宴中清醒过来的大臣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忙碌了。   武则天是一个好大喜功,注重排场的人,她颁一道这样的诏令废不了什么力气,可是却苦了那些年过半百,却不得不顶着烈日在路途上奔波的大臣们……   而当长安的人络绎不绝的前来后,洛阳城里的人也未必好过。   客栈被迫清空,酒楼茶肆全被预定,洛阳城的小老百姓们只剩下苏街一个去处了。   ……   当苏慕涯忙完一天的事务,披着星光踏进听雨阁的时候,景云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出神的样子有些忧伤,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甚至这一年多来的冷淡,苏慕涯的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愧疚,久久的立在门边,不忍唤醒她。   一股熟悉的气息环绕的心头,景云漂浮不定的心被渐渐拉回。   转脸看见门边的人,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施礼。   可是,礼到一半,身子已经被人抱住:“不用如此,我来是想问问你,六日之后,皇上在皇城宴请突厥和谈使和众臣,也发帖召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原来是为了这样的事情,景云离开他的怀抱,转过身依然望向窗外:“不是宴请朝臣吗?为什么会请苏家?”   苏慕涯摇摇头:“不清楚,也许是我们的生意太大了吧,朝廷注意我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苏安的事情难道你忘记了吗?不管我们是否参政,朝廷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景云顿了一下,若有所思,“朝廷注意我们本是秘密进行的,可是现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们参加朝宴……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吧?”   她的话让苏慕涯微微一愣,他抱着胳膊靠在窗棂上:“原来,你也注意到了?”   的确,他自己也发现了。朝廷现在的所为已经超过了暗中调查的限度,可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一年来,苏家的绸缎和烟草生意做的提心吊胆,就是怕被人抓到什么把柄,苏安的事情已经证实了朝廷想插手苏家的心思,可是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会保护苏家的,我不会让我们辛辛苦苦的成果落入她的手中的。”他走到景云的身边坐下,抚平她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长发,“你也一样,不用害怕,一切都有我呢。”他会保护她的。   一句话让景云震动了,她有些不安的侧了侧身子,躲避他。   见她如此疏远,苏慕涯自嘲的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去,在出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以后如果再遇到打雷,不要自己缩着,会弄伤你的,我……会来陪你。”   话音了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景云继续呆呆的坐在窗前,凝视夜空,只是,心乱了,所以眼前的星光也跟着乱了起来。   ※※※※※※※※※※沁※※※※※※※※※※   一夜难免,直到日出东方,景云才觉得有些困了。   学着古代美人的优雅睡姿,她半歪在床上,任凭窗外树影横斜,一个人和周公幽会去了。   知道夫人还没起床,含秋吩咐丫头们继续守在门口,而她一个人则坐在树下发呆。   “洛哥哥”“洛哥哥”……这个声音不断在她的耳边回响,半个月了,她总也忘不掉这个声音,如此缠绵,如此甜蜜……如此的噬心入骨。   她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想要忘记,可是每当她看到苏洛安慰弄夏时的细语低喃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痛……   多少个日夜,她就在这样的折磨中苦捱度日,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地方,她只能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只是这样太苦太苦了。   日头越来越高,远处树干上的知了又开始聒噪起来。   为了不吵醒屋里睡觉的夫人,含秋一个人拿着捕网向着树丛走去。   越往里走,树桠就越是繁茂,环绕的树枝越来越多,不经意间,伸出的树枝勾住了她的衣裙,前进的脚步因为这突然的牵绊变得踉跄起来,一不留神,整个身体向前倾倒。   就在倒地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臂膀抓住了她,接着整个身子都被拉起,旋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你还好吧?”是苏洛的声音。   这个熟悉的声音,还有这怀抱中熟悉的气息几乎让她不能呼吸了……   “这样的地方让那些粗使丫头来就可以了,你做不来的,看,吓坏了吧。”说完扯过她手中的捕网,丢到一边。   “我……你……”突然觉察到眼前的暧昧气氛,含秋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洛笑着,从腰间取出一方丝帕,细心的擦拭着含秋额上的汗珠,“最近太忙,都没顾得上到这里来,没想到今天一来就解了你的围,以后可要小心,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含秋的脸红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在这一刻又乱了起来。   竭力克制着自己,羞赧躲闪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他手中的帕子。那是上等的湖丝,洁白细腻,在帕子的一角上,红色的丝线勾勒出一朵盛开的鲜花,花心中分明绣着一个“夏”字……   是弄夏的。   所有的柔情在这一刻重新崩溃,含秋不再做声,绕过他的身旁,一个人走出树丛。   苏洛奇怪了,一把抓住含秋的手腕:“你怎么了?”   “很好啊。”小丫头故作轻松的笑笑,她在嘲笑自己的多情。   “怎么会好?你都瘦了这么多。”说完,重新拉她入怀,在她错愕之际,迅速撩起她的袖口,“看看,都成这样了。”纤细的手腕包裹在他的手掌之中,不盈一握。   含秋别过脸:“不关你的事!”她不需要他的怜惜。   “你生我的气了?”他扳过她的身子。   树丛外早围了一圈人,一个个掩嘴偷笑着。笑声传入含秋的耳中,她的面色更红,甩开他的禁锢,抬腿便走。   “含秋、含秋……”任凭苏洛怎么呼唤,含秋一直没有回头。   众人散去,树丛中只剩下苏洛一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头雾水……   第1卷 第71章 帮济   景云觉察到含秋的变化,过去这个丫头总是喜欢把苏洛挂在嘴上,有事没事总爱去找他,有时候还会打着自己的旗号跑出苏府,去旧宅照顾苏洛的娘。而现在,她突然安静了许多,不再提任何关于苏洛的话题,人也越来越喜欢发呆了。   景云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可是每当提到苏洛的名字,这个丫头就绝口不答。   她相信,含秋的变化一定和苏洛有关,看着身边的她日渐消瘦,景云虽然着急,却也无法可想,因为苏洛不是跟在苏慕涯的身边,就是守在他娘身旁。   景云见过苏洛的娘,她相信,那个老太太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也许等到一切完结,苏洛和含秋说不定会重新和好,一切都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不过,老太太的身体似乎比景云想象的还要糟糕。   午饭过后,景云借着帮她买东西的理由,强令含秋出府散心,而那个丫头刚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苏洛就匆匆而来。   只是,他的神色不同寻常,惨白的嘴唇不断的颤抖着,额头上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一路气喘吁吁。   “怎么了?”景云忙问。   “我娘想见含秋。”他的唇抖的更离开了,“她……她快不行了……太突然了……”   没想到一切来的这样突然,景云大惊失色:“含秋刚刚出府,你快去追,她应该还没出苏街!”   话音刚落,苏洛已从眼前消失。   景云紧张的攥着手中的扇柄,细嫩的手指被硌的生疼。   最终,她还是不放心,略略的吩咐了小丫头几句,她就沿着小路向大门跑去。   苏洛的娘在临终前相见的是含秋……这一切还不明显吗?可是那个丫头的固执她是知道的,不知道在这之前她和苏洛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心结,也不知道苏洛究竟能不能追到含秋,这一切的未知都让景云放心不下。   可是她终究高估了梅思雪的这副身体,当她顶着烈日赶到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累的记住站不住了,勉强支撑好自己的身体,就听见大门外一阵喧嚣,似乎是一个女孩子在和守门小厮吵嚷着什么。   她扶着门挪了几步,抬眼看去,外面立着一个衣着讲究的丫头,景云见过,那是苏洛请来在旧宅照料老人的其中一个丫鬟。   “让她进来。”景云低喘着。   见夫人同意,小厮也不再阻拦,放丫鬟进门。   “老太太那边现在正需要人,你怎么反倒跑到这里来了?”景云有些恼。   丫头却是一脸委屈:“回夫人的话,奴婢是来找苏洛要钱的,奴婢刚去医馆取药,可是医馆不愿意再赊钱了,老太太眼看着快不行了,只能靠药拖着,苏洛刚才出了门就不见踪影,这会没钱,奴婢上哪去弄呀。”她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粘住,湿嗒嗒的向下滴水。   景云明白了,她连忙拔下头上的珠钗,取下耳畔的玉环,解下颈上的项链,然后统统塞到丫鬟的手中,想想又褪下腕上的玉镯,一并塞了过去:“拿去当,多少都成,够药钱就好!”时间紧迫的根本不容她再想其他的办法。   就这样,小丫头在片刻的惊愕的之后,连忙点了点头,像来时一样,旋风般的跑远。   景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时赫然发现身后站着刘轻霜和抚春。   “妹妹待苏洛可真是尽心呀……”刘轻霜眯着眼睛,仿佛窥到别人的秘密一般得意的笑着。   景云没有搭理她,瞄了她一眼之后便绕道离开。   她没有的选择,紫灵没有揭发苏洛,她原谅了他,为了报答紫灵,苏洛立下誓言:今后绝对不做任何对不起苏家的事情!他也的确做到了,他断绝了和太子妃的一切联络,他说要靠自己的努力来医治母亲,就在他为这昂贵的治疗和看护苦苦挣扎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向韦珍珠伸手。   这样的人,她又怎么能不帮他?   只是,她不明白,无霜居内照顾刘轻霜的明明是吟冬,可是刚在站在刘轻霜身边的却分明是抚春……她们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重回听雨阁之后,景云有些焦躁,她生怕苏洛和含秋就此错过,也担心送出去的那些首饰不够取药的钱,恍惚中,眼前又不断的闪过刘轻霜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所有的一切聚集在一起,景云发现,这个下午……特别漫长。   直到和含秋一起出去的小丫头回来告诉她含秋跟着苏洛去了旧宅之后,景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   漫漫长夜,含秋一直没有回来,想必是陪在苏洛的身边吧,有她陪着也好,毕竟当亲人离开的时都会是人一生最痛苦的时刻。   景云一个人坐在窗前,她品尝过失去亲人的滋味,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到现在她都无法忘记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她想和命运抗争,想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她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拼命的摇晃着,可是看到的,只是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还有那慢慢闭上的双眼。   这样的苦在十年之后的今天依然如此刻骨铭心。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渐渐的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这一刻,她颤抖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这无声的哭泣却震撼着身旁不远处的男子,他久久在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脆弱的让人心碎,倔强的令人心疼。   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面颊,为她抹去腮边的泪水,可是却惊醒了回忆中的她。   “相公……”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苏慕涯淡淡的笑了一下:“你总是无视我的出现。”似乎他的每次出现都会让她吓一跳。   景云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相公说笑了,忙了一天,思雪去给你倒杯茶来解解暑。”她不习惯和他独处。   她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告诉我,为什么伤心?”   景云有些迟疑。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过去对你的无情?”他把她重新拉回到自己的面前,“还是因为他?豫王殿下?”   豫王?景云愣住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会成全你,我答应过紫灵,会送她回太子身边,同样,只要你同意,我也会把你送进豫王府。”如果这是他的命,他认了!   这一次,景云恼了,她咬着唇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的腕上掰下,冷冷的回答:“多谢夫君大人好意,思雪自己有脚,不劳夫君大人费心!”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清了她眼中隐藏的怒意,苏慕涯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第1卷 第72章 算计   苏洛的娘最终还是离开了,几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结。她是苏家的家仆,和苏安一样,当苏家还在长安经营一个小的绸缎庄时,她就已经在了,几十年里,她兢兢业业,和自己说完丈夫还有儿子为苏家任劳任怨,同甘共苦。   也正因为她是苏家最忠臣的仆人,所以在她下葬的那天,苏老爷亲自前去祭奠。   只是,旧宅的丧事还远远的不能影响到苏府,除了调出一部分下人去帮忙之外,这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过,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弄夏站在无忧阁里的大柳树下,忿忿的掐着柳枝。飞扬脆弱的柳枝无力的飘落在池塘里……斑斑点点。   她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心头不断涌出的怒火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统统点燃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紫灵轩的人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二夫人出家了,原本对恩爱非常的少爷居然不闻不问!而整个苏家的奴才们一夜之间全变了,二夫人走了,他们全都转而巴结听雨阁里的那个女人!   就连苏洛……也是一样,在二夫人身体虚弱的那些日子里,一腔柔情的苏洛每日都围绕在自己的身边,而现在,他也离开了她。从旧宅回来的小丫头告诉她,苏洛在他娘临终前把含秋带到了病榻前……妒啊!怨啊!几乎要让她疯狂了!   修长柔软的手指摧残着同样柔软的柳枝,满心的怨恨无处发泄!   “怎么?把柳枝当成含秋了?”耳边皱起的声音让弄夏吓了一跳。   回过身才发现,抚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身旁。弄夏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要你多事?”   “我没多事呀!”抚春笑吟吟的,一点不恼,“我只是替你委屈罢了,论模样,论伶俐,你哪点输给了含秋?过去二夫人在的时候,这苏府里你也算得上半个主子了,而如今呢?倒让含秋那个丫头抢去了风头……不仅风头,就连苏洛也一并抢走了。”   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弄夏心中的怒火更甚,她冷笑着:“怎么?来看我的笑话吗?你该好好看看自己才对,过去我们夫人在的时候,少爷眼里就没有你,现在夫人走了,少爷眼睛里照样没有你!不要以为你对少爷的心思我看不出来,哼!”   被戳到了痛处,抚春不禁攥紧了拳头!   “怎么?被我说中了?”弄夏轻笑,她看见抚春眼中的怒火,于是更加得意起来,似乎挖苦别人的时候可以缓解自己心中的痛苦。   见她说破,抚春连忙收敛怒意,赔上笑脸:“你还真是有心的人呢,是呀,现在的我和你一样不好过,可是当我们难过的时候,偏偏有人春风得意……”   弄夏不笨,她明白抚春的意思,于是粉袖轻扬,手中的柳枝顺势飞了出去:“你是在说听雨阁的人吗?”   “当然!”抚春点头,“少爷对她的变化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没有她,少爷是绝对不会对二夫人的离开不闻不问的,没有她,含秋那个丫头也不会猖狂至此……”   后面的话,抚春没再说了,弄夏明白,抚春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帮她一起除掉夫人,其实,她未尝不想这样,只是,凭借她们的力量,可能吗?   看出弄夏已经动心,抚春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既然能说出口,自然是有了我的主意……要知道,在这苏府里,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想除掉她呢!”   “你是意思是……三夫人?”   “当然!”抚春笑的很自信,“她可是有豫王妃撑腰的!三夫人年轻气盛,任性少谋,只要我们稍加利用,她一定可以成为我们除掉梅思雪的最好工具!”   弄夏沉吟半晌,的确,刘轻霜骄傲、任性、急躁、愚蠢,且又急功近利,给她一个诱饵,她就会立即行动,只是……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抚春:“你和三夫人之间是不是会有一个同样的约定?利用我来达到你们的目的?”   抚春呆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我看中的是她简单的头脑,和这样的人约定总是要吃亏的。”   弄夏轻挑秀眉:“是吗?我想,她当初假请道士放火烧梅思雪的主意八成也是你出的吧?”   沉默之后的抚春露出一丝冷笑:“那听你的意思,是不愿意和我结盟了?”   弄夏摇摇头:“只要能除掉梅思雪和含秋,用什么办法我都愿意,不过我要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我能识破你一次,就一定能识破你第二次!”说完,她转身离开。   池塘边,垂柳下,抚春一个人立在那里……   弄夏的确够聪明,不过还好,一切都还在她的算计之内!   等到皇宫内迎接突厥和谈使的庆典结束,就是计划开始之时……   ※※※※※※※※※※沁※※※※※※※※※※   “主人,还有两天了。”依然是在酒楼里,依然是临街的窗下,仆从打扮的男子毕恭毕敬的提醒。   这个仆人就是魁云,而他面前坐着的男子正悠然自得的品着酒,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莫公子!”酒楼的老板满脸堆笑的跑了进来,“莫公子让我打听的事情打听清楚了,菊香院的沐姑娘身子已经大好,今晚就要开阁迎客了。”   看来,老板的话让莫公子很有兴趣,他睁开微眯的眼睛,从腰间取出一片金叶子:“劳烦徐大掌柜亲自跑腿,莫某真是感激不尽呀,喏,这个是赏你的,顺便你再去趟菊香院,帮我订一个好位置。”   徐掌柜笑着接过金叶子,忙不迭地的答应着,然后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主人,这样……合适吗?”魁云有些不安。   “怎么不合适?美人、美酒,看不见,喝不到,我寝食难安啊!”莫公子诡异的笑着,“那个沐姑娘真是难得的美人,你就不想去见见?”   魁云的脸腾的红了:“主人不要拿魁云开玩笑了。那样的女子,我这个做奴才的又怎么能见得到,传闻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个奇女子。”   “看来,你对她打探的还是蛮清楚的。”莫公子坏坏的笑着。   魁云的脸更红了,刚想接话,却只见主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语:“世间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吗?”   他的目光悠悠然,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卷 第73章 齐聚   虽然足不出户,但是景云依然能感觉到洛阳城里来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人。然而当她真正到达皇城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虽然同是在丹璧城,虽然同样见不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奇女人,可是这里的一切却和上次改封豫王时完全不同。   整个宴厅里聚满了朝臣和他们的家眷——苍老的面孔上大都带着趾高气昂的笑容,而年轻的面庞上则散发着春风得意的傲慢。这些面孔是景云从来没有见过的,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她禁不住有些好奇……   不过,很快,她就感觉到有些不自在,似乎被人跟踪一般的怪异。   这是皇城之内,会有谁这么大胆?她环视四周,目光停留之处,一个年轻男子正对着她微笑,英俊的面庞上流露出一股诡异之色,薄薄的嘴唇邪魅的上扬,知道自己已被发现,他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微微的眨了两下眼睛——莫公子!他就是那个出现在永业庵,一掷千金的莫公子。   而他的身畔则立着一位佳人,纤瘦、娇媚,瘦削的面庞上隐隐的苍白之色仿佛在昭示着她大病未愈的虚弱。   然而这些都不能阻挡住她天生的妩媚,在他们周围,许多男子的目光久久的在她的身上游走着,而她身旁的那个男子却是毫不理会,继续邪魅的笑着。   他的笑让景云有些慌乱,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是那样的狂放,一定不会是朝廷大臣,难道,他也和苏慕涯一样?因为有着显赫的家财,所以被朝廷邀请至此?   心里慌乱,脚下也就跟着乱了起来,长长的衣裙成了最大的障碍,牵牵绊绊的几乎让她摔倒,不过,好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他:“慢点,我们的位置还在里面,跟着我,不要走散了。”苏慕涯的手轻柔的环住她的腰,而他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温柔,好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景云红着脸低下头,牵住他的衣襟,跟着他的步调前行。   当他们和一个布衣打扮的家仆擦肩而过的时候,景云清楚的听见那个仆人的低语:“苏公子!我家大人许久不见公子,十分挂念。”   她有些愕然,正想抬头看个清楚,手却被苏慕涯轻轻的握了一下,紧接着便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如耳语一般:“多谢刘大人,一切安好。”   再后来,各自走开。景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个人是谁?怎么神秘的好像地下组织会面一样。   直到走出很远,苏慕涯才停下脚步,他看出景云心中的疑惑,于是微微一笑:“刘大人和我一样,都是豫王殿下的谋士,不过,他在明,我在暗。所以一般都派这个仆人和我联系。”   “刘大人?”很陌生,似乎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苏慕涯点点头:“中书侍郎加豫王府大司马——刘祎之。”   刘祎之……这个名字景云听说过,在历史上,他是李旦身边为数不多忠臣之一,不过最后,也还是死在了武则天的手里。   都是可怜人……景云有些感叹。   抬头时,偌大的厅柱前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尽管头发有些花白,可是眉宇间的精炼之色远胜过在他身旁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们。   “那个人是谁?”她不能不好奇。   苏慕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来了兴致:“怎么?想认识吗?”说完,不等景云答话,就拉着她走了过去。   “晚辈苏慕涯见过大人。”苏慕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很明显,老人有些意外,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连忙扶住苏慕涯:“免礼免礼……苏慕涯?你……可认识苏群?”   “正是家父!”苏慕涯恭敬的回答,景云很少见他这样,心下愕然:面前的这个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能让这个翩翩公子如此钦佩。   老人笑了:“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我见到你就觉得有些面熟。”说完,他看了看景云,“这位想必是苏贤侄的夫人吧?”   景云连忙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屈膝欠身:“妾身见过大人。”   老人微笑着扶起她。   “她是梅立辰的女儿。”苏慕涯补充着,他的话音刚落,景云很明显的感觉到老人扶在她肩头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是梅立辰的孩子?”老人重复着,怔怔的看着景云,半晌,喃喃吐口,“好,很好……孩子,以后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不明不白的话让景云一头雾水,不过她也不好询问,于是只得似懂非懂的点头:“大人的话思雪记下了,只是,思雪还要请教大人贵姓?”   老人笑着:“我姓狄,大理寺丞狄仁杰。”   狄……狄仁杰?景云差点被口水噎死,幸好有苏慕涯在身边,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离开了……   “怎么了?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他?”几步之外,苏慕涯看着一脸震惊的她。   傻傻的摇摇头,景云依然没有回过神。   “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他是你爹的故交。”   景云没有回答,继续发呆,见她这样,苏慕涯轻轻摇了摇她:“你怎么了?怎么和上次一样,一到这里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她终于回过神来,面对着他的疑问,她只能苦笑:能亲眼见到历史上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是个人都会变得奇怪!   ……   “天皇天后陛下驾临耀仪城!”隐隐的可以听见太监的高声传话,宴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传报声一层一层直传入宴厅时,这满厅的宾客已经齐齐跪下了:   “天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皇天后陛下赐众卿平身。”伴随着一阵悦耳的女声,厅中已然立着一个身着女官服装的秀丽佳人,她就是上官婉儿。   伴随着众人谢恩起身,厅外传来一席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豫王殿下驾到!”   “太平公主驾到!”   这一次,真的没有白来,景云心里暗暗感叹!   的确,太子李显,太子妃韦珍珠,豫王李旦,豫王妃刘氏,太平公主李令月,驸马薛紹,再加上先前的狄仁杰和眼前不远处的上官婉儿……呵!真是齐了。   第1卷 第74章 使者   因为紫灵的关系,所以当这一行很有分量的人进入宴厅的之后,景云就忍不住向李显望去,她想看看一个能让紫灵痴情至此的男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只是,有些失望……   从行路,到落座,再到举手投足,那个所谓的太子殿下整个人都是木木的,对待朝臣的见礼也是这样,身旁的事情几乎一直是太子妃韦珍珠一人在打理,就连和朝廷大臣的闲话,也多是由那个精明的女人代替。   这样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能够俘获紫灵的心?   她有些疑惑的瞥了苏慕涯一眼,没想到这个男人也看着自己。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输的很窝囊?”苏慕涯苦笑一声。   景云笑了,然后摇摇头:“感情里本来就没有输赢,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强求不来的。”   她的话苏慕涯的神情渐渐的凝结,半晌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品着杯中的酒。   韦珍珠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景云发现,当她代替李显同时面对多位大臣的时候,依然是谈笑自若,游刃有余,而且没有半点畏惧之色。要知道,这是在古代,女人是没有地位的,可她却不是。   很明显,在迎奉他们的人群中,大多数的人都是冲着她而去的。太子妃在众臣的心目中地位高于太子……只怕,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的!   上座除了李显和韦珍珠,还有李旦和刘妃。   李旦依然和平时一样,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专心的吃着面前的点心,品着茶,偶有大臣上前敬酒,他也会微笑着饮下,然后再恢复到不闻世事的模样,好像这一次只是寻常的家宴而已。刘妃显然不如韦珍珠那般受人重视,同为皇子妃,礼遇却完全不同,这让她显得有些落寞。   不过,好在还有李令月……这个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此时看来有点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时而跟驸马嘀嘀咕咕,时而又会跑到刘妃面前逗逗她,吃吃她的东西,还会缠着李旦,逼他喝酒。   这样的一个天性使然的女孩子,真的会在几十年后变得权倾天下吗?   东张西望了许久之后,景云才发现身边的男子已是满脸阴沉。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苏慕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太子、豫王都在这里,那耀仪城呢?”   “大概是皇上和皇后希望皇子们能够贴近众臣吧?毕竟,这天下将来是他们的。”看着众人拼命的攀附着太子,景云托着下巴猜想。   “不是的。”苏慕涯摇头,“在耀仪城里一起接待突厥王子的还有朝廷里二品以上的重臣,若皇上有意培养太子的话,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而现在却完全不同,这只能说明,皇上并没有帮助太子培植势力,反倒在削弱太子在众臣心中的地位。”   景云愕然……   “皇上龙体远不如从前,精神也是逐渐萎靡,他本该考虑太子之事了,可是现在呢?也许,现在的他已经身不由己了吧!”   “你是说天后?”是武则天吗?   “还能有别的理由吗?”苏慕涯笑了,“章怀太子的事情你也知道,对于她的亲生儿子,她都不惜污蔑残害,她的心思应该很清楚了吧。”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抬眼望去,满座一片歌舞升平……   ……   也许是心中烦闷,苏慕涯渐渐的有些醉了。   景云看着他,隐隐的有些心疼——初来大唐时,见到的是他一脸嘲弄的神情,她一度以为那就是他惯有的样子,可是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因为什么?紫灵?苏安?还是李旦?   不管了,总之,肯定不是因为她!想到这里,她自嘲的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避开一切喧闹和这里酒气熏天的场面,一个人出了宴厅。   她瘦小的身子消失在宴厅一角时,李旦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微微的动了一下。   ※※※※※※※※※※沁※※※※※※※※※※   沿着小路,她向着树影深处走去,凭着印象,她寻找着云景园的方向。   那个和她重名女子的最后栖身之地,她想再去看看。   不过,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里的每条小路几乎都似曾相识,直到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之后,她才明白,像她这样的路痴,最好还是乖乖的呆在宴厅里比较好。   只是,她明白的太晚了,现在连她自己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看来,她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树丛旁的石头旁,等待着能有巡夜的宫女或者太监来给她引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无聊的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树叶,莎莎的响声在打发寂寞的同时也掩盖了别人的脚步声。   “在这里和人幽会?”   突然而至的男声把景云吓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一个后退,拌在了身后的大石上,重重的摔倒在地。而面前的男人似乎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不仅不去扶她,反倒好笑的抱着胳膊看着她的窘样。   借着月光,景云看清了这个肇事者,她有些气恼的起身,拍拍沾在身上的尘土和落叶:“看来我和莫公子真是有缘,居然能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公子不会也迷路了吧?”   “迷路?”莫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聪明绝顶的苏夫人是迷路了……不过夫人说的不错,在下和夫人果真有缘,否则在这样的为难关头,上天怎么会指派我来解夫人的危机呢?”   很臭美的一个人,景云不屑:“我怎么没有发现我现在身处危机之中呢?”   “不会吧?”莫公子摆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皇城中的宴会只怕快要结束了,如果夫人迟迟不回去的话,那后果……可想而知吧?”   景云背过身去,不理他。   “唉!”他故作失意,“既然夫人不愿让在下帮忙,那在下也就不自作多情了,就此作别!夫人请继续在这里拨树叶吧!”说完,作势要走。   知道他是想逼自己开口求助,可是话已说出,又怎么能收的回来呢?景云依然沉默着:反正他自己也是要回去的,那就跟着他好了!   刚走出几步,莫公子似乎猜透了景云的心思,停下来笑着说:“哦,夫人……切莫跟着在下,要知道今晚的东西我吃的实在太多了,说不定走到哪个僻静的角落,我就自行方便去了,到时候,只怕夫人会多有不便……”   景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无耻!”她低斥。   “哈哈……”他笑了,很狂放。   原来聪明的女人害羞的时候也很好看,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俯下身看着她:“还是不愿意开口求助吗?”   “我是一个固执的人。”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久久的对视之后,他直起身笑着:“好!固执的……小女人。只是,我天生心软,这里阴森森的,我又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呢?跟我走吧。”华丽的衣袖轻轻一甩,伴随着一股清风,人已经到了景云身侧。   景云怔了一下。   “不过,这里可真是一个幽会的好地方,若不是夫人已为人妇,在下定要邀请夫人在此畅谈了!”他一脸可惜的样子。   景云笑了,她微微欠了欠身:“殿下好意,思雪心领了。”   “殿下?”莫公子一脸惊愕。   “是呀?难道默啜殿下还想在思雪的面前继续隐藏身份吗?”景云歪着头。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的身份的?”他的脸色瞬间变化,笑容不在,眉宇间尽是阴沉。   “在永业庵的时候,殿下一掷千金,将举世无双的精美玉佩谈笑间就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试问世间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财力?紫灵出家永业庵,这在苏府和尹家都是绝密,只有几位老人还有我和相公知道,而殿下分明就是冲着她去的,如此精密的情报网,世间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再加上殿下虽然精通汉话但是却发音却有些怪异,仅此三点我就可以断定在永业庵里见到殿下并非普通之人。”   默啜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只是,这也未必能证明我就是突厥王子。”   景云点点头:“是呀,若不是殿下刚才闪身到我的身旁,我也不会想到……突厥人南征北战,凶悍机敏,殿下若要引我出去,只管在前面带路好了,又何必到我的身边呢?”   “这是我们突厥人的习惯,防止身后的人突然出手暗算。”   “这就是了,再加上殿下身上并没有宴厅里那样浓重的酒气,所以我相信殿下晚宴并非在丹璧城,而是在天皇天后陛下所在的耀仪城,相公说过,耀仪城中的除了天皇天后,就是二品以上的朝廷重臣,凭借在永业庵中我对殿下的了解,殿下为人……狂放,自然不可能位列二品之上,因此,能在耀仪城中和众人一起用餐,同时又具备机敏秉性的,就只有默啜殿下一人……”   默啜呆住了:“你……果真是人?”   这一次换成景云哈哈大笑了,直到看见默啜眼中的愠色,她才赶忙收敛:“我自然是人了,殿下快些走吧,不然把沐姑娘一个人放在耀仪城中,只怕她多会尴尬呢?”   “沐姑娘……你!”   既然已经卖弄了一次,那就不妨再继续卖弄吧:“殿下带来的女子难道不是菊香院的沐姑娘吗?”   “你见过她?”   “没有!”景云摇摇头,“殿下在永业庵赠我香粉的时候说过沐姑娘染了伤寒,所以香粉没有送出去,而今日在殿下身边的女子,虽然妩媚动人,但是却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再加上殿下来洛阳不过数日,根本不可能结识太多女子,因此,思雪既然看透了殿下的身份,又怎么会看不出沐姑娘的身份呢?”   “也许她是我从突厥带来的女人呢?”   “一个瘦弱的风吹便到的女子,可能在马上奔走千里吗?”景云笑着反问,“殿下带着青楼女子赴皇城宴会,想必是想激怒天皇天后陛下吧?殿下是想欺我天朝无能人吗?”   默啜呆立许久:“天朝……岂无能人?”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   第1卷 第75章 际遇   下了小路,借着昏暗的月色,景云依稀可以辨别出宴厅的方向。   她向默啜道了扰,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她迈出脚步的那一刻,默啜开口了:“你这样的女子在苏慕涯的身边,不觉得委屈吗?”他的脸上满是捉摸不定的笑容。   景云愣了一下:“殿下此言何意?”   “像尹紫灵那般如花美人,苏慕涯都舍得把她丢到尼姑庵里,而你呢?你的美貌远远比不上她,难道你就不担心在他的身边呆下去,下场比紫灵还惨?”   “那殿下是的意思是?”景云有些明白了。   默啜笑着走近她,微微俯下身来,英俊的面庞贴近她秀丽的容颜:“我的意思……你明白的!”说完,直起身来大笑,依然狂放,不受拘束。“良禽择木而栖,你的聪慧和才能在他的身边毫无用处。”见她不答,默啜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只是,他的严肃中始终透出一股邪邪的味道。   景云笑了:“那以殿下之见,思雪是禽还是木?”   “当然是……”默啜不以为然的接口,可是话到一半,他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个子的女人,“你什么意思?”   “也许在所有的人心中,女人是禽,男人是木,女人只有依附男人才能生存。其实,他们错了!天下为二,男女各半,女人未必不是木,未必不能让男人依附!在殿下眼里,思雪对于相公来说是随时会被抛弃的,然而在思雪眼中,殿下和相公都是一样的,若只把女人做禽,我相信,不管你们欣赏的是女子的貌还是才,早晚都是会把她抛弃的。所以……”话到此处,景云笑着摆摆手,一个人向着宴厅的方向摇摇而去。   这里,只剩下默啜一个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他的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这样的女子……真有意思!”   ……   景云一边折着树枝,一边缓步前行。   她相信默啜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过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他是突厥王子,突厥向来善战,所以他假借和谈之名,实与天朝对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不过……他为什么会注意上苏家呢?不会也为了钱吧!   大唐和突厥都把目光盯在了苏家的钱袋子上?看来……有钱未必真的好!   她一路边走边想,还没到宴厅就撞进一个人的怀中。   景云吓了一跳,不过,好在这路上还算僻静,没被什么人看到……惶惑的抬头,揉了揉鼻子,赫然发现眼前立着一个中年妇人。华丽的装扮,美丽的面庞,还有高雅的气质,无一不在显示着她的高贵身份,不过她身边没有一个随身侍女,想来应该是某个朝廷大员的夫人吧?   贵妇人一般都是不能得罪的,景云连忙低下头:“妾身无意间冒犯了夫人,还请夫人原谅。”   妇人笑着摇摇头:“不必如此,我明知道你在想事情,可是却还挡在你的面前,应该是我不对。”   景云愣了下,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是苏慕涯的妻子?”妇人问道。   “正是!”景云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过印象中,她并没有见过面前的妇人。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笑着赞叹:“果真与众不同。”说完,再没有一句话,带着那股难以形容的优雅,渐渐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之后,景云才回过神来:一个奇怪的女人……   不过时间已经不容她多想,于是只能拍拍心口稳定心神,然后向宴厅跑去。   ※※※※※※※※※※沁※※※※※※※※※※   这一晚的境遇,景云没有告诉苏慕涯,因为在回去的路上,苏慕涯因为醉酒,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景云的身上,他的头一次次的蹭到她的脸上,软软的唇贴着她的面颊,暖暖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全部神经……   就这样,半推半捱的一直到家,她几乎筋疲力尽,哪里还能开口说话。   回到苏家,刘轻霜带着丫头们迎出门。看着景云不整的衣衫和苏慕涯脸上的红晕,这位三夫人恼的几乎连要把指甲给掰断了!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映在抚春的眼中,这个一直陪伴在苏慕涯身边的丫头相信:除掉她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含秋迎着景云回了听雨阁,而抚春则一路搀着苏慕涯,直到把他安顿在无忧阁里。   打点好一切,看着苏慕涯沉入梦乡,她在他的床边静静的坐了许久,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容:少爷是她的,她决不容许任何人把他抢走!   门外,弄夏守在那里,紫灵出家之后,她就被安排在无忧阁里和抚春一切伺候少爷。此时已是夜半,抬眼看见少爷房中灭了烛火,她连忙起身。   抚春出来了。   “你可以走了!去无霜居,看看三夫人有什么安排。我替你守在这。”抚春说完,向弄夏摆了摆手。   她的话让弄夏有些奇怪:“你不和我一道去吗?”   抚春笑笑:“我去做什么?你不是不放心我吗?所以我就不去了,该我做的事情,三夫人已经安排好,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见她这样,弄夏也没再说什么,回房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直到巡夜的人查视完准备去各房关门了,她才悄悄的出来,借着月光向着无霜居跑去。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隐去的那一刻,守在无忧阁外的抚春一阵冷笑:自作聪明的人到头来害的还是自己……两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月亮悄悄的隐匿在云层之中,没有人知道,在无霜居那低暗的烛光之下,隐藏的是怎样的阴谋。   “这一切计谋都是三夫人自己想出来的吗?”弄夏有些不放心,她最不放心的还是抚春,“不会是抚春说……”   “放屁!”刘轻霜恼了,“她一个低贱的丫鬟算什么东西?最多也就是个跑腿的料!这样的办法可是我和我姐姐一起想出来的了,怎么?你还信不过我们?”   弄夏连连摇头,毕竟,她信得过刘妃,那个远在豫王府的王妃和她这个妹妹完全不同,她的头脑灵活,心思缜密,应该不会出什么错的,于是心头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了……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全盘的计划,刘妃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刘轻霜为了彰显自己才把刘妃扯进来而已……   第1卷 第76章 阴谋   热,还是热!   伏天已经过去,可是暑气依然不散。   因为要躲避毒辣的阳光,所以就只能闷在房间里,这样的日子真的十分无聊!   在现代,她可以看看电视,上上网,还能和钱雨一起去逛逛公园轧轧马路,而这呢?什么都不可以,只能中规中矩的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喝茶。   含秋出门了,无霜居的吟冬跑来找她,两个丫头嘀嘀咕咕了半天,然后就跑到景云面前央求。   不忍让她们陪着自己一起闷,她只得同意。   含秋走了,一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索性把守在外面的丫头都放回去午睡,而她自己则无聊的靠在桌案旁昏昏欲睡。   弄夏来的时候,听雨阁里静悄悄的。   红色的丝带在眼前晃着,景云一下子醒了。看清来人之后,她笑了:“大热天,不在自己房里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紫灵,所以景云对弄夏颇有好感,而紫灵的离开,也让景云对这个无辜又念旧的丫头十分心疼……   只是,今天的弄夏,神色有些阴霾:“奴婢听说夫人前些日子去看过二夫人,不知……她可好?”用自己最尊敬的二夫人做幌子,弄夏在心里鄙视自己,只是为了除掉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必须这样做。   见她提起紫灵,景云不疑有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她很好,那个地方很幽静,正好合了她的性情,庵里还安排了一个女尼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她还让我转告你,不必为她担心,到是你,让她有些放心不下。”   弄夏点点头:“既然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奴婢有些私房东西想托夫人带给二夫人,不知道夫人愿意吗?”   “当然可以!”景云点头。   弄夏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那就请夫人随奴婢一道去紫灵轩吧。”   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景云还是很爽快的点了点头,她知道弄夏和紫灵的感情深厚,可是因为身份,所以紫灵出家在永业庵的事情是不可以让下人知道的,因此当弄夏提出这样的请求时,她又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当弄夏引着景云出听雨阁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她们的背后闪过,直奔无忧阁。   ……   宿醉之后的苏慕涯有些头疼,手中的账本轻轻翻了几下,丢到了一旁。   “相公这是怎么了?”门外的刘轻霜看见,掀了帘子进来。   苏慕涯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轻霜笑着凑上前来:“人家已经来和很长时间了,只是相公没有留意而已。”说完回头瞪了一眼留在屋中的丫鬟,把她们硬生生的吓了出去。   “来这里做什么?”苏慕涯见她凑过来,厌恶的皱了皱眉,“无霜居短了什么让吟冬来说一声,你不用亲自来了。”   “相公为什么这样讨厌人家呢?要知道,我虽是小妾,却也是明媒正娶来的,上次相公不是答应了姐姐,说要好好对待妾身的吗?相公如今这样无情,岂不是食言吗?”她一脸委屈的拉住苏慕涯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   苏慕涯一抬手挥开她:“明媒正娶?好一个明媒正娶!是谁扯破自己的衣服告诉豫王妃说我非礼你的?是谁把我的玉佩偷去告诉豫王殿下我和你私定终身的?是谁带着豫王府的人闯进我家逼着我爹下聘礼的?你说啊!”他步步紧逼,刘轻霜吓的不断后退,直到退到墙角。   “原来,你都记得……”她的声音发颤。   “当然!你所做的一切都让我终身难忘!”他一字一句的说完,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怒火。   见到他这般模样,刘轻霜反倒笑了:“相公可真是好记性,我记得相公也曾经跟思雪说过,今生今世都不会理她,不会碰她……不过相公近来好像都忘记了?”   “怎么?”苏慕涯冷眼看她。   “妾身不过是来提醒相公一下,希望相公能擦亮眼睛,看清身边的人,免得悔恨终身……”说完,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就被人重新拉了回来:“把话说明白!”   刘轻霜笑了:“你知道紫灵肚子里的孩子是谁下药毒害的吗?”   苏慕涯愣住了:“你是说思雪?不可能!”   “相公不相信吗?那就跟我来吧,我们亲自去问问她!”说完,她自信满满的出去。   ……   弄夏没有带景云进紫灵轩,而是留在了院外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这是一个小凉亭,四周被树叶环绕,密密遮阴,圆桌上一壶香茶,两只茶碗。   “奴婢知道夫人身体不好,这么热的天,怕夫人受不了,所以再此备了些茶水,夫人歇息一下,饮些茶,奴婢进园子取东西。”说完,为景云斟了一杯。   景云擦干额前的汗珠,接过茶碗,没有丝毫怀疑,慢慢饮毕。   “夫人稍稍歇息,奴婢去去就来。”   她果真是去去就来……   在景云倒在圆桌下的那一刻,她就又回来了!把桌案上的茶水重新换过之后,弄夏冷笑着解开景云的外衫,扯下她胸前的衣襟,就连肚兜的带子都弄散了……一切布置完之后,她看向树荫深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树丛中掠出,而弄夏则藏好茶具,向着听雨阁狂奔而去。   ……   当苏慕涯走进听雨阁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脸色阴沉的问。   刘轻霜微微一笑:“相公莫急,等她回来再问也不迟呀……”   苏慕涯还欲再问,门被一下子撞开,进来的弄夏气喘吁吁:“少……少爷……夫人……夫人她……”   刘轻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胜利后的笑容。   当苏慕涯跟着弄夏赶到紫灵轩外的时候,衣衫半褪的景云正躺在苏洛的怀抱里。   “少爷?”苏洛傻了。   苏慕涯傻了,弄夏自己也傻了……   一切的一切,从吟冬邀含秋出府开始,就已经成一个精巧的布局。为的就是要让苏慕涯看见他的妻子和一个奴才在此淫乱的场景,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三夫人所说的奴才竟然就是苏洛……   弄夏不可思议的望向刘轻霜,她分明记得昨夜的安排:“你先把梅思雪带到那个角落里迷倒,把一切布置好之后就去听雨阁找我。梅思雪被迷晕之后,抚春会假扮黑衣人引一个奴才前去,在那样一个僻静的地方,苏府里这些鸡鸣狗盗、半年捱不上一个女人的奴才,看见夫人衣衫半露的样子,谁还能不动邪心?……放心,抚春会一直守在那里,即使那个奴才没有胆量,她也会想办法把一切做实!到那时候,相公就无话可说了!”   一切都按着昨夜的布局而来,可是!为什么会是苏洛!为什么是苏洛……   第1卷 第77章 承担   “少爷……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是追踪黑衣人才到这里来的,看见夫人昏倒了,所以就……不是你所看到的……”苏洛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黑衣人?哪里来的黑衣人?你这个人面兽心满口谎言的狗奴才!”刘轻霜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走到他的面前毫不留情的甩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事出突然,苏洛慌忙躲闪,一松手,怀中抱着的景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这一切依然在计划之中,弄夏给景云下的药并不多,刘轻霜的尖声训斥,再加上这重重一摔,景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她挣扎的撑起身子,揉揉发胀的额头,眼前是苏洛茫然无措的样子,是刘轻霜微微得意的神情,还有苏慕涯微微发暗的面庞。   “怎么了?我……”当她低下头,赫然发现胸前这一目的春光时,顿时明白了。   站起身,她镇定的系好肚兜,理好衣衫,甚至还细心的拍去裙摆上的灰尘,然后一言不发的绕道苏慕涯的身后,准备离开。   “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苏慕涯冷冷的问。   景云微笑:“有些事情,明知道解释无用,所以我也不屑于多费口舌。”   “你是不是女人!”他低吼,“这关乎你的清白!”   他是在生气吗?景云转过身来,抬头看他:“如果不相信你眼前看到的,那我无需解释,如果你相信眼前所看到的,那我就更不用白费口舌了!”她相信,如果他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的话,那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托付一生!   她的话敲在他的心头,他没有说话,默默的转身离开。   “相公!你就这样放过他们吗?”刘轻霜不甘心,“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这一对狗……他们这样成什么样子!”   苏慕涯瞟了她一眼,依然没有停步的打算。   刘轻霜面色发青,她不甘心连这样的布局都整不死那个女人!她恨恨的开口:“没想到,相公你这么大度,连他们合起伙来残害紫灵姐姐的事情,你都不予追究!”   紫灵是他的软肋,过去是,现在还是!   苏慕涯停下脚,转身,凝眸:“你说清楚一点。”   刘轻霜得意的笑着:“你知道给紫灵姐姐下毒的人是谁吗?”她转脸看着苏洛,那个英俊的年轻人的面色在这一刻变成苍白,这样的他无意是在证实她将要说的话,“是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不过,在这个人背后指使一切的是你更想不到的人。”   她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得意的挑战着苏慕涯的耐心……然而下一刻,她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因为苏慕涯的指尖正扣在她的咽喉上。他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是苏洛下的毒……”   “谁指使的!”   “思……思雪。”   苏慕涯颤了一下,景云也颤了一下,苏洛慌了:“少爷!不关夫人的事!是奴才一个人做的。”   刘轻霜跌做在地上,吃力的用手捂着脖子,心有余悸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差不多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思雪见你那么宠紫灵姐姐,所以就起了杀心,她和苏洛勾搭成奸,连相公给她的首饰,她都转给了苏洛!后来苏洛升任苏府管家一职,可以随意进出厨房而不被人怀疑,所以思雪就利用这一点下毒毒害紫灵姐姐,事后又利用姐姐在长安的事情逼姐姐出家……”   “你胡说!”苏洛急了。   “你怎么知道的?”苏慕涯不理苏洛,直直的看向刘轻霜。   “是……是抚春听见的!抚春早就发现苏洛和思雪不正常,所以一直暗中观察他们!我知道相公信不过我,难道相公还信不过抚春吗?”   ……   景云笑了,话到这个份上,好像所有的布置都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恰到好处。   苏慕涯转向她,伸手撩开她的长发:“你的耳坠呢?”   她不答。   他捋开她的衣袖:“镯子呢?”   苏洛跪下了:“少爷!这是我娘走前,夫人为了帮我取药才给奴才拿去当的!奴才很快就能赎回来!”   “哼!她有这么好心吗?苏府上下多少人呢?怎么她偏偏这样关心你娘?”刘轻霜扭扭脖子。   外面的一切话在苏慕涯的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小小的女子,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的眸子:“我记得,在紫灵出事那天,你满脸都写满了对我的怀疑,在那个时候,你无情的怀疑就好像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一样……而现在呢?你有什么话说?”   “我无话说!”景云昂头,微笑,她不想辩解,因为现在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计划的再周密,都不是毫无破绽的,而如果在平常,凭借他的智慧,应该可以一下子就看出这其中所有的破绽,可是现在,就因为紫灵,他就乱了方寸吗?   “夫人……”苏洛急了,这分明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夫人为什么这么固执?苏洛跪行几步爬到苏慕涯的面前,“少爷,事情不是这样的……”   “苏洛!”景云喝断他,“你不要忘记紫灵为什么出家!”   苏洛哑然,二夫人就是为了自己才出家的,现在的夫人难道也要这样吗?   景云淡淡的看了苏慕涯一眼:“你不要为难苏洛,我愿意如你所愿离开苏家,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刘轻霜的话,我都不想做任何解释!这一次,是我放弃你的,我不后悔!”   是的,她不悔,她也替梅思雪不悔!如果连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言都可以将他迷惑的话,那今后他身边的女人对他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在转身前的那一刻,她笑着看了刘轻霜一眼:“真是辛苦你了,花了这么大的心思。”   然后,她小小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树丛的后面,固执的背影没有丝毫想要回头的打算……   将来发生的一切她都无所谓了,她都愿意承担,因为她知道,没有信任的爱情是永远不可能有真爱的!   第1卷 第78章 禁锢   “苏慕涯,你给我出来!”老夫人推开上前搀扶她的丫头,一头扎进无忧阁,现在的她气得浑身发抖,而苏老爷则忙不迭地的跟在她的身后,不时的搀扶着、劝说着。   听见母亲的声音,苏慕涯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屋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反倒是刘轻霜,一见老夫人气势汹汹的模样,连忙满脸堆笑的迎出去:“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见刘轻霜在这里,而儿子则躲着不出来,老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刘轻霜的鼻子:“你跑来做什么?哦!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捣的鬼!祸害完紫灵再祸害思雪!自从娶了你进门,我们苏家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好了好了!这些关人家轻霜什么事?”见妻子把一腔怒火泄在刘轻霜的头上,苏老爷吓的连忙劝开,推着她就往屋里走。   而刘轻霜则在廊檐下气的直撇嘴。   ……   “你是不是要休掉思雪?”老夫人黑着脸看面前的儿子,“我告诉你!没有思雪的娘就没有我们苏家的今天,你要是真的忘恩负义的话,那就连我一起赶出去好了。我就当养了一只白眼狼!娶了小老婆就忘了娘!”她忿忿的说完,就往外走。   “唉……唉……”苏老爷连忙拉住爱妻,“你这是何必呢?”   “不要拉我,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去,哼!思雪到哪,我就去哪,我死也要和她娘俩死在一起!”   见自己费了半天的口舌、筹谋了许久的计策就要在这一刻毁于一旦,刘轻霜推门而入:“娘!我知道你老人家舍不得思雪,可是,你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不光对不起相公,还对不起我们苏家,对不起爹娘二老!紫灵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出世,就这么活活的让她给害死了,这可是我们苏家的血脉呀!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呸!”老夫人一跺脚,“你心疼?你八成是高兴的半夜抽抽吧?再说,你哪只眼睛见她下毒的?何况,这个丫头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倒是某些人,成天琢磨着弄这个害那个!一肚子坏水!”   “你……”眼看着老夫人明摆着和自己较上劲了,刘轻霜一扭头缠上了苏慕涯,“相公,你看看……”   苏慕涯冷冷的把她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推开,然后转向母亲:“我没说要休掉思雪。”   “涯儿……”老夫人喜出望外。   “相公……”刘轻霜目瞪口呆。   “传话下去,从今天开始,不准夫人踏出听雨阁半步,否则立即撵出府去!”他冷冷的下令。   “你这样不等于是把思雪锁起来了吗?那跟休了她有什么两样!”老夫人又上火了,“不行!”   苏慕涯没再说话,拿起桌案上的账簿,绕开双亲和刘轻霜的夹击,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沁※※※※※※※※※※   听雨阁被禁锢起来,景云再没有办法踏出去一步,即使是想走到院落外的假山旁坐一坐也不能。   可是,她出不来,却可以让人进去。   抚春是第一次来听雨阁,她一直讨厌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一个让她痛恨的人,可是今天,尽管这个已经失去了自由的人命她前去,她也依然无法反抗。   “夫人传奴婢前来有什么事情吗?”她有些不耐烦。   “那个黑衣人就是你吧?”景云看着她,开门见山。   抚春一愣:“夫人什么意思?”   “苏洛说,他去紫灵轩外是因为追踪一个黑衣人,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了,对吗?”   抚春笑了:“夫人一定弄错了,苏洛的功夫这么高,奴婢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罢了,怎么能在他的面前装什么黑衣人呢?”   景云摇摇头:“你的功夫应该不在他之下吧?我想,这苏府的丫头里,你应该算是一个顶尖的人了。”   “夫人的意思是……奴婢会武功?”   “当然!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并不代表我会变得愚蠢……每次只要我出府,不管去哪里,我的身边或者有相公,或者有苏洛,他们都不是普通人,而当他们忙不开身的时候,代替他们的是你,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景云站起身,走到抚春的面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这里明明有含秋服侍,而你分明时刻摆出一副敌视我的样子,可是老夫人却偏偏安排你陪我出门……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她的用意吧?”   “再者。”景云挑眼观察抚春的神色,“苏洛下毒的事情只有我、紫灵还有苏洛三个人知道,刘轻霜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想,在我和紫灵揭穿苏洛的时候,你一定就在附近偷听,是吗?”   抚春冷笑:“现在的夫人果然聪明,我记得从前夫人还经常为老夫人的这个规定哭鼻子呢……是呀!在老夫人的心里,夫人就是一块宝贝,夫人走到哪里,老夫人都担心你的安全,所以不管你去什么地方,只要出了你的房间,哪怕是在这苏府里面,我们都必须守护在你的附近,寸步不离!因此我听见夫人的隐秘之事不过是巧合而已,也兴许是我没听清,所以跟三夫人说的时候说岔了。不过,仅仅凭这些,夫人就说那个什么所谓的黑衣人是我假扮的,是不是太轻率了?”   “一点也不轻率!”景云重新坐了回去,“你自己也说了,哪怕在苏府,你都要守在我的身边,可是紫灵轩外的时候呢?我自然知道苏洛说的是都是真的,我根本和他不可能有什么苟且之事,我也知道自己遭人暗算,可是你呢?当我中迷药昏倒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不是暗中保护我的吗?那为什么在那样的关头你却不在?……除了假扮黑衣人引诱苏洛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了?”   抚春哑然。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景云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你和弄夏、轻霜联合,可以一箭三雕,一举除掉我们三个人,不是吗?”   抚春不自然的抖了一下,讪笑着:“夫人的话,奴婢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难道我说错了吗?先利用弄夏和轻霜合谋除掉了我,然而弄夏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把苏洛牵扯进来,她对苏洛的情谊我从含秋那里了解了大概,为解救苏洛,她一定会把刘轻霜主导的全部阴谋统统告诉相公!到那个时候,相公必会迁怒于刘轻霜,百般冷落自不必说,甚至会把她一同休掉,而在整个过程中,你的角色始终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驱使的奴才罢了,相公根本不会怀疑到你……把这所有的一切合起来,你就成了最大的赢家,不是吗?”   景云停了一下,笑着抬头:“你喜欢相公,是吗?”   这一刻,抚春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惊惧的颤抖着,不可思议的看着景云:“你……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要走了!少爷那里还有事情……”她转身就想逃。   景云笑了:“可惜相公没有休掉我!而我呢?既然我可以看穿你的整套把戏,就有能力还击,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否则倒霉的只能是你自己。”恩威并用这个道理,她也是会的。   果然,抚春的脸色好了一些,一扫之前的倨傲,她谦卑的躬下身来:“夫人有呵吩咐?”   “告诉我!老夫人为什么让你们暗中保护我?”   抚春怔了一下:“奴婢不知,老夫人只是让奴婢保护夫人,其余的事情,奴婢一概不知……”   景云疑惑的看着她,抚春闪烁的目光告诉她,这个丫头一定还知道些什么,毕竟她一心想要除掉自己,肯定会在自己的事情上留心,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而就在这一刻,苏老爷带着正院的奴才急急忙忙的跑来:“唉!思雪啊!外面有人来请你,快些换了衣服跟我出去,含秋呢?含秋!”苏老爷四下张望,屋中只有抚春,于是眉头微微一蹙,“那个死丫头跑哪去了?抚春在这正好,快服侍你们夫人梳妆!要快!要快!”   一口说了这么多“快”字,景云第一次见到平时慢条斯理的苏老爷忙如此忙乱,不禁有些奇怪:“爹?怎么了?什么事让您这么着急?再说您忘了我这听雨阁现在下着禁令呢?我是一步也出不得的!”   苏老爷一抹额头:“哎呀!不用管那个混账小子的什么狗屁禁令!赶快穿戴整齐了,你知道来请你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是皇宫里的人!是天后陛下的殿前侍卫!”   紫衣奉承卫?景云一惊……他们来请她,做什么?   第1卷 第79章 对话   这是景云第四次踏上进入皇城的路。   前三次里,两次是去丹璧城赴宴,一次是去豫王府庆生,而唯有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踏上了进入皇城之路。   进端门,这道庄严的大门隔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景云的心在这一刻被陡然提起。   “请夫人下车。”一个紫衣卫替她打开车帘,恭恭敬敬的说。   在来这里之前,苏老爷已经把皇宫的规矩略略的概述了一下,于是景云乖乖的下车。   “请夫人上轿。”另一个紫衣卫替她掀开轿帘。   景云愣了一下,乖乖的上轿。   四人大轿景云还是第一次坐,虽然拼命的克制,可是那不安分的心还是驱使着双手勾起轿子上不大的窗帘……   宽大的道路两边是两个很肃穆且巨大的殿堂,远远看去,依稀可以辨清殿前匾额上的大字——“东上朝堂”“西上朝堂”。   朝堂还分东西?更何况这里不过是东都而已,不算是唐朝真正的都城,会有这么多人来上朝吗?景云纳闷。   没容她多想,轿子落下,帘子掀开:“请夫人下轿。”   好麻烦的规矩呀!景云皱皱眉头,慢慢迈出那个狭小的空间。   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面前正对着的是一扇更为庄严的大门,金边朱漆,很是壮观。   “夫人请!”紫衣卫前面带路,跟着他的脚步声,大门缓缓拉开。   景云不自觉的抬头,高高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则天门”   这三个金灿灿的大字让景云浑身一震,徐徐打开的大门内是一派更为庄严的景象,而她则停步不前……她不想进去,不想卷进这个时代最为纠结的政治中心,可是,她有的选择吗?   “夫人请!”守在她身边的侍卫不温不火的催促着,把景云硬生生的拉进了这个陌生的漩涡之中。   ……   进了则天门,抬头望见的是乾元殿。   紫衣卫停在这里不动了,远处遥遥的跑来两个宫女模样的人:“苏夫人到了,请随奴婢这边来。”   绕过乾元殿,又望见一个精致的宫殿。虽然不如左右朝堂庞大,不如乾元殿恢宏,可是却无比精致,雕龙玉柱,金凤盘旋,美眸天仙,似从天降。   “夫人请。”身边的宫女不知道换了几拨,但是话都没变,好像是念三字经一般。   景云满眼找不到宫殿的名称,急的心里痒痒,可是又不好发问,毕竟这里是皇城,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坏了什么规矩,那可就完了……   “四公公,苏夫人到了。”宫女领景云到阶下,早有一个太监在这里等候。   见景云来了,被称作四公公的太监连忙躬身:“夫人随奴才进坤灵殿。”   原来这里是坤灵殿,憋了半天的心事终于了了……   古铜色的砖石铺成的道路,红色的地毯裹上台阶,有些历史剧的味道。   金色的大门在面前打开,景云小心的跟在四公公身后,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走着,尽管心里痒痒,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像一个乖巧的小媳妇一样坐在四公公安排的座位上。   “夫人稍坐,奴才去请陛下。”说完,尖声尖气的四公公像个幽灵一般的离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陛下?哪个陛下?是李治还是武则天?景云的心里打鼓……可是,不管是谁?他们找她来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媳妇罢了?他们认识她吗?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景云傻了——她是该抬头?还是低头?应该不能再坐了吧?那要跪下去吗?怎么跪?跪在原地还是跪在那个陛下的面前?   完了……她什么也不会!   “梅思雪?”一个女声,优雅的女声。   景云愕然抬头,站在面前的女子不过中年而已,高贵、优雅、从容,而且……眼熟。   “是你?”她愣了,这不就是在丹璧城的那个晚上她撞到的那个中年妇女吗?   “放肆!见到天后陛下还不下跪请安?”四公公在一旁皱眉。   天后陛下?景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民妇有眼不识泰山,请天后陛下恕罪。”   “呵呵!四郎儿,你看看,你吓到人家了。”中年妇女笑着拉起景云,“不用每次见面你都道歉,上次是本宫撞着你,这次又是本宫吓着你,不该由你道歉呀,你……是怕本宫吗?”   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问这样的问题,让她怎么回答?景云只能干笑两声:“没想到民妇与陛下如此有缘。”   四公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训斥,只听武后吩咐:“好了,四郎儿,带丫头们下去吧,本宫有些事要和苏夫人私下里说道说道。”   听了她的话,四公公有些不安的看了景云一眼,抿着嘴思忖片刻便带着宫女们出去了。   如今,在这尊精致的殿堂里,只有景云和她面前的这个鼎鼎大名的女人。   “还是怕本宫,是吗?”武后笑着。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怕?不过这个时候是不能说实话的:“陛下和蔼,和民妇心中所想的大不一样,能有幸见陛下尊容,民妇真是三生有幸……”   “怎么?你想象中的本宫是不是又老又凶?”   景云不答,干笑两声。的确,武则天这个时候起码也要五十多岁了,可是面前的人看上去分明是一个不到四十的华丽妇人,就连穿着打扮也和寻常大富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现实和想象的差异真的好大。   见她不说,武后径自笑了:“傻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四。”景云老老实实的回答着别人的年龄。   “十四……十四……真是一个好年华,本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服侍太宗皇帝了。”她喃喃的回忆。   这让景云有些意外,武则天伺候过两朝皇帝,也因为这样留下了很多骂名,可是现在在她的话里,景云听不出一点点的尴尬和羞怯,反倒有一种隐约的沧桑。   武后没有觉察到景云的心思,依然微笑着说:“没想到几十年后,本宫又认识了一个在同样岁数上同样神奇的你,说是缘分,只怕一点也不为过啊!”   景云心中疑惑:“民妇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哦?”武后挑起眉毛,“你说这洛阳城大大小小的妇人不下千百,为什么本宫单单在她们中间挑你进宫?”   抬头看着武后闪烁的目光,景云笑了:“想必那日丹璧城中民妇迷路时,遇见的不只是默啜王子一人。”   武后毫不隐晦的点头:“不错,阿史那默啜藐视我大唐,公然带青楼女子赴宴,本宫自然不满,本宫不相信仅凭他一人之力就敢在我天朝如此猖狂,所以当他离席的时候本宫想看看他的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人在撑腰……不过,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冰雪聪明的苏夫人,虽然没有探出他的帮手,但是这个意外的发现也令我十分满意。”   “陛下的意思?”景云心里开始打鼓。   武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迈步到大殿的一角,透过窗户指向外面:“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乾元殿。”景云回答。   “是呀!乾元殿,男人们在商谈国事,处理朝政,虽然其中有很多问题那个上座的皇帝无法解决,虽然他甚至会把那些难题交给我办,但是我却只能蜗居在这小小的坤灵殿里,而那里,依然的男人的天下。”   武后的眉眼微微蹙起:“乾元殿、坤灵殿,乾为天,坤为地,女人永远要被男人踩在脚底下……可是为什么呢?”她看着景云,“我们创造生命,我们为男人延续子嗣,可是最终的结果呢?是什么?不过是在年老色衰之后,看着男人拥新搂艳,而我们能做的,只是拼劲全力来保住现有的地位。”   “你对默啜说过,凭什么女人只能做禽而不能做木,你知道吗?就这一句话就救了你一整条命。”   景云呆住了:“民妇愚钝,请陛下明示。”   “呵……本宫曾经密令奉承卫暗杀你。”武后笑着,轻描淡写的一笑让景云毛骨悚然,然而她惊惧的面色让武后颇为满意,“苏安的事是你揭穿的吧?的确,他是本宫的人,虽然他并不是真心为我所用,但是你却将他识破了,他逃了回来,对本宫秉明一切,因此,若是本宫还想对苏家有所操控的话,那就只能除掉你……害怕吗?”   “有点。”景云很老实,“不过陛下似乎改主意了?”   “果然是一个伶俐的人。”武后赞道,“本宫现在不仅不准备杀你,还准备让你为我所用。本宫相信,在苏府安插十个苏安,也未必如你一半。”   “陛下是想让民妇背叛苏家吗?”   武后笑着摇摇头:“本宫相信你不会,若你今天答应为本宫而背叛苏家,将来就一定会为了别人而背叛本宫!……本宫只希望你能为我效力。”   “陛下厚爱,民妇是陛下的子民,定当为陛下效力。”   “不!”武后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聪明,本宫也不笨!本宫只要你为我一人效力,只要你同意,将来会本宫会赐你无尚的权力!”   话已经说开,景云到没那么好怕的了,她不过是一个异时空而来的人,何必为这须有的权力而劳神呢?于是微笑着:“民妇不过是一介草民,权力对民妇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无用吗?本宫为天皇生了四位皇子,两位公主,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纸废后诏书,如果本宫那时没有权力,今日不要说这天后之位了,就连性命只怕也早已没有了,然而现在呢?本宫不仅高居天后之位,甚至连那些对本宫心存不轨的大臣也早被我铲除干净了!外人只道本宫霸权,可是他们不知道,权力是后宫女人生存的根本!”   “对于你,不也一样吗?为什么这个社会男人可以左拥右抱,寻花问柳,而女人即便是在府内被人陷害受了委屈也无从诉苦呢?”   景云呆住了:“陛下怎么会知道……”   武后笑着:“天下之事,有什么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这几十年来,如果不是凭靠这双眼睛,本宫又怎么能在暗流汹涌的后宫中活到现在?不要说你在苏府受到的委屈,就连旦儿和你的事情,本宫也是一清二楚!”   这一下,景云傻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她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武则天那满含温情、慈祥端庄的笑脸背后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而她的身边到处充满了和武后一样似笑非笑的眼睛。   “只要你愿意,本宫会立刻下诏废除刘妃,让你和旦儿终成眷属,本宫甚至可以将他的后宫一并驱除,让任何人都无法觊觎你的地位。”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对于景云来说,却足以让她消化半天了。   “怎么?不满意吗?放心,本宫会让苏家恭恭敬敬的放你出来,也会让你堂堂正正的嫁入豫王府,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景云终于缓过神来:“陛下厚意,民妇心领了,只是民妇既然已有婚约,岂能再嫁他人?”   “为什么不能?妻子死了,丈夫可以再续弦,而丈夫死了,妻子就必须孤苦终身。不管妻子有没有过错,丈夫一纸休书就可以把妻子撵走,不管妻子在外的死活,不管她如何忍受别人的白眼,而只管自己再寻新人……”   武后的话一字字的凿在景云的心上,她真的哭笑不得:她一个来自现代,享受人权的人却在聆听一个古人教她怎么维护女权……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滑稽的事情吗?只是,武后的这番话让她相信,这个拥有超越千年智慧的女人将来一统天下,并不仅仅只靠巧合和野心,她还拥有世人难敌的远见。   然而现在,她真的要插足到政治中来吗?苏慕涯是那样敌视武后,她真的要背弃整个苏家来帮助武则天吗?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她这个外人的加入而变动的,武后的才华自会显现,即使没有她,也一定会显现的。   景云低下头:“民妇铭记天后陛下教诲,只是时辰不早了,民妇出来已久,该回去了。”   武后的目光黯淡了:“你果真要违背本宫吗?”   “民妇不敢……”   “你不相信本宫的力量吗?本宫知道你想维护苏家,可是本宫警告你,一个都跑不掉的!你若不信本宫日后会让你明白的!狮子骢的故事,你听过吗?”   景云点头:“那是陛下服侍先皇时的典故,民妇早有耳闻。”   “狮子骢是匹好马,千载难得的好马,但是它不堪驱使,既然它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就要用匕首切断它的喉咙,以防它为别人利用……你懂吗?”   景云不寒而栗。   “不要蔑视本宫的力量,很快,你就会见分晓了,到那时,本宫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1卷 第80章 贵客   武后的话让景云无法心安,然而,此刻有一个人比她的心还乱,那就是苏老爷。   他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十七年前,皇帝不满皇后专权,命上官仪拟旨废后,可是结果呢?上官仪被杀,株连满门,皇后更是堂而皇之的与皇帝一起临朝,甚至并称“二圣”。从那天起,苏老爷就预感到这大唐皇宫已如泥潭一般,若有一个不小心,就会全部陷入,无法自拔!   也就是从那天起,苏老爷决定不问政事,只管埋头经商,并且命令苏府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和皇宫有任何牵扯……   可是事与愿违啊!   先是儿子背着他加入豫王阵营,再是豫王妻妹嫁入苏家,让苏家和豫王府牵连在一起,这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而现在呢?儿媳妇又和天后陛下扯上了关系,这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皇宫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让苏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堕入其中?   一夜未眠的不只他一个。   苏慕涯站在听雨阁外,久久不曾挪动一步。   “夫人,要奴婢请少爷进来吗?”含秋偷偷的打量了景云一眼。   “请他做什么?他自己会进来的。”   话音刚落,园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守夜的丫头们的声音:“少爷来了。”   苏慕涯的脸色有些阴沉,含秋不安的看着景云。   “你下去吧!”景云和苏慕涯异口同声。   “是……”看来这里已经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苏慕涯转身上楼,景云跟在他的身后。   顶阁一阵清凉。   “那个女人今天召见你了?”苏慕涯冷冷的问。   景云不答。   “她怎么会认识你的?”他再问。   “你的这个不安分的夫人已经名满天下,连天后陛下都知道了,难道你不该感到骄傲吗?”景云扬起眉毛,走到窗口,遥望远处的景致。   “她想收买你吗?”他继续问。   “我不是你的犯人。”她没有必要如数回答他的问题。   蓦然间,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扳过来,让她面对自己:“不要插足进去,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我也希望我可以选择。”景云淡淡的笑着,“只是,她未必给我这个机会。”   她把他的指头一根根从肩头掰下,淡淡的叙说:“曾经,有一个人说他可以保护我,可是到最后我才发现,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你是在怨恨我吗?”苏慕涯语调冰冷,“你想依靠她来保护你吗?可是你知道那样有多危险?这滩水很浑,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甚至祸及他人。”   景云抬眼看他:“你是怕我连累苏府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苏慕涯有些恼了,“不要忘了你的亲娘!”   “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景云吼了回去,“我说了,她未必会给我选择的机会!”她甩开他,转身离去。   他伸手去拉她,可是到手的只是一团空气,看到的,也只是她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沁※※※※※※※※※※   清晨,廊檐下滴下几颗露水。   在灯下坐了一夜的苏老爷刚刚和衣躺下,就听见外面一阵聒噪。   他有些气恼的起身,走到窗前,几个清扫的下人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大清早的,都给我好好做活去,凑在一起唠叨什么呢?”   老爷一直和气,所以下人们也不太顾忌,听到他的斥责众人不仅没有散去,其中一人反而凑到窗前,隔着窗棂讪笑:“我们几个也不过是随便说道说道昨夜的大事,老爷莫怪。”   “昨夜的大事?什么大事?”   下人一听,有些惊愕:“老爷不知道吗?昨夜子时,豫王府着火了,火势突然起来的,半个王府都被毁了……”   “豫王府失火?”苏老爷一惊,话还没问完,就听见院子前面传来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昨天的那些人又来了!”一个慌里慌张的仆人从前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嚷嚷。   苏老爷赶紧掀了帘子出来:“怎么了?谁又来了?”   “昨天的奉承卫啊!他们今天是来请老爷进宫,说这是皇上的命令。”   如果不是门框支撑着,也许苏老爷这会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们一家果真越陷越深了。   ……   整整一天,苏府都在散发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老爷进宫不知道是凶是吉,而这其中,最为不安的就是景云。   她记得武后的话:“不要蔑视本宫的力量,很快,你就会见分晓了。”分晓在哪里?难道她要以苏老爷的性命来警示自己吗?   一整天,景云滴水未尽,焦躁的她被禁锢在听雨阁里,无从述说,无人依靠,上好的湖丝织成的帕子被她绞的不成样子,手指已经磨出血泡,惨白的嘴唇上印出的是几缕淡淡的血痕。   “抚春姐,求你让我见见少爷吧,夫人这样会憋出病的,就让少爷宽限宽限,让奴婢陪着夫人四处走走吧。”含秋揪着抚春衣襟。   换来的是满脸的嘲讽。   “弄夏,求求你,帮帮忙,在少爷面前说说好话吧,不能让夫人再这样闷下去了。”含秋抓着弄夏的手。   换来的是一脸的鄙夷。   最终,她放弃了,老夫人虽然心里向着夫人,可是现在她老人家自己也病着,也在为老爷担心,她又怎么能去再给她添堵呢?   少爷……你到底在哪里?   还好,天黑的时候,苏老爷回来了。   然而,回到这里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豫王李旦……   “苏老爷,豫王府被火焚毁大半,重建还要一段时间,所以天后跟朕建议,让豫王在你的府上住些日子,你看合适吗?”皇帝的笑在苏老爷的心头压上一块巨石。   “天皇陛下厚爱!豫王殿下厚爱,草民能迎驾豫王殿下,自是万世之幸,怎能不合适?”他的头垂到地上,前额紧紧的贴着地面,所有的疑团只能深埋在心底。   “如此甚好!”   这就是他在皇宫中的所有经历,带着恐惧,他遥遥的望向皇帝身后的珠帘。   帘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一世都忘不掉:“苏老卿家回去的时候代本宫向思雪问好,告诉她本宫等着她再次进宫……”   ……   豫王殿下驾到,苏府上下全部跪在门外迎接。   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更是景云难以相信的……她明白武后的意思:毁掉一个王府、随意安排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对于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她的“能量”如此强大,绝对不容人小觑。   豫王进门,众人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一直延续到正厅。   主人之仪是要做好的,苏老爷忙不迭地的吩咐着众人。   打量着雅致的正厅,李旦所有所思的踱到站在角落的思雪身旁,停下。   异样的感觉让思雪不得不屈膝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他扶起她,手指不经意的拂过她的唇瓣,轻拂上面的血痕:“痛吗?”他满眼笑意。   第1卷 第81章 训斥   虽是暂住,但是他毕竟是豫王。   虽然不得势,但是他毕竟是王爷。   苏府的正院在一个时辰内被收拾成另外一番模样——古铜色香木雕成的衣柜和玉质散花屏风被搬了出来,换成了象征帝王家的紫檀雕花柜和金座雕龙屏风,对藕金边喜榻也被皇家专用的龙凤呈祥取代,不单这些,甚至就连屋中的小桌几板凳也全都换一新。   李旦看着众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再看着屋内的富丽堂皇、优雅贵气,淡淡一笑:“都说洛阳苏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他的话让苏老爷没来由的心慌,原本笔直的身子瞬间弯下:“豫王殿下谬赞,苏家不过是普通商人,怎敢和泱泱大唐相提并论,那不过是外人们的瞎话……”   “伯父言重了。”李旦没想到自己的话能惹来老爷子这么大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伯父放心,这里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难道他的心中,真的已经把苏家和豫王府连为一体了?苏老爷面上堆笑,心里却在叫苦不迭。   景云一直站在后面,和丫头一起搀着老夫人。   隔着层层人群,李旦遥遥远望——她依然是那样的安静,宛如一渠清水。   “苏伯父,这里不似豫王府那般沉闷,我突然来了兴致,想要痛饮几杯?不知可方便?”   苏老爷连忙点头:“草民怎敢扫了殿下的雅兴?苏洛,备酒。”吩咐完之后,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殿下欲在何处饮酒?”   李旦笑着,大步走了出去,笑声和说话的声音随着晚风一同传来:“听说站在听雨阁的顶阁可以环视整个苏府,我自然要在那里对月畅饮了!”   景云的手在这一刻轻轻的颤了一下。   ……   听雨阁是景云的住处,而现在,她很尴尬,因为顶阁只有她和李旦两个人。   “苏兄和我一直是小心翼翼的,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被母后发现了。”李旦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的说。   “殿下何以见得?”   李旦笑着看她:“你的心里应该也是明白的。豫王府的火是谁放的?子时一到,四处同时起火,不消半个时辰,半个王府一片火海,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纵火,而豫王府又处在皇城之内,谁有这个胆量跑到皇城里去放火?除了她……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他顿了一下:“而且她并没有伪装,她明明白白的让别人知道这是纵火,是她纵的火!然后,在众人惊讶的时候又把我安排到这里来,这不就是在向我们暗示,她已经知道了我和苏兄的关系,她要把苏家光明正大的拖进来,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苏家和豫王府有牵连!还有比这个更明显的暗示吗?”   他的眼神始终淡淡的,景云知道他说的不错,她还知道那个女人的目的不仅仅只在于此,她还想用这件事逼自己就范,加入她的阵营。   那的确是一个厉害的女人,只一步棋,就可以达到三个目的。   景云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有心事?”李旦问她。   景云摇摇头:“没什么。”   “不要骗我。”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害怕吗?害怕卷进这道漩涡中?”   她不回答。   他拉过她的手,微笑着:“你始终是这个样子,冷冷清清的,让人想要心疼都无从下手。害怕是没有用的,谁都逃不掉,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牵住她的手,让她无法逃避,“靠到我的身边来,我会保护你。”   一层细小鸡皮疙瘩从景云薄薄的衣衫下面泛了起来。   她怕李旦,最怕的就是他这种似平淡又炽烈的表白,让她无从抗拒。   缩了缩手,但是却依然被他禁锢着,月色映在她红红的面颊上,在任何一个旁人的眼睛里都显得别样的妩媚,只有在李旦的眼中,映出的是她那双坚定的眸子:“殿下要保护的人很多,豫王府里的每一个嫔妃和家丁,天下的每一个黎民苍生都在等着你的庇护,而不仅仅是思雪一人。”   “你知道吗?”他微笑着,淡淡的笑容之后,是别人难以窥测的心声,“我也曾胸怀天下,我也想和众兄弟一起共赏这大唐的锦绣河山,可是后来呢?我们这一群雄心勃勃的面对着越来越残酷的现实:五哥李弘病死,六哥李贤立为太子不到五年,刚刚有所作为就被判定谋反,她毫不留情的把他废掉,就那天开始,当今的太子,也就是我七哥告诉我,什么都不要想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天下,只有活着才能有施展才能的那一天。因此,天下就是我们自己!……而对于我,天下就是我和你,我会像保护我自己的性命一样的保护你。”   景云一时无言以对,他的炙热目光把她全部包裹了起来,良久之后,她徐徐抬头:“殿下想要保护的是思雪?还是梅景云?”   李旦愣住了。   在他错愕之际,景云终于脱身,面前的男人始终沉浸在他自己的梦里,不是吗?   可是她错了,就在她想要转身的时候,李旦笑了:“你以为我始终是把你当成她的影子,她的替身?的确,我和你的相识是因为她,可是现在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要的人是你!”   他的语调决绝,不容置疑。   景云还是走了,她滚烫的面颊已经不容她再在这里多呆一刻。   逃也似的下楼,直直的撞进苏慕涯的怀中,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看着她红红的面颊,他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是娇羞吧,是一个女子遇见心仪的男子之后的那种娇羞吧?   冷冷的扶稳她之后,他一言不发的上楼。   李旦依然坐在窗下,独自品酒,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你真是一个无情之人。”   苏慕涯的脸上显出隐隐怒意:“殿下何出此言?”   “把你的妻子推到别的男人身边,自己却躲在一旁,这不是无情是什么?”他依然不看他。   “我不想为难她。”   “你这分明是在为难她!如果你想放她自由,那就还她自由之身。如果你想禁锢她,那就断绝她对自由的幻想,把她牢牢的锁在你的身边!而你现在呢?用绳索拴着她,让她在可以享受自由的同时注意腰间的绳索,你这是摧残她!你懂吗?”李旦不再平静,他手中的酒杯被重重的叩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巨响。   “她时时刻刻在告诫自己,她已为人妻,而她的夫君呢?却对她不闻不问,甚至毫不避讳的把她推近别人……你虽然是一个不错的人,但却也是一个卑劣的男人!你没有担当,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女人的身上!”   “殿下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一起商量女人的问题吗?”苏慕涯冷冷的看着面前有些愤怒的男人,“思雪的事情,她自己会做主,她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我都不会接受,绝对不会让她有半点为难!”   的确,他说过,只要她想到李旦的身边,他会想办法让她堂堂正正的走进豫王府的大门!   第1卷 第82章 调戏   李旦的生活似乎很平淡,即使换了一个地方也是一样。   写字作画,抚琴弄弦,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苏府的小丫鬟们都很好奇,有事没事都会找着话去正院绕几圈,即使进不去,能在矮篱笆墙外看看也好,她们想知道当今最有才华的皇子究竟是怎么一般模样。   然而,当她们真的在偶然之间窥到那个灰衣布衫的男子时,心中又不免被深深的震撼了——贵为皇子的他穿的并不比苏府任何一个小厮更好,清瘦的面庞虽然俊美,可是却始终带着一抹挥散不去的忧伤,虽然只是几眼,但是那样深邃的眼神、那样忧伤的面庞、还有那坚定又淡然的嘴角早已印在她们心上,更让他成为她们议论的中心。   女人一般是很容易就会变得满富同情的:   “看他清清冷冷的样子,豫王殿下真的好孤单啊,为什么王妃和他没有一同来呢?”   “不知道,应该是内命妇不得出皇宫吧?”   “我听说豫王殿下的两个妃子较量的可厉害呢?哼!我要是殿下,我巴不得离了她俩,好好清净清净。”   “是呀,我也听说了,前些年好像闹的更厉害呢,自从刘妃诞下小王子之后,窦妃娘娘才收敛了许多。”   “唉!怪不得豫王殿下成天这样愁绪满怀的样子,内忧外患的,当然难过了……”   “什么内忧外患?小声点,当心脑袋!”   ……   小小的苏府,映射的是整个大唐朝。   景云迈着步子向这里走来,一路似有若无的听着丫头们的对话,淡淡一笑。   “豫王殿下,苏夫人求见。”从豫王府带来的侍卫尽职尽责的来到李旦面前禀报。   听到景云的名字,李旦握笔的手轻轻的抖了一下:“请她进来。”   这是李旦来到苏府的五天里,景云第一次来到这里,苏老爷把这里布置的极尽奢华,可是却挡不住从豫王府带来的那股特有的古朴。   用不着的器具,李旦早已经退给了苏老爷,偌大的房间里有些空旷,屋角的几株嫩竹为着空旷增添里点点幽静。   墙上挂着的字画全部出自李旦的手笔,草书狂放,小隶俊秀,工笔细致,写意洒脱。一时间景云都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虽然对于书画她是外行,可是却依然被这里的一切深深吸引,而李旦则背着手,抿着嘴,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专注于自己的杰作,李旦的眼角流淌出一抹这些天来难见的笑容。   十几副字画,看完了却不知道怎么赞叹,景云有些歉意的转过身来:“思雪是外行人,只知道好看,却不会形容。”   “不用你来赞扬,只要你喜欢,你爱看,就是对我最大的褒奖。”他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深情。   景云垂下头:“思雪此来是想借陛下之便见突厥王子一面。”   李旦微愣:“见默啜?为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和默啜相熟?”   “其实思雪第一次见默啜王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永业庵是紫灵的出家之地,几乎没人知道,也没人能想到,而默啜王子却很清楚,除了殿下,再没人能告诉他了,而苏府和殿下之间一直秘密来往,紫灵的事情又是苏家的隐秘之事,可是殿下能毫不隐晦的告诉默啜王子,那只能说殿下和突厥王子相熟……甚至,殿下和他是一路人。”   李旦笑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聪明呢?我真的希望你傻傻的,那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了……”微笑过后,他顿了一下,收敛神色,“你为什么要见他?”   “既然非要卷进来,那就一起来吧。”景云淡淡的回答。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没有人能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更没有人知道她下一步究竟要怎样,既然这样,那就让原来已经扑朔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吧。   她阻挡不了那个女人登上宝座,可是她可以保护苏家的人,她不希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死于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虽然,她和他们只有一年的缘分,但是能尽力保全就尽力吧……   “让默啜光明正大的来吗?”李旦问道。   “豫王殿下在这里,身为突厥和谈使前来拜会应该没有什么令人质疑的地方。”   “狠心的小东西。”李旦苦笑着,俯下身子看她,“明明你心里是在为苏家着想,可是却偏偏抛出我做幌子,将来即使有难,那个女人也只能惩罚我,而拿苏家没办法,不是吗?”   景云有些慌了,她连忙摇头:“不会的,她绝对不可能以这个借口来为难殿下,我有把握才……”   他修长的指尖压在她的唇上,微笑着:“不用解释,你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只要你喜欢。”   景云的手脚发凉……   ※※※※※※※※※※沁※※※※※※※※※※   尽管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许久了,但是景云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她呆呆的凝视着铜镜中这张模糊的面孔。   含秋进进出出已经四五趟了,可是夫人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她不由得心里发毛:“夫人,在想什么呢?”   景云依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我长的很美吗?”   突然冒出的一个问题,很严肃,很迷离,也很搞笑。含秋没撑住,扶着桌子哈哈大笑。   很显然,景云并不在意任何一个回答,因为她依然在照镜子:“难道你们大唐的男人都喜欢有夫之妇?”   李旦屡次深情告白,还有默啜那似挑逗一般严肃的话都让她费解——他们真的……看上她了?   梅思雪给自己留下的这幅的躯壳瘦瘦小小的,胸前更是一马平川,小小的脸颊上五官搭配的还算协调,但却跟美却沾不上半点边,顶多算得上比较秀气,这样的一副躯壳就能吸引上那些高高在上,阅人无数的男人吗?   难道是他们欣赏她的才华?可是她对琴棋书画也不在行呀,这更没道理。   呆呆的想了半天,最后,景云还是放弃了。   一群令人费解的男人……   “含秋,给我沏杯茶来。”胡思乱想,有时候也是要消耗很多能量的。   茶碗很快就递到了景云的面前,碧青色的茶碗是熟悉的,可是举着茶碗的手却是这样的陌生。   景云疑惑的抬头,瞬间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默啜殿下?”   默啜笑着,茶碗在他的手掌中轻轻转动着:“你不是告诉豫王想见我吗?可是我等不到明天,于是现在就来了。”   景云呆立半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慌忙跑到外屋,含秋已经俯在桌子边上了,她连忙上前去推,可是刚才还在哈哈大小的丫头现在却仿佛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景云回头:“你把她怎么了?”   倚在门柱上的默啜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慢慢的向她走来:“不用担心,我只是让她小睡一会罢了,敢嘲笑自己的主子,自然要让她吃些苦头。”说完,他把茶杯放到景云的手上,邪魅的笑着,“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你不美,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满是诱惑。大唐的男子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于我们突厥人来说,像你这样的有妇之夫更有魅力……”   第1卷 第83章 浅吻   含秋半倚在桌子上,一时半会只怕醒不了,景云费力的把她的身体扶好,然后忿忿的看着默啜,咬着嘴唇不理他。   对于一个不告而入的男人,她本就没有什么好感,更何况,他还迷昏了她的丫鬟,甚至用些轻薄的言辞来撩拨她……   她的不悦让他笑的更不怀好意了,他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游移着:“干嘛这样看着我?要知道,为了你,我这个堂堂的突厥王子却甘愿充当豫王府的小士卒啊!”   游走在她身上的目光丝毫不掩饰其中的邪魅,这让景云的背后一阵发凉。   因为屋里有冰盒,所以正厅的屋门是关上的,而守在外面的小丫头,也都远远的缩在树荫下当差。因此没有人知道,在这听雨阁的正房里,有一个陌生人正和她们的夫人独处一室。   “殿下言重了。”景云丝毫不怀疑他话中的虚假。   “怎么?你那么想见我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说的吗?怎么我来了,你又不说了?”默啜引入正题,虽然他还想再小小的调戏一下面前的小女子,看看她生气的样子,可是他还是清楚自己的目的,于是不再出言挑逗,而是安分的坐下。   景云看了他一眼:“殿下来大唐,不就是想要借着议和的名义来寻事端吗?”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默啜微眯着眼睛,淡淡的笑。   “殿下来洛阳时日已久,可是却不迟迟进宫面圣。明明是带着和谈的名义前来,却在天皇召见的庆典上带着青楼女子赴宴。而现在呢?更是以仆从打扮隐藏在豫王殿下的侍从队伍之中,想挑起豫王、苏府和天后的对抗,这所有的一切不都已经把殿下的心意展现的明明白白了吗?”   “说的好!”默啜情不自禁的鼓掌,“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聪明,可是这些话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依然让我震撼!我不明白,你又是从什么地方猜出我是偷偷的混在豫王侍卫队中的?”   景云冷冷一笑:“天后陛下早就不放心豫王,连在豫王府中都安插了自己的沿线,而这一次豫王出府,她更是不会放过他。我不知道她究竟安插了多少人,但是我相信凭借豫王殿下的智慧,他也能猜出自己的身边有天后的人,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让默啜殿下伪装成侍卫混在队伍中?再者,我不过是上午面见豫王,即使他立即派人出府通知,你也不能来的如此之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和豫王殿下谈话的时候,你就在附近。”   “我在房檐下……”默啜坏坏的笑着,“连他对你说的那些深情的话我也听的明明白白。你说的不错,李旦不让我跟到府里来,可是我还是来了!”   “你利用他!”景云有些恼,“你一旦出现在这里,天后就一定会认为豫王殿下背叛了她。”   默啜有些不以为然:“怎么了?你不是也要通过他请我进府吗?到时候那个女人也一定会知道。”   “那不一样!”景云皱起眉头,“她的猜忌心再重也不可能相信会有人堂而皇之的算计她!而你这样,分明就是陷豫王殿下于不义。”   “这又怎么样?就算没有我,她对李旦下手也是早晚的事,李弘李贤就是他的前车之鉴,我只不过不想李旦也不明不白的死掉!除掉她,对于我们突厥骁勇的大军来说根本不是一件难事。”默啜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战争的向往,因为要想让他的子民能像这大唐百姓一样在富庶的土地上生活,那就只能靠战争。   景云皱起眉头:“我想见你,不是想让你挥师中原的。”   见她回到正题,默啜也不再多言,静静的坐着,听着她的后话。   “这里的情形你早已明白,苏家和豫王府的关系你也知道,我相信你也一定能猜出天后对苏府的谋划,她想把苏家拖出来,而我见你就为了保全苏家。”   “怎么保全?邀我光明正大的入府,不是正好把苏家抛了出来吗?”默啜不明白。   景云咬着嘴唇低忖一会,轻轻摇了摇头:“大凡疑心重的人都不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你越是堂而皇之的来,她就越以为这是你的阴谋诡计,以为你想离间她和豫王殿下的关系,于是她就越会缓解和豫王殿下的矛盾,这样一来,豫王的日子也许不会再这样难过了。”   “狡猾的女人……”默啜凑到她的身边,“想利用我来帮李旦,我原以为你对他真的是无情的呢,却没想到你还这般有心。那……对苏家呢?对苏家又会有怎样的好处?”   “牵制。苏府的财力是她想要的,而苏家与豫王府之间的联系,也是她用来牵制豫王殿下的最好砝码。”见默啜面露疑惑之色,景云淡淡一笑,“如果你是,为了驯服一匹马,你会砍断栓着马的绳索吗?为了服天下人之心,所以越是接近政治权利中心的人,她就越会保全,除非……”   “除非这个人威胁到她的地位。”默啜接口,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又坏笑开了,“计划的很好,可是如果我明天不出现在这里呢?我不来见你们,那你的一切计划不都泡汤了吗?”   景云笑了,很有把握:“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豫王殿下派去行宫请你的人想必都要回来了吧……对于我来说,你来不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要来的消息传达到她的耳朵里,这样就可以了。”   默啜的目光冷了:“把一切都筹谋的如此严谨,你真的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吗?”   突然的话让景云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笑着迎上他的目光:“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我想杀了你,不是的话,我想……吻你。”他的头压了下来,在景云错愕的那一瞬间轻轻的啄了一下她无所适从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   “十四岁的小女人,不管你是谁的女人,这辈子,我要定你了!”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他的身影消失在屋中,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离开的……   第1卷 第84章 变天   一切都如意料中的一样,第二天,默啜带着魁云来到苏家。   苏老爷忙不迭地的伺候着,家里已经有了一尊麻烦的佛,而现在又再来一个,他简直欲哭无泪。   对于父亲的紧张和胆怯,苏慕涯颇不以为然,但是他也的确不明白,为什么突厥王子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拜会豫王,难道说,突厥王子和豫王相识?可是,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豫王殿下提起过呢?   而对于李旦,他也同样是一头雾水。默啜明明是景云要见的,可是为什么人来了之后,她却躲在听雨阁里不愿出来了呢?   整整一日,也只有默啜一人谈笑自若,时不时的还和苏家遣来的丫头调笑着,维持着一贯的作风。他虽然看出李旦的困惑,都是却不想点破,因为……她策划出来的一切都这么好玩,他真的不太忍心破坏……   夜晚降临,默啜带着魁云大摇大摆的离开。还好,皇城里似乎并没有立即出现什么动静,苏老爷提在胸口的心好歹放下一半。   看看阴沉沉的天,他叹了口气:“乌云起了,不知道这场暴雨能不能躲过去啊!”   苏慕涯站在他的身边,安慰着:“爹,该来的是躲不掉的。”   苏老爷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今天晚上,你去思雪那里看看吧……她不是最怕雷雨天吗?”   话说完了,父亲带着贴身的仆人们走开。   在门外恭送默啜王子的队伍只剩下无忧阁的人,抚春四下看看,别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于是上前:“少爷,该回去了,老爷说的不错,看上去要变天了。”   苏慕涯微微点头,抬眼时,远处的矮树丛微微动了一下,隐隐的可以看见浅蓝色的发带在随风飘动着,他知道苏府里只有这四个大丫头才束有这样的发带,抚春是青色、弄夏是红色、含秋是蓝色、吟冬是白色,正和着春夏秋冬四色……   所以,他知道那里躲着的是谁,可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躲在那里,是听雨阁里的她遣来的吗?一瞬间,他的心中一阵喜悦,于是他摆摆手示意抚春和仆人们不用跟着,而自己则信步向着树丛走去。   树丛后空空如也,他微笑着向更深处走去:“出来吧,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含秋摸摸索索的出来,脸红到脖子根:“少爷……”   苏慕涯看着她:“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含秋的脸更红了,紧张的绞着手指:“奴婢有话想跟少爷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羞羞答答的样子,让苏慕涯深信自己的猜测,他抿着唇,侧过身,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然我可走了,看你回去怎么交差。”   交差?含秋愣了下,可是不容多想,她便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听说少爷要把苏洛派回长安永远不得回来,奴婢想求少爷开恩,苏洛虽有大错,可是毕竟是出于无奈,请少爷看在他服侍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她这一跪还有这一长串的哀求,苏慕涯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丫头是为了苏洛……呵,自己是多么自作多情啊!可是?他冷冷的看了含秋一眼:“是谁告诉你我要把苏洛从这里撵走的?”   “是奴婢听到的。”   “在哪里?是谁说的?”他再问。   含秋疑惑的抬头:“在少爷的院子里,奴婢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苏慕涯沉吟片刻,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直到他要离开树丛才低低的吩咐:“起来吧,回去陪你们夫人,要变天了……”   ※※※※※※※※※※沁※※※※※※※※※※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含秋有些魂不守舍的坐在廊檐下发呆,见惯了她这般模样的景云反倒不去开解了,她推开窗子,丢出一粒小石子,把呆呆傻傻的丫头唤醒:“去看看苏洛吧,想他的话就去看,再这样下去你非害病不可。”   含秋红着脸,站起身,倚在窗下,羞涩又忧伤的转着发梢:“去看又有什么用?只怕也看不了几天了。”   景云不解:“怎么了?”   “少爷好像要把苏洛撵出洛阳,让他去守长安的宅子……”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看着含秋失落的样子,景云有些奇怪:“豫王来的时候,我看苏洛依然跑前跑后的,怎么会突然被发往外地呢?你听谁说的?”   含秋抬头:“中午的时候奴婢去无忧阁寻少爷,听见假山那里有人嘀嘀咕咕的,离的甚远,听到了大概,是两个女子的声音,说苏洛要被撵走了,要快点,还有什么计划什么的……别的也没听清。”   “没见到人吗?”景云低忖。   “奴婢想过去看看,可是被三夫人看见了,她喝了奴婢一顿,把我赶出来了……”   含秋的话让景云先是一阵疑惑,思量半天之后又笑了起来,伸出手,隔着窗棂点着含秋的额头:“傻丫头,别多想了,去找苏洛吧……要知道,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夫人的笑让含秋先是惊愕,后变成惊喜,她相信面前的夫人,她知道她的话一定不会有错。于是,这个小丫头一扫阴霾的脸色,笑着跳开:“那奴婢去苏洛那里看看去……”   再沉着冷静的女孩子,在爱情的面前是不是都会变得这样天真呢?   看着小丫头渐渐远去的背影,景云趴在窗口发呆:自己是不是真的太闷了?   想起李旦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他那薄薄的嘴唇里轻轻吐出的话:“思雪,你太冷清了……”   她真的很冷清吗?疑惑的吐出舌头,灵巧的舌尖把在额际拂动的发丝卷入口中,自顾自的轻轻噬咬着、撩拨着、思索着。   晚风卷进窗棂,凉丝丝的。景云放下窗子,隔住的是夜晚的清凉,还有不远处一个灰衣男子低迷的微笑。   真的,他真的被迷住了……那个女子是那样的冷清,又是这般的调皮。   乌云在这个夜晚里好像沸腾一般的翻滚着。   苏慕涯猛然拉开房门,守在外面的抚春见了连忙上前:“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我出去一下。”天色越来越阴沉了。   抚春回到:“少爷,一会就要下雨了,现在出去怕是不好吧。”   苏慕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直直的向着园外走去。   抚春愣了愣,一咬牙,夺过小丫头送来的雨伞追了上前。   苏慕涯不悦的转过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抚春盈盈一笑:“奴婢不知道少爷这么晚了要去哪,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自然是跟在少爷身边方便一些。”   一脸的固执融在那淡淡的笑容之中,苏慕涯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少爷转身回他的房间了,抚春的脸上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容……   ……   密布的乌云,让空气变得浑浊起来。   这个夜晚怎么会这样的压抑?   早早就上床的景云,在睡梦中变得不安起来。   紧闭的眼帘剧烈的颤抖着,胸口不断的起伏……她本能的抓住薄毯,向角落里缩去。   没有意识的举动,没有意识的保护,为的,就是摆脱噩梦的骚扰。   可是一切都是无用的。   一道霹雳划过,景云惊坐起来,看着那一瞬间亮如白昼的夜空,她霎时明白了过来。   响彻云霄的惊雷让她无法控制的尖叫出声。   恐惧的黑夜,恐惧的惊雷,还有那满是惊惧的尖叫贯穿了整个听雨阁。   “咣!”门被踹开。   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把她整个人都包围在其中。   灰色的衣衫被水湿透,可是依然温暖。   “不怕不怕,有我在。”他的话音刚落。   一道更亮的霹雳撕破夜空。   他捂住她的双耳,紧紧的拥住她,让她的心满满的。   他说过他会保护她的,不是吗?他说过,每一个雷雨之夜,他都会陪伴在她身旁的,不是吗?   今天,他真的来了?   恐惧的心有了片刻的宁静,她依然紧闭着眼睛,双手环抱着他的腰,颤抖的唇轻轻的吐出两个字:“相公……”   灰色的身影僵住了,久久的僵在那里。   ……   苏慕涯终究还是没有坐住,第一道响雷经过的时候,院子里的丫头们吓的尖叫起来。   而在这满园的喧闹声中,他清楚的听见一道让他撕心裂肺的声音。   这声音来自何方?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是,推开后窗,越过窗台,然后消失在密密的雨林之中。   当他赶到景云的房外时,帘子背后清晰的映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床上的那个小小的人儿,正安静的偎在那个灰色的怀抱中。   很安静……   第1卷 第85章 丧母   暴雨过后的清晨无比的清爽。   景云揉揉脖子起身,嘴角弯弯。   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她的所有恐惧,十年来,她第一次能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沉沉入睡……   早点放在桌子上,含秋在一旁侍候着。梳洗好的景云刚刚坐到桌子边上,厅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不太熟悉的小厮闯了进来:“夫人,不好了!”   景云吓了一跳:“怎么了?这么慌张?”   小厮擦着额上的汗珠:“梅老夫人她……恐怕不行了……”   正说着,就听见院子外面乱糟糟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苏老爷的喊声:“苏洛,快备车!还有,去医馆请个大夫,跟着我们一起走……”又是一阵慌乱。   苏老爷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闻风而来的苏慕涯,父子两人的衣衫都未整齐,应该是太过匆忙了。   景云第一次见到苏老爷这般模样:满面通红,气喘吁吁。他几步就迈进屋子:“思雪,快……跟我们一起去看你娘。”刚说完就回头,“让夫人乘我的车子,苏洛赶车,抚春跟着,让少爷跟夫人同乘,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的车子空着,含秋去跟,不要让外人看出那是辆空车。”   她来苏府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苏老爷这般利索、干练。   院子外面又开始乱了,老夫人被人搀着:“让我一同去看看她……”   苏老爷听见声音,看了苏慕涯一眼,然后抢出门去,拦住爱妻:“你身体不好,我代你去,她也一样会知道的。”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苏老爷一抬手在老夫人的颈后轻轻一点,那个哀痛的妇人顿时昏睡了过去。   “快,送老夫人回房!”   外面的忙乱似乎都与苏慕涯无关,他执起景云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生怕她因为悲痛昏厥:“我陪着你……”   说实话,对于那个沉迷赌博的梅老大,景云并没有太多的好感,因此并没有像别人想象的那般悲痛欲绝,她只是淡淡的看了苏慕涯一眼:“我们走吧。”   颠簸的马车里,景云靠在马车上,而她的手则一直被攥在苏慕涯的手心里。   “为什么会这样?”景云喃喃的问。   “怎么了?”   “你、苏洛、抚春,还有更换马车,不让人知道我的确切位置……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慕涯看着她,许久叹了一口气,拭去她额际的汗珠:“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知道的只会徒增烦恼。”   景云不再说话,他的手指清清凉凉的,让她心底的那股对于未知的恐惧消弭了许多。   ……   马车停在肮脏杂乱的巷子口,景云下车时,苏老爷早已经带着贴身的奴才和请来的大夫向梅老大居住的方向匆匆而去。   坑坑洼洼的路面让景云几次差点就要绊倒,幸好身边一直有苏慕涯扶着。   院子里挤满了苏家的人,其中有些丫鬟景云却从没见过,来不及细想,她推开门进去。   屋子里不似她想象的那般破旧,看得出来,有许多家具是新添的。   里屋床上躺着一个面孔发黑的妇人。   景云知道,那就是梅思雪的娘,是她这具躯壳的亲娘……只是,她现在的脸色让人一下子就明白她突然倒下的原因:中毒。   陪同苏老爷前来的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   景云靠上前,半跪在床边,思雪不在这里,她要替思雪来尽孝道:“娘……”   紫黑色的面孔泛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梅老大吃力的睁开眼睛,粗糙的手抚上思雪的面庞:“孩子,你受苦了……”说完,她转向一旁的苏老爷,“苏老爷,让我和思雪单独说说吧。”   苏老爷的面色瞬间发白:“你……你可要想好。”   梅老大点了点头,微笑着:“你们出去吧。”   无奈,苏老爷和众人一起离开,门被关上,这里只剩下景云和梅思雪的娘。   “孩子……娘对不起你……”梅老大吃力的说着,眼角闪着泪光,“娘把你丢在苏家,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任你自生自灭,是娘委屈了你呀……”   景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苏老爷说你失忆了,他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更好,可是娘还是决定要告诉你,因为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的命都和这个秘密联系在一起,你爹用命换来的秘密,娘不能让它就这样烂在我的肚子里……将来,若你和我一样,起码,也能做一个明白鬼……”她颤抖着唇,拼劲全力才把话说完。   “娘,你说吧。”   “你爹是梅立辰,是太子东宫的内侍统领……也就是已故太子……李弘的内臣……太子薨,你爹知道大事不妙,于是辞去统领的职位,想带我们远走高飞……可是,最终还是没能逃开,长安城下了密令,十二个时辰监视我们家,只要你爹妄动,立即拿下……后来……他无法,只得接了朝廷的委派,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丞……只是,终究没躲过去……你爹死了,我带着你投到洛阳……苏家和我们家有旧交……于是,她们收留了你、保护你……为了活命,我装疯卖傻,成天醉心赌博……可是……可是……”   “还是没能躲过去?”景云不忍心她说的那么辛苦,开口替她说完。   梅老大吃力的点点头。   “究竟是为什么?我爹难道知道了什么皇宫秘闻?”   “是……我要告诉你……告诉你……太子……不是病死的……不是病死的……”毒已发作,梅老大的气眼看着喘不上来,“是阴谋……阴谋……”她低吼着。   景云慌了,连忙站了起来:“和武后有关吗?”   梅老大睁大的双眼,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孩子……孩子……娘……从来没有……没有……没有忘记你……”她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不动了。   天大的阴谋都比不上她要表明的心迹。   没有一个娘会忘记自己的孩子、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她也是,她要保全她,只能远离她,可是最终还是无法逃避……她空洞的眼神呆呆的凝视着自己孩子的面庞,她是真的很爱她的。   泪水从景云的眼眶中奔流而出,她伏下身,趴在梅老大的尸体上:“娘,思雪从来没有怨过你,思雪明白您的心思……”   抬手阖上梅老夫人的眼睑,景云低声哭泣,为了老夫人而哭,为了思雪而哭,也为自己而哭……   里屋的响动惊起了外面的人,苏家父子推门而入,梅老夫人安静的躺在那里。   苏慕涯抱起景云,无语安慰,只能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苏老爷看着床上已逝的那个人,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把,苏家会保护好思雪的!”   ……   景云不哭了,整个人混混噩噩的。   苏慕涯低头,怀中的人儿唇色发黑,他大惊失色,冲着父亲喊道:“屋中有毒!”随即,带着景云闪出。   怀中的人已然昏了过去,苏慕涯带着她奔向马车,他恼恨自己的不查,明明知道这里危险,却还把她一个人留在屋中那么久。   上了马车,让她平躺下来,而他则将手贴在她的心口用内力为她去毒。   好在,时间不久,景云幽幽醒转。   “苏洛!去医馆,抚春,将老爷请出来,你安排人用厚棺将梅老夫人收敛,命人即刻将棺木送回长安和梅老爷合葬……任何人不得再靠近那间屋子!”   马车绝尘而去……   第1卷 第86章 揭穿   景云幽幽醒转,一股腥臭味涌上喉头。   “呕……”她侧身欲吐。   腥臭的带着血丝的物体涌了出来。   “好了。”伴随着低沉的声音,景云感觉到后心一痛,一股气息涌了上来,有些腥,但是已经不再发臭。   “呕出来吧,呕出来就好了。”低沉的声音像是在鼓励她。   腥味再次涌上,她张口呕出,这一次是鲜红的——鲜血。   微微睁开眼睛,苏慕涯半跪在床面前,鲜血和之前的腥臭毒血沾满他的衣衫,不过他却没有一丝的厌恶,看着她幽幽转动的眸子,轻轻一笑:“休息一下,你的毒已经被我清出来了。”他的之间稔着的银针已然变黑。   “我中毒了吗?”景云艰难启口。   苏慕涯点了点头:“你娘房间里毒气没有散尽,是我疏忽了。”   景云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没用的,我已经被他们盯上的,就算今天能躲过去,下一次也未必。”   她的话让他一阵揪心,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嘴角蠕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淡淡的说:“早些休息吧,我回去换件衣服。”他雪白的长衫已经红黑不分了,站起身,他在含秋的耳边叮嘱些什么,然后翩然离去。   ……   走出听雨阁,抚春连忙跟上:“少爷,夫人不碍事吧?”   苏慕涯未置可否。   看着少爷胸前的一堆腥红,抚春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夫人的仇家现在是明摆着要和她作对了,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跟她们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我们苏家下手。”   她的话不够明显,但是苏慕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怎么?你怕牵连到你?”   抚春笑着摇头:“奴婢的命是苏家的,是少爷的!奴婢怎么会怕?只不过是替这府里担心罢了,老夫人多病,老爷成天担惊受怕的,现在又多了夫人的事,今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苏慕涯笑了:“你说的有理。”说完,径直向无忧阁而去。   抚春跟在他的身边,微笑着……   ※※※※※※※※※※沁※※※※※※※※※※   再回到听雨阁时,已是掌灯时分。   李旦在这里,碍于规矩,他不能入景云的内房,于是只能坐在正厅里,皱眉沉思。   苏慕涯推门而入,看见李旦,他的神情有些黯淡。   “我没能保护好她。”的确,他答应过要保护她,照顾她,可是却没能做到,每当她遇到危机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的身边。   李旦看着面前的男子惆怅的目光,淡淡一笑:“如果我能在她毒发的时候给她依靠和力量,我该多幸运。”   两个男人怅然相对,苏慕涯是一目的疑惑,而李旦则始终是淡淡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弄夏的声音:“少爷在里面吗?奴婢有要事。”   李旦闻言悄然退向后堂,他不想参与别人的家务事。   “进来吧。”   弄夏进来了,门边守着几个小丫头,她使眼色遣开她们,然后移到少爷身边:“奴婢有罪。”她跪下了。   “说吧!”苏慕涯并不意外。   弄夏低下头:“夫人和苏洛的事情是三夫人指使奴婢陷害的。”她把刘轻霜怎么让她给景云下毒,又怎么样的计划全部说出来,唯独没有提到抚春。   苏慕涯看了弄夏一眼,然后冷笑着:“怎么?抚春没来?”   弄夏愕然:“奴婢是前来向少爷请罪的,和抚春无关。”   苏慕涯抬头:“出来吧,不要忘了,你的轻功还是我教的。”   话音刚落,一阵风拂过,抚春立在面前:“老夫人吩咐奴婢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奴婢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真是这样吗?”苏慕涯冷眼看她,“刘轻霜我比你了解,凭她的头脑怎么可能把一切计划的如此严密?而刘妃远在与王府,对我们府里的情形根本不可能知道,就算她想帮她的妹妹,只怕也没什么办法。而你呢?假借她的口完成你的计划,既可以除掉思雪,又可以利用弄夏除掉轻霜,到了最后,你是最大的赢家,不是吗?”   弄夏的脸色惨白,她偷偷的扭转头去看身边的抚春,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自信满满的丫头,此刻也和自己一样,双唇轻颤,无法自已:“少爷的话……奴婢不明白……”   “府里的任何一件事都逃不出我的眼睛,包括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心思我早已明白……可是你的多情不是你处心积虑陷害她们的理由。”他冷眼看她,“你相信我知道思雪害了紫灵,而她自己的境遇又会连累到我们苏家之后,我对她会更冷淡,于是你告诉弄夏,说苏洛要被我发往长安,然后让她跑到这里来替苏洛求情。可是她若求情,则势必牵出刘轻霜,而她一己之力我未必会信,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把你供出,因为她需要你来帮她一起劝说我……这样一来,你可以让两位夫人倍受冷落,而你自己却独存了下来。”   抚春扑通一声跪下:“少爷……奴婢的心真的逃不过少爷的眼睛。只是少爷近来对奴婢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迷惑奴婢吗?”   苏慕涯轻叹:“不然呢?不这样做,你就不会逼弄夏供出刘轻霜,只要弄夏不吐口,这就是一潭死水。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苏洛和思雪的所谓奸情……他们一个最忠于我,一个……”他顿了一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还是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你放心,我会在这里替你寻一个体面的人家,不会让你受委屈。”   抚春抬头,目光冰冷:“少爷果真要赶我走吗?”   苏慕涯刚要说话,屋里传说景云的咳嗽声,于是他连忙奔向内室,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他回头:“弄夏,出去吩咐吧,按我刚才说的,命下人为抚春收拾行李。”说完,消失在帘子的那一端。   错愕之下的弄夏机械的转过身去,眼看着抚春的嘴角渗出血丝,而她的那双眼睛,则泛着一抹狠毒的光芒,这样的她让弄夏禁不住一震心寒……   ……   景云半坐起身,笑着:“你真是无情,那个丫头全是为了你,而你则丝毫不留情面。”   苏慕涯挨着她坐下:“留她在这里又能怎么样?继续害你?”   “你……担心我?”景云看着他。   她的话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尴尬,躲过她的目光,他未置可否。   景云微微一笑:“你就没有想过?凭她的身手,若是想要取我的性命我能逃的掉吗?她无非是想把我赶出去罢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不说而已,我本以为你和我想的一样,可你终究还是点破了她……她这样被赶出去的话,未必真的是一件好事。”   她是在怨他吗?他不解。   “女孩家的心思,远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她微笑着。   苏慕涯哑然,的确,不知道面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第1卷 第87章 攀附   抚春被送回了长安,苏慕涯在长安为她寻了一个殷实的人家,但是这个固执的丫头死活不愿意嫁人,她发誓她会守在长安,绝对不会再踏进洛阳一步。   拗不过她,也不太忍心,于是苏慕涯也没再强逼,一切随她去了。   现在无忧阁里的掌事丫头换成了弄夏,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她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去找苏洛,也不过问院子外面的事情,只是每每见到景云时,眼神依旧那么冰冷。   刘轻霜被下了禁足令,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她不能够踏出无霜居一步。   苏慕涯生气的时候有一种威慑力,而耍赖胡缠惯了的刘轻霜在这种威慑面前也不敢造次,她只能遣了吟冬去正院找豫王殿下为她求情。   炎炎夏日的暑气在这初秋时分已经散去一些,身体刚刚恢复的景云在含秋的陪伴下慢慢的在听雨阁外散心。   远远的,看见吟冬拨弄着树枝哼着小曲从花墙外走来。   见到景云,吟冬愣了一下,没有畏缩躲闪,而是大大方方的上前请安。   对于刘轻霜的丫头,含秋很没有好脾气:“怎么?主子在房里锁着,你到出来清闲了,不怕回去她打你?”   吟冬抬头:“以前夫人被禁足的时候,含秋姐不也是在这府里走来走去的吗?”   含秋有些恼,她没想到吟冬会这样驳斥自己:“你……”   景云笑着打断了含秋,透过树荫的光线照在吟冬细嫩雪白的面庞上,她明眸皓齿的样子更增添了几分伶俐:“以前很少仔细看你,现在才发现你也是一个美人坯子。”   吟冬脸一红:“夫人谬赞了,奴婢一直跟在三夫人身边,所以很少能与夫人亲近。”   “你去做什么?”景云问她。   “三夫人让奴婢传话给豫王殿下。”她毫不隐瞒。   不用想景云也知道刘轻霜传的什么话,当下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你去吧。”   吟冬拨弄着手里的枝条,歪着头看着景云,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含秋瞪了她一眼:“快不快走?还想留在听雨阁吃午饭?”   吟冬没有搭腔,依然歪着头。   景云明白了,推了含秋一把:“她是有事情要私下和我说,你还不快避开?”   她的话让含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还是乖乖的走开,几步之外,她不放心的看了吟冬一眼,然后大声说:“夫人,奴婢就在附近,有什么事情,你说一声奴婢就来了。”她是在警告吟冬,不要为了给主子出气,对夫人动什么歪心。   含秋走远,吟冬微微一笑:“夫人怎么知道奴婢有话要对夫人说呢?”   景云笑笑:“从无霜居去正院根本不必经过我这里,你特地绕道过来,不就是为了见我一面吗?”   “夫人果真让吟冬佩服,奴婢的确是有话要对夫人说。”她顿了一下,收敛笑容,“夫人和豫王殿下有些近了。”   景云愣住了,她没想到吟冬会说这样的话:“你什么意思?”   “这话奴婢本不该说,但是夫人要知道,三夫人做梦都想除掉夫人你,这些苏洛的事情虽然是她诬蔑,可是夫人和豫王殿下如果继续这样的话,三夫人立刻可以扳倒夫人。”   景云笑了:“傻丫头,她的本事我是见过的,两次出手没有一次高明的,下一次,你确定她就可以置我于死地吗?”   “夫人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想不通呢?”吟冬歪着头笑,“下一次,就不只三夫人一个人了,夫人如果和豫王依然向现在这样的话,刘妃娘娘和窦妃娘娘一定会和三夫人联手的,夫人想想,以一敌三,你有几成胜算?”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没想到这府里还有胆子这么大的奴才!”景云沉下脸。   吟冬没有丝毫畏惧:“奴婢只是为夫人好,而且奴婢相信夫人也不会恼,如果夫人是那种鼠目鸡心的女子,也不可能让少爷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就对夫人刮目相看的。”   这一次,景云真的要好好的正视一下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了,个子小小的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这样的她怎么能把话说的这么透彻?   “你是苏府家生的奴才吗?”她想知道这个丫头的来历。   吟冬摇摇头:“奴婢是罪臣之女,我爹被赐死,我一出生就和我娘一道被罚入掖庭宫,两岁那年,我娘不堪苦役和宫里太监们的戏弄自尽而死,多亏了同舍的郑夫人教化,否则奴婢早就惨死深宫了。”   掖庭——是皇宫内最黑暗的地方,这里大多是罪臣或者死臣的家眷,除了皇后准许,否则永生劳作不得放出……她是怎么出来的呢?   看出景云的疑惑,吟冬继续说:“同舍的夫人对奴婢和她自己的女儿一视同仁,白日劳作,夜晚教我们识字读书,给我们讲道理,直到奴婢八岁那年,郑夫人劳累呕血,可是偌大的皇宫却没有她可以求援的地方,最终她就死在我们的面前。”   她的眼圈红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知道,无论怎样的才华、无论怎样的聪慧,只有活着才能展示出来,如果依靠自己不能存活,那就要攀附那些可以让我生存的力量……那之后,我们投宫人所好,每一个得势的太监宫女,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讨他们欢心……后来,郑夫人的女儿离开掖庭转入皇宫,她在皇上和皇后面前美言,所以我被放了出来,就这样辗转来到了苏家。”   这一番好像说故事一般的话触动了景云:“所以三夫人不得势之后,你就放弃了她,而投向我这里来?你真是一个很直截了当的人。”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郑夫人的女儿是谁?”   “上官婉儿。”吟冬不徐不疾的回答,仿佛早就知道夫人会问什么。   果然是她……景云有些明白了:当李贤贵为太子的时候,她会对他抛出真心,而当李贤触怒了武后之时,她就放弃了他……一切都为了可以生存。   看似无情,但是却是为了最基本的活命,为了不再向她的爹娘那样惨死。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又何尝不是呢?她笑了一下:“其实,你不必攀附任何东西,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只是,恐怕现在你也很难明白了……去找豫王殿下吧。”   吟冬不再多言,恢复了天真的面孔,轻轻的摇摆着手中的枝条,哼着曲儿离去。   第1卷 第88章 讲述   豫王府的重建很慢,慢的似乎很不正常。   房舍的拆除拖拖拉拉,重建更是漫不经心,给皇子重建府宅居然会是这样的效率,真的很让人匪夷所思……可是如果看看现在李旦的神情,也许就不会感到那么奇怪了。   背着手悠闲的走在苏府的长廊上,穿假山、越花海,漫步悠悠,文气彬彬。   不带一个随从,不唤一名侍女,灰衣长衫的他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贫民一般,在这富可敌国的苏府中自由徜徉,丝毫不会觉得寒酸羞涩。   闲来无事的丫头们总是爱偷偷聚在他的身后议论:   “唉,豫王真的不得宠呀,这套灰不拉叽的衣服似乎穿了半个月了。”   “哪有……你看错了,你看到没,今天这身衣服下摆没有暗花纹,昨天的就有,分明换过了。”   “啊?不是吧,你看的这么仔细。”   “那是当然,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灰色的衣服,总觉得不吉利。”   “呸!你才不吉利!越是普通的衣服才越能显现出与众不同呢,看看殿下的气度,灰色的衣服怎么了?照样潇洒……”   一个丫头点了点头,然后悄悄转向后面,凝眸相问:“殿下和少爷谁更英俊一些?”   叽叽咕咕的女孩子们不再议论了,仿佛陷入一个很大的难题之中,一个个皱眉、咬唇,半晌才喃喃的摇摇头:“少爷风度翩翩,殿下沉寂幽雅……好像各有千秋吧。”   丫头们议论完了,重新抬头,李旦已经不知去向,她们四下寻望,却不见半点踪影,只好放弃这次追踪。   其实李旦并没有走远,而只是隐入树丛之中,因为不远处正有一个女子坐在凉亭下发呆……   天气不怎么热了,景云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吃完早饭趁着含秋下去收拾,她一个人溜出听雨阁,在府里游荡起来。   梅思雪的身子经不得折腾,还没走出多远就已经气喘吁吁,景云也只得坐在凉亭里暂时休息一下。   来到这里已经四个月了,还有半年多,她就可以回去了,完成了和梅思雪的一年交换,完成了这次神奇之旅,可是……她真的能放心吗?   梅老夫人临死前的惨相,以及笼罩在梅家人身后那个所谓的,不知所云的阴谋……   依稀记得梅思雪哭泣时楚楚可怜的样子,孱弱如她,懦弱委屈的她真的可以解决这一切吗?就算有苏家的保护又能怎么样?苏老爷胆小怕事,苏慕涯又是一副雄心壮志,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如果一切真的是皇宫里的那个女人计划的,苏家能够自保就不错了,他们根本无法应对。   脑袋一点一点的想着问题,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在想什么呢?”很干净的声音,也很突然,景云猛然抬头,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李旦。   他俯下身子,离她这么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了。   尴尬之下,景云连忙起身,盈盈道了一个福。   李旦微笑着:“吓到了?我不该来吵你的,只是看到你在这里,我……忍不住。”   景云的脸红了:“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殿下言重了。”   红彤彤的面颊虽然说不到迷人,倒也让人心动,李旦歪着头静静的看了一会,然后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继续侧头欣赏。   被他看得不自在,景云不安地绞着手帕,长长的睫毛翕动着。最后改口:“我在想一些皇宫里面的事情。”   李旦愕然:“那样的地方,有什么好想的?”   “我见过天后陛下,她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景云微笑着,“她很年轻、很高贵、很慈祥……”   “是呀。”李旦点点头,“自我记事起,她始终是这幅模样,二十多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父皇,一天天的见老了。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无情的人。”后面的话,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无奈,还有一些伤心。   景云坐在他的面前:“无情?是因为太子贤的事,还是……”她引入正题,“太子弘的事?”   李旦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相信一直沉稳干练的贤会谋反,更不相信身体健壮的弘会突然病死。”说完,他微笑着看了景云一眼,“母后随父皇从洛阳会长安,弘去合璧宫拜见母后,晚上……就死了。”   景云呆住了,她知道史上传言李弘是被武则天毒死的,可是,真的会这样吗?   看见她突然蹙起的眉,李旦继续说:“弘仁爱,他和父皇在很多地方都很相同,他希望以仁治天下,以德服民众,这些都是父皇希望的,父皇很赏识他,立他为太子后,因为母后眷恋东都洛阳,父皇就和母后长居于此,京城里的大小事物都交给弘打理,而他也处理的很好,只是,他太仁爱了……母后又是一个强权的人,所以,他经常反对母后的意见,母后传到京城的旨意他也常常违背,母后不喜欢他,可是百姓和大臣喜欢,于是……他病死了。”   完全没有因果关系的话,让景云的眼前豁然开朗:因为李弘的对抗,武则天难以操控他,于是就毒死他,然后对外宣布病死……这就和了梅老夫人临死前的那一句话。而梅家的一切遭遇,就是因为梅思雪的父亲是太子的侍卫统领,是太子的心腹,武后怕这件事情张扬出去,于是对梅家痛下杀手……   这一切的解释都合情合理,但是景云的心头依然有一丝说不出的疑惑:以武则天的干练,除掉了李弘之后,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以让梅家灭门,又何必拖这么许久?甚至还让梅立辰在京城做官?梅老夫人临死前喊的那声“阴谋”又是什么?   景云一直冥思苦想,而李旦则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的眉头越来越紧,李旦微笑着:“怎么?我的话还没有解开你心中的疑团?”   景云吓了一跳:“殿下?”   “你不就是想知道李弘的事情吗?最近你一直躲在房间研习的不正是上元年间的书籍吗?而且,刚才你的话似乎也在若有若无的引导我讲述李弘的事情。”   他的话让景云有些惊讶,但是却也没有否认:“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告诉我,要知道,你所说的都是皇家秘闻……”   李旦笑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但是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清清淡淡的话让景云浑身一震,抬头对上李旦那双明亮又炙热的眸子,她一时间茫然了……   第1卷 第89章 婉儿   皇城之中又来人了,这一次,来的是上官婉儿。   下了马车,她盈盈立在门旁。   苏老爷早听到下人的禀报,抢出门来行礼。   虽然上官婉儿是一个内侍宫女,可是她毕竟是天后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苏老爷又怎么能怠慢呢?   见惯了别人的恭维,婉儿一脸淡淡的笑,扶住苏老爷:“奴婢怎能受苏老爷的大礼呢?奴婢知道这是老爷对天皇天后的敬重,可是却折杀了奴婢。”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苏老爷稍稍心安,抬起头看,面前的女子美的有些奇怪——秀气的嘴角泛着笑意,可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含着冷淡,微微发红的面颊煞是可爱,隐隐的显出一丝稚气,可是明亮的眼神中却透着精明干练的气势……修长的身段,华贵却不花哨的装扮,所有的一切组合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是那样的奇特,又是那样的别致。   “天后陛下命我来请小夫人入宫。”对着苏老爷的面自然不能称景云为夫人了,婉儿细心,所以才别出心裁唤作小夫人,虽然于礼不合,但是也不会让人误解。   听到天后又要传思雪,苏老爷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这就让人去叫,婉儿姑娘请到府里稍微歇息一下。”   婉儿摇头微笑:“谢苏老爷厚爱,只是婉儿又皇命在身,不得耽误。”说是推辞,其实是在暗示苏老爷快点把景云送出来。   话已至此,苏老爷也没什么托辞,只能喊着下人进府去请。   半柱香后,景云跟着下人一同出来,依旧是在府里的家常妆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点,苏老爷心里觉得不妥,可是又不好说,因为上官婉儿已经走下去打起车帘。   “请夫人上车。”   景云没有迟疑,只是扭头对苏老爷说:“爹爹放心,思雪去去就来。”   ……   马车远去,苏老爷一跺脚:“都别愣着了,去铺子里把少爷找回来!”   车里,景云和婉儿并肩坐着。   景云忍不住好奇,偷偷的打量着身边的女子,目光转移才发现婉儿也在同样的打量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各自笑了。   “婉儿姐姐今年几岁了?妹妹真的先佩服姐姐的胆识。”景云笑着问。   “夫人言重了,奴婢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宫女,怎敢在夫人面前称大?奴婢痴长十七年,一事无成,又哪里说的上有什么胆识。”婉儿谦言,只是眼角隐隐闪着笑意。   “俗语说伴君如伴虎,姐姐如果不是胆识过人,又怎么能在天后陛下左右安然度过这么多年?”景云的话意深长,既是试探也是恭维。   婉儿自然也是聪明人,她怎么能不明白景云的用意,于是抿着嘴思忖片刻:“想来夫人是听多了传闻,其实陛下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只是这世道不容女子争强,因此向陛下那样聪慧过人的人自然要受到太多的诽谤了。”   婉儿的话很坚决,景云看不出丝毫的虚假,当下有些呆了。   上官婉儿的爷爷、父亲和全族都是被武后下令处死的,而她自己也和母亲一起罚没掖庭宫备受煎熬。可是现在呢?她的神情已然表明,她对武后非但没有半点怨恨,甚至还拼命维护……武后究竟用什么样的方法收服了这个本应是仇人的女儿?还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把一切都深深的埋藏起来,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想起她对李贤的所为,景云并不怀疑后者,她只是揪心: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为了能够安身立命,就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过,她知道婉儿的这话是在为武后做说客,想说服自己帮助武后一起来挑战男权,可是她明白,她终究会离开这里的,一旦答应了武后,将来自己离开之后,梅思雪又能够应付的来吗?   既然婉儿没有点破,那她自然也不露痕迹:“这个世界本就有太多不公平,美的和丑的,富的和贫的,爱的和恨的……和这些比起来,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不公平也就不显得那么突出了。”   婉儿愣了一下,淡淡的笑:“陛下总是说夫人的身上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智慧,奴婢一直不幸,今天看来,陛下的眼光果然不错。”   景云微微欠了欠身子,这样的恭维她可承受不起,于是还了一句:“姐姐和思雪不是也一样吗?如果陛下不欣赏姐姐的智慧,又怎么会让你常伴左右呢?”   “我们是不同的。”婉儿摇摇头,“陛下说你的这种气质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就好像一个洞悉一切的灵魂附着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一样……”   这句话让景云没来由的一阵轻颤:武则天的眼睛果然够毒!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过天津桥,慢悠悠的驶向端门。   上官婉儿引着思雪下了车,一人坐了一乘小轿行过则天门。   这一次,她们没有在坤灵殿前停下,又穿越了几道宫门,轿子终于停在一处园子里。   下了轿,早有一个人迎了上来,景云认识,来人就是那天在坤灵殿里见到的四公公,见到景云他有些皱眉,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欠下身子:“天后陛下吩咐,让苏夫人随着奴才一起进神都苑见架,吩咐婉儿姑娘自行去房里歇息,不必伺候了。”   说完,引着景云走出园门。   景云回头时,婉儿更咬着唇呆呆的望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一次,景云真的见识到了皇家园林的模样了,她一直认为苏府的布局再精巧不过,可是进了神都苑,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癞蛤蟆坐井观天了……   道路两旁花丛密布,不同种类的花各自簇成一团,或拥着大树,或依着假山,山山水水,郁郁葱葱。下了大路,前后左右都有小径,如果不是有四公公带路,真的不知道走向哪一处好。穿过一片假山怪石,眼前豁然开朗,南边一片烟波浩渺,如果不是隐隐看到对岸的景物,景云真的要以为这里是一片海洋了。西面是一块天然雕琢的大石,石上是一处凉亭,一位衣着讲究的夫人正倚着亭住眺望着面前的湖水,两排宫女安静的守在亭外。   “夫人这边请,陛下有令,这里不用奴才伺候了。”说完,不再领路,而是退到一旁。   景云道了谢,沿着小路上前。   见她来了,武后摆摆手,亭外的宫女依然退下,向着景云迎面而来。   没有婉儿和四公公,也不让宫女伺候,景云的心里知道这一次,武后所说的事情肯定不会简单,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第1卷 第90章 直言   武后遥望亭外的湖水,直到景云在她的身后跪下请安,她依然没有回头。   她不开口,景云也不好起身,就这样干巴巴的跪着,不说话,猜测着面前这个气质高贵的女人的心意。   “你是在猜本宫心里想的事情吗?”武后不徐不疾的问。   景云心中一阵发麻:“陛下圣明。”   武后转过身来:“每个到本宫面前来的人都会猜测本宫的心意,有好的,有歹的,为了对付你们,本宫也要去推测你们的心中所想,这来的人要是多了,本宫也要给累死了。”   她的话虽是抱怨,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怒意,景云抬头看她:“陛下擅长博弈吗?”   武后一愣:“略通一二。”   “庸人之间对弈,想着的是怎么赢对手,甚至希望自己下的棋路对方不会察觉,并且沾沾自喜,而高手对弈则完全不同,手段越高、越精明,布置的棋局也就越精妙,虽然难度更大,但是他们以此为乐,因为他们是高手!陛下不也是这样的人吗?”头脑一热,把看《围棋少年》的感悟说了出来。   这一番话让武后很高兴,她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比喻,你的脑子转的真快。”   而景云则暗暗的舒了一口气:跟高人在一起,拍马屁都得拍的高层次一点……   “起来吧。”武后俯下身来,“旦儿在你那里住了这些日子,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景云连忙摇头:“豫王殿下住在我们苏家对于我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又怎么会打扰我们呢?”   武后微微笑了一下:“你不诚实。你们都把本宫当成蛇蝎妇人,时刻害怕本宫对你们下毒手,所以你们又怎么会心安?怎么会觉得荣幸?”笑容逝去,目光变得冰冷,“的确!苏家的财富相当于半个天下,本宫打你们的主意已经不是一两日的了,但是现在,我只要你!”   最近这样的话经常听到,在现代一文不名的她来到唐朝反而成了一个香饽饽,男的女的都想弄到手……真是魅力无穷呀。   “陛下高抬了思雪,思雪一介草民,又怎么能抵得上半国财富呢?”她不卑不亢。   “你是铁了心的不愿意顺从本宫吗?你可知道豫王为什么会被安排到你们府上?”   景云点头:“陛下是想告诉思雪,只要陛下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既然你明白,那怎么还敢拂了本宫的好意?”武后冷眼看她,“本宫说过的狮子骢你还记得吗?你难道不怕落一个那样的下场?”   “怕……但是思雪还是不能答应陛下。”她真的想跳起来告诉面前的女人:她不是梅思雪,过不了多久她就走了!只是,这让她怎么开口?   武后没有生气:“你不愿意也就算了,本宫不会强逼你,更不会以死威胁你……不过本宫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杀别人。苏老爷、老夫人、苏慕涯……还有旦儿。本宫会让你一点一点想明白的。”   后背升上一股凉意,景云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陛下真的会这样做?”   武后冷笑:“对于我这个在传言中可以亲手毒死自己的儿子、亲自放逐另一个儿子的人来说,你认为本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她昂起头,望向亭外。   起风了,湖面在微微的翻滚。   武后的裙摆也在层层翻滚,伫立其中的她说不出的高贵,说不出的落寞。   “如果本宫是一个男人,你会帮助我吗?”她幽幽出口。   景云呆呆的站在她的身后,思忖良久,提起裙摆走上前,和武后并肩而立:“思雪不是不想帮助陛下,而是不能……陛下虽然不说,但是思雪明白陛下的苦衷,只是思雪也有苦衷……陛下智慧超然,即使没有思雪相助,也一定能够达成心愿的。”   武后侧过身来,微笑着:“傻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早成亲呢?我真的想把你赐给我的旦儿。”   景云没有抬头,心里酸溜溜的,面颊上窜上两朵红云:“陛下话题扯远了……”   武后大笑:“好了,你走吧,本宫不会为难你。这宫里你可以常来,本宫赐你三品诰命官服,你穿上它就可以随时入宫了。”   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景云谢了恩,退了下去,沿着小路走出几步,回头时,武后依然望着湖面,衣裙翻滚,有种浩然之气,也有一种悲哀之情。   穿过假山,四公公等候在这里,见了景云,他从身后宫女手中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天后陛下赐夫人的三品诰命官服,夫人今后就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了,自大唐建国以来,夫人是民间第一人,虽然只是三品,足可见天后陛下对夫人的赏识,还请夫人多为陛下效力。”   很明显,他也是武后的说客之一,只是,他嘴上虽然客套,可是表情却是冷冰冰、生硬的很,这样一组合,让景云十分别扭。   接过四公公手中的锦盒,一个小宫女迎上来引着景云出宫。   换了小轿,再上马车。   景云终于按捺不住,打开锦盒,一睹为块——   一套上等的湖丝织就的裙衫,金边银线构成一条长长的腰带,带上绣着几只孔雀,金灿灿的,十分华丽。   抖了一下上衣,却掉下一个圆圆的蜡丸,景云吓了一跳。   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圆鼓鼓的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梅老夫人已逝,苏夫人多加小心。”   黑色的墨迹,端庄的字体,这是谁写的?是在告诫她吗?既然是藏在这衣服中,那很明显,字条的主人是知道这件官服是给谁穿的……   是武后的警示吗?那湖边的亭中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分明可以直接说出来,又何必这么麻烦?   是四公公留言的吗?那为什么他最自己一直是冰冷的面孔呢?而且在晋见之前,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完全可以当面授意呀!   是婉儿吗?景云的眉头皱起——她也完全可以当面告诫自己呀……   难道说这宫里还有什么人在暗中观察着自己吗?是敌是友?一切都好奇怪……   第1卷 第91章 尴尬   回到苏府,苏慕涯早在外面忧心忡忡的走来走去。   见到景云下车,他的满面愁容才舒展开来,连忙迎上前:“她没为难你吧?”   景云怀抱着锦盒跳下马车:“为难我?那她也要师出有名呀。”   见她一脸的轻松,苏慕涯长舒一口气,陪着她一起进门。   虽然有些奇怪,但是景云也没有多问,直到踏上回廊看见李旦同样忧心的模样,她的心里才开始疑惑。   “难道你们有什么事?”她挥手让丫头们不要跟着,长廊上只留下她和苏慕涯两个人。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苏慕涯迟疑良久,最终点点头:“也罢,都告诉你吧……其实,豫王殿下虽然一直住在我们这里,而且从不外出,可是他和豫王府谋士之间的联络一直都没有中断过。”   景云吓了一跳:“他怎么联络?是让那些人乔装入府,还是……”她看着他的眼睛,“由你负责联络?”   苏慕涯沉默片刻:“两者都有。我们不知道王府为什么会突然失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把殿下安排到这里,更不知道她究竟在筹谋些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坐等,我们要先于她下手之前看穿她的阴谋,所以,我们不可能断绝和那些谋士之间的联系。”   景云有些恼,她皱起眉:“筹谋?阴谋?你们连她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她是有阴谋吗?她毕竟是殿下的亲生母亲,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她当成敌人来对待?”   没想到景云会这样说,苏慕涯有些愕然:“思雪……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去皇宫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为了夺权,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看出他眼里的担心,景云别过脸:“她要夺谁的权?她又能夺谁的权?她只不过想公平一些而已,她只是不想让她所有的付出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不被人们承认。她的能力天下人可见,可是愿意承认的人又有几个?无论她怎样努力,就算大唐所有的子民享受着她制定的政策,在家里数着钱袋过日子,也没有人会承认这是她的功劳!他们反而会纷纷指责她,指责她夺权、干政!这一切都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仅此而已。”   她是理解武则天的,在现代,大多数的女人也一样会理解武则天。   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在这个女人注定要被踩在男人的脚下过日子的年代里,有一个女人抛弃一切,坚持着自己的努力,坚守着自己的成果,她有什么错?   苏慕涯愣住了,从廊檐下射进的斑斑光线映照在景云的面庞上,她显得那样的坚决,这些话不是在为那个女人辩解,而更像是为她自己而说。   女人……公平……苏慕涯沉默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牵起景云的手,带着她绕过长长的回廊,一直回到听雨阁。   院子外面,他撩着她的长发:“你说的……不错,可是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她杀李弘、废李贤的理由。你说过的,她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景云抬起头:“李弘真的是她杀的吗?”   苏慕涯笑了:“没人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在太子弘觐见她的当晚,就暴病而亡了。”   低下头,景云细细的想着那些史书上的记载,最终轻声问道:“有没有什么传言。”   苏慕涯愣了一下:“你真的要知道?”   景云点头.   “有宫女看见,李弘出合璧宫的时候,是被人抬出来的……这些只是传闻而已,也许当不得真。”苏慕涯说完,看见含秋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于是不再多说,只是轻声叮嘱,“不要多想了,早点休息吧。”   含秋赶了过来,偷偷的瞄了一眼少爷牵着夫人的手,暗暗发笑。   丫头的笑让两人发窘,同时缩手。   苏慕涯转过身去,只听见含秋语中带笑:“少爷这么着急就走了,看来奴婢来的不是时候了,少爷不进屋里坐会?夫人的手可还是冷的呢……”   景云在含秋腮上扭了一把,满脸通红的进院了。   小丫头依旧站在原地,对上苏慕涯偷偷回视的目光之后,笑着跳着,转身回院……   人皆散去。   只有一抹颀长的身影站在远处,呆呆的望着这里的一切,然后微微笑着,灰色的长衫随风拂动,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加深的愁容……   他记得景云回来的时候手中捧着的锦盒,虽然盒子没有打开,但是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盒边绣着的仕女,还有盘旋在仕女周围的仙鹤,这一切都在暗示着他……   景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三品诰命官服赐给她?   那个女人究竟在做些什么?是想拉拢景云吗?可是……为什么?她做事一向有目的,这一次又是为着什么?   而景云呢?他听见她对苏慕涯说的话,难道她已经倒入那个女人的阵营了吗?   还有,公平……女人的公平和权力……   他良久的思考着,就连月亮慢慢投下光环,他都没有觉察。   当他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夜幕划过,消失在听雨阁里。   他的心里一沉,随即跟上。   黑影的轻功很好,远在他之上,李旦跟的吃力,又要防着被人发现。   几个纵落之后,黑影已经不知去向。   来的是谁?要做什么?要对她不利吗?他的心里一阵发寒,顾不得多想,他点地而起,向着她的房间飞身而去,他要保护她……   ……   让含秋带着丫头们退下之后,景云一个人留在外屋,打开锦盒的盖子,把官服取出展开,盈盈观赏片刻,然后回了房间。   一桶热水,尽褪衣衫之后,她坐在浴桶里,悠闲的哼着曲子,想象着等下试穿官服的样子……   唐朝的东西她吃过,唐朝的人物她见过,等下她就可以尝尝穿官服的滋味了。   后窗“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景云吓了一跳,刚要喊出声,一只手倏然捂在她的唇上,一个无法辨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傻瓜,要是不怕你和他丢人就喊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嘴上的禁锢就消失了,身后的帘子微微的动了一下。   景云连忙起身回头,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当她重新转身的时候,却发现李旦正满面通红的立在面前。   “啊……”景云惊呼一声,重新钻进水里……紧紧的抱着双臂,通红的面色似乎要把整桶睡映红了。   第1卷 第92章 陷害   “我……”看着景云瑟缩的样子,李旦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含秋有些不安的在外面敲着外屋的门。   景云缩在水里,偷偷望了李旦一眼,然后回答:“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含秋不太放心。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已经弄好了。”   “是!”接着,轻轻响起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昏暗的烛光下,两个人相对无言,尴尬的气氛让这里的空气变得凝结。   “你……把衣服递给我。”景云垂下头,她嘴巴以下全部没入桶中,只是清透的水面又能遮住多少呢?   李旦终于回过神来,把床边搭着的衣服递了过去,余光不经意间瞄到粉色肚兜,还有那上面金色的鸳鸯,淡淡香气袭来,他的脸红更甚一分。   畏缩着接过衣服,景云四下环视,浴桶摆在当门,如果让李旦转去外屋,那必将经过自己身边,这样一来……她红着脸,低声命令:“你转过身去。”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他的心头隐隐抽了一下。   颀长的背影立在眼前,景云一点也不敢耽搁慌慌张张的把衣服系好,虽然梅思雪这小小的身体发育不全,可是毕竟是女儿身呀。   ……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她终于恢复了常态,只是面颊上犹存半点红晕。   “如果知道你会突然变得这么疏离,我刚才肯定不会给你衣服。”她娇羞可人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动人,“我喜欢你刚才的样子,让我心痛又心动。”   在她的面前,他的热情丝毫不会遮掩,而这样的热情让景云稍稍平复的心又重新漾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殿下说笑了。”   看不见她此时的模样,可是他却丝毫不准备放过她,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无处躲闪的窘迫和可怜,他的心里泛出一丝酸楚:“上天让我遇见你,对我是何等的眷顾,可是却不让我得到你,又是何其残忍……你……唉……”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放开她。   “我见到有一个黑影进了听雨阁,所以就跟了进来。我怕来人对你不利,本想隐在你的窗下提醒你的,可是却被他发现,结果被丢了进来……”他的功夫不好,可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他相信来人一定是一个绝世高手。而在他破窗而入的时候,那个人也跟了进来,不然他怎么会警告景云不要声张呢?只是身形之快,轻功之高实在令他咂舌。   “有人闯进来了?”景云一愣,“来我这里做什么?”话音刚落,她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外屋,果然,铺在桌子旁边的官服不见了!   李旦随后而来,看着打开的锦盒上绣着的仙鹤,他也明白了:“她赐给你的官服被偷走了?”   景云呆呆的点了点头,手绞在衣襟下摆上,喃喃自问:“看来刚才那个黑影的目标就是这个官服,怎么会这样?”   “她赐你官服,是天大的恩宠,而你丢了官服则是无视皇恩,赐你满门抄斩都不为过。如此一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了除掉苏家,不仅可以把苏家的家产没入国库,也可以……”李旦不说了。   景云接口:“也可以顺带着除掉你,是吗?因为你也在苏家,自然难逃干洗”   看着李旦不置可否的样子,看着他满眼灰暗的样子,景云变得十分坚决:“这绝对不是她做的!她绝对不会下这样的毒手!苏家和她无冤无仇,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绝对不会这样做!你是偏见,你和相公一样,对她满怀偏见,所以一旦有任何不妥,你们都会认定是她所为,可是我相信绝对不会是她!”   她很紧张,想着武后那张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的悲伤,想着那迎着风孤独而立的倔强背影,想着她那种宁可被天下人所负也要证实自己的豪情,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紧张——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人了吗?难道武则天真的是一副蛇蝎心肠吗?   她的唇不住的轻颤,李旦微微一笑:“是偏见吗?其实你的心里也明白了,不是吗?她平白无故为什么要赐你官服?这样无上的恩宠又有几个人知道?下午赐你的东西晚上就被人盗走,而且是一个绝世的轻功高手所为!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她操纵,一切又怎么会这样巧?”   “她觊觎苏府的财产,一直想除掉苏家,这你不是早就知道?她一心想除掉所有李家子嗣,这几乎是天下尽知的事情。两者合起来,你还想在维护她吗?你……果真和她……”他顿了一下,“果真顺从她吗?”   他的话音很低,可是景云听的清楚,她明白了李旦的意思,慢慢抬头:“你在说服我远离她是吗?一旦我顺从了她,就意味着成为你们的敌人是吗?”   李旦不答。   “你没有丝毫证据证明这是她操纵的,她赐我官服的绝非隐秘之事,而我一路是捧着回来的,凡是见到这个锦盒的人未必猜不出里面的东西!如果我是你,如果我是她的儿子,我更会怀疑这是那些心存不轨的人偷取官服企图蒙混入宫行刺她!而不是在这里把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的话仿佛一记闷棍击中了他。   半晌之后,他淡淡开口:“你相信她,你维护她,你真的……加入她的阵营中去吗?”   景云冷笑,转身把盒子收好:“我不在任何人之中,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商人之妻,政治、权谋,与我无关!时辰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久久的注视着她,最终,他笑了:“我相信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即使你真的成为她的臂膀。”   ……   后窗一飘一飘的,灰色的身影从那里出现,又从那里消失。   浴桶中的水早已冷了,景云无力的偎在桶边——今晚的一切,真的是武后所为吗?   突然赏赐的官服,藏在蜡丸中的字条,还有这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一切都和武后有关,只是,这样的关联是不是太明显了?   难道是有人陷害?让别人认为武后太过卑鄙了?   或者……景云的后背升上一股凉意:是有人要置苏家于死地吗?丢失皇后钦赐的官服那可是不小的罪过呀!   第1卷 第93章 惊人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又是如此的矛盾。   景云在屋子里坐立不安。   她该怎么办?把今晚的事情告诉苏老爷?那个对皇权莫名恐惧的公公如果知道她弄丢了御赐官服的事情会不会当场休克?告诉苏慕涯?那个和李旦一样一门心思的相信武后阴险歹毒的人一定会把所有责任归结到武后的身上。   话若出口,难免让苏家上下鸡飞狗跳,如果不说……她又该怎么办?一个人咽在肚子里?可是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万一真的因此起祸,她能处理的了吗?   天蒙蒙的亮了,景云半歪在床头休息,好累好累呀。   本来很简单的问题——不过是被小偷偷走了一件衣服,可是一旦涉及到朝廷,涉及到政治就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迷迷糊糊之间,日上三杆。   外面一阵喧闹,还有含秋急匆匆的敲门。   “夫人,快起来了,皇宫传来了圣旨,让全家一起去正院接旨!”门被擂的咚咚作响。   圣旨?景云揉揉眼睛,起身开门。   忙不迭地的含秋一把把景云拉到梳妆镜前,一边麻利的为她换装梳头,一边嚷嚷着让丫头把洗漱水端进来。   而景云则睡眼惺忪的呆坐在哪里,任凭丫头摆弄。   ……   圣旨宣:“奉天承运,二圣诏曰:豫王府修缮已毕,豫王旦即日起返回豫王府,不得留宿民间,以免叨扰百姓。洛阳苏家为皇家效力应当嘉奖,赏苏群黄金百两,赏苏慕涯白银百两,钦此!”   宣圣旨的人是武后身边的四公公,读完之后,他面无表情的把圣旨捧到苏老爷的面前:“天皇天后知道苏家有钱,这点奖赏在你们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这毕竟是二圣赏赐,还希望苏老爷及全家明白主上的心意。”   四公公的话让刚刚起身的苏老爷又慌忙跪下:“公公言重了,草民能得天皇天后赏赐,那是莫大的荣幸,莫说是黄金百两,就是分文没有,草民也一定会为二圣分忧解难的!”   苏老爷的话并没有让四公公僵硬的面孔为之动容,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下,然后目光一转停在李旦的身上:“豫王殿下,车马已经备好,请殿下随奴才一同回皇宫复命。”   李旦的眉头微皱:“现在就走?”   “这是天后陛下的吩咐,殿下离宫时日已久,天后陛下心中想念,所以特别吩咐殿下随奴才一同回宫,不要耽误……”   没大没小的话让苏慕涯血气上涌,他抢前一步,扶起父亲,然后冷冷的看了四公公一眼:“公公的话听起来生硬的很,真不知道公公是邀请殿下回宫,还是命令他回宫。”   苏老爷哆嗦了一下,狠狠的在苏慕涯的手上拧了一把,低斥:“混账!在公公面前怎么如此无礼!”   李旦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样子,他没说、没劝,手背在后面,灰色的长衫渐渐的远离人们的视线。   见豫王已走,四公公也没有停留,吩咐手下的人跟上豫王护驾,而他自己则淡淡的看了苏慕涯一眼:“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沉不住气……”说完,没有任何解释,转身而去。   只留下苏家的人立在原地。   “涯儿呀,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能在天后的大红人面前这么没大没小?”见宫人走远,老夫人连忙上前。女眷们站的远,只听见苏慕涯为豫王打抱不平的话,也就是听见这句话,让老夫人吓出一声冷汗。   苏慕涯有些愣愣的,母亲过来,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暗自思忖这四公公离开前的那句话。   ……   豫王殿下走了,正院自然又恢复原样,午饭过后,苏老爷秉退众人,只留下儿子一个。   “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如果不是见你如此冒失,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说。”苏老爷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慢慢踱着,“你也二十岁了,二十年来,我几乎没有为你操过任何心,你做事老练沉稳丝毫不输于为父,才华和智慧则更甚于为父,可是,为什么一牵扯到那个女人,你就乱了分寸呢?”   苏慕涯定定的看着父亲:“她要毁掉李唐江山,她扶持自己的亲信,让他们取代帝王的威严。这些所为凡是血性男儿就不能熟视无睹!今天的情景,你也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太监,一个低贱的阉人,居然敢这样跟父亲说话!居然敢那样对待豫王殿下!就连我们平常人家也不会有这样大胆的奴才,更何况那是皇宫!如果没有她的纵容和鼓励,那个阉人会有这样的胆量吗?”   苏老爷看了苏慕涯一眼,微微一笑:“涯儿,你以为四公公果真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吗?”   一句话让苏慕涯有些发愣:“父亲的意思是?”   “自古而来,权臣宦官都有非同寻常的头脑和谋略,做事更是懂得分寸,张弛有度。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天后一定是一个手段残忍毒辣,而且疑心很重的人,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不会给自己身边的人独断专横的机会,也自然会排斥一切嚣张跋扈的人。”他不再往下说,而是若有所指的望着儿子。   苏慕涯明白了:“父亲是想告诉孩儿,四公公的本性并不像我们今天见到的这样嚣张跋扈?”   苏老爷点了点头:“四公公为父是认识的。”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本姓江,是长安一个大户人家的四公子,文采出众,英俊非凡,当地人都称他江四郎,想必你也应该有所印象。”   “是江四少!孩儿想起来了,可是十年前他不就死了吗?我记得他的长兄被诬谋反,全家连坐,罪判全部处死,为什么他没死?”   “是啊,全家连坐,可是他活了下来!这一切就是因为他在狱中受尽折磨却始终口呼冤枉,并且写了一纸沉冤书,武后看见,惜他的才华所以饶他不死,可是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为酷吏的折磨成了废人,于是他索性入宫做了太监。本来是沦入掖庭宫的,可是武后觉得这样辱没了他的才华,于是把他赦了出来,留在随身。武后对他先有救命之恩,后知遇之情,所以他才甘心为武后卖命、驱使……”   苏老爷的话就此打住,因为他看见儿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爹……这些您怎么这么清楚?”苏慕涯第一次发现父亲在经商以外的能量。   见儿子这般模样,苏老爷有些得意,他微微昂起头,重新坐下:“姜还是老的辣呀……做生意不要去触摸政治,可是却必须要时刻关注政治,只有这样才能有钱赚呀!”   苏慕涯笑了,有些激动的拉着父亲的手:“孩儿错了,孩儿一直错怪了父亲大人,孩儿一直以为……以为……”   “以为我是一个只顾赚钱不管民生的世俗老头,是吗?”苏老爷笑着接过话来,“涯儿啊!四公公说的对,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沉得住气!你有意气,你有激情,这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你要知道,如果只顾意气,只为了激情而动,那是很危险的,如果你连命都没有了,你又怎么能关心苍生黎民?怎么能维护大唐江山呢?记住!活着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才能实现你的理想。”   这是苏老爷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二十年来,在苏慕涯的印象中,父亲一直胆小怕事,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数银票,他一直替他可叹,又觉得他可悲……而今天他才知道真正可悲可叹的人是自己。   坐在父亲身旁,苏慕涯面露恭敬之色:“可是,依父亲大人之见,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儿子的话在苏老爷意料之中,只是猛然听见,他还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啊!她的锋芒太甚,可是有时候又隐藏的很深。她为大唐社稷日夜操劳,让人称道,可是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嚣张乖僻,惹人非议……太子弘和太子贤的事情外界传的沸沸扬扬,可是她却没有半点解释,任人揣测。你说,这样的一个人,为父又怎么能知道她的真实心意呢?”   苏慕涯低头沉思。   苏老爷微笑着:“也许一个人比为父还要更明白一些。”   “谁?”   “思雪……”苏老爷语出惊人,“如果还可以叫她思雪的话。”   苏慕涯愣在当场……   第1卷 第94章 矛盾   苏慕涯惊诧的立在那里,半天再说不出一个字,嘴唇轻颤:“爹的意思是现在的思雪不是思雪了?”   苏老爷看着儿子的眼眸:“其实,你也早已经发觉了,不是吗?”   苏慕涯点头:“孩儿是有疑惑,可是她的确没有易容,而且身体也和思雪一般模样,只是人有了一些变化而已。”   心头隐隐的不安在这一刻升起,他呆呆的望着父亲的面孔,期待着他的回答。   “是呀!她和思雪看上去完全一样,只是举止却截然不同了,她第一次为你母亲揉身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出来了,很多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词语从她的口中蹦出来,却显得那样自然……我有些疑惑,于是我去梅园找她。”   苏慕涯脸红了:“就是孩儿撞见的那次?”   “是呀!”苏老爷点了点头,“她教我按摩,手法轻盈,甚至有些唐突,可是她却浑然未觉,丝毫没有腼腆和尴尬,就仿佛是在做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可是我知道,她的父亲梅立辰虽然不是高官贵人,可是治家甚严,对于男女大防更是十分讲究,而她的女儿何以在一次所谓的失忆之后就性情大变呢?”   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是仅凭这些就能让父亲怀疑吗?   “也许,正是因为失忆,她才会忘记梅伯父的管教,才会变得唐突。”苏慕涯凝眸沉思。   苏老爷笑了,他轻轻的摇头:“涯儿,你是不愿意深究,是吗?其实我就是那一次才开始真正的怀疑她的。”   “为什么?”   “要知道,一个连父亲的家法训诫都遗忘的失忆女子,怎么偏偏能记得住那样为人按摩、疏通筋骨的手法呢?”一句话,把一切都道破了。苏老爷看着自己的儿子,“她一定不是思雪,一定不是!”   心头的寒意渐渐涌了上来,苏慕涯茫然了,看着父亲坚决的样子,他终于喃喃启口:“可是……我不想伤害现在的她……”   是不是梅思雪又能怎么样呢?这几个月以来,那个病怏怏,怯弱弱的梅思雪一下子变得坚强、睿智,变得让他有些迷茫了。   儿子面上的愁容慢慢的弥漫开来。   俗语说,知子莫若父,苏老爷叹了一口气:“你喜欢上她了?”   被父亲一语点醒,苏慕涯连连摇头:“怎么会?孩儿的心里只有紫灵一个人,又怎么会移情别恋!”他别过头去,显得有些慌乱。   苏老爷的手搭上儿子的肩头:“果真如此吗?紫灵入庵已经有许多日子了,你还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的心里果真不再有别人了吗?”   他默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话。   紫灵是他心中的痛,而这个思雪呢?她又何尝不是?   儿子许久不语,父亲也不再强逼,苏老爷笑着拍拍儿子的肩:“没有也好,没有也好……至少,为父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思雪究竟是怎样的人。”   苏慕涯的身体僵了一下,怔怔发问:“父亲的意思是她也许会对我们不利?”   “我也不清楚啊……如果她想对我们不利,她怎么会帮我们抓出苏安?如果她没有其他图谋,那她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的真实身份?还有!真正的思雪在哪里!唉……她的动向和来历不明,我也不敢贸然揭穿她……”   屋子里安静极了。   苏慕涯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身,他想要离开,想要好好的想一想。   就在他伸手拉门的一瞬间,父亲的声音又在身后想起。   “涯儿呀,记住……对她,你要小心,如果可以的话,不让让自己陷进去。”   苏老爷长叹着。   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份的诡异,她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很好很好的儿媳妇……   ※※※※※※※※※※沁※※※※※※※※※※   听雨阁前,苏慕涯久久的站着。   最近,他很少来这里,因为每一次都让他茫然,每一次当他离开时出了心痛,就只剩下不舍。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呀。   而今天,满怀的愁绪无处释放,他任由自己的双脚带领着。   脚步停下,抬眼看时,却发现这里更让他茫然了……   院子里很静,丫头们都各自散开了。   连守夜的丫头都没有留下。   轻轻一跃,跳过院门,脚步落在听雨阁的小院里,没有激起半点尘土。   他是她的夫君,是这个府宅的主人,而现在只能像个窃贼一样靠近她。   从院子里穿过,借着星光闪身到她的房间外。   也许是因为天气燥热吧,入秋的夜晚,空气还是有些闷闷的,所以景云没有闭窗。   小小的窗棂望去,烛光下的她一脸的愁容。   凝重的眸和深锁的眉。   嘴巴微微的崛起,托着腮的手有意无意间探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唇。   苏慕涯严峻的面容这一刻舒展开来,浅浅的笑意伴随着屋中人的每一个小动作。   而外面的一切,景云却浑然不觉。   她心中的愁闷真的无法形容。   武后把李旦重新安排回豫王府,很明显她是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既然她已经决定不再为难了,就更不会派人来投官服了!那么昨天晚上那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对苏家不利还是想把矛头直指武后呢?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所以然,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着每一个细节。   先是苏家上下对自己的严密保护,再到梅老夫人的死和她临死前口中的那句阴谋,最后再到和武后相处的每一个片段、细节……   隐隐的,总感觉到似乎一切都被一种力量操纵,可是这种力量又是那样的神秘,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微风从窗缝中透进来,烛火变得摇摆不定。   景云站起身去关窗,却赫然发现外面的苏慕涯。   “啊……”这一惊真的不轻,她尖叫一声后退,胳膊碰倒了桌上的茶碗,“咣”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小心!”眼看着她的脚要踩在一堆碎瓷片上,苏慕涯慌的从窗外一跃而入,把她拉进怀中,稳住她的身体。“当心把脚划破了。”他低喃。   “呃……”景云一时有些茫然,从他的怀中抬起头,“穿着鞋子……怎么会划破脚……”   “呃……”他也变得茫然了。   只是紧紧的搂着她,不再答话。   第1卷 第95章 花魁   屋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含秋和一干丫头。   她们匆匆而来,见门没开,于是一齐涌到窗前,含秋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少爷,于是连忙拦住众人,并且把她们连哄带骗的劝走,而她自己,反而在众人离去的时候,坏坏的一笑,替主子推上窗户。   景云的脸早已红到脖子根。   含秋来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是男人的力量很强大,强大的让她无可奈何。   “不要这样。”她的手推在胸前。   “哪样?”他笑着问她,头深埋下来,架在她的颈上,在她的耳边轻轻吐气,“是这样吗?”   一阵电流般的感觉席卷全身。   而苏慕涯则得意的看着怀中的女子颈窝里隐现的鸡皮疙瘩。   平复好心情,景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时间不早了,相公请回吧……”   “回?回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的房间吗?”   这一次,不仅仅是电流般的感觉了,而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   景云好久才反应过来:“相公今夜……今夜……”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也说不出口。   “对!今夜我要留宿在你这里。”她不好说,他替她说。   ……   僵持许久,景云喃喃的抬头,望着他英俊且略带戏谑的面孔:“这样不好吧……思雪还没有……没有做好准备……”   “你还需要准备什么?”这个理由真不充分,他坏笑着抬起手,抚上她的胸口,在女孩子战战兢兢的胸前游移着,然后不经意间挑开第一枚钮扣,“你不是盼了许久吗?盼着我和你同房,盼着我宠你?”   又一枚扣子被挑开,粉色的肚兜若隐若现,此刻变得有些刺眼了。   再起一枚扣子,寒气传来。   景云下意识的捂着胸口,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奋然挣离他的怀抱。   她是如此的坚决,如此的疏离,如此的僵硬……   她果真不是思雪了吧……   “你讨厌我?”他的笑容有些苦。   景云背过身去,迅速的系好衣扣。她不能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能这样轻易的葬送了思雪的处子之身!毕竟,他的心是紫灵的,不是吗?今晚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的!而她也一样会后悔……   “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好!好……”他冷笑着,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   她果真不是属于他的人吧?只是,既然不属于他,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要让他为她变化、为她悸动、甚至为她日夜思念?   他茫然的奔出苏家府宅,茫然的奔出苏街,茫然的奔跑在洛阳城逐渐安静的大街上。   浅衫飘渺,脚步疾如闪电……他在宣泄着他的茫然,宣泄着他的不知所措!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他的心是紫灵的,而现在呢?   除了紫灵,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他甚至开始偷偷的暗中观察她,牵挂她,像一个懵懂的少年郎初尝爱情一般。   他和紫灵日夜相守,自小就注定了彼此,他们之间不需要追逐,不需要讨好,也不需要火热炙恋,他们只要谨守彼此就可以快乐生活,他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这样才是最真的,所以当朋友们在他面前诉说对别的女子悸动时,他都一笑了之,他都无动于衷,他觉得那样最虚伪,那样不能长久……   可是,最后他才知道,不能长久的是自己,是自己和紫灵!   苏街被远远的甩在身后,苏慕涯终于停下脚步。   城中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也已各自回家,而他现在,竟然一点都不想回去。   漫步行走着,来来回回总是能遇到巡夜的守兵。于是,他几个弯道转过,来到老街。   秋天的晚风不冷,只是有些凄凉。   远处隐隐的传来喝斥之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   这个夜晚,他已经很烦闷了,这一刻,怎么还会有如此让人烦躁的事情,即使在荒废许久的老街上都不得安宁?   脚步声近了,喝斥声大了,好像是一群人在追赶着什么。   “救命啊……”一个女子的哀叫。   人群近了,再近。   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在前面奔跑着,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后面追逐。   女子体力不支,跌跌撞撞。   而男人们似乎并不急于要抓住她,反而更像是以追逐为乐,看着女子狼狈不堪的样子,他们吼叫的声音更大,嘲笑的声音更大。   苏慕涯看不下去了,一个闪身已经来到众人面前。   女子摔倒在地,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一个人,顿时花容失色……抬头看清来人并不是追逐她的人之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挣扎的爬了起来,想要躲到苏慕涯的身后。   “救救我……”   就在她快要靠近苏慕涯的时候,一个大汉突然伸出手,把女子擒了回去:“你这个贱女人!装什么清高?清倌?呸!清倌怎么给爷们赚钱?怎么供爷们取乐!你那个有钱的大爷早就不包养你了,乖乖的跟着我们回去接客,不然惹怒了嬷嬷,可就便宜了爷们了……”说着,脏兮兮的大手向女子被撕破的胸口探去。   苏慕涯明白了,前面的大汉是妓院的龟奴,而这个女子则是委身青楼的女子。   见大汉要玷污自己,女子挣扎着:“放开我!你不要胡来……不然,我就咬舌自尽!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另一个大汉凑了上来,扳过女子的脸:“好啊!性子烈,爷喜欢!死就死吧,留下这个身体就好,爷们对你死的活的无所谓,只要身子够美就好了……”   他肥嘟嘟的脸眼看着就要贴上女子的面颊,可是身体却定住了。   众人惊讶,一齐望去,却见苏慕涯的手正不慌不忙的搭在大汉的肩头。   “怎么?小白脸?管闲事?”旁边的大汉早已龇牙。   苏慕涯冷冷一笑:“我可没工夫管你们的事情,只是眼看着这个姑娘要被逼死,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小子!你可知道爷们的名头?”后面的大汉捋着袖子上前。   “你们的名头,我无所谓,不过,你们是青楼的吧?”   “废话!我们可是菊香院的人,你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苏慕涯冷眼看他:“我不是管事,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这个姑娘,我今晚包下了。”   话出口,众人都愣在那里,包括满脸泪痕的女子。   “你……什么意思?”大汉的语气不再粗暴。   “不就是接客吗?”苏慕涯从腰间掏出两锭金元宝,往地上一丢,“你们拿去回复老鸨吧,告诉她,今天你们这位姑娘被我苏慕涯包了!”   “苏慕涯?”一个龟奴吓了一跳,凑上前来看个仔细,然后连忙弯下腰来,“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苏大爷,大爷千万莫要记挂,大爷看上了她,那今夜就让她伺候大爷好了,小的们这就退下,不再打扰大爷雅兴。”   说完,连忙回头,瞪了一眼抓着女子的大汉:“老六,没长眼啊!快把永依姑娘放下来,快点!”   一群人连忙点头哈腰的放开衣衫不整的女子,然后哈哈着退开去,不过,自然没有忘记去拾那地上的元宝……   女子惊慌未定,直到众龟奴走远,她才回过神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苏慕涯面前:“苏少爷救命之恩,永依永生难忘,只是少爷若要让永依伺候,那是万万不能的,永依愿意一死答谢少爷的大恩。”   说完,她就站起身,纵身一跃。   苏慕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女子性子如此烈,自己还一言未发,她就要寻死,措手不及之下,他只能闪身挡在女子的面前。   永依这必死的一下则结结实实的撞进苏慕涯的怀中……   “苏少爷?”   “既然要你死,我又何必救你?白白浪费我一百两金子?”苏慕涯扶她站好。   女子泪痕未干,尘土混合着泪水,却是却丝毫遮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明艳动人。   “你怎么会沦落到青楼?进了那样的地方,想要守住清白谈何容易?”   “永依也是无奈……永依当年和父亲一起流落到此,为了能让病重的父亲得到医治,安享晚年,也只能委身青楼,我和嬷嬷说好,只卖艺不卖身,只唱曲不陪客。一直都是相安无事,后来父亲去世,安葬了他之后,永依就想要离开青楼,可是嬷嬷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份契约,说我已经卖身给了青楼!而且是她的头牌花魁,要想走,必须赎身……那么大的一笔银子啊,永依无处喊冤,只能继续卖唱赔笑。”   她轻拭眼角,神情凄凄,我见犹怜:“前些日子,来了一个富商大爷,他出手买我一次出阁,我死活不愿意,他告诉我,他只带我出去赴宴,绝对不会唐突我,我赎身心切就答应了……大爷说话算数,果然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加上永依平日所存,终于够了赎身的前,今夜我去找嬷嬷,她满口答应,说回去给我取契约,可是一去不返,我等了许久,觉得大事不妙,偷偷打听才知道,她已经将我的初夜卖掉,我只能逃出来,可是却被他们发现,穷追至此……”   呜呜咽咽的说完,让苏慕涯又赞又叹:可怜又可悲的女子,不谙世事,所有的努力却都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   “好了,你不要哭了,跟我回府吧,我会帮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永依听了,愣了半晌,然后又扑通一声跪下:“沐永依谢谢苏公子的大恩大德!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第1卷 第96章 争吵   一夜之后,苏府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貌美的女子。   丫头们争相跑去打探,而正院里却是一团糟……   “我说你弄个青楼女子回来做什么?”苏老爷一早听到家报就把儿子找来训话,“我昨天给你说了那些话,你不自己好好思量,半夜出去抓个这样的女子回来,你想干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爱妻一把拉到后面。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排挤我们思雪?你还想不想她安生?”   苏慕涯一声不吭,自己不过是路见不平,施以援手,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何至于在家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正院里的事情早已经传到了听雨阁。   景云有些意外,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自然也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夫人,老夫人那里正吵的不可开交呢,要不要过去看看?”含秋打量着景云的脸色。   “怎么?想凑热闹啊?那不如你和我在这里吵吵,实地演练一下,那才真叫热闹呢!”景云没好气,一句话把含秋堵了回去。   可是她这样气汹汹的样子倒让含秋开心的笑了:“夫人吃醋了?”   景云瞪了她一眼,不做声。   见她不高兴,含秋笑着改口:“好了,是奴婢说错了,夫人千万莫气。不过这个时候夫人该去给老爷和老夫人请安了。”说完,她打起帘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笑盈盈的看着景云。   ……   出了听雨阁,景云四下望望,含秋笑着:“那个女子现在在前院厢房里,夫人在这怎么能瞧得见她呢?”   被猜中心思,景云脸一红,在含秋的头上敲了一记:“要你多嘴,谁说我找她呢!我就不劳烦你陪着一起了,省的你再一路叨叨的烦人。”   见夫人要赶自己,含秋吐了吐舌头:“奴婢再不敢了。”然后一脸无辜的看着景云。   这般模样让景云没法不笑,她又在丫头的头上敲了一记:“你呀!去看看苏洛吧,昨天听说他染了伤寒,你还不快去看看?”   含秋脸色变了,连忙说:“请医生了没?我这就去看看他。”话音刚落,人已经没了踪影。景云笑着摇摇头:这个丫头……   沿着长长的廊檐一个人往正院里走,一路上听见小丫头们的议论,景云知道,来的这位是个美貌女子,一个让女人们都连声赞叹的女人,想必真的堪称绝色了。   正院外面的丫头正靠在院门前打着呵欠,远远的望见景云,刚想出来招呼,却发现夫人的脚步停了……顺着夫人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院子外面还站着一个女子,很妩媚动人的女子。   丫头愣在那里,而景云却早已反应了过来。   女子一袭紫衣,远远望去,一脸怯生生的样子。   景云认识她,于是迎了上去:“沐姑娘。”   女子吓了一跳,看清景云的装扮之后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于是微微欠身:“永依见过夫人……停夫人的口气像是认识永依?”   “皇城的晚宴上,我见过你一眼,你是陪着默啜王子一起的。”景云微笑着看她,真的是一个绝色美人,她的美貌比紫灵还要更甚几分,只是……她就是苏慕涯带回来的女子吗?   景云的话让沐永依的脸微微一红:“夫人真是好记性,默啜王子是永依的第一个大恩人,而苏公子则是永依的另一个大恩人……”   景云愣了一下,虽然她早已猜出几分,可是依然难以置信:“你就是相公昨夜带回来的女子?”   沐永依点了点头:“昨夜菊香院的嬷嬷和龟奴逼永依接客,是苏公子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永依现在来就是想再向公子道谢,顺便也向苏老爷、苏老夫人请安。”   她低声细语,温柔可人。瘦削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   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撼动景云。   苏家正是多事之时,而这个女子又曾经是默啜的女伴,接触过皇权的人真的会如此简单吗?而且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苏家。   看着她神情凄凄的模样,景云冷冷的笑了:“你不用进去了,我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们就可以了,你下去休息吧。”   没想到自己的意思一下子被回绝,沐永依有些吃惊,她尴尬的看了景云许久,然后欠身道:“那就劳烦夫人了,永依这就回去。”   她转身时,苏慕涯正从正院里走出来,被爹娘莫名其妙的训斥了一顿之后,他原本郁闷的心情更加低落,抬眼望见景云和沐永依站在远处,有些错愕,于是快步上前:“沐姑娘?你有事吗?”   沐永依停住了,她转身看见苏慕涯,于是连忙低头回答:“永依是来向公子道谢,也是来向公子道别的。”   苏慕涯有些奇怪:“道别?”   “是。”她抬头微微瞄了景云一眼,然后怯怯地说,“永依要回菊香院去,公子对永依的大恩永依一定铭记在心,永生难忘。”   看着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神情,苏慕涯微微皱眉:“怎么?有人赶你走了吗?”   沐永依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永依自己要走的。公子救得了永依一时,却救不了一世,以后的事情总是要永依自己面对的。”   她柔柔弱弱的样子真的惹人怜爱,连一旁路过的丫头也经不住停下脚步观望,只有景云一人冷眼旁观。   果然,越是娇弱不堪,越是惹人怜爱就越会激起男人的怜香之情:“你放心,既然把你救出来,我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跳进火坑,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等你重获自由身之后,再走也不迟,你现在回去必死无疑。”   苏慕涯的话让景云无法再平静:“你要留她在这里住下来?”   她的语气中满是惊讶和反对,苏慕涯有些气恼,在正院,爹娘就因为沐永依的青楼身份反对她留下,他相信他心中这个一向善良的女人会支持自己,却没想到,连她也反对。他的心有些冷:“是的!我已经决定了,紫灵轩正空着,让她住在这里也无妨。”   想着沐永依两次想要用死来保住清白的样子,他怎么能对她不管不顾!   “苏公子,永依本是不祥之人,而且又出身青楼,低俗下贱,实在不适合留在这里。”嗅出苏慕涯和景云之间的火药味,沐永依连忙接口。   “胡说!哪有什么不祥之人,你不要多想,回去休息吧,我会让丫头们安排你的起居。”   见他这样坚持,沐永依怯怯的看了景云一眼,然后欠身告退。   “你怎么可以留下她?”见她走远,景云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能留下?难道眼睁睁看她去送死吗?”苏慕涯毫不客气的还击。   “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死?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陪着默啜一同面见天皇天后的那个花魁!如果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默啜会相中她吗?她连面对天皇天后,面对朝廷大员都能神态自若,会因为这点小事变得娇弱怯懦吗?她住在这里会给苏家带来什么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她真的是一个不祥之人……”景云不相信沐永依会如此普通。   可是苏慕涯也并不示弱,景云的最后一句话更让他热血沸腾:“小事?关乎女儿家清白的事情,你居然把它看成小事?!默啜选中她又怎么样?他才洛阳时日不多,除了酒馆去的最多的就是青楼,带上身为花魁的她去赴宴又有什么不正常?更何况,我们是在外面,真正她面对天皇天后的时候只神态自若还是娇弱怯懦,你看见了吗?你既然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往外赶呢?不祥之人?连你也相信这样的鬼话吗?不要忘了,曾经某个人也被当做不祥之人,甚至要被当成妖孽烧死!”   他的话让景云面色苍白,她明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许久之后,喃喃回道:“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懂……”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全部一个人吞在心里,而现在她才发现,埋藏在最下面的滋味竟然最苦。   她不再多说,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的离开。   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的,看见她眼底的那抹伤痛,他的心仿佛被抽了一下,他想要伸出手,拉住她,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第1卷 第97章 忧伤   离去时,景云一脸的忧伤。   转角处,永依满意的微笑……   只是,她的微笑并没有在她的面前收敛,反而绽放的更甚。   景云愣住了,她定定的立在原地,一股寒意直冲心头。   沐永依转身要走,景云喝住了她:“站住!”   盈盈的转过身来,沐永依弟妹瞬间的俯下身:“夫人有何吩咐?”   景云走到她的面前:“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永依一介弱女子,初登贵府,喜不自胜,又能有什么目的呢?”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景云冷冷的看着她。   沐永依依然没有抬头:“是苏公子带我来的,夫人应该去问公子才对。”语气幽然,可是全然没有了在苏慕涯面前时的哀怨,“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永依退下了,永依还要去紫灵轩看看,看看那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眼波流转,妩媚天然。她遥遥远去,毫不理会身后那个本该尊重的夫人。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吧!景云开始不安:武后钦赐的官服丢失,豫王李旦刚刚离开之后,这个女人就进了苏家……这一定不会是巧合,她一定有什么别的用心!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做呢?把她的真面目告诉苏慕涯?他会相信吗?更何况……   “不要忘了,曾经某个人也被当做不祥之人,甚至要被当成妖孽烧死!”这句话让她的心多痛啊!   木木然的走上回廊,抬头时,眼前是一抹白。   “夫人。”是吟冬,“夫人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送夫人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景云揉了揉额角。   吟冬笑了:“还不是因为那个新来的沐姑娘?三夫人听说府里来了个美人,急的早饭都没吃,连声赶着奴婢出来打探。”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怎么知道她来正院了?”   吟冬眸子一转:“夫人又低估了吟冬……莫忘了,这位沐姑娘可是青楼出身,又是偌大菊香院的当家花魁,所以钻营取巧的本领自然无人能及。而奴婢呢,虽然没有她这般本事,可是识人的本领却也自有一套。她既然进了苏家,且不问是否真的是走投无路,但是一旦遇到大树,她这样的人自然会攀藤上去,又怎么不会来老爷和老夫人这里露一露脸呢?”   一番话让景云心下惊叹:的确是有一套识人的本领!这一点是自己万万想不到的,自己只是碰巧在这里遇到沐永依,而吟冬却是一开始就知道沐永依会来这里……她真的有了不起的心思。   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很厉害,如果你们少爷也像你这样就好了。这个一心想要攀藤,甚至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居心的女人现在已经被相公安排住进了紫灵院。一时半会儿只怕不会离开了。”   她的语调难免有些哀怨,吟冬歪着头看了许久,然后微微一笑:“夫人莫怪少爷,沐姑娘娇弱可人的样貌、柔媚动人的身姿只在远处看就已经把奴婢和小丫头们征服了,更何况少爷是个男子!面对一个多愁多病的女子,再加上同情她的遭遇,少爷自然会保护她了。夫人是吃醋了吗?”她的眉眼含笑,分明是另一个含秋。   景云不理会她,垂眼继续着自己的忧虑。   见夫人这样,吟冬不再戏谑,她低声凑到景云的耳边:“夫人是担心沐姑娘另有所图吧?”   景云心中一凛,有些发怔的看着吟冬,而那个丫头则继续说:“奴婢不知道夫人究竟担心些什么,但是奴婢知道,夫人是赶不走沐姑娘的,所以,夫人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为好……毕竟,她是一个花魁!”口气不再像一个丫头,而像一个看透事情的长者在奉劝行事鲁莽的弱者一般。   景云怔了半天,重新抬起头时,吟冬已经走远,脚步轻快,时不时伸出手去拨弄廊檐上垂下的藤蔓,怎么看去都像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   这个人如果成了自己的敌人,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景云暗暗感叹。   其实,她不知道,当她在丹璧城点破了默啜的身份时,隐藏在不远处的武后也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叹……   ……   午饭和晚饭,景云都食不甘味,草草扒拉了几口就不再吃了。   含秋干着急,可是还没等她说话,就被景云轰了出去。   她以为夫人是在吃醋,是生少爷的气,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夫人现在矛盾的很、紧张的很……   站在窗前,景云不安的绞着手中的帕子。   沐永依不是一般的人,她在苏慕涯的面前一副娇弱可怜,而面对自己却毫无顾忌,毫不怯懦,甚至丝毫不她张扬的微笑。这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说,她和默啜有关,和皇权有关,甚至和那个盗衣人有关,那她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面前毫无顾忌?让整个苏家的人都蒙在鼓里不是更好吗?而她今天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分明是在告诉自己:我是有图谋的,我并非像苏慕涯看到的那样娇弱无助。   如果她真的和那一切没有任何关联的话,她又何必如此处心积虑?   苏慕涯并没有夜晚出游的习惯,她是怎么知道他昨夜必会出府?怎么会正巧碰上他?   如果能把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恰到好处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所有的龟奴都是她的合谋,整个菊香院都在参与这件事……   心中的寒意骤起……她们究竟图谋些什么?究竟要对苏家做什么?究竟是谁在策划这一切?   手中的帕子已经绞的变形,她究竟该怎么做?   把一切告诉苏慕涯的话,只能徒增他对武后的反感,他对武后积怨如此之深,让他知道官服被盗,他一定会联系到武后的身上去……   她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一定要在这有限的时间中化解苏慕涯和李旦对武后的怨恨,否则,当她离开之后,当武后真正权倾天下之后,苏慕涯、梅思雪,还有整个苏家都会被武后全部铲除,一个不留!   李旦是史上记载的皇帝,他只会历经一些磨难而已。   而苏家则不同?武后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摸索答案,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去对抗一切未知的阴谋,还要以自己的力量去化解苏家今后的危机。   站在听雨阁顶层,远远望去,夜幕下的苏家只有巡夜的灯火散发着点点的光芒。   这一刻,她真的好想有个依靠。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是这么孤单……   第1卷 第98章 威胁   沐永依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只一日的时间就收服了紫灵轩上下丫头们的心,而别的院子,尤其是无霜居的丫头,一个个都羡慕的眼红。   毕竟在紫灵轩的姐妹们比她们幸福多了——主子脾气温和,出手大方,不像她们守着的刘轻霜,经常歇斯底里的折腾,这些日子少爷厌烦她,从不去无霜居,她就折腾的更厉害了。   沐永依似乎看透了丫头们的心,手很快就伸向了无霜居。   美丽的面庞,温柔的脾气,再加上脸的柔弱与沧桑,丫头们都开始同情这个比自己的命还要苦的柔弱女子……   景云等不下去了,在屋子里焦躁不安的踱了半日之后,她突然拉开房门。   门外的含秋正和小丫头们闲话,这个动静把她吓的倏然起身。   “夫人?”含秋一脸的惊疑。   “去紫灵轩!”景云说完,抬腿便走。   含秋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时,景云已经快到院门。含秋连忙赶上去:“夫人……等等,这样怕是不妥吧……”   日头已经西沉,长长的廊道在现在看来特别的碍眼。   到紫灵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守门的丫头们正在互相招呼着,一见夫人前来都吓了一跳,因为,自从二夫人出家之后,夫人就很少再往这里来了。   而今天夫人前来的目的……只怕大家心里都有数。   把景云和含秋让进院子,小丫头们聚成一堆,在窗沿下打听着动静。   “夫人?”沐永依愣了一下,随即起身。   景云四下看了一圈:“你总不想和我在这里说话吧。”   听了景云的话,沐永依笑了:“夫人说的是,那就和永依一起进内室吧……”   ……   内室的门“咣”的一声关上,不要说那些打听消息的小丫头,就连含秋都被关在门外。   “夫人来的可真是快呢,永依什么都没做,夫人就找上门来了。”语调依旧温柔,只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在,在主人的面前径自坐下,凛凛的目光毫不避闪直勾勾的盯上景云的面庞。   “我来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愿意离开,或者需要多少钱可以离开?”景云开门见山。   沐永依掩口而笑:“夫人是想赶永依走吗?夫人是太急躁了吧,苏公子还没发话呢,再说,苏府的丫头们热情,紫灵轩的景致优雅,永依真的一时还不舍得离开呢……”她笑着说完,站起身来,修长的身材比梅思雪的身体高出半头,“再说,好容易进来,又怎么能轻易出去?”   果然!她还是在自己的面前丝毫不掩饰她的动机。   景云冷笑着:“看来,你们把一切都计划的很准。”   沐永依笑着摇头:“夫人说错了,我们不是计划的很准,而是等的很久……苏公子只要一处苏街,我们就会盯住他,只盼在有可能下手的地方上演那出苦肉计。只是,太难了,我们必须等到他一个人的时候,等到他出现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时才能下手!夫人,你说,这样的机遇还多难出现……”她拍着景云的肩头,“夫人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如此处心积虑吗?”   “为了苏家的家财?”景云试探。   “夫人是在试探永依吧,夫人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笨拙?以如此庞大的布局是设置,足以证明我们的财力,既然如此,我们又何须煞费苦心的钻进这里来?谋取一些也许我们永远用不着的钱?”沐永依悄悄凑近景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掉你……”   这个答案让景云吓了一跳。   看着她面色的瞬间变化,沐永依哈哈大笑:“怎么?怕了吧。永依听说夫人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人,可是永依就爱和这样的人对抗。夫人不必害怕,我现在是在你的府里,你随时可以发落我,相比之下,害怕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她的语气不徐不疾,不轻不重。   景云抬眼看她:“为什么?我和你有深仇大恨吗?”   “报恩……永依这样做是为了报恩。”   “你不怕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你也知道,这是在我的府里,赶你出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景云冷笑。   她的话倒让沐永依开怀一笑:“夫人,你太不了解男人了!而我,则太了解男人,所以,你赶不走我的,甚至,你还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在一个温柔可怜、楚楚动人的无助女子面前铁石心肠的,更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他亲手救下的人。”说完,她走到门前,刷的一声推开门,然后转过身来,“夫人请吧,夫人今天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永依也一向不喜欢在暗里动手,那我们就看看,谁会从这苏家的大门里被赶出去。”   “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赶出去!”景云冷冷的看着沐永依,而她面前的女人却在瞬间变回到楚楚可怜的模样。   景云一愣,就在这一愣之间,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狠心。”   木木然回头,苏慕涯正站在不远处,很显然他刚来不久,很显然该听见的话他一句没听见,不该听见的,他听了个正着!否则,他的脸不会黑成这般模样。   “跟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景云一时未动,苏慕涯闪身上前,擒住她的手腕强行带着她离开。   含秋吓的花容失色,而沐永依则是一脸满意的笑。   ……   “放开我!”景云挣脱里苏慕涯,一路狂奔,她怎么受得了?!   “你去紫灵轩做什么?”苏慕涯冷冷的看她,“就为了赶她走?丫头们告诉我,你跑去兴师问罪了,我以为那不过她们瞎传……谁知道果然是真的,为什么?”   景云不答,低头揉着手腕,想着心事。   细腻的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紫色,苏慕涯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重了。然而当他看到景云那张冰冷的面庞上若有所以的样子时,心底的那点后悔又马上消散了:“怎么不说话?”   “呃?”景云回过神来,答非所问,“菊香院是洛阳最大的青楼吗?”   “嗯?是。”苏慕涯有些茫然。   景云的嘴角微微勾起:沐永依,你还是太小看我了,想过招的话,那就来吧!   手提裙摆,转身跑向听雨阁的方向。   轻盈的身形消失在苏慕涯的面前,她对他的无视让他有些懊恼。眉心深锁,他久久的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第1卷 第99章 布局   听雨阁里,含秋正紧张的走来走去,见到景云安然回来,这才放下心。   “夫人,你没事吧?少爷没伤到你吧?”她赶紧凑到景云的身边,上下打量着。   景云莞尔:“我可是你们少爷的妻子,他还能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把我打残了不成?”   含秋欲言又止,景云知道这个丫头是在为自己担心。   几个月的相处,含秋的身上有着太多的变化,之前的她,表面是热情的,但是对于自己却实施防范着,有意无意间堤防着自己和苏慕涯的单独相处……而越往后,她的真心越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相信,当自己真的要离去的那一天,这个丫头一定会舍不得的。   抚着含秋的手,景云微微一笑:“我真的没事,你不必担心,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我有事找苏洛,你悄悄把他叫来。”   含秋一愣,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悄然而去。   景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托着下巴发呆:沐永依很明显已经把一切都准备的充分了,所以她才会这样自信满满到口无遮拦的程度,而自己也仅仅是捕捉到她的一个疏忽……究竟这个疏忽究竟有没有用,还要等到查探之后才有结果。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会是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上了顶阁。   推开顶阁的门,景云不禁呆在那里。   偌大的一个阁层里竟然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苏夫人,好久不见了。”听见动静,男子慢慢转过身来。   是默啜!   “你怎么进来的?”苏家的戒备虽不如皇宫大内,但是也绝对不可能任由人进出,更何况,这个人已经进到了听雨阁中。   见景云一脸的惊诧,默啜有些得意:“我们突厥人可不是泛泛之辈,各个骁勇善战,武功高强,而我可是他们的王子呀……所以,莫说你一个小小的苏府,就是长安的大明宫,我默啜也是来去自如。”   实力证明一切,景云也懒得再问:“不知道默啜王子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前来寻找你那位失踪的沐姑娘?”   默啜眼睛一眨:“怎么?你怀疑沐永依是我派来的人?”   景云愣了一下,她发愣不是因为默啜的话,而是为他知道的事:“你一直跟着我?”   “当然!”默啜毫不隐讳,“我大老远的来拜访苏夫人,可是却左等右等不见人,自然要外出寻找了,谁想到一找就找到另外一个美人了。看来,那个美人是觊觎夫人的地位呀……”   景云看着他:“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默啜摇摇头:“我可不是梁上君子,凿洞听风的本事我也没有,不过一个好端端的花魁怎么会突然成为富甲天下的苏家座上之宾,只怕,总有些她自己的道理吧。”   听着他洋洋洒洒的说辞,景云岔开话题:“殿下前来究竟有什么要事?不会只是因为对我们的家务事感兴趣,就如此急不可待的夜半造访吧?”   “我快要回去了,想带你一起走。”他脸上的戏谑之情不再,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句丝毫没来由的话把景云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男子:“殿下的意思,思雪……不太明白。”   “不明白吗?”默啜凑近她,“你在苏府过的好吗?苏慕涯虽然是个不错的男人,但是不解风情,李旦呢?即使温柔体贴又能怎样?你一不能为妃,二不能做妾。因为你无权无势,只靠一个小脑袋瓜子是不能在王府立足的。”   “你乱说些什么!”景云恼了。   可是默啜不管,他继续自顾自的话题:“而现在的苏府,还有个实力不弱的花魁,你是她的对手吗?对于一个青楼女人来说,最擅长的就是将男人玩转于鼓掌之上,而你这个干巴巴的样子……”说着,他乜了一下景云平平的胸口,“恐怕不是她的对手吧。所以,为了让你今后的日子不至于太过惨淡,我也就牺牲一下自己,带你回去,给你一个不大不小的王妃做做。”   说完,他摆出一脸的吃亏相,让景云又气又笑。   “思雪何德何能,居然会让殿下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殿下厚爱只怕思雪攀附不起,更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   只是,这样的借口是不可能说服默啜的:“婚约又怎样?出了大唐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殿下不觉得这样太冒失了吗?”景云不再客气,直言相问。   默啜笑了:“一点也不冒失,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大唐和我们突厥的境况吗?”他轻轻俯身,在景云的面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飘然而去,“等着吧,很快你就是我的人了……做好准备吧。”   惊魂之后,默啜已经失去了踪影,一切快的好像是一场梦境一般。   做好准备吧?这是什么意思?景云满心的疑惑,难道默啜已经稳操胜券,可是……为什么?   ※※※※※※※※※※沁※※※※※※※※※※   天明的时候,睡意尤浓,可是听见了含秋轻唤,景云勉强打起精神。   苏洛已经来了,在外屋候着。   景云遣退一干丫头,就连含秋,也被她打发到门口去了。   “夫人这么早就叫苏洛来,有什么要事吩咐?”   景云也不客气,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你稍微化点妆,带着银票去菊香院,就说要替你家主子点沐姑娘唱曲,然后你把银票丢下直接回来,进苏街的时候佯装四下打量一下,然后就回府,回来之后换了妆立即出去,潜回菊香院,这一次千万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明天早上的这个时候再来见我。”   苏洛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他还是全记下了,心中默念一遍,然后闪身而去。   含秋看着苏洛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夫人究竟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景云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坏笑着:“你呀,不知道最好,等着看戏就好了。”   门外的阳光洒了进来,驱赶了秋天的寒气,景云怔怔的望着窗外,不知道这一次的事情究竟是一个普通的生活调剂品,还是那未知的深潭中的一层波澜……   第1卷 第100章 官服   遣走了苏洛,景云一个人在门口坐着,小丫头们凑在青藤下绣花,一个个灵气的很,看着她们半天一朵牡丹,一天一只鸳鸯,景云羡慕的很,不过羡慕归羡慕,每当含秋拿着针线来叫她的时候,她总是躲得远远的。   对于她来说,拆花还可以,绣花……算了吧。   院子外面是一阵唧唧呱呱的声响,抬头看时,是正院里老夫人身边的丫头。   气喘吁吁的跑到景云的面前,没还站定就嚷嚷起来:“夫人……皇宫差人传你了。”   皇宫?是武后吗?   小丫头们放下手中的针黹围了上来:“夫人,要换装吗?”   “换什么装……唉,就这样算了。”随便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就跟着正院的丫头出门去了。   她能换什么衣服?官服早就丢了,还不如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去,到时候还能有些说词。   连正院都没拐,景云吩咐了丫头两句,就直接出门,宫里的来人见到景云一身的素装,有些不悦,但是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上面人的客人,他可没本事指手画脚。   马车一路颠簸,景云的心也跟着颠簸。   进了宫,她该怎么说呢?怎么面对武后……   以往总觉得路长,而今天却发现这洛阳城变小了,皇城变小了。   出了轿子,迎接她的是四公公。   他依然是一脸的淡漠:“陛下在乾元殿,请夫人随奴才前去吧。”   乾元殿!景云的脚像生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了——那是皇帝会见大臣、皇宫出现大事才会动用的地方,武后怎么会把她招到那里去?更何况,武后是不能随意在乾元殿见大臣的……   “夫人!这边来。”四公公皱着眉唤醒了景云。   是福还是祸,走到这一步了,想逃也逃不掉。   有幸能瞻仰一下这个在不久之后就要被摧毁的乾元殿也不错……   和坤灵殿不同,一靠近乾元殿就可以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大气。   各色翔龙盘旋在粗大的铜柱上,或潜、或腾、或卧、或展,甚至在它们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可以感觉到它们的目光一直游离你的身上。   景云拍拍胸口,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巨大的压力,而这样的压力却是来自于一栋建筑。   四公公回过头来看她,随即冷冷一笑,高声秉道:“洛阳苏氏求见天皇陛下。”   景云呆住了——天皇?那不就是李治吗?天!他来找我干什么?   巨大的门缓缓打开,远远望去,乾元殿里另有一番景象。   重重宫门都已敞开,铺着红毯的路一直向前延伸。   “洛阳苏氏求见……”   “洛阳苏氏求见……”   ……守在各个宫门前的太监依次传话。   许久之后,回音传来:“宣洛阳苏氏觐见……”   到四公公这里,他冷笑着看景云:“夫人可要准备好了,这一次,见的可是皇帝!”   跟在四公公的身后,景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武后的事情还没办妥,现在又扯上了李治……如果有命回去的话,她这一生可是有的好炫耀了。   一层层行进,到了最后一重宫门前是,四公公停下了:“奴才不敢擅越,请夫人自己面见。”   道了谢,景云自个前行,出了宫门,抬眼见到的是乾元殿主殿的侧面,褐色的砖瓦把一切都勾勒的高贵且神秘。   四角屋檐,金色顶梁,和外面的恢宏全然不同,多了一份静谧的雍容。   “夫人这边请。”上来了一个伶俐的宫女,引着景云沿着主殿的外墙而行。   “姑娘,我们这是去哪里?”景云有些奇怪。   宫女低头回答:“乾元殿禁止后宫入内,所以天皇天后在后花园召见夫人。”   原来是为了武后。   进了圆形拱门,穿过低矮的假山,远远的看见武后和李治坐在凉凳上吃点心。   遥遥看去,李治已显老态,虽然头束金冠,可是花白的头发依稀可见。这些应该是他的晕眩症引起的吧,不然无所事事的他怎么会比终日操劳的武后看上去还要衰老?   “民妇苏氏思雪见过天皇天后陛下,天皇天后万福金安!”走到跟前,景云盈盈下拜。   “嗯,平身。”李治的话比武后私见景云时就要官方的多了,他吃着武后递来的橘子,眼睛很随意的瞟了景云两眼,“你就是梅思雪?没什么特别啊……”   没头没脑的话让景云一头雾水,可是人家是皇帝,她也不敢造次:“二圣召思雪进宫,不知有何示下?”   李治站起来,走近两步:“你真是一个奇女子啊!姿色平常,而且又是有夫之妇!居然能够打动默啜殿下、让他钦点你来和亲呢。”   他随随便便的话对于景云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   她?和亲?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默啜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做好准备吧。   “陛下!思雪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思雪已嫁入苏家,又怎么能再去和亲?”   李治笑了:“要么朕怎么说你是奇女子呢?默啜王子是突厥和谈使,他提出化干戈为玉帛,以和亲来消除两国多年的战事,朕自然高兴,可是他怎么偏偏就选中了你呢?本以为你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看来,并没什么稀奇呀。”   “陛下……答应了吗?”这个皇帝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心里有些闷闷。   “你认为呢?”李治反问道。   景云抬起头来,丝毫不避讳:“陛下当然会满口答应,一来,两国交战已久,现在能由一个女人来平息多年的争战最好不过。二来,思雪是平民女子,并非皇室,陛下也不用担心皇室血脉骨肉分离。所以,陛下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李治手中的橘瓣放下了:“朕好像有点知道默啜为什么会挑你了……既然你已经明白,那朕就不费口舌了,朕会封你一个名号,让你风风光光的去和亲……”   “皇上!”李治的话还没说完,武后就站起来了,“皇上莫急,臣妾见苏夫人似乎有不愿之色,所以还是让臣妾来和她谈谈吧,和亲毕竟是大事,处置不慎就会授人以柄的。”   很显然,李治像史书记载的一样听话:“这个……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吧。”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臣妾了,皇上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还是请回宫歇息吧。”   李治回头看了景云一眼,然后点点头,在身边太监宫女的引领下漫步走开。   ……原来,刚才表现出来的全是虚的呀。景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高宗实在不成什么气候。   “皇帝走了,你可以说服本宫,让本宫免去你的和亲一事。”武后开口,语气有些冰冷。   景云笑了:“陛下又何须思雪说服?在陛下的心里早已有定论不是吗?”   武后的面色有了些微的转变:“那你认为本宫会怎么做呢?”   “若思雪答应和亲,陛下一定会处死思雪。”她回答的很快,不假思索。   武后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然后哈哈大笑:“果然是一个厉害的人啊!是,如果你愿意离开大唐,跟随默啜,本宫一定会处死你,本宫绝对不会放你这样的一个人进突厥——做我的敌人。”   虽然早已明白武后的心思,可是一听这话,景云仍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不过她很快掩饰起来:“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不说服天皇陛下呢?”   “本宫想见你……”武后幽幽然叹了一口气。   景云一愣,刚想开口,武后突然发问:“你怎么不穿官服觐见?这怠慢之罪可是不轻啊!”   终于扯出这个话题了,不过幸好她早有准备:“那日陛下说过再不打扰思雪,可是今日突然召见,所以思雪以为陛下这里出了什么要事,于是顾不上更换,连忙赶来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连平常出门的衣服都不愿意更换的原因——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匆忙啊!   武后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看的景云心里又开始忐忑。   良久之后,武后缓缓开口:“你……撒谎!”   景云吓了一跳,刚要跪下请罪,就看见武后身边的丫鬟已经上前,怀中赫然捧着一个锦盒。   盒盖开启——一套盘旋着仙鹤的三品高明官府安安稳稳的躺在里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卷 第101章 决定   手轻轻的抚摩着官服,景云慢慢的抬头:“这就是陛下赐给思雪的那一套吗?”   武后点点头:“特赐诰命服和一般的诰命服是不同的,你的腰带上镶的是金边银线,而普通诰命夫人的官服则是银边金线,所以,这件官服是你的……”   景云默不作声了,呆呆的发愣。   “在本宫将它赐给你的当天晚上,它又回来了。”武后淡淡的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聪明的人之间交流从来不需要多费口舌。   看着武后淡然的模样,景云点了点头:“这官服就是思雪在那夜丢失的,可是没想到它回来的这么快。很显然,有人是想用这衣服把思雪和陛下连在一起。”   “不是!”武后果断的摇了摇头,“他是想让你和本宫做对!很显然,他和本宫一样都看上中了你的才能,他想让你加入到敌对本宫的势力中去。”   这话其实不说,景云也明白,因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官服从苏家消失然后同一时间又出现在皇宫里,这无疑是在暗示她,衣服是被武后的人偷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借口铲除苏家。可是这个人没想到的是,武后一点也不没有隐瞒,在自己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会直接把官服重新捧到自己的面前。   而武后之所以坦诚布公,是因为她相信自己,她相信自己不会被眼前的事实所迷惑。   对于一个只见数面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信任,景云完全可以想象出武后内心的坦荡和孤独……   轻轻的点点头,景云微笑着:“只是,他太低估思雪了,他也太低估陛下了。”   武后长叹一口气:“这个人的心思好远……好毒啊!”   景云不太明白,而武后也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踱了几步:“他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来去自如,甚至能把官服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本宫的寝宫,可见他一定是高手中最顶尖的人,不然,谁能有他这样的自信?!可是,这样顶尖的人却只留下衣服,不伤本宫的性命,你认为他的目的何在?”   “很明显,他想让陛下……”景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众叛亲离,无所依靠,然后再光明正大的除掉你。”   武后微笑着:“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敢说。”她沉吟片刻:“是呀……这个人有势力,否则,即使我真的无所依靠的时候也未必能除掉我;这个人有智慧,他能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窥视到你,然后选中你;这个人还有相当的气魄,他相信他一定能战胜我!你说,符合这样条件的人是谁?”   这番话让景云没来由的一阵惊慌:“不可能是豫王殿下的!”   武后倏然转身,盯着景云慌张的面颊:“你紧张他?呵呵……要是旦儿看见,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景云的脸红了:“思雪不是这个意思,思雪只是觉得豫王殿下秉性诚实,不像如此奸邪之人。”   武后伸手托起景云的头,调侃道:“脸怎么红了?还这么维护他?……本宫也相信不可能是他,豫王府在皇城之内,虽然旦儿常耍点小聪明,弄点谋臣乔装打扮的进去,可是本宫知道这些谋臣成不了什么气候。”说完,她又拍拍景云的头,“包括你的那个相公……苏慕涯虽然聪明过人,但是经验不足,跟本宫作对,还要修炼几年才行。除他之外能看的上眼的就只有刘祎之了,此人忠心耿耿且经验老道,可是头脑却不够聪明……其余的那些所为的谋臣连旦儿都看不上,本宫也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她的话让景云手脚冰冷:原来一切都在这个高雅妇人的眼里和心中……面前的这个妇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能量?可是就算她有如此的能量却依然不能确定那个背后人的身份,可见,那个人隐藏的何等之深。   没理会景云的异样,武后继续说:“更何况旦儿只是一个王储,就算他能筹谋这一切,最后也没有力量把本宫除掉。而显儿呢?他有势力上的优势,因为他是太子,是大唐江山未来的主子,可是光有势力还是不够!他远在长安,如果想调查本宫在洛阳的一举一动那就难免不会被本宫发现,而是显儿一直胆小怕事,所以,本宫也不相信会是他!”   景云明白了:“陛下是怀疑默啜王子?”   “除了他,本宫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了。”武后长叹一声,“这个突厥王子表面玩世不恭,可是内心思虑缜密,皇城设宴的那个晚上,凭他那样高强的武功内力,怎么能发现不了本宫跟在他的身后呢?可是他故作不知,既不点破又不躲避。再后来,他仅凭着你的几句话就料定你的能力,而他相信本宫也一定会赏识你,所以他不能让你留在大唐。于是他就像现在这样,在你官服丢失之后以和亲的名义把你要走……要知道,丢失钦赐官服是死路一条,就算不会满门抄斩,但你是死定了!所以他现在来要你,因为他相信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下午,景云终于能明白面前的这个女人为什么能统御九州了……   几段话逻辑缜密,平平淡淡间把一切都推理的无懈可击,有如此才能的人收服天下,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只是,果真是默啜吗?   的确,他武功高强,可以在严密的苏家来去自如不被人发现。他胆大自信,明知道听雨阁是苏家少夫人的房子,同样武艺高强的苏慕涯随时会来,可是他却依然敢来。他心思细腻,不然也绝对不会尾随李旦进府……可是即使把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是不能让景云相信,他就是那个在背后指使一切的人。   难道这就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身上那种所谓的障?让人无法相信如此关于他的任何一点不好?   景云低头沉吟,武后则静静的看着她:“你怀疑本宫的判断?”   “思雪只是不明白……默啜王子是突厥人,他对大唐图谋些什么?如果想倾覆大唐,带兵来打就好,又何必这么拖拖拉拉的呢?要知道把陛下的势力影响逐渐抹杀,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需要等几年,甚至几十年,以他的性格,会坐等这么久吗?”   武后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就是本宫仍然有疑虑,甚至是有所担心的地方。这几年我们和突厥交战,各有胜负,所以突厥可汗已有畏惧、求和之心,不然,他也不会派默啜来做和谈使,而这样一来也许就把默啜推到一个和我之前的推断相吻合的境地……”她不说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小小女子。   景云知道,武后是在考验她,于是接上武后的话题:“陛下是怀疑默啜有谋反之心,他先在此对陛下动手,然后回国筹划谋反之举,等他大功告成,做了突厥可汗之后,陛下也已经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大唐根基动摇,他正好可以大举入侵。”   武后笑了,轻轻拍拍景云的肩头:“是呀!如果我们的想法正确的话,这就完全可以解释,默啜为什么不果断出击,而要坐等许久了,他不仅要抹杀我的力量,更要图谋突厥可汗之位!”   是呀……如果一切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所有的解释都是合理的,只是,她依然不能相信默啜会这样做。因为她相信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那个人和梅老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阴谋一定有关!   而那个阴谋是和太子李弘联系在一起的,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看默啜的样子,六年前他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那样年纪的他就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好多谜团啊,她感觉到越陷越深。   也许一切都如武后所说那样,也许这个幕后黑手与梅老爷和梅老夫人的死无关。可是,无论如何,她——廖景云的命运都已经和武则天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   这一次,武后没有逼他,而是她自己的决定。   是的!她自己的决定,她的确无处可逃了。   第2卷 第1章 出云   时已深秋,来到这个充满神奇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留下的日子不多了,可是要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梅老夫人的秘密,李弘之死的秘密,武后所说的那个幕后黑手的秘密……这么多的秘密联合起来一齐堆在她的肩头,六个多月的时间,她可以完成吗?   如果完不成,那这一切不是全部要交给梅思雪?那个孱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挑起这一切?   又是一个清爽的早晨,听雨阁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沐永依。   “永依来了两天了也没向夫人请安,真是怠慢了,所以今天特来赔罪。”沐永依一脸温柔的笑,虽然她不是苏府的女眷,只是在紫灵轩借住的客人,但是却依然有丫头愿意伺候她,愿意陪着她到处跑。可见这个女人在短短的两天时间内,把自己的手段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看着沐永依温和的笑脸,景云扬扬眉毛,恍若未见,依旧是铁面一块:“是呀,沐姑娘已经来了两天都没想起我,今天却突然前来,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来探探我的口风?”   沐永依脸色一变,不过随即隐去:“夫人说笑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惹的夫人和少爷不快,永依担心如果不小心的话再给夫人惹来什么麻烦,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景云摆摆手:“既然如此,那这些虚礼客套就免了吧,你既然是客,那也没必要来给我请什么安了。”冷冰冰的拒绝之后,眯起眼睛,“那天的话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现在又何必做戏?更何况,我也没有工夫陪着你玩。含秋,代我送送客人。”   说完,也不理会,继续一个人低着头玩着指甲。   “夫人……”沐永依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含秋不耐烦:“装可怜的话去少爷那里装吧,夫人面前用这一套没用!”   很直白的话,把沐永依噎住了,她看了景云两眼,有些无奈的离开。   她前脚刚走,苏洛后脚就来了。很明显,他一夜未眠,两个通红的眼睛中满是疑虑的光芒:“夫人……苏洛回来了。”   景云站起身:“怎么样?”   苏洛抹了一下脸上的尘土:“我昨天拿着夫人给的银票,按照吩咐去了菊香院。开始老鸨是一脸的傲慢,见到我的银票之后也是一样,还让龟奴把我轰了出来。回来的路上,我按照夫人说的,四下张望了一下,果然有人跟踪,我佯装不见,直接进府。换了衣服又从角门出来,跟上那个跟踪我的人……”   “那个人一定又回了菊香院,是吗?”景云歪着头问。   “正是!我就潜伏在不远处,直到深夜,菊香院里才有了动静,想不到那样的一个地方居然还有轻功高手,不过他还不是我的对手,我一路跟着他,直到见他进了……”苏洛有些迟疑,不敢再说。   “进了哪里?”景云急了。   “呃……豫王府!”苏洛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这一次,景云傻住了,她呆立良久,然后突然盯着苏洛:“你能不能确保他的目的地就是豫王府?能不能确定他没有发现你!”   “可以!”苏洛相当肯定,“此人虽然轻功不错,但是我还是稍胜一些。他在豫王府里呆了一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径自回了菊香院,我附在屋檐下,远远的看见他和老鸨嘀咕着什么,后面就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过我不敢怠慢,一直守在那里直到天明才回来。”   景云微微点头,静静的沉思着:豫王府……这一切和豫王府有什么关系?沐永依要报恩的那个人会是谁?李旦?刘妃?窦妃?还是某些不知名的人?   “夫人?”苏洛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的问,“似乎这一切变化都在夫人的意料之中,夫人怎么如此神奇?”   面对这样的感叹,景云笑了:“哪有什么神奇的,这不过是最寻常的推理而已,沐永依能把一切布局的如此精巧,一定有人相助才对。而菊香院虽然财力庞大,但是毕竟是一所青楼,能力有限,所以在他们后面还有别人。”   “沐永依在苏家的事情菊香院的人都知道,而且他们也知道她所做的事情,所以我让你稍微化妆,然后前去。你的化妆手法不高,他们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身份,而你化妆前去,自然是有所图谋。可是你是苏家的管家,能图谋些什么?这无疑是受少爷支配的,于是,整个菊香院的人都认定,少爷已经开始怀疑沐姑娘了。这样一来,你认为他们会做些什么呢?”景云微笑着启发苏洛。   年轻的男子一下子恍然大悟:“他们肯定会去告诉那个主使之人,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想通之后,他连连咂舌,“夫人真是厉害啊!这些都是怎么想到的?还有……为什么要让我拿银票去呢?”说着,从袖袋里把完整的银票递了过去。   “为了试探菊香院的老鸨。按照沐姑娘的说法,老鸨视钱如命,把她迫害的无处藏身,可是一个如此卑鄙的老鸨见到你的一百两银子,居然毫无反应,你说,这符合她的秉性吗?”   “原来一切都是沐姑娘在说谎!夫人应该立刻告诉少爷,把那个心怀叵测的沐永依赶出去!不能让她祸害苏家。”   景云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从沐永依刚才的样子,很明显她知道已经有人去菊香院调查她了,所以才会到自己这里来探口风……可是,苏洛整晚守在菊香院里,并没有人外出通知,那沐永依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在这个青楼里还藏着一个武功高强到连苏洛都没有丝毫觉察的人吗?   短短几个月,一下子涌出这么多武功高手,他们之间究竟是有联系,还是没有联系?这一切都无从知晓。   所以,沐永依是自己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而至于苏慕涯,也许不告诉他的话会让一切显得更真实一些。   别的,她已经不去想了,因为越想就越累,到不如让心里轻松一些的好,毕竟,她已经承受了不小的负荷了!   第2卷 第2章 出击   苏慕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饮酒,窗外疏影横斜,窗内火烛清浅。   窗外的矮凳上坐着的是弄夏,抚春走了,现在的无忧阁就交给弄夏打理了,看着月光下的红衫女子发呆的样子,苏慕涯不能不想起几个月前还相伴身旁的紫灵。   时间过的快也慢。   一向信赖的苏安走了,一向贤淑的紫灵走了,一向干练的抚春也走了。   偌大的苏家不断的有人丁补充进来,可是怎么看上去,这府宅,这院落,这层层叠叠的砖瓦长廊都变得空荡荡的了呢?   父亲的话意味深长,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却是最好的解释——现在的思雪的确不是真正的梅思雪。   他本可以点破,可以逼问,可以把她擒住交给官府,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潜意识里,他甚至开始说服自己,留着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她在自己的身边或许更好。   可是,长夜漫漫……   没有人知道一夜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本来相安无事的人会不会突然背叛你,把你的整个人和全部拥有的一切统统夺走。   烛泪慢慢滑落,红色的身躯渐渐缩小,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昏暗的人开始醉意微显。   “不知道为什么……”苏慕涯的唇角轻扬,“看着她逼迫沐姑娘的样子,我怎么会觉得有些开心呢?”   头沉沉的垂下,窗叶轻摆,可是已经唤不醒伏案而眠的人了……   一抹黑影居高临下,院子里发呆的弄夏,还有开启的窗户旁边醉酒的苏慕涯,尽收在他的眼中。   微微一笑,黑影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而对于旁人,景云可以沉得住气,她的心里已有胜算,可是刘轻霜却按捺不住了。   虽说苏慕涯已经不愿意再见她,而且公公婆婆也都不待见她,可是她毕竟不是一般人,这么多日子憋出来的委屈在这一天,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完全的爆发出来了。   午饭一过,在屋子里坐了半天的她突然来了精神,唤了吟冬进屋梳妆打扮。   收拾一新的她对镜自赏,又恢复了以往的骄傲。   “吟冬……你说夫人我这次出马会怎么样?”刘轻霜理着额发,漫不经心的问。   吟冬满脸堆笑:“夫人自然会成功,一定可以干干脆脆的把她除掉!”   托起下巴,暗自琢磨了一下,刘轻霜点点头:“是呀!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靠得住呢,万一又是一场阴谋,我不是就把自己给丢进去了吗?这一辈子也许就不见天日了。”   “夫人……奴婢的话也许不中听,可是……夫人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吟冬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语气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第一次见到自己贴身的丫头这样的面目,刘轻霜打了一个寒战:“是啊……我没有退路了。”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扶着吟冬的手慢慢的走了出去。   ……   紫灵轩里,沐永依正教身边的丫头绣花,看着她如凝脂般的纤手轻轻舞动间就将一株雨后荷花绣的美轮美奂,而藏在荷叶下躲雨的蜻蜓更是栩栩如生……丫头们连连咂舌。   就在这赞美与谦让之间,院门被“咣”的一声踢开。   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望去,只见刘轻霜带着吟冬,还有无霜居的丫头们气势汹汹的疾行而来。   “见过三夫人。”见刘轻霜这般模样,紫灵轩的丫头们连忙低头欠身。   而直到她走到面前,沐永依才盈盈下拜:“永依见过三夫人。”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沐永依的脸上,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沐永依更是一脸惊愕的望着刘轻霜,连脸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都忘记了,她没有想到刘轻霜出手这么快,这么霸道……   “三夫人,沐姑娘是少爷请来的客人。”见沐永依挨打,她身边的小丫头看不下去了,连忙开口。   可是她不说还好,一说倒惹祸上身。   “呸!我自家的粮食喂的狗倒替别人家叫起来了啊?吟冬,掌嘴!”刘轻霜毫不留情。   一向木讷、单纯示人的吟冬听见主子的吩咐,倒一点也不客气:“啪啪啪啪”四个巴掌打的小丫头的脸立刻肿了起来。   “夫人手下留情,奴婢知罪。”小丫头捂着脸连忙跪下。   “哼!”刘轻霜没有搭理她。   而吟冬则是瞪了她一眼,然后下巴向后轻轻一点,小丫头立刻会意,也不敢起身,跪着向后退去,藏在人群里,低着头,再不敢说话。   有了她的前车之鉴,哪里还有人敢再为沐永依开口了?   知道刘轻霜的来意,沐永依依然不温不火,一脸的委屈:“三夫人教训的是,永依来了几天了都没有去给三夫人请安,是永依的过错,还希望三夫人念在永依出身低贱不懂规矩的份上原谅我吧。”   “啧啧啧啧……好一张伶俐的嘴,难怪思雪都败下阵来,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连我看了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了。”刘轻霜冷笑着,一脸的不屑,“到底是出身不同,真的会收买人心呢。”   沐永依声音依然弱弱的:“三夫人的话永依不懂,不过只要三夫人说出来好受,永依一定不会反驳。”   “呸!”刘轻霜重重的啐了一口,“好啊,只要我好受你就听是吧?那我现在看你呆在苏家不爽,想把你赶出去,你会不会照办啊?”   听了她的话,沐永依脸色一变:“永依本是低贱之人,承蒙少爷厚爱救出于水火,本想好好的报答少爷的大恩大德,可是既然三夫人不喜欢永依呆在这里,那永依这就去跟少爷辞行,即刻离去。”   她后面的话声音略略提高,身后的丫头们心里登时一片清明,立即有一个身形较小的丫头打量着三夫人没注意,凑着这个空悄悄离开。   吟冬看在眼里,却一声没吭。   “怎么?想去找相公告状啊?你倒是不笨,你去辞行相公肯定不许,那样你就更加名正言顺的住下去了,是吧?所以,我偏不让你去!吟冬,带上丫头们,把她的东西给我丢出府去!”刘轻霜眼神一转,断然下令。   怎么来的这么快!沐永依傻在那里。   吟冬毫不含糊,带着丫头们抢进屋里,装模作样的四处翻找一遍之后慢腾腾的出来:“夫人,沐姑娘没有什么物什留在这里。”   刘轻霜眉眼含笑:“既然如此……那就请沐姑娘出去。”   吟冬她们刚要上前,突然爆出一个声音。   “我看谁敢!”苏慕涯满面寒霜而来。   ※※※※※※※※※※沁※※※※※※※※※※   如此嚣张的刘轻霜已经到了让苏慕涯忍无可忍的地步了,看着沐永依一脸的泪痕,看着那无助的娇躯因为恐惧而不住颤动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深深的五指印,苏慕涯彻底的火了。   “弄夏,准备笔墨,我要写休书!”他的声音果断坚决。   紫灵轩里里外外的人听见少爷的话全部愣住了,只有沐永依一个人期期艾艾的哭着。   “少爷!万万不可!”弄夏连忙摆手,“三夫人只是性格使然,少爷若是气不过,说教两句就可,怎么可以休掉三夫人呢?”   苏慕涯冷笑着:“性格使然?好一个性格使然!这些日子以来她害的人还不够多吗?几次预置思雪于死地,这样的性格留在府中,早晚有人要惨遭她的毒手!”   沐永依拭去泪痕:“永依出身低贱却盘踞在此,三夫人心有不满无可厚非,可是万万没想到,原来三夫人也如此对待过夫人。”   “她就是觊觎这苏府正夫人的位置!”苏慕涯恨恨的说,想到梅思雪曾经差点葬身火海,他对刘轻霜的恨意又增加了一分,如果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不是仗着自己豫王妻妹的身份,她怎么敢逍遥到现在!   “少爷,千万要三思啊!”弄夏连忙跪下,当初二夫人就是为了让少爷和豫王不生嫌隙,硬生生的把刘轻霜的轻慢吞进肚子里,而如今,一旦少爷休掉三夫人,那苏家和豫王府就要分崩离析了。   沐永依扶起弄夏:“姑娘莫要如此,苏公子这样也是深谋远虑的,公子有倾世之才,可是家中若长久如此的话,他有怎能安心经营呢?永依本来就是低贱之人,所以落得什么下场都无所谓,可是夫人就不同了!她怎能有任何闪失呢?”   一番话说完,苏慕涯颔首:“思雪那样对你,你却还为她说话,真是难得……”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加重了语气,“弄夏!快取纸砚!”   紫灵轩里闹的不可开交,而正院里的苏老爷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这个涯儿!这样意气用事,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要休掉豫王妻妹!这可怎么是好?”苏老爷在屋子里团团转,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也知道紫灵轩里一切事情的原委,这一次他根本阻止不了,因为刘轻霜太出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刘轻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再蠢再笨再骄傲也不至于此啊?   他一个劲的转悠惹的老夫人眼晕:“唉!我说你就别转了,快去派人请豫王妃来啊!”   爱妻的一句提点,让苏老爷豁然开朗:“苏洛!快去请豫王妃!”   ……   休书已成,刘轻霜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怨色,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苏慕涯铁青的脸色,一言不发。   吟冬站在她的身后,一直陪伴着她。   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洛阳城上,一队马车匆匆而来,路人纷纷回避。   马车里的刘妃攥紧拳头:“不知道轻霜又弄出了什么,怎么会惹的夫家大怒至此?”   一旁的女子微笑着握住她的手:“姐姐莫急,一切等到了苏家自有定论,若真的是轻霜胡闹,只怕我们也保不住她了。”   刘妃一怔:“妹妹的意思是?”   女子摇头叹道:“果真是轻霜的错的话,如果我们强压苏家,那只会让苏家人认为我们以势压人,不利于苏府和豫王府的关系了。”   “唉!”刘妃无奈的点点头:“妹妹说的不错,只是连累妹妹陪我跑这一趟。”   她说的妹妹自然是指身边的女人——窦妃。   窦妃笑了:“姐姐客气了,姐姐和我本是一家,轻霜也就是我自己的妹妹,我自然要来,希望能够出上一份力。”   ……   知道惊动了豫王府的人,苏慕涯的脸更黑了,出门迎驾也没有什么好生气。   不过,这一次,他是铁了心的要休掉刘轻霜,决不客气!   和民间的人家一样,见到这般模样,刘妃拉过妹妹,狠狠的训斥一番。   沐永依站在一边,被刘轻霜打过的脸颊已经发紫,看着她这个样子,窦妃连忙上前:“轻霜年纪小,不识好歹,沐姑娘千万不要介意,府里若有膏药的话,就让我来给沐姑娘上药吧。”   如此厚爱,沐永依大为吃惊,苏家二老也是连连谢恩。   “不用这么客气,今天我是替自家妹妹赔罪来的,沐姑娘若是尴尬的话,那我们两人一起回你房间敷药好了。”她温柔的携起沐永依的手。   见窦妃为了自己的妹妹如此尽心,刘妃感动不已,想想过去二人之间的嫌隙,更觉得羞愧:“妹妹如此做,姐姐真是……真是……”   窦妃莞尔,吩咐身边的丫头不必跟着,而她这样沐永依也不好推辞,二人就这样并肩而去,剩下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刘轻霜的身上。   ……   关上房门,沐永依的脸色变了,窦妃的脸色也变了。   “娘娘,你怎么来了?”沐永依羞怯的样子不复存在。   而窦妃也是一般:“我怕半路横生枝节,刘妃亲自来,万一苏家人拿她不住,那我们的目的就达不到了,好在半路我已经跟她说了利害,一旦关系到豫王殿下,她也会退让的。”   沐永依点头:“如此最好,刘轻霜已经除掉了,下一步就该对付梅思雪了,娘娘可有高见?”   窦妃很满意的笑了:“你做的不错,刚才我观察苏慕涯的神色就知道这些日子你的努力已见成效,除掉梅思雪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好好谋划就好了!最好把那个女人弄的身败名裂,这样一来豫王殿下也会远离她的。”   “谨遵娘娘口谕!只是……”沐永依有些疑惑,“今天的事情还有些奇怪,刘轻霜明明可以一下子把我赶出去的,可是她非要劳神让丫头们去翻我的房间,我可是轻身前来,没有任何行李,她这样一翻反倒拖延了时间,正好让苏少爷即使赶来……这样想起来就觉得蹊跷!”   “还有,苏少爷一来,她的神色全变,没有一点点辩解的样子,煞是怪异!”   沐永依的话让窦妃面呈灰色:“不好了!上当了!”   “知道上当了吗?可惜已经晚了……”门被推开,景云一脸笑意的出现在门口,而她的身后则是苏慕涯、刘轻霜、还有刘妃……   第2卷 第3章 揭露   “怎么会这样?”窦妃和沐永依一同呆住了。   景云笑着走到屋子里,盈盈欠身:“思雪见过窦妃娘娘……不知道思雪导演的这一切是否让娘娘感到意外了呢?”   窦妃傻傻的看着景云,半晌才反应过来,略显迟疑的目光游移到刘妃的脸上:“你和她们联合起来的?”   刘妃冷笑着:“如果我知道的话,恐怕在马车上我会恨不得把你的嘴巴撕烂的!你这个妖蛾子!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轻霜?她有得罪过你吗?”   刘妃神情激动,如果不是身后还有宫人,说不定她就直接冲上去和窦妃扭打开了。   只是景云知道,一切都不会那么简单,她微笑的看着刘妃:“娘娘,您错了,窦妃娘娘若是只是按您想的这般,只怕她还不会费这样的心机呢。”   “思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闻讯赶来的苏老爷和苏老夫人连忙挤进门里,一脸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小小女孩子。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和妹妹定下的计!”这样一个彰显自己的机会,刘轻霜自然不能放过,她得意洋洋的看着沐永依,“你恐怕不知道吧,我早就怀疑你来路不正了,所以才会和思雪妹妹安排这样一出戏,就算是苦肉计吧,为的就是把幕后黑手引出来!”   尽管刘轻霜说的神采飞扬,可是窦妃并没有正眼看她,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带景云的脸上:“你怎么知道永依是我的人?”   “其实并不难猜出来,沐姑娘在我们苏府已经深得相公的信任了,初战告捷的她犯了一个大错,就是她太得意了,太急于在我的面前炫耀,所以她把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一个恩人的话很轻易的就说了出来……相公告诉我,菊香院是洛阳最大的青楼,而沐姑娘虽然绝色,可是仅仅做一个清倌就可以荣登花魁的宝座,没有人在后面支持也是不行的。而这个支持她的人大半就是她所说的那个恩人了,于是我略施小计,让苏洛查出这个所谓的恩人是住在豫王府里的,之后我要做的就是从豫王府的人里找出那个真正的恩人。”   景云掰着指头:“沐姑娘暗示我,她最终要除掉的人是我,所以我知道这个恩人一定和我有仇,可却不是深仇大恨,否则他派一个杀手来解决我,比派沐姑娘更好。而豫王府我总共只去了两次,什么人非要把我从苏家,甚至从洛阳赶出去呢?恐怕解释只有一个……”后面的话她没说,也不方便说,不过在场的许多人心里都有数,于是她笑着继续,“刘妃娘娘是不可能的,她犯不着为了除掉一个我而给她自己的妹妹树一个新的情敌。而对于窦妃娘娘却完全不同,有了沐姑娘她甚至可以一举两得,不仅可以把我赶出洛阳,甚至可以向今天这样,用一个完美的借口休掉刘轻霜,断了刘妃娘娘在苏家的依靠,这样一来,在豫王府里,没有了苏家的帮助,刘妃娘娘在豫王殿下心中的份量就远不及你了!”   后面的话景云没说,窦妃也明白了,她冷笑着:“所以你今天才会安排刘轻霜大闹这一场。”   “对!我只是提前安排你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情,一旦把目标锁定在你的身上,要做的就是引你出来,逼你现行!轻霜姐姐做戏给我想象的更完美,果然把事情闹得够大,我相信一旦这边闹起来,再加上我先前让苏洛去菊香院走了一遭,你一定会担心沐姑娘是否会暴露,所以肯定会来亲自证实,所以我们就守在这里……”景云慢慢的说完,看见沐永依逐渐苍白的脸色,轻轻一笑,“沐姑娘,能如此巧妙的混到这里来,你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就因为太聪明了,才会露出马脚。”   景云的话说完了,窦妃不怒反笑:“输在你的手里,我心服口服了!过去刘妃常说你懦弱无能,看来真正无能的人是我!现在,你想怎么样?”   话已说完,苏老爷连忙上前:“窦妃娘娘,这不过是一场玩笑而已,思雪这丫头贪玩,唱了一出子戏,把你们都惊动了,我安排下人准备一餐晚宴,你们用过之后就可以带着沐姑娘走了……这些日子来沐姑娘住在这里也受了很多委屈,真是对不住了。来来,苏洛,快吩咐下去,备宴!”   苏老爷的话让一屋子的人傻在那里,刘轻霜更是一脸惊讶:“爹?还要请她们吃饭?”   不要说刘轻霜了,就连老夫人也是一头雾水:窦妃已经把手伸到家里来了,差点害了媳妇儿,现在事情败露了,怎么不仅不施惩戒,连责怪都没有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苏慕涯了解父亲,他知道他这样做必有深意,于是什么也没说。   “相公!相公!”刘轻霜跑到苏慕涯的身边,“她们要害我,要害思雪妹妹,还要害我姐姐,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呢!”   苏慕涯把她黏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拉了下来,转身出门。   ……   “老爷,你糊涂了?”一回正院,老夫人就拖住丈夫。   苏老爷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了一下跟在后面的思雪,淡淡的问:“你还有什么样的安排?”他的语调不再像刚才那般懦弱。   景云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公公。   “孩子,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既然能够计划出这一切,就一定能除掉窦妃和沐姑娘,可是你根本无意于此,不然,你怎么不让豫王殿下一同前来?让他亲眼见证窦妃的所作所为?”   苏老爷的话让景云大为吃惊,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糊里糊涂,胆小怕事的人居然一下子看穿自己的心思!的确,她是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她现在并不打算说出来,她不想让平静的苏家因为自己再起波澜。   于是,她只是笑笑:“窦妃不过是因为嫉妒,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非要斩尽杀绝呢?让她警醒也就可以了。思雪还有些事情,先退下了。”   老夫人一脸惊愕,而苏老爷却没有阻拦,景云转身,苏慕涯亦转身。   “你要去找窦妃和沐姑娘吗?”他淡淡的问。   景云回眸一笑:“把你的沐姑娘赶出去了,你会心痛吗?”   “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然后利用我的愤怒做出这一切,你是想算计我,还是不信任我!”   第2卷 第4章 惶恐   苏慕涯的目光灼灼,而景云则是一脸坦然:“有些事情我明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我又何必告诉你?一件事,两份心,当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你会相信我吗?难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陷害沐姑娘吗?如果你从中阻挠的话怎么办?如果这一切不能顺利进行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苏慕涯愣住了,眼眸里有一抹深深的痛:“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难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   “夫君?你当然是。”景云莞尔,她想相信他,可是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的感性冲动,也许就会后悔莫及,事情关联的太多太多了,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不想再做过多的说明,她推开苏慕涯,一个人出了正院,飘然而去。   苏慕涯只能呆呆的站在碎石路上,傻傻的看着。   见儿子像个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老夫人有些着急,她看得出来,眼下这小两口正在闹别扭,想想今晚的一切,她知道豫王殿下已经开始对思雪上心了,否则他的侧妃又何必因为吃干醋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眼看着火烧眉毛了,儿子还在这里不知所措,她着急啊!轻声嘀咕:“这个傻小子,娘子都跑了还不快去追啊!”   念叨完她抬起脚想走过去点醒儿子,却想不到被苏老爷一把拉住。   “怎么了?”老夫人愕然,“你拦我干吗!”   看着景云遥遥而去的背影,苏老爷的眉头微微蹙起:“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你我就不必过问了。”   他阻止妻子,因为心头不安,现在的梅思雪让他又敬又疑又怕。   ……   晚宴已经摆进正厅,可是除了仆人却再见不到一个人影。   原来这些人都和自己一样没有胃口啊!景云琢磨着进了别院。   豫王府来的宫女们正守在厢房外面,隐隐的可以听见厢房里面传出咒骂声和阴阳怪气的讽刺声。   她知道,这想必是刘氏姐妹在里面挖苦窦妃和沐永依呢。   也不等下人通禀,她直接推门而入,屋里的四个女人见她到来,全部都愣住了。   “刘妃娘娘,思雪有些事情想单独和窦妃娘娘还有沐姑娘谈谈,请娘娘行个方便。”景云不温不火,不卑不亢。   “妹妹有什么话就这样直说吧,怎么?我和姐姐刚帮完你的大忙,你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啊?我们在这里想必也不会碍什么事吧?”刘轻霜说完,反倒一屁股坐下了。   景云只笑不说。   虽然和景云只是几面之缘,但是每一次都给刘妃很大的印象,今日这次更是令她惊叹,她知道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绝对不是一般人,所以相对于妹妹的傲慢无礼,她身为豫王妃倒是十分客气:“轻霜,不得跟夫人这样说话!”训完妹妹,她微笑着拉起景云的手,“多亏了夫人,我才能看出窦妃的狼子野心,否则今后也许真的会糊里糊涂的败在她的手下,夫人保住了我就是保全了我们刘家,如此大恩,我今生都不会忘记!既然夫人有话要说,那我和轻霜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转过身,把刘轻霜硬生生的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冲着景云微微一笑,带着妹妹出门而去。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三个女人,三种心思……   “苏夫人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呢?”窦妃冷笑着,“看不出你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却灵得很,我和永依之间的事情豫王府内从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怀疑,可是却被你这个小丫头一下子看穿了!你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景云欠了欠身子:“窦妃娘娘谬赞,思雪愧不敢当。”   沐永依在一旁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你把我们留下来,有什么事情要问?”窦妃轻瞥她一眼。   景云转向沐永依:“是谁把苏府怀疑你的消息告诉你的?”   一言出口,面前的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我派苏洛去菊香院故意布下迷雾,第二天早晨你就来试探我,我想你一定是知道了消息,可是苏府规矩森严,你绝对不可能夜半出府而不被人察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景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沐永依。   “这个时候问这些做什么?”沐永依冷冷答道。   “是谁来告诉你的!”景云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沐永依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是窦妃娘娘派人通知我的……”   “怎么会?我没有啊!”窦妃一脸的惊愕。   屋子里的三个女人同时陷入了震惊。   很明显,沐永依有些慌了,她一下子靠到窦妃的身边:“怎么会?那天晚上的黑衣人告诉我苏家人已经开始怀疑我,并且已经派苏洛到菊香院打探的时候分明是说他是从豫王府来的,而且还说是奉了娘娘您的密旨。”   “不可能!”窦妃的脸色惨白,“我和你之间一直都是通过龟奴联系的,那天龟奴从菊香院把消息传给我时,我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你自己在府里自己会处理好一切,根本没有让他传什么密旨啊!”   景云明白了,她看着沐永依:“沐姑娘,那个黑衣人你从来没有见过吗?”   沐永依摇了摇头:“他是蒙面而来的,并且武功高强,几乎是一转眼就从我眼底消失了,我一直以为是窦妃娘娘新近收容的属下呢……”   原来一切又重归于黑暗了!她一直相信那个来通报消息的武功高手是窦妃的手下,甚至怀疑他就是那个暗中监视李旦、盗走自己官服的人,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错了。   也许他们真的是一个人,但却不是窦妃的属下。   沐永依所说的黑衣人的功夫远在苏洛之上,他甚至能一路跟随苏洛而不被发现,甚至皇城内豫王府的严密守卫连苏洛也不敢硬闯,只能守在外面,而他却能自由出入,亲眼见证龟奴和窦妃之间的联系……   他为什么要跟踪苏洛?   他知道自己在调查沐永依吗?   他和沐永依又有怎样的渊源?   他为什么要透露消息给沐永依?   他既然知道一切,那为什么在自己要揭穿沐永依的时候又不再透露消息?   他……究竟是谁!   他和偷盗官服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现在看来,一切都依然是疑团,让她惶恐的疑团……   第2卷 第5章 圣旨   苏家人和景云并没有为难沐永依和窦妃,而刘妃也没有追问,尽管她的胞妹有好几次差点破口大骂,刘妃却依然一脸的淡然,甚至喝退胞妹的蛮横取闹。   晚饭草草收场,豫王府的一行人尽数离开。   景云和府里的人一起在门外恭送,直到他们转出苏街。   转过身,景云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转了一个圈,想出一个个办法,最终的结果只是让情况更加扑朔,让疑团变的比先前更大而已。   ……   府里出了这样的变故,下人们也变得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各自回各自的院落去了。   弄夏吩咐小丫头把正院里的点心收拾点带回去,因为她见着晚饭的时候少爷没怎么吃,刚吩咐完了,一扭头,少爷不见了。   苏慕涯又怎么能在这里呆的住,景云单薄的身体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景云没有回听雨阁,她实在是静不下心来。   满心的不安让她无所适从,真的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了。   树影凋敝,已经是深秋了,难怪会有这种萧瑟的感觉。手指攀着树枝,听着根根枝桠在手中断裂的声音……好残忍啊。   “会划伤指头的。”苏慕涯忍不住开言。   景云颤了一下,松开树枝,转过身来:“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你不是也没睡吗?”他走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小小女子,“你知道再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景云凝眸。   “再有十天,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他等待着她的反应。   不过她很冷淡,她喜悦不起来,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她再过十天就满二十一岁了。自从爸爸去世,她和现在的家庭已经过了十个生日了,每到那个时刻,他们都把她奉为公主,忍受着她的冰冷和无理取闹,而今年呢……身边没有了他们,她突然感到孤单起来了。   身体微微的颤抖着——这就是报应吗?   看着她惆怅的面容,苏慕涯微微叹了一口气“还不到十五岁的你,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会让你这么不开心?”   他的轻叹更像自语,而这样的声音传到景云的耳中,却让她的心有些发慌。   “思雪,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会成天都这样心事重重的?”见她不语,见她脸色有了些变化他擒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不让我来为你承担一些呢?”   月光下的苏慕涯格外柔情,清秀的面庞柔和的线条,让景云微微失神。   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愁容,景云轻轻的推开他:“不是我不想让你来帮我一起承担,而是……”她顿了顿。   “而是什么?”他连忙追问。   “你不能给我安全感。”目光从他忧伤的眼底移开,微笑着说下去,“我要做的事情很难,而且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自己走的路究竟对不对,我比谁都想要一个帮手,一个依靠,可是却什么都没有。”   苏慕涯黯然:“我就那么让你没有安全吗?如果你需要帮手,需要依靠,我都可以给你的!这将近半年的相处中,你难道就感觉不到吗?”   将近半年……自己剩下的时间也只有半年了,可是眼前依然一片茫然。她现在连眼皮底下的事情都忙不完了,还让她怎么去解释她的来历,她的身份?更何况……   若是说了,若是自己和面前的这个男人同时沦陷了,那么半年之后的梅思雪重新回来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景?她和梅思雪的交换是为了那个柔弱的女子排解她们彼此的愁怨,可是到头来她却夺走了别人的东西!这让她又如何能够安心?   这就是她最大的心结,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道出事实的原因。   她只能自己忍着,忍着,再忍着!   不去看苏慕涯期待的目光,景云微微欠身:“相公,时辰不早了,思雪回房了。”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肩头碰到他的手臂,这一刻如此漫长,他就这么怔怔的站着,直到她彻底的走过。   “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喜欢的是豫王殿下,是吗?”   景云的心头隐隐抽痛一下,没有回答,慢慢远去。   苏慕涯的手猛然撇下一根树枝,“咯噔噔”几声过后,枝干尽数碎裂。   晚风轻摆,远处随风摇晃的枝头上立着一个黑衣人,弯起的眸子显示着他此刻正在得意的笑着。   ……   本以为豫王府内眷的这次出动会引发一次大的震动,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居然被压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高宗皇帝病重。   这一次,更甚于以往发病,成日里抱着头无法自己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皇帝如此,满朝皆乱。   而长安的形势更乱,为了迎接突厥和谈使,那些留守长安朝廷的老臣们特地陪同太子一起前来,而他们刚刚返回长安,连板凳都没有坐热就又要出发了……   洛阳城里,到处是飞奔的马匹,只有苏街,这个时候还算是宁静的了。   高宗的病让景云心里七上八下,她的心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果然……   四公公来了。   “皇上密旨,请苏家二老并苏慕涯梅思雪一同接旨,其余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四公公的声音细且低沉,让景云心头发毛。   喝退了所有的丫头小厮,并且让皇宫卫队把正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四公公才慢条斯理的展开圣旨:“奉天承运,天皇诏曰:突厥王子默啜请求和亲,特选定梅氏思雪为其王妃,虽然梅氏已入苏家,但是朕为全大局,避免我大唐与突厥的连年征战,不得已而为之。现着令苏家即刻休去梅思雪,还她已自由之身。择日,朕必亲自为梅氏思雪主婚!钦此!”   圣旨念完,屋子里的四个人全愣住了。   苏慕涯立刻跳起来:“凭什么!大唐女子千千万万,为什么非要思雪和亲?况且,她已经是我的夫人了,皇上怎么可以强行拆散别人的婚姻!”   “苏公子,言辞请千万小心,不要忘了,你现在可是在对着圣旨说话呢。”   “圣旨怎么了……”苏慕涯还想再说。   “相公。”景云起身拉过苏慕涯,然后淡淡的看着四公公,“还劳烦公公一趟,思雪想面见天后陛下。”   听了景云的话,四公公冷笑一声:“见天后?梅小姐,只怕现在已经没用了吧?”   “公公就认定思雪一定会遵从这圣旨吗?莫忘了,现在是二圣临朝,公公的天皇圣旨未必能代表二圣的意思!所以,思雪麻烦的事情,还请公公好好想想……”   她一定要去见武则天!她要亲自去问问她为什么会答应默啜的和亲!   她不能离开这里!而且……她也不想离开。   第2卷 第6章 威胁   皇城里层层戒备,异常森严。   景云相信,如果不是有四公公在前面带路,仅凭着她穿着御赐官服,只怕也不容易进来。   见到武后,是在洛水一侧的上阳宫里,内宫是李治养病的地方,豫王李旦正守在那里,而外宫则是武则天等待她的地方。   “本宫就知道你会来。”武则天淡淡一笑,把手中翻看的卷轴放到身边的矮几上,“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是在生本宫的气?”   景云水眸轻点:“思雪记得天后陛下曾经怀疑默啜王子居心叵测,而且陛下也说过不愿意把思雪推向突厥一方,成为你的敌人。可是今天,皇上的这道密旨意味着什么?难道陛下真的是想置思雪于死地吗?”   武后笑了:“傻丫头,你对本宫来说,无疑是个宝贝,本宫又怎么会对你下这样的毒手呢?”说完,她望向内宫的方向,“只是病者为大,皇上现在都这幅模样了,还一心惦记着与突厥和亲的事情,你说,本宫又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思?让他病重之余平添烦恼呢?”   话说的有理,但是景云不相信这是武后的本意,像她那样一个把权谋运用的如此灵活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屈服于一个如李治这般碌碌无为的人呢?   所以,她毫不隐晦的点破:“陛下真的是这样的吗?难道陛下没有别的打算吗?”   “呵呵……真的是一个厉害的人呢!”武后起身走向她,“的确,本宫是有自己的算盘的,本宫说过,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去突厥,但是对于皇帝的休妻密旨,本宫却也有几分赞成!”   景云颤了一下,睁大眼睛盯着武后。   “怎么?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的确!本宫希望你离开苏慕涯,嫁进豫王府,做旦儿的王妃,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武后的语调不容置疑,她一定要把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子牢牢拴住。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景云的心头发寒,想起自己曾经为武后的孤独和寂寥大发感慨,心生同情,而如今看来却只是自己的多情而已……对于武后来说,她真正的情和义是谁都不能看穿的。   皇帝病重,她不放弃对他的利用;爱子孤独,她也不愿意释放母爱;而自己呢?分明是毫不相干的人,就因为对她有用,所以她也绝不手软,坚决要把自己从苏家分离出来。   “为什么?难道就为了权力吗?”她不甘心的看着武后。   小女孩的眼睛里有种淡淡的绝望,这样的绝望让武则天的心轻轻的抽了一下,她转过身,不去看景云的目光,而是轻轻的说:“你还太小,有很多事情你不懂!现在不是本宫去夺权,而是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本宫!如果我现在停下来,武氏宗亲就是全部死于非命!李家的人,和那些维护李家的人绝对不会去管我们姓武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究竟忠不忠,贤不贤,我们全部都得死!你想想,我们做错了什么?武氏宗亲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把一个女孩送进皇宫做皇后而已……就因为这样,他们就要惨遭灭门之祸了,这公平吗?”   武后叹了一口气:“你说本宫自私也罢,卑鄙也罢,要知道本宫和你是一样的!你对苏家有情,不愿意背弃他们,那本宫呢?武氏宗族可是本宫的亲生父母啊!你和苏家尚无血脉联系都能如此坚持,那本宫对自己的亲族兄长又怎么能弃之不顾!你……明白了吗?”   “思雪明白了。”景云微微一笑,“陛下这样是为了保全武家,可是思雪如果真的离开苏家,陛下能够保全他们吗?”   武后怔住了,思忖半晌之后,慢慢启口:“只要苏家忠实于本宫,本宫定然会保全他们!而至于你……”武后回身拿起桌案上的卷轴,一幅幅的展开。   每一张卷轴之上都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女子身材娇小,容貌虽然不是十分美丽,但是眼角眉梢却相当传神。   景云怔住了,她知道,这些卷轴之上的女子就是她自己,确切的说是她身负的这副躯壳的模样……   “这些都是旦儿的手笔,你现在应该明白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了吧?再说,以你的聪明才智,那刘、窦二妃又怎么能是你的对手?本宫相信你,两年之内,你一定能坐上豫王妃的宝座!而本宫也会全力支持你,因为,对于本宫来说,有用之人,本宫定然会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而无用的人,本宫也绝不手软。”   景云彻底懂了,她撩起裙摆跪下:“陛下的心意思雪明白了,思雪这就告退。”   上阳宫外,一阵寒风吹来,景云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呵……   只要苏家忠于她,她就会保全苏家!很干脆的一句话,可却有多大的变数啊……对于权倾天下的武后来说,苏家的忠与奸,凭的不就是她的一句话吗?如果自己不顺从她,她就可以用谋反的罪名剿灭苏家   展示豫王殿下的画卷,看上去是为了展示李旦对自己的爱恋,其实却是武后的告诫:豫王府里的所有东西,即便是他最珍爱的,最小心收藏的,只要她想要,都可以拿到!   还有那最有的一句话:无用之人,本宫绝不手软……景云知道,这里的无用之人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李旦。   用苏家和李旦来双重威胁来逼自己就范。   武则天啊,武则天……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对人袒露心扉?似你这样多疑的人,即使我想帮助恐怕也无从下手啊!   四公公迎了上来:“夫人可真是慢啊,如果再这样磨磨蹭蹭,只怕苏公子要被活活打死了呢。”   苏慕涯?景云心中一凛,连忙追问:“相公他怎么了?”   四公公冷笑道:“他想进宫面圣,想让皇上收回圣旨,只可惜,这皇城不是他苏家的,他已被卫队拿下,正在宫门前受刑呢。”   景云慌了,顾不得多说,一个人向着宫门跑去。   看着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四公公冷笑着:看来天后陛下的算盘要落空了……   第2卷 第7章 心痛   都说苏家家大业大,天下人见了他们都要退避三舍,可是总会有人不买账,就比如皇城里的卫士们。   当景云赶到的时候,苏慕涯赤裸的肩胛上已经血肉模糊了。   “住手!”景云吓坏了。   可是这里没有人买她的帐,三品诰命官服在这些从四品的卫士们看来没有什么威慑力,根本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一下一下,宽大的廷杖在她的面前抬起又落下。   几滴血珠溅了起来,景云的心口一阵剧痛,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想起了身后的人,她连忙转过身来,而一直跟在身后的四公公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公公!”这一刻,她不再是廖景云了,她好像是一个没了主意的小妇人,疾步跑到四公公的面前,她弯腿便跪。   “万万使不得!”四公公吓了一跳,见景云跑过来,他就知道她会来求自己,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向自己下跪,于是连声说,“请起,请起!奴才怎么受得起苏夫人如此大礼?如果被天后陛下看见,奴才的脑袋可是留不住了。”说完,他扶起景云,然后瞪了一眼门庭旁边的侍卫,“是谁给苏公子下这样大的刑?”   听见他尖细尖细的声音,执杖卫士连忙立在一旁:“回公公的话,此人在宫门前大吵大嚷,我等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四公公冷眼横扫过去,几名卫士连忙屏息凝神,低头不语。   “混账!苏夫人是天后陛下的贵客,苏少爷是来接夫人的,你们却把他抓起来在这里打,要是出了什么好歹,让我怎么去向天后陛下交代!”他说的有些忿忿然。   虽然明知道他是在装腔作势,可是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眼见着那厚重的板子移开,她连忙跑过去把苏慕涯搀起。   他最喜欢的白衫被剥到了腰间,这是景云第一次见到他光裸的胸膛,然而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把围在腰间的上衣完全浸透。   咬牙苦撑的他一见到景云,什么也顾不上,只是紧紧的抓住她,想要说什么,可是稍稍一动就拉扯到后背的伤口,突来的剧痛让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回去!”小小的身体撑起他。   什么也顾不上说,就慢慢的向宫门外挪去。   走过四公公的身边时,这个太监正一脸深沉的望着景云,没有做声。   一高一矮,两个人儿扶持着离开,守在宫门旁的卫士凑到四公公的身边:“像他这样的公子哥,会不会被打出什么事来?”   四公公冷哼一声:“放心吧,他的内力深厚着呢,我这是给他点教训,消消他的气焰,让他以后做事有点分寸!不然,怎么能成大事!”   皇宫一边,李旦带着自己的侍卫呆呆的站在那里。   听见苏慕涯在宫门上被拦下受刑,他连忙赶来,看见的却是一向镇定的景云去向太监下跪求情……   她……他再没有勇气上前了。   ……   天津桥上苏家的豪华马车格外显眼,见少爷这般模样,苏洛吓坏了,连忙从车上跳下来。   “什么都别问了,赶快回去。”支撑着苏慕涯的身体走了这么长的路,景云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哎!哎!”苏洛答应着,和景云一起合力把苏慕涯扶上马车。   马车飞快的奔跑着,景云紧紧攥着苏慕涯的手,看着他后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鲜血,心里一阵抽痛,仿佛有人在心头狠狠捏了一把,眼泪夺眶而出。   苏慕涯半倚在景云的身上,感觉唇角碰到湿热的液体,挣扎着抬头。   泪水正沿着那清秀的面庞缓缓而下。   “别这样……”他慌了,顾不得自己的痛,连忙抬手去为她拭泪,“我不痛的,我的身上是有功夫的。”   他越这样说,景云的眼泪就越汹涌,最后埋头在他的颈窝上放声大哭。   “不哭不哭。”他一边痛的龇牙咧嘴,一边轻轻的拍着她,“你……是在心疼我吗?”   脸颊上一阵烧红,景云伏在他的胸口不愿抬头。   “你知道吗?你这样……我好开心。一点都不痛了,真的!”扳起她的面颊,看着那张红艳艳的面颊,还有面颊上那微微颤动的朱唇,他慢慢的靠近,慢慢的俯下身去……   “夫人,少爷!到了!”苏洛一掀车门。   慌里慌张的他一脸尴尬的立在那里。   苏慕涯忍着痛楚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苏洛却是满心的无辜,少爷的伤让他都快心痛死了,可是车里的人却还有心思在……唉!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府里的人早听到了消息,急匆匆的赶了出来。   看着爱子满身的鲜血,苏老夫人急火攻心,瞬间就昏了过去。   这下子,苏府又乱作一团了,一群人围上少爷,一群人又围上老夫人,而苏老爷则两头都来不及收拾了……   不放心下人,景云自己慢慢的把苏慕涯架了出来,粉腮犹红,可是脸上却已经看不出害羞的样子了,转变之快,连苏慕涯都没有想到。   看着府里抬出的藤椅,他咬着牙推掉:“要这东西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能走!”   下人们无法,只得上前搀起他,而他的手臂却固执得挂在景云的身上,仿佛虚弱的一点都抬不起身体了。   众人疑惑,也只有苏老爷心里明白,淡淡的看了景云一眼,面无表情的吩咐:“思雪,你扶涯儿进去吧。”   ……   趴在床上,手却依然紧紧的抓着景云。   从医馆请来的薛郎中小心的为苏慕涯清理伤口。   纱布蘸着说不上名的药水在他的伤处轻轻一拭,伤口处的肌肉就微微一抽,而景云的心也就跟着轻轻一颤。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苏慕涯咬着牙微笑:“我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   他兀自强硬的笑着,而手臂上却是青筋毕现,这让她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痛楚,眼泪顺着尚未干透的痕迹,重新缓缓而出……   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可是却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正在面颊上轻轻摩挲着,错愕的抬起头,眼里看见的尽是他的柔情:“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痛。不是身体,而是心……”   第2卷 第8章 牵制   两只手就这么紧紧相握着,这个夜晚,景云就伏在苏慕涯的床边沉沉睡去。   这是苏家的正夫人第一次留宿在少爷的房间里。   可是好事的下人们也没心情去议论了,毕竟最近府里大事小事,接二连三的,大家也没了心情,更没功夫分神。   就连弄夏,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耿耿于怀了。   ……   天一亮,薛郎中就又来了,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一个小药僮,早早的在无忧阁外面等候。   景云用润湿了的帕子为苏慕涯擦面,轻轻柔柔,小心翼翼。   昨天受伤的地方敷上药膏,今天已经开始泛紫,大片大片的血痂,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真的不能不心疼。   在床上趴了一夜的苏慕涯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轻扯嘴角:“别看了,看了一晚上还没看够吗?回去吧,为了陪我,你昨天也没睡好,现在回房休息去吧。”昨夜无论他怎么催,怎么赶,她就是不走,而到最后妥协的也只能是他了……   转过头,透过窗子远远的看见薛郎中站在院子门口和弄夏聊天,景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走了,一会郎中来了你要听他的安排,他虽然不是什么济世名医,但是这样的创伤对他来说倒也不在话下。”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苏慕涯的眼前,让他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虽然薛郎中很快就在弄夏的带领下进屋了,可是他还是觉得房间太空,太虚……   ……   景云并没有回房休息,她让丫头传了个话给含秋,自己一个人则绕到偏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在昨天陪苏慕涯上药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好了。   她一定要去碰碰,去试试。   马车出了苏街,一路慢悠悠的驶向洛阳行馆,这里是往来使节暂住的地方,而现在,住着的是默啜。   苏洛下了马车,到馆驿前通传了一声。   里面立即有了回应。   出来的是魁云,一脸冰冷的走到景云面前:“我们主人有令,只见夫人,其余人一概不许进入行馆。”   “为什么!”苏洛瞪大了眼睛。   魁云不理他,而是冷冷的看了景云一眼:“夫人,请吧!”   苏洛抬脚上前,景云一把拉住他:“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这里是大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景云说的话,苏洛从来没有疑问,虽说这个小小个子的夫人还是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小女孩子,可是他总是能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成年人的稳重与谋略。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感觉,他越来越信任她,甚至……有些依赖,依赖到如果少爷有相反的吩咐,他也可能只遵从夫人的。   行馆是一个小型的宫殿,算不上豪华,出了苏家再来这里,装饰布局上多少会有些落差。   默啜没在正厅,而是拿着钓竿坐在小花园里……钓金鱼。   景云上前行礼。   默啜没有回头,只能听见他语中带笑:“苏少爷受了那么重的伤,夫人不在府里好好照看,反而来看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难道不怕传出去惹人非议吗?”   “殿下说错了,殿下怎么能是不相干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殿下,皇上又何必下那道旨意,而我家相公又怎么会受皮肉之苦?我家相公今日遭遇,就是因为殿下而起,那么思雪来这里为自家相公讨个公道又怎么会有人非议?”景云说的不紧不慢,眼睛一直盯着默啜的背影。   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魁云立刻挡在她的面前:“怎么?难道夫人是来寻仇的吗?”   默啜站起身来,转过脸笑着看自己忠臣的属下:“好了,魁云,你现在就算拿把刀子放在她的手里,她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要知道,你面前的女人可不是普通女子呀,她心中的算计和谋划,连你的主子我都自愧不如呢。”   主人吩咐,魁云怏怏退到一旁。   默啜重新坐了下来:“如果夫人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一起在这里垂钓吧。”   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景云嘴角微微勾起:“姜太公在磻溪河垂钓,是为了能遇明主,而默啜殿下已然是一位明主,又何必再效仿古人呢?”   默啜侧过脸来,狡猾一笑:“昔日姜子牙不钓而钓是为遇明主,而我在这里因钓而钓则是为了能遇到佳人呢……”   他毫不隐讳自己的挑逗之意,这倒让景云也无法生气:“殿下既然有如此雅兴,那思雪也不妨在此作陪,看看殿下今日能钓到几位佳人。”   默啜笑了,散在肩头的长发随着晨风轻轻飘动:“我也不知道,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见到成果了吧?”   景云明白,他所指的成果是自己,于是也没含糊:“殿下这么有把握?可是依思雪所见却是未必呢?钓之为钓,必将有饵,而且这饵又必须对味,殿下就相信您鱼钩上的饵就一定会引它上钩吗?”   “是呀,我也没准备非要让它对味。”默啜转动着手中的钓竿,“你看,这满池金鱼每天都会有人来喂养,自然不会在乎我手中的饵,可是,如果我不给它生存的机会,没有人的喂养,甚至没有了游动的空间,饥饿难耐之下,我再一放饵,我想即使它明知是死也会试一试的吧?”   他现在就在逼她,逼的她无路可走,无人可依。对于他来说,面前的她也许就是这池中的鱼了吧。   默啜说的很有把握,笑的很灿烂。   然而,还有人笑的比他还要灿烂,那就是景云:“殿下错了!鱼之所以上钩是因为它只看见了饵,却没有看见饵上的钩。如果它知道自己咬饵的后果是要被人捕食,那么和它在干涸缺食的池塘里饿死又有什么区别吗?所以依照殿下的方法,也只能钓上一些愚蠢的鱼而已,可是这些鱼却未必是殿下想要的,而殿下真正需要的那条,也许永远也不会上钩。”   景云说的很巧妙,巧妙的让默啜变了脸色。   “以你的意思,跟不跟我,结局都是一样?”   话题终于转入正轨了,景云点点头:“在丹璧城的时候,凭借殿下的本事自然知道你身后有人跟踪,也知道跟踪你的人是谁。虽然如此,当你发现我的时候并没有丝毫提示,反而让我显露自己的才能,殿下这样做,不就是想让天后陛下发现我吗?殿下对大唐早有不臣之心,自然对大唐的天后有非同寻常的研究,依你所见,她既然已经发现我的才能,又怎么会让活生生的我走到你的身边,然后再一起联手和她作对呢?”   “扑通”一声,默啜手中的钓竿滑落池中。   “我还可以告诉殿下,天后之所以下旨让苏家休掉我,就是为了让我可以以自由之身出入她的左右,随时供她驱使,而让我远嫁突厥,那是万万不能的事情!”   话已经说明白了,更何况默啜也是聪明人:“你的意思是让我收回请求?”   景云点点头:“殿下还有别的选择吗?天后不愿意让思雪协助殿下与她为敌,而殿下自然也不会让天后如愿吧?只有殿下去求天皇撤销圣旨,思雪才不会被休出苏家,才不会让一切都按照天后布置的路线发展下去。”   默啜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真想不出,你这个小丫头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想出这一招?让我和武后互相牵制,以此来保全你……不过,你忘记了,我还有一条路!”他脸上浮出一抹诡异的笑,“我还可以不顾你的死活,依照圣旨把你带走。毕竟,我和武后还有一个同样的心思,那就是,我们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对方得到!我带走你,她杀死你……你死了,我和她之间就又平等了。”   真不知道拥有如此英俊面庞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景云轻轻的摇头,微微叹气:“如果思雪只想出这一招就敢跑到这里来,那岂不是辜负了殿下和天后的慧眼了吗?”   默啜倏然起身,一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景云笑笑:“实不相瞒,天后陛下曾经赐给我一套官服,而在当天晚上,这套官服被一个想要离间我和天后的人给偷走了,到现在为止,那个人都没有被找到。”   “你想栽赃给我?”默啜冷笑,“证据呢!”   “是栽赃吗?”景云反问,秀眉轻挑,说出了一句让默啜愣在当场的话,“我想,那个假借豫王侧妃窦氏的名义暗中把外面的事情告诉沐永依的蒙面黑衣人就是殿下您吧?”   第2卷 第9章 底线   由错愕变为惊讶,再变为最后的冷冷一笑,默啜抬起眼角:“夫人说的话,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蒙面黑衣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我可是一直为自己的容貌而自豪的!你觉得我会把自己的这张俊脸给遮起来吗?”   “那要看殿下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理会他的语气,她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帮助沐姑娘,让她在苏家尽情的发挥,也许对于逼我离开苏家会更有好处!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殿下又怎么会冷眼旁观呢?”   默啜不笑了:“说的不错,继续!”   “沐姑娘说给她传递消息的是一个黑衣人,这让我很疑惑。这个黑衣人武功高强,远在苏洛之上;胆识过人,出入豫王府如进无人之地,而且对王府和苏府的地形都相当熟悉;心思缜密,处事张弛有度,并且心中很有算计。他透露消息给沐姑娘是为了让她小心,免得栽在我的计策之下,而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刻,他又对她撒手不管……想必在他心中,对我还是有一点点顾虑的,他不愿意我输的太惨,所以,我还是要谢谢这个黑衣人。”   她笑着看了默啜一眼:“然而对于他的身份,我想,如果把这三点综合起来看,除了殿下就再无旁人了。更何况……一个外人又何必密切的关注我与沐姑娘之间的恩怨呢?再说,沐姑娘向我下战书的事情除了我和她,就只有殿下一人知道了。道道链条,环环相扣,一切综合起来——殿下又怎么能脱干系?”   “证据呢?”默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管是怀疑我传消息给沐永依,或者是怀疑我偷了官服,总是要有证据的吧?”   见他这样,景云心里有了数,她侧过脸看着默啜:“殿下错了,思雪不是在断案,也不是要去天后陛下面前断案,所以有没有证据根本不重要!思雪要做的是,把这番合情合理的推论在天后的说出来。殿下想想,这样的推理,再加上天后多疑的禀性,她会怎么做?她会怀疑你,派人调查你,然后再全盘否定你!要知道,殿下既然能出行馆悄悄潜入苏府,那天后就已经能查出来,既然你能一进苏府,那么就不能二进、三进,以至于最后盗取官服了吗?”   她顿了一下,顺便看看默啜的反应,果然,那个英俊的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惶恐:“她认定你在离间我和她,那么她就会联想到你强娶我的目的是为了引她杀我,殿下想想,当天后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她会怎么做?她会更加确定我对她的重要性,她绝对不会把我给你,为了推翻天皇的圣旨,她会给殿下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她会让天下人知道突厥无意于大唐修好,这样一来殿下这次的出使就无用处了吧?而对于突厥人来说,万民景仰的王子出使大唐居然无功而返,甚至造成新的嫌隙,那么你的王子威信就无法再立足了,而突厥可汗想必也不会再重用你了……”   “你……”默啜攥起拳头,手臂突然抬起,闪电般的袭向景云。   “你果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拳头张开,指尖勾起景云的下巴,“希望你不会与我为敌,因为我舍不得亲手杀掉你。”   “只要你不触动我的底线,我自然不会和你为敌。”她毫不畏惧的看着他。   “底线?你的底线是什么?”他冷冷发问。   “不要逼我离开大唐。离开他……”   ……   一阵沉默之后,景云一个人离开了行馆。   看着自己的主子被这样一个小个子的女人牵制着,甚至有些难以招架,魁云心里忿忿:“主人!早知道她这样要挟,当初我们就该对沐姑娘一帮到底,等到这个女人彻底败在沐姑娘手里在看看她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嚣张!”   默啜不为所动,而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怕她的日子也会越来越艰难啊……”   魁云不解:“主人的意思是?”   “有人偷了天后赐给她的官服……一个有胆量去对付大唐皇后的人横在她的面前,你说,她今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又是一阵长叹:不愿意靠近我的女人,我该拿你怎么办?杀了你?我真的不太舍得。   出了行馆,苏洛连忙上前:“夫人,你没事吧?”   景云若有所思的摇摇头,刚准备上轿,转角处走来一行人马,两排护卫开道,中间是一乘小轿。   轿子停在行馆门前,帘子掀开。   里面出来的人景云认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除了苏家的人以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狄仁杰。   很明显,狄仁杰也看见了她。   景云刚准备开口招呼,却听见狄仁杰冷冷的叱责行馆外的侍卫:“默啜王子的行馆你们是怎么把守的?怎么让这样的闲杂人等在此停留?还让这样的马车挡在正门上!”   侍卫一听,脸上突显尴尬之色:“是是!狄大人说的是,小人也是正准备把他们轰走。”说完,连忙上前,推了苏洛一把,“还不快走?在这里杵着看什么呢?”   苏洛心里不痛快,但是也没什么办法,他听说过狄仁杰的名号——大理寺丞,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因为明察秋毫,断案神勇,所以让百姓敬服,更是他少爷最为佩服的人,可是没想到今日一见,看起来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狗官没什么差别。   看来有才能的人未必就有德行呢……   苏洛恨恨的赶开马车,而景云则疑惑的看着狄仁杰,看着他带着一行仆人从自己的身边傲然经过。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景云听见一声低语:“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怔住了:难道这行馆之中有什么玄机?还是……玄机就在这周围的环境之中?   究竟是谁?!   ……   回府的路上,景云一直在想,在想那个她始终弄不明白的问题: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权力还是皇位?   指尖在车内的地面上无聊的画着:权……皇……皇……权……   看着这些毫没来由的东西,她的心里渐渐清明开朗了。那个处心积虑的人最终的目的不是权力就是皇位,而这两大诱惑是给有条件的人的!在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之下,在被奴化的百姓心中,只有皇家的人才有机会染指这两样东西。   想到这里,又重新回归黑暗了……会是他吗?那个在豫王府中成天郁郁寡欢的男人,满目的忧愁,这一切,真的与他有关吗?   第2卷 第10章 表白   回到苏府,薛郎中正带着药僮出来,看见景云之后,他礼貌的欠身点了点头。   薛郎中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虽然他和当朝驸马有着非同寻常的血缘,但是一点也不倨傲,对主人家应有的礼节也从来不会省略。   目送薛郎中离开,景云匆匆跑进无忧阁,她想看看他,虽然她离开他还不到两个时辰。   苏老爷正搀着爱妻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景云,苏老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可是苏老夫人已然站立不稳了,于是只得搀起爱妻慢慢的挪出去。   走出不远,送郎中出院子的弄夏迎面而来,苏老爷停住脚步:“我看夫人的样子不像是从听雨阁过来的,是吗?”   弄夏点点头:“夫人和苏洛出去了一趟,刚才是从外面回来的。”   苏老爷点点头,眼中的怀疑更甚了。   不过这些,景云全然不知,因为她已经迈步进屋了。   苏慕涯坐在床沿上,弄夏正用纱巾粘着药膏为他擦拭伤口。   赤裸的胸膛正对着走进房间的景云,她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看出她的尴尬,苏慕涯连忙咬着牙侧过身去,吩咐弄夏把外衫拿来。   看着他肩胛上的褐色印记,再看着他忍着痛笨拙地穿衣,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走到他的身边:“药膏还没有干,现在穿衣服不好。”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碍事,早晚都要穿的。”   景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探手到他的颈后,把已经穿了一半的外衫轻轻褪下,然后接过弄夏手中的纱巾,向着苏慕涯莞尔一笑:“我来给你上药吧。”   弄夏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做下人却也有做下人的本分,她虽然心中不高兴,但还是乖乖的退了出去,把无忧阁的卧房留给了两个主人。   一点一点,轻轻柔柔,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是却也不会弄痛他。   房间里的气氛就是这么温暖、暧昧、沉静、寂寞。   上好药,景云没有走,她坐在他的身边:“你……为什么要去皇城,你难道不知道凭借你布衣的身份是根本见不到皇上的吗?硬闯宫门只会吃亏,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他侧过脸看她:“我知道,但是我要试一试,因为就算他是皇帝也没有权力拆散民间夫妻,更何况是用你去讨好突厥人!他是大唐之君,自己平息不了边关却让一个女子去承担,这怎么可以!这不是要让我大唐被天下人耻笑吗?”   “突厥,突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皇上要休掉我才去的呢,原来是为了顾及大唐的颜面。”景云垂下眼帘,语带幽怨。   她这样说是想试探他,激将他,当然,她也是真的有点失落、幽怨。   “我……”苏慕涯语塞,白净的面颊涨得通红。   看来,这一次还是失败了,她终究还是一个多情的女子,而且是一个不该多情的多情人。   她站起身:“好了,你休息吧。”   “思雪。”他喊住她,她转身的样子投射在他的眼中,一句话慢慢从口中逸出,“我永远不会休掉你的,哪怕那是圣旨!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还是说出来了,这样的话让她的心头一颤。   转过头,盈盈笑开:“现在这样说不会太早了吗?”她知道他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身份,而且她现在也隐隐的感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来自另外一个人的怀疑在她的周围慢慢盘旋。   他勉强的站起身,扶着床头的紫檀衣柜走到她的面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早,但是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梅思雪,我都认了。不管占据你内心的男人是我还是豫王殿下,我都无所谓我只想让你知道,不要说是闯一次宫门,为了你就算十次,二十次,我也闯得!……我希望我这样说不会让你为难。”   抬头看着他的眸子,亮晶晶的。   有一句话让她感动:不管你是不是梅思雪,我都认了。   有了这样的话,别的,她也无所谓了。   转过身,再没有停留,轻快的脚步带着她从这里离开。   ……   正院的厢房里,苏老夫人挨在床上,一脸的伤心。   苏老爷不住的安慰她,什么涯儿皮糙肉厚的不怕打,什么涯儿自小练武这样伤只是皮毛……可是统统不管用。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现在心头肉已经血淋淋了,做娘的又怎么会不伤心呢。   两个人正对坐着,外面传来丫头的声音:“老爷,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的人是四公公。   和上次一样,他依然面无表情。也和上次一样,他只宣了苏家的四个当家人。   “天皇陛下密诏:苏氏夫妇伉俪情深,朕也不忍强行拆散,先前密旨即刻收回,朕特赐贡药为苏公子疗伤。”说完,从袖袋里取出一粒圆圆的丹药。   苏老爷连忙叩头称谢,上前接过。   而四公公却撇过他,慢慢的走到景云的面前:“苏夫人,这粒丹药乃是西域进贡的,天后娘娘亲点送来的,你……可真是不一般啊。”   当着苏慕涯和苏老爷的面这样说,景云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四公公眯缝着眼睛,一脸的笑容:“听说是因为默啜王子收回和亲的请求,皇帝陛下才命我传诏的,夫人,您可真是好运气啊。”   丹药交到景云的手上,他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离开了。   ……   这个四公公,究竟是何许人?他既然是多疑的武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自然是深得她信任的,这样的人又为什么非要在苏家人面前揭穿自己和武后的关系呢?   苏家的人对武后有的惧怕,有的厌恶,当众说穿只能让苏家的人疏远自己,这难道就是他的本意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武后授意的吗?   景云想不明白,直到月上树梢她也完全理不出头绪,但是她已经感受得到四公公那两句话的效果了。   因为在她准备关门安寝时,一脸惊疑的含秋闯了进来,颤抖着告诉她:苏老爷要把弄夏给了少爷……   她手中的脂粉盒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哗”的洒出一片,把地面装饰的红艳艳的。   第2卷 第11章 情意   风吹进来,把窗子拉开。   风又吹进来,把窗子关上。   一开一关,铿然有力。   景云就坐在顶阁的窗子旁边,屋子里的蜡烛早已熄灭,她依然静静的坐着。   远远望着无忧阁,一股落寞涌上心头。   苏慕涯的话音在她的耳边回想,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是他对她的心吗?   嘴角勾起,莞尔一笑。   有了那句话就够了,不是吗?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来说,亲耳听见了自己关注的男子的心声,这就是一件很完美的事情了。   她对苏慕涯没有奢望,因为她不是梅思雪,因为她不属于大唐,因为她终究要离开的,她承受不起这样的爱恋,她只要让现在的心里甜蜜一点就可以了。   所以她没有去正院找苏老爷,也没有去无忧阁找苏慕涯。   他要弄夏也罢,不要她也罢,她都无所谓。她不会觉得太难受的,因为只几个月就可以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她才发现,那个平日里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的苏老爷有着怎样的谋略。   ……   她可以舍,可以不问,但是有些人却不能。   “老爷要把你给少爷,你真的愿意吗?”含秋看着弄夏。   弄夏微微一笑:“这是老爷的吩咐,你说我会不会愿意?”   含秋低下头:“其实你不喜欢少爷的,对吗?而且你也知道少爷喜欢的人也不是你,即使他真的收了你,也未必会真心的宠你啊。”   她的话很明白,而弄夏也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她冷笑着:“你是来劝我,让我去回绝老爷,是吗?可是,姐妹一场了,你也明白我的脾性,我弄夏虽然是个丫头,但也绝对不是虚荣女子,否则我还用等到现在吗?在我们的紫灵轩里,少爷对我们夫人是言听计从的,如果我想要高攀少爷,那时候就该下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见她这样说,含秋喜不自胜:“真的吗?真是的,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还在一直担心你会从了老爷的吩咐。”她激动的拉住弄夏的手,“我待我们夫人谢谢你!”   看着含秋激动的样子,弄夏冷冷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你错了。”   含秋一怔。   “老爷今晚传我过去吩咐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一口答应了。”看着含秋不可思议的样子,弄夏淡淡的转过身去,“少爷是属于我们夫人的,永远都是,他那么爱她,宠她,我相信少爷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即使她出家,即使她都在他身边,他都会忠于她的!我一直坚信着,可是梅思雪却打碎了我的信念,少爷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越久,我心底的恨意就越浓!世间男子多薄情……其实还不是被那些多情的女人魅惑的?我替我们夫人不值,我恨梅思雪!我告诉你,我不仅愿意入了少爷的房,我还会使出各种手段让他迷上我,然后把梅思雪彻底从他的心里赶出去,我还要让他一见到她就恶心,就呕吐!哈哈……”   “你……”含秋傻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夫人并没有过错啊。”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现在少爷对她的关爱就是她的过错!”她很久有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的发泄了……   她最爱的夫人还在永业庵里吃斋念佛,而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过会照顾夫人一辈子的男人却正在转移自己的目光。   今天的少爷看着梅思雪的眼神,和当年他宠爱夫人时的多相似啊,相似的让她心碎。   “你真的决定了吗?”弄夏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含秋知道多说无益。   “当然。”   蠕动了一下嘴角,静静的沉思,良久过后,含秋再次开口:“我们做一个交换吧?”   “交换?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喜欢苏洛,我答应你,只要你退了老爷的吩咐,我……就把苏洛让给你,从现在开始,我会呆在听雨阁里,哪里都不去,即使有差事我也会避开他,我绝对不再和他说话,甚至……不再见他。”她知道,她守护的夫人只有几个月的幸福了,她不希望她连这几个月都得不到。   这一次,弄夏怔住了。久久的凝视着含秋,看着她那张平静的面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的手搭在含秋的肩上:“你愿意为了你的夫人牺牲自己?”   含秋点点头,没有迟疑。   “呵……你愿意为了你的夫人牺牲,同样的,我也愿意为了我的夫人牺牲。含秋,我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你不用这样!”很坚定的说完,她转身而去。   红色的丝带消失在暗影的树丛之后。   自己果然没有用……两行泪水顺着含秋的面颊滑落下来。   ……   苏老爷的话苏慕涯是在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的。   服侍他梳洗的不是弄夏,而换成了别人,他奇怪。丫头们掩嘴偷笑把昨夜的话告诉给了他,一个个做着鬼脸向他道贺,只有他一个人傻在那里。   无忧阁差了好几个人来请苏老爷,说少爷有要事要说,可是苏老爷依然坐镇正院,丝毫没有移步的打算。   苏慕涯再也等不下去了,拼着命套上衣衫,忍着后背上撕裂般的剧痛一步步朝着正院而去,苏洛上前搀扶,两次都被他推到一边。   眼看着结痂的伤口又一次渗出血来,印透了白衫,苏洛心头一阵揪痛。   苏老爷没有想到儿子这么坚决,一见他的身影出现就慌忙站起来,连命丫头出去相迎。   “父亲!孩儿坚决不娶弄夏!”苏慕涯直直的站定在父亲的面前。   “这件事情由不得你。”苏老爷难得这么坚定,“爹这么做也是出于不得以,你现在对思雪是越来越用心了,可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来历,你说,爹怎么能任由你们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她真的别有用心,让苏家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爹也无所谓,可是万一她威胁到这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爹还能不管不问吗?”   他顿了一下:“昨天四公公来传话你该明白了吧?她和武后是何等关系?我们苏家虽然经商,可是说白了还是一介布衣,我们的媳妇有什么能耐能让天后陛下如此重视?你见过哪个民间女子能穿着三品官服的?更何况,我问过苏洛,昨天在薛郎中给你疗伤的时候,思雪带着苏洛去了行馆面见默啜,回来之后没多久圣旨就来了!你说,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父亲的话很明显,但是苏慕涯脸上的神色依然没变:“爹,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但是我相信思雪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我们的事。”   “你如何保证?”苏老爷没有让步。   “我……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苏老爷愣了神,片刻之后,他微笑着看着儿子:“你如此信任她……可是,你只有一条命,我又怎么能让你去保这苏家上上几百口的人命呢?涯儿,不是爹无情,而是这世道无情,爹是一家之主,所以爹不能让这个家有丝毫的危险!所以,爹的决定依然不会变。”   无奈的看着父亲,苏慕涯心急如焚:“那娘呢?娘那么疼爱思雪,娘会同意你怎么做吗?”   “这是我的决定,我并没有让你娘知道。”   苏老爷说的平静,可是打开的门后却想起了一个不平静的声音:“涯儿,不要怪你爹,让你收弄夏入房是我的意思。”在丫头的搀扶下,苏老夫人慢慢的挪进屋子。   苏慕涯傻在那里,怎么可能呢?娘不是最疼思雪的吗?过去紫灵在的时候,娘多次因为自己冷落思雪而大吵大闹,而现在,当自己和她正在接近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要出面干涉?   “老爷,让我和涯儿单独谈谈吧。”   见爱妻开口,苏老爷也不拒绝,带着丫头悄然离去,把这个房间留给了他们母子。   “娘,这是为什么?”苏慕涯不明白。   “涯儿,你是不是一直怪你爹麻木不仁?只顾着一心赚钱却不问朝政?”老夫人淡淡一笑,“其实,你爹说的不错,这不是他要做的,而是这个世道所逼的!”   “我不明白。”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你心里想到了,就去做,这很好,可是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无非是你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而已,现在这样的你是说服不了我和你爹的。”老夫人平静的看着儿子。   苏慕涯愕然:“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和爹收回成命?”   老夫人摇摇头:“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不要觉得我和你爹心太狠,要知道梅家对我们有恩,而且我们两家一直交好,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势所逼,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爹从来都不畏惧权势,否则,他又怎么可能去和秉性耿直的狄仁杰交好?甚至通过思雪的爹把狄大人引荐给太子弘和贤皇子?而现在那个常常和天后做对的豫王府谋士刘祎之也是当年你爹把他举荐到豫王身边的!”   “爹?”苏慕涯明白了,难怪在皇城宴请突厥使臣的时候,狄大人一见自己就问出父亲的名字,原来他们如此相熟,可是既然爹如此有谋略,又为什么要为难思雪呢?“娘,连你也认为思雪有问题?”   老夫人微微一笑:“孩子,你喜欢上她了吗?”   没有想到母亲会这么问,苏慕涯一时间到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母亲没有追问,而是慢慢往下说:“过去你一直讨厌她,恨不得把她立刻休掉。我没有同意,那是因为我答应了梅老夫人要好好的保护她。而现在呢?现在的思雪不再是一个孱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女子了,我甚至可以说,她比你更有心思,更有谋划。也正因为这样,你爹才担心,而我更担心。娘心里有数,梅立辰是太子弘的侍卫统领,孔武有力,谋略不足,而梅老夫人出身不高,虽然聪慧但是见识极少,你认为依照他们两个人的本事可以把思雪教育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半年以来的她会忍耐,有谋略,甚至可以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一点莫说她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子了,就是你,你能做到几分?”老夫人拉着儿子的手,“你不行,我不行,就连你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的女子又怎么是你能够看穿的?你又用什么来担保?用命吗?不可能!”   这一刻,苏慕涯明白了,他看着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会成熟起来的,我一定会证明给你们看!我不仅相信她,我还有能力保护她,保护整个苏家。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我绝对不会娶弄夏!绝对不会!”   说完,他转过身,一点一点的挪出房间。   儿子的后背已经被血水染透,娘的心里一阵刺痛,颤颤巍巍的她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   苏老爷连忙跑了进来:“你怎么样?”   老夫人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思雪,我真的不舍得啊。我相信涯儿的感觉,我也相信自己的感觉,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她现在心里会怎么想。”   苏老爷搀起爱妻:“放心吧,她是一个有数的人,她一定会明白的。”   第2卷 第12章 哭泣   说不出为什么,苏慕涯一直在听雨阁外面徘徊,却迟迟没有进去,任凭白衫被红色的鲜血染透,任凭自己纠结着痛苦,倔强的支撑。   也说不出为什么,景云一直站在顶阁静静的眺望,看着院墙外面努力支撑的身影,脚步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就这么站着,她就这么看着。   一堵院墙,隔绝的是两颗郁结的心。   最终支撑不下去的还是苏慕涯,时已初冬,可是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一膝着地,一腿弯曲。   苏洛看不下去了,叫来下人搀着少爷回房,而他自己则冲进听雨阁。   “夫人……”他心痛的喊着。   景云抬手阻止了他的言语,然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去传话,我要去正院见老爷和老夫人。”   ……   她来做什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苏老爷站在门口,其实他也明白,他也相信儿子相信的事情,他不是瞎子。   这么多天来的相处,这个思雪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究竟对儿子有多少情谊,他都可以看出来,但是他不能肯定,他不能明白,所以他要逼她。   用弄夏去逼她,虽然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景云到了门口,苏老爷微笑着看她。   景云微微欠了下身子,站在台阶下面,手臂一抬,身后的含秋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多说就慢慢的低头退远。   见她这般,苏老爷也点头对站在廊檐下听差的丫头们说了声:“退下。”   闲人都已走远,只剩下台阶一上一下两个人,还有身后房间内的一个老夫人。   苏老夫人没有出来,因为她有些尴尬,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景云。   而景云也没有让他们为难,她昂起小小的面孔看着苏老爷:“爹,听说爹要把弄夏给了相公?”   苏老爷点头。   “那爹有没有问过弄夏本人是否愿意呢?”   苏老爷一笑:“弄夏是个懂事的丫头,我说的话她自然会听。”   “懂事并不代表情愿。”景云微笑,“我希望爹不要再为难弄夏和相公,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远离他,我不会让您和娘不安心的。”   苏老爷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会说出这样的话:“思雪,你……”   景云摇摇头,止住了苏老爷的话:“思雪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老爷已然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景云笑着:“思雪希望往后的半年之内,爹爹能准许我自由出入苏街和苏家,半年之后,思雪自会给您和娘一个交代。”   这样的条件,苏老爷有些茫然,看着景云圆圆的眼睛里流动的光芒,一时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越陷越深,因为面前的女子在平静和淡然中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和洞悉一切的敏锐。   他点点头,这是不由自主的点头。   景云笑了,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进屋,慢慢的转过身。   “等一下。”苏老爷喊住她,“你……为什么要这做?涯儿他已然……”   “爹爹!”景云打断了他的话,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的说,“这是我早晚要做的事,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一千多年后的另一个时代。   她属于廖景云。   苏老爷愣住了。   含秋也愣住了,当景云走到她的面前时,她忍不住睁大双眸:“夫人,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景云莞尔一笑:“傻丫头,不说又能怎么样?半年后,你夫人就要回来了。”   含秋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可是直到景云从她面前走过之后,她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侧过头黯然的看了苏老爷一眼,然后悄然跟上景云,离开院子。   ……   苏洛在院子外面,一见景云,眼圈微微泛红:“夫人,去看看少爷吧?他为了夫人的事……”   景云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陪我出去。”   只这四个字,再没有下文。   景云去的地方是永业庵。   紫灵在这里,当初那个最受苏慕涯宠爱的夫人在这里吃斋念佛。   景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手稔念珠,一脸的淡然。   景云扑了上去,铺在她的怀里。“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紫灵手里的念珠掉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她的手轻轻的圈住怀里的小小女子,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这一刻,她像个姐姐,像个母亲。   她什么也没说,放任景云一个人继续号啕。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景云累了,嗓子也哑了,她的高声哭泣变成了低声呜咽:“我好累……”   紫灵点点头:“想回去了吗?”   景云只呜咽,不再说话。   “心里放不下是吗?”紫灵笑着理着怀中女孩子的头发,“放不下他吗?”   景云抬起头,泪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长长的睫毛上是一层密密的水雾,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相公是一个好人,而我不是,所以我负了他。你也是一个好人,所以你们不会互相辜负。你……爱上他了?”紫灵淡淡的说着,“只可惜,为什么偏偏是我,又偏偏是你?”   “若上天不安排我去长安,我就不会遇到太子,那样我就可以踏踏实实的去爱相公一个人。若上天不安排你和思雪交换,你就不会爱上相公,就不会有这样的离奇曲折。只可惜,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我逃避了,而你呢?你避无可避了。”   景云微微一笑:“这就是命吧。”   “你还有半年时间?”紫灵笑着看她,“你放下心来,好好的用这半年去爱他吧,否则,错过了,你也许会悔恨终身的。”   景云摇头:“我做不到,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没有机会供我分身。”她只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她再没多说,她不想把紫灵卷入那场莫名其妙的皇家之争,更不想无辜连累了她。   她不说,紫灵也不强求,掏出腰间的手帕递了过去。   两个相知的人,不需要彼此间多做什么解释,只会默默的付出,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付出。   眼泪终于擦干了,景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是怎么样的人?”   紫灵一愣,错愕之后还是慢慢回答:“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他不是一个可以统御天下的人才。”尽管她对那个男人有种无法形容的情愫,但是她还是如实相告了。   “比起豫王呢?”景云又问。   “万万不能比。”紫灵回答的很肯定。   是呀,景云微微的点了点头:历史给李旦的评价是怯弱无能,可是她不相信。   李旦的隐忍、机智还有坚强绝对不是怯弱的人可以做到的!   而太子呢?在皇城,她见过李显,他目光呆滞,面对臣下疏于应对,全靠身边的太子妃扶持,而这样的人却贵为太子,若她是隐忍坚强的李旦,她会服气吗?对于把太子位封给李显的母亲,她不会怨恨吗?   更何况他对自己表现出来的爱恋,如果她真的倒向他所怨恨的人,他又怎么会不出手阻拦?   李旦的动机有了。   而条件呢?皇城里除了住着武则天和李治之外,还有豫王全家,豫王府就在皇城之中,对于皇宫里发生的一切,豫王府有条件知道,所以李旦若要知道自己怨恨的人用官服去拉拢自己爱慕的人,不是一件难事。   更何况,那晚盗走官服的人正是跟着李旦一同前来的。   难道……真的是他吗?   她想肯定,可是心头又在隐隐作痛。   李旦……李旦……这个名字好像一只钢针,在刺着她的心。   这样的痛,她曾经也体会过。   看着她眉头揪起和舒展,紫灵有些担心,她握住景云的手:“你怎么了?”   这一问,让景云茫然的看向她,朱唇轻启,喃喃张口:“一个女人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   紫灵哑然……   第2卷 第13章 推理   出了永业庵的景云没有回府,乘着马车在大街上游荡。   苏洛一心的忧虑,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乖乖的赶车,出永业庵门的时候,他看见夫人两眼通红,他知道,她在庵里一定哭过。   夫人是一个那么坚强,那么决绝的人。   她会哭,一定是难受到了极点才会哭。   马蹄得得的凿在洛阳城的青石砖路上,她想去豫王府,想亲自去问一问李旦,可是她没有这个勇气,因为她害怕看见他的那双眼睛——忧伤的,安静的眸子会让她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漫无目的的马车好像被什么拦住了。   苏洛的声音响起:“你要做什么?”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窗下:“里面是苏夫人吗?狄大人在紫竹巷后的酒楼里等你。”说完,又放大的声音,“这位大哥,我的银锭子滚到你的车轮下面去了,拦了你们的路实在不好意思。”   苏洛很明显有些奇怪:“你……”   景云拦住了他:“苏洛,我们走吧。”   ……   紫竹巷就是景云曾经帮助李贤逃跑的小巷,这里一面靠近一家酒楼,另一头则挨着福顺楼。   景云进了福顺楼,叫了后院的一个包间,而人则在茶点端上之后绕出包间。   当初她架着李贤逃出去的那个低矮的木门还在这里,推开木门,她悄然离开。   在酒楼里等她的狄大人自然就是狄仁杰了。   一见她来,家仆打扮的人连忙迎上前:“苏夫人,请跟六福这边走。”   “六福?”景云打量他一眼,“你是狄大人的管家?”   六福点点头。   “那狄春呢?”她问。   “呃?狄春?”六福愣了一下,“谁是狄春?”   景云没再解释,莞尔一笑,推开了狄仁杰订下的包间。呵,自己真是看电视看得入迷了。   这是景云第三次见到狄仁杰了。   第一次见他,她觉得震惊,因为他是历史上鼎鼎大名,而又是她敬仰的人物。   第二次见他,她觉得疑惑,因为他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训斥之后,又接上低声嘱咐。   第三次见他,她觉得亲切,因为她在这个地方太孤单了,孤单到但凡见到一个面熟的人都觉得是自己的亲人……   “思雪见过狄大人。”她屈膝行礼。   狄仁杰呵呵一笑:“不用了!”然后向她后面看了一眼,“六福,你去外面守着,我和苏夫人有事情要谈。”   六福点点头,眼睛眨巴眨巴的退了出去,有点点木木的,又有点机灵,和电视里的狄春还真有点像呢。   “你娘临走前,给你留下什么话?”狄仁杰没有拐弯抹角,直入正题。   景云愣了一下,她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梅老夫人的那句临终前的话很怪异,也很神秘,神秘的让她不知道能不能告诉面前的人,虽然她是那么崇拜他。   见景云疑惑的样子,狄仁杰自嘲的笑了一下:“呵呵,我都忘记了你是会有顾虑的,好吧,不说也罢。”   他这个样子,到让景云有些过意不去了,她脸颊泛红,带着些些歉意:“狄大人……”   “不用这么见外,我和你爹也算相识一场,你叫我世叔就可以了。”他继续微笑着,没有一点生疏的感觉,“我之所以能够入朝,之所以能做到这大理寺丞的位置也是因为你爹和你公公保举的结果。”   “哦?”景云意外。   “你爹梅立辰是孝敬皇帝弘最信任的护卫,这点你该知道吧?”   景云点点头,孝敬皇帝是太子李弘死了之后李治封给儿子的谥号,不过很少人会在私下用这个称呼,一般人还是把李弘称为太子,而狄仁杰却依然带着恭敬的称他为孝敬皇帝,可见狄仁杰对他、对皇室的尊敬。   “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并州法曹,入长安时述职时认识了你爹和苏群,他们都是有抱负的人,尤其是你爹,和我一样的耿直脾气啊!孝敬皇帝那时候虽然贵为太子,可是一旦有错或者有所疏漏,你爹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不过,这也更引来孝敬皇帝的敬重。你爹把我举荐到了东宫,可那时候也正是皇宫里最多事的时候,紧接着,孝敬皇帝暴毙,你爹被贬官,而我自然也重回并州,接着太子贤入主东宫,问起东宫的各项事宜,你爹那时候已不再东宫,也无心再回去,所以在太子几次邀请之后,他又像太子举荐了我,也正是这一次举荐,使我得以入朝。”   景云愣住了,她不知道梅家、苏家和狄仁杰还有这样的渊源,没想到这个鼎鼎大名当初居然是由两个历史无名的小卒推荐上来的,她更没有想到梅立辰和苏群居然会有这样的眼光,这样更让她相信苏府里的苏老爷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狄世叔是旷世奇才,就算没有我爹和我公公,世叔也早晚会被朝廷发现,毕竟大唐也是有明君治理的。”也算是她的恭维吧,不过却一点也不违心。她对武则天的眼光很有信心,像狄仁杰这样的人才,即使没有人推荐,武则天也一样会发现的。   狄仁杰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微笑:“你说的是天后陛下吧?”   没想到他会直言点破,景云一时到不知道怎么说了,她是相信武则天,但是这毕竟是一个男权时代,她这样的相信不知道狄仁杰又会怎么看?   还好,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顾自的笑开了:“天后陛下的确是一位明主,处事决断还有缜密思路让男儿犹有不及,不过好在她是一位女子,而且又是皇后,如果她是男人的话,大唐江山岌岌可危了。”   景云不太明白,她眯着眼睛:“狄世叔在思雪面前议论皇后,真的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您是那么敬重皇室,又怎么会在私下谈议?”   狄仁杰笑了:“这不是一回事,敬重他,不代表遵从他的所有规定。有些东西其实大家都明白,可是有些人却全部都掖藏在心里,表面上做出另外一种样子,这样的人比我们这些敢大声说话的更让人后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他们是忠的还是奸的。”   这番话让景云有些脸红,因为她就属于那种掖藏在心里的人,很多事情,她明白,清楚,然后把它们放在心里,从不说破。这样虽好,但却不似狄仁杰那般光明磊落,于是尴尬一笑:“狄世叔的话思雪铭记在心。”   “你不必介意。”狄仁杰微笑着,他明白她的尴尬,“梅立辰是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所以他的女儿也一定错不了!对于他和你母亲的去世我一直耿耿于怀,可是重新见到你之后,见到你镇定沉着的处事为人之后,我真有些自愧不如。”   是夸奖吗?景云的脸更红了:“狄世叔谬赞,思雪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如果有些什么,那也是无心之举。”   狄仁杰摇头:“你是对的!现在的朝廷和皇宫一样,表面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其实内藏玄机,有些时候耿直和直言不讳虽然让人敬佩,但也是一着险棋,就如同你爹。虽然孝敬皇帝敬重他,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敬重,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完全可以在孝敬皇帝顾及不到的地方向他下手!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有时候想想,若要成就大业,做出一番成就,必须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行,杀身成仁虽然豪迈,但也只剩豪迈罢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景云。   这样的话,这样的目光让景云心生敬意:都说封建社会全是世俗教条、笃行愚忠的人,可是她今天见到的全然不同。难怪狄仁杰会被后世敬仰,就是因为他的忠诚和智慧不受礼教的约束。   这样的人,让她又怎么能不展露心怀,她知道狄仁杰把自己找来的目的,而她现在也不准备隐瞒了:“我娘临走前告诉我,孝敬皇帝不是病逝的,是阴谋所致,她只告诉我这些,而且,我想这些狄世叔也应该是知道的。”   狄仁杰点点头:“是啊!没有人相信孝敬皇帝是病逝的,所有人都怀疑这是天后陛下所为,不知道梅夫人所说的阴谋是不是指天后陛下的策划的阴谋。”   “我想应该不是。”景云很果断的回答。   “哦?那你说说看。”狄仁杰并不倚老卖老。   “因为就如同狄世叔所说,孝敬皇帝死于天后之手是全天下人都相信的事实。既然我爹能够证实这个事实的话,天后陛下应该当时就灭口才对,又何苦等到几年之后呢?而且以天后的处事风格,她绝对不会让我和我娘活着离开长安逃到洛阳的,她要灭口的话一定会干脆利落一举做成,又何必这样一个一个的杀掉?”   狄仁杰笑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害死了孝敬皇帝,企图陷害天后陛下,而这些阴谋又被天后洞悉,她知道你爹是知情人,她更知道那个害死孝敬皇帝的黑手也在暗中计划着对你爹下手,所以她一直在保护你们全家,可是终于防不胜防,你爹还是遭到毒手了。”   “是呀!”景云接过话题,“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在我爹去世之后,娘没有带着我去一个适合躲藏隐居的偏僻地方,反而却来到东都洛阳。对于逃亡中的人来说,舍弃隐居而选择其他路径的唯一理由就是在那个地方有人会保护他们。因为天后陛下在这里,所以娘带着我来了。”   “梅立辰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狄仁杰由衷的赞叹,“你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不过,还有一点,你想过没有,一切如果按照我们刚才说的那样,为什么天后会任由天下人误解呢?”   景云不说话了,这就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她和武后面谈的时候能看出,武后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也许她并不知道那个陷害她的人是谁,可是她又为什么不把事实公之于众呢?毕竟皇宫里面处处都是宫女太监,只要她真的是被人陷害,就总有人能出面为她作证。   她不说话,狄仁杰也不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的沉默了下来。   也是在一瞬间,景云心里亮晶晶的闪了一下,她蓦然抬头:“难道有人在威胁天后陛下?”   狄仁杰苦笑着:“这也是我在想的,而且,也正是我担心的。”   景云明白他的意思,灰色布满了她的面颊:是呀……以武则天的手段和能力,居然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个人的身份,而且还受他无形威胁的支配,那这个人就绝非等闲之辈!   他究竟是谁?和偷走自己官服的是一个人吗?   心头的寒意更甚,因为她知道,如果一切真的像他们所想的话,那李旦的嫌疑真的越来越大了……   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吧,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李弘真的是武则天毒死的,她不是也向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下手了吗?她要处死李贤那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呀……   心里越来越乱了,抬头看时,狄仁杰的脸色也是一般。   他们推理的都错了!   他们推理的都没错!   两个声音在心头交战,一时间,她有点想要放声大喊了。   “你回去吧。”狄仁杰低声吩咐。   景云点点头,她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包间虽然不小,但是却让她有种压抑的感觉,她想逃离这里,因为逃出这样狭窄的视线,她的心也许就会明净了。   在她转身的时候,狄仁杰又突然开口:“以后不要再去见默啜王子,因为行宫一直在天后陛下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2卷 第14章 拦截   景云依然没有去见苏慕涯。   尽管苏洛告诉她,伤势未愈的他常常整夜忍着疼守在她的院外。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是无动于衷,她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不想把他牵连进来。没有人知道她面临的是什么,今后遇到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对于苏慕涯,她注定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们之间会有相逢,但最终还是要分开。她不想有所牵挂,她更想毫无牵挂的把一切问题就此解决。   不明白夫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洛着急,含秋也着急,要知道,她是做了多大的努力才给自己这样的选择,她不想失败,因为她根本失败不起。   外面早已急不可耐,只有景云依然如故。   几天之后,她终于决定,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她必须要出手,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不能眼巴巴的等着机会送上门来!   和往常一样,天亮之后,洗漱完毕,她就带着苏洛出了听雨阁。   一主一仆,一女一男,一矮一高两抹身影离开的时候,苏慕涯正在弄夏的搀扶下艰难的挣扎到听雨阁的拐角。   抬起头,他看见院子里出来的两个人。   他没有说话,也阻止了正要说话的弄夏。   良久的迟疑之后,他苦笑一声:“回去吧……”   ……   马车直奔皇城,不过这次换了一乘车。   景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可是守门的侍卫见到她的一身布衣装扮依然把她拦在门外:“夫人有事?”   景云点点头。   侍卫既不再问,也不让步,只是向着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会意,向着宫内匆匆跑去。   她知道,那个人是向深宫通传去了,这是皇宫守卫的职责,虽然麻烦,但是无可非议,如果她今天穿着武则天赐给她的官服,也许就方便多了,可是她不想,她不想让苏家人看见那身衣服,也不想让苏慕涯看见。   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   通传的侍卫没有回来,来的是另外一个公公,很面生。   他走到景云的面前,阴阳怪气的说:“天后陛下传夫人进宫。”   景云有些疑惑,不过没有问,反而是守门的侍卫开口了:“怎么是你?四公公没来?”   阴阳怪气的公公瞪了一眼多事的侍卫:“四公公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来请夫人,怎么?不行吗?”   侍卫不敢再说,景云微微一笑:“有劳公公了。”   ……   过了端门,公公领的路却并不是向内宫而去,也不是左转向上阳宫,而是一路右行,景云知道,出了右边的承福门便是外宫了,李旦的豫王府就在那里,难道武后现在在豫王府?   她想问,可是公公越走越快,她在后面吃力的追赶。   果然,公公领着她出了承福门。   “公公?”景云终于开口了,“天后她……”   话音未落,承福门两侧突然蹿出四个宫女模样的女子,虽然是女人,但是都比景云高大,领头的那个两眼一瞪,在景云还没有喊出口前,大喝一声:“噤声!”   景云愕然——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声音更大一些。   公公冷笑着:“夫人,请随我们这边来,主子要见你。”   她明白,这些人绝对不是武后派来的,而且她们也知道自己要见的是武后,能在武则天面前截下她的客人,想必她即将见到的这个人也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无论从体力还是数量上,景云都不占优势,远望着列队巡逻的宫廷侍卫,她不能保证在他们赶来之前自己还能活命。   所以,什么脑筋都不要动了,乖乖的跟着她们走吧,毕竟,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奇怪的是,这些不明身份的人丝毫没有离开皇城的打算,而是带着她沿着墙根向前走去,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绕过了豫王府所在的东城,再往前是一处幽静而陌生的宫苑。   进了宫苑的门,越来越多的宫女和太监出现在她的面前,当她看见远处的一抹身影时,几乎呆住了,因为那个身影正在向她走来,而她知道,这抹身影的主人就是上官婉儿。   “苏夫人,好久不见了。”上官婉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内容。   “婉儿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景云惊疑的看着她。   婉儿淡淡一笑:“夫人跟我来就知道了。”   原先把景云夹在中间的宫女们乖乖退下,阴阳怪气的公公也退到一旁,景云心中疑惑,不过也不再多问,而是即刻跟上上官婉儿的步伐。   “你不怕我害你吗?”婉儿见她真的跟了上来,不禁有些奇怪。   景云笑笑:“天后陛下之所以看重婉儿姐姐,是因为姐姐心怀坦荡又眼光锐利,这样的姐姐又怎么会害我呢?”   她在夸她。   婉儿冷笑:“夫人是在暗示我吗?因为我眼光锐利,所以我相信天后陛下将大有作为,而你又是陛下现在最赏识的人,所以我万万不可能加害于你……其实,跟夫人相比,心怀坦荡和眼光锐利只怕就用不到婉儿身上了吧。”说完,她转身引路。   不冷不热的上官婉儿并没有让景云感到尴尬,她是了解这种人的,她们缺乏安全感,她们不想太孤独,也不想和别人靠的太近。因为不管远近都不安全,她们不相信的人太多,也许她们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转了一个弯,又是一目奇异的景象……   宫苑里繁花似锦,在这个冬日的清晨,能看见这样的繁盛的花海,怎么能不觉得奇异?更奇怪的是,在花海中央,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正用她纤细的手举着笨重的花剪忙碌着。   景云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她见过她——太平公主。   虽然在宴请默啜的那个晚上她和太平公主只是匆匆一见,可是想要遗忘那张美丽的面孔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在她沉吟的时候,婉儿面向花海:“公主殿下,梅思雪带到。”   太平完全的转过脸来,隔着花丛遥遥的看向景云,美丽的面庞上难掩轻蔑之色,她手中的花剪指向景云:“你,过来!”   第2卷 第15章 嫉妒   太平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撅起的唇角,好像是在赌气。   景云不敢怠慢,移步上前。   “你说……这花好看吗?”太平公主点着身侧的花枝。   景云不明所以,但还是很老实的点了点头。   “那……跟这地下的草相比呢?”太平说着,用脚踏着花枝下的嫩草。   “自然是花朵更美。”景云还是很老实。毕竟,这些花的确很美,媚而不俗。   太平有些得意:“还不错!我还以为在你眼里,这些泥土里爬出来的小嫩芽能比得过我亲手培植的花呢。”   这样的话让景云有点点明白了。   不过,她没说破,只是很乖巧的点点头。   “你几岁了?”太平继续忙活起来,漫不经心的问。   “回公主殿下,思雪今年十四岁。”   “哼?十四?十四岁就做了人家媳妇啊,看不出来呢。”太平的语气不太好,“不过,听说你把你相公青梅竹马的女人都撵出家了,看来你的确是有点本事的,哦?”   知道太平公主还有下文,所以景云不着急接话。   见她一直不语,李令月放下手中的花剪,扭头看她:“你在母后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哑巴?难不成你觉得本公主不配和你对话?”   公主恼了,景云却不恼,她淡淡一笑:“公主是金枝玉叶,思雪只是衰草烂泥,怎么敢擅自去接公主殿下的话茬呢?”   太平到底只有十七岁,虽然已为人妇,但是娇生惯养的秉性却丝毫不改,明媚的眸子一瞪:“不敢接我的话?到底你还是憋不住了!听婉儿说,母后现在对你好的很呐,不仅赐你官服,还出面替你挡住了突厥王子的求亲,你本事不小啊!说说,你用什么手段让母后这么宠你的?”   果然,公主吃醋了,吃的是她母亲的醋……   景云有些无奈,面前的太平公主比她高了半个头,结果现在还需要她去哄:“公主多心了,思雪和天后陛下只是能谈得来而已,哪里会用什么手段?”   “我才不信!”李令月嘟气嘴巴,“本来母后已经答应了陪我赏花的,但是你巴巴的跑到宫门前面一嚷嚷,母后就不要我了!你还说没用手段吗?哼!母后宠你,我可不!今天偏要你死在我的手里。”说完,她抓起地上的花剪就向景云刺来。   “使不得啊,公主!”婉儿吓坏了,带着一群宫女冲上来,“公主,苏夫人是天后陛下的客人,你若是伤了她,陛下可是要怪罪的呀。”   李令月把头一昂:“我就不信,我一个金枝玉叶,还处置不了这个衰草烂泥!婉儿,你不要拦我,她还把九哥从你身边抢走了,你还帮着她呀!”   太平公主心直口快,上官婉儿却面露尴尬……   景云也愣住了,婉儿和李旦——怎么会呢?她不是和李贤……   婉儿侧过脸:“公主戏言,豫王殿下又怎么能是婉儿这样低贱的宫女可以高攀得上的呢?更何况,婉儿帮公主拦下夫人,若是夫人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的,公主也许只是受几句骂罢了,可是婉儿还有这一干宫女们可是要赔上性命的呀!”   花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太平公主恨恨的看着景云,气鼓鼓的不说话。   上官婉儿欠身行礼:“婉儿疏忽,让夫人受了惊讶,公主只是一时玩笑,夫人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同样十七岁。   同样貌美如花。   一个飞扬跋扈、无理取闹,一个却委婉周旋、苦苦求生。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   景云笑着摇摇头,刚想说话,外面却传来一声低喝:“太平胡闹!怎么能私自截下我的客人!”   众人纷纷跪倒,个个低垂着头:“拜见天后陛下!”   景云也跪下了,太平气恼着一跺脚跑到武后身边:“母后,太平这次回来,你都不陪我赏花了。”   看看娇纵的女儿,武后无奈的摇头:“你呀!越来越没规矩了!”说完,话锋一转,“大胆婉儿!居然假传旨意,截下苏夫人,是不是我太宠你了?让你忘了形!”   上官婉儿低下头:“奴婢罪该万死。”   太平有些发慌,连忙抓住武后的衣袖:“母后,是我让婉儿去拦的,母后要是怪罪就怪我好了。”   武后不为所动,依然冷冷的看着婉儿:“罪该万死?你早就是一个罪该万死的人了!来人!把上官婉儿拖下去,脊杖五十!”   脊杖,就是苏慕涯挨过的那种。五十下,只怕数量够了,这个如花的人儿就香消玉殒了。   太监上前拖起婉儿,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孔,景云心头升起一股寒意——这就是做奴才的下场,婉儿不能不听太平公主的话,因为不听就是忤逆主人,就得不到主人的信任。而她听了太平的话,就忤逆了另外一个主人,会受到惩罚。   太监拖着婉儿经过景云身边的时候,她出手拦住了:“陛下!婉儿姐姐没有假传旨意,思雪在来之前,婉儿姐姐就已经告诉我,要见的是太平公主,而非天后陛下。”   婉儿愣住了,太平也愣住了。   武则天冷笑:“你在宫门前要求见的是本宫,为什么半路又会来见太平?”   为什么?她哪知道为什么?而且编出来的任何借口都没用,索性——“没有为什么,是思雪临时兴起,想来见太平公主,仅此而已。”   “大胆!你是在戏弄本宫吗?”武后恼了。   景云摇头。   她不是想救婉儿,她没有伟大到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的性命,只是她明白,武后不会杀她,也不会罚她,因为武后知道她是为了救人而做的。   气氛很尴尬,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唉!”武后叹了一口气,“起来吧。你们把婉儿放开吧……思雪,若本宫稍微意气一点,你今天就要人头落地了。”   景云笑了:“思雪知道陛下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武后点点头,然后转向身边的太平:“思雪在帮你承担责任,以后做事之前要好好的想一想,今天的事,就因为你任性妄为,差点害了婉儿,害了思雪,懂吗!”   太平不太服气的吸吸鼻子:“是,母后。”   武后又把目光投向婉儿:“板子思雪帮你顶下了,但是罪责却不能免,太平胡闹,你也陪着她一起吗?本宫罚你没掖庭一月,好好的做做苦力,反省一下!”   苦力是很苦,但是好歹命保住了。   婉儿跪下,叩头谢恩。   “好了!这里的闹剧就此收场,思雪,你跟本宫过来!”说完,她转过身去,一排排的宫女跟在她的身后,不露一点声响的离开。   景云跟在她们之后,走过太平公主身边的时候,不服气的李令月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哼!不要指望我会谢你!衰草烂泥。”   看着孩子气的太平公主,景云没有生气,破天荒的冲她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飘然而去。   不要说太平惊讶了,就连景云自己也有些奇怪: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了?   第2卷 第16章 猜想   跟着武后一路低头进了坤灵殿。   武后停下脚步,一干宫女欠身退出。   “你找本宫有什么事?”武后冷冷开口。   景云迎上前去:“我想知道孝敬皇帝去世的真相!”   “弘儿?”武后轻颤了一下,倏然转身,冷峻的目光盯在景云的脸上,仿佛要把她一眼看穿,想把她平静的外表一点点剥落。然而,景云始终是一脸的平静,武后叹了一口气,“快七年了,这七年间,敢在本宫面前问这个问题的,你是第二个人!”   “那谁是第一人?”她有些好奇。   “大理寺丞狄仁杰。”武后淡淡一笑,“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被东宫推荐上来的谋士。”   景云哑然。   武后见她不作声,移步走到她的面前:“怎么会突然想知道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了,外面的传言,你也该听懂了吧?”   景云愣了一下:“陛下也知道外面有传言?”   “当然知道。”   “那陛下怎么不出面澄清呢?”以武则天这样干练的性格,她怎么会允许那种泯灭人性的流言满天飞呢?   武后笑笑:“你知道弘儿是怎么死的吗?”   景云摇头。   武后看着她:“这么多年来,除了当日伺候本宫的侍婢之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弘儿是在本宫的面前,喝了本宫赐的茶,然后吐血……身亡!”   景云不说话了,她傻在那里。   史书正史记载的李弘是在拜见了武则天之后暴病而亡,野史则说他是被武后毒杀。这两种说法在历史上风靡了千年,其间满是疑团和迷惑,还有内心的震惊。可是,这么多的疑团、迷惑和震惊都不如现在的廖景云亲身的体会……   她愣愣的站在坤灵殿里,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怎么样?是不是很匪夷所思?”武后笑了,她很坦然。   错愕了许久,惶惑了许久,景云终于点头:“思雪终于明白了,明白陛下为什么始终秘而不宣,可是,即便这样,陛下也可以阻止流言蜚语呀!”   武后轻轻的摇头:“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本宫知道,本宫没有下毒!本宫也知道送茶水的宫女没有下毒,因为弘儿倒地吐血的时候,她已然吓傻了,在弘儿辞世之后,她也立刻触柱而亡,本宫是一国之母,识人之能还是有的,她临死之前的那种恐惧是不会有半点伪装的!你想想,若本宫没有下毒,宫女没有下毒,那毒从何来?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把一切计算的恰到好处,他能潜进皇宫之中,在本宫即将宴请太子的茶水中下毒,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有怎样的魄力和胆量?又是怎样的隐蔽和狠毒!”   景云明白了。   武后继续说着:“他在让弘儿死在本宫的面前,让天下人都相信是本宫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毒死了大唐的未来之君,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本宫声败名裂。本宫明白他的心意,本宫又怎么会如他所愿?所以,本宫让殿内宫女趁夜送弘儿尸首回东宫,然后赐死了她们。我相信,我一定会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给弘儿报仇。”   “可是……七年了。”武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七年之中本宫一无所获,就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就好像真的是本宫亲自毒死的自己的儿子一样!这样的心痛和无奈,你明白吗?”   景云点点头,她的心中大石终于落下了——武后并不是一个蛇蝎妇人。她微笑着:“可是那个人确确实实的存在,所以陛下才会废除太子贤,遣他出京,放逐巴蜀。陛下这样做看似无情,其实却是在救他。”   武后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思雪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为什么在孝敬皇后去世后,天后陛下会在漫天谣言中废除太子?陛下是一个聪明人,而诬蔑太子谋反的证据有太可笑,陛下怎么会做这么愚……不正常的决定?而且在满朝大臣一致求情,天皇陛下准予赦免的情况下,天后依然一意决绝,非要遣送太子……这,实在太不符合陛下的处事风格了。”   也许这位权倾天下的女人已经寂寞太久了吧,她拉着景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而她的眼睛里也早已蓄满了泪水:“几年了,你是第一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后宫开始谣传,说贤儿不是我的亲生骨肉,而是我的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   “那个人又开始对太子下手了?”景云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吗?弘儿心地纯正善良,符合皇上的以仁德治天下,普天下都相信他必将成为像他父皇一般的仁君。然后,他不明不白的死了,而我,则背上了一个毒杀亲子的罪名。贤儿饱读诗书,满腹的治国之策,颇有他祖父太宗皇帝的风范,弘儿一死,他就是最合适的帝王人选,可是,却有人告诉他,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而他相信了,他不止一次质问我,不止一次顶撞我!我知道,我和他的矛盾在激化下去,那个人一定会像对弘儿那样对他下手的!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了!”武后的神情很坚决,毫不做作,那是一种母性的本能体现。   景云看着他:“所以你就诬蔑他谋反,然后把他送出京城。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就不怕这个人下手去对付当今太子?或者在半路暗杀皇子贤?”   武后摇摇头:“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那个人对付的人不是弘儿、贤儿和显儿,更不单单是我,而是整个大唐啊!如果他要杀弘儿,不必这么麻烦,以他可以随意进出皇宫的本领来说,在任何地方实施一次暗杀完全就可以了;同样,暗杀贤儿、显儿和我,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他要做的是要除掉可以主宰大唐命运的人。皇帝老了,顽疾缠身,朝政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他必须除掉我。弘儿仁德,贤儿多才,都会成为一代明君,所以他不会放过他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把我们除掉。所有有才能的人,对他颠覆大唐有障碍的人,他全部都要除掉,你明白了吗?”   这一次,景云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在陛下的面前毒杀孝敬皇帝,一来可以除去他,二来也可以让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大损。他挑拨皇子贤和陛下的关系,其一,让天下人知道皇子贤的太子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其二,为今后他暗杀皇子贤做好准备,以便于再次栽赃给陛下您。这样一来,某一天,他只需要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就可以诛杀天后陛下了!”   “是呀!到那个时候,他就是大唐第一功臣,还有谁会反对他呢?也许连皇帝都会相信他,因为本宫是那么邪恶,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武后停下了,笑着看向景云。   景云接口:“只是他想到的,陛下也想到了,所以陛下把皇位传给太子显。”   武后点头:“显儿一向没有主见,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也是在那个人心中最适宜操作的傀儡对象,不过显儿的身边有一个精明的太子妃韦珍珠和韦珍珠的父亲韦元贞,所以,本宫相信,他一定会对韦氏父女下手,这样的话,显儿自己也会提高警惕的。”   “那豫王殿下呢?”景云忍不住发问。   武后的眸子一闪,狐疑的盯着景云:“你以为他和显儿是一样的人吗?”   景云低头不答。   “旦儿是本宫这四个儿子中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了,把他放在王府里,他会安安分分的做一个王爷,与世无争,淡薄平静。而一旦让他去治理天下,他一定不会比贤儿逊色,可是……”她顿住了,看了景云一眼,“他可以为君,可以为臣,而贤儿,只能为君,不能为臣。贤儿将来即位,旦儿会做一个最忠实的王爷,即使有人挑拨,他也依然是一个忠实的王爷。而如果旦儿即位,贤儿必反!”   是呀……景云明白武后的良苦用心。自己和李贤接触过,那是一个有了条件绝对不会屈于人下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可以因为谣传而怀疑自己的母亲,将来就一定会因为谣传和挑拨去弑弟夺位,这样的人只能去做人上人。而同样有才能的李旦,却只能做一世的王爷了。   该不该为李旦可惜呢?   她不知道,也没时间去想,因为外面传来四公公尖细尖细的声音:“豫王殿下求见!”   第2卷 第17章 直问   李旦来了,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旋风。   看见景云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拜倒在地:“参见母后。”   武后抬手:“怎么?你以为本宫要为难思雪吗?”   李旦点点头:“宫传太监说母后责骂了太平,还把婉儿降到掖庭宫去,还把思雪带回坤灵殿,所以……所以……孩儿鲁莽了。”   武后笑笑,看着景云:“看看,旦儿的一整颗心都在你身上呢。”   李旦有些发窘,默立一旁。   景云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耳边一直回想着李旦刚才的那声“婉儿”……那么自然,自然的仿佛他一直都是这样呼唤一般。   “好了,你来也来了,看也看了,思雪完好无损!本宫折腾了许多时间,有些累了,旦儿,你替本宫送送思雪吧。”说完,转身而去。   坤灵殿里,李旦和景云对面而立。   景云一直不敢抬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面对面前的这个男人了,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走吧。”李旦没别的,只这四个字。   景云舒了一口气,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出了坤灵殿,她一直在前面走,他一直在后面跟随,他没有传太监宫女随行,只一个人陪着她。   则天门就在眼前了。   景云依然低头走着,冷不丁,左手被人从后面扯住。   “……”李旦的声音很低,景云听不见。   她回过身来,想要抽开自己的手:“殿下,这里是宫廷。”   李旦的手紧紧的箍着她的:“我不想你为难,可是……你和母后太近太近了,你让我该怎么办?”他的眼里流淌出一抹深深的痛,还有那不断的挣扎。   看着这样的他,景云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和武则天对抗吗?或者……他已经开始对抗了?   她开口了:“偷我官服的……是你的人吗?”   这句话好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李旦,他长长睫毛剧烈的颤抖着:“你怀疑我吗?”   景云不答。   一瞬间,整个身体都被紧紧的圈住了,耳边响起低低的吼声:“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怎么可以!”   来来回回的宫女太监们驻足观望。   他什么都不管,只是紧紧的抱着她,愤怒的抱着她,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让她亲眼看一看他的心。   “我……我……”景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愤怒是这样的强烈,强烈到让她开始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无情,“我……对不起。”她没有挣扎,窝在他的怀里,轻声的道歉。   李旦的身体舒缓了下来。   只是怀抱依然紧致。   ……   偏门旁边,一些人站在那里。   一个女子有些不安,身后还有一个女人冷冷的看着她:“你傻了,就看着他们这样抱下去?”   不安的女子轻轻抬头:“窦妃娘娘……我……”   窦妃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什么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当初的浪劲呢?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子点点头,转身向着则天门而去。   “小豆子,你跟去瞧瞧,别让她又临时泄了气!”窦妃吩咐身边的丫头。   小豆子点点头,带了两名宫女跟了上去。   ……   李旦终于放开景云,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面颊:“对不起,我失态了……”   景云摇摇头,想要说话,却看见四名女子走了过来,前面的人她依稀认得,那是豫王妃刘氏身边的丫鬟,好像叫柳儿。   柳儿看了她一眼,然后向着李旦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让李旦颤了一下,倏然转过身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云看见李旦眼底的惊诧和紧张。   柳儿轻笑一声:“窦妃姐姐进宫拜视皇帝陛下,妾身就随她一同前来了。”   “妾身?”景云愣住了。   柳儿身后的小豆子连忙搭腔:“是呀,苏夫人还不知道吗?豫王殿下新纳了柳妃娘娘,而且娘娘也已有了身孕……”   身上还有他怀中的温度,脸上的红晕却迅速褪去,景云抬起眼眸看着李旦,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一抹痛楚之情从李旦的脸上逸出,只是,他最终没有丝毫解释,只是抬起手:“你们退下。”   柳儿和小豆子此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们已经让景云知道: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宠幸了别的女人。这就足够了。   四人退开。   景云轻轻欠身:“思雪恭喜豫王殿下即将再添王子。”   “你……是真心的吗?”李旦看她。   景云点头。   “你难道不生气,不怨恨我吗?不问问我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他的语速变得急促。   景云笑了:“殿下乃是王爷,收纳三妻四妾实属应该,思雪又为什么要生气呢?”   是呀,他现在是王爷,今后是皇帝,她又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去阻止几千年来皇室的传统?要知道,几千年来,千万女人都这样努力过,但是没有一个不是以失败告终的,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毕竟——她现在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李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对不起你。”   景云欠下身去:“思雪告退。”   脚步没有迟疑,匆匆穿过则天门。   四公公守在这里,门里的一切他看的清清楚楚,于是,当他送着景云踏上天津桥时,淡淡的说:“夫人难道不觉得那柳妃娘娘的背影有些面熟吗?”   景云停下脚步,思忖片刻,然后眼帘一颤:“你什么意思?”   四公公冷笑:“柳妃娘娘的背影就是夫人的翻版!所以,豫王府里的某个人就以此下套,引殿下醉酒,然后命柳妃换上和夫人一样的衣服,于是……柳妃就有了身孕,晋升为妃。”   景云怔住了。   四公公继续说道:“豫王殿下之所以没有告诉夫人,是因为那是他自己做下的事,他自己会去承担,他不想把责任推到那所谓的阴谋和那些女人的身上,然而,夫人说的话,是不是太无情了呢?”   景云倏然抬头,眼睛直直的盯着四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豫王府的事情,你一个宫内太监怎么会知道?你亲眼目睹了吗?”   四公公只笑不答。   “既然你眼见这一切发生,为什么不出面阻止?”景云的声音里隐隐透出愤怒。   四公公看了她一眼:“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把事情点穿,更何况,豫王纳妃和我这个太监丝毫无关。”   “你究竟是谁!”景云看着他。   四公公微微一笑:“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天后陛下跟前的执事公公江四郎,别人都称我四公公呀。”他转过身去,把景云一个人留在天津桥上,自己遥遥而去。   第2卷 第18章 离开   四公公——江四郎,谜一样的人。   从他第一次出现的景云的面前时,她就很不舒服。   他的眼神冷漠中透着锐利,他的语调傲慢中显着冷淡。他有本事把苏慕涯拦在宫门前责打,却在自己面前卖一个人情。他有能力潜入李旦身边观察,却对豫王府内的算计不闻不问。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马车载着景云回到苏府,正门前,乌压压围了一群人。   “怎么了?”景云掀开帘子问苏洛。   “是江南各地的丝绸商人来汇这一年的收入和账目。”苏洛早已见惯不惯。   一年到头了。   景云这才突然发现:年关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来这里多久了?七个月了。   她还剩多少时间?五个月而已。   “夫人要从正门下车吗?”苏洛问她。   景云的心思已经已然不在这里,她摆摆手:“绕过去吧。”   下车时,苏洛搀着景云,虽然他知道夫人一向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搀扶,可是今天,她始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放心。   景云没有注意,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落地站稳,苏洛却突然变得窘迫不安:“少……少爷。”   景云抬头,苏慕涯正站在角门里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天气颇冷,而他的身上只照了一层薄衫。因为他未愈的伤口一碰棉衣就会立刻黏住。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弄夏呢?”景云连忙上前。   苏慕涯的手冰冰冷冷,她握在自己的手里,小心的呵着气。   他一脸温暖的笑:“弄夏去前面对账去了……你忘了,今天是你十五岁的生辰。”   她的生日?当然不是!是梅思雪的生日,然而,她既然顶着梅思雪的外壳,自然要替她来过:“真的?这些日子我都忙的忘记了。”   “你是忙,忙的我连见你一面都很难。”他轻轻的叹气。   景云笑笑,松开他的手,吩咐一旁的苏洛:“外面太冷了,你送少爷回房。”   “我要你陪我。”她怎么可以把自己丢给别人?他不干。   很任性的一句话,让景云心头一动,她重新伸出手,却在抬头时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苏老爷。   “苏洛!你傻了?”她缩回了手,重重的下令。   “呃?是!”突来的变故让苏洛一头雾水,不过他还是乖乖的上前,搀起苏慕涯,“少爷,走吧。”   没有理会苏洛,苏慕涯的眼睛一直盯着景云,喃喃发问:“为什么?”   景云背过身去:“我还有别的事情。”   身后是兮兮索索的声音。她知道,他们走开了。   再回头,苏老爷依然站在原地,景云什么都没说,岔开一条路,走了。   ……   “涯儿在门口等了她很久。”苏老爷叹气。   老夫人也叹气。   现在,他们两个人也只有叹气的分了。   景云来了,苏老爷前脚进门,她后脚就跟了进来,听见屋中人的叹气,她的心头狠狠的疼了一下。   见到景云,苏老爷和老夫人都有些尴尬:“快屋里坐。”   景云没有废话:“爹、娘。思雪有一件事情,希望二老同意。”   “什么事?”   “思雪想回长安。”   长安,那里是苏家发家之前的地方,她去哪里做什么?难道是他们把她逼到了尽头吗?他们曾想过去逼她,可是他们最终还是不忍,现在呢?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站起身来,走到景云的面前:“为什么?你……不想留在这里了吗?”   “思雪回长安,一来可以离开相公,二来也许可以解开我心里的疑团。这么多天来,思雪给苏家带来了太多的不安宁,所以,思雪想把这些不安宁统统解决,让你们二老可以恢复到过去的日子。”她说的很轻声,可是却逃不过门外人的耳朵。   “呵呵……说的真好啊!”门外的人笑了起来。   一股电流从景云的身体穿过,她僵住了。   苏慕涯甩开苏洛,一个人走了进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啊!过去,你总是怨恨我无情,可是我们两个人究竟谁更无情!”   他的双眼通红,似乎要穿透她小小的身体。   老夫人挡在他的面前,撑起他:“涯儿,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说完,连忙向站在门外不知所措的苏洛招手。   苏洛会意,跑了进来。   苏慕涯狠狠的推开苏洛,绕过母亲,走到景云的面前:“我真的就这么不堪吗?真的就这么让你不屑一顾吗?对穆贤!对那个陌路的人,你都能关怀备至,为了能照顾他甘愿冒险!对刘轻霜,对抚春,对那些一次次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你都愿意不计前嫌,用心对待!对紫灵,对沐永依,你都那么善良!为什么对我、惟独对我会越来越无情?”   他抓起她,强迫她面对自己:“究竟,究竟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一点点份量,为什么又要对我流露温情?为什么要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我?又为什么再这样的体贴之后再狠狠的给我一棒?为什么?!”   他吼了起来,紧紧的抓着景云的手腕,手臂上青筋毕露,而后背上又重新渗出血丝。   “涯儿,有话好好说。”老夫人吓坏了,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景云的脸上,深深的,痛痛的。   景云迎着他的眸子:“对不起!”   这是李旦刚刚对她说的话,现在,她又对苏慕涯说。   他们三个人的命运,是不是只能用这三个字来表达呢?   苏慕涯愣住了,手上的力道减轻了。   景云的手腕已经由紫变黑,她看着他:“给我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后,你会知道全部的真相。”   当然,半年之后,诉说真相的就不是她的。   老夫人趁机把儿子的手从景云的腕上扯下:“好了,好了!思雪有她自己的难处,你让她想清楚,考虑好之后再说吧。”   苏慕涯没有说话。   重新裂开的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的面色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剧烈摇晃起来,景云吓坏了,连忙抱住他,小小的身体贴上他的胸膛,满目的惊慌:“你……不要紧吧?我扶你回去。”   苏慕涯苦笑着:“我真是一个可怜人,明明心已经碎了,可是看见这样的人,又开始迷失了。”   景云僵了一下,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慢慢的向着门口移动。   她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心也已经碎了,那样深重的痛苦,没有人会明白。   她有些恨了,她恨梅思雪,恨袁天罡。   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又为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一切?她是一个孤独了许多年的人,她已经承受不起了……   第2卷 第19章 回归   十五岁的生辰,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没有一点点的欢乐气氛。苏府上下的人都想借着少夫人的生辰驱散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第二天,府里的众人才发现,夫人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苏洛的包袱也已经打好背在肩头。   小厮们远远的望着,谁也不敢靠近,他们隐约可以感觉到一些气息,不寻常的气息。   苏洛现在是景云最得力的帮手,含秋自然也是,所以,由她陪着景云出门。   苏慕涯没有现身,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无忧阁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老爷和老夫人陪了出来。   老夫人看着景云:“我答应你娘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是现在却弄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景云没有说话,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是梅思雪,面前的这个老夫人一定会保护她的,可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对于他们来说,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没把她当妖孽烧掉就已经可以了。   苏老爷拉过爱妻,然后淡淡的吩咐:“长安宅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知会了抚春和守宅的家丁们。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离开,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一个人在那里多冷清。”   景云笑笑:“谢谢爹,不过思雪的事情现在刻不容缓,所以,这一趟是必须尽早去的,爹娘请恕思雪不孝。”   ……   她是一定要走的。   将来,她还会走的更远,走到一个永远都回不来的地方。   ……   马车没有向城门口去,在车里,景云换上官服,让苏洛驾车去了皇城。   有些事情,她必须跟武后交代一下,因为她还需要她的帮助。   这一次,守门士兵没有阻拦,她顺利的走到坤灵殿前,四公公正站在那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请公公通传一声,思雪要见天后陛下。”   四公公没有离开,而是微笑的看了她一眼:“夫人不是要去长安吗?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景云一怔:她面前的太监简直手眼通天!他究竟……   不过,她不能不相信武后的能力,四公公跟在武后身边这么多年,如果真的包藏祸心,以武后的机敏绝对不会发现不到,更何况,武后还如此重用他!只是,这个人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他似乎不在乎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完,就抬脚上了台阶。   很快,就传来武后召见的旨意。   和武后见面时,四公公没有回避,他恭恭敬敬的站在武后的身边,神情漠然。   “你要去长安?”武后先开口。   景云又是一怔:这个不过是自己昨天做出的决定,怎么好像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一样?   不过,她还是很诚实的点点头。只是看着武后的目光中有点疑惑。   “说说看,为什么在这年关前面,你要去那里。”武后又问,不过,她看出了景云眼中的疑惑,随即补充了一句,“你要去长安的事情是四郎儿告诉我的。”   四郎儿就是四公公。武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无疑是给景云吃下一颗定心丸。她在告诉景云:四公公是信得过的,他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自己对他也是相当信任。   “思雪记得陛下说过,在帝王宝座的一旁,一直有人在觊觎着,而这个人为了清除障碍不择手段,而且,他现在还会再不择手段!而帝王宝座正是在长安,所以,思雪想去那里看一看,看看那个人是怎样再次动手。”   “你的想法很好,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吗?”武后淡淡的问。   “思雪不会做无畏的牺牲,如果我连这样的危险都觉察不到,又怎么能让陛下屈尊委以重任呢?请陛下放心,思雪心里早有盘算。”她说的很坚定。   五个月……五个月……她不断的提醒自己。   武后笑了:“虽然你有盘算,但这也非常人可以做成,你真的是为本宫而为吗?”   景云摇头:“思雪是为了苏家。”   武后一怔,她身后的四公公也怔了一下。   “为了苏家?”   “思雪若是可以助陛下除去这个逆党的话,希望陛下可以答应思雪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将来苏家的人触犯了陛下,请陛下可以赦免他们的死罪,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八年后,当武则天登基之时,苏慕涯已经会加入反对的行列中去,她不希望他死,不希望苏家就此覆灭,不希望苏家二老去承受酷吏的刑罚!她不能为他们做太多,她只想保住他们的命而已。   很明显,武后没有想到景云会提这样的要求,脸色微变:“你的话很耐人寻味呀!看来你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了?”   景云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她怕精明的武则天从自己的花语中觉察到什么。   好在,武后也没有追问,毕竟,面前立着的,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女孩而已,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而她却在用自己的性命赌博。   “好吧!本宫答应你。若苏家之人有所冒犯的话,本宫绝对不会伤他性命。”   “多谢陛下!思雪还有一事相求。”   武后看着她:“说。”   “陛下知道,陛下第一次赐给思雪的官服被人偷走然后又送回陛下这里,如果这件事也是那个幕后黑手所为的话,那思雪的身份和容貌他也一定清楚,如果我像这样堂而皇之的进入长安,甚至在皇宫里进进出出的话,他一定会知道,所以,思雪肯定陛下赐给思雪一个新的身份。太平公主不是也要回长安了吗?”   景云的话音刚落,武后就明白了:“你想利用太平?”   “思雪想要混入太平公主的侍女中去,一来,宫女衣裙不同于现在这身装扮,二来,这样的身份出入皇宫再适合不过了。”   武后笑了:“你连太平的主意都胆大,不要忘了,你们之前才闹过一些矛盾,这一次,你在她的身边做侍女,不怕她趁机报复吗?”   “公主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相信这一点,所以,她回答的很干脆。   这句话有些出乎武后的意料,她错愕片刻,轻轻点头:“好吧,就这样吧!不过,梅思雪这个名字似乎也不能再用了吧?”   “陛下所言极是,所以公主身边的宫女名册上的名字,思雪也已经想好。”   “哦?叫什么?”   “廖景云!”她回答的很响,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自己的真名了,而现在她又可以做回自己了,然而,她却没有注意到武后眼中一闪即逝的复杂目光。   ……   马车终于驶出洛阳城了。   这是景云第一次离开洛阳……离开了这个扑朔迷离的城市,要迎来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城市,前面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未知数。   不过,她还是有些兴奋的。   因为,现在的她叫廖景云!   第2卷 第20章 惆怅   年三十这一天,景云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一路望去,万家团圆,唯独这官道上奔波的三个人,满面风尘。   坐在马车里,刺入的寒风透窗而入,含秋不住的发抖。   景云也不能好到哪里去,主仆二人紧紧的相拥彼此取暖,而驾车的苏洛则显得更加窘迫。   面色呈紫,唇色发青,手背上白晃晃一片粗糙。   这个夜晚,他们披着星光赶到一处镇甸时,已是夜半时分。   镇上的热闹和嘈杂也已经沉静下来,街道上满是欢跃的痕迹,而这些,也更让他们显得格外凄凉。   敲开一处客栈,老板迷迷糊糊的领着他们进去。   三碗热汤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不住啊,三位客官,今儿三十,来来往往的都没有住店打尖的了,所以小的这里也没准备什么,真是委屈了三位。”老板说着,打了个呵欠。   景云的手紧贴在碗壁上渥着,汲取暖意:“老板不用客气了,我们这么晚了来打扰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一会我们吃完自己会回房,老板就不用招呼了,准备几壶热水就可以了。”   老板巴不得可以不在这里候着:“好好好!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厨房的炉子上放着,几位随便。”说着,摇摇晃晃的进屋了。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年尾里的客人,得罪了会惹来新年的晦气,否则他真的不愿意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伺候人。   看着老板漫不经心的样子,苏洛有些不乐意,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景云的手已经按在他的手背上:“坐下,吃饭吧。”   苏洛悻悻然的坐下。   含秋连忙把自己晚上还剩一半的面汤倒进苏洛的碗里:“今天过年,不要惹事。”   几天来的奔波,几乎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上,他苏洛是一个男人,无所谓这样的生活,可是含秋呢?夫人呢!   尤其夫人……   苏洛看着景云:“夫人,这一次我们去长安究竟是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出行?凭着苏家的产业,任何一座城池、小镇,亮出我们的身份,根本不用遭这样的罪呀!今天是三十,可是夫人却和我们一起在这样的地方挨着,这是何苦?”   “吃饭的时候怎么这么多话?”景云冷冷的看着苏洛,“如果嫌苦,你可以回去!”   苏洛愣住了——这是他印象中许久以来,夫人第一次对自己发火,而且是在自己一片好意的情况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含秋连忙推了他一下:“吃你的饭,不许再乱说了!”   ……   夜深了。   客栈的上房里,景云和含秋相对而眠,而不知所措的苏洛则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发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夜晚,他的心里堵得慌。   ……   楼下阵阵嘈杂,原来,在大年三十投店的,还不止他们一家。   ※※※※※※※※※※沁※※※※※※※※※※   府里只少了三个人,可是无论是苏慕涯还是苏家二老都感觉到整个府宅几乎都空了。   景云走了几天,苏慕涯就在床上躺了几天,账目上的事他一概不问,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喝酒、发呆。   日子浑浑噩噩。   当他清醒过来之后,直接去了后院,跨上一批骏马向着城外而去。   颠簸了许久,后背愈合的伤口又如撕裂般痛楚起来。   挣扎着,人和马终于停下。   一个人迎了上来:“施主远到而来,不知何为?”   苏慕涯回道:“我要见尹紫灵。”   紫灵已经出家,自有法号,可是他还是习惯叫她紫灵。   女尼引着苏慕涯进了永业庵,一间禅房里,紫灵正在诵经。   苏慕涯进屋,她看见了,她有些惊讶,惊讶于他的憔悴和瘦削——只几个月而已,现在的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事吗?”她问他。   “思雪走了。”他回答。   紫灵先是一愣,随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好一对多磨多难的人呀。   “我该怎么做?”他问她。   “依心而为。”她回答。   “依心而为?好一个依心而为!可是,依谁的心呢?是思雪的心,我是爹娘的心?还是我自己的心?她不愿意靠近我!爹娘也阻挡我,只有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他很茫然,“我根本走不到她身边去!我根本牵不住她的手!我根本无法让她依靠!我只能让她拼命的躲开、避开!”   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紫灵欣慰的笑了:他终于懂得爱、明白爱了!只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和思雪的命是早已注定的,越是懂得,越是明白,今后就越会痛苦。   她无奈的叹气:“有些东西是无法抗拒的,夙命由天定。争是争不来的,思雪的心你永远无法明白,她的苦你也永远体会不到,你现在痛彻心扉,你可以喊,可以吼,可是她不能!她的心哪怕要被揉碎了,她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你懂吗?”   苏慕涯怔住了,一把扯过紫灵:“你什么意思!”   紫灵挣开他的手:“在你和思雪之间,我只是一个旁人而已,对于你们的事,还是你们彼此感应最为重要,毕竟,借助于外人力量是无法成就爱情的,更何况,是你们这样的一种爱情呢。”   她的话让苏慕涯心里突然之间清明了,原本黯淡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是呀!外人的力量无法成就爱情,那么同样,外人的力量也无法阻挡爱情!跳开爹娘的话,她还会拒绝自己吗?   想着景云时而流露的温情,想着她温柔的目光,她的心果真像她所说的话一样冰冷无情吗?   怀疑的目光转向紫灵,他还没有问,她就已经开口:“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去做,自己去说,不要只是猜测,你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愿意付出自己的爱心,又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别人的呢?”   一段话点破了苏慕涯的心结,一抹笑意在他的面颊之上泛开,只是眉宇间依然有一丝隐忧。   紫灵当然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所以她微笑着:“是担心商场上的事情吗?其实,弄夏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她泼辣能干,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再加上府里有爹爹帮忙,她经商的话未必比你差,最重要的是,她绝对忠诚。”   话音刚落,手被突然握住,苏慕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感动的色彩:“紫灵……谢谢你!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   紫灵莞尔:“谢什么?你我是朋友。”   是呀,他们不再相爱,可是他们依然相知,这就是真正的朋友、知心的朋友。   ……   苏慕涯离开了永业庵,看着他走路微微发颤的样子,紫灵满心的惆怅——只要真心相爱,任何外力都阻挡不了,可是她呢?对于她来说,一切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显,你是不是也在和我一样无奈?   第2卷 第21章 失神   进长安城的时候,这里的气温已经很低了。   苏洛和含秋回了苏家在长安的宅院,景云没有去。   苏洛回去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长安的管家,含秋回去,是因为那个丫头在路上染了伤寒,而她没有回去,是因为她不能回。   在苏宅不远处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苏洛为景云找到一间不大但干净的院落。   在太平公主还没有返京前,景云只能在这里等她。   看着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夫人住进这样一间低矮的屋子,苏洛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这是她要求的,他不能反驳。   因为含秋病了,所以景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所幸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照顾自己的事,她还是能做得来的。   长安下雪了,不大的院落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她搬出竹凳坐在房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寸寸飘落,最后汇成一片。   院子外面站着一个人,在他的眼中,这飞舞的雪花都是层层密布的珠帘,而对面的那个正痴迷凝视的女子,就是珠帘后最神秘的佳人。   这样的景致实在太美好了,美好的让他原本狂乱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静静的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缠绕,把他塑成一个雪人。   他就是苏慕涯。   他来了!   景云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有点冷,有点孤独,有点迷茫。   缩缩身子,时不时的有几瓣雪花拂过她的面颊,然后粘住……她的身体微微的颤了一下,明亮的眸子渐渐阖了起来,长长的睫毛翕动着,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她缩在竹凳上,睡着了。   一抹身影轻轻的落在她的身边,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在她瘦小的身上。   氅上残余的温度,暖烘烘的。   他微笑着,抚着景云的长发,微笑抬头,望向院子的外面。   他就是李旦。   他也来了!   苏慕涯看见他,他也看见了苏慕涯。   两个人隔着院子里的一片雪海,遥遥相望。   ……   “殿下怎么会来长安?”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苏慕涯淡淡的问。   “苏兄为什么来,我也就是为什么而来的。”李旦毫不避讳。   “殿下穿的太单薄了!”苏慕涯的语气和这天气一般。   李旦笑笑:“不冷!”   ……接下来的是沉默。   许久的沉默之后,苏慕涯重新开口:“思雪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而且,这一次,我也不准备把她让出去。”   “我也知道。”他依然笑着,“其实,我并没有想要跟你去抢,去争,因为……我配不上她。”   他的话让苏慕涯愣住了:“殿下……”   李旦点点头:“她要的我给不了,因为我是一个王爷,是整个大唐的王爷,我不能专心的去呵护她、去宠她,甚至我还不得不去宠幸别的女人,不得不把我的一部分交给另外一个或者一些女人。而我能给她的,只是一个身份,可是这个身份对于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这样的感受,苏慕涯也曾经有过。这两个男人,一个想要竞争的时候,总有一个会先退出来,过去退出的是苏慕涯,而现在又变成了李旦。   “咳咳……”李旦轻咳两声,他的面上泛出紫色——那是因为寒冷。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对面那个正安稳沉睡的小女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苏慕涯:“你知道吗?她现在正在皇室斗争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你把她带回洛阳吧,我不希望她或者我们,有任何一方受伤。”   这一点苏慕涯又何尝不知道呢?他无奈的笑笑:“你以为,她是那么容易就被说服的人么?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选择的每条路都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且,绝不轻言放弃。”   其实,对于两个人来说,他们都明白这些,所以,李旦的眼底才会流露出那样无奈的忧伤:“苏兄,将来某一天,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你会怎么做?”   “你呢?”苏慕涯反问。   “希望我们的武器上不会染上对方的血。”李旦黯然神伤,他不想和她刀兵相见,可是,某一天当整个大唐江山真的会被颠覆的时候,那就由不得他不抽刀。   他的话说完了,人也离去。   只有苏慕涯一个人守候在这大雪之中,孤独的守望着雪海对面的那个人。   ……   景云瑟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个美梦。   十年前的父亲回来了,一手拉着她,一手拥着妈妈,他们就在这雪地的漫步着,妈妈的脸上有种抹不去的忧愁,父亲依然那么体贴,他痴痴的看着妈妈,目光里有那么深重的痴迷。   从小时候开始,爸爸的这个样子就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了,而妈妈只有在望向她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母爱的温暖,其他的时候,她都是一目的忧伤。   雪越下越大,爸爸和妈妈越走越远,她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了,而他们离去的足迹也被大雪掩埋。   满眼望去,独自凄凉。   她倏然直起身来——原来只是一场梦。   雪依然在下,她站起身,肩头披着的大氅落地,她吃了一惊,连忙捡起来,在大氅的领口上,赫然一个金色的“豫”字。   他来了。景云四下张望,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有些失神的把大氅卷起,抱在怀里,傻傻的发呆。   苏慕涯已经走远了,在景云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开,因为他看见苏洛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这里而来。   ……   “夫人,你怎么在这里!”一进院子,看见发呆的景云,苏洛下了一跳,几步跑了过去,脱下身上的棉裘盖在景云身上,“这么大的雪,你会着凉的。”   他的动作那么娴熟,那么自然,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逾越了本份。   景云也没想到,她连忙后退了两步,挣开苏洛的棉裘:“不用,我不冷,我有这个。”   顺着她的目光,苏洛看见的景云手中的大氅,他有些失落——华贵的裘氅又怎么能是自己的棉衣可以相比的呢?   “不是说没事少往这里来的吗?你这么大中午的巴巴跑来做什么?”   “我……夫人,太平公主回来了。”苏洛低下头。   “公主回来了?”景云吃了一惊!今天才刚刚年初五,那太平年初一就已经上路了?她没想到,为了她,武后这么着急的就把太平公主赶了回来。而且,来的不仅仅是太平,还有怀中这件大氅的主人——豫王李旦!   不知道接下来长安的日子又会是怎样的。   第2卷 第22章 宫女   李令月没想到春节还没过完母后就会撵着她回长安。说什么为了方便梅思雪行事。   梅思雪、梅思雪,又是梅思雪!她要恨死那个低贱的小女人了。   凭什么她一个堂堂的大唐公主要听那个小女人的话,十五岁的丫头能掀起多大浪?有多大作用?偏让母后对她那么看重。   “小桃子,去把那个新来的宫女给我宣进来。”既然做了她的宫女,就得让她知道知道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   看着公主一回来就这么大的火气,贴身宫女小桃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长安和洛阳相比,到底是另外一种景象。   虽然皇帝和皇后不在这里,可是气势却依然恢宏。   整座城市是由一百零九个坊间和东西两市、九大城门,以及皇城、兴庆宫、大明宫组成。   而太平公主和驸马薛绍所居之处在皇城脚下的太平坊内。   跟着引路的小桃子,景云一身宫女打扮,缓缓而行。   小桃子是个热心人,一见景云,她就告诉她要小心,因为公主今天脾气不大好。   景云明白,她也明白太平公主发脾气的原因是什么,她更明白,这是武则天给她设下的关卡,毕竟,她如果连太平公主都无法摆平的话,又怎么可能去征服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神秘黑手呢?   到了太平公主的房门前,小桃子怯怯的通报了一声。   “你下去!让那个人滚进来。”里面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喊声。   小桃子吓的吐吐舌头,而景云则苦笑着摇摇头,推门而入。   “一看见你我就生气!不过母后到底还是了解我的,所以把你送到我的手底下来,现在你是我的宫女,就算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也没人管得了!”李令月恨恨的望着这个深受母后宠信的女人,一脸的醋意。   她孩子气的样子让景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你居然笑我!”太平更恼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我很好笑吗?”   “不是好笑,简直是太好笑了。”景云笑弯了腰,“我没想到大唐的公主居然生气的时候也这般可爱……更笑公主还不明白天后陛下的良苦用心。”   可爱?她是在夸我吗?太平眯起眼睛:“喂,你什么意思?”   “公主难道不诧异吗?为什么天后陛下有事情要做却不告诉太子、豫王,也不告诉天皇陛下,却只委托给了公主呢?这难道不是因为天后陛下对公主的特别信任,以及陛下对公主能力的肯定吗?”十七岁的太平公主一生无忧无虑,所以景云有的是办法平息她的怒气。   果然,太平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可是,为什么母后要让我配合你呢?为什么不说是你来配合本公主行事?”   “这也正是陛下的良苦用心呀。”景云不紧不慢,“毕竟我们要做的不是一般的事情,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一旦失败,公主可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吗?是整个大唐都会面临危机,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我们两个的性命,而天后之所以以我为主,以公主为辅,考虑的正是公主的性命安危呀!”   “原来如此!”原来面前这个小小个子的女人是为自己做挡箭牌的!想到这里,太平心里的怒火消散了许多,她很豪气的拍拍景云的肩膀,“母后考虑的对,我是公主嘛,前面总要有些小兵子小卒子保护我的!不过你放心,能帮你,能救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这么年轻就死了,那太可惜了。”   一番话说的景云啼笑皆非,然而,看着公主这般心无旁骛的样子,她又有点点叹惜:“公主天真,无心权势,也许这样是最快乐的。”   太平点点头:“是呀!权力那个东西永远没有尽头,只能让人越来越贪,越陷越深,倒不如我这样的好,闲的时候和阿绍聊聊天,或者在这院子里弄弄花草,多惬意呀,总好过成天和别人勾心斗角。”   太平一脸灿烂的笑,而这样的笑容映在景云的眼里,有些刺痛——这个现在天真无邪的快乐女子,在将来的某一天,在她最心爱的男人惨死在监狱里之后,究竟是做出了怎样的斗争和选择,才会踏上那条阴险的权谋之路,成为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公主?   她想象不出来,只是有些心痛。   ……   景云就在这里住下了,太平公主想要单独为她安排一个寝室,可是她拒绝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叫廖景云的宫女,这个身份对于那个黑衣人来说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迷惑性,所以,她更需要谨慎。   只是,里面的一切外面的人不知道。   含秋不知道夫人去了哪里,只是听苏洛说她有要事要做。   而苏洛呢?也只知道景云在做一件大事,一件和太平公主有关联的大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景云在哪里,但是他不会告诉含秋,因为那是景云特别交待的事情,对于她交待的事,他即使断头也不会说。   在他的眼里,他的夫人就是神!而他不知道,他心目中的神,现在正在太平坊薛家的豪宅里做女仆。   “景云,驸马那里要上茶,你把这些送过去吧,小心点哦。”小桃子特别强调,“这可是公主特地从洛阳给驸马带回来的。”   景云点点头。太平公主对薛绍的爱情,她在《大明宫词》里看过,她知道,戏剧中有必须的夸张,可是公主对驸马的感情历来的史料中也有记载。只是,这一对才子佳人终究还是各有各的夙命。   捧着茶盘,景云慢慢的走进后院。   院子里稀稀落落的站着几位宫女,见景云来了,她们用手压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景云微愣,房里却传出太平不满的声音:“阿绍,你以后少让大哥到这里来!他总是疯言疯语的说什么‘母鸡啼、母鸡啼’的,这话万一传到母后耳中,以后哪里还有安宁日子可以过?”   “我有什么办法?”这是个很好听的男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母后因为大嫂的家世地位低贱,逼大哥休妻的事到现在都让大哥耿耿于怀呢,他发发牢骚我又能怎么办?我还能就因为他说了几句气话就让他今后不能进门吗?”   太平叹了口气:“罢了,以后大哥再说这样的话,你多提醒他一下,免得惹了祸事。”公主妥协了,这是为了爱人而做出的让步,不知道,这个让步是不是会为今后他们的命运埋下祸根。   “我知道了,月儿。”男人说完,拉开房门向着院子里喊了声,“茶水怎么还没送来?”   宫女连忙对着景云使眼色,而景云则已经有些入迷了。   因为,驸马长的真是很好看……   第2卷 第23章 硝烟   要去大明宫了吗?   景云不敢相信,自她上大学以来,自她接触唐史以来,她就对这个宫殿充满的好奇与梦幻。   电视里的大明宫是灰色的,满目的怅然与凝重。   书本上的大明宫是庞大的,比北京的故宫还要大上四、五倍。   而在她心里的大明宫是神秘的,她见证的时代的起起落落,王朝的兴衰荣辱。   现在,她终于要看见她了。   带着景云进宫的,是太平公主和驸马薛绍。   公主乘轿,驸马骑马。   而景云则和一众宫女一起,步行随侍。   驸马的确是个美男子,景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后来那个权倾一时的太平公主尽管风光无限,拥有无数美貌男宠,可是却一辈子都忘不掉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英俊到了极点,修长浓墨的眉、明亮坦荡的双眸,坚挺傲然的鼻尖,还有那之下的那张始终隐藏着微笑的嘴角。这一切的完美再嵌在那如玉的面庞之上,一股傲气,一抹贵气,一道英气。每一寸都把握的恰到好处,每一寸都互相契合的如此完美。   他儒雅到了极点,他甚至在出行前走到这个叫廖景云的新宫女面前,微笑着提醒:“穿过太极宫才是大明宫,这一路很长,而且要很仔细,不能出差错,你要多多小心……那里是皇宫。”   在这个封建社会里,有哪一家的主人会这样叮嘱自家的仆人?   也许只有薛绍了吧。   景云看着他,轻轻叹气:如此完美的一个人,却又是如此的薄命……   ……   太极宫在长安皇宫的正中间,这里曾经是大唐最初的朝政中心,而武则天不喜欢这里,所以,朝政渐渐的牵进了大明宫……   正面是丹凤门,而他们是不能从正门进入的,他们是皇亲,所以,景云跟着队伍慢慢的走到望仙门。   队伍停下了,薛绍下马,太平下轿,因为进了望仙门,就到了下马桥。   自古以来,进了皇城,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景云和小桃子跟我进去就可以了!”太平下令。   薛绍有些疑惑:“月儿,今天怎么带她们进去?”   太平公主看了景云一眼,笑着撒娇:“我想让她们陪着我,每次一进去,你都和七哥聊的那么热乎,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闷死了!今天我要她们陪我!”   “好好!都依你……”薛绍宠溺的看着太平,无奈的摇头。   如此亲密的爱人。景云的鼻子有些泛酸,为薛绍,更为太平公主。   大明宫院落很多,太平让景云跟在自己身后,不时的把方位只给她——哪里是皇帝理政的地方,哪里是皇帝休息的地方,哪里是皇帝和皇后居住的地方,哪里又是他们游玩的地方。   一个词跳入景云的耳中——“含凉殿”。   她不经意的多往那个方向望了几眼,因为,那里是李旦出生的地方。   ……   “公主,太子和太子妃正在蓬莱池,特命小人再次等候公主,并为公主引路。”一个太监恭恭敬敬的迎上来。   “是太子妃让你来的吧?”太平公主冷哼一声,“她可真客气!不过,她忘记了,我可是公主,这大明宫就是我的家,我连自家的路都不认识,反而让外人来引路?笑话!”   “月儿!”薛绍连忙喊住她,“太子妃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那个狐狸一样的女人对我就没安过好心!”太平恨恨的骂,“贵为太子妃,却成天惦记别人家的男人,成什么样子?”   薛绍脸红了,闷闷的:“月儿!”   做太监的人一般都很识实务,赶紧装着什么也没听见,躬下身来:“请公主随小人这边走。”   景云轻轻的瞄了太监一眼——看来,他也并非一般人呀。   她猜的不错,因为接下来的路上,太平恨恨的告诉景云:他叫丁壮,是韦珍珠的一条狗!也是韦珍珠和宫外联系的一条纽带!   纽带?景云又多看了丁公公一眼——那么他们残害紫灵的事情,他也有份了?   ……   蓬莱池不是一个单纯的池子,而是坐落在大明宫内,供皇帝游赏的林苑。   现在皇帝不在这里,所以在此游赏的是太子李显和太子妃韦珍珠。   “太平来了?怎么没在母后那里多呆一段时间?”李显看见妹妹,连忙迎了出来。   韦珍珠跟上前打趣:“自然是舍不得新婚的驸马了……驸马真是好福气呀。”她看薛绍的目光毫不遮掩,甚至有些张狂。   景云不是傻子,太平公主前面的话再加上眼下的光景,她知道,这个尊贵的太子妃娘娘对薛绍有着非同一般的心思……也难怪,大唐民风开放,而薛绍又是这样一个英俊完美的男人。   景云看出来的东西,太平公主自然也不会漏掉,她咬着嘴唇,一脸的愤懑。   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耳畔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月儿,我们进去吧。”   暧昧、温存,还有善解人意,不要说新婚中的太平公主,就连景云一旁看着,也被感染了。   李显连忙点头:“是呀,是呀!知道你要来,我特命人在亭子里备下你最爱吃的东西。”   丈夫的呵护,哥哥的疼爱,让太平一下子又骄傲了起来,她仰起脖子,狠狠的瞪了韦珍珠一眼,然后娇笑着:“还是七哥最疼我了。”   这一下,一脸愤懑的人变成了韦珍珠。   她眼睁睁的看着太平的腰上环着薛绍的手,而太平的手臂却勾着李显,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向里走去。   回头时,身后除了自己的随侍宫女,就只剩下小桃子和景云。   她的目光在景云的脸上盯了许久,然后冷冷的问:“你是谁?”   小桃子怕景云应付不来,连忙回答:“回太子妃娘娘,她叫景云,是公主新收的宫女。”   韦珍珠淡淡的“哦”了一下,转身跟上前人。   看来,这长安的故事还有很多呀。只这短短一照面的功夫,她就嗅出了太平公主和太子妃之间的硝烟味,那今后呢?还有什么?   景云叹了一口气,和小桃子一起跟上。   第2卷 第24章 女人   宫女自有宫女的本分,景云随侍在太平公主的身旁,而小桃子则跟在驸马薛绍的身后。   “公主从洛阳回来,不知道母后对我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韦珍珠开口,很显然,在这些人中间,她自认为自己是主人。   太平冷眼瞥她,没有说话,只是捏起一块糕点塞到薛绍的嘴里:“这个好吃吧?我小时候最爱吃了。”   薛绍笑着点头,而韦珍珠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恨恨的扫了丈夫一眼。   李显连忙接口:“是呀是呀!我就是记得妹妹爱吃,所以特地命人留着。不过,月儿,母后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来?父皇的身体有没有复原?”   哥哥的问话,妹妹当然不再有敌意:“母后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我不要胡闹,也不能因为嫁了人就疏远哥哥你,这宫里冷冷清清的,活死人一堆,所以让我多进宫陪你聊天解闷什么的。”   活死人……景云差点笑出声了,这太平公主的嘴巴可真是不饶人呀。   很明显,韦珍珠的脸色起了变化。   不过,她没有发作,必要的矜持,她还是要保持住的。   “这个是妹妹新收的宫女吗?”李显岔开话题,“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太平点点头:“她叫景云,岁数小,我看着挺机灵的,就收下了。怎么了?七哥看上她了么?要是看上了,我就让她留在宫里伺候你好了。”   她刚说完,景云和李显同时变了脸色,尤其是景云,不过不是身份的关系,她现在真想在公主的后背上戳几个窟窿,看她还敢乱说不!   不过,她是无法抗议的,有人却可以替她抗议:“没看出来,公主现在喜欢当红娘了,不过不劳公主费心,这宫里头再不济,也有美女无数,不至于让外面的人进来充数。”韦珍珠冷冷的回击。   太平嫁了人,就是宫外的人,而她嫁给了太子,就是这宫里的主人。一里一外,全在她的话里。   太平公主虽然孩子气十足,但是毕竟也看着宫闱斗争长大的,韦珍珠的话再明显不过,她抬起头:“里面东西再好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就像掖庭宫那里养的母鸡,肥嘟嘟的油多,可惜却只能瞎叫不会下蛋!”   韦珍珠这一次忍不住了,她倏然起身,也不向任何人招呼,气冲冲的走了。   她自然忍不住了,因为她嫁给李显已经八年了,可是到现在肚子都没丝毫动静,太平的话无疑刺中了她最软弱的地方,她无力还击了。   太子妃愤然离去,李显显得有些不安,可是妹夫在场,再加上妹妹又是母后跟前的红人,他有能怎么说?只能苦笑着看着妹夫:“月儿真是被我们宠坏了,说话老没大没小的,要是在家里也这么任性,阿绍你多担待一点。”   “七哥……”太平缠上李显的肩膀,头也倚了上去,“我哪里任性了?阿绍知道的,我在家里最乖了!”   薛绍微微点头,一脸的宠溺。   李显叹了一口气,指尖点在太平的鼻子上:“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这就是家庭中最和谐的幸福吧。看着围坐在桌子边的他们,景云的心里升出一股苦涩: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呢?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   ……   他们在闲话着,景云却没有闲着。   她环视着整个蓬莱池,这里的布局和洛阳皇城的神都苑很像,一样的庞大,一样的萧瑟。   但是这里却不寂寞,相比她觐见武后时看见亭子下的那道高贵孤独的背影,这里的三个言谈甚欢的年轻人却充满了朝气。   他们互为兄弟姐妹,他们和洛阳的那个女人有着母子的名分。   同样是亲人,但却有着不同的感受——这难道就是皇家特有的吗?   目光游移间,她看见了一个面熟的人——带他们进宫的丁公公!此刻,他隐身在园门角上,偷偷的向这里观望。   应该是太子妃授命的吧?   韦珍珠和太平公主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积怨?难道都是因为薛绍吗?应该不会,太平嫁给薛绍不过半年,而看太平和韦珍珠的样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仇敌,她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景云在这边暗忖,太平公主却在那里没心没肺的笑开了,她一把拽过景云,把她推到李显的面前:“七哥,韦珍珠还不给我生个侄子出来,干脆你把她休掉,收了我们景云吧,这可是世间罕见的姑娘呢。”   李显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景云的脸却白了。   这样的话,太平公主连说两次——她该不是来真的吧?   “月儿!”李显下意识的望了一下韦珍珠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话不能乱说!这里可是皇宫,你是一国公主,说话要明白分寸。不能信口开河!”   见哥哥训斥自己,太平公主撅起嘴巴:“我说的是事实嘛!我就是看不过她对你的样子,明明你是太子,她是妃子,可是事事都要压你一头!而且还不准你纳妾,如果不是她,新都郡主和宜城郡主之母又怎么都会在生下她们之后不明不白的死掉?那两个后宫只是生了郡主她就这样,如果有人先于她为七哥你诞下皇子,那母子的命还保得了吗!”   当然保不了……景云的心里隐隐作痛:紫灵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李显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应对,倒是薛绍在一旁岔开话题:“月儿,你见了哥哥就想不到我了,你上次不是说,这蓬莱池中你亲自培育了一株奇花要带我观赏的吗?”   太平公主跳了起来:“是呀!我怎么给忘了,阿绍,七哥,我们去后面赏花。”   说完,她拉起薛绍笑着抛开,李显微微的垂下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景云是太平的侍女,自然要跟上,她走在李显的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垂头丧气的人,心中不免惋惜——这样的男人,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能保护整座江山吗?   “景云。”小桃子在身后轻唤。   景云刚要回头,小桃子又低声提醒:“不要回头!后面有人。”   “是谁?”景云慢走两步,等着小桃子上前。   “丁壮,丁公公。”说完,小桃子又露出那浅浅的笑容。   景云怔住了:难怪武后会选太平帮她,太平公主不是一般的人,而太平公主的婢女也是不一般的人。   大唐朝的女人呀——太可怕了!   第2卷 第25章 疑云   天黑的时候,一行人离开了大明宫。   李显现在虽然是长安的最高统治者,但是他还是没有资格在这里久居,除了处理朝政面见大臣,其余时候,他还是得呆在东宫之内。   东宫位于大明宫的左下角,是从太极宫去大明宫的必经之路。   出了大明宫的兴安门,抬首望见的便是太子居住的宫殿。   韦珍珠没有迎出来,很明显,她还在生太平的气。   丁公公不知道去哪了,一路上他都偷偷的尾随在他们之后,而当他们打道回府的时候,丁公公却不再了。   兴许是得不到什么消息,所以赶紧回去复命了。   ……   薛绍尾随在李显的身后,而太平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磨蹭到了景云的跟前。   “东宫后宫有两宫、三殿、一坊,再往前就是七哥会见大臣的嘉德殿,左边那些高高叠叠的房子是崇文馆,那些地方,我们女子是去不得的。”   景云点头,一一记下。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宫女:“殿下回来了?秉太子殿下,豫王殿下正在右春坊等候殿下。”   “八哥来了?”太平愣了一下,凑了过去,“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洛阳吗?”   景云也愣了一下。她早该知道的,那件裹在她身上的大氅,不是他的又能是谁的呢?   宫女犹豫着:“回……回公主殿下,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刚才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说的。”   李显摆摆手:“你下去吧。”说完转向太平,“只怕旦儿早就来了,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太平冷哼一声:“看来我的那个嫂嫂真是见个男人就想扣住!”   李显眉头紧锁,没有辩驳。   倒是薛绍适时的拉住太平:“月儿,不得无礼!”   气氛有些尴尬,景云也插不上嘴,只好立在一旁。   ……   宫女说的右春坊在东宫的右侧,那里是一个小型的花园,是太子和后妃们休息的地方,刚从庞大的蓬莱池出来,再踏进这右春坊,天差地别……   李旦坐在石桌旁边,他的身旁立着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男子背对着众人。   李显和太平见到李旦连忙笑着迎了过去,只有景云站在门边,呆呆的站着,轻颤的身体仿佛有电流涌过一般。   她看见了李旦,李旦也看见了她。   她看见了那个背对着众人的男子,那个男人又转过身来。   李旦向众人引荐自己身边的男子:“七哥,太平!这位就是洛阳城苏家的公子——苏慕涯。”   “咦,我们见过的!”太平笑了起来,转过身想去拉站在远处的景云,随机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在皇城赴宴的时候,我见过你和你的夫人梅思雪。”   苏慕涯笑着点点头:“公主真是好记性。”   李显也在笑,只是笑的很不自然——苏慕涯,紫灵的相公……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苏慕涯没有看景云,他不是没有看见她,他知道她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应,她的气息,她的举动,甚至,只要她出现,他就能感觉的到!   他不看她,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情景下去牵她的手,去向她表白,——他知道,她把自己打扮成太平公主的随侍宫女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李旦也没有看她,因为他已经决定要退出了,尽管不舍,尽管纠结,现在他知道,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四个人围桌而坐,门外一阵笑声传来,紧接着韦珍珠进来了,她的手里托着茶盘,盘中两只茶碗。看见屋中的四个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们来的可真快,只一眨眼的功夫,这屋子就坐满了。”说完,她扭头吩咐身后的丫头,“小朱儿,再在去茶房传三盏茶水来。”   很明显,她端来的茶水是李旦和她自己的。亲自奉茶,可见她对李旦这个豫王是多么的不一般。   李显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是景云捕捉到了,同时她还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韦珍珠的心腹太监丁壮一直尾随在自己这班人的身后,而当他们出了蓬莱池时丁壮已经不见了,他去了哪里?如果是来回复韦珍珠他们的行踪的,那眼前这一幕又怎么会出现?很显然,韦珍珠并不知道太子等人已经回宫,那也就是说丁壮没有来见她,那么……丁壮去哪里了?他还有比回复主人更重要的事情吗?   景云稍稍扭头,里外并没有丁壮的身影,很明显,这个奴才的胆子很大!   “八哥,我们都在宫里玩,你怎么不去找我们呀?是觉得宫里不好玩?还是被人给拌着呢?”太平说话向来不分轻重,更何况,她对韦珍珠的讨厌不是一点半点,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不会放过!   韦珍珠变了脸色,可是碍于在场的人,她也不好发作,只能恨恨的瞪着太平。   李旦笑笑:“前些日子我染了伤寒,再加上从洛阳赶来,这病一直没减轻,所以刚进东宫就咳的厉害,那会子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我还哪有功夫去里面找你们。”   “你病啦?”太平连忙探手到他的额前,“传太医了没?开方子了没?吃药了没?现在还咳吗?还难受吗?”   一串连珠炮似的问句让大家都笑了起来,薛绍一把拉过爱妻:“你呀,八哥的面色刚刚转好,要是再依着你问话这么回答,指不定又要咳起来呢。”   李旦笑着摆摆手。略显苍白的面容,还有那稍显干皴的嘴唇,看上去让人有些心痛。   景云的心刺痛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想起那件大氅上的温度,再想想面前单薄憔悴的人……她的心被揪起来了。   “八弟身体还没好,那我们就不在这里吹风了,跟我进内殿用膳吧。”   ……   在长安皇宫的第一天,除了见到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之外,景云剩下的记忆就是走路。   她跟着他们一直在走,不停在走。   “你叫什么名字?”苏慕涯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呃……”景云微怔,她不知道苏慕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平连忙过来帮忙:“怎么了?苏公子,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和公子的夫人很像呢?我开始见到她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呀,公子可千万不要在想你家夫人的时候拿我的丫头解馋哦……因为她可是我的贴身丫头!”   景云的脸红了,苏慕涯也有些尴尬。   打圆场的还是薛绍:“苏公子,月儿心直口快,你别介意。这名宫女是我们新收的,她叫景云。”   景云!   李旦颤了一下——景云!他多熟悉的一个名字啊……为什么思雪会选择这个名字来作为她的掩护?是她随意的挑选,还是……因为他?   苏慕涯的心也沉了一下——他从李贤的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在苏家养伤的李贤就是把思雪喊成景云的……思雪和景云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第2卷 第26章 装病   太平是小孩子心性,高兴就大吼出声,不高兴的话就吼的更大声。   可是,她也并不是一个没有心机的人。   景云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挑中她帮忙,而武后也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才会答应景云的请求。   太平虽然贪玩、任性、娇纵、傲慢,但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要做的事情的轻重缓急。   所以,她就像现在这样,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轻轻呻吟。   “月儿,你怎么了?”薛绍慌了,一把抱起太平。   “肚子好痛。”太平皱着眉头。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痛起来了?”也顾不得什么雅观不雅观,薛绍用手覆上太平的小腹,轻轻的揉搓。   太平摇头:“可能在宫里玩的热闹了,受了凉气。”她窝在丈夫的怀里,撅起嘴巴。   李显慌了,连忙抬手:“传御医!再把准备这餐晚膳的人统统给我关起来。”   “七哥。”李旦站起身来,“传御医来看看太平就可以了,膳房的人,不必为难他们了吧?”   “这怎么行呢?”韦珍珠微笑着搭腔,“月儿难得来这里一趟,吃顿饭再吃出什么好带来,我们可怎么担当的起呀。”说完,她的眼睛瞄着太平公主。   景云现在的身份是个丫头,她没有资格说话,可是她不想让膳房的那一帮无辜的人因为太平的装病而大受连累,她不安的绞着手指。   就在丁公公准备传令的时候,又是李旦开口阻拦:“不用了,我们这么多人吃了饭都没事,月儿八成是按她自己说的,下午玩的时候受了凉气,让驸马陪她下去休息一下吧。再传御医来看看就可以了。”   好端端的一顿饭怎么会把一个公主吃的肚子痛?李旦淡淡的说完,侧向景云。   虽然他们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但是景云明显的感觉到了李旦的目光,还有那目光中的疑惑。   她低着头,和薛绍一起搀起太平公主。   “好,好!就按八弟说的,丁公公,你带公主去内坊休息,传太医院的御医来东宫给公主诊病。”李显连忙吩咐,夹在妻子和弟弟妹妹之间,他这个堂堂的太子显得有些忙乱,不知所措。   ……   宫灯已经燃起,小宫女们燃着灯笼引路。   太平的身体挂在薛绍的手臂上,一副吃力的样子。   好容易挪进内殿,薛绍看着宫女们摆灯,再看看太平痛苦难当的样子,心急如焚:“御医怎么还没来?!景云,你在这里守着公主,我出去看看!”   说完,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   薛绍一走,屋里的情景全然不同,太平从床榻上坐起来:“我会找借口多留在东宫几天,你会让留在这里陪我,剩下的事情我就帮不上你了。”   看着刚才薛绍的那副模样,景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可以不要让驸马为你这么担心。”   太平笑了:“这样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说,我不想阿绍也牵扯到皇族斗争中来,我只想和他平平静静的在宫外过日子,这就足够了!如果这次不是关系到我大唐,关系到母后,我是不会帮你的。”   她的声音甜甜的,笑的时候眉眼弯弯依然孩子气十足。   景云心疼了,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在将来面对命运的安排时又会是什么样子,她真的想告诉太平:如果她想和薛绍恩爱一辈子就不要去管什么大唐,什么母后,就这样幸福的去生活好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上历史的轨迹。   一想到太平公主从天真无邪变得满腹诡谲,她的心就开始抽痛。   汗珠从景云的额头滚落下来,太平有些奇怪:“你怎么了?不舒服?”   景云摇头。   太平好像明白了什么,轻轻的抓起景云的手,用力的握住:“不要紧张,该来的自然会来,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可以了。”   ……   是呀,该来的自然会来。   这是太平公主的命,是武则天的命,是李氏皇族的命,也是她廖景云的命!   门被“哐”的一声推开,薛绍拉着一个太医闯了进来,满头大汗的他不停的催促:“快点!文太医!快看看公主怎么了?”   很明显,太医被薛绍扯的七荤八素了,他用袖口擦擦额上的汗珠:“驸马莫急,驸马莫急,微臣见公主面色红润,想必没有什么大事,待微臣为公主诊脉。”   精巧的小木枕放在太平公主的腕下,太医稔着胡须仔细诊脉。   面对的是太平公主,是天皇天后最最宠爱的女儿,是太子豫王最为疼爱的妹妹,文太医不能有半点马虎,一炷香过去,他才站起身来。   李显和李旦早已进屋,苏慕涯也在外面的廊下站了许久。   见到太医面露忧色,薛绍急忙冲上去:“文太医,公主她到底是怎么了!”   景云闪身到太平的床边,以免穿帮的时候,太平会露出马脚。   可是……没有穿帮!   太医的脸色有些难以捉摸,他抬起头,向着门外望了一眼,景云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门外早已站满了东宫的人。   “回驸马的话,公主是受了凉,没有大碍,不必担心。”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薛绍一心只在太平身上,听见那句“没有大碍”就完全放心了,再不多问:“那就麻烦太医开点药。”   太医点点头:“这个自然。”说完向门口退去。   隐隐的,景云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直到文太医在丁公公的引领下消失在视线中,直到太子他们走进房间,她才回过神来。   “月儿,现在有没有觉得怎么样?”李显不太会说话,但是他的关心还是看得出来的。   太平公主摇摇头:“就是肚子痛,恐怕今天是走不了了。”   “那不碍事!在七哥这里不就是自己家么?今天你就暂时住在这里,我让人把宜秋宫收拾出来,等你明天精神好点了再住过去。”   “七哥,不用这么麻烦。我就住在这里就好。”太平公主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是她和景云早就计划好的,而这一切也正顺着她们的计划悄悄发展。   太平说话的光景,丁公公已经回来了,他悄悄的走到韦珍珠的身边,停下。   景云注意到他,更注意到他蠕动的嘴角,她知道他的话是对韦珍珠说的,她更相信那是一句不同寻常的话,因为韦珍珠的脸色明显变化了。   是惊讶、是懊恼、是愤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卷 第27章 隐情   太平公主如愿的留下了。   景云也如愿的陪在了这里,尽管当她走过李旦身边的时候分明的听见他的低语:“我希望你远离这里。”   她抬起头时,看见的是李旦讳莫如深的眼神。   不过,景云还是留下了,因为她选择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众人离开东宫的时候,景云就坐在太平公主的床头。   为了不让爱人也牵扯进来,太平没有留下薛绍,因此,当两个女人相对而坐的时候,有些相顾无言。   “你和苏公子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了,本以为今天你会失控,却发现你是这样的无情。”太平淡淡的看着景云,“说你只有十五岁,恐怕没人相信。”   景云笑了,是呀,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还这么“嫩”。其实,很多时候她也想让自己幼稚一点,看起来可爱一点,可是她做不到,一把悬在她的头上随时可能掉下来,可是又没有丝毫踪影的刀逼迫着她必须用最理性,最成熟的思维方式去分析。   然而,有时候这样想的也未必能做得到,毕竟,她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而已。   见她不说话,神情凝重,太平有些好奇的凑上前:“怎么了?难道有什么发现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本来有些愁闷的景云见到太平这样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公主殿下,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一来就发现什么?不过……”她顿了一下,声音稍稍放低,“不过这一切都和长安的皇宫有关,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她这样说,太平有些凛然:“何出此言?”   “难道公主没有发现这里的人变多了吗?”   的确……   本来只是太子和太子妃相守的东宫,现在多出了李旦、苏慕涯、太平公主,还有景云自己,这些人在突然之间齐集在这里,不会只是巧合吧?   ……   景云想的不错,这么多人一起聚集在此绝对不会是巧合,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聚集在这里的远远不止他们……   ……   在心里,景云对大明宫总是有无限向往的,其实不只是她,所有对唐史有兴趣的,或者是研究过唐史的人都会对这个雄壮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宫殿感兴趣。可是一旦让她去真正面对的时候,心中的向往都慢慢的消弭殆尽了。   因为深宫豪院走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再踏进去了……   记得读书的时候,同学们之间议论纷纷,羡慕那些古代穿金戴银的嫔妃、皇后,可是真正的古诗古曲中的嫔妃和皇后哪一个不是满腹哀怨,满心寂寥?   以前不明白,而当现在自己真正的成为其中一份的时候,才相信,“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不仅仅是为了应景……   有些惆怅的在东宫里面晃荡着,大明宫紫宸殿里的早朝还没有结束,所以一时半会这东宫里也不会有什么动静。   景云索性藏身到矮树丛中避风。   正月和腊月的区别只在于一个年关,所以寒冬腊月的刺骨寒风在正月里也没有丝毫消减。   “为什么总躲着我?”隐藏在枝桠间的景云昏昏欲睡,可是却有人搅醒了她的美梦,一个女人幽怨和低沉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娘娘,请自重!”五个字让景云仿佛触电一般差点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你害怕什么?太子正在大明宫上朝,而你的公主娘子正窝在宜秋宫里睡觉。这里只有你我,你又何必在我的面前装腔作势?!”   虽然枝桠挡住了视线,但是景云相信,她听见的声音是太子妃韦珍珠的,而那个男人……是薛绍!   “娘娘,薛绍感谢娘娘过去的帮助,只是这里毕竟是宫廷,我们这样相见被下人看见恐怕会有损娘娘的清誉。”   “清誉?”韦珍珠冷笑,“你多替我着想啊?可是过去呢?你我私会又何止一次两次,那时候你怎么不去考虑我的清誉?现在你到冠冕堂皇起来了!是不是过了河就要拆掉我这座桥了?”   景云听得出韦珍珠的怨气……虽然之前她隐隐的猜出韦珍珠和薛绍之间的纠葛,可是现在亲自证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都说大唐民风开放,果然不假!   “娘娘言重了。”是薛绍的声音,很平静。   “不要叫我娘娘!”韦珍珠有些恼了。   “娘娘贵为太子妃,薛绍不敢逾矩……”   ……   接下来再没有任何声音,不过景云可以想象出韦珍珠的愤怒。   都说红颜祸水,可是如今看来,男颜也未必不是祸水。   “你爱上她了?”韦珍珠不甘心的问,“你果真爱上那个丫头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有哪一点比她差!”   “月儿是我的娘子,爱她宠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不用质疑,打人的是韦珍珠,挨打的是薛绍。   “你忘记了是谁安排你们相识的?你忘记了是谁促成你当上驸马的?你忘记了我为你付出的一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我恨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女人!你给我记住!”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远去。   半晌之后,又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慢慢离开。   景云的心一直在扑通扑通的跳着——好激烈呀。   从树丛里钻出来,抖抖身上的断枝残叶,遥遥的望向韦珍珠和薛绍离去的方向,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太平公主知道了这一切又会作何感想?想起薛绍对太平的呵护和关心,再想想刚才的那段激烈的纠缠——爱情这个东西究竟是脆弱还是坚韧?   ……   回到宜秋宫,宫女们齐齐的排在房间的外面。   景云有些好奇,她不是东宫的丫头,所以不用像她们这样受到约束。   推开了厢房的门,透过内室的帘子,她清楚的看见薛绍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喂着太平。   好温馨的一幕……不是吗?   “阿绍,你的脸怎么了?”太平很奇怪。   淡淡的五指印不是简单的用撞到了摔到了就可以解释遮掩的,薛绍转过脸:“没什么,意外而已。”   “哦……”太平不再过问。   爱情会让人的智商变低不是吗?连太平这样聪明的人也会被这样蹩脚的借口说服……景云无奈的摇了摇头。   房中的人又嘀咕了一会,然后薛绍站起身走了出来。   “驸马,用冷水敷脸会消的快一点。”景云冷冷的提醒。   薛绍微怔,慌乱的看了景云一眼:“谢谢你。”说完,离开了。   ……   “进来吧。”太平从床上坐起来。   景云进了屋子:“怎么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我这个人很认床。”言谈间两人不像主仆,而像姐妹。只是太平的语气中有一丝落寞。   景云坐在床边,拿起橘子,慢慢掰开。   “阿绍的事,你看见了吧?”太平突然开口。   景云的手颤了一下,随即慌忙掩饰:“公主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像你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如果不知道点什么,刚才又怎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太平的语气很淡,很平。   这样的她远远的超出景云的想象,太平公主和韦珍珠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聪明的她看来也已经知道薛绍脸上伤痕的来历了,可是她却一改对韦珍珠咬牙切齿的样子,如此的冷静,淡然……   景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小看太平公主。   “那公主刚才为什么不问清楚驸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太平摇摇头:“他愿意告诉我的,不用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说的事情,我也不想去为难他。”说完之后,她轻轻一笑,“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话说完,景云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继续剥橘瓣。   那个见到韦珍珠就横眉怒目的女孩子仅仅因为一个“相信”就会变得如此安静吗?她不知道,也不明白……   不过,这也许就是爱情的真谛吧。   当然,一切都不会这么简单,所以,当这所有一切全部结束之后,景云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幼稚娇气、任性妄为的太平公主会在将来把整个大唐玩转于鼓掌之上……   第2卷 第28章 谋杀   武后的推断和自己的推理都让景云深信,在太子李显的身旁有一股隐匿其中的暗涌,这股暗涌吞噬了李弘,排挤了李贤,陷害了武后,而现在这股暗涌也正在筹谋着对李显的阴谋。   如果李显倒台,对一个人最有利——李旦。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忍不住抽痛,怎么会是他呢?他是那么淡薄,那么无心权势……不可能是他的!更何况,在历史记录中已经登基做了皇帝的他不还是把皇位先让给了母亲,后让给了儿子吗?   景云在为自己,为他寻找着借口,可是,这样的借口在事实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毕竟,历史的记录中,在武后和这些皇子公主的身边又何尝又她的身影?而她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历史之中……   这个夜晚,她再也睡不着了。   披衣下床,冬夜的寒风驱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她索性出了自己的房间,在树影之下坐着。   东宫毕竟是太子居住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乱走,更何况,她还只是太平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婢而已,更没有资格自行出入。   不过,她不能乱走,不代表别人不可以。   一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抹纤瘦的身影走到月影之下。   是小桃子。为了配合景云,太平一直在东宫装病,不明真相的薛绍因为担心爱妻的身体,所以让小桃子也一并留在这里照料。   可是,这么晚了,太平那里也不需要她的照顾了,她这是要去哪里呢?月华如水,小桃子从袖袋中取出一块丝帕模样的东西,凑着月光细细的打量着,然后默念着几句什么,最后重新将帕子折好,藏在袖袋之中。   景云隐在树影之下,她不知道小桃子要去做什么,但是却知道一定是一件隐秘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贸然现身。而小桃子则是望了望景云居住的房间,确定这边毫无动静之后,悄然而去。   这么晚了,这么神秘?她是要去哪里?   景云有些不放心,悄悄的裹进身上的棉袍跟了出去。   外面有些巡夜的宫人三三两两的出没。小桃子的脚步轻盈,行动敏捷,她总是能找到适当的隐身之处躲避巡夜宫人。   而景云则没有这么好的本事了,夜幕之下的东宫阴暗纷杂,再加上还要躲避巡夜,没走几步,她就被小桃子彻底甩掉了。   真的不知道那个丫头怎么会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   景云闷闷的停在原地,半晌之后,毫无办法的她只能折回房间。   ……   清晨,微弱的晨曦刚刚照进窗棂,景云就被一阵嘈杂惊醒了。   “咚咚咚!”有人在拼命的凿她的房门。   无暇多想,披上棉袍,就急急地跑去开门。   门闩刚刚拉下,房间就被“咣”的一声,一脚踹开。   景云吓了一跳,刚刚定神,就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侍卫……   “这是怎么回事?”   “带走!”不容分手,一个侍卫统领模样的人就已经下令。   ……   这是怎么回事?没人告诉她。   景云几乎是被拖着走着。   一路向前,直到进了承恩殿。   这里是太子的寝宫,他们怎么会把她强抓来这里?   景云不明白,当她被狠狠的丢向地面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   只是这里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   身后满满的侍卫。   面前是面色苍白的太平公主。   门口跌跌撞撞跑来的是满头大汗的薛绍。   不远处的床上躺着的满身血污的韦珍珠。   而就在景云身边的地面上,横着的是小桃子——她的双目圆睁,她的胸口直插着一把宽柄尖刀,而她浅色的宫女服上零零散散的印着圆圆的血迹……   景云吓的连忙蜷起身子,她的心头有种异常诡异的感觉涌了出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太子妃娘娘!”丁壮尖细尖细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十分刺耳,他瞪着景云,“来人,把这个和小桃子联合起来的婢女给我抓起来!”   左右侍卫早已做好准备,只待丁公公下令就立即向景云动手。   “公主……”景云求救似的看着太平,“这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太平此刻面色如土,只能怯怯的摇头。   “还看不出来吗?”丁公公代替公主回答,“小桃子夜半闯进太子的寝宫,意图行刺,幸好太子妃娘娘反应机敏,才没让小桃子得逞!她见自己暴露,又见伤不了娘娘的性命,所以才以自杀了断!”   小桃子刺杀太子妃?景云愕然!   难道昨夜小桃子出门的目的就是要来这里行刺?   小桃子不像和太子妃有深仇大恨的,更何况,她怎么知道太子妃会在昨夜会一个人留宿在太子的寝宫?   等等,景云心头一颤,即使真的是小桃子行刺,那丁壮要抓自己做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疑惑的望着丁壮:“丁公公,这件事情与景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丁壮冷哼一声,“你和小桃子住在同一间别院里,她来行刺,你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一头雾水的景云茫然的看着丁壮:“指使?我怎么会知道……”   “不想说实话?好啊!来人,把廖景云带下去严刑拷问!”   严刑?景云的脸色变了,想起那些在博物馆里展览的一套套刑具,她有些懵了——老天爷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两边的侍卫拖起景云就要往外走。   而太平公主则紧紧的抠着自己的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慢着!”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犹如天籁之音——李旦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苏慕涯。   景云被拖到门口,看着她那张被吓得苍白的面颊,李旦眼角一颤,转向丁壮:“太子妃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的是豫王,丁公公不敢造次:“回殿下的话,清晨宫女来请娘娘更衣的时候,发现房门外有血迹,宫女推门就看见太子妃娘娘和贱婢小桃子双双倒在血泊之中。宫女发现小桃子已死,而娘娘尚有鼻息,所以连忙请了太医前来,现在娘娘的情绪略稳,刚刚睡下。”   “太子妃娘娘受伤了吗?”苏慕涯插话。   “经文太医诊断,娘娘身体有三处受伤,不过尚无性命之虞。”回完苏慕涯的话,丁壮的眼睛瞪向在一旁傻站着的侍卫,“还愣着干吗?还不带这个贱婢下去拷问!”   景云脸上稍稍恢复的血色又不见了,她无助的望着苏慕涯。   她不想去品尝老虎凳、辣椒水的滋味……她和梅思雪交换的时候,没说要尝尝古代大刑的味道啊!   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那个说话做事向来稳健决然的她居然也会变得这样茫然无助。   苏慕涯心疼了……   “丁公公,小桃子刺杀太子妃娘娘和这位宫女有什么关系?”苏慕涯的问话显然于礼不合。   丁壮不打算搭理这个男人,可是一对上李旦的眼神,他又不得不掂量掂量了:“苏公子有所不知,廖景云和小桃子同是太平公主的婢女,而且同居一处院落,她不可能不知道小桃子的刺杀之举,奴才把她下到牢中,无非是想问问究竟是谁主使她们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话意很明显,一直站在太平身边的薛绍满脸通红:“丁壮,你是在暗示谋害太子妃娘娘的人是太平公主吗!”   丁壮耸耸肩膀:“奴才不知道,一切都要等到问过这个婢女才明白。不过太平公主和太子妃娘娘多年不合,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所以驸马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看来今天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那她干脆豁出去好了!   景云奋力挣开了左右护卫的手掌,直直的走到丁壮的面前:“丁公公的话说的有些早了吧?依公公之言,小桃子是来刺杀太子妃娘娘的,可是如今被刺之人完好,而刺客却死了,这是不是有些悖出常理?”   “呃?”丁公公一愣。   “再有!小桃子只是太平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小的婢女,而这里却是东宫,是太子殿下所住的地方,且不说这里宫殿密布,单说那些不时出现的巡夜之人都已经很难避开了,她有什么本事可以绕过层层巡查,直接潜入太子寝宫而不被察觉?”   “这……”丁公公无言以对。   “三者,这里是太子的寝宫,而公公的意思分明暗示说公主和太子妃不合,那么若是刺杀的话,小桃子也应该是直接去太子妃娘娘的寝宫,又何必来此?她怎么知道今夜太子妃娘娘会留宿在太子殿下的寝宫,而且是独宿?”说到独宿,景云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觉得诡异的原因了——这里是太子寝宫,被刺的是太子的老婆,可是现在太子哪里去了?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出现过呢!   景云的话,丁壮答不上来,他只能狂喝一声:“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有什么不敢?这里是东宫,丁公公是东宫的总管,而我廖景云则是太平坊的婢女,虽然你的品级比我高了一点,可是我们隶属不同,只怕是抓是管还轮不到你吧?”色厉内荏的家伙,她可不怕他!   “你……”丁壮气结。   “丁公公……退下!”房内的床上,那个本来受伤安神的女子慢慢的坐了起来,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景云,“丁公公管不了你,那我这个太子妃呢!”   第2卷 第29章 软禁   当一个太子妃要出面维护一个太监的时候,还有谁能说个不字?   景云明白,所以她不准备去硬扛,她乖乖的回到侍卫中间,任凭他们的铁手钳住她的双臂。   景云知道,太平公主一定和这件事情有关联,否则,那个一向骄傲要强的她绝对不会任凭自己的人被太子妃捉拿而不出半点声音,更何况,她现在的脸色也的确很不好看。   不过这些景云并不打算说出来,她知道,能救赎自己的,只能是自己而已。   任命的被侍卫带走,直到一具颀长的身影挡在面前。   “你们不能抓走她!”身影是属于苏慕涯的。   景云抬头看他,嘴唇蠕动着,唇形很明显:“傻瓜,这里是东宫!”   苏慕涯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他的女人带进大牢严刑拷打:“太子妃娘娘,此事疑点尚多,单凭现在这些恐怕还不能认定廖景云和此事有关吧?”   丁壮不由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苏家的少公子今天是第二次为这个小婢女开脱了,他好像很在意她?他的目光定格在苏慕涯的脸上:“那苏公子的意思,是不是要请大理寺卿来这里断好了案子才能把人犯收监?”   “人犯以死,怎么收监?”说话的是李旦,这里是东宫,苏慕涯是摆不平的,所以他必须出面。   见豫王有心干预此事,丁壮有些为难,他低下头,悄悄的瞄了屋内的太子妃一眼。   韦珍珠明白了,她弱弱的咳嗽两声:“豫王殿下的意思,是我成心诬蔑这个小婢女?”   “太子妃千万不要多心,臣弟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人命关天,更何况是和太子妃攸关,所以更加需要谨慎!”现在的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李旦的话说的不无道理。   韦珍珠有些颓然:这里是她的地盘,她是这里的主子,可是现在连处治一个小小的婢女的权力都没有,她窝心不窝心。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眼见着自己的丈夫还没有踪影,太子妃咬紧牙关亲自出面。   “好吧,你们要审要查,我都不再过问,我只想快点把这里清理出来,对着一具死尸,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休息!”   太子妃的话说完,景云微微一笑:“娘娘所说有理,这里血淋淋的,莫说娘娘是金枝玉叶,只怕连景云这样的草莽之辈也经受不住,不过,这里毕竟是小桃子刺杀娘娘的现场,若是抬出尸体,只怕日后查案多有不便,所以奴婢斗胆,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   “奴婢想传宫廷画师前来,把这里的现场图画上一份,以备将来之用。”在没有照相机的年代,请画师画画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韦珍珠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脸色相当不好看。   作为他的奴才,丁壮立即明白太子妃的心意,他大声喝斥:“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景云没理会他,只是看了李旦一眼。   李旦轻轻开口:“丁公公,传画师!”   他曾经对景云说过,只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无条件无理由的支持、帮助。没有理由,只因为这是她要说的、要做的。   他从来不曾忘记这个承诺,而景云也没有忘记过,所以当李旦开口之后,景云的面颊微微泛红……   苏慕涯站在一旁,慢慢的捏紧拳头,现在的他,是如此的无力……   ……   四位画师依次围在现场周围,忍者强烈的恶心,笔尖疾走。   “你们千万要仔细,这里的每一滴血迹,衣角的每一道褶皱都要细细画上。”景云强调,不管众人的异样目光,毕竟将来的结果都在这一张图上。   不消一炷香,他们的画已经成了。   他们捧上各自的画分别给太子妃和豫王殿下过目。四个人四张画,画不同的角度同样的场景,这是景云安排的,他们不知道这个婢女打扮的丫头是什么来历,只觉得她的话,他们不容违拗。   其实景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大出常礼了,可是她有什么办法?   自从她被拖进这里,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现在她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自觉的扭头看了太平公主一眼,那个女子的目光也正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景云看出的太平的不安和恐惧……   这里该做的也已经都做了,丁壮一挥手:“你们几个,把小桃子给我抬出去!”   侍卫们七手八脚的上前。   小桃子被抬了起来,死不瞑目的她无助的瞪着什么,没人知道她临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小桃子被抬起之后,她的身上飘下一块丝帕。   丝帕落地,太平公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丁壮上前,捡起丝帕——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上,绘的是东宫的地图,每一个宫殿在帕子上都有细细的注脚,就连侍卫巡逻的路线在图上也有标注。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帕子的右下角写着一行蝇头小楷:此事非同寻常,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丁壮把帕子交给了李旦,李旦有些懵了,景云在一旁瞥见,也懵了……   这个字体,景云熟悉,因为她近来几乎每时每刻都陪在这个字体的主人身边。   薛绍走上前来,接过帕子,面如土色,他轻颤的眼眸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平——“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是你的,对不对?!”   这一刻,太平反倒平静了。   她不再发抖,不再害怕,她看了景云一眼,然后从椅子上起身:“是我做的。”   “为什么?”太子妃适时的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我?”   太平的眸子一闪:“我讨厌你,因为你一直纠缠我的驸马!”   ……   有了动机,有了口供,有了证据。在现代,这就已经可以定罪了,更何况这里是古代?   李显赶来的时候,侍卫正锁了太平准备下狱。   一切俱在,李显也无可奈何。   还是景云说的话:“太平公主乃是大唐公主,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这事还是要启奏了天皇天后陛下再做定夺吧?”   李显忙不迭地的同意了,一面是他的妻子,一面是他的妹妹,而景云的安排是最好的办法:“把公主带回宜秋宫,待到太子妃伤势好转,再将公主送回洛阳发落。”   太平从景云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低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景云没有回答,她知道太平是对不起她,潜入长安的安排已经落空,已经暴露的她即使把自己全部裹起来,都未必能逃过敌人的眼睛了,她还有些生气,生太平的气,因为那个女子宁愿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也不为她自己辩解一句!但是,这些绝对不意味着,她相信太平是刺杀韦珍珠的真凶。   太平隐藏了些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第2卷 第30章 暗示   十五天的时间里,景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太平公主被软禁在宜秋宫,而她因为没有了公主婢女的身份,所以再不能自由出入于东宫和大明宫之间,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却也及不上她对太平公主的担心。   太平是公主,一个人的性命对于公主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太平面对的指控是谋害太子妃!   太子妃是什么人?她是大唐朝未来的皇后……妄图谋害她,妄图对她不利?随时会被凌迟而死的!   太平被关在房间里,景云去看她的时候,这个一向开朗任性的丫头正托着下巴望着纱帐发呆。   “你来了?我拖累了你,你不会怪我吧?”太平笑着问。   景云摇摇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太平耸肩:“什么实话?”   “小桃子不是去刺杀太子妃的,不是吗?”景云淡淡的问。   太平笑着摇头:“小桃子的确是我派去的!”她不想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那张帕子已经把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显示出来了,她又有什么好狡辩的呢?   景云不做声了,她知道太平在隐瞒着一些东西,可是她却无法从太平的口中把这个东西给撬出来,她了解太平公主。   坐在太平的身边,景云把薛绍命她送来的东西交给太平——一只玉镯。   看着晶莹剔透的玉镯,太平轻轻一笑:“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景云不答,太平心中已经有数:“是不是为了躲开韦珍珠?那个女人黏人的功夫很有一套的。”   “公主很相信驸马?”这是景云一直以来的疑团,太平好像知道薛绍和韦珍珠的关系,可是她却一反先前娇纵跋扈的样子,在薛绍面前一脸平静,这让景云费解了很久……今天,她终于问了出来。   太平摆弄着手中的镯子:“你觉得奇怪是吧?我连母后对你稍微好一点都忍不住大发雷霆,为什么知道了阿绍和韦珍珠私下会面却绝口不提?”   景云点点头。   “其实很简单……我相信阿绍。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阿绍出身不低,他的母亲就是我的姑姑城阳公主。姑姑先前嫁给了杜如晦的儿子杜荷,不过没多久先太子李成乾,就是我父皇的大哥谋反,而杜荷也因为是先太子党羽,一同被诛,姑姑也就只得改嫁,那时候姑姑已经不再风光无限了,而她的第二任相公薛瓘出身一般,所以阿绍虽然有皇族血统,但是却也不被人看重。只是,他生的俊美,所以韦珍珠看上了他。”   说完,太平扭头看着景云,“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你说的东西太多了?”   景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太平接口道:“你是一个聪明的人,早就看出端倪,所以我还是直言相告的好,免得你胡想乱猜,反倒更乱。阿绍不喜欢韦珍珠,而韦珍珠也感觉出来了,她为了讨好阿绍,所以就在七哥的面前一直提携薛家,很快的,阿绍就得到了七哥的重用。韦珍珠说他是皇族血统,所以每每皇宫庭宴,她就让阿绍一同参加,她想让阿绍感念她的恩惠,却没想到让我和母后见到了他……”   景云笑了:“姻缘由此而成?”   太平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是啊,缘起就是这只玉镯。镯子是我掉的,被他捡起,他不知道这是何人的,留在原处等候,后来母后命人为我四处寻找,下人们找到了他,母后念他诚实,而我呢,也不好违抗母后之命。”   她说完了,景云打趣:“是你不好违抗还是根本就不打算违抗呢?”   太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嘛……”   “镯子不同于玉佩,镯子是箍在手腕之上的,怎么能说掉就掉,而且还不被你发现呢?莫不是公主早已看上了驸马,故意丢下镯子试探他的?”景云坏坏一笑。   太平大窘:“你这个死丫头!知道就知道,非要说出来啊!”   看着太平这般窘样,景云反倒收起笑容:“我说出来就是想让公主知道,很多时候,你越是掩饰,越是隐瞒就越容易暴露,这一次也是,无论公主想要维护什么人,想要隐藏什么,我都一定要弄清楚,我不会让公主以带罪之身回洛阳的!”   太平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你不用白费力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告诉你!韦珍珠要怎么对我,我都认了。”   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丁壮的声音:“公主,朝议郎韦元贞求见。”   韦元贞?不是韦珍珠的爹吗?景云有些奇怪,他来这里做什么?   她还没问出口,太平公主已经宣见了。   景云站到太平的身后,公主虽然已被软禁,但是最起码的礼仪和尊严还是不能丢的。   韦元贞刚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景云和太平都吓了一跳……   “臣见过公主。公主受苦了!”官面上的话,韦元贞说的特别费力。   太平冷笑着:“我没受苦,到是韦大人的女儿受了苦,不知道太子妃被我伤得重不重?”   韦元贞身体抖的像筛子:“多谢公主挂怀,太子妃的身体并无大碍,臣……臣……”他迟疑着,还下意识的像身后望了两眼,然后压低声音,“臣希望公主也千万保重身体,千万保重。臣还要去探望太子妃,这就告退,告退!”   忙不迭地的把话说完,韦元贞像逼贼一样急速退去。   “这个老头子说话不清不楚的,不知道他搞些什么东西!”太平冷眼看向门口。   而景云心念已动:“我看他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太平一愣:“什么意思?”   景云走到太平的面前:“公主难道没有细想过吗?韦珍珠的伤并不很重,这十五天的时间让她养伤已经足够,她那么憎恨你,那么想治你于死地,为什么还要在长安这里拖着,而不送你去洛阳受审呢?”   “你的意思是?”太平惊讶的抬头。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过公主万事小心就对了。”韦元贞的话很模糊,他好像是在暗示有人要对公主不利,可是这里仇视太平的人不就是韦珍珠吗?他难道要揭穿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没有道理啊……   出了宜秋宫,景云一个人恍恍惚惚的走着,停下脚步时,她远远的望见韦元贞正低头站在宫门前,而丁壮则不住的说些什么,神情严肃。   敢这样对待太子的岳父,看来这个丁公公真的不是一般人呀……   第2卷 第31章 选择   因为太平公主是嫌犯,所以景云不能留在东宫内伺候她。   回到太平坊,看见的是驸马薛绍英俊面庞上忐忑的模样。   “驸马,不必心急,公主不会是谋害太子妃的幕后主谋,公主的脾气驸马还能不知道吗?她虽然任性一些,但绝对不会是一个能狠心杀人的凶手!”景云软语宽慰,因为她看见薛绍的脸上满是倦容。   没有想到身边的丫头会这样评价自己的主子,薛绍不禁侧目:“你说公主任性?”停顿了一下,他又转开话题,“唉!也是……不过今天的这一切也许都是我造成的……唉!”   长长的叹息之后,他抬头看看门外的天色:“今天你不必在这里伺候了,早点回去睡觉,我让下人准备了公主最爱吃的甜心糕,还有一些山楂丸子,你带进东宫去吧。”   话里行间还是有浓浓的忧愁,景云也不方便再说,只能答应着退了出去。   夜间还是很冷的,一个人睡在独立的房间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小桃子死了,太平被关在东宫,自那之后,驸马薛绍就把这间单独的房间给了她住。因为他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但是我知道月儿很信任你,在她的心里你绝对不会是一般的婢女,所以你不必再和其他人一起住了,这间屋子是专属于你的。”   薛绍是一个很细心的男人,而这样的人更吸引女人的注意和爱慕。   所以韦珍珠才会痴缠他,所以太平才会钟爱他。   而且,她相信这一次太平公主指使小桃子去刺杀韦珍珠一定和薛绍有关,她甚至可以隐约的猜到那天晚上在太子寝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还有一个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太平公主宁愿离开她最钟爱的男人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究竟源自什么!   辗转一夜,景云睡的很不安稳,她似乎还有一种幻觉,仿佛这个房间里不只自己一个人,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可是当她睁开惺忪的眼睛,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就是这个夜晚即使她有那样怪异的感觉,可是却一点都不害怕……   ……   清晨,景云打着呵欠去了厨房。   薛绍正在这里,亲自监管着下人放点心。   看见景云一脸的倦容,他有些奇怪:“你昨夜没睡好吗?”   景云摇摇头,揉揉面颊:“谢驸马关心,可能是夜里有些冷吧。”   薛绍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然后继续监管着下人。   食盒递到景云的手中:“这里面是公主爱吃的点心和小菜,你带进宫去吧,盒子千万不要离了手,要亲自交到公主的手中。”   这个吩咐有些怪异,不过景云还是很听话的应了一声。   刚交待完,就听见下人跑来传话,说洛阳苏家的公子前来求见。   苏家公子,景云的手一颤——苏慕涯来了。   ……   然而,景云现在的身份是婢女,她需要听从主子的安排,所以她见不到苏慕涯,而是跟着薛绍的贴身小厮从旁门离开了。   “昨天晚上府里来客人了吗?”景云漫不经心的问。   “客人?哦,是朝议郎韦大人来和驸马商量着设定神都的事情。”小厮顺口回答。   朝议郎韦大人?那不就是韦珍珠的父亲韦元贞吗?他的女儿和太平公主好像不共戴天一样,他这个时候又何必跑来这里?   “设立神都?神都不是洛阳吗?还要再设?”景云有些奇怪。   小厮挠挠头:“那些都是大家顺口的说法,当今天皇天后长居洛阳,所以大家就把东都洛阳称为神都。不过这一称法也没有实际册封过,听驸马说,去年年底的时候,二圣曾经有意向加封东都为神都,可是长安这里的众臣很多人反对,所以太子最后起制书送到了洛阳,这事才压了下来。”   “反驳天皇天后的意思?这些大臣还真不得了,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来历。”   小厮笑了:“我哪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出什么来,那册封抗封神都一事要不是整个长安人人皆知,你今天问我,我也不会说呢。”   看样子,别的话也问不出什么了,景云索性也摆出一副奴才的样子,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开路。   穿过太极宫,遥遥的望见东宫的大门,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狄仁杰!   很明显,狄仁杰也看见了景云,不过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景云现在的发髻和穿着已经不再是洛阳城里的那个贵妇人,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女。   景云走过狄仁杰的身边时,宫内正好走出一个人:“狄大人,太子正在大明宫内上朝,还请大人多等一会。”   原来,他是来见太子李显的。   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偏巧又是东宫的事件如此扑朔迷离的时候。   ……   进了宜秋宫,太平正在院子里面晒太阳,见到景云进来,仿佛像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好闷啊,屋子里熏得香真是憋的我快要吐了,真不知道韦珍珠手下的人怎么这么俗气!”   景云笑着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快吃点东西吧,这些可是驸马亲自挑选的,都是你爱吃的。”   一听见薛绍的名字,太平的脸上有了光彩:“真的是他挑的吗?”她美滋滋的笑着,喜滋滋的打开盒盖,“啧啧,还是他懂我的口味。”   说完,捏起山楂丸子就往嘴巴里面丢。   “你要不要来一块?”她吃着还不忘招呼。   景云啼笑皆非——大唐公主和平民人家的小女孩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都是女孩,都很可爱,但是承载的东西却大不相同……   可能真的是东宫的东西不对太平的胃口,满满一叠山楂丸子被她消灭的干干净净,甜心糕也吃了几块,剩下的七零八落散落在盒子里。   “公主胃口这么好,是不是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呢?”景云笑着打趣。   太平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然后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胃口是好了,但是心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这样也是逼不得已,真的!你不要再胡猜乱想了。”   见她这样,景云无奈的耸耸肩膀:“我明白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这里是东宫的后宫,天后陛下鞭长莫及,太平坊又在深宫之外,太子整天忙于政事,豫王殿下也无法进入内宫,所以……”景云没说下去。   太平笑着接话:“所以韦珍珠最好对我下手,是吗?”   景云不答。   太平很豪气的拍拍景云的肩膀:“你放心吧,她要我死,我未必一定会死,但是我是一个公主,堂堂大唐朝的公主,所以,有时候我的命并不在我的手里,在我必须死的时候,我也不得不去死。”   她的话让景云浑身一震——“那驸马呢?你若是死了,驸马怎么办?”   太平笑了,很美丽的笑容:“这不是我能选的,因为我是公主。”   第2卷 第32章 开解   这一次,离开东宫之后,景云并没有立即回去太平坊,而是辗转去了豫王李旦的行宫。   她一个婢女的打扮,迎接她的却是大名鼎鼎的苏慕涯和李旦两个人物。   “你来了。”苏慕涯有些激动的走过来。   英俊的面庞因为瘦削而变得有些憔悴了。   他的憔悴是因为自己吗?景云不确定……但是又有一些小小的希翼。   “你怎么会来?”李旦站在门口,他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在她的相公的面前露出的小小女人之态。   只是,这样的神态与他无关。   对上李旦有些黯淡的眸子,景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静静的定了一下心神,然后慢慢回答:“我想见狄大人。”   苏慕涯和李旦皆是一愣:“你见他做什么?”   “我的心里有个不明白的东西,想请狄大人证实。”景云回答,声音很平静,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面前两个男子的眼睛。   沉默半晌,李旦出门吩咐:“去请狄大人到此,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下人领命离开,李旦回过身来,看着厅内欲言又止的苏慕涯,还有静静出神的景云,黯然的叹气,然后离开。   他们是夫妻,接下来的空间理应是他们的,他是谁?他是皇子,是一个朋友,一个过客,而不是他的夫……   李旦的离开让景云和苏慕涯都有些不解,他们了解彼此的心事,他们也了解李旦。   苏慕涯不明白李旦为什么要避开,而景云更不明白了,几月前那炙热的追求和表白,在几个月后突然变得如此冷淡,甚至连朋友之间的问候都不复存在……   “思雪……你近来好吗?”苏慕涯不知道如何开口,面对着小小个子的女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夫人,他显得手足无措,有些木讷。   思雪?这个名字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人叫过了,景云别扭的点点头:“我很好,公主和驸马都很照顾我。”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做婢女?为什么不去苏家大宅?”苏慕涯一连串的问号。   景云笑笑:“我只是想解开我心中的一个困惑而已。”   “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帮她?没有人可以帮得了她,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境地。她笑着摇头,然后岔开话题:“你呢?你为什么要来长安?洛阳的生意怎么办?”   “我想你!”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尽在这三字之中。   一时间,景云的心头漾出轻轻的暖流,她真的想扑进这个男人的怀中,但是她忍住了,她咬着自己的唇:“那豫王殿下又为什么要来?”   听到爱人提起李旦的名字,苏慕涯有些些的痛楚,不过他还是正言回答:“可能是在洛阳太闷了,也可能是想逃避那个女人的统治。”   他没有说实话,他在避重就轻。   景云也看出来了。   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命运,无论是她、苏慕涯还是李旦,他们的目的始终不同,他们要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路很难走,但是心头的痛楚却越来越深重。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李旦为什么要避开。因为他早已明白。   所以,她也转过身去:“一会狄大人就要来了,我想单独面见他,相公请回避吧。”   她在赶他走。   苏慕涯没有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又回过身来:“思雪,不要与我们为敌,可以吗?”   景云依然背对着他,要知道,这不是她能选择的!   ……   狄仁杰来的时候,景云正在抹眼泪。   “思雪?”很明显,狄仁杰没想到要见自己的居然是景云,更没想到景云居然是这样的打扮。   “狄世叔。”景云匆匆拭干面上的泪痕,“我们许久没见了。”   狄仁杰还没有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你……你穿成这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我现在是太平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在太平坊里听差办事。”她无法做过多的解释。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再看着眼前的景象,狄仁杰的心里隐约也明白了一些,他看着景云:“既然你跟在公主身边,那东宫里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形?怎么好端端的太平公主会变成杀人主谋?”   “公主怎么会是主谋呢?她是被人算计的。而且我心里已经有数是谁在算计她,那人算计她的目的,我现在也已经有了眉目。世叔不必担心,思雪自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景云决定避开这个话题,因为这不是她今天要见狄仁杰的目的,“思雪只是有一件事情想向世叔打听一下。”   “何事?”对于公主的事情,景云不愿多说,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天后陛下一向喜欢东都洛阳,甚至想要加封洛阳为神都,可是为什么事情搁置到现在呢?”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件事?”狄仁杰微微一笑,“你似乎对这件事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景云点点头,她没有必要否认:“思雪只是不明白,一向听话的太子殿下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要忤逆陛下。”   “很简单,因为大唐只有一个都城,那就是高祖皇帝定下的长安,天后陛下想加封洛阳为神都,意欲把洛阳凌驾在长安之上,所以太宗的子孙还有那这些高祖、太宗时代的旧臣又怎么会同意呢?”狄仁杰看着景云,他的语气很明确:他自己也是遵从高祖、太宗时代的臣子。   景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这些大臣的支持,太子李显何来的胆量对抗自己的父皇母后,而那些支持太子对抗洛阳的大臣们就一定是武则天的心腹大患!   “那狄世叔呢?世叔是支持长安还是支持洛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可还是有所希望,她不希望自己太孤单,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可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意思?”   “知道,那是丞相魏征进谏太宗皇帝时候的话。”   “你明白就好!一国之本在于民,百姓不会去管是谁当政,哪里为都,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君王能不能让自己吃饱穿暖!而为臣者所为之事就是辅佐自己的君王造福百姓,至于其他,则不是治国之根本,又何必计较?”狄仁杰的话说完了,景云也笑了。   “多谢世叔,思雪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她知道狄仁杰不会与自己为敌,这就够了!   “思雪!”狄仁杰叫住她,“你不怕吗?”   景云微怔:“怕,但是我不想太多的人枉受连累。”   她说的是实话,所以狄仁杰笑了:“你去吧……不会有人枉死的,我相信你。”   有了这句话,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她经快的跑远,她要去拨开重重迷雾。   第2卷 第33章 小产   又一天过去了,景云想要再去东宫,所有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面已然成型,她现在只缺一样!缺一个信得过、有医术,同时又不被人注意的人。   这一天来,她跑遍了长安大大小小的医馆,可是却找寻不到合适的人。   不过,她想起一个人,她相信这个人可以帮到自己,于是,她去向薛绍求援。   “为什么要他上京?”薛绍不明白,“他一向都很少和我们来往的。”   景云点头:“就是因为他很少和这里的人来往,所以请他相助才会不露破绽。”   “可是……他一个郎中,又能做什么呢?”薛绍满心疑惑。   “驸马若是想救公主脱离虎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因为我不知道公主在韦珍珠的手里还能坚持多久……”   景云的话无疑打动了薛绍,因为在他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比把太平从东宫里救出来更重要的了!太平在那里已经快一个月了,而他也近乎一个月没再见她……   所以,薛绍绝然的起身,吩咐站在门外的小厮:“快马去洛阳请薛绘前来,限三天将他带来这里!”   薛绘就是薛郎中,景云刚来大唐给她医病的就是薛郎中,他的医术谈不上精湛,但是人却踏实细心。对景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   再进东宫时,景云不在孤身一人提着小小的木质食盒,今天和她一起来的人有很多。   而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进了东宫,那些人是豫王、狄仁杰,还有她名义上的相公——苏慕涯。   “今天大家来的真齐呀。”韦珍珠欢迎他们的时候,带着的是很客气的笑容,不过当她转向薛绍的时候,又显得有些冷冰冰,“驸马,按照大唐律例,你现在还不能见公主。”   “我知道!”薛绍淡淡的回答。   韦珍珠冷哼一声,然后走开。   很快,太子下了朝匆匆赶来,和他一起来的是丁壮丁公公。   有些日子再没有见这些人了,太子很开心,不过,人群中的生面孔也让他狐疑,他指着薛绘问薛绍:“这位是?”   “草民是……”薛绘正要自我介绍,就被薛绍打断了,“他是我的远房堂兄,听说公主有难特地赶来长安。”   见薛绍如此说,薛绘也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不过,他的样子被丁壮瞧了个正着。他狐疑的盯了薛绘半天,然后头一歪,悄声的吩咐了身边的小太监几句,小太监连忙应声而去。   众人闲聊一会,狄仁杰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时不时把目光的移向景云,不过他每次看时,那个小小个子的女人都低眉顺眼的站着,一副标准的奴才样。   狄仁杰有些忍不住了,偏过头转向一旁,干咳两声,而他身侧的苏慕涯见他这样,忙问:“狄世叔,你怎么了?不碍事吧?”   狄仁杰忍住笑,手放在苏慕涯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你家的这个小夫人真的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啊……”   不明白狄仁杰的意思,苏慕涯疑惑的望了景云一眼,不明所以……   ……   午膳刚刚摆上来,丁公公就神色匆匆的跑来,他没有进厅,而是站在门外一角。   屋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只除了一个人——韦珍珠。   看着丁壮一脸的紧张,韦珍珠不动声色的起身出门。   “娘娘!驸马的那个堂兄薛绘在洛阳开了一家医馆!”丁壮气喘吁吁的汇报。   “医馆?!”韦珍珠一惊,“果然不出意料!你快去膳房,把食盒内的饭菜统统换掉!”   她说的话,他们两个都明白,于是丁壮再没多问就匆匆跑开了。   韦珍珠进门时,景云正巧迎了上来,看见太子妃略显苍白的脸,景云笑了:“娘娘脸色不太好,莫不是遇到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她越这样说,韦珍珠的脸色就越难看,而景云心中的把握也就更甚一分。   对于她来说,今天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需要在这短短的半天之内,把一切答案都公布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对手不是一般的一、两个人!   她要揭穿韦珍珠的阴谋。   她要把太平不愿意公布的秘密说出来,她还要去面对一个事实,一个也许是她永远无法面对的事实!   ……   不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   把装有点心的食盒送进宜秋宫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在美美的用着午膳,她对景云抱怨,抱怨今天的午膳比平时完了整整半个时辰,抱怨那个韦珍珠越来越不像话。   景云只笑不语,看着太平赌气似的嚼着自己送去的点心,然后稍稍等候一会就出来了。   再回到宾厅,厅内觥筹交错。   已有些醉意的太子李显信誓旦旦的表示:去洛阳面见二圣的时候,他一定亲自替妹妹求情!   正在他慷慨激昂的表态时,门外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太平公主昏倒在宜秋宫内!   屋子里的人一下子全傻了,一瞬间,屋里已经空无一人……   太平已经被抱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她安静的躺在薛绍的怀中,没有一点生气。   早有太监跑去大明宫请太医,而薛绍可等不到那个时候,他一把拉过薛绘:“哥哥!你看看月儿,你快看看月儿!”   薛绘是郎中,于是,给公主诊病就是他现在义不容辞的责任。   忙不迭地的答应着,连手都来不及洗,就开始诊脉……   时间点点过去,而薛绘的眉头也越来越紧。   当他把手从太平的腕上拿开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了:“公主……小产了……”   整个屋子里的人全部傻在了那里,而薛绍更是面如死灰……   景云绞着手中的帕子。   上好的湖丝在她的手中已经变形,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隔着众人远远的望去,床榻之上的太平依然平静的沉睡着,不知道,当她醒来,面对这些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第2卷 第34章 揭穿   薛绘给太平开了一帖药,在薛绍的强烈要求下,取药、煎药、端药全由薛绘一个人完成,他现在只相信这个远房的堂兄!   韦珍珠几次想要出手帮忙,都被薛绍冰冷的目光吓退。   忙忙碌碌一个下午之后,宜秋宫终于安静了下来。   太平的房间被景云、薛绍还有薛绘严密监管起来,任谁也不可以靠近,就连前来诊病的太医也是一样。   虽然有些无礼,但是没有人会指责他们,毕竟无论对于太平还是驸马来说,失去自己的孩子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当然,不仅仅是他们一脸哀伤,太子的脸上也好看不了多少——公主在自己的东宫里小产,自己又该怎么去向洛阳的父皇和母后交待?要知道,太平一直是二圣的掌心肉,就连一向冰冷的母后见到了太平也都会展露慈颜……   而今天,太平在自己的地盘里出了事,他这个太子又该怎么办?   坐立不安的人群里只有一个人处之泰然,看见景云闲下来了,他慢慢的走到她的身边:“公主小产,你这个贴身婢女倒是慌而不乱。”   景云抬头:“世叔在称赞我吗?”   “不是称赞。”狄仁杰的神色黯然,“是担心,你把这浑水搅到自己身上,可知道今后会有什么后果?公主出了事,你作为贴身婢女是要以死谢罪的。”   “我知道,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了,从我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我躲不开这里的一切。”景云说的这里,指的是大唐。   而狄仁杰却以为是长安,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瞥见薛绘捧着药罐子匆匆走来,他只得让到一边。   “这些药渣怎么处理?”薛绘有些拿不定主意。   “烧掉!这里是东宫,多的是精通医道的人,难道要把这些渣滓放在他们眼皮底下,让他们知道这是为公主补充元气用的药吗!”景云压低了声音,不过声音虽低,却还是被站在不远处的韦珍珠听得一清二楚。   薛绘捧着药罐子离开了。   韦珍珠也悄然离开。   她当然得走!景云说的话,她又何尝不知道?!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处处都是能人异士,更何况这里和大明宫只有一门之隔,御医和医女来来回回,稍稍不慎,他们就会发现她的勾当……   所以,她和景云一样,不敢轻易把自己手中的东西处理掉。   可是现在,她必须要去处理了,因为太平已经小产,待她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也许他们就会下令彻查此事,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太平的矛盾——所以她不能等了!必须立刻、马上去做!   带着宫女匆匆回到自己的寝宫。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头很疼,要进去休息,你们就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吵醒我,知道吗!”她给自己的宫女下令。   因为饱尝太子妃铁腕政策的滋味,对于她的话,宫女们哪敢不从?一个个唯唯诺诺的答应着。   夜幕深重,有好事的宫女们悄悄的嘀咕着宜秋宫内的事情,她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午饭过后,所有的人都聚拢在宜秋宫内,半步也没有出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宫女都是这么好事的,僻静的小路上,一个宫女走走停停,犹豫不决。   晚膳时间早过了,膳房的灯也熄了,有守夜的太监正缩在树丛后面打瞌睡,根本没有发现一个纤巧的身影从面前闪过。   黑漆漆的膳房里,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就连灶台也快熄了,几缕余火正懒洋洋的摇摆着。   身影闪身进来,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   偌大的纸包铺展开来的那一瞬间,原本黑暗的膳房里亮起一点星红。   半蹲着的身影颤了一下,抬起头时,那一点星红已经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娘娘,我们等你很久了。”景云笑着,把手中的火折熄灭,重新塞在袖袋之中。   此刻的韦珍珠面色如雪片一般的苍白,因为屋中不仅仅只有景云一个人,这里还有满满当当的她所熟悉的面孔。   身后的门也开了,又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进来。   这一刻,韦珍珠几乎要瘫了。   薛绍气冲冲的上前,一把抓起她面前的纸包,狠狠的丢向堂兄薛绘:“验验看,里面是什么!”   薛绘捏起一撮,细细的在指尖上揉搓着,然后轻轻一嗅:“是一种慢性药,经常服用的话,会……会引得小产……”   一切都很明显,薛绘的话音调不高,也不是很坚决,但是没有人怀疑他。   李显几步走到韦珍珠的面前:“你!这些全部都是你干的?!”   韦珍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有些呆滞的停留在景云的脸上:“你怎么会发现的?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注意到我?”   “娘娘你那么憎恨太平公主,而小桃子企图刺杀你又是一个除掉公主的绝好借口,你本应该借着这件事情去洛阳像二圣诉状,趁热打铁给公主重重一击,可惜你却没有。你的伤不重,但却在东宫内一拖再拖,把公主继续软禁在宜秋宫内。娘娘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么做一定不会没有目的。”景云看着韦珍珠,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   “我本来是想不通的,可是那一次我奉驸马之命给公主送点心的时候却发现了蹊跷。驸马说,公主最爱吃的是甜心糕,可是那天公主对我带来的甜心糕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反倒把一碟山楂丸子吃的干干净净。我天生就是一个多心的人,所以留了心思把剩下的甜心糕掰的七零八落,然后再把公主午膳剩下的饭菜和在里面带了出来。果不其然,在太平坊内,我请人验出公主准备的饭菜是被人下了药的!”   景云抓起一把药渣:“就是这种堕胎药!你早就知道公主有了身孕,在公主第一次装病,太子安排御医来给公主诊病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那个御医是你的心腹,他诊出公主有孕之后没有声张,而是通过丁壮悄悄告诉了你。而我们却不知情,很明显娘娘你也料到我们一无所知,所以干脆把此事压了下来,暗中策划这一步步的计划。你之所以给公主吃下慢性药,是因为不想让她立刻发作,而引得别人来怀疑你。我相信,你是把用量计划好再给她服用的,你计划着等到她回到洛阳的时候再突然小产,那时候,所有的人远离长安,远离东宫,别人就算怀疑你,也会苦无证据,无从下手的。”   “你真的是机关算尽了!”薛绍终于忍不住了,“月儿和你并无深仇大恨,你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加害她?!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月儿受难,你也会性命不保!”   事到如今,韦珍珠倒不怕了。   她慢慢的站起来,拉平自己的衣裙:“是她先不仁!她让小桃子来刺杀我,而今天我不过是还以颜色罢了!就算去洛阳,去见到天皇天后,又有何妨?”   想不到韦珍珠如此冥顽不灵,不要说薛绍了,就连李显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反倒是景云,她笑看韦珍珠:“娘娘莫急,公主的事另行一说,我想,在去洛阳之前,还是先弄清楚娘娘谋杀公主婢女小桃子的事情吧……”   第2卷 第35章 谜局一   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尤其李显。   韦珍珠是他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做不到淡定从容。   “廖景云!你说这话可有依据?堂堂的太子妃怎么会去刺杀一个小小的婢女!”这是景云第一次听见李显大声说话。   李显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景云听来心头却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她侧过脸看着李显——面对蛮横的太子妃,你尚且为她如此担心,那紫灵呢?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在她痛失自己亲生骨肉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然而,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淡淡的笑着:“太子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她取出那天从小桃子尸身上掉下来的帕子,展开那密密麻麻的行路图,“整个东宫,侍卫和太监巡逻的如此密集,那为什么偏偏在本应严加守护的太子殿下的寝宫前却没有一人把守?”   李显愣了一下:“不会啊!”他接过帕子,上面的护卫路线标注的清楚明白,寝宫前面也有两班侍卫在来回巡游,“这里有标注啊!”   景云冷笑着,故作惊讶:“咦?真的是注明了殿外有侍卫把守,可是,怎么会这么奇怪呢……”   “什么奇怪!”李显有些愣神。   一直站在一旁的狄仁杰清咳一声:“殿下,太子妃娘娘说小桃子闯进寝宫刺杀她,两人搏斗了许久,娘娘也受了伤。如果殿外有侍卫的话,又怎么会对殿内的打斗没有半点警觉呢?再者,如果有人行凶的话,娘娘必然呼救,那又为什么没有侍卫听见呢?”   狄仁杰的话说的很直白,韦珍珠的脸色愈加苍白,只有李显还在喃喃自语:“是呀……为什么呢?”   景云慢慢的走到韦珍珠的面前,厉声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小桃子根本不是去刺杀你的,而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韦珍珠浑身一颤:“你胡说!证据呢!”   “证据有三。”景云冷眼看她,“其一,我问你:如果小桃子是去刺杀你,可是她却没有伤及你的要害,那你为什么不呼救?”   “因为我昏过去了。”   “那她为什么不补刺一刀?把娘娘你彻底解决?”   “可能是因为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自杀?又何必在这个殿内自杀?再者,她可以一刀就刺入自己的心脏位置,又怎么会连有没有伤到你的要害都分不清楚?连你究竟是死是昏都分辨不出?”   景云的一串问句让韦珍珠有些慌乱,她后退两步,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你一手布置的!你知道殿外多的是护卫,可是你一声都不吭,连自己挨了两刀都可以忍住不哼,你究竟为的什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早知道有人会夜入寝宫,于是你守在一旁,在此人悄然而入的时候,你一刀入胸,让她当场毙命。”   “不是这样的!她是自杀的!你血口喷人!”在景云的面前,韦珍珠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太子妃的身份,她只知道面前的女子气势迫人,好像要看透自己的内心一样……   景云不再逼她,而是转向太子:“殿下,狄大人是大理寺丞,最擅长的就是断案,当日景云曾建议殿下命画师画下现场图,殿下可以把那四幅图展给狄大人看,相信,他一看便知。”   狄仁杰微微有些愣神,不禁侧目:“你早已洞悉一切,又为什么现在才说出实情?”   景云笑笑:“为了一个动机。”   她只是把自己该说的话说了出来,却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的李旦和苏慕涯早已变了脸色……   ……   为了能让一切水落石出,李显命人把四幅图取来。   狄仁杰细细端详,半晌,他微微点头:“的确!小桃子是被人杀死,而绝非自杀。”   大理寺丞的断语自然比景云更有分量,只是韦珍珠依然不死心,她一把抢过图纸,指着小桃子胸前的竖直插下的宽柄匕首:“怎么可能!自杀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景云有些好笑。   韦珍珠作势,两手抱起一团比划着捅向自己的腹部:“不都是这样的吗?”   景云摇头轻叹:“娘娘为了做下这件事,真的是下足了功课——不过,一般用利刃自杀的人会双手握刀刺向自己的腹部,用最大的力度让自己早点死掉,减轻痛苦。可是,小桃子的伤口却在胸口。”   “那又怎样?”   “差别很大。”狄仁杰开口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胸口在人胸膛之上偏左。如果自杀,没有人会双手握刀,因为那样的话,动作就太不协调。所以,自杀的人如果要刺自己的心脏,必定是右手握刀,斜斜的刺进胸口,而小桃子的伤口却是垂直的,此是其一。其二,小桃子身上的匕首是宽柄的,若要使出最大的力气,必定是横握刀柄,而她身上的刀柄也是垂直的。这两点只有被杀的才会具备。所以,小桃子是被杀的……”   韦珍珠现在只能倚墙而立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李显代她开口:“可是……太子妃也受伤了啊!也许是在太子妃被小桃子刺伤之后,又有人潜进屋中来,刺死了小桃子!”   景云点点头:“殿下说的不错,可是,我还有第三个证据,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她曾经有一个做警察的爸爸,她也许就不会对法医学有认识,也许就看不出这第三个证据……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从韦珍珠的手中拿过图纸,再举到韦珍珠的面前:“娘娘是受伤了,但是那伤既不是小桃子所刺,也不是所谓的另外一个人的毒手,而是娘娘自己的杰作。”   “怎么会这样?”李显愕然。   景云转向太子:“殿下可曾记得,刚才我问娘娘为什么受伤了也不呼救吗?其实,那是因为她不能呼救,因为,在她所布的局中,这是临时决定的一笔。”   “临时决定?”这一次,不只李显了,屋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什么意思?”   “因为太子妃认定,那夜潜入寝宫的人是太平公主,而她的那一刀也是为了太平公主而准备的!”   第2卷 第36章 谜局二   屋中的人完全变了脸色,包括太平公主和驸马薛绍。   “景云……”太平惊讶万分。   景云没有回答,继续自己的话题:“太子妃其实早已把杀人的行动研究的清清楚楚,所以,在刺死小桃子的时候又怎么会出差错?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的目标是太平公主!公主比小桃子高出半头,所以,当太子妃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刺公主的腹部时,到了小桃子的身上,自然就上移到了胸口……”   “娘娘是个谨慎的,见来人一动不动的躺倒在地的时候,她也没有大意,而且秉烛细看……这一看,她才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她看见小桃子手中的帕子,所以就又想出一个新的计策,依然可以除掉太平公主的计策。”   景云重新看向韦珍珠:“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破绽,你把小桃子胸前的匕首拔出,你衣服上的喷溅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据。你用匕首在自己身上无关紧要的地方刺了两下,因为怕痛,所以伤口不深,然后,你再次走到小桃子的尸身前,把匕首沿着原来的刀口重新刺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样的叙述连狄仁杰都有些不明白,“这些推断合情合理,可是却没有证据辅佐呀。”   景云把图纸拿了起来,纤细的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几处:“这些地方的圆形血滴形状就是最好的证据。人在受伤的时候,因为奔跑或者挣扎,血滴会成喷射和飞溅状态,这时候的血滴会是椭圆形,甚至会拖出一条尾巴,而只有在静止的时候,血滴会垂直滴落,形成静态圆点。”看着众人讶异的神情,她连忙改口,“血迹和墨迹是一样的道理,公主写字时我常常在她身边为她研墨,见惯了奇形怪状的墨迹,所以这样的血迹我一看就会明白。”   她把小桃子身上的血迹指给韦珍珠:“这些就是在你重新将匕首刺回的证据,你因为疼痛,不得不俯身去靠近她,因此你身上的血迹自然就会滴落在她的身上。试问你,如果真的是小桃子或者另外有人刺杀你,你会这样一动不动的任由她连刺几刀吗?”   韦珍珠不说话了。   “你以为那夜潜入是太平公主,所以你的一切计划都是为她准备的。可惜你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是小桃子,而不是公主。如果按照原计划行事,你就很难再除掉公主了,可是你并不甘心就此收手,毕竟这多日来的准备和铺垫,为了就是除去太平公主这个目的!所以,你只能自残身体,假装被刺受伤,然后陷公主与不利的局面。”   “你知道公主不会说出派小桃子前来的目的,所以你有恃无恐才继续布置这后面的陷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景云终于得以喘息,“只是你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出乎你的意料。”   此刻的韦珍珠再没有半点惶恐了,一切计划都被景云说穿,那所谓的匕首和血滴的证据也在眼前,更何况她毕竟是堂堂的太子妃,虽然败露但是依然要维护自己的颜面,她不再狡辩了,渐渐的站直了身体,狠狠的瞪着景云:“我就是要李令月死掉!而且非常痛苦的死掉!”   她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围观的人皆是浑身一震。   “为什么?”李显急红了眼,“月儿和你斗气都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知道她本身就是有口无心的人吗?她又何至于让你恨得非杀不可?再说,你这样对月儿,母后又怎么会放过你!你就不想想一旦败露之后,你自己的下场吗?”   “下场?”韦珍珠冷笑着,瞄了一眼周围的人,“我现在已经败露了,你们又有谁会在母后面前告状呢?”   偌大的膳房里一片寂静,景云轻轻点头:“的确,我们拿你没有办法。”   “为什么?”发问的又是李显,他不是愚蠢,而是想不通,“再说,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不是月儿的人吗?又为什么要陷月儿于不利的境地?”   “为了一个动机。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一概不知,我所知道的就是小桃子并非受太平公主的命令来刺杀太子妃娘娘。我不明白小桃子为什么会深夜悄悄潜入太子寝宫,我也不明白太子妃那夜又为何偏偏会在太子寝宫,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明知道自己的冤屈却始终不肯说出真相,我更不知道太子妃陷害公主的目的。”景云叹了一口气,转向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李旦,“这是你们皇家内部的事,我终究是一个外人,所以,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景云的目光停留在李旦的身上,他感应到了,抬起头:“可是你现在还是知道了,不是吗?”   “是。”景云点点头,“我知道天后一直想定洛阳为神都,确立她在朝廷大臣中的威信,可是却有一股力量阻挠。我知道这种力量来自太子殿下,但是我相信仅凭太子一人之力,现在绝对不可能和天后陛下公然对抗,我也知道太子的身后有一群人在支撑着,这群人地位不高,能量不小。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成为天后陛下的最大敌人。现在的大唐国泰民安,可是局势却未稳,这些助太子对抗天后的人将来难保不会协助天后反叛太子!而为了避免这种叛乱,太子殿下这里自然也要保留着他们怂恿殿下反抗天后的把柄……而这些东西,我一个小小的婢女尚能明白,天后陛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而太平公主此来东宫,想必,为的就是这些东西吧?”   半倚在薛绍怀中的太平微微叹息:“既然你都知道了,应该就不会再怪我为什么不说真相了吧?你说的不错,太子手中有这些大臣的密信,母后得到密报,知道这些信件藏在太子殿下的寝宫之内,于是给了我这张东宫地形和那夜的巡逻图,让我来此取走信件,她知道那日七哥不会在寝宫内。可是我偏偏腹痛,我知道,东宫的巡逻路线是每日变化的,如果错开,前功尽弃,我知道你有你的任务,所以才让小桃子去取,却没想到害死了她……”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韦珍珠大笑出声:“我是机关算尽,最终却没斗过你这个小小的丫头!不过,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如果把我带到洛阳,交给天后,那她密谋对抗太子的事情也就天下皆知了,莫说再做天后,就连皇后之位只怕都保不住了!李令月,你会陷你的母后到那种境地吗?”   太平没有说话,景云明白她的意思。   宁愿自己被人栽赃陷害,她都不愿意说出真相,更何况现在呢?   太平笑笑,虚弱的摇头:“就这样算了吧。”   她说话,屋中再没有人吭声。   景云不语,扭过头看着韦珍珠那张嚣张的面孔:“娘娘果真聪明,只是……公主的事情不再追究,天后陛下也不会放过你的。”   韦珍珠冷哼一声:“你又有什么法子?”   景云向着门外大喊一声:“把丁壮带进来!”   丁壮的名字一经出口,韦珍珠的身体又开始轻颤。   ……   如今的丁壮,面对着屋中的众人,面色也有些发白了。   景云走到他的面前:“丁公公!你不适合做一个太监,你的专长应该是做奸细,而且是天后和太子妃两方的奸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诬蔑我!”丁壮瞪大了眼睛,忽闪的眼眸中,露出点点心虚。   “我何尝诬蔑你了?!东宫每夜的巡逻都是变化的,如果没有内应,天后又怎么会得到那夜的巡逻路线图?而什么人能知道当夜的侍卫安排?只有你——东宫的总管!那些侍卫全部是你安排,所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所以,天后交给太平公主的图纸你是提供的!其二,太子妃怎么会知道那夜有人潜入太子寝宫?如果没有人提前告知,她绝对不可能算准太平公主动手的时间,更不可能计划的如此周密!而告诉她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血口喷人!你可有证据?”丁壮强自镇定。   景云笑笑:“太子妃就是人证。”   “我?”韦珍珠疑惑着。   景云挑眉:“是呀,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维护他吗?今天和驸马一同前来的还有薛郎中,就算娘娘对公主恨之入骨也不能在一个郎中面前公然下药吧?可是公主却还是出了事,难道娘娘不觉得奇怪吗?要知道,即使公主不去天后面前告状,只怕娘娘的后半生也已经毁掉了……”   这番话的意思韦珍珠听得明白,她扭头看看不知所措的李显,再看看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薛绍——尤其薛绍!她不能让他恨她,不能!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指着丁壮:“我明明让你停药,你为什么又要继续下药?!”   丁壮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娘娘!”   韦珍珠一巴掌把丁壮拍在地上:“不关你的事?你早已投靠了天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告诉我天后陛下的计谋,我又怎么会在寝宫内等待太平?如果不是你擅自下药,我会落得这般田地吗?!”   景云笑了,看来用薛绍对付韦珍珠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多了:“娘娘莫气。”   太平也笑了,挣开薛绍的怀抱,她和景云并肩而立:“是呀,嫂子又何需动怒呢?”   见太平能动,韦珍珠大惊失色:“你……你不是……小产了吗?”   景云眨眨眼,看着一脸错愕的韦珍珠:“自从知道娘娘的目的,我又怎么会让公主再有闪失?所以,每日我为公主送点心的时候都会夹一副保胎药。而今天公主的晕厥,不过是我暗中给她服下了蒙汗药罢了。如果不是如此,又怎么会让娘娘吓得赶紧跑来这里消灭证据,又怎么能指出丁壮呢?”   丁壮长叹一声,半跪在地上低怨的轻哼:“唉……娘娘啊!”   气极的他怒视景云:“你果真狠毒!居然用这样的办法离间和我太子妃娘娘。”   景云冷笑着看他:“即使不用这个办法,我还是可以让你认罪!天后陛下那样谨慎的人,想必她的手中一定会有你绘图的底稿,到了洛阳,只怕你不认罪也不成!”   丁壮不屑:“只怕不一定能如你所愿呢!”   景云一怔,还想再问,李旦却开口了:“事到如今,七哥你要怎么处置太子妃和丁壮呢?”   李显皱起眉头:“我……我不知道……”   韦珍珠是他的女人,他又能怎么办?他能随意处置的只有丁壮一人而已:“来人!把丁壮押入大牢!”   ……   丁壮被拖走了,韦珍珠完好无损的留在原处。   景云的眉头深锁,揭穿了韦珍珠和丁壮,为什么那横亘在喉的感觉却依然没有消除呢?   太平拉拉她的衣袖:“怎么了?还在为母后的事情烦心?”   景云点头:“我还有很多不明白……”   丁壮的暴露太容易了,让她不明白。任何人只要仔细一想就可以把他和巡逻图联系在一起,这般精心的策划,又为什么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呢?   丁壮犯下的是死罪,可是他除了懊恼和愤恨之外,却不见半点恐惧。这让她最最不能理解。   怕死是人的本能,丁壮这么一个太监,又何以无畏至此?!   第2卷 第37章 谜局三   太平公主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丁壮被押进死牢,韦珍珠则被软禁在太平呆过的房间里。   长夜漫漫,景云一个人坐在正厅的院子里。   苏慕涯和李旦则在里面安抚李显,透过树丛,李显远远的看着景云,若有所思:“我不知道那个丫头是什么来历,但是她冷静的样子像极了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子。”   女子……李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苏慕涯的心头一紧,他当然知道李显所说的女子是谁——那个在永业庵吃斋念佛的女子,尹紫灵。   李旦也明白。此刻屋中的三个男人心里都很清楚,只是,他们谁也没有说破。   ……   景云自然不知道屋中的事情,她现在正托着下巴发呆。   太平公主来了,她坐在景云的对面:“来长安都一个月了,你和我的任务都没完成,回去怎么向母后交待呢?”   景云笑笑:“还有时间,你何必灰心?”   “是呀,你是还有时间,可我怎么办?七哥已经知道我是奉了母后之命而来,现在都不愿意理我了,我又怎么可能拿到那些密信?本来五哥和六哥的事情之后,七哥、八哥和母后之间就有了间隙,这次的事情再一闹,七哥已经认定母后是针对他,今后的事情只怕更复杂了!”她懊恼的捶捶自己的脑袋,“都怪那个心狠手辣的韦珍珠!如果不是她,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岔子!”   “其实,说到太子妃,我也有些不明白。”太平歪着头看景云,“你怎么知道她要害我的?你只有在送点心的时候才能见到我,和我聊上几句,你怎么会觉察到她要对我下手?”   景云眨眨眼睛:“我开始也没有想到,我只觉得奇怪,她那么恨你,却并不急于把你送到洛阳听候二圣的发落,却使劲在这东宫里拖着。直到那天见到韦元贞,你可记得韦元贞听说你被软禁之后跑到宜秋宫来对你说的话吗?”   太平凝眉:“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没说什么吧?”   “当然不是,他让公主保重身体,千万保重!然后他要去拜见太子妃。”   “这有什么?”太平奇怪了,“这不是平常的问候吗?”   景云笑了:“是平常的问候,可是,在那个时候说出来你不觉得有点不合时宜吗?你是企图杀死他女儿的凶手,韦珍珠那时候还受伤在床,而他却急于先来见你,非但没有一点点怨恨你的样子,却反倒让你保重身体,这里面自然有问题。”   “啧啧!”太平摇头叹道,“我说,你这个小脑袋瓜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同样一句话,我们俩一起听,可偏偏你就能听出这里面的门道,真是奇了!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知道韦珍珠要暗害我,然后又觉察出我有了身孕,就开始布置今晚的这出戏?”   景云点点头,被人夸奖,尤其被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人夸奖,她真的有点小小的虚荣呢……   她曾经有一个当刑警的爸爸,她曾经引以为豪,她曾经希望自己也可以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所以,她看任何事情都很细致。   如果她的爸爸还在,她也许会学到更多的东西,也许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在这一刻已经原形毕露了。   对于女儿来说,父亲是一座山。   可对于父亲来说,女儿呢?女儿是什么?   父亲和女儿……   景云的眼前的迷雾闪出一道细小的缝隙。   ……   晚上折腾到很晚,景云却没有丝毫倦意。   天刚亮,她就以公主之名去请韦元贞——韦珍珠的父亲。   得知女儿的消息,韦元贞一夜未眠,所以,当他出现在景云和太平公主面前的时候,一脸的憔悴。   “公主,珍珠的性格是被微臣娇惯出来了,其实她的秉性不坏,还请公主原谅她这一次的糊涂!”话说的时候,两行清泪从那张瘦癯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韦元贞和韦珍珠,父亲和女儿,如今的表现才显得更加真实。   “韦大人,你为什么要暗示公主,太子妃会害她?”景云问的出其不意。   这个问题连太平公主都始料未及。   韦元贞的身子一震。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微臣……我没有办法呀!”他长叹一声,“假的终究是假的,虽然我不知道太子妃和公主之间究竟有什么问题,但是我相信公主绝对不可能刺杀太子妃。再说,太子妃的性格我了解,我相信她把公主羁押在此,一定是想要做些什么。我知道她做的是错事,但是我没有能力阻止,我更不知道自己要阻止什么,所以我只能提醒公主。毕竟太子妃是我的女儿,我不想她一错再错。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样,那公主就能避过一劫,如果是我多心,那让公主小心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真的只是这样简单吗?景云和太平对视一眼。   两个女孩子同时捕捉到韦元贞眼底的闪烁。   “韦大人,你似乎还有什么在瞒着我呢。”太平冷笑着。   韦元贞哆嗦了一下:“臣……没有。”   “果真没有吗?你可知道太子妃犯的是什么罪?她先是企图刺杀我,然后又想用药害死我腹中的孩子,你觉得这两条大罪她能承受得起吗?她只是太子妃,不是太子,她和我父皇母后不曾有半点关系,她嫁给我七哥几年未育一子,再加上如今重罪,你认为她还能保住自己的命吗?”公主果然是公主,这样的话一经她的口说出,韦元贞已然瘫倒了。   韦元贞本身就是一个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人,而这一次他更加六神无主了。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公主,太子妃生性顽劣,可是她也并没有胆量亲自去杀人,如果没有人唆使和引导,她万万干不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等的就是这句话,景云和太平对视一眼。   太平微笑:“那你说,是谁唆使她?”   韦元贞思忖再三:“微臣又怎么会知道?这皇宫深似海,微臣虽是太子妃的娘家父亲,可是这皇宫却也不能常来常往,更何况,微臣常年在洛阳随侍天皇天后,这长安也是偶尔来一次的。不过这些年来,偶然面见太子妃,微臣也发现她和从前越来越不一样,对微臣也远不如从前那样。微臣相信……在她的身边,也许有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自信的人,所以,这些推论,他说的支支吾吾。   知道再问不出所以然,太平挥手让他退开。   屋子里只剩下景云和太平了。   太平的指甲敲在桌子上:“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韦珍珠不是元凶?所以让我引着韦元贞说实话?”   景云点点头:“我曾经认识一个人,韦珍珠对她恨之入骨,她两次害她,但是却并不是要夺她性命,所以我想她并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可是仅仅半年之后,她的胆量突增,居然会亲手杀人,只凭借她自己的愤怒是办不到的,所以一定有一种外力给了她杀人的勇气和力量。韦元贞是她的父亲,女儿的变化,父亲不可能没有感应,但是我知道韦元贞一向懦弱胆怯,从来都是唯唯诺诺,所以,如果不让他知道厉害,他就绝对不可能把他的怀疑说出来的。”   太平笑了:“你呀!每次都让我那么惊讶,但你把一切解释完之后,我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景云莞尔,没再说话。   韦元贞说,他怀疑韦珍珠的身后有人指使。的确,以韦珍珠的智慧和勇气,她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到自残自己嫁祸太平公主……除非韦珍珠在动手杀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杀错人的准备。   可是,如果一切推理成立,韦珍珠的身后真的有人指使的话,那这个人是谁呢?韦珍珠为什么面临如此危难的境地都不愿意供出他的身份?这个人会不会是自己和武后在寻找的那个幕后黑手?   他一向是对皇位周围的人下手,可是,为什么这次要诱使韦珍珠杀掉太平公主呢?太平的死活对皇位没有丝毫意义,难道只因为她是武则天的人?   第2卷 第38章 解疑一   一夜下来,景云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   早晨起床的时候,铜镜里的她,分明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   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失眠了,这些日子一来,或者说,这将近八个月的时间内,她几乎没有真正的睡过一次好觉。   刚来大唐,陌生、恐慌、无奈纠结着她。   在这之后,熟悉了苏慕涯,看久了李旦,结识了默啜。   再之后,就深陷皇权陷阱不能自拔,一直到今天。   现在,她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风车一般,是停是转,完全身不由己了。   坐在镜子前面,梳理一袭长发,她有点恍神了……   有人在敲门,她站起身走过去。   门外是两张面孔,让她无限的欢喜又有些犹豫。   “夫人……”脆生生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被紧紧抱住。   含秋身上那熟悉的气息让景云感到久违的安心。   “夫人,我真的好想你!”含秋的眼睛里一层薄薄的雾气。   景云低下头:“我也想你呀。”   含秋的身后,响起一个男声:“那我呢?你想我吗?”   景云没有抬头。   含秋识相的松开景云,然后悄然退出,把这个房间留给了景云,还有她对面的男子——苏慕涯。   他走近她,牵过她的手:“我想你!”   景云有些不知所措,她颤颤的抿起嘴唇,头依然低垂在胸前。   “你在逃避什么?是不是我过去给你的不公平,你想再复加在我身上?如果真的这样,我情愿承受,过去我给你的苦,我会加倍偿还,我只想听你亲口对我说一句你想我。”   这样的话和曾经的他差别太大太大了……   景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他真的是苏慕涯吗?那么傲气的男人,在自己面前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何时变得如此宠她?如此低声下气?   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有些疲惫的面庞:“你要我怎么说出口吗?你难道不怕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吗?你不怕后果?”   “我怕!”他毫不迟疑,“我已经爱上你了,我现在彻夜难寐,怕的就是后果——太平公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不必留在这里了,和我一起回洛阳去吧?如果……”他改口,“如果你不愿意回去,那我们回苏家旧宅住着好吗?我们把长安所有的景致痛痛快快的游玩一遍,好吗?我们不要再去管那勾心斗角的事情了,好吗?我离开豫王,你离开天后,好吗?我们开开心心的过着我们的日子,再不纠缠皇宫旧事了,好吗?”   他急切的看着她,他的手捏痛了她的腕——只因为紧张。   景云笑笑:“你真的可以离开豫王殿下吗?你们亲如手足,你也知道他的孤单和寂寞,你真的能抛开他吗?”   苏慕涯不再说话,神情黯然。   “你做不到的,我也是……我们现在已经身不由己了,在这场宫廷斗争中,如果天后和豫王开战,那么你我之中一方必败,我和你——今生难两全。”   把他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一根根的掰开:“这就是你我的夙命,谁也退不开,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苏家的人,我相信你也不会愿意让那上上下下几百条性命卷进这血光之灾中。”   这一刻,苏慕涯终于明白了,他的手微微颤抖:“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吗?就因为你知道我是豫王的人,为了保全我们苏家,所以,你去帮助武后,是吗?!”   他明白了,他的心也碎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爱人推到悬崖的另外一端。   他慢慢的向后退去:“只是,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你对豫王这么没有信心吗?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   不是不相信……景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而是历史告诉我,武后必胜。   知道了历史,明白了历史,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景云一心的惆怅,然后黯然离去。   和苏慕涯擦肩而过时,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她没有看见身后的这个男子湿润的眼眸是如此深情……   ……   景云和太平去了东宫的地牢。   去的时候,地牢附近一片忙碌,宫女太监们忙的不亦乐乎。   “怎么回事?”太平身边的婢女一把扯住一个太监,“没看见公主来了吗?怎么没有半点规矩?!”   太监这才抬头,一见太平吓得跪倒便拜:“小人该死!只因为地牢内有人突然暴毙,小人们怕是瘟疫,所以才忙得乱了分寸。”   “暴毙?”景云一怔,和太平对视一眼,然后问道:“死的是谁?”   “是丁壮。”太监依然哆嗦着。   丁壮死了?!怎么可能!景云和太平皆是一惊:才关进地牢一会的功夫,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请人诊治了吗?你们怎么会怀疑是瘟疫?”太平镇定下来。   太监低着头:“只因为……丁壮午饭过后就疾呼头痛,因为他是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重要的犯人,所以小人们不敢怠慢,忙去禀告太子,太子立即传了大明宫的太医前来。文太医给丁壮诊了脉,下了方子,可是丁壮服用之后不过半个时辰立即七窍流血而亡。小人们赶紧禀告太子,可谁曾想,给丁壮诊病开药的文太医回到太医院后半个时辰内也七窍流血了。所以……小人们觉得除了瘟疫再无病症能让人发病暴毙的如此之快。”   “原来如此!”太平也有些担心了,她拉着景云的手,“我们也回去吧。”   景云点点头,不过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丁壮好端端的怎么会染上瘟疫?而且地牢犯人众多,都没被传染上,反倒是为他治病的太医被传染上了,这有点匪夷所思……   “我们去太医院看看吧,万一真是瘟疫,我们才从地牢出来,恐怕也不太好,去太医院让他们诊下脉,这样妥当些。”景云提议道。   太平答应了,两人带着一班婢女绕过东宫直奔大明宫而去。   大明宫内,太医院旁……一行人迎面而来。   “是八哥!”太平认出了最前面的李旦,“他们怎么也来太医院了?”   景云也不明白,李旦看见她们,迟疑了一下,没有迎上来,而是转身走开。   “八哥怎么这么奇怪?难道还是为了七哥的事情生我的气?”   太平想不出头绪,而太医院里早已有个医女笑盈盈的跑了过来:“禀告公主,宫内并无瘟疫,那丁壮和文大人都是中毒而死,公主千万不要担心,小人现在去把这消息告诉太子殿下。”   “没有瘟疫?”太平一脑袋迷茫。   景云一把抓住正准备传讯给太子的太医院医女:“太医院内有几个文太医?”   医女愕然,脱口而出:“只有一位。”   景云松手,医女远远跑开。   太平疑惑的问她:“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了吗?”   景云抬头看着太平:“还记得吗?一个月前,你为了能留在东宫里,佯装肚子痛,太子殿下为你传了一个太医来诊病,那个太医不就是文太医吗?”   太平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丁壮生病头痛,然后文太医借着这个机会去地牢毒死了他,然后再自杀?”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景云望着李旦一行人越走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或者,文太医只是奉命去毒死丁壮,而他自己,则是被别人鸩杀。”   第2卷 第39章 解疑二   春寒料峭。   太平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说,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她不确定,但是已经有了感觉,所以有些怯怯的问景云。   景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我们最怕面对的东西。”   ……   “宫里死人了?”苏慕涯忧心忡忡的跑进豫王行宫。   李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瘟疫?思雪她们不碍事吧?她们上午不也去了东宫?”苏慕涯再问。   李旦冷笑一声:“我和公主的一切行踪,你好像全部了如指掌。”   现在的局势,真的越来越诡异了。   的确,现在他们彼此之间很难再有信任,无论是兄弟、挚友、姐妹、亲人……他们谁都不相信对方。   李旦的话,语调不重,但是已经说明一切。苏慕涯知道现在的豫王殿下,他昔日的好友心中想的是什么。   他和自己一样,自己和景云全部身系一家老小几百条人命,而他也是一般,他承担的是豫王府上上下下的性命。这让他如何不谨慎?!   天后既然让太平公主来东宫窃取下臣和太子来往的密信,那就是说天后已经在对太子下手了,连太子都能把玩于鼓掌之中,更何况豫王呢?   不过,苏慕涯的心中有一个至今未解的谜团。   他开口问了:“殿下,当日殿下和我一同来长安,为的究竟是什么?”他一直以为,李旦也是为了景云而来,否则,他就不会和自己一同出现于景云蜗居的小屋,可是,如今看来,李旦未必真的是为了景云而来……   “殿下来此,难道也是为了那些密信?”他迟疑着说出心中所想。   他看见李旦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又看见李旦那清癯的面庞转向了他,他更听见李旦口中那从未听过的冰冷腔调:“来人!送客!”   苏慕涯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出行宫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个人站在长安街头,他木木然的立着,整个人仿佛被冻僵一般……   形势的变化,究竟怎样?   而在另外一边,景云和太平心中的惆怅又有何人可解?   “我们回去吧,回洛阳去,我告诉母后我失败了,让母后亲自去找七哥要密信吧!我一点都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追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回去吧!”太平抓住景云的手腕,不住的颤抖着。   太平似乎从来不曾逃避过,可是今天,她像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样,紧紧的抓住景云的收。   “伤害本来就在,如果你不去面对,就会有更大的伤害发生,想想你父皇,你的驸马,还有你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你难道不害怕他们会再受伤害吗?”不知道是在强迫太平还是在强迫自己,她们二人都不可以逃避。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继续追查下去的结果是什么?我们不过是揪出那个所谓的幕后指使人,然后,结果是什么呢?”太平冷笑,“不过是让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大唐变得动荡,让那个看似团结的皇家变得分裂罢了,到了那个时候,父皇不是父皇,母后不是母后,兄长不是兄长,我也不是我了……谁能得到好处?没有人!我们统统四分五裂了!”   湿润的眼角闪出晶莹的泪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生于皇家?当初,五哥惨死,母后被众人怀疑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很痛很痛了!如果不因为那是皇宫,不因为他们身处皇室,有谁会把五哥的死联系在母后的身上?虎毒不食子,民间尚且信奉的道理,为什么到了皇宫就行不通了?六哥呢?别人说他谋反,可是如果在民家,有哪家的儿子会被人盛传用真刀枪去和自己的亲声父亲对抗?没有人会相信……可是,在宫里,大家就都相信了。现在又轮到了七哥。七哥一向温良,即使大臣挑唆,他也未必会真的和父皇母后对抗,可是所有的传言都成了真的……”太平长叹一口气,“他没有否认那些密信的存在,他没有否认他要对抗父皇母后的谣传。七哥如此,那八哥呢?”   太平不说了。   景云也没有接过话题,其实她要说的还有很多。   李贤被废黜,贬在巴蜀,但却未必不会图谋东山再起。李弘虽死,但是他的皇子后妃,还有忠心的大臣们,未必不会谋划什么。李显虽然懦弱,但是却有一个强势贪婪的韦珍珠在左右。李旦……李旦的身边有苏慕涯,刘祎之,还有许多憎恨武后的人……   就连李治也未必幸免,他被武后压抑太久,他也早有废后之心,除掉武后对他来说也不会是一件坏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围绕在武则天身边的。可是武则天她自己呢?   也许根本就没有幕后黑手,也许李弘真的是她毒死,也许李贤真的是她陷害的,也许这所谓的密信也是废除太子的筹码。   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也许这里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利用,就连她自己也是一般。   也许,她正在被武后操纵,也许,她已经被李旦所控制,更可能,现在把持着她的人是太平公主。   她太累了,眼前的太平已经是泪痕满面,而景云的心头更是无限哀伤。   她究竟该怎么做呢……   她现在可以完全相信的,也许只有一个人。这就好比一个赌注,她要押在他的身上,因为无论胜负,她想保住的,总可以保得住。   这是她自从进入太平坊之后,第一次走出来。   含秋陪着她,两人趁着月色进了苏家在长安的宅邸。   苏慕涯在月下独酌,一脸的忧伤烦闷。景云已经很少再见他今天这幅模样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看见景云,苏慕涯没有特别的表情,他云淡风轻的抿了一口杯中物。   现在的他已经充分体会到她之前的感情了,他现在很想冲过去抱住她,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身躯,他真的想把它裹在怀里,然后带着她离开所有的纷扰。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冷冰冰的划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些,景云又何尝不明白。   她回头看了含秋一眼,乖巧的丫头立即带着伺候苏慕涯的婢女退开。   寂静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她和他。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她开口了。   “说吧。”   “你去巴蜀,去见废太子李贤,他有太多的戒备和防范了,也许只有对着你我,他才会说出真心话。”   苏慕涯淡淡一笑:“你很了解他?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原本我们认为真心的人都渐渐抛弃了真心,更何况他呢?”   他的愁容印在她的眼里,让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慕涯轻轻的摇头,“说吧,让我见李贤,是想打听什么?”   “我想知道他和前太子李弘之间的兄弟感情。”   “你在怀疑什么?”苏慕涯捏着酒碗,轻轻晃动。   “我也不知道,也许,等你回来,我也许才能有答案,在此之前,一切都是推测而已。”   景云的话说完了,含秋探个小脑袋进来:“夫人,我们该回去了。”她们是偷偷溜出太平坊的,所以,她们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景云点点头。   她的脚准备抬起,身后的他说话了:“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景云一怔,慢慢的回头,看着他带着期盼的目光,心头一阵抽痛,她咬咬牙:“这次出去,路途很远,你……路上保重。”   他的眼神有黯淡了——听她说一句想念,难道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   苏慕涯的离开很悄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他走了之后,景云不再醉心与勘察真相,这让太平既忧心又放心。   不过,太平知道,不要说景云了,就连自己也未必真的就能放下一切,放弃追寻真相,不代表真相并不存在。   只是,她不再提。   洛阳城里的人都巧妙的避开他们之间的联系。   直到一个月之后——   一匹快马从洛阳而来。   圣旨宣:天皇病重,希望太子李显、豫王李旦、太平公主李令月即刻回京侍驾。   于是,长安这里的人浩浩荡荡的向着洛阳而去。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同随行。   景云则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快进洛阳城的前一天,她等的人来了。   景云住的房间里,苏慕涯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从一上路,景云就和太平他们分开了,因为她的身份低下,所以住的是间不甚起眼的小客栈。   苏慕涯进门的时候,只除了几个还在守门的客栈伙计之外,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一个月之后的他,比以前更加瘦了,清秀的面庞上浮现一层细细的胡茬。   “我回来了,我以为赶不上你进城之间见你呢。”   景云笑了:“我不着急,你先吃饭。”   含秋连忙为少爷捧上热乎的小菜。   他坐在圆桌边,她坐在他身边,他低头吃饭,她细心的为他夹菜。   这样的情景,含秋几乎不曾见过。过去,看着二夫人和少爷这样相处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嫉妒,是恼火,而如今,看着夫人和少爷这般模样……她的鼻子开始泛酸。   上天还要怎样作弄他们,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之间有哪怕一刻的平静?!   她悄悄的退了出去。   “听说……”景云开口打破沉静,“天后对皇子贤和他的家人每日行笞刑?”   苏慕涯的唇角微扬,夹了一筷菜入口:“没有。至少,我没有见到。”   景云再没说什么,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大块朵颐的男子,抿着的嘴角显出一抹弧度。   “你在笑吗?”他看见了,迫不及待的问。   景云点点头,她没有必要否认。   待他饭粒咽紧,景云取出袖中的丝帕,轻轻的为他擦拭着嘴角。   他有些木讷,笨拙的看着她:“你……我……其实,贤告诉我,弘一直都说,治天下不单靠仁义,还需要智慧,而他自己只有仁义,假如有一天,他会把这仁义奉献给一个有智慧的人。”   “我知道了!”景云淡淡的点头,她依然细心的擦拭着他的唇。   苏慕涯有些茫然。   景云微笑着收回丝帕,整个人慢慢的靠近他,她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无限深情的轻吻。   然后,他感觉到一种涩涩的液体流入他的口中。   那是她的眼泪:“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之前,我想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你了。我不知道我们经历的结果究竟是什么,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不想再隐瞒了!我和你的爱也许注定会有缺憾,但是我不想它一直默默无闻。”   他惊讶的看着她:“思雪……”   “我是景云,你记住我的名字——廖景云!”她说完,转身走开,房间的门开了又关,屋中的暖意逐渐消失殆尽了。   只留下苏慕涯一个人,还有他唇上的温度。   他蓦然起身,冲出门去,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也爱她。可是门外的楼道空无一人,她的痕迹已经从这里消失了。   第2卷 第40章 答案一   洛阳城外的驿站。   这里是进洛阳城之前,最后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也是众人集结之地。   驿站内的人不多,更多的人都守在外面候命,而幸运的是,景云在驿站之内,在为数不多的八人之内。   韦元贞年岁大了,连日的车马劳顿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本来想着在自己的马车内好好的休息一阵,可是身性胆小的他又不敢得罪了太子、豫王和公主一行人,于是萎靡的窝在驿站客厅的角落里,找个别人注意不到他的地方,偷偷打盹去了。   韦珍珠虽然是带罪之身,但是她毕竟是太子妃,更何况,这里是长安,所以,她自然也像过去一样,不离太子左右。   太平现在是有孕之身,所以薛绍寸步不离左右,甚至恨不得代她行路。   豫王李旦和太子李显,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各自抿着嘴。兄弟二人,眉宇间少不了几分神似,可是心里呢?只怕各自有着不同的心事吧。   若说外人,这客厅里的外人恐怕只有景云和狄仁杰两个了。   一个立在太平的身旁,一个坐在李旦的下首。   厅中的八个人,很有默契的保持着安静。   终于,最先开口的是李显,他握起拳头,倏然起身:“我还是把它给你吧!”   这句话,他是看着太平说的,毫无先兆,让太平和薛绍同时吓了一跳。   “七哥?”太平先是疑惑,继而震惊,“你真的愿意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李显点点头,很沉重的样子:“我觉得,还是由你拿去给母后更好。”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的东西,然后慢慢的走到太平的面前。   “七哥,你可要想清楚,把它给我,你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之后所有的后果都只能你一人承担,你千万要想清楚,不可以感情用事!”太平缩着手,有些紧张的看着李显,她拼命的想让他打消他的念头。   李显长叹一口气:“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是觉得我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样子很颓废,低下头,慢慢的离开客厅。   “公主,你这是何必……”景云附声在太平的耳边,“太子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你就顺了他的意思吧。”   太平有些无助的望着薛绍,略略沉吟片刻,然后点头,回头看着李旦:“八哥,你陪我一起去找七哥吧。”   李旦没有拒绝,兄妹二人向着李显离开的地方急速跑去。   景云的手不自然的搅着衣衫裙摆,微微颤抖着。   “好了,大家也散去吧,马上就要进洛阳了,各自准备好自己的东西。”薛绍说完,回头看了景云一眼,“怎么?你不舒服?”   景云摇摇头,有些木木的走了出去。   她的身后,其他人也一并离开,最后离去的,是被韦珍珠搀起的,一脸茫然的韦元贞。   ……   李显乘坐的马车宽大豪华,车中的人却并不带这样的豪气。   “七哥,你不要生气了,我替你交给母后好了。”太平软语娇笑,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李显似乎有点无措,他抬手抚着太平的秀发:“我没有生你的气,七哥这么疼你,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呢?”说着,他取出一个紫色锦盒放到太平手中,“好了,把这个拿去吧,放在身边收好,千万千万不要遗失了。”   太平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然后跳下马车,远远跑开。   “这丫头!也不怕摔着!”李显喃喃自语。   “你要把密信交给母后?”李旦淡淡的问,他见过那个盒子,紫檀雕玉的锦盒,里面装的是那些怂恿李显和武后对抗的大臣和拥护武后的大臣的密信,“你有没有想过,交出它,你将来如何面对那些忠于你的大臣的妻小?当然,如果那些妻小不被连坐处死的话。”   “我……”李显嗫嚅着。   李旦没再说什么,甩手而去。   ……   一行马车,浩浩荡荡的驶入洛阳城,城中的百姓正在为皇帝的病情忧心,一见太子来了,纷纷喜上眉梢。   百姓们不关心做皇帝的人是谁,当政的人是谁,他们只想自己的锅里有粮食,袋中有银两。现在的皇帝病了,局势开始动荡,而太子来了,无疑是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洛阳——   她已经离开这里近三个月了。离去时,这里是寒冬腊月,风霜如刀,回来时,正是春暖花开,鸟语呢喃。   景云坐在马车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苏府怎么样了,苏慕涯跟着自己去了长安,苏家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苏老爷和弄夏打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忙得过来。   还有紫灵,三月未见,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幽静、憔悴?   ……   进宫时,外臣都在乾元殿外。   而太子一行人则穿过绕过乾元殿,直奔皇帝的寝宫。   李治头疼目眩,几乎看不清来人,拉着李显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嚷着太医上药。   见他这般模样,李显也不再多言,等到李治服了药睡下之后,带着弟弟妹妹悄然退出。   武后比之前瘦了一圈,景云一直都站在她的身边。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许久的静默之后,武后点点头:“就这样吧。”她拉过景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你辛苦了,本宫会重重赏你的!”   说完,携着景云的收,毫不避讳的带着她和身后的众宫女,一齐向坤灵殿走去。   ……   一道珠帘把坤灵殿里外隔开,武后是皇后,更加封为天后,所以,总有些人是不能见她的容颜的。   这些人里包括薛绍、包括韦元贞,也包括狄仁杰。连带着,也算上了太平公主。   “太平给母后请安,请四公公将此书信上达天后陛下。”太平将紫檀雕玉盒端正的放在四公公的手上。   四公公躬身领受,然后绕过珠帘,进了内室。   “公主献此物给天后陛下。”他一步步的走近武则天。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武后漫不经心的问。   “回天后陛下的话,是密信。是大臣对抗陛下的密信。”四公公抬手将紫盒递上。   一只手抓住了紫盒。   四公公抬头。   “四公公,你是怎么知道这盒中放的是密信呢?”景云拿起紫盒,似笑非笑的看着四公公。   第2卷 第41章 答案二   坤灵殿里一片寂静,几乎没有人再说话。   太平绕过珠帘进屋,眼睛看着江四郎:“是呀,四公公,我刚才不过是说递书信给母后,你又何来知道,这锦盒里装的就是那所谓的密信呢?”   江四郎的脸色发白,他的眼睛望着景云,眼中的光芒不住的闪烁。   武后一见这般模样,连忙把景云拉到自己的身旁,淡淡的问:“四郎儿,你说说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瞬间的慌乱在江四郎的眼中闪现,不过,他终究还是很沉稳的回过神来,慢慢跪下:“回天后陛下的话,之前陛下命公主去长安,为的就是密信,所以,奴才听见公主说这盒中是书信,因此,理所当然的把它当成了密信。奴才妄自揣测公主的意思,还请天后陛下降罪。”   武后笑笑:“你是有罪,不过,罪不在此。”   江四郎抬起头,疑惑的望着武后:“陛下的意思是……”   武后不再说话,眼神变得有些冷漠,她看了景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武后的许可,景云便不再有所顾虑:“四公公,你可知道,虽然你沉稳老练,虽然你把自己隐藏至深,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还是把你出卖了,你为什么会慌?又怎么会慌?我想你心里一定很清楚吧?”   “我不清楚!”江四郎回答的很干脆。   “哦?是吗?”景云冷笑着,手中的锦盒重重的摔向地面。   “哐”的一声响起,锦盒散落开来。   又是“哐”的一声,坤灵殿之上蹿出一个黑衣人,亮光一闪,黑衣人手中的匕首直指武后。   突来的变故让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陛下小心!”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   匕首即将刺到武后面前的时候,刀光一闪,突然转向一旁的李旦。   “殿下!”这一次是江四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直扑过去。   匕首掉落在地面之上,江四郎的手扣住黑衣人的腕,这一刻,只在一瞬之间……   坤灵殿里更安静了。   “四公公,你终于现行了。”景云冷笑着,“在宫中的你面色苍白,神情冷酷,性情安静,可是有谁知道你是个超一流的高手……豫王殿下本身习武,可是他自己尚且无法躲避,而你却在如此距离之内,在黑衣人下手之前将其擒住,若一般的高手有谁能做到?更何况,这个刺客本身也并非一般高手。”   景云的话说完,黑衣人拉下面罩。   英俊的面庞分明是苏洛的面孔。   “是你……”一旁的李显脱口而出。   “苏洛?!”李旦认出了他。   “是苏洛。”景云承认,“是我让他假扮刺客来这里的。”   苏洛捡起地上的匕首,轻轻一折,匕首裂成两半。皇宫之内不能存留凶器,这一点他知道。   “你……这是做什么?”李旦也在看景云,“让苏洛来刺杀我和母后,只为了证明四公公是一个绝顶高手?”   景云摇摇头:“还为了证明一件事情。苏洛行刺武后在先,四公公尚且没有出手,可是当苏洛转向殿下的时候,四公公却冒着自己的武功被暴露的危险拼命救驾,这就是我要证明的事情:四公公其实是你的心腹,或者——他是一个忠诚于你的人。”   坤灵殿里静极了。   许久之后,李旦才微微笑着:“只凭着这些,就下这样的断言,你是不是太武断了?”   景云摇头:“其实,我刚才已经说了,四公公那一刻的表情,就证明了他已经知道,锦盒之中所放的就是密信。而他知道,也就是你告诉他的。”   “何以见得?就算你推测正确,就算他真的知道,那也未必是我告诉的,在驿站的时候,太子将锦盒交给公主的那一刻很多人都在场,你不是也在吗?”   “我是在。在场的有八个人,太子第一次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公主的时候还被公主拒绝了。”景云淡淡的说,“然后,太子很难过,你和公主追了出去,太子是当着你的面将锦盒交给公主的。”   “是。”李旦点头。   “你错了。”景云看着他,“在驿站之内,自始至终,太子没有提过‘密信’二字,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没有人会妄自揣测,因为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而他交到公主手中的也不是密信,而是我现在手中的这封向天后陛下禀明准备废除太子妃的制书。而第二次,在驿站外的马车里的那个才是真正装密信的锦盒。而那一刻,在场的只有你和太子还有公主三个人。”   一切似乎开始明白起来,李旦更明白了,这一刻,他不再否认,而是有些酸楚的看着景云:“原来在驿站的那一出是你刻意安排出来的,是为了引我露陷的……只是,你不觉得太冒险了?也许我并不一定上当呢。”   景云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我的心里有怀疑,早晚我会逼你露陷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这一刻,他的眼中再没有旁人,只有景云一个。   “我没有怀疑过你,自始至终我都对四公公心存疑虑,因为我家相公是豫王殿下的至交好友,甚至一直都是豫王府的谋士,所以四公公在对待我时完全不同。他给过我暗示、也猜测过我,再之后是回避我。对我的这些态度和他侍奉天后陛下时的唯唯诺诺,一心为主的模样截然不同。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陛下明知道自己身边有一股企图陷害她的势力,可是却从未怀疑过他。”   “我更不明白的是,他在知道我真心辅佐天后陛下之后为什么只是回避我,而不是敌视我、除掉我。我只是一介平民,仅凭着夫家的关系并不影响他除掉我,可是,他为什么不这样做?他的身上有一层迷雾,所以,我只能怀疑、观望,却不能定论。直到这次的事情。”   “愿闻其详。”李旦恢复了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很简单……丁壮是长安东宫的太监总管,总领一切内务,甚至连宫中的护卫和护卫巡夜的路线都是他亲自挑选和安排的,每夜侍卫不同、路线也不相同,可是为什么偏偏在小桃子潜入太子寝宫窃取密信的那个夜晚,宫内的地图会被太平公主和天后陛下所得呢?因为那些全部都是丁壮提供的!可是……丁壮再有神通广大的本事,他又怎么能和百里之外的长安有如此紧密的联系呢?更何况,他是根本见不到天后之面的,他怎么可能把图纸交给天后陛下,而不被外人觉察呢?他需要一个中间人,而这个中间人也只有同为太监的四公公最为合适。”   “四公公是洛阳皇宫的总管,丁壮进京肯定会面见他训示,而他们两个人相见再理所当然不过了。所以,我相信四公公和这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有的事情都能和他联系起来。而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才发现,殿下出现的很微妙……”   “在每一次我追寻幕后之人的时候,你都在场。而这一次我去长安。你也去了。甚至在我落脚居住的小小茅屋里,也有你的踪迹。你一向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人,何以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在长安住的那间茅屋只有苏洛和苏慕涯两个人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说出去,你又怎么会知道?再者,我们去东宫的时候,丁壮一直在窥视我们,可是他却并没有向太子妃禀报他窥视我们的结果,却无端端的消失了一段时间……而他消失的时候,又正好是你来东宫的时间。甚至,在太平公主说出她来东宫的目的是来取密信的时候,你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如果一件事情是巧合,那么所有的事情统统加在一起,那岂不是太巧了吗?”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了:“更何况,如果一切推理成立的话,你得到那些信笺,就可以掌控长安大臣的命脉。也可以动摇太子显在二圣心中的地位。一旦显被废黜,贤又放逐在巴蜀之地,那么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就是你。”   “你说的很对,我有动机,也有条件,可是这一切却只限于推理……”李旦笑了,“你说服不了我。”   “是要证据吗?”珠帘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很威严,紧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狄仁杰,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对于大理寺里的人来说,断案最紧要的有两点,第一是选定怀疑对象,第二是查犯案的目的,一旦两者有其一,就可以锁定范围,寻找证据,而今天,我们两者兼备,又何愁找不到证据!”   说完,他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两样东西:“这是从豫王府的密室里搜出的绘有东宫地图的丝绢和豫王与江四郎密谋的书信,还有从四公公居住的房间搜出的和豫王府来往的密函。殿下,若要证据的话,不知道这样的算不算证据!”   李旦笑笑,瞟了景云一眼:“你刚才是说你想不明白四公公为什么不下手除掉你吗?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么你也一定想明白他为什么不这样做了吧?”   他的话让景云的心头一阵抽痛。   看着她痛苦的眸子,他笑着安慰:“是呀,是我不让他动手的,我舍不得你。即使现在,我也不会后悔我当初的舍不得。”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武后面前跪下:“母后,一切都如苏夫人所说,孩儿认罪。”   答案出来了,可是她的心揪着生疼。   他轻描淡写的笑,还有那眉宇间的愁都让她疼……   第2卷 第42章 说服   现在的洛阳城气氛很诡异。   以天津桥为界,两种不同的氛围。   天津桥的南侧,百姓们没有丝毫的担忧,尽管皇帝病重,几乎不能管理朝政了,但是皇后和太子却足可以把朝纲承担起来。所以,百姓们不用担心动乱,他们继续的享受着他们的小幸福。   街道、商铺、酒馆、茶肆,人来人往。   街道之上还能时不时的看到远道而来的外邦人,和带着不同口音的外地人。   而天津桥北,一切却被恐慌所笼罩。   豫王府里面鸡犬不宁,宫女们的哭喊声响彻整个王府——她们要被发配到掖庭宫去,今生今世不能出宫门一步,不能有清闲的一天。她们往后的岁月全部伴随着无休止的奴役和繁重的劳动。   这是天后陛下的旨意。豫王李旦的身边全部换上了她从宫中挑选的宫女和太监,如果王妃也可以彻底更换的话,她也会这样做的。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母后她会不会连我们都要废掉,会不会把我们也发配出去?”往日勾心斗角的刘妃和窦妃,现在出奇的一致,她们惶恐,她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什么地方。   李旦淡淡的看了她们一眼:“这件事情和你们无关,如果母后真的为难你们,我会去面见她的。”   这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一样,两位美人脸上的恐惧之色消失了大半。   李旦没再说什么,拿起桌子上摊开的一幅画细细的端详着。   “殿下!”窦妃仿佛发狂一般的从地上弹起,向李旦扑了过去,“还留着这贱人的画像做什么!”   她的手快要触到画卷的边缘,李旦闪身避开。   “你疯了!”他呵斥!   “殿下……”窦妃唉唉的哭着,指着画中人,“如果不是这个贱人,我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殿下为什么到现在还要维护她?难道我们王府上下这么多可怜的宫女和太监,还有我们这些可怜的姐妹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么一个卑鄙的女人吗?!”   李旦冷冷的注视着她,任凭她伏在桌案上痛哭。半晌之后,待到她的哭声变小了,他才开口:“我说过,我会请求母后保住你们的性命,但是如果我再从你的口中听见一句‘贱人’,我就不能保证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窦妃傻住了。   眼睁睁的看着李旦带着画卷走出房门。   画中的人是景云,她的眉眼被李旦绘的传神,安静、淡漠,还有些些的哀愁。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他知道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今后的岁月里,若要见她,也许只能凭借那些记忆了。   ……   坤灵殿里,景云跪在地上,她很少给武后下跪,而今天,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半天。   武后在寝宫休息,迟迟没有露面。   景云继续安静的跪着,直到坤灵殿里开始掌灯。   “你来这里是为了苏慕涯的事情吧?”武后的声音突然在景云的身后响起。   景云想转过身来,可是双腿又痛又麻,身体稍一移动,整个人立即“扑通”一声向前摔倒。   “其实,你从一开始向本宫妥协,到全心帮本宫追查此事,中间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吧?”武后的脚停在景云面前,“你帮了本宫,本宫念你的人情,自然不会为难他,为难苏家,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景云没有说话,吃力的撑起身体。   “你回去吧,即使你把双腿跪断,本宫也绝对不会答应你的。是敌人,本宫就绝不饶恕!”武后的话很决然,听得景云心头一颤。   许久,坤灵殿里默不作声。   “你还不愿意回去吗?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有功,本宫会商,苏慕涯犯下的是谋逆罪,本宫会按律处斩他的,至于苏家的人,本宫会酌情考虑。”   景云笑了:“陛下处罚了豫王府的下人,封锁了整个豫王府,现在又来处置苏家。陛下难道不担心自己把自己毁掉吗?”   “本宫如何会毁了自己!他们难道不是罪有应得吗?”武后冷笑着,“不要妄图用这样的说辞来打动本宫了,你不过是白费心机罢了。你的本事,本宫已经见识过,又怎么会再上你的当呢?”   “我没有丝毫算计陛下的意思,只是在说实情罢了。的确,陛下对豫王殿下的处置合情合理,但是陛下有没有想到这整件事情的影响呢?且不说陛下,单说太子殿下和太平公主吧,他们和我联合起来逼出真相,虽说我们是为了揭穿事实,但是外人会怎么想呢?他们会认为哥哥背叛了弟弟,妹妹出卖了哥哥,而我呢?我出卖了自己的丈夫和整个家庭。陛下的身边围绕的全部是我们这样一切背叛了自己亲人的人……陛下今后又当如何处理呢?再加上前太子弘的暴毙,废太子贤的流放。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陛下认为自己还能以德服人吗!”   她的话说的很清楚。   武后的面容变得严峻了:“本宫似乎又掉入你的陷阱了,可是你认为,本宫是那样一个轻易就被这样的言论吓的退缩的人吗?”   “陛下当然不是,可是大臣和百姓们却很热衷于这样的信息。”景云抬头直面武后,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么会来这里?她不是一个爱幻想的人,她有办法说服武后。   “你说吧……”武后依然威严。   “豫王府内的宫娥陛下无须全部更换,毕竟殿下做的事情连陛下都不清楚,她们又如何能知道呢?为了主子的错位就要在掖庭宫内苦役下去,实在太过残忍。而要想消除所有的影响,陛下只需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在我的身上就可以了,毕竟撺掇陛下、揭露此事的人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而苏家……我希望陛下可以饶了苏慕涯的性命,我愿意和他一同隐匿民间,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陛下眼前。”   “你不觉得这样太委屈你了吗?你明明是帮了本宫,明明做的都是对的,但却要承担骂名。”武后冷笑着,“你这样也是在为自己找退路吧,你是不是生怕本宫今后再去找你?要你为本宫效力?”   景云没有否认,她知道在这个未来的女皇面前,所有的否认都是无用的。   “好吧……本宫准许此事!本来本宫想把苏家全部的家产冲入国库的,现在因为你,本宫也免去所有的处罚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两个女人之间的谈判就此结束了。   景云一瘸一拐的走出皇宫时,远远的望向豫王府的方向。   她能做的都做了,能保住的也都保住了,可是她的心里依然很苦涩,她相信,她的那个相公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原谅她了……   离开皇宫的时候,见到两个面熟的宫女嬉笑着走来,景云认出她们是长安东宫的婢女,服侍太子妃韦珍珠的。可是太子明明已经向武后递了废除太子妃的诏书,她们这些做丫头的又怎么会如此开心?   “太子妃娘娘现在可好?”景云拦住她们。   小宫女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之后才嘟囔起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主跟前的丫头呀,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托公主殿下的福,我们娘娘现在可好呢,不仅伤势大好,还被太医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现在太子殿下对娘娘更尽心了。”   韦珍珠怀孕了!   景云傻傻的站在原地——世事无常这句话真的是千古不破的真理呀……   第2卷 第43章 可怕   景云回了苏家,回到洛阳来的第一天晚上,苏老爷就让人驾着马车亲自去客栈接她。   面对景云,苏老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这个丫头折腾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他们苏家。自己的儿子跟着豫王瞎折腾,已经闹得无法收拾了,如果不是景云,也许苏家现在已经面临灭门之灾了。   苏老爷的邀请,景云没有拒绝,她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更何况,那个家里还有一个让她牵挂的人。   回苏府的时候,下人们都迎出门来,唯独不见苏慕涯的踪影。   含秋告诉她,自从少爷回府,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连苏老夫人亲自去敲门,他也不开。   ……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也许景云心里最清楚吧。   自己的妻子揭穿了自己发誓要辅佐一生的兄弟,这样的哀怨恐怕没有人能体会得到。   景云理解苏慕涯,她甚至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而当真正的梅思雪回到他身边时,他的态度也许还是一样……她无法面对他,更难以面对梅思雪,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这样的付出什么都不为,只为自己的良心,只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们。   “思雪,要去看看涯儿吗?”苏老爷小声询问。   景云摇摇头:“好久没回来了,还是家里最舒服,我想回房去好好的睡一觉。”她无所谓的笑笑,然后带着含秋直接回了听雨阁。   “夫人,还不睡吗?”含秋小心翼翼的问。   自从回房,景云就没有真正的踏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上了顶楼,一个人傻呆呆的坐着。不用说,含秋也知道,夫人在看少爷的房间。   只是,少爷的房间依然紧闭着门,不给人一点点的机会。   “夫人,其实有些话,你可以和少爷当面说清楚,我相信少爷现在也一定在等你。如果少爷不在意夫人的话,有何至于伤心至此?”   景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有何尝不知道,只是,她该如何面对他呢?苏慕涯和李旦的情谊不是她的几句解释和安慰就可以解决的。   见夫人这般模样,含秋也知道再劝无用,于是只能悄悄退开。   整整一夜,景云就这样坐着。   第二天,朦朦胧胧的她伏在窗棂上睡着了。   ……   记不得睡了多久,头痛难忍的她勉强的坐起来。   眼前恍惚晃动着一个人影,景云朦胧的睡意一下子惊醒了,她倏的一下站了起来。   因为她面前晃动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苏慕涯。   她万万不敢相信。   “你就在这里睡觉的?”他淡淡的问,声音很冷,很轻。   她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他抿着嘴,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这样的目光让她无所适从,她扭过头:“你可以怨我、恨我、骂我,我都无所谓的。真的,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一切真的是豫王所为吗?”好半天,他终于开口,“我了解他,虽然他有心反抗那个女人,但是也绝对没有想要取代太子的心。”   “你了解他吗?”景云抬起头看他,“我知道你和他有非同寻常的兄弟情谊,可是他是皇子,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他未必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密信之事人赃并获,他和江四郎没有一人反对,你说,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所做的。”   苏慕涯低下头,思忖半天,然后很坚定的看着景云:“我相信他!”   很坚定的信仰让景云心中敞亮——他选择信任他,那就意味着放弃自己。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突然听见这样的话,她的心还是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你有你的自由,只是我想告诉你,无论在你的心里,你认为豫王殿下有多无辜,你都不可以采取任何行动,否则,整个苏家会被你拖垮的。”她很严肃的告诉他,“我会告诉爹爹,如果你想要有所动作,我会请他将你锁起来的。”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有些傻了。   景云从他的身边走过,在下楼的时候,身后的他冰冷的喊出一句:“你就这么狠心沦为她的走狗吗!”   她几乎要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走狗……天哪!她在他的心中居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   奔流的泪水再也停留不住,她疯狂的冲下楼梯,在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极力的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走狗……   居然已经如此了……   ……   她答应过武后,要和苏慕涯隐居的,而现在,需要离开的只是她一人而已。   苏家已经没有她再留下的理由了。   只一日,她又要从来的大门中走出去。   “爹爹,我会去求天后,相信她不会为难你们,我也希望爹爹说服他,不要再去和天后做对,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   “你要去哪?”苏老爷有些颤巍巍的,“涯儿的脾气本来就如此,你忘记他之前怎么对你的了吗?可是他后来也改了,甚至为了你,不惜违抗我的意思,他很快就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景云笑笑:“不会,这次不同从前,这一次,我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再在这里继续留下去不过徒增尴尬而已。”   苏老爷还想再说什么,景云已经摆手制止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再没有任何说辞,景云上了马车。   驾车的是苏洛,任凭景云怎么说都没用,他一定要亲自把夫人送走,景云问他,如果她要去天涯海角流浪怎么办?苏洛回答,他就为她在天涯海角赶一辈子的马车。   ……   景云没有去天涯海角流浪,她要去永业庵。   因为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说服苏洛回去,她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含秋,她没有带含秋离开,她在给含秋的水里下了蒙汗药,然后一个人离开。   不过,在去永业庵前,她还去了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里有狄仁杰。   看着景云一个人来,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要去我的府上小住一阵?”   “这一次不是小住就可以解决的。”景云笑笑,“我是来和狄世叔拜别的。这一次分别,只怕和世叔再要相见就难了。”   “再见不难,也许很快我们就会再次见面了。”狄仁杰的笑容里似乎隐含玄机。   “世叔的意思是?”她不明白。   “这两日,从你勘破真相之后,我就马不停蹄的奔往蜀地,去寻废太子贤。因为那日我听你所说的他告诉苏慕涯的话就发现,废太子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东西,却没有明说,却只是暗示,于是我又亲自去了一趟。我没有直接见他,而且找到了服侍他的几个小仆。从他们那里,我得知,废太子并没有像外界传言那样和皇子嫔妃每日受笞刑之苦,反而天后派去的人对他照顾的十分认真,并没有丝毫虐待的嫌疑。废太子更是每日熟读经史,更有一件你万万不曾想到的事……”狄仁杰压低了声音,“他们告诉我,废太子听说过一个让他一直坚信的传闻——自己的生母并非天后陛下,而是陛下已逝的姐姐——韩国夫人!”   景云愣了一下,这个传言她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很多版本的唐史里面都有这样的记载,当年武后对待高宗皇帝十分严苛,不准他去宠信其他妃子,并且把那些嫔妃都册封了官职,成为闲散的女官。高宗敢怒不敢言,所以当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进宫之后,她那不同于武后的柔情一下子就俘虏了高宗,两人常在一起厮混,虽然一直都处在秘密之中,但是难以躲过武后的耳目,很快,韩国夫人就暴毙而亡。而李贤也正是在韩国夫人最为得宠的时候出生的,所以各种各样的传言纷至沓来。   不过,当现在的她真切的站在历史之中的时候,她又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了——武后的手段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宫之中的人更是十分清楚,又哪个人敢在背后嚼舌根?皇帝和韩国夫人的事情如此隐秘,知道事情的人绝不会多,武后自己绝口不提,而历史泱泱,那么多大史学家多年考证和查阅资料都没有得出过肯定的答案,这就说明,皇帝和韩国夫人的事情无史可考,无资料可以佐证,那以李贤聪慧绝顶的秉性,他又怎么会轻信谗言?   想到这里,景云有些傻了:除非,这个散布谗言的人是太子贤的置信!而能做到让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长大的皇子坚信不移的人,就只有他的手足、父母……   “难道这个传闻又是豫王殿下散布的吗?”景云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如果真的是李旦所为的话,李贤是绝对会相信的。   狄仁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果真如此的话,那豫王殿下真的太可怕了……”   第2卷 第44章 回去   永业庵里,紫灵已经修炼成一个无悲无喜的人了。   当景云把这几个月来的一切事情细细说给她听时,她是静静的问了一句:“你从苏家走了,那真正的梅思雪回来之后该怎么办?”   景云苦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本来我想为她赢得尊严和爱情,结果,我却把她毁的干干净净。”   “离一年之期已经不多了,你真的要回去吗?”紫灵淡淡的笑了一下,“要知道,我和那个真正的梅思雪没有丝毫的共同语言,若你走了,我在这里会很闷。”   “该走的自然会走,该来的也无法阻止,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让梅思雪会苏家的任务就要拜托你了,我不希望因为我,让她变得孤苦伶仃,到了那时候,你把我真实的身份告诉苏家人和他,他并非不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也不会为难她的。”后面的事情,只能继续靠梅思雪自己处理了,毕竟,她代替不了她。   听着景云慢条斯理的安排,紫灵忍不住笑了:“你到想的挺周到,那你呢?你难道让他恨你一辈子?”   提到苏慕涯,景云到没了话,好半天才勉强的摊手:“也不会啊,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回到我自己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我会有新的开始,新的爱人,所以,他会怎么样,会恨我还是想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知道这个丫头口是心非,紫灵也不说破,毕竟,就是真的被她说穿又能怎么样——廖景云和苏慕涯,谁也不会拥有谁的未来,所以是爱还是恨,由上天去决定好了。   ……   景云在永业庵里熬着。   七天、十天……一个月。   她常常一个人发呆,只要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要回洛阳城,她拼命的克制自己,拼命的说服自己,于是,这样的拼命只有一个后果——日渐憔悴。   离约定之期还有两个月,看着景云成日里恍惚的样子,紫灵担心她真的苦撑下去会崩溃……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永业庵来了一个客人。   “梅施主,有为从苏家赶来的含秋施主要见您。”小尼在禅房外禀告。   含秋……她怎么会来?   景云一下子站起来,撩起裙摆匆匆跑向门外。   一个月没见,小丫头的样子景云差点没认出来。   不再是浅蓝发带短袄,而换成了深紫色的绸缎外衫,苏家经营丝绸,所以景云都是耳濡目染,含秋的这身打扮完全不逊于普通人家的小姐。   “夫人……含秋成亲了。”含秋的语调很低,有些羞怯怯的。   “成亲了?这是件大喜的事情呀,是和苏洛吗?”嘴上是难掩的喜悦,可是心里都又有无限惆怅……含秋是自己的贴身丫头,而她如此重要的日子,苏家却没有半个人来通知。想想苏洛那倔强的样子,若是连他都不能来,可想而知,苏慕涯对自己的仇恨有多深重。   景云的心事,含秋自然明白。所以,她更加难以启齿。   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话:“夫人,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景云一愣,随即又明白了过来,“是和梅思雪交换回来吗?”   含秋点点头:“夫人在这里实在太过痛苦了,含秋虽然只跟了夫人十个月,但对夫人的心半点不亚于我家夫人……含秋不忍心夫人再这样煎熬下去了,所以,夫人还是回去吧。”   景云苦笑:“回去,怎么回去?离一年之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袁天罡的帮助,我又如何回得去?”   这时空穿梭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可以走的。   含秋沉默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圆形的东西。   “夫人可记得,我们夫人当初说想和夫人交换一年的时候曾经说过,她羡慕夫人的生活,有那么多人宠你,疼你,呵护你。”   景云点点头:“她是说过。”   “那夫人可知道,我们夫人又是如何得知夫人的生活的呢?”   景云愣了一下:“不是袁天罡告诉她的吗?”   含秋摇头:“袁道长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说的让人如此动心,真正让我们夫人羡慕的,自然是她亲眼所见的东西。”   “亲眼所见?”景云傻了,“不会是那种透视眼之类的东西吧?”   含秋不说话了,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圆圆的,是用纯铜打造的——一面铜镜。   景云傻傻的接过来,亮晶晶的铜镜照的人影清晰可见,远比在苏府和皇宫里面见到的梳妆铜镜。   “不是吧……有这种先进的东西?真的能看见过去未来?”景云下意识的摩挲着。   然后她惊叫起来……   因为她分明看见了自己的房间,那个满是现代化的房间,书、电脑、还有床上的那个有些破旧的布袋熊。   “怎么可能?!”景云傻了。   看着她这么惊讶的样子,含秋笑笑:“夫人能看见吗?果真如袁道长所说。”   “什么意思。”景云颤颤的问,她把铜镜翻了一面,不敢再看,免得心里再突突狂跳。   “这面镜子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袁道长说过,世上能看穿此镜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家夫人,还有一个就是夫人您。所以,对于含秋来说,此物不过是一面梳妆用的普通镜子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和梅思雪才能看见?”景云不明白。   “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含秋也不知道。不过道长在把镜子交给我家夫人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若是一年之中,有一个人想要提前回到原来的生活,可以凭借此物。”含秋说着低下头,“其实我们夫人交代过,等夫人一来,就让含秋把铜镜交给夫人您,只是含秋自己存有私心……先是希望我家夫人可以在那里过段舒心的日子,后来又舍不得夫人您,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原来,我的命运一直捏在你的手里。”景云摇头叹气,“可怜我还在玩命的努力。”   含秋的头垂得更低了:“含秋对不起夫人……”   景云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舍不得我,其实还是说明你对我的真心,我有什么好怪你的,你回去吧。”   “夫人真的要走了吗?”眼泪从含秋的眼睛里面大颗大颗的滚出,沾湿了衣襟。   景云没有回答,转过身,向着禅房走去。   她如何说的出,千般滋味簇拥在心头。   她给了自己无数的借口,给了自己无数个不用离开的借口——也许袁天罡已经忘记了他和梅思雪的联系,也许他根本找不到自己所居的永业庵,也许在这两个月之中,苏慕涯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用了。   她可以回去了,她没有再留下来的借口了。   身后的含秋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而她呢?   路过紫灵的禅房,紫灵正对着门口闭目念佛。   景云站立了许久,紫灵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念珠在她的手里一圈一圈的转动着,不断转动的佛珠成了一个圈子——起始亦是终。   第2卷 第45章 原来   不需要托梦,当景云坐在禅房里,目不转睛的盯着镜子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影响。   一个慈祥的老人站在她的面前:“想回去吗?”   影像很模糊,如同幻影一般。   景云的思绪似乎也变成了幻影:“是袁天罡道长吗?”   “是我。”慈祥的老人笑着。   “为什么是我和思雪?我们相隔千年,你为什么要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景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因为你们本就一体。”袁天罡回答的很简短。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怎么会?我们相隔千年呀!”   “你知道梅景云吗?”袁天罡提示道。   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不就是在洛阳皇城里的梅园第一次遇到李旦的吗?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和她同名的女子呢:“是前隋年间的那个被隋炀帝掳来,后来上吊自尽的女子吗?”   “是她。梅景云,她和你同名,和梅思雪同姓并非巧合,因为她本身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前生……”   景云又傻了。   “梅景云本身已定下亲事,但是隋炀帝巡游途中看见了貌美如花的她,于是强行掳进皇宫。亲事自然了断,和情郎也不得不分开,于是她的心中郁结了一股怨气。后来,隋炀帝对她百般宠爱,千依百顺,时日久了,她也渐渐习惯了宫中生活,接受了这个男人。再后来,时日久了,容颜衰老,隋炀帝荒淫成性,自然又拦别的女子入宫,久而久之,原先繁华的梅园逐渐凋敝,而备受宠信的梅景云变得孤苦伶仃。一生之中,所怨之事有二。所以,当她自尽之后,怨气涌动魂魄,久久不能归一。”袁天罡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景云接口:“所以就成了我和梅思雪两个人……可是我们的差别也太大了。而且,即使如此,时间上的跨度又如何解释呢?”   袁天罡笑了:“千年之别吗?呵呵,孩子,到了以后的某一天,你也许会发现,这千年之差其实不过是在毫厘之间罢了……你……回去吧。”   丢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袁天罡的幻影消失了。   景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了起来——是的,有些困了。   ……   “思雪!快起床了,晚饭都准备好了。”久违的声音熟悉的让景云想哭。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母亲的那张熟悉的面庞。   十个月了,整整十个月没有见到了。   “妈……”景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真情喊出来过了。   “咦,傻孩子,怎么了?怎么改口不叫娘了?”   景云明白了,她坐起身来,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妈,我是景云。”   “景云!”面前的母亲瞬间变了脸色,她激动的有些发抖,“天哪,孩子,你回来了……那思雪呢?她是不是又回去了?”   看来,思雪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景云从母亲的眼里看见的除了激动,还有一点点的担忧。   她在忧愁什么?自己的女儿相别十月之后回来,她又担忧些什么呢?   “妈,你怎么了?不高兴我回来?”景云淡淡的问。   母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傻孩子,你回来妈怎么会不高兴?只是,不知道思雪回去那边又会怎么样,她的夫家会不会继续欺负她。”   母亲的话说完了。原来,她担忧的是梅思雪。   楼下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声音刚一停下,一个帅气的男人就出现在眼前——是白远帆,她没有血缘的哥哥。   这个哥哥走到她的床边,亲昵的抓起她的手腕:“午睡到现在呀,你真的越来越像一头猪了,快点下楼吃饭。你肚子还痛吗?我抱你下去吧。”   他完全无视一边的母亲,更没有发现床上的景云一脸的惊愕。   他的手揽上景云的腰,准备横抱起她。   母亲开口了:“她是景云,景云回来了。”   白远帆的身体僵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景云,英俊的面容瞬间变得通红:“景云……我……我……对不起……”   刚才那个带着甜蜜微笑的他不见了,现在的他又恢复到从前的那个唯唯诺诺的白远帆了。   “你和梅思雪正在交往吗?”景云看着他。   他的脸更红了,母亲也有些语无伦次:“你别怪他……其实,也是我们不好。思雪刚来的时候胆小的很,远帆是哥哥,所以处处保护她,时间久了,就……”   “没有什么难于启齿的。”景云笑笑,“感情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倒是我,突然回来,拆散了你们两个。”   她和苏慕涯不也是无法控制吗?慢慢的变成了现在这样,揪心的痛。   “吃饭去吧。你爸……你白叔叔也要回来了。”   景云把手放在白远帆的手心里。   她知道,如果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是梅思雪,那么肯定是另外一种气氛,开心,和谐,温暖,甜蜜……   而现在是她,是廖景云。   三个人刚刚在餐桌前坐定,大门就开了。   一个满脸笑容的男人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大的蝴蝶风筝:“思雪,快看爹给你带的什么,风筝!我逛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这么大的,明天让远帆带着你去放,一定过瘾……”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远帆就站起来了:“爸,这是景云,不是思雪。”   男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风筝也从怀里掉到了地上。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解释:“景云回来了啊,你看看远帆和你妈也没说,所以我一回来就胡言乱语的,你别往心里去。”   一句话,景云的眼泪就已经出来了。   推开面前的餐具,她趴在餐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一切的不和谐,一切的不美好都是因为她。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是她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和美好,换来这样的尴尬和痛苦。   她的心痛的几乎要碎掉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餐厅里的其他三个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任由她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第2卷 第46章 回来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有些不敢面对了,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学校,遇见的同学各个对她都是一脸亲切。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梅思雪的功劳,因为之前的她是冰冷的,冷漠的,除了钱雨,她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而现在,她回来了,钱雨却转出了这个学校。   她开始孤独了。尽管所有的活动都有一大批的人热情的邀请她,可是她知道,她们邀请的不是她……   夜幕已深,全无睡意,索性披上衣服下床。   透过门缝,她能看见白远帆房中露出的灯光。他也不曾睡着,自从自己回来,这些日子一来,白远帆一天天的憔悴了。   虽然,每次见到她,他都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不露出任何异样,可是她知道,他的心里在疯狂的想念着梅思雪。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恶的人。   恶心的连自己都想呕吐……   拧亮台灯,她坐在桌前无聊的翻看着《新唐书》。   她的心里开始挂念起思雪,她在那里过的可好?紫灵有没有帮助她回答苏家?离开了远帆,她会不会和自己离开苏慕涯一样的痛苦……   她的心不住的抽痛,手在一页一页无聊的翻动书页。   书上的记载,她真实的经历过了,每看一次,她就痛一次。   为苏慕涯,为李旦,也为那大唐王朝中的每一个人……   经历过的,会让她如此痛苦,那么那些未曾经历的呢?她的手慢慢的翻动书页,一点一点,看着历史的河流如何流淌。   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脑海里面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那一切真的是李旦所为吗?   临行前,狄仁杰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回响。   李贤认为自己的生母不是武后而是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所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一定是他十分信任的人,这一点她和狄仁杰是一致认同的。可是,这个人真的是李旦吗?   武后是公元655年被册立为皇后的,那她的姐姐加封韩国夫人自然也是在那之后,再后来,韩国夫人得以自由出入宫廷,渐渐与高宗有染,再后来暴卒。前后不会超过十年,而李旦是662年生的人,韩国夫人死的时候他也只是三岁左右……如果真的是他传言给李贤,李贤真的会相信吗?   她和李贤相处过,他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但绝对是一个有头脑的人。而他在韩国夫人死去的时候,也已经满了十三岁,他十年亲身体会的事情会被一个比他晚生十年的人给颠覆吗?   不太可能吧……   可是,除了李旦,还能有谁呢?   书页停留在了某一页上,景云的眼睛里映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还有一段不被她所注意的历史。   她明白了。   在这一刻,她想通了!   她倏的站起来,书本都被她弄翻了。   她飞也似的拉开门,咚咚咚的跑到楼上母亲的房间:“妈!思雪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比如一面镜子什么的?”   不明所以的母亲慌忙开门:“什么镜子?没有啊?你怎么了?”   是呀……有一面镜子就够了,又何来第二面。   可是她着急:“妈,我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思雪有没有说过什么方法可以再和她交换一次?!”   母亲的脸变得苍白:“你要走吗?是不是妈和你白叔叔哪里做错了?还是远帆欺负你了?”   白远帆也从楼下上来了:“景云,你怎么了?”   景云一下子扑到白远帆的跟前:“思雪有没有告诉你,如果我到时间不回来的话,她怎么回去?”   白远帆摇了摇头:“没有。”   ……   这一个夜晚很漫长,时间刚刚过了九点,她就开始疯狂的拨电话。   气象局——“请问,最近这里什么时候会有日食?”   三年之内都不会再有。   国家气象局——“全国哪个地方近期会有日食?”   没有。   “那世界上呢?”她不死心。   回答还是没有……   她该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隐瞒,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家里的人。   大家坐在一起,静默着,没有一个人开口。   许久,白远帆说话了:“景云,如果这一次你再回去的话,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她回答的很干脆。   “为什么?”母亲总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如果妈妈哪里错了,你可以说出来呀。”   “没有。”景云摇头,“思雪比我更适合生活在这里,我相信,这十个月中,你一定比过去十年都开心。我太自私了,我把自己的愤怒强加给你,让你和白叔叔还有远帆哥一起被痛苦的压抑了十年。思雪来了,她没有我过去的历史,她给你们的是快乐,温馨还有爱情……而我,妈,你知道的,我忘记不了过去。我知道我那十年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但是我无法去改变,所以,有一个全新的我能力替代我的话,我当然愿意。因为你们今后的相处还有几十年,我不想让你们重复过去十年的痛苦。”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她顿了一下,“我爱上了那里的一个男人。”   她的话说完,屋中的气氛一下子释然。   “是那个苏慕涯吗?”知女莫若母。   景云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思雪走了,远帆的痛苦妈都看在眼里,你回来了,我想,苏慕涯也一定在重复着远帆的痛苦吧。只要你幸福,开心,妈就放心了。”   景云笑了:“这样最好。只是,说了这么多,我最终还是找不到回去的办法。”   “去公园吧。”白远帆淡淡的说,“和思雪去公园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起始亦是终,轮回就是不断的从一个地方消失,再从别的地方出现。我想,也许你去那里会有所发现。”   景云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向大门。   “景云……”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云没有回头,她随便的摆摆手:“我去试试,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一旦停下,她就会流眼泪,因为她舍不得……因为这里毕竟是她的家。   ……   十个月前,她来过这个地方,和钱雨一起看日食。   十个月后,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的石凳上,公园里的游人很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一直保持的望天姿势的女孩子。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她的脖子僵硬了,发胀,发痛。   她甚至开始头晕了。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老人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景云揉揉脖子,头无意的转了过来。   老人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她想不起来:“爷爷,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老人很干脆的回答,“我们相隔千年,你上哪里见我呢?”   相隔千年!   景云倏然起身:“袁道长!”   老人笑了:“怎么?想回去了吗?”   景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必须回去,如果晚了,也许就来不及了!”   “孩子,你以为这千年的跨越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这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无论什么,只要我给的起,我一定答应!”景云有些迫不及待了。   袁天罡仔细的看着她:“你要确定……如果要反悔,将来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我确定!”   “傻孩子,两个傻孩子……也罢,我送你回去吧,不然思雪的命可能保不住了。不过,孩子,你要被减掉二十个月的光阴,你愿意吗?”   “愿意!”哪怕二十年,她也愿意。   袁天罡笑笑:“既然这样,那就一起走吧……”   第2卷 第47章 结局一   头脑再次清醒时,眼前看见的自然时另外一种景象。   而且,还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咳咳……”她感觉自己的鼻子里被什么东西撑得发胀,还有胸口,好像被噎到一样的急剧痛楚。   她拼命的咳嗽,像把憋再胸腔里的东西一下子释放出来。   “梅施主醒了,快去叫人。”她的剧咳声已经遮住了旁人的话说声,她也只是隐约的听见一声吩咐。   这么会这样?梅思雪究竟经历了什么?   涨涨的脑袋想不出所以然,脚步声就已经在门口想起了。   “你这是何苦?”很熟悉的声音,景云抬头,看见的是尹紫灵那双冷静淡漠的双眸。   紫灵挽着她坐回床上,轻叹一口气:“你和景云各有各的夙命,强求又有何用?自杀又能如何?你死了,就真的能回到她的时代去吗?真的能重新见到那个男人吗?更何况,当初景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离开,她对苏慕涯的不舍丝毫不亚于你对白远帆!”   紫灵的劝说让景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用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紫灵的话:“我是景云,我回来了。”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颤了一下,紫灵的脸色也在急速变白。   对比之前她劝说梅思雪的理智样子,可以想见,现在的紫灵是何等的惊讶……   她的手死死的扣着景云的腕,无法抑制的剧烈抖动着:“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景云微笑着看她,很少见到紫灵如此难以自制的模样,她正好可以趁机欣赏。   紫灵的手不抖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正在积蓄着泪水:“一年半……整整一年半,你又回来了!”   “一年半?!”景云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我只回去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呀。”   紫灵看看她:“不到二十天?呵……你可是走了整整二十个月。”   二十个月?这和袁天罡告诉自己折去的时间一样,难道?就在这一次穿越之间就已经相隔了二十个月吗?   她没有开口,紫灵继续缓缓而道:“就是这二十个月,磨去了梅思雪所有的希望。自从她回来后,我想方设法帮她重回苏家,可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她的心里不再有苏慕涯半点位置,而全部装着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把她送回苏家,她又从那里跑掉了,然后用尽一切办法去寻找袁天罡。”   说到这里,她笑笑:“只是,袁道长哪里是那么好寻的?所以白白的忙活了一年半之后,她心灰意冷,投湖自尽了……幸好,我赶得及,否则,即使你能回来,也只能附身在一具死尸身上。”   “紫灵,你真好,谢谢你。”这是景云的感谢,“如果你不是时时关注梅思雪,又这么会在她自尽的时候赶到的那么及时?”   紫灵笑了:“那还不是因为受你所托?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放不下苏慕涯?还是为了成全梅思雪和白远帆?”   “两者都有吧,不过最主要的,是因为我们都适合生活在对方的时代。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思雪也成了我家人不可分割的一员。”也许在那个梅景云自尽的时候被怨恨冲昏了,所以她的魂魄才会飞散的乱了方向吧。   见景云这样说,紫灵也不再问,她知道景云的心里还有一个心结,只是,那毕竟是她的家事,也许是她这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她又何必去撩拨呢?   不过,景云也没给紫灵多想的机会,她强压着胸口减轻痛楚:“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谁是真正掌控全局的人。”   “掌控全局的人?不是豫王李旦吗?”紫灵有些惊讶。   景云摇摇头:“不是他,豫王不过是想削弱天后的势力,帮助太子建立威信,江四郎也的确是豫王殿下的人,如果豫王真的有意加害天后和太子,想要取而代之的话,一个江四郎的力量就可以解决了,他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   在揭穿李旦的时候,景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那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李旦,再加上他自己的承认,所以,这些问题被渐渐淡化,而当她真正的想通所有的事实之后,这个问题才被她重新重视起来——至是,当时的李旦为什么不反驳自己呢?   “那真正的幕后人是谁?”   “……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所有的推断已经连成一线,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证据了。”   “既然这样,我看你也不用白费功夫了,因为……现在是新皇执政了。”   新皇?!景云吓了一跳:“李显登基了?”   紫灵点点头。   是了……她已经离开了整整二十个月,本来高宗皇帝命不久已,那李显登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景云的脸色变了:“他登基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不好!景云脸色大变:“我要去面见天后陛下!”她挣扎着起身。   紫灵连忙摁住她:“你疯了!天后和新皇现在长安,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们?这样的你能活着见到他们就不错了!”   “不能去也要去!”景云甩开紫灵的手,“稍稍晚一刻也许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如果不能阻止、不能改变,那整个历史就要被逆转了。一旦一切被逆转,那在一千多年以后,根本就不存在一个这样的我和我的社会!”她从床上翻起,胸腔内急剧疼痛,让她刚刚站起的身体又颓然倒下。   紫灵连忙扶起她,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紫灵只能妥协,大声的吩咐着门外正在打扫庭院的小尼:“备车,送苏夫人回府!”   紫灵说的回府自然是会苏街的那个府宅。   景云浑身一震:“回那里做什么?”   看着下意识的咬住自己的唇,紫灵歪头轻笑:“怎么?怕见他?”   他?——苏慕涯吗?   景云的心头微微发热,怕?怎么不怕?只是她现在面临的问题比面对苏慕涯更紧要。   强忍着胸口的不适,景云挣扎着摇头:“我要去长安,现在就去!不能再有半刻耽误了!”   第2卷 第48章 结局二   在景云错过的这二十个月里,李旦在武后的监督下度日如年。   不要说他,整个豫王府连老仆外出买办杂物都要被监察使左盘右问。而嫔妃宫女想要出府游玩也变得奢侈,这次高宗驾崩,新皇即位,她们才终于可以离开这牢笼般的王府。   可是,在长安的日子却更加糟糕。   他们不能进住皇宫,只能落脚在行宫之内,而和他们一起被看守在行宫内的,还有另外一个从蜀地远道而来的皇子——废太子李贤。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可是他们这两个堂堂的皇子却远不如普通百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天里,李贤的日子突然发生了变化,虽然仍被废位,可是每日天后都会召他入宫,和他一起商讨国事,而真正的皇帝李显下朝之后却不被天后所召见,即使他要去请安,天后也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闭门不见。   于是,宫中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讯息——天后陛下要废除新皇,另立废太子贤为皇帝。   这样的消息非同一般,新入主大明宫的韦珍珠急的脸都白了,她抱着刚满一岁的公主跑到仙居殿,把一干宫女太监遣退之后就扑到李显的面前哭闹:“陛下,难道陛下就眼睁睁的看着皇位落入他人之手?那臣妾和小公主今后该怎么办啊?!”说着,在公主的小胳膊上扭了一把。   小孩子哪里吃得住这样的痛楚,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李显一向缺少主意,本来流言蜚语就已经让他心烦,再加上面前这一大一小的哭嚷,更吵得他不知所措。   “好了,母后找六哥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他们毕竟已经多年未见,六哥是带罪之身,即使母后想要废朕而改立他,也要看看大臣们同意不同意啊!”李显抱过小公主,捏起身边的糕点喂她。   小孩子有了吃的,自然顾不上哭,两只小手抱着糕点,吸吸鼻子,然后开始有滋有味的啃起来。   韦珍珠抹掉眼泪,双眼一瞪:“你到还真能坐稳啊!你难道不知道这朝廷里有多少是母后的人吗?只要她有废掉你的心,那些大臣巴不得借此机会讨好她呢!再说,李贤好歹也当了几年太子,他手下自然少不了心腹重臣,只要母后改立,他们就全部翻身了,难道他们会任由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吗?告诉你!宫外现在早就动起来了,只有你一个人还在这里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听着妻子唠叨,李显皱皱眉头:“不是还有岳父大人吗?他在朝廷里也有不小的势力,一时只怕那些人没那么好翻身。”   “靠我爹?”韦珍珠冷笑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和脾气跟你比起来不差分毫,靠他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头?再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上面多少个人压制着,还有宰相裴炎,他仗着母后让他辅政,动不动就把我爹踩在脚下!你要是真的想在朝廷里培植属于你的力量,就得狠狠地压制裴炎才行!”   “怎么压制?他是母后钦命的辅政大臣,朕能拿他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还说起我爹吗?你把我爹爹提升起来,借此机会看看朝廷里面有多少人敢反对你,再看看那个姓裴的到底什么态度。”韦珍珠说着从李显的手中抢过女儿,“你好歹拿出点帝王之气来,天天在这里哄孩子让下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看着强势的妻子,李显有些气短:“好,这件事情我尽快安排就是了。”   “不是尽快!明天就办!你看看现在的形势还可以让你拖延下去吗!”韦珍珠瞪了李显一眼,“即使你不想做皇帝,我还想做皇后呢!你好自为之吧!”   “蹬蹬蹬蹬……”韦珍珠的脚步声消失了。   李显一个人歪歪的坐在皇位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李显坐着,韦珍珠可没这个兴致,从仙居殿里出来,她带着宫女直奔西上阁。   韦元贞等候在这里,一见女儿前来,他慌忙跪下:“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韦珍珠挥挥手,把宫女轰了出去,然后斜着眼睛看着父亲:“起来吧,在这里,即使你不跪本宫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韦元贞陪着笑:“皇宫规矩,微臣怎么能逾越呢?”   “好了,不说这些。你爱跪便跪好了!朝廷里的人你联络的怎么样了?有几成是听你话的?”   “回皇后娘娘,微臣也只是稍稍联络了一些,娘娘也该知道,微臣毕竟人卑言轻,哪里能笼络得到人呢?”韦元贞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女儿的脸色。   果然,韦珍珠的脸色越来越黑:“人卑言轻?每次你都这么说,不要忘了——你是国丈!这朝堂里又有哪个人可以超越你的地位?”   韦元贞唯唯诺诺:“娘娘说的是。”   “好了,本宫知道你心里也顾忌你现在的身份,本宫已经跟皇上说了,明天让他在朝堂上提升你,到时候你就有底气了!”   听了女儿的话,韦元贞喜笑颜开:“这就好,这就好。微臣定会尽力。”   韦珍珠乜了他一眼:“你自然要尽力,你辅佐的可是自个的亲生女儿和女婿呀……对了,洛阳的事情你真的处理好了?那个女的真的解决了?”   “当然了!微臣大事办不妥,小事如果再处理不好,岂不是丢了娘娘的脸面?微臣已经亲自派家丁前去,尹紫灵早已做了刀下之鬼。”在当皇后的女儿面前,他也只能尽力的陪着笑,“只是,微臣不明白的是,娘娘既然已经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了,又为什么非要她的性命不可呢?”   “怎么?你觉得本宫心狠了吗?”韦珍珠冷笑着,“以前我也想除掉她的孩子就算了,可是近日看皇上这么神情恍惚,有时候还在本宫的面前唤错了名字,甚至,近日还命人偷偷去洛阳寻她的踪迹……所以,本宫非除掉她不可!让皇上断了念头!”   “是,是!娘娘说的是!娘娘现在大可以放心了,微臣是亲眼看见了她的尸体的,娘娘请相信微臣。”他就差在女儿的面前赌咒发誓了。   看着他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韦珍珠冷笑:“是了,本宫如果不相信你,又怎么会让你去办此事呢?”   韦元贞嘿嘿的陪着笑。   该交待的已经交待了,韦珍珠说了些闲话就离开了。   韦元贞没走,他在西上阁里静静的坐了许久,才带着一脸满意的笑容离开……   第2卷 第49章 结局终   “大人!小的回来了!”一个黑衣黑面的人扯着一个女子进来密室,他的手使劲一搡,女子被狠狠的推到地上。   “嗯,我已经收到你的飞鸽传书,你做的不错,只是怎么会耽搁这么久?”密室里想起一个威严的男声。   “回大人的话,从洛阳回来的路上,小的染病耽搁了几天,但是小的一直把这个女人看在身边,所以,请大人放心。”他的声音沙哑,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地上的女子一袭灰色的长袍,朴素灰暗,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正在修行的尼姑。   只是她的面目不可见,宽大的黑布蒙在她的眼睛之上,而她的嘴里也被白色的丝巾堵上。在她的面颊之上还有一块巨大的血痂——是刚刚凝结的血痂。   “你把她打伤了?”威严的男子问道。   “是……她反抗的太厉害了,小的一不留神就把她弄伤了。”黑衣人低着头。   “没事,只要人是活的就行,对我就有用处。”威严的男人负手而立,眼睛盯着地上的女子,“我是该叫你尹姑娘呢?还是叫你紫灵师父?”   伏在地上的女子浑身一震。   很显然,那个男人知道她的身份——尹紫灵!只是,他是谁?   男人慢慢的靠近,半蹲在她的面前:“我忘记做自我介绍了,鄙人姓韦,韦元贞,乃是当朝的国丈……”   ※※※※※※※※※※沁※※※※※※※※※※   其实韦珍珠有点高估了自己,也有点低估了天后的威严。   接下来的两天上朝,李显只字未提擢升韦元贞的事情。   再过两天,天后的凤銮起驾回洛阳,临行前,她特地下旨,命李贤随驾同回洛阳。   这让韦珍珠更加不安,她连番催促皇帝,可是李显却一直在回避,韦珍珠有些发慌:这个从来没有违抗过自己意思的男人,现在居然不听话了?!   送出天后的凤銮,她遣散宫人,修长的手指几乎要指到李显的鼻尖上了……   再她狂轰滥炸之后,李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是朕不采纳皇后的意见,而是母后她还没有将大权彻底交给朕,再说,父皇刚刚驾崩,母后还没有平复心情,朕又怎么好这样自作主张呢?”   “自作主张?没有大权?你还要什么大权?你不要忘了,你是大唐的皇帝!就算她有意见又能如何?一个帝王难道连提升一个国丈的权利都没有吗?你到底怕什么?如果你再不做决断,等到她真的把你废位,改立李贤的时候你才真的什么权利都没有了!”这个扶不起来的丈夫真的让她快要口吐鲜血了……   “怎么会呢?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李显含糊其辞。   “哪个地步?啊?你不要忘记,她不止一次要把都城改在洛阳,一年半前,如果不是因为李旦的事情,她早就把洛阳改为京城了!她让你坐守长安,自己却带着李贤去洛阳,你就不怕她在洛阳改制,封李贤为皇帝吗?难不成你要等到被废位才觉醒吗?”韦珍珠吼的李显心慌意乱。   就在他支吾嗫嚅之间,殿外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这声音仿佛天籁一般,李显连忙站起来:“公主哭的厉害,皇后你出去看看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把心思放在小儿女身上,看着他窝囊的样子,韦珍珠恨恨的甩手,再没说什么,直冲冲的跑出殿堂。   李显坐回龙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整日面对妻子的疲劳轰炸,他真的很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一个可以让他完全放松的依靠,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的依靠了。   因为他是皇子,所以他身边的人对他尽是阿谀奉承。   因为他不优秀,所以父皇的慈爱和重视全都给了他的两个哥哥,而在母后那里,他能得到的只有严词苛责。   他没有依靠,他不够坚强。他希望可以享受民间孩童的那种幸福,可以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可以坐在父亲的膝头玩耍……可是,这些他从来不曾享有过。   他所拥有的就是无休止的教训、苛责,还有在某一刻被人推到风口浪尖的孤独与危险。   他要面对阴暗处的刀锋,他承担一个国家的责任,他还要面对严苛的母亲,还有喋喋不休的妻子……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今生唯一能体会到温暖的女人。   只是,她现在在哪里?她是否……还活着?   “陛下在想什么?”空荡荡的大殿里突然响起的人声让李显差点大叫出声。   他捂着胸口定睛一看:“原来是韦大人。”他的岳父,他皇后的爹……   “看皇上如此烦恼的样子,不知道微臣可不可以为皇上分忧呢?”韦元贞笑的很亲切,很温暖。   “没有……没有……朕不过是出神罢了。”   “皇上是不是在想念一个女子呢?一个姓尹的女子?”韦元贞的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李显的身体好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那里。   许久……   “韦……岳父大人的意思朕不太明白。”李显的心里有种莫名的惶恐。   “呵呵!这也是人之常情,皇后是我的女儿,她的脾气我自然了解——骄横跋扈,嚣张自我……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和尹紫灵那样温柔娴淑的女子相提并论呢?”   李显怔怔的起身:“岳父大人你……”   “怎么?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韦元贞看着李显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紫灵的事情?”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我还知道她现在命悬一线。”话还没说完,韦元贞的衣襟就被李显扯在手里,而他的脸上则是从未显露过的神情:紧张、纠结、痛苦。   “她怎么样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是不是皇后要对她做什么?!”李显的声音不住的发抖。   韦元贞一点也不惊慌,他从前的那副窝囊相不见了,他甚至很大胆的把李显的手指从自己的衣襟上掰下来:“陛下不必如此惊慌,尹姑娘现在好端端的,不过她时刻都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你?怎么会?岳父大人……是皇后让你这么做的吗?”   “皇后是要处死她的,她让我去办,不过我没有照做,因为我知道,让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韦元贞扬起嘴角,“你说呢?陛下……”   李显彻底傻了,他何尝见过那个窝囊颓废的岳父有今日的一面?他何尝听到过这个怯弱的男人用这样的腔调和人说话?!   而现在,一切真切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突然不知所措了:“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侍中一职空下很久了,皇上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这个岳父呢?”韦元贞笑着,好像一切很简单。   “侍中?这可是丞相之职……这样的大事,朕怎么能做主?待朕好好考虑。”李显的额头密密的渗出一层细汗。   “考虑……呵呵!我只给你一天时间。”韦元贞脸上的笑容不再,他冷冷的注视着李显,“明日早朝之上,如果还听不到陛下的圣旨,我会重新考虑要不要按照皇后的吩咐,把那个女人处死。陛下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不再给皇帝任何思考的时间,韦元贞迅速从大殿之内消失。   华丽的殿堂里,只有李显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地上……   ……   长夜漫漫而寂静,就连初晓前宫女们前来为皇帝更衣也显得那么安静。   也许,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最为安静的时刻。   大臣们迎着晨曦齐聚大明宫含元殿。   李显上朝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他四下望去。   韦元贞和平常一样缩在一个角落里,如果不是他恰到时机的抬头,如果不是那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也许今天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现在,李显只感到毛骨悚然。   身边的太监正在宣旨,他所宣德自然是擢升国丈韦元贞的旨意。   满堂哗然,第一个开口反对的就是宰相裴炎:“皇上,侍中乃是宰相职位,韦元贞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朝议郎,如果一步提升到正一品之职,这恐怕于理不合。”   “……”李显没什么话说。   “宰相大人所言差矣。”韦元贞身旁的一个大臣出班回奏,“韦大人一向廉洁奉公,众臣僚皆有耳闻,更何况,韦大人身为国丈,如果还屈居于一个小小的朝议郎,只会引起众人猜疑。而且,这一次是皇上下旨,难道宰相大人有意违抗圣旨不成?”   裴炎义正言辞:“臣怎敢抗旨不尊,但是韦大人并没有让人信服的政绩,是谓无功无名!如果就此提升,天下并会耻笑皇上任人唯亲!”   ……   辩论仍在继续,裴炎始终侃侃而谈,韦元贞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而每一次被裴炎指责,他的身边都有人替他说话:“裴大人说的好听,难道大人你就没有私心、就不是假借此事来挑战皇威?”   “你……”裴炎气结,“臣是受先皇遗诏和天后陛下的懿旨,忠心天地可鉴!”   他的话很正义,但是却少了别人的认同,就连一向以直言著称的狄仁杰今天也只是闷头站在大臣中间,一言不发。   裴炎的话无人附议,韦元贞带着几分胜利的微笑抬头看着宝座之上的李显。   圣旨是执行还是收回?李显知道裴炎的话很对,一旦班诏就等于让韦元贞掌管大权,今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可是不班呢?紫灵会怎么样?他已经保不住她的孩子了,他还能连最起码的性命都保不住吗?   “陛下!”裴炎跪倒在地,“请陛下三思。”   “朕……朕的旨意难道裴爱卿还有什么异议不成?”这句话,李显说的很没底气。   裴炎已经明白了皇帝的决心,他现在还能说什么,只能做最后的抗争了——他摘掉顶冠:“陛下,臣有负先皇遗诏,有违天后陛下重望,实则罪该万死!臣知道不能另陛下改变心意,那就请陛下恩准微臣辞官回乡,颐养晚年。”   “你是在威胁朕吗?”李显满脸通红,转眼间,他看见韦元贞那双阴鸷的眼睛,他终于狠下心来,“你要辞官便辞官好了!朕意已决,莫说今天朕做不了这个主,册封韦元贞为宰相,就算将来,朕把天下给他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天下和权力,他要来何用?!除了反抗和挑战之外再没有其他,没有支持,没有理解……而他只想抱住他最爱的那个女人。   早朝在李显拂袖而去之后解散了。一群人怏怏的退出,裴炎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等他立稳,就有一个人笑着走到身边:“裴大人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呀……”   裴炎抬头,看见的是韦元贞那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   密室里,尹紫灵依然伏在地上,瘦削的她在大门开启的那一刻微微颤抖着。   “没想到,皇帝还真是一个痴情种。”韦元贞冷笑着走到她的身旁,“他的正宫皇后不知道对他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他都无动于衷,可是我只是以你的名义出口一次,他就慌了阵脚……哈哈!‘就算将来,朕把天下给他也未尝不可!’看看,他说的多么豪迈!”   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韦元贞扯起她的长发狠狠的向后一拉:“你不要不高兴,将来我真的做了皇帝,你就是第一功臣!好了,我现在也不为难你这个功臣了。”他看了一眼看押尹紫灵的蒙面黑衣人,“给她松绑吧。”   缚在手上的绳索被松开了。   不等黑衣人动手,尹紫灵自己翻身而起,扯去蒙眼的黑布和口中的丝巾。   秀气的她微微一笑:“韦大人,多日不见,大人连我的模样也认不出来了?”   这句话让韦元贞瞬间无法动弹……许久,他才慢慢的转过身来,在他眼前立着的“尹紫灵”正轻轻的扯去粘在面颊上的血痂。   没有了血污,没有宽大的蒙眼黑布,也没有了堵在口中的白色丝巾,眼前的人仿佛焕然一新了,仿佛变成了一个新人……   也许,她就是一个新人。   她微笑着:“看来大人真是健忘,那就让民妇也给大人来一个自我介绍吧:民妇姓梅,梅思雪,我们在东宫的时候打过不止一次的交道,大人难道忘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韦元贞怒吼道,“她……她是哪里来的!”   黑衣人显然也慌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哑着嗓子:“属下……属下不知道。”   景云眨眨眼睛:“你不必怪他,那天晚上我身体不舒服,所以紫灵让我睡在她的禅房,所以,你的属下一个不小心就把我带来这里了。”   “你……你!饭桶!”韦元贞指着属下破口大骂,“还不快把她给我除掉!”   听到主人的命令,黑衣人一跃而起,剑光一闪,佩剑划向景云的咽喉。   “慢着!”景云出声喝止,黑衣人被她震住了。景云看着韦元贞,“反正皇上现在也不知道你抓错了,何必这么着急就把我灭口呢?我还有个故事想说给韦大人听呢。”   “我没兴趣听!”   “我有兴趣说,而且,如果大人不听会后悔的。”   ……   景云那纤长细嫩的颈就在剑刃之下,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你说吧。”   “那大人可要听仔细了。”她的睫毛翕动,忽闪忽闪的,煞是动人,“有一个野心极大的人,一心想做皇帝,可是他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孙,他和皇室的唯一一点联系就是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皇子。”   “可是,这个皇子一直不受重视,而且也不是长子,看起来这个人的运气不太好。”她笑眯眯的看着韦元贞,“其实不然,这个皇子是他精心选中的,因为这是一个极好控制的对象。”   “然而,这个皇子毕竟不是长子,在他的前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以仁义著称一个以才能扬名。所以,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婿登上皇位,他就必须除掉其他的两位皇子。”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韦元贞点头,“可是,他又怎么除掉他们呢?他们出事的时候,你所说的这个人似乎都不在场,也没有直接的联系。”他知道景云隐射的人是他,他也不打算避讳。   “不对!”景云接过他的话音,“那两个皇子的出事其实是这个人一手策划的。”   “哦?”韦元贞轻笑,“愿闻其详。”   “以仁义著称的皇子是死在他的母亲面前的,她的母亲说过不曾下毒,而且当日服侍的宫女也因为他的死而内疚自杀,那你知道他所中的毒是从何而来吗?”   “你说呢?”韦元贞淡淡的问。   “很简单。毒是他自己带去的,他是在自己母亲的面前自杀的!”   韦元贞脸色大变:“胡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用来陷害他的母后了。”   “哼……匪夷所思!”韦元贞的手有些发抖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荒谬的事?”   “很不信!这样荒谬的事情就是这么存在的,而且是存在于大唐的皇室之内。没有人知道李弘毒死的真相,那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他是自杀而亡。李弘信任他的弟弟贤,苏慕涯告诉我,李弘生前曾对贤说过:‘治天下不单靠仁义,还需要智慧,他自己只有仁义,假如有一天,他会把这仁义奉献给一个有智慧的人。’”   “那又怎样?”韦元贞冷哼。   “对于李弘来说,李贤是一个贤明的皇子,而且,又是他的胞弟,如果他死了,那皇位理所当然的要由贤来接任。所以他这样可以一举两得的死亡方式——自杀!这样不仅可以把天下放心的交给一个自己信任的人,还可以为他扫清障碍。”   “你说的很在理,可是,和你之前说的故事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当然有联系,因为这么阴毒又缜密的计谋,这不是李弘能想出来的,是你告诉他的,你甚至教他在自己李贤的面前散步贤非天后所生的谣言!”   “笑话!”韦元贞瞪大眼睛,“这谣言怎么可能与我有关系!”   “狄大人告诉我,李贤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我不明白,这样匪夷所思的传闻怎么能让一个以智慧闻名的皇子如此深信?所以我肯定,散步谣言的人绝非宫内下人,一定是他的至亲……而那时候,李旦事发,所以我理所当然的把传闻和李旦联系起来,可是后来我发现这根本不可能!传闻中的事实所发生的时候,李旦不过三岁,一个三岁的孩童懂得什么?即使真的是他说的,李贤也未必相信。”   “而整个时候,我又想到一个被我忽视的人,那就是李弘!我之所以忽视他,是因为在李贤谋反的时候李弘已经死去多年。而当我发现如果这一切都是李弘操纵的时候,所有的问题就都有迎刃而解!然而,和之前一样,这么有悖伦理的事,李弘自己是万万做不到也想不到的,所以,我可以肯定——在李弘的身后有一个人。”   “这个人告诉李弘,大唐的江山有一半握在天后的手中,如果想要保住太祖和太宗皇帝建下的基业,就必须动摇天后的根基、必须让未来的皇帝可以完全摆脱天后的统治。所以,这未来的皇帝非李贤莫属!因为他智慧,有才能!他完全可以统领天下,可是李贤也是孝子,要让李贤摆脱天后就只有一个办法——谣言!让李贤以为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   “李弘是在感业寺出生的,出生后就离开母亲,天后精明强干,他很少能得到天后的亲睐,更多的是受皇室李姓的照顾和教诲,所以为了保住李唐江山,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散布一个小小的谣言呢?”   “再后来,李弘自尽身亡,而李贤也顺理成章的做了太子,因为传言的关系,太子贤一直把天后当做仇人,自即太子位以来处处与天后作对,而这些,都是在你的计划之中的。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先在东宫的牲口棚里放置武器然后又匿名告太子谋反。在那个太子和天后矛盾重重的时候,这样的一个谋反足以达到你的目的……于是,李贤就被你如此顺利的除掉了。”   韦元贞笑了:“真是后生可畏呀,不过,你何以如此肯定那个人就是我?”   “因为你画蛇添足的一笔。”景云看着他,“你不该把文太医和丁壮灭口。”   “此话怎讲?”   “我开始没有怀疑你的原因就是因为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是你的女儿韦珍珠,俗语说,虎毒不食子,更何况你女儿已经要面临被废位的危险了,她一旦废位,你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我一直没有怀疑你。”   “可是在我听说韦珍珠怀孕了,并且已经怀孕一段时间。我觉得奇怪,在皇宫里,一个妃子的怀孕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她是女人,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并没有说出去,这是为什么?她嫁给李显多年,一直未孕,怀孕是她期望多时的喜事,怎么真的有孕反倒不声张了呢?——这自然是因为你,你是她的父亲,虽然她很少会把你放在眼里,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要依靠你的。你很容易就能说服她——皇宫之中的女人争斗凶残可怕,所以,你让她瞒着,她就乖乖的瞒了下来。”   “可是,出乎你意料的是,你没有想到她会陷害太平公主并且因此自残。她受伤,一定会有太医来诊断,我记得在我赶到时,丁壮说文太医已经给她诊过脉,并无大碍。那句在当时毫无关系的话,现在想来不是很有意思吗?一个太医,给皇家治病的太医居然诊不出一个妃子的有孕之身……是这个太医太无能还是另有蹊跷?”   “而且,后来太平怀孕一事已经证明,文太医和东宫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我相信文太医已经知道了太子妃怀孕的事情,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他自然不敢多言,于是他习惯性的把消息告诉了丁壮。对于你来说,这是万万不能的事情,因为你抛出太子妃的目的就是引出丁壮,再让人沿着丁壮去查江四郎和李旦,最终吧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李旦。可是丁壮被抓,如果他说出太子妃怀孕的事情,那么你这个一直以来以低调著称的韦大人不就露了马脚吗?”   韦元贞变了脸色:“你……”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所以,你先下手为强,把他和文太医一起灭口。我想过灭口之事,但是因为在太医院外面我见到了豫王李旦,所以理所当然的把他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其实如果李旦若要灭此人之口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遭人怀疑。”   “你隐藏的太深了,我没有怀疑你,是因为你曾经暗示过我韦珍珠要对太平不利,让我能在适当的时候救下太平,戳穿韦珍珠;我没有怀疑你,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和这些没有直接的关联;我没有怀疑你,是因为你一直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所以,当我明白所有的事情之后,我才发现——人不可貌相。”   韦元贞的脸色苍白,这个寂静的密室里不断回荡的景云的声音让他不寒而栗,他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你……你怎么会知道太子和李贤的事情?难道都是推……推……”   “推理!”景云补充,“不过,你不要忘记了,我是梅思雪,家父梅立辰是太子弘最信任的近侍。太子弘受你唆使的事情,家父早已知道,他也料到今后免不了遭人毒手,所以在太子驾崩之后他连夜吧真相写了出来。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韦元贞,你可有话说!”   她的话说完,韦元贞反倒轻松了,他恢复了得意的嘴脸:“我没有话说!的确,一切都如你所说,我没想到李弘会这么相信梅立辰,不过现在也没用了,因为你的命还在我的手上,你若死了,就没人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景云也笑了:“那韦大人的意思是你承认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唆使李弘自杀,还有捏造李贤并非天后陛下儿子的谣言。”   “对!我承认。”   “这就行了。”景云笑的更开心,她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远处,“这下,你该相信事情的真相了吧?”   韦元贞傻了:顺着她的目光疑惑的望去,在密室的一角,打开了一扇暗门,里面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李贤,在他身后的则是天后、李显、李旦还有狄仁杰。   “怎么会这样!”韦元贞睁大了眼睛。   景云笑着看他:“韦大人,其实刚才我的话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什……什么……”   “如果家父真的知道整件事情,那他又怎么会不告诉天皇和天后呢?”   韦元贞的脸白了:“那你今天……”   “她这样就是要让你亲口说出你所捏造的事实!要让贤儿亲耳听到他是怎样被人蒙骗了这么多年!”武后恨恨的看着远处的男人,看着那张因为惊恐而变形的丑陋的面孔!如果她不是一国太后,她今天定会手刃此人!   韦元贞下意识的退后,眼看着黑衣人:“快!快!保我离开此地……”   一切都完了。   黑衣人没有动,剑刃依然顶在景云的脖子上。   景云笑着看他:“好了,四公公,再不把剑拿开,我的脖子要僵了。”   黑衣人收剑入鞘,扯开脸上的黑布——江四郎。   “怎么会是你?!”韦元贞大惊失色。   “你太得意了。所以你忽视了思雪的一个最大的破绽!”狄仁杰走了出来,“如果他真的是被你手下误捉的话,她哪里会有时间给自己的脸化妆?如果这个黑衣人真的是你的手下的话,我们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你的密室,并且在这密室上开一扇暗门?”   看着韦元贞惊讶的样子,景云还嫌不过瘾,她接过狄仁杰的话补充:“其实,你的属下很认真的完成了你的任务,也给你发了飞鸽传书,只是他的功夫到底比四公公的差了一截。在我准备进京的那晚,紫灵失踪了,我知道是你下的手,所以我飞鸽传书通知了在长安的狄大人,他以性命作保,保四公公出狱,半路拦截你的属下,然后再由随后赶到的我替代下紫灵。于是,我们就开演了这么一场戏……至于天后陛下突然重视皇子贤,和带贤一同回洛阳,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为的,就是今天这个结局。”   ……   这一次,景云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豫王府被解禁,是武后带着景云一起去豫王府传旨的,李旦依然是一脸波澜不惊的神情,直到武后告诉他,大唐的皇位要由他来接任,他才露出惊讶之色。   看着他的惊讶,景云的心中升出无限感慨:做皇帝也许是李旦这一生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最终,他还是登上了那个宝座。人生就是有这样多的戏剧性。   李显的皇位被废原因很简单,一是他自己不愿意做,二是武后认为他不合适。   虽然那天朝堂上的圣旨是武后亲自授意颁发的,为的就是让韦元贞露出马脚,可是李显的那句:“将来,朕把天下给他也未尝不可”的话也着实让武后大为震惊。   一个皇帝!这样的话怎么能是一个皇帝可以随意说出的?!很明显,在他的心里,他拯救紫灵的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为了女人,一国之君居然可以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武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不过,当她斥责李显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为自己叫半点委屈,他甚至告诉她:“儿臣要迎娶尹紫灵。”   再后来,武后颁诏,封豫王李旦为皇帝,废除李显的帝位。   宣召的时候,景云不在,她只是一个小老百姓,有什么资格可以进入朝堂呢?   她坐在一个小马车里,路途颠簸,她一个人坐在车内绞着手指。她要离开长安,离开皇宫,她知道这样的宫廷争斗不会停止,就算现在的天后真的成为历史上的武则天,争斗也不会停止。所以她要跑的远远的。   她没有那么多脑细胞可以消耗,她也不可能用自己今后几十年的青春去陪那群显赫之人一起勾心斗角。更何况,还有他……   所以,当天后带着李旦上朝的时候,狄仁杰派人用马车将她送出长安。   “还是狄世叔最好。”她乐呵呵的笑着,歪靠在车厢里,睡着了。   梦里重现的是她和李旦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你走吧,离开长安。”   “为什么?”她有些惊讶。   “因为母后要我娶你。”他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淡定。   她有些意外,试探着:“你……不愿意娶我吗?”   “我知道,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我要做皇帝了,我有整群的后宫佳丽,她们全部和你一样,都带着小小的愿望,我不能因为爱你而无视她们,因为那样太残忍。我更不愿意你重蹈梅景云的覆辙……所以,你走吧,我宁愿你走。”   ……   十天的路途,她走的很轻松,离洛阳越来越近,她又变得越来越沉重。   洛阳——有他的家,却不知道,那个家究竟是否属于她。   她是廖景云,她不是梅思雪。   回苏府的时候,她在门前徘徊许久,她不敢进去,一个人站在苏府对面的墙角里,缩着身子发呆。   正门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她认得其中的几个人——含秋、苏洛、弄夏。   他们向着苏街张望着,他们是在望她吗?她有些好笑的拍拍面颊:惦记她的,看来也只有他们而已。   有些冷了,她缩缩身子。   不经意的,身旁想起一个声音:“还不进屋,会着凉的。”   一道电流从她的体内划过,难以置信的回头,他就站在她的身边:“苏……苏慕涯……你怎么会……不出声……”   “怎么不叫我相公?”他微笑着看她,温柔的牵起她的手,“别忘了,我的功夫一直不弱。”   ……   “怎么不见我?一个人躲在外面?你是不是不准备回来?不准备回苏家了?”当那些前来探望夫人的人被他统统轰出去之后,他开始责备她,温柔的责备。   “你不是很生我的气吗?”   “我生我自己的气,我气我保护不了豫王,我气我牵连苏家,我气我明知道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却不能替你分解。”他真的很生自己的气。   ……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静默许久之后,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杯酒:“和我一起共饮此杯,愿否?”   他们两个似乎从来没有喝过交杯酒。   她满脸通红:“我有违天后的意思,今后也许永远没有太平日子。”   “我陪你流浪。”   “那苏家怎么办?”   “有爹和苏洛他们。”   她无话可说了……   她的手背牵的紧紧地,她的身体依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相公……你知道你现在抱着的是廖景云还是梅思雪吗?”   “我抱着的是你……我的爱人。”   他的唇贴在她的红唇之上,温柔的触碰之后转成最为炙热的爱意。   她的面颊上滑出两行清泪,这一刻,她等了许久……   (全书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