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被上帝遗弃却并不自弃的孤儿,因为爱,离开了至亲的人,错落入这个陌生的时空。 既来之则安之,原本想再无牵再无挂的活这一世,但命运不遂人愿,偏让 冷峻酷情的他 狂傲不羁的他 风流多情的他 扰乱一汪静水,二十年来未有涟漪的心,动了。 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变化她无法解释,掌控不住的未来让她不敢也不能率性而为,无心惹得痴情种,她该怎么办? 本文由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本书版权归著作者所有,如果您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或VIP章节! 晴漫时空 第一卷 挚爱佳人*为爱放弃 第一章 楔子   夜,漆黑如墨。   这是翠屏山上唯一的一座建筑物。   宽广的大厅内放置的不是一件件的家具,而是一整排的计算机,约有十数台之多。它们静静的站在那儿,像一列整装待发的士兵,就等着一声令下,快速行动。大厅中央摆着一台类似一个小房间的机器。俨然,这是一个实验室。十几个邋遢的年轻人疲惫的脸上露出激动、兴奋的神情,个个眼冒精光的看向在场的唯一的女孩。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女。纤细的身影站在这群粗犷的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素净的脸庞未施粉黛略显苍白,眼底的云淡风清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抑或什么也没想。   “你真考虑清楚了?时间差一秒就很危险,更何况差这么多。”顶着一头凌乱的卷发,有着深刻五官的男人提醒着面前的少女。他,显然是个外国人。   少女点点头,看向那张尽显疲惫的脸:“如果我没有回来,请一定完成你答应我的事。”   “一定,回来!”站在卷发旁边的一个男人用简短的词语肯定的表达着。那清澈的眼神让人无从怀疑他的话。   少女轻笑,“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一定。”   “为什么是我?”少女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问出了心中一直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清澈的眼睛布满迷惑,摇摇头。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她眼底的云淡风轻?还是因为她周身的淡然雅静?他只知道那天在街上遇到,双腿就不受控制般的跟着她,心底有个声音催促着:就是她!就是她!   看着清澈眼眸流露出的疑惑和歉意,少女轻轻的笑了,摇摇头,表示不要紧。既然已经决定了,知不知道原因还有什么关系?   “钟润,开始吧。”厅中央机器的舱门缓缓打开,一道耀眼的光芒顿时倾泄而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名少女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吐出,转身慢慢走了进去,站定,舱门又缓缓的关上。   瞬间十数台机器同时启动,各种数据资料在荧屏上闪动。一切紧张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Warning!Warning!”突然响起的尖锐的的警报声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个叫钟润的男人一阵风似的奔向左边的主控电脑。   “快!检查各种数据!科迪,打开舱门!快啊!”卷头发男人大吼着奔向最近的一台电脑,混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顿时充斥着宽广的大厅   “Jeff!数据紊乱!有东西干扰信号!”   “Jeff!舱门打不开!电脑失控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声接一声的大喊慌了杰夫的心,他一个箭步迈到那台监控电脑前。屏幕显示一团火光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这栋建筑物。   “oh,God!”杰夫惊呆的喃喃自语,蓦的清醒过来大吼:“所有人都退到地下室!now!!”更加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除了钟润,所有人都慌乱的朝地下室的方向冲去。   “钟润!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快走啊!这里要爆炸了!”杰夫刚想冲出的身形猛然一顿,转头看见站在主控电脑前的身影毫无反应。   那名叫钟润的男人却像被固定在那儿,动也未动,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却不知该做什么,只是伸出手指着紧闭的舱门嚅道:“司依晴——”那神情仿佛犯了错的孩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怜兮兮的寻求大人的帮助来挽回损失。   杰夫瞄了一眼紧闭的舱门,一咬牙,“来不及了!走啊!”仗着自己西方人高大的身材,他硬是拼了命拽着钟润在爆炸的前一秒躲进了地下室。   须臾间,一阵轰隆的巨声响彻寂寞的夜空。熊熊烈火燃烧,火光直冲天际,为漆黑的夜增添一片光明。数个小时后,烧光一切的大火自动熄灭,留下满目苍夷,一片狼籍。一切随烟消随云散,大地又重归平静。   次日清晨。“昨夜一疑似导弹的不明物体袭击了翠屏山地区,引起山上一座建筑物爆炸。所幸翠屏山远离市区,除被炸毁建筑物外,周围数十里没有住户,无人员伤亡。今晨科学院证实,此不明物体就是之前宣布三天后才会出现的等离子浮云风暴。至于为什么会提前发生,还造成翠屏山地区的爆炸,有关专家指出,可能是翠屏山附近有相同波长的等离子辐射破坏了云团的稳定结构。因为这种等离子辐射可能会对人体造成某种影响,国家安全局已介入此事,就翠屏山地区出现等离子辐射的原因展开调查,并派特别行动小组对该地区实施全面封锁,等待科学家们进一步验证………….”    第二章 相遇   秋天是个舒服的季节。秋风习习驱走炎炎夏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让人倍觉温馨舒适。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若是再有些喜庆的事情锦上添花,那更会让人心旷神怡了。比如说一场婚礼。   明天就是司磊结婚的日子。虽然司磊再三叮嘱不要她忙,可是怎么忍得住呢?他是呵护她长大的哥哥呀,是她至亲至亲的人,他的婚礼,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这几天的忙碌确实让她的心脏有些吃不消,但一想到明天的婚礼,一切都值得!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司磊幸福!   依晴微微一笑,将右手中的提袋换到左手上。要是让司磊看见她手里提着东西,怕又要念上一下午了,虽然手提袋里只有两本书和一些结婚用的散花。真想看看司磊的下属在看到他们惜字如金的上司像老母鸡似的咕咕个不停时会是什么表情。嘻嘻,会不会下巴掉在地上呢……   依晴暗暗抿嘴一笑,越想越觉得好玩儿,但胸口微微一窒,抗议似的不让她再想下去,她敛下心神,深吸一口气,渐渐平息了那股窒闷。   “小姐,小姐!”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传到耳边。嗯?是在叫她吗?   依晴转身,一个有些气喘吁吁的身影跑到她跟前。是一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盖住大半个脸的,老人?可他的眼睛晶亮,眼神,他的眼神居然那么清澈!   怎么可能?依晴讶然的看着眼前清澈的瞳眸。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多少都会沾染世俗的风尘,除了婴儿,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澈的眼神。   “你叫我吗?”依晴疑惑地指指自己。拥有这么清澈眼神的人不会是个坏人。   那人不说话,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猛然捉住她的右臂。   嘶~好疼,力道真大!依晴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想错了。   “呵,你叫我什么事慢慢说,我不会跑的,你不用捉得我这么紧。”看过路行人投来的异样的眼光,她就知道他们这种姿势绝对不雅。   “我叫钟润,请你帮我,实验。”听着他孩童似的表达着,依晴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怪怪的。   钟润?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在哪儿呢?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笑笑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啊,你别跟着我了。”说完,依晴转身想离开,回去晚了司磊会着急的。   “不要走!”钟润见依晴要离开,急忙又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哎呀!”依晴轻呼。这下肯定淤肿了,唉,为什么总抓右臂,左右对称不更好吗?她苦笑着转过身面对他。下次出门前,一定记得要烧香拜佛挑好日子。   “不要生气,不是跟着你,做实验,跟着你。”看着他语无伦次又急于解释清楚的着急模样,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不会是脑筋有问题吧。   等等,钟润?难道是他!依晴忽然想起经常在科学周刊上出现,曾在娱乐新闻上也红极一时的一个名字。   钟润,一个科学天才,一个生活白痴,媒体如此评论。直到七岁才会开口说话,却从三岁就表现出对物理科学的热爱。19岁时进一步发展了能量守恒定律,从三维空间角度证实能量守恒,在国际科学界崭露头角;25岁提出时空穿梭理论,引起科学界一片哗然,争议声四起;30岁时安全地将一只白兔送回二十四小时前又成功接回,震惊国际科坛,名誉全球。美国为招揽他曾不计代价为其修建个人实验室,却在两年后突然宣布放弃他,理由是此人太过骄傲自私,不愿与人分享他的科研成果。但事实上,钟润虽然有着可以媲美爱因斯坦的头脑,却是个十足的生活白痴,他言语能力低下,尤不善与人交谈,总是将想说的话用图形和简单的词语画出来……   难道真的是他?依晴入神的想着媒体的有关报道。   “不要生气,对不起,这个,解释。”钟润看着依晴恍惚的神情,以为她在生气,着急的不知所措。他一向不大会说话,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啊!他眼睛一亮,迅速的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写有一串数字的纸片塞到依晴手中。   依晴低头看看手中的纸片,是一个电话号码,抬头对上清澈而焦急的眼睛。都说他是个怪人,可她却觉得,他是个一心徜徉在科学世界里,做着自己喜欢的实验,两耳不闻世间事的痴人,一个赤子。   “你是说你想让我帮你做实验,所以才抓着我不放的,这个号码的主人会向我解释一切是吗?”依晴扬扬手中的小纸片问他。   “嗯!”他兴奋的点点头。她能听懂他的意思,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呵,我叫司依晴。不管我能不能帮到你,我一定会打这个电话的。”依晴笑着向他许诺道,“不过,现在我真的该走了。”   钟润放了手,清澈的眼眸闪着信赖看着眼前的笑颜。   将纸片夹到提袋的书里,依晴冲他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耽搁了这么久,司磊肯定着急了。   望着渐渐走远的身影,钟润相信,她一定会信守承诺的。司—依—晴,得赶快回去告诉杰夫这个名字,免得打电话不认识给挂掉了。   钟润一转身,傻眼了。该走哪条路回去呢?       第三章 婚礼   微风轻拂,暖阳高照,一场小而隆重的婚礼在教堂前的小花园里举行。小花园布置的温馨而喜庆,五彩缤纷的气球迎风飞舞在半空中,阳光下的小丘比特泛着圣洁的光芒,熙熙攘攘的宾朋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为这惬意的午后再添一抹幸福的味道。   习惯清净的依晴站在花园的一角,幸福的看着这一切,柔柔的笑着。司磊要结婚了呢。   “小晴。”一个暖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依晴缓缓一笑,知道是司磊。转过头,看到司磊一身半休闲的打扮,不禁一皱眉,“哎呀,你怎么还没有换礼服啊?”   “婚礼还有一段时间,不急。”司磊不在意的笑着。他刚才一直在找她,还没来得及换上礼服。   “怎么不急啊?这婚礼有很多的事要做,一会儿忙起来就手忙脚乱的,要是忘了到时候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啦!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想事情这么不周全呢?”依晴嘟着嘴埋怨道。   “呵,小丫头,教训起我来了?嗯?”司磊有些失笑的听着依晴的数落,佯装生气的看着眼前人儿,绿眸一片融融暖意。   “冤枉啊,我这叫关心你。我哪敢教训你啊,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兼保姆,万一我惹恼了你,被赶出去睡大街那可就惨啦。”依晴嘻嘻笑的望着眼前伟岸的身形。   “呵,这丫头!”司磊伸出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柔滑的触感让他笑开了。   看着司磊阳光般的笑容,依晴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感动充斥的满满的,一股热潮涌上眼角,她紧闭了下眼,咽下想落泪的冲动。足够了!这个笑容毫无怨言的陪了我近二十年,真的足够了!   “小晴,怎么啦?不舒服吗?”看着依晴使劲眨了下眼,司磊心中一慌,轻抚上她的肩,不敢摇晃,绿眸盈满焦急和忧虑。   睁开眼,已一片清澈。望向那双漂亮的绿眸,此刻正担心一片,依晴笑着摇摇头,“没有,我很好。”   看司磊仍然微蹙的眉头,依晴一笑,投入他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我是太高兴了,我终于可以亲眼看着你结婚,看着你幸福。”她不要他再为她忧伤,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他该笑的。   “傻瓜!”司磊轻柔的环住怀抱中的人儿。心,因她的话而微微犯疼,他的小晴呵,他怎会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啊?   好一会儿,依晴缓缓退出司磊的怀抱,对上温柔的绿眸,敛起笑容,郑重的说:“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   司磊眸光一闪,也郑重的回望她,“你也答应我,要牢牢记住我是你哥哥,永远都是!”   依晴怔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痴痴的望着司磊盛满心疼的绿眸,她的心事永远瞒不过他呀......   “司磊,小晴。”一声清脆的嗓音带着几许幸福的味道传到耳旁,依晴扭头。   骆云身穿白色的婚纱款款走来,微风不经意的撩起曳地的长纱,如涌起的波浪一起一伏,煞是美丽。   “人家说,女人穿上婚纱的那一刻是最美的,我现在终于相信这句话了。”依晴围着骆云看了一圈,笑着说。穿上婚纱的骆云真的很漂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活泼,多了几分新娘子的娇羞。   “哥哥,你看,大嫂是不是很漂亮?”看见了司磊眼中一闪而逝的欣赏,依晴笑着问道。   “小晴!”骆云脸色绯红的看向依晴,又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司磊。   “嗯,是很漂亮。”司磊一脸温柔的笑。   “看吧,我哥都说漂亮了。”依晴嬉笑着看向骆云。   骆云一脸惊喜的娇羞,随即一笑,“你们兄妹俩同声和气,不美也被你们说美了。”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幸福。   依晴看了看司磊,又看了看骆云,笑着说:“婚礼快开始了,我到教堂等你们啊。”说完穿过两人,朝教堂走去。   司磊默默的看着走远的纤细身影,转过头面向正看着他的骆云,“骆云,小晴她……”   “我明白。”骆云打断司磊的话。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就让我们一起照顾她,你,我,小晴,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的一家人。”   司磊望着眼前亮丽的容颜,一抹感动和欣慰在眸底缓缓化开,笑了。   看着缓缓走入礼堂的那对壁人,身形如松柏般英挺的男子被裁剪合身的黑色燕尾礼服映衬的更加挺拔,绿色的眸子里异彩飞扬,嘴角一抹迷人的微笑,柔和了脸上刚毅的线条。旁边的新娘一袭紧身白纱礼服,凸显出曼妙的身材,蓬松的袖口和裙摆撩出一丝飘逸,如花娇颜露出娇羞的笑容,眼底的幸福浓的化不开,让人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依晴微笑的看着那对幸福的人儿向她走来,心中涨着满满的感动。司磊终于要结婚了,看到他真心的笑容,上帝知道她有多么开心!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看着你最重视的人快乐,你感觉比他还要幸福。虽然从此,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享受司磊的呵护,再也不能无所顾忌的投入司磊的怀抱,再也不能任意打扰司磊的生活,可是她真的为他高兴,能亲眼看到司磊得到幸福,她再无遗憾。   依晴看着他们一路搀扶地走过红地毯,站到神父面前,对着上帝许下神圣的誓言。   心,突然一缩,一阵熟悉的绞痛袭上胸口。不,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依晴捉紧胸口,压抑着拼命呼吸。   “司磊先生,你愿意娶骆云小姐为妻吗?从此爱她,呵护她,忠诚于她,不论贫穷或疾病,直至死亡,你愿意这样做吗?   “我愿意。”司磊温和的声音传来。依晴按住胸口,咬紧牙关,她绝不允许自己破坏司磊的幸福!   好痛!   阵阵紧缩引起一波比一波剧烈的疼痛,争先恐后的划过心脏,继而席卷了全身。不要!她使劲咬下唇,任牙齿在苍白的唇上留下一道血印。疼痛越来越厉害,和着一股窒闷如洪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不能昏倒!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昏倒!   依晴按着胸口默默地念着:“上帝啊,你就在我的面前,请仔细倾听我的祈祷,求求你,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昏倒,我不能啊!”   “骆云小姐,你愿意嫁司磊先生为妻吗?从此爱他,呵护他,忠诚于他,不论贫穷或疾病,直至死亡,你愿意这样做吗?”   “我愿意。”骆云的声音里满载着幸福。   上帝没有听到依晴的祈求,在司磊拿出戒指的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的向旁边倒去。在意识消失之前,依晴睁开眼看着慈眉善目的上帝,头一次她这么恨一个人,不,是神,无所不能的神!他怎么能,怎么还能如此面带微笑,如此坦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呢?   “小晴!”伴随着一声大吼,不是冰冷的地面,依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青草香微微刺激了一下麻痹的神经,是司磊。   “司磊——”凄厉的声音让抱着依晴大步冲出的司磊一顿,继而头也没回的冲了出去。   泪,悄悄的滑落。究竟还要她背负多少,还要她背负多少?她还不起,还不起啊…….    第四章 争吵   距离那场婚礼已经三天了,以往骆云每天都会带着无限活力到家里来,或找她聊天,或找司磊。可是现在,她已经三天没有来了。那天在医院醒来,睁眼就看到司磊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满眼心疼的看着她。她有多少歉意要表达,却被他轻轻摇头打断了。看着司磊的眼神,他明白,他不要她的道歉。但她亏欠他的太多太多,还有骆云,这声道歉迟早都要对他们说出口。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骆云家门口,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依晴平复思绪,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是你!”骆妈妈打开门,看见立在家门口的依晴,眼眸一利,恨恨的盯住来人。   看着骆阿姨厌恶的表情,依晴心中一涩。在这之前骆阿姨一直当她是她另一个女儿般的对待,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吗?   咽下心中的苦涩,依晴轻轻的开口:“骆阿姨,我来找骆云,她在家吗?”   “你还来找小云干什么?”骆妈妈语气强硬的看着依晴。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骆阿姨,您让我见见骆云好吗?”依晴乞求的看着骆阿姨。   “道歉?哼,你这句‘对不起’是替谁说的?司磊?你?还是你们俩个?司磊跑去扶你,我们不怨,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连小云喊他都不回头!你们让我家小云以后怎么做人,啊?这么严重的伤害,就只是你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吗?今天不管是你来还是司磊来,我都不会原谅你们!你回去告诉司磊,从今往后,我们家小云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骆妈妈放下狠话,反手就想把门甩上。   “骆阿姨!”、依晴忙伸出手抵住欲关上的门。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小云这两天刚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出现只会让她再想起自己的难堪!难道你们对她的羞辱还不够吗?非得让她再一次心碎你才甘心?!”骆妈妈厉声呵斥。   依晴一震,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拼命摇头似拨浪鼓,“不,不是……我们没有……不是……”   心下有痛意蔓延,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千般思绪只能化作一声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依晴不住的点头,一声一个“对不起”,说到后来,声音里渐渐有了泣音,骆妈妈于心不忍的撇过头,她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母女连心,她只是心疼啊,心疼自己女儿受的委屈。   “够了!”骆妈妈断声喝住依晴的动作。这个女孩,也曾是她疼入心坎的人儿啊,这怨谁呢?   依晴低着头,闭上眼,阖住眼眶里的泪,拼尽力气压抑胸口传来的阵阵绞痛,从来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痛恨自己破烂的心脏。   “你走吧,小云不在家,早上吃了饭就出门了。”声音软化了许多,骆妈妈终是无法狠心对待面前的女孩。   依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谢谢您,骆阿姨,谢谢您!”   他一直都知道,骆阿姨是个慈祥的人,之前她会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心疼骆云所受的委屈,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只是不想你在这浪费时间,我说过不管今天是你还是司磊来,我都不会原谅你们。”骆妈妈冷冷的打断依晴的欣喜。   今天是不会,那以后就会慢慢的原谅了?   依晴冲骆阿姨一鞠躬,“谢谢您,骆阿姨。我明天再来找骆云。”说完冲她微颔首,转身离开。   “即使今天没有发生这种事,以后也一定会发生。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你啊!”骆妈妈冲将要离去的背影轻叹道。   依晴一愣,僵在那儿,没有回头,直到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才拖动灌了铅似的双腿缓缓走下台阶。   沿着的街角,依晴慢慢往家走。喧闹的声音她听不见,熙攘的人群她看不见,只有骆阿姨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   “以后也一定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你!”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你!”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你!”   “隔着一个你”   “隔着一个你,你,你……”   “不——”一阵疼痛袭来,打断了回荡在耳边的话。   依晴捉紧胸口,使劲按压心脏部位,缓缓,缓缓地退到墙边蹲下,大口大口的喘气,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也没有,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那股绞痛渐渐减轻了许多,她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虚汗,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脚上传来的针刺似的麻痛让她站不稳的靠在墙壁上。   缓过身体的不适,依晴踱向家的方向,所有的事都不要去想,现在她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刚到家门口,门虚掩着,从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像是在争吵。是司磊和骆云。   “骆云,小晴是我妹妹,我不可能坐视不管啊,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很照顾她的吗?这会儿怎么啦?你不会嫉妒她吧?”司磊试图开着玩笑。   “是!我嫉妒!我发疯的嫉妒!我嫉妒她能得到你全心的呵护,可是我呢?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我不奢求你像呵护她一样呵护我,但也请你有时候为我想想,让我知道至少你心里有我。”骆云哽咽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祈求。她,爱惨了司磊。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自己的男人在婚礼上抛下自己,抱着另外一个女人离开。至少在我喊你的时候,你回头看我一眼,解释一句。司磊,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难堪吗?你知道他们都是用怎样的眼光看我的吗?”骆云低泣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堪。   依晴无力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知道她破坏了骆云一直渴求的婚礼,一定伤了她的心,却不知竟伤她这么深。一个女人,在自己的婚礼上眼睁睁的看着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抱着另外一个女人头也不回的离开,抛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圣坛前承受各方异样的眼光,那究竟是怎么一种伤害啊?   “骆云,小晴她,她……”绿眸一闪,司磊被骆云话里深深的哀痛所悸动,想解释却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晴,小晴,你的心里只有她!”骆云尖锐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嫉妒和不甘。   “司磊,”哀伤的声音里不复刚才的嫉妒,骆云盯着面前的绿眸,“你坦白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在你的心底,是不是其实是爱着小晴的,你不敢也不能告诉她,所以拿我来做掩饰?是这样吗?”   “骆、云!”司磊无奈的眼神蓦地变得深邃,脸色微微泛青。他和小晴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骆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她怎么还可以这样污蔑他和小晴的关系?   看着骆云眼中的泪意,司磊重重的叹了口气,抚上她微颤的肩膀,放下所有的自尊开口。   “骆云,对不起。婚礼上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抛下你一个人离开,小晴也说我……”   又是“小晴”!他口口声声不离“小晴”!连道歉都是“小晴”!让她怎么再相信他爱的是她而非小晴?骆云微熄的妒火再次被点燃,她彻底的崩溃了。   猛的挥开司磊的胳膊,愤恨的话脱口而出:“她怎么样?她不就是有心脏病吗?心脏病人了不起吗?难道她就能倚仗着这个自私的,毫无愧疚的破坏别人的幸福吗…….”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打在骆云的脸上,打断她未竟的话语。   “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圆睁的瞳眸泛着荧绿的光,额上青筋直跳,牙关紧咬,双掌使劲攥成拳,怒瞪着骆云不敢置信的眼睛,一字一顿,司磊咬牙切齿的说道。   看着骆云慢慢开始红肿的脸,司磊猛地闭上眼睛,愤怒的神色闪过一丝痛楚,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般又猛然睁开,眼内已是一片澄清,没有任何情绪,脸色平整,不复刚才的愤怒和痛苦。   “我们分手吧。”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感情。   她今天说出这种话,即使结了婚,她也不会善待小晴,那就算了吧。   小晴,他的小晴,他不会让她受到一丝的伤害!   依晴一怔,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急急的转身离开。没有看到骆云脸色蜡白,行尸般的挪出来,昏倒在门口。    第五章 思绪   依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走去哪儿,机械般的挪动着双腿晃到离家不远的小花园。胸口传出缕缕绞痛和一丝窒闷,她重重的瘫倒在花园的小长椅上,使劲按住心脏部位,清空思绪,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慢慢平息胸口的不适。   她一直都知道,司磊迟迟不肯找女朋友,迟迟不肯结婚都是因为她。他明白,一旦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决计会走出他的世界,不让自己去打扰他。所以婚礼之前他让她许诺,记住他是她哥哥,永远都是,那么无论他结婚与否,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而她,离不开家。   早已记不起当年被送往孤儿院时的具体情景,惟一清楚留在记忆中的就是当时十五岁的司磊向她伸出手,给了她那句承诺——“我是你哥哥,永远都是!”还有他脸上那暖暖的笑容,像一汪暖泉,自心底汩汩流出,融化了整个幼小冰冷的心灵。他不知道那个笑容带给她多大的震撼,以至于后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暖暖的笑着。   而司磊,就因为那一句诺言,背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一背就是十六年。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抚养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四岁小女孩,直至长大成人,这其间的辛酸苦楚她比谁都清楚。   她曾问过他,是否后悔为自己招了个累赘,司磊摇摇头,揉揉她的头发,将她轻轻的拥入怀:“我是你哥哥,永远都是。丫头,你让我心疼。”在司磊温暖的怀抱里,她才发现她原是害怕寂寞的。哥哥,有个待她胜似亲哥哥的哥哥,她何其幸福。   沉溺在这种幸福里,她努力的活着。有个与她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用他近二十年的耐心呵护告诉她,这个世界并没有遗弃她,她还有什么理由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她真的以为幸福可以永远。   就在某一天,不经意的看到司磊仿佛一夜之间拔长的身体,暖暖的怀抱已经有能力担起一片天空,温和的面孔开始变得刚毅有棱角,她猛然惊醒到:司磊,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于是,她开始催促他去交女朋友,开始学着让自己放手,学着适应孤独。她知道,终有一天,她将一个人。   司磊有着俊朗的外表,那双漂亮的绿眸总是盈满暖意,温暖着周围的人,所以他的身边从不乏女孩子,但是除了她,也为了她,他与每一个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都保持着距离。   司磊是敏感的。每次她催他约女孩子出去玩,司磊总是不在意的笑笑说:“丫头长大了,开始思春啦?”这样一拖,司磊已经三十多岁,她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骆云带着无限活力闯入了他们的生活。她美丽开朗,脸上总是挂着顽皮的微笑,显出勃勃的生机,最重要的是,骆云知道她的情况,用着和司磊同样心疼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是那么真诚无伪。她知道这个女孩有着同外貌一般美丽的心灵。   司磊的绿眸中开始有了区别于看其他女孩子的异样光彩。一个温文俊雅,一个俏皮可爱,他们是很适合的一对。   依晴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骆云说的没错,不管什么理由,没有哪个女人有如此广阔的胸襟,不介意自己的男人呵护别的女人比呵护自己还用心,可是骆云却做到了。或许她心里也是介意的吧,只是善良如她没办法冷眼对她,一直压抑着这股情绪,直到那场婚礼。即使骆云会用像司磊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终究也是个渴望被爱的女人。而她,虽不是故意,却真真夺走了她应该享有的这一切。   “即使今天没有发生这种事,以后也一定会发生,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你啊!”   耳边又响起骆阿姨的叹息声,依晴阖上眼,任思绪漫延。   睿智如骆阿姨,她看得出来,十几年的相互依赖与扶持,她和司磊之间的感情不是亲情却比亲情更浓烈,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密切。在她和骆云之间,他第一个想到的始终都会是她,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一直伤害着骆云。   她一直贪恋这个世界,渴望活着,相信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但前提是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却最终成为最重视的人的累赘。那么,没有了她,司磊和骆云会幸福的吧。   依晴长吁一口气,发觉自己有点冷。已近黄昏,刚入秋的黄昏已有了深秋的萧瑟,远处地平线上的夕阳只绯红了那一小片天,面积越来越小,黑暗即将吞噬大地。   该回去了,司磊肯定慌了。   “小晴!小晴……”远处隐约传来司磊着急的声音。   起身,看着渐近的身影向她奔来,一阵热流涌上眼眶。   司磊,即便在这个时候,他想到的仍是她啊!司磊常说她让他心疼,他却不知道,他也让她心疼啊……   闭上眼,咽下所有的情绪,睁开,已是一片澄净,扬起习惯的浅笑,依晴迎向那抹身影。   “司磊,若我已成为你的负担,在离开之前,至少请你看到我的笑。”   **********************************************************************   “我是司依晴,请找钟润先生。”依晴拨通了一直夹在书里的小纸片上的号码。   “司依晴!你是司依晴!Jesus!youfinallycallme!”一阵兴奋的吼声穿过听筒,震的依晴耳膜嗡嗡作响。   天哪!依晴眉头一皱,他是熊吗?还是一只会说中国话的外国熊!   “DoyouknowhowlongIwaitedforyourcalling?Jesus!FromthreedaysagoI’vebeenaskedaboutyounearlyeverytwominutes,untilnow!Iswearyou,Imustbeboredtodieifyoudon’tcallmeyet,yeath!that‘sit……”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依晴有些受不了的挪了挪话筒。   “对不起,我心脏不太好,请你不要再吼了,”趁他喘气的空档依晴半开玩笑的赶紧插话,“请你说中文好吗?”   “Ohsorry,我一激动就这样,你别介意。我叫杰夫,是钟润的助手,事情是这样的……”   依晴放下听筒,缓缓靠在椅背上,陷入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原来钟润让她帮他的意思就是让她做他的实验对象!送她回二十四小时之前?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虽然她相信,人类科技的进步终有一天会跨越时间空间的限制,寻找一切可能的资源和生机。但是,回到过去?那就相当于时间倒流,这怎么可能?   时光若是真的能够倒流,她是不是可以要求回到三天前的那场婚礼,没有痛苦,没有昏厥,看着司磊和骆云顺顺利利的结婚,献上她最真诚的祝福,可能吗?   钟润,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眼前浮现那双清澈的眼眸,脑海里翻腾着媒体的有关报道,或许,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依晴猛然清醒,回到三天前的念头强烈的冲击着她的头脑。就这样吧,也算是帮钟润一个忙。   深吸一口气,她不再犹豫,重新拨通了刚才的号码。   “我是司依晴。我答应你们,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她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却断不能以司磊的幸福做筹码。       第六章 求婚   “绿色心情”是依晴最喜欢的音乐茶馆。   它静静的伫立在这个繁华熙攘的城市一角,似一位睿者每天含笑迎接日出日落,旁观人来人往。   馆内面积不大却布置典雅,雪白的墙壁都粉刷上嫩黄的暖色调,在每个拐角处都加上一抹油绿,盎然春意便跃然于墙壁上,温文静雅中又透着活力生机。每桌之间用珠帘隔开,风吹帘动哗哗作响,像有生命般谱出生动的乐章。   生命真好。依晴在心中轻叹。   “你找我什么事?”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依晴的思绪。   抬头,依晴顿时怔愣住。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吗?   骆云及腰的长发已经被剪成齐肩碎发,脸色苍白如纸,红肿的眼睛显然痛哭过,黯淡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原本丰腴的双颊微微向里凹陷。   情字磨人,只一天的光景,便让这个活泼充满生机的女孩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依晴心一痛,她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你是来打量我的,我还有事,没时间奉陪!”骆云不耐烦的声音里有一丝愤恨。   她好怨,她好恨。怨眼前的女孩儿破坏了她所有的幸福,恨自己即使这样仍无法狠下心来横眉对她。   “骆云,陪我坐一会儿好吗?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依晴起身,缓下痛意,咽下所有的苦涩,轻轻问道。   骆云坐下来盯着对面如水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生怜惜,一次次沉淀下多少埋怨,多少不甘,可是谁又来怜惜她?本该怜惜她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依晴无意识的搅动着眼前的红茶,茶香萦绕,热气熏腾中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小晴。”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司依晴开口之前传过来。   依晴放下手中的小匙,微微一笑,司磊来的还真是准时呢。   “你也在这儿?”司磊走近,看到骆云憔悴的模样,脸色一肃,继而又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骆云身形一顿,面带痛楚的僵在那儿。不是已经决定不再为他心痛?为什么,为什么只再听到他的声音时心仍会这么疼?   依晴故作不知的忽略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起身推着司磊坐到骆云身旁的位子。   “我请你们到这里来,是郑重的向你们道歉的,因为我,害得你们没有结成婚,对不起。”依晴诚心的向他们道歉。   “小晴,这不是你的错。”绿眸微眯,司磊扬声阻止依晴的歉意。   “哥,听我说完好吗?我知道从来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可是你应该是最懂我,最了解我要什么的呀?我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如果你把过多的时间给了我,又因为我牺牲了你的幸福,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成了你的累赘。”   在司磊拧眉想要打断之前,依晴又忙开口。   “况且,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倾心又深爱自己的女孩,相互搀扶着走完这一生,是何其幸福的事,错过了便遗憾一辈子。”她认真的看着司磊的眼睛,让他读出她眼底的坚决。   他们都是孤儿,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幸福的含义,对她来说,司磊的幸福便是她的幸福,对司磊来说亦然。   司磊凝视着依晴的眼睛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懂了。   “骆云,”依晴偏偏头,对上骆云红肿的眼睛,“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不仅因为你有一颗我奢求的健康心脏,更因为你拥有哥哥的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我看的出来,哥哥真的很爱你。”   “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有些事,是你没有看到的。哥哥陪在我身边的大部分时间里,谈的最多的就是你,谈你和他去了什么地方,谈你最近做了什么事,谈你活泼的性子,谈你丰富的学识,你和他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他都记得。每当谈起你,他满脸笑意,表情是那么的温柔。”依晴笑叹了口气,“说实话,每次看到他的这个表情,我都好嫉妒你,那是只有情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柔情蜜意。”   “那场婚礼之后的这几个晚上,哥哥都拿着你的照片呆呆的坐着,默默的抽烟直到天亮。这些你都不知道。”   司磊惊讶的看向依晴。她怎么知道?他都是确定她已经睡了的呀?   骆云低着头,红着眼,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是心底早已因为依晴的一番话掀起汹涌波涛。   “骆云,如果那天哥哥没有去救我,反而顺利的和你完成婚礼,你会希望他这么做吗?你心里会不会怨他将自己的妹妹丢在一旁不顾?”   骆云一愣。她怎么会希望他那样做?她爱司磊,就因为他有情有义,又重情重义。那她在恨什么,怨什么呢?   “对我这个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妹妹,都能始终如一的呵护着,他是个真正有担当、重承诺的男子汉,能被这样有情有义的男人爱上,一辈子都会幸福。”   晶莹的泪珠慢慢聚集在骆云的眼眶,越聚越多,终于争先恐后的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餐布上,晕开。   依晴从随身带着的小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一枚晶亮的嵌有水晶的钻戒静静的躺在绒布包上。钻戒正面七颗小水晶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七”者,妻也。这是她帮司磊挑的结婚戒指,临来之前在司磊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   “这是哥哥还未来得及为你戴上的结婚戒指。现在,这里没有鲜花,没有宾朋,只有我哥哥的一颗心和我真诚的祝福。”   司磊诧异的看着不知何时被依晴拿到的水晶钻戒,而骆云,惊喜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早已忘了流泪,震惊的看着戒指一动不动。   依晴将锦盒推向前,“骆云,我代我哥哥再次郑重的向你求婚,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骆云如大梦初醒般一脸不敢相信的瞪着依晴。   司磊愕然的视线也在依晴和戒指之间不停的盘旋。   依晴冲司磊一笑,将视线朝骆云处一瞥,示意他赶快行动。   司磊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小晴,他独一无二的小晴呵!   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骆云,轻声问道:“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骆云泪眼汪汪的望着司磊柔情的绿眸,怔了,痴了,忘记了回答。   “愿意吗?”司磊又柔柔的问了一遍。   “嗯!”骆云似承受不住这狂涌上来的感情,闭上眼,使劲的点点头。   依晴含笑亲眼看着司磊将这枚婚戒缓缓套入骆云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尺寸正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司磊,骆云,祝福你们!   “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昵哝爱语,荡平了心中所有的委屈,骆云使劲的摇摇头,却摇出更多的泪纷纷落下。   这泪,该是甜的吧。   低头,阖眸。   司磊呵!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第七章 送行   中天机场。   “小晴,真的不让我陪你去吗?我不放心。”司磊忧心忡忡的看了依晴一眼,眼神犀利的扫描着她身后的人,绿眸闪过一丝浅浅的疑惑,被依晴捕捉到。   “哥——我只是去几天,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你看,我带好了所有的东西,英国那边也已经安排到了人照顾我,没事的。我不再是小孩子了,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你就让我自己出去看看嘛。”依晴难得撒娇的晃着司磊的胳膊。   司磊太聪明,她不能给他太多时间思考,一旦他盘问她身后的人,一切都会穿帮的。   “况且你和骆云现在处于新婚期,总不能带着我度蜜月吧,我是不介意观摩啦,只是你确定让我参观吗?”依晴故作暧昧的朝司磊和骆云挤挤眼睛,不意外地看到一抹绯红飞上骆云的脸颊。   “人小鬼大!想什么呢?”司磊哭笑不得,宠溺的轻弹了一下依晴的额头,而后对上她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好一会儿,又转移视线看了一眼旁边高大的卷发男人,轻叹了一口气,转过眼来看着她,“一定要安全回来。”   “是!”依晴调皮的一笑,冲司磊行了个不太正规的军礼。   司磊绿眸盈满笑意,伸出手揉了揉依晴温顺的头发。   依晴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相信了!她就知道,没有人会怀疑那么清澈的眼睛。   她并不怕司磊会知道钟润是谁,司磊对科学界和娱乐界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只会关注财经界和医学界,为她赚更多的钱,寻找那颗合适的心脏。   “请你们好好照顾我妹妹,拜托了!”司磊走到那双清澈眼眸的主人跟前,郑重的的嘱托道。   钟润和杰夫重重的点点头。   司磊总说她的画有生命力,经常将她画好随手放在一边的画邮寄出去,希望能让她明白自己的价值。于是她让杰夫帮她伪造一张印有英国伦敦国立美术馆签章的邀请函,邀请她参加接下来一周的画展。若七天后她没有回来,便会有人通知司磊,她因车祸丧生伦敦。这样,她就能了无痕迹的走出司磊的生活,不让他有丝毫的愧疚。   “小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飞去伦敦接你回来。”骆云不舍的拉着依晴的手。   “好。”依晴笑笑,点点头。   有些事,说开了,便会烟消云散。女人间的友谊,有时也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可以维持。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飞往伦敦的K716航次飞机将要起飞,请没有检票的旅客朋友立刻检票登机,尊敬的旅客朋友们……”   机场地勤小姐甜美的声音开始在大厅回荡。   钟润和杰夫从司磊手中接过行李,慢慢朝检票口走去。   依晴最后紧紧的抱了下司磊。微笑,放手,转身离开。   “小晴!”   依晴转过身,猛地被一个怀抱拥住,是骆云。   骆云紧紧拥住依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推开,眼眶含泪冲她重重的点点头。   依晴朝她笑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首。她知道一旦回头,便再也放不下。   “对不起。”这是骆云抱住她时在她耳边说的。   不论她是否知道她听到了她和司磊的争论,她都为曾经冲动的说出那些自私的话而感到羞愧,一句“对不去”道尽了她心中所有的歉意。   骆云,她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儿啊。   “司磊,骆云,你们一定要幸福!这样我才能无牵无挂的离开……”    番外 司磊(一)   我叫司磊。   我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前一刻还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下一刻就被包裹在襁褓里丢在孤儿院门口。   因为黄种人中少见的绿眸,那些所谓的社工、志愿者像参观动物园里动物一样对我指指点点,孤儿院里同龄的小孩叫我“杂种”,联合起来孤立我,欺负我。   看到镜子里有别于其他小孩的绿眸,我也一度认为自己是个杂种,一个连父母都嫌弃的杂种。   当我渐渐长大,明白了绿眸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已经迟了,我过早的成熟,关上心门,冷冷的旁观这个社会,看它究竟能残酷到什么程度!   如果没有小晴的出现,我这一生也许就在恨意和孤独中走过。   当脏兮兮的小晴被送来孤儿院时,手中抱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熊娃娃,不哭不闹不叫,只是睁圆了一双清澈的眼睛,怯生生的对每一个走到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冷冷的看着那个纤弱的小女孩。   被送往这里的孩子不是大哭大闹着找爸爸妈妈,就是一言不发敌视的看着周围的社工,从来没有哪个孩子像她那样,只是睁大眼怯生生的看着每一个走到她身边的人,那神情就好像迷路的孩子小心翼翼的问身边的大人她的家在哪。   不是没有家,只是迷了路回不了家。   “那个小女孩怎么回事啊?”   “她啊,一直和她哥哥生活在一起,前几天她哥哥被车撞死了,所以才被送到这儿来的。   “那她父母呢?她父母不管她吗?”   “不知道呢。听说她那个哥哥呀,不是她亲哥哥,好像是个孤儿。看样子,这个小女孩之前也是个孤儿,被她哥哥救了,可如今……唉!”   “啊?这么可怜啊!”   “是啊,这么小。”   我旁边的两个社工指指点点的谈论着。   这些人,哼!我嗤笑,每一个进入孤儿院的孩子都逃不过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张嘴,总以为自己充满爱心很伟大,虚伪!   我走到小女孩面前,看她扬起清秀的小脸,那对清澈的眼睛蓄满泪水,我的心,莫名的一动。   她可怜兮兮的问我:“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她刚才就是问每个人这句话吗?哥哥?哼,你哥哥已经死了!残酷的话就要冷冷的脱口而出,却哽在喉咙怎么也出不了口。看着那双充满渴望的清澈的眼睛,我竟然说不出狠心的话。   好一会儿,鬼使神差般的,我露出有生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伸出手抚上她柔软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晴,雨过天晴的晴。”小晴怯生生的说。   “那你姓什么?”   “姓?”小晴歪了歪小脑袋,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小手不自觉的捉紧熊娃娃,“我,我叫依晴,哥哥说,我叫依晴。”   “我,我找不到我哥哥了,我,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清澈的眼睛里泪珠越聚越多,终于一滴一滴落下。   那泪珠敲开了我冰封的心,我心下一阵阵疼,轻柔的抹掉她的泪,开口。   “从此之后,你姓司,你叫司依晴!”   站起身,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我是你哥哥,永远都是!”   既然你只是迷了路,那我就带你回家。   从此我也有了家,有一个叫司依晴的妹妹。   小晴是个安静的孩子,总是静静的坐在一边看书,写字,画画,不像同龄小孩那样吵闹。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健康的孩子,只是爱静,直到她第一次昏倒在我面前,我才记起小晴几乎从来不参加小朋友的游戏,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别人欢呼跳跃,眼里带着羡慕的、浅浅的笑。   先天性心脏病,一个扼杀人活力和生命的名词。   “如果在十八岁之前能找到合适的心脏换上,存活率很大,否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耳边回荡着医生的话,看着坐在草茵上画画的那抹小身影,我痛苦的抱住头,任泪水流淌。   合适的心脏,去哪里找?做手术的钱,到哪里去凑?   老天爷,你为什么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既然夺去了她的家人,为什么还要她受那么大的罪?我已经决定试着去相信你,为什么又重重的打碎我的信任?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   “哥哥,我画好了,你看。”甜甜的声音传至耳边,我抬头,一株向日葵静静的在画纸上绽放。   “哥哥,你怎么哭了?”小晴温暖的小手抚上我的脸。   “哥哥,你看我,小羊,咩咩。”一只小羊头左右摇晃的出现在我面前,小晴甜甜的笑脸晃动在眼前。   小晴!心剧烈的抽痛着。   我拉过小晴,拥她入怀,咬牙咽下所有的泪水。   老天!我们就来斗一斗!我绝不会让你从我身边带走小晴!我绝不!!绝不!!!       番外 司磊(二)   小晴总觉得她一直在依赖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依赖着她。   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看惯了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冷眼嘲讽,这个世界对我并不公。对小晴更是不公。可是小晴总是挂着恬静的微笑看着我,那似乎得到全世界般感激满足的神情,让我自惭形秽。她就像我心底最深处的一方净土,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所以我放开心,开始慢慢接受这个社会,接受闯入我生活中的骆云。   我承认,对骆云,我动了心,有了爱,男女之间带有情欲的爱。   我曾自私的只想与骆云保持这种关系,并不想和她结婚。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有了自己的家,便失去了与小晴的家。   可是我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当骆云向我求婚时,我终于知道这个女人爱我有多深,深到她可以抛下女孩子的自尊和矜持向我求婚!我的心被深深的撼动了。况且小晴很喜欢骆云,一直认为我会和骆云结婚,我不敢想象若她知道了我自私的想法,会怎样看待她一直敬重的哥哥。我答应了骆云。   当小晴倒在我怀里时,苍白的嘴唇上一排明显的血印,我的心一阵阵痛楚。她一直在忍着,一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破坏我的婚礼,那一刻我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小晴的异常。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小晴,没有骆云,所以我不顾骆云的叫喊,决然的离开,骆云一直都通情达理,我以为她会理解,但我忽略了她是个爱我至深的女人。她会吃醋,会嫉妒。   我和骆云之间有了交往以来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争吵。我恨她说出那样侮辱小晴的话。她可知道小晴因为自己的身体受过多少罪?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每每都将她折腾的昏死过去,那种心想飞,身却不由己的无奈深深的折磨着她。   而小晴又怎么可能毫无愧疚呢?   人,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这是小晴常说的一句话。我知道她渴望生命。   她努力而辛苦的活着,却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她满怀感激的接受别人的关心呵护,却不希望看到别人同情、怜悯的眼神。她一直努力向身边的人传达着: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拥有一颗比普通人弱点的心脏而已。   所以昏迷中的小晴眉头紧锁,一直在流泪,那是从心底,从灵魂深处流出的泪啊!她觉得是自己破坏了我的幸福,成了我的累赘。可是我的小晴,她哪里知道,失去了她,我才是真正的没有幸福。   一个人,心缺了一块,怎么还会感到幸福?   其实骆云说的没错,在我的心底最深处,我是爱着小晴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形容这种爱,我只知道这种爱超出了世间所有的感情,对我来说,小晴不只是我的家人,还是我的爱人,我的知己。   我以为,我和骆云就这样完了,也准备就这样完了。说不心痛,那是自欺欺人,至少我对骆云还有着深深的愧疚。   小晴,善良聪慧的小晴化解了我和骆云之间的矛盾,再一次将我和骆云撮合在一起。   在为骆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看到她比我还幸福的表情,我一阵阵的心酸,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她都是为了我啊!   在小晴的要求下,我和骆云又举办了一次简单的婚礼,我们真正的结了婚。我、小晴、骆云,我们组成了一个三口之家,幸福快乐的三口之家。   我和骆云结婚没多久,小晴兴高采烈的告诉我她受邀去英国参加画展,眉眼之间净是自豪。一直以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是浅浅的笑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喜形于色,她是真的很高兴。   可她却坚决要自己去,不让我陪。   心里忽然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一闪而过,快的让我捉不住,小晴就用渴求的眼神望着我,我妥协了。可我万万、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放手,就是永远。   一周后,我和骆云去机场接小晴,只见到上次那个高大的英国男人抱着一个小盒子,没有小晴。   他说小晴坐的车在去机场的路上与一辆酒后驾驶的汽车相撞,引起燃油爆炸,小晴当场丧生在烈火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一下子呆了,傻了。   怎么会这样?!走的时候还摇着我的胳膊甜甜的笑着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   “小晴呢?小晴在哪里啊?我的小晴呢?”我看着那个卷头发男人,脑袋一片空白,无意识的喃喃的问着。   “司磊!司磊,你怎么啦?司磊,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啊?”骆云哭着扑向我,抓着我的胳膊使劲的摇着。   那个英国男人将小盒子交到我手上,我慢慢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小黑盒,这是小晴?!这就是我的小晴?!   小晴死了!!   一个霹雳劈向心头,我抱着小黑盒重重的跪倒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使劲撞着地面,小晴死了!小晴死了!小晴死了!……   “噗!”一股血腥味袭上喉头,我张嘴,一口血。   “司磊!司磊!你怎么啦?你不要这样啊,司磊,你不要这样啊…….”骆云痛哭着跪在我身旁。   是我!是我!我为什么要让她去?我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去?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了小晴!是我啊!!   我的心好疼,好像亲眼看到有把尖刀在一刀,一刀的划开我的心,一直划到心底,剜去最柔软的那部分。   那股疼强烈的撞击着我的身体,我眼前恍惚,脑海里只剩那张恬静的笑脸,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啊……   “司磊,你哭啊,你哭出来啊!你哭出来吧,求求你哭出来吧……”   哭?我想哭,可是该怎么哭?该怎么哭啊?   “对不起,请节哀。”一个哀恸的声音传至耳边。   节哀?!   我缓缓抬起头,将小盒子放到骆云手上,踉跄的站起身,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砸向这个让我节哀的男人。   你们答应我会好好的照顾她!结果呢?!结果呢?!你们该死,都该死!通通该死!我更该死…….   一阵天旋地转。   一片昏暗。    番外 骆云(一)   “这是我妹妹,小晴。”我终于见到了司磊经常挂在嘴边的“小晴”。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啊?   雪纺纱布料的长裙一体成形,覆住纤细的身影,长发飘飘柔顺的披在肩上,透明白皙的肌肤像一块能掐出水的豆腐,淡雅的脸庞有着恬静的微笑,略显苍白的脸色紧揪住旁观者的心。周身淡定飘逸的气质恐怕是我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看着司磊眼底几乎溺死人的温柔,仿佛在看着一件易碎的水晶制品,如此小心翼翼。   我的心疼了一下。司磊,你什么时候用这种眼光看过我?   我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司磊。   几乎在第一眼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时,二十年来未曾动过的心,沦陷了,我深深的爱上了他。我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里了解了他的一切事情,包括他有一个妹妹,一个他视若生命的妹妹——司依晴。   后来我们在一起,谈论的都是这个叫“小晴”的女孩。每次提到这个名字,司磊的绿眸就会变得很温柔。   别的情侣约会,花前月下,甜言蜜语,而我们约会,司磊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该回去了,我不放心小晴一个人在家”。即使知道她是司磊的妹妹,,我还是控制不住深深的埋怨这个叫“小晴”的女孩,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司磊如此挂心。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对着那双清水似的明眸你永远不可能说出埋怨的话,那仿佛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就连身为女人的我,刚见面都忍不住疼惜眼前的人儿,更何况与她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司磊。   那个女孩儿如水的清眸盈满歉意,明澈的眼神无声的向我说着“对不起”。   我一愣,惭愧的低下头。这个灵慧的女孩儿,她居然懂我。   我和她成了朋友。我一直不明白她怎么这么恬静,直到知道了她所有的遭遇。一股心疼、羞愧在心间泛滥。   经过了这重重磨难,她还能如此淡定的笑着,满怀感激的迎接每一天,这个女孩儿怎能不让人心疼?而司磊,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能遇到他,我是何其幸运。   小晴的眼睛里总是盈着柔柔的笑意,浅浅的,如清风淡云,可是在她看到远处蹦蹦跳跳玩耍的小孩时,在她看到天空中鸣叫着飞过的小鸟时,她眼中闪过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虽然只是一瞬,却紧紧的揪住我的灵魂。小晴的心是寂寞。   于是我几乎天天去司磊家,去找司磊,也为了去陪着小晴。   可是我到司磊家去的越勤,我就越悲哀的发现,自己在司磊心中的地位几乎是零,司磊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都是小晴,他们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亲密,我猛然间发现我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   我嫉妒司磊如此小心的呵护小晴,有时候也想豁出去和司磊大吵一顿,可是一看到那张时刻带笑的脸,所有的话都被咽下肚,沉淀。司依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能让你上一刻还翻腾的心在看到她时渐渐的趋于平静。   我爱司磊,爱的不可自拔,爱的无可救药,为他,我可以放弃一切,所以我向司磊求婚了,我想融入他们中间,去调整自己,去适应心里有小晴的司磊。   看着司磊震动的绿眸,缓缓划过一丝心疼,我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司磊眼中看到为我流出的心疼。司磊,他的心里还是有我的,他会为我感到心疼,一切都值得了。   小晴听到我们要结婚的消息,眼中惊喜万分,动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慢慢的眼中似有水光波动,她走到我面前搂住我,静静的搂着我好一会儿。那微微颤抖的胳膊告诉我她好开心,她好激动。   她是真的为我和司磊感到幸福。   在我对着上帝虔诚的说出“我愿意”的同时,我暗暗发誓,要和司磊一起照顾小晴。如果没有那件事,我想我真的可以做到我的誓言。   司磊终究没有为我戴上戒指,他抱着昏迷的小晴毅然决然的离开,不曾回头。   我孤零零的站在圣坛上,看着上帝慈祥的面容,看着神父悲悯的眼神,看着观众嘲弄的表情,我的心被抽空了。   到最后我还是输了,即使我将成为司磊的妻子,我还是输了,输掉了爱情,输掉了理智。   不经大脑考虑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司磊一巴掌重重的打下来,打断了我的话,也打碎了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儿感情,在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心碎的声音,喀吧喀吧的……    番外 骆云(二)   小晴走了,彻底的走出了我和司磊的生活。   司磊看到小晴的骨灰盒,心碎了,他彻底的崩溃了。   心惊的看着司磊痛极吐出的血,我终于了解了司磊和小晴之间那份已经溶进骨血的感情,包括了亲情、友情、爱情,却又超出了亲情、友情、爱情,也终于明白,我可以成为陪司磊走过一生的人,但终其三生三世,我都不可能取代小晴在司磊心中的位置。   恨吗?   恨!   恨上天这么残忍,夺走了那个永远笑意盈盈的人儿!恨上天这么残忍,扼杀了那份世间稀有的宝贵真情!   看着司磊豁出命似的捶打送小晴回来的人,十几个机场巡警都拦不住他,到最后终于承受不住的昏了过去。   泪流满面的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爱人晕过去,我却抱着小晴的骨灰盒无力起身。   小晴,你看到了吗?司磊的心在淌血,在淌血啊!你心疼吗?   在小晴下葬后的一个月里,我心痛的看着司磊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他总是一言不发的坐在小晴的房间里,一坐一整天。我默默的照顾他,不去打扰,我了解他心里的痛,没有人能帮他,除非他自己想通。   可是看他日渐形销枯槁,我终于忍不住,哭着骂他,打他,求他醒一醒,他这样存心让小晴走的不安心啊!   那双无神的绿眸终于有了焦距,一滴泪划过苍白消瘦的脸,司磊轻轻的对我说,“骆云,我想哭。”   狂涌上来的心疼硬生生的撕开我的心脏,咬紧牙,轻轻的抱住他的头,任他在我怀里颤抖低泣,渐渐的痛哭出声。   这是在小晴离开后他第一次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可他竟哭的这般肝肠寸断。   哭吧,哭出来也许就没有那么痛了。   我心如刀绞。   小晴的离开,带走了我和司磊所有的笑。我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这一年比这一辈子的时间都长。直到女儿的出生,司磊的脸上才又渐渐、渐渐有了笑容。   我们的女儿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她叫做念晴。   我和司磊倾注所有的爱呵护她,就像当初司磊呵护小晴一样。   门前小花园里,天蓝蓝,阳光暖,白云飘,清风淡,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茵茵绿草上欢快的蹒跚着,旁边一个挺拔的身形浅笑地看着努力向他爬来的小身影,那画面温馨的让我流泪。   小晴,你看到了吗?我和司磊很幸福,很幸福……………    第二卷 冰清佳人*柔情似水 第一章 重生(一)   痛,是唯一的感觉。   全身的骨骼像散了架后又被重新整合一样,胸口就好像有一根根银针在心脏内穿针引线编织新的细胞。   好痛!好痛啊!她不要,她不要再活着,活着好痛啊!   “小晴……小晴……小晴……”悲怆的声音强烈的冲击着依晴的意识。   司磊!是司磊的声音!司磊,你在哪里?好痛啊!哥哥,好痛啊!   “小晴!小晴!……”   骆云!骆云,别用这种眼神看她,她没有,她没有抢走司磊,她没有抢走哥哥,她好疼,她没有,好疼……   床上的人儿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心紧蹙,大颗大颗的泪滴连续不断的从眼角溢出,没入鬓角,让坐在床边的妇人怜惜不已。   “娘,她怎么哭了啊?她是不是要醒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带着不忍在依晴耳边响起。   谁?谁在说话?她不要醒,好痛!她不要醒…..   一阵黑暗。   恍恍惚惚中,依晴远远看到司磊的绿眸温柔的拂过她的脸,浑身似乎飘在云层里,好暖好暖,正在她想奔向司磊时,忽然云层一抖,她看到骆云愤恨的眼神狠狠的瞪向她,霎时周身好像冻在冰窖里,好冷好冷。   就这样,在依晴被剧痛撕扯的昏沉的意识里,司磊温柔的眸子和骆云阴沉的眼神反反复复的交替出现,让她浑身忽冷忽热,直到好久好久之后,她才慢慢的平静下来,身体不再颤抖,却也不醒。   “可怜的姑娘,什么时候能醒啊?唉!”一声充满怜惜的叹息挑动了依晴的意识。   谁?她极力挣扎着想睁眼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   不知挣扎了多久,那远离的意识终于被依晴捉住,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司磊呢?骆云呢?   依晴缓缓的撑起身,打量着这个空无一人的陌生房间。   房间很小,她身下的木板薄床占了大半,仰头墙壁上凿有一个小窗,阳光射进来照出木床不远处的地面一方亮白,门口往里靠墙壁处摆着简陋的桌椅,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家具。这是个不富裕的家庭,甚至贫困。   依晴掀开覆在身上的粗布薄被,想起身下床,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哎呀!姑娘,你醒啦!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随之传来的还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道,手持药碗的大婶刚踏入门口就看到掀开棉被的依晴想下床。   依晴顺着惊喜的声音看去,一位五十开外的大婶,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慈祥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一身浆洗的很旧的衣服……   她的衣服!依晴一阵心慌,又想挣扎着下床,无扣的粗布中衣一直裹至肋下,在右胁处系上一结,宽摆长裙垂至脚踝,那,那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款式,像是古装戏里才会有的服装,这儿到底是哪里?她在什么地方?   “你身子太虚,别慌着起来啊!”那名大婶紧走两步,放下手中的药碗,阻止依晴起身。   “你都昏迷好几天了,一点东西也没吃,没力气的。”她移了移睡枕,将一个鼓鼓囊囊装满衣服的包袱垫在依晴身后,扶她缓缓靠在上面。   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庞,仿佛邻家大婶般热络的为自己端来药喂她喝下,依晴心中一暖。   “是你救了我?这是什么地方?”从一进门,看见大婶的穿着,依晴心慌的知道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那这里是哪里?   “我夫家姓周,你叫我周婶就行了,这是我家。是我儿子把你从河边救回来的。刚救回来时,你脸色白的吓人,要不是我儿子说你还活着,我还真以为他背了个死人回来呢。哎呀,瞧我这张混嘴!呵呵,你别上心啊!”周婶边说边作势打了自已一个嘴巴。   依晴莞尔,刚想说没关系,一阵憨厚的声音带着兴奋传到屋里。   “娘!娘!那姑娘醒了吗?我捉了一只山鸡,今天晚上熬鸡汤给那姑娘补补身子吧。”紧接着一个憨实的小伙子闯了进来。   “要命!那么大声做甚么?你吓着人家姑娘。”周婶一个巴掌拍上儿子健壮的臂膀,复又转过头告诉依晴:“这是我儿子大魁,总是莽莽撞撞的,你别见怪啊。”   “周婶,没关系的。”看着周婶像在教训调皮的小儿子似的动作,依晴莞尔一笑,真是一对有趣的母子。   “我叫司依晴,谢谢你救了我。”依晴冲那小伙子笑着点点头,真诚的向他道谢。   “不用,不用…真的,我从那儿路过,顺手,顺手…”大魁顿时面红耳赤,赶忙摇摇头,双手不停的在身前揉搓。   看大魁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依晴又不禁笑了笑,恐怕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顺手?呵呵,真是个可爱的人呢。   “别愣着了,还不快去把鸡杀了。”周婶一声叱喝惊醒了有些发呆的儿子。   “哦,杀鸡,哦不是!我,我不是顺手…我打猎从那儿过,我顺手…我去杀鸡。”大魁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口拙的语无伦次,本就通红的脸顿时涨的有些发紫,拎着那山鸡转身冲出房间。   “呵……”依晴轻笑出口。原本慌了的心渐渐的趋于平静,既来之则安之。   她,已没什么遗憾。       第二章 重生(二)   依晴来这里渐渐已有半个多月,身体也已复原的差不多了,她的体质本就弱,经过这件事,居然没去陪上帝喝茶,在她看来已是个奇迹。   周婶是个古道热肠之人,一直细心的照顾着她,见她是个外乡人,便对她细细道来这个时代的种种。   现下是天宇王朝五十六年,当朝皇帝宇文朔在位的这些年功绩斐然,治世清平,他还曾经收养了一名孤苦的民间孩子为义子,在坊间被传为一段佳话,是一位仁德明君,深受百姓爱戴。   这里是鄂城,是天宇王朝西北的一座城池,再往西就出了天宇王朝的界限,那是哈朗国的疆土。周婶居住的这里是鄂城边上的一个小镇。因为离山近,许多乡民就以打猎为生。周婶的丈夫就是一名猎户,早年上山打猎被山上的狼群咬成重伤,不久就过世了,当时大魁只有十五岁,周婶手巧,替人缝缝补补,闲时做些绣样,日子虽有点清贫却也辛辛苦苦将大魁养大。   周婶原来坚决反对儿子再成为一名猎户,但或许是遗传,大魁天生是个打猎的好手,又特别喜欢打猎,好多次背着周婶偷偷的与同村的其他猎户上山,后来周婶慢慢的也不再坚持。   “唉,我也不图什么,只要大魁没病没灾、平平安安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周婶这样对依晴说,那双眼睛慈爱的看着她的儿子。   要经历过怎样的风霜,才得出这么一句朴实的话?只这一句简单的话让依晴想流泪。   不需要出人头地,也不用光耀门楣,只要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这便是这位母亲对她儿子的期望,也许有人会认为是胸无大志,可是饱受病痛折磨的她却深深的明白个中道理。   “娘,晴姑娘,我上山去了。”大魁收拾好弓弩,尖刀,绳索等打猎用的工具,憨憨的朝依晴和周婶笑笑。   “大魁,你能不能顺路带我到你救我的河边?我想去看看。”依晴起身走到大魁身边,微微笑着。   她曾问过大魁救她时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小匣子,里面除了装有钟润给她的通讯器,还有一张她和司磊的照片,通讯器她可以不在乎,但是总想找到那张照片,虽然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她不奢望它还能在那儿,但无论怎么样,她都想去找找看。   大魁带依晴来到救她的小河边,依晴顺着河水望去,并不见河的源头,举头四顾,远处山头隐隐,四周森林茂密,看来这条小河是从山间奔流下来的,清清河水欢快的流淌着,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在小河岸上砌了几块大石,可以供路过的猎人累了歇歇脚。   依晴转过身,笑着对大魁说:“大魁,你去打猎吧,我累了,想在这歇会儿。”   “那不行,不行,不行!”大魁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呆在这荒山野岭的呢?   依晴心中一暖,知道他是关心她。   “没事的,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会儿。你去吧,早些回来,我在这儿等你,等你打完了我们一起回去。要不然,今晚我们就都要喝西北风了。”她开玩笑的对大魁说。   这里离山上还有一段距离,不可能有野兽出没,况且路过这儿的也是这小镇上憨直的猎夫,她不会有事的。   大魁犹豫了好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依晴一个人小心,才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山。   依晴沿小河岸前后走了一段路,根本没有小匣子的影子。也是,都这么多天了,若不是掉在河里被水冲走了,也定会被别人捡了去。她坐在岸边的大石上,看着悠悠河水入了神。   她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好是回到三天前,却阴差阳错的来到了三百年前,甚至更早,没有了通讯器,便断了与未来的一切联系,想回去是不可能了。   “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一定。”当初对钟润说的话居然应验了,真不知道她该为自己敏锐的第六感而高兴,还是为她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而悲哀。   天宇王朝,一个在正史和野史上都从不曾出现的朝代,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空间,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要怎么生存?   后悔吗?不会。当初答应钟润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这次实验成功,她也没打算再回到司磊身边。   想到司磊,依晴的心一阵发疼。想必他已经收到她丧生的消息了吧,他还好么?骆云应该会照顾他的。   她知道,她的离开会让司磊心痛好一阵子,但是时间终会抚平他的创伤,或许会留下一道疤,但那时已无碍,况且他的身边还有骆云,他们会幸福的。只要司磊能够幸福,她心里的伤也就不再痛了。   就这样吧,依晴深吸一口气,吐出,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群山。既然上苍没有收回她的生命,那就在这个时空好好活着吧,一个人,无牵无挂………   “晴姑娘!”大魁憨厚的声音带着焦急传入耳畔,依晴微微一笑,这个憨实的大魁呵!   转过身刚想回应大魁的依晴,在看到面前的庞然大物时,顿时浑身冰凉的僵硬住身子。   天哪!蛇!!那,那,那是蛇还是蟒?!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   一条约有两米多长、一臂多宽的绿斑大蛇在三步之外瞪着依晴,三角形的蛇头上两只眼睛幽幽泛着寒意,大张的嘴里露出两颗森然的尖牙,舌尖分叉的舌头“嘶嘶”地对着她吐着信子。   “晴姑娘,你别怕,你站在那儿别动,别动啊。”大魁双眼晶亮紧张的盯着大蛇,浑身蓄势待发,憨厚的面孔换上严肃的表情竟如此深沉。   他原本已经进山,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安全,来不及打猎,就匆匆忙忙的赶回来了,远远的就看到一条大蛇盘在晴姑娘身后。他们称这种蛇为“山万蛇”,是有毒的,但是只要静止不动,这蛇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不知何故,那蛇始终在依晴三步以外的地方盘旋,像是在审视着该从哪个角度袭向那抹白衣身影,又像是依晴身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令它畏惧,只敢觊觎却不敢向前。   大魁小心翼翼的搭上箭,慢慢拉开弓,想瞄准那条大蛇的七寸处射去,可是那蛇来回蠕动,大魁怕一个瞄不准反而惹火大蛇,迟迟没有放手。最后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依晴,一咬牙,手一放,箭“嗖”的一声射向大蛇,箭射进蛇体内,却不是七寸处,偏离了几公分。   “嘶嘶……”大蛇痛的翻了个身,随即调转蛇头,目暴凶光,哗哗的迅速移动粗壮的蛇体朝手中还拿着弓的大魁袭去。   眼看蛇头离他只半寸,大魁猛地伸出手,两手死死的抓住蛇颈。蛇头左右上下挣扎不脱,蛇尾一扫,一圈一圈密密实实的缠上大魁,越缠越紧,大魁因呼吸不畅脸色渐渐有些发胀,使力的双手微微有些放松。   那蛇仿佛也感觉到颈上的力道减轻,缠的更紧了,全然不顾身上还插着箭,伤口处因用劲而鲜血汩汩。    依晴见和大蛇僵持中的大魁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凸出,似乎快要承受不住了,心焦的左顾右盼,忽然间瞟见大魁打猎用的尖刀扔在右前方不远处。   心中一喜,依晴蹑手蹑脚的朝尖刀处走去,眼看就要拿到那把尖刀,那蛇头不知何故突然发狂般的用力扭动,想挣脱钳制,蛇身也从大魁身上放了下来。   “大魁!”依晴快速抓起尖刀,扔向大魁。   大魁猛的放开左手,敏捷的接住飞来的尖刀。于此同时,那大蛇少了一份紧窒,轻而易举的挣脱另一手的,张口咬上大魁扬起的左臂,随即松口,掉头就想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尖刀一挥,亮光一闪,蛇头和蛇身立时分了家,冲天血柱喷薄而出,当场把大魁染成个血人。   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前额,顺着脸颊流向鼻尖,流向下巴,再从鼻尖、下巴落下,前胸整片整片的艳红落入依晴眼中,像一片血海,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骇住了,口瞪目呆。   “晴姑娘……”浑身是血的人向她伸出一只血手,依晴惊骇的后退两步。   大魁见依晴害怕的表情和动作,搭眼看到自己满是血的手,一阵赧然。   他大步迈向河边,看到水中的倒影,自己也被满是血的脸吓了一跳,赶紧捧起水使劲的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露出本来那张憨直的脸。   “晴姑娘,没事……”大魁转过头,朝依晴憨憨的一笑,“了”字还没有说出,一阵昏厥袭上,他重重的倒在河边。   “大魁!大魁!”依晴一惊,猛然从刚才的惊骇中清醒过来。   想起刚才那蛇咬了他一口,她慌忙跑向前,撕开大魁的左袖,一对牙痕赫然印在臂膀上,伤口明显的肿胀,而且还在慢慢向上扩散,周围的肤色已经开始变成暗黑色,牙口四周出现大片的血泡。   大魁中毒了!怎么办?她根本不懂得医术啊!依晴慌然的看着那两个牙痕,猛然俯下头,想将毒液吮吸出来,可是由于心慌牙齿总是打颤,她根本用不上力气。   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头,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有没有在什么书上看到过治疗蛇伤的方法。   忽然,眼眸一亮,依晴快速地撕下自己的一条裙摆,在伤口近侧几公分处牢牢的扎住,阻止蛇毒进一步扩散,随后拿起那把尖刀想割开伤口,便于有毒的血液流出,可是拿刀的手颤颤巍巍的怎么也切不下去。   狠狠地拍了自己的手一下,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伤口,右手慢慢的在伤口上划开一道,看着流出的血暗红发黑,依晴心一惊,手一抖,尖刀猛然划破自己的手指,血珠不断涌出滴落在大魁伤口上。   懊恼的骂完自己笨的依晴,拿起刀想再划一下伤口,划出十字,却惊奇的发现,大魁伤口处的血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暗黑色,而是鲜红色,她再不懂医理也清楚这是解毒后血液的正常颜色,大魁的血液有自动清毒的功能吗?   有些呆愣的看着大魁的伤口,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划开一道,直到又一滴血落下,混入伤口,依情才清醒过来,旋即又愕然的看着大魁伤口溃烂的地方慢慢收拢,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她的血,她的血,难道她的血……她的血可以解毒?!   依晴猝然夹住自己受伤的拇指,用力挤压,挤得拇指指尖紧窒泛红,血一滴接一滴的没入大魁被割开的伤口中,伤口四周的肿胀开始慢慢消失,肤色逐步恢复正常,四周的血泡渐渐消退。真的,真的是她的血?!   依晴口瞪目呆的瘫坐在地上,缓缓举起左手,不敢相信的直盯着看,过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转头看了大魁一眼,谁知这一看让她猛然一惊。   大魁的面色发紫,嘴唇紫中带黑,脖颈上大片浮肿,糟糕!肯定是毒液扩散了,依晴焦急的一抬头,看到大魁装午饭的布袋,想起里面有一个小竹桶,是让大魁用来喝水的。   她快速的拿竹筒舀了些清水,撩开宽袖露出皓腕,深叹了口气,拿起尖刀在自己手腕处轻轻的划过,顿时鲜血直流,她将手腕控在清水上方,看血滴似下小雨般落入清水中,不一会儿,清水变红水。   随意裹住自己的手腕,依晴将血水端至大魁嘴边,看大魁慢慢饮下,她笑着半松了一口气,至少大魁还有意识,可以自己喝水。   随后依晴放平大魁,注意他脸色的变化。如果她的血真的可以解毒,那么大魁喝下她的血,血液循环就能清除他体内的毒素。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大魁的脸色慢慢开始好转,嘴唇上的黑色也渐渐淡了,脖颈上的浮肿也开始消退,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中毒的人看样子马上要醒过来了。   大魁没事了!依晴长吁一口气,忐忑的心终于落定,一放松下来,才发现在这深秋,她竟浑身是汗,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轻轻抚上自己划破的左腕,依晴微笑着阖住眼眶的泪,不管她之前因为司磊的婚事如何的埋怨上苍,也不管她身体上的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这一刻,天知道她有多么感激上苍!       第三章 杏花   悠悠醒过来的大魁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清丽的笑颜眸光闪闪带着惊喜柔柔的看着他,那笑容暖洋洋的笼罩住全身,让他一时忘了今夕何夕。真美啊,就跟晴姑娘的笑容一样美,晴姑娘?她是晴,晴……   “晴姑娘!”大魁猛然坐了起来,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依晴,满脸涨的通红。   依晴长吁一口气,笑开了,“大魁,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啊?”   “没,没……”大魁红着脸赶紧摇摇头,随后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挠挠自己的头,好像忘了刚才发生的什么事情。   “我,我……”他转身,看到旁边巨大的蛇身,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被“山万蛇”咬了一口。   “你中毒了。”依晴看着大魁的动作,不由的轻笑连连,再一次感激上苍让她的血救了他。   “啊!”大魁惊愣住,他中毒了!可是他现在好好的,是晴姑娘救了他吗?晴姑娘怎么救得他啊?   “你中毒了,不过看来,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天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路上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依晴看大魁眉头纠结的傻样,失笑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魁见到依晴的笑容,脸一红,忙跑去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东西,然后将那条大蛇一圈一圈的缠在臂膀上,挂在肩上,眼里还有些欣喜。这么大的蛇,够他们吃好几天了,也正好给晴姑娘补补身子。   依晴有些骇然的看着绿斑蛇身被大魁就这样扛在肩上,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在回去的路上,依晴并没有告诉大魁是她的血救了他,只是告诉他,自己曾得一位神医赐了两粒丹药,能解百毒,出门的时候正好带着。大魁憨厚,并未思索依晴话中的可能性,只知道是晴姑娘救了他,对依晴万分感激。   “大魁,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你娘好吗?她会担心的。”   周婶唯一的希望就是大魁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所以之前才会坚决反对儿子成为猎户,如果让她知道了自己儿子被毒蛇咬伤,不知道又怎样的担惊受怕,如今大魁已经没事了,何必再让她担心呢?   “嗯。我不告诉我娘。”大魁重重的点点头,他是憨了些,却也不傻,这件事不能让娘担心。   两人走走歇歇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家。   依晴一推开门,就看见杏花坐在屋前的小凳子上呜呜咽咽,旁边的周婶一脸的着急和无奈,眉头一蹙,出什么事了吗?   “娘,我们回来了,今天收获不小啊。”还没进门,大魁就兴高采烈的喊着。   “大魁哥!”刚进门的大魁还没来的及放下肩上的大蛇,就见一个带风的身影抽噎着向他扑来。   “大魁哥,你,你怎么啦?”抽噎的人儿在看到大魁身前的大片血迹时脚步猛然一停,顿时忘了哭泣,周婶也一脸的惊愕。   “哦,没事,我猎蛇的时候溅上的。”大魁脸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去卸下肩上的大蛇。   “杏花,你来找我啊?   大魁话音刚落,已经停止哭泣的小人儿想起了自己的事,又哇哇的扑进大魁怀中哭了起来,弄得他手足无措。   “周婶,出什么事了吗?”依晴走到周婶身边轻问道。   “唉!”周婶重重的叹了口气,“杏花她爹三个月前为了给杏花娘治病,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去镇上借了刀疤七三十两银子,立下字据到期偿还。那刀疤七是专门放高利贷的,如今期限到了,利滚利算下来竟要一百两!这不是要人命吗?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弄那么多银子去啊?唉!”周婶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们今天到家里来要钱,我爹没有,他们,他们就打了我爹,呜呜….还说三天后再来,呜呜……再不还钱,就,就把我卖到城里的妓院去,呜呜…….大魁哥,怎么办啊,呜呜……”杏花边说着边哭,那模样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杏花,你别哭,别哭啊,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你先别哭啦。”大魁笨手笨脚的拍着杏花的后背。   依晴看着趴在大魁怀里哭个不停的杏花,轻轻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   “杏花,你先别哭了,放心吧,肯定会有办法的。你爹不是还病着吗?你先回去照顾他,我们想想办法,等想到了就去通知你,好吗?”   杏花抽抽噎噎的从大魁的怀中退开,两眼通红的看着依晴,可怜兮兮的问:“真的有办法吗?你不骗我?”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想,就肯定有。”其实现在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先暂时安慰一下她吧,还有三天的时间,肯定会有办法的。   “嗯。”杏花抹了抹眼睛,有些不舍的看着大魁,“那婶儿,大魁哥,我先回去了,你们有什么消息一定要通知我哦。谢谢你,晴姑娘。”   依晴微笑摇摇头,目送杏花离开。   晚饭在一阵沉闷中度过。   今晚的月很美,弯弯的挂在半空中,闪亮的星辰如明眸般坠在黑色夜幕上调皮的眨着眼,依晴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出神的望着漫天星斗,心里想着杏花的事。   前脚刚刚迈出门槛的大魁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副如诗如画的美景,顿时呆愣住,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月光下的依晴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清亮的眼眸入神地望着空中的弯月,朦胧的月色下周身散发着圣洁的气质,让大魁想靠近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开,怕破坏了这美丽的画面,也怕惊扰了画里的仙子。   这里住的都是小户人家,就算挨家凑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银子,依晴叹了口气,就算有,谁又心甘情愿借出呢?除非……..   依晴低下头,轻抚上胸口。   这是司磊送给她的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就像她的护身符一样,从带上那一刻起就不曾离开过身,真要当掉它吗?   她不由的想起了初次见到杏花的情景。   那天周婶出去帮人做工,大魁也上山打猎,家里就剩依晴一个人,她坐在院子里帮周婶翻着大魁从山上采来的一些草药,这些药草晒干了就被大魁拿到城里卖给药铺,赚些银子补贴家用。   “你就是大魁哥从河边救回来的那个女人吗?”一个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依晴手中的活儿。   依晴抬头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可爱小姑娘有些愤愤然的站在她面前,一件碎花短襟小褂,配同色系的棉布长裙,虽有些旧却很干净。绯红的双颊透着健康的色彩,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让她想起了骆云。她们都带给人一股活力。只是,圆睁的眼睛里那股敌意从何而来?   依晴有些纳闷,她确信刚到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小女孩微微纳闷的表情缓和了眼中的敌意。她不会是个哑巴吧?要是的话,她这算不算欺负她啊?   呵,依晴轻笑。好一个透明的小人儿!也许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脸就像一张白纸,一举一动都映在上面,看那表情,大概认为她是个哑巴吧,那她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免得小姑娘失望呢?她忽然有种想逗逗眼前人儿的冲动。   但笑不语。   “真是个哑巴啊。”小女孩喃喃自语了一句,一丝同情在眼中晃动。好可怜哦,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个哑巴,那她,那她到底要不要警告她呢?   小姑娘时而同情的瞅依晴一眼,时而又低下头想着什么,那多变的表情煞是可爱。   依晴使劲憋着维持不变的表情,内心却闷笑不已。呵呵,不行,快忍不住了,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人儿呢?   “嗯,”小女孩像是下定决心般清了清嗓子,“虽然大魁哥救了你,但你不要误会。大魁哥心好,换了谁他都会救的,他不会喜欢你的,他喜欢的人是我。明年春天等我满十七岁,大魁哥就会去我家提亲了。”   呃?依晴一怔,继而一笑。喔……原来小姑娘把她当成情敌了。大魁憨厚老实,这小姑娘活泼可爱,她和大魁还真是很合适呢。   “你虽然长得很好看,但你是个哑巴,你配不上大魁哥的。你,你不要再缠着大魁哥了!”小姑娘一咬牙,一跺脚,说出最后一句话。   依晴看着小姑娘有丝愧疚的眼睛,一股感动在心中流淌,这小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儿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小女孩的眼神在依晴身上顿了顿,转身想离开。   “我不会抢你的大魁哥的。”依晴对那个将要离去的小身影开口道。   “你…….你不是哑巴啊?”小女孩猛一转身,惊诧的用手指向依晴,磕磕巴巴的问。   依晴莞尔。   “我从没说我是哑巴呀。”只是你自己一直认为而已。后面的话依晴未说出口。   “可我….你…..”小女孩眼中的惊讶渐渐退去,不知是因委屈还是羞愧眼圈泛起一阵红。   “你……你太狡猾了,你离大魁哥远点!”小女孩红着眼圈恨恨的说。她不是哑巴,又长的这么好看,肯定会抢走大魁哥的!她这么狡猾,大魁哥会吃亏的!   依晴敛起笑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不会抢你的大魁哥的。我有心上人。”   心上人,顾名思义,心上挂念之人,司磊呵……   小女孩看着依晴严肃的表情,竟怔了……   想起杏花当时的表情,依晴不由的会心一笑,这么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呵!   起身,回头看到大魁愣愣的站在屋前,不知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大魁。”依晴轻声喊道。   “啊?哦,晴,晴姑娘。”大魁一脸通红,无措的站在那儿,像是犯错的孩子被大人逮个正着似的,低头看着地面,不肯再抬头。   “大魁,你想到怎么帮杏花了吗?”依晴轻笑。大魁总是一对上她的眼就脸红,若是在现代,这么纯情的男子应该被好好的保护。   大魁挠挠后脑,“我想明天进城,把家里那些草药卖掉,再加上我存的银子先给刀疤七,让他再宽限几天。”   进城?依晴低头微微一思索,“城里有当铺吗?”   “哦,有,有。城南的恒瑞当铺是城里最大的当铺。晴姑娘,你要当东西吗?”大魁纳闷的看着依晴。   “没事,只是随便问问。大魁,明天我同你一块进城行吗?我想去城里看看。”依晴一笑,不想多说。   这对善良的母子如果知道她要当掉自己的项链,肯定不会同意的,况且,这条项链在这里能当多少钱她也不清楚,万一当不足一百两,只能让周婶和大魁空欢喜一场。   依晴紧捉了下胸口,看着那弯银月,心下一叹,司磊,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第四章 典当   古色古香的酒肆、茶楼、客栈,川流不息的商客,琳琅满目的商品,人声鼎沸的街道诉说着这个城市的繁华。   在周婶家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到的人就是周婶和大魁,也许是半个月来已经习惯,依晴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感到自己身处异地,如今置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这里的一切离自己如此遥远,如此陌生,如此的不真实。一时间,她恍惚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依晴沿着大魁说的方向打量着街市上各色酒楼商铺,和现代的商店做着比较,慢慢的就走到恒瑞当铺。这就是大魁说的鄂城最大的当铺么?   一间向阳的街铺安静的站在那儿,铺面确实不小,上下两层,阳光射到门厅一半便驻足不前,显得屋中有种古旧的凉意,与这人声鼎沸,繁华喧闹的街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依晴微微一笑,她倒蛮喜欢这种氛围的,不似那种市侩的商业气息,反而觉得有些诗意。   依晴带着几分好奇走入这传说中的当铺,环视四周,并无特别之处。长方形柜台后一位中年男子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抬头见有人进来,停住手问道。   “这位姑娘可是要当东西?”   依晴轻笑,点点头,将一条还略带体温的水晶项链递到柜台上,那掌柜的顿时瞪大双眼,双手惊喜的捧起项链,贪恋的审视着。看来,这条项链在这里价值不菲啊。   项链是当初司磊专门找人为她订做的。天然的绿色水晶被切割成拇指大小的泪滴状作为链坠,左右各有十四颗透明小水晶作为点缀,虽有一条银色细链将它们穿在一起,水晶之间却丝毫不见穿痕。司磊说这颗泪滴就是她一生中所有的泪,如今被他锁在这颗水晶里面,从此她的世界里就只有笑。   “姑娘想当多少银子?”那掌柜的眼光未曾从项链上移动分毫,低头问道。他从未见过做工如此精细的项链,这个链坠到底是怎么做成如此逼真的泪滴状呢?还有这链子,竟然这么细巧,鬼斧神工啊!   “掌柜的打算出多少?”依晴略带笑意回问道。典当也是一种你情我愿的自主交易,不只有买方才有主控权,出多出少端看个人眼光,没有人会自贬身价。   “呃?”那掌柜惊讶的抬起头看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容颜。从来到这里当东西的都是开口要多少,这姑娘却反将他一军,问他出多少。出多了,他赔本,出少了,又显得他没有眼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个聪慧的姑娘!   掌柜的心中暗自叹道,原见这姑娘一身粗布麻衣,头上也并无饰品,不像富贵人家,看来是走了眼,瞧那气度,再看这项链,不富却未必不贵啊。揣度再三,开口道:   “一百两。如果是死当,我还可以再加五十两,一百五十两,如何?”   一百五十两?可能是个不小的数目吧,不过……依晴微微一笑,字正腔圆的吐出几个字,成功定格了掌柜的口瞪目呆的震惊表情。   “五百两,活当。”   除了那张找不到的照片,这是她带到这里来的唯一一件司磊送给她的东西了,不管多少,她是绝不可能死当的,现下只是暂时寄存在这里,总有一天她会赎回。至于五百两,其实莫说五百两,就是一百两到底是什么概念,她也不清楚。她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的钱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多少钱可以买多少东西。但既然要在这里生存,有总比没有好过一些吧,况且她还有用钱的地方。   依晴看那掌柜愣在那儿,好像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不禁怀疑是不是要多了,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掌柜,我既然敢到您这鄂城最大的当铺当东西,便肯定不是俗物。想必您也是识货之人,这条项链值不值这个数目,您比我清楚。即便是多了,将来我以双倍的价钱赎回,您也是定赚不赔。请您再考虑一下,若实在不行,我再去别家当铺看看。”   货比三家,择优为用,其实这当铺生意也是一样,看刚才的情况这条项链在这个时代确是件珍品,那她就不愁没有别家当铺肯花高价收购。   一股寒意由脚后跟生起,那掌柜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个姑娘,不简单哪!   看看手中的项链,又抬头瞄了依晴一眼,复又低下头,那掌柜一咬牙:“就五百两,活当!”   依晴从掌柜的手中接过五百两银票一看,不禁笑了。还以为电视上所谓的古代银票都是骗人的,原来真的是这个模样啊。   临出门前,依晴看着那掌柜的眼睛郑重的说:“请你一定要保管好这条项链,将来我一定会以双倍的价钱赎回。”   放好银票,走出当铺的门,依晴才觉得有些放心,这才有闲情逸致慢慢的逛起来。   “闪开!闪开!”在一个卖古玩的小摊上刚停住脚,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伴着四周的尖叫声就传至耳畔。   依晴抬头,四匹骏马正疾驰奔来,路上行人纷纷慌乱的躲到路边。   “娘!娘!”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足无措的站在街道中央,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街道上没有了人,害怕的哭喊着找她的娘亲。   “朱雀!快勒马!”随着一声大吼,那位被叫做朱雀的女子猛地勒住马头,那马吃痛扬起前蹄便要重重的踏下。   眼看马蹄就要落在小女孩身上,依晴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那个小女孩向一旁滚去。   嘶~,左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胳膊也隐隐有灼热的刺痛传至神经,依晴眉心微锁,知道肯定是压到左手腕了,胳膊怕也擦伤了。   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依晴忙扶起小女孩,紧张的检查她全身是不是也擦伤了,待确定小女孩没事之后眉头一凝,盯向这些人,闹市纵马,这些人当真将人命看成草芥吗?   那名唤作朱雀的女子冷冷的看了依晴两眼,见无大碍,又斥马疾驰而去,随后的一名青衣男子面带歉意的向依晴点点头,也飞奔而去,后面两位白衣男子也策马跟上。   这些人!不管怎样,最起码应该说声对不起吧。依晴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远去的背影,鲜少波动的心有些气恼。   待小女孩被她母亲一口一个“好心人”千谢万谢地领走后,依晴才掀开衣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纱布上没有血迹,看来没什么大碍。   转身想离开的依晴听到围观的人“好心人”“好心人”的说着,突然间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手掌快速的抚上胸口。心?她的心脏……咦?不疼?!   掌下的心脏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跳动着,没有丝毫的不适。   这是怎么回事?依晴愕然怔住,使劲按压住心脏部位,真的不疼!这,这怎么可能?以前稍微过度的情绪都会引起胸口的窒闷,更何况刚才…….   这时,依晴猛然忆起昨日看到大蛇的情景。她初见到那条蛇时惊骇的屏住呼吸,见大魁和那条蛇搏斗时心惊胆颤,大魁昏倒后她更是心焦的无以复加,这些强烈的情绪早已超出了她心脏的负荷,可是,可是她没事呀?!当时一心想着救大魁,根本没意识到这些,现在想起真是匪夷所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章 离开   “周婶,这是四百两银票,您收好。”依晴拿出当项链的钱,留下一百两以备后用,将剩余的四百两放到周婶的手中。   “这……这……”周婶捧着银票,瞪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手中的东西,“这”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魁在一旁也圆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看着母子俩震惊的表情,依晴心一酸,这对朴实的母子,怕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依晴轻轻握住周婶的手:“这些天一直劳烦您细心的照顾我,要不是您,恐怕我早已没命了,这钱就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千万要收下,别让我心不安哪。”   “晴姑娘……”周婶感动的看着依晴,声音里一丝哽咽。   这对善良的母子,帮助人从来没想过要人报答,面对理所应得的回报,反而感激的一塌糊涂。   曾经她一直很努力的活着,就是因为舍不下“前世”上的美好,而今来到另一个世界,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对憨直的母子,告诉她这里的世界依然美好。   “这,这太多了,晴姑娘,你……”周婶手捧着银票望着依晴。之前听大魁说了进城的事,她猜到晴姑娘是当了什么东西才有了钱,晴姑娘给了他们那么多钱,那她自己呢?   “不多。难道一条命还不值四百两吗?”依晴打断周婶的话,“况且我一个人根本花不了多少钱,这钱放久了就会生锈了。”   “钱怎么会生锈呢?”大魁纳闷的问道。银子也会生锈吗?他以前存的银子都还在瓦罐里好好的,没有生锈啊,晴姑娘有时说话真奇怪。   依晴微笑的看着大魁疑惑的表情。   钱是不会生锈,生锈的是人心,利之所趋,人心沦丧。历朝历代,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利欲熏心者只多不少。   “周婶,大魁,叨扰了你们这么久,真过意不去。现在我身体已经没事,也该告辞了。”虽然她一个人不会给周婶母子带来多大的负担,但是时间长了,便会惹来闲言碎语,到时候会给大魁带来麻烦。况且,她还要尽快想办法赚钱赎回项链。   “你,你要走?你去哪里啊?你在我家住着没关系的。”大魁一听依晴要走,有些着慌。她以前说过她没有亲人了,一个弱女子,她走了能去哪儿啊?   去哪儿?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想起电视上古装戏中经常说的那句话,“天下之大,总有能容身之处”。这话居然有一天会用到她身上。依晴失笑,冲大魁摇摇头。   “我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去做。谢谢你们这些天的照顾。”   周婶倒没劝依晴留下,只是握住她的手,用看大魁般慈爱的目光看着她:   “你自己好好保重啊。什么时候有空就回来看看,我叫大魁上山打野鸡做给你吃,啊。”   依晴鼻头一酸,感觉有泪涌上眼眶,赶忙扯出微笑,重重的点点头。周婶从救起她一刻就一直当她是女儿,让她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依晴婉拒了大魁想送她的好意,一个人,沿着昨日进城的小路往前走。既然要走,就不要再有什么牵挂。   走了很远,回头,仍看见两个隐约的人影站在山脚下。依晴心一酸,转身离开。   “娘——”大魁看着那抹隐隐不见的身影,轻声喊了周婶一声。   “孩子,她不属于这里。”周婶轻叹了一句。那风华,那气度,粗布衣裳只会辱没了她呀!   昨日与大魁一起,并没有觉得这条进城的路有多远,如今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倒觉得这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走得有些累了,依晴随意地坐在路边的一颗大树下歇息,抚上前胸,一下又一下的鼓动轻轻碰触着手掌,那规律的跳动让她心安。   自从在城里救了那小女孩之后,她的脑海里始终翻腾着自己心脏的变化,甚至昨夜梦中,梦到一颗颗健康的心脏跳动着向她涌了过来,猛然惊醒,再无睡意,一直坐到天亮思考此事,却终不得其解。像现在,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有点正常的疲累外,再无其他的感觉。她开始期待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承受那种痛。难道是老天见她孤苦一人来到这陌生的时空,觉得可怜,所以就赐予了她一颗健康的心脏取代原来那颗?   依晴失笑地摇了摇头。不管这种情况是暂时还是永远,她都还活着,还贪求什么呢?   起身刚想离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入鼻孔,刺激神经立刻做出皱眉的反应。刚才想事情太入迷,并没有发觉到附近有什么异常。   依晴转身循着那股难闻的味道往前面的草丛走去,慢慢的靠近了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味道。止住步,定睛一看,呀!是一个黑衣人。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趴在草丛里,衣服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一条条,露出衣下一道道血液已经凝固的伤口,依晴紧皱眉头,有些不忍的靠近这个人。   缓缓蹲下,审视黑衣人全身,不知该从哪下手帮他。轻轻的隔开他的胳膊,小心的避免再碰到他的伤口,她捉住他的肩膀,使劲将他翻过身。   嗬!好一张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倔强的显示着不服输的个性;双眼紧闭,虽看不到内里乾坤,但看那深刻的轮廓,不难想像那如墨般深眸究竟有何等风采;直挺的鼻梁,微显主人的刚毅;薄而坚定的唇紧抿,透着苍白。   一向心静如水的依晴在乍见到这张脸庞时也不由的心中一悸。   轻轻拍了一下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垂眼看到暗红的胸口,依晴不由的一惊。   他的伤在胸口心脏部位,血浸染黑衣呈现一片暗红,已经凝固了。伤到了心脏吗?他还活着吗?   依晴伸出有些发颤的手轻放在他的胸口处,那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让她的眼蓦的有些发热。他还活着!得赶快去找大夫,可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去哪里找医生啊?   依晴站起身前后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一个人影儿。这可怎么办?再不去医治,这条生命就要没了!依晴有些着急的看着地上的黑衣人,一咬牙,只有这么办了。   “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等我。”   依晴看了黑衣人一眼,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拔腿往周婶家跑去。她愿意相信苍天为了补偿给她换了一颗健康的心脏,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草丛中的黑衣人像受到什么骚扰似的微微动了下眉头,只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       第六章 苏醒   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这个一直昏迷的男人终于退烧了。   依晴拿下覆在他额头的毛巾,原本冰凉的毛巾带了些温气。探手抚上他的前额,感觉手掌下不再灼热,微微放下了心,这才觉得身体疲累不堪。掖好被角,她起身坐到茶桌旁,为自己斟了杯茶,热气伴着茶香缭绕,竟觉有一丝眩晕。   昨日当她汗湿衣襟,头发凌乱的跑到周婶家,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周婶面前,大口大口喘着气,周婶惊呆的楞在那儿,直到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说明事情的原委,才缓过神来一脸心疼的看着她,来不及庆幸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并没有让她失望,大魁便租来了马车将她和这个受伤的男人送到了鄂城聚福客栈。   “这人身上一道道的伤口倒没什么大碍,致命的是胸口上的伤。他的胸口被利刃刺穿,虽未刺中心脏,却只差毫厘,又因没及时包扎失血过多,能活到现在已是不可思议。”来了几位大夫均是摇头叹气地离开。   她知道这个男人伤势太重,却总还抱着那么一丝希望请求大夫们开药。这终归是一条人命,怎能轻易的放弃?依晴转头看了看那个平静的身影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不知他何时能醒过来。   躺在床上,昏迷整夜,脸色苍白的男人,在依晴走出房间后,忍疼似的皱了下眉头,缓缓翕动数下睫毛后,终于慢慢、慢慢的睁开眼睛。果然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   剑眉微挑,缓缓转动头颅,冷眸中带着锐利扫过房间,那眼神丝毫不见身为病人的混沌。   这是?客栈。他怎么会在这里?眼眸微眯,便想起身。胸口传来的钻心疼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该死!他怎么忘了他中了血魅的暗算!封血软筋散!   哼!右相!没想到那老匹夫竟然有本事驾驭血魂楼的人为他卖命,还是低估了他!血魅,血魂楼居然不惜派出第一杀手追杀他,看来他对他们威胁不小。右相,血魂楼,这笔帐他定会讨回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快联络上四卫。   上官冥焰皱紧眉头,强忍住疼痛费劲的坐起来。该死的!他憎恨这种无力的感觉。   依晴小心的端着有些烫手的药碗走回房,推开门就看到原本该躺在床上的人挣扎着要下床。   他醒了!依晴心中一阵惊喜,这人,有着过人的意志力!每个大夫都摇头说他活不下来,她却不想放弃这个生命,如今他终于醒过来,这一夜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只是……看到刚包扎好的伤口因挣扎又渗出一丝血迹,眉头微拧,他明知道自己身上有伤,还这么逞强?   “再挣扎心脏怕也要被撕裂了,为何要这般轻贱自己的身体?”走进房,依晴将药碗放在茶桌上。   从房门一开,上官冥焰清冷的眸子便对上了那抹飘然的身影。素颜未施粉黛微露疲态,盈盈翦水双瞳似看透世间风尘,一片风淡云清,樱唇微挑,勾出一抹暖人微笑,虽是布衣素裙,却掩不住出尘的气质,周身淡然而幽静,清隽而高洁,让人不敢亵渎。   冰冻三尺的心湖,在一刹那间裂开一道冰缝,一股热流缓缓注入。他,心动了。   上官冥焰盯着她步若凌波的走进他,伸出纤纤素手,搭上他的额头。她怎么能随意碰触一个男人?难道她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可是那自然的神态不带任何扭捏,反而让人觉得世间的俗规凡律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他任由她抚上他的前额,不若往常一样挥掌相向碰触他的人。一股清凉自额前渗入,平息了心中的焦躁。   是她!   昏迷之中正当全身的灼痛让他几乎放弃自己的生命时,一股沁凉自额前缓缓注入,直抵心扉,抚平了他全身的灼热,让他极力想抓住那凉意的源头,不让自己陷入幽暗。原来就是她!是她救了他!可是他记得当时他昏倒在一处荒山外的草丛里,这个柔弱的女子是如何把她弄到客栈的?难道她还有同伴?   一抹防备和几不可见的一丝狠意浮现在上官冥焰的眸底。   看到他眼中的防备,依晴不禁一叹,到底经过了什么事情,让他的心筑起了围墙,如此防备周围的人。转身端过桌上的药碗,脸带笑意,递到他面前。   “介意我喂你吗?”打破隔阂的最佳办法就是善意的玩笑,笑脸相迎不会有错。   上官冥焰一怔,她在说什么?!冷眼对上那双促狭浅笑的瞳眸,他一丝狼狈的抢过药碗,仰头吞净碗中汤药,漠视胸口传来的锥心疼痛。   呀!玩笑开过了。看他有些粗鲁的动作仿佛与谁赌气一样,那伤口肯定痛吧,看他还跟没事人儿似的。依晴微微一笑,这个男人并不若表面这么冷酷。   “我叫司依晴,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冥焰。”毫无防备的话脱口而出。上官冥焰懊恼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该告诉她的!在不明情况之前,多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就多一份危险。可是那张盈盈浅笑的素颜一直蛊惑着他的意识不受控制。该死!何时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这么差了!   依晴莞尔。看那墨样深眸布满懊恼,肯定是后悔告诉她他的名字了,这个男人,跟个小孩儿似的呢!   娇嫩素颜,笑花朵朵,圣洁中沾染了几许风情。上官冥焰看痴了。   “你的伤很重,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很多人想活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千万不要再折腾自己了。”依晴接过药碗,坐在床边,看着墨样的眸子,静静的说着。   上官冥焰怔怔的看着如水清颜,感觉心底的那道裂缝越开越大,热流越涌越急,似要融化掉整个冰冷的心湖。   “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你有什么事,至少等能够下床以后再去做。我辛辛苦苦的救你回来,可不是想看你再一次糟蹋自己的生命。”他是在防备她吧。   略过上官冥眼愕然的表情,依晴微笑着扶他轻轻的躺下,坐在床沿边开始告诉他如何救了他。   上官冥焰听着她柔柔的嗓音,竟有一丝恍惚,倦意缓缓袭来,将那张清丽的容颜印在心底,他慢慢的闭上眼睛,睡去了。睡梦中,感觉自己像身处在柔软的云层里,飘来飘去,没有痛苦,没有寂寞……   剑眉微松,俊朗的面孔渐渐卸下所有的防备,头一次安稳的熟睡,冷酷无情的“冥王”睡颜竟如婴儿般恬适。   看他沉沉的睡去,平静的呼吸让人不忍打扰,依晴起身走出房门。经刚才一阵折腾,他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得赶快去找大夫来看看。       第七章 离别   秋夜风清,广袤的夜空星光灿烂,一弯皓月高悬在夜幕上,努力与星辰媲美光亮。虫萤浅淡,在寂静的夜晚演奏属于自己的乐章。已是夜深露重。   寂静,让这秋夜有了几分清冷的感觉。   客栈的后庭院里,一抹清峻的身形英挺如松,月光清淡如水笼罩在身上,更添冷然的气息。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四卫应该快到了。上官冥焰望着那弯皓月,陷入了沉思。   他身上的外伤都差不多痊愈了,胸口那一剑因为太深,要想完全康复还得需要些时日。若不是被血魅下了封血软筋散,全身血脉被封,根本无力运功,他怎会轻易的让血魅刺这一剑!封血软筋散,中者若在半月之内拿不到解药,或不能解开被封穴位,到时内力散尽,全身血脉不通,就会暴毙身亡。血魅,他是笃定他即使这一剑死不了,也不可能在半月之内能自行运功解开穴位吗?   若是没有碰到那个善良的人儿,或许他就真的会如他所愿,曝尸荒野,但是,他碰到了,还被关心的告知不能随意轻贱好不容易捡来的性命。那么,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想到那个总是浅笑盈盈的人儿,冷峻的面孔微微缓和,眼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她爱笑,对每个人都是盈满笑意,那笑容仿佛微风过清水,层层涟漪荡在她周围的人心间。他知道自己的相貌惹来多少爱慕的目光,但从她的眼睛里,他从没见到那种爱慕的眼神。   白日里她扶他下楼,那客栈小二直冲他夸奖他有一个好娘子,无微不至的照顾病重的他。他扭头看她,仍是一脸浅笑,并没有因小二的话露出一丝害羞或扭捏的表情。见他看她,便笑眯着眼问他:“你觉得他是不是有做长舌妇的本钱?”他一怔,也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这个慧黠的女子呵。   夜已太深,上官冥焰转身想回房,突然身形一顿。   “谁?!”剑眉紧皱,冷眸一凝,两道精光射向院中暗处的角落。   凡习武之人都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敏锐感觉,虫鸣叶落声尽收耳底。上官冥焰虽然内力被封住,可是常年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下,那敏锐的洞察力已形成习惯,并不因此而有丝毫减弱,稍有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到。   眨眼间,四条身影一闪,黑衣劲装便齐刷刷地站在了上官冥焰面前,个个神色激动的单膝跪下:   “属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参见宫主!”是四卫。   “起来吧。”冷凝的声音里平静无波,和四卫眼里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宫主,我们总算找到您了!”玄武一脸激动的上前一步。   自从上次收到宫主的消息告知在鄂城后一连数日都没有音讯,近日来血魂楼又动作频频,他们一直担心是否宫主出了意外,出动所有人马几乎找遍了整个鄂城,也没有发现宫主的影子。正在绝望之际,无意中从一个大夫口中得知他前几日看过一个无希望的病人,竟然奇迹般的活过来,听那大夫的描述和宫主很像,这才找到线索。   “宫主,我们回去吧。血魂楼近来动作频繁,此地不宜久留。”一脸沉稳的青龙说道。   上官冥焰沉默不语,剑眉微拧,下意识的排斥青龙的话,眼光落向二楼的一间客房,那是依晴的房间。   他回去了,她怎么办?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多少对她的情况有些了解,而他也几乎忘了他是平泽王爷,暗宫的宫主。   “宫主,请跟我们回去。”朱雀见上官冥焰不开口,有些急了,提高嗓音请求道。   他眼神中的温柔让她心痛,她跟在他身边十几年,都不曾得到一丝微笑,而那个女子轻易的获得他的柔情。她认识她,是那日在街上从月影蹄下救了小女孩的那个女子。   深邃的瞳眸蓦的下沉,眼神锐利似箭射向那个声音的主人,千钧一发的气势,让朱雀登时噤了口。   该死!这么大声会吵醒她的!   “宫主,我们还是回去吧。”白虎解围似的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气氛,“您身上有伤,留在这并不安全,况且,”白虎语气一顿,“会给那姑娘带来麻烦的。”   宫主是担心那位气质脱俗的姑娘吧,白日里见宫主与那姑娘在一起,向来峻冽的眼眸竟然有缕缕柔情,看到宫主居然会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眼花,谁会相信冷酷绝情的“冥王”也有如此深情的眼神?还是对一个女人。即便对小少爷,冰冻的面孔也不曾有过丝毫融化。看现在这样便是真的了。可是,这样好吗?   眸光一沉,上官冥焰压抑的握紧双掌成拳。白虎说的没错,如果让洛尉的人见到他与她在一起,定会对她不利,而且他现在又中毒,根本没能力护她周全,离开她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叫他怎能放心离开?   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透漏了主人的矛盾。   “宫主——”四卫声音一同响起,催促着他们的宫主赶快下决定。   “走!”朝那间客房深深的看了一眼,上官冥焰冷冷的吐出一个字,低沉的嗓音压抑了许多的情绪。他不能让她受到丝毫连累,她适合笑。   四卫迅速分站在两旁,让出一条路让上官聿走在前,而后又迅速跟上。五人眼看就要消失在夜幕之中。   “吱~呀~”一间客房房门被打开,清脆的声音在静寂的秋夜里格外响亮。   几乎与房门打开同时,走在最前面的上官冥焰猛然回首,一抹素白静静的伫立在门口前,夜风漫不经心的撩起柔软青丝,灵动飘逸的身影让上官冥焰怎么也挪不动双脚。   她一向浅眠,有时甚至一晚上不睡,害怕一旦睡过去便再也看不到明晨的朝阳。以前司磊总是心疼她清晨微微红肿的眼睛,强制性的命令她晚上一定要睡,每到半夜司磊都会到她房里看看,他虽不说,她却全都知道。到如今早已形成习惯,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其实在那四人跪下向上官冥焰行拜时,她就已经清醒,看他们对上官冥焰尊敬的样子,是他的人来找他了吧。   她从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救他,只是不想看到一条生命就此陨落,并无其他,可是几天相处下来,她竟开始有些眷恋有他陪在身边的感觉,是眷恋这个人,还是眷恋有人陪的感觉,她已经分不清,也不必再分清,他,该走了,这一走,也许将来他们再也不会相逢。   “在这儿等着。”上官冥焰吩咐了一句,便抬脚朝那抹身影走去。   “要走也不跟我这个救命恩人打声招呼,我的自尊心受到很严重的创伤呢。”看着走到她面前站定的上官冥焰,依晴扬起习惯性的浅笑,开玩笑的数落着眼前的人。   上官冥焰盯着那抹清丽的笑,心海翻波,却不知道该出口说些什么。   “晴儿……”   依晴心一悸。这些天来,他很少说话,更不曾叫过她的名字,第一次开口说出她的名字,那声音里竟是如此浓烈的感情。   对上那双冷眸,赤裸裸的情感强烈的撞击着依晴的心,她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努力压制心中的悸动。太多的情感,她承受不起,不惹情,不沾爱,才不会痛。   “这个给你。若有事拿它到京城平泽王府,自会有人帮你。”上官冥焰捉起依晴的手,将一枚刻有凤纹的羊脂玉扳指放到她的手心,握住。   除了司磊,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牵过她的手,依晴来不及细想他话中的涵义,手便被一双厚实的大掌密实的包裹住,阵阵温热让她有些羞赧的想抽出手,上官冥焰却握住不放。   依晴抬头,惶然的对上炙热瞳眸。   “我,走了。”上官冥焰暗哑的声音里含着太多眷恋。   依晴使劲抽出手,冲面前微拧的剑眉笑着点点头。现在她的脑子一团乱麻,她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乱糟糟的头绪,而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深深的凝视了依晴好一会儿,上官冥焰转身走向等待中的下属,一行五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秋夜正深。    第八章 传闻   自上官冥焰走后这几天,依晴一直有些精神恍惚,那晚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不时的出现在脑海,挥之不去,赤裸的感情如此猛烈,像一粒石子坠落静湖,荡起层层涟漪,心,不复平静。   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别人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庭。爱情,于她只能旁观却不能亲身参与,所以十几来心静如水。走在街上,看到成双的身影甜蜜的依偎在一起,只是一笑,告诉自己真美。羡慕吗?也许吧,虽羡慕却不奢求,她明白自己没有让另一个人幸福的本钱,任性而为,只会伤害别人。   而今误入这个时空,更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碰触到爱晴,上官冥焰的感情来的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也来不及思考。   自她在这里苏醒以后,她的身体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她的心脏不再疼痛,她的血可以解毒,她不知道她的身上还藏着什么变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带着这种担忧,她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感情,谁又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清晨醒来,那种熟悉的绞痛和窒闷重新出现在她的身上,到那时,她的他将情何以堪?   依晴坐在客栈二楼一个临窗的位子上,出神的望着窗外,没看到小二走到跟前斟上茶,一直在旁边立着。   “姑娘,看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小的说,小的马上去办。”小二看依晴恍恍惚惚,有些谄媚的招呼了一声。这位姑娘可是个贵主儿,那位爷给了掌柜的那么多银子,就为了要好好的照顾这位姑娘,可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不用了,小二哥,你去忙吧,谢谢你。”依晴拉回心神,冲那小二不好意思的一笑,摇摇头,不习惯这么热情的招待。   上官冥焰走时居然让属下三更半夜的敲开店主的房门,硬是结清了这几日住店吃饭的花销,还留下了大把的银子让客栈老板好生的照顾她,所以这客栈老板和小二对他极为客气。依晴微微一笑,是银子的魅力吧,就是不知道上官冥焰给了他们多少银子。   一想到银子,依晴微敛笑意,眉头不自觉的轻皱。当初在当铺许下豪言,承诺以双倍于当银的价钱赎回那条项链,现在想想真是少年不知愁几许,这些日住店、吃饭、看病、抓药,多少了解到这个时代的钱如何花费,五百两就足以盘下这间不小的客栈,更何况一千两,要怎么还这一千两?真是伤脑筋啊。   “哎,你听说了吗?今年中秋‘京城三杰’都会来哎”   “嗯,早听说了。奇怪,今年怎么都来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嗐!管他呢,总之今年的中秋肯定比去年更热闹。去年可是天香阁的花魁玉香姑娘得了那祁云令,不知今年会是哪位?”   “肯定又是玉香姑娘。这天香阁楼头名花魁的称呼可不是浪得虚名啊。”   “只可惜是个名妓啊······”   邻桌几位客人的闲聊断断续续的传入依晴的耳朵。“京城三杰”,那是什么人?莫不是像唐伯虎、祝枝山一样的“京城四少”之类的吧?依晴一笑,呡净杯中的茶水,放下茶杯,果然见小二提着茶壶向她走来。   “小二哥,不知这鄂城中秋节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侧首对前来倒水的小二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啊,姑娘您还不知道哪?”小二哥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依晴。   依晴一怔,有些纳闷的看着小二质疑的表情。什么事情是她必须知道的吗?不语,只是点点头算是承认。   那小二见依晴一点头,放下茶壶,拉开架势便开始滔滔不绝的发挥一名小二的职责,唾沫星四溅的道出这个中事由,看那溢于言表的兴奋,大有终于找到了英雄用舞之地,直到掌柜连喊三声,那小二才意犹未尽的应着离开。   依晴哑然失笑。这种酒肆、茶楼、客栈是坊间故事流传的发源地,而这里的小二,每天迎来送往,哪个不是练就了滑溜的嘴上功夫,东家长、西家短的的事永远逃不过他们的嘴巴,找他们打听事情,烦是烦了些,却顶有效,不是吗?   从小二添油加醋的描述中,依晴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这“京城三杰”确是指的三个人,分别为:   “身行万里半天下,眼高四海空无人”——宇文赫峻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祁天澈   “万花丛中万花过,看似有情实无情”——萧逸臣   这宇文赫峻是天宇王朝的二皇子,传说此人狂佞性邪,脾气忽阴忽晴教人抓捏不定;祁天澈乃“皇城第一庄”——祁云山庄的庄主,为人温文卓雅,是位翩翩佳公子;萧逸臣是天宇王朝平南大将军萧靖之子,继承父亲封号为“靖南侯”,此人风流倜傥,放荡不羁。这三人文治武功样样出众,个个都非池中之物。   祁云山庄家大业大,酒肆、茶楼、绣房、赌场乃至当铺无不经营。这鄂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就是其名下的产业之一。每年中秋节,望江楼都会举行中秋诗会。说是诗会,其实包括对联、诗词、歌赋各个方面,名为以诗会友,雅俗共纳,实际上这诗会不亚于赛场竞技,各骚者墨客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以期夺魁。因为胜者不仅自此扬名,还可得祁云令一枚,举凡在祁云山庄名下的各个场所消费,持此令皆可免费,直到第二年中秋节新的祁云令主人产生。天下文人豪杰莫不以得到祁云令引以为傲。历年来望江楼中秋诗会规矩都不相同,却年年精彩绝伦。   只是以往只有祁云山庄的庄主祁天澈坐镇望江楼,今年却传出“京城三杰”都会到场的消息,不知是何缘故。   依晴呡了一口杯中已凉的香茶,有点涩,抬眼望向楼外,街上行人熙攘,步伐匆匆。   中秋呵,花好月圆人团圆的节日。以往的中秋节,都是司磊放下手中的工作陪她回孤儿院度过的,如今再也回不去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呵····   依晴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她在感伤什么?司磊一直希望她无忧无虑的,所以才会送她那串清泪项链,难道司磊在那条项链上施了魔法,少了那条项链,她就不会再笑了?   “呵~”轻笑了一下,依晴起身回房。中秋佳节,司磊会在遥远遥远的地方看着她,祝福着她,她要让自己快乐起来,不如就去那个望江楼诗会上看看,听小二说的这么夸张,肯定热闹非凡。    第九章 诗会(一)   望江楼是鄂城最豪华的酒楼,雕龙画栋上下两层。一楼是宽广的大堂,三教九流皆可入内,并不怕有人会滋扰生事,二楼是环形雅间,素净雅致,显然是为非富即贵之人准备的。站在二楼,临窗远眺,会见一条弯曲的江流如玉带般围绕着这座楼阁,故而取名“望江楼”。   望江楼之所以这么有名,不仅仅是因为它是祈云山庄设在鄂城的最大的酒楼,更因为大堂最显眼处挂着的那幅苍劲有力的对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一绝,诗才一绝。   字迹刚劲峻峭,锐意风骨,可见这笔迹的主人铮铮傲骨,对联应时应景,上联指的是望江楼与那条围绕它的江流相互辉映,同晖日月,下联便是指这每年一度的中秋诗会,文才济济。   好联!好字!   一踏入望江楼,首先落入眼帘的便是厅前那幅对联,依晴心中暗暗一叹,真想见见这对联的主人。   环视四周,此时大堂的客人虽多,但大都是儒雅的文人,倒不嘈杂。依晴独自拣个较僻静的角落坐下,刚落座,跑堂的小二就拎着茶壶一路小跑的过来倒上茶。依晴一笑,难怪这望江楼能成为鄂城最大的酒楼,只这服务的态度别家酒肆茶楼也未必做得到。   二楼最大的雅间——问心阁内,三位出色的男子或站或坐地分据三个角落。   “你觉得他真的会到这儿来吗?我看未必。”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子望向斜躺在玉椅上的另一名紫衣男子,不敢苟同的摇摇头。自上官冥焰离开京城就一直没有消息,所以皇上派他们到鄂城,表面是是为了今年的望江诗会,实则查探上官冥焰的消息。   只是他们都不屑与楼下那些酸文人附庸风雅,冷傲如上官冥焰又岂会在意这小小的望江诗会?   那一身狂气的紫衣男子微挑起唇,扬眉冷笑:“你忘了我们在这儿?除非他已经离开鄂城或者…..”   “或者已经不在人世。”坐在紫衣男子旁边的一名温雅男子缓缓开口道。若上官冥焰真的遭遇不测,暗宫不可能没有动静,他们也不可能不知道。   紫衣男子眉头微皱,随即展开,唇边勾起一抹邪笑,冷冷的,让人忍不住打颤。不再人世?他?可能吗?他若真这么无能,父皇也不会这般看中他!“哼!”冷哼出口,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澈,你放心让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子和那群酸秀才呆在一起?就不怕沾上酸气。”戏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压抑。   “她自己硬要去,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让青磷好好的看着她。”祁天澈一脸宠溺的笑着。从三天前就闹着也要来参加诗会,被闹得烦了就所性带她来了,有青磷看着,不会出什么事。随即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好友,那一脸似是而非的邪笑,让他心中不由的叹了口气,为小妹担忧,爱上这个男子,注定要心碎。   依晴静坐在一角,呡茶观赏大厅内的字画,聆听众人的议论,倒也不觉的无聊。   “是玉香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声引起大厅内一阵骚动,座上客人脸上神色各异,眼神或激动,或儒慕,或不屑,都朝向门口。依晴偏头一看,竟也有些痴了。好一个绝色美人!   只见她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细腰雪肤,一袭银白色秀锦飘逸深衣,外罩烟淡如雾般的轻纱,腰系环佩,玉足轻踏珍珠绣鞋,身后随两名清丽小婢,轻移莲步,踏过一梯梯台阶,消失在二楼清芙阁。   曹植的《洛神赋》曾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原以为不过是古人夸张罢了,想不到,世间竟真有美人,绝艳如斯。   众人的目光迟迟未能从那已消失的美人身上拉回。也难怪,身为女人的她都看痴了,更何况这些风流才子。   “哼!有什么了不起!横竖不过是个妓女罢了!”一声清脆打破了众人眼前的迷雾。侮辱的语气引起在座很多人的不满。   “这位小兄弟,莫要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呐。”另一声嘲讽随之而起,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这小兄弟虽唇红齿白,俊俏有加,可惜乳嗅未干,那玉香姑娘虽是名妓女,却不是轻浮之人,仅有冠玉之貌而腹中草莽之辈是断做不得她的入幕之宾的。   依晴微微一笑。小兄弟?那哪里是什么小兄弟,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活灵的杏眸镶在白玉般的脸庞上,俏鼻微张,薄唇未点而朱。精致的五官,细致的肌肤,除了那身男装,怎么看也不是个小兄弟,只是听那口气,看这神情,不知是哪家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不识人间疾苦。若非别无选择,哪个会心甘情愿的卖身青楼?   “你大胆!你知道我是…….”那女孩玉手往桌上“啪”的一拍,怒目圆睁的站起身就要自报家门。只是话语未竟,铜锣一声回荡在厅堂,诗会开始了。   只见一长衫玉立的儒雅男子面带微笑,朗步站到二楼楼梯口,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扫视全场后,爽朗悦耳的嗓音便开始讲述诗会的规则。   今年的诗会分三场。第一场,斗诗。楼梯左右两旁各有一方十尺长台,台上各有十尺白绢,长台一端都有一名小婢手端笔墨。凡参加今年诗会的文者墨客皆可在白绢上落下自己的诗词,诗题不离中秋。最后由那儒雅男子从众多诗词之中挑出四首胜出,进入第二场。   第二场为和赋。规则是去年祁云令得主玉香姑娘抚琴,第一场胜出者可随琴音即兴作赋,赋题不限,由玉香姑娘选出认为满意之人,进入第三场。   第三场是对联。想这对联要比诗词歌赋容易的多,为何偏安排在了第三场?原来这出联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京城三杰”宇文赫峻、祁天澈、萧逸臣。三人一人一联,第二场胜出的人之中,最快对出三人上联的就是今年望江楼诗会的头魁。   大厅内众人先是跃跃欲试,听到最后一场时面面相觑,继而又议论纷纷。天宇王朝谁人不知“京城三杰”个个文采出众,以往只祁天澈一人出对,都未必能对上,更何况如今三人。今年的祁云令究竟会花落谁家,抑或无人能的也未尝不知啊。   听众人的纷纷议论,依晴真有些好奇这“京城三杰”如何能让众文人这般赞慕。   正思忖间,只见一着白衫的清朗男子自座位上站起,信步走向左方的长台,挥笔落下诗词的同时,立在一旁的小婢清脆的声音响起:“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能变人间世,攸然是玉京。——张子墨题”   “好!好!”小婢声音一停,座下叫好声响起。依晴微笑点点头,果然好文采,句句豪情,看来此人也是傲骨一身哪。   方才那位动怒的小姑娘一脸不服气的走向右边的长台,信手写下:“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因经路远人还远,纵得心同寝未同。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曾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青连题”   呵,到底是个女儿家,言辞之间多是儿女间的痴情蜜意,百般柔情,若论此,也算是一首好诗。只是着一身男装在人前便是一名男子的身份,写下这首诗,就有些牵强了。看众人不屑的眼神便知道,这位姑娘未必能进入第二场。   题头一开,便陆陆续续有人上台题诗写词,大堂内渐渐热闹起来。这边“目穷淮海满如银,万道虹光育蚌珍。天下若无修月户,桂枝撑损向西轮”刚落,那边“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又起,一来一往,此起彼伏,高潮迭起。这诗会,文采飞扬者提笔落诗赢得阵阵喝彩,胸无点墨者也不甘落后向前,不为能胜出,只是增些热闹。于是便有了“天上一圆镜,照不出模样。地上一月饼,咬口咯的慌”、“中秋月亮圆又圆,看的鸳鸯甜又甜,若是孤雁一瞧见,定鸣思念无极限”之类的诗词。面对这明显添乱的文章,那二楼梯口的儒雅男子却也不恼,依然含笑望着众人,气度非常。   依晴低头一笑,这望江楼还当真做到了雅俗共纳呢。   一场下来,虽优秀诗词不少,却只挑出五首入围第二场。头前作诗的那位清朗男子自然在内,而那名女伴男装的俏佳人果然因诗词过于女化,在众多豪情的文章之中只有屈居下位,未能通过。那姑娘俏脸气得通红,却也无计可施。剩余三首分别为:   目穷淮海满如银,万道虹光育蚌珍。天下若无修月户,桂枝撑损向西轮——许千山题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白子夫题   星稀月冷逸银河,万籁无声自啸歌。何处关山家万里,夜来棖触客愁多——刘文向题   长台被撤下,热闹的大厅气氛渐渐趋于缓和。突然一声尖锐的琴音,大堂立时安静了下来。随后,不同与之前那声尖锐,一阵优雅淡然的琴声响起,悦耳动人的声调让人心悸的沉醉其中。    第十章 诗会(二)   一曲优美的蝶恋花奏完,清芙阁的房门被打开,那位绝色佳人缓缓走向楼梯口已经准备好的古琴旁,朝楼下众人轻轻颔首,落座。旁边的儒雅男子便宣布第二场,和赋开始。   玉葱纤指轻挑琴弦,流水般的琴声婉转而起。曲调悠扬低诉,似有淡淡哀愁,惹人怜惜。清朗男子张子墨从那幽扬的琴声中敛回思绪,心下一忖,便向前一步朗声唱到:   “双燕双飞,双情双思。容色已改,故心不衰。双入幕,双出帷。秋风去,春风归,幕上危,双燕离。衔羽一别涕泗垂,夜夜孤飞谁相知。左回右顾还相慕,翩翩桂水不忍渡,悬目挂心思越路。萦郁摧折意不泄,原坐镜鸾相对绝。”   “好!”又是一阵赞和声。张子墨微微有些得意,不由的望了楼上抚琴之人一眼。   琴音悄然而下,低到不能再低之时,玉手一提,指下弦音又起,曲调略高于刚才,欢悦中诉说柔情无限。许千山带笑向前,朝楼上之人拱手一揖,起身开口唱:   “白露欲凝草已黄,金琯玉柱响洞房。双心一意俱回翔,吐情寄君君知意,翡翠群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佩服瑶草驻容色,舜日尧年欢无极。”唱罢,又是一揖,站到一旁。   纤手一挥,曲调骤转,大弦嘈嘈如急雨,掩不住的急切、心痛迎面扑来,如歌似泣。酥手始终挥奏着,琴音不绝,却不见第二场胜出的另外两人有何动作。好一会儿,另外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摇摇头,拱手朝楼上佳人一揖,惭愧的转身回到座位上。技不如人,自愿放弃。   琴声渐淡,最终消失于无形,玉手轻覆琴弦,扬首起身。珠玉般圆润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张公子、许公子文采非常,玉香佩服,二位公子请。”   张子墨和许千山互看一眼,神色激动的对玉香姑娘拱手道谢,复又转身有些得意的接受众人的赞叹和羡慕的眼光。   那名始终站在二楼梯口的儒雅男子不等张子墨和许千山回过神,双手“啪啪”一拍,两条一丈有余的锦缎自楼上放下,挂在楼梯两旁,锦缎上各有一联。   左边锦缎上书: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右边锦缎上书:中秋赏月,天月圆,地月缺。   这就是第三场的题目,左边为祁天澈所出的上联,右边则是萧逸臣所题的上联,对出这两联者可再对宇文赫峻亲口说出的上联,对出者便算赢。   众人一见锦缎,都起身仰首自上而下看过上联,随后便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依晴抬头看着左右两联,祁天澈的上联且不说寓意有多深刻,只六个“月”字重复使用而不让人觉的突兀,就已经很难得。萧逸臣的上联看似简单,其实不然。“天月圆”是指天上明月,“地月缺”则指八月中秋这一时间,并暗喻月圆人不圆之意,意境长远。这两联都不容易对,不知这二个人能否对上?   张子墨和许千山抬眼见到这两条锦缎上的上联,一愣,随即面色一整,盯着两上联认真的研究起来。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众人议论未果,又等的有些不耐烦,开始起哄催促二人赶快应对。张子墨脸色凝重,时而低头思索,时而抬头对上锦缎,许千山则一脸为难,在众人起哄之下渐渐有些挂不住。   “二猿断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对锯!”   嘈杂间,一个狂傲的声音传来,让众人登时一顿,目光纷纷看向二楼楼梯口。只见儒雅司仪侧身往边上一站,三个同样挺拔却气质各异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目光之中。   居于三人中间的男子,俊伟的外表,一身紫衣彰显狂气,坚定的唇勾出似是而非的笑,居高临下的斜睨众人,一股君临天下的傲然。   依晴心念一动,想必他就是当今的二皇子宇文赫峻。微移目光,宇文赫峻左边的男子一身晴蓝色长衫,蓝似静川,同样俊伟的外表却温文卓雅,眼眸含笑扫过众人,如春风拂面。这肯定就是祁云山庄少庄主祁天澈了。那剩下这位青衫飘逸,狭长凤眸,眼带桃花魅惑世间女子的,不用想就是多情却无情的萧逸臣了。   依晴一笑,世人对这三人的描述还真贴切。   众人一片惊诧的望着楼上三人,一时间竟忘了刚才的哄然,只有张子墨和许千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子墨更是向前一步,挺直腰板,衣袖下的双掌紧握,直视那双狂佞邪眸。学识浅薄他甘拜下风,但还有一身傲骨,岂能任人侮辱,即便是当今王爷,他也要争这一口气。   见张子墨一脸愤然,依晴不由的心下一叹,峻王爷狂佞至斯,眼高四海,又岂会在乎是否折损了你的尊严?   果然,宇文赫峻加深似是而非的笑,一脸邪气不屑的看着面前的酸书生,缓缓开口:“本王正等着听你的下联。”   话一出口,张子墨像被人刺痛心事般顿时满脸通红,不知是因气愤还是因为惭愧。   气氛越来越尴尬,众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峻王脾气飘忽不定,谁敢惹啊?大堂内的空气越来越压抑,就在众人以为要窒息之时,一道格外清脆的嗓音在大堂响起:   “一马陷足泥淖中,老畜生怎能出蹄。”   哎呀!话音刚落,依晴便后悔了,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真是该死,即使再怎么可怜张子墨的处境,也不该冲动的开口,这下好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还有那道愤怒的锐利眼神直直的射过来,烦恼皆因强出头,接下来不会好过了。   整整脸色,咽下哀叹,依晴扬起习惯性的浅笑迎向那道锐利的眼神。车到山前必有路,顺其自然吧。   宇文赫峻等那清脆的嗓音一落,脸色顿时阴沉一片,锐利似箭的眼神扫射过众人停在那抹淡然的身形上,微微一愣。   纤纤身影着一袭白色素裙,清雅淡然。如水清眸天青云轻,不带风尘,盈盈浅笑如雨后新荷,微微吐蕊。素衣布裙掩不住风华无限。   祁天澈和萧逸臣于此同时也在暗暗赞叹。好一朵娉婷清兰!周身淡定雅然,两痕秋水柔光潋滟,柔唇淡挑勾出轻盈微笑,亭亭玉立在这群混嘈男子之间,如芙蓉出水,不惹尘埃。   “我的下联是否能对上公子的上联?”依晴笑着朝楼上点点头,坦然地望着脸色阴沉的宇文赫峻。对联而已,并无它意,这个人虽然看似狂放邪佞,隐隐之间却显出巍然正气,不是虚有其表的狂妄之徒。   宇文赫峻剑眉一挑,率先走下楼梯,祁天澈、萧逸臣分侧两旁也跟着下楼,众人不自觉让开一条路,看着三人走到依晴面前,站定。   勾唇一笑,邪魅丛生。此时的宇文赫峻浑身散发着邪气,狂眸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清颜。   “敢侮辱本王,你还第一人,不管你是谁,本王要了!”清丽脱俗的美人他见多了,颇负才气的也不在话下,但从没哪个女人敢如此淡然的与他对视,她,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呃?依晴一愣,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世人如此形容宇文赫峻,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是做什么的,一径肆意妄为,看他的表情仿佛施了她多大的恩惠似的,就等着她叩首谢恩了。   依晴莞尔一笑,“抱歉,不敢高攀。”   “你敢拒绝本王?!”狂眸一冷,宇文赫峻阴鸷的狠瞪着浅笑清颜,手臂往前一伸,狠狠的攥住依晴的手腕,将她拉近他。   近在眼前的俊颜,阴森密布,冷鸷一片,让人寒彻骨血,依晴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果然,峻王爷的脾气果然是阴晴不定,刚才还是挑唇微笑,这会儿,这会儿……   依晴敛下心神,强自压住心中的恐慌,清瞳对上狂眸盯了一会儿,她缓缓的笑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宇文赫峻的眼中虽然有愤怒,却更多的是疑惑,还有一丝不甘。   “我不是你要的那种女人,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宇文赫峻一愣,紧攥的着依晴的铁掌不自觉的松了几分。她在说什么?   在那双清清如水的眸子里,宇文赫峻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情绪,生气、怀疑、还有,还有一丝狼狈!   “哼!”宇文赫峻心头一震,冷哼一声甩开依晴的手腕,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祁天澈和萧逸臣震惊的看着宇文赫峻的动作,又不敢置信似的同时看向浅笑的依晴。峻居然狼狈的放手了!破天荒头一次!   大堂内死一般的静。       第十一章 诗会(三)   祁天澈首先缓过神来,别有深意的看了宇文赫峻一眼,带笑开口道:“姑娘好文采,刚才那一联对的确实妙,这两联还请姑娘赐教。”   依晴抬眼看了看两上联,转头对向祁天澈,笑道:“祁公子的上联是: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我的下联是:今年年尾,明年年初,年年年尾接年初。”   “妙!上联六个‘月’,下联六个‘年’,构思奇巧,又抒岁月交替,时光如流之感慨,对的好!”张子墨一脸激动的直叫好。   祁天澈一愣,眸底浮现一丝激赏。这上联是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想出来以应对今年的中秋诗会,张子墨、许千山连过两场都没能对出来,却不想这位女子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轻易的对出下联,而且对仗工整,寓意深远,看来今年他们是不虚此行了。   萧逸臣凤眸一亮,指着自己的上联面看向依晴:“姑娘,请!”他虽想出了上联,但这下联一直对不出,峻和澈苦思也未能成,他不相信这姑娘能对的上。   依晴一笑,“游子思乡,他乡苦,本乡甜。”   “好!”“对的好!”众人一片哗然。上联“圆”与“缺”,下联“苦”与“甜”成鲜明对比,游子浪迹天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这姑娘好才华!   祁天澈、萧逸臣俱是一惊,宇文赫峻也是面色一顿,收敛狂放之气,双眸不再邪佞,直视水漾清眸:“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暮暮朝朝,黑夜尽头方见日。”   依晴低头,心下思忖后,抬首浅笑:“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   宇文赫峻盯着那抹清丽浅笑,待依晴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好”字开口,立即接上:“静观万物,欲平天下有如湖。”   好大的气魄!依晴心中一赞。只是,不是三人各一联么?怎么……   抬头对上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眸,依晴心中暗自叫苦,怪自己不该逞一时的英雄,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佳景四时,最好秋光何况月。”   “一夜五更,半夜五更之半。”祁天澈见司依晴竟能对答如流,一股久违的棋逢对手的感觉油然而生,继宇文赫峻之后立即接上。   “三秋八月,中秋八月之中。”未加思索,依晴脱口而出。   余音方熄,萧逸臣一脸兴奋的接住:“倪人儿十口心思,思国思君思社稷。”   依晴苦笑道:“妙少女八目尚赏,赏风赏月赏中秋。”   “地得清秋一半好。”爽朗的声音响起,依晴一愣,怎么,这儒雅的司仪也算得第三场的主人?   那儒雅男子似是看出了依晴的疑惑,向前一拱手:“青磷不才,还望姑娘赐教。”上次几个友人一起对酌,他偶得此联,却一直苦思冥想不得下联,这女子才华横溢,不妨让她一试,能对出也未尝不知。   看着不同与那三人的诚恳目光,依晴微微一笑:“窗含明月十分圆。”   这厢对的精彩,那厢看的起劲,众人个个神情激动,先前的种种早已抛之九霄云外,只兴奋的看着这一来一往的对联接力,更有许多文客默默记下这一来一往的精彩对联,以便日后参详学习。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宇文赫峻见难不倒眼前的人儿,便脱口而出一联,狂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依晴。   依晴一怔,垂下眼睑心下一思,随后朝眼前四位俊朗男子一笑:“此联太难,我实在对不出。”   宇文赫峻注视着那抹浅笑,眉心微拢。她当真不知道这下联?不知道却能笑着如此坦然?   “姑娘才气无双,是我们一时忘情逾越了。能对得第三场的对联便是今年诗会的胜者,这祁云令今年就属于姑娘了。”祁天澈星目中透着一丝佩服,好个满腹才气的奇女子!   “她第一场和第二场都没参加,怎么能算她赢?”女扮男装的俏佳人杏眸一瞪,一脸的不服气。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引起峻哥哥的注意,即使是她。峻哥哥的眼里除了欣赏,还有一丝别的情绪,不仅是峻哥哥,哥哥和臣哥哥也被她吸引,这个女人太危险,她绝不能让她得到今年的祁云令,那将意味着她会和他们有更深的纠缠。   “我相信姑娘才华横溢,定是今年祁云令的主人,但是为了公平起见,还请姑娘参加第一场和第二场的比试。”祁天澈朗目含笑,唇角亦挑起一抹醉人的笑意,目光带着掩藏不住的兴趣看向依晴。   “这……”方才开口只是不想见张子墨过于难堪,根本就没想过参加诗会争得什么祁云令,若是将这祁云令换作一千两银票,或许她还感兴趣,但是祁云令,她真的不需要。   “莫不是姑娘自恃有才,瞧不上这天香阁的头名花魁?”刚想开口,一声嘲讽迎头劈来,矛头直指向那位美人,宇文赫峻一脸嘲弄,目光烁烁盯着眼前的女子。   依晴心下一沉,抬头看着宇文赫峻满含讽刺的浓眸,渐渐敛起笑容。这人虽然狂傲,邪佞中却隐含一股巍然正气,却不想竟然这般卑鄙,她与那玉香姑娘从不相识,让他这般挑拨离间,她若不从,势必引起误会。   那玉香姑娘似是会意般朝依晴一揖,缓缓开口:“请姑娘赐教。”   “跟她比!”“跟她比!”众人在一旁哗然起哄。   依晴无奈的看了一眼众人,随后缓缓朝眼前人儿一笑:“玉香姑娘技压群芳,琴瑟更是一绝。我自知跟不上您的琴音,不如这样,我清唱一词,若姑娘与几位公子觉得入耳,就当便宜我算是过关,如何?”   玉香姑娘微微侧头,见三位公子皆同意,便点点头。   微微一笑,依晴想起那首咏月的词中圣品,不觉便出了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轻轻吐出最后两句,一股湿意顿时涌上眼眶,依晴闭上眼,努力压下那股心酸。今夜中秋月圆,相隔千里万里,司磊可能收到她的思念,她的祝福?   “好!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萧逸臣自认风流洒脱,竟不如一名女子看的这般透彻!姑娘,我服了。”萧逸臣心悦诚服的朝眼前女子一抱拳,抬头看向滢滢清瞳,头一次他有想占人为己有的渴望,而对象就是眼前这位脱俗佳人。   萧逸臣偏头对上两位好友的眼睛,一个震惊,一个欣喜,却隐隐都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混在其中。   依晴浅浅的一笑。透彻?她也曾以为自己看的透彻,能拿得起,便能放得下,可是就在刚才一瞬间,她才知道她永远也放不下,永远也不放不下那个呵护了她二十年的人呵!   “姑娘才华出众,玉香甘拜下风。”玉香姑娘盈盈一屈,心服口服。也许她技压群芳、琴瑟一绝,但绝没有这姑娘的气度和明澈,不是她跟不上她的琴音,恰恰相反,是她弹不出她词里的意境。   “这位小公子,是否还让这位姑娘参加第一场的比试?”萧逸臣凤目转向刚才那位不服的俏佳人,笃定的问道,   佳人杏目一瞪却无语。“他”不会傻得让她再出风头。   “那么今年祁云令的得主就是这位姑娘,诸位有谁反对?”凤目一扫,环视整个大堂。   “好!”众人异口同声的附和,掌声随之而起,响彻整个望江楼。   “姑娘。”祁天澈星眸闪烁,将一枚上刻有“祁”字的圆形令牌递到依晴面前。   依晴看一眼朗朗星目,低头看着那令牌,竟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那晚,上官冥焰也是这样递给她一样东西,见她不收便捉起她的手将那枚扳指交到她手中,那双深情的眼眸,厚实灼热的手掌……停!不要再想了!她使劲摇摇头,想摇掉脑海中的影像。   “姑娘,这祁云令你若是不接受,我祁云山庄怕要遭人耻笑了。”祁天澈见依晴猛摇头,以为她不想要祁云令,心中不禁惊诧不已。从来都是千方百计的争得祁云令,她却好像并不稀罕,不愿参加诗会,赢了也不愿要这令牌,难道她不知这令牌代表着什么吗?   依晴抬头看见祁天澈惊讶疑惑的表情,不好意思的勾起唇角一笑。一陷入沉思当中,就视若无睹般忘了四下的人,也想不起周围的事,这个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的收好,话说到这份上,若再不收下,就是她矫情了。   “想知道今年祁云令主人的芳名,应该不算唐突吧?”傲然的声音夹着一丝戏谑的在耳边响起。   依晴一怔,看向这声音的来源,狂傲的双眼抹上一丝温度,唇角又勾起似是而非的邪笑,却不是刚才的冷嘲热讽,而是真正无害的玩笑。   望见宇文赫峻眼底的认真,依晴真心一笑:“我叫司依晴。”   嫣然一笑,万花齐绽,清丽脱俗,几许风情。   宇文赫峻、祁天澈、萧逸臣三位俊杰的男子均醉倒在那巧笑嫣然之中,没注意到那双圆睁的杏眸狠狠的瞪向清丽的人影,更没注意到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堂角落里的冰冷的身影,一双幽灵似的绿眸正透过斗笠下的黑纱,森冷的望着有些痴意的宇文赫峻。   众人一片沸腾,响彻天宇的哄然声音直抵那盘圆月,为这中秋佳节再添喜庆的气氛。   望江楼今年的中秋诗会炫丽落幕。       第十二章 别宴(一)   “玄风说上官冥焰遭到血魅的暗算,身受重伤,现已由四卫护送回到暗宫。哼,果然与血魅有关。”凤目微眯朝向桌前,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桌前挺拔的身形似乎没听见,只是执笔的手微微一停,又恢复飞龙舞凤的动作,直到最后一句“千里共婵娟”写好,方才停手,持笔满意的看着刚写完的文章。   字如其人,痕迹刚猛有力,纵横之间浮现桀骜不驯,迎面扑来一股狂傲之气,与望江楼大堂的对联同出一人之手。文章意境辽阔,透视红尘,与这笔迹相得益彰。   “这么说,我们可以回京了。”温雅的声音波澜不惊,并没有要回家的激动和喜悦。   “回京?玩两天再回去也不迟啊,至少我们再去会会那位流传街巷的‘绝世才女’啊。”凤目一亮,满是赞许,他迫不及待的想再见到她,再与她吟诗作对。   “峻,你说呢?”温文的声音添了细微的期待。   宇文赫峻注视着身下的文章,脑海中浮现那张笑语嫣然的清颜,唇角一挑,勾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有何不可?”   中秋已过,深秋便近。一夜秋雨使得天色沉暗了许多,风吹云动灰蒙蒙的涂满苍穹。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季节,总能轻易挑动心底最脆弱的一根弦,随秋叶飘零弹奏愁绪万千。   依晴有些昏昏沉沉地靠在床边,感觉浑身乏力,想起这几日的荒唐事情真是哭笑不得。   自那日望江楼诗会后,坊间便流传开了绝世才女技展望江诗会的故事。而这家客栈的客人也猛然增多,住店、打尖的络绎不绝,后来才知这客栈的老板竟以此做广告,一时之间人潮纷纷,都想见一下这位“京城三杰”都不曾难住的绝世才女。呵,绝世才女?真是汗颜,她哪里是什么绝世才女,不过信手抄袭古人的作品,却不想为自己惹来了麻烦。   她喜静,从来未曾经历过这种场面,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索性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留下嘈嘈杂杂给客栈老板处置。既然他能聪明的想出这种办法招揽客人,也定能圆滑的处理这种情况。幸而这两天天气阴沉,时有细雨,这客栈方清净了些。   朦朦胧胧之间竟有了睡意,刚想和衣躺下,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姑娘,望江楼的青总管求见。”是客栈小二的声音。   依晴晃了下头,清醒了不少,拉开门,小二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请出身后玉立的儒雅男人,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   “晴姑娘,我家庄主想请姑娘到望江楼一聚,这是请柬,还望姑娘赏脸。”青磷双手奉上大红请帖,一脸恭敬的等着眼前人儿的回答。   依晴接过,打开一看,不禁一笑。呵,她的面子还真不小呀,说是祁天澈相邀,请柬落款却有三个人的名字:宇文赫峻,祁天澈,萧逸臣,由不得她不去啊。   抬头对等在门外的青总管一笑:“麻烦你了青公子,那我们走吧。”   青磷一下怔住。就这样去?她难道不想梳妆打扮一下吗?   “青公子,有什么不对吗?”依晴纳闷的看着站在身前一动未动、径自发愣的人,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对上那双盈盈浅笑的清眸,青磷脸一热,赶紧摇摇头:“没,没什么,姑娘请。”他有些明白,拥有无数佳丽芳心暗许的三位爷为什么偏偏动心于这位姑娘,他不也在一刹那心动了么?但是,他不敢奢求啊。   进入望江楼,大堂内的客人不是很多,安静的有些不像酒楼,青磷引依晴上了二楼,进了问心阁。   刚进门,就看见祁天澈朗目含笑迎上来,温文尔雅,如沐春风,让人瞬间忘了外面阴霾的天空,沉郁的心情一扫而光。   “晴姑娘才华横溢,自上次望江楼一别,一直未有机会再与姑娘切磋。后天我们就要返回京城,今日请姑娘一聚,就算是饯别。”祁天澈伸手一扬,做出“请”的动作,指向萧逸臣旁边的位子,正对宇文赫峻。   依晴微笑落座,抬头,那双桀骜眼眸正炯炯有神的盯着她,看的她有些不自在。   “那应该是由我请三位,反倒由三位请我了。”微敛心神,坦然面对,有什么不自在的?不过一顿饭而已。   “哈哈,只是想与姑娘聚聚,谁请不都一样?姑娘家在何方?若也在京城,不妨和我们一道回去。”萧逸臣倒满希望她家在京城,这样能与他们一同回去,有美女相伴,路上才不会枯燥。   家?自从司磊为骆云戴上戒指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家,无家,何谈回。一笑淡然开口:“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萧逸臣看着有些黯然的清丽面孔,心知问错了话,又不知如何安慰,忙打住不再开口。   一个傲然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你当真不知这下联?”宇文赫峻极不喜欢那抹强笑,感觉很刺眼,聪明的转移了话题,其实这也是他一直想问她的,他不相信她对不上,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说。   “知道。”依晴垂下眼睑,轻轻一笑。对面是何等人物,什么事能瞒得过那双锐利的眼眸?既如此,倒不如大方承认。   “你知道这下联?”   “下联是什么?”   “那为何不说?”   三个声音似有默契般同时响起,一兴奋,一温和,一狂敛,依晴一愣,继而莞尔。   祁天澈与萧逸臣相对一视,朗笑出口,似有潇潇春风拂面而过,让人沉醉,宇文赫峻也挑起唇角,露出一抹足以迷倒天下女子的微笑。   看着眼前三位俊朗带笑的面孔,依晴的心不由的漏了一拍。这三人,果真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克星啊!   “当时为何不说?”宇文赫峻微敛了笑意,又问了一遍。   “怕被我们的峻王爷认为我自恃有才,瞧不上诸位啊。”依晴调侃的开口,惹得祁天澈和萧逸臣又是一阵猛笑。   后来明白宇文赫峻是故意激她,却一时不察上了当,所以才为自己惹下麻烦,如今不趁此机会小小报复一下,怎对得起当时被为难的自己?看到向来狂妄的宇文赫峻俊脸微微扭曲,瞳眸懊恼一片,也算是扳回一局。依晴心下愉悦不少。   “如此我倒越来越想知道这下联是什么了?”祁天澈瞳眸含笑望向清丽容颜。   “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祁天澈俊眸一亮,随即又了然的点点头,微染笑意。难怪,当时他、峻、臣还有青磷四人轮流出对,虽然不是故意为难,落在众人眼里怕也是四个男人欺负一名弱女子,若此联再一出口,不仅四人当时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存,这“京城三杰”的名声日后怕也难立足于世。这个女子竟灵慧至此。   “啊,我的晴儿竟然这么聪明!”轻浮的话语一出口,就招来两道利刃似的眼神,萧逸臣却还是一脸慵懒的笑,不理会好友想杀人的目光。美人如花,君子爱之,更何况如此蕙质兰心的美人,他不想错过。   “哼!祸从口出,小心再也无法流连你的万花丛!”宇文赫峻利眸一闪,狂傲的一睨身旁的人,不满萧逸臣对佳人的称呼。   “你嫉妒我深得女人的青睐。”萧逸臣不以为然。   “本王会嫉妒一个风流鬼?”冷冷的声音里充满嘲讽。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是吧,晴儿?”萧逸臣一脸谄笑的转向旁边的清丽佳人,希望求得佳人的支持。   依晴失笑的看着眼前有些谄媚的凤目,“百花丛中过,只是为寻那一朵解语花,一旦寻到,生将不离,死亦不弃,多情之人反而是最痴情的一个。”只是凋零了多少女子的芳心,纵使寻到,背负那么多的情债,又将以何面目面对那朵解语花呢?依晴一笑,未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晴儿!”萧逸臣一脸的震惊和激动。她懂他!她竟懂他!人人都说他是风流浪子,就连峻和澈也常说他早晚要当个牡丹花下鬼,他不在乎,依然故我的流连花丛。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夫妻,他只想寻到一个心灵相通的女子为伴。而她,竟能穿过世俗的眼光看透他的内心,如此懂他。   宇文赫峻和祁天澈也一脸震动的看着浅笑的依晴。   “你若是想感谢我替你说话,不如直接兑成银子实在些。”依晴笑谑着躲过那道激动中夹着异样情绪的眼神。但愿是她敏感,她并非他的那朵解语花。   “啊?!”萧逸臣瞬间定格所有的表情,呆呆的模样换得在场所有人的一阵狂笑。   依晴微笑看着这一切,听着爽朗的笑声,心里一阵惬意。如果一直都有人陪在身边这样快意的谈天,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安宁的游走,人生又是种什么样子?晃了晃又有些发沉的脑袋,摇去不现实的念头。   “怎么了?”宇文赫峻眉头微蹙的看着对面略显疲累的娇容。   “呵,没事。”依晴摇摇头,心下一暖,他竟能注意到她这么微弱的动作。   宇文赫峻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清浅丽眸,说不出的心宁,道不明的神静,只想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让开!让我进去!”一声娇叱打破了一室的温馨。       第十三章 别宴(二)   门一下被硬撞开,一抹嫩黄的身影迎面扑来,是那日女扮男装的俏佳人,如今恢复女装扮相,杏眸圆睁,如璞玉般晶亮,红通通的脸蛋在浅黄色纱裙下映衬下霎是可爱。   “馨儿,你又调皮了?”祁天澈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满眼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祁馨儿嗔怪的一撅嘴,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席间的依晴。   “晴儿,这是舍妹,馨儿。”祁天澈温柔的将妹妹引向依晴,希望她们能相处的愉快。   依晴朝面前的俏佳人微笑颔首,却见祁馨儿毫不理会的扭过头,徒留她有丝尴尬的站在旁边,早前在望江楼诗会时,她便知道这姑娘性子有些骄蛮,却也不失纯真,但依晴隐隐觉得她对她有一种敌意,不知为何。   祁天澈眉心轻蹙,歉意的看向依晴,得到一抹无碍的笑,才放下心来。   “峻哥哥,你看,这串项链漂亮吗?”笑颜朵朵如花,祁馨儿转过身背对依晴面向首座上俊傲的男子,俏丽的小脸微露出小女孩的娇羞。   她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项链,那颗绿色泪滴荧光溢彩,仿佛有灵性一般,她一见到它便再也挪不开眼,硬是从佟福的手中拗了来,峻哥哥性情狂然,根本看不上一般的俗物,但这串项链,他肯定会喜欢的。   依晴了然的一笑。女为悦己者容,这女孩也有十六七岁了吧,正是豆蔻年华,春心荡漾之时,看来她喜欢的是宇文赫峻。   抬头看向对面一脸倨傲的男子,深沉的眼眸自始至终不曾将目光移向面前的娇容,只在见到佳人手中的项链时闪过一丝波动。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爱上这样的男子,注定要心碎。   移了移目光,看见祁天澈清俊的脸上一片担忧。聪明如他,是知道的吧,却无力阻止,只有在一旁挂心,祁馨儿有一个好哥哥。依晴低下头,不再看那张忧心的脸,那让她想起了司磊,他也是这样心疼的看着她,看了二十年。   “小馨儿,你也太偏心了吧,不管什么好宝贝都先拿给你的峻哥哥看。唉,算了,谁让咱入不了祁家小姐的眼呢?你峻哥哥已经看完了,是不是也让我们瞧瞧?”萧逸臣凤目一掀,瞄一眼宇文傲的无动于衷,又看一下祁天澈的满脸担忧,一脸戏谑的转而逗弄粉嫩佳人,成功的看见一抹绯红在白玉般的脸蛋上晕开。   “臣哥哥?!”小脚一跺,祁馨儿一脸羞怒的不敢看向旁边的心上人,满脸绯红的将项链递到萧逸臣手上。   依晴浅笑的抬眼,也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项链竟能入了宇文赫峻的眼,在触到那滴熟悉的清泪时目光一滞,笑容顿时凝在嘴边。   这,不是她当掉的项链吗?怎么会在祁馨儿的手上?典当时她明明说的清清楚楚,是活当,还再三嘱咐掌柜要好好保管,难道那掌柜又将这项链脱手?否则怎么会在祁家小姐的身上?   看祁馨儿爱不释手的表情便知她很喜欢这条项链,宇文赫峻对这条项链的另眼相看更加深了她的喜爱。依晴心下有些慌乱,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祁馨儿绝不会将这条项链轻易还给她。   “果然很别致,这水晶竟然能做成一颗泪滴!如此逼真!”萧逸臣凤目一亮,收起戏谑的表情,欣喜的抚上手中的项链,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绿色泪滴,心中一阵惊叹,这么细巧的做工,就连京城里的凝翠坊也未必能做的出。   “你的品味倒是增长了不少啊。这次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祁天澈赞许的看了一眼祁馨儿,别是又从祁云山庄哪家当铺硬拗来的吧?这丫头,自家这么多的水晶玛瑙不爱,偏偏喜欢到当铺去寻别人典当的金玉玲珑,每每有看中的非得闹着要到手不可。   “晴儿,你来看看。”没注意馨儿微沉的脸色,祁天澈含笑将这串项链交到依晴手上。   依晴轻轻的将项链挂在手掌上,抚过那颗泪滴,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晴儿——”祁天澈轻唤一声,不明所以的看着清眸异样潋滟,似喜又非喜的表情。   眨眨眼,平复心中涟漪,依晴抬头接收到六道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冲着风情万种的凤目盈盈笑开:“这颗泪滴聚集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泪。送这条项链的人对她说,他将她一生的泪锁在这颗水晶泪滴里面,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笑,所以这条项链,它叫做‘无泪’!”   宇文赫峻身形一震,狂眸捉住那对潋滟清眸。她已经有了心上人?是谁?!是谁这么该死,在他之前夺了她的心?!   “你怎么知道它叫无泪?分明就是你瞎编的!”因着一股心慌,祁馨儿一把抢回项链,狠狠的瞪向依晴。   “因为,我就是这条项链的主人。”依晴一字一字的缓缓说出口,她看得出祁馨儿有多喜欢这条项链,但是,她什么都可以放弃给她,唯独这条项链绝不可以!   “我前些时候遇到困难,便去恒瑞当铺当掉了这条项链换回五百两银票,当票还在这儿。不知祁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项链?”依晴拿出随身带着的当票,放到桌上,抬头问向一脸慌张的祁馨儿。   “馨儿!”她真的又是从当铺硬要来的?祁天澈面色一沉,警告性的看向自己的妹妹。   “你既已典当,那东西就不再是你的了,怎么还能说你是这条项链的主人?”祁馨儿看着一向温和的哥哥变了脸色,有些着慌,但随即又一脸骄横的盯住依晴,狡辩道。   “当初和当铺掌柜说好,是活当,我只是暂时寄存在那儿,总有一天我会赎回。若姑娘不信,可随我一起去恒瑞当铺与那掌柜当面对质。”她也想去当铺问个究竟,明明已经承诺是活当,为何那掌柜又将项链脱手卖给别人。   “不用了,恒瑞当铺的主子不就在眼前,岂会不认识当票的真假?”宇文赫峻淡挑剑眉,一副好戏就要开场了的邪邪的表情。   依晴一惊,讶然的看向温文卓雅而此时却无奈的清朗面容。恒瑞当铺居然也是祁云山庄的产业?那望江楼已是鄂城最大的酒楼,这恒瑞当铺又是鄂城最大的当铺,祁云山庄的实力究竟有多大?   “馨儿,将项链还给晴儿!”祁天澈朗目微眯,口气不愉的说道,心中直怪自己以前太纵容她,才养成她今日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掠夺的性子。   “我不要!”祁馨儿薄唇一撅,将项链紧紧护在胸前,杏眸一转,骄纵的开口:“当掉的东西只有赎回才能拿走。好,只要你拿出足够的银子,我就把它给你,怎么样?”祁馨儿得意洋洋的自上而下扫视着依晴,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玉玲珑,她断定她拿不出那么多钱赎回这条项链。   依晴慢慢低下头,眉心微拧。如果现在不赎回,即使送还了当铺,祁馨儿早晚也会将它据为己有,可是现在她全身的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两,怎么办呢?头又开始疼了,依晴紧皱了下眉,想舒缓一下头痛。   萧逸臣不舍的看着依晴紧皱的烟眉,刚想开口劝祁馨儿放弃,一个傲然的声音捷足先登。   “多少银两本王替她出!”宇文赫峻盯着忧伤淡淡的芙蓉面,心中一阵悸动,想替她扛下所有的悲伤,只愿她再展笑颜,他不知,爱已悄悄的进驻心底。   “峻哥哥!”祁馨儿一脸的不敢置信,受伤的双眸戚戚然的看着倨傲的脸庞。狂傲如他,几时曾在乎过别人的感受,如今却为这个女人心疼,她爱了他十年啊…….   依晴抬头看了看那双凄然的瞳眸,对宇文赫峻摇摇头,她不想欠他的人情,更不想淌进他和祁馨儿的浑水。   “祁公子,当初我答应是以一千两赎回这条项链,可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不如这样,我用祁云令来换可以吗?”依晴拿出祁云令放到祁天澈面前,心里没底的看着他。   “这祁云令是你赢得的,今年便是你的,我不会收回。至于那些银票,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不急着还。”祁天澈又将祁云令推回依晴面前,转而阴沉下脸厉声喝道:“馨儿!还不将项链还给晴儿!嗯?”   祁馨儿看看哥哥严厉的脸色,又看看宇文赫峻不屑的表情,再看看萧逸臣微微谴责的眼神,顿觉备受委屈。他们以前都很宠她,可是现在……都是这个女人!   祁馨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攥起项链重重的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她得不到,她也别想得到。   “啪”的一声,水晶项链碎了,那颗泪滴碎成一粒一粒,粒粒晶莹翠绿,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嘲笑的看着木头人似的四个人。    第十四章 昏迷   “祁、馨、儿!”祁天澈一字一顿,连名带姓的吐出自己妹妹的名字,温如暖玉的脸庞布满怒意,向来暖若春风的气质竟也可以有如凛冽寒风让人感到刺骨的冷。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担忧的看着一动不动,却盈盈笑着的依晴,她笑得这么飘渺,好似周围的事情与她一点儿都无关。   依晴静静的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只望着那一片绿,轻轻的笑着,她喜欢绿色,那是生命的象征,可她却从来不知道,原来绿色竟可以这样冶艳、这样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依晴慢慢移动有些僵硬的双腿挪到那一片妖冶的绿面前,蹲下,捡起碎了一地的水晶,一粒一粒。司磊曾说这个水晶锁住了她一生的泪,从此她的世界只有笑,可是现在水晶碎了,一粒一粒的,她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的笑吗?能吗?   心一阵紧骤,一股疼痛袭来,依晴熟练的按住胸口部位。不是,不是那种熟悉的痛。她吁一口气,闭上眼,等待那阵紧缩的痛过去,也狠狠咽下即将压抑不住的泪水。   拾起每一粒碎水晶,收好,依晴朝眼前的人们微微一笑,缓缓走出房间,没看到祁天澈和萧逸臣心疼的眼神,更不知道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傲然的身形。   走在街上,依晴恍惚的看着熙攘的人群从身边流过。他们走的那么急,都去哪儿?是回家了吧?只有回家才会这么心急,她也想回家,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   宇文赫峻看着前面那抹踉踉跄跄的身影,右手紧握心里一阵低咒,该死的!到底是谁,竟值得她这般萎靡不振?   一粒水珠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依晴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雨了。   “不要挡路!走开!下雨了还不赶快回家,真是个疯子!”不知是谁推了依晴一下,她重重的跪坐在地上,累极般不想起来。   见有人将那抹清丽的身影粗鲁的推倒在地,冷傲的双眸闪过一丝阴戾,几个大步向前捉住那人的衣领,像仍一块破布般扔出很远,不在乎是否有一条人命丧在他手。   一脸铁青的抢过一把雨伞,撑过头顶,左手毫不怜香惜玉的拽起跪坐在地上的人儿,满眼心痛的怒吼:“你够了没有?那个人是谁!?”   依晴抬头看着那双狂佞的瞳眸,满眼的心痛竟是这样熟悉,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被抽干,她好累,好累。   “宇文赫峻——”依晴缓缓勾起唇角。   呃?她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宇文公子,不是峻王爷,而是他的名字!宇文赫峻且惊又喜的看着清丽的笑颜,他不知为什么听到她唤他的名字,就好像四季的花在眼前绽放,那一刻胸腔充斥着饱饱的满足感。   狂又怎样,傲又怎样,在心仪的人儿面前,也不过是个渴望被爱的普通男子,一丁点的进步便能欣喜若狂,只是狂傲如他,怎会想到就这么轻易的爱上了这个女子?   “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胸膛?”   嗯?她在说什么?   困惑的表情在那抹身影倒向面前的怀抱时,顿时慌了手脚,雨伞飘落。   “晴儿——”   干净的真丝被褥之间,一只纤纤素手搭在床边,坐在床侧的老大夫正切脉诊疗。   紧闭的双眸看不到往日的清清浅笑,微蹙的颦眉让立在旁边的宇文赫峻心下不忍。压抑的声音出口,视线却不曾离开床上的静颜分毫。   “怎么回事?”   老大夫赶紧站起身拱手回到:“王爷不必过虑。这姑娘本就体虚,过度劳累又感风寒,再加上急火攻心,所以才会昏倒,现下已睡去。我开些药,等她醒来吃下,再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凌伯,派人随大夫去抓药,吩咐厨房熬一碗燕窝粥来,再找两个伶俐的丫鬟在这好好伺候着!”一口气三个命令,干净利索。   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凌伯领命下去,留下祁天澈、萧逸臣有些焦急的翘首等待。   静躺在床上的人儿不知想到什么,素颜微露哀戚,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宇文赫峻眉心一皱,伸手揩去那颗泪珠,手指轻轻摩挲着平滑的面颊。那个人到底是谁,让她如此重视,竟然让她在梦中都这样悲伤?!   右手自腰间拿出一玫扳指,瞳孔微张,狂佞的眼眸阴鸷闪闪,不自觉的紧紧握住手中的扳指,似要将它碾成碎末。上、官、冥、焰!是他吗?她的心上人?!   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儿,宇文赫峻转身朝外间走去。   书房内的气氛一片阴霾,三人脸上都是一片凝重。   “这不可能!晴儿说过,她孑然一身,无家可归。难不成,是上官冥焰受伤丢了这扳指,恰被晴儿拾到?”萧逸臣下意识的排斥她可能与上官冥焰的关系。   “受伤丢了扳指?上官冥焰吗?”祁天澈仍是温和的语调,脸上却一闪嘲讽。上官冥焰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是受伤足以致命,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绝可能弄丢!转过视线看着一直未开口的宇文赫峻,只是状似百无聊赖的把玩手中的扳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叩门声响起,不等房内的人应答,门便被推开,一身劲装的黑衣人步履轻飘的走去房内,恭敬的朝首座上的男子一躬身:“主子!”   玄风?祁天澈和萧逸臣相对一视。玄风是他们暗中培养的十四死士的头领,这些死士不仅是峻的私人护卫,更是他们建立的庞大情报网中的精英,监督着朝廷百官的一言一举和武林中的风吹草动,峻把玄风叫来,难道是想……   “查清楚司依晴的底细,包括她的亲人朋友,尤其,是她和上官冥焰的关系。明日之前我要答案!”宇文赫峻一脸沉郁的吩咐眼前毕恭毕敬的黑衣人。   “是!”黑衣人领命下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这座别院当中。   不管她是上官冥焰什么人,他绝不放手!绝不!    第十五章 扳指   依晴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梦中似睡似醒,依稀见到司磊满含心疼的绿眸,碎了一地的绿色清泪,骆云时而哀伤时而愤恨的面孔交替着出现在脑海,伸手欲碰触,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呼喊也发不出丝毫声息,四处陷入陌生的暗潮,夹杂着孤独、恐惧层层涌上如影随形的缠绕着自己。   她很不安的挣扎着,猛然自梦中挣醒,醒来才发现原是场梦,依晴抚了胸口喘息,周身汗涔涔,许久才慢慢平复呼吸,   “小姐,您醒了!”   抬头,一个绿衫懦裙的清丽姑娘手持一碗汤药走了进来,依晴这才想起自己晕倒在宇文赫峻面前。只是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这轻丝帷帐,上好红楠木打造的家具,这是个富贵人家。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依晴轻问端药走到跟前姑娘。   “这里是峻王爷在鄂城的别院,奴婢香芹,是这别院的丫鬟。小姐因感风寒晕倒,王爷就送小姐到这儿了。现在王爷和祁庄主、萧公子都在书房。小姐,您先把药喝了吧,奴婢这就去禀明王爷。”香芹说着,将药碗递到依晴跟前。   难怪这两天总是觉得昏沉沉的,原来是感冒了。依晴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喝下汤药,“谢谢你啊。不用去禀明了,你带我去书房好吗?”笑着将空碗交给一直站在旁边的香芹,依晴就要起身下床,她一个平常百姓,怎么能让人通知当朝王爷来探望她呢?   “这,小姐,这不行啊,您还病着,王爷会责怪奴婢的。您还是,还是躺着吧,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过来。”香芹一见依晴的动作,着急的向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下床。   “不碍事的。我睡得有些乏了,正想活动一下,你带我去找王爷吧。”依晴笑着握住香芹阻止的手,硬是起身下了床。   香芹拗不过,只得拿来一件白色暖裘替依晴披上,这才带她往书房走去。   这处别院虽不大,却布置的简约雅致,院中有片清湖,湖心的兰亭通过依水而建的九曲回廊连接着别院中的各房间,自空中俯望,好似一幅众星拱月图,穿过湖心兰亭,没多远就到了书房。   待香芹禀过后,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宇文赫峻在看到门前的白衣身影时,峻颜微沉,利眸扫过有些颤抖的梅香:“你就是这么伺候小姐的?”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硬要来谢谢你的。”依晴赶在梅香下跪求饶之前挡在她身前。   “晴儿,你刚醒过来,让丫鬟告诉我们一声就行了,怎么自己跑来了?”萧逸臣语带埋怨的看着依晴,凤目闪过一丝怜惜。   “是啊,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祁天澈因为妹妹的事,一直怀有不安,见到昏迷的依晴,更是心疼不已,如今不无担心的看着单薄的身影。   “没事的。我只是感染了风寒,又不是残废,没这么娇弱的,况且吃了药,好多了。”依晴拉了下披在身上的暖裘,已近深秋了,虽然阳光普照,却仍感到有些寒意,可能是她刚睡醒的缘故吧。   注意到眼前人儿的细微动作,狂眸一眯,转身让她进来,又一扫旁边低头瑟瑟的丫鬟:   “去将准备好的燕窝粥端到书房来!”   冷佞的声音让香芹一个激灵,头一点,来不及回话,急忙转身朝厨房跑去,好像后面有猛鬼在追似的。   依晴进了书房还未落座,转过身就见三人脸色凝重的看着她,萧逸臣更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纳闷不已。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这三人这么愁眉苦脸的?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你和上官冥焰是什么关系?”萧逸臣终是按耐不住,语气有些冲的脱口而出。   依晴一怔,诧异的望向肃然凤目。他知道上官冥焰?他怎么知道她认识上官聿?视线移向宇文赫峻和祁天澈,他们也知道?   宇文傲将一玫眼熟的扳指递到眼前,依晴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没有?抬头对上冷佞狂眸,怎么会在他那儿?   “你晕倒了。”宇文傲看出了如水清瞳中的疑惑,不在意的解释了一句,依晴点点头,明白是晕倒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被他捡了去。   “晴儿,这扳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祁天澈温和的眸子浮现一片忧郁。   “它是,一个朋友暂借给我的。”依晴思忖了一下说道。看他们一个个凝重的表情,这玫扳指好像很重要,事情未明之前,她不想给上官冥焰惹来什么麻烦。   “你那个朋友是上官冥焰吧?暂借?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竟能让他将这扳指暂借给你?”萧逸臣凤眸微睁,语气微冲的脱口而出。晴儿明显的隐瞒了什么,难道她和上官冥焰真的有关系?   “只是萍水相逢,相交不深。”萧逸臣微冲的语气让依晴惊讶不已。   “你看到这个扳指上的凤纹了吧?聪明如你,不会不知道凤代表什么意思吧?”宇文冥焰冷冷的看着怔愣住的依晴。   “这玫扳指不仅是平泽王府王妃的信物,更可以调动京畿三十六骑,相当于半个京城的护卫权。丢了这扳指,便是欺君灭族之罪。萍水相逢、相交不深?他怎么会将重若生命的东西交给一个萍水相逢、相交不深的人?”宇文赫峻一字一顿的逼向眼前的清眸,眼中痛楚一闪。在旁人看来,这个扳指是一个皇族信物,可是他却知道这个扳指还是一玫军令。   这枚扳指也曾作为信物戴在母后手上,母后去世后,他以为父皇会将这枚扳指传给他,可是最终父皇竟将它给了上官冥焰!这让他情何以堪?他可以不在乎这玫扳指,可是为什么父皇每次都这么偏心?为什么上官冥焰每次都能轻易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为什么?   依晴心惊的颓坐在椅子上,不仅为了这块扳指背后的势力,更为了宇文赫峻声音里的悲愤怆然,以及眼里一闪而逝的痛楚,即使只那么一霎那,却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心痛。是什么竟能让这个狂傲至斯的男人流露出这般深切的痛,是这玫扳指?还是上官冥焰?那他和上官冥焰是什么关系?   承受不住那炯炯的眼神,依晴垂首,摊开手掌愣愣的看着那玫扳指,眼前不停的晃动着那双浓情的眼眸。欺君灭族?上官冥焰究竟给了她什么?   “峻!不要将你个人的恩怨加诸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看着脸色苍白跌坐下的依晴,萧逸臣心下一疼,一个跨步挡在了依晴和宇文赫峻中间,凤目凝肃直视灼灼瞳眸。   祁天澈俊雅脸庞布满担忧,复杂的眼神幽幽的流转在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之间,最后定格在惊愣的人儿身上。   和微怒的凤目对视了片刻,宇文赫峻眸底一沉,却没说什么,情绪也渐渐的平复。   “明日你随我们一起回京!”沉寂了一会儿,狂傲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悲怆,强势的不容人拒绝。   依晴默然不语。事关京城的安全,身为天宇王朝的皇子,宇文赫峻当然不可能放任她带着这玫扳指到处走,事实上,她也不敢。上官冥焰曾经说过以后有困难到京城找平泽王府,这玫扳指又是平泽王妃的信物,那平泽王爷一定认识上官冥焰,如今只能赶快找到上官冥焰,将扳指还给他,随宇文赫峻一起进京倒是个好办法。   人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知道依晴是太过聪明有这一失,还是潜意识的排斥着某个念头,她以为上官冥焰之所以会有平泽王妃的信物,是因为他和平泽王爷认识,她甚至猜想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好,我随你们一起回京。但是,”依晴一顿,起身带着祈求对上宇文赫峻的眼睛,“你不会将这件事禀告给你的父皇的,是不是?”欺君灭族,这是多大的罪名啊!上官冥焰只是想保她平安,她不能让他因为她背负这个罪名。   “你为他求情?!”狂眸一闪,铁掌紧捉住依晴的肩膀,宇文赫峻死死盯住眼前的眸子。什么萍水相逢、什么相交不深,全是骗人!!   依晴忍下肩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坦然的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人,翦水双瞳盈盈泛着祈求的光彩。   “峻!快放手,你想掐断她的肩膀吗?”祁天澈的眼神触到微拢的眉心,目光一疼,上前使劲扳开宇文赫峻的铁掌。   宇文赫峻触电似的猛地放手,眸光阴沉的暗恼自己的失控,道歉的话到嘴边在看到依晴紧迫不放的眼神时,化作暗恨一声:“本王没有这么卑鄙!!”   虽然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依晴还是有些放心的轻吁了一口气,随后她转过视线一言不发的看着祁天澈和萧逸臣,看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也答应了,这才算整个儿放下心来。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静寂。   依晴静静的审视着与刚才悲怆眼神判若两人的宇文赫峻,暗自揣测着他可能与上官冥焰的关系,不觉盯着宇文赫峻入了神。   “为什么这么看着本王?”宇文赫峻捉住紧盯着他看的清眸里闪过的丝丝疑惑,开口问道。   “你和上官冥焰是什么关系?”脱口而出心底所想,在触到宇文赫峻瞬间阴暗的俊脸,依晴方悔自己的鲁莽。   “什么关系?哼!他是我父皇的义子,当今的平泽王爷!”嘲讽的语气夹着一丝恨意。   呃?!依晴立时僵住。    第十六章 遇袭(一)   深秋寒浓,更深露重。   随意披在肩上的单衣已微微有些湿意,那抹孤傲的身影却依然负手伫立在小兰亭中,动也不动。邪佞的眸子专注的盯住前方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此入神。   “主子。”毫无声息的,白日的黑衣人依然一身劲装站到了宇文赫峻身后,拱手轻声唤道。   负手而立的身影终于动了动,却依然背对,不曾回头,只是沉声问道:“怎样?”   “回主子,”玄风话语微顿,“没有。”   身形猛然回转,狂眸锋锐,冷佞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笼罩住眼前始终垂首的下属:“你就给我这两个字?我要一群废物何用?!”   “属下已尽全力追查,只查到一个多月前,那位姑娘深受重伤被鄂城边上的一家猎户救得,伤愈后便离开,在来鄂城的路上救了平泽王爷,但王爷也在半月前由四卫护送回到暗宫。除此之外,查不到任何过往,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身世一片空白。”玄风冷静的据实禀报,眼眸中闪过的一丝惧意却泄露了他并不若表面这样镇静。   狂眸一闪随又加深,唇角轻挑,勾出一抹熟悉又不熟悉的邪笑。熟悉,仍是以往似是而非的表情,不熟悉,笑容里多了一丝诡异。原来是晴儿救了他,又要争吗?这次他绝不会再输!而他,上官冥焰,失了心还能活吗?   想起那张滢滢浅笑的清颜,宇文赫峻眉心微拢。那样轻隽慧灵的人儿,到底是何来历,连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都查不出她的底细?难不成她真的是落入凡尘的仙子,辗转红尘一遭便要离开?佞眸炙烫,隐隐透着不顾一切的掠夺。即便是,他也要收起她的羽翼,让她回不了天庭!她,他要定了!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天微亮,晨曦轻拢下,一辆豪华的宽敞马车停在宇文赫峻的别院门前,绒布车帘一放,帘外秋凉阵阵,帘内暖意融融。马车缓缓驶出鄂城城门,前后各两名精壮侍卫便装驭马护送,一行人朝京城方向驶去。   义子?不是王公贵族,不是平民百姓,而是一国之君的义子!   依晴兀自想着昨日宇文赫峻最后愤然的话。周婶曾说过,当今圣上仁德,收养了一名孤苦无依的民间孩子,原来就是上官冥焰。虽是义子,也算皇亲国戚了,又被册封为王爷,这么高贵的身份,什么人还敢那样伤他?一剑穿胸,摆明是要置他与死地。   手心微移,触到了腰间的扳指,手指微微颤抖。平泽王妃的信物?上官冥焰就这样给了她!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走倒干净,却留给她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持扳指者便掌管半个京城的兵权,历朝皇族建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敛回兵权,巩固帝位。可天宇王朝的皇帝却将兵权外放,交到义子手上,而不是自己的亲子,这个天宇王朝的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依晴缓缓侧首看向闭眼小寐的倨傲男子。他也想要这块令牌吧,那悲怆的声音句句带着不甘和恨意。   恨意?依晴心下一惊,难道是他?!可是……宇文赫峻虽然狂傲,却不是奸邪之人啊……依晴只顾默想,没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宇文赫峻看得久了些。   宇文赫峻假寐中,敏锐的感到有两道视线盯着他,猛然睁眼,正好捉到那双水瞳见他睁眼慌乱的转移,看到白净的清颜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眸光一闪,唇角微挑,勾出一抹邪笑。   看到猛然睁开的眸子,依晴有些着慌的转移视线,却正中一双愤恨的圆睁杏眼,心中暗自叫苦连连。凭着女人的直觉,祁馨儿对她的敌意源自妒嫉,从知道她要随他们一起进京起,就不曾有过好脸色,这下更是解释不清了。   旁边的祁天澈一脸深思的望着对面的清颜,一抹异样在俊雅的眸子中一晃而过,却未曾开口。   “哼!”一声嗤鼻,杏眸不屑的转开。   车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又隐约一丝暧昧。   “晴儿,不舒服吗?你风寒还没好,如果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说啊。”萧逸臣似解围般看向身旁的佳人,凤目闪过一丝复杂。   依晴暗舒口气,平静心神,侧头笑看迷人的凤目:“呵,没什么,我很好,谢….哎呀!”   “谢”字还没说完,马一声长嘶,马车一阵猛晃,依晴一个没坐稳,向前侧趴去,眼看就要亲吻车底,萧逸臣稳住身形,眼疾手快的捉住她的右臂,使劲一带,将她带入自己怀里,依晴条件发射的抱住眼前的身影,形成相拥的暧昧姿势,让一双狂眸看的冒了火,而祁馨儿也歪倒在哥哥的怀中。   “晴儿,没事吧?”萧逸臣担心的问着怀中的佳人。   镇了心神,依晴有些不好意思的退出萧逸臣的怀抱,冲他笑着摇摇头。   “怎么回事?!”宇文赫峻狂眸一转,眼神锐利的想撕破车帘,冒火的声音让车外的护卫一阵心惧。   “回王爷,马匹不知何故,前蹄突然跪地,惊了三位爷和两位姑娘,属下该死。”随护的一名侍卫跪倒在车下,胆战心惊的低头请罪。   掀开车帘,马早已无影无踪,只见两名侍卫正半跪着用肩膀顶着马车的两辕保持平稳,鼓起的腮帮微微颤动,依晴心一悸,敏捷的跳下马车。   宇文赫峻眉毛一挑,诧异的看着依晴的动作。她在做什么?   祁天澈、萧逸臣口瞪目呆。哪有女子这样下车的?   祁馨儿一脸鄙夷。哼!果然是卑贱的人,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依晴跳下车,转过身看到那四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车上,一着急,手指向半跪的两侍卫喊道:“快点下来啊,他们撑不住的。”   凤目一亮,足下轻点,萧逸臣率先一个飞身落在依晴面前,脉脉深情付之嬉笑:“我的晴儿果然特别。”依晴轻笑的摇摇头,不以为意。   “侯爷,既然有闲工夫在这儿调笑,不如去追回那匹脱缰的马!”冷佞的声音自萧逸臣背后响起,宇文赫峻眸子一片阴沉。   萧逸臣转过身,一脸慵懒的笑:“王爷,我的轻功可不如你的快啊。”言下之意,我去不如你去。   狂眸微怒,凤目不驯,两相对峙,暗潮汹涌。   “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突然跪地,又脱缰而去?”祁天澈俊眸一闪,适时开口,化开狂眸凤目之间的对立。   宇文赫峻、萧逸臣一顿,同时转向祁天澈,三双眸子皆是精光一亮。祁天澈迅速将祁馨儿扯向背后,宇文赫峻转身与萧逸臣并立,掩住依晴,三个挺拔的身影并排挡在两位弱女子之前,几名侍卫机警的分列四方,审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出来!”冷佞的声音借着内力自胸腔发出,话音刚落,一声爆破,顿时烟雾弥漫,笼罩住在场的所有人。   祁天澈俊面一整,暗叫不妙,大喊一声:“闭气!”   依晴和祁馨儿赶紧撩袖捂鼻,其他人都屏住呼吸,运功护体。   等烟雾散尽,三名黑衣人齐刷刷的站在道路中间,居前一人头戴黑色斗笠,虽看不清任何表情,但浑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足以冻结方圆一里的空气,居后两人黑巾蒙面,裸露在外的一双眼睛闪烁着嗜杀的光芒。   五名侍卫拔剑相向,围住黑衣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宇文赫峻狂眸阴戾,狠狠盯着黑色斗笠,仿佛要穿透面纱下的那张脸。   “血魅!”   “聪明!可惜,太迟了!”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祁天澈心头刚浮上一个不好的念头,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叫“祁姑娘!”突然瘫软倒地的祁馨儿吓了依晴一跳,她赶忙去扶,可祁馨儿却像虚脱般直往下瘫。   宇文赫峻、萧逸臣、祁天澈都快速的回头看了一眼,心下皆一惊。刚才的烟雾只是一个虚晃,根本没毒,等烟雾散去,他们人一放松,这才吸入无色无味的迷药,若无异常,这会儿只怕毒气已侵入全身,无力运功自保。   剑,相继脱落,五名侍卫一个个瘫软在地,宇文赫峻、祁天澈、萧逸臣同时盘膝而坐,护住体内真气。   看着一个个倒下的侍卫,依晴震惊的站起身,任祁馨儿瘫倒在地而不自知。他们,他们还活着吗?念头一闪,略过心头浮起的怪异感觉,双腿微颤的奔向一个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晴儿!”微眯的凤目猛然睁大,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抹白色身影跑到血魅面前,一声大吼,吼开了另外两双眸子。   狂眸忧怒交加,复又转而死死盯住冰冷的身影。血魅要是敢出手伤她一根头发,他绝对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俊眼竭虑一片,却又瞬间转作震惊。她没事?!怎么会?那些侍卫长年习武都瘫软在地,她身体这么虚弱竟然没事!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依晴视若无睹般略过自己,蹲在倒地的人旁边,斗笠下向来冷静无波的绿眸闪过一丝惊异和疑惑。他认识她,那日望江楼诗会上的才女,一个特别的女子。她竟然没倒下?!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她又在做什么?   一个一个,按住胸膛,手掌下规律的跳动让依晴眼眶蓦然一热,露齿一笑。活着!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依晴终于放下心,转过身对盘膝而坐的三人一笑,示意她没事。这些侍卫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是瘫软昏迷,想是中了迷香之类的东西,而他们还能保持清醒,确有过人的意志力。   血魅右后侧的黑衣蒙面人似从依晴没有瘫倒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眼中狠厉一闪,右手一扬,三枚一寸左右的银针带着剧毒飞向前面的白衣身影。   三枚银针眼看就要射向依晴的后背,天外飞来三块石子“啪啪啪”正好打落三枚银针,于此同时,三个本来盘膝而坐的身影同时跃起,飞身向前。   宇文赫峻狂眸一凛,直奔依晴,拦腰一携,足点地退出一丈之外。   萧逸臣、祁天澈拔剑刺向两个蒙面黑衣人,速度之快,动作之准,让斗笠下的绿眸看红了眼。   七星剑斩邪,新月剑除魔。   救人、杀人同在一瞬间完成。   风过无痕。   静。       第十七章 遇袭(二)   一切发生的如此快,等依晴回过神,人已在宇文赫峻怀中,距离那个名叫血魅的男人已一丈开外,躺在地上的两个黑巾蒙面人,胸口鲜红汩汩,已然往生,依晴别开眼,不忍再看。   “看到同伴身亡,居然无动于衷,不愧是血魅!”祁天澈温雅的面孔一如平常,但眼神却犀利的紧盯住眼前人,未有丝毫放松。   “操之过急,该死!”冷冰冰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残酷的话语让依晴的心忍不住一颤,只觉寒意刺骨。   “不好奇我们为什么没有中毒?”宇文赫峻一脸倨傲的跨前几步,狂眸斜睨,微露一丝激赏,果然是血魅,山崩地裂依然能不动声色。   “将计就计。不愧是‘京城三杰’!”依然是冷冷的声音。   “聪明!可惜太迟了!”宇文赫峻话音一落,十几名黑衣劲装男子似从天而降,个个手持兵刃,团团围住血魅,定睛一看,其中一人就是刚才打落三枚银针的玄风。   依晴震惊的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些人,猛然醒悟地看向那个狂傲的身影,心中又添一丝冷意。原来他早就料到会遇到埋伏,也已准备好了如何应付,所谓的将计就计就是要牺牲这些侍卫!生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到底是什么?!   面纱下的绿眸一沉,眸光流转,思索着有几分脱困的把握。   “杀无赦!”森冷的声音一出,刀剑纷纷出鞘,寒光闪闪,砭人肌肤。   只一刹那,来不及看清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剑光闪烁铺天盖地而来,落叶被剑气所激,漫天飞舞。宇文赫峻就伫立在飘荡的秋叶中,冷眼旁观众侍卫围攻血魅。   软剑翻飞,亦刚亦柔,身形来回旋转,血魅硬是以手中三尺软剑缠住十几把锋刀利刃,躲过一次又一次危机,身上却也不可避免的被划伤几道。绿眸寒光一晃,倾全身内力予剑身,一个回旋,斩杀了两名死士。   萧逸臣凤眸一睁,飞身缠住软剑,祁天澈趁机自背后刺向血魅。觉察到背后一阵剑气袭来,血魅奋力挑开萧逸臣的剑,凌空一个后翻身,像杂耍一般,祁天澈连人带剑与血魅一上一下擦边而过,一旁的玄风在血魅落地还没站稳之前,两掌齐发,重重的打在他的胸口。   踉跄两步,站定。黑纱斗笠早在空翻的时候滑落,一双绿眸赤裸裸的暴露在众人面前,血魅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察觉体内五脏俱伤,眸底杀气腾腾。   众人表情皆是一怔。传闻血魅有一双诡异的眼眸,至于怎么个诡异法,无人能知,因为凡是见过那双眼眸的人都死光了,今日一见,原来是这样。绿眸本就少见,若杀意再起,眼眸晶亮,泛着绿光,果然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司磊?!依晴口瞪目呆的看着夜夜萦绕在梦中的那张面孔,那深刻的五官,那与众不同的绿眸,是司磊!是司磊!热泪顿时上涌,盈满眼眶。再相逢,竟恍如隔世,方才知道思念早已深入骨髓,忘却了周遭的一切,满脑满眼都是这张熟悉的面孔,司磊,司磊……   “血魅,回你的地狱吧!”狂眸阴戾凝聚,利剑出鞘,对准血魅的心脏部位笔直的刺过去。   “不要啊!”剑光在眼前一晃,依晴心里一惊,想也没想径直冲向前,下意识举起胳膊挥开剑身。   宇文赫峻大吃一惊,想要收回,但剑势太猛,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利剑在依晴臂上划过……   “晴儿——”手一松,剑被挑开,落地,剑身一抹艳红,血染白衣,刺痛了凤目、俊瞳、狂眸。   众人呆愣。这,这是什么情况?   顾不得胳膊传来的热辣辣的痛,依晴捉住司磊的手臂,抬眼对上绿眸,想在里面找到熟悉的眼神,但是望进去便溺在了那片深邃的汪洋里不能自拔。她看到了什么?冰冷、孤寂、绝望、死亡,一种一种向狂涌的潮水似要将她灭顶。   依晴的眼睛根本无法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移开,心一阵阵的抽痛,痴然的目光似在诉说着:司磊,我是小晴啊,你用心呵护的小晴啊!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的眼神这么陌生?为什么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怜惜,甚至看不到一丝活着的希望!司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血魅怔忡间,任依晴捉住他的胳膊,忘了自己从来不许人近身的原则。绿眸垂视,滢滢水瞳泪中带笑,眸底的欣喜好似寻到了久别后至亲的人儿,温情脉脉狠狠的撞击着冰凌高筑的心墙,冰冷的心被注入一丝温暖。   一颗泪珠滚落,晶亮的清眸没有丝毫畏惧的盯着他,血魅心一悸。她为他流泪么?为什么?世人眼中,这双绿眸非妖即魔,他也早已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而她,不怕他!   视线微移,落向那片红艳,绿眸浮现一丝迷惘。她竟为他以身挡剑,为什么?而他看到她受伤,心里竟有股说不清的不舒服,为什么?   “血魅!放了晴儿!”凤目焦灼,衣袖上的艳红更是灼烧着萧逸臣的心,让他看不清其实是依晴主动捉着血魅,一味认为是心上人受了惊吓,神志不清。   一句话拨开众人眼前的迷障,众死士顿时想起了自身的职责,严阵以待,但是也提醒了血魅,他面前有个可以脱困的筹码。   清醒过来的血魅绿眸一闪,手腕一抖,冰冷的剑身便架在依晴的脖子上,剑刃与肌肤近在寸间,稍微一动,就会划破皓颈。   “血魅!你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定会举军踏平血魂楼!更让你魂飞魄散,连地府也归不得!”狂眸赤红,双掌成拳,先前的疑惑早抛到九霄云外。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血魅原来是个恩将仇报,畜生不如的人!”俊瞳寒光烁烁,祁天澈温煦的俊容立时冰冷一片。   血魅似乎没听到宇文赫峻的威胁和祁天澈的侮辱,绿眸深邃,波澜不惊,“站这别动!我脱困后自会放了她!”冰冷的眸子扫过宇文赫峻,转向依晴,“走!”   睨了一眼搭在颈上的剑,依晴对上那双冰样的绿眸,里面除了冰还是冰,没有一丝熟悉的疼惜,手慢慢垂下。他不是司磊,不是,司磊的眼睛里总是满满的疼惜,而他……他不是司磊,不是!不是!不是啊!狂涌上来的认知让依晴一阵心酸,努力压抑下仍有一滴泪滑出眼眶。   “走!!”血魅竟然不忍对视那双盈满心痛的水眸。不忍?哼!死在他手上的人何其多,他何时有过‘不忍’?作为一名杀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忍’!剑身微一上力,陷入肌肤一毫,顿时一丝血迹出现在雪白皓颈上。   “血、魅!你、找、死!”宇文赫峻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铁青的脸因太过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把兵器收起来,通通让开!让他走!”萧逸臣凤目圆睁,心疼的看着雪白颈项的那条红丝,将狂怒化作大吼吼向围着血魅的十数名侍卫。   众人收剑入鞘,分列两旁,让出一条路,让血魅仗剑挟持着司依晴通过。原本亦步亦趋跟随的三人在绿眸一闪之际,顿时停了脚步,只是焦急的看着那抹白色的丽影。   感觉不到伤口的痛,也知道他不是司磊,却不知为何总想落泪,依晴有些无力的拖着脚步,歉意的看着三个伟岸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血魅微松了剑,一步一步龟速般配合着依晴的脚步。拖的时间越长,他的危险就越大,他大可以不顾她死活的拖着她走,可是该死的,他发现他竟然做不到!是因为她不带丝毫畏惧的直视他的绿眸,还是因为她舍身相救温暖了他的心?   走进路旁的小树林,血魅脚步猛然一停,头一偏,一口鲜血喷口而出,架在依晴脖子上的剑顿时滑落。   刚才那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一口血哽在喉头一直硬忍着,如今再也忍不住,喷口而出。   “你怎么样?”依晴下意识的扶住旁边踉跄的身体。   盈盈水眸里流露出真诚的关心,让血魅气血上涌,差一点又吐出一口血。他伤了她,还挟持了她,为什么她还能对他流露出这么真诚的眼神?她对每个人都这样吗?她以为她是谁?!还是,她把他当成了谁?   绿眸微眯,想起刚才清眸眸底闪烁的欣喜,血魅胳膊猛然一挥,狠狠推开了依晴的扶持。他血魅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需要她的关心!   依晴踉跄的后退两步,一个不稳重重的蹲坐在地上,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冰样的眸子,一阵委屈袭来,眼眶又一阵温热。她告诉自己,他不是司磊,不是司磊,她委屈什么?可是就算不是司磊,她也没有恶意啊!   “回去告诉宇文赫峻,今日的一切,他日,我定当悉数奉还!”冷冰冰的声音在触到泛红的眼眶时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度,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依晴,绿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血魅头也不回的捂着胸口离开。   依晴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抹踉跄离开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才缓缓阖上眼眸,阖住快要抑制不住的心酸和眼泪。   “晴儿,晴儿——”   声声呼唤,含着焦急传入耳畔,依晴整理好心情,睁开眼,扬起习惯性的浅笑,迎向急匆匆向她赶来的身影,也迎向未知的旅途。    第十八章 情伤   马车又辘辘驶动,重新上路。驾车和护送的仍是那几名侍卫,这些侍卫身体底子本就不弱,中毒时间又不长,玄风等人赶到及时施救,现在已无碍。   依晴微露哀戚,眼神恍惚,仍沉浸在刚才见到司磊,不,应该是血魅的酸楚中,久久不能回神。   该喜还是该悲?在她终于相信此生无缘再见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人儿时,偏偏出现了与之一模一样的面孔手持利剑对准了她。呵,上苍是存心挑起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片脆弱吗?若是,那么真如其所愿,顶着那张早已刻在她心版上的面容,不管他是谁,她的心为他而痛。   “晴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萧逸臣只盯着衣袖上的艳红柔声道。   缓缓将那截染红的衣袖撩至肘处,雪白的皓臂上一道鲜红的血口清晰的暴露在眼前,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四周皆是干涸的血迹。   凤眸寒意凛凛,手下却轻柔万分,待仔细的洗净伤口后,掏出随身带着的玉露散,才抬起头压抑着声音对依晴轻言道:“晴儿,我要在伤口上撒些药粉,会有点疼,你忍一忍。”玉露散是师傅送他的治伤良药,仅此一瓶,对促进伤口愈合药效奇佳,但药性非常强烈,他试过,那火辣火辣的疼不是一般姑娘家能忍受的。   依晴清醒过来,看着血红的伤口,自嘲的一笑。她肯定与这个时空磁场不合,从她来到这里,似乎一直在受伤,如果司磊知道了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呵,哥哥,你看,我还真是不懂的照顾自己的小丫头呢。   猛的紧闭上眼,好一会儿,睁开,已是一片澄然,依晴冲近在跟前的凤眸一笑,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什么样的痛她没承受过?药粉洒上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她微锁了眉,适应了这种痛后,缓缓舒了眉头,露出轻微的笑,却如此飘忽。   祁天澈看着那缕飘渺的笑丝,心中一紧,错开视线却误落到了依晴颈上了的那道红,心中又是一抽,还有一丝后怕。   “晴儿,颈上的伤口还疼吗?也处理一下吧。”虽然伤口不深,但那抹红在雪白的皓颈上格外刺眼,淡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   “不用啦,顶多破了点皮,脖子要是包成个粽子怎么见人啊?”依晴玩笑的阻止了萧逸臣想擦药的手,伸手拢了拢衣领,遮住了那丝红艳,偏头瞄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宇文赫峻。   宇文赫峻一直沉浸在自责里,暗恨自己当时怎么没能及时撤回那把剑,又恼依晴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更猜忌她和血魅是什么关系竟能让她舍身而出。心疼、懊恼、生气甚至嫉妒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却只是紧绷着脸,眼睁睁的看着萧逸臣包扎好伤口,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祁馨儿心痛的看着狂眸里闪过的种种情绪,那每一种都像一把利刃刺向她的心。或许她不够聪明,看不懂其他的情绪,但那种疼惜的眼神闪着爱意,她绝不会看错!因为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呀!   “你与那个血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竟然为他挡剑,还故意被挟持,帮他逃脱!”断然质问的口气让依晴诧异的看向祁馨儿,杏眸里明显的恨意让她心下一惊。   “没有,不是这样的。”依晴急忙开口辩解,看着祁馨儿丝毫未变的眼神,她暗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因为他长得和我的一个亲人很像,不,”她停了一下,轻轻的摇摇头,“应该说是一模一样,我以为是他,看见王爷的剑要伤他,就想也没想地冲了过去,纯粹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不知何故,宇文赫峻脑中忽然浮现那颗绿色泪滴,又想起了那双诡异的绿眸,灵光一闪:“送你项链的人?!”   依晴猛然抬头对上狂眸,诧异的点点头:“是,是我哥哥。”他怎会知道?   “哥哥?!”宇文赫峻惊呼。   “他是你哥哥?!”祁天澈讶然。   “你怎么会有哥哥?!”萧逸臣错愕。   “呵,我有哥哥很奇怪吗?”依晴有些失笑的看着这三人的反应。   祁天澈和萧逸臣相对一视,视线又同时落向宇文赫峻,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透着一丝诧异和疑惑,“可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的呀?”萧逸臣问道。他们的情报网查不到她的身世,如今她又冒出来个哥哥,怎能不让人疑惑?   依晴低下头,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些事情。   “我确是已经无家可归。我父母……早亡,从小就和哥哥相依为命。因为自幼体弱多病,一直都依靠哥哥的精心呵护,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后来,”依晴顿了一下,“后来,哥哥有了心爱的女子,我不想再成为他的累赘,于是我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了?”萧逸臣轻轻的问道,纵然寥寥几语,他大概能猜到这中间的故事,为她的体贴感到心疼。   依晴有些落寞的笑了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不能也不想回去。”不愿再过多的解释,依晴垂下眼眸,手掌抚上腰间的一个小囊袋,摸到里面装着的那些碎了的水晶颗粒,才缓缓平复心中的涟漪。   宇文赫峻三人虽不甚明白,却也为依晴语气里的那份哀伤所悸动,不再询问,车内陷入一阵静寂。   “提到那条项链,我还欠你一声抱歉,对不起。”祁天澈瞄了一眼身旁的妹妹,真诚的声音打破了车内低迷的气氛。   依晴摇摇头,“没关系。项链的事是我小题大做了。那条水晶项链是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之前从不曾离过身。离开家以后,它就更弥足珍贵了,我一直将它视为哥哥的化身,有它在,就好像哥哥陪在身边,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我也有亲人,也有一个家。所以见它碎了,这点安慰也跟着碎了,我心就慌了。”   依晴叹息着笑了一声,“其实这条项链只是一个形式,一种寄托,寄托着哥哥对我的希望和祝福。若我只是执着于这个形式,岂不是弄巧成拙,辜负了哥哥的一番苦心?所以我不要难过,只要开心的笑着,不管天涯海角,哥哥都能感觉的到,他一定可以感觉的到。”   清眸潋滟,水光滢滢,宇文赫峻心一紧,一阵针刺般的疼。她哭了!尽管眼角依然含笑,却盖不住眼眶里晶莹的泪珠。手掌紧握成拳,什么该死的‘只要开心的笑着’,他宁愿她痛哭出来!   “那为什么我们都中了毒,偏偏你没有?!”追魂般的声音又响起。   依晴一下愣住,猛然间明白了先前一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原来是这里不对,她居然没有中毒!宇文赫峻他们是事前有所防范,可是她并不知道啊?难道,难道她的血液不仅可以解毒,还可以防毒?!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呢?   “怎么,说不出来?还说你和那个血魅没有关系?!我看你分明就是他们的奸细!”祁馨儿捉住这个把柄不依不饶的逼向依晴。   望着祁馨儿咄咄逼人的眼神,不知为何依晴反倒不慌了,沉淀下所有的思绪,她眼睛眨也不眨的承接祁馨儿的盯视,缓缓开口:   “祁姑娘,并非只有我一人没有中毒,或许,你该问问王爷或者你哥哥为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哥和峻哥哥会害自己人吗?!这里只有你是外人,来历不明,不是你是谁!?”怒目圆睁,祁馨儿咬牙恨道。   “胡闹!”狂眸一沉,宇文赫峻不悦的瞥向祁馨儿,冷冷的开口,“她是本王的客人,难不成本王眼瞎,辨不得忠奸?!”   “峻哥哥——”祁馨儿恼羞的看着倨傲冷淡的面孔,杏眸一汪哀怨。他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要这样伤她的心?   “不用说了!本王自有分寸。”宇文赫峻冷冷的收回眼神,眼角滑过一丝轻蔑,她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即便不是奸细,她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女人,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平起平坐!?”痛彻心扉的祁馨儿见那倨傲的眼神分明是不屑,一下被妒忌腐蚀了心,烧红了眼,口不择言的只想纾解心中的痛。   “馨儿!”萧逸臣凤眸如炬,祁天澈俊瞳沉黯,异口同声的大吼,让车外随行的护卫心里一惊。   依晴还没来得及锁眉,一股令人窒息的冷佞笼罩在车内,心一颤,侧首一看,宇文赫峻面色冷厉,狂眸怒意汹涌盯住的却是祁天澈,微颤的拳头显示着主人的极力隐忍,有那么一瞬间,依晴感到那双微颤的拳头会不顾祁天澈的颜面,毫不留情的招呼到祁馨儿身上。   原本想说的话哽在喉头,转移视线见祁馨儿悲恸欲绝的眼神,祁天澈混合了怒气、担忧、祈谅的脸色,依晴心中一叹,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敛回视线,清空心绪,垂首闭目不语。   祁馨儿看着那狂怒的眸子,心痛的无以附加。即使如此生气,他看的仍然不是她呵!他怎能漠视她至此?!怎能啊?任两行清泪滑过脸颊,祁馨儿紧闭上杏眸,不再看那张令她心碎的脸。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挣扎在爱恨情愁不能解脱,又何尝不是可怜?痴心如祁馨儿,谁又能苛责于她?   祁天澈心痛的看着妹妹的眼泪,又看一眼冷冷别过视线的宇文赫峻,亦痛苦的闭上俊眸。他帮不了馨儿,帮不了啊!   萧逸臣看着众人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怨谁呢?   车内气氛异常凝重,几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言,此后一路无语。    第十九章 王府   马车穿过京华门,驶进了京城。这京城的街道果然宽敞,但因为已快尽黄昏,街道上并不似白日间有川流不息的商客,这给马车通行无阻提供了方便,转眼间,便来到了一座由一片高大的红砖墙围住的府邸前,两扇朱漆大门上方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峻王府”三个大字。   下车后的萧逸臣万般不舍的想邀依晴与他同去,惹得狂眸阵阵怒火燃烧,直想马上一脚将他踹回侯爷府。   “晴儿。”祁天澈继萧逸臣之后唤住依晴,俊雅的眼眸含着歉意,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依晴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我去你祁家产业下的酒楼吃饭,你可不能收我钱哦,就算做补偿。”他是怕她心存芥蒂吧?   祁天澈一怔,旋即缓缓笑开,那温暖的笑容出现在卓雅的脸庞,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一时间,依晴仿佛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醉看杨堤绿柳岸。   祁馨儿看着迎出来的王府管家,瞟了一眼“峻王府”的匾额,唇角慢慢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走上前,忽略身旁哥哥的不悦,盯着淡淡笑颜,“这峻王府,你未必能安心住下!”   依晴未来得及思索祁馨儿话里的意思,峻王府的管家便携一干家仆婢女列队迎到跟前。待祁天澈和萧逸臣离开后,那管家引宇文赫峻和她穿过幽篁长廊,往前厅走去,刚到大厅,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内堂传出:“王爷,您回来了!”   抬首,只见一蓝衣丫鬟手扶一名姿态婀娜的女子款款而来。柳眉青黛弯弯画,凤目慵懒含秋水,肤似凝脂身段玲珑,月貌花容风姿绰约,依晴心中一叹,好个美人胚子!   “臣妾恭迎王爷。”峻王正妃——洛凤儿屈身一躬,抬头看到宇文赫峻身后一抹清雅脱俗的身影,表情一怔,旋即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成管家!”宇文赫峻睨也不睨美人一眼,冷冷的唤立在一旁的成管家。   洛凤儿一脸受伤的怔在那儿,凤目盈满难堪,看向依晴的眼神尴尬之余还有一抹嫉恨。   如果宇文赫峻希望她招人厌的话,他的确做到了。依晴暗自叹了口气,笑着向前一步,朝面前的佳人微微一颔首:“你好,我叫司依晴,是宇…王爷的朋友,想在贵府上暂住几日,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暂住?”听了依晴的话,宇文赫峻眉毛一挑,狂眸不满的微眯,他可没打算只是让她暂住几日!   洛凤儿窥了一眼宇文赫峻不豫的神色,凤目闪过一丝异样,笑道:“既是王爷的朋友,那便是我们府上的贵客,我这个王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有叨扰之说?”一脸温婉无害的笑容,洛凤儿将“王妃”两个字咬的异常清晰。   “哼!”狂眸一沉,宇文赫峻面色一冷,轻哼出声,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成管家,马上带人将琼花苑整理一下。”   听到“琼花苑”三个字,洛凤儿心一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凤目一瞥急喝道:“慢着!”随即对上狂眸婉言道:“王爷,晴姑娘只是府上的客人,住在琼花苑不合体统,恐遭人非议。臣妾还是命人将凌花苑整理出来,让晴姑娘住下吧。”   百花谱中,琼花主龙凤质。这琼花苑本该是峻王正妃的居所,当年宇文赫峻被指婚,纵然百般不愿,却碍于宇帝龙颜不得不从。其实宇文赫峻原根本不在乎娶谁为妃,但这个洛凤儿算是被硬塞给他的,狂傲如他自然要恼。   大婚过后,洛凤儿才知道自己之于峻王爷不过是个固定的泄欲工具。宇文赫峻狂放不羁,行事随心所欲,根本不理会什么体统不体统,可怜了洛凤儿虽顶着峻王正妃的头衔,却只能居于一般侍妾所在的素馨苑。而今宇文赫峻忽然带来一名陌生女子,当着她的面让其居住琼苑,这代表什么?他又将她置于何地?   “本王行事何时合过体统?”宇文赫峻狂眸一邪,唇角亦上挑,勾出一抹冷笑,随即冷言道:“成管家,还不快去!”   “是,是。”立在一旁的成管家赶忙垂首领命,带着几名丫鬟赶往琼花苑。   琼花苑?看着峻王妃阴暗的表情,依晴眉心微皱想着她刚才说的话。虽然不知道什么人才能住进这琼花苑,但看峻王妃的表情,想来定不是她能住的。刚想开口拒绝,一个呵欠袭上,依晴不好意思的抚上嘴,压了下来。   “累了?”宇文赫峻心疼的看着一脸倦意的依晴,朝旁边的两名艳丽的婢女吩咐道“夏竹、秋菊,领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着!”   阵阵疲惫席卷而来,依晴现在只想找张床好好睡一下,听见宇文赫峻要人带她下去休息,便咽下想说的话,想着等睡醒了再说,朝洛凤儿笑笑微颔首,她便随名唤夏竹、秋菊的两名女子走出大厅。   一丝柔情浮现在狂眸眸底,宇文赫峻目送纤细的身影离开,这才转过头来斜睨了一眼洛凤儿:“沐浴更衣,本王要进宫!”   “王爷——”洛凤儿朝转身离去的背影急急的唤了一声,却并未唤得宇文赫峻回首,那抹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厅现只剩洛凤儿和她的两名婢女,一阵凉风吹进空旷的厅堂,吹动单薄的绫衣,阵阵寒意侵入。   洛凤儿直勾勾的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绞紧手中的锦帕,赤裸裸的恨意燃烧得凤目晶亮。   “儿臣参见父皇。”宇文赫峻屈膝向正在书案前挥笔的宇帝行了一个宫廷礼。   “回来了?起身吧。焰儿可有何消息?”宇帝顿了顿手中的狼毫,开口问道,不曾抬头。   “是。”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了一下,宇文赫峻面无表情的答道:“儿臣查得,皇兄半月前遭到血魂楼杀手的暗算,身受重伤,幸被人所救,后由四卫护送回到暗宫,如今…….”   “焰儿受伤了?!咳咳…咳咳….”情绪一激动,宇帝一阵猛咳,手中的狼毫脱落。一直侍奉在侧的公公赶紧递上一方白色锦帕,宇帝接过捂在嘴上,压抑的咳着。   “父皇——”宇文赫峻眉心一拢,脸上一片焦急,跨步向前,伸出手想抚上父皇的后背,替他舒舒气。   宇帝摆摆手,阻止了宇文赫峻的动作。伸出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狂眸闪过一丝痛楚,宇文赫峻缓缓的收回手,垂下攥紧,脸上恢复刚才的面无表情,却隐隐浮着一丝哀伤。   “请父皇保重龙体。皇兄半月前已经回到暗宫疗伤,想来现在已经无碍。”冷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一丝情绪,只是微颤的拳头显示着主人的压抑。   咳过一阵之后,拿下锦帕,呷了一口侍从递上的清茶,宇帝长吁了一口气,缓过劲来。   “嗯。过几天塔坤王子作为特使代表哈朗国王出使我朝,京城的治安就交于你,不得有误。”   “是。”宇文赫峻鞠躬领命。   “没事就下去吧。”宇帝有些疲惫的扶着椅帮慢慢坐下。   “儿臣,告退。”宇文赫峻一顿,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一丝愤恨和落寞,转身朝外走去。   出了御书房,宇文赫峻无意识的迈动着脚步走在长廊上,想起方才的一切,狂眸深沉一片,紧握的拳头狠狠的打在旁边的石柱上,连打几拳,不在乎是否会废掉右手,只想发泄出心中的怨和痛。   父皇真的这么狠心对他不闻不问!他真的这么狠心!“砰”的又一拳重重的打在石柱上。    第二十章 夜谈   一路奔波,依晴真的是累极,本想眯一会就好,谁料一觉醒来天已大黑,茶几上放着的饭菜早已冷掉,她唤了两声“夏竹”“秋菊”,无人应答,看来整个琼花苑除了她再无一人。   依晴心下一忖,走出琼花苑,沿着白日里的路线慢慢摸索着,就当是“夜游峻王府”,心下一松便慢慢闲逛起来。峻王府在若隐若现的灯火掩映下,少了白日里的巍峨喧嚣,多了些许宁静温柔。   不知不觉便逛到了中庭,借着隐隐的灯火和微弱的月光,远远瞧见一抹寂寥的身影在独自饮酒,那浑身散发的落寞气息让依晴的心微微一颤,不觉紧走两步近看,是他?   宇文赫峻似乎没看到身旁的人儿,只是倒酒、喝下,再倒酒、再喝下,径自将一杯杯酒仰首下肚。看着他一杯一杯的灌酒,依晴眉心轻锁,不经意间瞥到他肿成馒头似的手,关节处点点泛白,大片的清淤,心下一惊。   “天哪!你的手怎么啦?怎么肿成这样?”   宇文赫峻睨了一眼自己红肿的右手,不打算回答,端起酒杯对着盈满关心的清眸一举:“喝酒。”   依晴的心又是一颤,这样落魄失意的宇文赫峻挑动了她心底最脆弱的一根弦,他怎么了?   “是不是很讽刺?”静寂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宇文赫峻忽然天外飞来一句。   “什么?”依晴不解的看着有些黯然的面孔,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父皇将守卫京城的一半兵权交给了别人,而不是他自己的儿子。”幽幽的声音含着一丝苦涩,宇文赫峻轻轻晃动白玉杯中的清酒,陷入了回忆。   “我五岁那年,父皇微服出巡,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男孩,就是上官冥焰。”   “原来回京的路上父皇遇袭受了伤,逃到一间破庙躲避,当时是上官冥焰救了他,父皇见他孤苦无依,作为报答,便领他进宫,认作义子。你想像不到父皇有多宠爱上官冥焰?!宠爱到他害死了皇兄父皇都不追究!!”仰首一饮而尽,狂眸转向清瞳。   依晴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被恨意燃烧的晶亮的狂眸。皇兄?宇文赫峻的皇兄不就是太子吗?上官冥焰害死了太子?!他……   “我努力让自己变强,事事赶超上官冥焰,却仍得不到父皇的关注。哼,”宇文赫峻自嘲的一笑,“你知道今天我进宫见父皇,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是‘焰儿有何消息’,焰儿,父皇心里只有上官冥焰!我在回京的路上遭到伏击,自始至终,他都不曾问过一句我好不好,我有没有受伤!”紧攥酒杯的手微颤了一下,狂眸疑似有泪光闪动,却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父皇,他连一个认养的义子都可以这么关心,为什么就吝啬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点关爱?为什么?!”又是一杯饮尽,酒杯猛一放,怅然的声音里多了压抑的悲怆和不甘。   依晴静静的看着一杯接着一杯猛饮的宇文赫峻,心底有些东西在慢慢的融化。   认识这么多天以来,见到的都是意气风发、狂放不羁、霸道强势的天朝王子,对这个上天的宠儿,她一直都怀有一丝戒备,可是今夜她又重新认识了宇文赫峻。这才是真正的他吧,狂傲不羁是他的保护色,保护着心底那个渴望得到父爱的大男孩。   “我恨父皇。”抬头望着夜幕上的那弯玄月,狂傲的眸子平静无波,宇文赫峻静静的、轻轻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朦胧的月光洒在身旁人的脸上,又添了一抹悲伤的色彩,依晴心一紧。恨吗?若真的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怅然和不甘,若真的恨,就不会在这儿藉酒消愁,若真的恨,就不会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一个“恨”字。   “你爱你的父皇。”依晴缓缓的说出口。   像是被戳穿了一直隐藏的心事,宇文赫峻猛然转过头,狂眸烁烁,紧紧盯着如水清眸,狼狈和痛楚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眸底。   依晴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儿,任由那双狂眸狠狠的盯着。宇文赫峻眸底的狼狈让她的心一抽,暗骂自己的残忍,但是他若一直用恨这样麻痹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因恨做出后悔终生的事。   “世间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正因为爱,所以才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孩子远离伤害。即使是天朝皇帝,他也是个父亲,他想保护你啊。”依晴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圣心难测,岂是她们寻常百姓能揣摩的到的?却只能这么安慰他。   “保护我?”宇文赫峻喃喃的问道,狂眸一片迷茫。父皇不是因为讨厌他才排斥他,而是因为想保护他吗?   “树大招风呵,更何况是在帝王之家。”依晴轻叹了一句。   宇文赫峻身形一震,眼眸闪过一丝光亮。会是她说的这样吗?会是吗?会吗?   看着依晴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宇文傲心里一阵激荡,叹息着闭上眼,好一会儿,缓缓的睁开,狼狈痛楚已全无影踪,眸内如刚才一片平静,却又隐隐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默默的注视着月光下的清颜,不语。   刚才可以坦然的接受宇文赫峻的盯视,这会儿却无法大方的承受他的注视,依晴感觉浑身不自在,想着找什么话题打破这种气氛。   “你知道焰王府在哪儿?”话一出口,依晴恨不能咬掉舌头。她怎么这么笨呢!明明知道他对上官冥焰很敏感,偏偏找了这么个烂话题勾起他的伤心事!笨死了,笨死了!   狂眸一利,宇文赫峻看向懊恼的清颜,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酸气:“你找焰王府做什么?”她想去找他吗?   “我想把扳指还给上官冥焰。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尽快还给他为好。”   宇文赫峻盯着依晴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就在府里安心住着,我会派人联络他。”才怪。只怕这会儿父皇已下令传他回京,哪须他插手?   依晴一听,缓缓笑开。   又见到了她的笑容,宇文赫峻心下一叹。不知是刚才喝的那些酒起了效力,还是她的笑容太过迷人,他醉了。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美。”   依晴一愣。他,他在说什么呀?抬头看向有些迷蒙的眸子,心下一惊,他喝醉了!   “像一朵微沾雨露的凌霄花,本王要摘下这朵花!”仗着三分醉意,宇文傲缓缓靠近,想采撷固定在唇角的温柔笑花。   看着缓缓移过来的俊容,微微的酒香越来越浓,依晴心慌的不知该怎么办,眼神四处乱瞄,忽然触到那个宇文赫峻刚刚斟满酒的酒杯,不经大脑思考的,她抓起酒杯泼向已经近在咫尺的俊脸。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冻结住。   “司、依、晴!”暴怒霎时布满俊容,宇文赫峻猛的攫住依晴犯错误的手,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狂眸不敢置信盯着清颜。她竟敢拿酒泼他!!她竟敢!!!   现在是什么情况?依晴的思想停止了运动,只能呆呆的看着酒滴划过惊怒交加的脸,顺着刚毅的线条流下,一滴、两滴、三滴……   “噗哧!”依晴看着眼前青黄轮转,微微扭曲的俊脸,猛然别过眼灿然一笑。   “你!!”手下一狠,宇文赫峻“霍”地起身,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笑颜。她居然还敢笑?!还敢笑?!嘲笑他吗?!   “对不起啊,我是,是自然反应,自然反应而已。”依晴跟着站起身,敛住笑意,对上怒睁的狂眸,让他看到她眼中的诚意,她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哼!好一个自然反应!侮辱皇亲国戚,你这个‘自然反应’后果不轻啊!”坦然的清眸滢滢如水熄灭了燃烧的怒火,宇文和峻却还是不甘心的鼻翼微张,轻哼出口。   “民女知错了,民女已经知道‘后果不轻’了。”依晴笑意盈盈的看着眼前不甘心的俊颜,有点担心自己的手臂是不是要断了。   “嗯?什么‘知道后果不轻了’?”狂眸一片疑惑,不明所以的看向依晴。   “这个呀,”依晴晃了晃被他狠狠握住的胳膊,笑谑道,“或者捏断胳膊才算真正的‘后果不轻’?”这个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你是木头啊!疼不会说吗?!”心疼化作一声大吼,宇文赫峻像丢掉烫手山芋似的猛地放开手,暗恼自己又伤了她。   “呵~,这才是我认识的宇文赫峻嘛。”依晴揉揉有些发疼的胳臂,笑道。   盈盈清眸,柔揉浅笑。宇文赫峻一愣。她是故意的!为了他!心中一阵波涛翻腾。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呵,让他怎能放手?   注视良久,努力平复心中的汹涌之后,宇文赫峻缓缓勾起唇角,又露出那种似是而非的邪笑,慢条斯理的说道:“本王这只是‘自然反应’,算不得什么。以下犯上,侮辱皇亲,你说本王该如何惩罚你?”   依晴一愣,随即失笑的摇摇头。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总算知道了。   “就罚你唱歌,”狂眸眸底柔情万千,“为我唱一首歌。”宇文赫峻放柔声音,脉脉注视着水眸。他一直记着她在望江楼诗会上唱歌的情形,那清脆的嗓音,那优美的歌词,他都记得。   依稀间,依晴仿佛看到了另一双深邃如夜空的冷眸,一个激灵猛然清醒。看着宇文赫峻晶亮的眸子,她心虚的别开眼,仰头望向无边的夜幕,星子如坠,不知像谁的眸光在一闪一闪,思绪一瞬间飘的悠远:   “片片飞花舞晴空   风吹过雨雪会融   谁能忽略悲情界线   挣脱轮回   我望蝶留恋花蕊   谁把谁紧紧跟随   谁又为谁欣然真醉   百转千回……”   婉转的歌声自依晴口中流泻而出,带着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希望回旋在夜空下,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殆尽,惟剩下轻灵的歌声在夜空缭绕,宇文赫峻彻底的痴了。   “笑望蝶烟花醉,笑望蝶彩霞飞,   浮生古今梦亦同,缠绵秋冬,   多少次相对两无言,几番黑暗纠缠结,   笑望蝶祈祷,明天番亘古时空的一夜   多少次寒暑两交叠,几番无悔痴痴等,   笑望蝶祈祷,明天番亘古时空的一夜……    第二十一章 出府 昨夜与宇文赫峻聊的晚了,今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依晴心中一动,就要出门,却正好碰上面色不善的夏竹。   “晴姑娘想去哪里?”夏竹劈头便问,口气明显的不敬。   “我想出去走走。”依晴不在意的笑道。   “晴姑娘!”夏竹伸手拦在依晴身前,“王爷吩咐没有他的同意姑娘不能擅自离开王府,现在王爷不在,姑娘不能随意出去。”   娥眉微拧了一下,随即舒展笑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过不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着依晴就想往外走。   夏竹一跨步挡住依晴,“王爷吩咐要好好伺候姑娘,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敢不从,但也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姑娘虽是府上的贵客,也应遵守府中的规矩。姑娘请回吧。”伸手一扬,夏竹眼带不屑的看着依晴。   依晴笑意微敛,注视着夏竹蔑视的神色好一会儿,暗叹一口气,转身慢慢走回房间。祁馨儿说的没错呢,这个峻王府她确实是不得安心住下啊!她隐隐觉出,夏竹和秋菊对她都有一股敌意,不知是何缘故。   静静的站在窗口,依晴望着窗外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峻王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视线低垂触到摊开的手掌,那玫玉扳指静静的躺在手心,她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脑海里不断翻腾着上官冥焰浓情的冷眸,心不停的鼓噪着。   多少天了,无论她怎么压制,每当空下闲来眼前依然会出现那双深邃的眸子,想不透,理不清呵……一阵微风吹过,吹动青丝拂上脸庞,有点痒,依晴伸手一触,好烫!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片火热。   依晴惊的猛然转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平复心中的鼓噪,才迈出琼花苑,状似悠闲的参观着王府,渐渐朝王府大门逛去,眼看就要到大门口了,依晴心中一松,快走了两步。   “晴姑娘!”背后传来一声叫喊,是夏竹的声音,依晴脚步一顿,随即拔腿向门口奔去。   宇文赫峻正和萧逸臣谈笑着进入,一只脚刚踏入门槛,就见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他下意识的一挥胳膊,触到两团柔软,心中一讶不觉减了两分力道,却还是将那抹未冲进怀的身影斜着挥了出去。   凤眸一定,萧逸臣认出那身影正是他一直念着的人儿,心中大惊,身体先意识一步足下轻点追上飞出去的身影,衣袂飘扬的同时长臂一捞,将那抹白衣身影揽入自己的怀中,连转两圈,站定。   夏竹和其他两名婢女正好赶到,面色惨绿的看着这一切。   “晴儿!”宇文赫峻猛的愣住,挥出去的胳膊僵硬的固定在当场。   “晴儿,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放开怀中的人儿,萧逸臣上下打量着依晴,凤眸一片焦急。   依晴心有余悸的按住胸口,掌下的心脏急速跳动着,脸色因前胸一阵阵泛疼而煞白。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摔在地面上,就算不死,也成残废!好险啊!   “快传刘大夫!快!!”反应过来的宇文赫峻慌了心,冲旁边的婢女大吼道。他很清楚自己用了几分力道,虽然蛮力居多,内力很少,但晴儿身子本来就弱,她怎么受得了?   依晴深吸两口气,缓缓平复呼吸,压下心中的恐惧,这才抬起头对上焦急的凤眸,灿然一笑:“你真的是我命中的贵人呢!谢谢你啊,逸臣。”   凤眸一亮,萧逸臣有些激动的看着灿然如花的笑颜,脸上不觉露出一丝有失潇洒的傻笑,而一旁的宇文赫峻则阴沉着俊脸直恼自己又伤了依晴,又让萧逸臣有机会英雄救美,博佳人欢心,在听到依晴唤出“逸臣”两个字时,狂眸暗潮直涌,心中酸水直冒。   逸臣?!哼!她还从没唤过他赫峻呢!   大步跨向前,宇文赫峻沉着脸硬生生的插进两人中间,视线触到如水清颜时,才松了脸部表情,换上关心和柔情,微带了一抹歉意。    “你觉得怎么样?等刘大夫来了让他帮你仔细瞧瞧。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是谁在追你?!”让他知道了,非打断那人的狗腿不可!   依晴先就气宇文赫峻下的禁令,刚才又被他挥了这一下吓掉半条命,就更气了,刚想脱口说几句重话,但抬头看见宇文赫峻眸中的阴狠,张了张嘴却叹道:“我没事,不用请大夫了。没有人追我,是我自己为了躲开夏竹她们跑得有些急了。”    “为什么要躲开那些下人?”萧逸臣想起依晴上次跳马车的情景,凤眸闪过一丝笑意,晴儿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不知这次又是为什么。   依晴朝宇文赫峻一睨,“这可要问咱们的峻王爷了,若不是咱们峻王爷下令将民女关在这峻王府内不得外出,民女也不至于像个贼似的见人就躲,还冲撞了王爷。”谦卑的口气明显带着不驯和嘲讽。   呃?萧逸臣惊愕的转过脸,凤眸迷惑的看向宇文赫峻。   俊脸一沉。他确实吩咐过不让她轻易出府,除了私心之外,最主要还是担心她一个女子出门不安全,谁想这些该死的奴才竟敢乱嚼舌根,引得她误会!该死的贱婢!   依晴见宇文赫峻眸中闪过的狠绝,不由心一惊,“夏竹都跟我说了,你是为了我的安全才这样做的,我并没有真的怪你啊。本来夏竹要再带两个人保护我的,只是我想一个人走走,不习惯有那么多人跟着,所以才想偷偷的溜出去,不巧正好碰上了你们。”依晴有意让宇文赫峻明白,她以为他的脸色之所以这么难看,是因为自己的话惹得他在生气。   宇文赫峻心下一宽,缓和了脸色,想起刚才手臂上的柔软触觉,眼眸一深,视线觑向依晴微凸的前胸,“你确定没事?真的不用让大夫看看?”   依晴面色有丝不自然的摇摇头,“真的没事,不用看大夫。”   萧逸臣凤眸滑过一丝异样,开口笑道:“赶早不如赶巧。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就陪你一起出去走走,如何?”依晴一顿,微笑着点头应允。她其实是想去找上官冥焰,带上萧逸臣也好,至少他识得去焰王府的路。   宇文赫峻怎么肯让两人共处,自然要跟去,只是苦了依晴碍于宇文赫峻和上官冥焰的关系,不能明说,就只有随意的到街上走走,找机会看能不能去焰王府。三人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混在熙攘的人群中,看着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琳琅满目的商品,倒也显得悠哉。   依晴有些好奇的看着周围的种种,最后驻足在一个卖古玩的小摊上。她喜欢古玩,这些花瓶上的刻纹图案清晰,色彩明亮,虫鱼鸟兽,花草人物栩栩如生,看到它们,她就有一股想画画的冲动。   宇文赫峻四下里看了看,视线在环过一圈之后又落到刚才略过的凝翠坊,似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一沉,对依晴和萧逸臣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依晴见宇文赫峻走远,转过头来笑看着萧逸臣:“其实我是想去找上官冥焰。”   萧逸臣眸光一闪,笑道:“是为了令牌的事?”   依晴轻轻的点点头,“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身上,总觉得不安。”    “你不用去了,到了焰王府你也找不着上官冥焰,他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依晴一愣,“那他去了什么地方?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皇上有事派他去了粱州。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依晴有些失望的表情,萧逸臣话题一转,“不过下个月初三他一定会回京,因为那个时候哈朗国的塔坤王子出使我朝,所有文武百官都要在场。”相信皇上已经派人去通知上官冥焰。   下个月初三?再有六天就是下个月初三,很快就能见到上官冥焰了。思及此,依晴心里隐隐有一丝雀跃,她一惊,收敛心神,将这丝雀跃归因于可以很快将扳指物归原主。    “在想什么?”宇文赫峻不知何时出现在依晴背后,忽然开口,吓了依晴一跳。    “啊?哦,没什么。只是饿了,想着去哪儿吃饭。”刚说完,肚子还真配合的叫了两声,依晴羞赧一笑,抚了抚肚子,确实饿瘪了。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视一笑,同时想起了祁云山庄下的星月楼,三人转身刚想离开古玩小摊,一阵喧闹声中夹着个清脆的嗓音传来,让已经抬脚的三人驻了足。    “哼!抓到你了吧?敢偷我的东西!你说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第二十二章 明辨   宇文赫峻听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像是……狂眸一眯,他大步向前拨开人群,见一位个身纤瘦的青衫少年左手抓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右手举着一块玉佩,嘴里不停的嚷嚷着。   剑眉一拧,宇文赫峻毫不客气的伸出大掌拍在青衫少年的肩上。   “混账东西,敢拍本公……”青衫少年火大的一转头,在见到来人时,顿时一惊噤了口,随后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就在青衫少年转过头的一瞬间,依晴顿时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愣在当场。   骆云?!!怎么会是骆云?!   清眸一片惊讶,依晴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衫少年,不,应该是少女。那双灵动的双眼嵌在眼眶里溜溜的转动着,粉嫩的双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微撇的菱唇显示主人的尴尬,一身男式青衫掩不住无限活力,她是骆云,却又比骆云年少几岁,依晴有些迷惑了。   “二,二哥,怎么,怎么是你啊?”青衫少年秀眉紧蹙,五官纠结,低下头嚅道。   “你又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冷冷的声音透着不悦。   “不是!我不是一个人啊,我还带了小玉。小玉,过来!”放开小男孩,青衫少年伸手拉过一旁直往人堆里躲的小玉。虽然二哥很疼她,但是发起脾气来也很恐怖,要死一起死,说不定二哥见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会饶了她呢。   那个叫小玉的女孩同样一身男装,畏畏缩缩的看着脸色微青的峻王爷,想张嘴问安,却“王,王,王……”的抖个不停。   “噗哧??——”“噗哧——”本来呆愣住的依晴在听到那个小玉“汪汪”个不停时和萧逸臣同时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哼!废物!”狂眸一利,射向颤抖的小玉,吓得小姑娘当场瘫在地上。   宇文赫峻转移眼神,瞪向青衫少年,“等会儿再和你算帐!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青衫少年正暗自叫苦,听见宇文赫峻问她,想起了刚才的事情,猛地拽住刚才的小男孩,拉向宇文赫峻:“这个小孩偷我的玉佩!”   那个小男孩猛地挣脱青衫少年的手,整了整被扯住的衣服,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些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们,那眼神充满倔强,不服,控诉,一样一样扯动了依晴的心。   “嗨~你还不服气!”青衫少年朝宇文赫峻扬了扬手中的玉佩,“玉佩我都从他身上搜出来了,他还不承认!”随又转过头揪住小男孩的胳膊,“你父母在哪儿?我要问问你爹娘是怎么教孩子的!这么小就学会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啊!”   听得青衫少年的话,小男孩怒目圆睁,黑眸晶亮却只是恨恨的盯着青衫少年,并不开口为自己辩解。   “他哪有什么父母啊,他是个孤儿,还是个哑巴。”围观众人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青衫少年一愣,缓缓的放开手,看向小男孩的眼光多了一抹同情,却换来小男孩更加愤怒的眼神。   看着那倔强、愤恨中夹杂着几缕孤独的眼神,依晴心一疼,慢慢走上前,对貌似骆云的青衫少年浅笑道:“我能看看你的玉佩吗?”那种眼神她见过许多,拥有这种眼神的孩子,或许愤世嫉俗了些,但却有着极强的自尊,他们不屑做这种事情,她相信这个孩子。   “哪,给。”青衫少年虽然疑惑,但是臣服在那暖暖的笑容下,将玉佩伸手递给依晴。   依晴接过玉佩,仔细的审视着,玉质纯净,晶莹剔透,不带任何瑕疵,是块好玉。她抚上玉佩,忽然觉得表面很滑,凉玉滑腻是应该的,但是这种滑并非那种舒适的爽滑,好像有一层油脂覆在玉佩上。   两指一捻,果然。依晴微微一笑,环视了一下围观的众人,随后走到一个手提猪肉,目光猥琐的男人面前,“这玉佩是你偷的吧。”   “啊?他偷的?你怎么知道啊?”青衫少年一下蹦到依晴身边,好奇的看着她。   “你怎么随便污蔑人啊!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凭什么?”那男人目光一狠,冲着依晴大声叫嚣。   依晴向旁边卖烧饼的小摊借了一碗水,玉佩落入水中,溅起一朵油花,待玉佩沉到碗底不动,点点油腥浮在水面上。依晴端着碗走到那男人面前,将碗伸到他眼皮底下,“你手提猪肉,这玉佩经了你的手,沾上了猪油,还说不是你么?你偷了玉佩,不想玉佩的主人很快发现玉佩不见了,一时情急就将这玉佩塞到这位小弟弟身上,是这样吗?”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接过碗一看,果然油光点点,那男人见事情败露,猛地转身冲出人群,却正撞上巡街的衙差,当即被带往官府,真可谓是自投罗网。   依晴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看到他眼中的防备,掏出一枚银锭子笑意盈盈的递给他,小男孩脸色一变,狠狠的盯住刚刚让他有些好感的人儿。   依晴一怔,知道小男孩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柔柔的笑了。她转身看向青衫少年,笑道:“你应该向他道歉。你误会了他,还说了几句伤人的话,于情于理你该向他道歉的。”   嗯?青衫少年瞳眸微睁,新奇的看着浅笑清颜。呵,还是第一次有人让“他”道歉呢,如果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呵呵……   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端正好脸色,“他”走到小男孩面前,抱拳一揖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污蔑你的,你原谅我吧。”   小男孩一愣,抬头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人儿,收起黑眸中的怒意转身就想走。依晴伸手拉住了小男孩,将银锭子放入他的小手中,轻笑着打了手语告诉他:这钱并不是用来买通你,而是奖励给你,是你用自己的骨气赢得的。   小男孩怔怔的看着眼前暖暖的笑容,如水明眸里盈满的疼惜瞬间洗去了他所有的苦难和屈辱。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好暖。娘亲的眼神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黑眸盯着清颜好一会儿,似要将面前的容颜看进心里,小男孩猛然向依晴弯腰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跑开了。   “晴儿,你还懂哑语?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能让那个充满敌意的小刺猬臣服?宇文赫峻狂眸盈亮的看着依晴。   “没什么,只是将尊严还给了他。”那个孩子年纪虽小,却一身风骨傲气,将来定非池中之物。手语是她之前为了帮助孤儿院的哑孩子学的,没想到,在这里竟派上了用场。   看着宇文赫峻和萧逸臣迷惑的表情,依晴淡淡一笑。他们一个皇亲,一个贵族,自幼都生长在父母健全的富裕家庭,哪里懂得那些过早成熟,自尊心极强却极脆弱的孤儿的心理?   “你叫晴儿啊?你好聪明哦,你怎么知道玉佩不是那个小孩偷的?”青衫少年自上而下打量着着眼前的清丽佳人。皇兄一向自视甚高,能得他另眼相待的女子肯定不凡,这个女子刚才还让“他”道歉呢。   “如果真是那个小男孩偷了姑娘的玉佩,刚才你和王爷谈话的时候他早就该跑了。”而且那孩子的眼神……依晴淡笑的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灵眸。   “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青衫少年一惊。   依晴微微一笑,只是凝视着青衫少年惊讶的双眸而不语。她不是骆云,容貌相像,但性子不同,骆云是开朗大方中带着沉稳,这个小姑娘是俏皮可爱中含着活泼,也许骆云像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个性子,但是现在,她不是。   想到骆云,依晴便不由自主的想起司磊,想起那名和司磊生的一模一样面孔、持剑挟持了她却也让她为之心痛的男子,淡淡的失落萦绕而上,扯着胸口有丝痛意。往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丝还连……呵,还是放不下啊……   “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宇文锦儿,是当今圣上的十公主,峻王爷的亲妹妹。”宇文锦儿笑眯眯的自报家门,等着看面前淡笑的花容失色。   “我叫司依晴,是峻王府上的客人,很高兴和你交朋友。”一如既往的淡笑,并不见丝毫恭卑。   呃?就这样?看着面不改色,依然笑意盈盈的依晴,宇文锦儿傻眼了。她,她好特别哦!   “哈哈……”宇文赫峻展颜大笑,笑容如蓬勃的旭日,竟是如此耀眼,萧逸臣亦灿然而笑,凤眸暖意融融,深情一片。   两双眸子同样缱绻万千,交织出一张密密的情网罩住浅笑盈盈的人儿。   柔情似水。    第二十三章 拒绝(一)   玄月如痕,天幕无垠清远,四周静谧如梦境沉沉。夜风穿过树梢,流连忘返在曲步回廊上那抹白衣身影周围,嬉戏般的撩起淡色裙角和柔软青丝。临水的回廊前隔几步便悬着一盏青纱明灯,倒映在清水暗波中,幽幽的别有一丝情调。   依晴望着水中明明暗暗的月影和灯影,想起白天洛凤儿来找她的情景。   今日晌午,趁着暖暖的阳光,依晴坐在琼花苑的雕花木凳上看书。这些书是她从宇文赫峻那儿借来的,希望快点看完早还回去。   “姑娘好兴致啊。”   一声带笑的话语惊醒了沉迷书中的人儿,回首,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峻王妃正面端微笑的看着自己,依晴连忙起身,微带歉意的颔首笑道:“王妃。”   “姑娘,我们屋里说话吧。”洛凤儿近前笑着拉起依晴的手。   依晴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的笑着点点头。她不习惯这么热情的招呼,尤其她看不出洛凤儿淑婉的笑容里有几分真诚,或许一分也没有?   进了屋,待丫头们奉上茶水点心,洛凤儿便吩咐这些伺候的丫鬟都下去,这才转过身来笑容可掬的问道:“晴姑娘住的可还舒适?看还缺些什么,我差人去置办。”   依晴连忙摇摇头又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很好了,真的。谢谢王妃。”   很好?当然很好!这里是峻王正妃的居所,一切用度均比照王爷的标准,岂能不好?!洛凤儿呡了一口香茶,掩盖住眸底的嫉恨。   “姑娘住进府里已经有些时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都没有好好招待过,你可千万别怪呀,”洛凤儿放下茶盅轻叹道,“唉,这王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得管着,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好不容易得些空闲,便来看看姑娘。”   “谢谢王妃。”依晴只谢完便不再言语。她虽不明白峻王妃此番前来是何用意,但也不会认为她是诚心实意的来看看自己,这洛凤儿一直以来隐隐给她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好不舒服。   “不知道晴姑娘家居何处?府上以何为生啊?”   依晴笑一笑,答道:“我是个孤儿。”   娥眉微掀,洛凤儿有些讶然的望着轻盈笑脸,惊她是个孤儿的事实,更讶她不卑不亢的态度。眼角划过一丝轻蔑,“晴姑娘好像和王爷、靖南侯和祁庄主都很熟啊,不知姑娘是怎么认识王爷他们的?”   依晴笑道:“是在鄂城的望江楼中秋诗会上认识的,结识之后颇为投缘,便交成了朋友。”   “哦?”洛凤儿眸光一转,明显的不信,却也不动声色,随即状似无意的问道:“那姑娘到京城所谓何事啊?”   依晴一怔,看着身旁的人用杯盖随意的撇着清茶,热气氤氲中洛凤儿的脸若隐若现,只一双凤目精光烁烁。她纵使再不聪明,也听出了洛凤儿话中逼问的意思,而她显然不是个谈判高手,学不来勾心斗角那一套。   依晴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扯出一丝略带苦意的笑容,“王妃,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杯盖一扣,发出一声脆响,洛凤儿收起笑容,凤目直直的盯着依晴,“姑娘在我府上住了也有几日,不知还要住多久?”   依晴顿时愣住,因为洛凤儿变脸的速度,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个聪明人,本王妃也不怕坦白告诉你。自从太子去世之后,这储君之位一直悬着,诸多皇子中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位子?不过,他们也只能是盯着,真正能坐上帝位的,那是王爷。”   洛凤儿起身斜睨了依晴一眼,“王爷和太子同是先逝的戚皇后所出,太子为长,王爷为次,这东宫之位顺延下来理属王爷,况且在众多皇子当中王爷是最富才华也是最受皇上青睐的一个,更有朝中百官人人支持,个个倚仗,将来势必登基皇位。”到那时她便是皇后。   依晴震动的看着洛凤儿闪闪发亮的凤目。这些话,算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即使人人心知肚明,不到最后一刻,谁敢大放厥词?况且当今圣上还在位,她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这么肯定的说出这些话!   “本王妃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明白王爷的身份是何等的尊贵,无论现在或是将来,围绕在王爷身边的不是王侯将相的千金,也是达官贵人的明珠,怎么都不会是一名平民百姓,更不会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所以本王妃希望你有自知之明,谨守本分,妄想攀龙附凤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洛凤儿贴近依晴,盯着如水清眸,一字一顿的说道,“会、重、重、的、摔、死!”   依晴心中一寒,震惊的看着洛凤儿眼中赤裸裸的狠辣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本王妃这么说,你可听明白了?”洛凤儿换上端庄的笑容,与先前狠厉的态度判若两人。   依晴轻轻的点点头,随即微微一笑,“王妃,您多虑了,我和王爷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宇文赫峻真的为她招来很大的麻烦呵……   在住进琼花苑的第二天,她从丫鬟的聊天中了解琼花苑的事情,也明白了为什么洛凤儿知道她住琼花苑脸色会这么难看,宇文赫峻与洛凤儿之间的是非种种,她不便揣度,但这琼花苑,万不是她能住的,可是那个狂傲的人偏将她置于此,纵使她后来要求改换,宇文赫峻也只是眸光一沉,没有丝毫表示。   洛凤儿见依晴浅淡笑颜,坦然清眸中没有一丝的恐慌,忽然有一种被掴了一巴掌的感觉,狼狈不堪,但是想起宇文赫峻每次看依晴的眼神,她心中一凛,尴尬之意全无。也许现在她没有什么心思,但是日子久了,难保不会出现岔子,更何况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逃得过?   “果真如此,姑娘就不妨安心再住几日。”洛凤儿端庄的笑容泛出几分诡异。   依晴收起笑容,只觉一股涩意直达心底。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怎么还能安心的再住几天?   “哦,对了,”走到门口的洛凤儿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转过身,“晴姑娘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还是端庄矜持些的好,若落个勾引男人、水性杨花之名,岂不玷污了姑娘清新脱俗的气质?”上下扫视了依晴两眼,凤目盈满轻蔑,洛凤儿转身走出房门。   依晴长叹了口气。洛凤儿临走前的一番话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以一个现代人的方式面对着宇文赫峻,不拘于礼的相处,毫无顾忌的相处,兴起把酒言欢,随意谈诗论道,在现代是无可厚非,可是在这样的时代却只会招来非议呵!   无怪洛凤儿会来警告她,宇文赫峻看她的眼神连身为当事人的她都察觉到了异样,更何况旁观之人。该离开了,应该趁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侯离开,可是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依晴望着水中月影,苦中作乐的想道,去月亮上吧,正好和嫦娥做个伴儿。   “呵。”想着想着,依晴自己都禁不住扯起唇角,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本王也分享一下。”迎面传来傲然的声音,依晴微抬眼,一抹英挺峻拔的身影闲庭散步的向她走来。   就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男子,让祁馨儿痴,让洛凤儿狂,而他任由她痴,不屑一顾,任由她狂,冷语淡言。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最终捉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       第二十四章 拒绝(二)   “在想怎样才能飞到月亮上与嫦娥为伴。”依晴浅笑着指了指夜幕上的弯月。   “常额?那是谁?”   依晴一讶,猛然间想起她所处的时空,叹笑了一声,“传说她是月亮上的仙子,独自居住在广寒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天地同寿却与寂寞为伍。”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呵~   宇文赫峻仰首看了一眼镰刀般的弯月,继而视线落向飘忽的笑颜,心中微疼。这种笑容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可每次都揪住他的心,拧出几丝痛意,她,是想家了吗?   “我今日路过凝翠坊,得了一件东西,很是讨喜。”宇文赫峻将一条长形锦盒递到依晴眼前。   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手中盒盖“啪”的落地,依晴惊呼一声,脸上迅速炸开惊喜的笑容。   一条水晶项链静静的躺在盒底,拇指大小的绿色清泪莹莹泛着绿光,白色水晶粒粒晶亮,除了那条将它们串在一起的翠绳与先前的银链不同之外,这条项链竟与她的“无泪”一模一样!   宇文赫峻看着那双翦水瞳眸喜色闪闪,不由勾唇而笑。当初为了这条项链,他命凝翠坊集合全京城行家里手精心研制,连改七次才做成逼真于泪滴的模样,但是那条精细的链子不论怎么样也做不出,只能用一条翠绳相连。虽然花费了不少精力、财力,但是能得她灿然一笑,一切都值了!   “和我的‘无泪’一模一样呢。”手指轻轻的摩挲着那珠泪滴,荧光绿彩中,依晴依稀间又见到那双盈满怜惜的绿眸,如此遥远,远在隔世,却又如此贴近,近在心底。   “喜欢?送与你。”笑意轻染眉角,宇文赫峻走近依晴,撩起她手中的项链,轻抚了一下那颗泪滴,柔声道:“来,我帮你戴上。”   依晴心一惊,下意识的退后两步,近在咫尺的距离瞬间被拉开,夜风带着深秋的冷意从两人之间穿过。   宇文赫峻脸色陡然一变,抬起的手臂慢慢、慢慢的垂下,握手成拳,紧紧攥住那条水晶项链,从指缝间垂下的绿色清泪似承受不住那挤压的力道,有灵性般前后左右摇晃,晃出忽明忽暗的绿色荧光。   “为什么?!难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眸底暗怒阵阵,狂眸狠狠的盯住如水清眸,似要看穿她的灵魂。   “对不起。”望着面前强烈控诉的眼神,依晴别过眼,看向幽暗的荷塘。就因为她太懂他的意思,所以她才不能接受。“无泪”之于她曾经是个家,如今“无泪”碎了,家也破了,现在他送她一条与“无泪”一模一样的项链,便是想送她一个家,可是这峻王府怎会是她的家呀?   “本王不接受‘对不起’,给我一个理由!”宇文赫峻霸道的看着闪躲的清颜。   理由?拒绝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即使给他一个理由,他就会放弃吗?仿佛沉寂了许久,依晴才淡然的飘出一句话。   “在我随你们回京之前,你派人调查过我吧。”不是质疑,只是淡淡的陈述。   宇文赫峻不仅是宇文赫峻,还是天朝皇子,缜密的心思岂容有任何闪失?更何况她的身上还有那玫扳指。还有风华绝代的那两人,回京的路上听到她有哥哥个个惊讶的表情,仿佛他们对她的事了如指掌,忽然出现了他们掌控之外的情况,怎会不惊讶?   向来真心待人,也希望换得别人诚心以对,却总是忘记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她不该在乎的,可是为什么心底总有那么一抹失落?   久不得宇文赫峻的回答,转过身望着那抹狂眸眸底还未及褪去的讶然,依晴微微一笑,“那么,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狂眸一眯,探究的看向如水清颜,“一无所有。或许你应该告诉我些什么?”他真的不了解她。对于那天祁馨儿的话,虽然他表面不在乎,但是心底还是留有那一小片的阴影,究竟为什么她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平安无事?难道她真如祁馨儿所说,是……   狂眸一暗,宇文赫峻断然否定这个想法,不可能!血魂楼怎么可能教出这么个谪仙似的人儿?!   应该?好理所当然的口气呵!依晴浅浅一笑,“所以你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过的话吗?如今我依然是那句话:我不是你要的那种女人,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使得不到全然的信任,亦不会太难过。   “你又知道我想要哪种女人?!”借口!全都是借口!怒意渐渐聚集眸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依晴轻叹了口气,认真的看着布满怒意的狂眸,“你不是我要的那种男人。”   “你——”铁掌猛的攫住柔弱双肩,狂怒中夹杂着妒意的眸子狠狠的盯着依晴,宇文赫峻咬牙切齿的问,“谁才是你想要的男人?!上官冥焰,还是萧逸臣?!”她竟然这么直接的否定他,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对他!!   肩上传来阵阵痛意,依晴自嘲的笑了一声,无意识的说了句:“至少不会是个总是掐我的人。”话刚出口,依晴忙噤声,歉意的看向脸色骤变的宇文赫峻,“对不起,我,我无意的。”天哪!她说了什么?!这话有多伤人!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啊!   宇文赫峻身形一震的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双掌。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伤了她!他又伤了她!一拳携着怒气、懊悔重重的捶在廊柱上。   依晴忙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并未出口。情不重不生婆娑,此刻她终于明白宇文赫峻在她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已用情至深,可是,不该是她啊……   “项链很漂亮,王妃雍容华贵,戴上它肯定很美丽。”依晴抬头认真的看着宇文赫峻紧拧的眉心,“无论当初是什么原因,既然你娶了她,就该好好的待她,即使做不到相濡以沫,至少也要做到相敬如宾,而不是横眉冷对,你知道这对一个整颗心都系在你身上的女人是多大的伤害?”   “是什么人在你背后乱嚼舌根,还是,”狂眸一利,“洛凤儿来找过你?!”   依晴浅笑道:“是非曲直自在心中,我有眼睛。”   宇文赫峻盯着滢滢清眸,“如果是因为洛凤儿,那她这个王妃不会再做多久!”   依晴心头一震,“宇文赫峻,你不能……”   “我能!天下只有我愿不愿做的事,没有我能不能做的事!”宇文赫峻狂妄的说着,眸光闪闪足可媲美绿色清泪的光芒。   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几乎要忍不住为宇文赫峻的这份自信和气度而喝彩,可是现在……依晴垂下眼眸,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狂傲的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伤害什么人。   “晴儿,”宇文赫峻走向前,轻轻的托起依晴小巧的下巴,让她的清瞳对准他的狂眸,再也无从闪躲,“从此以后,我绝对不会再伤你!我也不迫你。但从现在起,你一定要看着我,想着我,让你的心为我而动,因为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狂傲的人儿呵!虽说不迫,可字字句句都是向依晴强索感情,迫她心动。只是聪明如宇文赫峻,他怎么忘了,这世间唯一不能强迫的就是感情啊!连依晴自己都控制不住沦陷在上官冥焰身上的心,他如何勉强得了?   似誓言般的一字一句深深的敲进依晴的心窝,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看着信誓旦旦的狂眸,依晴怔了。就在她恍惚的那一瞬间,绿色清泪的项链套入雪白皓颈,一股沁凉从勃颈传来,依晴猛的缩了一下,下巴从宇文赫峻手中挣了出来。她慌乱的转身凭栏而立,希望藉由冷风吹熄心中的狂躁,吹醒她的意识。   “夜已深,小心着凉,回去歇着吧。”柔声细语泄露了多少浓情蜜意,让依晴的心又是一颤。像是逃难般,她猛然转身往房间跑去。她的心好乱,好乱,她需要空间好好理清杂乱的头绪。   “晴儿,”又一声轻唤,依晴匆匆的脚步一顿,却不曾回头。   “忘了告诉你,后天哈朗国派来特使,宫中会很热闹,锦儿想邀你进宫陪她一天,已得父皇恩准,明日她会来接你。”   进宫?!依晴身子一僵,似有一盆冰水自头顶浇下,刚刚还沸腾的心,凉了。    第二十五章 挑衅   紫禁城,雄伟恢弘天子居所,远观透着一股庄重凝肃,直压的人心头难喘。置身其中恍若梦境,城内琼楼殿宇,椒房园林,层峦叠嶂,星星点点,所有殿宇金碧辉煌,玉瓦琉璃,人间仙境恐怕也莫过于此。   依晴身处锦绣宫,思绪却幽幽的飘至云霄。   因为宇文赫峻的一袭话,昨晚她心绪纷乱,一夜无眠,今早天刚亮,接她进宫的轿子便到了峻王府门口。皇宫?哼,人只见繁华无极,富贵无限,谁曾想繁华背后的凄凉种种,富贵背后的哀怨深深,宫闱之深深似海,琼楼玉宇圈住的岂只是红颜之身的自由,还有一颗颗寂寞到死的心啊!   “公主,晴姑娘,哈朗国的王子已经来到,正在金銮殿上呢。”被宇文锦儿派去探听消息的宫女玲珑跑进锦绣宫禀道,拉回了依晴悠远的思绪。   “晴姐姐,走,我们去瞧瞧。”宇文锦儿一脸的兴奋,捉住依晴的手就想往外跑。   依晴忙扯住,笑问:“走?去哪里?金銮殿也是随我们观光的?”   宇文锦儿一愣,“是哦,怎么办呢?”   依晴失笑的看着垮下三分的俏脸,清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你这么好奇那个塔坤王子?难道他还有三头六臂异于常人?还是,咱们的公主芳心暗动,瞧上人家啦?”   “哎呀!晴姐姐,你胡说什么呢?”宇文锦儿玉颊飞上一抹绯红,有些羞怒的瞪了一眼戏谑清眸。   一旁的玲珑掩嘴而笑,说道:“晴姑娘,您不知道,听说这个塔坤王子是哈朗国第一美男子,他的妹妹鄂尔拉公主已经是哈朗国第一美女,但传说他比他的妹妹还要美,还说他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有好多国家的公主小姐向他倒提亲呢。”   “哼!比女人还美,那还是男人吗?本公主才不稀罕呢。我只是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言。”宇文锦儿一脸的不屑,忽然瞳眸一亮,“啊,有了,我有个好办法。晴姐姐,我们走!”   此刻依晴哭笑不得的看着缩在柱子后面的宇文锦儿,正伸长了脑袋企图看清殿中人的模样。这就是锦儿所谓的“好办法”?躲在金銮殿边上的大柱子后面偷窥?而她,竟然也跟着一起胡闹?   依晴轻笑的叹了口气,收好思绪,抬头朝百官一一寻望,希望找到那抹冷然傲立的身影,可是,没有,萧逸臣说文武百官都要到场,为何偏偏不见上官冥焰?依晴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峻王爷果然聪明,不愧是‘京城三杰‘之首!我这里还有一题,请赐教。”塔坤王子一抬手,两名着哈朗国服饰的侍卫一人手上捧着一个方正锦盒走向前。   “这两个锦盒内是我此番前来带给贵国的礼物,一个锦盒内装的是稀世珍宝——七彩夜明珠,它不仅能在夜晚发出七色光芒,炫丽多彩,还可以做药引,能解百毒。至于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幅字,”塔坤一顿,细长的眼角滑过一丝异样,缓缓吐出四个字,“天心取米。”   宇帝一震,文武百官一惊,宇文赫峻狂眸阴鸷一片,两道冷芒射向面前的塔坤,心中低咒狼子野心!口气倒不小!!   “他们两个都知道自己手中的盒子装的是什么,但是他们一个只会讲真话,一个只会说假话,你只能向其中一人问一个问题,然后从中挑出一个锦盒,挑中什么,我就送什么。”   塔坤那双扫视过众臣的细长眼中浮起几分妖媚,最后定格在宇文赫峻身上,薄唇斜挑,勾出一丝微笑,却恁得散发一股阴冷,“峻王爷,请。”   宇文赫峻脸色微青,视线移向萧逸臣,相对一视并无结果,事关重大,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敢轻易向前。   “唉呀!皇兄还愣着干什么,不就是选一个盒子吗?快点挑呀,真急死人了!”躲在玉柱后面的宇文锦儿着急的小声嘀咕着。   这哪是挑一样礼物这么简单?夜明珠代表了哈朗国对天宇王朝的友好诚意,挑中它,就等于挑中了和平,而如果挑出“天心取米”,很明显那预示着战争和杀戮。其实哈朗国敢以一幅字公然提起挑衅,其居心已不言而喻,即使选出夜明珠,也未必是真正的和平,但至少天朝做足了表面功夫,让哈朗国想出师却无名,不敢轻举妄动。   “哼!想你们天宇王朝号称物阜人丰,人杰地灵,不会连一个小小的锦盒都选不出来吧!”   与塔坤一同随行的哈朗国西军统领木都蔑视的话语一出,宇帝龙颜微沉,利眸扫过堂下众臣,众朝臣心中既惶恐于龙颜的震怒,又气愤于外族的羞辱,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你瞪我我瞪你的摇首叹气。   就在金銮殿上气氛越发尴尬之时,一声激愤的娇叱响彻在众人耳边。   “什么!那头大笨熊竟敢嘲笑我朝无能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晴姐姐,你去选,你那么聪明,我就不信挑不出那颗明珠来!”依晴还未来得及反应,宇文锦儿就激动的暴跳如雷,拽着她的胳膊迈出藏身之所,暴露于宇帝和众臣面前。   宇帝在乍见到那抹淡雅素白的身影时,龙颜一怔,竟忘了该作何反应,与皇上一样,朝列之中还有一人深眸一惊,向来不动声色的脸浮现一丝颤抖,他就是居于百官之首的天朝丞相,洛尉。   宇帝恍惚间,一旁的公公上前轻唤提示,这才清醒过来,锐利的眼神略过依晴,射向宇文锦儿,沉声怒道:“放肆!金銮殿也是你胡闹的地方!”   宇文锦儿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惹下大祸,心一惊跪倒在地:“父皇恕罪,锦儿知错了,求父皇开恩。”   习惯使然,依晴望向前方利眸,深邃如海,无底无边,她捕捉不到里面的任何一种情绪!这才猛然惊醒,这位坐在龙椅上着云青龙袍的老人就是天宇王朝的君主,百姓口中仁德的宇帝。她居然见到了古代帝王!有那么一瞬间,依晴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之中,身边的一切如此的不确定。   “大胆!见了圣上竟然不跪!”宇帝旁边的公公见依晴依然亭亭而立,尖声呵斥。   一道深锐的目光直投眼底,依晴一惊,居然有心头微凛的感觉,果然帝王威严!只是跪……此生她还不曾跪过什么人啊!依晴不急不缓敛衣屈膝道:“民女司依晴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父皇,”宇文锦儿见父皇脸色沉沉,连忙开口请求道,“都是锦儿好奇,才硬拉了晴姐姐躲在柱子后面偷听,这件事与晴姐姐无关啊,请父皇千万不要怪罪晴姐姐,锦儿求您了!”   看着向宇帝磕头的宇文锦儿,依晴心中一悸,感动之余还有一股释然在心底绽放。   原来自始至终真的是她糊涂呵,从见到宇文锦儿那一刻起,看着熟悉的面孔,她一直将她与骆云做着比较,希望能从她身上找到骆云的影子,每次见到熟悉的眼眸中不熟悉的眼神,心底总有股莫名的空虚。其实骆云也好,锦儿也罢,都是如此的爱护她,她该在意的是这份心,而非是哪个人啊。   依晴朝宇帝深深拜倒,“皇上圣明,公主纯真心性,并无恶意,有错终不致责罚。民女私闯鸾殿,自知有错,愿将功补过,求皇上饶恕公主。”   “如何将功补过?”宇帝利眸闪了一下,语气微缓。   “民女知道哪个锦盒内盛有明珠。”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一片哗然,宇帝龙眉一挑,“好,若你能挑得明珠,朕就准你将功补过,若你挑错,两罪并罚,决不轻怠!”   依晴缓缓走下鸾阶,触到宇文赫峻和萧逸臣关心的目光时,微微一笑,心中暖了许多,待看清了塔坤王子的容貌,她终于相信传言也有真,眼前这名男子真的只能用“美”来形容,只见他玉树临风,俊面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时时散布着极尽妖娆的蛊惑,配上高挑轻眉红锐薄唇,明暗间似有无数媚光齐齐射来,让人万分迷醉。   一个男儿容貌竟能美到如此!依晴惊叹不已,她原以为萧逸臣的狭长凤眸魅惑无极,没想到这个人的细长眼眸更甚!萧逸臣美,美的阳刚、飘逸,这个男子也美,美的阴柔、深沉。   “两罪并罚,姑娘可要挑仔细了。”   细长的眼中依稀变幻着深浅,陡然生出几分煞气,依晴心中无端忐忑不安,生出阵阵寒意。这个人,太美,美的不真,美的邪乎,美得让她心惊胆颤。   依晴下意识的躲开与塔坤对视的眼神看了看左右两个锦盒,一模一样,又看了看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她走到左边侍卫身前,问道:“如果我问你,你旁边的人手上的锦盒内装的是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明珠。”   依晴淡然一笑,指着面前的锦盒道:“那我就选这个。”   锦盒一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绽放万道光芒,七彩霓虹霎时充斥着整个金銮殿。霓虹光中,依晴似乎没有听到朝臣吁气喝彩的声音,但见那细长眼中几丝妖媚的笑,薄唇斜抿带着柔软更浸了丝邪意。   “呵,贵国果然是人才济济,连一名女子都这么聪明。”塔坤邪魅的眼神带着几丝笑意游走在依晴身上,看的她惴惴不安。   “皇上,塔坤王子一行甚是疲钝,不如先请他们回去休息,待精神饱满之后再议。”萧逸臣凤眸一深,上前引开塔坤对依晴的审视,其实也是给塔坤等人提供一个下台的台阶,毕竟输在一名平民女子手上并不光彩。   “不知塔坤王子意下如何?”宇帝问道。   “但随皇上安排。”塔坤收回视线,抿唇而笑。   随后宇帝派人将哈朗国众人引去敬远殿,塔坤转身从依晴身旁经过时,脚步一顿,薄唇勾出一丝笑意,让依晴本不安宁的心又生汹涌,直到塔坤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金銮殿,她暗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父皇,父皇,您刚才说的,准许我们将功补过,现在晴姐姐挑出了明珠,您不再罚我们了?”宇文锦儿一脸欢愉地嚷嚷。   “公主,君无戏言啊。”依晴笑意盈盈的说道。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对一视,都不由的会心一笑。好个聪慧的晴儿!她这样轻松一句“君无戏言”,却是给父皇(皇上)施加了不小的压力,谁愿做无信之人?更何况是面对文武百官的一国之君!   看着浅笑盈盈的翩然身形,淡雅清灵的气质,宇帝利眸缓缓划过一丝迷惘,依稀间,仿佛又见到那个巧笑嫣然的的身影,但只瞬间,迷茫的眼神又恢复深邃,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一晃只是眼花。   风过无痕。       第二十六章 翩飞   “晴姐姐,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宇文锦儿好奇的问道。   依晴一笑,“我不知道。其实他说的是真话假话都无所谓,只要听明白了题意,理清了思路,无论真假,将他说过的话反过来就是了。”   “不明白。”宇文锦儿听得一头雾水。   “晴儿的意思是说,假如那人说的是真话,推理可知明珠在他手里,假如他说的是假话,推理得出真话,再推理可知明珠仍在他手上,不管真话假话,结论都是一样。”似是解释给宇文锦儿听,宇文赫峻却含笑望着依晴,而依晴却不着痕迹的别开视线转向宇文锦儿。   “哦~,我懂了!关键在晴姐姐问的那句话,真假都在里面啦,晴姐姐好聪明啊!”宇文锦儿崇拜的看着依晴。   “如今看来,难怪当初我们会败在晴儿手下呢,我都没有想到方法原来这么简单。”萧逸臣看了一眼宇文赫峻,附声笑道。   “你就不要寒碜我了,我这点小聪明怎么能与你们这些胸怀经国之略的大人物相比?你不是想不到,只是需要时间,对吗?”依晴笑道。   “知我者,晴儿也!”萧逸臣一脸笑谑,凤眸却认真的看着清水素颜,眸子里的脉脉柔情让一旁的宇文赫峻敛了笑意。   “那个塔坤果然长的很美,不过一个男人这么美,肯定是妖邪祸水。居然还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却在晴姐姐面前栽了跟头,这下知道我们天宇王朝不好惹了吧,哼!”宇文锦儿不在意的言语,却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微微凝了脸色。   宇文赫峻心头一沉。哈朗国野心不小,塔坤这次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萧逸臣心头一沉。塔坤看晴儿的眼神欲望十足,希望他不会对晴儿怎么样。   依晴心头一沉。那个塔坤王子太过妖美,眼神游移,每次看她都让她浑身发冷,这个人,让人不得不防啊。   “王爷,公主,不好了,不好了。哈朗国的侍卫和内廷护卫在御花园打起来啦!”玲珑端着点心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霍”的起身,脸色微凝,相对一视,同时大步跨出锦绣宫,宇文锦儿拉着依晴紧随其后。   已值深秋,御花园内百花凋落,却还有株株金桂、银桂迎风绽放,白色、粉色花瓣在秋风吹拂下像雪一样落下,香气盈人。数条人影在花间树间上下翻飞,剑气如霜,激起凋零的花瓣,与纷纷而下的桂花一同飘飘洒洒,形成名副其实的花雨。   那画面让匆忙赶来的依晴心中一悸,想起曾几何时,她幻想自己去日本赏樱花,在漫天花雨中自由开心的、毫无顾忌的旋转,抛开一切凡尘俗事,留却一个与世隔绝的梦境。那是她从不曾实现过的梦啊……   宇文赫峻狂眸微眯,看着不止一对厮杀的身影,怒意渐聚,刚要飞身而起去阻止拼杀的身影,胳膊一把被捉住,回首只见一双细长的眼角吟着笑容魅惑的看着他,胳膊上的手掌力道渐紧,狂眸与细眸相对,汹涌波涛让身旁的人皆退后两步。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闻讯赶来的宇帝看着三对一来一往的身影,龙颜阴沉,刚想开口问罪,不知何时放开宇文赫峻站到他旁边的塔坤抿唇笑道:“皇上,听闻天朝高手如云,大内侍卫更是个个武艺高强,我这几个侍卫想见识一下,皇上不妨就让他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不会伤人。”   宇帝利眸晃过一丝精光,扫过众人颔首道:“就按塔坤王子说的办吧,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先前还有所顾及的内廷侍卫听得宇帝下令,便不再犹豫,使出浑身解数与哈朗侍卫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剑光凌厉,剑影如真似幻遍布四周,双方难辨胜负。   宇文赫峻审视着场中的局势,心中暗自着急,抬眸看向塔坤,细长的眼中锋芒四射,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打斗的身影,他身后的木都神情激动,似乎想跃入场中试比高。   塔坤看着左边渐渐有些抵挡不住,被逼得回剑自守的天朝御前侍卫——林涛,薄锐红唇缓缓勾出一抹笑意,眼角瞟向脸色微沉的宇帝。不待他回过眼神,一道潇洒的身影飘至场中,为林涛挡去致命的一剑,凤眸怒意汹涌,凌厉的攻势招招攻向对方。   右边同是御前侍卫的赵离却逼得哈朗卫兵节节后退,一剑飞出,眼见就要得胜,一道匕首打过,赵离剑走偏锋,挥开匕首。与此同时,两道人影飞身而起,宇文赫峻与塔坤在半空中短兵相接,不相上下。   木都接过另一组中败退出场的本国士兵,与侍卫军统领邹胜一较高下。三组人影忽而天上,忽而地下,好不精彩,看得宇文锦儿神情激动,摇头晃脑,攥紧小拳头,口中直嚷嚷着为这个加油,为那个打气,到最后干脆跟着打斗的身影跑来跑去,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   时间一久,胜负开始见分晓。左边,萧逸臣稳赢不输,右边,宇文赫峻和塔坤旗鼓相当,中间,邹胜略胜一筹。   木都身为哈朗国西军统领,心高气傲,自认身手不凡,却不想竟敌不过天朝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自然羞怒万分,好胜之心遂起,面上杀气腾腾,不顾早先说好的‘点到为止,不得伤人’的原则,手持利剑招招致命。   邹胜心一惊,不愿与之硬碰硬,只能闪躲避之,而木都愈战愈勇,最后用尽全身气力挥剑刺向邹胜,而邹胜一个飞身,险险的躲开这一剑,却不想收势不住的木都就这样手握三尺剑锋笔直的向站在亭阶上的依晴刺去。   “晴姐姐——”一声尖叫,惊了另外两对身影。借空回首,却见到足以令他们心神俱碎的一幕,宇文赫峻、萧逸臣奋力挑开身前的剑身,倾尽全身内力一左一右朝那抹白衣身影飞去,希望能在之前拦住木都,挡住那把剑。   依晴被木都脸上的腾腾杀气骇住,脚底似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眼睁睁的看着迅如雷电的利刃向她飞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和这个时空绝对不合!绝对不合!   眼见利剑飞至离她脸面半寸处,众人一阵倒抽气声,依晴认命的闭上眼,等着预期的疼痛,可是就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她忽觉腰间一紧,身体顿时凌空而上,依晴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又觉腰间一松,身子直直的下坠。   众人眼前一晃,只见一抹藏青色身影掠过百花丛,足尖轻点花蕊,衣袂翻飞至半空中展臂接住那抹坠落的白衣身影。   感到身下强壮有力的臂膀,干净温暖的气息层层环绕着她,依晴缓缓睁开清瞳,视线落入一双幽深如夜空的眸子里,清冷、傲然中夹着缕缕柔情,正欣喜的望着她,那深眸无边无垠,却是如此轻柔一如星波,日夜浮现在眼前的浓情眸光终于、终于与眼前的人儿重合在一起。   再相逢,才知道她的心早已经遗落,纵有狂傲不羁、风华绝代亦无法取代那抹峻傲的身影。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初见时,他出众的容貌撩动了她静如止水的心,还是他醒来时如孩子般怄气的动作,抑或时他离去时浓情肆意的眼眸?她不知道,惟一知道的是这一刻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只能怔然的望着这张英俊的脸庞,淡然的冷眸。   上官冥焰望着怀中的清水丽颜,嫩若凝脂的粉颊微微晕红,潋滟清瞳惊喜莫名,整个眸子里只有他的眼眉他的脸,淡淡的喜悦在心间打转,鼓噪的心一下一下震动如擂。   离别后,才知道情根已深种。冷情的他从来不曾想过今生会有这么一个女子,更不曾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相处不到月余的女子如此的挂怀,多少个夜晚望月思念,多少个梦中期待那抹淡然雅静的身影,如今他终于找到了她,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啊……   时间仿佛就此胶着,两双眼眸相对流盼,目光无语却胜似千言。   依晴啊依晴,曾经你渴望自由的心困在无奈的身体里,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分,吟着泪一遍一遍重温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为匮乏的心灵寻找一抹温情的光亮。而今,你终于飞旋在漫天花雨下,不必担心,不必害怕,因为身下那有力的臂膀为你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温暖的胸膛为你挡去一切风雨,纵然之前上苍有多少对不起,这一刻,你该满足了……   “好美啊!”宇文锦儿喃喃自语,眼光望向空中的人影,迷蒙的眸子冒出多少幻想的泡泡,连花瓣落在脸上都未察觉。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仰首望着自己心中的身影被拥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本该因佳人未受伤而高兴的心却酸涩无比。即使隔得这么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依然能感觉到那旖旎的氛围,容不下一片花瓣,一粒灰尘。情,原来这么涩。   众人痴然的望着空中旋转下落的身影,花雨纷纷中但见衣袂翩飞,白衣似云,青衣似天,那两抹身形竟是如此的契合,唯美的画面让所有在场的女子心波荡漾,期盼被搂住的是自己。痴迷间恍若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袅袅歌声,于御花园上空婉转流旋,萦绕不绝,唱的什么呢?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的一刻   你可知为了这个愿   我跪在佛前五百年   如今你我再相见   在这最美的时刻   你可听到我的心弦   为相逢弹奏喜悦的歌……”   漫天花舞伴着袅袅的歌声飘然而下,盈香宜人,洒落大地几回春,而那抹旋转翩飞的身影驻足在多少女子心间,成为遥不可及的梦。   “让前世今生海誓山盟都化作虚有   天地之间惟剩你的眼眸   如此温柔,似星波海阔   清风摇曳繁花舞再也不见   宁跨千年,时空无隔   红尘俗世几多爱恨情仇   谁曾想   还有如此幸运的一个我……”       第二十七章 暗战   歌尽之时,繁花散尽,人影落地。上官冥焰冷眸锐利的扫视着依晴周身,想起方才的情景,剑眉微蹙,冷然的眸底暗生怒潮。若他再晚到一步!若他再晚到一步……   直至确认无误,上官冥焰才收回眸光落向粉黛未施的素颜上,敛声问道:“没事?”声音虽冷,却掩盖不住浓浓的担心。   依晴抬首望见泠然深眸关怀一片,眸底却隐隐压抑着一丝薄怒,目光如炬正炯炯的看着她,原本平复的心湖又起涟漪,掩饰似的浅浅一笑,轻轻的摇头,“我没事,谢谢你。”视线不经意间瞥到一旁地上的锦鞭,了然于心。   “晴姐姐!”宇文锦儿紧张的跑到依晴面前,拉开她的手,左察右看好一会儿后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伤着。”而后水灵圆眸散发缕缕爱慕的眼光转向上官冥焰,“焰哥哥,你来的真及时啊!”   上官冥焰淡扯嘴角,刀削般坚定的薄唇柔和了三分,凛冽的眸子划过一丝温情,颔首示意了一下。这个小公主是众多皇子公主中,惟一一个诚心待他的义妹,对她,他做不到冷颜以对。   “晴儿,没事吧?”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亦快步赶至身前,凤眸幽幽,看向依晴的眼神关切中夹杂着一抹心痛,依晴只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察觉萧逸臣异样的目光,抑或排斥着去探究?   宇文赫峻扫视过依晴全身后,狂眸盯住身旁的傲岸男子,上官冥焰亦偏首一视,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相对只一瞬间便各自撇开同时落向浅浅清颜。虽然只一瞬,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自己心中所想,冷眸不禁晃过一丝锐光。   同样一身风骨傲气,宇文赫峻傲的张扬,目空一切的狂眸斜睨天下,仿佛凭空远眺指点江山,而上官冥焰则傲的沉敛,幽深如夜空的冷眸,似乎能容进整个大千世界。深海游龙,举世应无双,却偏偏落地一对,注定一生较量,胜负谁知?   敏锐如依晴,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汩汩暗涌,垂下眼帘避开两人盯视的目光,心中却乱如麻。流转在三人之间尴尬又暧昧的气息没有逃过一双魅惑的细眸,塔坤的唇角缓缓抹出一丝邪邪的笑意。   上官冥焰抽回视线,转身走向的宇帝,屈膝跪地,“叩见父皇。儿臣来迟,望父皇见谅。”宇帝一摆手,让他免礼,未加追究迟到之罪。   上官冥焰起身,冷眸往众侍卫身上一带,视线触及木都手中差点刺伤依晴的剑,眸底陡升峻寒,扬手一道锐光直逼木都面门。木都慌忙举剑一挡,电光石火间,匕首落地,寒光闪闪。   木都心中刚一松,只听得“咔”一声脆响,但见三尺剑锋断成两截,一截已陷入土中。木都大吃一惊,看着握在手中的半截剑身,面如土色。这把剑,这把剑是国主所赐,代表他西军统领的无上身份,上官冥焰他竟敢……竟敢……   除宇帝和丞相洛尉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以外,其他朝臣皆目露惊异,面面相觑。哈朗虽有心想再挑战端,但也悸于天朝实力,不敢贸然兴兵,所以此次派来使者,连皇上都是以礼相待,可是平泽王爷竟当着哈朗王子的面折断了木都的剑,这不是公然挑衅吗?   目若青蜂峻岭,上官冥焰眼神凛冽,冷然开口:“木都,你的剑该废了!”   天宇王朝四十九年,太子宇文凌空因故辞世,哈朗国趁机无借口挑起战火,屯兵十万驻扎在天朝西部疆界,围攻鄂城。当时统兵的将领便是木都。木都狂妄,扬言三日内攻下鄂城,挥军天都,却在夸下海口的当天夜晚遇袭,第二天,年仅二十岁的上官冥焰率一千精兵奇骑将木都十万大军逼得狼狈不堪。兵戎相见之时,上官冥焰单手数招之内挑落木都手中象征权利的长剑,冰冷利刃便架在木都勃颈,漠然道:“木都,握好你的剑,下次本王就不只是挑落它!”   此后几年,哈朗国屡屡犯边,但次次都被天朝平泽王爷精兵简从击得溃不成军,直至三年后哈朗国疲乏,两军和谈,达成互不侵犯盟约,天朝和哈朗才算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战争成就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哈朗军中上至统帅,下至走卒,无人不知“上官冥焰”这个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名字。阎王无情,冥王更无情。“冥王”一动,阎王让道,魑魅魍魉皆躲不过轮回的命运,自此,“冥王”的称号不径自走,威名远播。   木都心头凛凛,脸色骤变如见鬼魅,显然七年前那场梦魇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而今的“冥王”较之七年前更加成熟冷酷,浑身散发的冷峻气息逼得他腿脚发软。   塔坤面色一阴,细长眸中愤怒、仇恨、嫉妒各种情绪交替出现,却最终化作唇角一抹阴柔的笑:“平泽王爷好身手!天朝果然高手如云,塔坤佩服!”   “喂!你一声‘佩服’就算完啦?要不是我焰哥哥来的及时,晴姐姐早成了剑下之魂了!那头大笨熊是你的属下,下属犯错是你这主子教导无方。怎么着,你也该向晴姐姐道个歉吧?”宇文锦儿一脸愤懑的看着塔坤。   “你说什么?!我王子身份高贵,怎么能向你们一个卑贱的平民女子道歉,她受得起么?你们天朝不要欺人太甚!”木都呲牙瞪目,气焰嚣张,却被一记冷芒冻的噤了口。   “欺人太甚?”凤眸一眯,萧逸臣嘲弄的一笑,“哼,不愧是哈朗国的将军!这种贼喊捉贼,反咬一口的勾当做起来真是轻车熟路啊!佩服,佩服!”   “你——”一袭话气的木都血气上涌,面红耳赤,紧握剑柄,顾不得手中剑只有半截,便想向前再挑起比斗,却被塔坤一抬胳膊阻止住,   “塔坤王子不会纵容下属任意叫嚣,败坏哈朗国威名吧?!”宇文赫峻嘴角轻抿,一抹笑容竟比塔坤惯有的邪笑还令人心寒。   塔坤牙关紧咬,心中虽如波涛汹涌,但眉目不动,只眼神趁隙往天朝丞相洛尉那处一扫,可是洛尉似没收到般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白皙俊面霎时微微有些扭曲,狭长的眼中隐有怒意闪过。   众位大人面面相觑,垂首自危。皇上自始至终都不曾言语半句,帝心不明,哪个敢贸然进言?   塔坤游移的眼神瞥到那抹淡雅的身影,目光一滞,转身斜抿唇开口道:“峻王爷言重了。此事也便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不知姑娘意下为何?”   此话一出,所有人包括宇帝的眼光齐刷刷的落到白衣身形上,依晴望着细长眸中粼粼眼波,深浅不一,心中寒意微起。原本一件小事、私事,如今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牵涉到两国政治,而且在朝堂时哈朗已表露野心,若言语不当,引起两国纷争,说不定罪魁祸首就是她,这么大的罪名,她怎能背的起?   思忖再三,依晴淡淡说道:“塔坤王子与此事无关,为何要向我道歉?”看着众大臣多数释然的目光,她又缓缓一笑,“何人做事何人当,若是道歉,也应该是木都将军。”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依晴缓缓走到木都面前盈盈笑问:“将军认为自己有错吗?”纤细的身形和粗犷的身影相对,强弱显而易见,却无来由的让人有一种感觉,仿佛再强悍的气势也抵不过那抹清雅淡定的身影。   木都一愣,想起方才确是自己失控,也幸亏她被及时拉开,否则,他真的会伤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人,此一来不仅有碍两国关系,传扬出去,他这哈朗西军统领的颜面也将难存。思及此,木都粗声道:“不错,我承认一时失控,险些误伤了你,是我不对。可是你们不是有句话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吗,况且我是无心之过。”   依晴浅浅一笑,“是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贵在自醒。将军既已认错,道不道歉又有何关系?”并非出自真心的歉意,要它何用?徒增嫌隙罢了。而且她知道自己的性子,有浪,但船没沉,何妨视作无浪,有陷阱,但人未失足,何妨视作坦途?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呵……   上官冥焰凝重的峻颜微微松了一丝,眸底缓缓滑过的一丝光亮让无情冷眸柔和了几分,看向依晴的眼神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宽慰。晴儿……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对一视,眼中都有一丝笑意闪过。进退端看个人想法,看似退了一步,明眼人一看便知实则为进,木都甘心认错却硬不道歉,落在世人心中哈朗行的必是无赖之举,而天朝则是宽宏为怀,落得个美名啊。   塔坤看了一眼犹自懵懂的木都,视线落向浅笑清颜,心底一凛,身上隐隐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个女子果然有她的独到之处……能让上官冥焰和宇文赫峻都倾心的女人,他塔坤也绝不放过!   “好!好一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贵在自醒’。既是一场无心之过,大家也就不必太在意了。”至此一直未开口的宇帝利眸微闪,朗声说道,“桂喜,传令下去,今晚摆宴庆和殿,为塔坤王子一行接风!”       第二十八章 盛筵(一)   月上东山,清冷寂然,挂在无垠夜幕上,淡看人间繁华。   庆和殿中无数盏流苏灯,光华流彩富丽堂皇。宫女们进进出出,曳地长裙飘洒而过,随之而来的是美酒馥郁,佳肴芬芳。如花美人翩翩起舞,风流身段、绰约舞姿诉说无限风情。   悄然离席的依晴缓步走上庆和殿外的回廊,缓缓吐出一直郁结在胸口的闷气,随意坐在廊柱边的栏杆上,任夜风撩起青丝,只凝视苍穹,享受这天地间的寂然静默。   白日的道歉风波还历历在目,本以为事情到此已告一段落,自己也可以离开这个皇宫,却不想皇恩浩荡,洗尘宴上竟然有她的位子,真不知是不是该为这样的恩宠而开心。   依晴淡淡扯出一丝苦笑,遥望天幕上的那弯新月,心中不由想起了那双如月淡然的冷眸。   鄂城一别后,她以为或许此生再也无缘相逢,岂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昏昏沉沉间她收了他的扳指,注定要与他相聚。再相逢,心中怦然,一个多月来的迷惘终于有了解释——她动心了。现在再想起,曾经她努力的压制,反倒越是加深了那浓情冷眸在心中的分量。   依晴缓缓掏出一直隐在贴身锦袋的那玫扳指,轻纱灯火映在羊脂温玉上,惹得凤纹若隐若现。平泽王妃的信物呢。他,他也是喜欢她的吧?   沉浸在思绪中,依晴未察觉清颜泛起一丝粉红,脸颊微热。可是这陌生的时空,这身体陌生的变化,这无力掌控自己未来的挫败……   漠视心底隐隐的一丝涩意,依晴起身立于凭栏前,夜风流过,微掀起白衣裙角,忽然觉的有些冷,但即使这样,也并不打算回到欢歌笑语的盛宴上。   正叹息间,一件藏青色暖披覆住肩头,依晴猛一回首,便望进了一双幽深的要融进这夜色中的眸子。   “你怎么出来了?没关系吗?”依晴略下担心,浅浅笑问。   “少我一个无妨。”   方才席间发现她神情恍惚,脸色无奈中夹杂着些许慌乱,知这抹清灵的身影不习惯这种场合,后来见她悄悄离开,心中有一样东西也随之慢慢抽离,终是放心不下,于是找了个借口跟了出来。   依晴掩饰的拉了拉暖披,却抑不住心旌动摇。怎会无妨?他是平泽王爷,座位近于帝前,要想离席,势必要惊动宇帝,他是找了什么借口才离开的吧?   上官冥焰望着垂首而立的依晴,之前心中抽离的东西慢慢归位,心下一片安稳宁静带着淡淡的欣悦,清冷峻眸不由的添了一抹柔情,眸光似水锁住柔柔身影。   不禁然想起了那晚他人虽随四卫离开,心却留在了鄂城这抹淡雅出尘的身影上。回到暗宫之后本想解了穴位就去寻她,谁知中间又生是非,朱雀、玄武鲁莽误入血魂楼身受重伤,他为替二人解毒加重旧伤,昏迷数日。昏沉间萦绕于心的仍然是这抹身影,醒来后便派人寻她,却是芳踪全无。   “我派人去鄂城找过你,却只得来一个‘绝世才女’的故事。”   依晴柔柔一笑,潋滟清眸闪过一丝调皮,“坊间传闻多半失真。只是,王爷可不像是会相信这种传闻的人啊?”   “是你,便信。”淡而坚定的几个字轻轻出口。   依晴心头一震,猛然抬首对上清然冷眸,望着眸底淡定的眼波,仿佛合该全然相信她,心中缓缓有一股温泉滑过,轻柔感动。   不问来由,无需赘言,只淡淡一句“是你,便信”。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让如此冷锐的人对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女子信任至斯?而她,她该怎么办?   “呵,那,我是不是该甚感荣幸能得到平泽王爷的信任?”戏谑笑语不着痕迹的掩住潋滟清眸里的悸动和感情。   “我并非故意隐瞒身份。”上光冥焰正了正脸色,虽知她是玩笑,却也不想她误会。   依晴一笑,轻轻颔首,没有言语。他是为了她才隐下自己的身份,她岂会不知?   “我到京城,是为了寻你。”依晴伸手至上官冥焰身前,凤纹扳指静静的躺在手心,“我知道这个扳指是玫军令,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轻易送人呢?”欺君之罪呵……   上官冥焰捉起那玫扳指,拇指摩挲了一下扳指上的凤纹,淡声问道:“是他告诉你的?”知道这枚扳指是军令的人很少,而宇文赫峻竟然会告诉她!晴儿和他到底什么关系,竟能让他信任至此?   依晴微点了下头,想起那个狂傲的人初见到这玫扳指时震动、愤懑、不甘的表情,脑中不期然的浮起宇文赫峻曾经信誓旦旦的狂言,心绪微微有些纷乱。   “那你是否知道这玫扳指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依晴心一悸,望向眼前人。清冷峻颜在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射下柔和了几分,锐利清冷的眸子柔情缱绻细密深刻,眸底凝然的幽深化作波光粼粼,潺潺将她锁牢,让人无从挣脱。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之理?”上官冥焰轻轻的执起依晴的左手,将那玫扳指缓缓放入她的掌心,握牢。   手上传来的厚重温热让依晴怔然不已。这种感觉……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这样握住她的手,温厚的大掌告诉她这个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足以经住任何狂风海浪。   “今生,它属于你。”   怔然间,依晴又见到了那晚浓情的眸光。上官冥焰,连名字都是这么冷呢。明明是这么冷情的性子,为什么会有这么浓情的眼神?为了她么?   上官冥焰薄唇勾起一抹微笑,剑眉微挑,望着如水明澈的星眸,眉眼间淡淡笑意。恍惚的依晴忘记了自己的小手还被握在大掌中,只这样怔怔的望着深邃眼眸中密密实实的柔波,痴了……   “晴姐姐!”一声呼唤远远传来,惊醒了痴迷的人儿。    第二十九章 盛筵(二)   依晴慌忙抽出手,感觉脸颊一片火热,心慌意乱的敛眉垂首。天哪!她在干什么?这里是皇宫啊,四周来来往往的宫娥太监,她怎能忘情?攥紧手掌,感觉到那玫扳指硌的手心微痛,心中又是一悸。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她是要将扳指还给他的呀?   “晴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啊”宇文锦儿自近于庆和殿一端的回廊那头微带兴奋的跑了过来,待跑近见到那抹峻挺的身影,微惊道:“咦,焰哥哥也在啊?”   偏首看到依晴肩上披着的藏青色暖披,宇文锦儿心中似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视线在依晴和上官冥焰之间转了一圈,圆眸眸底浮起丝丝迷茫。焰哥哥和晴姐姐之间的气氛好怪哦,白天见焰哥哥看晴姐姐的眼神,好像他们之间早就认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依晴觑到宇文锦儿盯着披风发呆的表情,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荡涟漪,清颜微微潮红,她解下披风递于上官冥焰,“多谢王爷,我已经好多了。”   “晴姐姐之前和焰哥哥认识吗?”宇文锦儿冷不防的问出了心里话。   依晴一愣,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上官冥焰墨样浓眸晃过一丝锐光,伸手轻轻的拍了一下宇文锦儿的额头,“你怎么也跑出来?父皇知道吗?”亲昵的动作转移了宇文锦儿的注意力,也让滢滢清瞳染上一抹讶然,呵,他原不是个冷情的人呢。   “呀!我差点忘了,”宇文锦儿一声惊呼,猛的捉起依晴的手臂,兴奋的说道,“晴姐姐,走,我们快点回去,那个塔坤要表演节目,我特地跑出来找你的。走啊,我们快去看看。焰哥哥,你也一起啊。”说完,拉起依晴便跑,生怕错过了好戏。   依晴看了一眼清冷峻颜,便任由宇文锦儿拉着她离开,上官冥焰望着那抹清丽身影进入庆和殿,这才气定神闲的踱步也回到宴席上。   依晴和宇文锦儿进了殿内,正遇一名哈朗侍卫小心翼翼的搬来古琴放置殿中央,随后塔坤落座于琴前,神情及其柔和的抚上琴弦。看得出,塔坤不仅懂琴,还是爱琴、惜琴之人,这让依晴心中对他微微有了改观。   塔坤环视众人一周后,视线落到纤纤白影上,红锐薄唇缓缓挑出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魅笑,细长眼眸越发显得妖娆明媚。   手指在琴弦上一挑,“叮咚”一声脆响,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其后行云流水般的琴音似水银泻地,绵绵展开。曲调缱绻,脉脉依依,相知相契,动人心魄。整个庆和殿一片宁静,惟有袅袅琴音婉转绕梁,众人神色一片痴醉。   依晴垂首侧耳聆听天籁之音,心中不禁暗叹玲珑所言不虚,这个塔坤果然如此精通音律,琴声如流水,婉转悠扬,细听之下竟仿佛于人前慢慢勾勒出一幅鸳鸯交颈水中游、莲儿并蒂湖中栖的美丽画面。只是这曲子越听越觉得耳熟,是什么呢?   微惑的依晴更加仔细的倾听,忽然心头一惊。这首曲子,这曲调竟然是《凤求凰》!猛然抬首,清澈如水的目光讶然直视那张此时绝美的脸,这个时空怎么会有人知道《凤求凰》,而他竟然还会弹奏?!   妖娆细眸似感觉到有人在窥探,猛的一抬视线,便正捉到滢滢清瞳里的震惊,妖魅的眼微微一跳,竟泛起点点血色的温柔,连眼角尽是带有血色温柔的笑意。   依晴快速低下头,敛下惊讶,回复之前的表情,却再也无心听曲,心下只忐忑不安。他的眼神太蛊惑人心……先不管塔坤为什么会知道《凤求凰》,他为什么要弹奏这首曲子?凤求凰,那是求偶的曲子呀,难道哈朗想与天朝联姻?那么将成为利益下牺牲品的那个女子会是谁?   眼角不自觉的向旁边的宇文锦儿撇了一眼,心中寒意泛泛。宇帝众多女儿中,除了还未成年的几个小公主,就只有锦儿这个十公主还没有婚配,会是她吗?   琴音渐渐低下,直至消失不闻,一曲终了,余韵绕梁,室内静寂无声,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琴中,回味久久。   宇帝首先缓过神来,龙颜欣悦,抚掌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哪。世间所言非虚,塔坤王子果然才华横溢啊。”话一出,席下百官纷纷鼓掌夸赞,连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也不得不承认,这曲子的确妙不可言。   “皇上过奖了。天朝才人辈出,精通音律之人想来也不在话下,所以还望不吝赐教。不知贵朝是否有人知道此曲的来历?”塔坤媚惑一笑,细眸流光异彩,微带得意的看向宇帝。   宇帝微敛了愉悦的表情,龙目沉沉望下殿中百官,“众位爱卿可有谁知道此曲?”   上官冥焰依然冷峻的模样,目光冷然不见温度,薄而锐利的唇抿起更添冷凝。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视一眼,狂眸闪过一丝怒意,凤目亦添了一抹冷笑。塔坤果然还不死心!可是这该死的曲子……他们也不知道!   殿下众臣羞惭垂首,这曲子以前闻所未闻,哪里知道它的来历啊?   “晴姐姐,你知道这首曲子吗?”圆眸微带着期盼,宇文锦儿小声的询问身旁的儿。   不等依晴回答,一个蛊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方才我弹琴之时,见姑娘很是惊讶,莫非姑娘知道这首曲子的来历?”   塔坤细眸灼灼盯视依晴,不放过清颜上的一丝表情。国师说过,知道这首曲子的人会是他命中的知音,也是他哈朗国的福星,若她知道这首曲子,她就将是他命定的王妃!   依晴敛下眼睑,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即掀眉淡然一笑,“我不知道这首曲子。刚才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之前我觉得传闻总是夸张,不能当真。没想到,塔坤王子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琴艺精通,才华横溢,看来凡事真要亲历躬行之后才会明白真假。”   锦儿原谅她的自私,塔坤的眼神充满了太过强烈的希冀,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不想为自己招揽麻烦,就算明哲保身吧,况且若真如她所想,哈朗想与天朝联姻,那么这首《凤求凰》就是一个引子,从塔坤口中说出便代表哈朗求亲,为主为次可见一斑。       第三十章 盛筵(三)   “姑娘当真不知?”   “我有何理由隐瞒塔坤王子?”   塔坤将信将疑,径自盯着如水清颜,眸光精锐,试图在平静的表情下找出一丝异样的波动。依晴微垂眼眉,竭力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就在她以为将要窒息之时,一道虽冷却仿佛天籁般的声音传至耳边,无来由的让她心安了许多,也解了眼下之围。   “塔坤王子为何对此事如此执着?”   凌眉微蹙,幽深眸底掠过一抹精芒,上官冥焰冷然开口。   “呵,平泽王爷误会了。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是小王过于心急了。”细长的眼角沾染几丝流媚笑意,塔坤微抿薄唇,转身看了上官冥焰一眼又面向依晴笑道:“不过,听姑娘方才所言,好像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不妨也为我们弹奏一曲?”   依晴垂首歉意一笑,“我不会弹琴。”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沉醉于古琴发出的和缓、悠扬的声音,硬赖着司磊同意让她学习弹奏这种乐器,司磊拗不过,在立了千百个不准过度劳累之后答应了她。虽然答应却放心不下,总是抽出时间去“琴悦”中心监督她,不愿再让司磊挂心,她学了三个月后便放下了。   三个月的时间虽不长,她却也能弹得几首曲子,只是她学琴旨在修身怡性,自得其乐,并不想用之炫耀,更不愿在这种场合下沦为两国纷争的武器   “哦?”眸光流转,塔坤显然不信,逼迫道,“姑娘既能听出小王琴艺精通,也必是懂琴识音之人,怎可能不会弹琴?天帝面前,姑娘可莫要欺君哪!”   几句笑言恁的发出一股阴寒,直逼的依晴心间打颤,敛了笑容看向媚惑细眸,明明暗暗的眼波实实虚虚,让人分不得深浅。借空朝首座上的宇帝瞄了一样,龙颜淡淡看不出喜怒。此时庆和殿内一片静然,空气中流转着异常的气息,压的人心微微犯冷。   感觉有几道锐利的眼神射向后背,犹如芒刺,塔坤缓缓勾起唇角,只眼神紧追清清丽颜,不理会身后之人。   依晴心意沉沉,避开塔坤逼迫的眼神淡然问道:“方才席间那道葱姜爆蟹,塔坤王子觉得是否美味可口?”   塔坤轻眉高挑,细长的眼角掠过一抹疑惑,但也据实答道:“的确美味。”   依晴盈盈一笑,水样清瞳直视媚惑细眸,“那塔坤王子是否知道这道菜的制作之法?”   塔坤一怔,旋即美绝的容颜浮起一丝狼狈,细长的眼底浮起阴鸷狠光,却瞬间被另一种幽幽难解的情绪所取代,看向滢滢水颜,丝丝灵秀流转在淡眉清眸之间,在他心底掀起浩然涌波。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败在这个女子手下!这么聪慧的女人,不管她知不知道《凤求凰》,不管她是不是哈朗国的福星,他都要定了她!而且,将来她会成为对付上官冥焰和宇文赫峻的一枚最有用的棋子………   紧蹙的轩眉慢慢展开,恢复一贯的清冷淡然,依然一幅峻酷的模样,但细看之下,便能感觉到微掀的薄唇柔化了几丝刚毅,上官冥焰端起宴桌上的玉制酒杯,伴着眸底闪过的一抹亮色悄然饮下杯中醇酒。   狂眸一闪,任笑意染上眼角不加掩饰。凤目微睁,眸底激赏一片,带着脉脉深晴望向清泠身影。   座下众臣悄然舒气,渐渐也放松了面部表情。一时之间,庆和殿中的气氛有回暖的趋势。   “塔坤王子乃金贵之躯,怎可涉足厨房料理这等膳食之事,似琴棋书画这类高雅之作才配得上塔坤王子的身份啊,所以这葱姜爆蟹、水晶肘骨什么的就不要再提了。”   语中带笑,狂眸微晃过一丝精光,宇文赫峻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带过,还顺道暗损了塔坤一顿,塔坤虽然心中阴怒,却不好发作,也不知如何发作,细眸明明暗暗交替几回便沉寂下来,化作唇角惯有的一抹邪笑。   “至于这首曲子,方才连父皇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我等世俗之人又怎会知道天上应有的曲子?还望塔坤王子赐教。”   木都虽一介莽夫,却也渐渐看明白方才他家主子受了辱,这会儿听宇文赫峻提起,不禁借机横眉冷笑,“哼!看来你们偌大的天朝也不过一般,连我王子动动小指弹奏的一首曲子都不知道!”   “木都!”塔坤沉声呵斥,“还不退下!”,见木都愤然坐回席位,这才转身笑道:“峻王爷折煞小王了,此曲名为《凤求凰》。”   塔坤扫视了众人微变的脸色,转向处变不惊的宇帝,缓缓念出:“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这首曲是司马相如求取卓文君时所弹奏。相传有一叫司马相如的男子……”塔坤娓娓道出《凤求凰》的由来。直至说到最后,塔坤方道出心意,“我虽不敢自比司马相如,但也愿能在天朝求得一名如卓文君一样的女子为妃,相知相伴共度一生。”   依晴垂眸,清颜淡淡。果然。只是骗谁呢?前一刻还在金銮殿上野心勃勃的叫嚣“天心取米”,如今又想联姻以示交好。障眼法人人会玩,端看谁的道行深,天朝皇帝心深似海,岂是省油的灯?苦了的只有一个女人呵!   “哦,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跑到我们天朝找老婆来啦。”宇文锦儿无心机的嚷嚷开,圆眸一片轻蔑,“你不是有好几位夫人了吗?还不满足?再说你们哈朗国没有女人吗?跑到我们这里找老婆,真是莫名其妙!”   “休得放肆!”宇帝龙颜顿沉,目光如炬射向宇文锦儿。宇文锦儿猛地噤口,低头不再言语。   “公主此言差矣。”塔坤细眸微眯,“小王确有几位夫人,但这正妃之位一直空置。人生一世,难求一知己,我一直在寻找知音人,希望能像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那样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天朝人杰地灵,若能在此找到我的知己,此生足矣!”   依晴微提唇角,抹出一缕极弱的笑丝,心中嘲讽不已。男人呵,总是有千般理由、万般借口为自己的放纵开脱。像司马相如一样?当初痴情如司马相如,不也将没有“亿”的十三字家书掷于卓文君,不也逼得卓文君愤怨作下《白头吟》?   “是啊,人生一世,难求一知己。”宇帝幽幽叹道,继而和颜看向塔坤,“在朕众多儿女之中,十公主锦儿最是朕的掌上明珠,锦儿虽然调皮了些,却聪明伶俐,活泼可人。朕便将锦儿嫁于塔坤王子如何?”   “父皇!”“父皇!”两道声音急迫唤出,宇文锦儿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最敬爱的父皇,宇文赫峻亦瞠目惊愣。   依晴愕然而立。真的是锦儿?!可是,就算是锦儿,也绝不该这么仓促间便做决定,太匆忙了,匆忙的让人觉得这个皇帝如此鲁莽……抬眼看向居于首座的利眸,依然捕捉不到任何一丝情绪,不对,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呢……   “请父皇三思!”宇文赫峻猛然跪地,声音急迫的望向宇帝。   “请父皇三思!”上官冥焰亦跪地恳求,微凝的冷眸闪过一丝疑惑。   “父皇!我死也不嫁给他!”不顾礼法,宇文锦儿一声急泣,掩面跑出庆和殿。依晴心中一紧,朝宇帝急忙颔首示意,随后亦快步跑出殿门,追随宇文锦儿而去。   “锦儿!锦儿!”依晴紧跑两步,在长长的回廊中央追上低泣的宇文锦儿,“锦儿……”   “晴姐姐!”宇文锦儿委屈的唤了一声,扑到依晴怀中痛哭失声,“我不要嫁给塔坤,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人!!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这么狠心?难道江山真的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利用自己的亲生骨肉去换取?晴姐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锦儿!”依晴惊讶的自怀中扶起宇文锦儿,借着灯光瞧见俏颜溢满哀伤,经泪水洗过后的圆眸虽清亮无比却也将眸子里的哀戚照的显露无疑。   “晴姐姐,我知道生在帝王家,没有选择的权利。四姐、六姐、七姐都没能逃开和亲的命运,可是,可是我不想,我不愿意这样,我愿意一辈子不嫁人,我愿意生在平常人家……我也不愿意这样,我,我……我这样……晴姐姐,你明白我说什么吗?明白吗?”任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宇文锦儿只捉住依晴的手,圆睁了蓄满泪水的大眼急切的望着她。   望着断了线似的滑落的眼泪,一颗一颗,依晴心中一阵针扎似的疼,只觉的一阵温热袭上眼眶。是谁说这位十公主不谙世事?原来自始至终她都看的清楚,可是看的清楚又怎样?生在帝皇家,逃不开的命运呵!既然逃不开,那便坦然面对,便与命运博一博!   阖上眼帘好一会儿,睁开,依晴抬手轻轻的抹掉宇文锦儿颊上的泪珠,浅浅一笑,“锦儿相信晴姐姐吗?”   宇文锦儿望着清清笑颜,如此的淡定卓然,想起了金銮殿上巧笑承接君威,想起了御花园内淡笑化解干戈,想起了接风宴上浅笑以对刁难,所有的委屈、不安、惶恐渐渐、渐渐沉淀,取之心中一片宁静平和,她轻轻的点点头,继而又重重的点点头。   依晴微微一笑,“我想,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这样。勿急勿恼,也许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跑来告诉我们好消息。”她一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和亲这么大的事,不是该和文武百官商议过后再做决定的吗?到底宇帝为何这么匆忙间便提出?   “公主、晴姑娘。”远远的,一名小宫女朝回廊上的依晴和宇文锦儿跑来,待近了一看,是玲珑。   “公主不要伤心,结亲的事儿,皇上已经收回了。”   “什么?!真的吗?快,快告诉我,父皇怎么说的?”宇文锦儿惊喜的一把捉住玲珑。   “塔坤王子说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他不好夺爱,还说公主似乎对他有成见,两人即使结了亲也未必和睦。所以皇上便收回了提议,并说‘此事不复再议’。公主您不要再伤心了。”   “哼!还算那个塔坤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本公主不屑于他。至于父皇嘛,还算没有老糊涂。”宇文锦儿晶亮的圆眸又恢复以往的风采,俏脸一片神采奕奕。   依晴眸光微转,灿然一笑,“原来如此呵!”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难怪宇帝会在如此仓促间提出和亲,即使塔坤已考虑周密,万分愿意娶锦儿为妃,但因时间关系,也势必会虚应推搪一番,而宇帝却正好利用这个推搪的机会弄假成真,以为塔坤是真不愿意迎娶锦儿,便也不再为难,此事不复再议。最精不过宇帝!   “晴姐姐,什么‘原来如此啊’?”宇文锦儿圆睁的灵眸混合了疑惑和崇拜看向依晴。晴姐姐真的好聪明哦,她刚说一会儿有人会来告诉好消息,玲珑马上就带着好消息来了呢!   “原来锦儿真的如愿了,如此而已。”依晴浅笑盈盈的望着熟悉的灵眸,心中真的为这个公主感到万分欣慰,至少,今生她不会成为天朝和哈朗两国利益下的牺牲品,而她的父皇——天朝宇帝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女儿,这,是万幸吧。    第三十一章 出宫   “晴姐姐,你不能再多留一天陪陪我么?我一个人在宫里很闷的。”宇文锦儿依依不舍的拉着依晴的手,娥眉紧蹙,俏脸一片苦意。   晴姐姐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皇宫,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早醒来便提出离开,是她好说歹说才答应吃完早饭再走,天下女子求之不来的幸运,晴姐姐却总是往外推。晴姐姐有时候真的让人搞不懂呢!   依晴微微一笑,“这皇宫岂是像客栈一样任人住的?皇上已经破格让我一个平民女子在宫中住了一天一夜,再住下去就要惹得非议,到时候,你和峻王爷都不好交代啊。”   之前她一直疑惑,皇上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同意让一个陌生女子进宫,后来才知,除了锦儿的恳求之外,宇文赫峻竟以性命担保,这才得到天帝的允许。宇文赫峻真的是为了他这个妹妹吗?   “可是我……”   “作什么苦着这么俏的脸?又不是生离死别。”依晴抚上宇文锦儿的凉凉的俏脸,盈笑道,“这高墙哪关得住我们的十公主?以后你有时间可以出宫来看我啊。”   宇文锦儿看出眼前人儿去意已决,只好泄气道:“若不是云师傅今天授课,我一定亲自送你回峻王府。真不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吗?”晴姐姐为什么不想让她派人送她回去呢?   依晴淡笑的摇摇头,“正好我想一个人走走。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嗯?”她不能,也不想再回峻王府,若锦儿知道了她的想法,断不会让她离开,她不想让她担心。   穿过神武门走了好远,依晴又回首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紫禁城,缓缓舒了一口气,心中轻松许多。好累呵!只一天的光景,却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心力。在那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每行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曾感觉如此压抑,如此不安。   思及此,便想起了那双妖娆魅惑的细眸,心中微微一寒。她有着比一般人更敏锐的感觉,那双细眸看她的眼神总是让她心惊,好似那眼神中藏着什么令人胆颤的阴谋。如今她已经出了皇宫,但愿此事到此就告一段落。   白衣纤纤,长街闲步而行,依晴缓步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雕梁画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商客,琳琅满目的商品,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一样从她眼前闪过,心不由的有些烦躁,亦浮起一丝哀伤。   熙熙攘攘云浮烟过,漫漫天涯路,何处才是她的栖身之所?依晴漫无目的穿梭在人群之中,身在此神却游至天外。   原曾想将扳指还于上官冥焰,她便离开,谁料在这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迷失了心,淡了初时的念头,而那个冷峻傲然的人儿又坚定的将扳指放在她手心,不容她逃脱。心中有了细密的牵挂,她还能像当初想的那般挥挥衣袖,潇洒的离开么?如今她又该去哪里?   深叹了一口气,依晴收拾好乱糟糟的心绪,习惯性的漾起浅笑迎向前方。她不是只会哀叹困境的人,既然已做出选择,何妨走到尽头去看看?   放下心来的依晴渐渐有了心思逛逛,这算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真正意思上的逛街呢。   不知不觉间逛到了一个卖玉制品的小摊上,依晴眼睑一落便瞧见一支浅碧色的玉簪,那青翠的颜色让她心头微微一喜,拾起玉簪子仔细看着,阳光下只见簪身虽晶莹,却还可见点点瑕疵,簪头雕了只小小的展翅云雀,自簪头垂下一抹滢绿流苏粒,是支样式简洁的普通簪子。   这支簪子唯一出彩的地方是簪头的那只云雀。其实雕刻技术,愈小愈见真功夫,能在几公分宽的簪头雕上一只云雀,而且刻的如此鲜活,栩栩如生,足见雕刻之人的手艺之精。依晴心中对这雕刻技术赞叹不已,她真的很想知道是何人雕刻的这只云雀。   “大叔,这支簪子……”不等依晴说完,横空出现一只嫩白玉手猛得抢过她手中的玉簪。   依晴一怔,侧首看去,只见一着红衣的艳丽女子趣味十足的把玩着方才从她手中抢过的玉簪。这女子俏眉高凌,杏眼微吊,琼鼻丹唇,确是美艳,只是见她眉眼间傲气十足,刚才又行无礼动作,便知这姑娘性情蛮横,怕是哪座府里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宝贝娇女。   “好漂亮的簪子!你这簪子多少钱,本姑娘买了!”红衣美人丝毫不理会身旁人儿讶然的视线。   那摊主双眼精明的在依晴和红衣美人之间扫视了一圈,随后谄笑的选择后者,充分发挥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觉,“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只簪子可是我这些货中最好的一样东西,你看这玉质,这雕工可都是上上之选啊。姑娘你长的这么漂亮,戴上我这只簪子肯定如虎添翼,保管你的心上人见了欢喜。”   摊主的一番话说的红衣美人心花怒放,看样子即使天价她也会毫不犹豫的买下,而一旁的依晴却哑然失笑。呵,这位姑娘穿的如此艳红,若戴上这只碧绿玉簪,红绿搭配倒是映衬,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不伦不类呢。这些商人呵!   “晴儿!”朗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惊喜,原本意兴阑珊的闲散表情骤的一紧,祁天澈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紧走两步迈向久绕在心间的身影。   依晴抬首一视,亦粲然一笑,“天澈。”   “表哥!你看这支簪子好漂亮啊,我喜欢,表哥你买给我嘛!”待祁天澈走近,红衣美人反身猛地抱住他的胳臂,示威似的瞪了依晴一眼,娇笑着仰视俊雅的面庞。表哥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看到她竟如此惊喜?一股莫名的敌意缓缓升起,红衣美人抱住祁天澈的手臂不由的紧了紧。   祁天澈不急不缓的抽出手臂,仍然温文的笑容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疏远,淡淡唤了一声身后跟随的小厮,“祁得。”那名唤作祁得的小厮会意的掏出一把银子递给玉摊摊主,买下了那支玉簪。   “表哥——”红衣美人杏目一瞪,气得玉足直跺。她想让他亲自买给她啊!表哥为什么总是这样敷衍她?   祁天澈视若无睹般又近前两步,望着如水清颜盈满笑意,被人纠缠的烦躁情绪一扫而光,心中不由的有些庆幸,幸亏自己被丹阳缠得烦了随她出来,这才见到这个盈盈浅笑的人儿。   “晴儿,”俊雅的眼眸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口却傻傻的问了一句,“好久不见,你过的好吗?”刚说完,一抹懊恼闪过眸底。   他问了什么愚蠢的话?他前两天刚刚去过峻王府,名是去找峻王爷,其实真正的用意是一直让他牵挂于心的她。他向来能说会道的啊,这次……   依晴柔柔一笑,看着向来笑若煦风的俊颜出现难得的裂纹,不禁起了顽皮之心,表情无辜的问道:“嗯?是好久不见吗?我记得前两天,刚好有一个和你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到过峻王府,我们还一起坐在荷亭上聊天呢,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依晴故作认真的考虑,眼神窥到俊颜竟渐渐露出一丝羞赧的潮红,忍不住笑开了颜。   眸底不自觉的浮起一丝宠溺,祁天澈略略无奈的看着笑灿如花的清颜。向来只有他调侃别人的份儿,如今反成了这个小女子调侃的对象。可是,恐怕这天下也只有她,能让自己如此心甘情愿的被调弄,只要看到她,只要能看到这张盈盈笑颜呵……   一旁备受冷落的红衣美人震惊的发现,她梦寐以求,却始终求之不得的表哥的柔情正悄然为另一个女人展露,她嫉恨的瞪向与祁天澈谈笑风生的依晴,因妒而微扭曲的艳丽脸庞让旁边的祁得心寒的退了两步。   好丑!难怪主子不喜欢这个女人,这般嘴脸怕是连街上的乞丐都不爱吧!   “表哥,你都不为人家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好歹人家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嘛。”红依美人不甘心的向前又捉住祁天澈的手臂,娇媚的摇晃着。   “丹阳,大庭广众之下,你的教养哪儿去了?”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温雅的脸庞亦不见厉色,却恁的让人感觉一股沉闷的气息压住心头,直压的人心慌意乱,喘息困难。   红衣美人——苏丹阳脸色一白,攸的放开手,她不能让表哥误会她是那种没教养又随便的女人。   依晴看着俊雅的面庞上淡淡的表情,温文尔雅的气质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虽然亲近却异常疏远又漠离,心中不由一紧。每个人都有一层保护色,原来他的保护层便是让众多女子都心折的这份温雅。   不想祁天澈和他的表妹之间有嫌隙,依晴微微一笑,对红衣美人颔首道:“你好,我是司依晴,很高兴见到你,丹阳姑娘。”   红衣美人乍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沉,旋即杏眼吊起,上下扫描着依晴周身,眼角的轻蔑显而易见,“哦,原来你就是馨儿表妹提过的那个司依晴!难怪啊……一个女子,张口闭口直呼一个男人的名字,当真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依晴敛起笑意,眉心微蹙,滢滢清瞳只盯着红衣美人没有开口。   “祁得,护送表小姐回府!”声音沉抑,俊眸暗怒,祁天澈隐忍着怒气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的小厮。   “表哥,我——”抬首见一向温文的俊颜怒意隐隐,射向她的目光盈满不悦,苏丹阳猛然噤口,心中怒嫉交加,毒辣的目光狠狠的瞪着依晴好一会儿,跳脚拂袖而去。   “晴儿,”祁天澈眼含歉意,忧心的望着轻眉微锁的水颜,“丹阳自小骄纵惯了,她说的话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望着忧虑的俊眸,依晴缓缓低下头,唇角勾出一抹俏皮的笑容,“我很难过。”   祁天澈一怔,心焦的看着垂首不见表情的佳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有一个和你妹妹差不多性情的表妹,你够倒霉的,我真的替你难过啊。”依晴猛然抬首,一抹亮丽的笑容挂在如水清颜上,正闪着慧黠顽皮的光芒。   她怎会在意那些话?苏丹阳说的事于她这个受过十几年现代教育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侮辱。况且,是非黑白、道德尺码在她心中自有另外一套标准,她自问待人向来诚心,做事不愧天地,世人如何说也不过是一逞口舌之快,并入不得她的耳,亦进不得她的心。   祁天澈痴然的看着绽开的笑颜,心间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带着释然、欢愉。   他见过她浅浅的淡笑,飘渺的虚笑,暖暖的微笑,却从不曾见过她如此亮眼的笑容,恍若瞬间绽开的昙花,美丽绚烂。   淡笑轻灵的她,虚笑忧郁的她,微笑暖煦的她,还有粲笑慧黠的她,一种一种都深深植入他的心房,再也挥之不去,这个奇女子呵……    第三十二章 求亲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肃穆,居于龙座上的宇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殿中央的玉立身形,只见细眸狭长波光粼粼,明暗间看不出几分真诚。   “昨日朕将最心爱的锦公主赐予塔坤王子,你不要,如今出尔反尔又同意结亲,塔坤王子如此行事是何用意?”龙眉微抬,宇帝沉声问道。   “皇上误会小王了。昨日之事小王怎会出尔反尔?今日小王求娶的女子并非金枝玉叶,而是贵朝一位普通的民间女子。小王第一次见到这位姑娘便心生爱慕,故而诚心向皇上求亲,望皇上能将此女子赐予小王为妃。”塔坤不急不缓的笑言。   剑眉微拢,冷眸闪过一丝精芒,上官冥焰薄唇不自觉的抿起,两道冷然的眸光里带着浅浅的怀疑。塔坤不过昨日才进京,不可能有机会认识什么民间女子,他所说的那名姑娘难道是……冷眸一暗,眸底猛地掠过一道阴戾,垂于身侧的双掌不自觉攥起。   “哦?普通女子?能让塔坤王子一见倾慕的女子定不普通吧?”宇帝利眸晃过一丝睿光。   “呵!确实。”塔坤细长的眼角抹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天朝女子貌美如花,或温柔淑婉,或活泼伶俐,或慧黠灵敏,或端庄娴静,的确个个不凡。小王能娶得其中一个,已心满意足,望皇上成全。”   “难得塔坤王子有心,不计较身份悬殊肯娶我朝一位平常女子为妃,想来也是这位女子万幸。”百官之首的洛尉跨出朝列躬身行礼道,“皇上,既然塔坤王子有心,为了表示我朝诚意,便请皇上答应了吧?”   宇帝沉吟片刻,开口道:“既如此,朕便答……”   “父皇。”   一个冷凝的声音猝然阻住将要出口的“应”字,避免了一代君王的一个错误承诺。那声音虽淡,用心细听之下,竟微带了一丝焦灼。   上官冥焰截住宇帝话语淡然出声,“儿臣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塔坤王子一见倾心?不知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淡淡几语带着迫人的气势迎面逼来。   “是啊,儿臣也很想见见这位姑娘。”宇文赫峻当仁不让,紧随其后逼向塔坤,狂眸冷冷闪过一丝邪佞。好个奸诈的塔坤!拐弯抹角想骗得父皇一张白纸承诺,任其书写,当他们都是傻瓜吗?!   细眸微眯更显眼角狭长,粼粼眼波深浅不定,塔坤红锐薄唇缓缓勾出一抹邪笑,“她便是昨日宫中那位白衣女子司依晴,晴姑娘。”   平地一声炸雷,平平的一句话带着一股查知不觉的森然狠狠撞击着那几个天之宠儿的心。宇帝龙颜微微一抖,旋即恢复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剑眉再拧一分,峻峭面容几缕寒怒一闪,刀削般的薄唇抿起,锋锐之处清晰可见,冷冷的表情看不出心中万分之一的汹涌波涛,真真是个沉敛到骨子里的人儿呵!   狂眸陡然大睁,眸底暗怒翻腾,倨傲的表情里一片明显的震惊,宇文赫峻万万没有想到塔坤求娶的女子竟是晴儿!不单是宇文赫峻,还有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儿,凤眸凛凛,寒意阵阵,看向塔坤的眼神几乎媲美两道剑芒,恨不得穿透那虚伪的邪笑。   “父皇!”宇文赫峻迈出朝列,郑重跪于金銮殿上,“儿臣有一事,原想等哈朗使者访行之事完结后再叩请父皇作主,如今不得不提前说出。儿臣与晴儿自‘望江诗会’结识后颇为投缘,昨日之前,晴儿便在儿臣府上做客,儿臣与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立晴儿为侧妃!”   宇帝一震,龙眉紧蹙望向跪在鸾殿下的傲然身影,脊背直挺,神情倨傲中透着几分坚定的狂然,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初闻宇文赫峻之言,峻眸猛地划过一丝冷芒,上官冥焰冷冷的脸上一片漠然,向来冷硬冰封的心微微一动,竟突然生出一股别扭,极不舒服的感觉。原来她自进京以来一直住在峻王府。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他错过了什么?这些天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立于一旁的萧逸臣心中微微一颤,垂下眼睑掩住眸底错综复杂的情绪。终究要面对呵!峻和他是主仆、是朋友,他从不曾想过这一生会有和峻争的时候,可是偏偏出现了那么一个人儿,让他和峻同时沉沦。   自始至终他都看的清楚,从诗会上峻狼狈放手的那一刻起,与众不同的晴儿便已进驻峻的心,只是峻自己并未察觉,如今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了么?可是那个笑语盈盈的人儿,是他一生寻觅的知己啊,他做不到大度的退让,更不会让塔坤娶走心中佳人!   心意一横的萧逸臣迈向前,并肩宇文赫峻跪于朝堂,“皇上,臣心亦同峻王爷。晴儿灵慧婉约,是臣一直渴求的知己。皇上曾答应准许臣自己选择心中所爱,若有中意者便可上请赐婚,而今臣斗胆与塔坤王子和峻王爷一争,请皇上将晴儿赐予微臣为妻!”   宇文赫峻狂眸猛然抬起,正对上萧逸臣风情凤眸,狂眸凤目相对,同样的决心重重的叩击着对方的心,狂眸不让,凤眸亦不退。   两双眸子里的滔滔暗涌撕裂了另一颗冰冻的心,冷眸眸底冰封一片,上官冥焰心底猛然升起一股烦躁,让他无所适从的想挥掌砍人。   还未缓过神来的宇帝又是一怔,不敢置信的看着殿下两人,惊异的表情许久才恢复刚才的平静,扫了一眼玉立的塔坤,只见塔坤轻眉淡挑,粼粼眼波依稀有光阴变幻着深浅,唇角上挑勾出一缕阴郁弥漫的笑丝,令人发寒。   朝下众臣皆是惊讶不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峻王爷和侯爷既然也中意晴姑娘,为何早先不说,偏在小王求亲时提出,莫非是故意阻挠这场亲事?”   呵,事情发展的越来越有意思,原来此事还有一个靖南侯!宇文赫峻和萧逸臣?哼!他倒要看看,这“京城三杰”会怎样因为一个女人而分崩离析!不过……   细长眼角掩饰性的左右滑过一圈,落到冷峻挺拔的人儿脸上,为何上官冥焰没有动静?他不在乎吗?面色淡然看不出心中所想,上官冥焰当真不在意?!   冷眸一挑,塔坤探寻的目光便陷进幽深一如大海的冷眸,无边无垠,似要将那探究的目光吞噬。塔坤狼狈拔出视线,心头冷意凛凛,美绝的脸上浮现一丝阴鸷,虽然极淡,却并未逃出那双犀利的冷眸。   “塔坤王子方才似乎并不想告知你中意的女子是谁,反而急于求取我皇承诺,莫非并无诚意结成这门亲事?”萧逸臣反唇相讥。   “小王若无诚意结亲,今日就不会在此提出,还要忍受贵朝的侮辱!”塔坤脸色沉下几分。   “究竟为何结亲,塔坤王子心中自比我们清楚!”宇文赫峻冷哼出声。   一来一往,塔坤王子一人自然敌不过“京城三杰”中的两位才子,逐渐趋于下风,脸色愈来愈阴暗,整个朝堂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皇上,既然塔坤王子、王爷和侯爷三人争执不下,不妨请晴姑娘上殿从中选择,未被选中者不得有异议。”洛尉提出解决之法,众人纷纷颔首。   其实多数朝臣内心希望宇帝将依晴指给塔坤,以此缓和两国关系,但狂傲如宇文赫峻,痴心如萧逸臣,必定想尽办法再行阻扰,若届时引起更大的纠纷,倒不如现今做个了结。   狂眸和凤目相对一视,异口同声应道:“儿臣(微臣)同意,请父皇下旨!”   细眸微眯,塔坤敛起笑容颔首道:“小王同意,请皇上下旨!”那个女子如此聪慧,势必对朝局看的清晰,以她的禀性,断不会置两国和平于不顾。即使他落选,也必会引起宇文赫峻和上官冥焰之间的矛盾,到时他亦可趁虚而入,江山美人一样也不放过!   利眸闪过一丝疑似笑意的情绪,宇帝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人说,“桂喜,去锦绣宫宣司依晴上殿!”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灵慧的女子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桂公公领皇命快速奔去锦绣宫宣旨。朝堂上又恢复之前的肃穆,只是人人脸上表情紧张,个个心有所思,空气中流窜着不安定的因子。   静,有时候也让人心中忐忑。   “父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粉翠小人儿紧随这一声娇唤之后跑进大殿,身后跟气喘嘘嘘、一脸着急的桂公公。   圆眸一抬便看见立于殿中央的阴柔男子,小手一指,宇文锦儿径自指着塔坤的美颜,大声质问:“父皇!你不能将晴姐姐指给这个不男不女的人!他哪里配得上晴姐姐?!”   “放肆!金銮殿上岂容你没规没矩,大呼小叫?!”宇帝猛的一拍龙椅,龙颜震怒,“不要仗着朕宠爱你,便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来人哪,将锦公主拉下去掌嘴!”   宇文锦儿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震怒的龙颜,俏脸一片受伤的表情。   “父皇!锦儿与晴儿甚是要好,事关晴儿的终生幸福,才会一时失言。塔坤王子胸襟广阔,也定不会与之计较,求父皇饶恕她这一次吧!”宇文赫峻屈膝求情。   “父皇,锦儿年纪尚浅,不懂得轻重,求父皇开恩!”锦袍一掠,上官冥焰亦跪地。   “求皇上开恩!”萧逸臣和众位大臣纷纷跪地求情。   塔坤见状,一丝阴鸷闪过细长眼角,旋即抿唇而笑开口道:“皇上息怒,锦公主坦率纯真,无心之语小王亦不放在心上。”   宇帝脸色缓和了些许,但仍余怒未消的沉声喝道:“这次塔昆王子为你求情,朕且作罢,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朕宣旨司依晴,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   宇文锦儿撇撇菱唇,“父皇只准许晴姐姐进宫陪我一天,所以今早锦儿就将晴姐姐送出宫了。”   说完,宇文锦儿得意的斜睨了塔坤一眼,想起今早依晴坚持要离开的情景,心中对她更添佩服。晴姐姐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似的,硬要今早匆匆离宫,难道晴姐姐真的会未卜先知?   似听到天籁之音,一直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紧蹙的剑眉平缓了几许,提至喉口的心不由的放低了几分,上官冥焰暗松了半口气,松开紧攥的拳头,这才察觉掌心竟有薄汗漓漓。他,泰山崩顶亦面不改色的无情“冥王”,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时间!他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给他时间,他定要想出办法阻止这件事!那个浅笑盈盈的人儿,他如何都不能让她委屈!!    第三十三章 挑拨   峻王府的客厅,雕梁画栋,气概非凡。黑色大理石制成的地板,似一面镜子光可鉴人,客厅两旁各自摆放着一个造价不菲的巨大花瓶,首座上方悬挂的“龙翔万里”四个大字,字迹峻寒,锋骨锐气可见一斑。一抹鹅黄的身影正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的摆设。   “馨儿妹妹好久没来我府上,姐姐我好生想念呢。”随着一声娇语,洛凤儿面带笑容自内堂款款走出。   “我来找峻哥哥。”祁馨儿薄唇一掀无意识的道出心底话,忽觉不妥的又随便掰了理由,“哥哥有些话让我带给峻哥哥。”   洛凤儿眼波一晃,笑道:“王爷进宫议事还未回府。不过我想也快回来了,馨儿妹妹既然来了,便不妨多坐会儿,也好与我说会儿话。”   洛凤儿挥手让下人准备茶点,粼粼眼波掩盖在温和的笑容之下,真正一幅端庄贤淑、当家主母的气势。   祁馨儿也不推辞,便于峻王妃侧面坐下。刚落座,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杏眸溜溜的自厅外到厅内转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洛凤儿微微一笑:“馨儿妹妹在找什么吗?”   “峻哥哥带来的那个女子不在府上吗?怎么到处不见她?”祁馨儿丝毫不隐瞒的直问。   “哦,你说晴姑娘啊,她也进宫了,昨日清早与王爷一同去的。”洛凤儿状似无意的随口说道。   “什么?!”祁馨儿俏脸一白,杏眸满是震惊。她算什么身份能同峻哥哥一块进宫?她进宫做什么?眸光微转,瞥了一眼正若无其事端茶啜饮的洛凤儿,俏脸微微有丝尴尬,忙收敛情绪,端坐不言。   状似悠闲品茗,实则心中嫉恨交加,洛凤儿一双精明的凤目透过氤氲雾气将忽青忽白的俏脸上各种心思看的清楚明白,于是眸底丝丝诡异流转,砭人心惊。   “晴姑娘高贵娴静,淡雅出尘,难怪王爷会喜欢她。”洛凤儿放下茶盏,叹息道。   “哼!什么高贵娴静,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女人!”祁馨儿冷哼一声,俏脸满是不屑。   “听馨儿妹妹的语气,好像与晴姑娘有什么过节?”洛凤儿假意问道。   祁馨儿侧首看了洛凤儿一眼,垂下杏眸,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眼波微转,洛凤儿见此情景也不再问,只温和笑言:“馨儿妹妹性子豪爽,不拘小节亦不会在意与人纷争,若与晴姑娘有什么嫌隙之处,妹妹还要多担待些,毕竟将来要成为一家人。”   杏眸一恼,“这话什么意思?谁要和她成为一家人?!”   洛凤儿温柔一笑,单刀直入:“妹妹想不想进这峻王府的大门?若是,妹妹就要和晴姑娘握手言和啊。”   祁馨儿既羞且怒的瞪向带笑凤目:“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讨好她?!”   “妹妹有所不知,晴姑娘才华横溢,每晚与王爷谈诗论词,很得王爷欣赏,日子久了,便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变成日渐倾心啊。”洛凤儿叹息了一声。   “王爷看晴姑娘的表情和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心爱女子时才会出现的眼神。旁观者清呵,我看得出来,王爷是真的喜欢晴姑娘,而晴姑娘与王爷亦是情投意合,晴姑娘入这峻王府的家门不过是朝夕间的事。”   洛凤儿每说一句,杏眸便多一丝赤红,祁馨儿俏脸一片愤恨,妒火燃烧的双瞳晶亮,银牙暗咬,微颤的薄唇显示出心间妒意汹涌。果然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仗着几分才气勾引峻哥哥!!   洛凤儿神色哀怨的垂下眼帘,目光微偏,视线触及旁边人儿垂在膝上的双手,但见一方锦帕被一双嫩白小手狠狠的缴紧成一条,唇角不着痕迹的轻挑,勾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妹妹活泼娇美,是祁云山庄的大小姐,令兄与王爷又是至交好友,并称‘京城三杰’。论身世,论相貌人品,妹妹足可配得上王爷。所以姐姐我心中一直存着这样一个念头,希望妹妹可以嫁进峻王府。我本想过两天去问问妹妹的意思,今儿妹妹来了正好,我且问一句,妹妹可愿意侍奉王爷?”   祁馨儿一怔,原本妒意横飞的俏脸猝然飞上一抹绯红,羞怒的瞟了温婉凤目一眼,“你胡说什么!”   洛凤儿眼角含笑,绕过圆桌捉起祁馨儿的玉手,“妹妹,我是真的希望妹妹可以进这个家门,若你我能共同侍奉王爷,王爷不仅可以得到令兄的全心相助,姐姐我便也多了个说话的人儿,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祁馨儿羞赧的抽回手,俏脸上一片潮红,含羞的杏眸泄露了太多小女儿的心思。那羞怯中带着欣喜的表情让本就漂亮的俏脸格外动人,落在精光烁烁的凤目里,于洛凤儿心底掀起阵阵的酸意和狠意。   “王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说,只是这种事须得两厢情愿,若妹妹不点头,我亦不能强求,况且……”洛凤儿叹息着摇了摇头,打住后话。   祁馨儿心急的脱口而出:“况且什么?”嫁与峻哥哥为妻,是她一生的期盼。当初因洛凤儿是圣上所赐,峻哥哥不得不从,但她知道,峻哥哥从来不曾正眼瞧过这个正王妃,所以峻哥哥依然是她心中的峻哥哥。只要能和峻哥哥在一起,莫说为侧妃,即使只是个侍妾,她亦心甘情愿。   眼角的一丝狠辣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没有察觉不到丝毫。洛凤儿一幅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最后似下定决心般看向圆睁的杏眸。   “妹妹你既问,姐姐我也不瞒你。前几日偶然听到几个下人聊天,因提到妹妹,细问之下方知晴姑娘于王爷跟前,曾说了些不利于妹妹的话,惹得王爷对令兄、对妹妹都有些不满。所以若让王爷同意妹妹进府,还得费些口舌啊。”   洛凤儿尽量挑些温和的语言委婉道来,仍不出所料的看到祁馨儿猛地变了脸色。   “她说了什么?!”祁馨儿俏脸乍青一片。   “其实也没说什么。无非说妹妹养尊处优造就刁蛮性子,永远不适合母仪天下,说令兄不分黑白一味宠腻,难成大器之类的话。”短短几句将依晴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司、依、晴!!”一字一顿,祁馨儿咬牙切齿的发出恨声。   “妹妹莫恼。”洛凤儿见此情景,忙出声劝道,“下人们嚼舌根的话或许算不得数,再说即便果真如此,王爷亦不是糊涂之人,岂会偏信谗言怀疑妹妹?”   明明是劝解的话,听在祁馨儿耳中却成了另外一种含义,恨意满布的俏颜又添怒丝。正生气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声声焦唤传至大厅,冲淡了阴沉的气氛。   “王妃!王妃!不好了!不好了,王妃……”夏竹面色慌张的冲进大厅。   “大胆!没见馨儿妹妹在此,还敢大呼小叫?!慌里慌张的做什么?”洛凤儿娥眉高挑,怒意上扬瞪向一脸着急的夏竹。   “王妃……”夏竹刚想开口,瞄了一眼坐于旁边的祁馨儿,便垂首噤口不言。   祁馨儿亦是察言观色之人,见此情势便起身道:“天不早了,峻哥哥还没有回来,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妹妹且慢。”洛凤儿忙伸手拦住迈出一步的祁馨儿,偏首对夏竹厉声道:“馨儿妹妹是自家人,以后都警醒着点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奴婢刚才听来瑞传话说,王爷在金銮殿上向皇上请旨,要立晴姑娘为侧妃,不单王爷,靖南侯也请旨要娶晴姑娘为妻。”来瑞是王爷的贴身小厮,王爷的一举一动他几乎都清楚,他的话岂会有假?   洛凤儿身形一震,一阵阵酸涩携着浓浓的嫉妒涌上心头,胸口一空,满腔苦意弥漫逼得她想尖声高喊。   立于一旁的祁馨儿脸色更是难看。之前她多少有些怀疑洛凤儿的话,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真的!司、依、晴!那个该死的贱女人!   瞄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祁馨儿,凤目流转,洛凤儿扯出一丝苦笑,“妹妹,不要怪姐姐不帮你。此间情势你亦亲眼所见,不过短短数日,王爷已进宫请旨要立晴姑娘为侧妃,可见王爷有多么在乎晴姑娘。”   洛凤儿神色哀怨,无奈的摇首叹道,“妹妹,我的十句良言抵不过晴姑娘的一句佞语啊!”   面色一骇,怒火重重燃烧的杏眸晶亮,祁馨儿银牙紧咬,玉足一跺,不等告辞便拂袖而去。   洛凤儿望着那抹疾驰而去的身影,朱唇上挑,缓缓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双掌用力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进掌心亦丝毫不觉的痛。   想进峻王府的大门,也先该问问她这个峻王正妃同不同意!!       第三十四章 困情(一)   星月楼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楼高三层,富丽而堂皇。在第三层的素净雅阁内,盈盈茶香缭绕于室,配上温润如玉的俊朗笑颜,亦有淡雅轻灵的白衣身影,赏心悦目。   想起方才在集市上说也不说便动手抢簪子的那位红衣美人,依晴轻笑的摇了摇头。祁天澈性子温雅,便是开口拒人亦温和有礼,而他这位表妹却不懂人情,十足的难缠,看祁天澈在街上的表情,想是被他这个表妹纠缠的烦不胜烦。   “在想什么这么开心?”祁天澈望着面前的盈盈笑颜,只觉心间舒畅,星目不禁挑起笑波。   依晴放下茶盏,含笑道:“刚才那位红衣美人真是你的未婚妻?”   祁天澈一愣,旋即急迫开口:“她并非是我的未婚妻。只是当年姑母曾顺口提过一句结亲的事,家父以我年龄尚小推说此事过几年再议,而后双亲相继过世,此事亦就此作罢。”   如今,他依然感谢父亲当年没有断然应亲,否则父母遗命难违,他不得不娶丹阳,而错过今生中意的女子。   望着难得有裂纹的温雅面孔,依晴虽不知为何他如此着急,却起了顽皮之心,慧黠眸光一转,她抚了抚胸口笑言:“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哪天到府上做客,会被这位成为祁夫人的表妹扫地出门呢。你这个表妹啊,可比你妹妹馨儿还要蛮横。”   祁天澈温文一笑,继而认真的看向慧黠清眸,“对于馨儿的言行,我十分抱歉,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她是有口无心,没有恶意的。”   “说来都是我的错。十岁那年,家母因病与世长辞,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过度伤心忧思成疾,不久也追随母亲而去,我便只剩下馨儿这一个家人,当时的馨儿出世不过数日,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祁天澈朗然的声音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惆怅。   依晴心中一阵唏嘘。她曾在坊间听闻,“祁云山庄”中的“祁云”二字便是取于祁庄主的姓和祁夫人的名,单从这一点便可看出祁庄主与祁夫人伉俪情深,更有祁庄主除了祁夫人这一妻之外,终生不曾纳妾,于现代或许不值一提,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显难能可贵,而今又听祁天澈提起,当真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呵!   “我至少还在父母的关爱下度过十个春秋,可是馨儿却一日未曾得到过,所以自小我便十分宠她,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就算是想补偿她从不曾享受过的父爱和母爱,却不想宠溺过度,造成她现在刁蛮的性子。”   依晴微笑的摇了摇头,“祁姑娘虽有些骄蛮,却心地纯真,为人坦率。能于这混沌世间保留这样一份人性之初的真,想来也是你这个兄长的功劳吧。”   自相识以来,从祁天澈对祁馨儿的种种宠爱与呵护,她看得出来,他将祁馨儿这个妹妹保护的很好,所见所闻皆是世间的美好,不曾让她看到人性的丑与恶,所以祁馨儿虽然被宠的有些刁蛮,却一直是个单纯快乐的“刁蛮小姐”,眼前这个温文俊雅的男子用他宽广的胸怀为他的妹妹遮住一切外来的风雨。她一直都知道,祁馨儿有个好哥哥。   浅笑抬首,但见星眸晶亮,正炯炯有神的望着她,眸底似有异样眼波在流转,依晴心下一惊,收回视线掩饰性的捉起身前的茶盏啜一口香茶,随后无辜笑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微敛了眼神,祁天澈唇角含笑道:“我亦很想知道,能教出你这样一位才华出众,聪慧善良的人儿,究竟是哪个人的功劳?”   清眸微滞,依晴淡然一笑,缓缓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上翻的心绪,却藏不住淡淡笑容里那一抹极弱的哀伤。   谁的功劳?是司磊吧。当年若没遇到那个待她至亲的人儿,若没有那抹暖煦的笑容融化冰冷的幼小心灵,如今的她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愤世嫉俗。更或者,等不及长大,一抷黄土便埋葬了幼小身躯,生前种种渐渐被人遗忘,她早已进入下一世的轮回。   司磊呵……现在的司磊在做什么呢……   读到那抹浅淡笑容里的伤感,想起了依晴曾经提过的身世,祁天澈心中一紧,俊朗面容上浮起一片恼恨,带着微微的痛意。他知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补救,只能将千般歉意诉诸绵绵眸光,静静的望着略带忧伤的如水清颜。   依晴淡淡侧首望向窗外,繁华的长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样一样却并未进得佳人的视线,那恍惚的表情一看便知她的思绪悠悠的飘向远方。   正静谧间,“咚”的一声,雅阁的门被一双玉足猛地踢开,一抹怒意汹涌的嫩黄身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不屑的红衣美人。   祁天澈俊雅的脸庞微微一凝,刚想开口呵斥来人不懂礼貌,依晴早一步起身,含笑冲走到跟前的人儿微微颔首。   “祁姑——”   “啪!”   白玉小手扬起,带着怒意重重的落下,嫩若凝脂的水颜上瞬间浮现五个鲜红指印,触目惊心。   脸颊传来火辣的灼痛感,依晴不敢置信的缓缓、缓缓别过头,看着恨意张扬的白玉脸庞微微扭曲,清眸渐渐凝聚冷意。   她欣赏祁馨儿心地坦率,亦不会将她不逊言语放在心上,因为她了解她是因情所困,但这并不代表容许她随意侮辱人。敬人者人恒敬之,可恨之人即便再可怜亦是咎由自取!   温煦的表情立刻一扫而光,俊脸阴寒一片,祁天澈猛的攫住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小手,掌下使劲一握,一声惨叫自红口薄唇发出。   “啊!痛……”祁馨儿面色痛苦的使劲掰着腕上的铁掌。   祁天澈猝然甩开紧攥的玉手,星眸盛满愤怒,厉声呵道:“你也知道痛?!不问青红皂白随便出手伤人,当真是宠坏了你!”   “你问问这个女人做了什么好事?!”小手一扬,直指依晴的面门,嫩白的手腕处一片淤青,可见祁天澈用劲之狠。   艳丽的脸庞满是轻蔑,苏丹阳瞟了白衣身影一眼,有丝谄媚的望向愤怒却风采依旧的星眸:“表哥,你不知道,这个女人于人背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破坏表哥、表妹与峻王爷的关系。哼,看她表面清丽脱俗,还以为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人呢,不想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   “胡说什么?!晴儿一直与我在一起,何时去搬弄口舌?!”星眸一利,祁天澈似箭的眼神射出言不逊的苏丹阳。   “哥哥!”玉足一跺,祁馨儿恼怒哥哥明显袒护依晴,随即转过视线,恶狠狠的逼向浅浅丽颜。   “之前我便看出,你与那次偷袭我们的人是一丘之貉,是峻哥哥仁慈,相信你才带你回京,还让你住在峻王府,可是你,却在峻哥哥面前,处心积虑的挑拨峻哥哥和我们祁云山庄的关系,让峻哥哥讨厌我,对我哥心生嫌隙!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清眸眸底点点锐光,一身冰肌玉骨亭然而立,白衣浅影竟比以前更有一股傲然,依晴冷冷言道:“祁姑娘,我不明白你这话从何说起!”   “不明白?!哼!仗着几分才气勾引峻哥哥,不就是想嫁进峻王府?!今天峻哥哥请御旨要立你为侧妃,你得意了?!”   “你说什么?!”身形微震,潋滟清眸急光一掠,逼向嫉恨的杏眸,“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宇文赫峻不顾她的意愿径自请旨娶她为侧妃?!为什么?他说过不迫她的呀!   祁天澈瞠目立在当场,阵阵涩意像狂涌的潮水扑向胸口,他想开口问清楚怎么回事,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喉头干涩,苦意难耐。   “你还装无辜?!不仅峻哥哥,就连臣哥哥都请皇上赐婚要娶你为妻!司依晴,你好厉害啊,耍的一个王爷、一个侯爷围着你团团转,如今又来狐媚我哥!我祁馨儿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啪!”一声脆响,打掉了祁馨儿俏脸上狂妄而忌恨的表情。    第三十五章 困情(二)   一个响亮的耳光让心慌的依晴愣了神,怔怔的看向一脸冰寒的祁天澈,但见星眸如炬,迸射道道怒光。   祁馨儿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脸色铁青的祁天澈,声音里的震惊和委屈让人心酸,“哥哥,你打我?!”   苏丹阳口瞪目呆的鄂愣当场。表哥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了他最心爱的妹妹,这个女人,对表哥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因着一股心慌,她急道:“表哥!你怎么啦?馨儿是你的亲妹妹啊,你不是一向最疼她的吗?今天怎么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女人出手打她?舅父舅母若泉下有知,该有多痛心啊!”   “住口!我祁云山庄的家务事,何时轮到你插手?!”阴鸷弥漫的俊颜狠狠的盯住娇艳面孔,如今的祁天澈一心只想发泄心中的郁结和酸涩,而不懂人情的苏丹阳正好撞在火山口。   心口一抽,苏丹阳骇然后退两步,震惊的望着一向温雅的面庞上此时却布满狠厉的神情。这不是她的表哥!她的表哥温文而卓雅,和煦如暖风,可是面前这个人,他……好可怕……   “贱女人!你开心了?我哥竟然为了你打我!我告诉你,即便嫁进峻王府,成为高高在上的峻王妃,你也是个身份卑微、不知廉耻的贱人!贱人!!”杏眸赤红,狂乱的神情让人相信,如果祁馨儿手上有一把利刃,她会毫不犹豫的砍向亭立的白衣身影。   玉骨铮铮,泠然气息绕于周身,明澈清眸一星微锐,灼灼直视赤红杏目,“祁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很难看?莫说我从未想过勾引峻王爷去做什么峻王侧妃,即便果真如此,亦轮不到你像个妒妇般向我兴师问罪!”   冷冷一句话,像一把利刃刺入祁馨儿心底的伤处,瞬间席卷而上的疼意让原本通红的俏脸霎时灰白,整双杏眸盈满哀戚。轮不到她?轮不到她!她是峻哥哥什么人?峻哥哥甚至不曾正视过她啊!   “滚!我们祁家的酒楼不欢迎你,滚出去!!”   “祁、馨、儿!!”盛怒中的祁天澈重又扬起刚放下的手臂,而祁馨儿却一脸倔强的迎起俏脸,左脸上渐渐浮起的红肿和杏眸里的哀恸看的俊眸一疼,扬起的手臂缓缓、缓缓落向身侧,双掌紧握,怒意难消。   “司依晴!挑拨人家兄妹的感情,你还舔着脸硬赖在这里不走?!”苏丹阳将表哥性情大变的原因归咎于依晴,恨忌交加的狠狠退了她一把。   毫无防备的依晴被猛然袭来的力道推的踉跄两步,仰坐在地,后脑重重的磕上雅阁角落里的巨大青瓷花瓶上,疼痛带着一股眩晕挑动神经,让依晴的视线一阵模糊。   “晴儿!!”祁天澈一个箭步迈向前,轻轻的扶起依晴,眸光带疼,一脸焦灼的连声问道:“晴儿,晴儿,你没事吧?晴儿,晴儿……”他没想到丹阳竟敢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种事!眸光凛锐似箭笔直的射向苏丹阳。   依晴伸手按住胳臂上的温厚大掌,借着力道缓过那股眩晕之后,便轻轻的拂开祁天澈的手臂,清锐眸光直视高吊杏眼,一身玉骨亭然傲立,带着冷然的气息,一步一步逼向花容失色的美人。   “你,你想干什么?!”苏丹阳后退一步,高傲的表情里夹杂着一丝紧张,心中暗恼自己竟然害怕这种气势。   依晴浅淡一笑,那抹笑容极尽嘲讽,让艳丽的脸蛋一片白一片青。   “你在害怕吗?苏姑娘,恭喜你,终于让人看到这艳丽外表下的蛇蝎心肠,我想,你的心上人应该比谁看得都清楚!”话毕,不等看到面前骤然一僵的表情,亦不曾回首看一眼忧伤的俊眸,便拂袖而去。   佯装的坚强在踏出星月楼的那一刻轰然倒塌,依晴失魂落魄的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颊上的灼热和后脑的痛感犹在,提醒着她刚才受到怎样的谩骂和侮辱。   她明白,红尘之中情最磨人,能让人痴亦能让人狂,但是,她何辜啊!她不要呆在这里,她好累,司磊呵……她想回家,真的很想回家……   停下脚步,猝然阖上眼眸,狠狠咽下即将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层层上涌的心酸,依晴拐进一条无人小巷,仰首靠向墙壁,抿紧唇瓣,极力压抑翻腾心绪。   时间仿佛静止,依晴就这样靠着墙、阖住眸一动不动,一阵“沙沙”的声音飘过,有人向她走来,她却累极般不想睁眼,谁人来谁人往与她何干?她,不过一片错落时空的浮萍,无根呀!直至耳边传来一个沉怒的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痛。   “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她?!   剑眉紧蹙,上官冥焰盯着半边红肿的清清水颜,那片瘀红在白皙的清颜上格外刺目,本就凛冽的气息更添肃冷。   幸而她一早离宫,亲事便推至明日早朝再议,不等下朝,他早父皇派出寻她的人一步离开,想先找到她。沿着神武宫门一路寻来,远远见她拐进一条小巷,他追随而至,却见到她这幅模样!她出宫不过一上午的时间,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如水清瞳猛然睁开,便看见冷峻眸底锋芒肆意,怒海汹涌中夹杂着缕缕心疼,那疼惜的眼神让即将收拾好的心绪再次溃飞。日日思君君不见,几度梦回流连,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疼惜的眼神,那是司磊看她的眼神,是她的家之所在啊……   依晴猛然垂首,落下眼睑,狠狠的摇了摇头。不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不要流泪,不要让远方的人儿担心,只要笑着,只要笑着……   双掌紧握,上官冥焰以为她不想再提伤心事,亦不再问,只能用疼惜的眸光掩盖住内心的汹涌怒波。   感觉到两道灼灼的眼神盯着自己,依晴浅浅抬首,望向幽若寒潭却显无限怜爱的眸子,露齿一笑:“呵,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心口一紧,上官冥焰看着蓄满清泪的丽眸,强扯出的笑容似利箭刺向心窝,一抹强烈的痛让出口的声音有些暗哑,泄漏了些许心绪。   “不,是我见过最动人的容颜。”   不是漂亮,不是美丽,而是动人。撼动人心,只因动情,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一张即使美若天仙的容颜能进入冷傲的心扉。   一滴清泪,就这样毫无预警的溢出眼角,滑过面颊,在轻巧的下巴上凝成一粒泪晶,悄然而下,上官冥焰适时伸手,接住那滴滑落的泪珠,原是凉凉的水珠却像一星烈火渗入掌心,熨烫了整个手掌,整颗心。   继而无数的泪滴纷纷而下,依晴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洒下清泪。   “可能,可能是脸颊,有点疼吧,我不哭的,可是……我……”傻傻的语言,本想解释给面前的人儿听,亦为了说服自己,却不想换来更多的心酸,泪雨纷纷。   眉心紧骤,珠珠泪滴一颗一颗深深敲进心湖,荡起涟漪层层迭起,直至形成汹涌情波,上官冥焰冷眸一暗,展臂一把揽过泪语未竟的依晴,紧紧的拥在怀中。   心尖一抖,被上官冥焰那特有的男儿气息包裹住的依晴挣扎了几挣,却始终挣脱不出那有力的臂膀。她伏在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鼓动,不知为何,之前种种迷茫、不安、心酸、委屈以及所有所有一并涌上,逼得她喉头发紧、潸然泪下。   她知道这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亦明白世俗的眼光会如何看待,更清楚也许下一刻街头巷尾便会添油加醋的将这一幕传的沸沸扬扬,可是为什么,她不想、不愿离开这个清冷却异常温暖的怀抱?而这个胸膛亦紧紧裹住她,不容她挣脱,恍如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别怕。万事,有我。”   淡定如这几个字,却惹来更多的泪珠纷纷而下。   感觉到依晴的泪水缓缓渗入衣襟,紧拥住佳人的臂膀不禁又添了几分力道,上官冥焰心底一抹锐切的痛意,牵出层层温柔,清冷眸子怜惜缱绻,万千柔情为怀中的人儿展开,今生也只为她展开。   沉敛到骨子里的人儿呵,与那个狂傲的人一样,亦怀有一颗狂然不羁、不畏于世的心,只是这颗心埋的太深,藏的太紧,一直等着那样一个灵透的人儿来采撷呵……   白衣淡然,青衣沉稳。相拥的身影,浓情肆意,落进一双俊雅星目,径自灼烧得整颗心都痛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疗伤   依晴被轻柔的环在充满阳刚之气的怀抱中,伏在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诉说着安慰、鼓励及呵护,突然生出一种家的感觉,如此强烈。司磊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呢……   上官冥焰感觉怀中的人儿不再抽泣,紧窒的痛缓缓散至心底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她柔顺的发丝,那凉滑的感觉让心尖一颤,继而整颗心沉沦。   “告诉我,是谁?”轻声呢喃,怜惜的表情和眸底一抹锐利的恨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依晴一怔,似从迷雾中清醒过来,缓缓退出温暖的怀抱,抬首不语,只怔怔的望着他,却见上官冥焰也是这般凝视着她,明亮的眸心映着无限怜惜,却在眸底隐着一丝阴戾。   从上官冥焰的眼神中依晴看到了那份坚定:不管伤害她的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他绝对会让对方付出代价!有了这项认知的依晴心中一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真的,没事。”   上官冥焰深深的凝望着水样晶亮的清眸,灵慧平和的眸光不存半丝怨恨,诸般怒气最终会作无声的叹息,不再坚持。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白小瓶,拔掉塞头,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这香凝露是宫廷御用药,对活血化淤、清肌止痛有很好的效果。   上官冥焰倒了一些浓露在食指上,便要抚上依晴红肿的脸颊。   依晴微微一躲,一丝羞赧染上玉颊:“我,我自己来。”   剑眉淡挑,不容拒绝的眸光锁住清颜:“你看得见?”   这人…..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还用话堵她,这么霸道?!依晴羞恼的瞪了眼前人一眼,赌气似的不再言语。   薄唇微挑,一抹玩味的笑意飘上眼角,上官冥焰宠溺的看着依晴撒娇似的动作,视线触及左颊的红瘀,笑意顿敛,又生一抹恨意。他小心翼翼的抚上那片瘀肿,极尽轻柔的缓缓摩挲,希望化开瘀青。   一股沁凉缓和了颊边的灼热,尽管上官冥焰已经尽力小心的碰触瘀青,但阵阵刺疼仍然扯的淡眉轻锁。   不知道是因为上官冥焰清冷的眸子太多的疼惜让自己心悸,还是自己忍疼得能力有所下降,依晴竭力之下仍不免疼出了声。   “呀!”依晴轻唤一声,一滴泪滑出了眼眶,可怜兮兮的望着浓情冷眸,“真的好疼……”   手下一顿,粼粼眼波再浓几分,却不曾言语,接着又揉了几次方停住手,声音有丝暗哑的开口:“只需一晚便好。”   依晴轻轻颔首,垂眸不语,上官冥焰亦含情垂视面前佳人,没有开口。异样的氛围笼罩住静立的两个人儿。   “晴儿——”沉哑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旖旎的氛围。   依晴抬眸,诧异的发现冷峻的眸子里竟有一种不安的神色,眸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早朝……”   “王爷——”   凭空一声打断了上官冥焰未说完的话,剑眉紧缩,冷冷的眸光带着一抹恼意瞪向来人。   天朝御前侍卫林涛身形一僵,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浮起,赶紧垂手恭请道:“皇上有事与王爷相商,请王爷进宫。”   上官冥焰眸光一沉,思忖片刻看向林涛:“你去告诉邹胜,晴姑娘和本王在一起,让他不用找了。明日早朝本王会亲自带晴姑娘上殿,此事本王会向皇上禀明。”   “是!”林涛领命匆忙离去。   依晴静静的望着上官冥焰,清雅的面容不复之前的神色,一抹自嘲的笑意自心底升起。他虽只说了几个字,但她清楚他想说什么,是赐婚的事吧?他要带她上殿?呵,带她上殿接受赐封吗?   上官冥焰转首,只见清澈眸光点点忧伤,盈盈的望着他,虽不知为何她用这种眼光看着他,但她的眼神却让他心底一恸。   “相信我。等我。”   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毫无准备,他怎么能让父皇的人现在带她回宫,逼她选择?!   与冷眸对视了片刻,依晴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如此沉敛的目光,让人不容怀疑,她怎么忘了,自从相识,他一直都那么懂她,信任她,那么这样的他,也是值得她信任的吧?   垂首视线落到上官冥焰胸前的一片濡湿,清颜微微一红,盈笑着看向峻颜。   “去吧。记得,换一件衣服。”   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上官冥焰深深的看了依晴一眼,转身离开。    第三十七章 解释(一)   喧嚣的长街,一抹素白倩影静静立在一个小巷口,只看着脚步匆匆的人潮流动,并不打算移了脚步参与其中,好像在等人。   之前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诉,心中迷茫凄然,待这会儿平静了心神,才仔细回想起祁馨儿提过的话。   那晚宇文赫峻曾说不会迫她,字字句句有如誓言依然回荡在耳边,却在第二天请旨赐婚,如此急迫,他说过的话是骗她的么?猛然间想起锦儿告诉过她,宇文赫峻曾以命作保让皇上同意她进宫,当时她只觉心中一动,并不曾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值得他如此?   可是……即使宇文赫峻骗了她,为何萧逸臣不顾朋友之义,亦急着请旨娶她?祁馨儿只字片语,并未将事情说清楚,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呢?   参不透的依晴略有些烦躁的甩甩头,试图平静心神。   “晴儿!”   远远一声呼唤,打断了依晴的动作,应声抬首,只见两个挺拔的身形向她走来,是宇文赫峻和萧逸臣。   她与他们之间一直隔着那样一层纱,他们对她的情,她了解却一直装作不知道,除了那个霸傲的人,他们亦不曾坦明,所以她可以与他们把酒谈天,像朋友,似知己,可是当这层纱被扯开,这份友谊变了质,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之。   依晴暗叹了口气,敛起所有的思绪,看着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紧走两步迈到她跟前,还未开口,便见两人原本欣悦的表情骤然一窒,换之怒气。   “晴儿!”凤目一愕,继而粼粼寒意迸射,萧逸臣死死盯着那片清淤寒声问道,“谁打的?!”   “是谁伤了你?!”清颜上那片瑕疵如此刺目,在狂眸眸底掀起骤然风暴,宇文赫峻狠狠攥紧铁掌,仿佛伤害依晴的那个人就在掌中。   依晴轻抚了下脸颊,淡淡说道:“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下。”   见依晴不在意的动作和表情,宇文赫峻冷声怒道,“这个时节没有蚊子!告诉我,是谁?!”他要拆了那个该死的人!!   “晴儿……”   “我不碍事,真的。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们也不想我再伤心,对吗?”依晴不等萧逸臣说完,截住了话头。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一阵静默,隐下满腹怒气,不再追根问底。   “你们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依晴淡淡问道。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错愕一视,同时将眸光转向依晴,只见清颜淡淡,一向上扬的唇角没有往日痕迹,表情沉静的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盈盈眸光中的那一星锋锐清晰可见。   依晴不语,只是任由两人探究的眼神流转。   萧逸臣率先收回目光,往四下里扫视了一眼,瞟到“星月楼”的招牌,转向依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星月楼’。”   依晴一怔,下意识的不想再踏进‘星月楼’,但转思一忖,最终没有说什么,随宇文赫峻和萧逸臣进了‘星月楼’。   **********************************************************************   “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萧逸臣缓缓道出事情原委,说完最后一句,他小心的看了一眼一直沉静不语的依晴。   依晴万没想到这件事还牵扯进了塔昆,而且事出之因就是这个哈朗国的王子。从见到那个阴邪的人,她就一直惴惴不安,下意识的感觉总会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   他没有理由会想娶她啊!她并非金枝玉叶,更没有显赫家世,天朝和哈朗若想找一个棋子,她根本不够份量。爱吗?她不会笨的以为自己魅力十足,只一天光景就让哈朗国的王子倾心不已。那他到底为什么想娶她?   自始至终,宇文赫峻的眼神都不曾离开过那个静默的身影,如水嫩颜上恍惚的神情让人怀疑她是否在听,迷蒙的眼神仿佛被抽离了意识,随时都会消失。   心中一窒,宇文赫峻猛地起身,踱到迷离的人儿面前,灼灼垂视迷蒙的眸子:“晴儿,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嫁给塔昆,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依情像又想到什么似的缓缓抬首,明澈双眸对上狂然峻目,如水目光直逼入峻眸眸心,避开那眸子里的浓浓深情与誓在必得的痴狂,捕捉到最深处的那抹算计。   “以性命作保让皇上同意我进宫,真的只是因为锦儿的希望?”轻轻一句,似是喃喃自问,却掩不住淡淡的失落。   心头一震,眼前清澈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的映着感伤与失望,宇文赫峻狼狈的收回视线,慢慢挺直身躯,僵硬的立在那儿。   不错,当初保她入宫不仅是因为锦儿,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晴儿的满腹才情定会讨得父皇喜欢,到时他便向父皇请求赐婚,父皇必会下旨同意。或许晴儿会不高兴,但成亲之后,他会以千般万般深情呵护她,直至她爱上他。   看着宇文赫峻冰冷的表情,僵直的身躯,依晴知道自己猜对了,轻轻闭了闭眼眸,咽下叹息,心中却涌起无限凄凉。   她不能怨他,因为他的用心皆出自对她的情,可是她却接受不了他的做法,甚至有些厌恶。即使真的发生了如他所想的事,他就那么笃定,皇上下旨她就一定会遵从?   “这个‘权宜之计’又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呢?”怕又是借此机会逼她选择他吧?他根本就知道她绝对不会想嫁给塔昆,所以才放心的同意她选择!   淡淡出口的一句话却掀起轩然怒波,宇文赫峻脸色顿时铁青,狂眸狠瞪着面前人儿,一言未发,斥责的眼神却已道尽万语。    第三十八章 解释(二)   狂傲的身影带着勃勃怒气笼罩住面前的人儿,那沉厉的气势足以让七尺男儿汗流浃背,而那抹纤纤素白却平宁的如一方静湖,波澜不起。   流转于室的暗涌夹杂着丝丝暧昧,压的另一颗心有些疼。   他们似乎忘了他的存在呢!什么时候他的魅力退步了?萧逸臣自嘲的看着僵持的两人,心间微涩。也许真如峻所说,他与晴儿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了。   “晴儿,塔昆于殿前咄咄逼人,如若当时不想办法延缓时间,圣旨一下,便再无挽回的余地。难道你真的愿做哈朗王妃?”萧逸臣打断两人之间的对峙。   偏首望进美轮美奂的凤目,脉脉深情、点点焦灼落入心湖,泛起层层波纹,依晴心一缩,转身背过两人,走向窗棂旁,扫过长街上熙攘的人群,视线固定在一个小巷口。   “事已至此,你只能从我们之间作出选择。”盯着窗边的身影,宇文赫峻沉声道出事实。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明白他的话并无它意,却总觉得有些刺耳。   “皇上已经……”萧逸臣想将形势与她分析清楚,却被淡然飘来的一句话惊的差点魂飞魄散。   “何以皇上的话我就必须遵守?他是我什么人?”   “晴儿!”面色一僵,宇文赫峻旋即厉声喝道,“你在说什么?!”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她可知道这些叛逆的话若传至宫中会有何后果!   萧逸臣浑身一震,不料想她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使洒脱如他,亦不曾有甚至不敢有这样的想法。而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就这么淡然的说出了口,自然的仿佛理应如此。   亭立的身影玉骨铮铮,出尘的气度仙韵落落,萧逸臣刹那间发现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女子。   孤儿出身言行举止却落落大方,显示着良好的家教,满腹诗书却不畏礼俗,兴时随意与他们把酒谈天,纤细柔弱的外表下心却比天高,语出惊人不亚于那个狂傲的峻王爷。她,究竟是怎么一个女子?   “晴儿,你就如此讨厌我们,讨厌到宁愿抗旨?!”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宇文赫峻艰涩的问道。他用了‘我们’,而非‘我’,不愿听到肯定的答案。   依晴微一愣,转过身来,不期然间发现宇文赫峻凝重的表情闪过一丝落寞,张了张口叹道:“我只是不喜欢被强迫。况且,圣旨未下,何来‘抗旨’一说?”   从头到尾她只听到皇上宣她明日早朝上殿,至于上殿做什么,并未言明。   她身份不尊,于天朝和哈朗而言,都不是有利的棋子,皇上未必愿意用她来和亲。而他更不会允许她选择宇文赫峻和萧逸臣中任何一个,因为不论她选谁,“京城三杰”势必出现嫌隙。祸起萧墙,是历朝在位者就忌讳的事。   凝重的面色瞬间化开,宇文赫峻慢慢勾起唇角,笑意染上了眼角。   “的确,圣旨未下,亦无口谕,但此事塔昆和满朝百官皆已同意,皇上虽未言明,但宣你上殿便意味着默许了此一提议。即使不是默许,明日朝堂之上,塔昆必然想尽办法逼你作择,届时群臣附议,形势所逼,皇上有心偏袒却也不能啊。”萧逸臣提醒道。   天朝丞相洛尉的妻子乃哈朗国主的妹妹,亦是塔昆的亲姑母。天朝与哈朗关系一直微妙,双方相互试量,想战亦想和,而以洛尉为首近一半天朝官员积极主和,所以只要能维持两国和平,塔昆提出的这个要求,定会得到多数天朝官员的支持。   依晴脸色一白,愕立当场。她,她没有想到这一层!照萧逸臣所说,只怕这会儿天朝众臣早当她是祸水红颜,巴不得她滚到哈朗,免得引起两国争议。   见依晴苍白的脸色,狂眸一眯,怒道:“哼!本王倒要趁机看看,这些朝臣还分得清自己是哪一国的臣子,还知不知道自己的本份?!”早晚有一天,他会彻底肃清洛尉的势力!   狂眸一转,缓了声音:“晴儿,也许我的所作所为有偏颇,但因为是你,我才会如此。明日早朝,不管情势如何,你都无须理会。天朝和哈朗嫌隙已久,两国若开战,原因绝不会是你!所以你断不能委屈自己去选择塔昆!”   依晴怔怔的望着炽然的狂眸,愣了。他,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不错。”萧逸臣近前两步,与宇文赫峻并立,凤眸认真地看着依晴,“倘若……倘若你真的讨厌我们,不愿做择也无妨,只要随心而欲,我萧逸臣即使拼了‘靖南候’的官位,亦会保你无忧!”   字字如珠,错错落落坠入心湖,又溅起无数水珠洒下,依晴只觉整颗心漂浮,像要不再受自己控制似的随波远去。狂眸、凤目默默释出一缕一缕情丝,缠缠绕绕编织成网,要将她整个人都网住。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不想伤害他们,他们的情,她还不了啊!   依晴猛然背过身:“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不要跟着我。”又急又快地说完,拂了衣袖,脚步匆匆的逃离满室温情。    第三十九章 阴谋   江湖中,有这样一群通常喜欢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色:这群人行踪缥缈,居无定所,工作十分简单却有高昂的报酬。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一个人失神的刹那将凶器刺入他的胸口,然后带着残忍至极的笑容目送他走向死亡。   这群人,世人称之为杀手。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拉开,黑暗吞噬了最后一抹光晕,胜利的俯视着整个大地。   趁着守门侍卫换班的空当,一袭黑色斗篷跨出峻王府的大门,风帽微动环视四周,察觉左右无人,便直奔几里外一座废旧的城隍庙。   昔日香火旺盛的城隍庙早已没有往日的风采,破砖烂瓦、残臂断垣且不说,就连城隍老爷的一只右手都不见了踪影,幽幽冷风袭来,让人陡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出来!”黑色斗篷发出一道强自镇定地声音。   “呵呵,有胆色!”阴森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不等斗篷下的人将惧色表现在脸上,一阵风起,一个黑色的影子便落在面前。   黑巾蒙面,只可见一双杀气肆意的眼。来人浑身肃杀的气息让斗篷下的人略有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我,想让你杀一个人。”   “哼,堂堂峻王妃是什么身份?想杀一个人易如反掌,又何必大费周章的请我出手?”冷冷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杀手,永远是官府赏金榜上的目标,而今堂堂王府竟还有求于杀手,滑天下之大稽。   凤目陡然一眯,风帽拔下,露出一张娇艳的容颜,赫然是峻王妃洛凤儿。   “你调查我?!”   从飞鸽传书找到这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到如今孤身一人来此,她未经他人之手,一切亲历亲为,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以后查之无据,没想到他竟然会调查雇主的身份!事成之后这个人,绝不能留!   “我总要知道,我的雇主会不会过河拆桥。”   心头一震,洛凤儿嫣然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相信你还留有一手,我没这么傻。如何?”   “能让峻王妃动用这种下流手段欲除之而后快的人,我倒有些兴趣了。”   “废话少说!”洛凤儿不希望他知道太多,随手递出一沓银票,冷冷说道,“今晚亥时之后,我不想再听到‘司依晴’三个字,更不想再见到她的人!这是三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拿另外三千两。”   “成交!”冰冷的手指一掠,三千两银票便离了洛凤儿的手。   与此同时,从祈云山庄大小姐的馨悦居传出噼哩叭啦摔东西的声音和一阵阵怒骂声。铜镜、茶盅、玉器凡是能摔得东西全都哀泣的躺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祁云山庄大总管韦刚望着一室狼藉,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小姐,心中一阵叹息。   “我绝不能让峻哥哥娶那个女人,她配不上峻哥哥!一点儿都配不上!”祁馨儿杏眸赤红的喃喃自语。   眼波一转,看到一直立在一旁的韦刚,猛地冲向前,捉住他的胳臂,“韦叔,你帮我。你帮我把那个女人掳来!我绝不能让峻哥哥娶她!”   “小姐!”韦刚惊愕的看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姐。他的小姐,虽然有些刁蛮,有些霸道,但还算天真可人,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眼前这位,真的是他视如亲女的小姐?   “韦叔,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会伤害她,你只要将她掳来,关在柴房,峻哥哥找不到她,自然就放弃了,到时候我就把她放出来。”看着韦刚一脸震惊,微带谴责的眼神直直的望着她,祁馨儿苦苦哀求。   “韦叔,从小你就像父亲一样疼爱我,凡是我想要的,你都想尽办法帮我得到。我只能也只敢告诉你,韦叔,你帮帮我,如果连你都不管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去找谁啊!韦叔!”从小疼她的哥哥为了那个女人重重的打了她,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值得她相信。   韦刚望着神色哀戚的小姐,仿佛又回到若干年前,一个玉雕似的小人儿站在他面前,扬起精致的小脸,用着脆嫩嫩的嗓音一遍遍唤他“韦叔叔,韦叔叔你帮我买糖糖,我想吃糖糖。”   “韦叔……韦叔,难道你忘了我爹对你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了?”   韦刚一震,不敢置信的垂首,看见圆睁的杏眸哀然的望着他,心中一窒,闭眸便转身而去,转身的同时飘出一句话。   “把她关去别院吧。这样,庄主不易发现。”   深深地叹息埋在心底,他韦刚,有负老庄主的再造之恩啊!   祁馨儿一怔,旋即明白似的缓缓勾起唇角,一抹诡异的笑容浮上精致的面孔,韦刚拂袖而去再未回头,所以不曾看见那片异样的笑容,更不曾看见明亮的杏眸里毫不掩饰的阴戾。   而那抹淡雅灵性的身影,正静静的站在一个小巷口,耐心的等着许了她承诺的那个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起,云涌。       第四十章 青楼(一)   青槐木床,红帏纱帐,帐中芙蓉面,双眸紧闭,梦里花落知多少。   淡眉轻蹙,床上的人儿好像做了什么噩梦,香颗极不舒服的左右移了两下,羽睫在轻颤了几下之后缓缓睁开,清亮的眸子眨了眨,疑惑的看着头顶上的红帷纱帐。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颈隐隐一股疼痛传来,依晴倏然坐起身,身上的丝被顺势滑下,忽然感觉不对劲的垂眸而视,却见双手被紧紧的绑在一起,心中大骇,动了动脚,一股紧窒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提醒着她被绑架的事实。   心,刹那间浮起一阵恐慌,依晴暗吐两口气,强压下心中着慌,慢慢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几乎是从星月楼落荒而逃的依晴心慌意乱的跑到那条小巷,抚了胸口缓缓平复呼吸,亦渐渐压制住怦然的心跳。   以前,她有一颗不适合爱人的心,所以她不谈情、不说爱,怕伤人又伤几,如今她有一颗健康的心,依然怕伤害别人,依然不想涉足感情,偏偏这颗心不受控制的在不经意间牵挂起那个冷傲的人儿,等她发现时,整颗心都已经沉沦。   所以她无力回报那几个人想要的,只能逃,逃得远远的……   晃晃脑袋,抑下所有的思绪,依晴命令自己不再想赐婚的事,不再想那两双浓情的眼眸,静静的站在小巷口,等待那个会保护她的人儿。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希冀的心随着夕阳西下一点一点跌落,直到夜幕落下。当长街上最后一份卖豆花的小摊收工离开后,静寂成了街上唯一的气息,那抹清峻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依晴这才发现,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浓浓的失落和孤寂瞬间袭来,冲击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么?可是……斜飞的剑眉、深邃的冷眸、薄削的嘴唇一样一样都说明他是个极重承诺的男子。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吧?   依晴使劲眨眨眼,拢了拢在夜风中显得单薄的衣衫,扬起淡淡唇角,望向长街尽头,清瞳倏然一亮,惊喜的望着远处正冲她走来的身影。   随着那抹身影渐渐走近,依晴忽然觉得很冷,沁心入骨的冷。他不是上官冥焰!   所有的思绪、动作都定格在一刹那间,明光一晃,啐了毒的匕首笔直的刺向白衣胸口,却在触到肌肤前被天外飞来的另一把匕首打落。匕首落地同时,一声锐利清鸣,剑气如霜铺天而来。   依晴这才明白自己方才在鬼门关游走了一圈,惊魂未定的望着两个纠缠的身影,剑光闪射间,同样一身黑衣,同样黑巾蒙面,回旋打斗,分不出谁是谁。   几个回合下来,虽然仍看不出谁是谁,依晴却渐渐看明白,一个招招致命攻向她,而另一个处处阻挡,极力护她。两人旗鼓相当,一个护不得她万全,另一个亦伤不得她分毫。   稳下神来的依晴慢慢、慢慢移动脚步,眼看就要移进小巷,后颈猛的一震,一股疼痛渐渐模糊了意识,在彻底陷入幽暗前,只听得一声焦急的大吼。   “晴姑娘!”   昨晚的记忆就到此,依晴不知道打晕她的人和要杀她的人是不是同一起,是不是那个打晕她的人将她绑到这里,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空气中浓郁的香气刺激的依晴鼻子很不舒服,垂视着被交叉绑住的双手,绳索在腕间缚了四五圈,绳扣在下,使劲握拳挣了挣,反觉绑的更紧,一股扯痛灼烧手腕。依晴看了片刻,竭力俯下头想去咬住绳扣,正努力间,门外传来一阵唏嗦的响动。房门打开的刹那,依晴扯住被角,身子向后仰躺而下,头颅微微偏向里侧,闭目佯睡。   “过这么久了还没醒?还真是弱不禁风!”伴着一阵香风,头戴珠钗的美妇人一步一摇风情款款的走到床前,旁边随着一名蓝衣美人。   “妈妈,真的要这样做吗?看这姑娘的气质不俗……”一旁的蓝衣美人有些不忍的看着熟睡的水颜,求情的话未及说完便被一声不屑打断。   “啐!我这花香楼的姑娘在进来之前,哪个不是清灵灵、水当当的?接了两三个客人之后还不是个个媚俗的像狐狸精儿似的。”   “可是……”   “少废话!”妇人不耐烦的白了蓝衣美人一眼,随后嘴角吟起笑容,“向来都是别人花钱找乐,这会儿居然有人出钱请人开苞。啧,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妇人俯下身,伸出食指抚上如水清颜,冰凉的指背慢慢滑过嫩白右颊,极尽温柔的声音让人打颤:“啧啧,这么水嫩的肌肤,我还真舍不得让那膘肥的臭屠夫糟蹋你,只可惜呀,有人出高价让我这么做。别怪徐妈妈我狠心,人为财死鸟为食忙,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指背恋恋不舍的离开娇嫩肌肤,温柔的声音倏地变冷:“小三去找那个杀猪的屠夫,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妈妈莫急,这姑娘这不还没醒呢?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蓝衣美人和颜劝道,心中却直叹息又一个清白的姑娘将要被糟蹋了。   “妈妈!妈妈,不好了,妈妈……”随着一声急呼,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猥琐的龟奴两眼乌青的闯了进来。   不待徐妈妈怒声骂人,那龟奴先急嚷出声:“那个,洛府的公子又来啦!”   “哎哟,我的活祖宗!他这是真要葬了我的下半生啊!”   顿时花容失色的徐妈妈一指床上的依晴,看向一旁的蓝衣美人恨道:“你在这儿守着,等她醒了告诉我。若是让她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话毕,顾不上查看床上的人儿是否被刚才的大呼小叫惊醒,便带着那个龟奴急匆匆的往前厅走去。    第四十一章 青楼(二)   蓝衣美人缓缓挪步,移到床前,望着沉睡中恬适的水颜,轻叹了口气,掀开丝被,解开了依晴手脚上的绳索。待再一抬首,一双明澈水眸静静的望着她,清灵灵的眸光照的人心尖轻颤。   惊的连连后退两步,蓝衣美人指着慢慢坐起身的依晴愕然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依晴抚了抚腕间的一道道勒痕和腕下磨破的肌肤,抬眸浅笑,向惊讶的蓝衣美人真诚谢道:“谢谢你帮我解了绳索。”   方才那老鸨的话,一字一句听进耳里,如巨石落水般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纵使她双拳紧握,竭力挣着绳索,仍不免泄露几分心绪,若不是她面朝里侧,那老鸨必会发现她轻颤的眼睫。   开苞?那不就是……究竟是谁恨她到如此地步?   脑中不期然间浮起洛凤儿示警的话语,狠辣疯狂的目光,心中一惊。难道是她?   蓝衣女子看了依晴一眼,面上犹豫之色一闪,银牙轻咬:“姑娘你先歇着,我去,帮你弄些吃的。”   “姑娘!”依晴急忙下床,唤住想离去的蓝衣女子。   “方才姑娘与鸨妈所言我听得一清二楚,姑娘怜我之心,依晴万分感激,莫说这种地方打手林立,护卫重重,即使守卫不严可轻易逃脱,我亦不会连累姑娘受罚,所以请姑娘放心,迟些再去禀明,可好?”   蓝衣女子一怔,有些诧异的望向依晴,见水颜一片真诚,清眸盈盈带着恳切,她叹了口气坐到茶桌旁的圆凳上。   “你果然是个聪灵的女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来到这种地方就等于羊入虎口,更何况还有人出钱要把你……”蓝衣女子未将后话说完。   依晴扯出一丝苦意的笑容,“我能否问问姑娘,是何人将我送到这种地方?”   蓝衣美人摇了摇头,“这事只有妈妈知道,但她是不会说的。”   依晴想起那老鸨的失声急呼,便问道:“那洛府的公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老鸨那么怕他?”   蓝衣美人轻叹道:“洛少是当朝洛丞相之子。此人风流成性,仗着父亲是当朝宰辅,其姐又是皇家儿媳峻王正妃,蛮横霸道,胡作非为。我们花香楼的姐妹除了月芙姑娘,哪个没伺候过他?”   “他就是看上了月芙姑娘,硬要月芙姑娘服侍他一晚,月芙姑娘向来卖艺不卖身,自是不肯,洛少便天天上门捣乱,逼迫妈妈。可是月芙姑娘不愿,妈妈亦不敢强迫她呀。”   听到此处,依晴心中诧然不已。一入烟花地,难存自由身。向来听多了老鸨如何逼迫姑娘接客,哪儿轮得到姑娘说“不”?   蓝衣美人见依晴淡眉微提,眸光带着明显的好奇便笑道:“姑娘是在好奇,为何月芙姑娘有这么大的本事,连鸨妈都动她不得?”   依晴微微一笑,淡淡颔首承认。   “在这花香楼甚至京城所有烟花之地,鲜少有能让我蓝衣佩服仰慕的女子,月芙姑娘便是其中一位。”名唤蓝衣的女子一脸的向往。   “月芙姑娘不仅花容月貌,更是心灵手巧,才华过人。京城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却只能换得她即兴一曲,这唯一做了月芙姑娘入幕之宾的是当朝平泽王爷,而平泽王爷亦每月洒下重金给妈妈,保月芙姑娘清白与安危。‘冥王’无情啊!正因为有平泽王爷背后撑腰,妈妈才不敢强迫月芙姑娘。”   “平……平泽王爷?”心尖一疼,依晴喉头一阵干涩。   此时她才猛然间察觉,除了那玫扳指证明他没有正王妃外,她对他的私生活丝毫不解。或许,或许他府中后院侧妃、侍妾早已姹紫嫣红,府外更是红粉佳人不已。   思及此,那心尖的一疼像一支锋利的箭直插下心窝,一股锐切的刺痛瞬间攫住整颗心,依晴脸色一白,熟练的抚上胸口。这个动作她有多久没做过了?却依然如此熟练,难道她永远逃不过心痛的命运?   “姑娘!晴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晴姑娘。”蓝衣见依晴倏然一白的脸色,又见她紧压胸口,忙起身惊问道。   依晴极力压下那股心痛,仰首对眼前女子扯出一丝涩意的笑:“我没事,老毛病……”   话未说完,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附着咧咧骂声,听动静是冲这个房间而来。   蓝衣惊然起身:“是妈妈来了!”   依晴眉心紧蹙,面色凝重的站起身,却听得脚步声在房门口止住,继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妈妈,月芙姑娘说身子不适,这几天拒见任何客人。”   “你没告诉她这次洛公子并非想要无礼,只需弹上一曲招待一位重要客人即可?”   “说了,但月芙姑娘仍不同意。”   “呸!要不是还指着她赚钱,哪轮得到她给我脸色瞧?!这谱儿还越摆越大了!给我再去说,说不到她同意,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猛然踹开,一股腾腾火气霎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醒了?”那老鸨媚眼一睨,上下打量着立于床边的依晴,“啧啧,这醒着比睡着更添了一丝灵性,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呀,可惜呀!蓝衣,去楼下把那个臭屠夫叫上来!”   蓝衣面色一晃,向依晴投去歉意的一视,转身便想出去。   “慢着!”依晴急唤一声,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走到老鸨面前,轻轻一笑,“徐妈妈莫心急,我这儿想与徐妈妈谈一桩交易,不知徐妈妈可有兴趣一听?”   老鸨一愕。她在风尘中打滚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进到这儿的姑娘不是哭哭啼啼求她开恩,便是以命相抵宁死不屈,倒从来没有人如她一般敢如此淡定的同她交易。   “说来听听。”眼波流动,媚眼染上浓浓的兴趣。   依晴微微一笑,“方才我听得徐妈妈正在为月芙姑娘不肯宴客的事发脾气,何必呢?我这儿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可以不需要月芙姑娘,又可以让洛府的少爷满意。”   那老鸨眼前一亮,却只看着依晴并不言语。   “若徐妈妈放我这一马,我可以代月芙姑娘为今晚的客人弹上一曲。”   “你?”老鸨一睨,浓烈的不屑中夹着一丝惊诧。她可知道月芙的琴京城无人能及?   依晴轻轻颔首。她是不知道那月芙姑娘琴曲究竟好到何种程度,但她学习古琴时,“琴悦”中心资深教练曾带着惊艳的目光,用“琴心”二字评论她的琴技,那么,她的琴应该不差吧?   “徐妈妈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古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的道理,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平泽王府,妈妈都开罪不起,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便是找人替月芙姑娘应承今晚的客人。”   望着老鸨有些心动又质疑的目光,依晴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或许月芙姑娘琴艺超群,但弹琴实为弹心,心之不同,琴路亦不同,我未必不及月芙姑娘。徐妈妈意下如何?”   那老鸨见依晴落落自信的样子,心中一动,眼波媚转间狡猾一笑:“刚才我已经派人去了‘月芙阁’,说不准这会儿月芙已经答应了。”   清眸一厉,依晴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一咬牙:“如果月芙姑娘答应了,待她宴完客,我亦会抚琴一曲聚集人气,三日后于花香楼,”语气一顿,继而脆声响起,“千两起价卖掉初夜!如此一来,徐妈妈赚得岂不更多?”   “好!”老鸨媚眼一眯,笑开了花,转身看向一旁早已惊愣的蓝衣,“蓝衣,跟我去打发了那个屠夫。”   蓝衣脸色一僵,顿时哀怨的垂下芙蓉面,随在老鸨身后慢慢移向房门口。   依晴心一紧,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只能低眸紧攥了下薄汗漓漓的双手,还未及抬首,娇媚的声音带着阴狠的气息传来:   “这么个聪慧的人儿,我可得好好看起来。若你逃走了,蓝衣这漂亮的小脸蛋可就花了……呵呵……”    第四十二章 青楼(三)   花不迷人人自迷,香不醉人人自醉,夜晚的花香楼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门前悬着的几个大灯笼照出门口并排着的宝马香车,楼内如花美人轻纱覆体,玉脂琼肤若隐若现,莺声燕语此起彼伏,纨绔子弟色欲迷心的表情比比皆是,歌酒喧闹声声诉说这太平盛世下的糜腐与奢华。   与前楼酒肉色香不同,后楼欢声笑语淡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宁静雅致的气息,这里是花香楼的顶梁柱——十二名花招待贵客的地方。   后楼最中间的一方雅阁中,明显之处便是一片长长的轻纱屏风立在房中央,将雅室一分为二。不似其他房间灯火透亮,这里只燃着几盏清灯,灯影依稀,宁静平和的氛围中几丝温馨,别有另一番滋味。   依晴静坐于瑶琴前,透过屏风,依稀望着屏风另一面的摆设,心中不禁感叹这青楼老鸨心思缜密。   月芙姑娘终究未答应,那老鸨无奈,只能让她顶着月芙姑娘之名代其宴客。既是冒名,自然不可能露面于人前,这房中灯火朦胧,只可见人影却不能看清容貌,那客人专为琴曲而来,自然琴比人重要,琴音一起,凝神聚听,谁还管红颜真假?   那老鸨更编出一套理由,以月芙姑娘风寒未愈,喉咙沙哑,不便讲话为由杜绝她开口,如此一来更是万无一失。   依晴又想起那老鸨拿蓝衣要挟她不能逃走的话,暗叹一口气。如此周全的心思,这人确不是简单人物,只可惜这老鸨事事料尽,却没料到她的心意。   无论是冒名弹琴,还是三日后的赌约,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她明白她的失踪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天帝、上官冥焰、宇文赫峻、萧逸臣、塔昆、满朝文武都会惊动,她甚至可以想象今日早朝的情况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就是不知道说要带她上殿的那个人儿怎么向皇上交的差,他可有受到惩罚?   想起他,依晴便忆起了蓝衣说过的话,心中陡升一股酸涩的烦躁。   正烦乱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依晴急忙收拾好心神,便听到那老鸨娇媚的声音。    “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月芙姑娘前日染了风寒一直未愈,声音沙哑,但听闻来了贵客,不敢怠慢,早已静坐等候,看两位公子也是怜香惜玉之人,万望不要刁难我们月芙姑娘啊。”    “徐妈妈这话,是在拐着弯骂我总是刁难你们这儿的姑娘了?”一个轻佻男声传来,依晴听声音便直觉不喜欢此人。    “哎哟,徐妈妈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骂您洛少啊!咱们这儿还不指着您这位财神爷?巴结都来不及呢。”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徐妈妈招呼两人坐到正冲屏风的一张早已摆好酒菜的黄梨木方案前,并吩咐两名清丽婢女随侍再侧,一切妥当后,便朝屏风处温柔唤道:“月芙,洛少和他的朋友来了,你可要好生招待着。”   依晴食指轻勾琴弦,勾出柔柔韵音,算是应答。徐妈妈满意的一点头,辞了客人,便走出房间。    “表哥,我说月芙姑娘才情出众,尤其是这琴,京城无人能及,你不信,今日你便听听,看我的话是否有假。”洛至德偏首笑看着身旁之人。    “呵呵……刚才只轻叩琴弦,琴音一脆已惹人心痒,现在我有些相信你的话了。”   听此声音,依晴心中大惊。这声音……这,这分明是塔昆的声音!清眸微抬,依晴极力想看清屏风另一边的人,却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早闻月芙姑娘琴技卓绝,哈某亦是喜琴之人,今日冒昧前来,可否请姑娘抚琴一曲?”   若说之前还有所疑惑,但这句话一说,依晴万分肯定这屏风之前的人就是塔昆。哈,分明就是哈朗,中土很少有姓“哈”之人,况且依塔昆爱琴之至、求琴若渴的性子,会来妓院只为听琴亦可理解。   她曾当着天帝的面前提过她不懂琴,不会弹琴,若让塔昆知道这弹琴之人就是她,不知又要如何的吵闹,欺君的罪名一扣,若他不依不饶,她定万劫不复。   心,忽然慌了,但一想到她在屏风之后,看不清容颜,亦听不到声音,一曲过后,便算完成任务,依晴微微压下心神,暗吁了一口气。   思至此处,依晴淡指轻抹琴弦,袅袅琴音如流水般婉转而起。   曲调安详,如出水芙蓉淡雅清新,姿态隽洁,但闻室内乐音悠扬,似有清风拂面而过,依稀间,只见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嬉戏绕花头。   按弦提音,琴音徐徐上升,升至极至,婉转回旋。琴音中似有清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仿佛泛舟游湖,看那金莲冉冉满荷塘,悠悠娉婷无止境。   转指回拨,琴音渐缓渐细,停停落落化作一抹轻叹,叹息声声却绵绵不觉,恍惚处,一香荷瓣摇曳着最后的宁静与馨香,从容潇洒而落,菡萏香消翠叶零,留得残荷听雨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室内悄然静寂,众人仿佛还沉浸在琴音中,回味无穷。似乎过了好久,依晴正心中忐忑间,听得塔昆一声赞喝:“好琴!”   红锐薄唇扬起美丽的弧度,妖娆细眸微眯,泛起点点蛊惑,眸光晶莹带着欣赏和温柔看向屏风:“‘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姑娘的琴曲当之无愧于这句话,不知月芙姑娘能否再为哈某弹上一曲?”   依晴一愣,还未及回答,一旁的洛至德抚掌大笑出声:“哈哈……看来就连表哥你都拜倒在月芙的琴下,哈哈……如何?我并未骗你吧?”   红唇淡抿,塔昆微笑示意,眼神却殷殷的忘着屏风处,看那神情,不再听上一曲,誓不罢休。   依晴无奈,刚想再抚琴一曲,只听得房门一开,扬首透过轻纱瞧见老鸨领着一名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对塔昆附耳嘀咕几句,塔昆猛地起身,不及说些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洛至德怔愣一旁,待塔昆消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那鸨妈以为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贵主,面色焦急的看着洛至德:“洛少,这……”   斜睨了徐妈妈一眼,洛至德的视线灼灼的盯着屏风处,唇角慢慢勾出一抹邪狎笑容,带着浓浓的情欲。    “徐妈妈,你胆子不小啊!你这花香楼进了这么好的货色,居然不通知我?不管她是不是月芙,今晚我要了!”   屏风内的依晴倏然一惊。他怎么知道?   徐妈妈脸色一僵,旋即谄笑道:“哎哟洛少,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是咱们这儿的贵主儿,哪次有新姑娘进来的时候我不是第一个告诉您?这个是月芙啊,您知道的。”    “呸!你当爷我是草包啊?怎么着我也是相府公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该学的不想学的我都学了,难道我能听不出这琴路根本与月芙不同?她根本不是月芙!”   屏风“哗”的被扯开,纤纤白衣骤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第四十三章 获救   “徐妈妈,还不掌灯!”洛至德猛地一吼。   数十盏清烛被缓缓燃起,照得整个房间明亮如昼,列列烛光清晰的照出了洛至德惊艳浓欲的表情,徐妈妈惶然失措的神色,婢女们略带好奇的同情目光。   广袖下玉手紧握,依晴努力压下慌乱,清颜镇定无波,面色淡然的看着一脸邪狎笑容的洛至德。   “徐妈妈,这,可是月芙姑娘?”洛至德阴邪一笑,眼神始终不曾离开过那抹素雅身影。佳人,果然是佳人!周身淡雅灵慧的气质,就连月芙也得自叹弗如。   “这……哎哟!这小妮子听说洛少要宴请贵客,苦苦求我让她代替月芙弹上一曲,希望能攀上您这棵高枝儿,我于心不忍,就答应了。洛少啊,是我不该听信了这小妮子的鬼话欺骗您,您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啊,洛少……”   “徐妈妈!”依晴不敢置信的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鸨。她怎么能这么自然的说出这些欺昧良心、颠倒是非的话?   “行啦!”洛至德一挥手,止住了老鸨唱做俱佳的表演,“能让我表哥赞不绝口,她的琴比之月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随后垂涎一笑,“既然她想攀我这颗高枝,爷我怎么好意思让美人失望呢?呵呵……”   依晴冷冷的打了个寒颤。那老鸨必定会顺手推舟,不再遵守约定!   果然,只见那老鸨小心翼翼的谄笑道:“洛少,这,嘿嘿,这可还是个清倌,您看……”   洛至德不耐烦地随手扬起一叠银票,“还不出去?!”   老鸨眉飞色舞的接过那迭银票,喜滋滋的退向房门。刚转身,忽觉浑身一冷,猛然回首只见一道辛锐而清亮的眸光如箭般笔直射来,清眉淡目间冷绝的光芒直震心窝。   “徐妈妈,你会后悔的。”   淡淡一句,无悲亦无怨,却比那充满恨意、怨意的更令人心寒,那仿佛是在静静叙说一件既定的事实。老鸨心一惊,忙转身离开。   雅室骤然静寂下来,清烛徐徐燃烧,偶尔有“噼啪”一声爆破,挑得人神经发颤。随着愈来愈明显的喘息声,空气里开始流转着浓浓的情欲分子。   望着那张色欲渐显的脸,依晴抑制住强烈上翻的恶心,清眸犀利的盯着洛至德的一举一动,脑中思绪飞转,想着脱身之法。   “怎么,你打算站在那儿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这串高枝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攀上的。”洛至德色迷迷的望着瑶琴后的白衣纤影。   依晴向后稍移一步,微微一笑,“洛少说笑了。那老鸨的话洛少又相信几分?”   冒名弹琴,布置的如此周密,瞒过了塔昆却未骗得了这个人,不否认他常入此地,对这里的女子了解甚透,除此之外,恐怕他亦有些头脑,或许更甚?否则为何他不但不揭穿她,反在塔昆面前一口咬定她就是月芙?他就不怕她的琴比不过月芙?   洛至德微一愣神,饶有兴趣的勾起唇角,“呵呵,你比月芙更讨人喜欢。爷今个捡到宝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滋味如何?”   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好色成性的纨绔子弟。没错,他喜欢女人,喜欢女人柔嫩爽滑的肌肤,温柔恭顺的性子,更喜欢看女人们在他身下轻吟娇喘的妩媚样子,所以他收集女人,品尝女人。而这个,是有史以来他最想得到的。   吟着邪邪的笑,洛至德闲庭散步般慢慢移向那抹白衣身影,享受似的看着清颜上有些慌然又强自镇定的神色。   依晴握紧衣下双手,步步后退。洛至德邪肆的表情让她想起猫在捉住老鼠之前,通常就是带着这个表情一遍遍的戏耍囊中之物。心一恼,断然出声。   “若塔昆王子知道他的表弟如此对待他赞不绝口的琴师,不知会是何种心情?”   洛至德一滞,眼神倏然变狠,“你怎么知道他是哈朗国的王子?”   依晴微微松一口气,扯出一丝笑容,“我不仅知道他是哈朗国的王子,我还知道塔昆王子曾向吾皇求娶一名民间女子为妃,二皇子宇文赫峻、靖南候萧逸臣亦倾心于此女,欲取之为妻。洛少,你是官宦子弟,想必此事你从丞相那儿多少了解几分,那你可知那名女子是谁?”   洛至德愕然怔住。这些朝中之事她一个烟花女子怎会知道?看那白衣身影清灵雅慧,一个念头猛钻入脑中,他惊呼出口:“你就是那名女子?!”   “不错!”香颗微扬,依晴傲然而立,“我受人所害,沦落此处,但我知道,平泽王爷、峻王爷、靖南候甚至当朝圣上、塔昆王子必定在寻我,或许不出今晚,他们便能找到我。”   洛至德眉心一蹙,面色微微凝重。   清澈眸光一星锐利直逼洛至德,字字如珠脆然落地:“并非我危言耸听,若我出了任何意外,于公,天朝哈朗邦交受阻,不用天帝下令,你父洛丞相定不饶你,于私,我对平泽王爷有救命之恩,‘京城三杰’与我有朋友之谊,王府势力与祁云山庄联合,就算丞相竭力偏袒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你威胁我?”色目一眯,洛至德眸光阴狠的锁住淡淡水颜,“哼!可惜你低估了我丞相府的实力!”   “是吗?”依晴微垂眼睫,掩住清清眸光中一丝心虚,“若这些仍不够,加上血魂楼如何?血魂楼第一杀手血魅是我至亲之人,若有人害我,他必定会让那人锉骨扬灰!”   她无意撒谎,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搬出一个个靠山,明处的、暗处的,希望他惧于她背后的这些人,不敢胡来。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血魂楼效命于洛丞相,洛至德身为相府少爷,亦算是血魂楼的小主人,依晴的话无疑是给洛至德提了个醒,血魅不可留!狠戾的眸光辗转游走,忽明忽暗间决定了血魅将要经历怎样的腥风血雨。   “你果然与众不同,难怪会有这么多人想要你。”洛至德阴阴笑着慢慢向前移步,“你很聪明,但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听你如此一说,我发现原来你这么重要。这么个聪慧又有用的人儿若为我所有,何愁大事不成?呵呵,放心,爷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跟我,呆会儿我会为你赎身,你就跟着我回相府做我的小妾。不过现在,爷先要了你!”   洛至德饿狼扑羊般扑向那抹淡白身影。清颜一惊,依晴慌忙一躲,避过那股冲势,转身就跑,却未跑几步便感觉手臂被猛地一拽,她人已落入洛至德的钳制中。   “放开!”依晴愤怒的用尽气力挣扎,却始终挣不脱,一股深沉的恐惧袭卷而上,她头一次感到男女之间的差距竟这么大。   挣扎间,一双阴寒大手探到依晴领口向外一撕,随着“哧”的一声,雪白肩膀便裸露在外,看得洛至德色欲浓烈的眼要滴出血来。   依晴猛然一颤,双手拼命护住衣衫,弓起膝盖用力往上一顶,洛至德五官瞬间扭曲,俯下身捂着痛处哀嚎,依晴趁机向门口跑去,眼看就要触到房门,洛至德咬牙切齿的几个箭步向前,一把捉住她狠狠的摔向瑶琴旁。   “哐当”一声,瑶琴翻到,依晴后脑勺重重的磕在琴帮上,疼痛中一阵强烈的晕厥袭上,瞬间模糊了视线,依晴用了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头晕目眩,再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狞笑的脸一步步向她靠近。   迷糊中,一滴泪滑出眼眶,依晴绝望的闭上眸,不再看那张近在咫尺,充满色欲的脸。就在闭眸的一刹,房门轰然而开,随着洛至德杀猪般的惨叫声,一件微凉的披风覆住裸露的肌肤。   凉凉的触觉轻扯了下依晴将要消失的意识,她极力撑开眼睫,一双熟悉的绿眸恍若从遥远的天边闯进模糊的视线,依晴缓缓扬唇,抹出一朵灿烂笑花,轻喃一句,放心的阖上眸,任自己陷入无边幽暗。   “司磊……”    第四十四章 狭路(一)   暗夜风冷,月芙阁内却一片暖气融融。   暗香浮动的房间内几幅轻纱因热气蒸腾款款摆动,若隐若现的露出一张绝美容颜,乌黑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微裸的肩膀似美玉般光洁滑腻,玉臂轻扬,嬉戏般的搅动水中花瓣。   玩耍间,美人忽然一震,觉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正慢慢充斥整个房间,她缓缓垂眸,羽睫落下同时玉手陡拨,一道水箭直逼阴暗角落,右手捞起旁边的衣衫破水而飞,赤足沾地时衣衫尽穿。   “什么人?!”   一抹冰冷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头戴黑纱斗笠看不清容颜,黑衣劲装未有丝毫湿意,可见方才那道水箭不曾沾其身。   “是你!”微眯美眸,玉手拢了拢衣衫,掩饰芙蓉颜上那一抹惊颤。血魅不愧为血魂楼最厉害的杀手,他什么时候进了房间她都不知道!幸而他不是她的敌人,否则……月芙打了个冷冷的寒战,不敢再想。   “上官冥焰回京已有多日了。”黑衣身影冷冷开口。   月芙一怔,想起那个冷峻的人每次回京便会到这儿来,可是这次至今没有动静,他忘了她么?眸光一闪涩意,她平静开口:“他还不曾来过这里。”   “楼主有令,要你从上官冥焰身上套出一个人的下落。”   “谁?”   冰冷的身影一阵沉默,斗笠下的绿眸泛起丝丝迷蒙,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浅笑嫣然、慧灵清雅的人儿,她无畏的直视他的绿眸,她为他流泪,她为他挡剑,她任他劫持,她关心他的伤,她……是楼主要找的人!而他不能违抗楼主的意思!   冰冻的心激起波纹,莹绿的眸子一黯,双掌悄然紧握,似乎过了良久,不带温度的唇淡淡吐出三个字。   “司依晴。”   “女人?”芙蓉面一紧,愕然的眸光中一抹复杂情绪,隐隐一丝嫉恨。无情‘冥王’的身边竟然有了一个女人!难怪他不再来这里。司依晴?听名字是个美丽的女子,不过既是楼主要找的人,她便也活不长了,那么她不妨送她一程!   一抹莹绿眸光冷锐似箭看着愣然的美颜,血魅一字一字的说,“她是楼主要找的人,若、你、敢、伤、害、她,楼、规、处、置!”   他不介意假传圣旨,因为她是楼主要找的人,所以他有责任、必须保护她,直到她见到楼主,什么时候他这么忠心了?漠视心底浓浓的嘲讽和一抹异样的关心,血魅这样说服自己。   月芙浑身一抖,眼前仿佛正有一把铁刷子一下一下的抓梳人肉,妖艳的红色血海中白骨累累,美眸倏的紧闭,耳边却忽地又响起被蛊毒折磨至死的人临终时留下的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饶是已经被训练的铁石心肠的她,亦不忍那残酷的场面。   月芙沉浸在自己噩梦般的回忆里,没发现那个冰冷的身影早已离开了角落。   血魅踏出月芙阁,停在花香楼前后楼中间的小庭院里一个阴暗的角落,希望藉着夜晚的冷风抚平心中的烦躁。   烦躁?哼,他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这种情绪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还冀求着什么,冀求什么?   小时候到处被小孩子扔石头骂作野种,长大后他成为血魂楼最厉害的杀手,人人怕他却都有胆说他是绿眼妖魔,没有人跟他说他是一个人,所以他也不需要人类的感情。杀人,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如果那次他没有伏击宇文赫峻,也就碰不见那个清水似的女子,那么他也就不会夜夜梦中搜寻她的身影,更不会有这些人类该有的破烂情绪。他很后悔那次的行动,非常后悔!   可是后悔,不也是一种人类常有的情绪么?   这一想法像一把利剑陡然划开冰冷的心,烦躁的感觉比之前更甚,血魅无所适从的刚想挥掌劈向身旁的古树,两名女子的声音由远渐近缓缓传来。   “那位姑娘真是好气质啊!可惜碰到了洛少。”   “是啊,咱们花香楼除了月芙姑娘,哪个姐妹没被洛少碰过?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听蓝衣姐姐说,晴姑娘不仅气质好,人也很聪明,比月芙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晴姑娘?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啊?”   “蓝衣姐姐说的啊,那位姑娘叫司依晴……”   话未说完,那婢女愣愣的看了一眼瞬间倒地的伙伴,惊恐的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已被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黑衣蒙面人卡住了脖子,寒气逼人的嗓音带着地狱的气息。   “说!那位姑娘在哪个房间?!”   那婢女缓缓转过头,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后楼当中一间不算明亮的阁室,不等说什么,头一偏昏了过去。   当一身肃杀气息的血魅解决掉房门外两个彪悍的打手,一脚踹开房门时,见到的就是夜夜在梦中出现的那抹洁白身影倒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肌肤提醒他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一股嗜杀的冲动如海浪般涌来,血魅顾不上去想这股冲动中夹杂的怒气、心痛从何而来,嗜血的眸子在夜晚燃起荧荧绿光,他伸手一抓,“咔嚓”“咔嚓”两声扭断了洛至德的手臂,抬手将他扔到房外。   扯过一旁的披风,轻轻的覆住裸露的肌肤,血魅小心翼翼的抱起昏迷中的人儿,走出房门,一脚踢开痛苦呻吟的洛之德,轻功略展,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白日里喧哗的长街,此时静谧的可以清楚的听到人的心跳声。   借着朦胧的月光,血魅垂首望着怀中恬适的睡颜,一股异样的感觉徐徐而升,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血魂楼的杀手,忘了自己的任务,只想这样静静的,为怀中的人儿提供一个避风的港湾,一辈子。   一阵冷风吹过,血魅一个激灵,似清醒过来般绿眸浮起一丝懊恼,努力抑制心绪的起伏。他是血魅,血魂楼第一杀手,一个绿眼邪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属于人的感情!   最后望一眼素净的容颜,血魅下定决心般迈开脚步,却在一刹那间脚步一顿,胳臂微用力搂紧怀中的人儿,绿眸缓缓抬起看向前方。   路的前方,几十名黑衣劲装的护卫齐刷刷的站作一行,堵住了整条街道。护卫之前一抹峻拔的身影挺立如松,俊朗的面色沉豫浓浓,眸底一道锋棱深不可测,不怒而威,赫然是上官冥焰!    第四十五章 狭路(二)   冷冽深眸扫一眼前方冰影,视线下移,但见血魅怀中一个毫无声息的身形被浓黑披风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抹淡白裙角,随偶起的夜风飘荡,一摇一晃间,那丝绽白化作道道冰凌寸寸渗入血液,刺骨的冷。   看不清披风下的人儿,但那仿佛失去生命力的身影如惊涛拍岸,强烈的冲击着的心脏,锥心的疼。   上官冥焰紧握的双手微颤了一下,骤聚的冷芒盖住眸底深沉的痛,沉然出声。   “放下她,我饶你不死!”   绿眸微闪,疑似有一抹不屑的情绪从眸心滑过,血魅垂首看着怀中昏睡的人儿,不曾抬头冰冷开口。   “不可能!”   三个字两重含义,他不可能放下她,他亦不可能杀了他。   寥寥几个字在上官冥焰眼底激起风云狂涌,暗沉的眸子凌厉注视着前方同样散发冰冷气息的人,慑人的眸光如同一把利剑直逼人心底。   血魅视若无睹般刚向前迈出一步,那几十名护卫身形猛然一晃,眨眼间便将他团团围住,杀气肆意的兵刃晃出道道森然白光。   脚下一顿,斗笠下的厉厉眸光左右流转了一圈,披风下的右手缓缓撤回摸向腰间,指尖刚触到软剑剑柄,却听得一声冷喝。   “全部退下!”   待数十名侍卫动作一致的整齐立向长街两旁,上官冥焰缓缓向前两步,冷眸放柔看了一眼昏迷的身影,旋即抬起,眸底闪过一丝火光。   “一对一公平决斗,我给你这个机会。若你胜得了我,我便放行,若不能,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斗笠下的眸子荧荧泛起绿光,血魅抬首看向那抹峻拔的身影,冽冽冷削的气势勾起他久违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冥王’一诺,重若千金,我信你!”   语毕,血魅慢慢后退数步,转身将怀中的人儿轻轻的倚靠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墙角处,让那昏睡中的人儿远离即将到来的刀光剑影。   深邃冷眸始终注视着昏睡的身影,看到血魅将她放在地上,想起地面的冰冷阴湿,心底陡的升起一股疼意,却只能视若不知压制泛涩的心。   当安置好依晴的血魅起身时,眼中猛地异芒爆闪,一柄软剑不知何时出现在右手中,剑刃似蛇般柔软游弋,好像随时都会发起攻击。   而与此同时,上官冥焰手中‘离情剑’寒光闪闪,砭人的冷意和杀意自剑尖处向外漫延,瞬间笼罩了整条街,凛冽的眸光撕破蒙面黑纱,直接对上诡异的绿眸,一触即发的气氛压的在场每个侍卫心鼓怦响。   当空气中肃杀的气息涨到极至,软剑一抖被灌入真气,眨眼间化作锋利硬刃直逼向‘离情剑’,一声锐利清鸣,冷风卷起残叶,剑气漫空剑影夺月,一时无人能近其前。   血魅手中剑忽软忽硬,软时似蛇盘缠而上,紧紧绕住“离情剑”防其攻势,硬时利刃昭昭,直攻对手软处,攻守从容。峻眸冷戾聚拢,上官冥焰飘忽进退,“离情剑”华光狂肆,势如破虹,每一式竟是只攻不守!   一来一往,十数招内未见胜负分晓。   两旁的黑衣侍卫眸子晶亮,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交战的两人。   习武之人都对武功有着一股莫名的执著,希望学习或借鉴别人的一招一式成就自己。上官冥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朝王爷,血魅,江湖中最厉害的杀手,两人的交战对这些习武之人来说,无疑是难得一遇的高手对决。契机难寻,他们怎舍得放弃这个好机会?   正因为如此聚精会神,两旁的侍卫才忽略了暗处的危险,直到一名侍卫痛呼倒地,他们才陡然清醒。   暗器如雨纷纷袭来,数条黑衣蒙面的身影从天而降,与街旁的侍卫混战成一团。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叱喝声、兵器碰撞声、受伤痛呼声罗迭而起,那战况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心焦于那个昏迷的人儿,冷眸精芒一闪,上官冥焰运集全身内力,手中剑光爆涨,凌厉剑气将四周打斗的身影震的踉跄后退,软剑与“离情剑”相撞,软剑竟脱手而出。   血魅微惊,顺势一退,抬腿扫向上官冥焰手腕,“离情剑”亦猝然飞出。失了兵器的两人同时趋步向前,拳脚相向,开始了另一番徒手较量。   众人正打得难分难解时,忽觉脚下大地隐隐震动,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阵火光照亮了整条街,身着御林军服饰的列列士兵将街的另一头堵了个水泄不通。   当前三人,一紫衣狂然,傲气纵横;一青衣飘扬,潇潇似雨;一白衣沉稳,儒雅如风,竟是“京城三杰”!    第四十六章 狭路(三)   脚下不曾站稳,宇文赫峻眼神犀利的一扫场中打斗的身影,当视线触及徒手交战的两个人,眸底一闪厉光,面色顿时沉郁,右手猛地一抬。   “拿下!”   一声冷喝,列列士兵轰然而上,突如其来的增援让方才渐趋弱势的黑衣侍卫士气猛涨,几乎放手无所顾忌的进攻敌人,而那些黑衣蒙面人心知在劫难逃,亦使出浑身解数拚死进攻,希望能够侥幸突围出去。   一时间,暗器如雨,血流成河,战况较之前似乎更为激烈。   萧逸臣和祁天澈见纷纷倒下的御林军,面色渐渐凝重,身形猛然一晃,七星、新月剑纷纷出鞘,挡过乱飞的暗器,直逼其中两个黑巾蒙面人的胸口。   宇文赫峻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拳脚相向的两人,狂眸冷戾聚拢却一直不见有丝毫动作,看样子并不打算出手。视线追着忽上忽下的身影移动,不经意间落眸,看到了倚靠在墙角那张熟悉的容颜,倏然一惊。   “晴儿!”   难怪上官冥焰和血魅拳脚周旋总是不离附近,原来……   惊然的两个字像飞速的利箭,穿过厮杀的战场钻入那两人的耳中,萧逸臣和祁天澈一愣,转剑挥出,逼退身前的敌人,猛然回首,便看见宇文赫峻随手砍向阻在前方的黑衣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墙角。   宇文赫峻杀到朝思暮想的人儿面前,扔下滴血的兵刃,心惊的看着昏迷中的依晴,紧闭的眸子不见往日清澈的眸光,苍白如纸的面容似一只无情的手发狠的攥住他的心脏,攥出一滴滴血。疼,很疼。   他俯下身,微颤的手指轻轻抚上雪白的面颊,流连了一会儿,缓缓、缓缓移到鼻翼下,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拂过手指,狂眸蓦然一热,心喜似海浪般峰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血魅听得那一声惊呼,知宇文赫峻看到了依晴,眸底杀气陡盛,虚晃一招错开上官冥焰,双掌凝聚真气直袭宇文赫峻。   “小心!”   随着萧逸臣的一声大吼,刚刚抱起依晴的宇文赫峻直觉背后一股阴气袭来,他想也未想的微弓起身,护住怀中的人儿,后背硬生生的接了血魅一掌。   沉重身形踉跄两步,借助墙壁稳住脚步之后,顿时血气上涌,喉头一腥,一口血在强力压制下仍沿着唇角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怀中人的披风上。   “该死!”   峻洌的眸陡然蒙上灼灼杀气,浑身肃冷死寂的气息冰封了四周灼烈的厮杀,脚下微抬,离情剑回手,明晃剑峰下哀号丛生,血流成河,上官冥焰化身无情“冥王”,须臾间,便将周围的黑衣蒙面人一个一个送入幽冥地府,直袭血魅而来。   血魅猛然一惊,游移的眼神瞟到一旁的软剑,几个后退翻身,触到软剑剑柄,手腕一抖,软剑猛然绷直,剑尖直指冷酷峻颜,距离眉心只有几厘。   “你输了!”   血魅剑指上官冥焰,盯着幽暗的冷眸,绿眸眸底流转着异样的光亮,他一字一顿的又说了一遍:“你、输、了。”   深邃的眸子波澜不惊,没有方才的冷戾死寂,亦没有失败的落魄丧气,有的只是视线微微下移,盯着血魅的胸口不发一言。血魅随着那幽冷的视线垂眸,心中一骇,只见离情剑尖已经划破胸前黑衣,正指着他露出来的心脏处!   “你差点伤了她!”   剑眉紧蹙,冷眸闪过一丝狠意,上官冥焰挥手挑开指向他眉心的软剑,猛然一击,将血魅重重的击倒在地,一旁的侍卫持剑向前,数把冰冷剑刃架在血魅的勃颈。   那些黑衣蒙面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余活着的亦悉数被捕。   上官冥焰抬手一丢,“呛”的一声离情剑利落入鞘。他大步走向怀抱依晴靠在墙边的宇文赫峻,看见唇角处仍然外溢的血滴,想起那一掌怕是击伤了他的五脏,冷眸一寒。   “你伤的不轻。”   宇文赫峻唇角抹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狂眸一片傲然:“死不了。”   方才看到脸色如纸苍白的晴儿,他以为她已经香消玉陨,紧窒的心痛几乎将他灭顶,就在那一刹那,他才真正的明白自己的心意。   之前他喜欢和她海阔天空的聊天,他嫉妒每一个她笑对的人,他不惜费心设计想独占她,原来不是因为他的占有欲,而是因为他,爱上了晴儿!所以他甘愿受血魅那一掌,只要她没事,只要她没事呵……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血气涌上,托着依晴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地无力垂下。上官冥焰伸手一接,单手环着依晴靠近自己的怀抱,另一只手猛然捉住宇文赫峻向下瘫的身体。   “峻!”   “峻!”   指挥御林军收拾好残局的萧逸臣和祁天澈飞奔过来,一人一边扶住宇文赫峻,祁天澈搭上宇文赫峻的腕脉,温雅俊颜陡然一变,看向焦急的凤眸。    “那一掌伤他不轻,我们回去!”   宇文赫峻借着萧逸臣的力道撑住虚弱的身体,狂眸放柔,深深的看了一眼上官冥焰怀中的人儿,抬首对上幽深冷眸,邪然一笑。   “皇兄,晴儿不仅是我峻王府上的贵客,不久,还将成为你的弟妹,所以请皇兄替我好好照顾她。”   冷眸一震,上官冥焰缓缓垂首看向怀中昏迷着的人儿,一抹复杂的情绪在眼底游走,片刻间淹没在深冷无垠的幽暗中。   风正冷。       第四十七章 醒来   深秋的天就像一个易怒之人的心情一样反复无常,昨夜还是月朗星稀,凉风清清,今日便云层密布,黯淡阴沉。天际处,风吹阴云一点一点缓慢移动,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吞噬整个苍穹。   素朴静雅的房内,红楠宽床上的人儿眼睫正微张微阖的颤着,颤了不久,一双水眸慢慢、慢慢睁开,丹云纱帐随即落入模糊的视线。   依晴偏偏了头,紫棱妆镜、古木圆桌,视线所及之处仿佛都蒙着一层纱,模模糊糊不清晰,目光落到窗前,一抹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透过朦胧的眸光,落进心底却是无边的孤寂。   依晴动动唇刚想唤一声,眼前却倏然一黑,原本模糊的视线像被覆住一块黑布,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心一急,她挣扎着撑起身。   “晴儿!”   依晴刚一动,上官冥焰似有意识般猛然回首,峻冽的眸子掠过一抹亮色,清冷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惊喜。   他扶起依晴缓缓靠向床头,眸底一抹疼惜,眼神灼灼的审视着她紧闭的眸子,苍白地脸色,心中涌起无尽的忧虑。   方才太医诊治并无大碍,可是她一直不醒,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昏迷无计可施,他恨极了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现在她明明已经醒了,怎么仍不睁眼呢?   “晴儿。”轻喃一声,沉缓的声音里夹杂着无限疼惜。   靠了一会儿,依晴缓缓睁开眼,近在咫尺的峻颜忽明忽暗的落入视线,又眨了几下眼睫,那张熟悉的容颜这才清晰的映入眼帘。   略过紧蹙的剑眉,清眸习惯性的看向面前人的眼睛,那清冷的眸子此时正盈满了冷凝、欣喜、忧虑、疼惜,还有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在眸心游走,依晴随着那抹情绪探进冷眸深处,竟然,是一丝恐惧。   冷傲如他,这世上还有能让他害怕的东西么?依晴愣愣的望着眼前的峻颜,不期然将心中所想轻轻问了出来。   “你在怕什么?”   那黑沉的眸子深深的凝视了依晴一眼,之前的种种情绪归拢,化作柔柔的眸光罩住依然苍白的容颜。   “没什么。你醒来便好。”   依晴一怔,猛然间明白原来他害怕的根源是她!清瞳微眨,只见那双冷眸炽然地望进她心湖深处,搅起一股柔和而强劲的水流,将缕缕情思缠绕在那里。   浓烈的柔情如洪水般涌来,依晴再也承受不住似的落眸,避开那炽然的目光,苍白的脸色微染上一丝霞晕。刚垂首,她又猝然抬眸,清眸一闪急迫。   “司……”   话未说完,上官冥焰轻轻的摇了摇头,语出带着一丝轻哑:“什么也莫问,只要安心吃药,等养好了身子,我再告诉你。”   说话间,一名清秀小婢手托一方盘进得房门,福身道:“王爷,姑娘的药熬好了。”   上官冥焰顺手接过托盘上的碗盅,掀开碗盖,热气氤氲中,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散开,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小婢见平素冷酷的王爷面色柔和,手持汤匙轻轻搅动汤药以期散热,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恭身道:“王爷,请让奴婢来吧。”   “下去。”   冷冷的声音一如平素,让人以为方才的柔情王爷只是一个幻境,那小婢嫩肩一哆嗦,忙不迭的行礼退了出去。   依晴望着眼前黑糊糊的汤药,闻着那股中药特有的苦味,淡眉轻蹙,见上官冥焰的动作,眉心蹙的更紧。他,不是想一勺一勺的喂她吧?   果不其然,上官冥焰吹凉了一匙汤药,慢慢的凑到她的唇边,依晴既羞且急,忙按住上官冥焰的大手:“不用,我,我自己来。”   说着便坐直身的依晴猛然感觉一股眩晕涌上,手下用力按住面前的大手,眼前又是一黑。   “晴儿!”   药碗“哐当”一声落地,不理会落在暖衾上的汤匙,上官冥焰反手捉住依晴的胳膊,一个转身将她扶入怀中,沉声急唤。   “晴儿,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依晴靠在他的胸膛,闭眸好一会儿,缓过那股晕意,她方慢慢睁开眼,看着房内的摆设如她刚醒来时一样,一片朦胧。心中一惊,她努力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周围的一切才又渐渐清晰。   “来人!去宣成太医!”   成太医昨夜被请来为依晴诊病,时间晚了便留宿平泽王府,本应今早便离开,但因依晴一直未醒,上官冥焰不放心,硬是留他到现在,这会儿找他倒方便了。   依晴听得这一声冷吼,忙撑起身子看向清冷的眸子:“别,我没事,真的。别麻烦了。”   上官冥焰轻抚住她的双肩:“不麻烦,成太医就在府上,便让他瞧瞧,也放心了。”   依晴微微一笑:“昨晚太医不是看过了?都说我没事,对不对?我真的没事,方才,方才是闻不了那中药的味道,好难闻啊。”   翦翦清眸盈盈的望着他,眸光里泛着一丝祈求和一丝娇嗔:“我可不可以不喝?那个中药好苦,你还要我一勺一勺的喝。”   上官冥焰定定的看着依晴盈盈的笑容,冷峻的眸子缓缓散去紧窒,换之一抹释然,薄削红唇微扬,一丝动人的笑融了几分冷硬。   “现在想喝也喝不成了。不过,待会儿还是要喝。”   依晴微一愣,随即缓缓勾出一抹灿笑,静静的靠回他怀里,藉由他沉稳的心跳压下心中那股慌然不安。   为什么她看东西这么不清楚?她这是怎么了?    第四十八章 恋晴(一)   沉暗的天色预示着未来几天不可避免的一场秋雨,长廊尽头,一抹绽白身影破出庇天阴云静静的立在那儿,风吹青丝扬,勾出飘逸的氛围,让跟在后面的小婢着实以为眼前的姑娘会随时羽化而去。   依晴已经在这个长廊上立了半个多时辰,神情依然如前恍惚。   宇文赫峻受伤了,凶手是血魅。   这是上官冥焰最先告诉她的两句话,短短两句,道出了两人处境,宇文赫峻因护着她硬接了血魅一掌,腑脏受伤,皇上龙颜大怒,将血魅关押在京畿天牢,派重兵看守,待哈朗使者之事完结,便行处决。   她一直以为宇文赫峻对她或许有情,但更多的是占有,只因为她不止一次的拒绝过他,激起了这个天之骄子强烈的征服欲,可是现在,她迷糊了。   生命,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在这个世上,若还有什么可以超过生命的份量,越出生命的界限,那便是爱情,真挚无比的爱情。   而宇文赫峻,他为了她当真连命都不要了!他是真的喜欢她,或许是,爱她?   这个想法犹如心湖中一抹漩涡,愈积愈大,渐行渐急直至整个扑来,打得依晴整个人慌了手脚,她用力握住长廊上的玉栏,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强拉着自己的思绪远离这个想法,却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血魅,他有着和司磊一样的面容,初见时她将他认做司磊,为他的死寂而心痛,而后明白他不是司磊,心却依然会为他而痛。   她漂泊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所见所闻皆是如此陌生,忽然间有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这,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一种信念,冲破前所未有的孤寂,支持她走下去。   如果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她去救他,那么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论他是司磊也好,血魅也罢,她都欠他,该还的。   可是他伤了宇文赫峻,惊动了皇上,她要怎么救他?   上官冥焰回到府中,远远的就看到长廊上那抹淡白的身影,剑眉微蹙,快步走向长廊。   “怎么起来了?外面风冷,也不多加件衣服。”冷厉的眼神直接射向一旁的小婢,吓的那小婢腿一屈,便想跪下请罪。   依晴忙伸手,扶住那小婢,笑着慰道:没事,你先下去吧。”   看那小婢慌忙逃离的背影,依晴微微一笑,略移有些酸涩的腿脚,转向一脸峻酷的上官冥焰。   “平泽王爷好大的威严,我敢肯定小灵宁愿碰到鬼,也不想看到你。”反言之,堂堂平泽王爷还不如一名小鬼。   上官冥焰望着盈盈绽开的笑颜,清眸中闪烁的慧黠光芒让幽深的眸子一眯,淡淡扬起薄唇:“晴姑娘好大的胆子,敢戏耍本王,你可知后果如何?”   “呵呵,你罚我啊。”香颗轻扬,依晴谑笑地看着眼前黯深的眸子。这个清冷的人儿啊,若有人见到“冥王”的这一面,不知还会不会如此怕他?   幽眸一闪亮光,长臂猛然一伸,将那个嬉笑的小人儿拥到身前,阳刚的男儿气概瞬间裹住纤细的身影,黑亮的眼睛将人彻底的锁牢,灼人心扉的眸光让依晴面上忽的烧起一层霞云。   “你是吃定本王不会罚你,嗯?”低沉的声音喃喃在耳边,带着浓浓的诱惑。   依晴只觉面颊火热,似要烧着了一般,她羞赧的用力想挣开他的环抱,却觉得她愈动,那双臂膀环的愈紧,心中暗恨自己生为女儿身的体力不公,索性不再动,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仍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温度。   “本王该怎么罚你?”   说话的人好像在思考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沉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响起。   “做平泽王妃如何?”    第四十九章 恋晴(二)   心头一震,依晴倏然抬眸,如水眸光带着一股疑似震惊的情绪望进清冷眸心,只见黑漆深眸灼灼的望着她,眸底一波晶碎闪闪如星,每一晃间牵动情思缕缕,幽幽不可胜诉。   就在那么一瞬间,依晴几乎要脱口答应,但不知怎的,蓝衣说过的话猛然间闪过脑海,冲至喉头的想法化作一道苦涩慢慢滑落心底,她缓缓扭过头,望着天际处挪动的阴云,纤眉轻拢,平添一抹忧怨。   上官冥焰慢慢松开环臂,面色恢复以往的清冷,眸底隐隐掠过一丝锐光,他以为依晴忧愁的原因是与哈朗和亲的事,于是沉声道:“晴儿,你可信我?”   之前她不知所踪,塔坤便以他故意隐匿晴儿,破坏天朝与哈朗的关系为由,在第二天的早朝上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父皇无奈责罚于他,并令他一日之内找回晴儿。   今日他进宫向父皇回禀此事,正遇见塔坤又向父皇提起结亲之事,对象仍是晴儿!浓黑的眸子一闪决绝,即使赔上他的所有,他亦断不会让塔坤得逞!   依晴转过头来,视线只及上官冥焰唇角,薄唇紧呡凌厉成一道利刃,在她心底无息的划过,划出的痕迹混合了些微痛意、酸涩和迷茫。   视线上移,依晴看到了那黑寂眸底来不及消失的绝然,心中微微有些诧异,那仿佛是若她不信他,便等于宣布了他的死期一样。   淀了淀心神,依晴轻轻颔首,信他无关他的眼神,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想娶我?你,并不了解我。”   依晴轻轻问道,却见一层温柔缓和了峻颜上的清冷,幽深的眸子凝住她,眸光璀璨如阳光下粼粼波光层层而下,直叫她觉得整个人都落入他眸里。   上官冥焰轻轻撩起不知何时跑到她额前的一缕青丝,帮她拢到耳际,轻叹一声:“你便是你,是唯一让我动心的女子。”   简短的两句话激起心湖千层浪,深深攻陷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依晴头脑一片空白,只能痴痴的望着他,陷入两泓深潭不能自拔,耳边又想起他如水轻柔的低喃。   “自我被你救起那一刻起,便注定沉沦。芳华质气堪破世间凡俗,望江诗会才高‘京城三杰’,皇家内苑不畏天子王公,国威御宴巧解哈朗王子,呵,晴儿呀晴儿,在这副柔弱的躯体里,究竟隐藏着怎么样的一颗心,却让我如此着迷。”   幽眸渐说渐深,上官冥焰专注近乎执着的要望进身前女子的灵魂深处,探知那比天高的心。   “想飞便飞吧,万事有我。”   这一声轻叹如一道惊雷彻底击中了依晴,一股热流蓦然袭上清眸,逼出了久不曾激动的眼泪,香颗微扬,让快要控制不住的泪水聚于眸底,却终未遂愿,一颗颗清泪络绎而下。   她以为,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在灵魂最深处,一直藏着这样一个她,渴望着南疆北漠看驰骋,巾帼红颜平戎策,即便不能实现,至少,可以让她随心所欲的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可是每一次的心脏病发,便将这个她往灵魂深处推向一分,直到最后推到灵魂的尽头,被慢慢掩盖,尘封,遗忘。   司磊懂她的心,却不敢说,因为他怕她听后会更加痛心,所以他装作不懂,而她亦装作不知。   可是在这个时空,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子,就这样一字、一句剖开她的灵魂,给她承诺。   上官冥焰轻叹着接住那一滴滴晶泪,修长手指轻抚上脸颊,不厌其烦的将她脸上晶莹的泪痕一次次抹去,直到她不再流泪,他轻柔的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清香的发顶。   “若你愿意,便只安心做平泽王妃,剩余的事有我。”   听得上官冥焰似乎话中有话,依晴微一怔愣。只做平泽王妃?他的意思是只要她顶上一个“平泽王妃”的头衔,若果真如此,可是欺君之罪,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难道……   依晴心下一惊,她怎么忘了和亲的事还未完呀,她轻轻退出他的怀抱:“今日进宫,皇上,或许是塔坤都说了什么?”   上官冥焰眸底一抹赞赏,转瞬即逝:“什么都莫想,只要相信我。”   如此霸气的温柔让她无从拒绝,依晴怔怔的望着清冷的眸子,喃喃自语:“只做平泽王妃?”   “目前是。”沉哑一声带着浓烈的感情。   纤眉淡挑,依晴疑惑的看向他。   上官冥焰薄唇勾出一丝笑,眸中细密柔情如潺湲流连锁住她:“将来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的,做我的妻。”   不是平泽王爷的妻子,不是他的平泽王妃,只是,他的妻。   呀!如水俏颜上顿时一朵红云飘上,依晴只觉得上官冥焰眸底的波光,深深浅浅带着某种魔力围绕在她的周身,让她无从逃脱,脸颊更烫了,她猛的垂眸躲开他的视线。   上官冥焰三分温柔,三分浅笑,三分宠溺的看着羞怯不已的依晴,心中满满的喜悦像要溢出来。   不经意间抬首,上官冥焰原本柔和的表情猛然一变,幽眸一利,长臂一揽,拥着依晴飞身而起,旋转间脚尖重重的踢出飞速打来的一粒石子。   落地,不等依晴从上官冥焰怀中回过神来,就听得“扑嗵”一声,继而听到一声尖锐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爷落水了!”    第五十章 酸涩   阴云飘移带来凌乱雨丝洒洒而下,于天地间铺开一片濛濛雨帘,漫漫长街空寂无人,除了那一抹缓缓前行的白衣浅影。紫竹伞下素颜平然无波,可淡锁的纤眉却让人直觉一丝忧郁。   依晴无意识的踱着脚步,雨丝斜飞入伞,打湿了右臂上的衣衫却无所觉,思绪翻转一直回想着上午发生的事。   那一声尖叫让上官冥焰和依晴俱是一震。   剑眉猛地锁紧,墨样深眸扫视了依晴周身,确定没事后,上官冥焰转身向正对长廊的荷塘走去,依晴心中因那句“小少爷”猛然紧了一下,分不清什么滋味,亦快步跟去。   待到了立于荷塘上的小亭,只见数名小厮、婢女吵嚷着围住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身上覆着一件小裘披,却仍垂首抱膝,冻得浑身颤抖不已。   幽眸一利,上官冥焰眼尖的发现被丢在一旁角落里的弹弓,峻颜顿时一片冰冷。   一名婢女“扑嗵”一声跪倒在上官冥焰面前,不停的叩首,俏颜上一片惧意:“奴婢该死,未能照顾好小少爷,奴婢知罪,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啊!”   “起来!”上官冥焰冷冷开口,“怎么回事?”   “回,回王爷,方才小少爷,拿了不知从哪得来的弹弓到这荷塘打鱼,奴婢恐天凉,便回去拿了件裘披,不想回来却见小少爷忽然落水。奴婢该死,不该留小少爷独自一人,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那小婢说完,又跪于地上,心惊胆颤的等着主子区处。   上官冥焰上前两步,排开惶恐的众人,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小男孩,清冷的眸底一抹沉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项总管,带小少爷下去,好好照看。”   不知何时出现在上官冥焰身后的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恭敬敛首,不似京城其他府上管家的长袖松摆,他着一身藏青色劲装,精利的眸子显示着此人的不凡。   那小男孩猛然间抬首看向近在咫尺的峻拔身影,黑亮眸子里的哀戚一闪而逝,继而倔强的扬起小脸,就在小男孩抬首的一刹那,依晴怔然一愣。他,不是那天在街上,被锦儿误以为小偷的那个小男孩么?   望着那张倔强的小脸,只见那双黑瞳闪闪如星,眸子里的冰冷和傲然与她身旁挺拔的人儿几乎一模一样,依晴心中一股涩然,却只片刻,小男孩眸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渴望深深的烙进她的心窝,盖住了那股涩然。   那种渴望的眼神,她在见过太多,太多,那是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渴望母爱、父爱时的目光啊!   小男孩看着冰冷的峻颜未有丝毫融化,小脸隐隐透着一丝失望,收回目光时猛然瞥到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那张容颜,怔然愣住。   依晴压下心酸,扬起唇角,冲呆愣的小男孩缓缓笑开,那笑容柔柔的抚过幼小的心灵,在冰冷的心间留下缕缕温暖,黑瞳猛然滑过一丝愧疚,落入依晴眸中,于她心底掀起一丝疑惑。   唤作项总管的男子抱起地上的小男孩,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众人亦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小亭顿时只剩下依晴和上官冥焰两人,幽幽冷风不时吹过,凭添丝丝冷意。   依晴望着项总管消失的身影,仿佛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对上清冷的眸子:“你,不去看看吗?”   幽深的眸子无波无纹:“项总管会好好照看他。”言下之意,便是不必。   明澈眸光一丝星锐,如水般只一晃,幽幽化作一股情愫,有酸有涩,依晴转身看着远处阴沉的天际:“他是你的儿子,受了这惊吓,你该安慰他两句。”   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似一把利刃插入她的心窝,留下再也磨不去的痕迹,那仿佛是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的无情,又仿佛是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的多情。   眉心微锁了一下,上官冥焰淡淡言道:“嗯,过一会儿便去。”   不在意的一句话将方才还存的一丝希冀击的灰飞烟灭,眉宇间轻拢上的一层忧愁,依晴略扬唇角,抹出一丝自嘲的笑:“怎么不见,孩子的母亲?”   她有什么好怨的?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自以为她拿着平泽王妃的信物,便意味着他府上没有王妃,自以为冷情如他,不会有姹紫嫣红,自以为他懂她,便会给她想要的,到头来,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却是自作孽。   是她忘了,他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很多事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自己的这些想法,在这里怕会被冠上妒妇之类有违女子德操的骂名吧。   等了好久,未听到他的回答,依晴回身,一如往常的清冷,深不见底的眸中却流转丝丝锋刃,最终化作眼底一丝极冷的光泽,像是下了某种决断而显现出来的深沉与锐利。   见依晴看他,冷绝的神色收敛,上官冥焰深深的望着眼前女子:“晴儿,我只望你相信我。”   依晴回想起当时上官冥焰浓情而坚决的眼神,心中仍然一阵悸动。   那种绝然的眼神坚定如山,由不得人半点怀疑,而她,亦是因为这个眼神淡了之前的酸涩,现在再想起,的确有许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个小男孩若果真是他的儿子,锦儿和宇文赫峻及萧逸臣不可能不知道,又怎会以为那小男孩是小偷?若他不是,那他与上官冥焰又是什么关系?   依晴深叹了口气,收起凌乱的思绪,透过重重雨丝望着前方的路。   她瞒着上官冥焰,未带一名随从偷偷跑出平泽王府,心里终放不下那个狂傲的人儿,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峻王府,亦不知宇文赫峻怎么样了?       第五十一章 探病(一)   层云阴霾,残叶潇潇,淋漓雨滴落落坠地敲打出啪啪声响,叫人心烦,依晴立于峻王府客厅门口,看着细雨迷濛下的峻王府,风流清冷。   “晴儿!”   三道几乎同时响起的惊喜声音自背后传来,依晴回身,三个伟岸的男子从内室朗步走出,个个面带笑容,神情欣悦,让她方才有些烦郁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望着迈至跟前的桀骜身形挺拔而立,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依晴心中松了许多,清颜渐渐浮出淡淡的笑容。   宇文赫峻站到依晴面前,原本雀跃的表情突然一怔,狂眸一沉扫视着眼前人儿,只见她面色略有些苍白,脸侧几缕发丝带着点雨水的湿意,右臂衫袖漉漉,足下绣鞋湿了大半,浅浅白衣罩住纤瘦身形,整个人看起来淡倦柔弱,清冷异常。心,猛地一疼。   “本王让他好好照顾你,他就是这个照顾法?!”冷凝的声音怒意丛生,当初若不是自己自顾不暇,哪轮得到那个人这么照顾她!   依晴一怔,怕他误会似的急忙开口:“不是的,我不想惊动别人,所以是独自一人走来的。”随后她抚了抚脸侧的发丝,俏笑着看向宇文赫峻,“很狼狈么?你不会是觉得我难看吧?这样很伤我的心啊。”   萧逸臣眉心紧蹙,眸光充满怜惜的看着俏笑的容颜:“大雨天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子本就弱,还不知道爱惜。”   温雅俊眸一抹心疼深深的藏在眸底,祁天澈偏首看向宇文赫峻和萧逸臣:“峻、臣,先带晴儿到内室暖和些,有话稍后再说。”   一路上想事情入迷,什么时候打湿的都不知道,之前亦未察觉寒意,这会儿一提反觉得凉了,依晴抚上微漉的右臂,搓了几下,笑笑说:“知我者,天澈也。”   几人随后进入内室,这内室比前厅略小,却布置的雅致温馨,靠里墙壁处几个烹茶小炉使得这个房间温暖如春,婢女们拿来一团锦裘披在依晴身上,随后一杯浓香的热茶入喉,驱散了周身的冰凉,如水清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嫣红。   暖过身来的依晴捧着茶盏,缓缓露出餍足的笑容,抬首却见那三人都愣愣的盯着她,想起方才牛饮似的喝茶,面色微赧,轻咳一声笑道:“嗯,我刚才的动作是想向各位解释什么叫做‘返璞归真’,不过看各位的表情,似乎,不太成功。”   萧逸臣和祁天澈均一愣,对视后朗然而笑,宇文赫峻亦大笑出口,却未等笑完便抚住胸口,面色微微凝重。   祁天澈见状便要搭上他的腕脉,却被宇文赫峻抬手阻止:“不碍事,本王没这么娇弱。”   依晴放下手中茶盏,敛颜看向宇文赫峻的眼睛:“你,真的没事?”   宇文赫峻看着如水清颜上一层关心,唇角上扬,一抹开心:“小看本王?血魅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重伤本王。”   依晴看着那张倨傲的峻颜,心中浓浓的愧疚叹息,是呵,血魅伤不了他,而他之所以受伤全是因为她,这份情,她要怎么还啊?   “谢谢你,赫峻。”   狂眸一亮,宇文赫峻有些惊喜的看着依晴,唇角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依晴被宇文赫峻灼灼的眼神看的不自在,落眸看向桌上的茶盏,不再抬头。   萧逸臣和祁天澈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氛围,心中微微酸涩,亦垂眸不语,一时间房内只闻轻微烹茶声,丝丝异样的气息渐渐取代之前的温馨。   依晴轻呡热茶,心中想起另外一事,纤眉淡拧,瞄了一眼神情愉悦的宇文赫峻,不知该不该问,正辗转难定间,听到祁天澈温雅的声音。   “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祁天澈见依晴欲言又止的看着宇文赫峻,便轻轻的问道。   依晴猛的抬眸,见那三人都疑惑的望着她,心下一定,看向含笑的狂眸:“我……你,你能不能向皇上求情,放了血魅?”   上官冥焰说京畿天牢由宇文赫峻统辖,而血魅伤的也是他,除非他不计前嫌,愿在皇上面前求情,或许可以免血魅死罪。只是,可能吗?   宇文赫峻骤然一僵,慢慢放下手中茶盏,狂眸收敛笑意直直的逼视略带歉疚的清眸:“我以为你是专程来看我?”原来这才是她冒雨前来的原因!   凤眸和俊瞳各自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室内气氛缓缓趋于沉厉。   依晴看一眼盯视她的狂眸,那眸子里浓浓的谴责直逼的她不敢与之对视,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其他两人,心中一阵紧窒。她就知道,他们一定会误解。   “是。我,我真的是特地来看你啊,上官冥焰告诉我你伤的很重,我真的很担心,所以才会冒雨前来。至于血魅,”依晴垂首叹道,“你们知道,他好像我的哥哥。”   凤眸一闪阴狠,萧逸臣灼灼的看着依晴:“晴儿,血魅绝不会是你的哥哥!”而是他欲寝皮噬骨的人!   依晴自嘲似的笑了笑,轻声喃道:“我知道。可是,他和我哥哥生得一模一样,在这里能碰到与司磊一模一样的人,就当上苍给我的一种慰藉,我不想打破它呀!”   狂眸猛地暗沉,宇文赫峻惊怒起身:“你想救他,就只因为他长的像你哥哥?!该死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这样的人,即便千刀万剐亦不可惜,更何况他还将你……”   “峻!”   祁天澈急声一喝,阻止了宇文赫峻未说完的话,微偏首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旁边的依晴。       第五十二章 探病(二)   依晴愣愣的看着咬牙切齿的宇文赫峻,又看了看盈满恨意的凤眸,偏首又见祁天澈担忧的目光,心中疑惑渐升,为什么他们个个表情如此怪异?   “你们……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祁天澈放柔了目光,俊雅星眸认真的看着依晴:“晴儿,善良如你,这世上有很多丑恶的事并不欲让你知,可是关于血魅,我想让你知道一些,血魅是血魂楼第一杀手。”   “血魂楼是江湖上最厉害、最残酷的黑暗组织,楼内杀手个个冷血无情,杀人手段残忍至极令人闻之丧胆,只要出钱,他们连老弱妇孺亦不放过,我们在回京路上遇袭的情形你亦亲眼所见,施毒、暗镖,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那种组织里的血魅是怎样一个人,便可想而知。虽然他有着与令兄一模一样的容貌,但那只是外表,你怜他熟悉的面孔舍身护他,可他并不会因此感恩,反而仗剑挟持你,如此心肠,即便他真正是你哥哥又如何?”   想起那天将血魅关进天牢时他说过的一句话,温润玉颜一闪狠戾,星眸却怜惜的望着依晴。   “晴儿,血魅这种人,不值得你救。”   依晴静静的听祁天澈说着,心窝泛起一阵阵地疼意。   原来他是生存在那样的环境下,难怪那双漂亮的绿眸总是冰冻死寂。   可是她知道他并不像祁天澈说的那样无情,那次在小树林中他推她跌在地上,她抬眸的一刹分明看到他眸子里的不忍,那天在花香楼她要昏过去的一瞬,分明看到绿眸眸底的疼惜,和司磊看她的眸光一模一样。   那样的眼神,她终生都不会忘记。   望着神色恍惚的清颜,宇文赫峻有些怀疑她是否听进了祁天澈的话,看她的表情好像丝毫未改变初衷,仍然想救那个该死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如此迫切的想救他,难道,难道血魅说的是真的?!   狂眸倏地鸷冷一片,他紧攥铁掌极力压制心中的残佞,两步迈到依晴跟前,将怔愣的人儿整个笼罩在垂视的眸光里,紧紧的,容不得她丝毫的不专心。   “你想救血魅,除了他顶着和你哥哥一模一样的面孔外,还有什么?”   萧逸臣和祁天澈倏然一惊,视线相对后忙起身走到宇文赫峻身旁。   “峻,你在做什么?!”萧逸臣凤眸肃凝。   “峻!”祁天澈着急不已。   宇文赫峻毫不理会两人,径自逼问有些茫然的依晴:“本王要听实话!”   依晴缓缓起身,淡眉轻挑,不明所以的审视着眼前神色诡异的三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他,我恐怕早在花香楼被洛至德糟蹋了。”   “什么?!”   异口同声的惊呼震的依晴耳膜一阵嗡鸣,宇文赫峻、萧逸臣、祁天澈面面相觑,震惊的表情落在依晴眼中,勾起浅浅的怀疑。   “怎么了?”依晴淡淡一笑,“你们不信?”   “你说血魅救了你?”凤眸一丝质疑,萧逸臣求证着。   依晴轻轻的点了点头,将发生在花香楼的事娓娓道来,只是在提到洛至德前去听琴时,隐瞒了塔坤同去的消息。   随着依晴的描述,宇文赫峻的脸色越来越铁青,听到洛至德非礼依晴时,怒意满涨的眸子一闪杀气,待依晴讲完,他转身抬脚,“砰”的一声踢翻一旁的烹茶小炉,任滚烫茶水和燃烧炉火迸溅一地。   “混账东西!洛尉教出来的好儿子!哼!”   祁天澈侧首看向萧逸臣,见凤眸里如他一般,缓缓滑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俊颜松了紧绷,恢复一如平常的温润,但随即一丝疑问浮上面庞,他无意识的喃出心中所想。   “可是血魅为什么要说他强暴了晴儿?”   “澈!”萧逸臣惊然喝道,宇文赫峻亦瞠目瞪他。   祁天澈一愣,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星眸一片懊恼。   依晴惊讶的望着恼悔的温玉俊颜,心中渐渐明白方才他们那些诡异的表情源自何处。   血魅说他,他强暴了她?!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这不是摆明找死么?   震惊不已的依晴猛然间又忆起另外一件事,自她一醒来,上官冥焰就不曾询问过她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向他提及血魅时,那阴狠的眸光和铁青的脸色不是没有来由。   他以为血魅强暴了她,怕她伤心所以不提?可是他向她求婚,在他认定她并非完璧之身时!   这个想法犹如巨石落水,于静谧心湖掀起层层波涛,直冲击着脆弱的心壁,一波又一波。   虽然贞洁于她非常重要,但她毕竟受过现代教育,即使果真被强暴失去那一层薄膜,便当作被疯狗咬了一口,心明志清,她亦不认为自己是残花败柳。   可是在这个时代,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接受这样的女子?而他,还是个王爷啊!   心,猛地被揪紧了,拧出一股热潮直涌进眼眶,依晴猝然闭上清眸,再睁开,眼前一片模糊,揪紧的心溜过一丝慌然,她微睁水漾的眸子,等这屋中摆设在眼中渐渐清晰。   “晴儿,晴儿?”祁天澈眯了眼看着阖上又睁开的眸子,清澈的眸底水光潋滟,揪住了他的心。   依晴回过神,冲面色担忧的三人浅浅一笑,示意她没事。   看清颜上飘渺的笑丝,宇文赫峻猛然沉了眸子,思忖片刻后,淡淡说道:“血魅的事惊动了父皇,父皇已下旨待塔坤一行走后再做处置,这中间还有一些时间,本王会向父皇说情试试,至于能不能成,便看他的造化了。”   依晴一怔,缓缓对上傲然狂眸,那眸底一抹浓的化不开的柔情让她无措,心中五味杂陈终化作一声诚心的轻叹。   “谢谢你。”   她知道他做这个决定不仅要有超凡的容人雅量,更多的,他要想出充分的理由说服皇上,否则将会受到诘责,这于别人或许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与皇上本就有父子隔阂,若再因这件事无辜受牵,情何以堪?   说起来,一切都是她自私呵……    第五十三章 订情(一)   唇角轻勾,一抹温柔笑意染上眉梢,宇文赫峻眼底的浓情缓缓化开,铺满整个狂然的眸子,柔亮眸心映入清丽容颜,柔如星空清如坠,却是瞬间的契合。   萧逸臣眼波一晃,打断了宇文赫峻的凝视。   “晴儿,你可知是谁要挟掳你?”   之前他们怕她忆起不堪往事,不敢问及此,只能将所有的愤恨发泄在花香楼和血魅圣上,花香楼被封,老鸨却不知所踪,是以他们到现在还未查到罪魁祸首。   依晴摇摇头:“他们都用黑巾蒙着脸,就算不遮,我也未必认识。”   “他们?”宇文赫峻一愣,眸子里陡升几丝震怒,“你是说,要捉你的人不止一个?!”   祁天澈和萧逸臣亦是怔住,眉宇间各自凭添了一股肃厉,暖暖的室内开始流转着几缕疏冷的气息。   依晴抬眸,清澈眸光在三人脸上流过一圈,浅浅扬眉笑道:“做什么都摆出这么难看的脸色?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俗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等着享福呢。”   “胡说什么!”   宇文赫峻脸色愀然一变,那个“死”在落在他的耳里勾起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依晴紧闭双眸,惨白者脸昏迷在角落里的那一幕又显现在眼前,受伤的腑脏火灼般的痛了起来。   额上薄汗轻沁,他咬紧牙,赌命似的发誓:“本王,绝不允有人伤害你!”   依晴心一紧,痴然般的望着执着到近乎疯狂的眸子,曾经在这双眸子里,她见过轻佻不羁的狂妄,信誓旦旦的霸道,势在必得的算计种种。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悉数化作坚定无悔的深情,义无反顾的袒护?   感觉那眸子炽热如火,要在她心底烙下今生都抹不去的痕迹,依晴慌乱的错开视线,落眸看向桌上的茶盏,语无伦次的说:“我,我没事,说笑而已,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正局促间,一个秀丽的婢女站在房门前恭敬道:“启禀王爷,平泽王爷现正在前厅奉茶,成管家命奴婢请王爷过去。”   依晴猛一抬头,眸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如释重负的暗呼一口气。   狂眸一眯,宇文赫峻冷哼一声:“本王正要找他!”   说罢,他拂袖大踏步走向前厅,依晴听得宇文赫峻口气不善,心中微急快步跟上,萧逸臣和祁天澈相对一视,亦跟在其后。   几人刚到前厅,成管家眼尖的忙过来躬身行礼,宇文赫峻挥手让他领着一干仆婢退了下去,整个前厅只剩这五人。   外面小雨沥沥,雨点从琉璃瓦片落下,打在台阶上“噼噼啪啪”作响,微带雨意的凉风流泻入厅,静穆冷清。   宇文赫峻走向前,扬起唇角,露出一抹不及眼角的笑容:“皇兄。”   上官冥焰亦淡扯薄唇:“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皇兄,无碍了。”   他欠他一次。那晚上官冥焰扶住他的同时,暗中灌输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并暂时抑制五脏六腑的血气上涌,当时他才不至于昏倒,也因此后来臣和澈未废多少气力,便将他移了位的腑脏挪正。   上官冥焰淡淡颔首,视线微移看到清清如许的容颜,冷冽的幽眸滑过一丝释然和柔软。   依晴未曾知会一声,便一个人偷偷溜出平泽王府,如今在这儿碰到上官冥焰,心中正觉愧疚,不经意间抬眸,却见他眸底缱绻的望着她,眼里没有丝毫不悦和埋怨,如此益发愧疚,又被他看的有些羞怯,红染双颊,垂下头去。   宇文赫峻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愫,心内醋意横飞,狂眸倏的凝深了许多,铁掌紧攥了一下,缓缓扬唇,勾出一抹似是而非的邪笑。   “皇兄来的正巧,我正要谢过皇兄。之前我因受伤无力照顾晴儿,便委托皇兄代为照料,如今我已无碍,所以就不敢再劳烦皇兄,我同晴儿说好,自现在起,她便安住在我府上。这几日晴儿在平泽府上多有叨扰,多谢皇兄了。”   依晴猛的一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狂然傲立的宇文赫峻,萧逸臣和祁天澈俱是一讶,互视的眼里一闪难辨的光亮。   “晴儿,快多谢平泽王爷这几日的照顾。”宇文赫峻面带微笑,偏首紧紧的盯着依晴。   依晴一震,宇文赫峻看她的目光,有着赌徒一般的疯狂,再探进一些,是像洪水一样狂涌着的肆意浓情,而在这浓情的背后,居然,居然是一抹恐惧!   他在赌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想起他舍命般的袒护和刚才发誓般的话语,依晴的心慌了,看向那张冷峻的面容,只见那双清傲的眸子此时正冷淡异常,幽寂难测的注视着她,冷呡的唇角锐成一刃,缓缓划过心窝,疼意骤聚。   “晴儿——”宇文赫峻逼视的眸子里泄露不少紧张。   依晴猛的垂下头,广袖下的玉手紧攥。不要逼她,她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不想啊!   “罢了,”上官冥焰移开目光,淡淡道,“不必谢了,既然你们已说好,那就这样吧。”   淡淡的声音落在依晴心里却觉冷冷的,她扬起头,见上官冥焰脸上漠然的表情,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心中针扎似的一阵麻疼,一时怔住。   “方才桂公公传旨,明日早朝父皇要见晴儿,你带她上殿吧。”   说罢,上官冥焰凝神看了依晴一眼,不曾拿伞,转身径自离开,孤傲的身影融于潇潇雨幕,恍若苍茫天地间惟剩了他一人,孤单而遥远,清冷而寂寞。   依晴的心一扯,只觉眸底酸涩无比。       第五十四章 订情(二)   宇文赫峻望着向大门口走去的铮铮身形,雨丝乱飞暮霭沉,只显那抹卓然的孤寂,狂冽的眸子闪过一抹报复似的亮芒,却在眸底若隐若现的,流露出一缕复杂的伤感,转瞬即逝。   一旁的萧逸臣想着上官冥焰临走时的话,眉心紧蹙,他看了一眼神色恍惚的依晴,担忧的视线落向宇文赫峻。   “皇上召见晴儿,定是为了和亲的事。”   宇文赫峻面上一片寒意,却只注视着外面沥沥的小雨,不曾说些什么,他回过头来,眼神复杂的凝视着垂下的清颜:“晴儿,明日早朝,你……”   一直迷蒙的依晴不知想到什么,倏然抬首与垂视的眸子相对,淡眉清目间一丝月华般的光芒,冷静一如辰星,明澈的眸子里一份思定的澄亮。   “赫峻,对不起。”   寥寥如这几个字,却让宇文赫峻的脸色猛然一变,他死死的盯着澄明的眸子,那犀利的眸光中带着深沉的暗痛,如粗粝的石子般堵在依晴心口。   她垂下头去,声音里几丝轻颤,缓缓说道:“对不起,我,我走了。”   不再抬头看一眼宇文赫峻的表情和其他两人的脸色,依晴猛然转身奔进外面的雨幕之中,只留下拂袖间一抹清晰凌厉的白,刺目灼心。   “咔嚓”一声,天边一阵炸雷轰隆而至,沥沥细雨越落越急,浅淡白衣须臾间便湿个尽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冷渗骨。   依晴却毫不理会,脚下越奔越急,跑到峻王府大门口,便见一辆峻重马车停在门前的石狮旁边,车门边上一名仆役将伞撑高,遮住打向那抹孤傲身影上的雨水。   原本惶然的心渐渐沉淀,依晴暗吁一口气,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那仆役打开车门,回手想要搀主子上车时,看见不曾擢伞立于雨中的纤弱身影,大惊失色。   “晴姑娘!”   幽深的眸子一抹亮色,上官冥焰猛然转过身,却在瞬间,舒开的剑眉紧拢,眸底暗怒骤聚,他一把扯过仆役手中的雨伞,大踏步迈到微微颤抖的人儿身前。   “该死的!他说照顾你,便是这么个照顾法?!”   依晴一怔,想起了那个人亦是刚刚说过这样的话,同样的关怀,同样的呵护,本应得到同样的回报,可是,她……她的心是偏的,她做不到啊!   心底暗生波澜,她一时竟忘了回答,见他愈来愈皱紧的眉心,她才忙扯出一丝笑容。   “不是,是我出来的急,没顾上带伞,不关他的事。”   “何事急成这样?身子都不顾了?”紧窒的眉宇间一抹凌厉,上官冥焰揪心的看着狼狈不堪的人儿。   真不习惯他对她拧眉,依晴淡扬娥眉,盈盈眼波晃动在眸心,使得雨淋后的眸子清亮无比,她浅浅一笑,望着他。   “怕你已经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上官冥焰一怔,凛冽的眸子缓缓滑过一股温柔,一点点渗入眸心,化开了眸底的冰封,视线触及仍然滴水的缕缕青丝,眸光疼惜流转。   他轻叹一声,揽过她羸弱的柔肩,护着她走向马车。   车帘一放,一个冷凝的声音传至赶车的仆从耳中。   “快马加鞭,赶回王府!”   仆从应声扬鞭,马车扬长而去,片刻间变飞入街雨深处。   峻王府门前,立着三个挺拔的身影一同望着渐渐消失不见的车影,其中一个握着雨伞的手掌青筋直冒,狂冽的眸子深不见底。   秋雨正紧。       第五十四章 订情(三)   自快马赶回王府后,上官冥焰不等换下自己的一身湿衣,便命婢女服侍依晴沐浴,并吩咐厨房熬来黄芪姜汤,待依晴换好衣服喝下汤药,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晕,他这才松了紧绷的冷颜。   如此仍不放心,硬是要她休息,依晴许是真的乏了,靠在枕榻间不一会儿竟睡着了,这一觉便睡到了暮色降临。   之前照顾依晴的婢女——小灵轻手轻脚的来到房中,将手中的食盘轻轻的放在桌上,动作轻微却仍不免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惊醒了里间一直浅眠的人儿。   依晴缓缓睁开眸,眼前一片漆黑,清澈的眼波来回流转两圈,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他顿时心慌不已,猛地坐起身,靠在榻间又闭目好一会儿,再睁开,眼前忽明忽暗,继而房中的摆设渐渐,渐渐不甚清楚的落入眼眸。   依晴看了一眼窗外沉暗的天色,心中微松了一口气,原来天已黑了,难怪这么不清楚。   刚穿上绣鞋,外间的小灵听到响动,忙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晴姑娘,您醒了。”小灵拿起床边的暖裘为她披上。   “我睡了很久么?”依晴揉着发疼的额心,想是睡的久了头才会这么疼。   “您睡了一个多时辰了,王爷来过两次,每次见您睡的香都不忍打搅。姑娘,您饿了吧?晚膳就在外面,正热着呢,我给您端来,您趁热吃了吧。”   小灵作势就想走去外间,依晴忙开口拦下她:“不用了小灵,我现在不饿,先放着吧。”   小灵回过身来叹道:“晴姑娘,您还是吃了吧,否则王爷会担心的。”   “您不知道,您睡着的时候,王爷怕您醒来会饿,已经吩咐奴婢端了三次糕点来,可每次糕点凉了您都未醒,王爷就吩咐奴婢每隔一刻再去端热的糕点,一直到现在。天晚了,王爷怕您醒来凉着,又命奴婢想着为您加衣。”   依晴听小灵说着,一股温泉缓缓的滑过心间,暖暖的,唇角不自觉的轻扬,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姑娘,王爷对您可真好,从吃饭到穿衣,样样都想着您,就连月芙姑娘,王爷都不曾这么待过呢。”   依晴一怔,轻扬的唇角微微一滞,暖暖的笑容里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涩意,偏首望向窗外,蹙眉只一瞬,眉宇间却如远处飘渺的烟色,笼上一层轻愁。   月芙姑娘,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每听一次,心里便疼涩一番。   他说只望她相信她,她便信了,毫不迟疑的,只因她的心如是说,而她不想违背心意,她也曾告诉自己,纵使他真有千紫万红,亦只是她不曾参与的过去,她应看开,潇洒的接受。   可是,到底意难平呵!她不了解他与月芙姑娘的情是深是浅,是轻是重,人提及一次,她心中便会猜忌一番,若不能了解这其中的原委,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种猜忌逼的失了方寸。   一旁的小灵似乎感觉到那抹若有若无的忧愁,小心翼翼的观察淡淡的清颜,视线触及轻锁的眉心,心中“突突”直跳,晴姑娘若出了什么事,不用王爷下令,她自己先自杀谢罪好了。   “姑娘,晴姑娘!你怎么了?奴婢说错了什么吗?”   依晴猛地回过神,看小灵的俏脸上一片紧张,心中微微一叹,冲她露出一抹抚慰的笑容,转移话题道:“没事。王爷呢?王爷用过晚膳了吗?”   小灵摇摇头:“王爷还在书房,不曾用过晚膳。”   依晴闻言,笑着找了个理由支开婢女:“你去吩咐厨房准备王爷的晚膳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小灵福身退了出去,依晴拢了拢肩上的暖裘,继她之后亦出了房门。   下午的滂沱急雨早已减弱成淋漓雨珠,落落歇歇,似停未停的敲打着碧瓦琉檐,阴暗天色笼罩着雨洗后的大地,沉沉暮霭间,放眼平泽王府,傲然清冷。   依晴魂不守舍的迈步在幽篁长廊,待她醒过神才发现人已经站在了书房外。   清眸微扬,匾额上“清正轩”三个大字便入眼帘,字体清劲峻拔,笔锋锐利,傲处隐透沉敛,竟和望江楼大厅的字有些神似!同样透着一股傲然,一个狂放不拘,一个凛冽冷敛。   依晴有些怔了,直到一声压抑的急呼透过半掩的雕花长窗传入耳中。   “宫主,您怎么可以放弃兵权呢?!”暗宫四卫之一——朱雀失声惊呼。   “宫主,请三思!”一旁的白虎恭首道,俊雅的面上浮现一层担忧,“天朝十分兵权,三分是京畿卫和西征军在您手里,峻王爷掌一半御林军和平南军占去两分,其余的兵力都在洛尉手下,如今洛尉勾结哈郎实力又大增,若您再放下兵权,他更是有恃无恐!”   “再者,哈郎军队是惧于您的威名才不敢犯边,塔昆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利用晴姑娘要您解除兵权,宫主,您同意了无疑正中他的下怀。”   冷冽的幽眸无波无澜,上官冥焰面容沉静不见丝毫情绪,似乎任何人的话都未落入他的耳中。   青龙看了一眼白虎,憨厚的脸上一抹严肃峻厉,眼中一丝精明:“宫主,您答应塔昆上交兵权,并发誓永不带兵,可他未必真的放弃了晴姑娘,您这么做,反而会促使皇上将晴姑娘许配给他,或者……”   青龙一顿,未将后话道明,在场每个人却都已明了。祸水红颜,其必当诛!!   上官冥焰心头一震,深邃眸中道道锋棱若隐若现,最终化作一抹狠戾燃亮了整泓幽潭,利唇微启,他冷傲开口道:“他敢!本王一人,亦可血洗穆雅城!”   穆雅城是哈郎国的京都,上官冥焰如此说,无异于告诉众人,即便没有兵权,他一人拼命亦要保依晴无恙。   众人面面相觑,互视的目光里都带着震惊。   眼波一晃,幽眸中的戾色化作一丝愧疚,上官冥焰淡淡言道:“父皇,不想失去我这个义子。”   白虎蓦然惊道:“宫主,您,您要挟皇上!”    第五十五章 订情(四)   上官冥焰剑眉似蜻蜓点水般一蹙即平,眸光淡淡掠过震惊的俊颜。白虎倏然噤声,心中忐忑的垂下头去。   青龙在一旁看得清楚,他们的宫主已情根深种,之前谁曾想到,世间竟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让峻寒冷酷的“冥王”用情至斯?   虽然他与晴姑娘仅几面之缘,却也深深欣赏这位气质出尘的女子,能在望江诗会成为人人称颂的才女,足可见这位姑娘的不凡。   这么个通透慧灵的女子,若知道宫主为了她弃兵权,忤圣意,甚至不惜以命相护,又当如何?   “宫主,晴姑娘若知道了此事,必会反对您如此做法,请您深思。”   冷眉一挑,上官冥焰幽眸带着一股苛利扫过众人,不留丝毫情面的冷冷开口:“此事谁若泄露给晴儿,宫规处置!”   青龙一怔,默然不语。   “宫主,为了……为了晴姑娘,这么做,值得吗?”朱雀痴望着不怒而威的峻颜,心中既羡且妒,连带着一股苦涩涌上,逼得喉头发紧。   上官冥焰负手踱步到窗前,推开桃木长窗,眸光泠然望着窗外,暮色已下,各处走廊均已悬挂上青纱明灯,点点萤火摇曳在暗沉天地间,迤逦成一道盈盈轻纱,温柔静谧的落入眸子,渗进心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的说出两个字,语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值得。”   浅浅二字灼痛的不仅是那双染了酸楚的冰然美眸,还有门外一张墨然素淡的容颜。   依晴抬手拭去徐徐滑落的泪珠,猛然转身,在更多的心酸和泪水袭来之前,快步奔回房。   不及说什么,急急挥去侍奉的婢女,依晴靠在榻间,抚着胸口努力压制,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一波强似一波的悸动,索性放手,任晶莹的泪珠静悄悄的流淌。   兵权,半壁江山的筹码,多少人用尽计谋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放手了,为了她。   她知道或许他心不在此,可那数十年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呢?他这么一个冷傲自负的人,必然是铁骨铮铮,有恩抵死亦报,却为了她忤逆将他视如亲子的圣上,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罪人。   她值得他这么做么?他说,值得。   淡定的两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心,依晴无所是从的摇着香颗,她想痛哭出声,她想大喊大叫,可她什么也不能做,泪雨纷纷。   “晴儿。”   一个冷凝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依晴倏然一怔,快速抹去唇边、眼角的泪水,轻拍了两下脸颊,扬起盈盈浅笑,刚想迎出去,珠帘轻颤,一抹英挺峻拔的身影便落入清眸。   上官冥焰深邃的眸子盈着一抹柔和,近到依晴跟前却化作一丝犀利,他抬手抚去清颊上残存的一滴泪,看着微红的明澈眸子,语出暗哑。   “怎么了?”   依晴避开他的凝望,眼睫眨了几眨,收拾好心绪,这才抬眸轻轻笑道:“为什么每次我哭的时候都会让你看到?真不公平啊。”   上官冥焰拢了拢眉心,道:“你想看我哭?”   依晴一愕,瞧见峻脸上疑惑中带着不信的表情,偏首“扑哧”一声笑了,这么冷的人呵!   琉璃灯盏的银光缓缓流泻于室,如旖旎轻纱般覆住清如许的娇颜,朦胧间,那粲然一笑似莲花初绽,倏的攫住上官冥焰的心神。   她该一直拥有如此粲然无虑的笑容,他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惹她伤怀!   “告诉我,为什么流泪?”   轻喃的声音些许暗哑,依晴却听出其中浓浓的感情,心一悸,眼眶又温热一阵,闭了闭眸仍压不住无由的心酸,强自抹出一丝极轻的笑,她无头绪的喃道:“我想家了,可是我不知道家在哪儿,我想回去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幽深的眸子若隐若现着浓浓的疼惜和怜爱,上官冥焰轻轻的将依晴揽进怀中,有力的臂膀环出一处温暖的避风港,低低沉沉的嗓音在佳人耳畔叹息。   “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家人,有我在,又怎会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依晴听着他呢喃的话语,却较之前更为心酸,她知道在这些话之后,他放弃了什么,背负了什么。   上官冥焰扶开怀中的人儿,双眸认真的看着水光潋滟的清眸。   “晴儿,做我的王妃,可好?”   那天她不曾点头,亦未摇头,他虽知她心里有他,得不到她亲口同意却总是半悬着一颗心,这种滋味他从未尝过,好磨人。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依晴深深地凝视着拥有炙烫眼神的冷眸,看到了眸心最里处那一抹紧张,她缓缓扬唇,绽出一朵美丽的笑花,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   颔首间,许下终生不悔的誓言,心已定,是非恩怨前尘旧事化做灰烬,今生,她非他不嫁!   一抹亮芒毫不掩饰的迸出幽眸,冷峻的面上抑制不住的狂喜直冲眉宇,心里满涨的欣喜像要破胸而出,上官冥焰几欲朗声大笑,却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人儿。   “明日早朝,便如此回答父皇的话,可好?”   眉黛轻落,她扑进他的怀抱,粒粒晶泪悉数渗进他的衣衫,略带泣意的嗓音自他胸口闷闷传来。   “好。”   人影重叠,相依相偎,满室温馨,不可胜诉,却谁道,这一声“好”尽是苦楚心酸。    第五十六章 选择(一)   庭院深深几许,触目所及之处,宫宇殿堂,椒房园林,层峦叠嶂,蜿蜒迂回,一楼一阁,一草一木都诉说着皇城的恢宏壮观。   依晴不曾想,她会这么快又一次踏入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地方。   园林美景依如昔,她亦同样身处在锦绣宫,那时的她冷眼旁观这里的一景一物,似看戏般置身事外,而今的她却被扯入这场戏,等待未知的命运一步步靠近。   上官冥焰临上朝时深深的一眼,那眼神里义无反顾的决然让她心痛。   一朝选在君王侧,恩宠加身,世人感慨贤皇圣德,可谁知这声“平泽王爷”背后的辛酸苦辣。宫闱战争,纵使亲兄弟之间,得势的还要倾轧不受宠的,他一个义子算什么?几经寒剑浴血,几经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威名,才换得世人的尊敬。   可是,解除兵权,永不带兵,他将一无所有。   她怎能让他一无所有,怎能让他一无所有啊!   依晴猝然闭了闭眸,再睁开,颜上一片漠然,清眸淡淡的望着庭院深深的皇宫,不知所思。   “晴姐姐,晴姐姐!”   一旁一直观察着依晴的宇文锦儿薄唇一噘,声音猛然一脆,惊醒了神游天外的人儿。   “晴姐姐,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依晴微微一笑:“没什么,一些琐事。”   宇文锦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靠近依晴笑嘻嘻的说:“是在想峻哥哥,还是在想萧逸臣啊?”   依晴诧异的望向身边人儿,不明白锦儿怎么会以为她在想那两个人,看着闪闪发亮的杏眸巴巴的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她失笑道:“呵,‘八卦’果然是女人的天性。”   宇文锦儿不懂的眯起眼:“八卦?晴姐姐,你在说什么?这和五行八卦有什么关系啊?”   依晴一愣,旋即灿笑出声,原来对牛弹琴有时候也是一种享受呵。   宇文锦儿不明所以的看着粲然嫩颜,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晴姐姐如此开怀,心中却愉悦不已,她有些痴迷的看着清颜上灿烂的笑花,喃道:“晴姐姐,你笑起来好暖,真美哦,难怪峻哥哥和萧逸臣都喜欢你,如果我是男子,也定会让你迷了去。”   依晴笑颜微微一滞,轻捏了一下宇文锦儿粉嫩的脸颊,柔柔一笑:“好,下辈子锦儿便生为男儿身,做晴姐姐的保护神。”   宇文锦儿圆眸一亮,“就算还是女儿身,我也会保护晴姐姐,将来我找了相公,也要我的相公一起保护你。”   自她遇见晴姐姐起,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感情,她喜欢看她笑,柔柔的暖暖的,她喜欢跟她说话,她觉得只有晴姐姐明白她心里的想法,也只有晴姐姐当她是宇文锦儿,而非高高在上的公主。   心里总有这么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要好好的保护晴姐姐,照顾她,呵护她,仿佛她生来就该这样做,她不知道原因,却不排斥这种感觉。   她想让晴姐姐笑,永远这样暖暖的笑着。   看着宇文锦儿俏脸上坚定的表情,依晴怔了,眼前一阵恍惚,骆云的脸和眼前这张俏颜渐渐重叠在一起,她开始分不清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疼她怜她的骆云,还是天宇王朝的十公主。   “晴姐姐,你怎么又发呆了?”宇文锦儿嘟着嘴嚷道。   眼前一晃,迷糊的幻影骤然消失,依晴眨眨羽睫,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天朝的锦公主,她冲宇文锦儿缓缓一笑,心底却若隐若现的浮起一缕失落。   宇文锦儿极不喜欢水嫩清颜上那抹敷衍的笑容,眼球骨碌碌的转了一圈,想起最近宫中的罕事,她圆眸一亮看向依晴。   “晴姐姐,你知道吗?京畿天牢里关了一个囚犯,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哦,宫里的人都在说,那个人是个妖魔,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绿色的呢?好奇怪啊。”   宇文锦儿的话果然成功的引起了依晴的注意,她猛的抬眸看向一脸好奇的宇文锦儿:“绿色的么?你,你见过那个人?”   宇文锦儿一脸愤慨的说:“没有!我好奇想去看看,可是峻哥哥小气鬼,不管我怎么求他,都不肯把令牌借我用用,还说我若敢私自去天牢,便禀告父皇让我三个月不准出宫!哼!”   依晴敛眉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抬首看着小脸满是愤懑的宇文锦儿:“锦儿,你也觉得那个拥有绿眼睛的人是个妖魔?”   宇文锦儿偏首想了一下,道:“嗯……也不是啦,我只是好奇他的不同而已,他怎么可能是妖魔!若是妖魔,谁能捉得住他呀?又怎么会被关在天牢出不来?”   “只是听很多侍卫说,那个人满身的杀气,比焰哥哥还冷,还说他杀过很多人,很残忍呢,看来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依晴静静的看着身前圆睁的杏眸,那眸子里一片澄清无忧,干净的眼神,单纯的心思。泠然眸光望了望远处高高的宫墙,她垂了眸看向宇文锦儿。   “锦儿,看一个人,不是要通过别人的口,亦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要问自己的心。道听途说者,不足挂耳,亲眼所见者,未必为真,这个世间的是非黑白,真伪善恶,只有用心看,才能分辨清楚。”   宇文锦儿轻轻的点点头,笑说:“晴姐姐,我记住了。看一个人要用心看,不能只看到外表而忽略了他的内心,就像不能只看到峻哥哥狂放不羁,而忽略了他内心的渴望,不能只看到萧逸臣风流多情,而忽略了他内心的真情一样,是不是?”   依晴缓缓笑开,赞赏的点了点头。   “那么,”宇文锦儿溜溜的眼珠又开始转动,“你是怜惜峻哥哥狂放不羁下的渴望,还是欣赏萧逸臣风流多情下的痴心呢?”   依晴一怔,啼笑皆非的望着晶亮的圆眸,正想说些什么,一声尖锐的呼声由远及近传来。   “皇上有旨,宣司依晴上殿。”       第五十七章 选择(二)   桂公公传旨后,领着依晴自锦绣宫出来,穿过道道宫门,沿着各处幽篁长廊往金銮殿而去。   一路上碧桥绿水,山峦叠嶂,园林葱郁,景色雅致秀美,依晴却视而不见般敛眉垂眸,心中一股慌然上下游走,借隙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桂公公,面无表情的似乎不像真人。   依晴暗吁一口气,抬首望向前方不远处巍峨的金銮殿,心中竟陡升了一丝清明,每向前迈一步,那丝清明益发浓重一分,待浓到极致却自心底缓缓汩出一抹沉痛,很沉,很痛。   眼看近到金銮殿,一直面无表情的桂公公却缓了脚步,偏首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晴姑娘,皇上近日迷上了禅学佛经,昨夜偶得一首菩提诗,皇上听闻姑娘才情过人,所以让老奴将这首诗说给姑娘听听。”   依晴停住脚步,浅浅一笑,有礼道:“公公请讲。”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   依晴心头一震,清灵眸光略带涩意在桂公公似笑非笑的脸上滑了一圈,旋即没入眼底,广袖下玉手紧攥了一下,如水清颜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悠忽飘渺间一丝极难捕捉的轻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好诗。”   桂公公一愣,没料想她只有如此简洁的两个字,抬头只见芙蓉面浅,饶是他几十年来察言观色的利眼亦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这皇上的旨意……   低头一忖,他朝依晴笑道:“便不妨请姑娘也做一首,若皇上问起,也好证明老奴办了这差事。”   依晴静静的看了桂公公一眼,目光转而掠向金碧辉煌的鸾宫,眸底淡定处隐隐一丝哀痛,丹唇轻启,一字一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桂公公低头默念了几遍,将这几句一字不露的记于脑海,记毕,利眼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心中着实感叹好一个聪灵精慧的人儿!   “老奴记下了。皇上和各位大臣都在殿上等着,姑娘,请。”   话已出,不能悔,心已定,不愿悔,他护她,她亦可护他,玉手紧攥,依晴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命运。   肃穆金銮殿,御座上宇帝冕冠兖服,面色沉淡,两班朝臣东西分列,为首者宇文赫峻、上官冥焰,塔昆立于宇文赫峻身前,薄唇斜呡,吟一丝笑等着即将开场的好戏。   鸦雀无声的大殿因一抹素白身影的介入,起了一丝骚动,众人眼光齐刷刷的看向正缓步走向前的依晴,那众多目光里,有柔情,有复杂,有温暖,有深沉,还有道道不屑与不解。   依晴目不斜视,颜面淡定的向前,跪倒在地:“民女司依晴,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桂公公早依晴一步上殿,此刻走向龙椅前,附耳对皇上说了什么,宇帝龙眉淡挑,龙目扫过地下跪着的人儿时一闪精芒。   “司依晴,你可知朕为何要你上殿?”   一丝极轻的嘲讽瞬间飞过唇角,依晴淡目低垂,道:“民女不知。”   “一个月前,焰儿身负重伤,几近丧命,是你救了他,可有此事?”   纤眉轻挑,一抹讶然闪过清眸,只一瞬,依晴忙端正容颜道:“是。”   众人皆知,让依晴上殿是为了几天前塔昆求亲之事,可宇帝偏偏就此一字不提,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对一视,不明就里,众朝臣亦是面面相觑,有些甚至私下嘀咕不已。   “你上一次进宫来,焰儿不在宫里,朕亦不知道此事,待他奏明,朕便想嘉奖于你,孰料这其中又生波澜,到今日方能遂愿。”   宇帝淡淡两语略过这中间发生的种种,那便表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不再提及塔昆求亲之事,不再追究她被掳的始末,这中间纠缠的政治和利益关系便在这三言两语间恢复如初。   依晴淡淡的看着冰冷的地面,这便是帝王。   龙眉微扬,宇帝沉声略抬,“你救的,不仅是朕心爱的儿子,还是天朝居功甚伟的平泽王爷,如此功劳,朕理应重赏。”   “这样吧,朕册封你为晴善公主,指婚给焰儿,你可愿意?”   金口一言,当真如平地一声雷,将这肃然静穆的金銮殿炸开了锅。    第五十八章 选择(三)   上官冥焰寒颜淡淡,纵使心中喜悦期盼汹涌而来面上仍是清冷如玉,只是那双幽深如泓的眸子真切的晃动着深沉而欢愉的明光。   只要她一声“愿意”,只要她一声“愿意”呵……   宇文赫峻倏然抬眸,震惊眸光不管不顾的直直盯着龙座上的宇帝,疼意怒意酸意恨意错杂交织在眸底,锦衣朝服下的双手不着痕迹的握紧,轻颤。   又是“焰儿”?!又是他!那他说过话算什么?父皇当他是什么?!   萧逸臣心底一疼,落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素白身形,悄悄闭了闭华美凤眸,硬生生咽下眸底的酸涩。   峻王府里的那两声“对不起”,一声为峻,一声为他,他早该明白,他早该明白……   塔昆薄唇再呡一分,妖娆细眸微眯,粼粼眼波滑转一圈,将几人脸上的表情尽数收于眼底,邪肆笑意染上细长眉角,极尽清媚。   众朝臣除了丞相洛尉外皆议论纷纷,塔昆王子、峻王爷、靖南侯和这女子的事还未言明尽了,怎么又扯进一个平泽王爷?这皇上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一时间,肃静朝堂处处窃语,嗡嗡作响,并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龙眉紧骤,宇帝猛的一拍龙椅,利目扫向堂下,被扫处人人垂首,诚惶诚恐,静默不言。   “众卿家若有何不满,直提便是,聚首窃窃私语,扰乱朝堂,成何体统?!洛相,朕方才的提议,你有何异议?”   洛尉跨出朝列,波澜不惊恭首道:“臣无异。”   龙目淡淡看向其他朝臣:“众卿家谁还有何疑问?直奏便可。”   众朝臣左瞅右瞧,垂下头去,洛相都无异议了,其他人就算有,哪个敢提?   “父皇,儿臣有话。”宇文赫峻凛然出声,   幽深龙眸眼波一晃,宇帝淡淡开口:“讲。”   “几日前塔昆王子提出和亲,指明要娶晴儿,当时言辞凿凿,据理以争,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何以今日闭口不提此事?难道塔昆王子当时只是玩笑之语?”   塔昆眯了眯细眸,眸底一抹亮芒转瞬即逝,轻呡的薄唇越发上扬,勾出邪魅一笑。   “王爷言重了,小王确实欣赏晴姑娘,当初提亲亦出自真心。不过这几日小王再三思索,峻王爷丰颜凛威,萧侯爷玉华仙姿,二位皆人中之龙,我区区一个蛮夷之邦的小王爷,何敢与两位竞争?况且平泽王爷与晴姑娘亦有如此渊源,小王自愧不如,莫敢再提纳晴姑娘为妃之事。”   寥寥几语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却将那三人推向风口浪尖,两国政治干系须臾间演变成天朝内部儿女情长的私事,而始作俑者则带着诡异的笑容,挑拨这私事背后那根紧绷的弦。   狂眸倏然睁大,两道利芒笔直的射向邪笑绝美的脸,宇文赫峻冷冷的盯了塔昆一眼,视线偏转,正对上一双冷冽幽深的眸子。   上官冥焰听着塔昆的辩解,幽深的眸子不见波澜,眸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心焦,想起地面的冰冷,终忍不住悄然看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白衣身影,回眸时猝不及防望进邪傲狂眸。   惊电般一晃,半空中两道眸光猝然相交,一冷一傲,如两柄出鞘利剑,锋芒泠然,直逼眉睫。   宇帝深眸掠过一道精芒,龙颜顿时沉下两分,抬眼淡淡扫过殿下跪着的人儿,冷然开口:“司依晴,朕方才所说,你可愿意?”   “父皇!”   宇文赫峻猛然抽回目光,直直的望向宇帝,声音里的急迫和悲怆让身后的萧逸臣心尖直颤,仿佛预感到峻将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顾不上失仪,紧拉了一下他的朝服。   不理会身后人的暗示,宇文赫峻目光沉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父皇,你怎能如此不公!”   群臣相顾失色,愕愣当场。宇帝龙颜一抖,怒意渐聚的龙目沉沉逼向堂下不驯的峻颜,而宇文赫峻却似豁出去般盯着震怒的龙颜。   “父皇,在您心中……”   “民女不愿!”   扬声一脆,震呆了宇文赫峻,震呆了萧逸臣,震呆了塔昆,震呆了群臣,亦让那张素来冷冽如镜的峻颜裂了纹,惟一不曾有丝毫愕然表情的,是宇帝。   “晴儿……”宇文赫峻怔愣喃喃。   她说了什么,她不愿?她不愿!他费尽心思不惜顶撞龙颜,为的便是不希望父皇将她指给那个人,而如今她居然亲口说了“不愿”,她不愿,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反觉一股心酸?   塔昆愕然望向殿中跪着的人儿,细眸一抹疑惑闪过,眼波流转看向那个肃然直挺的身影,峻颜冰封,表情漠然,除此不见丝毫动作,果真是个沉敛到极致的人!   萧逸臣惊然凤眸一丝不解,环视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渐收讶意,若有所思的视线在依晴、上官冥焰、宇帝、塔昆之间游移。   “司依晴,朕将你许给焰儿,你说‘不愿’?”宇帝再问。   依晴静静的跪在地上,慢慢俯下身轻轻叩了个头,发丝长垂掩盖冷淡容颜,抬首,一字带酸,一句带涩,字字句句疼入心坎。   “是,民女……不愿。”       第五十九章 选择(四)   大殿上静默的空气里流转着压抑的分子,丹唇轻吐的五个字,字字如针,针针扎向上官冥焰的心窝,那道疼自心口漫溢直沁入骨髓,脑中瞬间的空白过后,昨晚的一幕清晰的涌了上来。   “晴儿,做我的王妃,可好?”   “好。”她带着幸福粲美的笑如是说。   “明日早朝便如此回答父皇的话,可好?”   “好。”她扑进他的怀抱含泪如是说。   冷漠下隐着熊熊烈火,灼烧的五脏俱焚,上官冥焰低垂着头闭了闭眸,薄削唇角凌厉的锐成一刃,衣袖下铁掌紧握,竟是抑不住的颤抖。   “民女不愿”,“民女不愿”,“不愿”!她不愿!她、不、愿!   宇帝掠了上官冥焰一眼,峻颜如冰,漠然似水,龙目微转看向殿中佳人。   “为何不愿?”   袖下玉手紧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藉由阵阵疼意压下满腔的酸楚,依晴神色冷清的回道:“民女与平泽王爷,有缘无份。”   “即便当日受伤躺在那儿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民女依然会施以援手,民女救人,只求心安,从未想要什么回报,更不曾奢求如此圣恩,何况,民女只是一名乡野女子,言行举止散漫不端,没资格胜任平泽王妃,请皇上收回成命。”   言语间,心已空若荒谷,泪水渐入积满心底,清颜亦冷到了极致,话已至此,不用等皇上明示,她便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九五之尊,翻手云覆手雨,他要的不过一个理由,一个不失帝颜,不损帝诺却能顺理成章断了那个人念头的理由,如今她铺平了这个台阶,宇帝怎会错过?   “你先起来吧。”   淡淡的一句话传进耳里,唇边一抹嘲讽的笑意,极轻的闪过唇角,本应叩头谢恩的依晴只是轻轻颔首,缓缓起身,膝盖处一股酸麻随着双腿的舒展流窜而上,纤细身形微微一晃,挪移两步这才稳住身子,冰骨玉立。   依晴不知,那略略的踉跄落进冰封的深眸,怒意疼意翻腾的心底涌起莫名的心痛,双腿似要不受控制般奔去扶她一把,冷眸一深,上官冥焰猝然偏首落眸,不再看她。   一双清娆细眸将这一幕瞧得真切,魅惑眼波转向自己身旁的两人,只见宇文赫峻和萧逸臣面上都有一丝焦灼,眸里都是复杂幽幽的情绪,心思辗转,薄唇呡出一丝邪笑。   “施恩不望报,侠义心肠,小王佩服。晴姑娘这般聪慧善良,不知谁会有这个福气今生能得姑娘为伴?小王甚羡不已。”   清目如水,对着诡异细眸,依晴淡淡一笑:“塔昆王子过誉了。”   “四海凤翱翔,款款东南望,将琴代衷肠,一曲凤求凰,如此惊世才华,该是我羡慕那位卓文君才是。”   数道眼光有震惊、有怀疑齐刷刷的盯向白衣身影,依晴均视而不见,惟独身后一道锐利的眸光,如芒刺在背,扎的她心疼,即使看不到,她却能感到那目光中的惊、怒、怨、恨,如此清晰,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就在她眼前。   玉背绷直,泠然而立,她任人误会,既然塔昆以放弃她为条件逼上官冥焰解除兵权,那么她就让他当着满朝君臣的面亲口打破承诺!   绝美容颜一震,一抹精芒晃过眼底,塔昆眯了眼灼灼盯视着淡然清颜。   “你知道凤求凰?!你果然知道凤求凰!”   聪明的人,他果然上当了。   一点细微的淡淡的喜悦在依晴心底悄然绽开,唇角微扬,抹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她轻声唱道。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鸾殿,袅袅绕梁飘入众人耳中,歌声悠扬缠绵,情深意长,曲调与那日塔昆所抚的琴曲一模一样,琴词同唱,果真一首凤求凰,众臣神色有些痴醉。   而这歌声落入上官冥焰耳中,极具嘲讽,无限涩意自心底汩汩淌出,流窜在心间,剑眉紧骤,薄唇紧呡仍是苦涩难耐。   凤求凰,凰应凤,鸾凤和鸣,鸾凤和鸣……鸾凤和鸣!!   塔昆一改以往邪肆不羁的表情,神色激动的听着那声轻唱,细眸流露出的渴求真真切切,待依晴唱完,他灼灼的凝视着她,红唇竟抑制不住的直颤。   “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找到了……”   依晴看得出那双细眸里流转的渴望欣喜是如此真切,没有半丝虚假,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几缕歉疚。   她一直相信,即使再怎么穷凶极恶的人,心灵最深处亦藏有一丝人性之初的或真,或善,或美,可她,却要利用这人间最美的东西成就自己的私心呵……   塔昆倏然转向宇帝,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眉宇间异常晶亮,映衬的细眸越发美丽妖娆。   “小王要娶晴姑娘为我王妃,请皇上成全!”   铿然一声,举朝哗然。       第六十章 选择(五)   如水眸光点点星亮瞬间没入眼底,脑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缓缓松了,依晴暗吐一口气,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夹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   违心背爱,她终究赌赢了。   丞相洛尉面皮一抖,利眼一抹犀利的光芒,转瞬淹没在略似无奈叹息的眸底,而宇帝龙眸深沉,微晃的眼波只一闪,龙颜淡淡再无表情。   冷眸凌厉,狂眸阴戾,两道剑芒同时射向绝美容颜,塔坤心头一凛,竟被那两道目光逼得喘不过气来,细眸一恨,他挑衅的勾出一抹邪肆的笑。   凤目肃然,萧逸臣冷冷的看着塔坤道:“塔坤王子莫要欺人太甚!这桩亲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事关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你竟全当作儿戏一般,究竟是何居心?!”   塔坤勾唇冷笑:“小王之心可鉴明月!小王已经说过一直仰慕晴姑娘,适才放弃只因不好夺人之美,而今晴姑娘并不愿嫁给平泽王爷,小王为何不能再争取?!”   眉角尽染戾色,宇文赫峻咬牙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贵为哈朗王子,行事却如此无耻,你没有资格!”   众臣皆倒吸一口气,之前瓮声瓮气的议论声陡然消弭,抬眼看着明明怒到极致却面无表情的宇帝,个个心中忐忑不安。   细眸怒波翻腾,塔坤反唇相讥:“峻王爷倒是资格足够,只可惜自作多情,佳人不屑一顾!”   一句话击中了心底最痛处,宇文赫峻脸色倏然一变,阴鸷的眼神让人心惊胆颤,紧攥的铁拳“喀吧”一声响,随着一声咆哮毫不留情向塔坤招呼而去。   萧逸臣彻底惊呆了,他没想到峻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大殿之上公然出手,脑中一空,他忘了去阻止,而塔坤竟吟着一抹邪笑静静的等在那儿,一片惊呼声中,眼见即将酿成大祸,一抹身影倏然一晃,猛地拉开塔坤,那一拳重重的打在上官冥焰的胸口上。   上官冥焰踉跄后退两步,忽觉背后一双手扶住了他,偏首便见那张面带焦灼的清水容颜,清澈的眸子里盈满关切心疼,眸底竟还有一抹深沉的撕痛,一口气血猛然涌上喉头,幽眸一暗,他硬生生咽下已到嘴边的一口血。   “反了!”宇帝猛地站起身,自始至终淡淡的面色终于崩裂,手指着殿下的宇文赫峻气得直哆嗦,“来人!将这个逆子给朕拿下,拖出去杖责!”   萧逸臣一惊,猝然跪地:“皇上息怒,峻王爷一时气极才会犯下如此过错,并非有意而为之,请皇上息怒。”   塔坤邪冷一笑:“侯爷的意思是说小王错了?”   上官冥焰淡淡看了塔坤一眼:“塔坤王子多虑了,我皇弟心性一向耿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塔坤王子看在本王的份上海涵。”   说完,他又掠袍一跪:“父皇,皇弟出手并不重,可见并非真心于塔坤王子为难,况且皇弟已知错,便请父皇饶他这一次吧。”   依晴心一疼,那一拳究竟重不重,他知,她亦知,她扶住他时分明见他唇角微颤,咬牙咽下一口血。   “你们先起来,”宇帝抬手让跪在地上求情的两人起身,而后冷冷的看着宇文赫峻:“你果真知错?”   峻颜一扬,明明是不驯,宇文赫峻刚想开口,不经意间却见依晴正默默的望着他,明澈眸光里一丝焦急,一缕关心,她冲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心中一暖,他看了鸾阶上的宇帝一眼,垂下头去。   “儿臣知错。”   塔坤愤恨的看了上官冥焰和宇文赫峻一眼,纵使恨的牙根痒痒,却是抿唇一笑:“峻王爷既知错,小王亦不追究,此事便算了。”   “不过,”细长眼角瞟到一旁玉立的白衣身影,薄唇缓缓勾出意味深长的笑,“小王要娶晴姑娘为妃之事,还请皇上作主。”   冷傲的身影绷直脊背,上官冥焰抬头注视着宇帝的表晴,幽深的眸子一抹坚定,宇帝龙眉微扬,淡淡说道:“感情的事需两情相悦方能成,朕虽为一国之君,却也强迫不得此事,况且司依晴是焰儿的救命恩人,朕理当感谢于她,着实不能以帝威压人,这样吧,若她自己愿意嫁你,朕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剑眉微蹙,眸底一丝精芒闪过,上官冥焰看了宇帝一眼,神色清淡的垂下眸。   “司依晴,你可愿做塔坤王子的王妃?”宇帝淡问。   澄明的眸子看着宇帝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依晴心中发冷犯堵,却也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心深似海的皇帝,似乎一切他都料尽,事事都在他手中,却也是事事与他无关,次次只是她的选择。   塔坤面向依晴,细长眼角染上邪异的温柔,眸心泛起点点血色的蛊惑:“小王是诚心想娶姑娘,之前的种种反复皆是碍于君子之道,姑娘聪慧善良,是小王一直渴求的知己,小王希望与姑娘永结良缘,共同维护天朝与哈朗的和平,还望姑娘不要拒绝小王。”   话中话她听的清清楚楚,不知是他聪明还是愚笨,竟以两国纷争来压她,两国是战是和又岂为一场亲事所左右?这个人心机太沉,沉的过了。   依晴淡淡的望着妖娆细眸,之前对他的一点愧疚早已荡然无存。她浅浅一笑,望向宇帝的眸子傲然清灵,脆声珠然。   “峻王爷丰颜凛威,萧侯爷玉华仙姿,平泽王爷与我渊源甚深,几位个个是人中之龙,他区区一个蛮夷之邦的小王子,算是哪根葱?!”   “嘶~”“嘶~”“嘶~”……   处处都是倒吸气的声音,大殿上死一般的静寂,瞠目结舌者一个接着一个,就连宇文赫峻、萧逸臣甚至宇帝都怔愣住。   幽眸一晃,冷傲的身影一愕之后,唇角一缕若隐若现的笑柔和了紧呡的锐唇。    第六十一章 选择(六)   塔坤愣然,待醒过神后狭长的眸中怒意渐渐聚拢,细眸晶亮诡异,眸底弥漫的阴鸷浓的生出阵阵煞气,沉沉的逼向依晴。   “你、在、羞、辱、本、王?!”从不曾有人敢如此对他!从来没有!   沉郁浓烈的眼神直逼而来,依晴心尖微微一跳,生出一丝不安,但转瞬消弭,一份明澈澄净流转在心中,清眉水目间尽是淡定。   “不敢。这几句话是塔坤王子方才所言,民女只是借用一下,并无他意。”   细眸怒海翻腾,塔坤怒极口不择言:“借用?!‘本王算是哪根葱!’这句话也是借用?!”   “噗哧~”“噗哧~”   未抑制住的几声笑破口而出,绝美的脸上顿时青白交错,细眸环扫一圈,除了上官冥焰冷颜淡淡,洛尉神情漠然之外,其他人均抖动脸皮,极力忍笑,更有宇文赫峻似笑非笑的以愚蠢至极的眼神斜睨着他,真真在塔坤心底掀起轩然怒波。   依晴错愕一下,潋滟眸底滑过一丝戏谑笑意,羽睫轻落,淡然道:“抱歉,失口了。”   塔坤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心神,细长的眸子上下扫描着亭然玉立的身影,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陡生一股恍然,粼粼眼波中阴鸷复杂的光影骤现。   细长眼角掠了一眼上官冥焰冰封的容颜,他阴冷一笑:“晴姑娘,你果然是个聪明的人儿。”   依晴看着那抹邪异的笑,心中又现初见塔坤时那种忐忑心慌的感觉,她移开清眸,静了静心,淡然道:“塔坤王子过奖了。”   细眸微微眯起,塔坤冷笑一声:“晴姑娘方才的意思,是拒绝了与小王的亲事?”   依晴望着清娆细眸,不卑不亢的说道:“民女身份卑微,高攀不起。”   淡淡两句落进上官冥焰耳里,心中一股莫名的紧窒微微松了少许,却又升起另一种难耐的酸涩,冲击受创的胸口,止不住的疼。   妖冶的细眸迸射出一道狠厉的光芒,红锐薄唇紧抿成冰冷的直线,塔坤阴狠的盯着清浅容颜,那如水的冷淡漠然清晰的昭示着他的自做多情、她的不屑一顾,心中怒火炙燃,得不到的东西,他宁愿毁了!   他阴阴一笑,看向宇帝:“皇上,那日宴会,晴姑娘当着皇上和文武众臣的面,亲口说她不懂琴,不会琴,如今看来,姑娘是有意隐瞒哪!素问天朝法纪严明,不知欺君该当何罪?”   上官冥焰猛一抬首,冷眸眸底锋棱暗肆,慑人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凌厉的逼向阴笑的塔坤。   宇文赫峻心头一震,亦死死的盯着塔坤,那虎视眈眈的表情似乎准备随时扑上去撕裂他,而一旁的萧逸臣心急不已,凤眸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上的表情。   依晴轻勾唇角,抹出一丝自嘲的浅淡笑意,有得必有失,在她想到用这个办法打破塔坤的承诺时,便已知道恼羞成怒的他必然会反咬自己一口,欺君之罪呵……   “你可有何话讲?”   宇帝沉稳中带着一抹威严的声音在依晴耳边响起,心底一凛,抬首望向沉淡的龙颜,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回禀,胸中丘壑几经辗转,她淡淡一笑。   “民女对皇上的隐瞒,便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对自己的家长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根本不值得皇上为此伤神,皇上该费心的,应是塔坤王子的欺瞒吧,毕竟这关系到哈朗对天朝的诚意。”   龙眉上扬,宇帝不明所以,塔坤冷冷的看着依晴:“晴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小王何时欺瞒过皇上?!”   朱唇上扬,抹出一丝轻盈的笑,依晴一字一字轻轻吐出几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佰、仟、万,塔坤王子可觉得这首诗是否少了一个数字?”   塔坤一怔,细眸顿悟,阴柔的美颜上渐渐浮起一丝沉戾。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相对一视,眼中几分不解,众臣亦纷纷议论,不明白几个数字有什么意思。   上官冥焰沉吟一下,凛冽冷眸闪过一抹亮色,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无亿(意)。”   宇帝微微颔首,众人恍然。   依晴愣了一下,不想他竟能听出这其中的含义,抬首看去,正对上冰寒的峻颜,幽深的冷眸,只这一眼,心中一股酸楚油然而生,她猛的落下清眸,眨回眸底一丝潋滟,再抬首,水颜清冷如玉。   “司马相如娶得卓文君之后,不过经年,便移心别恋,于是托人将这首数字诗带给卓文君,意思便是他对她已无情、无意。塔坤王子,这你应该知道吧?”   塔坤静默不言,只是满眼阴鸷的盯着淡水似的容颜,众人一看这表情,便知确有此事。   “当日塔坤王子曾言愿效司马相如,在天朝得一卓文君似的女子,恩爱白首。”   “塔坤王子一味只讲司马相如对待卓文君如何情深义重,为何不说他得到卓文君之后的薄情寡义?”   “难道塔坤王子亦想若司马相如一般,巧言令色骗到佳人,而后弃之如履,借机羞辱天朝!”   “天朝为护颜面,不得已而反击,哈朗便有理由出兵挑起两国战端。”   “烽火连天,哀鸿遍野,史书一笔,为后世所唾弃的,便是天朝!”   “塔昆王子的好计策!”   一步一逼,依晴越说越快,步步紧逼着塔昆连连后退,眉宇间淡定卓然的月华将塔昆细长眸中层层翻滚的阴狠、愤怒、不堪照的通透明亮。   狼狈不堪的塔昆赤红着双眼,紫涨的脸色显示着前所未有的狠厉,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挥掌,重重的掴向那张似水清颜。   “住口!”   那一巴掌很沉,依晴重重的摔倒在地,一缕血丝顺着朱色唇角缓缓流下,“啪嗒”一声血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渐渐晕开,清清眉角一滴泪亦慢慢落下,但那眉黛间真切的盈着,一丝笑。   时间仿佛静止,定格了所有人震惊的表情,直到一声咆哮响彻殿宇。   “本王宰了你!!!”   萧逸臣紧紧抱住不断挣扎着要扑向塔昆的宇文赫峻,焦急的凤眸满满的心疼,却在眸底映着一抹阴狠。   依晴唇角边的那抹艳红激起了上官冥焰浓浓的杀气,冷眸眸底风云狂涌,薄唇呡成冰冷的利刃,紧攥的铁掌抑制不住的颤抖,恍若从地狱带来的肃杀气息让周遭百官心惊胆战的了解到什么是“冥王”。   可他终究只是闭了闭眸,竭力咽下所有的撕痛,大步向前,轻轻扶起倒在地上的白衣身影,依晴望进那双肃杀的冷眸,眸心深处的沉戾暗痛灼的她心疼眼疼,她紧紧阖了阖眸,勾唇一笑。   “原来,被说中心事的人反应如此激烈啊,我下次会记得的。”   眸光一沉,待依晴站稳,上官冥焰淡淡松了手,依晴抹去唇边的血丝,抬首望向龙颜沉沉的宇帝,盈盈一笑。   “民女欺君,甘愿受罚,但求皇上公平。”   宇帝深深凝视了依晴片刻,龙目淡扫了一眼黯然失神的塔昆,道:“桂喜,带晴姑娘下去,传太医仔细看看。”   依晴微微福身,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随桂公公一步一步踏出金銮殿。   朱色丹唇始终盈着那样一抹笑,笑的清泠,笑的傲然,笑的人心,撕扯般的痛。       第六十二章 告白(一)   “该死的塔昆!不男不女的东西!他最好不要落在本公主手里,否则本公主非剁碎了他的骨头喂狗!”   锦绣宫中传来阵阵怒骂,宇文锦儿又气又急的看着清清水颜上的那片淤肿,俏颜铁青的诅咒连连,根本不在乎这些话会传进谁的耳里。   依晴恍若不曾听见,水颜淡淡,一动不动的任太医将药膏涂在脸上,那药膏盈盈一抹清香扑鼻而来,迷离的眼神有了一丝清醒。   这淡淡的香……那次他为她上药时,也是这样一抹清香,那时他的眼神,浓的令人窒息……   “公主、桂公公不必担心,晴姑娘的脸只是有些红肿,下官已经擦了药,只要一个晚上便能消肿。”太医诊完,起身朝宇文锦儿和桂公公拱手道。   桂公公微微颔首,道:“既然姑娘已经没事,老奴还要回禀皇上,公主,老奴先行告退。”   依晴站起,冲太医和桂公公福了福身,浅浅笑道:“谢谢太医,也谢谢桂公公。”   桂公公和太医连说“不敢当”,退了出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一直支撑着她的那最后一丝泠然傲气随之抽离,依晴踉踉跄跄瘫倒在宇文锦儿的怀中,吓的那张愤怒的俏颜顿时惊慌失色。   “晴姐姐,晴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太医!来人!快,快去传——”   “锦儿!”   依晴猛的攫住宇文锦儿的手臂,苍白的容颜透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清浅的眸子似乎炙燃着无名烈火,灼灼的盯着宇文锦儿   “锦儿!我要出宫,我不要留在这里,一刻也不要呆在这里!锦儿,你送我出宫,立刻!马上!你送我出宫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我马上送你出宫,我马上就送你走!”   宇文锦儿焦急的看着依晴慌乱惊然的表情,圆眸眸底一股湿热,心中针扎似的疼,她认识的晴姐姐,总是那么平和的、暖暖的笑着,什么时候这么恐惧失魂过?都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塔昆!该死的东西!   “玲珑!准备马车!”   淡华的织锦马车穿过重重关卡,缓缓驶出神武门,亦出了那座窒闷的宫殿。   车内,依晴苍白着脸,阖紧双眸靠在红罗锦垫上,外侧的眼角处一颗清泪悄无声息的滑落,没入鬓角,疲惫自四肢百骸丝丝渗入,与心底最深沉的痛搅合在一起,淹没了她。   “晴姐姐,我带你,再去看看大夫好吗?”宇文锦儿心疼的看着几乎虚脱的依晴,轻轻的开口问道,只得到一阵静默。   宇文锦却明白她是不愿去,俏颜一层焦急,她又轻问:“晴姐姐,那,那我送你回焰哥哥府上好吗?有焰哥哥照顾你,我可放心了。”   紧闭的清眸倏的睁开,眸底一抹暗痛一闪而逝,依晴端正好身子,伸手撩开车帘,帘外宽广的青石车道上行人寥寥,熟悉的阁楼店铺告诉她这条路是通向平泽王府的,车帘滑下,她闭了闭眸,轻喝一声。   “停车。”   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依晴转首望着宇文锦儿担忧不解的圆眸,轻轻一笑:“锦儿,谢谢你送我出宫,我想一个人下车走走,你先回去吧。”   “不要!”宇文锦儿断然拒绝,“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心离开呢?我要亲自送你到焰哥哥府上之后再回去。”   “锦儿,我已经没事了,真的。”依晴看着宇文锦儿不容商量的俏颜,轻轻叹道,“不经皇上允许,我便私自出了宫,已然犯错,锦儿,你要快些回去,等你父皇一下朝,便将我出宫的事告诉他,皇上仁慈,定然不会追究,如此也免得落了把柄在塔昆手里,你明白吗?”   宇文锦儿了然的点了点头,澄净的眸子却还有一丝犹豫,依晴笑道:“放心吧,只要你回去的及时,我便不会有事。”   “我知道了,晴姐姐,我马上回去。”   依晴望着快马回奔的锦车渐渐消失,偏首看了一眼平泽王府的方向,挪移无力的身子朝另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走去,每踱一步,心中便添一份凄楚。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若想象中那般坚强,金銮殿上一声“不愿”,她竟不敢看他的眼神,她怕,怕看到那双冷眸里摄人的恨,灼人的怨。   她可以承受住心脏病发时撕心裂肺的疼痛,亦可以承受住离开司磊后沁入骨血的伤痕,惟独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星怨恨,她都承受不住啊!   所以她不想、不能、不敢回平泽王府,这里的天下,她究竟还能去哪儿?   恍惚的依晴拖着疲惫的身心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不知道该去哪儿,抬首四顾,古木林立两旁,长长的道路上竟空无一人,她随意坐在一颗枯树底下,靠在树身,累了,想睡了。   “晴儿?”   低低的一声轻唤,带着浓浓的怜惜和一抹沉重的压抑落在依晴耳畔。   睁眸,一张俊雅如玉的脸庞模糊的落入眼底,她累极了不想动,就这样怔怔的望着眼前这张容颜,直到温雅眸子里的疼惜、怜爱、压抑、狠戾一点一点在她眼中渐渐清晰。   “是谁?!你今天明明是进了宫的,怎么会……上官冥焰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   祁天澈轻抚着那片红肿的手微颤了一下,眸心一疼,压抑着声音暗哑的嘶吼。   他远远就见她从锦公主的马车中下来,没去平泽王府却一摇一晃的来到这里,他追上来却见到她这幅模样。   那清颜上的淤青和微微红肿的唇角,分明是刚刚被打的!她应该一直在宫里,宫中有上官冥焰、峻、臣、锦公主,该死的是谁竟敢如此欺负她?!   上官冥焰又在干什么?!       第六十三章 告白(二)   依晴凝视着眼前这张俊雅玉面,只见他脉脉无语的俯视着自己,清泉荡漾的眸心映着她狼狈地的容颜,深处是无限的爱怜疼惜,阳光于他身后流泻而下,一丝平和,一缕温暖。   她只靠在树身轻轻一笑,道:“天澈,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就在这儿。”   那轻柔的声音听在祁天澈耳里,飘忽的似从远远的天际传来,心中一紧,他掠开白袍,并肩坐在她的旁边,与她一般,轻靠在树身。   “告诉我,是谁伤害你?”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胆颤。   依晴轻轻一笑:“天子脚下,鸾殿之上,稍微清醒的人,谁敢伤我?”言下之意便是伤她的人失去了理智。   眼波流转,星眸锋锐带着一丝不解:“是塔昆?!为什么?”   塔昆不仅是塔昆,还是代表哈郎国的王子,他怎么可能出手伤害晴儿,竟还当着天朝皇上和众百官的面!   想起塔昆在鸾殿上口不择言的一句话,依晴扬起一丝淡淡的笑:“被我气的,失了理智。”   祁天澈偏首捕捉到清淡眉角一丝浅浅的慧黠笑意,一抹了悟浮上眼眸,化作眸心里一抹疼:“你是故意如此?为什么?”她可知道,她受伤一分,多少人心中会痛上十分?   清眸一丝冷然,依晴淡淡说道:“一个巴掌,解了被逼去和亲的困境,我心甘情愿。”   祁天澈一顿,心中恍然,润玉容颜浮起一层淡淡的忧伤。   晴儿,聪明的晴儿呵……   这一巴掌,不止为她自己,更为天朝皇室女子免去了和亲哈朗的命运,若无意外,天朝与哈朗,或战或和,终究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沦为两国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可是晴儿,便造就了这个意外。   这亲事还未成,塔昆便敢当着宇帝和天朝百官的面,动手打人,那么成婚后又当如何,皇上,又怎会再将自己的子女嫁去哈朗受辱?而塔昆,等他清醒过来,还有何面目再提求亲之事?   晴儿,善良聪慧的晴儿,让他如何放手呵……   静默间淡淡的平和流转,好一会儿,依晴微微偏首,便看到旁边人儿润玉的脸庞,如此赏心悦目,视线下移,看见并排于自己的肩膀,一片残叶悠悠落在肩上白衣,风起,叶飘。   方才那股莫名的孤寂凄楚慢慢消散,换作心间无比的宁静平和,恍若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静静的陪她坐着,用那双温柔的绿眸暖暖的呵护着她,好久了……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我们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叫,不知我们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轻吟出口,才知已是隔世。   祁天澈一震,缓缓偏过头,正对上依晴潋滟清水似的眸光,这一视,翩若惊鸿瞬间飞入心底,今生今世再也挥之不去。   “晴儿……”   依晴移开清眸,望向遥远的天际,怅然笑道:“天澈,如果时间可以静止,如果我们永远不会长大,那该多好啊!”   “晴儿,我喜欢你。”   话虽出口,心中却隐隐一股酸涩,一抹撕痛,祁天澈痴痴望着那张清水静然的脸庞,要将这张容颜深深的印在脑海,刻在心里。   依晴一怔,缓缓看向眼神痴然的祁天澈,只一眼,她便错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只因那双眸子里执著的浓情让她心痛、心酸,这一生她已对另一个人许下不悔的誓言,便注定欠着眼前的人,欠着那个狂傲的人,欠着那个潇洒的人。   颜上一抹痛楚闪过,她慢慢站起身,淡淡的道:“天澈,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祁天澈亦白着脸色站起身,双手松了紧,紧了松,最终颓然松开垂下。他早已知道会是这样,心亦已筑起了坚强的围墙,然而真听到她的拒绝,才知一切只是自欺欺人,那锐利的痛只是轻轻一触,他便听到心墙轰然倒塌,不堪一击。   他自嘲的一笑:“朋友?是啊,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怆然的声音猛地击入心窝,依晴竟有些承受不住的踉跄一下,跌入身后祁天澈的怀抱,祁天澈猝然伸手拥住她,依晴一惊,挣扎着要退出他的怀抱。   “别动,晴儿,只要一会儿。”   压抑到极至的暗哑让依晴一怔,放弃了挣扎,僵硬着身子任他抱着,慢慢静下心,才听到他如擂般鼓动的心,诉说着浓浓的深情。   当重新筑好了心墙,祁天澈缓缓松开依晴,静静的凝视着她,诉说着心中的点点滴滴。   “晴儿,我喜欢你,从何时开始的,我也不清楚,也许初见时便已落在心上,那时的你亭亭玉立在一群男子中间如一朵出水清莲,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而后诗会上一番争较,你竟是才情横溢,连我亦自叹弗如。”   “馨儿打破了你的‘无泪’,见你凄然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心好痛,这时我才猛然间察觉,我的心已经不受控制的丢了。”   “回京的路上,当血魅的剑架在你的肩上,说不出的恐惧倏然涌上,我好怕,怕你受伤,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你的水颜,你的清眸,你盈盈的笑。”   “你被馨儿打了一巴掌,又被丹阳推倒在地,我好恨,恨自己未能拦下馨儿和丹阳,更恨自己下不了手帮你报仇。”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值得,不值得啊!”   明知道她很愧疚,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她拒绝了他,便不配他在她面前如此剖析自己啊!   依晴猛的撇过头,微颤的玉手握成拳,使劲闭上眸,极力压制阵阵上涌的心悸,却未能抑制住眼角的泪水,顺颊而落。   祁天澈扶住她的双肩,欣慰笑道:“晴儿,有你为我留下了这一滴泪,一切都值得。”   感觉到他捉起她的手,放入手心一块令牌,依晴睁开迷蒙的泪眸,垂下,是一枚“祁云令”。   “晴儿,这枚‘祁云令’是你那日落下的,现在,物归原主。”   “不要说‘不’。晴儿,如你所愿,我愿做你一辈子的朋友,自此以后,祁云山庄便是你的靠山,无论何时,只要你拿着这枚‘祁云令’找我,即便是来要我的命,我亦会含笑奉上。这,就当我这个朋友送你的一件礼物。”   锥心的痛掩在温玉笑颜下,不想看她为难,所以他便放手,退在远远的地方默默的呵护她。   “你……”泪水像决堤的湖水,倾然而下,那样一抹锐利的痛哽在喉口,阻住了千言万语,依晴惟有透过泪帘怔怔的望着他。   祁天澈轻柔的抹去她颊边的泪珠,却又有晶莹泪珠滑下,星眸幽深如泓,他深深的凝望了她一眼,慢慢低下头,朝那片潋滟朱唇缓缓移去,近在咫尺间,最终一叹,落在她的唇角边,吮了一滴清泪。   “晴儿,对不起。”深深凝视了依晴一眼,他转身而去。   依晴站在那儿,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离去,那道修长的身影化作一抹凌厉的白,沁入她的心扉,永远的刻在她的心版上。   当泪流尽,她吃力的转过身,突然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儿,冰封的冷眸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让人感到渗心入髓的冷。    第六十四章 冰释(一)   上官冥焰冷冷的注视着枯树下纤细柔弱的身影,方才的一幕像一把利刃狠狠的插向他的心窝,剧痛撕扯着五脏,那疼比亲耳听到那声“不愿”更甚。   依晴怔愣,以为已经流尽的泪又渐渐在眸底聚集,她想迈步向前,却不知为何,双腿像灌了铅一般的沉,怎么也抬不起,只能怔怔的立在那儿,悄悄泪流。   不远处的他,枯树下的她,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双人儿,两颗心,她痛,他亦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依晴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时,便见那个人儿紧攥着铁掌,缓缓的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距离近了,她才看清那双深眸里的锋棱冰锐,比任何时候都浓,都冷,浑身沉戾的气息渐渐向她袭来,冻结了流泻而下的阳光,冰封了她的心。   “焰。”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含着辛酸苦楚。   视线触及她颊上的那片红肿,眸底一丝心疼瞬间闪过,上官冥焰冷冷的盯着她:“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不是平泽王爷的他,不是峻王爷的他,不是萧候爷的他,不是哈郎王子的他,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依晴一怔,旋即急切的摇头,摇出颗颗泪珠滚落:“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不是什么?!”上官冥焰既伤且怒的嘶吼着。   “我亲耳听见你拒婚,亲眼看见他,吻、你!!”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他只觉心海翻滚,疼意倍增。   依晴心痛的看着他眼底的伤怒和控诉,那声声怒吼似尖刀一般,刀刀扎向她的心窝,排山倒海似的疼意逼得她腿软,身子一晃,她靠向树干,借着树干和仅存的一丝倔强支撑住快要瘫软的身子。   “为什么不说话?!”他抑声低吼,存着那样一丝期望盼她能解释,只要她解释……   依晴虚脱般的阖上眼,珠珠泪晶静静滑落,她轻声低喃:“你不相信我,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苍白的容颜疲惫不堪,滴滴清泪错落而下,像点点烈火落在心头,汹涌怒意中翻滚着莫名的疼惜怜爱,上官冥焰怒极,痛极,无所适从的握紧铁拳,狠狠的砸向她身后的树干。   这一拳用尽浑身的蛮力,“咔”一声,拳头落在依晴头顶上方,铁掌与树干皆是皮开肉绽,丝丝锋锐木棱扎入绽开的皮肉,上官冥焰却丝毫不觉得疼。   依晴一惊,倏的睁开眸,掠过近在眼前的铁青峻颜,她猛的落下他的胳膊,血肉模糊的手背上还有丝丝尖锐的木屑,血一滴一滴下坠,落在她白色的裙角上,妖艳刺目。   “你!”   心,骤然剧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依晴猝然低垂下头,纤长玉指小心翼翼的挑出那些木屑,撕下一截干净裙摆轻轻抹去血迹,慢慢的包好他的手掌,打结处,系了两滴清泪。   她缓缓的抬首,泪珠凝聚的水眸一抹清锐:“你有什么怨,什么恨,尽管冲我发作,为什么这么作践自己?”   上官冥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包扎,心底紧窒的痛微微舒缓了几分,看着她清眸星锐,真切的心疼和关怀映在眸底,心笙一漾,于那伤怒间溜出一抹甜。   “为什么不愿?”他声音嘶哑的问道。   那一声‘不愿’让他成为满朝上下的笑柄,人人都知道堂堂平泽王爷竟入不了一个平民女子的眼,被当殿拒婚,可是他毫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她,她的心。   依晴偏首,避开他灼灼探究的目光,努力端出一抹平淡:“我们有缘无份,我……”   上官冥焰猛地攫住她轻巧的下巴,逼她看着他:“不要用这个该死的理由搪塞我!我要听实话!昨夜你明明答应的!”   那粲美的笑容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假的!   在他逼视的凌厉目光下,依晴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说出违心的话,她落下视线道:“昨夜是我鲁莽……”   “该死的!看着我!我说我要听实话!”冷眸怒意一闪,上官冥焰怒吼。   依晴被他逼得紧了,直直的盯着他急声道:“实话就是我不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更加不要去破坏一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我要我爱的人今生只爱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只有我一个!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上官冥焰一震,缓缓放开钳制她的手,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凛冽的冰眸盘桓着一抹震撼,久久挥之不去。   依晴抚了胸口靠在那儿喘息,抬首望见他眸子里那抹震惊,心中涌上无限自嘲和凄凉。   吓到他了,不是么?   一生一世,一夫一妻,在这里虽不惊世,亦足以骇俗,上至国君,下至黎民,哪个不是左拥右抱,娇妻美妾成群?   所以,那一路听来,说祁庄主和祁夫人是神仙眷侣,伉俪情深的,都是女人。   而他,是个男人,是居功甚伟的天朝平泽王爷,妻妾红粉,哪怕千百佳人,世人眼中,亦是理所当然。    第六十五章 冰释(二)   上官冥焰静静的注视着淤肿狼狈的容颜,满脸的疲态遮不住眉宇间清泠卓然的月华,双眸里诸般情绪渐渐沉淀,回复平日的清冷幽深,却又有一抹异样亮芒流转在眸底。   “因为这个,所以你不愿?”   依晴凭借仅剩的一丝倔强和一抹傲然支撑住自己,扬起清瞳直视他的冷眸,郑重的,一字一句似发誓般吐出她的心声。   “是!什么公主王妃,虚名而已。我只要我爱的人,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只有我一个。”   “而你,有妻子,有儿子,府外还有众多红粉知己,我要不起你,所以我不愿。”   撕破吧,坦白吧,心中一直藏着那样一层酸涩的隔阂,纵使下定决心忘却他的前尘,今生非他不嫁,但她清楚,心底最深处仍然有一丝嫉妒,时不时的出来作祟一下,如今捅开了这层隔阂,她便心胸坦阔,却为何还觉得一丝强烈的失落?   深眸一暗,上官冥焰伸手轻轻抹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滑下的泪水,浓浓疼惜的眸光锁住纤细的身影,沙哑的声音轻轻出口。   “撒谎。”   他不相信她不愿嫁他是因为这个理由,既然她不想说,他亦不再逼她,但有些事,他一定要知道,也一定要她了解。   那低沉的嗓音让依晴心尖一颤,垂下头去,而上官冥焰却并不如她愿,轻柔的托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清如许的双眸。   “倘若你爱的人,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只要你一个,只有你一个,你又当如何?”   依晴一怔,望进他异常晶亮的眼眸,那幽深的眸底,缱绻柔情如潺潺流水,涟漪波光带着醉人的魔力,一道一道慢慢沁入她的眸里,蛊惑着她的心。   “嗯?你又会如何?”   低沉暗哑的嗓音催促着,依晴在那双沉定惯了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急躁,还有一丝,期待?   “只道君心同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直到看见眼前冷眸陡然迸出一抹魅力逼人的光亮,依晴这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心中暗自有些懊恼自己居然逃不过他的魅惑,又一次向他许下终身的誓言,这样,他怎还会相信她刚刚说的“不愿”的理由?   上官冥焰薄削的唇勾出一丝微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依晴闻言抬眸,看见他眼底的一丝笃定,赌气道:“你放什么心?说的又不是你!”   刚软化的几分峻颜倏然一僵,又缓缓覆上一层冰意,上官冥焰冷冷的注视着她,眸底一丝怒气,一抹心痛。   依晴心口一突,顿觉浑身冰凉,胸口被他慑人的目光直逼的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委屈,本来已经停止的泪水就这样毫无预警的再次落下,她倔强的抹去眼泪,语无伦次的冲他哭嚷。   “你欺负我!是你有别的女人在先的,凭什么用这种眼神谴责我?又不是我帮你找的女人!我才不要你!你爱找多少女人就去找多少,关我什么事!我不要再看见你!我讨厌你!我……唔……”   猝不及防,温热的唇猛地落下,未竟的话语悉数淹没在他的口中,他唇齿间的温热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激狂,明明是如此霸道,霸道的不容她有一丝的闪躲,却又是那么温柔,温柔的让她心甘情愿的沉沦,浓浓情意透过他灼热的薄唇渗进她的心里,化去了诸般委屈和不安。   他紧紧拥着她,炙烫的双唇执著的要吻进她的心,款款柔情,千回百转,她醉了,酥软在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依晴感觉到自己紧贴着的胸膛剧烈的跳动着,她颤抖着睁开水眸,看见他激情尚未褪尽的黑眸晶亮的让人不敢对视,清颜陡的升上一抹霞云,她羞怯的垂下头,藏进他的怀抱。   “你欺负我。”不似之前的尖锐,小女儿家的娇嗔怨语自他胸口传出。   薄唇一抹柔笑,上官冥焰手指顺着她柔软的发丝慢慢滑下,峻颜上浓的化不开的柔情不知会溺死多少女子,沙哑的声音引来怀中人儿更多的羞赧。   “让你欺负回来如何?”   依晴脸色更红,有些气恼的挥手捶他,只一下,便被他捉住了手,越想挣脱却觉他握的越紧,温厚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温暖而安定,她渐渐安静的在他怀中松了身心,唇边抹出一丝甜蜜的微笑。   静下心,上官冥焰扶着她退出怀抱,双眸灼灼的盯着她:“你不想说的事,我便不再问,但是,不要我、讨厌我之类的话,以后不准再说。这世间,你,只有你,要得起我。”   在他流动着灼灼光彩,璀璨如洒碎在湖畔的星子似的眸中,惟一有的是她的面容,她的身影,依晴怔怔的望着他的双眸,痴了。   上官冥焰眸色转暗,食指抚上她的朱唇慢慢摩挲着,霸道暗哑的声音引得她身体一阵轻悸。   “这个,是我的,以后不准让任何人碰!”   依晴迷蒙的眸子望着他,呆呆的抚上他的唇:“这个,也是我的吗?”   一声轻笑逸出薄唇,他双眸浓暗的看着她,道:“是,只是你的。”   依晴陡然清醒,急忙收回流连在他唇上的手指,清颜上布满红晕,羞愧的只希望找个地缝钻进去,上官冥焰呡着薄唇,眉角吟着一丝趣味十足的笑看着羞赧不已的人儿。   依晴低着头仍能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凝视,强压下阵阵羞意,她颇酸的瞅了他一眼:“才不是呢,你有妻子,还有很多红粉知己,不知吻过多少女人!”   上官冥焰含笑望着她:“本王何时有妻子,有红粉知己?本王怎么不知道?”   依晴被他笑的不自在,有些恼怒,扬声道:“这么薄情!我亲眼见到了你儿子,还不承认?”   幽眸一晃,笑意微敛,上官冥焰沉吟了一下,望向她道:“轩儿不是我的儿子。”   呃?依晴愕然怔住。    第六十六章 真相   夜幕垂下,冷风清疏,穿堂入室,流泻于平泽王府各幽篁走廊,清正轩廊前的茜纱明灯轻轻摇曳,晃出点点荧火,别有一番景象。   “查得如何?”上官冥焰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玄武。   “宫主,属下已查清当日与属下过招,并欲置晴姑娘与死地的人是‘残狼’,此人功夫了得,但心性残暴,只认钱不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数得着的杀手,那晚他负伤逃脱后便没了消息,最近属下查到,他被收拢进了血魂楼。”   剑眉只一蹙,便缓缓展开,上官冥焰神情漠然的看不出心中所想,一旁的青龙若有所思的望了他一眼,心中一丝担忧。   “残狼”现在是血魂楼的人,若杀了他便是公然与血魂楼对抗,一个血魂楼倒无所谓,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怕只怕扯动血魂楼身后的势力。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上官冥焰冷冷问道:“谁指使他伤害晴儿?”   玄武垂下头:“属下无能,至今未查到幕后主凶,但属下与‘残狼’交手时,从他身上得到几千两银票,通过银票上的印鉴和多日的查询,属下断定,幕后之人很可能是……是峻王府中的人。”   上官冥焰猛的抬眸看向玄武,眸底两道精芒一闪而过,玄武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那两道凌厉的目光,心中忐忑不安。   “峻王府?!”青龙一时怔愣,晴姑娘与“京城三杰”不是朋友吗?况且峻王爷似乎十分喜欢晴姑娘……喜欢?青龙犀利的眸子一闪,能拿的出这么多钱,难道是,峻王妃?!   “接着说。”上官冥焰掠下目光,语气沉淡。   “是。”玄武暗吁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掳走晴姑娘的是祁云山庄的总管雷刚,但据花香楼的丫鬟龟奴描述,将晴姑娘送到那种地方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容貌秀丽的公子,属下一路查去,查得这个人是祁云山庄的大小姐——祁馨儿。”   “祁云山庄?”上官冥焰剑眉紧蹙,面色沉厉中带着一丝疑惑,而一旁的青龙彻底呆住。   “是,花香楼的龟奴说,祁馨儿给了老鸨一千两银票,让她找几个屠夫……玷污晴姑娘,临走时还对昏迷中的晴姑娘说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成为残花败柳的你,还能如何勾引峻个哥哥!’”玄武眼中一片嫌恶。   上官冥焰冷颜峻青,阴沉沉的眸子深冷凌厉,薄唇紧呡锋棱清晰,一旁的青龙、玄武如坠冰窖,被室内流转的静冷肃杀的气息压的心头难喘。   喉头上下滑动了两下,玄武悄悄的咽了口唾沫,觑了一眼面色如霜的宫主,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上官冥焰淀了淀心绪,看了玄武一眼,玄武会意,将打探来到的依晴在花香楼的种种一字不漏的道了出来,言辞间掩饰不住的赞叹和欣赏,他甚至有些明白为什么他的宫主如此倾心这个姑娘,   青楼老鸨,风尘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都是心眼,软硬兼施逼迫不服的姑娘,而晴姑娘居然还敢跟她谈条件!只这胆量,亦让他佩服。   “洛尉的儿子洛至德欲对晴姑娘施暴,被血魅拧断了双臂,以后的事,宫主您都已知道。”   强压下心中怒火,上官冥焰皱着眉问道:“你是说血魅救了晴儿?”   “属下亦觉得奇怪,但据那名婢女形容,确是血魅冲进房中带走了晴姑娘。”玄武如是禀报。   上官冥焰蹙着剑眉,缓步踱到书桌旁,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道折子,这折子是宇文赫峻请求宇帝释放血魅的奏折,奏章中不曾提到原由,皇上颇疑,便将奏章扔给了他,询问他的看法。   他亦疑惑不解,如今想来,应是晴儿求过他吧?   “宫主,属下追查时发现,还有两批人亦在调查此事,一批是峻王府的人,另外一批,是宫里的人。”   上官冥焰神色淡然,无动于衷,他早已料到不止自己在调查此事,今朝父皇三言两语带过晴儿被掳之事,便是不再追究,不知道那个人查到了什么,又会怎样处理?   青龙揣度再三,几次抬首看了看沉思中的上官冥焰,最终下定决心道:“宫主,依属下看,晴姑娘这件事,就此结束,不要再追究了。”   峻王妃、祁云山庄、洛相、还有塔坤,牵涉进的人太多,太复杂,一旦追究个水落石出,只怕会大乱啊!   上官冥焰眸底深沉,掠过一丝冷然神情,他专注的看着那本奏章,好一会儿才冷淡说道:“本王自有分寸。”   青龙与玄武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正静默间,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启禀王爷,月芙姑娘和她的丫鬟正在门外,求见王爷。”   上官冥焰剑眉一蹙,幽深冷眸滑过一丝异样,转过身向外走去,青龙、玄武随在身后。      第六十七章 试探(一)   三年前朱雀身中奇毒,只有当时江湖人称“药谷怪婆婆”的一位婆婆拥有解药,但这位婆婆行事确是怪异,凡求药之人需答应她三个条件,她才肯为病人解毒,上官冥焰因此留下三个承诺和一件信物换得解药,一年之后,一名自称是怪婆婆孙女的女子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手持他当日留下的信物找到他,请他将这个孩子视作自己亲生,这个孩子便是轩儿。   上官冥焰入登朝堂,出战沙场皆可游刃有余,却不知该如何照顾一个岁余的婴孩,也算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他不能将轩儿带在身边,于是便一直将孩子留在暗宫,这一留便留到了轩儿六岁,直到这次上官冥焰回京,才将他带回王府。   冷峻的面孔,肃冽的神情,冰冷的气息,“冥王”的威名,在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中,这便是父亲的形象,长久的隔阂让轩儿很敏感,在上官冥焰面前他总是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如何坚强,如何倔强,他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种渴望的眼神骗不了人呵……   依晴疏懒的枕在塌上,想着上官冥焰白日里对她说的话,心中不知不觉间游走着一股释然,朱唇轻扬,勾出一丝甜笑,疲倦的身心在锦衾的融融暖意下渐渐松散,她沉沉的睡去。   一直伺候在外间的小灵疲倦的点着小脑袋,猛一抬头,便见一抹峻拔的身影站在跟前,她惊慌失措的想跪下行礼,上官冥焰冷眉一拧,冻的小婢女立时噤了口。   珠帘轻动,上官冥焰脚下无声的坐到床边,眸光柔和的凝望着沉睡中的容颜,手指轻柔的滑过她嫩若凝脂的脸颊,流连在她唇角边那抹如玉的浅笑上。   “我要我爱的人,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只有我一个!”   “只道君心同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如珠脆声依然回荡在耳边,眼前是她说这些话时的铮然明眸,坚定清远,傲岸从容。   她的笑,明明是如此轻柔,她的人,明明是如此纤弱,可她的心……   晴儿,他与众不同的晴儿呵!   幽眸渐渐转浓转暗,眸底带着洒碎的星亮,他慢慢俯下身,在兰芷般的清香中,轻轻采撷下她唇边浅浅的柔玉笑朵。   “晴儿,相信我。”   一声轻喃落在枕畔,熟睡中的人儿毫无察觉的扬着唇角,恬然如昔。   好梦留人睡。   依晴醒来时虽未日上三竿,却也不早,拥着暖衾坐起身,她静静的睁着双眸,等待眼前的一切由朦胧转为清晰。   自被救出花香楼,她的视线就像这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尤其这几天,模糊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抱膝垂首,她心中缓缓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静心片刻,依晴起身收拾妥当后,扬起习惯性的浅笑,走出房门,刚漫步到庭院,耳边传来几声着急的呼喊。   “小少爷,您别跑啊!哎,小少爷!小少爷……”   依晴刚想回头,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自一旁的拐角处猛的冲出,撞到她身上,那股冲劲强烈,猛然将她掼倒在地,那抹小小的身影亦无可避免的倒向另一边。   “啊!”“啊!”一声清脆,一声嘶哑。   依晴一怔,脑中倏的晃过什么,不及细想,顾不得查看自己擦伤的手肘,她忙扶起一旁的小身影,焦急的审视着:“轩儿!轩儿,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哪里摔疼了?”   上官轩动也不动的任依晴检视他的全身,黒眸定定的望着那张着慌的清颜,依晴检查完,放心的松了一口气,抬眸看见那张倔强的小脸,黒眸晶亮,有着同焰一般的傲然,她轻轻一笑,冲他摇摇手。   “嗨,你好,还认识我吗?”   上官轩看着那张盈盈暖笑的容颜,不自觉的扯动小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却只一瞬,小脸又恢复冷漠平整,依晴诧异的看着那抹迅速消失的笑丝,一股心酸缓缓升起,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朗然的声音。   “原来轩儿和晴姑娘在一起啊。”   依晴起身回首,只见三名劲装男子和一名肃冷女子不知何时立于她身后,正望着她,眸光一一从几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一双熟悉的眼眸上。   “是你?!”依晴水嫩清颜掠过一抹惊喜的笑容。   玄武一愣,“晴姑娘认得在下?”   依晴摇摇头,指了指他有些怔愣的眸子:“我认得这双眼睛,一双拼命保护我的眼睛,我永远不会忘记。”   玄武眸底一亮,拱手叹道:“晴姑娘莫要羞煞属下,是王爷命我暗中保护姑娘,只惭愧属下无能,未能护姑娘周全。”   依晴轻轻一笑:“虽是主子有令,但也是你心甘情愿,所以才会那样拼命护我,难道没有王令,你便不会出手相救?”   “这……”   依晴浅浅一笑,敛衣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玄武连忙还礼,俊脸一丝暗红。       第六十八章 试探(二)   “望江诗会上的‘绝世才女’,呵,晴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啊。”一声赞叹隐隐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依晴望向一旁俊雅温文的朗笑男子,心中微微有一丝异样,总感觉那笑容下隐藏着什么,祁天澈的笑容亦是如此玉雅,她只觉得如沐春风,而眼前男子的笑容,却让她觉得微微一丝心寒。   “晴姑娘如此聪明,便不妨猜一下在下的身份。”   依晴稍稍一愣,对上他的双眸,那眸底一抹试探,一丝不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视线又在四人脸上滑过一圈,敛眉思忖了一下,她淡淡说道:“白虎。”   白虎眼前一亮,若有所思的看着依晴,“王爷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   依晴微微一笑,“何以见得是他告诉我的?”   “否则你怎会知道我是‘白虎’?”   “因为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一种山林野兽。”   另外两人一愣,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白虎眼睛微眯,挑眉问道:“什么?”   依晴明澈的眸光一丝清锐,冷声道:“笑面虎。”   笑里藏刀,攻人不备,那层温和的笑容便是将人引向地府的招魂幡!她不曾招惹甚至不认识此人,为何要承受他的挑衅?!   “扑哧~哈哈哈哈,晴姑娘说的太对了,山林野兽,笑面虎,哈哈……”玄武禁不住大乐,四卫之中白虎最聪明,他们尤其是他,向来都是白虎调侃的对象,如今他反让一名女子损了一顿,岂不是大快人心?   青龙亦摇首叹笑,他早说过,能让“冥王”如此倾心的姑娘定非寻常女子,昨日听说鸾殿上的事之后便更加确定,偏有人不信,非要自讨苦吃,怨谁呢?   白虎恼恨的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玄武,玉颜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苦笑的摇了摇头,旋即扬起一抹真诚的微笑拱手道:“晴姑娘,白虎服了。”   依晴一怔,疑惑的看着几人。   青龙含笑解释道:“王爷有令,自今日起晴姑娘亦是暗宫四卫的主子,保护姑娘如同保护王爷。四卫不服,所以前来试探姑娘,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依晴恍然,心中因他的呵护升起一股蜜意,朱唇轻呡,抹出一丝恬然淡笑,眉黛间亦染上轻柔笑意。   朱雀望着那抹甜笑,心海醋波翻滚,冰然美眸掠过一道亮芒,她冷冷道:“似晴姑娘这般娇弱,纵使我等拼命保护,也难免有出错的时候,届时还望姑娘不要向王爷诉苦才好!”   白虎面容沉下几分:“朱雀,休得胡说!”   朱雀扬眉,冷哼一声:“哼!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只会成为别人的累赘,四卫也不护这等无用之人!”   “朱雀!”青龙脸色顿沉,眸光犀利的瞪向朱雀,而后者却一脸的不屑。   依晴脸色倏的一白,那声“累赘”似一根针深深地扎进她的心窝,那疼如此熟悉,熟悉的恍若就在不久之前她便一直承受着这种痛。累赘,原来始终都不曾忘记呵……   依晴强抑着心底翻腾,淡淡的看着满是轻蔑的冰眸,轻轻一笑。   “朱雀姑娘说的是。但若仗着一身自保能力当街纵马,几乎草菅人命却毫不知错,我想,便不如做个累赘,至少无害人之心。”   “你!”冰眸一怒,狠狠地盯向澄清水眸。   “原来本王的护卫如此忠心!”   带着浓浓寒意的一声冷哼自背后传来,众人回首,只见一抹凌峻身形缓缓走来,随之而来的冰天寒气似要冻结周遭的空气,四卫猛地垂下头,心中忐忑不安。   “王爷。”   上官轩黒眸一亮,小脸仰视着不怒而威的峻颜,上官冥焰先探视了依晴一圈,确定无事,落眸看见那张仰视的小脸,心中滑过一丝异样。   沉了心绪,他淡淡的扫了朱雀一眼,视线落到白虎身上:“违反宫规,该当如何?”   白虎一怔,俊眸一丝叹息,缓缓答道:“送戒律堂接受惩处。”   朱雀一震,猛地抬起冰眸:“王爷……”   上官冥焰眸中无情无绪:“你可知错?”   朱雀望着那双冷冽峻眸,希冀在其中找到一丝情绪,哪怕是愤怒也好,可是没有,与以往的眼神一样,什么也没有,她缓缓垂下头,眼底一抹酸楚:“属下知错。”   “错在何处?”依然是无波无澜的声音。   朱雀闭了闭眸,道:“错在不分是非,刁难无辜之人。”   青龙暗叹一口气,暗宫规矩,若宫中侍卫对宫主的任何决定有异议,可自由的、直接的与宫主争论,任何拒绝、反抗亦可禀明,宫主绝不强人所难,但绝不可不分是非,暗中刁难无辜之人。   “青龙,带她下去。”淡淡的声音直逼的朱雀心中酸楚难耐。   青龙遵令,将朱雀带了下去,白虎和玄武亦领着上官轩一起退下。   依晴自始至终静静的站在那儿,看着他冷冷淡淡,三言两语解决了事情,上官冥焰看她一直望着他,剑眉淡挑,峻冽的眸子染上几分温度:“看什么?”   依晴俏皮一笑,清眸上下打量着他;“看我们平泽王爷好大的魅力啊,那样冰冷的美人儿都被你迷的团团转呢。”   嘴上虽戏谑,心中却有一股甜蜜,方才她瞧得清楚,朱雀看他的眼神是一个女子看自己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目光,而他,眼中无波无澜,当真是个“无情”的人儿。   “哦?”薄唇轻扬,上官冥焰似笑非笑的望着那抹狡黠的笑容,“似乎有股酸味,看来本王的魅力,迷倒的不止一个。”   依晴清颜倏的飞上一朵霞云,娇嗔的瞅他一眼:“想的美!”   上官冥焰眼眉间尽是温柔,唇角轻含淡笑静静的注视着清泠容颜上难得一见的娇嗔妩媚,胸中被什么东西悄悄溢满,充实而喜悦。   依晴被他灼灼的眼神盯的浑身有些燥热,颊上红晕愈来愈深,她忍不住刚想让他不要看了,一声酸软娇嫩的嗓音似一盆冰水浇下,让那红晕彻底凉了去。   “妾身月芙给王爷请安。”       第六十九章 裂痕   依晴缓缓偏首,一名女子正盈盈福着身施礼,仔细看去,但见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眉黛好似初春柳叶,明眸流盼风情月意,檀口朱唇似蕊吐香,细肤柔肌面若莹玉。款款风情娉婷芳华,真真是一个绝艳女子。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堵塞住,直觉得苦涩难耐,依晴抑着上涌的心绪,又细细的打量了眼前女子一遍,一抹莫名的熟悉感闪过脑海,总觉得这张容颜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   上官冥焰扫了月芙一眼,淡淡道:“免了。”   月芙抬眸,看到上官冥焰身边那张如水似的清颜,风情明眸掠过一道惊讶,旋即朱唇扬起,抹出一丝欣喜的笑:“晴姑娘!一别月余,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依晴一怔,敛眉思忖,心中慢慢掠过自来到这里后见到的所有的面孔,倏的眸光一亮:“是你?!玉香姑娘!”   上官冥焰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动:“你们认识?”   月芙嫣然一笑:“王爷您怎么忘了?妾身去年曾在望江诗会上赢得祁云令,照规矩今年应在八月中秋送出这枚祁云令,而晴姑娘便是今年望江诗会的魁首,因此妾身才有幸结识晴姑娘,一睹‘绝世才女’的姿容。”   依晴眼波一晃,悄悄敛下眉睫,掩饰眸底的酸涩和一抹心痛,从月芙的言辞之中她听得出两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   月芙即是玉香,玉香即是月芙,京城花香楼的花旦,鄂城添香阁的花魁,他都知道,都明白,那么这些身份是怎么回事,她亦不用问了吧,与她何干?   昨日的旦旦誓言犹在耳边,他说他无妻,亦无红粉,那么眼前这位有着绝世姿容的月芙姑娘又是什么?   依晴胸口似被粗粝的石块堵住一般,脸色因困难的呼吸而变得有些苍白,眼前的景物又开始变得模糊,她努力挺直玉骨,却被那股难受逼的直想晕过去。   “晴儿!”一声急唤,她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首,只见上官冥焰紧蹙剑眉俯视着她,“脸色怎么如此差?”   不想自己沉沦在那片温暖中,依晴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不想过猛的用劲,反倒让她步履不稳的踉跄了两步,亏得那双稳健的手臂及时扶住她。   借着那股力道,依晴缓过神,轻轻一笑:“没事,未吃早饭,饿的有些发慌。”   上官冥焰眉峰紧锁,深海般的眸子一片冷肃暗沉,他默默盯视了苍白的容颜片刻,拦腰横抱起依晴,冲一旁呆愣的月芙扔下一句“吩咐人去找大夫”,便大步朝居室走去。   依晴一怔,在他怀中挣扎着急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没事,快放我下来,就算看大夫我亦可以自己走,你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   上官冥焰不理会,径自抱着她穿过各处院落回到她的居室,一路上各小厮丫鬟似被点了穴般,口瞪目呆僵立不动,久久回不过神。   双脚刚沾地的依晴猛地推开上官冥焰,自己踉跄的倒在床榻上喘息,气他,恼他,羞意,心酸,五味杂陈一起涌上,分不清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   似是过了好久,依晴缓缓平复呼吸,才发觉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丝毫声息,转首看向立在一旁的人儿,只见他薄唇冷呡,峻冽的眸子带着缕缕冰意注视着她,泠然傲立却在她心头落下一股莫名的孤寂。   心尖一颤,终究硬不下心肠,依晴坐起身,清灵灵的眸光带着一抹软意与他对视,语气却含着那样一丝不服:“你……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一丝薄笑缓缓化去唇角的冰棱,上官冥焰慢慢走到依晴旁边,掠袍坐下,偏首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她便是当年抱着轩儿找到我的女子,亦是轩儿的母亲。”   “什么?!”依晴一愣,“那,轩儿知道吗?”   上官冥焰眯了眼睛看向愕然的清颜:“我以为,你会先关心她找我做什么?”   依晴一怔,哑然失笑,柔柔的望着他:“那她找你做什么?”   上官冥焰看定她,深邃瞳仁闪过一丝异样情愫,依晴看他的表情,缓缓敛起笑颜,片刻之后,耳边传来他冷淡的声音。   “要我履行第二个承诺,纳她为妾。”   脑中一空,依晴怔怔的望着他表情淡淡的峻颜,胸腔内一股空慌流转,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语音有丝暗涩:“你答应了。”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原来那声“妾身”是这个意思。   上官冥焰薄唇微掀,毫不在意的话淡淡出口:“答不答应有何差别?”   依晴微一愣神,慢慢对上他如墨般的幽眸,那眸子深邃清傲,眼波辗转间带着目空一切的狂然不羁,又带着海纳百川的沉稳内敛,如此冷傲的人儿,这世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可以驾驭他?   上官冥焰见她只望着他默然不语,眉峰渐渐锁起:“你不信我?”   依晴慢慢将头靠向膝盖,眉宇间拢上一层如烟飘渺的轻愁,偏首怔然的望着他:“我可以信你吗?”   那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连她一个女子都能看痴了眼,世间有几个男儿可以将之视若无睹?即便他现在可以,朝夕相处,日久年深,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变数。   感情,是这世间唯一不受控制的呀,她该赌吗?一旦下注,她押下的不仅是自己的一生,还有自己的命啊!   向来清澈的眸光,蒙上点点迷茫,那一星一点却向汹涌着的海浪重重的打向那颗冷傲的心,上官冥焰猛地起身,脸色峻冷的走下榻,薄唇呡紧,背对着她挺直腰身,眸底一道锋棱深不可测。   “三年来我不曾碰过她,今后更加不会!”   语毕,再不回首,径自拂袖而去。   依晴一怔,恍然清醒,急唤一声“焰”追出寝室,却只见那道挺拔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凛凛青衣,孤寂清傲。   依晴无力的倚靠在门框上,如水清颜上几分懊悔,几缕心酸。   方才她究竟是怎么了?她该知道,冷傲如他,自负如他,一旦认准了便是一辈子啊!她还怀疑什么?她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第七十章 解惑(一)   熙熙攘攘,繁华天都,数不完风流雍华,道不尽歌舞升平,却谁道风流下掩盖的凄苦,这京城繁华的街道一路沿来,总能在某个角落看见褴褛乞儿,屈膝求舍,本是出来走走缓解心中空闷,却不想又添唏嘘。   依晴将仅剩的几枚铜板轻轻的放在一位残弱老乞丐碗中,不等人谢转身而去,未行几步,便从背后传来一声慈慧轻叹。   “上善若水,积德成渊,心似菩提,怜取众生,阿弥陀佛。”   依晴回首,只见路旁一方摊桌后静坐着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深睿眸光含着一抹笑意正看着她,桌旁立着的长杆上一幡白布,上书“求医问卜”四个黑字。   “茫茫人海,相遇即缘,苦海无边,施主何不停下小坐片刻?”   依晴愣了一下,随后转身慢慢走到摊桌前坐下,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还礼:“叨扰大师了。”   老和尚含笑摇首,说道:“佛曰众生平等,方才老衲见众多乞丐中,施主只施舍老弱残孺,不知何故?”   依晴浅浅笑道:“世事因人而异,众生不等,强弱有别,强者,足可自力更生,何需施舍?弱者,身虚体弱,无力谋生,当受世人援手。况且,”她摇首失笑,“我亦没有这么多钱当个真正的大善人,量力而行罢了。”   老和尚展颜而笑:“阿弥陀佛,如施主这般真性之人,方真正有菩提之心,上善之意,老衲受教了。”   依晴合什恭敬道:“小隐隐于山,忘情山水,大隐隐于市,普渡黎民,大师才是真正菩提心。”   出家人看似望破红尘,隐于山间寺庙,不问世事,其实只因无力改变什么,消极避世而已,真正看破世事的,是如眼前这位大师一般的大隐者。   老和尚微微一笑:“善哉善哉,施主慧根不浅,与佛有缘。”   依晴失笑道:“莫非大师想让我出家?我不知道寺院还收女弟子。”   老和尚摇首笑道:“未必出家,才可修佛,心中有佛,处处是佛,心中无佛,佛亦非佛。况且,施主尘缘未了,不能出家,亦不能净心修佛。”   依晴一愣,默然不语,老和尚取出纸笔,推到她跟前,笑道:“施主若信得过老衲,便不妨测上一字。”   依晴执了笔沉吟片刻,落笔书下一个“晴”字,递与老和尚道:“大师既说尘缘,我便测尘缘,请赐教。”   老和尚看着纸上的字,抬首望了依晴几眼,片刻后平和笑道:“日为阳,月为阴,‘王’字多一点即为‘主’,施主身边必有贵人庇护,且贵人皆为人中之龙,却亦因此情丝纠缠,情路坎坷。”   依晴猛的抬首,清亮的眸子晃动了一下。   “万物相生相克,天上乾坤只一日、一月,人间姻缘亦只一男、一女,是以情丝再乱总有定局的一日,日月相映必有同辉的一天。但日为昼,月为夜,昼夜轮回本不应相见,转变命数必然受尽磨难。‘晴’字亦有拨云见日、海阔天空之意,所以峰回峭处看路转,柳暗深处见花明。”   依晴听完老和尚的解语,垂眸静默片刻后缓缓起身,淡淡一笑:“天理命数,尽在人心,无为有为,事在人为,我相信人定胜天。多谢大师指点。”   老和尚微笑颔首:“仙踪难觅情如梦,蓬断随风叶飘零,同心千载痴情盼,守的云开见月明。施主好走。”   依晴抬脚刚想迈步,猛地一阵眩晕袭来,她晃了两下一手摁在摊案上,老和尚微惊,忙起身扶她缓缓坐下,摊桌上的笔墨纸砚落进清眸似乎蒙了一层纱,静坐了一会儿,直到视线复又变得清晰,她才抬首冲老和尚浅浅一笑,示意无事。   “看施主脸色苍白,似乎身体染恙,老衲略晓医理,施主若不嫌,不如让老衲诊断一番。”   依晴抬首,望着老和尚睿意和善的眸子,心中乍起的那丝恐慌缓缓淡去,她伸出手臂搭在摊案边上:“那就有劳大师了。”   老和尚搭上腕脉仔细诊过后,略带奇意的说道:“施主脉象并无异常,却为何会突然感到眩晕呢?不知施主像此情景有多长时间了?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依晴略一沉吟道:“这种……”   “晴儿!”    第七十一章 解惑(二)   一个惊喜的嗓音打断了未竟的话语,依晴侧首,只见两个伟岸的身形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惊喜的笑容,是宇文赫峻、萧逸臣。   “晴儿,我们正想去找你,没想到就在此碰上了,你在这儿做什么?”萧逸臣凤眸盈满笑意,为这不期然的偶遇欣喜莫名。   依晴站起身,盈盈笑道:“闲来无事,正与大师论佛说道。”   宇文赫峻眼神专注的看着略显苍白的清颜,剑眉微微蹙起,视线扫过老和尚,移到白布上的四个大字,顿时狂眸一睁瞪向依晴:“求医问卜?你得了什么病?上官冥焰为什么不去请御医,反让你跑到这种游方郎中这里诊治?!”   依晴一愣,旋即粲然笑开,看着他“求医问卜有两层含义,一是求医,一是问卜,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来求医,而非问卜?你希望我来求医啊?”   绽开的笑朵让苍白的容颜添了几丝生动,宇文赫峻微微松了心弦,唇角勾出抹出一丝略带宠溺的笑意:“脸色这么差,还不安生休息,真是不让人省心。”   依晴轻轻掠开与他对视的眸光,笑道:“我的脸色向来如此,你羡慕我皮肤白啊?”   “呵……”萧逸臣提唇轻笑,凤眸满是戏谑笑意,“天下鲜少有峻羡慕的事情,如今我便发现了一件,竟是羡慕女子的皮肤,嗯,这等嗜好却是怪异,不过若你想拥有也不是没办法,变成女人不就行了?哈哈……”   “呵呵……”依晴闻言开怀,笑魇如花。   宇文赫峻和萧逸臣望着她绚美的笑颜,竟都有些怔愣,印象中她的笑容总是那样轻盈,似乎从未见过她如此坦怀的笑颜,恍若昙花乍现,翩然绝美,能博她如此一笑,纵被调笑又如何?   缓过神的宇文赫峻狂眸一眯,薄唇上挑,似笑非笑的望着萧逸臣:“有你一个足够了,何需我再变成女人?”   萧逸臣闻言一怔,旋即啼笑皆非的怨道:“喂,如此玉树临风、潇洒过人的我,哪一点像女人啊?”   依晴极力忍住笑,正经言道:“嗯,逸臣一点都不像女人,只是比女人更好看而已。”   “哈哈……”宇文赫峻展颜大笑,笑的十足的张狂,而萧逸臣一脸哀怨的看着依晴,似乎在埋怨为何帮着峻欺负他。   依晴回以歉然一笑,说道:“你们说要找我,有什么事吗?”   宇文赫峻敛了笑意,抬首望了望四周,道:“我们去星月楼。”   依晴点点头,转身双手合什朝老和尚拜道:“不知大师居于何处?改日有空定然再去叨扰大师,一解前惑。”   老和尚笑道:“老衲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有缘我们自会再见,不过施主的身……”   “大师!”依晴陡然出声,清灵的眸光带着一丝异样望了老和尚一会儿,淡淡笑道:“大师方才曾说我与佛有缘,如此必然能再见到大师,届时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老和尚深睿的眸光一晃,了然般叹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依晴微微颔首,同宇文赫峻、萧逸臣举步离去。   一方雅室,几缕茶香。   依晴呡了一口香茶,望向对面眉眼含笑的两人,脑海不期然间浮现了方才老和尚的解文,继而又想起这两天与那个冷傲的人儿之间的冷战,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浮躁,她放下茶盏,暗吁一口气,静下心神。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宇文赫峻看向她道:“还记得当日大殿上,塔昆让我们视作礼物挑选的的那幅字吗?”   依晴一怔:“天心取米?”   萧逸臣轻轻的点了点头,冷笑道:“塔昆明日访行结束,便要回哈朗,今日朝上他又拿出这幅字,让我们在每个字上添上一笔,算做对哈朗国君的回复。哼!番邦小国,野心倒不小!”   宇文赫峻狂眸微眯,想起那日殿上塔昆对依晴所作所为,眸底狠鸷流转,唇角勾出一抹似是而非的阴邪笑丝:“哼!自不量力!终有一天,本王要亲手宰了塔昆!”   依晴水眸里映着两人愤恨不屑的表情,心思却悠悠飘至远方,看似平和的表层下正孕育着滔天海浪,天朝与哈朗的战争是迟早的事,战火一起,届时统军御敌,拼杀战场的,会是他吗?   想到烈火战场上那抹孤傲拼杀的身影,生死存亡只在一线,心,没来由的一阵阵紧窒,她从不曾经历过战争,却也明白那种在血与火的洗礼下求取生存的艰难,他,冷傲如他,所求的也许不单单只是生存啊!   宇文赫峻望着对面人儿有些飘忽的神情,脸色峻严,眸底掠过一道鸷怒,萧逸臣凤眸眯起,吁一口气叹道:“晴儿,晴儿?”   依晴猛然清醒,冲两人歉然一笑,垂下眸整理有丝纷乱的心绪。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宇文赫峻随意问道,眸底却隐着一丝精锐。   依晴避开他的眸光,轻轻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刚才说的那幅字,一字添上一划作为回复,却也不难。”   萧逸臣凤眸沾上笑意,看向宇文赫峻道:“如何?我便说晴儿肯定知道。今日这一顿就由你请了。”   宇文赫峻眸光轻亮,问道:“如何回复?”   依晴道:“未、必、敢、来。”   “未必敢来?”宇文赫峻先是轻锁眉心,一丝疑惑,旋即展眉惊笑,“未必敢来!”   萧逸臣抚掌大笑:“哈!未必敢来!好一个‘未必敢来’!就这么回答塔昆!这是最好的回复!未必敢来,哈哈……晴儿啊晴儿,你真的好聪明!”   依晴看着惊喜连连的两人,心中亦有几分开怀,唇边抹出一缕淡笑:“今天这一顿由赫峻请,那我和逸臣可就不客气了。”   萧逸臣连连含笑点头,宇文赫峻爽朗一笑:“本王今日就当被两个土匪抢了,便不知你们能抢多少?”   依晴啼笑:“喂!我可是用自己的智慧换来了这顿饭,哪儿像土匪?”   萧逸臣一愣:“那我是土匪啊?”   “哈哈……”   宇文赫峻大笑出声,狂眸柔情肆意的望向同样笑容灿烂的清颜,眸底一抹深深的赞赏,流进心底,化作势在必得的痴狂。    第七十二章 夜情   夜幕阴凉,冷风萧瑟。   已经三天了,自那日他拂袖而去,到如今她已有三日不曾同他说话,或许是他避着她,亦或许是她避着他,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居然很少碰面,远远的看见了却都是相顾无语,直到他转身而去留下一道清傲身影,每每她想追去,却不知该解释些什么,踌躇间,已是三日。   这几日,她夜里不能安眠时漫步长廊,总能望见清正轩里一抹轻微的光亮,偶尔亦有一抹挺拔的身影落在窗上,孤寂傲立。府中的气氛异常凝重,下人的脸上总是一抹战战兢兢的神色,就连一向笑脸迎人的白虎都敛了笑意,肃凝的气息似要将她窒息,几若逃离般她今日出去散心,碰到那两个人。   几声欢笑难掩心中落寞,笑声过后反觉落寞更甚,依晴烦躁的拿起梳子狠狠的梳过柔顺长发,抬首,烛火映射下铜镜里一张清水似的容颜,眉宇间的浓浓燥意打破了淡静的气质,她颓然放下梳子,缓缓趴在妆镜前。   小灵端着夜宵轻手轻脚的走进外室,隔着珠帘望见纤弱的身影,低下头看了一眼王爷亲自吩咐做的夜宵,轻轻叹道:“晴姑娘,来吃点夜宵吧。”   依晴动也未动,静了好一会儿,低闷的声音传来:“我不饿,端下去吧。”   小灵无奈,将夜宵放在外间食桌上,踌躇了一会儿道:“晴姑娘,请恕奴婢多嘴,原本王爷是不让奴婢说的,这几个晚上的夜宵都是王爷吩咐做的,您不吃每次撤回去,王爷的脸色就很难看,奴婢看得出,王爷是真心喜欢姑娘,请姑娘就不要再和王爷怄气了。”   依晴缓缓抬首,怔然片刻叹道:“放在那儿,你先下去吧。”   小灵福身退了出去。   依晴走到食桌旁,徐徐上升的热气中有一股疑似梅香的淡淡香气传来,她拿汤匙舀了一口,那股香气盈满口腔,一股甜中带酸,酸中有甜的味道滑入心腹,竟让她眼底陡然生出一缕轻涩。   怔忡间,一阵箫声渐断渐续的传进耳中,凝神聚听,那箫音空旷寂寥,听来令人悱恻,逼人潸然,依晴猛一抬首,沿着箫声一路寻去,在九转回廊的一个拐角处驻足,只见这截通向清正轩的长廊一端,一抹孤寂的身影独坐在廊前,茜纱灯火薄凉如水,显得那抹身影更加清寂。   箫声空寂,洒脱处隐隐几缕心伤,心中一紧,依晴拾步向前,走到他身后时,箫音悠然而止。   上官冥焰并未起身,竹箫轻转落入掌心,微微侧首便见一抹白色的迤逦裙角,深眸一晃,淡淡道:“吵到你了?”   许久未听到回答,眉心微微一拧,上官冥焰缓缓起身扭头看去,纤弱的白衣身影静静的立在那儿,夜风清流掀起单薄绫衣,柔细清秀的身影落入冷暗的眸子,抹去了幽深眸底的一丝不豫。   “更深露重,怎么不知道添件衣服?你的婢女呢?”   说话间,一件暖披落在纤细的肩头,依晴伸手紧捉了一下,感觉他暖暖的体温将她包裹住,耳畔落下他带着浓浓关心的低沉嗓音,不知为何几日来的心酸落寞非但没有舒缓,反而更甚,逼出了一滴清泪顺颊而下。   上官冥焰凝视她的眸光猛的一疼,伸手挑起她低垂着的头,清颊上一抹晶亮泪痕烫哑了出口的声音。   “为什么哭?”   这一问,反问出了更多的清泪,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潋滟清眸定定的望着他,傻傻说道:“不知道,它自己掉下来的。”   薄削的唇角轻微一挑,上官冥焰脉脉的注视着她,凝定幽深的眸子柔情细密,渐渐浓暗,待浓的几乎要融进这暗夜的天空时,他缓缓俯下头,沿着她的眼角、鼻翼、脸颊、唇边一路吻来,那轻柔的吻像一只展翼彩蝶,翩翩起舞,一寸一寸的,舞进了她的心扉。   最终他轻叹一声覆上她柔软的双唇,带着霸道的温柔和狂热攻陷她的整个心腑。   好一会儿依晴略带羞涩的睁开水眸,见他眸光晶亮的望着她沙哑道:“你这么爱哭,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止住你的泪。”   依晴颊上一抹绯红,垂下头小声驳道:“才没有呢,还不是被你惹哭的?”   上官冥焰静静的看了她片刻,柔柔叹道:“还是不相信我吗?”   依晴猛一抬首,想跟他说清楚,却在对上他深邃的冷眸时一愣,在他的眸底没有苛责,没有心痛,只有一抹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助,她听见他说:“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依晴倏的转过头,紧紧闭了眸好一会儿,确定了眸底不再涌上酸涩,她缓缓扬起清颜凝望着他,一字一句:“我相信你,从救起你的一刻起,直到现在,一直相信。”   那一时的迷茫只因太过在乎,扑面而来的酸然和嫉妒蒙蔽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正如他乍一听到她的不信任,心痛的拂袖而去一样。这几日的冷战,足以让她,亦让他清醒,所以不用解释,她知道,他懂。   上官冥焰灼灼的盯着清眸看了片刻,冷眸眸底迸出一抹亮芒,薄薄的唇角慢慢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低头埋入她清香的皓颈,好一会儿,哝咕了一句:“真不想离开你。”   依晴微怔,扶开他问道:“什么离开?”   上官冥焰幽眸一冷,道:“塔坤明日回国,父皇命我护送他到陵南关,最快也要两日才能回来。”   依晴微微颔首,望见他冷下的脸色,道:“那又怎么了?”   上官冥焰轻柔的抚上她清嫩的容颜,眸底却一丝狠鸷:“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为那一巴掌付出代价!”   依晴怔了一下,朱唇上扬勾出一丝轻笑,缓缓靠进他温暖刚毅的怀抱,累了。       第七十三章 病由   街景繁华如昨,熙攘人群,喧声鼎沸。   脚步匆匆的人流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抹踉踉跄跄的白衣身影,清亮水眸虽目视着前方,可是那空洞的眼神丝毫没有往日的光彩,素墨清颜,一片漠然,踉跄漂浮的脚步好似失了支撑的骨架,她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步出了喧闹的街道。   待她回过神,落目处竟是郊外绝谷,缓缓坐在悬边,清颜埋入双膝,满腔清泪肆无忌惮的落下,无声无息,惟有柔弱双肩颤抖不已。   方才与老和尚的对话又如影随形的盘旋而上,逼得她不得不听,不得不想。   “施主头部曾受过撞击,所以血液淤积,于颅内形成一块血块,视力模糊便源于此,若不能及时清除血块,施主的视力只会益发模糊,直至……失明。另外……”   “另外?还有什么?”   “阿弥陀佛,施主偶尔出现的昏厥亦由此产生,同模糊的视线一样,若不能消除颅内肿块,只怕昏厥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越来越长,届时只怕会……”   “会随时昏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对么?”   “阿弥陀佛!”   “我还能看多久,还能活多久?”   “天无绝人之路,老衲不能医治,总有别人可以,施主莫要绝望。”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我随时都会看不到,随时都会倒下再也醒不过来,是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今日清早送走了他,她便避过一干奴仆几经周转找到了昨日的大师,却得来这个消息。   以前心脏病发时,她在医院见过各式各样的病人,因血块压迫视神经导致失明、昏迷、直至死亡的,很多,但开颅手术成功后欢天喜地生存下来的,亦很多,大师说的没错,他不能医治,总有人可以,只是那些可以的人,不在这里……   多少次嗅到死亡的气息,也许已是习惯,她从不曾害怕过,可是这一次,恐惧自心底盘旋而上,瞬间占据了整个思想,她怕,她好怕,怕自己会看不到,怕自己倒下再也醒不过来,更怕他……   他冷傲一如凌空雄鹰,一旦认定了自己的伴侣,便终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若有一天,她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不曾动情,他不曾涉爱,擦肩而过的两个人,生死各安,是不是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可是心已抛,情已定,一切都回不到从前,谁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依晴埋首许久才缓缓扬起头,清眸潋滟,依稀水光,她伸手抹去颊边的泪水,站起身,崖边孤立,衣袂飘然,摇曳在半空的青丝绫衣,几欲乘风而去。   天际处,一抹明蓝,那是晴空的颜色,悬崖边,一抹红艳,那是杜鹃花的颜色,她站在悬崖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喊:   “焰!”   带泪的呼声穿梭在云霄,回荡在花间,正领兵行在路上的上官冥焰心头一震,倏然回首。   早已蓄满的泪水珠般落下,胸口满涨的酸楚、恐惧、慌乱似乎在这一声中呼尽,迎面清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风间飘着一声轻喃。   “焰,我想见你,好想,好想……”   当依晴收拾好心情,自郊外回到平泽王府,远远见一辆豪华朱漆马车停在门口的石狮子前,心中正疑惑间,项总管迎了出来,敛首道:“晴姑娘,桂公公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依晴心下微沉:“找我做什么?”   项总管道:“属下不知。”   方才他问了几句,桂公公只是中规中矩的回答,终究未探出有什么事情。   依晴淀了淀心神,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桂公公正焦急的来回走动着,远远望见那抹白衣身影向这边走来,长吁了一口气,待依晴进门,他叹道:“晴姑娘,您可回来了。”   依晴歉然一笑:“让桂公公久等了,不知公公找我何事?”   桂公公道:“晴姑娘天资聪颖,昨日解了塔昆王子的难题,所以皇上有旨,请姑娘进宫受赏。马车都准备好了,晴姑娘,我们这就走吧。”   依晴静静的看了桂公公一会儿,淡淡一笑:“有劳公公了。”   进宫受赏?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呵……       第七十四章 皇命(一)   御花园内,亭台楼阁,佳木葱郁,青翠松柏缀映着山石,纵横交错的花石路妙趣无穷,整个花园古雅幽静,却又不失富丽大气。   在这个山石盆景,奇花异草遍布的花园内,有一处地方被专门辟出,植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如今已是秋末,菊花开了满庭粉嫩,亦即将化作残泥,摇曳生姿着最后一抹妖娆,绽放竭尽所有的缤纷妍秀。   依晴静静立在宇帝身后,敛目垂颜,视线触及这满庭绽开的,眸底晃过一丝深沉的痛意,也许不久之后,秋花、冬雪、春绿、夏阳,她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呵……   宇帝轻柔的抚上一朵绽开的菊花,食指在花瓣上缓缓滑过一遭,深海似的眸子掠过一丝柔情。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今年的菊花比以往任何一年开的都灿烂。”   依晴抬首环视了一圈满园的菊芳,视线落在宇帝轻抚的那朵菊花上,静立不语,眼前的这位老人,深海般的心思不是她能琢磨得到的。   说什么进宫受赏,不过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自进得宫,至此皇上未提及任何封赏的言辞,只是一路无语将她带至这里。   很多时候,对自己看不懂,猜不透的事,便要轻言少语,尤其是在一代帝皇面前。   “你最喜欢什么花?”   一声沉问拉回了凌散的心思,依晴敛颜回道:“莲花。”   “哦?”深眸轻轻一动,宇帝转过身掠了依晴一眼:“为何?”   依晴淡淡一笑:“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宇帝微微颔首,眸底一抹异样的光彩:“你这个‘绝世才女’果然名不虚传,莫怪峻儿,焰儿都如此倾心于你。”   依晴心尖微颤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避重就轻道:“皇上圣明,这‘绝世才女’的称呼,只不过坊间传闻、世人浮夸而已,做不得真的。”   宇帝眸底眼波微微一晃:“是吗?或许有些夸张,不过昨日你解了塔昆的难题,确实有真才实学,你说说,朕该怎么赏你?”   依晴道:“皇上言重了,为国分忧是每个臣民的分内之事,民女亦不例外,怎敢讨赏?”   宇帝看了看她,视线掠向绽放的菊花,淡淡道:“可是峻儿昨日却大闹书房为你求赏,要朕废去洛凤儿,立你为峻王正妃。”   依晴一震,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视线正好遇上宇帝探究而来的目光,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望见宇帝轻挑的龙眉时,她才恍然惊醒般猛地垂下头,心中忐忑间夹杂着一抹浓烈的气愤。   这个宇文赫峻?!为什么总是那样一意孤行?!他是她什么人,凭什么为她讨赏?!而峻王正妃,又哪里是什么赏赐?!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依晴抬首看了看宇帝淡淡的龙颜,渐渐平复纷乱的心绪,静了好一会儿,唇角轻轻挑出一丝探不出滋味的笑意:“皇上心中早已决定,又何必询问民女的意见?皇上尽管言明便是。”   看似每次都是她的选择,可是又有哪一次是她真正的选择?好人坏人都是她,而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则远远的站在高处,看着她一个人唱全了红脸白脸。   宇帝龙眉微抬,滴水不漏的眸子晃过一丝波光:“敢如此跟朕说话,你是第二个,看在第一个敢跟朕这样讲话的人的份上,朕便不追究你。”   “朕心中确实已有定论,朕还是那句话,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   依晴一怔,缓缓道:“民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宇帝深沉的眸底一抹冷淡的精芒:“你究竟是什么人?”   依晴倏的抬首,但见宇帝神色漠然,龙眸沉沉逼来,那居高临下的肃穆压的她心口“突突”直跳,她早该想到,在桂公公第一次告诉她这首诗的时候她便该知道,皇上肯定派人调查过她的身世,他肯定知道了什么。   或许他亦不知道什么,所以才会有此一问,可是她要怎么回答,就算她实话实说,又会有几个人相信她?   宇帝深沉的双眸紧紧的注视着淡淡容颜上的纤毫表情,犀利清明的眸光却在见到那娥眉极淡的一蹙,如烟飘渺的轻愁若有似无的笼上清颜时,缓缓浮现几丝迷惘。   依稀间,他仿佛看到另外一张颦眉轻蹙的娇嫩容颜,也是那样一个清雅淡然的人儿经常站立在这满园菊间,芙蓉面浅忧郁轻笼,明眸流盼望着他,柔柔唤道。   “皇上——”   “菊儿。”   一声轻喃不自觉的逸出口,宇帝猛然清醒,看到略带疑惑的明澈眸光探过来,深眸一凛,喜怒哀乐一晃而无,滴水不漏。    第七十五章 皇命(二)   依晴探视的眼神触到宇帝犀利逼来的眸光,心头竟觉冷凛,忙敛下羽睫,垂眸避开,心中直叹帝王威严,而那个“菊儿”,能让坐拥三千佳丽的一国之君如此惦念,定然是一名不凡的女子。   宇帝盯着垂下眸的依晴,冷问道:“可曾想好了?”   依晴心头微微一凛,强压下心间活泛的阵阵冷意,道:“回皇上,民女只是一名普通的乡野女子,家住山林,自小无父无母,与哥哥相依为命,数年前哥哥离家后一直不曾回来,民女为了寻找兄长这才下山,来到京城。”   宇帝掠了依晴一眼,视线转向满庭菊芳,淡淡问道:“此话当真?”   依晴抬首道:“皇上若不相信,尽管派人去查。”   宇帝倏的转过视线,龙颜肃凛,眼神凌厉一如利刃:“你当真以为朕查不出来?!”   依晴稍稍一愣,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恍然,唇角缓缓上扬,抹出一丝极弱的自嘲的笑意,呵!原来真的调查过,而且确实什么都没有调查到。   宇帝望着素墨静颜低眉敛目,看似恭敬拘谨,唇角处却盈着一抹悟然嘲弄的笑意,龙眸眼波一利,语出略带寒意:“你笑什么?!”   依晴扬眉,对上宇帝严苛深沉的眸子,除了那些流于表面的情绪,她从不曾在这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探查到过什么,所以她很难猜透这一代帝王的心思,可是有些事,不用去猜,从他刻意的一次次的提示里她便已经了解。   只是她不想去面对,而今看来已经由不得她不去面对。   她直直的看着宇帝,不曾闪避:“皇上,查不查得出民女的身世有何关系,您不过想找一个逼民女离开,或者……赐死民女的理由罢了,对吗?”   宇帝一震,深沉眸底猛的滑过一丝精芒:“朕,不能让你毁了朕的两个儿子。”   “朕跟你说过,焰儿不仅是朕的儿子,更是天朝居功甚伟的平泽王爷。焰儿的性子朕了解,什么平泽王爷,常胜将军从不曾入过他的眼,之所以会规规矩矩的做这个王爷,只因为感念朕的养育之恩。”   “可如今他为了你弃兵权,忤圣意,置忠孝礼法于不顾,将来更可能为了你抛官去职,弃天下百姓甚至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这样的事情,朕绝不允许发生!”   “还有峻儿,平时再如何的狂放不羁,心中亦有个尺度,可为了你,与塔昆争婚,当殿出手,如今又大闹御书房定要娶你为妃!简直是魔怔了!将来还指不定会为你再做出什么疯狂出格的事情!”   “朕的两个儿子,一个冷然清傲,肩负天下黎民,一个狂然不羁,担负未来社稷,同时倾心于你,哪个会肯放手?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依晴静静听着宇帝的话,素墨水颜没有丝毫表情,待宇帝说完,她才缓缓抹出一丝嘲讽至极的笑:“所以您就要牺牲我?”   宇帝眸光一晃:“聪慧如你,应该明白。”   依晴眸子里散碎着星星点点的清锐,如水明澈的眸光似能照出人心最黑暗的阴影,直直的射向深海般的龙眸:“是,我明白,两权相较取其轻!为君之道,便是随时利用如我们这般贱若草芥的命,去成就一代君王心心念念的江山社稷,无论我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   “放肆!”   宇帝龙眸猛的爆出一抹精芒,无形的眸光似要将她的身体洞穿,明明是平阶而立,却偏生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直压的人透不过气来,几尺之外的宫女太监似乎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气势,皆俯下头战战兢兢。   “就凭你这些话,朕就可以定你出言不逊之罪,推出去斩首!”   依晴淡淡一笑,直盯着怒气高涨的龙颜:“这不正合了您的心意?”   “你……咳咳……咳咳……”   宇帝怒意翻腾的眸子狠狠的盯着依晴,那临危不惧、清浅淡笑的容颜如此熟悉,似一支凌厉清晰的箭,猝不及防的刺入了尘封已久的龙心,一时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呛到了他,却亦缓和了汹涌的怒意。   依晴心中微微一软,刚想开口,一直远在几尺之外的桂公公见此情景,连走带跑的赶了过来,替宇帝抚了抚后背,缓过一口气。   宇帝摆摆手,挥开桂公公,慢慢的看向眉宇间一股清傲的如水淡颜,好一会儿,极轻的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刚才的一切,朕就当作从没有发生过,你走吧,离开京城,离开焰儿,走得越远越好。”   依晴一怔,缓缓抬眸看向宇帝深沉不见底的龙眸,无波无澜,她静了一会儿,缓缓道:“若我不走呢?”   宇帝眸底微微一动,龙颜一片漠然,他转过身,柔柔的抚上一朵灿烂的菊花,自花瓣轻柔滑下,落到花茎时,手下猛的一用力,花茎折断,松手,花落,语出一抹查之不觉的森然。   “朕,送你走。”       第七十六章 皇命(三)   依晴心头一凛,清眸缓缓移下,落目处是那朵伏地残喘的菊花,此刻她猛然间真切的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代君王,位极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由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帝王威严。   方才那一袭话早已是大逆不道,而她竟然没被推出去斩首,她该庆幸的。   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在这样一个帝权至上的社会里,竟真如影视上所演的那般脆弱,只需一句话,一件事,便可随时被拿了去。   “朕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冷冷的声音传至耳边,依晴抬眸,明澈眸底晃过一丝嘲讽:“进宫领赏,原来领的就是这个赏,我明白了。”   宇帝龙眉微抬,转过身,龙潭冰凛幽幽锐光笔直的盯着素净水颜,在眸底深处流转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杀意,依晴浑身一冷,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若她再多说一句,那两道冰锐的目光便会化作一道御旨,即刻置她于死地。   皇上毕竟是皇上,可以容忍一次两次的放肆,终究容忍不了再三的挑衅呵!   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想,由不得她说,即便可以,她又能想什么,还能说什么,她随时都会失明,随时都会倒下,这样的她如何还能留在他的身边?   情到深处,生死相随,她与他相识订情不过数月,他对她,应该……应该还未到这个地步,她该离开了,趁他还未用情过深的时候离开,放了他,亦放了她?   走吧,便随了眼前这个人的心意,离开,远远的离开……   依晴缓缓垂下眼睫,心中像被细薄的的冰刃划过,泛起的丝丝疼痛间夹杂着莫名的冷意,疼意钻心,被她紧攥玉手压了去,而冷意却渐渐盘旋而上,冰了清颜。   “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民女谨遵皇命,但民女尚有一事,求皇上成全。”   宇帝望着冷凝的清颜,眸中锐杀之气渐渐和缓,道:“什么事?”   “如今被关在京畿天牢里的血魅,是民女失踪已久的兄长,只因误伤了峻王爷,犯下重罪,民女斗胆,求皇上放了他,便当是对民女救下平泽王爷、智解塔昆难题的赏赐,从此,民女与天朝皇家各不相欠。”   依晴顿住,慢慢抬首望着宇帝,眸底一丝潋滟水光转瞬即逝,脆声断道:“乡山野岭,远水青湖,民女今生决不再踏进京城半步,亦不会再见……再见平泽王爷……一眼!”   咬牙吐出最后几个字,心中深沉的撕痛狂涌而上,她猝然垂眸,两滴清泪落在脚下残零的菊花瓣上。   宇帝望着冰清水颜漠然一片,清眉微锁间极力压制的忧郁愁痛,仍然若隐若现的浮在眉宇,心底一根弦轻微的跳动了几下,静神片刻,他淡淡道:“好,朕答应你。”   依晴闭了闭眸,微微躬身抑着声音道:“谢皇上成全。”   宇帝摆摆手,盯着她道:“焰儿性子冷傲,一旦用情不会轻易罢手,朕不希望他出事,你可明白?”   依晴微微一滞,旋即轻轻的点了点头,想起那个冷傲的人儿在她走后会是如何情景,心中痛楚骤升直逼向眼底,感觉似乎将要抑制不住眼底的温热,她不想在人前示弱,忙垂垂下头道:“民女希望可以亲自去天牢接兄长,请皇上恩准。”   宇帝眸底一动,掠了她一眼,摆手让她下去,依晴谢恩,转身一步步迈出菊园,那抹清雅浅淡的白衣身影,化作一道锋锐犀利的日光,穿透深沉的龙眸,直刺入那颗尘封已久的龙心。   伸手抚过一朵绽菊,花瓣间游走着一声迷茫的叹息。   “都说帝王无情,菊儿,朕是不是真的很无情?”   依晴步出菊园后,猛然间快走两步,躲入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慢慢滑到在地,诸般情绪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惟一清晰觉察到的,是满心的疼意挣扎着似要撕开五脏破胸而出,闭目不语,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着几个宫女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又渐渐远去,依晴睁开水眸,待视线渐渐清晰,她轻轻擦去满颊的泪水,理了理衣衫,走出假山。   未行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依晴回首,只见桂公公手托圣旨步伐匆匆的赶至身前道:“皇上让老奴传旨峻王爷放人,晴姑娘便与老奴一起去吧。”   依晴怔了一下,随即颔首,同桂公公一起去了峻王府传旨。    第七十七章 释放   一路穿过店铺商坊,自峻王府驶出的这辆宽大马车最终停在京畿天牢大门前,车帘一扬,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踏下,随手扶下一位清雅的白衣身影,门口的侍卫一见赶忙上前行礼。   依晴扫过四周,古木森然,郁树葱茂,不想京畿天牢竟掩映在如此古雅的环境下,随宇文赫峻进得天牢,牢内阴暗潮湿,一股股难闻的气味冲鼻而来,隔着粗壮的铁栅栏,她见到了血魅。   只见他半靠在墙壁上,凌乱散发遮住低垂的脸庞,手脚均被沉重的铁链锁住,黒衣一缕一缕挂在身上,明显的鞭痕留下一道道外露的伤口皮开肉绽,新旧伤痕交错,旧痕处,血液凝固在四周形成暗黑的血块,盖住化脓的伤口,新伤处,缕缕鲜血正在慢慢渗出,一滴滴流过暗黑的旧伤痕,触目惊心。   依晴心一紧,眸底一丝清锐,偏首恼怒的看了身旁的人儿一眼,宇文赫峻脸色微微一变,瞟了一眼一直跟在身后的牢头,示意他放人。   唏哩哗啦的开锁声音传入血魅耳中,他缓缓抬起头,荧绿的眸光恶狠狠的盯着宇文赫峻,那眼神似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的目光,随时准备扑上去撕裂眼中的猎物,忽然眸光一滞,晶亮的绿眸瞳心映出一抹淡白纤弱的身影。   几名衙役上前解了血魅的手铐脚铐,将他拖到宇文赫峻面前,刚松手,原本虚弱不堪的血魅眸中精光一爆,快速出手直袭宇文赫峻喉部。   依晴大惊:“血魅!不要啊!”   宇文赫峻猛的错身,抬手挡住血魅的攻势,两人竟在天牢动起手来,招来招往不过数下,血魅终因体力不支被一脚踢飞,众衙差持剑一拥而上,将他拿下。   宇文赫峻眼底狠戾流转,紧攥铁拳一步步走向残喘的血魅,依晴见状猛的扑过去,挡在血魅身前,冲他摇摇首,明澈眸底一丝乞求。   “他根本不是你哥哥!你还护着他?!”宇文赫峻脸色铁青的怒吼。   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皇上已经下旨要放了他,你若现在出手将他打成重伤或是打死了,皇上那儿怎么交代?你冷静一下,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宇文赫峻微怔,慢慢静下心神,默默的看了依晴片刻,又抬首看了一眼血魅,冷冷的下令道:“把他拖出来!”   依晴静静的看了血魅两眼,转身随宇文赫峻离开,身后几名衙役架着血魅亦跟着出了天牢。   方才地牢里昏暗黑沉,他又披头散发,依晴不曾见到血魅的脸色,如今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她才发现不仅他身上的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就连他的脸庞都交错着一条条清淤红肿的鞭痕,那张与司磊一模一样的俊雅面容早已淤肿不堪,惟一清晰的,是那双恨恨盯着宇文赫峻的冰冷绿眸。   依晴眸底陡然升起一缕莫名的轻涩,不忍再看,转首偏见同样恨戾充盈的狂眸直直的盯着血魅,她暗叹一口气,扯了扯宇文赫峻的衣袖:“不要再难为他,放他走吧。”   宇文赫峻敛了眸中戾意,看了依晴一眼,随后冷冷掠向血魅:“血魅,晴儿在父皇面前求情,饶你不死,今日本王便放了你,若日后你再落入本王手里,本王绝不会手软!”   血魅幽灵似的绿眸掠过一抹轻蔑,薄唇呡起冷哼一声:“彼此彼此!”   依晴望着那双即便狼狈至此,仍然冰戾不减的绿眸,那眸子里强烈的杀气再一次清晰的告诉她,他不是司磊,心中早已明白,却不知为何每次的释然之后总有一股凝重的失落,如此强烈。   矛盾的人心呵,她自嘲的笑了笑,对上转向她的绿眸,道:“你走吧。”   血魅望着那张清水似的芙蓉面,绿眸眸底一抹压抑的复杂情绪,他冷冷道:“我不会感激你的!”   依晴轻轻一笑:“你救了我,不是吗?”救他何曾想过他的感激?说来她亦只是为了自己。   明眸如玉,嫣然浅笑,那笑容温暖一如春日的阳光,舒适盈人,血魅心底最深处一块冰角缓缓化在那抹笑容里,见多了冷笑嘲讽,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冲他露出如此干净清爽的笑容,不带有一丝的杂质,是最真实的笑。   依晴望着有些怔忡的血魅,见他冰封的绿眸缓缓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方要开口相询,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熟悉嗓音。   “晴姐姐!峻哥哥!”   依晴和宇文赫峻回首,只见一个青翠身影兴冲冲的朝他们奔来,正是宇文锦儿。   宇文锦儿娇喘吁吁的跑到两人跟前,圆眸晶亮笑扬起俏颜:“呼~~幸好跑的快,要不然当真看不到了。”   宇文赫峻狂眸一眯,眸底晃过一丝了然,却问道:“跑这么快,你想看什么?”   宇文锦儿道:“看那个绿眼睛的人啊,小气鬼,之前借你的令牌让我瞧一瞧都不行,要不是方才我碰到桂公公,还不知道你要放了他呢!所以我赶快跑来看看嘛!”   宇文赫峻掠了面色僵硬的血魅一眼,唇角扬起出一抹邪异的笑丝:“绿眼妖魔你也好奇?!小心晚上做恶梦。”   一句“绿眼妖魔”似一把锋锐的利刃硬生生剖开血魅冰棱高筑的心,原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竟仍觉得刺疼无比,那自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血混合着冰碎缓缓流过全身经络,冰冷杀意自每一个穴孔渗出,冻结了周围每一种气息。   牙关紧咬,铁掌紧攥,血魅狠狠盯着宇文赫峻,眸底恨意怒火交加,燃烧着双眸泛起荧荧绿光,如夜间幽灵一般,森然碜人。       第七十八章 解“绿”   “我才不怕呢!”   宇文锦儿撅嘴瞪了宇文赫峻一眼,转首正对上那双荧绿瞳眸,顿时一怔,心中骇然,方才因跑得急而微微红晕的俏颜倏的一白,她颤抖着举起手指着血魅的眼睛,嘴唇轻抖道:“他,他的眼睛……”   “很美,不是吗?”   一声脆叹打断了宇文锦儿未及出口的恐惧之言,亦让另外两人怔然愣住,血魅浑身残戾的气息似被冻住,心头一震,他缓缓转头,视线落进一双盈满疼惜的明澈清眸。   宇文赫峻狂眸微眯,剑眉轻蹙的望着浅笑的人儿,她在说什么?   依晴望着那双冰戾充盈的绿眸,垂目是他压抑颤抖的铁拳,心里一股酸楚冲进眸底化作一丝温热,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心底最深处的撕痛,不甘,屈辱和自卑。   司磊幼时不也冰封了自己的心,冷眼旁观这个薄凉如水的人情世间?庆幸的是,司磊生活在一个先进开放的年代,那些异常的眼神和不堪的流言随着时间的游走慢慢消弭,甚至到最后,那双温柔的绿眸吸引了多少女孩子倾慕的眼光。   可是眼前这个人呢?一句“绿眼妖魔”跟了他多少年?自小那些冷漠嫌恶的眼神、恐惧恶毒的言语便扎根在脆弱的心灵,直到今天从不曾有一日停歇过,他究竟承受了多少,才变成今日的冰冷无情?   “晴姐姐?”宇文锦儿愣愣的喊了一句,圆眸一抹疑惑,那个人的眼神就像鬼一样,晴姐姐怎么说“很美”呢?   依晴眨了眨眼,望着前方已是秋叶落尽的参天古木,扬起一抹美丽的笑容:“你们看,这些树上的叶子都已枯萎,代表着这些树都已失去了生命力,可是等到来年,当叶子变绿的时候,便证明它们重又获得生机。绿,是一年之初的使者,万物复苏的标志,是生命的象征,希望的所在,如果缺少了绿色,整个世界都会萎靡枯败。”   她扬着这抹清丽的笑容,走到早已呆愣的血魅面前,滢滢水瞳对上怔然绿眸,朱唇轻启,一字一句似要敲进他的心底。   “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颜色,而你,拥有一双世间最美丽、独一无二的眼睛,碧如宝石,绿若莹玉。”   血魅怔怔的望着眼前的潋滟水眸,在她明澈的瞳心里,他看见自己的绿眸滢滢眸光,真如闪烁着晶亮光泽的绿玉宝石一般,美丽无比,她的话一点一点渗入心底,于最深处化作一股汹涌的温泉喷薄而上,温和的泉水轻柔的抚过受伤的心底,抚过二十几年来疲惫不堪的肢骸,涌进眸底。   第一次,他在与人的对视中垂下头去,如此的快速慌然,眸底的一片温热,垂眸时化作一滴泪悄然落下,血魅并未注意到自己竟然落了泪,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流泪,只是握紧了手掌极力压制心中的阵阵激荡。   宇文赫峻沉默的看着两人,若有所思,而一旁的宇文锦儿静静的看着白衣玉立、黑衣直挺的两个身影,不知是为了依晴的那一番话,还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刚硬狠戾的男子竟然悄悄落下一滴泪,心中一股莫名的感动缓缓流淌着。   她拾步走到血魅身前,血魅身子一僵,抬起的绿眸重又冷鸷一片,荧光闪绿,可宇文锦儿却扬起俏颜,圆睁的杏眸一抹好奇的纯真,对上冰冷的绿眸,看了一会儿,欢喜笑道:“嗯,真的,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呢,越看越好看。我方才不曾用心看你,所以才会觉得有些害怕,你不要怪我啊!”   血魅冰冷的绿眸滑过一丝错愕,看惯了冷漠嫌恶的表情,望着眼前真诚的笑颜,他竟觉得一抹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   依晴浅浅扬起唇角,眸中一抹欣慰,亦压抑着一丝落寞心伤,她一直都知道,锦儿是个纯善的姑娘,正是这份不曾被世俗沾染过的纯真和善良能够看到一个人真切的内心,亦能用这份真善感化一个人的心。   这两个人,一个愤世冷漠,一个纯善活泼,站在一起让人觉得如此般配,就像司磊和骆云……   宇文赫峻眸底晃过一丝鸷怒:“血魅!本王放过你,你还不走?!”   血魅冷冷的掠了宇文赫峻一眼,偏首深深的凝视了依晴片刻,待宇文赫峻怒意渐渐充满狂眸,将要发作时,转身抚着伤口缓缓而去。   待血魅不见了踪影,宇文锦儿噘着红唇转过身,还未开口,便对上宇文赫峻阴沉的峻脸,听见他淡淡寒道:“想看的都看到了,你还不回宫?要我去请父皇吗?!”   宇文锦儿哀怨的垂下头,以前她便求过父皇,要来天牢看看,父皇严令不准她来,这次她偷偷跑出来,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罚她呢!峻哥哥就会拿父皇压她!气死她了!   依晴一看她皱巴巴的表情,便知她不愿回去却又无可奈何,笑笑说:“锦儿,回去吧,以后有空再出来就是了。”   宇文锦儿点点头:“晴姐姐,你等我啊,我有空去找你。”说完,猛的冲宇文赫峻做了一个鬼脸,笑格格的跑开了。   “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宇文赫峻一脸的无奈,眸底却盈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依晴望着相继消失不见的两个身影,浅浅一笑后,不知怎的心中一股空怅怅的感觉缓缓袭上,似乎要抽走全身的精力,御花园里宇帝的一番话又开始在耳边浮荡,逼的她无所适从的想大喊大叫,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垂首悄悄闭了闭眸,她努力静了静心神,不曾看旁边人儿一眼,淡淡说了句“走吧”,便抬步向前走去。   宇文赫峻一怔,不想她竟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脚便走,他堂堂峻王爷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他以为她仍是因为血魅而对他如此,狂眸怒气酸意一闪,他大踏步迈到她前面,阻住了她的去路。   “你为了他,还在气我?他是什么东西!根本就不是你哥哥!”   他就不明白了,她明明知道血魅根本就不是她哥哥,为什么还那么在乎他?!    第七十九章 坚拒   依晴止步,猛的抬首望向他,明眸熠熠,星星点点锐色光芒自眸底浮射出,清颜淡漠只微扬起冷冷的看着他,却不开口。   宇文赫峻见此情景,心中微微一疼,嫉恨像虫蛊般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心脏,怒气炙燃的狂眸灼灼晶亮,他铁青了脸色咬牙问道:“你当真这么在意他?!关心他甚至超过关心我?!”   对那么一个残忍阴戾的人,只因生了一张与她哥哥一模一样的面孔,她都可以这么在乎,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个真心呵护她、保护她的峻王爷视若无睹?!   望着那双向来张扬狂傲的眸子此时盈满了责问和怒意,眸底隐隐压抑着一抹酸然心痛,依晴眼波一晃,不知怎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想笑的冲动,而她亦确实扬起了朱唇,抹出一丝淡淡的笑,如此嘲讽、苦涩。   似乎自从那晚他向她表明了心意之后,这个目空一切的峻王爷便将她视作己有,自动忽略她次次的拒绝,而眼前这双狂然的眸子亦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失了往日的张狂。   她早已明白他对她有情,而且入情已深,正因为如此,对于他霸道的行径,占有的言语,她一次次藉着这个理由説服自己,她不想伤害他啊,可是到头来才发现,她伤害的不仅是他,还有自己。   曾经不知听谁说过,拒绝一个人要比爱上一个人更难,她一直不相信,如今方才明白竟果真如此。   尤其,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宁肯人负我,不愿我负人,更遑论,他,他一片诚心待她呵!   “为什么不说话?!”   宇文赫峻望着那抹嘲然飘渺的笑容,心尖一疼,整颗心像被什么紧紧揪住一般,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身前的人儿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在他眼前,恐惧逼得他冷声大吼,想要拉回她。   依晴敛回散漫的思绪,静静的看着他,直到他亦渐渐缓了怒意,眸光复杂的探究她时,方才轻轻的移开视线,淡淡道:“赫峻,在大闹御书房硬要皇上立我为峻王正妃之前,你有没有想到过问我一声愿不愿?”   宇文赫峻一怔,眸光缓缓沉暗:“父皇告诉你的?他说了什么?!”   依晴唇角淡扯:“这么放肆的事,恐怕早已传遍宫中,何须皇上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如此?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抗旨么?还是,真的要逼我走上绝路,你才肯放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像万马奔腾般重重的踏过那颗狂傲的心,宇文赫峻倏的僵白了脸色,眸底深沉的暗痛缓缓浮起,弥漫了整双眸子。   “你就是,这般看待本王的感情?!”   她说,他的爱,竟然逼她走上绝路?!好狠的字眼,他的心像被一刀一刀的凌迟着,好疼,好疼……   他暗哑撕扯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震痛,那声音悲怆逼人,依晴竭尽全身的气力阻止自己转首看他,纵使如此看不到,眼前却仍然飘忽的浮现着那双浓烈撕痛的狂眸。   她猛然拾前两步,悄悄阖了阖眸,睁开,眸底潋滟一晃而过,换之一份澄定坚决,玉背挺直,清颜漠然。   “赫峻,这一生,我都会当你是朋友,只会是朋友,所以请你放手,若你愿意,可以视我为你一辈子的知己,若你不愿,便当我是个陌生人,一辈子不必理会。”   话刚说完,她的胳臂被一双铁掌死力的捉住猛的一扯,轻盈的身子便被扯过来对上一张阴鸷弥漫的峻颜,薄削的唇紧呡成一刃,牙关紧咬的腮帮微颤着,晶亮双眸里的怒气、恨意、撕痛如此清晰凌厉,似层层海浪峰涌着拍向依晴柔弱的心壁。   “该死的“朋友”?!该死的“知己”!本王要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的王妃!在得到你的心之前,本王绝不会放手!绝不放手!绝不!”   沙哑的嘶吼带着强烈的痛意落在耳畔,左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疼意昭示着他的疯狂和激动,依晴用了多大的心力才遏制住上翻的心酸悸动,她默默的望着他,明眸清冷一如冰冽的雪水,似乎静了许久,她淡淡开口。   “你捉痛我了。”   宇文赫峻一震,狂眸骤然浮上狠厉的光芒,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她怎能如此淡静的望着他,没有丝毫情绪的吐出这几个字?   手下一狠,施重的力道几乎能捏断纤细的玉臂,狂眸盯向清瞳,所见依然是一片冷静到极致的眸光。   狂眸一滑,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颓然放手,薄唇呡起,生出一抹异样涩楚的笑意,落眸,他听得她轻柔如昔却冰棱刺骨的嗓音。   “赫峻,你并不了解我,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此纠缠下去,你的爱,只会……为我带来更多的困扰,所以请你放手,放了我,亦放了你,好不好?”   依晴艰难的吐出这几句话,她明白这些话有多么伤人,可是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   宇文赫峻惨然一笑:“呵!原来本王的爱,对你来说竟是一种困扰,呵呵……司依晴,你真的很懂得伤人,不用刀剑,寥寥几语便能将一颗真心践踏的一无是处,你好聪明,真的好聪明呵!”   悲凉的语音落进耳里,依晴只觉得心脏沉重而又艰难的跳动着,一向倨傲的峻颜上那抹凄惨的笑容几乎让她无法承受,她猝然垂首,掩过眸底的潋滟。   刚平整了心绪,低垂的下巴被抬起,清瞳望进了倔强浓情的狂眸,他俯视着她,坚定的,霸道的倾诉着。   “晴儿,你听着,我、绝、对、不、会、放、手!你说我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给我一些提示,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慢慢了解,总有一天,我能让你的心为我而跳!”   依晴怔了一下,猛的挣出下巴,转身背对着他,白衣泠然玉立,声音清冷如斯。   “太迟了,我的心已经找到了那个人,终生不悔。”       第八十章 坚拒(二)   “上、官、冥、焰!”   身后传来妒意沉沉,咬牙切齿的四个字,依晴心头一颤,清眉淡目处瞬间掠过一丝忧愁,转而化作一抹刺痛飞入眸底,她转过身子,望见宇文赫峻阴恨弥漫的峻颜。   “又是他!为什么又是他?!自小父皇便偏爱他,朝中众臣个个夸赞他,王子公孙人人言我不如他!只有你,只有你了解我,可如今就连你亦选择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微微狰狞的峻颜上嫉恨密布,狂眸眸底一抹深沉的痛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面前的人早已失了往日的冷静和狂傲,像是一个赌到倾家荡产的疯狂赌徒一般,赤红着双眸狠狠的瞪着她,那一声声痛苦的嘶吼好似一根根尖针扎进她的心窝,刺疼肆意。   眸底的心疼一晃无迹,依晴强抑自己淡着清颜静静的站在那儿,看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扶住她的双肩,阴鸷的双眸深深的凝视着她,乌黑瞳仁深邃处漫天彻地的哀恸,还有,一抹无助的祈求。   “晴儿,为什么是他?我不行么?我的爱定不比他少啊!”   依晴退后一步,清灵灵的眸光盈满歉意:“赫峻,世间无限里,只有这感情,是道不清明,控制不住的呀!洛凤儿对你的情,祁馨儿对你的爱,哪个会少?可是你却无动于衷,为什么?”   宇文赫峻缓缓放下双手,死死的盯着淡然的清颜片刻,眸底诸多情绪渐渐深敛,整个人渐渐回复了以往的狂傲,他冷冷道:“上官冥焰,他就了解你,他就能给你想要的?如果他可以,我亦可以!”   晶亮的瞳眸断然果敢,眸心深处是毫不妥协的痴狂,破釜沉舟的坚决,他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依晴直视着他,明澈的眸光清亮犀利:“如果我告诉你,我已非完璧之身,而且要你这个峻王爷,放弃江山王位,和我这个残花败柳,隐匿荒山野岭,从此贫贱一生,你愿意么?”   女人的贞洁,是一个男人最在意的东西,鸾殿的龙椅,是一个皇子最想得到的东西,而宇文赫峻,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子,这两样东西对一个如此狂傲的人儿来说,怕已是足以致命的了。   宇文赫峻脸色一僵,峻颜上痛苦的神色一闪:“你……不,我不相信,你不可能已经……不可能,我不相信!”   与僵硬阴沉的峻颜形成鲜明的对比,依晴却淡淡扬起唇角,轻轻柔柔的笑了,清眸底处晃过一丝了然和松释,原来是“不相信”呵!   同一个问题,换作那个冷傲的人儿,他会有何表情,会作何回答,不用想,她早已清楚,而眼前的人儿终究不能明白,终究给不了她想要的呵!   宇文赫峻闭眸片刻,睁开,眸子已是一片坚定狂然:“我不在乎你是否是完璧之身,我要的是你的心,若没有王位江山,即便将来我得到了你,亦无法护你周全,无法给你幸福,所以我不会放弃。”   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到底未能了解呵,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油然而生,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道尽言明,却依然未能断了他的心意,她觉得好累,再也无力与他纠缠下去。   算了,便让时间慢慢消磨掉他的念头吧,她还能再见他几次?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   宇文赫峻近前,心疼的抚上略显疲态的清颜:“晴儿,很早之前,我便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一定要看着我,想着我,要你的心为我而动,因为我绝对不会放手。”   依晴微侧面颊,避过他的轻抚,眉睫轻落,淡淡道:“我的心只会为他而动,终生不悔,至死不休。”   一字一句,错错落落,重重的敲在心头,宇文赫峻眸底痛楚一闪,旋即恢复以往张狂的表情,唇角斜扬狂然一笑。   “本王会努力让你的心倾向于我,一世不行,便到来世,两世不行,便求三生!”   尽心无奈,夹生酸楚,依晴阖眸不语,静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他轻柔的声音:“看你是累了,脸色这么差,马车便留给你听用,本王步行回去。”   宇文赫峻脉脉凝视了依晴片刻,见她始终不曾睁眼,心中疼意难忍,他涩然叹笑一声,转身拂袖离开,紫衣狂然却落寞如许,清湛的双眸在他转身的一刹睁开,模糊的视线里是渐渐消失的紫衣身影,久久之后,眸底慢慢蓄集的眼泪轻轻滑下。   “对不起,请保重。”   一声轻喃,万千酸楚。       第八十一章 哑儿   当峻王府的马车停在平泽王府门前时,已是黄昏时分,依晴略显疲惫的自马车踏下,谢过车夫,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深处,方才转身进了府门。   已近傍晚,王府里清清静静,上官冥焰本是冷性之人,府中又无女眷需人伺候,所以府里的奴役仆从在这京城众多王孙府邸中算是最少的,而这些奴仆婢女亦本分守己,能干少言,府中大多时候都是静悄悄的,之前不曾觉得有何不妥,这会儿却陡然生出一股冷清孤寂的感觉。   依晴缓步走上幽篁长廊,刚想回自己的房间,偶然一偏首瞥见对面上官轩的房间一抹微弱的灯光,脚下一顿,她转身向那儿走去。   刚进门,一直伺候在外间的婢女小荷迎上来施了一礼,依晴回之一笑,挥手遣她下去,一个人悄悄进了房内,只见地上随意礽着几个废弃的纸团,而上官轩小手执笔正在桌上的白纸上画着什么,小脸凝重,神情专注。   依晴拾起脚下的一个纸团,展开,是一张画像,剑眉凌目,挺鼻利唇,竟是上官冥焰,只是画工拙劣,线条刚柔不济,该是柔处却尽显刚直,该是硬处却细弱无力,虽形似而神不足。   她淡淡一笑,走到桌前,上官轩抬起清秀的小脸,看见她,黑亮的眸子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依晴抬手轻轻擦去小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墨汁,唇角盈出一抹温暖灿然的笑容。   “来,我教你画。”   纤纤玉指握住沁凉小手,依晴一边轻柔的解说着绘画的技巧,一边手把手的教上官轩作画。   一只轻毫,几点浓墨,横抹竖描间,凌厉剑眉,深邃瞳眸,直挺鼻梁,薄削利唇一一浮现在画纸上,负手傲立,几世红尘。   待画完,依晴松手,上官轩爱不释手的拿起那张画左瞧右看,小嘴轻轻的吹着未干的墨迹,冷然的黑眸莫名的惊喜,抬眼看向依晴的眸光里几缕感激和钦佩。   依晴望着欣喜的小脸,心里一阵轻涩,一纸上官冥焰的画像便让这个孩子如此开心呵!她坐在旁边轻轻叹道:“轩儿,想爹爹了是么?”   上官轩放下手中画像,偏首看向她,摇了摇头,指了指画像用手比划着告诉依晴,再过两天便是爹爹的生日,他想把这幅画像送给爹爹当作生日礼物。   依晴一怔,清眸缓缓滑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她柔柔的笑道:“好孩子,这幅画你爹爹一定会很喜欢。”   上官轩定定的望着那抹轻柔的笑容,只觉得心里好暖好暖,依晴猛然间想到一件事情,她敛了笑容,将上官轩拉到身前,轻轻问道:“轩儿,你听的见我们说话,是吗?”   上官轩点了点头,黑眸闪过一丝疑惑,依晴心中微微一喜,又问:“你不是哑巴,你会说话,对不对?”   那一次她和轩儿相撞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时未曾细想,到现在才明白,她当时听得两声惊呼,一声是她发出的,另一声沙哑的嗓音,便是轩儿发出的!   上官轩愕然愣住,随后摇摇头,打了手势告诉她,他从出生便不会说话,他是一个哑巴,比划完,晶亮的黑眸黯然失色,眸底滑过一丝浓烈的自卑,他慢慢垂下头去。   依晴稍稍一怔,眉心微蹙,烛光似水浮上清浅容颜,照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轩儿的表情,他并未说谎,可是不应该呀!通常而言,天生哑者必然亦是一个聋儿,因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所以不得开口模仿,久而久之,聋哑便成一体。   但轩儿,能够听到她们说话,显然不是天生聋儿,而那天她明明听到他的惊呼,那声音异常沙哑颤微,似乎声带不曾受到锻炼,脆弱不堪。   心中渐渐明然,望着低垂着头薄唇却紧紧呡起的轩儿,冷淡漠然的小脸上一抹不服输的倔强,依晴眸底掠过一道浅浅的心疼,她拉过轩儿的小手,笑望着他。   “轩儿,你不是哑巴,你会说话。那天你撞到了我,我听到你‘啊’的一声,你听见了吗?还记得吗?”   上官轩闻言顿了一下,猛然抬眸看向浅笑的容颜,乌黑瞳仁晃过一抹晶亮光芒,依晴释然一笑:“想起来了是吗?看,你真的会说话,对不对?”   “轩儿,其实你爹爹很喜欢你,他曾跟我说轩儿很小的时候好可爱,每当他抱着你的时候,你都会冲他甜甜的笑,但是你渐渐的长大了,便不再对他笑,亦不再跟他说话,爹爹以为轩儿不喜欢他,为了让轩儿开心,爹爹暗中派人好好照顾你,保护你,自己却站在很远的地方默默的看着,轩儿知道这些吗?”   孩子幼小的心灵,其实很容易满足,有时候,仅仅一个善意的谎言,便能将他们带至天堂。   上官轩静静的听着,黑亮的眸子越发明亮,待依晴讲完,小脑袋猛然摇晃几下,神色焦急的看向她,小手快速的比划着他很喜欢爹爹,好喜欢好喜欢,可是他以为爹爹见他不会说话,不喜欢他,所以才不对他笑的。   比划完,小手紧紧的抓住依晴的袖角,小脸抬起,倔强的瞳仁灼灼的望着她,满眼的焦灼、期盼和乞求。   依晴只觉得喉头一紧,咽了咽她轻抚上面前的小脸,柔柔笑道:“轩儿,喜欢爹爹就要亲口告诉他呀,你不说,爹爹怎么会知道呢?不要害怕,你会说话的,只要开口,一点一点的学习,将来,你就会成长为一个像爹爹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轩儿,一定要开口说话,好不好?”   上官轩定定的望着眼前清如许的容颜,唇角边那抹鼓励的笑容似乎带了某种魔力,驱使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许下小小男子汉有生以来第一个诺言。   依晴见他点头,唇角缓缓扬出一朵绚烂粲美的笑容,嫣然清许,暖煦如阳。   上官轩怔怔的望着那抹笑容,一时移不开视线,正怔忡间,小荷跌跌撞撞的闯进房来,一声慌然惊呼,小脸顿时惶恐不安,而一旁的清颜早已失了血色。   “晴姑娘!不好了!王爷出事了!”    第八十二章 受伤   茜纱灯火,风流薄凛,一颗清心,冷若层霜。   当依晴惊慌失措的穿过九曲回廊赶到上官冥焰的卧房时,只见青龙、白虎、玄武、项总管面色凝重的立在一旁,青龙玄武皆一身墨色深衣,不见异常,但白虎浅白色外罩上竟是血迹斑斑。   楠木榻上那抹冷傲峻拔的身影双眸紧闭,薄唇紧呡,脸色苍白,毫无声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整颗心,被什么东西骤然攥紧。   依晴举步刚到床边,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着一声急迫娇唤,一抹窈窕纤影冲了进来。   “王爷!”   月芙跌跌撞撞的奔进门,绝色花容早已僵白,她猛地扑到榻前,玉手紧紧握住昏迷儿的大掌,眼神焦灼的声声呼唤着,身后随来的小婢有意无意的向旁边靠去,一点一点将淡眉凝蹙的清丽身影挤开。   依晴立于一旁,明澈眸光在床上剑眉紧蹙、闭目无息的人儿和榻前玉容凄然、呼唤声声的女子之间滑了一圈,心中一道锐利的刺痛上下游走,夹杂着丝丝涩楚,冷不防竟逼出了眸底阵阵温热。   她猝然偏首,清眸一丝潋滟倏的晃过,换之屡屡锋锐射向青龙:“这是怎么回事?!”他领兵送塔昆到岭南关,又有四卫护着,怎么会……   一旁的青龙缓缓垂下头去,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竟双膝齐屈跪倒在地,憨直的峻颜沉痛弥漫。   “晴姑娘,都是属下的错。我们将塔昆送到岭南关,原本该明天折返,可是王爷吩咐大军今夜留候岭南明日返回,自己却快马加鞭往回赶,属下几个不放心王爷一人,便驭马随后,谁知竟在中途遇到埋伏,王爷中了毒镖。”   “属下尽力帮王爷运功逼毒,不料竟加速了毒性蔓延,如今毒性侵入肢骸,王爷昏迷不醒……属下该死,未能好好保护王爷,属下愿以死谢罪!”   玄武低垂着头猛然郑重跪倒在地:“不,不关青龙的事,是属下的错,王爷是替属下挡了那支毒镖,是属下无能,属下该死!”语毕,一声哽咽,竟红了眼眶。   依晴一怔,眸底划过一丝微亮的清芒,她躬身扶起跪地的两人:“你们先起来再说。”   青龙、玄武起身后仍低垂着头,目光焦急的望着他们昏迷的宫主,一旁的白虎阴戾漫布,俊颜微微有些扭曲,咬牙恨道:“一定是血魂楼!只有血魂楼才会这么卑鄙!”   一直伏在榻前的月芙身子微微一僵,眼波流盼的明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霍的站起身转向青龙三人急道:“去请大夫,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请来,还有,去宫中,请宣御医,快去啊!”   青龙看了一眼失色花容,道:“不能去找御医。若皇上知道大军未动,主帅去一人先行返回,势必会军法处置王爷,绝对不能宣御医!况且,王爷是中毒,不是生病,御医未必能医治得了。”   月芙柳眉紧蹙,乱言急道:“王爷中了什么毒,需要什么解药,总要找个大夫瞧瞧才能明白啊!怎么办?怎么办呢?王爷为何如此急着一个人赶回来?为何不等到明天与大军一起回京?”   众人面色虽急却漠然未语,依晴望着惟有像此时一般昏睡时才会卸下冰冷的峻颜,明波轻晃的眸子里游走着一抹沉沉的心疼,一直被压在心底选择遗忘的一样东西慢慢苏醒,心中缓缓升起一丝淡淡的希望,轻微的喜悦。   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的血……   “晴儿……”昏迷中的人儿蹙着剑眉,一声呓语。   依晴一怔,那声微弱的呓语似狂风海浪般迎头扑来,眸底骤然一热,她走到床前,纤手握住他深厚冰冷的大掌,一滴清泪悄悄落在黝黑的掌背上,不知怎的,昏迷的人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大掌反手一握,紧紧攥住她柔嫩的小手,那么紧,攥得她的手生疼,生疼。   这一幕锐利的刺痛了一双风情流盼的明眸,月芙绝美的容颜浮上一层浓重的哀怨。   依晴试着抽出手,那大掌反更用力,剑眉蹙的更紧。任由他握着,她起身泠然玉立,清利眸光看向立在一旁的青龙、白虎、玄武和项总管,珠脆清声,一抹凌锐。   “项总管,吩咐下去,今晚知道这件事的人,谁若泄露了消息,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一律杖责数百,逐出平泽王府!”   “白虎,通知暗宫出动精锐力量连夜赶往岭南,明日一定要暗中保护大军平安回京!”   “玄武,敲开所有医馆的门,务必尽快找来一名有解毒经验的大夫,只说府中仆役误食毒药,请他过府诊治!”   “青龙,你便留在这里看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王爷!”   素颜水墨,眉宇间掠着一丝惑人心扉的卓然,明锐淡定的清眸浅浅的带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光泽,周身清傲的气息让慌乱的人心渐渐沉定,亦让人愕愣。   依晴眸光掠过怔然的众人,纤眉轻轻蹙起,道:“还要我再说一遍?”   项总管首先回过神,精锐的眸子一抹亮芒,垂首敛颜恭敬道:“晴姑娘放心,属下马上去办!”   另外几人纷纷回神,眸子里深深浅浅的都掠过一道精锐光芒,俯首恭敬从命。   月芙望着雅灵高华的清颜,呆了呆,眉黛轻落,娇艳花容黯然失色,神色哀怨我见犹怜,一旁的心腹小婢见状心有不服,杏眼微吊,顶撞道:“我家小姐是王爷夫人,还未说话,你算什么?!”   清眉一剔,依清冷冷的望着那小婢:“是啊,你家夫人都未曾开口,你向谁借了胆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下去!”   清颜凛凛,风华灼目,那小婢一怔,顿然噤口,月芙艳容幽怨,领了小婢默默退下,其他几人相顾一眼,眸子清亮,亦退了出去。   “青龙。”依晴唤了一声。   刚到门口的青龙闻声顿足回首,只见那抹静白的身影脉脉的望着昏迷的峻颜,耳边传来她淡淡的话语:“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青龙领命退出房间,随手关了房门,静静的守在门口,护着房里那两个在他心中同等重要的人儿,心甘情愿。       第八十三章 血救   方才人满为患的房间顿时陷入一阵静寂,灯花轻跳,烛光似飘渺轻纱漾在房内,映在榻上昏迷的人儿苍白的峻颜的上,人心揪痛。   依晴轻轻的动了动,想抽出手,可那双钳制玉手的铁掌却紧紧攥着,如何也不肯放松,清眸眸底蓄满晃动的泪珠,另一只手轻柔抚上他的额头,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她俯在他耳边含泪轻柔的低语。   “焰,放开手好吗?我就在你身边,一直守着你,不会离开。焰,我要照顾你,放开我,好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令人心酸的静默,过了好一会儿,依晴感觉手上的紧窒缓缓松了许多,她这才慢慢抽出手,帮他拉了拉覆在身上的锦衾,嫩白手背上被他紧攥出来的几道鲜红亦渐渐消褪。   依晴起身,略略着急的在房中翻找了一番,找到一把长约三寸,刀鞘简约却十分精致的匕首,她拿着匕首走到桌旁,森然白光在左手腕间用力一划,鲜血汩涌而出,控手于茶盅上方,血珠如雨络绎不绝,不一会儿已是满盅。   拿起纱布随意在腕间缠上几圈,她端起鲜血赶到床前,屏息喝了一口,继而覆上他略显冰冷的唇,舌尖轻抵,撬开他闭合的牙关,一口血徐徐沁入他的口中,如此反复,直到满盅血水都滑入他的腑脏。   依晴望着仍是苍白无色的峻颜,心中着急不已,扯开早已红艳尽透的纱布,右手轻捏开他紧闭的薄唇,直接将手腕放在他口上,浓艳鲜血汩汩涌出,灌满了他的口腔,顺着两侧唇角缓缓淌下,濡湿了锦枕,染红了轻纱。   不知道究竟失了多少血,依晴只感到自己愈来愈虚弱,她觉得好累好累,轻捏他嘴唇的右手微微颤着,轻跳的灯火落入眸子里忽明忽暗。   终于,她自他口上拖回仍然血流不止的左手,右手紧紧捂着伤口,缓缓起身踉跄行了两步,却又虚弱的扑到在地,“哐当”一声打翻了茶凳,茶盅脆声碎地。   依晴伏在地上,无力起身,模糊的视线望向紧闭的房门,她虚弱的唤了一声:“青龙……”她不能有事,现在她不能让自己有事,青龙……   “晴姑娘!”一声惊吼落在耳畔,挑动快要消失的意识,依晴唇边抹出一丝脆弱轻笑,她没事了。   青龙听得房内一声脆响,心中一惊,猛地推开门,竟看到这种情景!   那抹静雅的纤影伏在地上,右手紧紧捂住左手腕,却在指缝间慢慢溢出一道道鲜血,顺手淌下落在地上,清浅白衣一片刺目的艳红,那红艳从她身边一直延续到床榻边,触目惊心。   “晴姑娘!”   青龙急步奔到依晴面前,拿开她的右手,精眸一震,旋即慌乱的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洒了厚厚一层在伤口上,而后扯了榻前轻纱白布叠好,层层包在伤口上。   收拾妥当,他扶着依晴纤弱的双肩,轻轻的摇晃着:“晴姑娘?晴姑娘!”   似乎过了好久,不堪轻摇的依晴悠悠睁开水眸,青龙憨厚焦急的峻颜恍惚的落入眼底,唇角微扯,她轻轻一笑:“青龙。”   青龙急道:“晴姑娘,你为什么要割腕?!王爷只是中毒,解了毒便没事了,他若醒来知道你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晴微喘了一口气,苍白唇角扯出一抹笑丝:“呵~~,你不会,以为我是,割腕自杀吧?”   青龙精眸一恼:“晴姑娘!”   依晴敛了笑意,藉着青龙手臂的力道挣扎着想站起身,却怎么也撑不起,试了几次最终虚弱的瘫软在青龙的怀里。   这挣扎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歇了好一会儿,她才移了眸光看向床上的人儿,落目处尽是他唇角边残留的血迹,和鲜红濡湿的锦枕。   “青龙,”她虚喘唤道,“把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血迹,待玄武找来大夫,请他仔细检查,王爷是否解了毒,千万不能让大夫,把王爷中毒的事,传扬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龙郑重道:“晴姑娘放心,属下明白。”   依晴放心的阖上眸,仅剩的一点气力随着松懈的身心慢慢抽离,她顿时陷入幽冥黑暗,清颜苍白如水,揪人心扉。   “晴姑娘,晴姑娘!”   几声呼喊再未唤开明澈水眸,青龙焦急的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主子,又看了看怀里闭眸惨白的清颜,一咬牙,抱起轻盈的身躯走出房门。    第八十四章 阴霾   暗夜风冷,更深露重。   月芙颓坐在妆镜前,怔怔的望着铜镜里的人儿,雪肤花貌映着朦胧烛火,笼上淡淡的嫣红,妖艳的美丽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忧郁。   柳叶眉黛,流盼明眸,檀口朱唇,冰肌雪肤,纵然拥有这样一张绝色容颜又怎样?在那个冷傲的人儿心中,或许还不及那个清水女子的一抹凌白裙角。   “晴儿……”,即便在他昏迷的时候,他的意识里亦只有这个名字。   花香楼里人人都羡她得到平泽王爷无限宠爱,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护着她只是因为曾经的一个承诺,三年来,月夜深闺,他只来听她弹上一曲,掩了众人耳目,便拂袖离开,从不曾多说一个字,一句话。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竟爱上了这个男人!爱上自己的敌人,好滑稽,好残忍,每天在痛苦和甜蜜中煎熬着,等待着……   都说“冥王”无情,除了她,他的身边从不曾有过任何女子,她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总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她幻想着总有一天,他会低头看她一眼,了解她的情意,发现她的痛苦,将她从地狱里解救出来。   可是,一别月余,再相逢,他的身边有了一位女子,一名深深刻在他心上的女子。   司依晴,望江诗会上的传奇女子,楼主曾下令寻找的女子,无情“冥王”视若生命的女子……   月芙无意识的攥紧手中玉梳,眼波流盼竟是缕缕利芒,“咔吧”一声玉梳断裂,梳齿扎进纤白玉指,血珠渐落,滴入胭脂盒内,那胭脂红的妖冶。   正怔忡时,一只短箭穿透房门,“嗖”的一声钉在妆镜一旁的墙壁上,箭头处一块白纸,月芙一惊,陡然起身奔到门前,拉开房门左右观望,四处昏暗静寂,不见人影。   她缓缓关了房门,回到屋中,用力拔下那只短箭,慢慢打开那折白纸,明眸一震,随后将那张小纸条靠近烛火,化为灰烬。   自橱柜最深处翻出那身黑色夜行衣,月芙若有所思的盯着它好一会儿,最终穿上它脚步轻盈的步出房间,四处查看并无人迹,足尖一点,越过房顶,消失在墨色夜幕中。   城外密林,古树参天,浓黑夜幕下,曲折的枝干,粗壮的蔓萝在夜风中鬼魅异常。   一抹纤细的黑衣身影小心翼翼的轻挪脚步,一双明眸机警的审视着周围,“咔吧”一声,脚下一脆,他顿时浑身一凛,猛地退后两步,待看清是一截枯枝后,暗暗舒了一口气。   “呵呵,没想到鼎鼎有名的血姬,竟然会害怕一截枯木!”   阴森的声音自背后冷冷传来,纤细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晶亮明眸对上一双如恶狼般嗜血的眼睛,月芙倒吸一口气,面色凝肃,银牙微咬吐出两个字。   “残狼!”   残暴的眸子瞧见那张绝美容颜时,眸光微微一跳,眼角似乎滑过一丝异样笑意:“血姬,你还是如此美丽,真是便宜了上官冥焰!”   月芙眸光一凛,不理会他的嘲讽,径自冷冷道出她的目的:“解药呢?”   残狼阴狠的眸子一晃,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血姬,你爱上上官冥焰了。”   寥寥几个字震得月芙心头一惊,芙蓉花颜顿时漠然肃冷,道:“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哼!若不是喜欢上官冥焰,又怎会如此在乎他的生死?这么着急的想得到解药!平时我传信与你,怎不见你如此神速的回复?!哼!血姬,富贵乡里呆久了,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借着黑夜的掩护,月芙脸色骤然一裂,语出寒厉:“不劳阁下费心!我自然记得自己的身份!不仅如此,我还记得楼主说过,在得到那枚戒指,找到宝藏之前,上官冥焰不能死!如今他中毒昏迷,若不能及时解毒,必死无疑,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如何向楼主交代吧!”   残狼阴邪一笑:“呵,你以为是谁命令我袭击上官冥焰?放心,上官冥焰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顶多像个半死人一样昏迷不醒,如此,不是更有利于你查找那枚扳指的下落?至于你有没有对上官冥焰动心,我会知道的。”   盯着渐渐向她靠近的那双凶残野性的眸子,月芙警惕的后退了一步,眼波流转思索着若动起手来,自己有几分胜算。   “上官冥焰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不过若十二个时辰过后仍然没有解药,他就必死无疑!”残狼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阴笑的望着绝色花容,“想要解药?可以,只要你陪我一夜,如何?”   月芙脸色一白,明眸阴怒,恨恨的盯着残狼,恨不能双手变做利爪扑过去撕裂那张可恶的嘴脸,可是望见他手中摇晃的小瓷瓶,眼前浮现了那张昏迷不醒的峻颜,心中骤然剧疼,玉手悄悄攥紧。   残狼吟着邪笑一步步走近那张雪肤花颜,咫尺间,冰冷的手指抚上嫩滑的肌肤,阴霾狠戾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情欲的光芒,他缓缓俯下身,冰冷的嘴带着慑人的戾气覆上了她的柔唇。   渐渐染上情欲温热的冷唇缓缓滑到她的皓颈,那双幽冷的大手摸上颈间衣领,月芙明眸一爆,猛然飘后两步,又快速欺身向前,双掌凝聚真气袭击残狼前胸,残狼身形快速一转,躲过袭击,月芙定住身,冷冷道:“你若想要上官冥焰的命,只要楼主不反对,尽管拿去,恕不奉陪!”   语毕,月芙扭身便走,残狼见她真要离开,情欲未褪的狠戾眸子一眯:“等等!”   月芙止住步,只微微侧了侧身,不语,忽然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她一惊,伸手一挡,拦下就要砸在面门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瓷瓶。   “楼主有令,要你尽快找到那枚扳指的下落,这瓶解药,可以帮你取得上官冥焰的信任,你知道该怎么做!”   冷冷的声音刚落在耳畔,一抹黑色人影似鬼魅般从她眼前倏忽闪过,月芙恍然一惊,待醒过神,只觉得心鼓擂动,浑身战栗,她缓缓低头看向那只瓷瓶,楼主阴戾精明的眸子浮在脑海,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楼主,竟是用这瓶解药试探她!若她方才一步走错,她……   不敢再想下去,握紧手中瓷瓶,想到那个昏迷的人儿即将获救,心中缓缓掠过一丝欣悦,她不敢耽搁,轻功尽挥,急切的回赶。   此时月芙却不知道,当她欣喜的拿着差点用命换回的解药去救他时,那个冷傲的人儿却早已醒来,冷冽的眸子正心疼万分、柔情缱绻的守护着昏迷中的清水佳人。   一腔深情,几人识。    第八十五章 坦诚   珠帘静垂,纱帐如云。   静躺在床上的人儿昏迷中不知梦到了什么,纤眉时颦时松,紧闭的羽睫微微颤抖,香颗左右轻晃着,苍白的唇喃着一声声梦呓,煞白如蜡的清浅水颜落在床边一双冷凝的眸子里,锥心刺痛。   “焰!”猛然间一声惊叫,昏迷中的人儿倏的自噩梦中挣醒。   上官冥焰眸子一疼,长臂一伸将猛然起身的她拥在怀里:“晴儿,我在这儿,我没事,晴儿……”   依晴俯在他怀中急速的喘息着,感受到那股清冷却异常温暖的气息浓浓的包围着她,心中的恐慌一点一点的淡去,方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脏渐渐缓了跳动,她长吁一口气,在他熟悉安全的怀抱里慢慢平静下来。   静了心神,依晴才忽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她猛的从他怀里退出,双眸急切的一一扫过他的凌厉剑眉,柔情冷眸,直挺鼻梁,薄削利唇,直至确认他整个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坐在她的面前,紧绷的心这才缓松了,清眸底处一丝潋滟。   “你没事,太好了!你真的没事,真的没事了。”   上官冥焰默默的望着她,深邃的瞳仁充盈着千般爱惜,万般怜爱,却在凛冽的眸底隐约浮现一抹沉痛的冷芒,微蹙的眉心若隐若现的掠过极力压抑的痛楚和忧伤,还有一丝怒气。   依晴微怔,他在生气,虽然他的眸子里缱绻柔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生气,而且很气,那慑人的眼神让她有些慌然,她愣愣的开口:“怎么了?”   上官冥焰眸中痛楚一掠,轻轻的拉过她的左手,撩开白衣锦袖,露出一截细嫩肌肤,皓腕处,却被层层纱布包扎着。   “为什么?”他低声,语出一丝沉怒。   依晴望着他心疼的眼神,轻轻一笑:“青龙怎么告诉你的?他说我割腕自杀吗?那你应该很感动才对呀,怎么还生我的气啊?”   眼底猛的波动,眉心骤紧,上官冥焰锐利的唇角紧紧抿起,冰怒隐忍的望着那张恬淡慧黠的笑颜,不发一言。   依晴见状,心知自己玩笑开过了,缓缓敛了笑意,胸臆间却流转着缕缕甜蜜,她知道他都是为了她呵!   她垂首略略沉吟片刻,再抬首,明澈眸心一抹淡定清亮:“我的血可以解毒。”   上官冥焰一怔,紧蹙的剑眉缓缓舒开,幽黑瞳仁掠过一丝了悟的疼惜,眸底的冷锐渐渐隐去,他低下头,温厚大掌握住她纤细玉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层厚厚的纱布,悄悄闭了闭眸,掩过眸中一抹暗痛。   “晴儿……对不起。”   寥寥如这几字,却似星星烈火落在心头,熨烫灼人,温暖中夹着丝丝疼意,冷傲如他,自负如他,怕是从不曾向人低声下气过,他真的在乎她到了心坎,可是她突然不希望这样,她宁愿他对她少一些在意呵!   “晴儿,”上官冥焰抬眸,深冽眸底一抹霸道的,不允人拒绝的精芒潺潺锁住她,“以后不准再这样做,不准再用你的血去救任何人,你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忘了它,永永远远的忘了它。”   天赋异禀,善若菩提,究竟是上苍的仁慈还是残忍,要她拥有这样一身百毒不侵的精血?他不许她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绝不许!   凝望着他急切迫人的眼神,依晴怔然问道:“你相信?为什么不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冥焰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重要,只要你没事。”   她说,他便这样相信了,未有丝毫犹豫的,依晴怔然,眸底猛然生出一丝温热,她闭了闭眼,睁开,一片澄净望着他:“焰,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上官冥焰深眸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点了点头:“好。”   “大约距离现在几百,甚至几千年的未来,有一对孤苦无依的兄妹,女孩自小患有先天性心疾,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大哭、大笑……”   柔柔的嗓音轻轻诉说着前尘旧事,言语间,骨血相依的亲情,为爱割舍的痛楚,初到异世的孤寂,未知旅途的茫然,一幕一幕重新上演在心中。   原以为心底最深处早已痊愈的伤口,随着一字一句的低诉,清晰的裂开在眼前,那凌厉的痛自心底溢出,渐渐侵入骨肉肢骸,控制不住的泪水潸然而落,湿了面颊,湿了衣襟。   上官冥焰静静的、认真的听着,幽深的冷眸渐渐生出一阵阵波动,诧异、震惊、了然、不敢置信最终化作柔软的怜爱、疼惜,他伸手猛的将她拥入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拥着她。   潸然晶泪悉数倾尽他的胸膛,衣衫浸透,烫疼了他的肌肤,他听见她的低泣:“焰,我想司磊,我想回家……”   上官冥焰心口生疼,却只越发的抱紧她,不曾说话,过了许久,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在他温暖的怀中化做一片轻鸿,淡淡飘远。   怀里的人儿渐渐止住哭泣,尘埃渐落,归于熟悉的安宁和清寂。   上官冥焰轻轻扶出怀中的人儿,微凉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珠,语出暗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晴儿,这里就是你的家呀,我便是你的家人,你要扔下我么?”   依晴抬起水眸,望进他两潭深泓,捕捉到他眸心深处一抹浓烈的恐慌,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冲动想告诉他,她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可是话哽在嘴边被硬生生的吞下,她吟着清泪望着他。   “回不回得去,不是我说了算呀,或许这一生我再也回不去,或许明天,明年我便忽然消失了,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上官冥焰淡定执著的眸子凝望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   依晴眸光一疼:“如果……我死了呢?”   剑眉微挑,淡淡一言,似是轻描淡写:“天上人间,我随你。”   闭目阖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什么趁他还未用情过深的时候离开,自欺欺人呵!他与她,赤子之心,一旦用情,终生不悔,可是她好痛,她不要他天上人间随着她,她不能啊……   她睁开水亮清眸,定定的望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便是回到了家乡,但我一定会再回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一定会再回到你的身边,算我自私,我要你等我,等我二十年,等我回来找你,好不好?”   二十年,足够他忘了她吧……   “好。”   寥寥一字,刻骨深情,所有的一切一起涌上堵在胸臆间,只泪水潸然不绝,他心疼万分,伸手抹去她满颊的泪水,叹息道:“怎么又落泪了?真这么爱哭?”   淡唇轻勾,她抹出一朵水盈笑朵:“不知道‘喜极而泣’吗?”   上官冥焰眸光一亮,柔情似水的眸子脉脉的望着她,良久才低声叹了一句:“何其我幸!”隔了万世千生呵!   依晴在他深情的凝注下,轻轻扬起唇角,一滴清泪:“何其我幸。”她本该一辈子不沾情,不惹爱的呵!   双眸相对,深情流盼,久久之后她听到他暗哑的嗓音:“晴儿,答应我,不要再用你的血去救任何人,忘了这个特殊的血液,忘了它。”   望着他迫人的眼神,依晴柔柔一笑:“好。”   一直以来她刻意将这个秘密尘封在心底,她不是亦不想做什么救世主,她亦有私心,她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只要活着……   上官冥焰眸光微微一跳,沉淀幽泓的冷眸深深的探入那湾清光浩淼的水瞳,薄唇微勾淡淡笑意,一径的温柔带的人心头微暖:“答应了便要做到,否则……”   依晴纤眉一挑,清眸吊起:“否则怎样?”   上官冥焰薄唇扬起个美丽的弧度,眸中带着些宠溺:“这么凶,我还能怎样?只好认了。”   依晴一怔,旋即啼笑皆非的望着他灼人的眼神,淡水清颜因他的调弄飞上两朵红晕,微微缓和了苍白的脸色,清远眸光略带不服的望着他:“再凶能凶得过王爷?冷脸一沉,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冷眸掠过一道浅浅笑意,上官冥焰淡淡道:“是吗?可你却敢在本王面前无礼嬉闹,却是为何?嗯?”   “那是因为我喜……”依晴倏的噤口,清颊上两朵红霞晕的更开。   上官冥焰眸光清亮,催促道:“因为你喜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不……”   依晴顿时又住了口,清颜浮现一片懊恼,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她自认还算伶牙俐齿,可每次在他面前,都是她败下阵来,好不恼人,在他调侃戏谑却不失柔情蜜意的注视下,她羞恼的藏进他的怀里,索求那一丝心安。   上官冥焰轻柔的环着她,饶有兴趣的低头,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与众不同的晴儿,万世千生的距离,他的晴儿呵……       第八十六章 暗思   因处理得当,平泽王爷弃军只身回京,半路遇袭身中剧毒之事并未传开,第二天,暗宫精锐全程暗送,陵南大军一路平安返回京城,上官冥焰顺利交旨,皇上念其功,准其暂放朝事,休息几日。   所以自受伤回来到如今几日,上官冥焰始终陪着那抹清丽的身影。   月夜相依倾诉衷肠,熙攘闹市缱绻相顾,策马红尘笑若清风,临渊傲立几度夕阳,一幕一幕柔情似水,平泽王府的仆役们欣慰的感觉到,向来冷冷清清的王府缓缓流淌着一股清暖怡人的春风,却无人知道,这和煦的表面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心伤与落寞。   清正轩的书案前,依晴略显疲惫的放下手中古书,一手支着额头,静静的闭眸凝思,清浅眉黛淡淡一缕忧愁,如烟似雾,却莫名令人揪心。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方才看书到最后几页,眼前竟是一片昏暗,想起这几日忽明忽暗的视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几天,或许不用再撑着,她该走了,他答应会等她二十年,便意味着他会好好活着,二十的时间,亦足以让他忘了这段情,她可以放心了……   想到他,依晴的心泛起一股浓重的刺痛,自她坦明了自己的身世,她明显的觉察到了他的小心翼翼,他无处不在的眸光,即便他们被闹市的人群冲散,她仍能感觉到他紧追着的目光,那目光如此炙烈紧迫,似乎怕她随时都会离去。   亦正因如此,她找不到机会离开,可心里竟有那样一丝窃喜,告诉自己不是她不遵守诺言,而是她没有机会,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走了呵……   “怎么了?”   一声关爱,一只温厚大掌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抚上脸颊,依晴蓦然睁开眸,看见他拇指腹上一点清水,方才醒悟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落了泪,她抬眸,秋水般清亮的光泽落入他疼惜爱怜的幽眸。   “怎么哭了?想什么?”上官冥焰又问一句,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柔情。   高大的身影挡住自雕花长窗流泻进来的阳光,那抹英挺的身躯益发傲然,依晴未动,只这般痴望着他:“想你。”   冷眸一亮,上官冥焰微挑剑眉,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异于常日的戏谑语调明显是想逗她开心:“本王当真如此难看,让人想着想着便能流泪?”   “哧~”水眸娇嗔的瞅了峻颜一眼,依晴偏首清然一笑,随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明澈的眸光一一扫过他的五官,唇边始终吟着一抹慧黠的笑朵。   “嗯,眉毛是人的眉毛,眼睛是人的眼睛,鼻子是人的鼻子,嘴巴是人的嘴巴,组合起来,嗯,虽然难看了点,却还能看得出来,的确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人脸。不过……”   上官冥焰眯起冷眸,望向眼前狡黠的像白狐似的女子:“接着说,不过什么?”   依晴看他危险眯起的深眸,存心挑衅般笑朵绽得更开:“不过人之发肤,受之父母,长得丑并非王爷的过错,王爷亦不必愧疚,但王爷如此光明正大的跑出来吓人,便是你的错啦!”   看那双幽眸越眯越细,感到危险的气息愈来愈浓,依晴吐出最后一句话,笑谑着拔腿就往房门处跑去,身形只一动,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瞬间捞入温暖熟悉的胸膛,耳边落下他蛊惑浓浓的深沉嗓音:“看你还跑。”   依晴清颜微晕,在他怀中扬起好奇明眸,撇嘴一丝嗔怨:“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我一步还未跑出去呢,这样多没面子啊,大男人都不知道让一下女孩子,小气鬼!”   上官冥焰饶有兴趣的俯视怀中不满的小人儿,薄唇抹出一丝柔柔笑意:“习武之人,迅若狡兔,一举一动皆蕴含着无限力道与速度,动作自然比普通人快速。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从我怀中逃脱,我便让你一让,如何?”   见他眸中笃定的浅笑,依晴心中不服,眸光轻转,扬起一抹:“你说的啊。”   上官冥焰淡笑:“我说的。”   依晴猛的伸手袭向他的腋下,挠了几下,环在身上的有力臂膀不见丝毫放松,抬眸看他,清冷峻颜上一抹令人咬牙的戏谑笑容,那表情似乎在告诉她这种招数对他毫无作用,要她不用费心机了。   依晴垂眸,轻咬朱唇,随后缓缓扬起清丽水颜,潋滟明眸荡漾着某种异样的情绪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上官冥焰冷眸眸底微亮,似有灼灼火焰自泓潭深处燃起。   玉臂轻扬,她慢慢环上他的脖颈,红霞晕开的清颜一瞬的绝伦娇艳,清亮眸光似一道艳符蛊惑着那个冷傲的人儿缓缓俯身覆上微启的香唇。   轻柔的辗转渐渐狂热,柔软的唇瓣胶着在一起,呼吸温热纠缠,深深探入彼此的心腑。   良久,上官冥焰轻柔的环着怀中的人儿,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冷眸轻闭,极力平复急促而轻微的呼吸,那股温热的气体轻拂过她的脸庞,红晕满布的娇容几缕羞怯和甜蜜,氤氲迷蒙的眸子浮起一抹慧黠的亮芒。   “我赢了。”她轻轻的对他说,眸中一抹顽皮。   “什么?”未睁眸,他呼吸仍有些不稳,不在意的问。   依晴粲然一笑,猛然后退一步,环着她的怀抱只一下便被冲开,她立在一臂之外冲他得意的甜笑:“我赢啦。”终于赢他一次……   上官冥焰愕然立在那儿,望着那张狡黠灿笑的容颜,哭笑不得,最终长叹一声,慢慢踱到得意的小人儿面前,伸手密密实实的拥她入怀,低沉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宠溺:“是,你赢了,赢了人,赢了心,要怎么处罚我都无怨言。”   依晴闻言只觉眸底一丝温热,吟着清浅一笑,她躲入他的怀抱,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深深的记入脑海,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一切,一切。   旖旎间,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后青龙沉稳的嗓音传来。   “属下青龙叩见王爷。”       第八十七章 出走(一)   新月无痕,清风无迹。   烛光盈弱浮动如纱,缕缕馨香充斥着素雅的房间,依晴望着圆桌上香气氤氲的菜肴,唇边抹出一丝柔和浅笑,思绪轻转,想起了他白日里问她要礼物的情景。   今日书房,青龙汇报完探查遇刺之事的进展后,却并不急着告退,反而笑看着上官冥焰道:“明日是王爷的生辰,属下几人准备了一样礼物送给王爷。”   剑眉轻挑,上官冥焰微微一讶,似是不记得明日便是自己的生辰,却只是那一瞬,肃冽的峻颜柔和了几分,冷幽的眸子滑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素日政务繁忙,多数时候都是带兵在外,似生辰这类无碍之事总是记不得,但追随他多年,名为主仆,实则兄弟的四卫每每总是记得这个日子,每年他生日的时候,都会准备礼物为他庆生。   依晴稍稍一愣,之前听轩儿提起过此事,可后来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心中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却不想一晃,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了,而她不曾备得礼物。   “王爷、晴姑娘,请随属下来。”青龙一声呼喊打断了两人的沉思。   上官冥焰和依晴跟随青龙出得平泽王府,以车代步一路行到城郊广阔的驭马苑。   这里地域辽阔,数百里的马场常年绿草茵茵,本是天朝各王孙公子游幸狩猎的公共场所,因无限制,常有心高气傲的氏族王孙之间在此挑衅滋事。   天朝四十九年,平泽王爷击退哈郎国军,天帝遂以此为借口,将这座马场奖赏给上官冥焰,成为私有财产,京城王公之间在此滋事者遂日渐减少,而这件前所未有的赏赐于当时红了多少人的眼,引来几多流言蜚语亦可想而知。   上官冥焰和依晴站在围场边,视线触及不远处猎猎驰来的马群,只见当前一匹膘肥身健,体形匀称,修长的颈部似目空一切的高昂着,矫健优美的四肢凌空踏起,高贵冷傲的气势夺人。   待那马近前缓步停下,依晴这才惊讶的看清这马浑身血红,熠熠双眼竟傲气十足,桀骜不训的看向他们,视线稍移,触到它脖颈上正缓缓留下的鲜红汗滴,她惊呼出声。   “汗血宝马!”   青龙眸光一亮:“晴姑娘竟然知道‘汗血宝马’?!”   依晴微微赧笑,摇摇头:“我只是曾偶尔听人说起过‘汗血宝马’的体貌特征,尤其是它奔腾后会流出似血的汗滴,所以今日见到这匹马,猛然间想起而已。”   青龙笑道:“原来如此。这‘汗血宝马’便是属下几人送与王爷的礼物。”   上官冥焰踱前两步,傲然而立,深幽的眸子晃动着一抹异样的光彩,冷冽双眸傲气纵横,奕奕双眼桀骜十足,一人一马便这样进行着眼神的角力,相互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良久,上官冥焰淡淡转身,眸子里晃过一丝浅浅笑丝:“难得你们如此有心,得到这样一匹马,定费了不少心神吧。”   青龙笑道:“不瞒王爷,属下几人半年前便在一位西域贩马商那儿看中这匹马,与那商人磋商了大半年,亦被这汗血马摔了大半年,这才得到这匹马。”   这匹汗血宝马是那贩马客的压箱宝,无论多高的价都不卖,他们四卫费尽心思希望能説服那位贩马客出售,最终那位商人被他们滋扰的烦不胜烦,提出若他们能驯服此马,便将这马免费送与他们,自此他们便开始了被摔的生涯。   汗血宝马神骏无比,戾烈非常,他们四卫轮番上阵,半年来不知被摔过多少次,有好几次差点被踩在蹄下,一直未能驯服,后来那商人见他们确实心诚,忍痛割爱,高价出售,他们这才得到这匹神驹。   依晴轻轻一笑:“这么说来,你们都不曾驯服这匹马?”   青龙道:“属下惭愧。”   依晴眸光一转,轻扬的唇角抹出慧黠的笑意,她清眸晶亮,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冷峻的人儿,上官冥焰见此情景,冷眸一晃,薄唇呡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想看我驭马?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依晴扬眉浅笑:“你怕自己亦驯服不了汗血宝马?”   上官冥焰傲然一笑:“激将法对我没用,驯不驯得服你日后便知,不过现下,倒有一事。”   依晴问:“什么?”   上官冥焰向前一步,笑望着疑惑的清眸:“明日是我的生辰,你没有东西要送我吗?”   依晴错愕,旋即啼笑皆非:“哪有问人要寿礼的啊?再说,青龙他们送了这么名贵的东西才稍得你的欢心,我还能送什么呀?”   青龙一旁笑道:“晴姑娘自与我们不同,您哪怕只说一句话,我家王爷也会甜到心坎里的。”   素水净颜渐渐晕出一抹绯红,挑眉一剔瞪了青龙一眼,青龙展颜嬉笑却仍促狭的望着她,依晴略略无奈,朝面前柔情戏谑的人儿投去求助的眼神,上官冥焰笑意不减,却为她解了围。   “别胡闹了,回去帮项总管准备准备,明日父皇会来。”以往的生辰皆是在外度过,今年碰巧在京,父皇已言明要为他庆生,更少不了那些王公大臣前来祝寿。   青龙应命,先行离开,而依晴一怔,胸口陡然像压上一块大石般沉重窒闷,如烟飘渺的轻愁未及笼上眉心便瞬间消逝了去,她扬起清丽的俏颜,水眸含笑望着他,却不语。   上官冥焰眸中一动,幽眸深处点点星光,俯视着她轻轻叹道:“当真不送东西给我?可我很想呢。”   依晴扬起笑颜:“回去就准备礼品,准备好了便送你。”   上官冥焰薄唇轻扬,伸臂揽她入怀,淡淡的嗓音略带笑意落在她耳边:“我等着。”    第八十八章 出走(二)   想起他最后略带期怀的那句“我等着”,依晴心底缓缓升起一丝痛楚,朦胧烛火映出清眉淡目间一抹飘渺的烟愁,不由望着烛火入了神,她并不曾注意到那抹峻拔的身影悄悄的迈进房里。   冰盏玉壶,翡盘珠碟,美酒醇酿,馨香佳肴,早在进门时便闻到醇香的上官冥焰望着眼前一桌精致小菜,竟都是他幼时爱吃的,薄唇扬出愉悦的弧度,眸含情走到背对他的纤柔身影后,轻轻的将那抹身影环入怀中。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寿礼?嗯?”前几日闲聊时只同她说了几句他幼时的生活,她竟都用心记着。   依晴先是一惊,刚想挣扎,却在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后松了身心,她转过身冲他嫣然一笑:“是呀!快来看看,是不是都是你喜欢的?”   玉手忙不迭的将他拉到桌旁,依晴眸中略带期盼的望着含笑峻颜,上官冥焰淡淡扫过一圈,视线滑过满桌佳肴,落在她拉着他胳膊的纤手上,眸光一利,柔和表情陡然肃凝了几分。   他执起她的手到眼前,但见白玉般的手背上几星红肿,眸子一星锐利:“怎么弄的?”   依晴抽出手,若无其事的笑道:“炒菜时不小心被油溅到了,不碍事的。”   上官冥焰惊讶道:“这菜是你亲手做的?”   依晴扬眸笑望着他,自夸道:“嗯。怎么样?我做的菜看起来很美吧,尝起来更香哦。”   上官冥焰心疼的望着那零星红肿,叹道:“这些事自有人去做,何必要亲自动手?”   依晴俏然浅笑:“是我要为你祝寿,又不是别人,当然要自己动手,方显诚意啊!再者,”她顿了顿,柔柔的望着他,“我想亲手做给你吃,只做给你吃。”   上官冥焰眸子一动,深邃的眸子缓缓浮出幽灿的清亮:“那我可要好好的品尝一下你的手艺。”   伸手取箸夹了一块竹笋,怡香清爽,甚是可口,依晴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见他吃完并不言语,催促道:“味道怎么样?”   上官冥焰望着眸光清亮的淡素水颜,勾唇一笑:“方才你不是说自己做的菜不仅美观,而且可口,这会儿怎么没自信了?”   依晴清颜微微晒红,眸子里却滑过一丝雀跃:“那便是不难吃了?”   上官冥焰淡笑颔首:“嗯,与我儿时吃的一样。”   清颜上悄然绽开粲放的笑朵,嫣然灵雅,似黑夜里一道澄明的亮瞬间没入清冷的幽潭,上官冥焰心底缓缓滑过一股释然的感动和欣慰,自她昏迷醒来,便再未有如此绝美的笑容,如今,她终于又笑了……   “快来,再尝尝其他的菜,看合不合口。”   依晴拉着上官冥焰落座后,玉箸轻举,嬉笑言语间一样一样小菜几乎尝了个遍,而后执壶斟了两盏醇酿,一盅给他,一盅给自己。   琼酿如玉,酒色冰蓝,酒香清冽,飘逸透彻,手托玉盏,一饮而尽,照杯一亮,嫣然轻笑。   “今夜,陪君醉笑三千场。”   上官冥焰眸光一亮:“好大的口气。”   依晴挑眉:“怎样?怕自己喝醉?”   上官冥焰瞳仁深邃处点点星光,凌唇轻扬浅浅笑意:“早已身在醉中,何怕再醉?”   “咦?你也喝醉过?”纤眉微挑,依晴略带惊奇的望着他,她以为似他这般沉敛自持的人,或许从来不曾醉过,真想看看他醉酒后是何模样。   上官冥焰眸底浮起几若溺毙人的温柔:“从遇见晴儿一刻起,便已醉了。”   依晴一怔,酒香未沾却绯红了清颜,眼前的冷傲峻眸似乎蕴含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眩晕迷失在里面不愿自拔,她被他看得羞怯,羽睫轻垂,低声辩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上官冥焰轻笑,抬起她轻巧的下巴对上潋滟清眸:“想看我醉酒的模样?嗯?”   依晴拉下他的大掌,笑道:“是很想看呢。人常言,平日里愈是冷静自持之人,醉酒后愈是狂放不羁,就像司磊啊,他醉……”   脱口而出的话语猛然顿住,依晴倏然间想到二十多年来,司磊只醉过一次,那惟一一次的酒醉亦是在他生日那天,一直为她看病的心脏科大夫告诉他,本活不过18岁的她能存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依她顽强的生命力,加上药物的辅助,或许这个奇迹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那天,司磊高兴的落泪了,喝醉了;那天,是司磊的生日;那天,便是今天。   恍惚的依晴忽觉手下一疼,拉回了神游的心思,抬眸看去,面前人儿神情清淡,一双冷眸深寂无底,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原本柔和的唇角微微呡成一条薄锐的线条,烛火映射下显得异常清晰。   一丝浅笑覆上容颜,依晴轻轻握住捏疼她的温厚大掌,明澈的眸心落入他幽深的眸底:“司磊的生辰亦是今日呢。”   剑眉微紧了一下,瞬间展开,上官冥焰冷眸不动却要望穿她的眼睛,似是良久,他听到她说:“不过,骆云定会好好为他庆生的。”   眉目间的清冷缓缓融化,上官冥焰神情柔和的望着浅笑的清颜,眸底盈满了浓烈的疼惜与爱怜,他厚实的大掌紧紧包裹住她的纤指,似乎无言的传递着某种承诺与誓言。   依晴嫣然轻笑,心底却陡然生出一股紧窒的痛,她能轻易的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他心底的恐惧不安,虽然他极力压制,却总能在不经意的瞬间显现,她知道他怕她会忽然回到自己的家乡,可是……   依晴不想、不敢去猜测她离开后他会如何,她只想把握住现在的每一刻,倾尽她想对他说的话,闭了闭眸,抑回眸底的温热,她转而款款起身,步到早已准备好的焦尾琴旁,拂襟而作,玉指轻抹,袅袅琴音伴着澄透清声悠扬而起。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唤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为何要,孤独绕,你在世界另一边,对我的深情,怎能用只字片语,写得尽   写得尽,不贪求一个愿,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七弦琴,红酥手,轻抹淡挑处似有似无,如仙似幻的琴声绕梁而出,伴着一丝轻云如缕,回荡在平泽王府的上空,清透歌声于斜窗处流泻而出,仿佛空彻浩渺又自四面八方萦绕而来,丝丝扣着神魂,牵着心弦,柔肠千百转,诉尽了痴情儿女心底不悔的誓言。   府中巡逻的侍卫痴了,忙于收拾的婢仆痴了,亭中练剑的四卫痴了,倚楼独望的月芙痴了,就连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冷人儿,亦望着眼前抚琴清唱的清丽水颜,痴了,醉了。   “情天动,青山中,阵风瞬息万里云,寻佳人,情难真,御剑踏破乱红尘   翱翔那,苍穹中,心不尽,纵横在,千年间,轮回转   为何让,寂寞长,我在世界这一边,对你的思念,怎能用千言万语,说的清   说的清,只奢望一次醉,又想起,你的脸,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缱绻万千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第八十九章 出走(三)   依晴抚琴而歌,清眸流盼款款深情,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之时,她起身坐回席间,千言万语已在曲中道尽,无须再说什么,只执了酒壶,陪他小酌,玉箸布菜,畅饮今宵。   上官冥焰亦无语,撑着额头安静的望着她,看她执壶斟酒,轻箸夹菜,清冷的面色覆上一层温柔的神情,薄锐的唇角乍一看像平日遇到事情时微微凌起,却是一抹真切的欢愉笑意,耳畔仍萦绕着方才的清绝雅声,心中却无杂念,只愿此情此景长伴一生,再无他求。   新月中移,朦胧月影入室,酒酣人微醉。   仅饮了几杯薄酒的依晴早已迷蒙,拎着酒壶晃了晃,轻轻一笑:“呵,焰,你看,酒壶空了,不能再喝了,你会醉的。”   上官冥焰淡淡一笑:“你不是想看我酒醉后的模样吗?”   依晴嫣然轻笑:“不想了。”   剑眉轻轻一挑,上官冥焰笑问:“哦?为何不想了?”   迷蒙的眸子微微眯起,依晴歪着香颗娇憨的望着他:“嘻嘻……因为我已醉了,你若再醉了,谁来照顾我啊?”   上官冥焰傲然笑道:“即便醉了,亦能护你周全。”   便是醉眸朦胧,依晴亦被他夺人心魄的冷傲所俘虏,纤指轻抬,她略带痴迷的抚上面前刚毅的轮廓,从凌锐的剑眉滑下,滑过深邃的冷眸,滑过直挺的鼻梁,滑过薄削的嘴唇,最终环上他的脖颈,不知因酒醉还是人醉的清颊染上两朵红艳。   朱唇含笑,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她扬眉抹出粲美笑容:“那你等着,我再去拿酒,要灌醉你哦。”   依晴笑着站起身,刚想举步,身子却软软的摇晃几下,瞬间跌入他温暖的怀抱。   上官冥焰俯身望着她迷蒙的双眸:“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依晴在他怀中巧笑嫣然:“我才没醉,我还要陪你醉笑三千场。”   上官冥焰戏谑笑道:“方才还亲口说自己已经醉了来着,这会儿又说没醉,思绪都混乱了,还说自己没醉?”   依晴偏首认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醉了。”   一声轻笑逸出薄唇,上官冥焰俯视着她娇憨的神情,眸子里浓浓的宠溺,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依晴竟慢慢睡着了。   上官冥焰臂膀微一使力,便将依晴横抱起步往珠帘深处,烟罗帐里,他将她轻轻的放在锦被上,锦被柔软丝滑,触到因酒热而熨烫的肌肤,温凉如水,那凉意让醉梦中的人儿扬了唇角,恬然安睡。   上官冥焰伸手拉开一旁的另一床锦衾,覆盖住纤弱的身躯,食指摩挲着她仍然绯红的双颊,脉脉凝视了醉梦中的人儿片刻,他缓缓靠近,略带清醇酒香的唇轻轻的印在她的额头,又注视了一会儿,起身便想离开。   “焰,焰……”   几声呓语止住了迈出的脚步,上官冥焰转身又坐回床边,冷眸深处缕缕柔情,凝望着沉睡的容颜轻轻唤了一声:“晴儿?”   闭眸的人儿未语,静了好一会儿,纤眉微蹙,朱唇轻启,又是几声呓语:“焰,等我,一定要等我……二十年……等我……”   冷眸一滞,上官冥焰望着沉睡中轻蹙的颦眉,想象着什么样的梦让恬然的容颜染上了忧伤,瞳仁深处几番情绪,一抹无助的心疼,一抹痴狂的霸道:“难道即便在梦中,老天也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么?我不允许,不许任何人将你带走,即使老天爷也不行!”   干燥食指轻抚上微锁的眉心,慢慢摩挲着,直至抚平了那道浅浅的忧伤,他轻声低喃,道出了心底的话:“你要我等,我便等,莫说二十年,便是二百年,两千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都会等,等你回来找我。”   或许因他的保证安了心,亦或许再未梦到什么伤心的事,床上的人儿再无呓语,便这样静静的,沉沉的入了梦乡,而嫣红的唇角不知何时淡扬起,抹出那样恬然一笑。   上官冥焰见依晴沉静的睡了去,便不再说话,静望了她一会儿,转身脚下无声的离开。   房门悄悄阖上的一瞬间,一粒粒晶泪自紧闭的眸子里静静滑落,沿着鬓角没入发丝,一滴一滴络绎不绝,片刻间濡湿了锦枕。   锦被下陷入肉里的指甲缓缓松了,疼意肆虐,红唇紧咬仍是抑制不住的轻颤,原本沉睡中的人儿猛然转身面向里测,埋首在锦衾里,颤抖不已。   她并未醉,在这之前她已事先服了醒酒药,可是她必须装醉,她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刚才的话,更怕他会察觉到些什么,只能藉由一声声梦呓让他牢记住自己曾答应过她的话。   今晚的酒宴,陪君醉笑三千场,让他记下最快乐的时光,醉笑三千场,不诉离伤,让他记得她微笑的模样,所以她一直笑着,笑着……   他答应了会等她,便会活着,只要活着,只要他活着……便总有忘记她的一天,到那时,她,死亦瞑目了……   月落夜幕,清风送晓,当凌晨的一切尚未苏醒,平泽王府后庭院最后一班巡逻的侍卫离开后,一抹浅白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后门,未留丝毫痕迹。   清冷寂静的长街尚未有人烟,依晴拎着一只小巧的包裹顿足回首,透过薄雾望向巍峨的平泽王府,红肿的清眸又生几丝温热,玉手紧攥了一下手中包袱,敛眸转身,留下一道绽白的身影随晨曦渐渐消逝,了无踪迹。   远处寺院,已敲响了晨钟,阵阵庄穆钟声回荡在广阔天地间,似要敲醒红尘中每一位或浊或醉的人。   仙踪难觅情如梦,蓬断随风叶飘零,同心千载痴情盼,守的云开见月明……    第三卷 烽火佳人*浴火重生 第一章 巧遇   艳阳当空,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   为减些夏日的燥热,喧哗的人群中皆是单衣薄衫,却偏偏有那样一人一身浓墨黑衣,头戴黑纱斗笠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缓步朝一家药铺行去,浑身冷肃的气息让周遭的人或多或少的生出几分惧意,倒还削去了几丝炎热。   正当午时,药铺较之平常清净不少,只见掌柜的以手撑额一脸困倦的趴在柜台一头闭着眼休息,或许是感觉到一股肃冷冰戾的气息渐渐靠近,那掌柜一个激灵猛的清醒,睁眼便见自己眼前一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啊!你……”   “照方子抓药。”   不待那掌柜说些什么,一纸药名随着冰冷的的声音落在他眼前,那掌柜却也是个精明人,见这人的架势,丝毫不敢怠慢,急忙抄起眼前纸张,双手微微打颤审视着,随后忙不迭的拉开各个药格,准备药材。   枸杞,决明子,五灵脂,延胡索,马钱子……一味一味,皆是明目化淤的药材,不一会儿便备齐包好,那掌柜略带颤微的递到来人面前,不等开口说出价钱,一张银票落下,柜台上的药包瞬间拎在黑衣人的手上,他转身离开。   见他离去,那掌柜长吁一口气,瞬间垮下身子,抹了一把额上大汗,又猛地抖了一下,这才虚脱般的瘫在柜后,妈呀!他还以为自己要去地狱了!   黑衣人拎着药包行在街上,隐藏在斗笠下的双眸精光四射,锐利眸光在触到前方不远处一卖玉制品的小摊时微微一滞,想起那瀑如云秀发上仅有的一只简洁簪子,脚下稍一顿,却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伴着一声声大喝渐渐传来。   “让开!让开!”   惊呼的人群顿时轰散至街道两旁,一名着军服的侍卫驭马匆匆而来,未及闪躲的人便连人带东西一起翻倒,顿时鸡飞狗跳,哀号声起,黑衣人立在街边人群中冷冷的看着,待一切平静,起脚想离开时,旁边人的闲谈落入耳中。   “一看那侍卫的急样子,怕又是什么不好的战报。哎!如今哈朗国又犯边疆,老百姓又没有好日子过了。”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皇上下旨让平泽王爷出征呢。”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有平泽王爷在,我们老百姓就不会遭殃呢。”   “唉!若换作往常,也许是这样,但现在……唉!不好说啊!”   “……”   黒纱下的眸子晃动了两下,他抬脚离开了谈论的人群,于那玉制品小摊上挑了一只上好的碧玉云簪,扔下银两,不曾言语半句,刚转过身想起步离开,一抹嫩绿色的身影猛的撞在他的身上,毫无防备的他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手中的药包顺势散落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帮你捡起来,对不起啊……”嫩绿色的小身影一看满地的药包,惭愧的低着头止不住的道歉,随后蹲下身小手忙活着捡拾那些药。   而稳住身形后的黑衣人望着散落了一地的药包,冷凝的眸子渐渐泛起狠戾的光芒,这些药,是为那个人儿治病的,不管眼前人是谁,不管什么原因,她都该死!她该死!他缓缓攥紧铁掌,眸子里戾芒迸射,他举手便要了结了眼前的生命。   嫩绿的小身影手脚利落的重新系好药包,起身抬首,将药材递到黑衣人面前,圆眸盈满歉意:“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后面有人追我,我跑得急才不小心撞到了你,对不……咦?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   斗笠下的瞳仁微微一缩,映出了那张嫣然如许的俏脸,黑衣人紧攥的铁掌缓缓松了,双眸滑过一丝懊恼,该死的,怎么会碰到她?!看那双清澈圆眸陡然睁大,黑衣人绷直脊背,伸手拿过药包,冷冷道:“在下并不认识姑娘。”   “可是你和我一个朋友真的很像耶!”圆睁的明眸怔怔的盯着那层黑纱,似乎想透过黑纱看清斗笠下的容颜。   半年前京畿天牢外的一幕她仍然记得清晰,那个冰封却痛苦的人,那双碧若宝石,绿如莹玉的眼睛……而眼前这个人,浑身冷戾的气息,和那个拥有一双绿眸的人真的好像哦!斗笠下的眼睛会是晴姐姐说的那双世间最美丽的眼睛吗?晴姐姐……   黑衣人眸子里一闪轻蔑,朋友?哼!不想再与她纠缠,他转身便走。   “喂,喂!你等……啊!”嫩绿的身影刚想追上前问个清楚,不经意的偏首便见一直追着她的那个大财主领着十几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追了上来。   “在那儿,在那儿!就在前面,给我追!死丫头,敢打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嫩绿身影想亦未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撒腿就冲那抹已远去的冰冷身影跑去,不知为何,她认定那个冰冷的身影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亦知道他可以救她,她不想放他走,娇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她张开双臂阻住他的去路。   “有人……有人要打我,你帮帮……帮帮忙,帮我……帮我一下啦!”   斗笠下的眸子一眯,冷冷的看着挡住他去路的人:“让开!”除了在家等他的那个人儿,谁生谁死关他何事!   嫩绿的身影一怔,旋即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公子救命啊,我一个小女子孤苦无依流落异乡,又逢歹人相逼,请公子救救我啊!”   黑衣人扫了一眼面前的锦衣华服,阴冷一声:“堂堂天朝十公主竟是一名孤苦无依,流落异乡的小女子?!可笑!”   “啊哈!”天朝十公主——宇文锦儿小手一拍,欢喜笑道,“我就知道我肯定认识你,你也认识我!看吧!你是,血、魅!”   黑衣人微微一怔,冷冷的看着眼前俏丽的容颜:“你认错人了,在下名唤涅生,并非公主所说的什么血魅。”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小公主。   “呃?涅生?你不是血魅?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天朝十公主?”宇文锦儿瞪大圆眸望着他,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猜的。”   冷冷的回答尽是不屑,涅生移开脚步,想绕过面前人离开,却并未如愿,宇文锦儿身形一动,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管你是不是血魅,既知晓我是公主,便要帮帮我啊,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让开!”干净利落的两个字昭示着他的决定。   “耶!”宇文锦儿瞥一眼追得越来越近的那些人,清澈的眸子泛起慧黠调皮的光芒,她笑盈盈的看着他,,“你若是不帮我,我可就不客气喽!”   涅生冷冷的瞟了她一眼,迈步向前,宇文锦儿见他真要走,倏的伸手扯下他的斗笠,一双冷戾绿眸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眸底怒火炙燃,荧荧绿光宛若夜间幽冥的目光,诡异森然。   “真的是你!血魅!”宇文锦儿毫无心机的绽开了俏颜,真的是他……   “啊!天哪!他的眼睛,是,是绿色的,啊!绿眼妖魔,他是绿眼妖魔!”   “绿眼妖魔来啦!快跑啊!大家快跑啊!”   凄厉的喊声、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熙攘的人群似炸开了锅一般东奔西跑,原本热闹的长街不一会儿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打碎的鸡蛋、踩碎的蔬菜水果,还有呆立着的一男一女。   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喊似乎还在耳边飘荡着,一句句似一把把锋刀利刃刀刀刺向他的心,每一刀都带着冰冷的血,每一刀都带着锐利的疼。   涅生,涅生,涅槃重生!他并没有重生!他仍然是“绿眼妖魔”!涅生紧咬住牙关,阴戾的眸光锁住一旁呆立的嫩绿身影。   宇文锦儿呆呆的愣立在一旁,一向红润俏丽的娇颜上苍白如水,望着那双恨怒交加,却痛意深沉的美丽眸子,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错的好离谱,可是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儿,她错了,错了……   潋滟泪滴顺颊而下,她怯懦的拉住他的胳臂:“对不起,我不知道……”   “滚!”   一声嘶吼浓烈的恨意,他猛地用力一甩,大踏步的逃离此地,而那抹嫩绿的小身影重重的摔落在地上,艳红的血滴自唇角处缓缓流下,她趴伏在地上无力起身,只能扬首,看着那抹冰冷孤寂的身影远远离去,圆眸蓄满泪水,眸底歉意弥漫,心中缓缓生出十几年来从不曾有过的心痛。   “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章 受伤   青山环绕,密林葱郁,无边无垠碧色层层,远处山巅一道白练似的清瀑飞流直下,碎珠如玉,水声隐隐汇聚成一抹奔流清溪,斗转蜿蜒缓缓漂来,流过那一院篱笆墙舍,雅致竹寮。   炙烈的日光倾泻而下,却被掩映着这片竹寮的几颗葱绿古木消去了炎炎炙热,一把竹椅落坐一个白衣女子,斑驳的阳光明晃晃的罩在竹椅上的人儿身上,几许温柔清暖。   那女子纤眉清目,俏鼻朱唇,淡定柔爽一如清水,静静的坐于院落中凝望着远处隐隐青山,清眉淡目间极尽飘渺的一丝忧郁,   听说,生辰那日,他弃天帝与前来祝寿的文武百官于不顾,拂袖出门,三日三夜后回府,却是未经御旨调用京畿卫寻找一名女子,惹怒龙颜,被收回京畿兵权。   听说,他为了一名女子与峻王爷大打出手,二人皆负重伤,龙颜大怒,圣谕一道,各自被软禁府中一月。   听说,他被赐婚兵部尚书千金,朝堂之上抵死抗旨,天帝颜面尽失,怒极,当殿杖责。   听说,他御前辞官,想卸甲归隐,帝不允,亦怒其不争,收回了所有兵权,命其足不出平泽王府思过。   听说,他日日冰冷似冥王,却是夜夜饮酒图醉,醒复醉,醉复醒,宛如行尸。   听说……   竹椅上的人儿缓缓闭上眸,一滴滴清泪静静滑下。仅仅只是听说呵!可她的心,撕扯般的疼,这般疼曾在离开司磊时出现过,她挺了过来,她以为自己亦可以承受住离开他的疼,可是她高估了自己,对他的情,她已拿起,便再也放不下了。   自离开至今已有半年,她从不曾安稳的睡过,午夜梦回时分,每每都是他的容颜,她的思念,那夜夜的折磨,她承受不了,想藉由一句句的“听说”缓解她的思念,却次次都是像在凌迟着她的心。   好想他,好想见他,哪怕只是一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自己还能撑多久呵……   “晴姑娘。”远远一个憨直的声音打断了竹椅上人儿的思绪。   依晴伸手揩去颊边的泪水,拍了拍双颊,原本苍白的颊上因轻轻的拍打抹上一丝血色,她起身,缓缓朝前挪了两步,偏首望向竹院门口,轻轻一笑:“大魁,你来了?”   她和涅生隐居在这里,只有周婶一家知道,周婶待她如女,大魁憨厚老实,杏花视她为救命恩人,这一家从不曾将她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大魁每次上山打猎都会到这里来看她,送来很多吃用的东西,而朴实憨厚的他除了初见涅生那双绿眸时的惊讶之外,不曾有过丝毫的嫌弃与恐惧,只当涅生与普通人一样,这让她好欣慰。   涅生向来冰然冷戾,却并不是无心,他可以感觉到大魁是真心不曾介意或恐惧些什么,所以面对大魁时,虽仍是冰冷寡言,却早已收起了戾气,每隔一个月,涅生都要上京一趟,到晚间方能回来,大魁便会过来照顾她,但她明白,是涅生托他照顾她的。   大魁抱着一个坛子紧走两步,站到依晴跟前,顾不上抹一把额上汗水,便憨直的急道:“晴姑娘,你,你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外面这么热,会中暑的,你快进屋里去吧。”   依晴缓缓勾起唇角抹出一朵浅浅的笑花:“这儿有两颗大树庇荫着,可比屋子里凉爽,正好乘凉。嗯,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好香啊!”   大魁憨憨一笑:“前几天我猎到了一直大山鸡,我娘今天将它熬成汤,让我给你带来,还热着呢。”   依晴一笑:“正好有些饿了呢,谢谢你,大魁。”   大魁憨厚的脸微微一红,腾出一只手来忙摆:“不用谢,不用谢。你不是说外面比屋里凉快吗?那我把桌子搬到大树底下,你等着啊!”   说完,大魁顶着红脸抱着坛子急忙往竹屋跑去,依晴淡淡一笑,转过身缓缓朝前踱去,走到竹椅旁时脚下微微一顿,凭着那样一丝敏锐的直觉,一只玉手慢慢朝椅帮摸去,摸空了几下,微微蹙眉,她又向前稍稍迈了一步,手臂斜拐碰到了竹椅,眉心舒展,她缓缓掠了掠唇角,便想搬起椅子。   “晴姑娘,你看不见,我来,我来!”   大魁搬来桌子放在古树下,一转身,便见那抹白衣身影慢慢摸索着寻找椅子,心一急,单纯的话语冲口而出,他大步迈到依晴一旁,毫不费劲的搬起椅子放在桌旁,待做完,他才恍然知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憨厚的面孔瞬间通红一片,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望着盈盈玉立的依晴。   “晴姑娘,对,对不起,我嘴笨,不,不会说话,你……你不要生气。”大魁后悔的直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涅生大哥交代过,不准在晴姑娘面前提起“看不见”三个字,他怎么忘了?!真是蠢死了!   一瞬的错愕不及化作一丝失落,便被风轻云淡的眼神淡淡掩去,听大魁结结巴巴的话语,依晴能想像到那张憨直的脸上肯定火烧般的通红,朴实的人儿呵!不经意的清脆笑声溢出唇角,明澈一如过往的清眸含笑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大魁,最近那小溪的鱼儿特别多,不知道用你的脸能不能将它们烤熟了?”   大魁一听,轰的一下脸色更红,直烧的整个黝黑的脖颈热气蒸腾,他很笨,却也听出了晴姑娘是在调侃他,不知为何,心中倏然舒畅了许多,他困惑的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憋了半天说道:“哦,若你想吃鱼,那,那我明天抓两条来。”   “呃?呵呵……”依晴稍一怔,继而清脆的笑声扬起,忍不住开怀灿笑。   大魁望着那张嫣然清丽的笑颜,虽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是否真这么可笑,能让晴姑娘笑成这样,但总觉得他的心情亦十分愉快,待依晴笑完,他跑到她跟前,双手在衣服上摩挲两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领到桌旁坐下。   “晴姑娘,这汤还热着,你快喝了吧。”盛好一碗鸡汤,大魁拿了汤匙放到依晴手上,坐在一旁催促着她。   依晴依言,舀了一匙鸡汤,鲜嫩可口,她笑道:“嗯,周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真好吃,你回去以后一定要转达我的谢意啊。”   大魁闻言十分开心:“那你就多吃点,我娘要是知道你夸赞她,肯定会非常高兴。”   依晴微微一笑,心中一股莫名的感动缓缓流淌,竟觉眼底生出几丝温热,她垂下头掩饰性的舀食着桌上的鸡汤,不再言语,大魁见她默默吃着,便起身走到院中,想检查一下周围的篱笆墙有没有大的漏洞,刚检查完,便见一抹黑衣身影手拎药包踉踉跄跄的朝门口走来。   “涅生大哥!”大魁惊呼一声。   依晴忙放下手中汤匙,凭着感觉站起身慢慢朝门口踱去:“涅生?”   略略迷蒙的眸子在听得那一声轻唤后微微一缩,绿色瞳心映出那抹纤弱的白色身影,涅生强忍着胸臆间翻江倒海的疼痛,一步步向那抹淡雅的身影移去,却近在咫尺时,再也忍受不住,喷口而出一口黑血,“噗通”一声颓然倒地。   “涅生大哥!”大魁大惊,忙向前跑去。   “涅生!”依晴被那“噗通”一声惊了心神,直觉事情不对,她快步向前移去,蹲下身在那声音周围焦急的摸索着,“大魁,涅生在哪儿?!涅生怎么了?!”   “晴姑娘,涅生大哥吐了一口黒血,昏倒了。”大魁忙搀着依晴的胳臂触摸到倒在地上的涅生。   “涅生,涅生。”依晴小心翼翼的抚上涅生苍白的峻颜,轻唤着,手指滑下触到他冰冷的唇角,感觉一股粘稠的温热,鼻翼轻抖,她一惊,闻到那是血的腥味,大魁说是,黑血?涅生中毒了!可是,怎么会……   混乱的思绪冲击着依晴心慌不已,她紧紧攥了一下玉手,强迫自己冷下心绪,待意识渐渐清明,她淡定抬首望向一脸焦灼的大魁。   “大魁,请帮我把涅生扶进屋里,他需要治疗。”       第三章 清醒   月上东山,清冷寂然,依稀星光洒在竹院内,更添一抹空灵的寂寥。   竹寮内清烛渐燃,荧荧淡淡的烛火晕出一层温柔的黄晕笼罩住房中各件碧竹摆设,清冷月色透过细竹窗棂明明暗暗的撒入点点光影,一旁平躺在竹床上的人剑眉紧蹙,双眸紧闭,紧呡的唇角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床边一抹纤细的身影手持湿巾慢慢摸索着,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昏迷中人儿的额头,清丽的容颜神情柔和,清澈的眸底盈满怜惜,擦拭完,玉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试了一下温度,胳臂却被床上的人儿梦魇中猛挥出的手狠狠的打了一下。   “不,我不是!我不是绿眼妖魔……不是血魅……滚……不是……滚!晴儿……别走……我不是……”   一声声嘶吼的梦呓似一根根银针锐利的刺入柔软的心窝,那种难言的刺痛和因看不到而不知该如何照顾他的无助缠得她心中阵阵紧涩,依晴顾不上胳膊上的疼痛,伸手在床边摸索着,一点一点,摸到他的手,紧紧的握住。   “涅生,我在这儿,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依晴抑着声音里的轻颤柔柔的唤着,却无论如何也抑不住清眸的泪水,一颗一颗的滴落。原来他心里的伤口这么深呵……   半年了,她与涅生隐居在这里,几乎算得上与世隔绝,所见之人皆是一些质朴的猎户乡民,他们不知道涅生的身世来历,亦不曾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的绿眸,所以她欣慰的看着涅生一点一点收起最初的残戾狠辣,一点点慢慢的疗养着心里的伤口。   可是,就在她以为他已渐渐淡忘了过去的不堪之时,是谁?是谁又重新挖开了他心底尚未痊愈的伤口,再一次将他推向痛苦的深渊?   涅生,是她帮他取的名字,盼着他不仅仅只是生命的涅盘,更希望他得到心灵的重生,而血魅,一个应该已被人遗忘的名字,今日他进京,究竟碰到了什么人,又遇到了什么事,让这个名字又重新出现在他的梦里?   这个世外桃源,他们还能住多久呵?   “晴儿,晴儿,我不是……别走……”随着又一声的梦呓,原本紧握着涅生的玉手被他反掌狠狠捉住,不肯再放开。   依晴看不到床上人的表情,却能从那紧攥着她的手颤抖的大掌感觉到他的痛苦与无助,心底的紧涩酸然一阵盖过一阵,强忍着眸底的酸楚,她用另一只手覆住他颤抖的大掌,轻轻的对他说着话。   “涅生,我不走,我在这儿呢,就在这儿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好不好?”   “涅生,你还记得吗?你有一双世间最美丽、最独一无二的眼睛,碧如宝石,绿若莹玉。你知道吗?若干年后,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眸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女孩子倾慕的眼光呢!”   “涅生,半年前我救你之时,挟恩逼你带我离开,逼你许诺直到我同意方得自由,你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同意放你自由吗?到你放下的时候,真正放下的时候,我便放你离开。”   “涅生,等你醒了,我们再去找一个世外桃源好不好?就去南方吧,那里鸟语花香,四季如春,会很美很美。”   “涅生……”   轻柔的嗓音绵绵不觉的冲击着床上昏迷中的人儿,执着的要冲破梦中的魔魇,慢慢抚平受伤的心灵,涅生在那一声声的低诉中缓缓展开了紧蹙的剑眉,渐渐安稳的睡去,峻颜恬适一如初生的婴孩。   依晴柔柔的说了一宿,待到黎明渐近时,终于体力不支的瘫倒在床边,昏沉的意识撕扯着要身体休息,她慢慢的睡去,却在梦中绷着那样一根弦,提醒着自己只要一会儿,只能休息一会儿。   淡淡的晨光洒满四周,依晴醒来时已是清晨,但睁开水眸,却是一片漆黑,她动了动手,感觉到涅生握的不是那么紧了,于是轻轻的抽出微疼的右手,摸索着抚上仍在安睡的容颜,心中缓缓松下许多,起身想走去桌旁,却是脚下一酸,重重的趴在涅生身上,她的腿麻了。   依晴心中微急,忙挣扎着要撑起身,肩头却落下一双温热的大掌,心中一喜,她扬起明澈的水眸:“涅生!你醒了!”   昏迷了一夜的涅生轻轻的扶起依晴,自己缓缓坐起身,剑眉微蹙,绿眸轻眯回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涅生,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依晴双手摸索着寻找涅生,左手臂上的清袖不经意间下滑了几分,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而腕间那层层包裹的纱布上点点血红亦显露无疑。   绿眸一利,涅生猛的捉过她的左手,向来杀人从不颤抖的手轻轻的颤着:“你?!”   “涅生?”感觉到他周身冷怒的气息,依晴不解的唤了一声。   “该死的你!谁让你又伤害自己?!你为什么又伤害自己?!该死!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被毒死,也不要你的血来救我!你!”一声冷吼冲口而出,涅生赤红着双眸恶狠狠的盯着那张淡然的清水容颜。   他想起来了,宇文锦儿掀开了他的斗笠,一声声“绿眼妖魔”泄露了他的行踪,他从京城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血魂楼的人,他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和晴儿的所在,于是他杀光了那几人,自己亦无可避免的中了暗毒。   眼前层层纱布上的点点红艳告诉着他她又用她的血救了他,可是,该死的!天知道他宁愿死了,也不要她为了他再伤害自己!   半年前她为了救他,割腕施血差点血尽而亡,那苍白的容颜,毫无生气的身躯像一把锐利的锋刀插进自己的心脏,一向冷酷的他竟然觉得好痛,好痛,他不要她再这样,绝对不许!   依晴轻轻扬起唇角,明眸流盼一抹慧黠的笑意:“涅生,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你若出了事,谁来照顾我呀?我出点血,换你照顾我一辈子,我赚大了呢!”   涅生一怔,知她是为了宽他的心才如此说,但……一辈子呵!望着面前清雅淡笑的芙蓉面,所有的诘责都堵在了胸口吐不出,绿眸滑过一声无奈的叹息,眸底却真切的流动着一丝温柔的宠溺:“好坏总有你说的。但,以后绝不能再这么做!”   依晴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好。”   涅生望着浅笑清丽的容颜,冰冷的峻颜缓缓浮上一层轻柔的神色,绿眸深处不加掩饰的浓浓爱意,他心疼的看着她略显苍白的憔悴脸颊和眼角边轻微的黑痕:“昨晚你一夜没睡?”   他虽然昏迷,意识却还有些清醒,整整一个晚上都有一个轻柔的嗓音低低的说着什么,他知道,是她的声音。   依晴微微笑道:“你知道的,我向来睡得不多。”   绿眸一黯,瞳心深处滑过一丝沉痛,他知道,她几乎夜夜无眠,害怕梦中出现那个人的身影,更怕……更怕睡去了便再也醒不过来,涅生心一扯,拒绝去想那种可能,他起身下床,随后将依晴抱起放在床上。   “涅生!你还没痊愈呢……你做什么?我不累啊!”依晴意识到涅生的举动,急忙想起身。   “别动!”涅生伸手止住依晴,拉过薄衾覆在她的身上,“我解了毒便没事了,而你却需要休息。”   “我不用……”   “睡吧,我守着你,过一会儿便叫醒你,好不好?”   涅生语气里难得的祈求意味让依晴微微一怔,心中轻轻一叹,旋即松了心神,不再坚持,或许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只是那纤细的清眉始终若有若无的蹙着,不得放松。   涅生静静的望着睡去的清颜,荧绿的眸子一抹浓浓的心疼,却在眸底压抑着一丝狠戾的光芒,他起身站到青竹窗前,透过支支细竹望着窗外渐渐向艳阳移去的阴云,若有所思。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章 遇难(一)   绿荫遮蔽,清风送爽,古朴竹寮,淡静似水,偶尔能听得蝉声点点,若有若无的吟唱在似火的骄阳下,一切风轻云淡。   篱笆院内古树之下,一名黑衣劲装男子正持斧劈开一堆木柴。夏日炎炎,纵使有浓浓树荫遮挡,一般人如此费力的活动仍会汗流浃背、热不堪言,而那人额上竟丝毫不见汗滴,只觉轻轻的手起斧落,圆滚滚的木桩便瞬间裂为两半。   所有的木柴几乎被劈尽时,一声声急唤自背后渐渐传来,他停住手,回首只见一个慌里慌张的身影穿过院门,冲他奔来。    “涅生大哥!涅生大哥!”   大魁气喘吁吁的跑到涅生跟前,憨厚的脸上汗珠直往下滴,看得出他是如何着急的一路奔来,顾不上抹一把额上大汗,他着急嚷道:“涅生大哥,不好了,不好了,村……”   未竟的话倏然断住,大魁望着面前陡然峻戾的容颜,心头猛的一震,那双幽冥似的绿眸狠狠地盯着他,浑身苛戾的肃杀气息让他瞬间噤了口,他艰难的动了动喉咙,有些恐惧的望着面前之人。   涅生大哥和……和今天来村子里的那些人,好像,都,都好……好可怕……   涅生心知吓到了大魁,慢慢缓下峻颜,淡淡道:“晴儿在屋里小睡,有话慢慢说。”   大魁脸色稍稍赧红,他憨憨的搔了搔头,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焦急看向涅生:“今天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到处打听你,那些人带着刀剑,都好凶,二虎家的旺财只冲他们叫了几声,一个人就拿刀把旺财砍成了两截,还打伤了二虎。”   大魁气愤的说着,涅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手中板斧不自觉的握紧,抬首望向远处绵延山峦,绿眸底处缓缓掠过一道嗜血的幽光。   终于,还是让他们找到了!   从那日宇文锦儿揭了他的面纱,露出这双太过招摇的眼睛,他便知道留下了隐患,血魂楼的人迟早会找到他,只是不曾想他们的动作竟如此快!大魁每日去镇上打听情况,直到昨日镇上还不曾有何异常,不想他们今日竟到了村里!   因不想晴儿担心,他还不曾跟她提过离开这个地方,而如今……    “他们有多少人?”涅生收回视线,淡声问向大魁。   大魁想了想,道:“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像领头的,他的眼睛很可怕,就像,就像狼的眼睛一样。”   残狼?!涅生眸底倏的滑过一道戾芒,该死!残狼当时因刺杀晴儿,遭到暗宫、平泽王府、峻王府甚至祁云山庄几重势力的追杀,无奈接受血魂楼的庇护,终生效力血魂楼,永世不得自由。   他认识晴儿,更恨晴儿,不仅因为晴儿是他杀手生涯中惟一的败笔,更因为晴儿,他受制于血魂楼,与每一个血魂楼里的人一样,稍有反抗、每有差池便要忍受虫蛊噬心的痛苦,至死方休。   他绝不能让他知道晴儿的存在!更不能让他见到晴儿!    “你可曾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是否有提到晴儿?”   大魁摇摇头:“他们只是打听一个绿眼睛的人,不曾提到过晴姑娘。涅生大哥,要不你先离开躲一躲吧?那些人看起来不善啊,晴姑娘就交由我照顾,你尽管放心。”   憨厚朴实的大魁是真的想帮忙,可是他却不了解这其中的原委玄机,涅生看了大魁一眼,未言一语,只是偏首望向半敞的细竹窗棂,冰戾的绿眸缓缓滑过一抹复杂的柔软,待转过头,绿色瞳仁映出从连接篱笆院的蜿蜒小路另一端缓缓移来的一群黑色身影,绿眸利芒爆射,语出森然。   “躲不了,亦来不及了。”   憨直的大魁还不曾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晃,一抹黑色的影子倏的飘过,待他醒过神来,面前空无一人,却从细竹窗子处传来一声惊呼。    “晴儿!”    “晴儿,你在做什么?”   涅生一进竹屋,便见本该睡着的人儿正摸索着收拾东西,简易拼凑的青竹长案上一个敞开的小包裹里,已经放上了几本书,依晴听得他问,并未回答,只一手拿着一只小巧的盒子,一手摸索着走到几案前,将小盒子放在书本旁边,收拾毕,系上包裹。    “晴儿,你……”涅生微眯绿眸,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依晴拎起包裹,扬起清颜望向涅生方向,淡淡一笑:“涅生,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其实,在大魁叫嚷着进了院子那一刻,她便已醒来,她从不曾真正的熟睡过,每日午后在涅生的强迫下小小的睡上一觉,却是极浅的,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让她清醒。   那一声声“不好了”早已传入耳中,虽然之后的话她不曾听到,却亦明白,该来的来了。涅生不曾提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能猜到几分,涅生的心,她懂,既然他不提,那便由她说。   涅生一怔,旋即恍然,绿眸眸底滑过一抹浓烈的疼惜,聪明的晴儿呵!他怎会以为他不说,她便不晓呢?她是晴儿,那样聪慧敏感的晴儿呵!    “来不及了,晴儿。”涅生脸色一片凝重,语音却异常温柔。    “涅生大哥,他们来了!我看到那些人往这里来了!怎么办?涅生大哥,你快走吧,去躲一躲,到山里躲一躲。”大魁慌乱的跑进屋。   依晴一诧,心头掠过浅浅的慌乱不安:“涅生?”    “没事,晴儿,相信我。”   涅生轻轻的安慰了依晴两句,看了一眼焦急的大魁,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向前一步拦腰轻松的横抱起依晴,穿过竹屋的后门,大踏步向厨房走去,待到厨间,他将依晴置于安全的地方,双掌聚集内力推开仍盛有半缸水的大水缸,露出地面上一个约两人大小的洞口。   这个地窖是他当时建造这里时故意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正好用来藏身,距离洞口十几公分处有一截直达洞底的木梯,涅生抽出木梯,扶依晴走到洞口,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护着她轻飘飘的直线落入窖底,随后,大魁重新搭上那截木梯,亦下得窖底。   地窖内有些湿闷,除了自洞口处射下的一抹光亮,其余皆是昏暗一片,藉由练武之人特有的精锐眸光和敏练感觉,涅生找到地窖内的一条木凳,安顿依晴坐下后,他蹲下身轻柔的抚过她的面容。    “晴儿,你在这儿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一会儿便下来接你。”   依晴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她明白自己是他最大的负担,她不能让他分心呵!   因着黑暗,他才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那恋恋不舍的眸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再深深的看了那张似水清颜一眼,涅生缓缓起身,走到大魁面前,道:“大魁,你在这儿陪着晴儿,我去去便回。”   大魁重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晴姑娘。”    “涅生,”依晴缓缓站起身,望向两人说话的方向,一声叮咛,“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冷薄的唇角微微向上一挑,似乎滑过一丝笑意,涅生抬首望了望头顶的洞口,提气猛的飞出地窖,不过片刻,一排竹板被覆在了洞口,原自洞口射下的那束亮光瞬间变成一道一道的浅光,投射而下。   地窖内清冷异常。    第五章 遇难(二)   杀气,漫天彻地的杀气笼罩在这一方小院上空,寒彻入骨,骇气惊心。   血魅负手傲立,冷冷的望着身前一字排开,个个手持兵器的五名黑衣劲装男子,荧绿的眸子对上其中一双似饥饿野狼般的嗜血双眼,眸底渐渐浮出仿佛自幽冥深处迸射而来的杀戮和残酷,直至那冷漠血腥的气味浓烈的弥漫了整双绿眸。   偶起的一阵清风轻轻撩起黑色衣袂,空气迟滞凝重,杀意凛凛,炙日之下,竟觉冰冷侵髓。   “血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自那一字排开的五人之中传出一声嗜血的问候,打破了双方间僵戾绷直的气息,血魅冷戾的绿眸深处悠倏滑过一丝淡淡的不屑,薄唇锐呡,双眸不动盯着那人,不语。   “没想到,你居然没死!”残狼亦死死盯着血魅,野兽般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不敢置信的狠厉光芒。   血魂楼的蛊毒,除了楼主无人能解,他亲眼看着血魅被楼主打成重伤,亲手将他扔至荒林,亲耳听到他体内蛊毒发作时痛苦的吼叫,亲眼见到他因不堪折磨撞树自尽,可如今,他竟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就在他的眼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也没死?”   淡淡的一声冷嗤却让残狼嫉恨的脸陡然扭曲,销声匿迹大半年的血魅重现江湖的消息传至血魂楼,楼主勃然大怒,责他办事不力,每日以笛声催动他体内的虫蛊达两三个时辰,他便日日在这两三个时辰内生不如死!   强自按压住嗜杀的冲动,残狼怒极反笑,阴邪的双眼掠过血魅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竹寮,瞳孔微动环视一遭,道:“哼!半年前你逃过一劫,如今却未必可以!更何况,还要护着一个瞎子!”   该死!他果然查到了晴儿!血魅绿瞳骤然一缩,负在身后的铁掌缓缓攥紧,下了赶尽杀绝的狠心。   “血魅,楼主虽不曾命我捉拿那个女人,但若你交出那个瞎子,或许我可以在楼主面前替你求求情,让你少受点罪。”   “你废话太多了!”伴着冷冷一声,腰间软剑瞬时握于手中,反手一挣,游弋剑身被灌入真气,明晃剑锋斜指地面,剑气冰冷。   那几名黑衣人见状戾气陡升,目光凶残手持兵器便想冲向前,却被残狼一个手势止住,只见他双眼一眯,冰冷的手指一翻,一只短小的深色羌笛不知如何落入手中,吟着一丝邪肆的阴笑,他执起羌笛凑近嘴边,想再一次听到那痛苦的嘶吼。   朗朗笛声中,那抹墨色身影峻拔傲立,绿眸轻蔑的望着那张愈来愈惊愕,愈来愈残戾扭曲的脸,而手中利刃所散发的杀气亦随着愈来愈尖利的笛声达到极致。   “你!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没事?!”难道是楼主骗他?!   “到地府去问阎王!”   一声锐利长啸,血魅手中骤然爆起一团耀目的寒光,利刃洞出直逼那张错愕残颜,残狼面色一惊,飘忽后退几步,旋又持剑向前,同时剑锋一指,四名黑衣人亦持剑迎上,铮然清鸣伴着“叮当”数声,几道身影瞬间没入剑雨之中,一时难分谁是谁。   血魅到底是“血魂楼第一杀手”,一柄软剑使的出神入化如蛇游弋般恣意,柔时盘旋而下,似一股软和清流紧紧缠缚住对手的攻势,利时锋锐尽上,如一道精炼白虹步步紧逼向对手的要处,数十回合下来,周身竟无一丝伤痕,反而是那五人,个个身上血痕道道,艳红点点。   血的腥味激起了残狼体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好胜兽欲,他赤红着双眼,趁隙伸手一扬,一团白色粉末洋洋洒洒的罩下来,血魅脸色微变,忙闭气屏息,避免吸入那些粉末,却猛然间觉得整双手臂疼痛难忍。   他猝然偏首视线落向肩头,只见白色粉末落处泛起淡淡白烟,肩上黑衣瞬间化开,裸露出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恶心的脓肿,噬肌粉?!血魅心头一惊,提剑便想刺向那几人,却不料胳臂如坠千金,刺疼无比。   “哈哈哈!血魅,你在血魂楼呆了那么长时间,不会不知道这是何毒吧?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   该死!噬肌粉,可以根据物体的温度腐蚀世间任何东西,温度愈高,腐蚀速度愈快,习武之人稍稍运功便会增加皮肤温度,此毒便会瞬间渗入骨骸,三个时辰内不得解药,一日之内化作一滩脓水,血魅后退两步,颤抖的双手极力握住手中快要脱落的软剑,双眸戾恨的盯着残狼。   “你、不、配!”   残狼阴狠的眸子一怒:“是吗?哼!血魅,你睁大眼看清楚我到底配不配!”   说话间便倏的出手刺向不得运功的血魅,利刃入胸,暗红的血液顺着插在胸间的锋刃缓缓滑下,片刻间深黒衣服被鲜血染透,呈现出一种浓重的色泽。   残暴的双眼含着一丝异样的邪笑对上冰冷的绿眸:“你放心,楼主要活人,我自不会让你死,只不过……若我将那个瞎子捉来,当着你的面一层一层的剥开她的衣服,露出白嫩细腻的肌肤来,啧啧!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生不如死呢?嗯?”   冰冷的绿眸倏的赤红,自眸底迸射而出的烈焰带着的恨极的杀意似要撕裂眼前丑恶的嘴脸,而那张发狂的残颜见此情景似乎笑得益发开心。   “怎样?血魅,你说我到底配不……呃……”   挑衅的话语未竟,残狼狰狞的面孔骤然一滞,他缓缓、缓缓的垂下头,瞠目而视,只见胸口心脏处插着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深深地没入心脏,只留下一把刀柄裸露在外,那刀柄上落着一只紧攥着颤抖的大掌。   “你……”残狼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你、不、配!”   用力一拔,匕首应手而出,血溅三尺,喷了血魅满脸满身,踉跄的退后两步,鲜红的匕首脱落在地,双臂剔骨般的疼痛提醒着他噬肌粉的毒因方才拼尽全力的一搏已渗入骨髓,他听见残狼吐出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盯着他慢慢倒下,薄锐的唇角微扬起,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残狼死了,晴儿……没事了。始终傲立的身影终于倒在地上,任自己放心的陷入幽冥。   “你……疯……了……”   这是残狼临终时留下的遗言,死不瞑目的他圆睁着残戾的眼睛,至死都未明白究竟是什么的感情让冷酷狠戾的“血魂楼第一杀手”不顾自己会化作一滩脓水的下场,刺出那致命的一刀。   瞬间的变故让另外四人愕愣片刻,面面相觑后是面无表情的冰冷,他们向前抬起胸口仍插着剑的血魅离开那方小院,自始至终都不曾再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   他们是血魂楼的人,血魂楼里,永远只有命令。       第六章 心酸   那条自山间奔流而来的小清河因夏日雨水的增多,河床高了不少,清清河水滋润着两岸的红花绿柳,潺潺流水声似一曲欢快的歌谣,唱过山上那一雅致竹寮,唱过山下这一宁静村庄。   依晴坐在周婶家东跨院亮敞的房子里,苍白的容颜似水淡漠,眼角处两道轻微的黒痕泄露了她的彻夜未眠,疲惫不堪,明澈的眸子怔怔的望着前方,却没有焦距。   那日她与大魁在地窖里等着涅生,她看不到外面的阳光,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饿,大魁终是忍不住,爬出了地窖去打探情况,当他再返回地窖时,她知道了外面已是繁星点点,整个院子了除了躺着一具尸体,再未有人影。   她慌了,摸索挣扎着费尽气力一点点的爬出地窖,当颤抖的手摸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只一下,她便倏然吁一口气的跌坐在地上,热泪盈眶,那具尸体不是涅生。   可是涅生呢?涅生在哪里?他是那样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答应了便是拼死亦会回来找她,但他却不见了,原本松了的心又骤然缩紧,浓烈的恐惧自心底盘旋而上,紧紧锁住她所有的思绪,涅生出事了呵……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是一个瞎子!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瞎子啊!   涅生,你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这样一个瞎子该怎么去找你,该怎样去救你啊?涅生……   心底嘶吼的声音逼得她潸然泪下,依晴绝望的垂下头,趴在桌上轻轻的压抑着抽泣,羸弱的双肩却止不住的颤抖,周婶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一进门,落入眼里的便是如此让人心酸的一幕。   她悄悄的走进屋里,将香气四溢的碗盅轻轻的放在桌上,依晴似是闻到了那股香气,猛然抬起头,双手在清颜上快速的抹了两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周婶?杏花?”茫然的眼神询问着。   周婶怜惜的望着犹带泪痕的容颜,轻轻叹道:“晴儿,我熬了些鸡汤,快趁热喝了吧。”   听得周婶疼惜的语气,依晴淡淡勾了勾唇角,道:“谢谢你,周婶,我还不饿,您不要忙了,这几天您都没好好休息。”   那晚,善良的大魁死活不同意她一人留在山上,搀扶着她借着微微星光连夜赶到他的家,四更天,迎接她的是周婶热络的为她张罗饭菜,杏花关切的为她收拾床位,那是家的温暖,瞬间让她崩溃,所有的恐惧、不安、心痛、无助一股脑的倾泻在周婶母亲般温暖的怀抱里,她抑制不住的痛哭失声。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周婶疼惜她的眼神,这几天她默默的抚慰着她,照顾着她,一如现在……   周婶望着苍白消瘦的清颜,叹息道:“傻孩子,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你都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呢?大魁已经去打听消息了,万一真有什么不幸,你不是还要去救你哥哥?若你自己先垮了,还有谁能去救他是不是?听话,多少吃点,啊?”   “周婶,我……”一声哽咽,依晴眼眶一热,猛地落下几滴晶泪,她深吸一口气,抹去颊边的泪水,缓缓一笑,“我吃,我一定把它吃完。”   周婶说的对,她不能放弃,涅生只有她,她若让自己先垮了,涅生便真的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握住周婶送到手里的汤匙,循着那香气的来源,依晴慢慢舀食了一口,鲜嫩的鸡汤入腹,那柔柔的温暖一层层涌上,热气氤氲中,不经意滑下几滴泪水,悄悄的落入碗里。   周婶看着几天来头一次吃饭的依晴,慈祥的双眼竟有些湿热,双手合十默默的求老天爷睁开眼看一看,多好的一位姑娘啊,受得罪还不够多么?   一碗鸡汤慢慢的见了底,刚吃完,一个慌里慌张的身影冲进门,大魁焦急的声音传进耳里。   “娘!娘!晴姑娘!我打听到了!涅生大哥,涅生大哥被那些人抓走了!”   “哐当!”“啊呀!”   依晴猛地站起身想朝门口奔去,谁知右脚勾住了桌腿,猛地一带,霹雳哐当的声音中,桌子翻到,桌上的茶壶茶盅碗碟碎了一地,而那个清雅的人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右手掌心深深的刺入了那些尖利的碎瓷片,鲜血直流。   “晴儿!晴儿!”周婶大惊失色的冲向前扶起倒地的依晴。   “晴姑娘!娘,晴姑娘,晴姑娘流血了,这……这怎么办呢?”大魁在一旁恐慌的直嚷嚷。   “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些止血的草药!”周婶有些气急败坏冲呆愣的大魁吼。   “哦,哦!我这就去拿。”   应完声的大魁拔腿跑到外面,搜了些院子里还未及晒干的一些草药,又风一阵似的跑进屋:“娘,你看这些草药够吗?”   周婶瞄了一眼,只丢给大魁一句“捣碎它”,便低了头小心翼翼的拔出嫩白掌心的几片碎瓷,碎瓷拔出的一刻刺疼一阵,纤眉微微蹙了一下,转瞬舒展,却袭上漫天彻地的哀恸。   呵!涅生,看到了么?她是一个瞎子,一个看不见任何东西,一个连走路都会跌倒的瞎子!这样的她,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恍惚的依晴茫然的任由周婶挑出掌心所有的碎片,再敷上大魁捣碎的草药,果然,血渐渐止住了。   “晴儿,血止住了,你忍一忍,等一会儿大夫来了再包扎一下,就不疼了,啊?”   “是啊,我这就去找大夫。”   大魁憨厚的声音落入耳中,茫然无助的依晴猛然惊醒般一把胡乱的捉住他的胳膊:“不要去了,大魁,血止住了便好。你刚才说有了涅生的消息,他怎么样了?他到底在哪儿?”   大魁犹豫的看着依晴一眼,道:“有人说看见四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将涅生大哥抬走了,还说……还说涅生大哥身上插着一把剑,好像……好像已经……已经死了。”   “插着一把剑?已经……死了?”依晴面色倏的惨白,颓然放手。   涅生……死了?不!不可能!那时被虫蛊折磨的死去活来的他都挺了过来,一把小小的剑能奈他何?他对她的承诺还未兑现,他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她要救他!无论如何她都要救他!血魂楼……   “那些人去了哪里?大魁,你打听到他们去了哪里吗?打听到了吗?”   “嗯,有人看见他们往京城方向去了。”   京城?依晴稍稍一愣,眉黛轻落,澄净的眸底慢慢滑过一道异样的情绪,却只片刻,她抬头望向前方,轻眉淡目间盈盈一抹思定的亮芒,清潭般的眸子里映出远处隐隐山体。   眼不见,心却明。       第七章 送信   盛夏时节,草木郁郁葱葱的舒展臂膀,遮了烈阳当空,只洒下淡淡光影斑点,宁静中透着细碎的明媚,平泽王府里一池青莲在阳光反射下如金似银,粼粼耀波让人睁不得眼。   踏过莲池上牵起前后庭的峥嵘石桥,一转弯,便到了练功房,此时练功房内一片剑声清啸,那逼人的凌厉剑气隔着门亦让人心寒,青龙守在门外,听得那一声声锐利剑啸,精眸烁烁却尽是担忧与无奈。   半年多了,自晴姑娘突然失踪之后,除了头前一个月王爷发了疯似的寻找,剩下的便是日日如此拼命练剑,夜夜饮酒醉梦不已。   世人面前,除了益发冰冷,王爷依然是以往那个峻酷的“冥王”,可是他们甚至府里那些洒扫的仆役都知道,他不是,从遇到晴姑娘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不是当初的平泽王爷,不是曾经的暗宫宫主了。   昔日的“冥王”,有心无情,冷然清傲;如今的“冥王”,有情无心,痛彻孤寂。   “情”之一字,竟是如此伤人!他青龙,宁愿将来孤老一生,亦不想沾染情爱!   “宫主……还未停手?”   一声不忍惊醒了兀自垂首的青龙,他抬头,见到三张同样一脸担忧的面容,轻叹一口气,摇摇头:“今日比昨日又加了半个多时辰。”   闻言白虎眉宇间的忧愁又浓了几分:“到如今已将近三个时辰,再这样练下去,即便不会筋脉爆裂而死,亦会精疲力竭而亡!”   习武之人两大忌,一忌运功过度,二忌心中杂念,而王爷两忌皆有,根本就是反其道而行,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下去不行!即便要被送到戒律堂惩处,我也一定要阻止王爷再练下去。”玄武急道,说完便想推门进屋,却被青龙胳膊一伸止住步伐。   “玄武,不得鲁莽!”   “你!”玄武气得一把拽过青龙胸前衣襟,横眉直瞪,“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王爷累死吗?!”   青龙浓眉一拧,憋了许久的担忧焦虑叫嚷着要得到宣泄,他亦猛地一把拽过玄武,怒目低吼道:“止得住人,止得住心么?!你难道要看着王爷生不如死?!”   那一声声锐利的剑啸,至少证明他们的宫主还有气力,可一旦静下来,他浑身散发的能逼退夏日炎炎的那种冷漠与疏远让人心惊。   玄武一愣,瞬间垮下肩膀,缓缓松了手,英俊的脸庞死灰般凄然,青龙亦放了手。   白虎温雅的眸子盈满忧虑,视线掠过松开彼此的两人,落向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朱雀,只见那双冰然美眸极力压抑着浓浓的心痛,冷然的容颜上一层淡淡的哀伤,眼神痴痴的望着房门,似乎能望穿房门看到里面的人儿。   她终是忍不住,向前便欲推门进屋,青龙展臂一挡,却被朱雀顺势捉住手臂,双掌运功一拉一推,将他逼离门边,转身便要开门,却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豁然打开,一抹峻拔削劲的身影立在门口,淡淡的望着愕愣的几人。   青龙、白虎、玄武眸光皆掠过一道亮芒,垂首恭敬道:“王爷。”   朱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对着心中的人儿,他额上大汗淋淋,身上衣衫被汗水浸透,刚毅却日渐削瘦的脸庞上,那双斜睨世间万物的幽深冷眸依然清傲,深深看去却能在眸底捕捉到那抹深沉无助的伤痛,她眸心一涩,垂下头轻轻道:“王爷。”   上官冥焰立于门口,淡淡的扫了垂首的四人一眼,缓缓走出房门。   朱雀悄悄抬眸,才见他步伐竟有些不稳,那略略摇晃的身形寂傲无比,心尖轻颤,便想向前扶他一把,却在脚下微动了一点后止住不动,垂于身侧的玉掌紧紧攥起颤抖着。   她不能啊!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儿……   上官冥焰缓缓走到庭院中间,停住脚步,背对着几人,淡淡说了一句话:“本王没事,辛苦你们了。”   寥寥几语竟让那几个七尺昂藏,风里来火里去都不曾眨过眼的铮铮男子红了眼眶,更让一双冰然美眸悄悄落下欣慰且心酸的晶泪。   上官冥焰望着明蓝的天空静了静,落目时见项总管步履匆匆的踏过莲池上的石桥,快步来到他的跟前。   “启禀王爷,大门外来了一个人,想要见王爷,属下请他到客厅等待,他却执意不肯,只说有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王爷,送出就走。”   上官冥焰剑眉微拢了一下,抬步向王府大门走去,项总管及四卫心有疑虑,担心主子安危,亦快步跟在其后。   青石路长,烈日当空,大魁站在平泽王府大门口的台阶外不住的往里张望,憨直的脸上早已汗渍一片,却并不打算站到那琉璃檐下去遮遮阳。   门口那两名侍卫许是实在看不下去,向他招呼道:“喂,这大热天的,你到门口来避避阳吧。”   大魁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炙阳,又瞄了两眼琉璃檐下的阴凉,想了想便慢慢的移了过去,待到门口,憨厚的脸庞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冲两侍卫一直道谢:“谢谢,谢谢啊。”   刚道完谢,偏首便见一抹峻傲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身后随有另外五道挺拔的身影,待那身影近前,大魁看着那双如冰雪冷寂的眸子,尽管衣衫湿乱却不减凌厉傲然的气势,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上官冥焰上下扫了那老实人一眼,淡淡道:“是你一定要见本王?”   大魁吞了一口口水,鼓足勇气磕磕巴巴的回道:“是,是……是我。小,小人……小人是柳河村的猎户周大魁,受,受人之托送,送一封信给,给平泽王爷。”   总算说完的大魁忙拉开上衣衣襟,小心翼翼的取出万分小心保存的一块油布,打开油布,露出一封信,胡乱的将那块油布塞回衣襟,他将信递到那个冷傲的人面前:“就是,就是这封,小人怕汗水浸湿了,所以就,就包起来了。”   上官冥焰伸手刚想接过那封信,身后的朱雀猛的向前一步站到他身旁,急声:“王爷不可!让属下来。”眼前这自称猎户的人虽看来憨直淳朴,却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她不能让他涉险。   朱雀伸手去拿那封信,却接了空,大魁将那封信紧紧贴护在胸口,亦涨红着脸急道:“不能给你!要,要亲手交给平泽王爷。”   晴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他,一定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平泽王爷,他虽有些憨,却也听得出这封信很重要,就像他刚送出去的那两封信一样,他答应了晴姑娘,就一定要亲手将信交给平泽王爷。   “你!”朱雀一恼,便想向前拿下大魁。   “朱雀!”   一声冷喝定住欲抢的动作,上官冥焰以眼神逼退了不甘心的朱雀,向微微惊恐的大魁伸出手:“拿来。”   大魁疑惑的看了一眼死死盯着他的另外几人,将信送到冲他伸来的大掌上,而后朴实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憨笑,他抹了抹额上的汗,道:“信送到了,那我走了。”   不等眼前人回答,大魁转身便走,四卫一急,抬脚便想扣住他,却被一记冷眼僵住了动作。   上官冥焰抬眸看了看那抹憨厚的背影,慢慢打开信封,信纸抽出的一瞬突然有一样东西滑落,他反射性的伸手一接,落眸一视,脸色陡然惊变。   “捉住他!”   四卫一惊,身形倏的一下直奔那抹快要消失的身影,却在此时,平泽王府大门正冲的青石长街两头传来同一声喧哗,只见长街南侧一抹张狂紫衣领着数名护卫急切奔来,长街北侧一道翩然白衣亦随护劲装仆役匆匆而至,数十条人影一齐逼向犹自懵懂的大魁。   “捉住他!”       第八章 消息(一)   正开心自己顺利的完成晴姑娘托付之事的大魁听得身后几声大吼,止住身好奇的一回首,只见数十条人影气势逼人的冲他而来,面色一骇,脑中猛然窜出晴姑娘的嘱托,他用尽全身气力拔腿就跑,却未跑几步,左臂便被青龙一把捉住。   “啊!放开我!放……”   未及挣扎几下的大魁只觉得右臂亦猛的一疼,偏首便见右臂被一名锦衣侍卫紧紧攥住。   一人一边,互不放松,青龙与锦衣侍卫见此情景,同时挥出空闲的一只手,竟隔着大魁单掌较量起来,而与此同时,又一名劲装仆役双掌挥出,打掉了钳制大魁的两只手,将他置于自己掌下。   一时间,三班人马将大魁当作宝物一般你争我夺,可怜的大魁被忽东忽西忽南忽北的甩来甩去,本就不算精明的脑袋被晃得更加晕乎,青龙见势只觉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趁隙捞起大魁,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落脚处是王府门前那抹峻拔的身影面前。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小,小的只是个送信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大魁看着眼前冷冽的峻颜,恐惧的在青龙掌下焦急的挣扎着。   看了一眼淳厚惊恐的憨颜,上官冥焰落眸默默的盯着掌心里的扳指好一会儿,冷冽空寂的眸子缓缓滑过一丝略带活气的亮芒,阖拳紧紧攥住那玫扳指,他抬眸冷淡道:“将他带进府,本王要亲自审问。”   “慢着!”   一声冷呵落在耳畔,上官冥焰剑眉微挑,幽寂寒潭对上狂冽深眸,两道眸光一冷一傲,似两柄出鞘利剑,锋芒泠然,直逼天宇,视线微移,俊雅星目灼烈似火,亦正熠熠望着他。   宇文赫峻浅淡笑道:“不过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哪值得皇兄如此劳师动众?方才此人曾送信与我,我正要找他问些事情,却不想他得罪了皇兄,便请皇兄卖个人情给我,我先带他回峻王府,等问完事后,我亲自带他到皇兄府上认罪。”   闻言深寂的幽眸掠过一道异样的情绪,上官冥焰将手中的信递到宇文赫峻和祁天澈眼前,淡淡道:“送的若是这封信,便不必回峻王府了。”   宇文赫峻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随手接过那封信,拆开一看,狂眸星目均是一惊,因为那信纸上寥寥几个字,竟与他们各自收到的内容一模一样——“血魂楼,救血魅”。   宇文赫峻与祁天澈震惊不已,待要抬首问个清楚,方发现在他们呆愣之际,上官冥焰已带着人回府,两人相互一视,抬脚进了平泽王府。   盛暑浓夏,燥热炙酷,而平泽王府的大厅内却是一片冷凝冰寒。   只见首座上那张冰冽的寒颜面无表情,凌厉深敛的眸子波澜不惊,侧位上一抹狂肆邪佞的身影,一面温文卓雅的容颜,皆是一语不发,桌上一条纸镇下压着三页内容一模一样的纸张,偶尔飘进大厅的一丝清风掀起信纸,“哗”一声格外刺耳。   大魁胆战心惊的跪在地上,额上冒出的一阵阵冷汗随着低垂的脸一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不由的想起了进京前晴姑娘曾对他说的话。   “大魁,这三封信你一定要亲手交到那三个人手上,尤其……尤其是平泽王爷的那一封,绝不能经他人之手,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知道吗?”   “大魁,这些信交到他们手上时只说是‘受人之托’,切不可多说一句话,信送出后抬脚便走,不管什么人留你,都不要答应。”   “倘若……倘若你被他们捉到,千万不要害怕,他们虽为皇亲国戚,看起来冷酷威严,却都是情义中人,绝不会伤害你。若他们问起你受谁所托,你便说受我所托,其他的,无论他们如何逼问你,都只说‘不知道’,你明白吗?”   ……   “起来回话。”   自头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大魁的思绪,见一截黑衣锦袍晃动在眼前,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只见那道原在首座上的清傲身影不知何时来到跟前,凌冽的双眸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   等大魁颤颤巍巍的刚站起身,上官冥焰便开口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意:“这三封信,你受何人所托送来这里?”   大魁只望了一眼那双冰寂众生的冷眸,便不敢再看,垂下头去结结巴巴的回道:“受,受,受晴……晴姑娘所托。”   即便磕巴如这一句,却是一道天籁之音,瞬间在平泽王府的大厅炸开了锅,众人惊喜的表情刚覆上面容,只见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腾”的一下落在大魁面前,猛地出手一人捉住他的一只胳膊,紧紧攥着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晴姑娘?你是说晴儿?!你说的是晴儿?!是不是?!你知道晴儿?是不是?!”祁天澈星眸一片急切。   “晴儿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里!她在哪儿?你快告诉本王!告诉本王!”宇文赫峻低吼着用力攥紧掌下的胳臂,疼得大魁呲牙咧嘴。   不同与两人激动的神情,那个冷傲沉敛到骨子里的人儿听到早已刺入心骨的名字,依然面如寒玉,不动如山,只是那双冷冽惯了的眸子深处竟缓缓掠过一道撕心裂肺的疼,眸底竟晕出一层可疑的波光,却只一瞬便再不复见。   得到了她的消息,不知为何他的心竟裂出一道锐利的痛,是那种心死后又重新被人狠敲、狠击的痛楚,却在这种痛楚中流转着一缕欣喜,他听见了破土而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晴儿,二百四十七个日日夜夜呵……晴儿,晴儿,晴儿……    第九章 消息(二)   大魁有些惊恐的望着近在眼前的三张容颜,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听到晴姑娘的名字反应如此激烈,悄悄的吞了吞口水,他动了动胳膊却发觉被攥得更紧更疼。   “你说话啊!晴儿到底在哪里?!该死的!说!”宇文赫峻恨恼的摇晃着呆愣不语的大魁。   “我不知道!”   大魁猛的惊口而出,眼神触到三人陡然一变的表情,才惊觉般垂下头小声嚅道:“小,小的只是个送信的,真,真的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宇文赫峻一怔,猛地捉住大魁衣服的前襟,将他拽到自己眼前阴鸷着双眸咆哮:“见鬼的你不知道!再不讲,你信不信本王立刻宰了你!”   大魁望着狠戾的狂眸,颤颤抖抖的说道:“你,你,你就,就算宰,宰了我,我,我也不,不,不知道。”   “你!来人!”宇文赫峻气急败坏的换来侍卫。   “峻!你冷静一下!”祁天澈急忙赶上前出声阻止。   宇文赫峻看了一眼焦急不已的俊颜,冷哼一声放开了紧攥的衣襟,大魁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气,眸中后怕犹在,祁天澈见此上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的眸子对上憨实的容颜。   “大魁,峻王爷只是太急于想知道晴儿的消息,所以才这么激动,你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都是晴儿的朋友,半年前晴儿莫名失踪,我们已经找了大半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又下落不明,这半年来,我们终日惶惶不安,很担心她是否出了意外,如今你拿着她的信物来找我们,却又说不知道她的下落,怎能不让人着急呢?”   “大魁,你也是晴儿的朋友,也很关心她,是不是?那你便可以想象得到我们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你至少知道晴儿的下落,可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将心比心,你真的忍心不告诉我们?”   大魁听着祁天澈诚恳的话语,心中难过极了,他只看了一眼那双急切却真诚无比的星眸,便垂了头去脸上愧疚不安,一双大手在身前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是他不肯说,是晴姑娘再三嘱托不能说啊!娘也跟他说过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晴姑娘的下落,否则晴姑娘会有危险,可是……他们是晴姑娘的朋友,看起来很关心晴姑娘,那他,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憨厚的容颜上挣扎为难的表情无一遗漏的落入三双紧盯他的凌厉眸子,祁天澈此时万分断定大魁是知道晴儿的下落的,心头微喜,他又加了一把劲。   “大魁,你告诉我们晴儿在哪儿好不好?”   大魁深吸一口气,抬首为难的看着祁天澈:“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送信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宇文赫峻发难,祁天澈一急,温雅双眸一抹凌厉逼人的精芒:“你不知道?好,你说受晴姑娘所托送信,那我问你,你和晴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她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予你?!”   “我,我……”   “我再问你,晴姑娘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将这几封信托付予你?!”   “我,我……”   “她将信交与你时都说了些什么?!”   向来温煦的俊颜冽冽如刺骨冷风,祁天澈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冷漠一步一步逼向那个憨厚老实的人,大魁被那气势压迫,手足无措的瘫倒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   宇文赫峻冷冷的盯着惨白着脸的大魁:“你不要以为少了你,我们就找不到晴儿,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如实道来,本王定要了你的命!”   大魁猛地跪趴两人脚下,瑟瑟发抖的身体发出颤巍的回音:“小,小人不知道,真,真……真的不知道。”   憨实的大魁呵!紧守着那个水一样的人儿的嘱托,面对着天朝尊贵无情的两位王爷,抵死不肯开口,而那个雅静的人儿,怕是早料到这个憨厚之人的反应,所以才放心的嘱托于他,放心的将那些重要的信物托付于他。   可是看着那几个天之骄儿软硬兼施,心急且无奈的表情,究竟这样的纯诚是好还是坏?   “起来吧。”   一直不曾言语的上官冥焰在宇文赫峻怒极要发作之前淡淡开了口,他掠了一眼瑟抖的身影,冰封的寒颜依然冷峻无波,深冽的眸子幽幽的望着清寂的平泽王府,良久他问了一声。   “她好吗?”   大魁小心翼翼的刚站起身,听得一声叹问,一愣,耳边响起了晴姑娘说过的类似的话“大魁,若有人问起我好吗,你便说我很好。”看了一眼冷傲的身形,他猛然发现那眼神与表情竟与晴姑娘说这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晴,晴姑娘很,很好。”他磕巴的回道,耳边却抹出一缕可疑的红潮。   上官冥焰落下视线,犀利的眼光盯着大魁看了一会儿,幽寂的眸底缓缓滑过一道深沉的暗痛,他闭眸静了片刻,又问:“她是否还有什么话要你带来?”   上官冥焰这一提猛的让大魁想起了晴姑娘嘱托的另一件事,他猛的点了点头“晴,晴姑娘说,救出血魅,他便会带你们去找她。”   “血魅!又是血魅!半年多来,为了她终日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得了一点她的消息,竟是为了那个残暴的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我们在她眼里又算什么?!”   赤红的狂眸弥漫着浓烈的愤怒与嫉恨,宇文赫峻猛地一拳重重的打在桌子上,那上好的红楠木茶几瞬间四分五裂,祁天澈温润的星眸亦染上让人不忍的忧伤,反而那个冷傲的人儿悲喜从容,淡漠如水,似乎心中早已明了。   “项总管,带他下去,好好安顿。”   “我不……”大魁一听,急着要拒绝,却被行动迅速的项总管带了下去。   宇文赫峻眼睁睁的看着唯一知道依晴下落的人走出大厅,心中一股高涨的怒火夹杂着无奈与心酸,他冲着那张无动于衷的冷淡容颜大吼。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他知道晴儿的下落,只有他知道晴儿在哪儿!晴儿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她的心里……只跟你亲近!该死的你竟眼睁睁的看着她在外面无助的飘荡!”   冷眸倏的掠过一道利芒,上官冥焰冷冷的望着咆哮不已的宇文赫峻:“有力气在这儿大吼大叫,不如想想办法如何救出血魅!”   宇文赫峻眯起狂眸恨道:“我倒宁愿花这个时间去找晴儿!”   祁天澈嘴角轻轻牵动,似笑非笑的星眸盈满落寞:“但愿你能找到她,而非让她躲的更远。”   她是晴儿呵!那样聪慧的人儿,在让这个大魁来送信之前,想必她早已料尽他们的反映,她既不想让他们找到她,即便大魁真的透露了她的下落,只怕这会儿她亦早已离开那个地方,又躲到另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了吧?   宇文赫峻一怔,眸子里滑过一道恍然,张狂的峻颜慢慢冷了下来,唇角微牵,挑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如此落寞。   为什么?当初她为什么要离开?而今出现了,又为什么要躲着他们?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又与眼前他这位冷酷漠然的“皇兄”有什么关系?晴儿呵……   上官冥焰握紧双掌,右手中那枚扳指硌的掌心生疼,清冽的眸子掠过一丝迷蒙,她真的好么?却只一晃,那丝茫然逝去,换之一抹狠戾的精芒,留下一句不在意的淡淡话语,他便拂袖而去。   “明晚踏平血魂楼。”    第十章 踏平   曾经盛势蔽日,称霸武林的第一暗杀组织——血魂楼在一夕之间化作一片废墟。   在这江湖的暗处一直蛰伏着一股所向无敌的精锐力量,属下各个武艺精湛,忠心耿耿,其领袖更是神勇无比,傲立天地,据说整个武林甚至天朝上下任何一股势力都无能与其匹敌,如此逼人的力量却并没有侵吞整个武林的狂妄野心,反而只是查察各门各派的所作所为,惩凶罚恶,暗中维护武林的平和与安稳。   任何一个妄想称雄江湖而不择手段的门派,便会得到如血魂楼一般的下场。   这是若干年后江湖中一直流转着的一则传言,亦正是这则传言,让多少继血魂楼之后蠢蠢欲动的门派熄了狂妄的念头。   而那一夕发生的事情,除了已入得地府的那些灵魂,便在血魂楼主那双阴鸷暴戾到极致的眸子里生生演映,至死都不曾被忘记。   他站在阎殿高高的阶梯上,看着一个个带血的身影冲进来告诉他“冥王”来了,一瞬的愕然之后嗜血的眸子竟缓缓浮出一丝激锐笑芒,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与他血无极一较高下的话,“冥王”无异是最有资格的一个。   厚重的大门猛的被撞开,摔进来最后两名浑身是血的阎殿护卫后,数十名黑衣身影冲进殿堂,快速的列于两旁,那抹挺拔的身影携一身冷傲杀气缓缓而来,“离情”剑锋明晃,血珠滴落,冷冽如斯。   “果然是冥王,呵呵呵……”   阴森的笑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上,噬人的眸光带着某种异样的光芒盯着殿中冷然傲立的身影。   “血魅在哪儿?”不逊于阎罗王的冰冷声音被淡淡吐出。   “呵!平泽王爷不是一向对血魅恨之入骨么?如今竟然为了他想踏平血魂楼?啧,本座还真有些好奇这其中的原委。王爷不妨给本座解解疑惑,说不定本座会告诉你血魅在哪儿。”   上官冥焰幽寂的眸底浅浅掠过一道清芒,却是傲立不语,血无极见状吟着一丝邪佞笑丝继续说道:“王爷不说也无妨,反正本座不是很感兴趣,本座有兴趣的是一个叫司依晴的女人。”   血无极快意的捕捉到那张冰封冷冽的峻颜上一闪而逝的裂纹,残戾的双眼滑过一丝阴狠的笑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让本座底下第一杀手拼死护着,或许本座应该请那位晴姑娘到我血魂楼来做做客。”   上官冥焰冰寂的眸子一层慑人的光芒漾出在幽暗之中:“你不会有机会了。”   “哼!上官冥焰,你以为单凭这几个人就能毁了本座的基业,是否太小看了本座?”   话刚说完,“轰隆”一声巨响,接二连三,似山崩海啸,众人只觉脚下地面晃动不已,各自暗中运力稳住身形,依然面无表情,不动如山,那抹冷傲的身影沉稳如斯,只血无极阴柔的俊颜微微扭曲了一下。   待那声响过后,更多矫健的身影冲进阎殿,居首二人,狂傲如宇文赫峻,卓绝如祁天澈   “王爷,除了这里,血魂楼都已被摧毁,楼内杀手除死者悉数被捕。”青龙走到上官冥焰面前回禀道。   “血魅?”   “已经找到了。”   上官冥焰望着那张阴柔扭曲的俊颜,淡淡道:“血无极,不是本王小觑了你,反是本王高估了你。”   血无极眸光一狞,阴戾的眸子一一扫过众人,视线一滞,眸心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血姬啊血姬,果然是你背叛了本座。”   今日下午他才得到情报说上官冥焰要在五日后进攻这里,而现在他竟已领兵摧毁了整个血魂楼!本该五日后出现的人如今就持剑站在他面前!好一个血姬!   血姬望着那张已经刺入她骨血即使化成灰她都认得的阴柔俊颜,心底最深处翻起一页页不堪的往事,哀恸透顶的明眸弥漫上浓窒的杀气,银牙暗咬,切齿之痛:“你、该、死!”   六岁那年,是这个男人给了以乞讨为生的她第一碗饭,带她走进了血魂楼。   十岁那年,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柄剑,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幼时一起乞讨的无辜伙伴,从此她的双手沾满了再也洗不去的血腥。   十五岁那年,是这个男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夺去了她的处子之身,留给她一个充满耻辱与难堪的孽种。   十九岁那年,是这个男人将她送进京城最大的妓院,玉臂一双沾满了达官贵人腐臭的气息,床第间得到一条条血泪交加的官场讯息。   二十二岁这年,是这个男人再一次将她送进妓院,潜伏在她的心上人身边,日日忍受着良心与情感上的煎熬。   “哈哈……哈哈哈哈!”血无极怒极反笑,“血姬,本座倒不知道你变勇敢了,想来那噬心之痛对你已不算什么,有机会本座会好好试试。”   睨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的花颜,血无极唇角抹上残忍的笑丝,看向一旁冷然傲立的人:“上官冥焰,今日就算本座输了,不过血魂楼之事,本座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   宇文赫峻眯起狂眸冷哼道:“哼!血无极,如今你已成孤家寡人,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从我们手中逃脱?!”   “那峻王爷便睁大眼好好看着,本座绝不会让峻王爷失望!”   话语刚毕,血无极伸手一扬,只听得爆破一声,白烟四起,遮住了众人视线,众人一惊,忙屏息,待烟雾散去,整座阎殿早已没了血无极的影子。   “该死!”宇文赫峻不敢置信的望着空旷的阎殿,他竟当真如此轻易的逃脱了?!   祁天澈片刻的惊讶后,温玉的面庞浮上一层异样的笑纱:“江湖传言,血无极的功夫极为了得,果然不假。不过,少了血魂楼的血无极就像断了手脚的残废,你觉得,洛相会怎么处置这个残废?”   宇文赫峻微怔,眸子里缓缓掠过一道浅浅的亮芒,不经意间偏首看见那张冰封冷酷的峻颜,狂眸微眯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他走到上官冥焰面前,笑道:“皇兄,血魅算是朝廷要犯,我要押他回京畿天牢,还请皇兄让你的属下将人交给我。”   上官冥焰抬眸,冷寂的眸子掠过一道精芒:“待找到了晴儿,我自会将他交给你。”   “皇兄言下之意是现在不肯交人了?”宇文赫峻逼问道。   “是。”   宇文赫峻一愣,不想他竟如此诚实淡然的吐出这个字,狂眸一怒,刚想开口手臂却被祁天澈一把捉住。   “峻,血魅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亦着实不能关押在京畿天牢,便不如交给平泽王爷,待他醒来再做区处。”   上官冥焰剑眉微挑了一下,略带探究的眼神看向玉雅的面容。祁天澈看了他一眼,淡淡垂下眸子,隐去眸心的涩然。   他怎会不知道峻的私心?可是那个清雅的人儿,最希望见到的,应该是眼前这个人吧?   宇文赫峻倏的偏首对上清湛的星眸,阴沉的盯了一会儿,猛地甩开胳臂上的手掌,大踏步的转身而去,那狂然的身影伴着怒声的咆哮沉厉昭昭,却让人清晰的察觉出那一丝孤寂与落寞。   “给本王放火烧了这该死的血魂楼!!”    第十一章 重逢(一)   华丽的火舌贪婪的吞噬着所有的罪恶,烈焰狂舞飞冲霄宇,当一切血污虫蛇、丑陋龌龊尽数化作尘埃之后,那曾经在地狱里生活的人儿啊,是否真的重获了平宁?   上官冥焰乍一见昏迷在床上的人,饶是定力十足的冷眸亦掠过一丝震惊,他印象中的血魅冷戾非常却不可否认亦是铁骨铮铮,可如今惨白的脸,苍白的唇,往日冷戾十足的眉间宇灰黯无神,曾经挺拔的身姿形如枯木,若不是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他几乎不敢肯定这个人还活着。   冷冽的眸子晃动了一下,他问:“如何?”   “血魅身体里有十余种毒,早已毁及五脏六腑,经脉俱损,筋骨碎折,幸亏诊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一身功夫尽废,即便日后经过认真调养,身体可以恢复过来,要想再如前一身武艺,怕是很难。”   青龙一一转述着十数名大夫大同小异的话,看了一眼昏迷的人,精锐的眸子晃过一丝同情。   即使他们之间仇恨敌对,他仍不忍他的遭遇。断筋错骨,损经毁脉,便是有血海深仇滔天之恨,亦不至于这般折磨人,血魂楼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地狱?!   上官冥焰剑眉微拧,幽眸泛起一丝冰寒:“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已用过针,稳住了他的心脉,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上官冥焰听后无语,只默默盯着昏迷的人,幽寂的眸子沉敛一如深海,探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青龙顺着他的眸光亦看了看血魅,忽然脑中精光一闪,想起了血魅昏过去时对他说的话。   “王爷,属下在水牢找到血魅时,他曾对属下说了一句话,‘告诉上官冥焰,一定要活捉药婆’。”   上官冥焰剑眉紧了紧:“药婆?”   “属下已问了血……月夫人,药婆便是当年的‘药谷怪婆婆’,血魂楼杀手所用的毒几乎全部是由她调配出的,此人不仅是个制毒解毒的高手,还是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血魅似乎很在乎她的生死,昏过去之前捉住属下的手,直说了好几遍‘一定要活捉药婆’。”   上官冥焰抬眸:“‘药婆’人呢?”   青龙道:“与血魂楼余孽一起被峻王爷关押在京畿天牢。”   上官冥焰沉吟片刻,偏首向床上的身影看去,却见血魅正试着努力睁开眼睛,冷冽的眸子倏的掠过一道浅浅亮芒,他稍向前移了一步,站到床边。   血魅微微睁开眼睛,荧绿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锐利,模糊中看到一抹挺拔傲然的身影,他努力想撑起似有千斤重的身体,却发觉力不从心,绿眸闪过一丝倔强,他再一次艰难的挣扎着想起身。   上官冥焰淡淡的望着他:“你筋脉尽断,腑脏皆伤,暂时起不来。”   微一怔,血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盯着那双冷寂如寒潭的眸子,绿眸晶亮一抹怒,一抹恨,更多的却是狼狈,却只一会儿,绿眸攸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死寂般的躺在床上,放弃了任何挣扎。   上官冥焰说的没错,他起不来,血魂楼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筋脉尽断,如今的他是一个废人!一个废人!   “为什么救我?”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为了晴儿。”   绿眸一晃,血魅被那浅浅的两个字灼痛了心骨,晴儿……她为了他违背誓言进京了吗?她为了他来找这个她一心想逃避的人了吗?   “晴儿在哪儿?我要见她。”冷淡的声音里有了细微的情绪。   上官冥焰望着床上冷漠如同尸首一般的人,剑眉蹙紧:“晴儿书信,只要救了你,你便带我找到她。我正要问你,晴儿在哪儿?”   血魅一怔,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深冽的眸子,绿眸深处缓缓燃起一丝异样的光亮:“你说晴儿只传信与你?她不在这里?”   晴儿没有进京,只传了书信?晴儿……她并不打算见上官冥焰?可是谁送的信?上官冥焰不可能不盘问送信之人……她……糟了……   上官冥焰冷眸眯起,紧紧的盯着那双异样光芒的绿眸:“晴儿到底在哪儿?”   血魅亦紧紧盯着他,却不答反问:“谁来,送的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柳河村猎户周大魁,昨日上午。”   “他人呢?”   “还在府里。”   “什么?!”   血魅绿眸猛的一爆,不知从何来的气力艰难的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靠在榻间急迫的喘息:“我要见大魁,我要,见他!”   从鄂城到京城,如他一般习武之人骑马最快也要一天,而不懂武功的大魁则至少需两日的时间,到如今已有四日了!   四天了,晴儿怎么样了?大魁在这里,那,那谁在照顾着晴儿?她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啊!晴儿,晴儿……   青龙见状,心中预感不妙,瞄了一眼上官冥焰寒意丛生的深眸,他一会儿也不敢耽搁忙跑出门,不到片刻功夫便领来了大魁,大魁进得房门,看见撑在床榻上的血魅,憨厚的脸上一抹惊喜的笑容。   “涅生大哥!”   不等大魁再过多的表现出他的欢喜,血魅眸子里迸出一抹荧绿的戾芒:“大魁!晴儿在哪儿?晴儿,怎么样了?你送了信为什么,为什么不赶快回去?你,你不在晴儿身边,谁来,谁来照顾她?你答应……过我什么?”   “涅生大哥,我……不是……我……”大魁急得连连摆手,“是,是晴姑娘让我来送信的,晴姑娘说只有他们能救你,我,我,我本来要走的,是……是他们捉住我不让我走,我不是故意的,晴姑娘在我家,我娘会照顾她,我……”   大魁还未说完,便被一把拽到一张阴沉冰冽的峻颜面前,那双冰寂众生的深眸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晴儿在你家?!为什么她需要人照顾?!她到底怎么了?!”   “她……她……好……很……”   “说!”   一声冷吼彻底惊碎了大魁不堪一击的心防,脱口吐出那个令人心痛到秘密。   “她瞎了!”   一句话不啻晴天霹雳划破长空,上官冥焰浑身一震,咬牙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大魁惊的“扑嗵”跪在地上:“晴,晴姑娘眼,眼睛看,看不见了,她,她失明了。”   房间内似乎在一刹那陷入令人战栗的死寂,上官冥焰缓缓攥紧铁掌,阴厉的眸子幽深一如昨晚无月的黑夜,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的血魅缓缓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血魅将大魁未能及时回去照顾依晴的原因归咎上官冥焰,他死死的盯着他:“上官冥焰,如果,晴儿出了什么事,我发誓,做鬼,也不放过你!”   上官冥焰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狠狠压抑的闭了闭眸,睁开,冷到极致的眸光落下:“带我去你家。”   “哼!”血魅冷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晴儿,还会在那儿吗?她不想见你,所以才,会让大魁来送信,可如今大魁三天未回,你以为晴儿会,想不到你扣下大魁,想藉由他找到她么?是你,自作聪明,逼得晴儿,躲的更远。”   上官冥焰冷寂的眸子缓缓滑过一丝痛楚,他慢慢转身看着血魅:“告诉我晴儿会在哪儿,我求你。”   “王爷!”青龙震惊的看着他向来冷傲自负的主子。   血魅一震,荧绿的眸子映出那个人卑微的眼神,他求他?傲立天地的“冥王”竟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他?!   呵!晴儿,你为了不拖累他,宁愿一个人午夜梦回思念着他亦不要见他,而他为了再见到你,不惜放下高傲的自尊求我,呵!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可曾有一丝地位?   心中五味杂陈一起涌上,受伤的腑脏翻江倒海般肆虐的疼,血魅“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血魅!”   上官冥焰猛地向前一步托住他要栽下床的身体,一只手搭上他的腕脉输入缕缕真气,却紧蹙着剑眉发现他错断的筋脉根本输不进一丝的精气。   血魅抽回手,静静的躺在塌上,绿眸轻闭盖住绿眸深处的苦涩,缓慢而死寂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   “上官冥焰,在我告诉你之前,进宫去问问你那高贵的父皇曾经做过什么,逼得晴儿发誓不再踏进京城半步,不再见你一眼。”    第十二章 重逢(二)   “王爷,就是这里了。”   翠山灵隐,碧水长清,那一座淡雅竹寮的篱笆院门前,伫立着几道挺拔的身影,其中一张淳厚的憨颜扬起大汗淋漓的眉眼,对立于身前那一抹峻傲冷漠的高大身影轻轻说了一句。   上官冥焰深寂的眸子缓缓掠过一道清明亮芒,眼前这翠色篱笆,青色竹寮静静的伫立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幽淡寂的光芒,仿佛那个清泠似水的人儿正盈盈玉立在面前,清浅淡笑。   面对血魂楼的夺命刀剑也好,面对父皇的龙庭震怒也好,他都不曾胆怯,而今,只要推开眼前这扇门,他便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可为什么他竟觉得无所适从,竟不敢向前迈步?   近乡情怯么?怕里面空空无人,怕她不想见他,怕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焦距的对着他?眸心深处滑过一抹疼,眸底淡淡的嘲意,踌躇滋味,今日方知。   白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主子,掏出一迭银票递到大魁面前,笑道:“大魁,谢谢你,你先回去好吗?”   大魁仿佛受到侮辱般顿时脸红脖子粗的瞪向白虎:“我不要钱!涅生大哥让我带你们来,那你们……你们一定是好人,是晴姑娘的朋友,所以我才带你们来找晴姑娘的,我不要钱!你拿走,拿走!”   白虎一怔,深深地看了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眼,缓缓收回手中的银票。大魁走到上官冥焰面前,望着那张冰峻的面容,困难的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盯上那双冷寂深沉,毫无情绪的眸子。   “我,我知道你是个王爷,晴姑娘是个好人,你……你配得上她,你……你一定要……要好好待她,不要让别人伤害她,否则……否则我……涅生大哥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听似恐吓之类的话语在磕磕绊绊中变得不伦不类,恐怕连大魁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赤诚的人儿呵!   上官冥焰剑眉轻挑,抬眸对上犹带惊惧的眼神,盯了一会儿,淡淡开口却是字字郑重:“天地为证,我会。”   “那,那我走了。”大魁舒了一口气,挠挠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竹寮,转身离去。娘说过,晴姑娘不属于这里……   上官冥焰悄悄握住拳头,静了静心神,轻轻推开不堪一击的柴门,抬步迈进清雅的小院,一步一步慢慢挨去竹屋,走得越近,脚步越慢,心底深处着实害怕所有的希冀最终化为泡影。   近在门前,他缓缓伸出胳臂,手掌在半空紧握了一下,随后展开落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那门“呀”的一声开了,却在那一瞬,一抹亭亭雅丽的白衣身影倏然回首,轻柔的嗓音带着莫名的惊喜落在他的耳畔。   “涅生?”   最是那回眸一笑,惹得百花报春早,上官冥焰怔然的望着盈盈转身的人儿,清浅白衣空灵隽洁,似水清颜粉黛未施,苍白的令人心痛,素淡的樱唇勾出那丝惊喜的笑容,依然是那双风淡云清,盈盈水润的双瞳,可是那茫然梭巡的眼神……   上官冥焰痛苦的闭了闭眸,她,真的失明了……   玄武看见那抹淡白的身影,俊眸一闪惊喜的光亮,张口便想唤一声,却被白虎一把捉住,他不解,偏首却见白虎冲他摇了摇头,拉着他退后很远。   “涅生?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呵!他们真的把你救出来了!涅生,你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有没有伤害你?涅生,涅生?”   依晴听得那一声响动,清眸倏的滑过一道亮芒,她蓦然回首望向门口,惊喜的笑容绽开在苍白的水颜上,她轻喊出口,直觉的向门口摸来,迈出不到两步却陡然停住脚步,笑意盈盈的面容顿时僵住。   “涅生?”她微微偏了偏香颗,仔细凝听了一下,未听得回答,面色一紧,她急忙后退两步,一脸的防备,“你不是涅生!你是谁?!”   他不是涅生!涅生的冷带着戾气,自从隐居在这里,他不曾再展现过那种冷戾,尤其在她面前,而这个人的气息,好冷!漠然孤寂的冷……   上管冥焰痴痴的望着那张水嫩的清颜,向来冷冽的眸子盈满明显的心疼与温柔,轻轻的近前两步,伸出的手在眼神触到她略显惊恐的表情时,停在半空缓缓攥成拳,动了动喉咙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口道不出。   晴儿……   “你……你究竟是谁?!到这里做什么?!”   依晴连问两声,却不曾得到一声回答,玉手紧捉住青竹几案,强自止住心中的恐惧,命令自己慢慢淀下心神,虽然很冷,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种冰冷中并没有摄人的气息。   这个人对她并没有敌意,反而若有若无的,她捕捉到一丝暖意,依晴有些迷惑了,这里虽不至荒山野岭,却亦可视作与世隔绝,外人很少会踏足至此,况且若果真是迷路的乡民,不可能不招呼一声便自行进入。   至于熟识之人,只有大魁一家,但周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会在最危险的这里等着涅生……若涅生告诉其他人……涅生出事了!那这个人,这个人……   这种气息,冰寂冷漠,却又清暖如许,尊贵中的冷淡,傲然中的清暖,只有……只有一个人……   脑中惊电般的一晃,依晴踉跄的后退两步,撞靠在青竹几案边,本就苍白的脸色益发惨白,明澈的眸子里一点一点蓄积着清澈的泪水,无论如何的压制最终夺眶而出,清流而下。   是他!是他!他来了!他找来了!他找来了!日日夜夜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描绘着他的面孔,他的眼神,回忆着往日相聚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苦苦撑着不堪折磨的身心。   多少次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要撑下去,撑一日便有一日的希望,只要活着一日,她便有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的机会,如今,他找来了,就站在她面前,可是她……看不见!看不见啊……   清泪如珠滚滚而下,重逢的喜悦还未及灌满心房,看不到的痛楚和难堪漫天袭来,她在崩溃之前转身便跑,早已将这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路都记熟的脑海,却在此时一片空白,膝盖触到竹椅,在跌倒之前,她被一双有力的铁臂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晴儿。”浅浅两个字蕴含着令人窒息的痛楚,上官冥焰双臂拥住怀中的人儿,那么紧,几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那声音……是他呵!依晴怔了一下,却只一秒,便在他怀里疯狂的用力挣扎,哭喊:“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见你!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我求求你,放开我……”   不能这样啊!他的怀抱,他的气息……她会沉沦的,她会不顾一切的沉沦在里面的……她不能啊……   上官冥焰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任她挣扎,随她哭喊,只是紧紧的抱着她,一瞬也不肯放松,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声痛彻心扉的哭喊崩塌裂陷,直坠深渊,他闭上冷眸,低哑着声音带着乞求喃喃在她的耳畔。   “晴儿,别让我放开你,我不能,我不能呵!”    第十三章 重逢(三)   一声声低喃像星星烈火灼落在心头,依晴心痛的无以复加,珠般晶泪肆意流淌,清暖有力的怀抱,干净熟悉的气息,她能感觉的到可她却看不到啊……   “不要这样!不能这样!放开我,我求你放开我,好痛,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呵……”   泪流满面的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那双有力的臂膀,那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疼盘旋而上,自每个穴孔渗出,逼得的她痛苦无助的低泣。   上官冥焰紧紧的抱着她,恐惧与心痛逼得他失去了思考,只能顺从心意用力的揽她在怀,却在听得她喊疼的瞬间,脸色陡变,痛恨自己没能控制力道的伤了她,他倏然松了臂膀,而那个清雅的人儿一得到自由,仿佛逃避毒蛇猛兽般踉跄的左移了好几步。   “晴儿!”他心一急,向前迈了一步。   “不要过来!”依晴厉声喝道,泪水充盈的清眸毫无焦距的盯着他的方向,“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他的怀抱会让她眷恋,他的气息会让她贪婪,她不能放任自己沦陷,那样会害了他,会害了他呀!   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上官冥焰向来清冷的眸子里缓缓袭来漫天彻地的哀恸,冷峻的面孔刀削般冰冽,他慢慢收回手,攥掌成拳垂落在身侧,定定的凝望着那抹纤细的白衣身影。   “好,我不过去,就站在这儿等你。”   “不要!”依晴急切的摇头,尖利的语音伴着无数泪晶滚滚而落,“不要在这里!你走!离开这里,回你的平泽王府!不要在这里啊!”   上官冥焰望着那些泪珠一遍遍滑过那张苍白的容颜,冰冽的峻颜裂开一抹痛苦的神色,缓缓的闭了闭眸,他轻轻道:“二百多个日日夜夜,几乎翻遍了天朝每一寸土地,如今终于找到了你,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若无其事的离开?”   淡淡几语包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痛楚,依晴的心撕扯般的疼,止不住的泪流如雨却言语尖锐:“为什么不能?!我告诉过你要等我,你答应了就该等啊,你在平泽王府等我啊!等我二十年,为什么要到处找我?!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平泽王府等我回去?!”   上官冥焰深冽的眸中掠过一道淡淡的犀利的光芒:“等什么?等着你克服与皇上订下的该死的承诺回来找我?等着你相信我真的能用二十年的时间忘了你?等着让自己每日行尸走肉的活着直至倒下的一天?”   依晴一怔,他知道,他知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呵!她会死,她随时都会死啊!她不敢想象某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倒下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上官冥焰趁她愣然之际向前挪了一步:“晴儿……”   “不要过来!”察觉到他近前一步,依晴惊慌失措的连退几步,背部抵住了竹墙,泣声不已,“你不明白,很多事你不明白啊!不要逼我,你走好不好?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呆一会儿,让我想想清楚。”   上官冥焰看着又缩回去的依晴,心痛的捏紧拳头,抑声冷吼:“司依晴!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你宁愿把所有的事藏在心底让自己被逼的无处可逃也不愿告诉我?我上官冥焰在你心里算什么?!算什么?!”   冷吼声声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依晴的心头,沉痛不已,双手报膝,她整个蜷缩在那儿,摇着香颗茫然泪流,语无伦次:“不是……不是……不要再说了,不要逼我……我已经是个瞎子了,不要再欺负我……涅生,你在哪里?救救我,涅生……”   依晴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几句茫然之语像一把利刃一般狠狠的刺进那个冷傲的人儿心头,上官冥焰峻颜一僵,抽了一口冷气,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空,继而满腔痛楚充斥着空白的心扉,他僵立无语。   一时间空气里惟剩下她压抑的低泣,静了良久,他才找回僵涩的声音:“涅生受伤了,你想见他,我带你去。”   依晴慢慢抬起满是泪水的清颜:“他伤的重不重?你有没有找大夫帮他诊治?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知道涅生肯定出事了,否则他一定不会告诉焰她在这里,可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在京城,在平泽王府……   上官冥焰咬牙抑着声音道:“他伤的很重,筋骨俱断,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依晴一愣,猛的起身踉跄的向前扑去,上官冥焰见她奔来,几乎是一把将她揽在怀里,而她反紧紧的捉住他的手臂,无焦距的清眸焦灼似火:“你说什么?!筋骨俱断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做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他还活着,还活着,对不对?!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晴儿!”上官冥焰心痛的吼了一声,怀中的人儿似乎被这一声冷吼吓到了,抑或因这声冷吼中太过明显的怆痛而呆住了,这一次她任由他揽进怀而未挣扎。   上官冥焰紧紧拥住她,涩然的声音淡淡吐出:“他还活着,只是全身筋脉俱损,武功尽废,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日后仔细调养便能重新站起来。”   “筋脉俱损,武功尽废,只能躺在床上?那不就是……那不就是……”依晴心疼的闭上清眸,任泪珠滚落,那不就是一个废人了么?于铁骨铮铮的涅生而言,生不如死,他怎么承受得住呵!   上官冥焰俯视着哀伤的清颜,冷冽峻眸掠过一道心疼混合着一丝酸涩:“我现在便带你去找他。”   依晴一怔,猛的用力想将他推开,却被上官冥焰早察觉一步施重力道更紧密而轻柔的将她环住,她挣脱不得,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不要这样,我不去呵!你帮帮我,替我好好照顾他,好不好?”   上官冥焰盯着她,冷眸一闪怒气:“我不会照顾我的敌人!”   她一愣,旋即急切的解释,好怕他会将涅生视为敌人投入京畿天牢:“他不是你的敌人!他不是血魅,不是血魂楼的人!他是涅生!是涅生啊!是他一直照顾着我!”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充满不屑。   “怎么没关系?!”她急道。   “什么关系?”他不在意的淡问。   “他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爱人,你们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他真的不再是以前的血魅了,他……唔……嗯……”   急切解释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灼热的唇封住了口,她挣扎却被他吻住的更深,切实的热度带着霸气的温柔激起心湖千层浪,烈烈浓浓的,那么霸道,让她无处可逃,那么轻柔,让她被包容的眷宠,深深攻陷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昏沉沉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忘记了之前所有的顾忌,只余下他唇吻温热。   好一会儿,上官冥焰额头轻轻的抵在她的眉宇,冷眸晶亮灼灼的盯着飘上红晕的清颜,沙哑着声音道:“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什么?”   依晴怔住,沉沉的头脑开始慢慢恢复清明,思及方才发生的一切,红霞满布的水颜倏的一白:“你!你……你卑鄙!故意套我的话!你放开我!放开我!”   上官冥焰倏然伸手点了不断挣扎的人儿的睡穴,柔软的身躯便轻轻的倒在他的怀里,他轻柔的将她打横抱在臂弯里,看了一眼她恬静的睡颜,冷眸滑过一丝缱绻柔情。   “无论如何,今生今世再不会让你离开。”       第十四章 心结(一)   自鄂城至京城的官道上,一辆锦色的宽敞马车飞奔疾驰,畅通无阻的穿门过城,于傍晚时分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平泽王府的石狮大门之前,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府总管赶向前掀起车帘,一道高大冷拔的身影怀抱着一名纤弱的白衣女子塌下马车。   项总管的眼神触到主子怀中那白衣女子清雅的面庞,精明的眸子倏得晃过一抹亮芒,在跟着上官冥焰大踏步迈进门后,他转身去派遣仆役安排膳食沐浴。   踏上幽篁长廊,一路穿堂过室,那抹挺拔的身影抱着那团白衣浅影步履轻松的来到空置已久却丝毫未有变动的晴居。   珠帘深处,轻帷纱帐,烛火明晃,清颜如适。   上官冥焰痴痴的凝望着恬然安睡的容颜,温厚的大掌轻柔的抚上梦中人儿嫩滑的脸颊,恋恋的摩挲久久不止,心中鼓涨的喜悦与激动一下一下冲击着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几多夜晚,他坐在这里执壶灌酒,朦胧中她就在眼前冲他盈盈浅笑,绯红着清颊答应做他的妻,醉后酒醒一场空,失落落,愁怅怅。   可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就在他的眼中,在他的掌下安然的睡着,曾经的甜也好,痛也好,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惟一清晰的是心底一遍一遍的呼唤,再不放手……他的晴儿呵……   项总管不知何时悄悄的走了进来,望着神情柔和的主子,小声问:“王爷,晴姑娘……”   “嘘……”眸光未动,上官冥焰伸出闲着的左手食指抵在唇上,轻轻的打断身后人的问话,“她睡了。”   纵使知道他的主子面对晴姑娘多少会有点反常,项总管还是一愣,不敢相信冷傲自负的“冥王”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但心中不知怎的亦生出一丝淡淡的安慰。   上官冥焰又静静的望着熟睡的清颜好一会儿,收回摩挲清颊的手替她将锦衾轻轻的拉高一点,方才起身冲项总管点了点头,两人脚下无声的来到外间。   上官冥焰问道:“成太医还在府上?”   项总管道:“是,不仅成太医,所有的御医如今都安置在西院的厢房里。”   上官冥焰剑眉微蹙:“所有的御医?”   “是峻王爷从宫中请来的。您离开后不久峻王爷便来府想捉拿血魅,青龙与属下万般阻拦,无奈之下泄露了晴姑娘的消息,峻王爷转身离开,下午便带来了宫中所有的御医,不仅峻王爷,祁庄主也请了几位京城有名的大夫一直等在府里,王爷回来之前他们刚刚离开,留下了这些御医和大夫。”   上官冥焰深寂的冷眸微微晃了晃,随即沉敛不露,无波无澜,只目视着前方一言不发。   项总管悄悄觑了那张冷色淡淡的峻颜一眼,想起了宇文赫峻听到晴姑娘失明时震痛的表情,以及他咬牙切齿对祁天澈说,已经丢了晴姑娘一次的主子,再无资格照顾她之类的话语,不知道该不该回禀。   正思索间,听到又一声淡淡的问话:“血魅怎么样了?”   项总管敛回思绪,精眸一叹,道:“活死人。”   上官冥焰一震,剑眉紧拢,薄唇呡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受伤太重,体内十余种毒尚未解,五脏六腑又严重受损,根本喝不进汤药,成太医只能每隔一个时辰用金针刺他百穴,可他……一心求死。”   那样的伤,即便以后慢慢调养身体可以康复,一身武功却尽废于此,再不可能恢复,这对自幼习武身处江湖的他们来说,岂不是生不如死?若换作是他,亦只求速死。   项总管锐利的眸子缓缓滑过一道叹息,若非身处敌对的位置,血魅绝对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上官冥焰深眸寒意丛生,冷冷的注视着远处沉暗无星的夜空,想象着若那个心善的人儿醒来知道她念着的涅生是这种情况,会心痛成什么样子。   “派人寸步不离的守在血魅身旁,要那些御医每隔一个时辰轮流看护他,他绝不能死。”   项总管道:“身疾易治,心病难医。心若活,他便能活,可他求……”   “他会的。”   淡淡一声打断了项总管的叹息,上官冥焰的眸光幽寂清远:“他的心会活的。”   纵使心活了,那满身的毒……想起毒,精锐的眸子倏然一晃,项总管猛然记起了另一个如今已是王爷夫人的血魂楼里的人,抬首刚想说什么却见那抹清傲的身影已步往珠帘深处,喉头滑了几下,他最终未唤住略显匆匆的脚步。   转身离开时,耳边再一次回荡起今日上午血姬被蛊毒折磨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碜人惊心。   上官冥焰重又回到床边,静静的凝视着沉睡中的人儿,犀利的眸光捕捉到清眉间那丝若隐若现的蹙意,冷眸一疼,他合衣躺在床侧,将睡梦中的人儿轻轻的揽在怀中,感觉到她周身淡淡的馨香和真实温热的躯体,心中的不踏实缓缓落了地。   一路的舟车疲惫随着放松的身心渐渐袭了上来,在如兰芷般的清香中他印下轻轻一吻,又将怀中的人儿揽紧一点,浅浅的闭上了冷寂的眸子。   而那个淡雅的人儿,或许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一股安全温暖的气息浓浓的呵护着她,给她支撑,给她力量,纤眉间若有若无的颦蹙渐渐消逝了去。   自失明以来,她第一次卸下所有的心防沉沉的陷入梦乡,唇角边一抹不知何时挂起的淡淡的恬笑,似水柔和。   这一刻两颗心儿紧贴在一起,不论曾经,不问未来……       第十五章 心结(二)   清晨的阳光温凉怡人,透过狭长的雕花长窗流泻入宽敞的阁室,亮盈盈的照在薄丝锦衾上,一夜安睡的人儿慢慢挑动美丽的羽睫,渐渐张开了澄亮的眸子,明澈似水却无焦距。   昨夜睡的好舒服呵!依晴闲适的轻轻叹了一声,掀开身上的凉衾,她缓缓坐起身便要下床,却突然一滞,原本心满意足的表情倏的消失,恍若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她伸手慌乱的摸向掀至一旁的被褥,仔细的摩挲着。   柔软爽滑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她在竹屋时那床素布薄被,而身下柔软平稳的床铺亦不是那张吱呀轻响的竹床,心略略慌了,依晴顾不上穿鞋,赤脚踩下榻,伸出双臂左右慢慢的摸索。   “请问有人吗?有人在吗?”   未挪两步,一个绿衫糯裙的婢女端着食盘正走进外间,听得一声问,忙放下食盘,拨开珠帘跑了进来,脆生生的嗓音伴着帘声清脆落在依晴耳畔。   “晴姑娘,您醒了?太好了,奴婢这就去禀告王爷。”   “等一等!”依晴急忙开口唤住那个雀跃的身影,偏首望向声音的来源:“你是……小灵?”   小灵略带兴奋的回道:“是啊晴姑娘,奴婢就是小灵,奴婢好高兴,过了这么长时间,姑娘还记得奴婢。”   “那……那这里是……平泽王府?”方才那“哗哗”作响的珠帘声……   “是啊,这里是您的房间,昨天晚上王爷带您回来的啊。”   小灵略带疑惑的回道,旋即想起王爷吩咐的晴姑娘若醒过来,马上通知他之类的话,便继续道:“晴姑娘,您等一下,奴婢马上去禀告王爷。”   依晴一怔,眉黛缓缓落下,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一切,因一夜恬睡而晕红的双颊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想到最后她惨白着脸色似支撑不住般摇晃着后退两步,明澈的眸底闪动着一丝清光潋滟。   他……他竟趁她昏睡的时候擅自带她来到这里!她已经说过了不要进京,为什么还要带她来这里?!既然他已经知晓她对皇上立下的承诺,便该知道她不能不守信诺啊!   他知不知道在这个王府,每天面对着他,明知他就在身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这种无助的焦灼会让她崩溃的?!倘若……倘若有一天,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他也会崩溃的!   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她带来?!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   “晴儿?”   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落在耳旁,打断了未来得及成形的想法,依晴缓缓扭过头,感觉那股清冷的气息慢慢靠近,围绕在她的身旁。   “昨晚睡的好么?”他轻问。   依晴心儿一颤,却扬起清颜漠然的对着他,面上清冷如玉:“我要离开。”   上官冥焰一顿,清冷的眸子对上那双茫然望着他的水瞳,心底缓缓升起一丝揪痛,他未回答只是淡淡落眸,看见她摇晃的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玉足,拦腰轻轻的抱起她,依晴一怔,旋即慌乱的挣扎。   “你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啊!”   “别动。”   他轻吼一声,止住了怀中人儿挣扎的动作,轻柔的将她放到床边,随即蹲下身捡起小巧的绣鞋,温厚的大掌小心翼翼的执起不曾裹过的玉足,一一替她穿上。   “怎么没穿鞋就下床?伤了脚怎么办?”   依晴怔然,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但足下温热的手掌,生怕弄疼她的轻柔动作一样一样诉说着他的在意,清眸底处一点一点蓄满清泪,络绎而下,心疼和酸涩来的如此猛烈,她倏的伸手捂住抑制不住将要出口的呜咽。   他是平泽王爷!他是‘冥王’啊!他怎能这样?!怎能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呵……   上官冥焰帮她穿好鞋,抬首便见她满脸泪水,眸心一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弄疼你了?”   依晴闻言泪落的更凶,满腔的辛酸苦楚无处发泄,她伸手猛地推开他,泪如雨下声色俱厉:“放我离开!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不要见你!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上官冥焰猝不及防,被她猛然的一击推倒在地,冷冽的眸子倏的一沉,抬首时见那张泪痕错落的素淡水颜上的满布的哀伤,眸子里的怒意顿时换作一抹心痛游走在心间,他缓缓站起身,闭了闭冷眸,再睁开,已是一片轻柔疼惜。   “昨日晚膳便没吃,现下饿了吧?我带你去用早膳。”   依晴猛地站起身,凭着一丝感觉急步向前站到上官冥焰面前,尖锐着声音宣泄心中难以抑制的痛楚,一径的口不择言:“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离开!我不要呆在这里!不要见到你!你听不懂吗?!你是聋子吗?!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司依晴!”上官冥焰抑声一吼,紧攥的铁掌微微颤着,语出痛涩:“晴儿,不要折磨我。”   依晴一怔,旋即痛哭失声:“是你折磨我,是你折磨我啊!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我答应了皇上便不能背信?!你知不知道你明明就站在我眼前我却看不到你的痛苦?!”   “上官冥焰,你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瞎子,一个瞎子啊!这样一个瞎子,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的负担,我‘上一世’已经连累了司磊,我了解那种被人拖累的生活,我不要再这样啊!你懂不懂,懂不懂啊?!”   上官冥焰心疼的望着几近崩溃的依晴,展臂紧紧的揽她入怀,暗哑着声音道:“说什么连累,这难道比你消失不见每日行尸走肉的活着更磨人?即便真是负担,司磊可以,难道我不行么?”   “不行不行不行!你不一样!不一样啊!”依晴急切的摇头,摇的清泪纷纷而下。   她可以连累司磊,可以连累涅生,可以连累任何人,惟独不能拖累了他,说她情深也好,自私也罢,她终究只是众多世俗女子中一个,不能忍受最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丝一缕的伤害。   只是明明是那样聪慧的人儿啊,什么时候才能拂开心中的阴云看个透彻,她与他之间的爱,不该仅是顺坦情路上那些灿烂绚美的风景,更难能患难时的不离不弃,全身心的交付与信任呵!   上官冥焰胸口一阵阵抽痛,他扶开依晴,凝望着她迷茫的双眸,眼底是一脉深不见底的幽寂:“晴儿,我一定会医好你,相信我。”   “医不好!医不好的!”在这里是医不好的呵……   “怎么会医不好?!全京城的大夫都在府里,我现在就找他们来!”   “不!我不要再看大夫!我不要再看大夫!”依晴猛地挣开他的的双手,仿佛躲避什么似的拔腿便跑,“我不要再看大夫!我不……啊!”   毫无方向的依晴未跑几步,便撞到了妆镜前的矮凳,身子直直的趴落向地,眼见额头便要触到地面,上官冥焰一惊,一个箭步向前捞起不盈一握的腰肢,瞬间将她紧拥在怀中。   “晴儿!晴儿,晴儿……”   依晴却恍若失了所有的支架一般慢慢向下瘫软,上官冥焰心焦的护着她瘫坐在地上,大掌覆上她的膝盖急道:“是不是碰到膝盖了,疼吗?”   依晴泪眼汪汪的坐在地上,慢慢缩起双腿,双手环膝,将自己团起来,喃喃的泣语似一根根银针一针一针的刺入那颗冷傲的心。   “我说过不要进京,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那个竹院,虽然很简陋,可是我记得里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过道,走在里面我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不会跌倒。”   “可是偌大的平泽王府,我连这个小小的房间都走不出去呵,每走一步便跌倒一次,提醒着自己是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我最后一点点安慰和自尊都被你夺走了,你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别再让我看大夫了好不好?我看过好多大夫,每一次心系浅浅的希望都换来重重的叹息,那种希望被狠狠撕碎的感觉好痛,好痛,我受不了……”   “晴儿,晴儿!”   上官冥焰看着茫然自语的依晴,清丽的颜上是令人窒息的平静,明丽的眸子里布满绝望的阴霾,心没来由的骤然袭上一阵恐慌。   他急切的覆上她的唇,柔软如昔却冰冷异常,没有一丝温度,向来冷静自持的他顿时慌了手脚,猛地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刻意施重力道要捏疼她,冰厉的声音一字一字冷冷吐出。   “晴儿,你说我残忍,我便让你见识到真正的残忍。如今的血魅就像一个废人一样躺在东院,任人宰割,如果你敢离开,如果你不就医,我发誓,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依晴一怔,明澈的眸子陡然升起一抹清锐的亮芒,她猛地挣脱他的钳制,苍白的脸上因气极而生出一抹生动的色彩:“你敢!你!你,你……我恨你!我恨你!”   上官冥焰动也不动的任她捶打,望着重又恢复生气的清水素颜,心中的恐慌慢慢消逝了去,幽寂的眸子却掠过一抹难以名述的苦涩与哀伤。   “我宁愿你恨我。”       第十六章 曙光   珠帘深处争吵的两人自始至终都不曾注意到晴居门口一直立着一紫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那一声声尖锐哭泣扎疼的不仅是那个冷傲的人儿,还有这里两颗焦灼的心。   宇文赫峻面容凛冽,狂眸尽是伤痛,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想要冲进房内,却刚举步便被一旁的祁天澈捉住胳膊,他猛地回首狠狠的盯住哀伤的星眸:“放开!”   祁天澈手下却益发用力攥紧,摇摇头:“我们到院子里说。”   宇文赫峻脸色倏的铁青,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道:“本、王、说、放、开!”   “峻!”祁天澈抑制不住的低吼,“不要这么自私!难道你还嫌不够乱,不够痛吗?!”   宇文赫峻一震,狂眸骤然浮上狠厉的光芒:“你说什么?!”   祁天澈紧攥着他的胳膊,一路将他扯到院子里,这才缓缓放开紧捉着的手臂,星雅的眸子盈满深沉的痛,他紧紧的盯着宇文赫峻道:“我们进去做什么?满足我们的私心去看看她,去安慰她?可是她看不见啊!看不见你,看不见我,我们进去不但帮不上一点忙,只会又一次狠狠的踩中她的痛处,她会崩溃的,她会彻底崩溃的!”   “况且我和你,”祁天澈顿了一下,玉雅的容颜笼上一层悔恨不已、痛彻不休的表情,“我们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从他知道当日将晴儿绑架至花香楼的人竟是他的妹妹时,他便已经失去了追求她的资格呵!   馨儿是他从小呵护到大的妹妹,他下不了狠心去惩罚她,而这件事又牵扯到洛相的势力,所以他求峻放手,不再追究,他以为这件事早已结束,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埋下了这样一枚苦果!   令那双美丽的眸子失去色彩的,是他的妹妹,这让他情何以堪……   宇文赫峻一怔,眸子里渐渐弥漫起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痛,他偏首看向远处湛蓝的晴空,天际处朵朵清云悠然漂浮,仿佛那双明澈似水的眼睛里灵动慧黠的眼波,他似受不了般闭上眸子,耳边又响起昨日血魅在他耳边的咬牙切齿的叫嚣。   “你想知道晴儿为什么会失明?哼!好,那我就告诉你!那一次在花香楼,晴儿被洛至德狠狠的摔在地上,头部撞到了琴帮,在脑中形成淤血,所以她失明了!”   “落至德该死!而你宇文赫峻更该死!归根到底,是你!狂傲自负的宇文赫峻!将晴儿逼到现在的绝境!是你的风流为晴儿惹来祸端,害她身陷囹圄!是你的自负为晴儿招来是非,害她远走他乡!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宇文赫峻,你死了心吧!晴儿不会选择一个只会伤害她的人!永远都不会!”   ……   宇文赫峻猛地睁开赤红的眸子,满腔的愤恨心痛无处宣泄,他握紧拳头一拳一拳狠狠的打在旁边的树身上。   “为什么?!若是我的错,受苦的便该是我!为什么要让晴儿承受这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峻!你疯了!”祁天澈急忙上前拉住他已是鲜血淋漓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医治晴儿的眼睛!我不相信晴儿就此失明再也看不见,就算找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那个能医好晴儿的人!”   宇文赫峻缓缓偏首望进那双执着的俊雅星眸,狂躁的心渐渐沉淀,幽深的眸子亦恢复以往势在必得的坚定,他喃喃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能医好晴儿的人究竟在哪里?”   “被你关在京畿天牢里!”   一句生硬的回答插入两人之间,宇文赫峻和萧逸臣倏然回首,只见原本死尸般躺在东院的人此刻正坐在一个木制轮椅上,被青龙推着缓缓停在他们背后。   看似挺拔的身躯似无骨架般瘫靠在轮椅上,枯瘦的脸庞苍白如水,惟一有一丝精气的是那双盯着他们的冷戾绿眸。   宇文赫峻一个箭步迈到他跟前:“你方才说什么?!你知道谁能医好晴儿的眼睛?!”   涅生淡淡说道:“被你关在京畿天牢里的‘药婆’,是血魂楼的药师,她不仅是一个用毒高手,更有一身高超的医术,血魂楼里各种伤势的病人她都可以医治,其中就有许多失明之人,她一定可以医好晴儿的眼睛!”   祁天澈星眸一亮,一把捉住宇文赫峻的胳膊道:“那还等什么!马上去监牢提‘药婆’!”   “‘药婆’脾气古怪,她能医却未必肯医。”   冷冷一句阻住了宇文赫峻刚刚迈出的脚步,他转过身,望着那双冷淡嘲讽的绿眸,冷哼一声:“哼!阶下之囚!此事还由得她愿不愿意?!   涅生绿眸精芒一闪,冰冷言道:“宇文赫峻!我告诉你,若非‘药婆’心甘情愿,我绝不会让她碰晴儿一根头发!”   狂眸一利,猛地对上荧亮绿瞳,两双眸子,一冷厉一森然,如两柄出鞘利剑砰然相击,锋芒迸射。   祁天澈望着互不相让的两人,星眉一拧,冷道:“峻,你便在这里跟他瞪眼吧!我走了!”   说完当真拂袖而去,宇文赫峻抽回视线,冷哼一声亦敛衣而去,而涅生在两人离开后,强撑着的一丝骨气慢慢被抽走,他缓缓垂下绿眸,掩住眸心深处无力的痛楚和不堪。   青龙望着瘫软在轮椅上的涅生,锐利的眸子缓缓滑过一道叹息,他缓缓转动轮椅,刚转过身,却见一抹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他们面前,他忙垂首道:“王爷。”   上官冥焰未曾答话,径自望着虚弱的涅生,冷眸掠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他淡淡道:“如何才能让‘药婆’心甘情愿为晴儿医治?”   “不知道。‘药婆’残忍成性,最喜欢看人痛苦,要她下毒害人很容易,若让她施医救人,难于……”   涅生一顿,绿眸倏的掠过一道浅浅的亮芒,他缓缓抬眸,望着冷冽的峻颜:“或许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心甘情愿的出诊。”   “什么?”   “你身上的一枚扳指。”    第十七章 放手   上官冥焰眸底倏然掠过一道锐光,眉心稍稍拢起,若有所思的望着略有些精气神的绿眸,不语。   涅生见状继续说道:“血无极狂妄自负,狼子野心,当初之所以不择手段网罗各大高手创下血魂楼,为的便是日后能够称霸武林,一统江湖。后来,洛尉找上血魂楼,血无极的目标便成了整个天下!”   “不过血无极很清楚,他与洛丞相之间只是互相利用,血魂楼帮洛尉扫除一切阻碍,而洛尉则提供一切费用使得血魂楼一步步称霸江湖,当血魂楼在武林中立稳脚跟后,血无极便一心想夺取扳指里的宝藏,不仅为了能摆脱洛尉的财政控制,更因为他将这笔宝藏视作日后夺取天下的筹码。”   上官冥焰冷眸微眯:“宝藏?什么宝藏?”   涅生一怔,眸心滑过一道浅浅的疑惑:“血魂楼里人人都知道,平泽王爷手里有一枚玉扳指,内有天朝刚建立时先祖留下的巨额宝藏,是天朝的龙脉所在,得此宝藏者得天下,血姬潜伏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为的便是这枚扳指。你,不知道?”   上官冥焰微锁着剑眉听涅生道出原委,冷冽的眸子轻微晃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似乎过了良久,眸底归于冷寂,他抬首看向一直盯着他的绿眸,问道:“这与‘药婆’何干?”   涅生冷笑一声:“因为扳指里有宝藏的消息,正是她提供给血无极的!当年她便是携着这个消息进入血魂楼,坦明要与血无极合作,日后共分天下,后又助血无极制毒炼毒,控制江湖中绝大数杀手为血魂楼效命。”   上官冥焰眸光一掠精锐,道:“‘药婆’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会知道皇室的秘密?而血无极又怎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了她?”   不愧是上官冥焰,一语中的!涅生眸底一掠激赏,道:“不错,血无极开始并不相信,但你忘了,洛丞相可是朝廷中人,他说你身上的确有一枚代表皇室信物的扳指,那便没错了。”   “至于药婆,她自称是蒋氏遗孤,其父便是当年与先皇一起建立天朝,而后却被株连九族的定北大将军蒋天罡。”   当年先皇宇文磷打下天朝江山,其麾下四大骁将功不可没,江山定下时,此四人亦论功行赏,分别被册封定北大将蒋天罡,靖南都统萧牧封,征西统帅赵庆黎和平东将帅姚正方,天朝三分之二的兵权皆掌握在此四人手中。   霸业已成,江山已定,人性之贪婪便日渐显露出来,除靖南都统之外,其他三将自恃功高,骄奢纵逸,屡屡触犯天朝律例,尤其定北大将封地远离京师,竟拥兵自重,企图谋反,终遭灭门。   此事已隔一代,早已不为人挂齿,而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却又陡然冒出一名蒋氏遗孤,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上官冥焰眉心微拧了一下,瞬间展开,默然不语,   涅生自始至终都盯着上官冥焰的脸色,此时又见他眉心轻拢,想起方才提到宝藏之事时他略略懵懂的眼神,脑中倏的掠过一道什么,他小心的问:“上官冥焰,那枚扳指里……当真有宝藏?”   上官冥焰抬首对上直盯着他的绿眸,视了片刻,不答反淡淡问道:“你认为呢?”   涅生微怔,道:“没有。”   “何以见得?”   “若果真有宝,洛丞相岂会轻易告诉血无极确有这样一枚扳指?”嗤!那‘药婆’的身世,只有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的血无极才会相信!   上官冥焰挑眉:“哦?那你是认为‘药婆’在撒谎,她为何要撒谎?”   “那便要问洛丞相了。或者……”涅生抬眸紧紧盯住略带兴趣的上官冥焰,“这枚扳指里,当真有什么东西?”能让洛尉冒险在血无极身边安插卧底扯下弥天大谎,亦能让血无极穷尽血魂楼的力量亦想得到?   上官冥焰冷眸浅浅一亮:“血魅,你果然是个好对手。”这枚扳指里,真正的宝藏是整个京畿卫的兵力!   涅生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缓缓垂首,眸子里盈满讽刺的笑:“呵,真荣幸!我一个废人竟能成为‘冥王’的对手,王爷不觉得有损威严吗?”   上官冥焰剑眉微骤,脸色凝下几分:“晴儿若听得你的这些话,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涅生面色一滞,浅浅的“晴儿”二字灼痛了他的心扉,绿眸底处涌上深沉的哀恸。   昨晚他便知道晴儿已经被接来府里,一夜未眠,今早天刚亮,他便试着撑起这残废的躯体,却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次又一次,他趴在地上试了多少次,却怎么也撑不起,撑不起啊!   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他请青龙将他抱坐到这只轮椅上,推着他来找晴儿,却在院外被那隐隐传来的尖叫哭泣疼得驻足不前,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和苦涩。   他听得出他精心呵护了半年的人儿是那么痛苦,那么无助,可是他却无能为力,永远,永远都无能为力了!   “晴儿,她好吗?”他涩着声音问道。   上官冥焰落眸盖住眸心深处的苦涩,淡淡道:“你何不亲自去看看她?或许她……只想见你。”   涅生轻轻的摇了摇头,抬首,略略迷蒙的绿眸怔怔的望着前方,仿佛眼前便是那张巧笑嫣然的淡水清颜。   “上官冥焰,你可知道,自失明至今,这是晴儿第一次哭闹。”   “那一日晚上,她仰望着星空,手指比划着连接起一颗颗闪亮的星星,告诉我这些星星组合起来就叫狮子座,我仍记得她那时的眼眸,就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美丽无比。”   “可是第二天,她笑盈盈的告诉我她的眼睛看不见了,这下轻松了,所有的家事都要我一个人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以为她在说谎,直到她转身回屋撞倒了前面的竹椅,我才相信,她真的看不见了。”   “半年了,从开始平静的接受失明的事实,到努力去适应看不见的生活,她总是一如既往柔柔、浅浅的笑着,不曾哭闹过,不曾埋怨过,不曾自卑过,她的坚强深深的震撼了我。”   “然而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并不坚强,她只是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心底,之所以不曾哭闹,不曾自卑,是因为令她可以敞开心扉哭闹,令她感到自卑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涅生涩然一笑:“呵,晴儿的心里只有你,她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亦只有你。”   上官冥焰静静的听着,一如往常的清冷淡然,深不见底的眸中却掠过似要洞穿人心的幽光,他深深的望着一脸苦涩笑意的涅生,凌锐的探究:“既如此,你可愿放手?”   涅生一震,对上那双凌锐探究的幽眸,绿眸精芒一掠而过,所有人都以为他之所以会如此精心的保护晴儿,是因为晴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终究没能瞒过眼前这个人。   “你怕我会抢走她?你对自己没信心,抑或不相信晴儿?”   上官冥焰淡淡挑眉,清冷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傲然:“我怕你会让晴儿为难伤心。”   涅生一愕,绿眸缓缓滑过一道激赏,盖过了眸底的酸涩:“好,我放手,不过我要你杀了血姬!”   上官冥焰一愣,掀眉看向冷戾的绿眸。   “血姬身中蛊毒,得不到解药只会日日惨叫,晴儿心善,若被她知道,断不会见死不救,而她救人的方法便是用自己的血清除蛊毒,她的手腕间,大大小小满是割痕,再多添一道,她会没命的!”   上官冥焰峻颜一冷,想起了那截被层层白纱包裹着的清腕,听得说她腕间大大小小满是割痕迹,深寂的眸子冷不防迸出一抹暗痛,一丝沉怒。   该死!他便知道,善良如她,即使答应了他不再施血救人,亦不会守诺!该死的!她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涅生见他不语,绿眸一闪锐芒:“怎么,你不舍得?”   上官冥焰淡淡睨了他一眼:“此事我会处理,绝不会再让她伤害自己!”   绿眸紧紧盯着冷冽的峻颜好一会儿,涅生接着道:“还有,送我走,天涯海角,离你们越远越好。”   上官冥焰蹙眉,不明所以的望着他,未有任何表示。   “你该知道,我身上亦中有十几种毒,”涅生一顿,仅有的一丝力气缓缓散去,他虚脱般的闭上了苦涩的绿眸,“我已是一个废人,再无力去照顾晴儿,不要反让我拖累了她,至少让我留下这一点骄傲。我求你。”   轮椅后的青龙一震,缓缓看了一眼累极般阖目的涅生,随后抬首望向清冷如常的主子,精锐的眸子似乎滑过一道不明所以的情绪。   上官冥焰幽深的眸子一晃,瞬间归于冷寂,剑眉微拢沉吟片刻,道:“那好,我师傅敬戒大师一人独居云霞山,我便送你到云霞山与他为伴。”    第十八章 择(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长空,回荡在平泽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刚与涅生谈完话的上官冥焰猛然转身面对声音来源的方向,冷寂的眸子掠过一道利芒,那声惨叫是从月芙居住的挽纱阁传出的。   涅生听得那一声尖锐,缓缓睁开闭阖的眸子:“血姬的蛊毒又开始发作了。”   上官冥焰剑眉微拢:“又?”   青龙心有余悸的回禀道:“昨日王爷去寻晴姑娘,您离开后不久,亦是这个时辰,月夫人身上的蛊毒便发作了,足足疼了一个半时辰,月夫人最后坚持不下去,竟企图自刎……”幸亏项总管及时发现,派人制止了她自戕的举动。   “啊!”   又一声尖叫传来,青龙稳重的身躯微微一抖,精眸里一晃轻颤,那叫声凄厉惨烈,任他这七尺昂藏的铁汉听了都忍不住颤抖。   涅生缓缓扯了扯唇角,荧绿的眸子倏的闪过一丝戾芒:“对于背叛他的人,他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生不如死,这便是血无极的手段。每日一个半时辰的虫蛊噬心,已算是最大的仁慈,唔!唔……”   话语未竟,涅生猛的的垂下头咬住嘴唇,脸色顿时惨白一片,上官冥焰面色一整,眸子犀利的望着他用力咬唇,似乎在极力忍受什么,冷锐的眸子一晃:“你怎么了?”   “我……我体内的毒……唔……”最终未能说完,涅生咬牙极力忍受着一波强似一波的疼痛,英俊的面庞因疼痛的折磨而有些扭曲。   青龙急道:“王爷,涅生身上亦有蛊毒,月夫人体内虫蛊作祟时,会引发涅生身上的蛊毒一并发作,昨日便是如此。虽然暂时无解药,但成太医可用金针暂时缓解他的疼痛。”   “啊!啊!”   接连几声凄惨的尖叫传来,上官冥焰剑眉骤紧,抬首望了望挽纱阁的方向,又敛眸看了极力忍痛的涅生一眼,深寂的眸子锐芒一晃,道:“送他回去,宣成太医!”   说完转身朝挽纱阁的方向步去,却未走两步,便被一声粗重的抑吼止住了脚步。   “上官冥焰!”   涅生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吼住那抹高大的身影,赤红着绿眸灼灼的盯着回首的冷眸:“杀了血姬!”   血姬如此凄厉的惨叫会传到晴儿的耳里,晴儿不能受伤,绝不能再受一丁点伤害!   上官冥焰深看了赤烈的绿眸一眼,冷峻的眸子晃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不曾开口,他转身朝挽纱阁走去,中途又听得两声凄惨的尖叫,剑眉微拧,步伐略沉,刚走到门口,月芙身边的贴心小婢猛地扑跪到他面前,扬起满是鲜红抓痕的脸,泪流满面。   “王爷,求求你救救夫人吧!夫人太痛苦了,求求你救救夫人,救救她吧!”   睨了萎顿跪地的小丫鬟一眼,上官冥焰紧拧着眉心进得室内,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动的止了步,落目处是一团蜷缩在地上不断滚动挣扎、痛声呻吟的紫色身影,数个孔武有力的婢女跪倒一地用力抱紧她仍制止不住她的挣扎,如云黑发凌乱披散开来犹如疯妇,来回滚动间露出绝色花容,却是苍白如死,神情狰狞痛苦。   明眸赤红,无焦距的眼神痴狂疯癫,潋滟红唇早已咬破,血色鲜艳涂满了整个下巴,一双玉手死紧的扣住胸口,不停的哀嚎撕扯,那举止恍若要将整颗心活生生的抠出来才肯为止。   不知何时跪在门口的心腹小婢起身扑了过去,搂住那抹痛苦挣扎的紫色人影:“夫人!夫人,您忍一忍,王爷来了,王爷来救您了!夫人!您醒一醒啊!夫人!”   痛不欲生的月芙听得那小婢一声喊,微微滞了一下动作,赤狂明眸扬起看见那抹如神邸般傲立的身影,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还未言语,又一阵噬心的锐痛袭来,她痛苦不堪的疯狂甩开身边的婢女,紧攥着心口处,一点一点爬向近在眼前的挺峻身影。   玉手伸出,纤长的指甲早已断裂,月芙慢慢捉住那一抹藏青色的袍角,抬首痴痴的看向深锐的冷眸:“王……爷,我……杀了妾身,我受……不了,求求……你……你杀了妾身,啊……”   尽管已尽最大的努力忍着,但那一波波汹涌袭来的疼仍痛的月芙呻吟不已,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她猛的跳起身冲一侧的石柱撞去。上官冥焰一惊,身形倏的一闪,赶在月芙撞柱之前止住了她的冲势。   月芙一下冲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那清冷中带着暖意的气息让她一颤,这是她第一次靠进他的怀抱,那样宽广坚实的胸膛,像一处安全温暖的避风港,恍若能遮住世间任何风雨,让人如此心安呵!   她猛的伸手紧紧抱住上官冥焰,似乎他的怀抱能稍稍减弱她的疼痛:“王爷,杀……杀了妾身。能……能死在你的手上,妾身……妾身死亦无憾了。”   上官冥焰眉心轻拧,还未来得及推开怀中的人影,一声冷嗤便自门口传来。   “平泽王爷好大的艳福啊!”   祁天澈星眸清利冷冷的看着相拥的两人,一旁的宇文赫峻亦狂眸斜睨,似乎不屑的看着这一幕,乌黑瞳仁却闪过一丝异样的亮芒。   上官冥焰将月芙扶开,交给一旁的婢女,迈步到门口,深冽冷眸一一掠过俊雅星目、傲奕狂眸,最后落在二人身后的一抹佝偻身影上,冷眸一晃:“药婆。”   乱发覆面的佝偻身影缓缓仰首,露出一张让人惊恐的狰狞面孔,只见她左脸上密布着凸起的赘瘤,黑而无光泽的凹陷是烧灼过的焦皮,隐约可见颊骨无肉包住,而她的右侧脸庞却是平滑光洁,美如无暇白玉。   “平泽王爷真是好记性,还记得老婆子。”枯哑的声音隐隐一丝自嘲。   宇文赫峻盯着那双探究的冷眸道:“我要带她去医治晴儿。”   上官冥焰视线落向略显焦急的狂眸,淡淡挑眉:“什么代价?”他不相信药婆会轻易答应医治晴儿。   宇文赫峻眸心一亮,斜斜勾唇:“没有人不怕死。只要她能医好晴儿,我便放她一条生路。”血魂楼已毁,放掉几个小喽啰、几把老骨头亦无妨,谅他们也成不了气候!   上官冥焰眼神淡淡扫过那张可怕的面孔,微微颔首。祁天澈一心只想赶快见到那个清水似的人儿,便催促道:“我们去找晴儿。”   “啊!王爷……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还未起步的几人一惊,猛地侧首,只见月芙死命的咬着唇角紧紧蜷缩在地上,花容扬起,痴痴的望着门口冷傲的身影,那眸子里映着赤裸裸的乞求和绝望。   上官冥焰冷眸微眯,看向药婆:“先救她!”   药婆扯动唇角,狰狞的面容更显诡异:“王爷该知晓老婆子的规矩,敢问王爷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救血姬?”   上官冥焰深眸一沉,峻颜立时冰封一片,紧呡的唇角刃成锋利的锐棱,他不曾言语,只这般漠然的盯着那张诡异的容颜,纵使药婆叱咤江湖数十年早已忘却恐惧为何物,仍不免被那慑人的目光逼的喘不过气来。   药婆心中微恼,眸里倏的掠过一道阴狠的光芒:“王爷若说不出,老婆子这里倒有一个办法,要我救血姬,那便放弃那位失明的晴姑娘!血姬与那位瞎眼姑娘,老婆子只救一个,王爷希望老婆子救哪一个?”   宇文赫峻冷冷一哼:“药婆!你不要搞错了对象!你要生要死是本王说了算!本王命你去救晴儿!”   药婆阴阴一笑:“峻王爷说的是。但若平泽王爷想让老婆子死,亦是易如反掌,老婆子不想得罪两位王爷,请两位王爷商量好,不要为难我老婆子。”   宇文赫峻冷冷的望着那张阴笑的陋颜,眸子里一晃嘲讽的精芒。上官冥焰会比任何人都想医好晴儿的眼睛,想以此事挑拨他与上官冥焰之间的关系,哼!   上官冥焰眯起冷眸,缓缓转首看了一眼痴望着他的月芙,脑中浮现了那截嫩白皓腕间层层包裹的纱布,阖眸道:“救血姬!”   “什么?!”宇文赫峻惊吼。   “你疯了?!”祁天澈震怒。    第十九章 择(二)   两声暴怒中,月芙亦有些怔然,艰难抬首望向那抹倨傲的侧影,只见那张轮廓鲜明的峻颜刚毅无比,那一瞬间,她竟觉噬心的痛楚似乎减了几分,眸心深处一抹惊喜的亮芒,泪珠盈瞳。   他选了她?他选了她!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这么多年……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呵!   上官冥焰未理会震惊的两人,淡淡睁眸,双目冷冽望向可怖的面孔:“交出蛊毒的解药。”   药婆眸光微晃,似想说些什么,却还未及动嘴,便被一声咆哮哽住了声音。   “上官冥焰!”   宇文赫峻双眸一狠,两道利芒倏的射向那张漠然冷颜,他上前一步左手一把拽过上官冥焰胸前的衣襟,右手握拳猛然一击,瞬间的动作干净利落,出其不意。只听得“哗啦”一声,待众人回过神,上官冥焰人已歪倒在破烂的门框边,唇角左侧肿出一片,滴滴血珠溢出唇角,滑落而下。   “王爷!”   惊愣过后,一干仆从一拥而上扶起上官冥焰,气氛一时有些僵滞上官冥焰挥开众人慢慢起身,抬手抹过唇角,垂眸看见手背上的血珠,深眸锐沉冷冷的看着一脸桀骜的宇文赫峻,并无动作。   宇文赫峻狂眸盈满不屑:“上官冥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晴儿真是错看了你!想救你的女人就自己去想办法!我绝不会让你毁了晴儿复明的希望!让开!”   上官冥焰漠然道:“休想!”   “你!”宇文赫峻狂眸一爆,垂于身侧的双掌缓缓攥起,浑身沉戾的气息让人着实以为这双铁掌会随时再次袭上那抹冷酷的身影。   祁天澈自始至终望着上官冥焰,一开始冷如冰玉的俊颜在上官冥焰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下缓缓逝去冰冷,换之一抹若有所思。   依外界传言和他对上官冥焰的了解,这世间很少有能让无情“冥王”在乎的东西,但这个血姬却是一个例外,一直以来人人都知道上官冥焰身旁除了这个女子再无其他女人。   但……他见识过上官冥焰对晴儿的付出,他感觉得到‘冥王‘是真的动了心,当初退让,不仅因为不忍晴儿的为难,还因为他相信不轻易动心的“冥王”一旦动情,必是全身心的付出,亦只有这样的他才不会亵渎那个水样的人儿,可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即使是“冥王”,他亦是一个男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平泽王爷,”祁天澈开口,灼灼的盯着上官冥焰,“在你心里,晴儿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她不是唯一吗?你在乎血姬胜过在乎晴儿吗?”   若果真如此,当初他的退让真是明智的吗?至少他可以做到唯一。   上官冥焰淡挑剑眉,深寂的眼中划过一抹洞悉的精芒:“收起你的想法!今生今世,晴儿的心属于我!”   他知道晴儿一直当这几个人是朋友,亦十分珍惜他们的友谊,所以他不许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让晴儿为难。   人人说他是无情“冥王”,不错,他的确无情,在这个世上,除了那个水人儿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发自真心的在乎,包括他自己的生死。   正因为是那样一份唯一,他不许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她自己伤害自己,他亦不允许!   祁天澈直视那双冷寂的眸子:“我只问你,她是唯一吗?”   “哼!”宇文赫峻冷哼一声,“澈,你不觉得与他废话是在浪费时间吗?谁不知道平泽王爷身边有一位艳冠群芳、绝色天下而又受尽宠爱的侍妾!晴儿真是瞎了眼了!”   “峻!”   祁天澈脸色因宇文赫峻最后一句话难看了许多,而那个“瞎”字深深刺痛了上官冥焰的心窝,他咬牙道:“别让我再听到那个字!”   宇文赫峻一怔,旋即亦懊悔自己口不择言,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气糊涂了,他……狠狠的瞪了上官冥焰一眼,他转向一副看好戏的恐怖面容上:“药婆!是本王与你做的这项交易,你的生死握在本王手里!想要活命,就马上随本王走!”   话毕,宇文赫峻抬脚便想走,上官冥焰面色一沉伸手一挡,阻住了他的去路,语出一抹坚定:“留下药婆!”   宇文赫峻满腹的怒气终于被点燃,他勃然大怒,挥掌便砍向上官冥焰:“滚开!”   上官冥焰身形微闪,避开劈来一掌,同时亦快速出手,制住宇文赫峻的攻势,冷眸深冽,狂眸鸷怒,眸光相撞,似两柄出鞘利剑,各有各的坚持,互不相让。   祁天澈有些头痛的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刚想说些什么表情却蓦然一怔,星眸一亮,晶莹瞳心映出门口一抹静立的白衣纤影,他惊喜出声。   “晴儿!”   对峙的两道身影同时一顿,宇文赫峻快速扭头,便看见那抹朝思暮想的清雅身影就亭亭立在门口,依然是一袭白衣素裙,依然是水样的容颜,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清眸,只是那直视前方无焦距的眼神,让人止不住的心痛。   不知不觉间已松了手,宇文赫峻一步迈到依晴面前,狂眸贪婪的审视着似水容颜,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声:“晴儿。”   在那两人惊喜的同时,另有一双精利的眸子陡然大睁,迸出不敢置信的光芒,药婆那张恐怖的容颜一变,左颜上的赘瘤因震惊而微微抖动,更添砭人心惊的鬼魅,她眯起眼睛仔细的审视了依晴一圈,眸里滑过一丝异样,缓缓垂下眸。   不是她!原来不是她!她便说不可能是那个女人,二十多年了,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的站在她的眼前!   晴儿?原来她就是那个瞎子,她和那个女人长的好像……   依晴顺着声音偏首,感受两股温暖的气息笼罩在周围,她冲面前的两人缓缓抹出一丝浅笑:“赫峻,天澈。”   宇文赫峻和祁天澈相互一视,眸中都掠过一丝暖暖的欣慰,宇文赫峻柔声道:“晴儿,我请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让她帮你医治眼睛可好?”   上官冥焰望着那抹自进府后不曾在他面前展现的笑容,心中一抹涩意,听得宇文赫峻问,眸光一闪,一个箭步跨到依晴面前,抚上她的柔肩抑声低吼:“那个大夫会救血姬!我不许你伤害自己!听到了没有!我不许!”   众人一片茫然,不明白上官冥焰到底在说什么,可依晴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其中的含义。   一大早便听得挽纱阁传出一阵阵惨叫,细问之下方知事情原委,那样惨烈的叫声让她想起了涅生撕心裂肺般痛苦的样子。   她明白,若不解毒,那凄惨的叫声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中毒的人因为忍受不了痛楚而亲手了解自己,就像当初的涅生。终究是一条宝贵的生命呵,她做不到坐视不理,于是让小灵搀着她一路来到这里,到门口却听到他们的争吵。   她一心想逃开这里,一心希望那个人能放弃她,忘了她,可是那一瞬间,在听到他选择了月芙而不是她时,心,却酸涩锐疼,终于理解了那句话,女人,是矛盾和虚荣的化身。   但这一刻,她明白了,他选择的不是血姬,而是她。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定会用自己的血去救月芙,而他太在乎她,所以他不能让她划破自己的肌肤,他的心中,她是唯一呵……   依晴敛睫,掩住涌上眸底的悸动,心结未解,即便会心痛,她依然努力端出漠然的表情面对那个痴心人。   上官冥焰俯视着依晴,希望能从那淡如水的容颜上看到一丝的情绪,却终未能如愿,涩然敛眸,他放开手,偏首看向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紫色身影。   “血姬,当年你手执信物来要求本王的三个承诺,本王已经完成了两个,今日本王便用这第三个承诺来换你的性命,自此以后,本王与你再无瓜噶,你好自为之。”   月芙花容一僵,脸色惨白的望着冷峻的容颜,动动唇还未说出什么,便见上官冥焰转向药婆。   “药婆,你只要解了血姬身上的蛊毒,便可以自由,至于晴儿的眼睛,你若愿施以医手,本王自会感激不尽,你若不愿,本王亦不强求,即便永远看不见,这一辈子,本王便是她的眼睛。”   语毕,上官冥焰轻柔的抱起依晴,大踏步的迈出门,而依晴不知因为震撼还是感动,在他清暖的怀抱里,竟没有挣扎,亦没有言语,便这样安静的任他抱着离开了挽纱阁。   愕然的众人眼睁睁的望着那两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久久未能回神。       第二十章 解结(一)   上官冥焰抱着依晴一路无语的来到晴居,他轻柔的将她置在床边,自己则坐在一旁的茶凳上默默的望着她,深睿冷眸只有在此时才缓缓滑过一丝脆弱,一抹无助。   自进了府,除了那日冲他大发了一顿脾气,她再未同他讲过一句话,更不曾对他露出过一丝笑容,而他本来便冷然寡语,所有的伤痛深埋在心底,每日的沉默以对,他的心恐惧的感觉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那天她亲口说,恨他呢。   上官冥焰紧紧攥了一下拳,满腔苦涩,抬眸看了一眼漠然的水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两人间的沉默,良久,他挑了一个话题,简单的解释着不让药婆医治她的另一个原因。   “或许药婆可以医治你的眼睛,但她心胸狭窄,为人毒辣,若非出自完全的心甘情愿,我绝不会让她碰你。”   依晴环膝静静的坐在床上,表情木然不曾开口,上官冥焰望着那双明澈依然却无灵动的眼眸,闭了闭眼,艰涩着声音又道:“过几天,我想将血魅送到云霞山与我师父敬戒大师为伴,师父是一位得道高僧,武术、修为皆有很高的造诣,若能得他照顾,将来血魅定能真正涅槃重生。”   依晴无波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心底因浮现那双冷戾的绿眸泛起了丝丝痛意,涅生,怕是要为他牵挂一辈子吧……若他真能涅槃重生,她亦可以安心呵……   “待涅生离开后,我们也便离开京城,我陪你走遍大江南北寻医问药,总有一天一定能医好你的眼睛。”   依晴一震,缓缓扬首,望向声音的来源,清雅水颜上一抹不敢置信,离开京城,走遍大江南北?那不就是……他……不,不会的,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的……   上官冥焰眸光轻轻一亮,薄锐的唇角因她染上生气的脸微微上挑:“你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如此甚好,我已不是什么平泽王爷,所有的兵权早已被皇上收回,我亦已上表请辞,从此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我们便红尘作伴,游历人间,过些自由自在的生活,好不好?”   真的如她想的一般!脑中轰然一声,片刻的空白过后,依晴猛的跳下床,冲向茶桌旁的那抹身影,上官冥焰见状忙向前一步扶住她:“晴儿?”   而依晴却一把攥紧他的胳膊,神情激动的吼道:“你上表请辞?!为什么?!为什么要请辞?!为了我吗?!为了要带我去医治眼睛,所以你置忠孝礼仪于不顾!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甚至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我连累了你!是不是?!”   半年前与皇上的那一番谈话,她从不曾真正在意过,可如今,一切都应验了!皇上说对了!她终究成了他的累赘!   累赘呵!为什么她活着总要成为别人的累赘?!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难道这便是她要为那一星希望付出的代价吗?!为什么?上苍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这样待她?!不公平!不公平啊!   清澈瞳眶早已盈满泪珠,不知不觉间滚落而下,依晴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命运的不公。   上官冥焰盯着依晴慌乱的容颜,心焦的狠狠捏住她的双肩吼道:“晴儿,晴儿!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依晴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水盈清眸一抹绝望:“好,我听你说,我要听实话。”   上官冥焰心疼的抹去她脸颊的泪珠:“实话吗?晴儿,我自认即便你如涅生一般,我亦能护你周全,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眼睛是否能看见,可是因为你在乎,在乎到以它为理由远离我,所以我会找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眼睛,这一半确是因为你。而另一半,却是因为我自己。”   “自我入宫以来,父皇很宠我,宠到将皇城的兵权交给我,宠到朝纲上下都以为我一个手握兵权,心生夺位之意,而你始终认定我没有,对不对?晴儿,聪慧如你,这个世间只有你懂我。我本便是一个平民百姓,皇位、天下对一个平民百姓来说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东征西讨、以命相搏,算是报答了父皇的抚育之恩,我自问不愧天地。我累了,想好好歇一歇。”   依晴泪眼汪汪,低声喃道:“是这样吗?傲骨铮铮如你,真的会在哈朗国挑衅边境,眼看战火重起的节骨眼弃你保护了多少年的百姓于不顾吗?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不对?”   上官冥焰剑眉微蹙,心中揣摩着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对她讲起现在的局势。   依晴未听得他答话,惨然一笑:“你在皱眉,在心里诅咒是哪个该死的告诉我这些事对不对?哈朗国又犯边疆,老百姓说只要有平泽王爷在,他们便能安然无恙,这个传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天朝呵。”   离开了亦放不下他,这半年来经过涅生打听到的关于他的一点一滴的讯息,又怎会不知不久的将来,他会再一次拼杀在西北疆场?届时瞎眼的她,会成为他最大的障碍……   依晴忍住涌上的一阵心酸,重新武装自己,慢慢退出他的怀抱,退到感觉不到那股清暖气息的地方,淡淡道:“放我走吧。”   上官冥焰冷眸猛的一锐,一个跨步迈到依晴跟前,狠狠的盯着漠然清颜,咬牙切齿道:“你休想!我不会让你离开!死都不会!!”   依晴表情淡然的再一次闭口不语,任他浓重沉戾的气息层层围绕而来,上官冥焰恼怒的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猛的伸手攫住她的双臂,恨道:“易地而处,如果今日失明的人是我,你会丢下我吗?你忍心不管不顾的丢下我吗?”   依晴猛的甩开他的双掌,眸中含泪,尖锐着声音问道:“易地而处,如果今日失明的人是你,你会拖累我吗?你舍得的拖累我吗?”   “我会!我舍得!”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会依靠你,会信任你,会心安理得的拖累你!只有你!”   “你不会!你不会的……”依晴泪流满面,喃喃着自己亦不相信的话,柔软的心窝因他赌咒般的誓言泛着阵阵疼意。   那样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他会吧?如果失明的人换作是他,他真的会安心的将自己交给她,只因为他相信她,他用情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呵!   她,亦是相信他的,用情亦不比他浅,她独缺的是那一份勇敢……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会?!”   上官冥焰恼怒的低吼,见她惨白着清颜不答话,一阵怒意夹杂着心痛涌上,剑眉紧蹙,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却被她无声滑落的清泪引爆了所有的情绪。   “司依晴!你够自私!难道真要我剜掉这双眼睛陪你,你才肯打开心扉面对我?!”他猛地握拳狠狠的击上一旁的妆镜,“哗啦”一声,妆镜碎裂,片片碎面照出怒极恨极却又无助的一张冷颜。   依晴听得那一声响,震了一下,旋即明白他做了什么,刚想举步却及时刹住了脚,惟立在那暗暗心痛,泪落的更凶,却在此时门口传来项总管的声音。   “王爷——”   “滚!!”   一盒胭脂随着一声怒吼向着门口那张愕然的俏丽容颜横飞而来,项总管一惊,忙向前一步伸手一挡,胭脂盒在距离宇文锦儿面门一寸处被及时扫落在地,红粉洒了一地,沾在她小巧珍珠绣鞋上,一抹艳红。   项总管垂眸,精锐的眸子不敢直视冰怒的冷颜:“王爷,桂公公前来传旨,皇上有要事宣王爷进宫。”   上官冥焰猛的偏首,瞧见门口除了项总管刚直的身影外,另有一抹纤细的身影,落眸扫过她脚面上的那抹红艳,深冷的眸子晃过一丝懊恼,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清颜,面色微青拂袖而去。   “王爷,你的手……”       第二十一章 解结(二)   听着他泄愤似的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耳畔传来项总管一声惊呼,依晴心疼的明白定是他的手受伤了,热泪一下涌上,方才的倔强恍若猛地被抽空,她无力的向下滑。   “晴姐姐,不要!”   宇文锦儿急呼一声,两步跑向前及时扶住了向下的身躯,伸脚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到一边:“晴姐姐,地上有碎片,我扶你到床边坐。”   依晴茫然偏首,察觉到一股清新的女儿香扑鼻而来,随之一双温暖的小手扶住了她,定了定神:“锦儿?”   “嗯,是我呢,晴姐姐。”宇文锦儿回着话将依晴搀到床边,自己亦陪她坐下。   依晴伸手抹掉两颊的泪水,整理好思绪才又开口:“锦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宇文锦儿盯着眼前清澈水润的眸子,心下一疼,轻轻道:“我刚来的,桂公公前来传旨,我禀了父皇一同前来看你。”   其实她早在晴姐姐与焰哥哥争吵的时候便与项总管站到了门口,只是两人争的激烈,她二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一直躲在门侧,直到焰哥哥生气的砸了妆镜,怕出什么意外,这才出现在他们眼前。   依晴淡淡扯了扯唇角,垂了眸去,却忽然像猛的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攫住宇文锦儿的胳膊:“锦儿,你可知桂公公传的什么旨?皇上有何要事?”   千万不要是他上表请辞的事呵!而今战事将起,皇上无论如何断不会同意他离开的,可他认定了要带她走遍大江南北去医眼睛,便说到做到,宁死亦会抗旨的呀……   宇文锦儿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政事。我听桂公公提过,前几日萧逸臣自南疆传来奏折,南熙国主曾秘密接见哈朗使者,似乎有意与哈朗结盟,父皇为此很担忧,今日不仅焰哥哥,还传召了峻哥哥和兵部大臣,想是一起商策。”   天朝四面,除哈朗和南熙两国外,北接的月罗国和东临的哈维族皆是一方小国,两处地处偏僻,百姓困苦,国本薄弱,常遭南熙与哈朗的压迫,天朝建国后,月罗国和哈维族主动示好,年年进贡,从此便被纳入天朝羽翼下。   天朝以和为贵,善待两国,并打通北来东往的商道,互通有无,月罗与哈维渐渐充裕,百姓安居,天朝后又将四公主和六公主分别赐予月罗国主和哈维族长,月罗国主和哈维族长感念天朝盛恩,便与天朝建立誓约,世世代代结为友盟,决不动武,因此从一开始天朝便只担心南面的南熙国与哈朗结盟。   南熙国军队对“靖南都统”很是敬畏,前后两任靖南都统萧牧封、萧靖都曾单枪匹马一路杀进南熙帅营,所以宇帝早早便将靖南侯萧逸臣派往南疆,掌帅印,封“靖南都统”。   听皇上并非因上表请辞之事传召上官冥焰,依晴并未松下一口气,反觉更加揪心,眉宇笼上一抹明显的愁云。   照锦儿说来,边疆形势险峻异常,若南熙果真与哈朗结盟,哈朗国便有恃无恐,很可能会随时发动战争,而他不仅不能抛下一切离开,更随时要担负起领兵出征的责任。   这次进宫必会决定他的未来,遵旨开赴西疆,抗旨携她离京,他会选择……依晴的心猛然间慌了,他会选择抗旨的!为了她,他会抵死抗旨的!   宇文锦儿边说边仔细观察着依晴的脸色,见她眉间越蹙越紧,脸色凝重便顿了一下,问道:“晴姐姐,你喜欢焰哥哥是吗?”   依晴正心慌着,不料想宇文锦儿忽然转了话题,怔了一下:“什么?”   宇文锦儿叹道:“我看得出,焰哥哥很喜欢你,你也喜欢焰哥哥。可为什么你要避着焰哥哥呢?我以前从未见过焰哥哥脸上有如方才一般的表情,那么愤怒又那么无助。晴姐姐,你伤了焰哥哥的心,伤的很重。”   依晴脸色微微一白,一丝痛苦的神色未及到达眉角便悄然逝去,良久她脸色幽幽道:“锦儿,很多事,你不懂的。”   早受伤总比晚受伤要好,至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愈合伤口,如果等到他亲眼见她倒下的一天,那样的伤口太深太深,怕永远不会愈合……   宇文锦儿看了依晴一眼,视线幽幽落向窗外的天空:“是啊,以前我真的不懂。因为父皇十分疼我,自小我便受尽宠爱,后宫嫔妃宠着我,哥哥姐姐们也来巴结我,宫中人人对我百依百顺,只有焰哥哥对我不理不睬,可我偏偏喜欢跟着他,缠着他。”   “焰哥哥性子极冷,即便面对父皇也从不曾展露过笑颜,像焰哥哥这般冷性的人,怕是要孤单一辈子的,那时候我便想将来我就做焰哥哥的新娘子,一辈子陪着焰哥哥,等我渐渐长大了,看着姐姐一个一个的出嫁,要嫁给焰哥哥的念头愈来愈强烈,我这才明白,原来我喜欢焰哥哥。”   “锦儿你……”依晴微微一讶,她不知道锦儿竟喜欢着焰,竟从小便对他存着这样一个念头。   宇文锦儿微微一笑:“晴姐姐,别急,听我说完。也许是我喜欢焰哥哥并不深吧,否则我早该在你差点被木都的剑刺到的那一次便看清楚,焰哥哥心里藏了一个人,而不是直到你无故失踪了,才恍然发现焰哥哥竟深深的喜欢着你。”   “为了你,焰哥哥一次次顶撞父皇,禁闭、削权是最轻的处罚,有一次,父皇都下了死旨,我跪在御书房门口整整三天,才让父皇收回了旨意。那段日子,我很怕呆在焰哥哥身边,因为他每日里真的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浑身上下的冷漠,那是真正的失去灵魂的死寂,连我这个总喜欢缠着他的人看了都心生恐惧,躲得远远的。”   依晴静静的闭上眸,抑住上涌的温热,她知道他为她做了多少傻事,每听一件,心便疼几分,到最后心痛到麻木,如今再听锦儿讲起,竟仍如刀割般的疼。   “就是那一阵子,我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吧,很深很深的喜欢,能让人为之失去生命的东西,这是爱吧。”   “而我,的确喜欢焰哥哥,却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或许是从不曾有人像焰哥哥一样待我,他的特别让我觉得新鲜,让我挂了心,之所以想嫁焰哥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是因为我怕父皇会像嫁掉姐姐们一样将我当作和亲的棋子。”   宇文锦儿想起以前的幼稚不自觉的微微笑了笑,那抹轻笑先略带了一点羞涩,而后恍若一朵雏菊慢慢的、悄悄的绽放,而眼前的这位姑娘亦如这朵雏菊般正渐渐褪去青涩与稚嫩,展翼欲飞。   她收回幽幽的视线,轻轻的握住依晴的手,道:“你曾告诉过我,看一个人,不是要通过别人的口,亦不是要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要问自己的心,这个世间的是非黑白、真伪善恶,只有用心看,才能分辨清楚。”   “晴姐姐,聪慧如你,懂得道理比我多,很多事看得比我透彻,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难道你的心也看不见了吗?”   依晴浑身一震,石化在当场,惟有耳畔一遍遍回响着宇文锦儿刚刚说过的话,“只有用心看,才能分辨清楚。”“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难道你的心也看不见了吗?”   “难道你的心也看不见了吗?”   “心也看不见了吗?”   “心也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么?”依晴喃喃自问,呆楞的神色里一抹茫然。   这是个需要用心看才能分辨的世间,只要她的心能看见,又何必执着在眼睛是否能看见,锦儿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眼睛看不见,就会跌倒,就要随时有人搀扶,就会拖累别人……但她的心可以看见,不一定要别人搀扶才能走,她可以用心去感受,靠自己……可是她不仅只是失明,她还会随时死去呵……   依晴猛地回神使劲摇了摇头,拒绝再想,只是握住宇文锦儿的手淡淡一笑:“锦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高墙里顽皮又有些任性的小公主了。   长大了,自她养好了伤,好多人都说她长大了,成熟了,想起那双独一无二的绿眸恨不能将她凌迟般的瞪着她,想起那抹刚直挺拔的身影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宇文锦儿的心撕扯般的疼。   她捂着心口黯然垂眸,喃喃道:“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宁愿永远不要长大。”   依晴敏感的察觉宇文锦儿的失落与哀伤,心中一窒:“锦儿,你出了什么事?”   宇文锦儿抬首,竟已是满面泪水:“晴姐姐,我……我……”   哽咽的声音再也说不下去,依晴慌了,锦儿一向开朗乐观,能让她哭成这样的绝非小事:“锦儿别哭,告诉晴姐姐,出了什么事?”   宇文锦儿哭着道:“晴姐姐,我,我……对不起……不要恨我,你不要恨我……我的心好痛,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依晴急了:“锦儿?!”   “是我……是我害了涅生,是我任性的揭开了他的面纱,才会……才会让人找到了你们,才会……害涅生成了现在的模样……”   依晴刹那呆住。    第二十二章 解结(三)   四合暮下,一声惊雷划破寂静的天地,暮雨清新不期而至,雨珠如诉错错落落打在平泽王府的琉璃瓦檐上,润润清风摇曳着各处廊前的茜纱灯火,烟雨濛濛梨花点点。   依晴静静的靠在床榻上,回想着白日里锦儿的话,低垂的眉间笼上淡淡的忧伤。   原来那日涅生碰到的人竟然是锦儿。   她仍清晰的记得那晚涅生昏迷中无助的嘶吼,如果锦儿不曾揭开涅生的面纱,不曾露出那双太过招摇的绿眸,或许现在她和涅生还在那个宁静的竹寮里过着平和的日子。   锦儿的错吗?不是。纵使没有锦儿这一出,涅生又能何时真正摆脱往日的阴影?纵使没有锦儿这一出,她又能躲着他到什么时候?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他与她的牵扯还未到断的时候。   只是那个渐渐长大的公主呵,依晴耳边仍清晰的回响着锦儿如诉如泣的低喃声。   她哭着对她说:“晴姐姐,我看到涅生的眼睛,我看得到他眼中的仇恨和愤怒,他恨我,他恨我啊……晴姐姐,我好痛,好像有尖刀在剜我的心,好痛啊!”   “我不能去看他,我不敢……我受不了那双眼睛仇恨的瞪着我,他就那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我宁愿是我啊晴姐姐,我多么希望躺在床上的是我啊……”   “我受了内伤,父皇一直再找伤害我的凶手,我不能让父皇知道是涅生,他会杀了涅生,他会杀了涅生的……”   “晴姐姐,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那样赤裸的语言,那样炽烈的情感,分明是锦儿爱上了涅生呵!   可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缘分天定?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金枝玉叶,一个是受尽世人唾弃的孤苦弃儿,天与地的身份,又有今日的祸患……   “咔嚓”一声霹雳,依晴猛的一颤,断了刚才的思绪,凝神聚听,轰隆隆的雷声过后是劈里啪啦的雨声,她侧耳听着那声音,想象着雨珠有多大才能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而池里微绽的清荷又是以怎样的一种姿态迎接着这些急雨。   翠色荷盖尽情舒展无畏无惧?粉嫩荷瓣亭然傲立不屈不挠?   依晴唇角轻挑,抹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不见呵!   “晴姑娘已经睡下了,有事您明日再来吧。”   低低细细的嗓音传来耳边,依晴微微抬首,听出是伺候在外间的小灵的声音。   “让开!”一道冷冷的女声。   “朱雀姑娘您不能进去,王爷有命……哎哎,朱雀姑娘……”   帘珠声脆,随之一股冷然的气息袭来,清眸略垂,明白小灵未能拦住来人,依晴摸索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晴姑娘,朱雀姑娘要见您,奴婢拦她不住……”小灵有些忐忑的解释着。   依晴淡淡一笑:“没事的小灵,你先下去吧。”   小灵福身退了出去。   烛火清亮,两抹对峙的身影悄悄投射在窗棂,一白衣纤细,一墨衣冷然,便这般静立不语。   自朱雀一进屋,依晴便察觉室内温度冷下几分,想来那张冷艳的面孔并不和善,她轻轻一笑:“朱雀姑娘,你找我有事吗?”   朱雀看着眼前盈盈浅笑的面孔,冰眸猛的掠过一道戾芒:“你竟还能笑得出来?!司依晴,你究竟想怎样?!”   虽说早想到来者不善,依晴仍被这天外飞来的一笔愣了心神:“朱雀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朱雀咬牙道:“你当初既然选择离开,为何还要出现?!既然出现了,为何又要这般折磨人?!把那样一个清傲如神邸般的人耍的团团转,抽掉他的骄傲,磨掉他的自尊,看他困在你编织的情网里苦苦挣扎!你心里很高兴,很痛快吗?!”   依晴一震,呆楞不语,好久她才慢慢挪步,凭着一丝感觉踱到窗前,空洞的眼神望不见窗外沥沥急雨,眉间染上一抹浓重的愁云。   那样犀利的语言,刺疼了她的心,这个女子,是深爱着他的。   朱雀见依晴良久不语,冷冷道:“哼!你不是人人口中的绝世才女么?怎么,哑口无言了?!”   依晴背对着她淡淡道:“你想听我说什么?你认定是我负了你们王爷,我说什么你会相信?”   朱雀被她的淡然惹怒,上前一把狠狠的捉住她的胳膊:“司依晴!你真的在乎我们宫主么?!你懂得他要什么吗?!你自诩爱他懂他,到头来只会拖累他,折磨他!你根本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够了!”   依晴猛地甩开钳制她的手,她鲜少动怒,可这次被人狠狠的捅了一次又一次,即便是泥人亦已流出几缕血泪,淡颜覆上清冷。   “朱雀,我不知道今日你是以何种身份过问我与他之间的事,我自问没什么义务接受你的质问,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爱他如你,我相信你会懂。”   “是,我只会拖累他,折磨他,可是你以为我想吗?!如果他的心在流血,那我的心就是在被凌迟,而且是我自己亲手执刀一刀一刀的剐着,我不痛么?”   明澈眸底渐渐聚集起泪珠,依晴闭了闭眸,抑下那抹温热,接着道:“我不想拖累他,所以才千方百计的想离开,可是他不许。我唯一的希望便是涅生,但他全身瘫痪的躺在那儿,连自己都顾不上,我又怎能让他来顾我?我一个瞎子要怎样才能走出偌大的平泽王府?”   “我用尖锐的言语激他,视若无睹的不理他,狠心的折磨他,等他受不了便会放我走,可是每一次又何尝不是再折磨我自己?”   寥寥几语道尽了满心痛楚,言语间依晴才发现满身的精力几乎耗尽于此,只觉得一阵昏厥袭上,她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按住什么东西,却按了空,身子控制不住的向一旁倒去。   朱雀一惊,快速伸手扶住踉跄的身影:“你……你怎么了?!”   依晴却顺着朱雀的手臂慢慢滑下地,闭眸深深的呼吸着,额上虚汗阵阵,耳中一阵轰鸣过后好一会儿,她伸手抹掉额上的汗珠,缓缓站起身。   朱雀盯着依晴苍白的容颜道:“你究竟怎么了?”她这样……王爷知道吗?   “我脑中的血块,不仅会导致失明,还会随时要了我的命,”依晴惨然一笑,“正如你看到的,我会毫无预警的昏厥,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你告诉我,如果某一日,我站在他面前,前一瞬还笑意盈盈的对着他,下一刻便躺在地上成了冰冷的死尸,他会怎样?”   朱雀一愣,回想着她离开的那段时间,他虽痛苦不堪却还存着一个要找到她的念头,可是如果她死了,他……他还会活吗?   依晴捂着泛疼的心口道:“想到了?他会折磨自己,一直折磨到死,因为他恨,恨自己眼睁睁的看着我倒下却束手无策。”而这,正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所以她要离开,他会恨,会怨,却始终会以为她还活着。情深,他会想办法找她,情浅,他会忘了她,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活着,只要活着……   朱雀黯然,冰眸染上一抹酸涩。是呵,那个冷傲的人,他的心只为眼前这个女子跳动。   “王爷不知道?”   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要告诉他”。   “治不好么?”   依晴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病房里,那些开颅手术后欢天喜地的身影,可在这里……她淡淡道:“治不好。”   朱雀默然。    第二十三章 解结(四)   噼里啪啦的雨声透过微敞的窗棂传入室内,静默的气息中多了一丝清冷。   依晴倏的想起什么似的,顺着感觉猛地伸手捉住朱雀的胳膊,急切着声音道:“朱雀!你帮我,帮我离开,送我走!好不好?”   朱雀一愣:“你要我帮你离开?!”   “是。”依晴重重的点了点头:“而今整个王府,只有四卫能顺利的带我离开,可是青龙他们只会帮他看住我,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朱雀盯着她道:“你不要忘了,我也是宫主的侍卫,绝不会做背叛宫主的事。”   依晴微怔,慢慢松开手,沉默片刻,她轻轻挑唇:“朱雀,你爱他,是吗?”   朱雀一顿,冰然美眸掠过一丝迷离和酸涩,喃喃道:“他那样的人,这个世上有几个女人不爱?”   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练剑,冷峻面容,飒爽英姿,身形如游龙,寒剑如飞鸿,一招一式华光肆意令九州失色,那一瞬的身姿像在她心中扎了根一样,再也挥之不去。   红妆卸下,层层厚茧盖过细嫩肌肤,她拼了命的习武,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他的身边。累累伤痕换来那一日得偿所愿,她以精湛的武艺技压群雄,成为暗宫四卫之一,成了他的贴身护卫。   最初的心动在十几年来的默默相随中早已化作一份执着的爱恋,她的心被他的身影填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可是他对她……很好,就像对青龙、对白虎、对玄武一样,因为她是他的侍卫,仅此而已。   有时候她会想,若不是因着这样一层关系,他对她恐怕会像对其他女人一样视若无睹,朱雀苦涩的抿了抿唇,抬眸看向那张水静的容颜,冰眸里划过一丝不能释怀的愤怒。   “别人求之不得的珍宝,你却毫不留恋的放弃,司依晴,我嫉妒你!”   毫不留恋?依晴动了动喉咙,悄悄咽下一口苦水,不曾辩解,只轻轻道:“如此你便带我离开,帮他忘了我。”   朱雀眸中精光一闪,银牙暗咬:“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你离开,甚至希望你从不曾出现过!可……”   依晴听着朱雀咬牙切齿的声音,喉头发紧,一阵干涩,却在此时察觉朱雀一顿,随后响起的声音里充满怅然不甘。   “若是那样,宫主又会回到你之前失踪的日子里,比起这个,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不会帮你,而宫主,更不可能忘了你。”   “且不说宫主对你用情有多深,只孤傲如他,一旦认定了,是终生不会罢手的,生离也好,死别也罢,哪一样他会看在眼里?唯一让他痛苦的,是你的逃避,是你不肯敞开心扉,不肯付出的全然信任!”   依晴一震,呆楞良久才低声开口,似是喃喃自语:“不,不……我不能这么做……他那么年轻,那么优秀……我不要什么生死与共,我要他好好活着……”   “是吗?”朱雀嘲弄一笑:“司依晴,聪明如你,难道不知道,爱到了生死两茫茫,被留在世上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吗?”   “真爱的两人,既能同生,为何不能共死?共赴黄泉,轮回重生,下一世仍然相恋,这样不好么?说穿了,最自私的不过是你!你毫无遗恨的撒手而去,留下宫主一人为你守护着这份感情,孤苦一生,直至终老。”   “不是这样的!”依晴慌乱的摇头。   “那是怎样?!”朱雀厉声喝道,“你怕他为你而死,可你为什么不能为他而生?!想尽一切办法,努力活着陪在他的身边!”   依晴一怔,继而痛苦的闭上眸:“我试过了……那么多大夫,我真的试过了!可是治不好啊!脑中血块不清,我随时都会没命的!”   朱雀冷嗤:“哼!你真的努力试过了吗?!单单王府里的这些御医你都不去看,更何况天下那么多名医!”   “就算当真看不好,随时会没命又怎样?!我,青龙,涅生,我们这些人每日在刀口上过日子,生死只在一瞬之间,照你的想法,我们是不是就该躲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等死?!”   “司依晴,你是个懦夫!”   朱雀尖锐的声音似闪电一般倏的击中依晴,而在此时,恰巧窗外“咔嚓”一声惊雷响彻天宇,她苍白着脸色似定在了当场,耳边一遍遍交替回响着宇文锦儿和朱雀的话。   “晴姐姐,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难道心也看不见了吗?”   “唯一让他痛苦的,是你的逃避,是你不肯敞开心扉,不肯付出的全然信任!”   “晴姐姐,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错误,酿成一生的遗恨呵!”   “为什么你不能为他而生?!”“司依晴,你是个懦夫!”……   是她错了吗?依晴心疼的回想着这几天对他的种种,以为不理他,折磨他总能让他受不了的放了她,明知道那样会狠狠伤害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漠视。   是她错了吧,朱雀说的对,她是个懦夫,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瞎着眼睛也能做好一切,不相信自己能撑到找到希望的那一天。   朱雀紧紧的盯着依晴,眼神犀利的捕捉到那一丝浅浅的释然,暗松半口气,道:“王爷自从宫里回来,一直在院子里练剑,如今外面倾盆大雨,你去劝劝他,他……只听你的。”   心疼他发泄似的在雨中拼命挥剑,怒气冲冲的跑来,原本想教训元凶,如今反替情敌解开了心结,朱雀眸中掠过一丝涩意。   天意吧,她永远无法见他痛苦,只要能让他开心的事,即使违背心意,她也会做。   “什么?!”依晴大惊,听窗外噼噼啪啪的雨声,便知那雨有多大,可他竟然……   这个傻子!心中骤然一疼,顾不上说什么,依晴拔脚便想冲出去,却一下撞到朱雀身上,这才想起自己看不见,她猛的抓住朱雀,急道:“带我去找他!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朱雀带依晴走到外间,自门口撑开一把青竹伞,扶了她的胳膊便出了门,而依晴一心想着上官冥焰在雨中淋着,心愈疼,脚步愈快,不顾脚上绣鞋,裙摆湿个精透,心急的往前赶。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心焦到极点时,扶着她的朱雀猛然止了脚步,依晴偏首:“怎么不走了?”   朱雀望着前方雨幕中的翻腾的身影,冰眸不知怎么生出一丝温热,道:“他就在前面。”       第二十四章 指婚(一)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雨幕中一抹孤傲的身影却始终拼命挥着剑,每一剑都像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刺出,当一切似乎随雨水流尽时,那抹身影终于疲惫的停手,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冷眸直直的注视着雨点乱溅的地面,大口的喘息着。   “是你折磨我,是你折磨我啊!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我答应了皇上便不能背信?!你知不知道你明明就站在我眼前我却看不到你的痛苦?!”   “你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瞎子,一个瞎子啊!这样一个瞎子,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的负担,我‘上一世’已经连累了司磊,我了解那种被人拖累的生活,我不要再这样啊!你懂不懂,懂不懂啊?!”   “为了要带我去医治眼睛,你置忠孝礼仪于不顾!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我连累了你!是不是?!”……   “如今大敌当前,你竟然想撒手而去?!你对得起朕,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焰儿,难道天下百姓的安危竟比不过一名女子的眼睛吗?难道朕多年的教养只教会你不忠不孝吗?”   “朕绝不会让一个女子毁了朕引以为傲的儿子!朕不准你离开!”……   她一声声痛苦的嘶喊,皇上软硬兼施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上官冥焰痛苦的阖了阖眸,忽而仰头闭目任雨水激了一脸一身,“哐当”一声寒剑离手,他踉跄站起,转身想离开,脚下却猛然顿住。   重重雨帘外那抹纤白的身影清晰的映在他的眸心,冷邃的眸子一愣,旋即猛的闪过一丝惊怒,上官冥焰携一身冷雨大踏步迈向前方的白衣纤影。   朱雀望着那抹来势汹汹的身影,抑下眸中温热,轻轻的将伞交到依晴手中,自己慢慢的退到一旁,雨水瞬间湿透了衣衫。   上官冥焰快步迈到依晴面前,低头见她湿透的绣鞋和裙摆,锋唇不自觉紧抿,极力抑下怒气,他急切的扫了周围一眼,倏的抱起她快步朝最近的走廊迈去,自始至终都不曾注意到,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处另有一条墨衣身影痴痴的立在雨幕下。   上官冥焰将依晴带到长廊底下,看见虽有伞护着仍被斜斜急雨打湿的衣袖,一直压抑的情绪被引燃,他怒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究竟怎样你才肯好好照顾自己?!”   方才在他的怀抱里,依晴清晰的感觉到他透湿的衣服,冰凉的身体,心疼亦心气,如今被他怒声质问,那痛急交加的情绪也忍不住发作:“你也知道下这么大的雨?!那还在外面练剑!生病了怎么办?!你明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你病了我根本无法照顾你,你还这样不爱惜自己?!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上官冥焰一怔,眼神定定的盯着又急又气的清颜,寒潭深处缓缓燃起一抹光亮,小心翼翼的语气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颤:“晴儿,你在气我、在担心我?我没事。”   依晴一把捉住他的胳膊,摸着他能拧出水来的衣服急道:“衣服都湿成这样,还说没事?!大雨天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淋了个精透!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让我心疼,故意让我难过,故意让我担心,故意让我放不下你,故意……”   话语未竟,依晴被猛的拉进一副温凉的胸膛,耳畔落下一声似从心底发出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伏在熟悉的避风港,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拥住她,微微的颤着,恍若能感觉到他心底最深处的释然和激狂,之前种种顾虑忧伤瞬间消弭,热泪便这样一下冲出了眼眶。   她慢慢伸出手臂,缓缓的回拥住他,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旋即更加用力的抱紧她,心底酸疼倍增,清颜埋的更深,泪流满面。   天哪!这些天她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个骄傲自负的人如此不安……   片刻后,她听到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哪来那么多故意?若早知这些‘故意’,又岂会等到现在?”晴儿,他的晴儿回来了……   心中千言万语,依晴动了动喉咙想说什么,却哽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良久,她低泣的声音轻轻的传入他的耳里:“对不起。”   上官冥焰悄悄的闭上眸,几日来始终紧抿的锋棱终于浅浅的上扬,勾出一抹淡淡的柔软,他轻轻扶开怀中的人儿,如夜空浩渺的眸子贪婪的审视着她的容颜,望着清眸里晶莹的泪珠不断滚落,他叹息着缓缓垂首,一一吻掉她脸上的晶泪,一遍又一遍。   “没关系。”他吻掉最后一颗泪珠,在她唇瓣边低柔的喃喃如是。   依晴猛的闭眼,良久才睁开水润清瞳,无焦距的眸心对着他的脸庞道:“我再也不逃避,再也不想着离开,我会去看大夫,不管你找来多少,我都会去看,我会努力努力的活着,即使……即使这一辈子真的再也看不见,有你做我的眼睛,我不害怕。”   “我司依晴对天起誓,自此以后,与你上官冥焰,祸福相依,生死相随。”   上官冥焰眸中猛的迸出一抹极灿烂的光彩,那光芒如此锋亮直冲云霄,于这漫天雨幕中倏的划开一方亮的晴空,明明是喜到极致,薄唇却只淡淡扬起,轻轻执起她的手,淡定开口:“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朱唇轻扬,一抹璨笑,她终于放下所有心结,执了他的手,双手相执,两心相印,与君同在,此生不悔。   这边旖旎间,长廊另一处几道挺拔的身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项总管精锐的眸子在青龙、白虎、玄武脸上扫过一圈,淡淡开口:“你们谁去?”   青龙白虎相对一视,倏的一下不见了人影,玄武微愣,旋即明白过来似的也“嗖”的一声闪了人,项总管冷眼眯起,恨恨的盯着几人消失的地方,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向前打断甜蜜中的两人。   “王爷——”   上官冥焰冷眸一利,有些恼怒的看着不知好歹的人,项总管忐忑垂首:“衣服和汤药都备好了,您和晴姑娘赶快把湿衣换下来吧。”   “呀!”依晴这才猛然想起她来的目的,清颜上不自觉的抹出一丝绯红:“你,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会着凉的。”   上官冥焰微微勾唇,轻松的拦腰抱起盈盈身躯,不等依晴惊呼出声,淡笑道:“是你快把湿衣换下来,免得着凉。”   依晴脸上轰的烧了一下,悄悄的往他怀里藏的更深些,任由他抱着,唇边挑出一抹轻盈的笑。   换下湿衣,喝了汤药,一切安静下来,珠帘深处,烛火朦胧,紫棱妆镜里隐隐照出淡淡双影,屋子里静谧温馨的气息让人沉醉。   依晴慢慢摸索着抚上他的手背,指腹下能清晰的感觉到点点伤痕,语出微涩:“还疼吗?”   上官冥焰反手覆住她的纤指,淡淡一笑:“不疼。”   依晴心底一叹,过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唤道:“焰?”   “嗯?”   “今日进宫,皇上说了什么?”   他素来冷静自持,即便这几日她漠视他,他也只是将一切独自咽下,沉默不语,可今日竟这般失去理智,想也知道他定与皇上起了冲突,但究竟结果怎样?依晴眉宇轻轻蹙了一下。   上官冥焰一顿,淡淡道:“没什么。”   依晴缓缓退出他的怀抱,坐直身下颌微扬,明澈的眸子覆上清淡淡的一层薄锐光芒:“焰,我知道你爱我怜我,将我护在一切是非之外,一心让我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我并不希望这样。”   “在我的家乡,没有人规定女人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男人而生,更没有女人在面对坎坷时只会躲在男人背后无助的颤抖,我或许身虚体弱力不从心,但也绝不会任由爱人独自对抗外面的风风雨雨,我要的爱情是并肩而立,同舟共济。”   上官冥焰一震,高傲的心被眼前这个女子眉目间携刻的坚定与勇气深深的震撼着,默默凝视了她许久,直到星星点点的光亮自幽湖深处浮起,充满了整双冷眸,他才徐徐道:“晴儿,嫁给我好吗?”   依晴一愣,微红着脸颊莞尔一笑:“不是早便答应了你?我认定了就绝不后悔,怎么又来求婚?”这个冷人,求了三次亲了呢。   上官冥焰轻轻的摇头:“不,不一样。我自觉这世上没有我掌握不了的人或事,可偏偏出了一个你,那一次鸾殿上你拒婚,我又气又急,后来仔细一想亦猜出你是为了我,又恨自己委屈了你,只那一次,便将酸甜苦辣一起尝尽。”   “这一次,你若答应了,将来不管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亦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便再也不能更改。晴儿,你愿意么?”   依晴心底动容,红霞染满双颊,小声喃道:“愿意。”   冷眸里的紧张慢慢淡去,上官冥焰缓缓松了一口气,唇角不自禁的扬起:“如此,明日早朝父皇为我们指婚之时,我便不担心了。”   “指婚?”依晴呆愣。    第二十五章 指婚(二)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缓缓从地平线升起时,平泽王府各院的丫鬟仆役已来来往往的忙碌起来,端水端膳,更衣洗漱,一样一样做的认真有序。   待一切收拾妥当,王府大门的马车前伫立着两抹身影,一白衣翩然,粉黛淡施,清丽脱俗,一锦衣蟒服,剑眉精目,英姿傲然,真真一对壁人。   上官冥焰护着依晴上了车,马车缓缓驶上青石路,朝皇宫方向行去。   依晴轻轻的靠在上官冥焰怀里,那温暖的气息让她心安,水眸轻阖,清水似的脸庞挂着一丝恬淡,整个人看似平静祥和,只是微颤的羽睫泄露了主人并不似表面那般闲淡。   “指婚?”她愣住,“怎么忽然又要指婚?”   上官冥焰道:“是我求父皇下的旨意。晴儿,你会怪我之前不曾同你商量么?”   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一直同他冷战,哪给过他与她商量的机会?但皇上一直希望她去去莫迟疑的,怎么会忽然改主意,同意为他们指婚了?难道……   依晴猛的捉住他的胳膊:“你,你是不是又同皇上做了什么交易?啊?”   上官冥焰轻轻拉过依晴的手:“我答应与哈郎之事了结之前,仍然是天朝‘平泽王爷’。”   依晴微微松了一口气:“是这样?呵,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就算他不答应,皇上也绝不会让他辞了这一切,他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哪怕……赐死他,或她!   刚松了口气的依晴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又问:“只是这样吗?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上官冥焰顿了一下,道:“随时领军出征。”   依晴一愣,脑中微微一白后,她喃喃的问:“随时……是什么意思?很快吗?”   据锦儿那天所言,边疆形势异常险峻,皇上早已下旨令他开赴西疆,可他一次次抗旨,至今不肯行动,她明白一切都是因为她,如今他答应可以随时出征,那便意味着明天或后天,他就会带兵出征。   他终于要走上战场了吗?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古来征战几人回……   依晴心中猛的一哆嗦,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上官冥焰眼神犀利的察觉到她的变化,幽眸一晃,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暖暖的拥着。   “不会很快,哈郎国虽动作频频,却多是试探,一两月之内绝不敢挥军,况且岭南关前二十万大军驻扎,领军将领冯竞智勇双全,是难得一见的的军事奇才,若有何异常,他定会早早的千里快传,绝对耽搁不了。”   好一会儿依晴都没有开口,上官冥焰以为她睡着了,刚想垂首看她却听得她缓缓说道:“前几日你几次抗旨不肯接受军令,今日竟以指婚为条件答应出征,是不是又因为我?是我逼得你?”   深眸缓缓掠过一道叹息,还是瞒不过她呀!上官冥焰道:“你曾说我不知道,我明明就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见我的痛苦,你一心想离开,我恨自己不能放你走却又无计可施,你不想见到我那不如我离开,你可以留在王府,在这里,有项总管、四卫、丫鬟奴婢照顾着你,我多少会安心一点。”   说到这儿,上官冥焰轻轻的扶开依晴:“可是晴儿,即便这一次也抗旨,我终究是拗不过父皇的,你明白吗?”   怎会不明白,他不要她内疚呵!依晴慢慢淀了心神,良久幽幽叹道:“若今晚我们不曾和好,你不怕明日金銮殿上我再一次拒婚?”   堂堂“冥王”两次在文武百官面前被同一个女子拒婚,这个脸面怕再隔一世也未必能挽回。   上官冥焰淡淡一笑:“不怕,我的目的便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上官冥焰爱逾生命的女子,即使我不在你身边,哪个敢对你不敬?”   “再者,我要赌一次,赌你的心,不过,现在不用赌了,”他拇指贪恋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语出一抹柔情,一丝霸道,“我赢定了!”   想到此,朱唇不自觉微微扬起,抹出一丝恬笑,她虽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也猜得出,那双冷邃的眸子必定盈满浓情,隐隐带着几分得意。这人,孩子似的呢。   “想什么?做梦都这么开心?”   一双大掌覆住她的小手,上官冥焰眸含笑的望着淡淡清颜,早注意她羽睫一晃一晃的轻微跳动,眉黛间时而舒展时而轻拢,不想一个人的表情竟如此丰富,察觉十分有趣便一直隐忍,直到此时见她唇角微扬,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依晴睁眸,扬首笑道:“想昨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   上官冥焰一愣,旋即冷眸沉下:“不准再想!”怕她又想多了,她想得多了,肯定又钻回牛角尖!   依晴乍一听他冷厉的口气一怔,缓缓退出他的怀抱:“本来想认真的考虑一下你昨晚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现在你又不让我想,如果一会儿皇上指婚的时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不要怪我。”   上官冥焰猛地攥住依晴的肩膀,冷邃的眸子犀利的盯着她恬淡的容颜,目光下滑,触及她唇角边隐隐一丝戏谑,幽眸一滞,滑过一丝了然,他慢慢放开手,淡淡道:“既然你不想我便不逼你,待一上朝,我便先奏请父皇收回此事,戏君之罪顶多廷杖四十,总好过你犯下违抗圣旨的罪名。”   耶?!依晴怔住,听得他口气淡淡含着失望,虽看不到却也能感觉得到他此时的表情定然漠然冷淡,他不会是将她刚才的话当真了吧?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依晴略有些着急的相互拨弄着手指,怕他真的一上朝便犯下戏君之罪,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开口说“我刚才逗你呢,我很想嫁给你,你千万别让皇上收回圣旨”之类的话吧。   似是想了许久,依晴悄悄拉了拉上官冥焰的衣袖,清颊染上绯红,略带羞涩的道:“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那个,我……我……你,你千万不要奏请皇上收回圣旨啊,我的意思是说,你若此时提出,便犯了戏君之罪,会受到责罚,那时我……我……”   眸中戏谑笑容已溢出眼眶,染上眉梢,上官冥焰靠近依晴,盯着她愈来愈红的嫩颜,低沉着声音蛊惑道:“你怎样?”   她会心疼!心中如此想却怎么也说不出,他的气息阵阵袭来,依晴只觉得热气蒸腾,暗暗骂自己昨晚不也说了许多肉麻的话吗?那时候说的如此自然,也不觉得难为情,现在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正为难间,马车戛然而止,车夫清朗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入车内,解了眼下之围。   “王爷,含元殿到了。”   依晴暗舒一口气,转首看向上官冥焰的方向,笑道:“皇宫到了,快下车吧。”   上官冥焰略有丝懊恼的望着那张笑意盈盈的俏颜,伸手轻轻的将她搀扶下车,下得车门,回首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缓缓向前走去。   那车夫心底一哆嗦,苦着一张无辜的脸,望着那张渐渐远去的挺拔身影,久久未能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上官冥焰扶着依晴缓步走在莲花纹方砖铺成的直通含元殿的通道上,这含元殿是文武百官上朝之前聚集的朝房,原本女眷是不能出现在此的,但因依晴双目不便,皇上特准许上官冥焰带依晴到此仔细看顾,之后一起上朝接旨。   小心的扶着佳人跨过台阶,待抬首,上官冥焰脚下猛然一停,冷邃眸心赫然映出前方不远处一抹狂然不羁的紫衣身影。   依晴察觉身边人僵硬了一下身,微微偏首:“怎么了?”   上官冥焰盯着前方移来的人影,淡淡道:“宇文赫峻。”    第二十六章 指婚(三)   宇文赫峻一夜未眠,今晨早早的来到含元殿等候,眉心紧蹙正思索昨日御书房那一番争论时,无意中抬首,眸光一闪,望见前方搀扶而来的身影,抬脚便向前走去。   上官冥焰看着那抹紫衣身影,似乎察觉到一股冷肃的气息随之而来,冷眸微眯了一下,待宇文赫峻走到跟前,他淡淡招呼道:“早。”   宇文赫峻未答话,只冷冷的看着他,眸底隐隐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上官冥焰冷眸一闪,眸光犀利的对上他的冷眼,两双眸子如利剑出鞘砰然相撞,各不相让,空气中隐隐然一股的沉肃的气息。   依晴似乎察觉到什么,清袖下的手不着痕迹的拉了拉上官冥焰的衣角,扬起脸庞对着宇文赫峻的方向笑道:“赫峻?”   上官冥焰淡淡敛眸,隐去眸中精锐,换之以往的淡然,宇文赫峻则软下眸心看向盈盈笑颜:“晴儿,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等依晴回答,狂眸睨向冷颜,又吐出三个字:“单独的。”   上官冥焰冷眸一晃,唇锋微抿,未发一语目视前方,那脸色淡淡似是没听到任何话语,宇文赫峻见他丝毫不动,眸子一恼,刚想发作,却被一声清脆凉了心扉。   “不用,就在这里说吧。”   依晴浅浅笑言:“这里是含元殿,来来往往都是宫中大臣,让人见了,惹出闲话总是不好,你有什么话,便现在说吧。”   宇文赫峻狠狠的看着那张笑颜,似乎想穿透那层浅浅的笑看向她的心:“呵!和我单独说一会儿话怕惹出是非,和他手挽手在一起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丝浅笑慢慢褪下唇角,依晴默默敛下羽睫,面色清冷掩盖住心底轩然。   依锦儿所言,昨日皇上召见的不只是焰,还有他和各个大臣,那指婚之事他必然也知道,而今一早便堵在这含元殿,他想什么,说什么,便不必听也能猜到几分。   她已清清楚楚的拒绝过他多少次,仍然不曾打消他的念头,如此纠缠下去,苦的人是他呀,这一生,她注定是要欠他的,她不想再为此苦了他一辈子呵!   上官冥焰剑眉微拢,眼神触及依晴眉间如烟飘渺的轻愁,心中一阵低咒,他微移脚步挡在她身前,冷眸对上宇文赫峻,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理清头绪,不再自以为是,再来谈。”   宇文赫峻眸中怒意一闪:“上官冥焰!你以为你不自以为是?!以指婚为条件答应父皇领兵出征,你以为是为了晴儿好?!你该死的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她的?!”   上官冥焰眸子倏的一沉,慑人的目光笔直的射向宇文赫峻,语出冰冷刺骨:“你再说一遍试试!”   宇文赫峻却不为所动,猛的向前攫住了他的前襟,狂傲的眸子恶狠狠的对上冷邃深眸。   “现在哈朗蠢蠢欲动,过不了几天你必定会领兵出征!战场有多凶险你比我清楚,你真当自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冥王’吗?你有没有为晴儿想过?!将来你若战死在沙场,难道要连累晴儿一辈子为你守寡吗?!”   “峻王爷!”厉声一喝,依晴脸色清冷,“峻王爷,请您慎言。”   一声峻王爷似是生生拉开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宇文赫峻眸中一闪撕痛,叫道:“晴儿?!”   “峻王爷,上一次我已把话说的清清楚楚,如果你没有听明白,这一次请你认真听清楚,我喜欢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不管他是王公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生也好,死也好,我认准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反悔,所以我不喜欢你,过去不曾,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   强烈而直白的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在宇文赫峻的心窝,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低头俯视她,明澈眸心依旧,迎着他,那眸心里清楚映着他的容颜,却是没有任何波动,淡到极致。   依晴冷色淡淡的站在他的面前,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失明也许是好的,尽管他周身冷痛的气息逼得她喘不过气来,但看不到他的眼睛,那些狠心的话才可以这般毫不犹豫的说出口,彻底断了他的心意。   宇文赫峻盯着她,声音有些淡哑,开口:“晴儿,我在你心中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   “没有。”暗到死寂的声音淡淡吐出,不带一丝感情。   宇文赫峻一震,狂眸良久的看着她,直到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注视中崩裂,他猛然掠袍,转身离开,然而却又倏的停住脚步,回过身冷冷的看着上官冥焰。   “上官冥焰,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后悔今日所为!”   上官冥焰看着那抹紫衣身影渐行渐远,冷眸略沉想着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正思索间,眼角的余光扫到身旁略略摇晃的身影,心下一惊,猛的扶她入怀:“晴儿?!怎么了?”   依晴靠在他暖暖的胸膛,努力缓过那一阵眩晕,闭上眸抑住眸底的温热,喃喃道:“我伤了他。”   上官冥焰沉默片刻,轻轻的扶开她道:“你是为他好。”   依晴默然。    第二十七章 指婚(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接平泽王爷上官冥焰奏章,欲娶一民间女子司依晴为妃,经多方察查,得司依晴天资聪敏,通慧灵淑,知书达理,德才兼备,不仅曾救得平泽王爷性命,更曾多次破解外使难题,助我朝威,朕念其功,敕封司依晴为晴善郡主,赐婚于平泽王爷,择吉时七日后完婚,钦此。”   早晨的鸾殿巍峨庄重,紫禁城的一切都静悄悄的,直到一道决定着那两人命运的尖锐声音划破皇宫的宁静,回荡在整个天宇王朝上空,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   跪在殿中央的上官冥焰听到最后猛然抬首,冷邃眸子对上高坐在龙椅上的人,只见那张龙颜淡漠似水,毫无表情,冷眸慢慢垂下,眸底慢慢闪过一丝震惊。   该死!这根本不是他的意思?!他的条件只是指婚,并不希望完婚,至少现在不希望!七日后完婚?!天杀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依晴亦一怔,有些茫然。七日后完婚?!怎么会这么快?焰为什么这么着急?   宣旨的桂公公念完圣旨,久不见殿下两人谢恩,悄悄望了一眼,见两人表情皆有些冷然,回首观察了一下皇上的脸色,便折起圣旨,走下鸾阶,来到两人面前。   “平泽王爷,晴善郡主,接旨吧。”   上官冥焰回神看了桂公公一眼,却在此时宇文赫峻冷冷的声音倏然出现在脑海,“你该死的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她的?!”“上官冥焰,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后悔你今日所为!”   眸光回转,他冷冷的望着桂公公,眼中深光隐隐,犀利迫人,周身静冷阴沉的气息缓缓袭来,渐渐充斥着整个金銮殿。   宇帝龙眉微抬,深眸缓缓滑过一丝异样,表情看似淡漠的紧紧盯着殿中央的两人。   宇文赫峻冷眼看着眼前僵持的情景,眸子里一闪快意的冷讽,隐隐一抹难以名述的哀伤。   桂公公心底一凛,想再提醒的话嗝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众大臣更是忐忑心惊。   气氛愈来愈肃穆,桂公公捧着圣旨的双手轻微的颤抖起来,额上冷汗越聚越多,就在第一粒汗珠滴落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回答差点让他虚脱的跪在地上。   “司依晴领旨,谢皇上恩典。”   依晴端正的叩首,领下圣旨,心中却清晰的明白这诡异的氛围背后定然藏着什么,但无论如何,她相信他,足够了。   上官冥焰眼神复杂的看着静静叩首的依晴,朝袖下的大掌紧紧攥起,眸中闪过一丝沉痛,却在此时忽然察觉一只略带凉意的纤手覆住朝袖下的大掌,他抬眸看着她沉静的清颜,感觉那凉凉的手指因染了他掌心的温度渐渐温热,冷眸渐渐清明,心一定,用力握了那纤指一下,俯身叩首。   “儿臣领旨,谢父皇成全。”   冷淡一声似一只利箭飞出,划开窒闷的布幕,吸入新鲜的空气,宇帝龙眸瞬间恢复平静,众朝臣面面相觑后亦皆大舒了一口气。   惟有那一双染了恨意痛意的狂眸,似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抹冷傲的身影轻轻的扶起那道轻盈,并肩而立,接了圣旨,朝服下的铁掌紧攥成拳,却抑不住颤抖。   他接旨了!他竟然领旨!七日后完婚?!七日后完婚……   宇帝龙目轻抬,扫过殿下众臣,视线落及宇文赫峻冷痛的容颜,微微一滞,道:“众卿家还有何事?直奏便可。”   见众臣面面相顾后都微微摇头,又道:“若无事便退朝吧。”说完起身离开了大殿。   朝堂一散,众臣三五一群议论纷纷的离开金銮殿,人满为患的朝堂片刻间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那三四个人影各怀心事的站在那儿。   自上朝至散朝一直面色沉稳的天朝丞相洛尉此时慢慢转过身,走到上官冥焰面前,意味深长的笑道:“恭喜平泽王爷得偿所愿,大婚之日,还请不要忘了请老夫喝杯喜酒。”   上官冥焰淡淡言道:“洛相若能亲临,本王自然欢迎。”   洛尉一笑,视线偏移落在依晴明澈却无焦距的眼睛上,深稳的眸子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逝,却偏首看向上官冥焰:“宫中诸多御医都不能医治郡主的眼睛,想必郡主的眼疾非比寻常,老夫倒认得一位医术高明之人,此人医术虽不敢妄称天下第一,却也算得上顶尖,或可医好郡主的眼睛。”   上官冥焰眼中一闪清冽的光芒:“是谁?”   “药婆。”   利芒轻爆,上官冥焰冷冷道:“本王倒不知道洛相竟也如此熟知江湖中事。”   洛尉神色淡定,看向殿外的天空,出口之语说的风轻云淡:“此间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何需再相互试探?老夫可让药婆心甘情愿医治这位姑娘,就是不知平泽王爷敢不敢一试?”   上官冥焰冷眸微眯:“为什么?”   洛尉道:“就当老夫卖一个人情于你,总有还的时候。”   上官冥焰还未答话,一直静默一旁的依晴淡淡开口:“洛丞相,失明的人是我,接受治疗的人也是我,你若真能找人医好我的眼睛,这个人情便是我司依晴欠你的,日后若有机会,也自是我司依晴偿还,他不欠你什么。”   洛尉深眸暗掠精光,道:“若老夫坚持要他的人情,才肯让人医治你呢?”   依晴淡淡一笑,轻轻的摇头:“我不同意治疗,你就算找来了人又如何?我不在乎是否连累于他,他不在乎是否为我所累,那我们又有什么可让你要挟的,洛相?”   洛尉向来平稳的目光轻轻一跳,看向那张水样的脸庞,恍惚间见到的似乎是另一张面孔,相似的面孔,相同的气韵,清柔淡静,柔儿……   但当洛尉的目光触及依晴眉宇间那一丝慧黠与坚定时,他蓦然清醒,眼前的女子并不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儿,只是相似,如此而已。   目光一凛,恢复惯有的平稳,他淡淡道:“世事无常,话不要说的太满。倘若郡主果有胆识,便不妨让那药婆试一试,老夫不过动动嘴皮,而郡主你却是要拿这双眼睛或一条命去赌,老夫没什么损失。”   说完,不等回答,洛尉转身离开。   方才洛尉那一番话,便算是变相的答应派药婆来治疗依晴的眼睛,上官冥焰望着他远去背影,眉心微蹙,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偏首看了看依晴的表情,亦有些懵然。   他轻轻的执起她的手,抚平她眉间若有若无的颦意,淡定的说道:“别怕,有我。”   依晴将他的手拉下,轻轻一笑:“我知道。”   上官冥焰冷眸滑过一丝暖意,柔柔的看了她片刻,便小心的拥着她转身离开,浑然不觉身后还有一人默默的看着一切,狂傲的眸子被这温馨的一幕刺的生疼。   深吸一口气抑下冲动,宇文赫峻抬脚前行一步,沉声唤道:“上官冥焰。”   上官冥焰驻足回首,看见宇文赫峻像上朝前一般面色冷冽,浑身肃厉的走过来,幽眸不禁掠过一丝冷怒。   宇文赫峻近到两人跟前,还未开口,便见桂公公脚下匆匆的从金銮殿一侧走来。   “两位王爷、郡主,皇上有事传郡主一人去御书房。”   依晴一怔,心中略略慌然,上官冥焰则冷眸眯起,逼向桂公公:“什么事?”   “老奴不知。”   宇文赫峻讥讽的望着桂公公:“桂公公,你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父皇想什么你会不知?年纪越大,你倒是越发精明了!”   桂公公面皮微微一抖,道:“峻王爷明鉴,皇上只命老奴前来看看郡主是否离开,若没有,便带郡主去御书房相谈,其他的,老奴真的不知。”   上官冥焰默默看了依晴片刻,淡淡道:“我在这儿等你。”   依晴静了静心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笑道:“有劳桂公公。”   桂公公向前扶住依晴伸出的手臂,嘴里一边喃喃的指示着方向,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鸾殿一侧走去。       第二十八章   桂公公向前扶住依晴伸出的手臂,嘴里一边喃喃的指示着方向,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鸾殿一侧走去,不多会,两人便站在了御书房门口。   想是宇帝之前已经吩咐过,御书房外宫侍见是两人,不曾回禀,直接打开了房门,请两人入内,桂公公便搀了依晴慢慢走进房内。   御书房是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侍卫宫女自比其他地方严肃些,人人谨慎有度,寡言少语,绝无半丝嘈杂,所以这厅堂竟让人感觉比那偌大威严的金銮殿还要安静沉肃。   桂公公放开依晴的胳臂,轻声轻语的恭声道:“皇上,晴善郡主来了。”   依晴整理心绪,福下身去:“司依晴给皇上请安,万岁万万岁。”   几案前正以朱笔写着什么的宇帝闻言抬首看了看行礼的依晴,淡淡道:“免了。桂喜,看座。”   桂公公忙搬来一张金丝楠木椅,依晴谢过便慢慢坐上了椅子,宇帝随后冲桂公公挥了挥手,桂公公会意,慢慢退到外面,并顺手关上了御书房的房门。   依晴听得房门关上时的一声轻响,心无端的轻颤了一下,似有一股冷意慢慢袭上肌肤,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无论看得见或看不见,在这个九五之尊面前,她总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周围,迫得她心生慌乱。   紧紧捏了一下手,暗暗命令自己镇定的依晴刚刚稳住心绪,耳边便落下宇帝自嘲似的淡语。   “隔了大半年,焰儿还是找到了你,如今看来朕枉做小人了。”   依晴忙站起,轻轻福身道:“皇上言重了.”   宇帝望着那张清瘦不少的水颜,道:“这半年来,你定吃了不少的苦,恨朕吗?”   依晴微忖,道:“皇上是一国之君,也是一名父亲,当初要依晴离开,于公于私皆由一片苦心,依晴明白。况且当初离开是依晴心甘情愿的选择,怎能怪皇上?”   “难得你通情达理,”宇帝略略赞许的点点头,视线微抬触及依晴无焦距的明眸,深冽的眼中缓缓滑过一道疑似怜惜的光芒:“你的眼睛……怎么失明的?何时的事?”   依晴道:“是半年前,民女不小心撞到了琴帮,头部形成淤血,导致失明。”   “半年前?”宇帝龙眸微晃,眸心倏的闪过一道犀利,“这么说,你早有离开焰儿之心,而朕恰恰成了你的过河的卒子?!哼!司依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利用朕?!”   前一刻还赞赏有加,下一刻便厉色喝叱,喜怒无常的帝王,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依晴心头一凛,脆声道:“依晴绝无此意,请皇上明鉴。”   宇帝仍怒道:“你敢说你没有利用朕?!”   “没有。”依晴毫不犹豫道,“依晴不敢欺瞒皇上,当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将会失明时,依晴只是不知所措,绝无离开之意,反是皇上提醒了依晴还可以走这一条路。但皇上应该还记得当依晴拒绝离开时您说过的一句话,那种情况下,依晴不得不离开呀。”   “如此说来,你还是怪朕逼你离开了?”   依晴猛然间觉得这个皇上有点蛮不讲理,让人哭笑不得:“皇上,您一定要与民女分清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吗?您已为依晴指了婚,往事已矣,再追究有何意义?”   宇帝龙眸微眯:“只有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依晴轻轻一笑:“依晴一直相信皇上是一代明君。”   宇帝望着那抹慧黠清灵的笑容,深眸缓缓掠过一道精芒,他淡淡道:“你果然通慧灵淑,有你伴在焰儿身边,究竟是好还是坏?”   依晴微怔,只觉得这淡淡两语听在耳里好似冰棱入体,冷彻心扉,心口控制不住的“突突”跳个不停。她伴在他的身边,究竟是好还是坏?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上反悔了?可是他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   却不及她细想,耳边又传来宇帝淡淡的问话:“你可知朕为何改口不再反对你与焰儿?”   依晴顿了一下,道:“是王爷同意领兵出征。”   宇帝龙眉微挑:“焰儿告诉你的?”   依晴点点头。宇帝起身离开书案,慢慢朝朝依晴踱来:“焰儿自小恭谨孝顺,朕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反抗朕的旨意,直到你的出现。你的安危在他心中胜逾一切,包括朕这个养育他成人的父皇。”   随着那缓重的脚步声靠近,依晴明显的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迎面扑来,清袖下玉手攥紧,她垂首心却如坠,这番话明显说她是个祸水呀……   宇帝顿了一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焰儿虽非朕亲生,但朕一直视其为己出,他的脾性朕了解,若朕继续反对你们,朕失去的不仅是天朝的平泽王爷,还有朕的一个儿子,与其这样,不如遂了他的心愿,所幸你亦是一个聪慧灵透的女子,陪在他的身边,总能提醒着他。”   提醒?纤眉极细微的一跳,依晴忐忑的心似乎又添了几丝不安,果然,稍下片刻,耳边传来宇帝冷淡的声音。   “朕今日将你指给焰儿,你便是他的妻子,若有朝一日,焰儿又想弃朕而去,你会怎么做?”   依晴的心“咚”的一声坠落,手心漓出一层汗,原来,原来这才是皇上的本意……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隐隐约约间感觉皇上对焰有着莫名的执着?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慌乱?   宇帝眼神犀利的盯着依晴,不放过她脸上纤毫表情:“怎么不说话?”   慑人的气势直逼而来,依晴只觉得心口愈跳愈快,脑中一片空白,水袖下指甲狠狠的掐进手心,一股锐疼让她清醒了不少,一咬牙,反问道:“皇上希望依晴怎么做?”   话音刚落,依晴只觉得一股冰厉的气息直射而来,困难的动了动喉,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皇上,诚如您所言,焰虽非您亲生,您却待他胜似亲生。他本孤苦无依,是您给了他一个家,育他成人,在他心中,这份恩情早已融入骨血化作亲情,他视您为生父,绝不会负您。”   宇帝眼中精光四射:“世事都难料,更何况人心。”   依晴一震,浑身血液都仿佛结了冰,心冷到了底,良久,她才缓缓屈膝跪倒,清颜冰冷:“依晴以性命担保,平泽王爷一定会力保天朝江山,直到皇上不再需要他的一天。”   宇帝深眸一掠,淡道:“起来吧,朕相信你。”   依晴冷嘲的抿了抿唇角,满腔苦涩,或许直到眼前人驾崩之日,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厢深冷,另一厢亦不差,待依晴随桂公公走后,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那两道同样峻拔的身影,一冷傲,一狂霸,萧寒而立,两眸相对,为这空旷的鸾殿再添一抹肃厉。   上官冥焰冷冷道:“你早便知道父皇会下这样的旨意?”   “哼!”宇文赫峻冷哼一声看向他,“我若早知道,你以为父皇还能这么顺利的颁下圣旨?”他料到父皇的棋局,却未料到棋路。   上官冥焰默默盯着他看了片刻,淡转深眸,眉宇间添了几丝凌厉。   宇文赫峻嘲弄的看着他:“这下你开心了?你让晴儿成了父皇钳制你的棋子!哼!”   上官冥焰猛地转首,幽冽的眸子一抹犀利的光芒:“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宇文赫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上官冥焰:“你还不明白?!从你接下圣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开始伤害她了!父皇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们完婚?为的是大婚过后让你赶快领兵出征!为的是你领兵出征后赶快控制晴儿!你懂不懂?!”   上官冥焰闭了闭眸道:“我知道。”   宇文赫峻一怔,旋即暴怒的向前一步拽住上官冥焰的前襟:“你知道?!你知道还接旨?!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晴儿会怎样?!”   上官冥焰望着眼前激动愤恨的脸庞,冷眸微晃,冷道:“是想到晴儿,还是想到你?”   “你!”   狂眸一狠,自圣旨宣下那一刻便积存的怒气猛地迸发,宇文赫峻挥掌如刀,迎面砍下,上官冥焰抬手隔出,两人掌风相接,竟于这金銮殿内激起利利寒风。   冷眸一闪,上官冥焰略略恼他竟不知好歹在鸾殿动手,猛然一挥,一股排山倒海样的气劲直将宇文赫峻逼退数步,待他站定,上官冥焰冷冷道:“我既然敢接下圣旨,就定能护她周全,自此以后,她的一切有我。”   宇文赫峻亦冷冷道:“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否则一有机会,我绝对乐意代劳!”说完拂袖而去,只留下一抹狂傲却落寞的身影。   上官冥焰神情肃冷的望着渐渐消逝的背影,不经意偏首,深眸映入一道柔细的身影,他看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整双冷眸瞬间柔化,千般痴情没入心底化作那一道抵死护她的心念。    第二十九章 完婚(一)   自指婚至完婚仅仅七日,怕历来皇族贵胄成婚都没有这么匆忙的,换做别人或许难免有许多准备不周之处,但于那个痴心的人,几经辗转才得心所愿,又怎会委屈了心爱的女子?   从指婚那一刻起,平泽王府即着手准备一切成婚事宜,不惜动用暗宫力量自江南购得精工织绣,还将曾救得依晴数次的周婶一家接至王府,到大婚那日之前,一切均已安排的妥妥当当,七日已过,便到了成婚的那一天。   依晴本无亲无势,却享受了公主出嫁的待遇,金口亲准自锦绣宫出嫁,皇宫内自锦绣宫始,红绸铺地一路覆至神武门,又从神武门穿越整条神武大街一直延续到平泽王府,远远望去如细浪千里一般遥遥张展开来,晴空耀目下映了金光淡淡,华美而飘逸。   且不说宇帝此举有何用意,看在世人眼里,这晴善郡主怕是深得龙心,虽是名民间女子却被皇帝看似亲女,民心鼓噪。   上官冥焰策马在前,清冷如玉的神情纵在喜服的映耀下也只是淡淡,只那幽深的眸底清波荡漾,明晃着无尽的喜悦。白马彩鞍,傲岸身影,那一路行来,停驻在多少女子心中,化作可望而不可及的期念。   而依晴即使人已真真正正的安坐在花轿中,依旧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指婚时已想到七日的时间很短,可真到了这一日仍猝不及防的叫人几疑是梦,生怕一动便醒了。   那日自御书房出来后,他只对她说了一句:晴儿,对不起。之后一路握紧她的手,那么紧的握着,坚定而决绝。她明白他的心意,也清楚的知道前方的路还有许多坎坷,但他会拼尽所有保护她,而她亦不是软弱,毫无放抗能力的女子,二人同心,纵使将来荆棘满地又如何?   依晴嘴角漾开一丝清浅的微笑,轻轻抚上怦怦跳的胸口,思绪翻转,眼前闪过以前心脏病发时的情景以及与他相识到相知的一幕一幕。   人说上帝在关了所有的门之后,总会给你留下一扇窗,她早已认定自己今生与爱情、与婚姻无缘,可是谁曾想得到在千百年的时空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爱情在等着她?上帝并没有遗忘了她。   司磊,亲爱的哥哥,我要结婚了,你精心呵护了近二十年的妹妹要结婚了,你看得到吗?你高兴吗?眸底不自觉染上一丝温热,依晴感受着手心下规律的跳动,那一下一下的鼓动声声呼唤着心底最深处的思念,渴望着最亲的人的祝福。   静静阖眸,咽下胸中哽涩,却觉得轿身微微一顿,神游的思绪被拉回,已是到了平泽王府前。   待花轿稳稳越过火盆,入院落下,上官冥焰当庭而立手挽金弓,朝花轿虚射了三支红箭,取破煞驱邪之意。   听着轿外热火朝天的喝彩声,依晴心头无端快跳了几拍,喜炮震的心神微荡,一抹娇红泛起双颊,更添几分清丽妩媚,映着喜帕的彩亮温柔盈盈,明妍不可方物。   还在略略的眩晕之中,忽尔轿身一颤,依晴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修长而稳定的大掌覆在她的手上。   一股股温热自那只手传来,颊上红晕似乎又艳了几分,依晴深吸了口气,白玉般的手指抬起,立刻便被握住,轻柔的一带,那温暖的力道扶她稳稳踩过轿中洒着的豆谷下了花轿。   上官冥焰已站在身边,她似乎听到他在耳边低声一笑,熟悉的气息吹得喜帕轻动,有股温润的热度几乎立时透过喜帕留恋在耳边,惹的双颊霞飞,羞喜中又带来十分的安定。   任他牵着,虽看不见前方,却放心的往门槛跨去,依稀丫鬟喜娘都随在一侧,却满心只有他一人,十指相扣,府中的喧嚣似也远远褪去,只有他伴在身旁。   拜天地,原来不是以前想像的那样简单,真正的举手齐眉,叩拜行礼。带着十分虔诚和执著,每一拜,都许以白头相伴的盟誓,深深刻在了彼此的生命中,一生一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皆老。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携手并肩,她已是他的妻。   宇文赫峻痛心的看着这一切,见那两人拜完天地,他掼起酒杯猛一仰头,烈酒辛辣,燃烧的腹中火热,却扔盖不住锥心之痛,耳边始终回荡着她曾经说过的话,每一言每一语都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着盐,痛上加痛。   “我不是你要的那种女人,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你不是我要的那种男人。”   “这一生我都会当你是朋友,只会是朋友,所以请你放手。若你愿意,可以视我为一辈子的知己,若你不愿,便当我是个陌生人,一辈子不必理会。”   “你的爱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困扰,所以请你放手,放了我。”   “我不喜欢你,过去不曾,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   从一开始她就拒绝他!从不曾给过他任何机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咔吧”!手中酒杯应声而烈,碎瓷扎入手心,滴滴鲜血顺掌而下,滴落在桌面。   一声脆响似是一声警报,让原本热闹的喜堂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的众人中有不少朝中官员,早在塔坤求婚时便看出这三人之间不凡的关系,如今宇文赫峻有此一举,不少人便流露出一种等待好戏开场的神情。   上官冥焰清冷的眸子倏的掠过一道利芒,不等人看清便恢复惯有的冷邃,淡淡的看着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踱来的宇文赫峻。   却在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插入:“怎么?峻王爷也想看看这新娘子的花容月貌?”   依晴心轻轻一跳,为这个已近在身前,略带酒香的人,也为那个俊面如玉,始终袒护她的人。   祁天澈站到宇文赫峻身旁,温玉面庞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星眸底处却明显一道犀利,宇文赫峻一怔,轻涩一笑,语出轻松欢快:“是啊,皇兄今日大喜,总该让我们看看新娘子沾个喜庆,皇兄可不要舍不得啊?”   话语一出,喜堂上的气氛微微转暖,年轻的皇族贵胄便哄闹着要看新娘子。   上官冥焰冷眸微微一跳,不见波澜,却执起一杆镶金乌木秤将喜帕轻轻挑开,一抹彩蝶翩飞般轻盈的笑便落在了众人眼底。   明眸似水柔光潋滟,映着凤冠霞帔妩媚明丽,从容中带着温婉,矜持里透着隽秀,如一朵初绽的娉婷清荷,几乎要摄了人的心魂去。   祁天澈定定的看着清灵淡雅中添了丝丝娇媚的依晴,一时愣然,直到眼光触及艳红的喜服时,心房猝然飞出一道利痛,这才挑唇抹出温文如玉的笑:“王妃果然绝色姿容。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宇文赫峻痴痴的望着依晴水嫩的容颜,直到祁天澈轻轻的撞了他一下才回过神,紧紧攥了下受伤的右手,他伸出左手随意捞起桌旁的一杯酒,举杯涩道:“祝皇兄……皇嫂喜乐福宁,安康永伴。”   上官冥焰举杯,淡淡道:“多谢皇弟。”说完仰首饮尽,照杯一亮。   宇文赫峻深深望来,闭眸仰头,愤恨、隐忍、不甘、痛楚种种神情交织在一起,尽数随这辣辣烈酒呛喉入腹抑回了心底,酒入愁肠,烧心的痛。   祁天澈最后深深看了依晴一眼,转首看向宇文赫峻,笑道:“新娘子我们也见着了,便不耽搁新人吉时了。峻王爷,不如我们便借平泽王爷的喜酒好好叙叙,今夜不醉不归。”   宇文赫峻看了祁天澈一眼,亦笑道:“好啊。今夜不醉不归。”   礼部仪官正怕这峻王爷闹起喜堂来不好收拾,见此忙高喝:“入洞房!”   喜帕再度覆盖了依晴秀颜,上官冥焰却将红绫微收,伸手握住她的手往新房走去。依晴知道他是怕自己不愉,丝丝柔情悄然盈绕,暖入了心底。    龙凤花烛高照,一室的流光溢彩。   上官冥焰携依晴入了新房,几个侍女托着金盘上前,好命妇说着吉利话将五色花果撒入喜床帐内屋角各处,红枣、栗子、桂圆、莲子、花生圆圆的滚动着喜气,藏入了各个角落。   待到安床过后,喜娘便请王爷王妃在喜床上坐下,将俩人衣角牢牢打了个结,紫玉盘捧上如意秤,上官冥焰伸手接过,持稳的将那道喜帕挑开,再放回盘中。   上官冥焰痴醉的望着的略施粉黛的清颜,珠钗凤冠的华美都不及那双明澈的清眸,似水的清润柔和,极静的,极轻的,长睫略垂轻颤一抹娇羞,似是一触便濛濛化了开去,勾起心中深深涟漪,漾的人心口震荡。   小灵满心欢喜的托来合卺酒,上官冥焰伸手取过那成双的冰纹白玉杯,着了一只轻轻的放到依晴手中。   依晴看不见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能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凝视,一抹灿亮炫目的笑略带娇羞浅浅漾起,朱唇微启,轻轻的抿了一小口,便与他交杯而换,再将那满盏的幸福饮下。   酒未沾唇已微醺,上官冥焰只觉一道清凉甘冽带着胭脂的幽香直润肺腑,千回百转心神俱醉,忍不住轻轻抬手将依晴落在鬓角的一缕青丝挽起。   喜娘上前跪请了两道发丝,以五彩帛丝系成如意同心,笑道:“恭贺王爷王妃,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周婶带着小灵等侍女亦贺道:“恭喜王爷王妃!”   话音刚落,新房外传来项总管的声音:“王爷。”   上官冥焰眸子微微一叹,眼光始终没离开依晴,低沉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可以不去么?”   依晴微怔,轻笑不已道:“好像不可以。”   上官冥焰冷眸柔和一片,痴痴的望着她的笑颜,久久未有起身的意思,直到门外又传来项总管催促的声声音,这才站起身,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依晴轻轻的点了点头,殷殷叮嘱道:“莫要让他们灌酒。”   短短数字,却似一瀑温暖的清流携万丈柔情直灌入心底,叫人心旌动摇,上官冥焰几欲开怀畅笑,深深回头再看她一眼,方往前厅走去。    第三十章 完婚(二)   待上官冥焰走后,除了小灵,房中的嬷嬷丫鬟亦恭敬有礼的退了出去。   依晴在小灵的帮助下慢慢将头上凤冠取下,又撤下纷繁的珠钗,仍觉得头有些重,便去解那象征已婚的挽云髻。   小灵见状忙伸手阻住:“王妃,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不能太素淡了,珠簪去就去了,但这云髻定要留着的。”   依晴笑着抓过小灵的手道:“坠的我脖颈都酸了,小灵,你帮帮我,就把它拆开了吧。或者再梳个简单轻松点的头型,好不好?”   小灵无奈,只得将那挽云髻散开,又轻巧的挽起如云长发,自镜前挑了支蝶翼穿花珠簪,又配了缀红翡淡光细钿,看着镜中妆容清美的容颜坚决说道:“这已是不能再少了!”   依晴直觉轻松了许多,笑道:“谢谢你,小灵。”   小灵含笑推却,却是从心眼里喜欢眼前这位气质脱俗又平易近人的主子,后又帮依晴褪下沉重的喜服,换做一身水红色流云纹裳,粉黛淡施的清颜在那粉裳映衬下娇艳无比,直看的小丫鬟赞不绝口。   “王妃,您真美,比月夫人还美呢。”   依晴微微一怔,还未开口,小灵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胆战心惊的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口拙,说了不该说的话,求王妃恕罪。”   依晴摸索着拉她起来,笑道:“没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记住以后莫要动不动就下跪,我不喜欢这样。”   小灵感激道:“是,王妃,奴婢记下了。”   依晴点点头,道:“提到月芙姑娘,我也正想问问,这几天她还好吗?”那天焰说的那些话,彻底击碎了一颗整个都悬在他身上的心呵……   小灵道:“月夫人,哦,不,是月芙姑娘,她已经离开王府几天了。那天您与王爷走后,峻王爷带来的那位婆婆帮月芙姑娘施了针,止了痛,说什么解药需找齐药材现制作,需几天的时间,不想第二天月芙姑娘便离开了王府,不知去向。”   听小灵说来月芙并未解了身上的蛊毒,依晴的心不由沉下几分,像涅生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忍受不了的噬心之痛,那个花样的女子怎么承受的住?那她现在或许已经……   心中一阵不忍,依晴闭了闭眸,静坐不语,想到血姬,便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双充满冷戾的绿眸,她猛的起身:“小灵,扶我去东院,我想去看看涅生。”   小灵一怔:“王妃,这……这恐怕不太好……”大婚之夜新娘不在新房里等着新郎,却去另一个男人房里,若被人看到……   依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走吧。”   说完摸索着离开妆镜台,小灵见状心知劝不动,只得小心搀着依晴出了新房,慢慢往东院涅生的房间走去。   今日主人大婚,整座平泽王府都布置出十分的雍容喜庆,东院亦不例外,各处走廊均华灯结彩,金玉生辉,同前厅喜乐喧哗的气氛不同之处,是这里幽静不少。   项总管似守护神一般守在涅生房门口,听着前厅喧天的锣鼓声,精锐的眸子漾着浅浅的欣悦。   犹记得当年那个十六岁的男孩一脸坚毅的站在暗宫最高首领的位置上,还略显稚气的脸庞淡漠如冰,冷眸淡垂,睥睨众生,便是小小年纪就展现出的那股冷峻绝傲的气势让他、让暗宫数位长老、堂主心甘情愿的跟随左右。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便像一位老父亲一样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立业,那倨傲的男子渐渐褪去青涩,却在这十几年的宫廷生活中更加冷漠孤寂,他很怕他会孤单一辈子。   如今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个水样清柔的女子,必定会陪伴他一生一世。他的主人,他的孩子终于不再孤苦。   轻叹一口气,一偏首,浩瀚亮空下那一抹纤细的影子便清晰的映入精眸,心下一惊,忙向前行礼:“王妃!您……”   依晴截住他的话语道:“我想看看涅生。”   项总管微怔,顿了一下,恭首道:“王妃,您随我来。”   房门“吱呀”一声响,刚迈进门槛的依晴听得冷冷一声:“出去!”   脚下一顿,依晴借着小灵的搀扶继续向里走去,慢慢的便踱到里屋,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儿似乎察觉到有人站在了床边,紧闭的眸子随恼怒的话豁然睁开:“我说滚出……”   剩余的话哽在喉口,绿色瞳心映出那抹婉转清淡的身影,涅生震惊的看着盈盈站在床边的依晴:“晴儿?!”   项总管轻松的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榻上,而后退守在房门外。依晴松开小灵的胳膊,摸索着坐在床边,方才浅浅一笑:“你是要我滚出去么?”   不经意的偏首,那步摇上的蝶须自发间流泻下来,盈盈颤颤,清雅中韵出一丝别样的妩媚动人,涅生痴痴的望着笑意盈盈的清颜,语出略带不易察觉的轻哑:“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放心不下你,”依晴摸索着捉住涅生的手,“你觉得怎么样?”   之前她困在心结里,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曾顾到他,赐婚后的第二天她便想来看他好不好,却不料一纸圣意将她送进锦绣宫,说什么结婚前夕男女双方不能见面,直到大婚的今天,她才又踏进平泽王府,才能来看看他。   涅生不想让她感觉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想抽出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此刻他才绝望的清楚自己真的是一个废人,一丝难堪的痛楚慢慢滑过绿眸,他却轻轻道:“我没事,上官冥焰找了最好的大夫,我已经好多了。”   依晴喉头发紧,眸底缓缓聚集上点点酸涩,慢慢握紧那只曾经厚实有力,此刻却软弱枯槁的手,唇角轻浅的笑容盖住心底猛烈的酸楚:“嗯!你承诺过做我的保护神,直到我答应放你自由,现在我还没有放开你,你可不能失信啊!一定要好起来。”   涅生望着强笑的水颜,绿眸底处止不住的失落:“过了今天,你便有了新的保护神,他会保护你一生一世,即使这一辈子再也好不起来,我也放心了。”   依晴轻轻的摇了摇头:“如果将来他欺负我呢?”   涅生自嘲一笑:“他怎么会欺负你?”那个人,爱她入骨,如他一般……   依晴道:“事非绝对,如果他真的欺负了我呢?连你也不管我了么?”   听她略带撒娇的口气,涅生眸底轻轻一亮:“如果他欺负了你,我一定不饶他。”   依晴甜甜一笑:“好。所以你一定不能放弃,不管有多苦多难,你一定要好起来,这样才没有人敢欺负我。”   涅生看着她甜甜的笑,视线上移却看见明澈眸子里微微晃动的波光,心一紧,脱口而出自相识以来始终堵在心间的问题:“晴儿,若不是这张脸生得与司磊一模一样,你会怎么看我?”   依晴微微一怔:“涅生?”   涅生却直盯着依晴的脸庞道:“是不是也会像世人一样,畏若妖魔,避若鬼魅?晴儿,告诉我实话。”   明明是坚决的口气,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一丝脆弱,依晴的心轻轻一颤,道:“为什么问这么傻的问题?即使你的模样与司磊相同,你也不是他。你忘了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是用剑抵在我脖子上,那样的狠戾是绝不会出现在司磊的脸上,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不是司磊,一直都知道。”   “你并不是什么妖魔鬼魅,世人如此说不过源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恶语相加只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们并非真心嫌弃你、痛恨你,你明白吗,涅生?”   涅生眼眶泛红,出口的声音明显的嘶哑:“所以,你真心待我并不是因为你当我是个替身?”   “我待你这样,只因为你是你。涅生,你让我心疼。”   温热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的冲出眼眶,涅生猛的阖眸,死咬住嘴唇抑制那猛烈的悸动,却始终止不住胸口那一股叫嚣着要冲出来似的暖流。   够了,有她这一句话,往事种种他都不在意了,如今他终于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的因为他是他而关心他,他满足了……   依晴久久未听得涅生说话,感觉这静默的气氛中似乎多了什么,有些心慌,她摸索着抚上他的胳膊:“涅生?你怎么了?”   涅生努力平复心绪,看着茫然不动的清丽眼眸,绿眸掠过一丝怜惜:“没事。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你的眼睛复明。”那么美丽的眼睛,本该流动着璀璨的眼波。   依晴松下心,笑道:“不要担心我。洛丞相已答应让药婆帮我医眼睛,相信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来府里了。”   涅生绿眸一利:“洛尉让药婆帮你医眼睛?为什么他会这么好心?他要挟你吗?上官冥焰同意了?他说什……”   “涅生,涅生!”依晴失笑的打住他,“你不要这么紧张,洛尉并没有要挟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我,但我相信他不敢乱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晴善郡主,他多少会顾及皇上的面子。”   “这也算是一丝希望,哪怕要拿我的命去赌,我也绝不会放弃。”   似乎与印象中清清柔柔的模样有些不同,依晴眉宇间卓然坚定的光华让涅生微微一怔,失神般的望着她,良久才喃喃的说了一句:“但愿上官冥焰能知道,他何其幸运能够拥有你。”   依晴闻言清颊飞上一朵云霞,笑道:“不,应该是我何其幸运能够拥有他。”一个懂她,疼她,爱她,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会找到她的男人。   那浅浅的赧红衬在白玉般的脸庞深深刺疼了绿眸,涅生偏首不愿再看,却在此时,房门又“吱呀”一声响,一抹峻拔的身影踏了进来。   清冷熟悉的气息立时充斥在依晴周围,她缓缓起身,红唇抿出如彩蝶翩然的笑容:“焰。”   上官冥焰眼底似洒了片清泠天星,微微一抬,那星光便尽数落在了依晴身畔,嘴角笑意轻荡,上前搀扶住她。   涅生望着那珠联璧合的身影,心中一阵苦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澄清:“上官冥焰,晴儿,我祝你们白首一生,永不分离。”   知道她的心中有自己,他已心满意足,不再奢求什么,从今以后,便像司磊一样,做她的哥哥,永远守护着她,终生足矣。   上官冥焰盯着涅生的绿眸看了一会儿,冷眸似倏的掠过一道笑意,淡淡道:“谢谢你,涅生。”   而依晴柔唇抿起,回以一抹粲烂笑花。    第三十一章 完婚(三)   浩瀚耀目的星空中,一道天光漫漫的银河清晰划过,飞星碎玉,绚丽如织。星光落处,清荷浅红,碧盖如波,风微动,点点摇曳,落下一声淡淡温柔。   朦胧烛火摇曳出相依的身影,上官冥焰自身后轻拢着依晴站在窗前,侧脸微动,碰到一点清透的玉坠,低沉的嗓音略带笑意便落在了她的耳畔。   “我娶了怎样的一个王妃,新婚之夜竟跑到别的男人房里?嗯?”   依晴靠他温暖的怀里清浅娇笑:“天下独一无二的王妃呀!怎么,你一直都不知道吗?”   “呵呵,”低沉的笑声带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依晴耳边:“好一个‘天下独一无二的王妃’!如此特别的王妃,本王哪里还敢欺负?”   “咦?”依晴微怔,慢慢退出他的怀抱面向他:“你说……”   话未完,脑中灵光一闪,依晴改口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去的东院?”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上官冥焰赞许的笑道:“也没多少时候,不过刚好听到有人说我会欺负她。”   依晴脸色一赧,清颊倏的飞上一抹红晕,他果然听到了……   上官冥焰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笑意,仿佛耀目的阳光穿透冰凌,绝峰雾散,似水的眸光带着浅浅的戏谑笼在依晴周身:“我会欺负你吗?”   似乎能看到他炽烈的眸光,依晴只觉得脸颊烧的厉害,听得他话里的谑意,微微有些羞恼,却偏又无计可施,撇唇嗔道:“难保你不会。”   上官冥焰轻笑一声,伸手轻轻的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俯身将她锁在如夜空般深幽的眼底,温热的唇伴着低沉的嗓音贴上她的柔唇。   “我只会这样欺负你。”   削薄的唇带来醇酒入喉的酥软和炽热掠过依晴的唇瓣,那轻柔的,温热的气息如一只展翼彩蝶翩翩起舞在心间,带来奇妙的感觉,她轻轻仰头,浑身柔若无骨,醉倒在他温柔的怀抱里。   他微微用力,便将她带进绮罗帐中,芙蓉帐暖,龙凤花烛流光溢彩,轻纱一般笼在人的身上,朦胧而妩媚,上官冥焰一抬手,将最后那道半拢的丝绢掠开。   轻蝶步摇拔下,青丝婉转散覆开来,流泻在香肩枕畔,隐约掩映了一抹清丽的桃色,落在上官冥焰眸中激起一抹惊艳,湿热的气息自眉、眼、鼻、唇、耳一路吻来,却在她莹光似雪的香肩处猛然顿住。   意乱情迷中,依晴气息不稳的问道:“怎么了?”   上官冥焰埋首在她幽香阵阵的皓颈处,不曾言语,似乎在努力平复心中欲望。   依晴察觉到什么,慢慢从那种眩迷中清醒过来,玉臂扬起环上了他的脖颈:“焰,怎么了?”   红酥玉指带来微凉的碰触,却点燃了满腔爱恋,刚刚被压下的一丝情欲在这一触的瞬间陡然高涨,上官冥焰呻吟一声,在她的耳畔粗声低吼:“晴儿,拒绝我!”   “为什么?你……你不想要我吗?”颤抖的声音又怕又羞的。   “我要你!天知道我多想要你!”上官冥焰努力克制着自己,用力喘着大气,“但不是现在!等我自西疆战场上凯旋归来,我会分文不少的收取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虽然表面上他并不在意,但那天宇文赫峻的那番话着实在他心底掀起了深沉的恐惧。   自指婚后他便一直想着完婚便完婚吧,他们可以暂时做有名无实的夫妻,但面对她,他最心爱的女子,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能现在就对她……他要她保留着清白之身,如果,万一将来他真的……战死在沙场,她还有一条退路……   依晴猛然间明白过来,心底最深处缓缓涌上一股感动,她轻咬唇瓣,纤纤玉指略带羞涩的抚上他宽厚火热的脊背,慢慢摩挲,生涩的挑逗着他即将溃散的猛烈情欲。   上官冥焰倏的倒抽了一口气,咬牙低吼道:“晴儿……”   依晴绯红着清颜坚决而热烈的低喃:“焰,我要你。我要做你的妻子,真真正正的妻子。”   “不……”   柔软的红唇堵住他喘息的话语,彻底点燃了他满心激情,最后一丁点的理智瞬间抛至九霄云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慰,修长手指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怜爱划过一寸寸冰肌雪肤。   丹纱帐影春宵醉,娇吟深喘中,那冰清水样的人儿如一只破茧而出的彩蝶,轻舞招展,翩跹流连在花间帐底,云池琼宇。   此生与君共,万世千生,比翼双飞,不思归。    第三十二章 送别   自那日大婚之后,游省告祭、入宫谢恩,本尚有不少礼数要做,但念及依晴眼睛不便,宇帝特准一切从简,所以上官冥焰只携依晴入宫谢了恩,并于后宫各处拜以家礼之后,便甚少出府了。   因为大婚的缘故,上官冥焰几日来放下政务并连早朝都免了,除却外面那些虚礼,他每日只陪着依晴吟诗作对,白衫淡淡,浑身的潇洒闲逸,每每会看着那张恬淡轻柔,隐隐间透着清傲高华的容颜痴了神,四周人事竟都成了虚设,这情形也不是一天一日,于是府中丫鬟奴仆常便低头抿嘴悄笑。   兴之所至,偶尔合奏一曲,琴音并箫声袅袅飞上云霄,笼罩在平泽王府的上空,那王府里便渐渐透出些玲珑的和美来,翠荫浓浓,和风清畅,阳光下便一日日温暖了这如画般的浅夏。   一晃数日已过,直至今日,王府门前一抹高大的身影正与一道矮影说着什么,门前宽敞的空地上停着一马车,马车之后数名劲装护卫并高头大马整齐的立在一旁,似蓄势待发。   上官冥焰淡淡掠了掠精神抖擞的护卫,收回视线落在轮椅上的涅生身上:“我已传书与师父,他对你的事已十分了解,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些侍卫都是暗宫子弟,他们会护送你到云霞山,一路上保护你的安全,你便在云霞山安心养伤,待完全康复了之后,再下山来找我们。”   涅生荧绿的眸子滑过一丝嘲讽,语出低落:“呵!完全康复?我还能再站起来?”   上官冥焰剑眉轻蹙一下,瞬间展开:“你必须站起来,而且要快。我需要你的帮助,晴儿亦需要你。”   涅生眸光一利:“什么意思?你护不了晴儿周全?!”   上官冥焰神色微微凝重:“事事周密,只怕万一。我不希望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不久他便会领兵出征,西疆苦寒之地,他不能将晴儿带在身边,但她一个人留在王府,他更不放心,一旦他离开,他不知道父皇会用什么样的办法钳制晴儿……   涅生看上官冥焰脸色凝肃,想说些什么,还未及开口便被上官冥焰接下来的话打断。   “师父乃一代得道高僧,老人家痴迷武学,对人体骨骼了解甚多,或许他有办法能让你重新站起来,说不定还能让你再恢复以往的身手。”   涅生灰暗的眸心因上官冥焰话中那一星希望而渐渐活泛起生机。   上官冥焰顿了一下,落眸盯着涅生绿色的眼眸:“涅生,我和晴儿,只相信你。”   涅生怔了怔,垂下绿眸,良久才又开口问道:“晴儿跟我提过,洛尉愿意让药婆医治她的眼睛,你可知此事?”   上官冥焰道:“知道。”   涅生绿眸滑过一丝不信任:“我不相信洛尉会是真心要帮晴儿,即便他是,药婆这个人也不得不防。”   上官冥焰颔首:“洛尉不过希望我欠他一个人情,日后或可以此要挟我。无论如何,晴儿复明的机会,我断不会错过。”   涅生想了想,又道:“洛尉老奸巨猾,却也是个人,是人总有弱点。他以晴儿要挟你,而你亦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上官冥焰挑眉,示意他说下去。涅生接着道:“血无极为人阴险狡诈,在答应与洛尉合作之前,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心力去调查这个人,希望能找到洛尉的弱点以便钳制他。”   涅生抬首对上上官冥焰的深眸:“洛尉的弱点便是一名叫沈菊柔的女子。”   “沈菊柔?”上官冥焰冷眸微眯,脑中倏的晃过一道什么,快的让他抓不住。   涅生点点头:“不错。这个沈菊柔本是江南一户姓沈人家府上的千金,据说样貌出众,聪慧可人,自小与洛尉青梅竹马,想来应是洛尉的心上人,却在某一天去佛寺进香的时候莫名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月余,沈氏一门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知所踪。”   “当年洛尉曾倾尽所有家产寻找她,据说还曾因此气死了尉老爷子,却始终未寻到这名女子,后来洛尉进京赶考,一举得中,皇上便赐婚哈郎国公主,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涅生嘲讽一笑,“你身在皇家朝野,想必也早有耳闻,洛尉与哈朗公主感情并不和。血无极曾捉来洛府的一名小厮,拷问之下得知洛尉心中的确另有一人。”   上官冥焰眉峰微峻,深眸无波,心底却自有一番计较。   氏族阀门间早有传闻,洛尉确与其妻塔莉公主感情不和,更有传闻说其为了继承香火,与塔莉公主诞下一子后,再未同房,塔莉公主空闺独守,只得托寂寞于佛门,每日诵经礼佛,至今如此。   若外人所说不错,那这个沈菊柔在洛尉心目中的地位绝不一般,只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再哪里听过?   “你是王爷,察查吏部治下各地人口档案,对你来说并不难,况且你背后又有暗宫的支持,想来找这么一个失踪二十多年的人对别人是难事,对你却轻而易举吧。”   上官冥焰敛眸看了涅生一眼,淡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涅生。”   清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涅生偏首望去,一抹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来。本应挽起的秀发依旧不耐烦去挽那繁复的发髻,披泻在肩上,清雅恬静的脸庞微微透着别致的妩媚,黛眉清远,翦瞳似水,一袭白衣施施然,隐隐散传来幸福的味道。   上官冥焰一步向前,替过丫鬟的手搀扶住依晴,慢慢踱到涅生面前。   “涅生,这篮子里是你最喜欢的糕点,我看不见,所以只能拜托厨房的师傅帮我做,这些你带在路上吃。”   随依晴说着,一旁的小灵便将一只隐隐散发着香气的食盒交给其中的一名护卫,涅生心头一阵暖,眸心柔软的看着依晴:“谢谢你,晴儿。”   依晴摇头,慢慢俯下身,摸索着攥住涅生的手,紧紧的:“记着你曾经对我的承诺,我还没有放开你,所以你一定要站起来,不管多苦多难,一定要站起来再回来找我!”   涅生心中微悸,语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我答应晴儿的事几时食言过?我一定会回来!只是,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晴儿可以再指着星空告诉我狮子座是什么样子的。”   依晴眸子微热,却轻轻一笑:“嗯,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涅生深深地了依晴一眼,眸心暗暗藏下贪恋,抬首望向峻颜淡淡的上官冥焰:“上官冥焰,晴儿,我该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冲旁边的一名护卫点了点头,那侍卫会意的向前一步,冲上官冥焰一拱手后转过涅生的轮椅,慢慢推他走向马车,并轻轻的将他扶入车内。   涅生瘫靠在锦罗垫上,绿眸底处似有亮光波动,眸心精光缓缓散尽,似无力般慢慢阖上,自此不再回首看一眼。   车帘一放,马车驶动,那几名侍卫动作一致的跨上马背,个个手握缰绳冲上官冥焰作揖后,策马跟在其后,一行人缓缓驶入长街深处。   上官冥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逝去,回首冷眸不禁一疼,他展臂揽过依晴,修长手指轻柔的抹去她滑下的一滴清泪,满眼的怜惜温柔:“涅生已经走远,不要再忍着了。”   依晴满腹酸楚的藏入他的怀抱,低声喃道:“涅生走了。”   上官冥焰深邃的眸子幽幽望着长街,眸底淡淡的笃定:“他会回来的。”   依晴靠在他的怀里良久无语。上官冥焰沿着她温凉的秀发滑下,感觉她的泪水缓缓深入衣襟,剑眉轻蹙了一下,他扶着她的双肩轻轻一退,冷眸掠过一道不知名的情绪:“这么在乎他?”   依晴微怔了一下,为他不同以往略显别扭的口吻,那语气仿佛……一丝略带不敢置信的薄笑缓缓印上唇角,尽管颊边仍有泪痕,她却笑的犹如偷腥的猫儿一般。   “你在吃醋?”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盯着她娇笑的俏颜:“是又如何?本王的王妃为了另一个男人黯然伤神,本王该拍手称快吗?”   听他酸不溜秋外加一丝羞恼的口气,依晴眉目间流出妩媚的笑意,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终于靠近他的臂弯笑的肩头轻颤。这么自负骄傲的人呵……   上官冥焰眸中不豫神色一掠,缩紧臂弯似是提醒得意的人儿。   依晴敛下笑意,却仍掩不住心底阵阵甜蜜,她伏在他的胸膛,幸福的闭上清眸,轻喃了一句话,却让上官冥焰冷邃的眸子倏的迸出一抹欣喜的亮芒,锋唇柔化,一抹淡笑。   清风掠过衣角飘然而去,风中裹着那句亘古不变的爱语,强烈、直白而震撼人心。   “我爱你。” 第三十三章 隐情   涅生临走时留下的一番话落在上官冥焰心里确实引起了一阵骚动,并非因为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提议,而是为了那一个让他依稀感觉熟悉的名字——沈菊柔。   上官冥焰搀依晴在荷亭里坐下,对满湖欲绽还拢的清荷视而不见,剑眉极淡的拢起,似乎在努力回想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清风送来阵阵荷香,盈盈中流转着一抹难得的静谧,依晴似乎察觉到身旁人的心不在焉,她道:“焰,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上官冥焰偏首看向清淡的脸庞,冷眸掠过一道浅浅的笑意:“知我者,晴儿也。”   于是便将与涅生的一番谈话娓娓道来。   “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上官冥焰蹙眉道。   “沈菊柔?”依晴烟眉轻拧,而后笑道,“只听这名字,便知此女子定然是冰肌玉骨,却性柔似水的奇佳人,难怪能让我们平泽王爷上心了?”   上官冥焰剑眉轻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调侃的笑颜,薄唇吟起一丝戏笑:“冰肌玉骨的奇佳人本王见多了,能让本王挂心的却只有一个,王妃聪颖过人,可知本王说的是谁?”   依晴脸一红,却道:“当然是我。”   “呵!”上官冥焰薄唇优美而舒展的扬起,整个人似是笼在了一层异样的温柔中,自胸腔传来的低沉的笑声让依晴白嫩水颜上渐渐晕出一层云霞。   而伺候在一旁的小灵亦低下头去,抿唇悄笑。   “别笑了!”依晴绯红着清颜嗔道。   “奇怪了,本王以前怎么会认为王妃性情谦逊呢?”言下之,脸皮不薄。   被他戏谑的紧了,依晴不依道:“你还说!你还说!”   上官冥焰眸中一闪宠溺,望着她羞红的脸颊笑道:“好,好,不说了。”   依晴渐渐恢复神色,略思一下,道:“不管那沈菊柔对洛尉来说重不重要,总是与这些尔虞我诈的纷争无关,不该成为这斗争下的牺牲品。”   上官冥焰傲然一笑:“莫要小看了你的夫君,即便欠他一个人情,洛尉又能奈我何?对他我还犯不上用这种手段。只不过这个名字让人有一股熟悉感。”   依晴沉吟片刻,喃道:“秋来不与百花妍,瘦尽清寒入楚天。雨润流香茶外饮,霜栽彻骨酒中眠。何须妩媚争如意,只教孤标任可怜。一瓣芳心开淡薄,无边旧事上琴弦。”   能让一代相国用情如此深,想来这位名唤菊柔的女子也是如菊般恬然洒脱的吧。   上官冥焰冷眸微亮,柔道:“喜欢菊花?”   依晴轻轻一笑:“秋末天寒,百花凋谢,却只有菊花黄金裙粲粲,白玉肤亭亭,若能再亲眼见见那满园金黄,确是一大兴事。”   上官冥焰轻轻掠过依晴无波的眼睛,眸心里滑过一道疼惜:“这也不难。待你眼睛复明之后,我便陪你去看那满园金黄。宫中御花园内有一片菊园,各品种的菊花应有尽有,自初秋始一直开到秋末,煞是美丽,是父……”   上官冥焰猛然一顿,脑中精电一闪,冷眸眯起:“是她?!”   “什么?”依晴怔住,不明所以。   上官冥焰脸色掠上一抹凝重:“沈菊柔,父皇曾经极宠爱的妃子——菊妃。”   依晴一怔,猛然忆起半年前在菊园与宇帝谈话的一幕,那时的宇帝曾神色迷茫的唤出了一个名字——“菊儿”。   沈菊柔,菊园,菊儿?!   “可,可她是洛尉青梅竹马的恋人啊,怎么又成了皇上的妃子?”依晴锁紧娥眉道,“况且,她还在人世吗?”   一入后宫便是天帝的人,除非死,否则那些妃嫔永远不可能离开那堵深墙,可大婚之后他们去宫中还以家礼时,并未有“菊妃”这个人。   上官冥焰眸底微动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看似不经意的一些琐事。   那时是他来宫中几年后,偶尔一次听两个老嬷嬷私下议论这个菊妃怎样怎样,却不知怎么传到父皇的耳朵里,结果龙庭大怒,老嬷嬷被下令处死。   另有一次,是锦儿不知从哪里听来闲言碎语,说其母戚皇后是因皇上极度宠爱菊妃,冷落了她导致郁郁而终,便去找父皇求证,结果却被父皇重重的甩了一个巴掌,禁闭三月。   自那以后,他再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似乎沈菊柔三个字在宫中是人人不能说的忌讳。   沈菊柔,洛尉青梅竹马的恋人,父皇最宠爱的菊妃。洛尉十几年来慢慢掌控朝中官员,私下培植绿林势力,一心希望谋朝篡位,而沈菊柔,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上官冥焰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泽,锋唇抿起,脸色峻冽,似乎下了某种决断。   “王爷,王妃。”   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上官冥焰的思绪,抬首看去,见项总管正在荷亭外拱手行礼。   项总管行了一礼后,抬首道:“王爷,皇上急召您入宫。”   上官冥焰问:“桂公公来传的旨?”   “不是,”项总管道,“是御前侍卫统领邹将军。”   冷眸微晃了一下,若非十万火急,按律是不能出动侍卫军传旨的,上官冥焰偏首嘱托道:“晴儿,我去去就来。”   待依晴微微颔首后,上官冥焰起身离开了荷亭。   依晴听他稳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似乎也随之沉到了谷底,眉宇间如那渺远的静湖烟色,笼上了一层轻愁。   自婚后赋闲到今天,已有十余日,现在十万火急的召他入宫,除了边关战事,她想不出还有什么。   项总管见依晴烟眉轻拢,面带忧色,精眸一掠,刚想向前一步宽慰她,却听得背后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青龙匆匆赶来。   青龙来到依晴面前,拱手道:“王妃,药婆来了。”    第三十四章 试探   平泽王府的大厅里,坐着一抹矮小佝偻的身影。   侍茶的婢女端茶而来,不经意抬首看见那张恐怖的残颜,脚下微一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右手微微颤抖的将茶放在旁边的桌上,匆忙道了一声“请用茶”,便逃离般快速离开了大堂。   药婆望着仓皇而逃的小丫鬟,唇角缓缓斜勾出一丝阴笑,狠戾的眼睛充满嘲讽,刚收回目光,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去,一抹似雪的白衣身影慢慢走进厅来。   待依晴站到她跟前,药婆动作缓慢的站起身,抱手弯下佝偻的身形,声音沙哑:“老婆子见过王妃。”   依晴一笑,虚手一抬:“婆婆不必多礼。”   药婆抬首,见眼前容颜依旧清淡似水,却较之第一次见到她时,隐隐多了一丝妩媚,眉眼含笑,总能让观望之人察觉出一丝幸福的味道。   幸福?!哼!全天下幸福的人都该死!药婆眯起眼睛道:“多日不见,王妃的眼睛似乎更加清亮了。”   话音刚落,两道眸光锐利似剑笔直的射向她,药婆却各自睨了脸色凝重的青龙和项总管一眼,唇角阴邪的抿起,似乎别人的脸色越是难看,她越是开心。   纤眉极轻的一蹙,未等人发现便瞬间消逝在上扬的眉角,依晴不在意的淡淡一笑:“谢婆婆夸奖。这眼睛虽然清亮却始终看不见东西,还要有劳婆婆。”   药婆未能如愿看到本应变沉的脸色,利眸一晃,脸色赘瘤似是轻微的抖动了一下,却道:“王妃请坐,容老婆子仔细瞧一瞧。”   依晴坐在椅子上任由药婆把脉,之后药婆又相继检查了她的眼睛,脑后,而项总管和青龙始终眨也不眨的盯着药婆的动作,生怕她有什么阴谋。   药婆检查完毕,道:“王妃的眼睛并无什么损伤,只是颅腔内有淤血,血块堵塞,压住视线,所以看不见。”   依晴颔首道:“不知婆婆有何办法医治?”   药婆阴眸一动,道:“办法倒是有,不过有些话老婆子还要说在前头。”   依晴道:“婆婆有话直说便可。”   “王妃失明乃由颅内淤血所致,若想复明,必须在头部施以金针化开淤血,但头部是人体所有脉络经纬的集中之地,穴位纷繁复杂,稍有不慎,不仅眼睛治不好,恐怕还可能搭上性命。”   药婆阴沉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狠辣:“老婆子对金针之术不算精通,并无把握能医好王妃,若在这诊治过程中,王妃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婆子可是概不负责。这一点,还请王妃保证。”   老狐狸!青龙精眸一利:“哼!若你是故意错施金针陷害王妃,又当如何?”   药婆阴阴一笑:“小哥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婆子既然来了,就肯定会尽心为王妃医治,但事无绝对,总怕万一,老婆子还想留着这条贱命度过余生呢。若王妃不同意,便是信不过老婆子,那老婆子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依晴慢慢起身,眉睫轻敛,淡淡道:“婆婆尽管放心,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绝与婆婆无关,平泽王府里无人敢伤害婆婆。”   “王妃!”青龙急唤一声。   “王妃!”项总管亦向前一步,向来冷淡的脸上一抹忧色,“这件事不如等王爷回来再做决断。”   依晴淡淡一笑:“我的决定便如同他的决定。”   “当日我被封晴善郡主时,洛丞相曾在御前说,婆婆医术虽不敢妄称天下第一,却也是个中翘楚,比之太医院所有御医更善治疗眼疾,洛相既敢在皇上面前如此说,定是相信婆婆能医好我的眼睛。有洛相作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婆婆尽管放手医治。”   青龙微怔,旋即会意,偏首与项总管相对一视,两双眸子精芒一掠,都缓缓松了凝重的脸色,隐隐抹上一层恍然的笑意。   卒之过,牵将必受,小不忍则乱大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个敢妄动?   药婆死死的盯着依晴淡笑的清颜,平滑的右脸乍青乍白的变换着颜色,左边脸上的赘瘤轻微的抖着,眼底迸射出的浓烈恨意让一旁的青龙和项总管看得心下一惊,二人不约而同的各自跨向前一步,并列站在依晴两边,双掌握拳处于戒备状态。   药婆阴狠的眸子滑过一圈,握拳抑下恨意,敛眉垂首:“王妃既然如此说了,老婆子自当尽力就是。”   依晴轻轻一笑,吩咐道:“项总管,带婆婆下去,好生招待。”   项总管回了一声“是”,便请她下去,药婆意味深长的瞥了依晴一眼,便随项总管离开了大厅。   听脚步声渐远,依晴轻问道:“青龙,怎样?”   青龙偏首道:“她恨您,那种恨的眼神不像是受到威胁无力反抗的愤恨,反而像是,”他顿了一下,想了想该用什么词语形容那种眼神,“像是恨您伤害了她最在乎的人。”   果然如此。依晴纤眉轻锁,陷入沉思。   涅生得知药婆要为她医眼睛,便将他知道的关于药婆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以便知己知彼,能免于她的加害。   涅生曾说,血魂楼中若有谁背后议论洛尉什么,那个人便会在一夜之间被毁尸灭迹,即便是血无极,也曾因此遭过偷袭,他肯定,这一切都是药婆所为。   从涅生那里,她得知药婆对洛尉的维护之情早已超出属下对主子的维护。方才在来客厅之前她便嘱托青龙仔细观察药婆的表情,尤其提到洛尉时她的反应。   如今看来她果料不错,药婆深爱着洛尉,甚至到了痴狂的程度。   依晴沉吟片刻,道:“青龙,帮我一个忙,去调查一下药婆在进入血魂楼之前是什么人,和洛尉又有什么关系。”   青龙恭首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紫禁城,勤政殿。   宇帝手按檀木长桌上早已凉透的一杯淡茶,面色阴沉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几个人。而桂公公立在长桌一盘,两手抄在身前,低头,垂目,像一尊伫立了许久的化石。   上官冥焰进得勤政殿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冷眸掠过一圈,他认出跪在地上的有禁宫侍卫李兵,锦绣宫侍卫秦刚,还有锦绣宫宫女玲珑,另站在一旁的宇文赫峻和兵部尚书赵遣俱是一脸凝重。   “来得正好。”   上官冥焰刚想行君臣之礼,却不想宇帝冷哼一声,甩手扔来一块锦帕:“看看!”   上官冥焰略带疑惑的摊开锦帕,仅扫了两眼脸色便一凝,锦帕上短短几行字清晰的映在那双向来水波不兴此时却震惊一片的冷邃眸子里。   “布衣换下锦绣华,只为当时一念差,本是世间痴儿女,为何落在帝王家。十八年来不自由,何事宫闱总不休,如今撒手天地去,浩空瀚海任无忧。——不孝女锦儿叩首。”   “看到了?!朕最宠爱的好女儿!”宇帝声音威沉,脸色阴沉一字一顿的说道。   宇文赫峻面色焦急的跪地:“父皇请息怒,锦儿年少不经事,不知道从哪里学来……”   未等宇文赫峻讲完,宇帝猛的扫落桌上茶盏,青花瓷盏铮然迸裂一地,清脆的声音让跪在地上的几人不禁打了几个冷战。   “堂堂一国公主竟留书出走,这算什么少不经事?!看看,看看!说什么‘为何落在帝王家’?!她这是对朕不满,对这个皇宫不满吗?!咳咳……”   震耳的咆哮止在一阵咳嗽声中,桂公公急忙递上手帕,宇帝接过捂在唇上压抑的咳着。   上官冥焰眸中掠过一道忧色:“父皇息怒,事已至此,伤神无益,如今最重要的是将锦儿找回。”   “找什么?!不找!她想‘撒手天地去’,便让她去!朕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宇帝紧紧的攥住手帕,脸色发青。   宇文赫峻一听,急忙叩首求道:“父皇,请您派兵将锦儿找回来吧。锦儿虽然常出宫,但那都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民心顺和,她才会平安无事。一旦流落在外,世途险恶,人心叵测,她一个柔弱女子又不经世事,会吃亏的。父皇,求您派兵吧。”   上官冥焰亦掠袍一跪:“求父皇派兵。”   兵部尚书见势也跪倒在地:“求皇上派兵。”   “哼!”宇帝冷哼一声,渐渐冷下心神,深眸精利,对跪了一地的人道:“峻儿传旨御林军找人!李兵、秦刚看护不力,削去官职;宫女玲珑侍主不周,杖责二十,将三人逐出宫门!锦绣宫其余奴才各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今晚之事谁敢传出去半分,朕定不轻饶!”   宇文赫峻暗松半口气,领命下去传旨御林军。殿外侍卫进来拖走跪地的李兵、秦刚和早已瘫痪的玲珑,退出勤政殿。   宇帝缓缓转身慢慢坐回长桌后,素来威严的面孔此时看起来竟苍老了许多。   上官冥焰眼底掠过一丝关切:“皇弟已带兵寻找锦儿,相信不久便能找回,父皇请放宽心。”   宇帝摆摆手,语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萧逸臣传来奏章,南诏与哈朗结亲了。”   上官冥焰冷眸一晃,剑眉似蜻蜓点水般一蹙即平,漠然不语。   宇帝又道:“冯竞也传来奏章,说哈朗又往边境增兵十万,驻扎在岭南关外,似乎随时准备开战。”   兵部尚书赵遣向前一步拱手道:“皇上,如今看来我天朝与哈朗这一仗是不可避免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下手为强,微臣愚见,敢请平泽王爷领兵驻扎岭南关,一旦哈朗有任何挑衅行为,即刻开战,如此亦不算是我天朝挑起战火。”   宇帝深眸往上官冥焰身上一掠,道:“你如何认为?”   上官冥焰冷眸深了深,垂首淡道:“儿臣,愿领兵赶往岭南关。”   宇帝龙眉淡挑,精眸深不见底:“好。传令下去,大军整顿,三日后出征。”    第三十五章 春色   弯月一勾,灯花渐瘦,当上官冥焰自皇宫归来时,平泽王府各正途中的宫灯已熄灭,只有几处走廊转角处隐隐还有微弱的灯光,遣退跟随的侍从,他缓步往寝室走去。   风微冷,驻足中庭,负手望向深远的夜空,地上淡淡的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四周暗无声息。   棱角分明的面容在此时格外淡漠,月光淡淡落在他冷邃的眼底,激起一丝似乎锋锐的清冷,望月遥思,这样清寒的月色,这样熟悉的孤寂,似乎常在西北关外的夜晚见到。   勤政殿上一番不算试探的试探,如同这清隽的月色,悄然深长。   他嘴角勾起冷冷自嘲,五官的线条更添肃冷,然而不经意的偏首,透窗映来一束朦胧的烛光出其不意覆上了他的脸庞,将那份漠然轻轻遮掩,使得他的目光倏地柔和不少。   敛了心神,他迈步进入寝室,见萦绕于心的那抹纤细身影只着了白色中衣立足桌前,闭目侧首,清颜宁和,正笔随心动全神贯注的写着什么。   上官冥焰悄无声息的走向前,落目是她不算整齐的字,甚至有几个字上下部分叠在了一起,几点浓墨染透了卷纸,薄唇轻扬,他伸手左手悄悄的挽上她的纤腰。   依晴一怔,旋即松下身子,柔唇轻挑抹出一丝柔笑,任由他另一只手将她执笔的手握住,续写那阙未完的诗词,淡淡的墨香中,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浓浓的情意。   词末,大掌握着小手顿笔收尾,放下笔,他却在背后拥住她,下巴靠在她的香颈间,温热的气息痒痒的拂上晶莹敏感的耳垂。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小心着凉。”   依晴痒不过,唇边挑出一朵羞涩的笑花,微微侧首放松的向后一靠,柔柔的嗔道:“谁让王爷成亲只数日便夜不归宿了?”   “呵……”低沉的笑声萦绕在微红的耳畔,似情人间咬耳的低语含着某种暧昧不清的情愫,“那王妃应该检讨自己魅力不够,怎么倒怪起本王来了?”   依晴闻言“刷”的一下红透了脸颊,转身推了推他:“不理你了!”   上官冥焰含笑望着娇羞不已的依晴,低声道:“真的不理我了?”   依晴抿起唇垂下头,不语,似乎真的打算不再开口理会他。   “唉!”上官冥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冷眸里却满是戏谑的笑意,“本想将今日进宫之事说与王妃听听,谁料佳人不屑一顾,罢了罢了,本王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依晴咬了咬唇,心中却好奇的不得了,忍了几下,终抵不过关怀他的心,赌气似的问道:“那你说,皇上今日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上官冥焰薄唇优美而舒展的扬起,嗔怪的语气明明含着不甘心,却藏不住那一抹关怀,望向她的眸光抑制不住的柔和,似乎能溺出水来,长臂一伸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紧紧拥她在怀,埋首在她清香的皓颈,无声胜却有声。   没有预料中的谑笑,依晴怔了一下,伸手环上他的背,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怎么了?”   “嗯。”上官冥焰含糊的应了一声,不知是问还是答。   依晴烟眉拢上淡淡的轻愁:“是不是今日皇上提了出征之事?”   上官冥焰沉默片刻,轻轻的扶开她,看着她眉眼间那一抹染上淡淡忧伤的慧黠,如以往一般爱怜的伸出手指抚平她不知不觉蹙起的颦眉。   “大军整顿,三日后出发。”   “三日?!”依晴怔了片刻,喃喃自语,“这么快?”   上官冥焰默然,幽暗无波的眼底一片深冷,隐隐含着一抹锋锐的慑人之气,夏日夜晚的温度因那股冷厉的气息悄悄消了几分。   不知是察觉冷了,还是想到了沙场浴血的森然,依晴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再抬首,眉间染上一丝惶然:“什么时候回来?”   深眸敛去锋锐,上官冥焰眸心柔软的望着依晴,低声道:“九月菊香,我一定回来陪你去看那满园金黄。”   声音一顿,手指眷恋的抚上那双清透的眼眸,上官冥焰忍不住轻轻印下一吻道:“希望到那时,能够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我的影子。”   依晴心口一酸,扑进他的怀抱,紧紧抱住他,语出一丝轻哑:“会的,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不管用什么办法,她一定要让自己复明,一定要让自己复明!   若不是这双眼睛,或许她便可以随他一起远赴西疆,金戈铁马也好,甲衣战戟也好,她都不在乎,只要陪着他,始终陪着他呀……   上官冥焰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意,大手抚上她散在肩上的秀发,眸光柔软:“此去征战,沙场凶险,西疆又是苦寒之地,你身子薄弱,你便想去,我也不让。”   依晴嗅着他清暖的气息,喃喃道:“我想始终陪着你。”   上官冥焰深眸更加柔和:“不急在这一时。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便离开京城,闲云野鹤,放舟五湖,去过你喜欢的生活,再也不分开。”   依晴心头一滞,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紧紧的抱住他,藉由他的温暖压抑住心底的汹涌。   那样一笑两忘身世的潇洒,那样不羡鸳鸯不羡仙的自由,是的,她喜欢。但是她更清晰的知道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眸紧紧的盯在他们背后,容不得他们有一丝离开的念头。   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至少,现在他们要不起。   “不要想那么多,届时父皇那边我自会想办法。你只要答应我,在我离开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知何时,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耳边落下他意味深长的话语。   依晴拉下他的手,唇角弯起淡淡弧度道:“不用担心我。皇上他爱你如亲子,自然不会伤害我,充其量不过会派些侍卫监视我而已,再说,”她一顿,后话未讲耳根却先泛了红,“能让你堂堂‘冥王’倾心的我,哪有那么简单?”   “呵……”   削薄的唇不由自主的扬起,一声低笑淡淡溢出,冲走了室内低迷的氛围,上官冥焰轻轻的捏了捏依晴的鼻翼,宠溺道:“不知羞。”   戏笑间,一颗冷傲惶恐的心渐渐落下,依她的灵慧,依四卫的衷心,他相信她。   望着她红霞深染,不堪娇羞的清颜,清冷的眸底微微一亮,似是灼灼火焰自幽深处燃起,上官冥焰臂弯一紧,俯身便吻住她柔软的红唇。   几乎是狂热的,寻找着彼此柔软的缠绵,呼吸温热纠缠在一起,深深的探入心腑,上官冥焰猛的抱起她大步迈进罗帐深处。   雪帛素锦,三千青丝凝散枕畔,如玉雪肤在他灼热的眸光下轻轻颤抖,他惊艳,薄唇轻柔的吻上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   “焰。”她娇喘着唤了一声。   “嗯?”他含住她小巧的耳垂,未动。   “为了我,保重自己。”檀口轻启,颤抖着吐露出她的牵挂。   顿了一下,他猛的覆上她醉人的红唇,用满腔热情去回应她的关心,天地轻转,水乳交融。   情到深处,心神无尽伸展探入彼此最隐秘的领域,眷恋纠缠合而为一,身体乃至灵魂,在最深最浓的爱恋中燃烧,浴火销魂成为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能分开。   软帐轻烟,春色旖旎。    第三十六章 出征   内廷校场内一阵冷肃,无边无际的玄色铁潮遮蔽了当空艳阳,甲胄鲜明,兵戈锋锐,二十万铁血男儿铮铮林立,在威严肃穆的校场上空凝聚着不属于这夏日的寒意。   点兵的高台上,明黄华盖,宝扇羽幡,云龙黄衫猎猎在风中,深眸无波俯看校场内肃整的军容。右边一人,玄胄英挺,身姿傲然,凌冽的冷眸深不见底,亦静静的看着多少年来与他一起征战沙场的将士。   双手接过统辖千军的帅印,背负的不是人人称羡的荣誉,以生命为代价,他担下的是沉重的责任,是数十万人的性命。   帅印高擎,一声“万岁”自数千铁血战士口中同时喝出,端得是震天动地,九城失色。   寒剑浴血,沙场见分晓,有几人想到,此去,是生,是死?   西征军出城必经的大道,早已被京中出动的数千京畿卫清理开阔,神武门前那抹峻拔的身影,凌洌沉敛,傲立马上,睥睨天下,风神绝世。   其后浩瀚军阵,但见军中寂静,肃然无声,只闻四周招展的战旗猎猎作响,围观百姓被这军威所震,一时皆尽肃穆。   大军一路军容肃整的行出京门,挺立马上的那抹身影,在踏出京门的一瞬间,冷眸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留恋,却不曾回首,决然前行。   微风送爽,阵阵荷香,依晴静静的站在荷亭的护栏边,青丝并白衣迎风轻摆,脸色沉静,明眸无波。   三日来不眠不休布置妥当,到今日终于尘埃落定,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出了京城了吧?   伺候在一旁的小灵悄悄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忍不住道:“王妃,您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了,去歇歇吧。”   依晴未动,似是喃喃自语般问道:“小灵,你说焰这时候走到哪儿了?”   还未等小灵回答,依晴便轻轻一笑:“瞧我问的傻话,你也没去送行,怎会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小灵想了想道:“方才我看到青龙公子和朱雀姑娘回来了,想必王爷已经过了郊外的‘别军亭’。”   别军亭,位于京城西郊三十里外,领军将领的亲属家眷可以在此等候以叙别离,此次四卫奉命不得随军出征,只能在别军亭送别上官冥焰。   依晴猛的转过身,声音一丝轻喜:“他们回来了?”   小灵垂首回了个“是”,再抬头,远远看见一名小厮匆匆的往这边赶来。   待到依晴身旁,他恭首道:“王妃,项总管命小的来告诉王妃,找到玲珑姑娘了,项总管把她安排在东厢,已派人请了大夫。”   依晴一怔:“为什么要请大夫?玲珑她……”   声音一顿,依晴脑中不期然想起上官冥焰曾说的皇上对玲珑的处罚,心头一惊,急道:“她怎么样了?”   那小厮道:“小的只知道那姑娘身体十分虚弱,大夫已经在诊治了。”   依晴听那小厮说完,抬脚便走,小灵忙向前搀住她,两人一起赶往东厢,刚到门口,正好遇到刚送走大夫的项总管。   依晴忧心问道:“项叔,玲珑怎么样?大夫怎么说的?她的伤很重吗?”   项总管道:“女儿家身子本就弱,挨了板子,又没有得到及时医治,伤口有些溃烂,所幸还不算晚,大夫开了药,丫鬟刚刚帮她敷上,静养数日,便没事了,不过会痛上几天。”   依晴微微颔首,暗暗松下一口气,却在此时听见房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脚下一滞,她轻轻的推门进去,站到床边轻唤了一声:“玲珑?”   玲珑偏首,泪眼朦胧中看见一抹清淡的白衣身影,顾不上擦去满脸泪痕,忙挣扎着起身叩首:“玲珑……给王妃请安。”   依晴心头微恼,摸索着要她趴好:“还行什么礼?!大夫不是说不让动吗?快趴好。你觉得怎么样?大夫说怎么都会疼上几日,你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玲珑却不顾疼痛坚持着起身,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请王妃一定要受玲珑这一拜,谢王妃救命之恩。”   依晴暗叹了一口气,待玲珑行完礼,良久才柔柔的说道:“玲珑,我知道你的委屈。锦儿年纪尚小,为人行事还都是小孩子心性,很多事考虑不周,她不过想过些自由的生活,却不料竟连累了你们,我代她向你道歉,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玲珑闻言泪雨纷纷而下:“有王妃这番话,玲珑受再大的委屈也不怨什么。”   依晴淡唇微抿:“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若你愿意,就留在王府里跟我做个伴。”   玲珑忙又挣扎着叩首,泪水如珠伴着声音滚落:“玲珑愿意,玲珑……愿意一辈子……服侍王妃。”   依晴心头微酸,却轻轻一笑:“傻丫头,哭什么?再难的事总有雨过天晴的一天,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王妃……”   玲珑哭倒在依晴怀里,自杖责之后被抛至宫外三日来无人问津的心酸与恐惧,身为奴才即使委屈满腹却只能吞下肚的不甘和屈辱,悉数淹没在哭声里。   依晴安抚好玲珑,自东厢出来,一路淡眉轻拧,脸色幽幽。   那个胆大妄为的公主,在留书出走之前,可曾想过会因为这件事而受牵连的人?   李兵、秦刚被削去官职,可以被焰征用,一起奔赴沙场,玲珑受杖责被逐出宫门,可以由她好好照顾着,可是锦绣宫里另外那些被杖责的人,皇宫内廷受牵连的那些人,又会怎样?   且不说这些人,高傲无情如一国之君,又怎么放过那个能让一国公主甘愿放弃身份私逃的人?一旦他被查到,一旦她被捉到,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真的不知道该为锦儿为寻真爱、义无反顾的勇气喝彩,还是为她随心所欲、不知轻重的行为感到痛心。   一阵阵的头疼涌上,依晴停下脚步,使劲揉着额头,良久才感觉轻了些,刚想举步,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似乎什么人在争吵些什么,她轻轻近前两步,那争吵的声音清晰的落入耳里。   “我只想上战场保护宫主。我们是宫主的贴身侍卫,宫主在哪里我们就应该在哪里!可现在,我却要困在王府里像下人一样为那个女人煎药!”朱雀心不甘的切齿。   白虎向来温和的眸子一利:“宫主早有令下,保护王妃如同保护宫主!朱雀,你该知道王妃对宫主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次的战场比任何一次都凶险,而宫主身边一个近卫都没有,就连暗宫的精锐都调来王府,只为保护那个瞎眼的女人!”朱雀气急口不择言。   青龙精眸一爆:“朱雀!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再敢乱言,宫规处置!”   四卫看似同为上官冥焰贴身侍卫,地位平等,但实则青龙是暗宫侍卫的首领,更有上官冥焰临行前,将暗中势力的调度权交给了青龙,所以此时青龙说出的话,如出自上官冥焰。   朱雀气恼的盯着青龙,好一会儿冷哼道:“我不相信,你们都不担心宫主的安危?”   青龙和白虎对视了一眼,眸子里都有抹不去的隐忧。   以往每次出征,他们都会和宫主并肩作战,保护他的安危,除了他们,暗宫另有一支精锐的部队,每次出征都会作为亲卫队随护在宫主周围,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绝顶高手,拼杀在战场绝不逊色于几十万大军。   可这次他们被命令留在王府,那支精锐的部队也秘密潜伏在王府周围,暗中保护王妃,此一来,宫主身边当真一个近卫都没有,他们怎会不担心?   朱雀咬牙恨道:“都是因为她!司依晴!为什么她每次都要脱累别人?!”   玄武怒道:“朱雀!”   “你也护着她?!就是为了保护她,宫主才不准我们同行!”朱雀冰眸里掠过一道愤怒的蔑视,“我真怀疑,她究竟知不知道沙场有多危险?但凡她有一点点替宫主着想,就不会任由宫主将我们留在这里!”   青龙道:“朱雀,抱怨归抱怨,但宫主让你做的事,你最好一丝不差的完成。”   “哼!等她能让我心甘情愿的伺候再说!”朱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青龙望着朱雀负气而去的身影,眸子里浅浅掠过一丝隐忧,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亦不欢而散。   殊不知,有一抹纤细的身影始终站在花圃外,更无人知道另有一张残狞的陋颜将那一言一语听的清清楚楚,精利的眸子里倏的滑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第三十七章 轩儿   暖风拂过草木,拂开郁郁葱葱苍苍翠翠的枝叶,遮住当空艳阳,洒下细碎的光影,各院落的仆役井然有序的忙着各自的工作,整座平泽王府隐隐透着一丝近乎冷清的静谧。   小灵收拾好手中的活计,悄悄抬头视线往内室探了探,触及窗棂前那抹清淡的影子,日光穿过窗子在她周围洒下淡淡的光晕,整个人似是潜抑了一抹烟云般的轻愁,浅浅的,淡淡的。   自昨日无意间听到四卫的谈话,本就淡然的王妃益发沉静,昨日回到屋里就如现在一般静坐不语,这一坐便是一个晌午。   想想朱雀姑娘说过的话真真是伤透了人心!谁愿意瞎着眼睛去拖累别人?王爷只因爱护王妃才命四卫留在府里,是王爷下的令,怎能反过来怨恨王妃?!   小灵脸上一片愤愤然,却无可奈何的望着明显不想让人打扰的依晴,只能默默转过身,却猛然间见一抹小身影正站在门边,圆眸陡然一亮,张口便要行礼,谁知那小人影黑眸一瞪,冷冽的眼神竟一如上官冥焰,想说的话登时噎在了喉口。   小人影轻手轻脚的来到依晴面前,黑眸晶亮的望着沉静的容颜,动了动口却没说出什么,小脸垂下,黑眸滑过一丝挣扎。   “小灵,我不是说不要来打扰我吗?”依晴神色未动,淡淡吐出一句。   那小小人儿耳根泛红,此时才扬起小脸,羞涩而别扭的唤了一声:“娘。”   依晴一怔,慢慢转过头,清雅的脸上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是谁?”为何喊她“娘”?她确定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似乎发现开口喊一声“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小人便自然的唤出了第二声:“娘,我是上官轩。”   “轩……轩儿?!”依晴表情一滞,随后惊喜莫名,一把捉过上官轩的胳膊,慢慢抚上那张记忆中倔强的小脸。   “你……你真的是轩儿?!轩儿,你什么回来的?谁带你回来的?轩儿!”   自焰找到她将她带进王府,她就一直未见过轩儿,她曾问过焰,得知他在她走后便苦于寻找她,根本无暇照顾轩儿,便又把他送回了暗宫,由暗宫长老照顾。   本曾想成婚之时接他回来,却不想时间匆忙未曾顾及,今日轩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怎叫她不惊喜?   上官轩任由依晴抚上他的脸,感受着那股柔柔暖暖的感觉:“是暗宫的秦爷爷派人送我回来的,爹临走前传书给他,让他送我回来陪您。”   依晴心中一暖,朱唇轻抿,却又想起什么,表情一滞,惊喜道:“轩儿?!你……你说话了?!你会说话了?!真的会说话了!而且还说的那么流利。”   上官轩腼腆的抿了抿嘴:“轩儿答应过娘要开口说话,就一定会做到。”   “你唤我‘娘’?”依晴像是自言自语的喃道,清颜一丝恍惚飘渺的笑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情愫。   上官轩耳后的红潮蔓延到小脸上,却向前拉住依晴的手:“你与爹成了亲,自然就是我的娘。”   依晴紧紧握住掌心里的小手,唇角轻扬,眸底竟觉一丝温热。有丈夫,有孩子,她终于知道心底那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了,是幸福,完整的家,完整的幸福。   上官轩望见那抹轻柔的笑容,黑眸晶晶亮:“娘,外面天气很好,我扶您出去走走好不好?”   依晴轻轻一笑:“好。”   于是小手牵起素指小心翼翼的迈出房门,黑眸谨慎的检查着脚下的路,那认真呵护的神情让随在一旁的小灵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家王爷。   上官轩领着依晴一边慢慢行在去往花园的林荫道上,一边应依晴要求讲述着自己半年来学习的情况,闲步漫谈中,不知不觉竟已走了大半路程,花园入口近在前方,上官轩却停住了脚步。   依晴轻问:“怎么了,轩儿?”   上官轩望着那抹慢慢朝这边走来的佝偻身影,扬起小脸问道:“娘,府里那个弯着身子,脸上有伤疤的丑婆婆就是为娘治病的‘药婆’吗?”   “是啊。”依晴话音刚落,转念一想不对,“咦?轩儿怎么知道’药婆’?”   “哦,我听青龙叔叔说过。”上官轩随意回了一句,小脸却慢慢绷紧,黑眸滑过一丝不属于七八岁孩子该有的成熟冷肃。   轩儿话刚说完,药婆已来到他们身前,利眸阴阴,真假难辨的嘲讽隐在沙哑的声音里:“王妃也来赏花?兴致真好啊。”   依晴浅浅一笑:“闲来无事,随意逛逛,婆婆不也一样?”   药婆干笑两声,视线一滑,看到一直警惕的盯着她看的轩儿,眼底迸出一丝精芒:“这位眉目清冽,面容俊秀的小人儿想必就是小少爷了吧?呵呵,如此小小年纪便颇具平泽王爷之风,血姬若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   依晴笑意微敛,清眉一蹙便瞬间展开,冷淡淡道:“是非只为多开口,婆婆这么大年纪,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药婆左脸上的赘瘤颤了几下,眼睛眯起却敛眉道:“王妃说的是,老婆子记下了。”   上官轩一言不发,只黑眸紧紧的盯着药婆,药婆被那冷冷的神情震住,恍若看到了上官冥焰冰洌的冷眸,心下一惊,垂首暗恨,再抬首见两人已向前走去,唇角阴狠的扬起,脚下微微运功用力一踢,地上的一粒小石子飞起直打在上官轩的膝后。   轩儿只觉得膝部骤然一疼,猛的跪倒在地上,而一直牵在依晴掌心的小手下意识的用力一拽,拉倒了依晴。    第三十八章 中毒(一)   “王妃!小少爷!”   毫无预警的动作吓到了小灵,她愣了片刻才猛的惊呼一声,忙去扶起依晴,药婆唇角斜斜的抿了抿,却也赶向前帮忙。   “王妃,您没事吧?”小灵着急的审视着依晴周身,生怕有个闪失。   “我没事。”依晴回了一句,却忙摸索着去拉身旁的上官轩,“轩儿,有没有怎么样?摔到哪儿了?疼吗?”   上官轩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小脸上满是惊惶:“娘,对不起,我……我的腿一疼……”   “腿疼?”依晴一怔,急唤小灵,“小灵,快去请大夫。”   小灵应声刚转身想走,却被一旁的药婆拦住。   “王妃莫急,”药婆蹲下身,揉了揉上官轩小腿后的肌肉道,“小少爷不过是腿部一时痉挛才会跌倒,老婆子已将紧绷的肌肉揉开,小少爷只要放松心神,稍加休息就会没事了。”   “是吗?”依晴松了口气,“轩儿,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上官轩踢了踢小腿,道:“我的腿不疼了。”   依晴颔首一笑,转身对向药婆:“多谢婆婆。”   药婆抬眸刚想回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亮光刺得下意识眯了眯眼,但只一瞬,那双阴炙的眸子陡然睁大,紧紧盯着依晴胸前的一枚凤纹扳指,羊脂温玉在阳光的照射下正漾着明晃晃的光彩。   上官轩仰头见药婆盯着依晴胸前的扳指不放,乌黑瞳仁一晃,他拉了拉依晴的手道:“娘,您的戒指掉出来了。”   依晴摸了摸胸前的扳指,想来是方才跌倒时不小心掉出来了,便重新收好,牵起上官轩的小手笑道:“轩儿真乖。有轩儿在身边真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饶是再成熟倨傲,终究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听到依晴一声夸赞,上官轩努力扮正的小脸上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小手牵着依晴,上官轩一直陪着她直至午饭过后,而依晴也暂时忘了心中烦忧,清丽的脸庞始终漾着浅浅的笑意,沁人心肺。   其实药婆在住进王府的当天便已开始为依晴治疗眼疾,每天早晚半个时辰的针灸,辅之以明目化瘀的汤药,所以每日三餐之后,依晴总能嗅到那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一如此时。   朱雀端着温热的汤药来到依晴面前,冷淡说道:“王妃,该吃药了。”   依晴浅浅一笑:“谢谢你朱雀。”   朱雀却语气淡薄似水:“不用。”   为了保护依晴的安全,上官冥焰临走前将四卫留在府中,紧密监督药婆的一举一动,朱雀便负责煎药,并被严令整个煎药的过程不得假他人之手,以确定汤药无误。   而朱雀一心只想跟随在上官冥焰身边,却不料竟被留下为人煎药,再加上心上人身边无近人保护,心中着实对依晴恼火不已,但碍于命令却不得不从,心中窝火无处发泄,所以每次面对依晴时的语气态度并不似其他三人一般友善。   依晴听得那口气不耐,却也未说什么,端起小灵放进手里的药碗,屏住呼吸,一口作气碗空药尽,只余满腔苦涩。   小灵望着每次喝完药都会紧紧蹙起的纤眉,忍不住笑道:“没见过像王妃这样怕药苦的,汤药历来苦口,王妃的样子好像以前从没喝过似的。”不像她们,早已习惯了这苦药的滋味,已不觉苦了。   依晴静了一会儿,待口中不那么苦了,才笑道:“吃过药,但确实没吃过这么苦的药。”几粒药片,顺水服下,舌尖还不曾触到药之滋味,便已滑入腹中,何苦之有?   朱雀见状冷淡道:“王妃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下去了。”   依晴忙站起身:“朱雀,我想和你谈……呃……啊……”   话未说完,依晴只觉肚中骤疼,一手猛的摁下身旁的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却觉得那疼翻江倒海般越来越重,胸口窒闷不已,清颜一片惨白。   “王妃!”小灵惊叫一声,用力的搀住依晴,“王妃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啊!王妃!来人啊,快来人……”   朱雀脸色陡然一变,一步跨向前托住依晴向下滑落的身躯,另一只手快速搭上她的腕脉,冰眸利芒一爆,她迅速出手点住她周身几处穴位。   “朱雀,你……你……药……”   张了张口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依晴只感觉那疼痛自腹部瞬间侵入肢骸,整个身子慢慢缩成一团,双手紧护住下腹,贝齿紧咬,却最终承受不住那剧烈的疼痛,在虚汗淋漓中昏了过去。   朱雀一惊,冲吓呆的小灵吼了一句“把药婆叫来!”,便猛的将依晴打横抱起,快速的寝室奔去,而小灵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便撒腿跑出去叫人。   珠帘轻响,纱帐薄烟,立于床前的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焦急凝重,本就清冷的帷幕深处益发显得冷重。   缎面锦衾,柔光丝滑,而被下的身子却冰冷异常,煞白如蜡的容颜上烟眉紧拧,不时微动的唇上一排明显的血印,那是依晴用力抑制疼痛时咬下的,血红如斯。   药婆把脉已不少时间,一直未出声,青龙忍不住急道:“到底怎么样?”   药婆静了一会儿才收回手,道:“王妃是中了‘断肠草‘的毒。这种草药一旦误食,肠胃粘连,会腹痛不止,中毒之人往往会因忍受不了断肠之痛而选择自尽,若不能及时解毒,三个时辰后便会肠断而亡。”   “那有什么办法可解?”白虎亦着急道。   “我身上有两颗药丸,是止痛的良药,”药婆边说着,边从身上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丸,递到青龙手上,“先喂王妃吃下,可以暂时抑制疼痛。”   青龙看着手中的药丸,精眸一闪,抬首往项总管和白虎处看了一眼,药婆见此情景利眸一阴,冷笑道:“哼!若我想要谋害王妃,也不会费心救她了!药已给了,你们若信不过老婆子,尽管扔了它,另请高明吧!”   项总管和白虎微微颔首,青龙便唤来小灵将药喂依晴服下,或许真是那药丸起了作用,药服下后不多会儿,依晴紧蹙的眉头便缓缓舒开了不少,众人见状,脸色都微微缓和了些。   药婆却道:“这药不过暂时麻痹了王妃的感觉,令她察觉不到痛,并不治本。若想彻底解毒,还要采新鲜的金银花和甘草入药,否则超过三个时辰,王妃仍性命不保。”   “哪里有新鲜的金银花和甘草?”白虎问道。   药婆道:“金银花和甘草倒也容易找,京城西郊外的山上便长有这种草药,老婆子这就上山去采药。”   “玄武,”青龙唤了一声,“你便陪药婆走一趟吧,山路崎岖险峻也好有个照应,时间紧迫,早去早回。”   “是。”玄武会意,走到药婆跟前道,“药婆,我便骑马随你一同前去吧。”   药婆阴眸眯了眯,眼底抹过一丝戾芒,却抹唇一笑:“如此有劳小哥了。”    第三十九章 中毒(二)   药婆在前,玄武在后,二人相继离开,方才人满为患的房间瞬间冷静下来,低迷的气息让在场的人心头微紧。   青龙担忧的看了病床上的依晴一眼,抬首目光与白虎交汇片刻,自眸底渐渐浮上一抹严厉,视线微转,看向自始至终不曾说过话的朱雀身上:“朱雀,随我来。”   朱雀冰眸轻跳,却未言语,顺从的跟着青龙走到外间,而项总管和白虎也跟在其后离开了内室。   青龙一脸凝重的望着朱雀:“怎么回事?”   朱雀眼眸倏的一睁,眸光精锐道:“你怀疑是我?!”   青龙眼神犀利,说道:“我且问你,煎药的时候你可曾离开过?”   朱雀毫不犹豫道:“没有,我一直在那儿。”   白虎和项总管相对一视,两双眸子都掠过一道明显的担心,而青龙站在一旁默然不语,只脸上的表情越发肃冷。   朱雀见状,陡然提高声音,满含着不敢置信:“你们真的怀疑是我?!”   青龙眸光一利:“王爷临走时交待我们好好保护王妃,可现在却出了这种事!你以为我们哪一个人能脱的了干系?!”   “可你却怀疑是我下的毒!”朱雀紧紧的盯着青龙,冰然美眸抹上一丝气愤,她猛的偏首看向项总管和白虎,尖利的问道,“你们也怀疑是我?!”   白虎忧心忡忡的说道:“王妃吃的那些药材都是经过三位太医确认无毒的,而煎药时你又寸步不离的看着,药煎好了,又是你亲手端来,这个过程并无他人接手……”   “所以你们认为只有我才有机会下毒?!”不等白虎说完,朱雀便尖锐着声音道。   项总管精眸划过一道叹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即便我们相信你又能如何?”   朱雀寒心的看着一张张凝重、担忧、叹息的脸,眸子里渐渐浮起浓重的嘲讽:“哼,你们……你们真是好样的!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亲人、朋友!你们竟然不相信我!”   “是!我是不喜欢她,但无论我再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去陷害她!”朱雀一脸倔强的望着三人,切齿道:“我只说一句,我没有!信不信由你们!”   青龙望着朱雀充满嘲讽的脸,沉默片刻,道:“项叔,你暂时先带她到挽纱阁,命人严加看管,至于如何处置,”青龙顿了一下道,“等王妃醒了,再做区处。”   朱雀盈满嘲讽的眼眸看了青龙片刻,率先拂袖而去,纤长的身影落在众人眼里气愤不已,项总管暗叹一口气,抬脚追她而去。   白虎望着两人消失的身影,收回视线看向青龙道:“你真的怀疑是朱雀?”   青龙叹了口气:“别人不相信她,我们还不相信?可是一切都对她不利,在王妃未醒来之前,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白虎星眸眯了眯:“药材无毒,煎药时又有朱雀一直守着,药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青龙眸光一亮:“你也怀疑是她?”   “哼,除了她还会是谁?”白虎冷哼一声,“只可惜找不到足够的证据。”   青龙沉默了一下,道:“即便证据确凿又如何?杀了她?她死了谁来为王妃医眼睛?宫主为了医好王妃的眼睛不惜一切代价,如今有这么一点希望,我们又怎能打碎它?”   白虎了然颔首道:“如今只盼望王妃能平安醒来,这件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青龙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听得内室传来一声轻响,精眸微晃,和白虎相对一视,二人猛然转身两步跨进内室,却在入口处像被点了穴一样惊愕不已。   本应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儿此时正坐在床榻上,好似头痛般手按额头慢慢的揉搓着,清丽的脸上不复之前的惨白,浅浅晕着健康的颜色。   依晴听得一阵帘珠清脆,抬首望珠帘处:“青龙,白虎?是你们吗?”   青龙和白虎对看一眼,满脸惊奇的走向前:“王妃,您……您醒了?可是怎么会……玄武和药婆已经去找解药……您怎么……没事……”   听一向沉稳的青龙语无伦次的叨念,依晴浅浅一笑:“你到底想问我什么?是想问我好不好?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白虎上下看了看依晴,奇道:“真奇怪!我看了脉象,王妃当时明明是中了毒的,可是解药未服竟痊愈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依晴神秘一笑,像是并不打算回答,可白虎却一径想知道:“王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可能的啊。”   依晴思忖了片刻,道:“青龙可还记得焰中毒时,我曾割破手腕。   青龙颔首道:“属下记得,当时不仅王妃浑身是血,就连宫主的嘴上,脸上都布满血……”语气一顿,脑中惊电般一晃,“难道,难道……王妃的血……这怎么可能?!”   白虎见青龙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星眸流转便顺着他的话深思下去,只一瞬表情亦是一震:“天下竟真有百毒不侵之躯?!”   依晴淡淡一笑,神色悠远:“是啊,谁能想得到?”这一颗健康的心脏,这一身百毒不侵的血液……   青龙和白虎啧啧称奇,依晴却敛起笑容:“青龙,白虎,我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青龙和白虎对看了一眼,拱手道:“属下明白。”   依晴轻轻颔首,又静了片刻,淡淡问道:“朱雀在哪儿?”   青龙一怔,抬眼见那清颜淡漠似水,让人看不出心之所想,偏首看了白虎一眼,见他亦有些怔忡,只得小心翼翼道:“朱雀现被关在挽纱阁,属下已经命人严加看管。”   依晴道:“你们觉得应该怎样处置朱雀?”   淡淡一句话,便是认定了此事元凶是朱雀,青龙一讶,急道:“王妃,朱雀或许自认清高了些,却并不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之人,我担保这件事绝非她所为!”   “是啊,”白虎紧接青龙说道,“朱雀跟随宫主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从不会违抗宫主的命令,她断不会陷害王妃。”   依晴未言语,潜静的容颜和淡淡的表情让青龙和白虎隐隐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无形中有一股透明的隔阂将她与他们隔离开,近在眼前却异常疏远。   “请王妃明察。”青龙和白虎异口同声的催促道。   依晴沉默了片刻,抬首淡淡道:“查或不查,恐怕她都脱不了干系。”   青龙和白虎顿时愣住。 第四十章 中毒(三)   药婆曾言,断肠草之毒三个时辰之内未解,中毒之人便会肠断而亡,如今距离依晴中毒将要近三个时辰,但玄武和药婆还未返回,青龙和白虎意味深长的相对一视,两双眸子皆看不出究竟是何种情绪。   正静默间,抬首却见项总管急匆匆的赶来,脸色凝重的来到二人面前:“玄武出事了。”   “什么?!”青龙和白虎一惊,同时出声,“出什么事了?!他现在在哪?!”   项总管道:“在大厅。”   青龙和白虎霍然转身,大踏步的往王府大厅赶去,待到了大厅,只见玄武衣服上血迹斑斑、神色略带痛苦的坐在椅子上,一旁成太医正用纱布一层层裹着他的右腿。   青龙担忧的望着玄武道:“玄武!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玄武抬首笑道:“咳,没事!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从崖坡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右腿。”   “从崖坡上摔下来?”白虎星眸眯了眯,“你怎么会从崖坡上摔下来?药婆人呢?”   玄武道:“我们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找到了金银花,本来是药婆要去采那些药草,我见她行动迟缓,心中着急便亲自去摘,不想脚下没留意蹋上一块松动了的石头,刚触到那些金银花就摔下来了,不过万幸的是,药采到了。”   项总管道:“药婆已和两位太医去煎药了。”   白虎微微颔首,温润的眸子却浅浅漾着精锐的清芒,抬首往青龙处看去,见他眸底亦是淡淡的怀疑,却也是表情淡然,默不作声。   成太医包扎完玄武的右腿,收拾好纱布药材等,起身嘱托道:“其他伤处不过是皮外伤,抹点药便没事了,只这右腿,一定要好生静养,切不可乱动,等过上两个月,我再看看,若没事便是痊愈了。”   “啊?要等那么长时间?我全身都发霉了。”玄武丧气的说道。   白虎一笑:“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要你歇上一两个月还是少的,就听太医的话,好好歇着吧。”   刚说完,一名小丫鬟走进来冲项总管作了一揖:“项总管,药煎好了,小灵姐已端去给王妃。”   青龙问:“药婆呢?”   小丫鬟道:“一同去了。”   青龙精眸微晃,嘱咐玄武好好休养,之后便偕同白虎和项总管一起往晴居走去,到了门口,见小灵和另外两名婢女正服侍依晴吃药,而药婆则站在一旁候着。   当一整碗汤药被慢慢用尽,众人心怀忐忑的注视着床上人儿平静的容颜,片刻过后,依晴果不负众望的在七八双眼睛注视下悠悠醒来。   “王妃,您醒了?!太好了!”小灵喜出望外的搀扶起依晴。   青龙三人亦表情欣喜的向前靠近一步:“王妃。”   “各位莫急,让老婆子仔细瞧瞧。”药婆边说着边向前搭上依晴的腕脉,诊治片刻方收回手道,“毒已解,王妃已无大碍了。”   依晴摇了摇有些发沉的头,懵懂然仰首:“我怎么了?我的头好重。”   青龙道:“王妃,您忘了?您中了断肠草的毒昏了过去,是药婆找来了解药,现在毒已解,您已经没事了。”   “哦?”依晴揉了揉眉心,想了片刻,似是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盈盈福身冲药婆方向施了一礼:“这次又要多谢婆婆了。”   药婆垂首道:“王妃多礼了。”   青龙沉吟片刻,道:“王妃,朱雀现被关在挽纱阁,听候处置。”   “朱雀?”依晴一怔,“为什么要监禁朱雀,你……你是说,是朱雀想下毒害我?”   不等青龙回答,白虎急忙开口:“王妃,朱雀与属下共事二十多年,她的人品属下甚为清楚,此事绝非是朱雀所为,只怕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陷害朱雀,还请王妃明察。”   药婆阴沉的眸子眯起:“小哥说这话好像意有所指,莫非这‘别有用心’之人说的便是我?”   白虎浅浅一笑,温雅的眸子却掠过一道犀利:“婆婆倒是不打自招啊。”   药婆冷笑一声道:“哼!我早便说过,若我想害王妃,也不会费尽力气找来解药救她!今儿我就挑明了说吧,老婆子我虽然年纪不轻,却也不至于老眼昏花,这王府里上上下下怕是到处都有你们的人监视着我吧。”   青龙眸底精光一掠,偏首和白虎相对一视,二人噤口不言,听药婆继续说道:“哼,老婆子自认确实不是什么好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处处提防我这一点我不怪,但莫要冤枉人!且不说看在洛相的面子上我不会伤害王妃,即便有歹心,我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又能做出什么手脚来?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想谋害王妃?”   “今儿个这话老婆子就撂在这儿,是非曲直,相信王妃心里自有明断。”   一席话说得是掷地有声,纵使青龙和白虎心知此事与药婆有关,却也被这一番言论说的哑口无言,况且他们确无任何证据证明药婆便是此事的主谋,便更是无语以对了。   “项总管。”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项总管转身朝门外走去,等他再回到房里,手中多了几根翠绿叶、细根藤的草样植物。   药婆戾眸微睁:“断肠草?”   项总管面色凝重,似乎极不愿说出手中之物的由来:“这些断肠草……是侍卫刚刚从朱雀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   众人登时愣住。依晴娥眉轻锁,淡淡容颜上掠过烟云般的轻愁,一晃而逝,房间里一时静谧无声,沉默片刻,她道:“项叔,把朱雀带来这儿。”   项总管领命退了出去,不多会儿,便将朱雀带了来。   朱雀踏进房门,冷冷的眸光一一从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玉立的依晴身上,见她无碍,冰然美眸极轻的掠过一道释然。   依晴淡淡说道:“朱雀,我曾记得你说过,你希望我离开,甚至希望我从不曾出现过,对么?”   朱雀眯起眼,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依晴:“什么意思?”   依晴未语,只是面色清冷的对着她,朱雀眸光一闪,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陡然变的难看,她狠狠的瞪着满屋凝肃的容颜,脸上的表情由惊到怒,又由怒转哀,最后倔强的盯着青龙和白虎,语出浓浓的讽刺。   “呵!如今王妃醒了,想到该怎么处置我了?!”   依晴冷淡淡道:“这件事我就当不曾发生过,你走吧,离开王府,今后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   “王妃!”   青龙、白虎、项总管俱是一震,开口便想求情,但还未开口便见朱雀冰眸一睁,冷冷的嘲讽道:“哼!我是宫主的贴身侍卫,只有宫主才有权利命令我,你凭什么赶我走?!”   依晴霍然偏首,纤眉挑起,水颜覆上一层清锐的光芒,语出冷淡:“就凭我是你们宫主的妻子,皇上钦赐的平泽王妃!”   “正因为看在你是焰的贴身侍卫,二十年来一直忠心保护他的份上,我才只是将你逐出王府,否则,按照当朝律例,你以为谋害御赐郡主、一品王妃该是什么罪名?还是你想让我将这件事告诉焰,由他处置?”   朱雀气极,冰指一扬直指着依晴的容颜怒道:“司依晴!你不要恃宠而骄!就算你将这件事告诉宫主,宫主也绝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青龙暴喝一声:“朱雀!休得放肆!”   “你住口!”朱雀早已忘了自己是何身份,只有满腹的委屈欲一吐为快。   “事发之初你便怀疑是我!真没想到,我们二十年来的朋友之情竟薄的连层纸都不如!好啊,你们不是说是我想害她吗?除了那些该死的自以为是,你们还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啊!”   青龙眸光一利,猛的掼手一掷:“看看这些从你房间里找到的断肠草!”   朱雀一怔,慢慢垂首望着脚下那几缕草叶,冰清的眸子里盈满惊讶与震怒,怎么可能?!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些草叶?!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断肠草!不可能,不可能的……   依晴淡淡问道:“你还有何话说?”   朱雀似乎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众人却以为她无话可说,青龙猛地跪倒在地:“王妃,朱雀一时糊涂才会犯下大错,看在她跟随宫主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依晴面无表情的问道:“留给她第二次毒害我的机会?”   “王妃……”白虎亦掠袍一跪,但求情的话刚开口便被依晴冷冷的语气打断。   “我心意已决,再有替她求情者,一并逐出王府!”   朱雀看了一眼跪地的青龙和白虎,缓缓抬首对上那张清冷如玉的容颜,一字一字咬牙道:“好!我走!我告诉你,司依晴,你根本配不上宫主!”   “朱雀!”   青龙急唤一声,却未阻住朱雀愤然离去的身影,他偏首焦急的望了依晴一眼,深叹一口气,猛的转身急步追随朱雀而去。    第四十一章 真相   朱雀负气离开,方才发生的一切始终如影随形的回荡在脑海,她跟随宫主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越想越气,满腹委屈夹杂着心酸几乎要逼得她发狂,她攥紧拳头,急步跑到马房,不理会马房侍卫的问候,径自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骏马飞驰,呼呼的风声划过耳畔和脸颊,飘扬起青丝如薄冰,朱雀却毫无感觉似的面无表情,一双冰眸冷冷的注视着前方,而月影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较之往常更加卖力的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待朱雀勒马停住,人已身处城外的荒林,月影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看模样疲惫不堪,朱雀翻身下马,轻轻的抚上湿漉漉的马头。   “月影,只有你了解我。”一语说完,冰眸染上酸楚,她却昂起头倔强的不肯泪水湿了双眸。   “朱雀!”   一声大吼自背后传来,朱雀转身,见青龙正冲她策马奔来,冰颜一凛,她双手扶住马鞍轻松一翻,便又想策马离开。   青龙见此情景,精眸晃过一丝焦虑,狠狠一抽马背,那马儿吃痛,扬蹄加速,待距离月影近了,马背上的人一个鸽子翻身落在月影头前,阻住朱雀的去路。   “让开!”朱雀骑在马背上冷冷道。   青龙却不动:“你先下马,我有话对你说。”   “我跟你无话可说!”   语毕,朱雀一踢马背,马蹄扬起便想直冲过去,青龙精眸一恼,足尖点地身体腾空,一伸手将朱雀自马背上拉下来,朱雀亦恼火,一手扣住青龙的手臂,另一手则迅速袭向他,这二人竟在树林里动起手来。   四卫跟在上官冥焰身边,以前也并非未动过手,但那仅是相互切磋,点到为止,可如今朱雀当真动了怒,招招凌厉直逼青龙,而青龙并非真心与她为难,便只守不攻,即使如此,朱雀还是久攻不下,益发恼怒,出手更加狠利,青龙不想过多的浪费时间,便不闪不躲硬生生接下朱雀一掌。   踉跄退后两步,青龙站定冷喝一声:“你够了吧!”   朱雀见青龙竟不守的接下她一掌,冰眸一掠极细微的关切,停下步伐,握紧双拳,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青龙慢慢走向前,问道:“你想去哪儿?”   朱雀冷冷的看着前方,并不答话,青龙知道她心中有冤有气,精眸一叹,又道:“你想去找宫主?”   朱雀眼中轻蔑一闪,冷哼道:“哼!司依晴让你来警告我不要去找宫主吗?她以为我害怕她将这件事告诉宫主吗?!”   青龙摇摇头道:“何须王妃来告诉?宫主那么挂心王妃,即使远在西北,也一定有办法知晓王妃的点点滴滴,更何况发生这么大的事?宫主若问起这件事,你如何自圆其说?”   “我……”那几棵断肠草又清晰的出现在她的眼前,从她的房间找出来的,那些证据……   朱雀一时语塞,想起历来冷峻无情的人对那个女人呵护种种,痴情幕幕,一股股酸涩便犹如开了闸的河水自心底汩汩冒出,溢满胸腔,她猛的伸手一掌击在身旁的树身上,喃喃的低语随两两树叶飘荡在林间。   “不会的,我相信宫主,他不会的……”   他肯定会相信她是无辜的,她跟了他二十多年呀!即便无情,那二十年来的主仆之义也不值得他信任么?他不会只听司依晴的话,他不会的……   青龙叹道:“既然相信宫主,又怎么不相信宫主的眼光?人人都说王妃是绝世才女,聪慧机敏,你当真以为她不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一切不过是做戏,只是委屈了你要背上这个罪名。”   朱雀倏的转首瞪向青龙:“你说……什么意思?”   青龙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朱雀面前:“这封信是王妃写给宫主的,你带上它,今夜我会点十几名精卫随你一同前往岭南关。有王妃亲笔的书信,宫主自然会明白一切,也自然会留你们在身边,今后沙场驰骋,你要好好保护宫主。”   将计就计,暗度陈仓,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朱雀一怔,缓缓抬手接过那封信,落眸见信封上那几个墨迹深浅不一的字:“她……”   青龙看着有些怔忡的朱雀,静了片刻,语重心长的说道:“朱雀,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能配得上宫主,这个人,必定是王妃。”   那纤弱的身影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颗玲珑心?这书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瞎着眼睛一笔一划慢慢勾画出的,冰肌玉骨挺起的这份坚强世间又有几名女子拥有?   还有那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坦然与自信……青龙想起他接过这封信言及顾虑时,依晴说过的话。   “若两情弥坚,纵有百者千者亦不移,若他无心于你,何须试探,只需一句话便能灰飞湮灭,我相信他。希望朱雀陪在焰身边的时日里,亦能够看明白、想清楚,切莫误了终身。”   青龙心中暗叹一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朱雀一眼,转身离开了。   朱雀怔怔的望着离去的青龙,待那身影远了淡了,才似恍然清醒过来般捏紧手中的信件,冰眸缓缓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眸底却真切的映着一缕欣喜。   她要去找宫主了,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主身边了……   岭南关东,山脉悠远,风景秀丽,青山翠林起伏连绵,以往上官冥焰带兵在此多是深秋寒冬之时,那时风刀霜紧,从不曾见过如此时姹紫嫣红的景致。   上官冥焰一袭墨黑军服,负手傲立在一处山崖边,冷颜淡淡,双眸清俊似是而非的望着谷中秀美的风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卫一直身姿笔挺的站在他身后,一站便是半个多时辰,直到此时才抬首悄悄望了望那抹挺峻的身影,却仍是不敢打扰。   又站了一会儿,上官冥焰敛回视线,听到一声细碎的响动,转身回首竟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趴在他们身后,似乎是害怕,正瑟瑟抖着蜷缩在那儿。   “咦?怎么会有一只狐狸?”侍卫亦有些诧异。   上官冥焰走向前,那小狐察觉到生人气息,似乎抖的更厉害,可怜兮兮的扬起毛茸茸的脑袋,狭长的眼睛不带丝毫狐类应有的媚色,反而明澈的如一汪清泉,眼睛里隐隐闪烁着光芒,似乎是哀求着什么。   上官冥焰被那水灵灵的眼睛看得心念一动,俯下身拎起它,那小兽忍不住四腿乱踢,他这才看见雪狐右后腿上映着一缕刺眼的殷红。   “它的腿好像受伤了。”侍卫道。   上官冥焰盯着小狐的眼睛看了一会,顺手扔它到侍卫的怀里:“带上它。”   侍卫忙不迭的接住,却在听到上官冥焰的话后一愣,行军打仗带着一只狐狸?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头想再确认一下,却发现主子已经率先走了,他忙抬脚跟上。   刚走没几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伴着嘈杂的嚷声传来,上官冥焰转身一看,只见迎面数人骑马而来,居中一人长发翻飞,华衣轻扬,却是一名女子。    第四十二章 开战   待那些人停在近前,上官冥焰身旁的侍卫不禁微露出惊艳的眼神,那女子面容洁白细致,水媚的碧眸似雾般迷蒙,丰润有泽的嘴唇如樱桃般红嫩,高挑均匀的身姿,玲珑有致的身形,性感而不失端庄,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那女子自始至终未曾看身前的两人一眼,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侍卫怀里那团雪白,骄横道:“这只狐狸是我的,拿来!”   侍卫眼里的惊艳顿时消失,头一扬直道:“凭什么说是你的?”   那女子俏目高凌,一脸傲气:“哼!是本公主先发现了它,追这小畜生一直追到了这儿,它就是本公主的!马上将它还我!否则休怪本公主对你不客气!”   公主?上官冥焰冷眸微眯,仔细端详起这位自称公主的女子,见她额前左右两侧的长发被环成细巧的发辫,一身罗红色轻裳上零零散散坠着些诡异的饰品,腰配玲珑锁,脚登晾马靴,完全不是中土女子的穿衣打扮,而她又自称是公主……目光淡去,心中隐隐然知晓此人是谁。   侍卫似乎也有些怔然那女子的身份,眼睛里疑惑不定,却不曾放开怀中小兽,女子见侍卫无动于衷,娇颜一恼,扬声换来身后随从。   “来人!将此人给我拿下!”   几位随从听令纷纷向前便想拿住侍卫,却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冷冰冰吐出,阻住众人向前的脚步。   “这里是天朝地界,军营驻所,动手之前还是先考虑清楚得好,鄂尔拉公主!”   “混账东西!敢威胁……”哈朗国第一美女、塔里王最宠爱的女儿——鄂尔拉公主猛一偏首,却犹如一个霹雳击来,整个人一震,碧眸睁大,眸底一抹光亮,是他!   她仍记得十三岁那年,哈朗与天朝发生战争,木都的军队不久便占据了天朝鄂城,那时候父皇高兴的不得了,直说不久他便会实现夙愿,一统岭南关内外。   却不想第二天父皇便脸色难看的撤了木都将军的帅职,当时她还年幼,并不懂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她的父皇每每听到“上官冥焰”四个字都会变得脸色凝重不已,她的皇兄更是对这个名字恨的牙根痒痒,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父兄畏惧成这个样子,于是趁一次两军对垒时,她悄悄趴在一处山坡上偷偷的看了一眼。   凌洌沉敛,挺拔马上,睥睨四方,风神绝世,这一眼,那抹孤傲的身影便从此驻扎在心底,再也挥之不去。此后每次两军对阵,她都跑到那处山坡去观战,看他纵横沙场,无人匹敌,益发被那抹峻挺的身影所牵动,直至两年后,哈朗与天朝达成和平誓约,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真没想到时隔几年,居然在这儿见到了他,而且距离又那么近……   上官冥焰冷冷吐出一句话,偏首朝侍卫示意了一眼,转过身抬脚便走,鄂尔拉见上官冥焰看都不看她一眼,气恼的一喝:“站住!”   上官冥焰微微住了脚步,只侧了侧身淡淡的望着碧眸圆睁的女子。   鄂尔拉见他果真停了脚步,脸色略略缓和道:“既然知道是本公主,那就赶快让你的人把那只狐狸还给我,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便饶了他。”   冷邃的眸子一睨,上官冥焰似没听见般,抬脚又走。   鄂尔拉自小受尽宠爱,何时受过如此不尊敬的待遇?细致的娇容微微有些扭曲,她猛的自腰间抽出一截银鞭,手一扬,鞭梢锐响携着风狠狠的向怀抱雪狐的侍卫身上抽去。   眼看就要打在侍卫的背上,墨衣身影倏的一晃,那银鞭的尾部便被抓在了上官冥焰手里,鄂尔拉见状使劲一拽,香颗扬起,碧眸微吊,挑衅的望着那张冷冽的面孔。   上官冥焰冷眸底处冰棱一闪,稍一运劲,那条紧绷的长鞭立即断成三截。   “你……你竟敢震断本公主的银鞭?!”鄂尔拉不敢置信的咬牙道。   “回去告诉塔里王,他再敢纵容儿女在我天朝境内撒野,本王让他断子绝孙!”   冷酷决绝的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冰剑狠狠的刺向鄂尔拉的心,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冰棱入骨,寒气逼人,她死死的盯着那抹冷然的背影,银牙暗咬,双手不自觉的攥紧,颤抖。   上官冥焰似乎对背后那道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并无所觉,一路步伐稳健的回到军营,到了主帅营帐门前时,他脚步驻了片刻,偏首对怀抱雪狐的侍卫淡淡吩咐道:“带它去找军医,医好它。”   侍卫一怔,军医?医这小畜生?那不是兽医吗?越想越觉得主帅今日有些反常,抬头想再看看主子的脸色,却发现人早已进入营帐,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在他怀里睡着的雪狐,摇摇头转身去找军医。   侍卫前脚刚走,岭南关副将冯竞匆匆赶来,身后两名侍卫押着一名着同样军服的士兵一同进了营帐。   上官冥焰正坐在主帅桌前看军事地图,听得一声喧哗,抬头便见冯竞押着一名士兵进来,冷眸微敛问道:“怎么回事?”   冯竞向前一步行了个军礼:“王爷,末将抓到一名哈朗派来的奸细。”   两名侍卫随即将那人押上前来,冯竞喝问道:“谁派你来的?派你来做什么?快说!”   那人猛的扭头瞪向冯竞,眼神决绝大有破釜沉舟之势:“要杀要刮随便!废话少说!”   冯竞怒极刚想发作,上官冥焰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自桌旁起身慢慢踱步到那人面前,淡淡道:“放开他。”   两侍卫听令松了钳制,那人得了自由挺直脊背,冷冷的注视着眼前这位让数万哈朗士兵闻风丧胆的赫赫“冥王”。   上官冥焰淡淡的扫了他周身一圈,眼神冷冽的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目光威严,竟无半点惧怕之意,眸底浅浅掠过一道激赏,竟不知那草包木都手下还有如此一员虎将,薄唇轻抿,道:“本王不杀无名鼠辈,你想死本王成全你,报上名来。”   那人头一扬,神情倨傲道:“我乃塔里王钦点的木都将军手下副将——沙木禾。”   上官冥焰深眸敛了敛:“沙、木、禾,本王记住了。你回去告诉塔昆,他想何时袭击我军营,本王随时候着他。”   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似乎察觉道泄露了什么,沙木禾猛的噤口,却又想起什么时候惊道:“你要放我走?”   “王爷!”冯竞急忙向前。   上官冥焰微微抬手,阻止冯竞随时说下去,他看着沙木禾道:“将来在战场上两兵相接,本王不会再放过你。”   沙木禾看了那张冷酷峻颜一眼,猛的冲上官冥焰抱拳一揖,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帅营。   冯竞眼睁睁的看着沙木禾远去,心中不服,忍不住道:“王爷,那小子跑到我们军营里刺探军情,你就这样放了他,他回去之后定会向塔昆报告军情,对我军不利啊!”   上官冥焰道:“塔昆想开战,本王便遂了他的心愿。”   如今他在岭南关驻兵已有多日,这些天哈朗军队无丝毫动作,天朝抓不住任何理由开战,而宇帝早有令下,不想背上率先挑起战火、破坏两国和平的历史罪名,双方便如此一直拖着。   拖的欲久,军心欲涣散,此是行军打仗一大忌。   冯竞似是明白过来,面色微微缓和,却又不免担心道:“可是沙木禾被我们所捕,塔昆料我们定有所防范,一时之间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上官冥焰淡淡吐出几个字:“敌不动我动。”   冯竞一怔,还未想清楚,便又听见上官冥焰稳淡的声音:“沙木禾回去报信,时机正好。点你七千兵马,今夜奇袭哈朗军营,若战败,军法处置!”   冯竞一震,脸色激动的抱拳领命:“是!”终于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入夜,阴云浓厚遮了满天冷星,天地间如同被泼了墨的布幕,漆黑一片。   突然,万道火光如流星一般划破浓黑的夜幕,劲矢如雨,携了急星如火,点燃哈朗军队中数千顶军帐,塔昆仅着了中衣站在营帐门口,眼睁睁的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数千兵马杀入他的军营,刀起剑落砍倒一个个仓皇四窜的士兵,魅惑无限的细眸泛起了浓浓的血色。   烈焰滚滚中,警鸣声、咒骂声、惨叫声,兵器相撞声混做一团,宁静的夜空染上了血的色彩。   天朝与哈朗的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第四十三章 偷袭   天朝与哈朗终于开战了。   依晴靠坐在红楠木椅上,头插金针,想着自西北战场上刚传回来的三日前的消息,淡眉微蹙,一丝极飘渺的忧色如烟般飘过清颜。   青龙见状,偏首看了看桌上的香炉,轻轻道:“王妃,时辰到了。”   一旁的药婆抬眼看了看香炉里几乎燃尽的熏香,便慢慢走到依晴跟前,在青龙的监视下一一拔掉她头上的金针,并用手摸了摸她的脑后,待收拾完,便听得依晴问。   “婆婆,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得见?”   药婆笑道:“王妃莫急,这颅腔内的伤毕竟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诊治起来绝不能操之过急,不过,王妃脑后的肿块越来越小,已经摸不到了,照此情景看来,离复明不远了。”   依晴并没有过多的喜色,只微微颔首,便不再说什么,青龙知她在为战场上的王爷忧心,刚想开口宽慰几句,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随后一抹慌乱的粉衣身影猛的冲进来。   “王妃,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什么?!”依晴猛的起身,惊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做‘不见了’?”   小荷“噗通”一声跪在依晴面前,俏脸满是惶恐:“奴婢今早起来去伺候小少爷,却发现小少爷并不在房里,奴婢四处找了找,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现在已近晌午,小少爷还是没有回来,奴婢这才赶来禀告王妃。”   依晴一急,厉声喝道:“你真糊涂!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回禀?!”   小荷声音里满是泣意:“小少爷时常早起练功,奴婢……奴婢以为这一次如以前一样,便没在意,只是私下里找了找,不敢惊动王妃,可是没想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听小荷声音颤抖的直磕头,依晴焦急气恼的清颜上掠过一道不忍与无奈:“你先起来,先起来吧。”   小荷刚起身,白虎手里握着一张纸急匆匆的赶来,顾不上行礼便着急道:“王妃,轩儿被人劫走了。”   “什么?!”依晴一震,失声锐问:“是谁?谁劫走了轩儿?”   白虎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道:“这是我在轩儿房间里发现的,上书‘感谢王爷六年来的悉心教导,如今局势已稳且寻得容身之处,便接回我儿,精心栽培,日后定报王爷大恩大德’。”   青龙一惊:“是血姬?!”   白虎点点头:“不错,是她!”   “血姬?”依晴眉心轻锁,“她还活着?她不是中了蛊毒的么?   药婆陋颜淡淡,一直垂首静静的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开口道:“王妃有所不知,血姬之后又曾找过老婆子寻求解药,老婆子念在大家同门一场,她又曾救过我的份上,便为她解了毒。”   “原来如此,”依晴微微颔首,“那婆婆可知她现在何处安身?”   药婆沉吟道:“当初解了毒之后,老婆子曾问过她今后有何打算,她只道希望携子定居在江南,平平静静的过完下半生。如今想来那血姬定然是一直藏在京城,等待时机带走小少爷,至于如今去了何处,老婆子便无从知晓了”   “江南?”依晴略略沉吟,偏首吩咐白虎道,“白虎,你率人自京城出发赶往江南,一路上查访血姬的下落,务必尽快找到轩儿。”   白虎一怔:“可是王妃,您……”   青龙会意道:“放心去吧,王府里还有我。”   白虎望了青龙一眼,垂首领命:“是。属下这就出发。”   待白虎走后,依晴静了静,对青龙道:“青龙,你也吩咐下去,让人在京城仔细寻找,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是。”青龙拱手退了出去。   药婆望着先后消失的两抹身影,阴戾的眸子眯了眯,唇边浅浅抹出一丝邪笑:“王妃不用担心,小少爷吉人自有天佑,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依晴喃喃道。   整个上午依晴便如此心神不宁的担心着上官轩的事,晌午一过,青龙归来回禀未找到血姬的任何踪迹,依晴闻言,更是心焦不已。   青龙回过依晴,正打算再出去寻找,却见项总管沿着九转回廊脚步匆匆的往这边赶来,似乎有急事。   青龙回首看了忧愁淡笼的清颜一眼,悄悄的退出房门,在一截回廊的转角处拦住项总管,项总管小声的说了些什么,随后二人脸色凝重的来到依晴面前。   青龙静了片刻,唤道:“王妃。”   “青龙?”依晴听到去而复返的青龙的声音,惊喜的问道:“是不是有轩儿的消息了?”   项总管看了青龙一眼道:“不是的,王妃。方才收到秦长老的飞鸽传书,暗宫出事了。”   依晴一怔:“出什么事了?”   项总管道:“秦长老说昨夜有人偷袭暗宫,宫中的几个堂口多少都有损伤,四大长老也都受了伤,现在暗宫一团混乱,宫主不在,秦长老希望青龙能回去主持大局。”   依晴慌然道:“那,那青龙就赶快回去啊。”   “可是我走了,王府怎么办?朱雀去了西北战场,玄武受了伤,白虎又去了江南,四卫已经走了三个,若我再离开,谁来保护王妃?”青龙犹豫不已。   依晴轻轻的摇头:“王府里有项叔,还有那么多侍卫,我能出什么事?焰临走时将暗宫交给你,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若知道了必定会担心不已,你快去吧。”   青龙犹豫再三,抬首看向项总管,一咬牙道:“那好,王府就交给你了,好好保护王妃。”   项总管郑重的点点头:“万事小心,快去快回。”   青龙辞别依晴和项总管,转身奔到马房,骑上风驰快速出了平泽王府。   客楼上的药婆透过雕花长窗望着那抹疾驰而去的身影,阴邪的唇角挑出一丝浅笑,偏首看了一眼晴居门口立着的白衣身影,狠戾的眼睛里依稀变换起深浅,浓浓煞气随流转的眼波缓缓弥漫了整双眸子。   金钩细月,清亮一刃,遥遥坠在暗青色天空格外分明,淡薄月光自宇宙洒下,不及到达地面便悄然消失在暗沉的半空中,一切冷然无声,整座平泽王府静的几乎死寂。   晴居门前走廊上两盏茜纱宫灯微微一晃,细微的烛光照出一抹佝偻的劲装身影,乱发覆面,目光森冷,她如鬼魅一般慢慢靠近房门,手中匕首轻声拨了几拨,房门悄悄打开,身影一晃,她倏的闪进了房里。   阴狠的目光藉着极淡的烛光快速扫视着房中的一切,眼神触到床榻上凸起的身影,她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一伸手点了小灵的睡穴。   随后她极轻的拨开珠帘,小心翼翼的迈进里间,一步步期近纱帐后的纤细身形,眼看就要撩开轻纱,却在此时,床上浅睡的人儿似乎察觉到什么,“霍”的坐起身厉声喝道。   “谁?!”   劲装身影一顿,目光倏的一狠,扬起匕首便朝床上警惕的人儿狠狠刺下去。       第四十四章 沉冤   因眼睛看不到,依晴的听觉和感觉敏锐了许多,察觉到一股森冷的气息伴着轻微的哨声靠近,心中一惊,她猛的朝里翻身下床,躲过那把狠狠刺来的匕首,赤足玉立站在床后猛的大喝一声:“药婆!”   那抹佝偻的劲装身影一顿,语出森然:“你看得见?!”   依晴听到她阴沉的嗓音,非但不怕,心中反松了下,她淡道:“我眼睛有没有复明,你还不清楚?不用看也知道,这王府里除了你,谁还意欲刺杀我?”   药婆眸光阴狠的盯着床后的白衣身影:“哼!废话少说!把你身上的凤纹扳指交出来!”   “扳指?”依晴下意识的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触到坠在胸前的硬物,水颜上一抹自嘲的笑意,“难怪洛相会这么好心愿意让你为我治眼睛,原来是冲着这枚扳指来的,哼,为了这枚扳指,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住口!”药婆眼中戾芒一爆,“要扳指的人是我,与他无关!”她不准任何人侮辱他!尤其是眼前这个长得和那个贱人如此像的人!   握紧手中匕首,药婆极轻的向前挪了一步,泛起浓浓的杀意。   似乎察觉到那肃杀的气息靠近了些,依晴心跳不由的快了几下,玉手轻攥逼自己冷静下来,她道:“这么说洛相并不知情?我好歹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又是平泽王妃,你杀了我就不怕连累到你的心上人?洛秋雁。”   药婆一震:“你叫我什么?”   听药婆明显震惊的语气,依晴心中微松,淡淡道:“洛秋雁。”   “你本是江南洛家少爷——洛尉的贴身丫鬟,洛尉高中后你便进宫成了菊妃身边侍奉的宫女,天朝二十九年,菊心苑起火,菊妃并太监丫鬟除你之外都不幸葬身火海,你逃离皇宫,之后化名药婆进入血魂楼,成了洛尉安插在血魂楼的奸细。我说的对吗?洛秋雁。”   “你调查我?!”药婆恶狠狠的瞪着依晴,心中却因那三个字生出丝丝涟漪。   洛秋雁,江涵秋影雁初飞,是少爷给了她他的姓,帮她取了名,可是少爷有多久没有唤过她的名字了?   依晴淡淡反问道:“难道洛相不曾让你调查过我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城府极深的洛丞相又怎会放过焰身边的一草一木?   药婆阴眸眯起:“你还查到什么?!”   其实依晴查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但隐隐间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觉得事情并不若表面如此明朗,而此刻听药婆谨慎探究的口吻,似乎心中那份敏感又浓了几分,她顿了一下,浅浅扯了一个谎。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查到了。唯有一事不明,希望临死之前能知道洛相为什么愿意让你来为我医眼睛。”   药婆恨恨的说道:“因为你的脸、你的眼睛长得和那个贱人像极了!凡是长得和那个女人有一丁点像,他都那么在意!”   贱人?依晴眉心极轻的一蹙,想起药婆与洛尉之间的关系,她猛然间明白药婆口中的“贱人”是谁。   那日金銮殿上洛尉不咸不淡的答应派药婆为她治眼疾,任她和焰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原来竟是因为她与沈菊柔生的很像?!她竟然和沈菊柔长的很像!   “你和那个贱人长得太像了,所有和她长得像的女人都该死!而你,是我们的敌人,竟也能让他怜惜至斯,你更该死!”   听药婆口口声声“贱人”“贱人”的喊着,那发狠的口气和话语让依晴心尖直颤,脑中有什么东西倏的一闪而过:“洛秋雁!是你放火烧了菊心苑?!”   药婆唇角阴狠的扬起:“你果然查到了!”如此就更该死了!   依晴惊的连连往后退了数步,直到玉背靠上墙壁:“真的是你!是你放火烧了菊心苑,又嫁祸给戚皇后,让人以为是皇后嫉妒菊妃得宠便对她下此毒手,皇上一怒之下将皇后贬入冷宫,可怜的戚皇后蒙受不白之冤,被关在冷宫三年直至郁郁而终!竟然是你!真的是你!这一切竟然都是你在幕后搞鬼!”   当青龙将调查来的这一切刚告诉她时,她便心有疑虑,青龙说宫里人人都言戚皇后温柔贤淑,待人亲厚,后宫嫔妃众多,总有几个受宠的,从不见她冷眼待谁,还说戚皇后被关冷宫时,声声冤枉,如泣如诉,临终时还口口喊冤,一代贤后竟真是这般被冤死的呀!   想起宇文赫峻那双狂傲不羁的眼眸,想起宇文锦儿那张单纯无忧的俏颜,若他们知道了实情……依晴心中一阵阵冷寒。   “哈哈哈!是我,是我放的火,我要烧死那个女人!”   药婆神色略略迷茫,血丝赤红的眸子仿佛又看到那一场华丽的火舌,冲天烈焰中看滚烫的火舌席卷那抹纤弱的身影。   “可那个蠢女人居然还让我丢下她赶快逃,哈哈!洛派我进宫保护她,我怎么会丢下她呢?我不能丢下她,我拉着她跳进火海,看她在火里挣扎哀号,那个声音太美了……呵呵,烧吧,烧死了她,洛就会忘了她,再也没有人跟我抢了,哈哈,烧吧……可是我的脸,啊,我的脸……”   药婆面色痛苦的捧住自己满是疤痕的的脸,“洛不会再看我了,我变得这么丑,洛会厌恶我!可是当我拿着那贱人的一截裙角交给洛时,洛跟我说,虽然我的脸毁了,但我在他心目中还是当初美丽的模样,哈哈……我在他心中是美丽的,是美丽的……”   依晴听她似是神志不清的说着,愈听心中愈惊骇:“你疯了!且不说戚皇后温婉善良不该受这无辜之冤,更不说那沈菊柔重情重义待你不薄,你竟然为了嫉妒,连自己都伤害!你……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一段情,一场火,埋葬了两个绝世女子,两条鲜活的生命……   依晴只觉得胸口充斥着一种难以名述情绪,直逼得她头昏脑胀,眼眶发热,她伸手压住双眸揉了揉,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直上涌的心绪。   爱成痴,恋成狂,情到深处竟能让人疯狂成这副模样,这种染了血的爱,还能称之为爱么?   “疯了?哈哈,我是疯了!我爱他爱的那么深,为什么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她有什么好?!她都成了残花败柳,凭什么还能得到他的关心?!”   “而那个贱人为了留住洛的心,你知道她做了什么无耻的事?那天她说她怀了孩子,说她从未与宇文朔同房,那腹中的胎儿是洛的骨肉!还让我告诉洛!”   “她是宇文朔的妃子,她怀的明明是宇文朔的种,却硬说腹中的孩子是洛的!那个贱人知道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就编了这么个理由想重新得到洛的怜惜!我怎么会能让洛上她的当?”   依晴一震:“你说……沈菊柔怀了洛尉的孩子?”皇上的妃子,竟怀了臣子的孩子?这……   “住口!”药婆手中匕首猛的一挥,咬牙切齿恨道,“那不是洛的孩子!那是宇文朔的野种!她怎么会怀上洛的孩子?!她凭什么怀上洛的孩子?!”   依晴靠在墙上,轻轻的摇了摇头,心口似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的她喘息困难,再多的话对这个已经在爱里扭曲了灵魂的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洛秋雁,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哈哈哈!”药婆冷笑的盯着依晴,“代价?!我的身体伤了,容貌也毁了,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我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代价?!就算真有什么报应落在我头上,你也看不到了!”   依晴淡淡一笑:“这里是平泽王府,你当真以为你能伤得了我?”   药婆唇角阴邪的抿起:“呵呵!四卫和暗宫精卫都不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得了你!”   随着话音一落,药婆扬起匕首笔直的朝依晴刺过去,却在此时一抹黑衣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依晴身前,手中利剑一挥,斩落了已近到眼前的匕首,同时腿部运功抬脚一踹,只听得窗棂“哗啦”一声响,药婆被一脚踹出窗外。       第四十五章 情灭   佝偻的身子重重的摔在院子里青石路面上,还未反应过来的药婆只觉腑腔内火燎般的疼,喉口微甜,张嘴喷出一口血,盯着那道殷红的血色,她忽觉不妥的慢慢偏首。   暗青色天幕下,王府家丁手举火把围在院子四周,将一方小院照的犹如在白日里一样清晰可见,荧荧火光中,十数道挺拔的黑衣劲装身影一字而列,个个脸色峻酷,眸光精锐,当前一人白衣清冷,面如冠玉,温雅星眸正冷冽的望着她,竟是白虎。   药婆心中一骇,扭头看向房门,只见依晴白衣纤纤静立在门前,青丝未拢柔顺的披覆在肩上,正脸色淡静的对着她,而她身旁仗剑而立的……竟是应该已经去了暗宫的青龙!   药婆费力的慢慢的站起身,眼神阴鸷中带着一抹震惊:“你,你们……”   青龙冷冷的看着她道:“我暗宫能与皇家京畿卫平起平坐,能一举铲平血魂楼,能令江湖各个门派闻声起敬,你派去区区几个小毛贼能奈我暗宫如何?药婆,江湖中打滚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不上道啊!”   阴眸微睁,牙根紧咬,药婆脸上的赘瘤极轻的颤了颤,她又猛的回首视线在并肩而立的劲装侍卫身上滑过一圈,最后盯死在笑意微微的白虎身上。   白虎见状,唇角边笑容加深,温柔中尽藏精厉,似是为她解惑般说道:“昨夜三更时分,你偷偷溜进轩儿的房间,点了他的昏穴,将他扔在城郊外破庙的佛像后面,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么?呵呵,我可是一直跟在你后面呀,药婆。”   语气微微一顿,白虎用一种让人恨极的语调轻松说道:“您老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耍尽心机娱乐我们,我们怎么好意思不配合呢?”   药婆攥紧双掌,脸上的赘瘤抖的更厉害,睁大的阴眸里交替变换着屈辱、不甘、嫉恨,那眼睛里愈来愈浓烈的煞气让众人都悄悄绷紧神经时,却听得她仰天大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好一个将计就计!司依晴,你果然聪明!你不是她,那个贱人甚至不及你一半的聪明,呵呵!你绝对不是她!洛马上就会知道你不是她,呵呵,你不是她……”   事到如今,她不悔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不担心自己四面楚歌的处境,斤斤计较的仍是心中扭曲的情劫,依晴心中暗叹一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   “洛相深爱着沈菊柔,对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铭记在心,我是不是沈菊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秋雁,我说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药婆眯起阴眸,冷冷说道:“哼!你不要忘了,除了我,这天下没有人能医好你的眼睛,你杀了我,便等着瞎一辈子吧!”   依晴淡淡一笑:“瞎一辈子又如何?正因想到要依靠你治好这双眼睛,才会容忍你耍尽心机,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身边的人。”   “你下毒嫁祸朱雀,借采药之机故意摔伤玄武,掳走轩儿制造混乱,又派人袭击暗宫逼青龙不得不离开王府,若我再容你,接下来你又会伤害哪一个?”   “哼!”药婆阴笑一声,“既然如此,老婆子今日栽在你的手里,就算是报应,你要杀要刮随便!你等着,洛一定不会放过你!”   依晴摇摇头,淡淡说道:“我不是你的报应,我不杀你。至于洛相会不会放过我,你可以亲自问问你的主子。”   药婆一愣,刚想问什么意思,忽然浑身冷的颤了一下,察觉有一股杀意欺近,那杀意如此凛冽、愤怒、绝望,裹挟着巨大的寒意慢慢朝她靠近,她缓缓偏首,见那抹早已刻在她心版上的修长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待洛尉走到她跟前,那股冷绝的气息却忽然消失了,药婆痴痴的望着已近在眼前的人,想张口唤一声什么却听见依晴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们在房里说话时,洛相就在窗外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不用再多说什么,也不用辩解什么。”   药婆浑身一震,僵愣在当场,好一会儿,她猛的抽出身上的另一把匕首,尖锐的叫着冲向依晴:“司依晴!我要杀了你!!!”   佝偻的身影还未到到达依晴身前,便被几步向前的青龙狠狠的一掌击飞出去,跌趴在洛尉脚下,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流到青石地砖上,药婆抬眼恨恨的盯着前方的依晴,心中却充满了绝望。   却在此时,一双修长的手扶住她的胳臂,轻轻的将她扶起来,药婆一怔,偏首见洛尉正脸色温柔的望着她。   她痴痴的望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已到喉口的“洛”字最终被咽下。   洛尉语调柔和的喊了一声:“秋雁。”   药婆一怔:“你唤我……秋雁?”他喊的是“秋雁”?!她终于听到他又唤她的名字了,他终于又唤她的名字了……   “是啊,江涵秋影雁初飞,还是我帮你取的名字,我怎么会忘了呢?”洛尉轻轻道。   药婆心中一阵激荡:“洛……”   洛尉轻轻一笑:“你小时便喜欢唤我‘洛’,长大了就再也没听你喊过,今天终于又听到了。”   药婆有些痴迷的望着洛尉的笑容,眼神迷离:“洛,你不怪我,不恨我么?”   洛尉顿了一下,淡淡道:“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怪什么?恨什么?我只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药婆一听,似乎有些着急:“洛,那个孩子不是你的!沈菊柔入宫九个月后产下胎儿,往前推算,她怀孕的时间正是她入宫那时。那个孩子是宇文朔的种!你相信我!”   洛尉微微扯出一丝笑意:“我相信。但我与菊柔总归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无男女之情也有兄妹之意,她的孩子还要唤我一声舅父呢。”   药婆眸中的紧张渐渐消散,她松了一口气道:“那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便在一天夜里不知被谁偷走了,宇文朔曾暗中派人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从此就再也没了音讯,或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洛尉闻言慢慢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药婆见他脸色有异,忙关切的问道:“洛,你怎么……呃……”   惊愕的表情定格在药婆布满伤疤的脸上,她怔怔的盯着洛尉看了片刻,缓缓垂首落目,见那把匕首正笔直的插在自己的心窝处,握着匕首的便是那只刚才轻柔扶起她的手。   她不敢置信的抬头,动了动嘴:“洛……”   洛尉的脸上温柔早已消失殆尽,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气,那漠然的表情是恨到极致的绝望,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柔儿心善,她会原谅你对她做的一切,但她一向害怕寂寞,在宫中她当你是唯一的亲人,你便下去陪她吧。”   洛尉手一抬,匕首应势而出,一道血流直喷在他云纹衫上,药婆捂着胸口踉跄的后退两步,体力不支般笔直的跪倒在地上。   众人见这骤转的一幕惊的一阵抽气声,青龙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依晴,依晴一怔,默然无语。   药婆似乎并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一步一步爬到洛尉脚下,艰难抬首,执着的想问出个结果:“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不……不是你的?”   洛尉眼睛望着远处暗黑的夜幕,脸色冷漠道:“是我的。”   坚定的三个字浅浅传来,依晴心头一震,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的感觉。   药婆慢慢敛唇,一抹带着无限嘲讽的笑容浮在唇角边,机关算尽太聪明,那个孩子竟真是他的骨肉。   望着那张至死都不愿看她一眼的绝情面孔,她苦笑的张口,却吐出一口口鲜血,知自己将要寿终,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血手紧紧的捉住他的一截衣角。   “那……那个孩子……背后……背后有……一枚……银色月牙,我……我见过……”   洛尉目光一震,慢慢低下头看着她,而她见他终于看了她一眼,心满意足的扬起唇角,向来阴鸷的眼睛里竟缓缓掠过一道清晰干净的笑,闭目,静止。   以身还情,以命抵债,是非功过今生了,愿来世,花容月颜女儿心,临水盼君来。   洛尉望着脚下已经静止不动的身影,深眸微微一晃,抬脚拂袖而去,修长的身影渐渐融进暗黑的夜幕中,了然无迹。   青龙看了院中的尸体一眼,轻轻道:“王妃,洛尉走了。”   依晴良久叹了一口气,轻声低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红尘之中偏偏有几多执迷不悟,人人超脱不得一个“情”字,生生世世轮回纠缠,终究苦苦难解。   “青龙,那药婆的尸体,”依晴顿了一下,似有些不忍,“人既已死,前尘种种尽勾销,葬了她吧。”   青龙领命转首想吩咐人收拾妥当,却眼光犀利的发现院子里一颗大树的树梢极微的晃动,他眸子一厉,一扬手一枚金针骤然飞向树梢,并猛喝一声:“出来!”   白虎一惊,猛然抬首向上看去,只见金针倏的被打落,同时两抹黑衣身影自树间飞出,利落的几个翻身落在依晴面前,不等人问,二人对着依晴抱拳恭首异口同声道:“卑职龙彪、龙扬参见王妃。”   依晴微怔:“龙彪?龙扬?”   其中一名黑衣人道:“卑职等奉皇上之命暗中保护王妃,护驾来迟,还请王妃恕罪!”   奉皇命保护她?依晴心中一寒,状似疑惑的问道:“哦?父皇什么时候下的令?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回道:“回王妃,自平泽王爷领兵出征那天起,皇上便命卑职等暗中守卫王府,因王妃双目不便,皇上不想让王妃过多的担心,便不曾正式下旨,卑职等亦不敢惊动王妃。”   依晴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玉掌紧攥,努力维护着表面的平静,说什么保护,不过是一个监视她的借口!那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那个心深似海的皇帝定然了若指掌,而今日发生的事……   不敢深想的依晴惊的微微向后退了退,一旁的青龙察觉有异,忙伸手扶在她背后,撑住她略略不稳的身子,犀利眼眸倏的掠过一道精锐的光芒。       第四十六章 复明   尘埃落定时夜已过半,依晴抱膝靠在床榻上却久久静不下来,直到天微微明,她才终于迷迷糊糊的松散了意识,重重心事掩在心底浅浅的睡去,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早,晨光淡淡的洒在四周,房间里明亮而温馨。   一只手抚上眼睛,睫毛微湿,似是泪痕,依晴拥被坐起身,记不起短暂的梦境,脑中残留的是昨夜发生的种种。   王府里的丫鬟仆役早已收拾妥当,小灵透过珠帘见依晴坐起身,便端着水盆轻轻的走了进来。   “王妃,您醒了?奴婢这就来帮您更衣。”   依晴偏首看见搭在一侧的淡青色流云裳,掀开身上的薄丝锦衾,踩上绣鞋,走到那件衣服面前,拿起它边伸手套上边说道:“我自己来吧。”   小灵闻言一回头,脸色顿惊,手一松,“哐当”一声,水盆脱手翻落在地上,盆中清水全洒在她的腿上脚上,湿透了半截衣裙和整双绣鞋。   “哎呀!”依晴见状忙快步走到小灵跟前,拉起她的胳膊急道,“小灵,你没事吧?呀!衣服都湿透了,快去再换一身来。”   小灵却顾不得主仆礼仪,一把捉住依晴的手,俏脸上又惊又喜:“王妃!您……您看见了?!您可以看到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吗?您真的看得到吗?”   依晴一愣,怔怔的看着小灵惊喜的俏颜,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水颜上渐渐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王妃——”   依晴猛的握住小灵的胳膊,惊喜的叫道:“小灵!我真的看见了!!我看见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小灵!我真的看见了!我可以看见了!”   小灵望着一向恬静的容颜上此刻掩饰不住的喜悦,眼眶倏的一红,她伸手胡乱的擦了擦眼,语出哽咽:“是啊!王妃,您看见了!您复明了!”话音刚落,抑制不住的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依晴一怔,怜惜的望着小灵泪中含笑的俏丽脸庞,伸手轻轻的抹掉她颊上的泪水,柔柔笑道:“傻丫头,哭什么?我复明了,你不高兴吗?”   小灵边急忙摇头边哭着道:“奴婢高兴!奴婢太高兴了……呜呜……奴婢不知道怎么就是想哭……呜呜……”   依晴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柔柔的漾在心头,她故意逗弄小灵:“这么俏的脸,哭花了可真难看,小心找不到婆家呀!”   小灵俏脸一红,擦干脸上的泪水,嗔道:“王妃就知道欺负人。”   声音一顿,猛的想起什么,又急道:“奴婢赶快去告诉项总管、青龙公子、白虎公子、玄武公子,还有小少爷,他们知道了肯定非常高兴!”   小丫头一兴奋,忘了所有的礼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跑了出去,依晴望着一路嚷嚷出去的小身影,失笑的摇了摇头,轻轻踏出房门,静静的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   昨夜药婆一死,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复明的希望,亦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一觉醒来,她竟然复明了!   除了一刹那的狂喜之后,她静下心神,竟不觉得多么欢喜了,是喜到极致反察觉不到喜悦了?还是因为已经想到过最坏的结果,便能坦然接受任何的变故?她不知道,只知道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一切来的如此突然。   依晴敛眸,望着明媚阳光下的平泽王府,那一草一木都如此清晰的落在她的眸里,心中竟猛的涌上一股恐惧,她好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即碎。   “王妃!”“王妃!”“王妃!”   几道急迫的声音传来,依晴抬眼看去,项总管、轩儿、青龙、白虎、玲珑,甚至连摔伤了腿的白虎都一拐一拐的赶来了。   依晴轻轻一笑,清澈的眸光自左到右划过每一张期待又兴奋的面容:“青龙、项叔、白虎、玄武、玲珑、轩儿——”   依晴口气一停,蹲下身抚上轩儿方才跑得急涨红的小脸,轻轻道,“轩儿长大了,长高了,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上官轩黑眸晶晶亮的望着依晴,小脸羞涩中藏不住的骄傲,唤了一声:“娘。”   刚说完,小灵领着成太医也急急的赶到依晴面前,道:“王妃,奴婢把成太医也请来了,请他再好好帮您看看。”   依晴感激的冲小灵一笑,走回房请成太医再确诊一番。   成太医一脸沉稳的帮依晴把完脉,再撑开眼皮仔细检查了眼睛,又略有所思的摸了摸脑后,收手后才发现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   他微微一笑,语出欢快:“脉象平和,眼睛无任何异常,脑后肿块也已消失无踪,摸不到半点痕迹了,如此看来,王妃已经痊愈了,恭喜王妃。”   众人闻言个个面露惊喜,依晴却略带担忧的问道:“那以后还会不会再复发?”   成太医道:“王妃眼睛并无丝毫问题,失明是由颅内血块造成的,如今血块消融,自然也就无碍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复发。”   至此依晴才真正的如释重负,望着天空里悠然的浮云,清丽的脸上掠上一层烟云般的细愁,隐隐一抹淡淡的喜悦。   “焰,我可以看见了,我的眼睛里又能出现你的身影了。”她答应他的,做到了……   轻轻一句,竟觉满腔酸楚,多么希望此刻他就在身边,能看得见听得见。心念一起,便犹如开了闸的湖水,猛烈袭来,再也抑制不住。   “这太好了!王爷若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的。”青龙一脸喜气。   依晴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回过头望着青龙,明眸里浮起一丝戏谑:“是啊,如此你们也庆幸终于卸下负担了,是么?”   青龙一怔,忙急着辩解:“王妃,属下从未这么想啊!”   依晴见青龙峻酷的脸因激动泛起一阵潮红,失笑道:“还当真啊?我开玩笑的。其实我清楚,虽然你们心里很想随焰一起奔赴沙场,却也是心甘情愿留下来保护我,以免除焰的后顾之忧。”   “如今我复明了,顾虑也就没了,我们便一起去西北,了了你们的心愿。”亦成全她的思念。   青龙一愣,还未来的及说什么,一旁的白虎倏的一下蹦到依晴跟前,星眸晶亮,隐隐一丝细微的期待。   “王妃,您的意思是……”   话一出口,方才那股强烈的心念瞬间化作一道坚定的主意,依晴明眸微睁,浅浅的带着不敢让人逼视的潋滟清芒,周身明锐的淡定惑人心扉。   “我马上进宫求御旨,你们先收拾妥当,等我一回来,我们便即刻出发。”   青龙、白虎、玄武面面相视一眼,同时抱拳,异口同声响亮的答道:“是!”    第四十七章 寻药   这一日,上官冥焰正和冯竞及麾下大将商讨军事,参军郭衍不及帐外回禀便匆匆进来,张口急唤:“王爷,不好了!谢将军中了埋伏被哈朗军队困在东峡谷了!”   “什么?!”冯竞一惊,“怎么回事?!”   郭衍道:“谢将军方才巡营的时候发现几个可疑的士兵一直在附近转悠,末将还没来得及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便带上一小队人马追了出去。末将怕他出事,就吩咐人在后面跟着,刚才士兵回来报说,谢将军一直紧追到东峡谷,中了敌人的埋伏。”   “这个二楞子!平常嘱咐他多少次了,还是这么鲁莽!”冯竞咬牙切齿,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谢猛,人如其名,脾气暴躁,勇猛善战,行军打仗是一员难得的骁将,但却是有勇无谋,行事冲动,虽然平日里在上官冥焰和冯竞的训斥下,改了不少,却仍是不善思虑。   如今冲动行事,中了敌人的埋伏,怎能让人不气恼!   “冯将军,无论如何,先救人要紧啊!再不出兵搭救,末将怕谢将军他们会全军覆没啊!”郭衍在一旁急道。   冯竞一震,转身看向始终冰洌的峻颜:“王爷,末将马上带人赶去东峡谷!”   上官冥焰表情漠然,一双深眸冷冷的看着桌上的军事地图,久久未说话,就在冯竞急不可耐,又要开口催促之时,他冷冷道:“传令下去,军中任何将士不得轻举妄动,违令不遵者,军法处置!”   “王爷……”冯竞一急,又要开口。   上官冥焰冷眸一抬,清冽的眸光掠笔直的掠向他,冯竞顿时噤口,忐忑的垂下头,咬牙道:“末将遵命。”   冯竞抬头看了冷酷的面容一眼,一跺脚,下去传令了。   上官冥焰绕过军桌,走到郭衍身旁,淡淡留下一句话,便大步走出军帐。   “去找朱雀,让她带人到东峡谷来。”   郭衍一怔,等回过神来,猛然转身,追出帐外,见那抹挺峻的身影跨上马背,闪电一般冲了出去,他一顿之后立刻转身去找朱雀了。   峻面冷冽,上官冥焰驭马快速飞驰,胯下汗血宝马急如流星,不多会便近到东斜谷,闻听一阵厮杀声,冷眸微眯,看见被困在数千哈朗士兵中血染战袍、拼命厮杀的谢猛。   冷眸一爆,上官冥焰足踏马背凌空飞入阵中,离情剑寒,势如惊电,起落间幻起层层光影,如横空出世,碎裂金石,乱军之中似有急雨寒光纵横飞泻,密实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以为自己死定了的谢猛只觉身前压力一松,砍倒一敌后转身看见上官冥焰,心中蓦的一松:“王爷!”   上官冥焰反手一挥,一道夺目的冷光之下,身前的哈朗士兵喉间溅血,颓然倒地,趁此时,剑如流星,斜掠偏锋,一篷血雨飞落,再斩一敌,他错身挡在谢猛前面。   东峡谷顶,一身墨黑劲衣的血无极望着上官冥焰挡者披靡的身影,见他一招一式华光肆意,阴鸷的眸子里慢慢弥漫起浓浓的煞气,他头也不回的紧紧盯着场中的人,手朝旁边一伸。   “拿弓箭来。”   利箭搭上银弓,血无极慢慢挑出一抹邪笑,箭头对准谷中挺峻的身影:“上官冥焰,本座就让你到地狱里做个真正的冥王!”手一松,灌入真气的锐箭飞啸而出。   朱雀率暗宫精锐骑马奔来,远远的见那支利箭破空直奔上官冥焰的胸口,狠狠的一踢马背想加速赶到他身前,她却悲哀的发现,来不及了。   “宫主!”   凄厉的一声让上官冥焰猛一转身,迅如闪电的箭矢顿时没入后背,鲜血飞溅满身。   “王爷!”谢猛惊叫着扶住踉跄前扑的上官冥焰。   与此同时,朱雀并暗宫精卫杀入,见主子受伤,暗宫属下恨急,怒急,下手快、准、狠的解决掉一个个哈朗士兵。   就在哈朗士兵吓得将要溃散之时,箭雨漫天袭来,不分敌友的射向谷中众人,哈朗士兵中箭者无数,惨叫连连。   而暗宫精卫仗剑护住周身,退守到上官冥焰身旁,上官冥焰借空抬眸往谷顶看了一眼,冷眸微深,记下了血无极那张俊美阴邪的脸。   待众人成功退出东峡谷赶回营帐时,上官冥焰已陷入昏迷。   冯竞闻讯匆匆赶来,便看见谢猛浑身是血的跪在主帅营帐前,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谢猛抬头,满脸沉痛:“将军,我……”话哽在喉口,再也说不下去。   “平日里嘱咐你多少次,多思少言,三思而行!你都做了什么?!自己去送死也就罢了,你还害死了那么多兄弟!还害得王爷身受重伤!”   谢猛性子莽撞,一根筋,本就愧疚难安,如今听冯竞怒斥,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便红着眼眶“碰碰”磕头,哽咽道:“末将知罪!末将愿以死谢罪!”   说完,猛地抽出剑便想刺入腹部,冯竞一把打落他的剑,气急败坏的恨道:“你死有什么用?!你死了就能挽回兄弟们的命?!你死了王爷就会醒来?!”   “现在王爷身受重伤,哈朗军随时都会来袭,你要还是条汉子,就给我领兵去死死的守住关口!你还怕王爷醒过来不会处罚你吗?!你……”   冯竞气得说不下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走进营帐,见暗宫精卫个个脸色凝重的站作一排,而朱雀则满脸焦急的来回踱步,巨大的屏风将重伤的人和军医隔在里间,隐约只有身影移动。   “王爷怎么样了?”冯竞上前便问。   朱雀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军医郑须仁自内帐走了出来,二人一见,急忙向前异口同声的问道:“郑老,王爷(宫主)怎么样?”   郑须仁脸色略有些凝重,道:“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大的力道?那箭矢从后背没入,只差一点便要穿透身体了!”   朱雀一骇,脸色顿时青作一片。郑老是随军多年的老军医,医术高超,战场上伤患无数,伤势轻重也各不相同,却每每都能在郑老的手下起死回生,如今连他都这么说了,那……   “这还倒是其次,最主要是那箭上有毒!刚才箭头拔出来时我研究过了,这毒可解,但是我们随军的药材里少了川草乌和罂子粟,这两味是解王爷身上的毒必须的药材。   “我已经用药暂时抑制了毒性蔓延,但撑不了多少时间,必须尽快到鄂城的药铺去寻这种药材。”   冯竞讶道:“可是川草乌和罂子粟都是毒药啊!”   郑须仁道:“是毒,却也是药。健康之人食之,会痛苦不已,但中毒之人食之,却能以毒攻毒,只要用量合适,并无碍。”   朱雀急道:“郑老,你告诉我药量多少,我马上进城去买!”   郑须仁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旁,执笔快速写下药名和用量,递给朱雀道:“事不宜迟,你赶紧去,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朱雀重重的点了点头,收好那张纸,吩咐暗宫侍卫好好保护主子,便匆忙出了营帐,骑上月影,绝尘而去。   因天朝与哈朗战火重燃,鄂城作为天朝西北的第一门户,便建立起森严的防卫,任何过往车马、人口必须经过严格盘查方能进城,而朱雀凭着冯竞给她的一枚官符,还算是一路顺畅的来到城中的店铺前。   勒住马缰,朱雀利落的翻身下马,三两步跨到故台前,道:“照方子抓药,快!”   那柜上小二执起纸看了一眼,满脸堆笑道:“姑娘,真对不起,这两味药已经卖完了。”   朱雀一听,二话不说抄起纸片出了店门,匆匆赶往另一家药店,得来的却仍是类似的回答。   “哟,姑娘,真对不起,这两味药刚巧卖完了,您再到别家看看吧。”   第三家答:“实在不好意思,这两味药,小店没有了。”   第四家答:“已经卖完了。”   第五家摇摇头:“卖完了。”   第六家摆摆手:“没有了。”   第七家……   朱雀走进鄂城最后一家药铺,纸片“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右手举剑,左手握住剑柄一拔,森利剑芒横在药铺老板面前,冷冷道:“我不管你有没有,马上将这两味药给我包好!否则,我拆了你的店铺、活剥了你的人!”   药店老板胆战心惊的看了看纸上的药材,哭着道:“姑……姑娘,您……您还是剥了我吧!”   “这……这两味药,小店……实在是没有了,就……就刚才被一个客人全……全买走了,您……您就是拆了小的,也是没有啊!”   朱雀冰眸一狠,向前揪住店老板的胸襟,将他提到柜台上:“是谁买走的?!那人又去了哪里?!”   “这……这……小人不知……不知道啊!”   朱雀恨得一把将那药店掌柜推的跌坐在柜台后,抄起药纸出了店门。   站在宽阔的街道上,望着四周林立的店铺,朱雀心中充满了挫败和恐惧,冰眸隐隐掠过一丝绝望的痛楚。   全鄂城的药铺她都已经走遍了,不是说卖完了,就是没有了,她的宫主还躺在那儿等着这两味药去救命,可是她……她该怎么办?她要再到哪里去找这两味救命的药啊?   绝望和恐惧愈来愈强烈,眸子底处渐渐聚起晶莹的泪珠,就在朱雀不知所措之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朱雀扭头,冰盈瞳仁映出几抹熟悉的身影——青龙、白虎,还有一位玉树临风、白衣翩翩的俏公子。   “朱雀!”       第四十八章 献计   鄂城宽阔的街道上,几匹神驹正慢慢前行,当前一人窄袖长衫,纶巾束发,从容马上带缰缓行,其人清隽文秀,胯下白马神矫如龙,一路行来,引得街上行人频频侧目,却不知是哪家翩翩少年郎。   青龙挺立马上,抬眼看了看平静似水的清颜,落眸抑去眼底一抹精锐。   三日前王妃从宫中回来,眉宇轻拢,面色微凝,却只淡淡道了一句“准了”,他们便匆匆的启程,虽然王妃并未多说什么,他却也能猜得到事情并不若想象中那么顺利。   自称奉命暗中护卫王府的御前侍卫在那一夜之后撤离了王府,那段皇家丑闻究竟有没有传到皇上耳里,可想而知,但无论如何王妃求得了御旨,顺利离开了京城。   青龙暗叹一句,心思一转,想起出发前他们本是准备了马车,却被王妃一口否决。   这一路他看着她从不会骑马到熟练的驾驭座骑,虽然比之他们平时的速度慢了许多,但他看得出来为了不耽搁行程,这个柔弱却刚强的女子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如今终于赶到了鄂城,才算缓了马步,策马徐行。   白虎眸光一掠,见不少女子偷眼看来,星眸温雅,一片笑意:“主子如此一打扮,这一路行来,可是艳福不浅喔!”   依晴偏首,浅浅笑谑:“奈何还是魅力不足,否则怎不见你吃醋啊?”   白虎一愣:“我为什么要吃醋?我又不是女人!”   话刚说完,白虎猛然间顿悟,啼笑皆非的望着依晴浅笑的容颜:“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言之有理。”   依晴笑道:“这女子是生你养你之人,这小人是为你养老送终之人,你说难养不难养?”   “呵呵……”   青龙开心的看着摇头叹服的白虎,为他再一次吃瘪而乐不可支,笑完不经意的一抬头,看见前方街中央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朱雀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白虎偏首一看,可不是朱雀?翻身下马,捉着马缰向前快走几步,唤了一声:“朱雀!”   朱雀扭头,冰盈瞳仁映出几抹熟悉的身影——青龙、白虎,还有一位玉树临风、白衣翩翩的俏公子,见到了亲人,朱雀只觉得鼻翼发酸,努力忍下胸中酸楚,快步向前。   待几人走近了,朱雀看清了眼前一身男儿装的依晴,冰眸微惊:“你……”   依晴顺着她的眸光看了看自己,淡淡一笑道:“这样出门比较方便。”   “你的眼睛……”   “已经好了。”依晴含笑望着惊讶的朱雀。   青龙问道:“朱雀,你不是该在军营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经青龙一问,朱雀猛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急道:“宫主受伤了,利箭刺进了后背,伤的很重。   依晴面色猛的一白,笑容凝固在唇边,青龙和白虎亦震惊不已。   “更可恨那箭上有毒,军队里少了两位解毒的药材,我按照郑老的指示到城中来买药,可是我问过了鄂城所有的药铺,都说卖完了!我……郑老说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可是我……”说到最后,朱雀声音里添了一丝无措的哽咽。   依晴的心似狠狠的往下一坠,生出陡然踏落空谷的惊惧,玉手一攥,她疾步向前走,却在走了两步之后猛然停住,清眸锐利的对上白虎。   “白虎,去各个药铺问清楚,一定要查到究竟是什么人买走了这两味药!”   白虎旋即明白,领命一伸手抽走朱雀手中的药纸,赶去了药铺。   “可是没……”朱雀刚想说什么,却见依晴已抬脚急走向前,她不解的偏首看向青龙,青龙也不说什么,便直接拉住她的胳膊追向前去。   几人匆匆的赶至军营,翻身下马直奔帅帐,在帅帐门口碰到了脸色焦灼的冯竞。   四卫和暗宫众属下每次出征都会跟在上官冥焰身边,与军中士兵同吃同住,早已十分熟稔,所以青龙抱拳,一步走向前道:“冯将军!”   “青龙!”见是青龙,冯竞略感意外,偏首见他旁边随着一位白衣翩翩、眉清目秀的公子,便问道:“这位是……”   青龙稍向前,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句,冯竞一震,抬头看了依晴一眼,不敢怠慢,忙撩开军帐恭敬道:“请。”   依晴冲他微微颔首,快步走进帐内,匆匆的步伐止在床榻几步外,盈润清瞳映出心中朝思暮想的人影。   挺拔的身躯因为后背受伤只能半趴在床榻上,偏向外侧的冷颜削瘦了许多,干裂的锋唇苍白无色,而裸露在外的半边后肩裹着厚厚的纱布,鲜艳的血色刺痛了依晴的双眸。   她猛的捂住唇,银牙紧咬抑制住将要滴落的眼泪,慢慢的走到床边,抚上他苍白的冷颜,轻唤了一声:“焰。”却只一声,眼泪无声的滑落。   冯竞见状,默默的退了出去。   依晴忍住心中痛楚,回头见帐中只剩下了青龙,她抹掉眼泪,起身冲青龙伸出手:“青龙,匕首借我。”   青龙精眸一晃,想说什么却顿住,双手用力一攥,抽出随身的匕首递给了依晴。   银光一闪,血珠如雨滴落在瓷碗中,青龙眼见着那瓷盅里的血面慢慢升高,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止住依晴,急道:“王妃,够了!”   依晴收回手,青龙掏出随身带着的止血良药涂在她腕间那道伤口上,一阵清凉缓了伤口的麻痛,那血渐渐被止住。   青龙小心的扶起病床上的主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伸手轻轻的捏开他的嘴,依晴便将那半碗鲜血慢慢的喂进了上官冥焰的口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依晴重又坐在床边,盈盈清眸脉脉的看着床上的人,眨也不眨,偶尔抬手帮他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纤指摩挲在他削瘦的峻颜上,轻柔的、淡淡的留恋。   青龙见状,只觉得心口发酸,静了一下,他向前道:“王妃,您骑了几天的马,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刚才又失了这么多血,休息一会吧,宫主这儿我来看着。”   依晴视线不动的摇了摇头,轻轻道:“不用担心我,你去休息吧,我想静静的呆一会儿。”   青龙知说不动依晴,无奈退了出去。   走出营帐,抬头望了望广袤的天空,长舒一口气,胸中郁结渐渐淡去,青龙收回眸光,却见冯竞正与谢猛争论什么,各处士兵也迅速且有序的整队往关口钱前进,似乎事情不妙。   青龙几步向前,一把捉住冯竞的胳膊道:“怎么了?”   冯竞道:“前方探子回报,哈朗大军逼近,要强硬攻关!”   青龙面色一整,却又听见谢猛恨道:“塔昆就是看中了王爷重伤昏迷,才敢出动大军趁人之危!他奶奶的!想闯关,先放倒我再说!!”   冯竞气道:“你还嫌闯的祸不够大是不是?!先是派人引诱你中计,又重伤了王爷,如今又要闯关,这一连串的动作一看便知是早有预谋的!若没有准备,他们怎么会轻易出动大军?!”   “再说哈朗几乎出动了所有的军队,摆明了誓死一战!王爷现在昏迷不醒,军心有些慌乱。敌军士气刚涨,我军士气低迷,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怎么可能会赢?!就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谢猛被冯竞说的面红耳赤,却又满腹怨气,便嚷道:“人家逼到家门口了,不打不行,打又不对!你说怎么办?!”   青龙眸子一利,刚想喝斥谢猛,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略略低沉的嗓音。   “青龙,出了什么事?为何在此大声喧哗?”   青龙见谢猛的大嗓门终是扰到了依晴,眸光微恼,却只能如实答道:“哈朗军队逼近关口,想攻关,我们正在商讨对策。”   依晴眉心一蹙,看向青龙:“乘人之危?”   青龙点点头。却在此时,一名士兵快马来报最新军情:“哈朗军队已到东峡谷。”   东峡谷距离岭南关口只有十几公里了,青龙和冯竞相对一视,皆有些着急。依晴沉吟片刻,问道:“哈朗此次领兵的将领是谁?”   冯竞道:“表面看是木都,实际统领却是塔昆。”   依晴闻言心中一沉,这两人她都见过,木都只是一介武夫,腹中草莽,倒不足为惧,而塔昆却是心机重重,城府极深,若非有了万全准备,依他的心机,断不会贸然出兵。   可是焰作为主帅,如今昏迷不醒,多少都会影响军心,如此绝对不可硬拼,如果能让塔昆自动退兵……依晴清眸微睁,眸底倏的掠过一道清芒。   谢猛急道:“将军,打吧!末将愿立下生死状,绝不让哈朗军靠近岭南关!”   冯竞瞪他:“你还要领兄弟们去送死?”   一语道中谢猛的痛处,他猛然噤口,涨红着脸垂下头去。   依晴道:“冯将军,我这儿有一计策,或许可行。”   冯竞眼一亮道:“请赐教。”   依晴道:“撤回守关的士兵,大开关门,请君入瓮。”   “什么!那不是将岭南关白手送给哈朗吗?!你小子出的什么烂主意!”谢猛惊道。   遇到谢猛这种二楞子,脾性再好的人也会被气得把持不住,冯竞一伸脚踹向谢猛:“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依晴眸中莞尔,不在意的摇摇头道:“依你们对塔昆的了解,我们毫不防备的大开关口请他入内,他会如何?”   青龙和冯竞一怔,眼睛同时一亮,看向依晴,依晴淡淡道:“我赌他不敢进入。”   冯竞仍心有隐忧:“可是万一他敢呢?”   “看似无人守卫,自然不可能真的毫不防备,这就要劳烦冯将军看看如何在关内埋伏。暗宫侍卫个个精悍,足可以以一当百,青龙便率他们埋伏在关外,若塔昆真的入了关,冯将军攻首,青龙攻尾,内外夹击,便将他们堵在关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好一个内外夹击!”冯竞双手一击,激动不已,“我这就去安排!”   “冯将军!”依晴忙唤住抬脚想走的冯竞,道,“如今王爷人陷昏迷,军心不稳,总是我军不利,若塔昆不敢入关,切不可主动出击,放他们走便是。”   “末将明白!”冯竞钦佩的拱手领命下去安排了,顺手将听得云里雾里的谢猛一块领了下去。   青龙眸子里划过一抹激赏,亦拱手道:“主子,属下也去准备了。”   依晴颔首,目送青龙离开后,转身又回到营帐。    第四十九章 身世   人可大聪明,不可太聪明,依晴正是算准了塔坤心机过沉,才会设下空城计,而塔坤果然徘徊在关外,不敢挥军进关,十几万大军干干的等在岭南关前,直到暮色降临。   天色渐黑,哈朗军队等了几个时辰,又累又饿,军心渐渐涣散,而塔昆又不甘到手的肥肉从眼前溜走,便命大军在距离岭南关十几里的东峡谷扎营,等到明天再挥军进关。   依晴自知若给了塔坤足够的时间,他必能想到此是一诈,于是又出一计,命青龙带暗宫侍卫悄悄潜进哈朗军中,趁哈朗军队吃饭休息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混乱之中,谢猛又率兵杀入,哈朗士兵狼狈逃回自己的营地。   且不说这厢战火纷飞,帅帐内的依晴亦是一夜未眠,上官冥焰解了毒之后本已无事,奈何箭伤太重,方入夜,他便发起了高烧,且高烧一直不退。   依晴用酒精替他擦拭了身子,又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上,反复保持清凉,如此这般一直折腾到黎明将近,上官冥焰才算退了烧,沉沉的睡去。   烧退了,依晴的心亦松了,虽觉疲惫,却了无睡意,便这样痴望着上官冥焰沉稳的睡颜一直到天亮。   清早,郑须仁携着药箱走进帐来为上官冥焰换药,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又搭脉诊了一番,确认无误,点头赞道:“嗯,烧退了,脉象也稳和了,依王爷的体质,相信很快就会复原。司磊啊,这一夜真是辛苦你了。”   依晴从军,除了亲近的几人,军中将士并不知道此事,而青龙对外只说依晴是上官冥焰在王府时的侍从,熟谙毒药,听闻王爷受伤,便将她一起带来了,而依晴亦化名为司磊,所以郑须仁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依晴松了一口气,刻意压低声音道:“郑老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郑须仁见依晴清秀的脸上略显疲态,便道:“王爷已无大碍,你一夜没睡,去休息吧。”   依晴摇头道:“我不累,您不是要为王爷换药吗?我留在这儿帮您的忙吧,顺道也可向您学些医术。”   郑须仁想起上官冥焰昏迷着,换药要有人帮忙,便不再坚持,他轻轻的扶起病床上的人,不等他吩咐,依晴便忙向前小心翼翼的拆开上官冥焰身上厚厚的绷带。   纱布一层层被剥开,覆在伤口上的药贴也被小心的揭开,殷红的血肉便翻开在眼前,依晴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疼了双眸,鼻翼发酸的别开视线,却似惊电迎头劈来,猛然惊愣住。   在上官冥焰右肋平滑的肌理上,赫然印着一枚银色的月牙!!   郑须仁见状,以为上官冥焰伤口恶化了,便急问:“怎么了?”   依晴似乎没听见,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一弯银色月牙,那一晚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上来,叫嚷着、混乱着充斥了整个空白的大脑。   郑须仁提高声音又急道:“司磊?司磊!怎么了?”   “啊?”依晴茫然抬首,见郑老急切的望着她,猛然回过神来,慌乱的捡起不知何时掉落的药贴,“哦,我……王爷的伤口……这伤口怎么这么深?”   郑须仁松了一口气,叹道:“是啊,当初我一见也是吃了一惊,只差一点,那箭矢便要贯穿身体了!幸好王爷是练武之人,身体精壮,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先不说了,司磊啊,你打开我的药箱,拿出左边的药瓶。”   依晴无意识的挪动双腿走到桌旁,双手微微颤抖的打开药箱,拿起手边的一个药瓶,拔开瓶塞就想倒药。   “哎,司磊!不是那个瓶子,左边,你左手边那个。”   依晴慌乱的换了瓷瓶,又听到郑须仁急道:“司磊!哎呀!你怎么把药倒在旧药贴上了?那药贴用过已经不能再用了,药瓶旁边不是有一块新的吗?”   依晴忙去拿新的药贴,手一颤,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小瓷瓶,药粉洒在桌上,一片白。   “司磊……唉!算了,你过来扶着王爷,我来处理。”   依晴霍然转身,急急道:“郑老,我……我想起来还有些急事,我找人来帮你忙。”   语毕,不等郑须仁开口,依晴便急急转身,步伐略略踉跄的跑了出去。   慌乱的心痛扯动双腿漫无目的的向前跑,一心只想要甩掉脑中令人发狂的念头,依晴一直跑到远离军营的崖谷边,终于感觉累了,跑不动了,虚脱的瘫坐在悬边。   急促的喘息牵动胸中愤怒和痛楚一波波袭来,泪眼朦胧中,那些丑陋的真相如影随形的叫嚣着回荡在脑海。   “那个贱人为了留住洛的心,你知道她做了什么无耻的事?那天她说她怀了孩子,说她从未与宇文朔同房,那腹中的胎儿是洛的骨肉!”   “我只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那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便在一天夜里不知被谁偷走了,宇文朔曾暗中派人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从此就再也没了音讯。”   “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不……不是你的?   “是我的。”   “那……那个孩子……背后……背后有……一枚……银色月牙”   “是我的!”   “有一枚银色月牙!”   “是我的!”   “银色月牙”   ……   “不……”依晴心痛的低声轻喃,泪流满面。   每次进宫面对那个九五之尊,心中那股诡异的、不详的感觉总会出现,如今她终于知道宇帝为什么对焰有一股莫名的执着,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放他们离开。   一个人究竟能承受多少?她不敢想象,当那个冷傲的人儿知道了这丑陋的一切,该情何以堪,她更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洛尉起兵谋反,焰身在其中该如何面对。   或者,这就是那个冷血皇帝的计策?焰,成了他钳制洛尉最有利的一张牌,不到最后不出的底牌.。   他养育了焰二十多年啊!二十年来,焰心怀感恩,视他为生身之父,爱他,敬他,毫无怨言的替他披荆斩棘浴血沙场,保卫着他的江山王位。   可是那一代帝王,心深似海的帝王!冷血无情的帝王!为什么这么残忍?!他怎能如此残忍?!   心口那一股强烈的愤怒和痛楚几乎要将依晴撕裂,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哭失声,只一颗颗清泪静静的络绎而下。   在依晴急急的跑出营帐时,正被算准时间来帮上官冥焰换药的朱雀看见,心中疑虑,又怕出事,便一直跟在她后面,此时见到的便是依晴瘫坐在悬崖边上。   “王妃。”   依晴一怔,慢慢回头。朱雀见满眼泪水的依晴,心一惊,道:“你怎么了?”   依晴望着脸上略显忧色的朱雀,这个女子,讨厌她却也为了焰一直在保护着她,还有青龙、白虎、玄武,十几年来忠心耿耿的陪伴在他的身边。   正因为他们,孤傲峻冷的他才感受到世上那一点温暖,他们是他忠心的属下,亦是他最在乎的朋友、知己……   朱雀见依晴不说话,急道:“是不是宫主出了什么事?!”   依晴不答反问:“朱雀,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青龙、白虎和玄武都会始终陪在焰的身边,是不是?”   这话听来似乎不祥,朱雀冰眉骤紧,紧紧的盯着依晴:“究竟出了什么事?”   依晴摇摇头,道:“没有。你只要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会一直陪着焰,鼓励他,支持他。”   朱雀皱着眉心问道:“那你呢?”   依晴望着眼下高峰绝岭,面色潜静:“我是他的妻,生死不离他的身边。”   朱雀默然,盯着依晴看了一会儿,道:“我们自小跟随宫主,不论入登朝堂,出走江湖,还是浴血沙场,都会拼命守卫着他,曾经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既然有些事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便不问,只要宫主能平安,能快乐,她心足矣。   依晴偏首对上朱雀的冰眸,清澈眸光幽静深远,与她对视片刻,淡唇浮起些许笑意的浅影。       第五十章   上官冥焰清醒过来时,距离塔坤攻关不成、狼狈逃回军营已过两日。   郑须仁照常为上官冥焰换过药之后,冯竞和青龙便进来帅帐向依晴回禀最新军情。   自那日献计解了哈朗大军围关之困后,冯竞每每有军情便总会来找依晴商讨,似乎将她视做临时的主帅一般。   待冯竞走后,依晴回到里帐,坐在床榻上,静静的望着上官冥焰恬适的峻颜,只这一点空闲,那些丑恶的真相便如影随形的涌了上来,无比清晰的一幕,挟了一道利痛自心口沁入骨髓,令人难忍。   依晴猛的起身走到桌旁,闭上眸,狠狠摇头甩去脑中不堪的一幕幕,深吸一口气,沉淀下纷乱的心神,静了一会儿,忽觉不妥的猛然转身,盈润水瞳便这样对上一双深邃瞳眸。   上官冥焰侧身靠在榻上,瞳仁黑亮,眸光柔和的望着那一抹纶巾束发,白衣翩然的身影,似乎梦中那个淡雅的人儿真的清洌洌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剪秋水似的澄净,一拢新月般的轻柔。   依晴立在桌旁,亦这般凝望着他,只是不知怎的眸底渐渐生出潋滟,颗颗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一直相信自己在梦中的上官冥焰望进那双翦水清瞳,猛的一震,清醒过来似的倏的坐起身,却只一动,背上撕裂般的疼痛令剑眉立时紧蹙,差一点又趴下。   “小心!”依晴一步跑向前,扶住他勉强坐起的身子。   而上官冥焰一把捉住依晴的手,感觉掌下柔软温热的触觉,伸手触到她颊上清凉的泪,他才真正意识到朝思暮想的人儿竟真的就在他面前。   幽深的眸底清光浩渺,上官冥焰望着一身男儿装的依晴,薄唇微扬,不知是因受伤的缘故,还是因激动,出口的声音沙哑低沉。   “哪儿来的俊俏公子?本王怎么从来没见过?”   依晴抹去眼中泪水,红着眼眶扬起唇角勾出一丝浅笑,却正经的揖了一礼:“司磊见过王爷。”   再抬首,潋滟清光再一次聚集在眸底微微晃动,上官冥焰眼波一晃,低沉问道:“怎么来了?”   依晴痴望着他,轻轻喃道:“想你了。”   上官冥焰心头一紧,不顾背上伤痛,猛一伸手将她拥在怀里,那样紧的抱着,臂上那一股根本不是一个重伤之人该有的深入骨髓的力道,让人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也动不了,几欲窒息。   依晴伏在他怀里,感受那股清傲的气息,多日来悬空的心终于落下,连带那些不堪的回忆一并消散无踪,只要有他在,只要在他的怀里,天大的事她都不怕。   静了良久,依晴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退出他的怀抱:“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上官冥焰却握住她的胳臂不放,抬手,温暖的手指眷恋的抚上她的眼睛,看清盈盈的瞳仁里清晰的映着他的面容,冷邃的眸子掠过一道清光。   “药婆医好的?”他轻问。   依晴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嗯。”   “她有没有再伤害你?”只冲上次下毒之事,即便她医好了晴儿的眼睛,他也断不会放过她!   “没有。”依晴道。   “父皇呢?父皇有没有难为你?”   依晴只担心他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可他却一心惦念着她的安危,始终不放手,她急道:“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之后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是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上官冥焰见依晴当真急了,便不再坚持,松了手,依晴双手一获自由,便急忙小心的去查看他背后的伤口。   刚解开系在前胸的纱结,便听得青龙的声音自外帐传入,随后一抹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王妃。”   白虎刚踏进里帐,见到坐起的上官冥焰,一怔,旋即惊喜向前:“宫主!您醒了?!”   上官冥焰淡淡颔首。而依晴顾不上抬头,手下小心的拆开厚厚的绷带,却只剥了两层那纱布上便露出了鲜红的血迹,依晴眸光一疼:“伤口又裂开了。”   白虎见状忙道:“王妃莫急,属下这就去将郑老找来。”说罢冲上官冥焰一揖,步伐轻快的转身出去了。   上官冥焰伤口的位置在左肩以下,腰部以上,层层纱布缠着肩胛又围着胸膛,依晴要把胸前的纱布递到绕过他脖颈的左手上,绕起背部的纱布再递到右手上,如此反复,拆开来略显费力,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胸膛。   上官冥焰垂眸痴望着依晴潜静的容颜,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头漾起一径的温柔,他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双手圈住她的纤腰拢紧,将她拉入怀中。   “焰?”依晴想推开他却又不敢大动。   “别动。”他埋首在她的香颈,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间嫩白的肌肤,“等郑老来了,这些自有他做。”   听他话里的轻柔,依晴软了心口,便这般任由他抱着,无声胜却有声。       第五十一章   或许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或许是依晴照顾得好,郑须仁原预计至少要七天才能下床的上官冥焰,不到四天便在依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而背上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一天好过一天。   上官冥焰刚醒来那天便想问及军事,却被依晴嗔怒着制止了,幸这几日身体复原良好,依晴便也不再强制他休息,于是今日一得空,上官冥焰便召来了青龙、冯竞等人议事。   正如冯竞对谢猛说过的,上官冥焰练兵之精,治军之严,无人能出其左右,凡违军纪者,不论军职,不论亲疏,依律惩处。但细论起,谢猛一事若说有错,则错在行事鲁莽,若说没错,亦并未触犯军律,所以经众议,谢猛被杖军棍三十。   上官冥焰望着单膝跪在地上的谢猛,淡道:“如此处罚你可有怨言?”   谢猛心服口服道:“并无怨言。”   说完,他走出帐外,自己将铠甲解下,露出脊背坦然准备受刑,不消片刻,军棍落下的干脆声音传来,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脸色皆有丝凝重和叹息。   待行刑完毕,背部皮开肉绽,鲜血点点的谢猛由两名士兵搀着,咬牙俯身道:“谢王爷责教。”   上官冥焰抬眸朝两侍卫道:“扶谢将军回帐,上药医治。”   谢猛被小心的搀扶着退了出去,方才他跪的地方有滴滴血珠落下,此时才被人注意到,上官冥焰脸色峻酷,冷然如冰,众人无语,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窒闷。   白虎左右看了看,星眸底处精芒一闪,开口打破微凝的氛围:“宫主,王妃让属下追查买走宫主解毒药材的人,已有了眉目,果然是哈朗士兵乔装成天朝百姓,混进鄂城买走了那两味药。”   青龙一怔,眉心紧蹙着,眼光游移的垂下头去,心中直诅咒白虎害死人了。   上官冥焰挑眉问道:“什么两味药?”   “呃?”白虎一愕,疑道:“就是宫主解毒必须的川草乌和罂子粟啊?郑老吩咐朱雀去买的。青龙没告……”   白虎疑惑的看青龙,却迎上青龙懊恼的峻颜和责怪的眼神,恍然间明白过来,倏的噤了口。   上官冥焰知其中必有隐情,深眸眯起,锐芒自眸底迸出,冷道:“究竟怎么回事?”   白虎低垂着头苦笑的对上青龙谴责的眸光,犹豫着该不该说,却听得上官冥焰冷冽一声:“白虎。”   他抬首,迎上犀利如剑的冷芒,心头一震,只得道:“宫主中了毒箭,郑老说可医,但军中少了川草乌和罂子粟两味解毒必需的药材,便让朱雀去鄂城买,朱雀跑遍了全鄂城也没有买到,后来……”   白虎一顿,苦笑一下接着道:“碰到了王妃和我们,王妃知道了此事,命属下追查是何人买光了药,她自己便和青龙一起来到军营……”   白虎话只说到此,想也知道,宫主能如此快的解了毒,必定又是王妃想法放了自己的血。   上官冥焰眸底的森冷愈来愈浓,听到最后,冰戾的眸光笔直的射向青龙:“青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本王!!”   青龙心头一震,倏的跪倒在地:“属下知错,请宫主责罚!”   这骤然的一幕,看得其他人云里雾里,冯竞不解的望了望冷怒的峻颜色,不过是未告诉王爷买药解毒一事,值得王爷发如此大的火?他悄悄碰了碰白虎,极小声的问道:“怎么回事?”   白虎落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任冯竞一头雾水。   上官冥焰恼怒的盯着青龙看了半刻,道:“晴儿要你瞒的?”   青龙顿了一下,道:“是。”   上官冥焰冷眸一叹,收起浑身冷戾,道:“这件事暂且记下,日后再敢如此,本王定不饶你。”   “谢宫主。”青龙抱拳颔首,暗吁一口气,站起身来。   白虎见状,忙转移话题:“宫主,到底是什么人射伤了你?听郑老说起,这个人力道十分精准,哈朗军队里还有如此人物?”   上官冥焰冷眸微落,脑中浮现那张阴邪至极的俊颜,淡淡道:“血无极。”   “是他?!”青龙一惊,偏首看向白虎,见他眸子里亦有些震惊,“可是……他怎么会和哈朗军队在一起?他投靠塔坤了?”   “血魂楼一倒,洛尉自然不会再与血无极合作,如此血无极必定会找新的合作伙伴,塔坤无疑是最佳人选。不过依血无极邪傲的性子,怕是不会听从塔坤的指挥。”   白虎眼波一晃,唇角微勾,挑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我听朱雀说,当时血无极为了攻击宫主,不分敌友的一并射杀,结果非但没伤到我军,反而射死了许多哈朗士兵。呵,我想塔坤这次是请了尊瘟神在自己身边啊。”   青龙眼中亦划过一丝笑意,却只一瞬,便忧道:“血无极绝不可小觑。围攻血魂楼那日,我们这么多人,他竟能全身而退,想我们军中功夫能于他匹敌的,除了宫主,怕是再无他人了。”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扫过众人,眯眼问道:“朱雀呢?”   青龙道:“哦,她随暗宫的侍卫在岭南关前巡逻。自上次王妃施空城计吓退塔坤后,他们便日夜巡逻,怕哈朗再有何举动。”   “空城计?”上官冥焰眸光一闪,“看来本王昏迷期间,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什么空城计?说来听听。”   青龙和白虎相视一笑,刚想开口说明白,却被冯竞兴奋的声音抢了先。   “王爷,是这样的……”冯竞遂将那日经过细细道来,言谈间,不乏对依晴的赞赏与钦佩,“最后,哈朗军队四散溃逃。呵呵,王爷,您是没有看到那些哈朗士兵屁滚尿流的样子,真是痛快!王妃当真是一代奇女子啊!”   白虎笑道:“塔坤眼睁睁的看着大好的机会从身边溜走,等他回去想清楚了,一定会气个半死。”   上官冥焰黑瞳盈亮,深邃的眸底漾着浅浅的激赏和自豪,神情淡淡,但锋锐的唇角却晃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冰冷的气息殆尽,隐隐一抹细细的柔软,看得冯竞一时愣了神。   上官冥焰垂目掠了冯竞一眼,敛下笑意,淡淡道:“如此好的计策,不妨再用一次。放出风去,就说本王重伤难治,人已近弥留,虽军医努力医治,但撑不了几天了。”   冯竞眼睛一亮,道:“如此一来,塔坤必然会再次率兵攻打岭南关,我们再施空城计!”   白虎笑着接道:“上过一次当的塔坤肯定不会再率兵干巴巴的等在关前,这次一定会闯进关内。”   青龙眸里锐光一闪,接着道:“到时候我们内外夹击,来个瓮中捉鳖!”   冯竞一拍手,喜道:“这次,必能重挫哈朗,气死塔坤!”   上官冥焰对冯竞道:“此事你去安排,小心行事。”   “是。”冯竞行了个军礼,满脸喜气的走了出去。   冯竞走后,上官冥焰眉心蹙了一下,抬眸看向剩下两人:“青龙,去找朱雀来,命她寸步不离的保护晴儿。”   “是。”青龙眼波一晃,施礼与白虎一同退了出去。   帅帐内清静下来,上官冥焰走到桌前,低头望着桌上摊开的山峦地图,想起了方才冯竞说的一切,眸底笑意微微,掠过一抹柔软,轻叹一口气,一抬首,冷眸一滞,黑亮的瞳眸里映出不知何时立在那儿的白衣身影。   依晴笑盈盈瞅着他:“开完会了?”便知道他不会听她的话安心休养。   上官冥焰凝眸望她,柔和一笑:“嗯。”   依晴无奈一叹,走上前搀住他的胳膊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上官冥焰未回答,落眸看向扶在他臂上的那只素手,玉指纤纤,晶莹剔透,他拉下她的手,轻轻的撩开水袖,露出一截盈白皓腕,腕间几道浅浅的伤痕,其中有一抹较其他几道颜色较深,特别刺眼。   眸光一深,胸口涌上一阵阵疼惜,他曾再三保证绝不让人伤害她,甚至是她自己,可是每次令她受伤的几乎都是他,上官冥焰眸底处缓缓滑过明显的自厌。   依晴似乎察觉到他的心绪,抽回手,扮正他的峻颜面对着自己,认真说道:“不许自责。当我看到你醒来那一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身血液,可以及时救下你。”   “我们是夫妻,夫妻本一体,相互守护,相互扶持才能白首一生,”依晴清澈的眸子款款诉说着心底的浓情,“我要和你白首偕老,也要你一辈子陪着我,保护我,所以不许责怪自己,不许痛恨自己,更不许伤害自己。”   上官冥焰静静的望着眼前不染铅华的澄眸,心底生出的感动和柔情层层涌上,一层浓过一层,似要溢出胸膛,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这般凝眸痴望着她。   依晴见他不说话,扬眉又笑道:“再说,放点血也是有好处的啊,女孩子每月一次的月经不是就为了……”   依晴想到什么似的猛然住了口,水颜倏的飞上一丝红霞,垂下头心中暗咒自己胡说八道什么。   “月经是什么?”上官冥焰好奇的望着依晴。   听得他问,依晴清颊上的红霞益发鲜艳,好一会儿抬头,见他仍眸光追着她,掩藏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图,她无奈,红着清颜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了些什么,说完,清颜绯红却扬起看着他。   上官冥焰一怔,甚觉不可思议的望着她,看她清灵灵的瞳眸隐隐一抹羞意却坦然盈亮,眸中惊讶慢慢收起,换之一抹宠溺的温柔,他轻轻的点了点她的俏鼻,道:“也只有你呀!”   “怎样?”依晴柳眉一扬,虽羞赧却不依不饶的望着他。   上官冥焰笑望着她,话题一转道:“冯竞告诉我你用空城计吓退了塔坤,本王竟不知王妃还懂兵法?”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依晴神气的一扬香颗,眸中戏谑的笑。   “呵!好大的口气!”上官冥焰眸光一掠,展臂拥她入怀,下巴轻搁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气息伴着低沉的声音扰的她直往他怀里钻。   “本王向来赏罚分明,这次你立下大功,本王送你一件礼物,权当奖赏。”   “谁稀罕啊?”依晴伏在他的胸膛,小声咕哝,唇角却抿着淡淡的笑容。   “这件礼物可是十分罕见,你真的不要?”上官冥焰抑住声音里的笑意问道,片刻未听见她回答,便接着道,“那算了,本王命人扔了它吧。”说完放开依晴,便想唤来侍卫。   “哎~”依晴忙拉住他。   上官冥焰抬眼看来,听依晴清颜微晕,支支唔唔的说道:“那个……反正买都买了,扔了多浪费。”   依晴在他调侃的目光下愈来愈不自在,最后索性一跺脚,直接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呵呵……”   一连串清朗的笑声逸出削薄的唇,上官冥焰望着一脸懊恼的依晴,心口满满的柔情,眸里浓浓的爱怜,几乎将她与他一起融化。    第五十二章   他送她的礼物,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饶是已看了一上午,依晴仍目露惊喜的望着在床上转来转去,不断翻滚的雪白小影,清淡淡的俏颜一抹柔和的笑意。   那日他说送她的礼物十分罕见,她本不当真,却没想到竟真是世间奇珍,动物本通人性,而这个大自然孕育出的小精灵,更是灵性十足。   初见面时,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而它,圆睁着两颗玛瑙石般的晶莹瞳眸,熠熠的与她对视片刻之后,倏的一下灵巧的扑进她的怀中,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直蹭她面颊,而后微眯起圆瞳望着她,似乎在笑。   好个灵气逼人的小东西!她心中直叹惊奇,忍不住想知道,他每日里行军打仗,究竟从哪里得来这么个小兽。   正想着,依晴只觉得胳膊微沉,落眸一视,正对上两颗闪闪发亮的琉璃眼,看样子这个小家伙是自己玩累了,又来扰她了。   依晴柔柔的一笑,伸手抚了抚它暖融融的身子,略带宠溺的点上它的小鼻,轻笑道:“真不知他打仗时哪来的如此闲情,居然捡了你这个顽皮的小东西?”   小雪狐似乎不满于依晴对它的说教,“腾”的一下窜上她的肩头,扬起浑身的绒毛往她脖颈处蹭去,直痒的依晴忍不住笑着求饶,一人一兽笑闹着翻到在床上,其乐融融。   正当依晴实在痒不过想起身时,只觉得颈间痒痒暖暖的感觉顿失,眼前倏的一道白影闪过。   依晴回首,却见一早便出去校验军事的上官冥焰不知何时进得帐来,正一手拎着小狐的两只耳朵,将小东西可怜兮兮的吊在半空中,她笑着走向前:“回来了?都部署好了?”   上官冥焰不答话,却将小狐拎到眼前,剑眉微蹙,冷邃的眸子带着异样的光芒对上它烁烁有神的瞳孔。   依晴见他脸色不豫,心中疑惑,刚想开口询问何事,却见他一抬手,将小狐狸一把丢到墙角处,依晴惊呼声还未出口,只见那小兽轻巧的一个翻身,四肢落地随后蹲坐在地上,眼神闪闪得意又无辜的望着他。   依晴微松了一口气,偏首看向上官冥焰,清颜上淡淡的忧色:“怎么了?是不是哈朗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上官冥焰缓和过脸色,道:“没事。以后不要让那家伙靠得这么近。”   “嗯?”飞来一句,依晴有些迷惑。   上官冥焰冷眸睨了小兽一眼,淡淡道:“那家伙是公的。”   该死的!当初是被这家伙的眼神骗了!早知道它是公的,他绝不会救下它!   依晴一愣,慢慢偏首看了小雪狐一眼,又缓缓转首望了望他峻酷的脸色,难道他……可是他怎么知道,他……他还真的检查过这个小东西是公是母?   思及此,惊奇戏谑盈满清瞳,依晴斜斜扬眉瞅着他,素唇角处的笑意慢慢扩散,在他愈来愈难看的脸色中,她终于忍俊不住,伏在他怀里笑的肩头乱颤。   天哪!她以前怎么会以为他性情倨傲呢?呵呵……   上官冥焰知她在笑他,却并不在乎,只缩紧臂弯将她紧紧的拢在怀里,低声霸道:“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我的。不管是谁,都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你,除了我,也不准你记挂任何人。”   依晴听他有别于以往的霸道语气,感到微微惊奇,她自他怀中仰起头,俏笑着凝望他:“这些,你不早就知道了?我只有一颗心,早已装满了你,哪里还有空间装下别人?你在担心什么?”   上官冥焰静静的望着她片刻,薄唇微微上扬,俯身在她素淡的唇上印下一吻,抬手将她方才和小狐打闹时落下的一缕青丝抚到耳后,道:“来,让你见个人。”   依晴笑着点点头。上官冥焰“啪啪”拍了拍手,营帐帘门被掀起,淡金色的阳光中,一抹挺拔的身影携着几分峻冷气息慢慢走了进来,驻足站定,修袍利落身长玉立,英俊的五官深刻峻挺,绿若宝石的眸子炯炯有神望着依晴。   依晴看清来人,顿时怔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猛的清醒过来惊喜的扑向前:“涅生!”   她一把攥住涅生的胳膊,上下审视着他,激动的喊道:“涅生!怎么是你?!你……你……你好了?!你站起来了?!呵!涅生!真的是你?!你站起来了!你站起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却不知道该从何道起,只这么一遍遍的说着“你站起来了”,说着说着,心中激荡的情绪一波波袭上眼眶,眸低渐渐的生出缕缕温热。   涅生站起来了!涅生重又站起来了!他活了,他真的重生了!那个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他真的重生了啊!   涅生望着素来喜怒淡淡,此时却为了他而激动不已的清颜,心底动容,轻轻笑道:“晴儿,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让依晴聚集在眸子里的泪珠一颗颗落下,她知道,这一句话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艰辛磨难,泪眼朦胧中,她抹出最美的笑花迎接他的到来:“欢迎回来,涅生。”   恍若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一刻,是谁的晶莹泪珠敲开冰封的心湖,注入新生的温暖?涅生心中一紧,情不自禁的伸手想抹去她颊上的泪水,却被另一道峻拔的身影抢了先。   上官冥焰大手轻轻的拂过依晴的脸庞,抹去未干的泪痕,叹道:“傻瓜,哭什么?涅生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依晴扬首,睁大水眸,笑道:“谁说我不高兴?就因为太高兴了,才会喜极而泣。”   上官冥焰淡淡扬唇,冷眸微抬对上涅生的绿瞳,眸底隐隐一股莫名的情愫悄无声息的流转:“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你竟能康复如初,也算对得起晴儿日夜为你挂心了。”   涅生静静的与那双冷眸对视片刻,绿瞳微缩,他率先敛眸,落目的一瞬隐去眸子深处的一缕落寞,再抬首,目光坦然,一抹笑意:“我答应过晴儿,就一定会做到。”   依晴欣慰的望着涅生,问道:“涅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涅生笑道:“我下山后就去了王府,项总管告诉我你来了军营,我便一路找来了,”涅生顿了顿,绿眸底处隐隐转起丝丝冷戾,“府中发生的事,项总管也告诉我了。亏得那老妖婆死的早,否则,我绝不绕她!”   依晴微微一笑,未语,不经意间偏首,这才发现一直站在涅生身后不远处的一抹清瘦身影,蓝衫玉立,纶巾束发,低眉垂目看不清面容。   “这位是……”依晴问道。   闻言上官冥焰眉心微拢,涅生脸色亦是微微一僵,二人互视了一眼,并未答话,而一直低垂着头的蓝衣身影慢慢抬起头,略显消瘦的俏丽脸庞上,一双圆睁的杏眸活灵活现,依晴一见大惊。   “锦儿?!”    第五十三章   如画弯月,几许寒星,遥挂在深远的夜空,清淡淡的光晕薄薄的洒在漠北广袤的大地上,淡漠中掺杂着西北战场独有的冷肃与寂寥。   修袍利落,负手而立,微仰首望着夜空中点点亮芒,那淡淡繁星便落入眼底,与这清寒的月色在绿眸深处汇做一道无垠的星河,悄然深长。   依晴静静的望着前方孤寂的身影,心尖微颤,轻轻的走向前,并立在涅生身旁,悄无声息的抬起素手,食指勾动,慢慢的连接起一颗颗闪亮星辰。   涅生正望着夜空出神,突然眼前出现一只玉手,他一惊,偏首便看见恬适淡笑的清颜,目光一柔,笑道:“晴儿,怎么还没睡?”   依晴未答,只移动着手指在空中勾画着无形的线条,浅浅的笑道:“还记得这个星座吗?”   涅生偏首,视线随着她的手指一笔笔勾勒出一个闪光的图案,那是脑海中一抹熟悉的记忆,他笑道:“狮子座。”   依晴唇角轻扬,收回手看向他:“我告诉过你这个图案就是狮子座,却没讲过狮子座的故事,想听吗?”   涅生微微一笑:“好。”   依晴望向浩瀚的夜空,澄澈的眸子覆盖上细纱般的月光,变的飘渺而朦胧,眸底闪闪波动是睿智的光芒,朱唇轻启,柔和的嗓音娓娓道出神秘的传说。   “在遥远的尼阿密大森林中,巨人堤丰和蛇妖厄格德相爱了。传说人与妖相恋时,总会有一个孩子从月亮上掉下来,那是上苍赐给这些不凡夫妻的礼物。阿尼,就是上天赐给堤丰和厄格德的月亮宝贝。”   “阿尼实际上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白天,他是一头凶猛的狮子,全身的皮毛闪着太阳的颜色,而晚上他就会变回人形,是一个金发蓝眼的俊美少年。”   “堤丰与厄格德有一个女儿许德拉,她拥有与人一样的上半身,可她的下半身确是一条蛇,月光一样的银色,美丽异常。”   “阿尼从小就深爱着许德拉,而许德拉一直认为阿尼是天上的某颗星星,终归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可阿尼说,在回到天上以前,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死。于是他们相爱了。”     “然而幸福的日子很快被厄运撕碎。神界的战争波及到大陆,英雄赫五力按照神谕的指示要杀死阿尼和许德拉,阿尼本不愿与赫五力为敌,但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儿,他毅然决定应战,许德拉想要阻止他,阿尼却安慰她道:‘除了你,没有人能杀死我!你放心吧。’说完,他只身去会赫五力。”   “许德拉深爱着阿尼,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孤身奋斗?她决定在阿尼之前击退赫五力,哪怕是同归于尽。但赫五力毕竟不是凡人,尽管许德拉变身九头蛇妖咄咄逼人,仍敌不过赫五力的攻势。赫五力杀死了许德拉,并把随身带的箭全部浸泡在剧毒的蛇血中。”   “当阿尼终于找到赫五力时,他变身成一头浴血的雄狮,朝赫五力猛扑过去,二人战作一团。阿尼化作雄狮,全身的皮毛是任何利器也穿不透,赫五力根本没法杀死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赫五力想到那些浸了毒的箭,于是瞄准狮子射了过去。那只箭浸了许德拉的心血,一下子便射进了阿尼破碎的心。狮子倒在地上变成了俊美的少年,阿尼慢慢握住胸前的箭,欣然一笑,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死去了。”     “后来天神宙斯让阿尼回到了天上,变成了星星,就是那个灿烂如太阳的狮子座。而属于狮子座的人类,也被赋予了勇于为爱情而牺牲的性格。”   依晴讲完,长舒一口气,静了良久,待散去胸中郁结,才发现一旁的涅生始终没有讲话,转首一视,见他默然,她轻问道:“涅生,你在想什么?”   涅生沉默片刻,道:“若阿尼没有爱上许德拉,他便不会死。他不该动情。”   依晴一怔,千百年来,人们赞颂阿尼与许德拉的爱情,从没有人认为阿尼有错,而她讲这个故事也并不想让他有这种想法,爱情面前,何来该与不该?一切凭心。   “如果许德拉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她也不该动情。”涅生淡淡道。   依晴更加怔然,静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涅生,你还在怨锦儿吗?”   难怪任宇文赫峻翻遍整个京城也查不到锦儿的下落,若非她亲自说出口,谁会想到,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竟然会扮做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一路颠簸一路艰辛的追到云霞山?   那个曾经顽皮的小公主,早已褪尽青涩与任性,展翼翩飞,可是……   涅生眸光微晃,眼前浮现了这一月来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衣衫破旧,大汗淋漓的站在错愕的他面前,不去擦因为爬山而划破的双手、磨破的双脚上的血迹,却高兴的俏笑:“终于找到你了。”   他最初言辞厉叱,甚至狠狠的羞辱她,到后来对她漠然无视,不理不睬,她却始终默默的站在那儿,任他发完脾气,然后转身再去忙着照顾他,只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抱膝轻轻的啜泣,第二天依旧俏笑迎人。   他伤好下山,恶狠狠的赶她走,她却一语不发,默默的盯着他,就是不动。他恼火,不顾她一个女孩家柔弱的双脚,硬是三天三夜不休息的匆匆赶路,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可她却深一脚浅一脚努力的跟着,始终不放弃,便这样一直追到了这里。   他并非不懂,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最初的怨、恨便在这一路的追随中慢慢消弭,惟剩下淡淡的遗憾深埋在心底,但她这样一份情意……   涅生敛下眸子,抑去心底的声音,太迟了……   依晴静静的注视着涅生眸中复杂幽幽的情绪,淡淡笑道:“锦儿真的变了许多。我怎么也想不到,从小娇生惯养的一国公主竟会有如此坚强的毅力,”话音一顿,依晴笑瞅着涅生,开玩笑似的说道,“呵,想不到我们的涅生有如此大的魅力呢!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公主,能否入了我们涅生的眼?”   涅生一顿,笑道:“她是皇家金枝玉叶,我一介江湖莽夫,高攀不起啊!”   听似玩笑的话语,却明明白白的表达着拒绝的意思,依晴静默了一会儿,对上涅生的绿眸道:“那次我救你之时,要你立下重誓,直到我答应放开你,你才能得到自由。那时候你还因为这个决定恨我哩,现在你明白了吗,涅生?”   涅生未答话,轻轻的点了点头。   “放开心去看这个世界,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已一个机会,到那时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你会得到幸福。涅生,我希望你幸福。”   涅生沉默片刻,问道:“晴儿,你幸福吗?”话刚问出口,他却自嘲的笑了,问的什么傻话?   依晴顿了一下,眸子里暖暖的笑意:“我很幸福。正因为这种幸福的感觉太美好,所以才会贪心的要求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它。”   涅生轻轻一笑,望进依晴清澈的眸心:“傻丫头,世间哪有这么完美的事?你能幸福,就足够了。”她幸福,他便幸福。   脉脉的眼神泄露了心底最深处那一抹痴情,依晴心中一紧,别开眼去,却在此时,伴着一声锐响,空中猛的爆开一道明亮的光芒。   涅生一惊:“怎么了?”   依晴仰首望着那抹光线渐渐消逝,幽静的眸光隐隐的锋锐,她淡淡吐口。   “哈朗中计了。”    第五十四章   自古兵法,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端看用兵之人如何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便如此次再施的空城计,果引得塔坤大举攻进岭南关,闯进关内才察觉又上了当,但千军已动,覆水难收,只得殊死一战。   “冥王”麾下士兵,各个铁骨铮铮,骁勇神峻,自不怕哈朗千万军队,一场恶战持续了一夜便淡了硝烟。   战场上毕竟刀光剑影无数,总难免有受伤之处,这几天依晴便跟随郑须仁在医帐内照顾那些受伤的士兵,忙的无暇顾及其他。   今日,涅生想去找上官冥焰议事,刚举步,脸色猛的一白,脚下骤停,他伸手捂住胸口,一股熟悉的剧痛迅速窜入肢骸,涅生疼的跪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荧绿的眸心一抹不敢置信。   怎么会……不可能……他的蛊毒早已不再发作,这会儿怎么会突然……突然又发作了?不……师父……   涅生想起刚到云霞山时,见到他体内蛊毒发作的敬戒师父教给他一套内功心法,虽不能彻底解除蛊毒,却能抑制疼痛,每次他都是用这套心法慢慢平复心中剧痛。   可是有一段时间,他的蛊毒再没有发作过,他曾猜想血无极可能出事了,甚至死了,可如今蛊毒又发作,那便意味着……   不等他深想下去,噬心般的疼痛撕扯着他呻吟出声,却在此时,宇文锦儿走进帐来,一眼看见涅生脸色扭曲的蜷缩在地上,她大惊。   “涅生!你怎么了?涅生!涅生!你别吓我啊,涅生……”   涅生不理,咬紧牙关,撑起身躯盘膝而坐,脑中记起敬戒师父曾传于他的解毒心法,努力运功,希望能平息心中剧痛。   宇文锦儿慌乱的看着涅生,猛的想起什么惊叫道,“焰哥哥!晴姐姐!涅生你等着,我去找晴姐姐!去找军医!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急急的说完,宇文锦儿拔腿便想跑,胳臂却被一只铁掌猛的攥住。   宇文锦儿扭头,正对上涅生她听得他决绝道:“不能告诉晴儿!她知道了……会很担心!不准告诉她!听到没有?!”   宇文锦儿一怔,心中酸涩来的如此突然,没有回答,涅生见状,铁掌用力一拽她的胳膊,阴鸷的绿眸狠狠盯住她:“你听到没有?!”   一吼完,气血翻江倒海似的涌上喉口,他张口吐出一口血,手下却并未有丝毫放松。   宇文锦儿怔怔的望着他吐出的血,难过的低语:“你都这样了,心里想的仍然是她……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她。”   涅生闻言松了手,敛回心神,重新按照敬戒师父交待的解毒心法打坐运功,片刻之后,心口的疼痛果然缓缓减弱,俊颜慢慢重归平静。   宇文锦儿杏眸含泪,静静的望着缓缓转好的他:“晴姐姐在你心中真的这么无可取代么?”   涅生闭气收功,缓缓睁开绿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道:“我没事了,你出去吧。”   宇文锦儿心一凉,却执着的想问出答案:“晴姐姐在你心中真的这么无可取代么?”   涅生绿眸微眯,转过身不再看她,而锦儿却向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双眸含泪逼视着他:“晴姐姐在你心中真的这么无可取代么?”   涅生被逼得恼了,怒吼一声:“住口!滚!”   宇文锦儿惊愣的看了他片刻,眸子里屈辱与难堪愈聚愈多,终于承受不住的转身跑了出去。   而涅生望着她冲出去的背影,发泄似的狠狠的踢翻一旁的桌椅,绿眸滑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懊恼。   依晴自医帐走出来,脑中仍思索着方才那位士兵的伤势,冷不防被人猛的撞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正对上宇文锦儿通红水盈的杏眸,她一怔,伸手捉住宇文锦儿的胳臂:“锦儿,怎么了?”   宇文锦儿扬起通红的眸子,看见清眸里盈满真诚的关心,胸口猛的涌上一阵阵自嘲的苦涩,他心中时刻牵挂的人儿就在她面前,她妒,她恨,可是偏偏这个女子,是她不能妒,也不能恨的晴姐姐。   若是任何其他的女子,她可以去争,可以去抢,甚至……甚至可以动用皇族势力逼她离开,可那个人是晴姐姐!是她曾发誓要她永远暖暖笑着的晴姐姐呀!   天意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天意?为什么?!   依晴见一直盯着她的杏眸聚起越来越多的泪珠,急道:“锦儿,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依晴越急,宇文锦儿只觉得心中越苦,满腔的酸涩似乎要撕破胸口,她猛的挥开依晴的手,哭着冲她嚷了一句:“不用你管!”转身便跑。   依晴一怔,怕她有何闪失,旋即追了过去,而奉命一直贴身保护依晴的朱雀见此情景,也紧紧的追了上去。   晶莹的泪珠随着宇文锦儿漫无目的的狂奔洒了一路,即使跑到喘不上气来而憋的脸色发白气息不顺,那脚步仍未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似乎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缓解心中的伤痕。   双足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真的再也迈不开步伐,她瘫坐在地上,手捂在心口急速的喘息着,每一呼一吸都扯动像要炸开似的胸膛,蔓延上心底无助的伤痛。   依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平复好紊乱的呼吸,慢慢走向前,疼惜的唤了一声:“锦儿?”   宇文锦儿扭头一看,“霍”的站起身,伸手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道:“你追来做什么?我说了不用你管!”   依晴怔愣在当场,看着丝毫不懂掩饰的杏眸里错综复杂的情绪,像极了当年婚礼失败后骆云看她的眼神,她隐隐有些明了,心中骤然涌上一股难以明述的歉疚与苦涩。   “锦儿,对不起。”静了良久,依晴轻轻的吐出一句话。   宇文锦儿自嘲一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招惹他,关你什么事?我原以为凭着一颗痴心,一味的跟着他,缠着他,总有一天他会软下心来接受我,可是……他的心里只有你,我永远进不了他的心,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好累,我快支持不住了。”   刚擦干的泪水再一次静静滑落下来,宇文锦儿抬手抹了一下脸颊,却怎么也抹不去心中难耐的酸涩。   依晴心疼的摇头,两步跨向前抚住她的肩头:“锦儿,你看着我,听我说。”   宇文锦儿抬起头,望进那双雪水般冰清的眸子,清洌洌的眸光渐渐平整混乱的情绪。   “我这一生,除了焰,不会有任何人。即使没有他,我也只当涅生是哥哥,我和涅生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锦儿,人一旦动情,心就会不受控制,即使告诉自己要放弃,心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偏向那个人,记挂那个人。我只希望你能听听心底真实的声音,你真的能放弃涅生吗?你真的可以只当他是朋友,甚至是陌生人一般平心待之么?”   她可以吗?宇文锦儿怔怔的站在那儿,杏眸里布满迷茫,她真的可以忘了他,只当他是陌生人吗?   “如果你可以,那便放手,但是如果你做不到,却强逼着自己去放弃,那样只会更加痛苦。”   想起他盛满沧桑的绿眸,想起他孤寂的背影,想起他落寞的神情,她忘不掉呵……眸中晃动着泪珠,宇文锦儿喃道:“可是我好累,好痛……”   依晴疼惜的揽过宇文锦儿,望着远处绵延的山峦,目光悠远深长:“自小历尽世道沧桑,从不曾体会过人间温情,才会让涅生冷漠疏离的关闭心门,不理会、也不相信世间情暖。”   “你曾说涅生恨你,他那样的人,若真恨一个人,必会毫不犹豫的拔剑杀了他,可是你缠着他,他赶你,骂你,气你,不理你,却始终不曾真正伤害过你,对吗?”   宇文锦儿一震,抬首望着依晴,依晴抹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轻一笑:“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的进驻了他的心。”   宇文锦儿眸底倏的迸出细微的光亮,却只一瞬间又消失无影。   依晴真切说道:“锦儿,即便涅生现在接纳了你,你们的未来仍然会充满坎坷,但是,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涅生,打开他的心扉,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温暖的。好吗?”   宇文锦儿怔怔的望着依晴清盈盈的澄眸,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良久她羞怯一笑,道:“对不起,晴姐姐。”   依晴浅浅一笑,摇了摇头,道:“我们回去。”   宇文锦儿点点头,刚想抬脚,空中传来一道阴沉的笑声。   “呵呵!好一幕姐妹情深啊!既然碰上了,本座怎么能轻易的放你们走呢?!”    第五十五章   阴沉的笑声传递来地狱般砭人心惊的戾气息,似乎冻结到了周遭的空气,依晴和宇文锦儿皆有些惊慌的扫视了周围一圈,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依晴压下心中慌乱,一回首,却见一道黑衣身影似是凭空出现一般,赫然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俊美的脸庞,阴邪的眸子,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依晴心中骇然,伸手将宇文锦儿扯到身后,水颜沉静,清眸冷冽的注视着他。   就在依晴打量着血无极的同时,血无极也在上下审视着她,只见她白衣飘摇亭亭玉立,一双翦水双眸潋潋泛着明净的光彩,樱唇素淡抿出一丝沉着,一身男儿装扮清爽淡雅,气度非凡。   阴戾的眸子掠过一道赞赏,血无极抿唇笑道:“难怪能让本座底下第一杀手拼死护着,原来是这么个可人儿。呵呵,本座今日总算见到了。”   依晴冷冷的望着他,心思微转,道:“你是……血无极?”看来,她们是躲不过了……   血无极眼波一晃,笑道:“呵,你竟然知道我?”   依晴微微一笑,冷道:“谁人不知,曾经鼎鼎有名的血魂楼在一夜之间被人端了个底朝天,血魂楼楼主更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通敌判国,匍匐在哈朗王子脚下摇尾乞怜?”   淡淡的笑容配上淡淡的语气,却将嘲讽和蔑视表达到了极致,血无极俊脸顿时扭曲,猛的伸手成爪袭上依晴的脖颈:“找死!!”   宇文锦儿惊恐的“啊”声还未出口,突然凭空一道亮芒直飞向血无极的手爪,他惊下忙改爪成掌,运气阻住金针的逼势,金针在距离血无极手掌一毫处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抹青衣身影迅速自空中翻过,双足沾地时利剑出鞘,剑锋冷冽连同朱雀冰寂的双眸寒气逼人。   “血无极!你射伤我家宫主的帐,我今日同你算清楚!”   “朱雀!不要……”依晴急唤一声,却见那道青衣身影早已如闪电一般持剑欺上血无极,展开凌厉攻势。   依晴望着打斗中的身影,心急如焚,焦灼的目光四下闪动想着该如何阻止两人,可是当眼神不经意间触到一旁的同样焦急的锦儿时,她猛的想起什么似的使劲一推宇文锦儿:“锦儿!你快跑!赶快走!”   宇文锦儿一怔,猛的一把捉住依晴的手:“可是……晴姐姐,你怎么办?要走我们一起走!”   依晴急切的摇头道:“朱雀根本不是血无极的对手,我丢下她,她会没命的!你是天朝公主,如今血无极与哈朗联手,如果你被他捉住,就等于成了哈朗的人质,到时这场战争天朝就会不战而败啊!你快走!别管我们,我有办法脱身的!你快走啊!”   “可是……”   “走啊!”依晴急得大吼了一句。   宇文锦儿望着依晴几乎要恨起的表情,银牙一咬,猛的转过身拔腿便跑。   若说朱雀身为暗宫四卫之一,其武功在江湖上位于高手之列,那么血无极则属于高手中的高手。面对朱雀凌厉的攻势他轻松自如,应对有余,打斗间听得依晴一声大吼,借空一视,正看见宇文锦儿跑走的背影。   阴眸眯起,没心思再缠斗下去,血无极倏的合掌夹住朱雀刺至胸前的利剑,双掌运功猛的一折,三尺剑锋顿时断作两截。   朱雀一惊,只在她一瞬的怔忡间,血无极利爪袭来,死死的扣住她的脖颈,朱雀的冰颜瞬间涨紫,双手掰住扣在她喉间的铁掌拼命的挣扎。   “朱雀!”   依晴惊叫一声,眼神触及朱雀掉落在地上的断剑,顾不上思索,她抄起断剑直奔血无极刺去,血无极察觉到身后一股异样,一掌将朱雀打飞出去,同时快速转身一挥,依晴亦被那一道气劲挥了出去,跌落在地上,心口似炸开了般疼,血气急速涌上,血珠直顺着唇角缓缓的滴落。   “王妃!”朱雀心一急,不顾自己亦身负重伤,猛的运功跃起,又朝血无极攻去,却又被血无极连击两掌打落在地,生命垂危。   “住手!”   血无极回首,却见依晴以断剑支地,硬撑着柔弱的身躯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阴沉的眸子微微掠过一道惊异,不想她竟还能站起来。   依晴强忍住心口疼痛,努力挺直玉骨,道:“朱雀……她已被你打成重伤,毫无还手之力了……且不说你曾是血魂楼楼主,只身为一个男人欺负一个无还手之力的女子,日后传到江湖上,恐怕你颜面难存!”   血无极眼一眯,欺身向前,冰凉的手指挑起依晴的下巴,阴沉的眸子便带着诡异的情绪对上冷澈的清眸:“难怪上官冥焰对你这么着迷,连本座对你都有些兴趣了。不过……激将法对我没用!哼!暗宫四卫?本座今日就是要她死!你能如何?!”   依晴袖下玉手紧攥,扭头避开血无极的碰触,手一扬寒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冷冷的看着血无极:“放了她,我跟你走!”   “王妃!”朱雀挣扎着恨自己站不起来。   血无极愣了一瞬,突然仰头大笑:“哈哈……你想死?你以为本座会在乎你的死活?!哈哈……”   依晴扬唇淡淡一笑:“你会在乎的,因为你的合作伙伴塔昆在乎,因为你的对手上官冥焰在乎。”   “你与塔昆合作,肯定知道,塔昆视琴如命,搜尽天下寻求知音,当初金銮殿上一首《凤求凰》,塔昆执着的认为我就是他命定的王妃,随向我皇求旨赐婚,最终未成。这次我死了,与你无益无损,但我活着,却对你大有益处。”   “况且以我为人质,你可以诱焰来与你决斗,若你果有本事胜过他,江湖中关于你的流言蜚语自会不攻而破,但倘若我死了,世人会如何说?说你血无极心胸狭窄卑鄙无耻,胜不过“冥王”只得杀人妻子泄愤……”   血无极阴邪俊美的脸随着依晴的话一点点扭曲,沉戾的双眸亦一松一紧的死盯依晴,显然她的话落进了他的心里。   依晴望着血无极似乎有些松动的眼神,牙一咬,拼了!猛的扬起断剑朝脖颈处抹去,冰冷的剑锋划入肌肤,在预期的疼痛来临之前,忽觉得手肘处一麻,右手一软,断剑脱手落地。   赌赢了……依晴心一松,软软的扑到在地,却抬起冷凝的眸子决绝的盯着血无极。   血无极眼波一晃,转身看向朱雀,不屑的冷道:“今天放过你!回去告诉上官冥焰,本座等着他!”   说完,拎起依晴,双足轻点地,瞬间消失无影,只留下朱雀恨恨的冰眸。   当朱雀被抬回营帐时,人已陷入昏迷。上官冥焰薄唇紧抿,如刀锋般深锐,伸手搭上她的关脉之上,一股暖洋洋的真气缓缓游走于筋脉之间,幽幽唤醒了紧闭的冰眸。   “宫主。”朱雀一睁眼便望进了那双清寂的冷眸,唇角微扬,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艰难的撑起身行礼,“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王妃,愿受宫主责罚。”   上官冥焰一抬手阻止,沉声问:“晴儿呢?晴儿怎么了?!”   他正与众人议事,突然锦儿哭着扑进来,断断续续中他只听清晴儿出事了,便急忙冲出帐赶到事发地,只见朱雀躺在地上,他心慌的找了个遍却没找到晴儿的影子。   朱雀道:“王妃被血无极掳走了。”   “什么?!”青天霹雳裂破长空,上官冥焰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是属下无能,王妃是为了救属下才会被血无极所伤……”朱雀道出发生的一切,冰眸里尽是悔恨,若非她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司依晴也不会被人掳走,那他也不会如现在这般……   上官冥焰听朱雀说着,脸色一寸寸阴沉下,末了豁然起身,握起的手青筋隐隐,深眸寒意凛凛,直逼朱雀:“晴儿受伤了?!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那里?!我不是说过不准人任何人擅离营地?!”   朱雀还未及说什么,上官冥焰耳边却传来宇文锦儿啜泣的声音。   “焰哥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私自跑出营地……晴姐姐担心我出事才会跟去……都是我不好……我……”   “是你!又是你!”宇文锦儿还未说完,猛的被拽过身对上一双恨极的绿眸。   涅生狠狠地的掐住锦儿的胳膊,恐惧和心痛吞噬了往常的理智,他赤红着双眸咬牙切齿,口不择言:“你到底想怎么样?!一次还不够吗?!你口口声声晴姐姐、晴姐姐,却每次都害得晴儿身陷虎口生死难料!你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满意?!”   宇文锦儿怔住,心撕裂般的痛觉骤然涌上,泪水不受控制的静静流做两行,她不是……   “住口!”那句“生死难料”激起了上官冥焰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他一把揪住涅生的衣襟,脸色铁青的怒道:“晴儿不会有事的!塔昆那个人我了解……”   不等上官冥焰说完,涅生猛的甩开他的手,吼道:“塔昆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血无极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早就对晴儿心生不轨,而你又毁了血魂楼,这笔帐他一定会算到晴儿头上!他那些残忍的手段若是用在晴儿身上,晴儿……晴儿……”   涅生再也说不下去,深沉的痛楚和恐惧盘绕在心头,他不敢想象血无极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晴儿,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上官冥焰脸色一僵,紧攥的铁掌控制不住的颤抖,不会的,不会的……   涅生转过头,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戾气再一次聚集在眸底,杀气腾腾的绿眸诡异晶亮:“为、什、么、被、捉、去、的、人、不、是、你?!”   宇文锦儿僵立在当场,泪眼朦胧中,她听到心碎的声音,咔吧咔吧的……    第五十六章   修眉紧蹙,羽睫轻颤,窜入肢骸的剧痛让昏迷中的人儿极不安稳呻吟出声,迷迷糊糊的依晴只觉得腑脏内那股火燎般的灼痛越来越清晰,撑开千金重的眼皮,入目处是蓝纱轻飘的锦帐,紫檀木的书案,红木的窗格,剔透的窗纱……   “姑娘,您醒了?那就把这碗药喝下吧。”   依晴还未反应过来身在何处,一个清脆的嗓音便传至耳边,她微移目光,看见一名着不同于天朝服饰的女子手端药碗站到床边,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只一动,胸口撕扯般的痛疼皱了清丽的容颜。   “姑娘!”那女子见状,忙放下药碗帮忙搀起依晴。一番努力之后,依晴亦只坐起了稍许,额上却汗珠滚落,想喘息每次都被胸口的撕痛抑制,难受极了。   过了良久,依晴慢慢稳住呼吸,淀下心绪,这才渐渐回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清眸微冷,偏首上下打量着身边女子的装扮,如今她是在敌营了?   那女子见依晴看她,便道:“姑娘,吃药吧。王子吩咐过,等您一醒来,便将这碗药喝了。”   王子?依晴清眸一晃,旋即明白她口中的“王子”是谁,淡淡的冷嘲,哼,血无极真的将她交给了塔昆,不过……或许如此也好,她与塔昆有过交锋,对此人的了解总多过对血无极的了解……   “姑娘,药快凉了,您快喝了吧。”   一道催促声打断了她的思索,依晴抬首望了望那婢女,又看了看她手中仍有热气蒸腾药碗,明眸微晃,点了点头。   那女子便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依晴嘴边,素唇微启轻沾了一下,依晴别开脸道:“还有些烫,再凉一会儿吧。麻烦你去请塔昆王子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   不知是因为听依晴说等会吃药,还是因为要去请军事繁忙的塔昆,那女子有些犹豫,想说些什么,抬头触及那双雪水般清冽冰静的眼神,惶然低下头道:“姑娘稍等。”   依晴看着她走出去直至消失不见,忍住疼伸手端过床头的药碗,朝床下一泼,又将空空的药碗重放在床头,一番下来,又疼得气喘吁吁。   不多会儿,当依晴静下呼吸,正闭目养神时,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长睫轻挑,清亮的瞳心便映出一抹修长的身影,高挑而阴柔。   塔昆一步步挨到床边,瞄了一眼床头放置的空药碗,细长的眼眸闪了闪,薄唇斜抿抹出几分魅惑的笑:“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依晴靠在床头淡淡道:“塔昆王子远在西疆,或许不知,我已与上官冥焰成了亲,王子该称呼我为焰王妃,或上官夫人。”   塔昆细眸微睁,眸底倏的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但只一瞬便被掩逝了去,唇角斜挑笑道:“平泽王爷可真是好福气,能娶得晴姑娘为妃,不过,就是不知道他懂不懂得珍惜这种福气!”   依晴心一沉,却努力端平清颜,力持静稳:“什么意思?”   塔昆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反而俯下身对上依晴清灵微锐的双眸,妖魅的眼中泛起蛊惑人心的温柔:“当年小王对姑娘也是情有独钟,至今仍是念念不忘呢!晴姑娘不妨考虑考虑做小王的爱妃,自此凤凰招展,比翼双飞,而哈朗与天朝也可化干戈为玉帛,永结友好。”   依晴清眸深幽,熠熠和他直视,探索细眸中点点温柔背后的阴谋,淡淡一笑:“就算我嫁给了你,哈朗真的会退兵吗?况且,我已是上官冥焰的妻,天下美丽纯洁的女子比比皆是,你要我这样一个残花败柳做哈朗国的王妃,就不怕世人耻笑吗?”   “小王岂是那种只重贞洁不识内华的肤浅之人?我不在乎你是否完璧之身,小王仰慕的是姑娘的才华,只要姑娘肯嫁与小王为妃,小王自有办法堵了天下人的嘴。”   近在眼前的细眸底处竟生出几分真切的柔情,衬着那张美绝的脸格外炫目,依晴瞬间有些怔忡,而塔昆见依晴恍惚,妖冶的眸中一闪蛊惑的笑意,向前贴的更近。   “小王对姑娘爱慕已久,上次在金銮殿上多有误会,事后小王后悔不已,回国后对姑娘更是日夜思念,此次再见到姑娘……”   湿热的气息扑向脸颊,依晴猛的清醒过来,玉手紧攥,累了般闭上眸,静了静心神,再睁眼,眸中一片淡静凛然:“塔昆王子,我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你知道我绝不可能嫁给你,我也知道你并非真心喜欢我,所谓‘爱慕已久’‘日夜思念’之类的话不用再说,听来只会让人反胃。”   塔昆脸色一僵,“霍”的直起身,细眸里怒意闪闪,还不等发作,他又听得依晴淡淡说道:“如今我落在你手里,身负重伤,一时半刻动弹不得,是生是死我已无所谓,而你想怎样,我心中多少也了解,你别白费力气了。”   塔昆冷笑道:“哦?那你倒说说我想怎样!”   依晴轻轻一笑:“焰不会上你的当,你斗不过他的。”   “是吗?”塔昆阴柔一笑,细眸下却是一抹深浅明暗的阴狠血色,“有你在我手上,就算要上官冥焰跪在地上向我求饶,他也一定会照做!”   依晴淡淡的阖上眸,似是闭目养神般脸上挂着轻微的笑意,明显不愿听他废话。塔昆见状怒极反笑,一伸手毫不留情的攫住依晴轻巧的小巴,语调出奇的轻柔。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上官冥焰跪在我脚下,那样只会打击他的尊严,本王要占有他的妻子,杀死他的孩子,让他心痛至死!”   依晴豁然睁开清眸,盯着他道:“什么?!你说什么?!”   他的孩子?焰的孩子……是轩儿吗?可是轩儿应该在京城王府,塔昆什么时候捉住了他?轩儿在哪里?轩儿……   “怎么?有兴趣听了?”塔昆阴邪的笑道,“军医为你治伤时诊出你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哼,没想到受了血无极那一击,上官冥焰的种竟还能安然无恙!不过这会怎样可就说不准了。”   “刚才你喝的那碗药里,我掺了堕胎药,想来现在上官冥焰的种应该已经胎死腹中了。”   “你——”依晴骇然惊怒。   “你放心,这种药是我们哈朗特有的堕胎药,无色无味,能让你毫无痛苦的打掉胎儿,而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塔昆吟着阴冷的笑抚上依晴的清颊,冰冷的手指贪恋般摩挲着娇嫩的容颜,“你将会是我的王妃,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晴儿。”   “混蛋!!”依晴猛的挥开脸上的手指,却“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床榻上,她偏首狠狠的盯着他,“塔昆!我诅咒你!我诅咒你……”   依晴话未说完,便倏的被点了穴噤了口,塔昆轻柔的将依晴平放在床榻上,美艳的面容挂着阴邪的笑,细眸里泛起点点血色的温柔。   “嘘——,不要动怒,你内伤严重,军医说切忌情绪波动,否则很难痊愈。本王还为你准备了一出好戏,你不养好身子,怎么能看得到呢?”   依晴直直的盯着塔昆阴冷的眸子,眼中泪水夺眶而出点点滑落,无声的恨燃亮了整双清眸。   塔昆细眸一晃,着迷的看着那双水盈清亮的眸子,俯身印下一吻,起身时对上依晴更加仇恨的眼睛,他不以为意,转身唤道:“来人!”   “王子。”方才伺候在那名女子和另一名年轻女子听命奔了进来。   “好好伺候本王的爱妃!有何差池,本王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   塔昆吩咐完,伸手点开依晴的穴位,红锐薄唇吟着一丝邪魅的笑丝,离开了。   依晴平躺在床榻上,眼眸轻闭,晶莹的泪珠顺着鬓角慢慢滑落,锦被下的手却悄悄的,轻轻的抚上了平坦的小腹。   她和焰的孩子……    第五十七章 信,一封薄如轻纱却足以致命的信。   上官冥焰一字一字顺着信纸看下来,冷眸一点点聚积起暴风骤雨,握信的手慢慢攥起,竟是抑制不住的颤抖,薄唇紧抿锋棱清晰,众人如坠地狱般不敢喘气,营帐内陷入令人战栗的死寂。   涅生见状,本就凝重的心狠狠一坠,陡然生出一脚踏空悬崖的惊惧,无视上官冥焰铁青的脸色,他一步跨向前,急道:“怎么了?!信上说什么?!是不是晴儿出事了?!”   上官冥焰慢慢转过头看向涅生,深眸里浓烈至极的煞气让涅生心里中的恐惧益发强烈,当胸口再也承受不住愈聚愈多的惊惧,他猛的伸手,施巧劲弹开上官冥焰紧攥的铁掌,皱巴巴的信纸应势脱落,掉在他的手上。   同上官冥焰一样,愈看愈惊的涅生最后狠狠一攥信纸,牙咬切齿:“塔昆!塔昆!!”   抬眼看了上官冥焰一眼,却见他面色冷静的可怕,目光望着营外的,深沉冷冽,仿佛过了许久,他一转身,急步往帐外走去。   涅生猛的伸手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点、兵!我、要、血、洗、穆、雅、城!!”冷沉中带着嗜血的压迫力,逐渐散布开来,让在场的人冷不防的打了个寒战。   涅生手下一紧,吼道:“不准去!”   上官冥焰一抬眼,血丝凝聚的冷眸沉沉的压迫上涅生的绿瞳:“放、开!”   涅生不松手反更紧的攥住他,绿眸里的坚持并不比上官冥焰的少:“我、不、准、你、拿、晴、儿、的、性、命、当、筹、码!信上说了给你三天时间让你投降,三天之内若敢轻举妄动,晴儿必死无疑!我不准你去!”   上官冥焰一把挥开涅生胳膊,低吼道:“晴儿在塔昆手里多呆一天就多一份危险!三天?三天之内他又会做出什么事?!”   看着双眼血红失去理智的主子,青龙顾不得犯上,伸手扣住上官冥焰的胳膊:“宫主,您冷静一下!”   上官冥焰冷眸一射:“你也敢拦我?!”   青龙心一颤,倏的跪倒在地:“请宫主三思!既然塔昆说给三天的时间,那么三天之内,王妃定不会有何危险!塔昆既然敢送出这封信,就必然派人监视着我们的动静,若我们稍有风吹草动,不但救不了王妃,反而会害了她!宫主,请您三思啊!”   涅生向前一步道:“青龙说的对!塔昆捉走晴儿,目的就是针对你!若你自乱阵脚,谁来统帅三军?谁来救出晴儿?!”   上官冥焰僵硬的停下动作,当狂怒与杀气淡去,心底涌上的是无尽的哀痛,如枪剑丛生,扎的骨肉鲜血淋漓,掠袍一甩,他大步走出营帐,矗立在万里长空之下,痛苦的闭上冷眸。   他的孩子,他和晴儿的孩子……没了。   什么攻无不克的平泽王爷!什么战无不胜的“冥王”!他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男人?!   晴儿……晴儿怎么样了?如果她知道了,如果她知道了……   涅生静静的站到他身后,想起方才信中的内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淡淡掩去,他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似是宽慰道:“孩子……以后可以再要,只要晴儿没事……”   上官冥焰似乎没听到涅生的话,冷眸掠过一道明显的无助,他似在问涅生,亦似乎是喃喃自问:“晴儿如果知道了……她会怎样?”   不等涅生回答,他继续喃道:“她会恨我吗?恨我保护不了她,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   涅生绿眸一沉,猛的扳过上官冥焰,却看见他削瘦的面容上前所未有的消沉,深邃的眸子布满了绝望的伤痛,他一愣,却只片刻,牙关狠咬,一拳揍向他的脸颊。   “上官冥焰!你干什么?!想清楚你到底是谁?!你是上官冥焰!是晴儿的丈夫!晴儿还等着你去救她,你却在这里消沉的自怨自艾!你混蛋!”   这狠狠的一拳击碎了他眸子里的绝望,这一句一句的话唤回了他清醒的理智,不错!他是上官冥焰!他是“冥王”!他要让那些伤害晴儿、伤害他孩子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风乍起,裹着来自地狱的冰冷死寂,旋转成卷,慢慢的朝岭南关外推进,真正的“冥王”才刚刚起步。   上官冥焰周身静冷,阴沉沉的让人如坠冰窖的杀意,深冷而凌厉,可以将一切洞穿粉碎。   涅生见状,微微松下一口气,却听到上官冥焰淡淡一句:“谢谢你,涅生。”   涅生扯了扯唇角不以为意,道:“今晚入夜,我悄悄潜进哈朗军营探查晴儿的下落,一旦知道了晴儿在哪里,救起人来就方便许多。”   “至于天朝和哈朗的战争,我这个局外人无喙插手,你想如何血洗穆雅城,想来自有主意,我不便过问,有事你尽管吩咐即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上官冥焰抬头询来,涅生冷道:“将血无极交给我。”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该清算一下了!   “好。”   上官冥焰冷冷的注视着远处岭南关的城墙,眸子里一片冷肃戾气。   快入秋了,这一场战争,该结束了……   哈朗军营。   塔昆正与血无极商量着什么,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帅帐厚厚的门帘被撩开,一抹娇俏的身影冲了进来。   “哥哥!听说你捉了上官冥焰的王妃?”鄂尔拉开口便直接问道。   塔昆细眸微抬,懒懒道:“是又怎样?”   鄂尔拉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利用那个女人威胁他吗?”   塔昆轻轻一笑,细眸里掠过一道宠溺:“怎么了?我可爱的公主,你心疼了?”   “那个女人你想怎么处置我不管,但是我不准你伤害上官冥焰!”鄂尔拉碧眸圆睁,扯过塔昆的手臂骄纵的开口。   塔昆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道:“鄂尔拉,这里是军营,不是皇宫,再赶胡闹,我派人送你回去!”   鄂尔拉却香颗一扬:“我不管!你要答应我不会伤害上官冥焰。”   血无极邪魅一笑道:“呵呵,小公主原来是看上上官冥焰了。不过公主可不要忘了,上官冥焰是天朝将领,是哈朗一统岭南关内外的最大障碍,也是你父皇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公主还是不要动情的好。”   鄂尔拉碧眸一瞥,不屑道:“住口!你不过是上官冥焰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提他?本公主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滚开!”   血无极俊脸顿时扭曲,阴戾的眸子倏然聚起浓浓的煞气,塔昆细眸一闪,叱呵道:“胡闹!血无极是本王的军师,你再敢语出不敬,就算军师不生气,我也不饶你!”   鄂尔拉一怔,不想自小宠着她的哥哥会帮着外人说话,一跺脚:“哥哥——”   “好啦好啦,我怎么舍得伤害上官冥焰呢?他固然是天朝将领,是我们的敌人,但确是一名骁将良才,他可是我们哈朗求之不得的人才呢。”   鄂尔拉碧眸微亮:“这么说你不会伤害他?”   塔昆笑道:“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能伤他呀!我捉来他的王妃,不过想逼他投降,一旦他降了,我们与天朝的战争便结束了,到时两国签订盟约,我便奏请父皇向天朝皇帝提出和亲,招他为驸马,怎样?”   鄂尔拉闻言并无半点羞怯,反而喜不自禁:“那说好了,不准伤害他啊!”   “是是是,公主小姐,快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和军师谈。”塔昆笑哄着鄂尔拉离开了帅帐。   鄂尔拉一离开,塔昆脸上宠溺的笑容顿时消失,化作冰冷的阴狠,血无极淡淡一瞥,冷嘲道:“你不会真这么打算的吧?”   塔昆细眸一晃,长睫微掀,薄锐红唇抿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呢?”   血无极瞥了一眼,看见他阴狠抿起的唇角,轻哼一笑,不再说话。 第五十八章   夜幕拉开,阴云压顶,天地间沉暗冷寂,除了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和偶尔从各个营帐中透出的微弱烛光若隐若现的照出点点光亮,四周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   藉着黑暗,一道黑色的影子脚下无声的穿梭在哈朗营地,精锐的双眸,飘忽的身形,出神入化的功夫轻易的躲过重重守卫,探查到每一顶营帐里的情况。   在他又靠近一座营帐,还未来得及有何动作,一道恳求的女声隐隐从帐中透出来。   “姑娘,您吃点吧。王子若知道了会责罚我们的。”   “端下去。”冷淡的清脆嗓音传来,黑暗中的双眸一亮,倏的掠过一道惊喜。   “姑娘,您别难为我们,还是吃点吧,哪怕只是一点,姑娘……”又一道女声加入恳求的行列。   “端下去!”依晴纤眉一挑,盈盈的眸光清锐而犀利,紧逼着盯住手持食盘并列站在床边的两名女子。   那两名女子心一惊,对视一眼,都惶然低下头去,不明白,明明是个清雅纤弱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犀锐的眼神,似乎能洞穿人心,令人不敢直视。   静了片刻,想起自家王子喜怒不定的性情,其中一名女子胆颤的扬起头,想再开口试一次,嘴巴刚张,还未吐出一个字,便觉得后颈一痛,倏的倒了下去,几乎与此同时,她身旁的另一名女子亦软软的躺在了地上。   依晴一惊,猛的抬首,清盈的眸心映出一双冷戾的绿眸:“涅生!”   “别动!”涅生猛的向前制止住依晴想极力撑起的身体,双眸自依晴苍白的清颜上移过全身,最后又定格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峻颜铁青,心痛的咬牙切齿:“血无极打伤你的?!”   依晴却拉住他的手,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人来的吗?焰怎么样了?塔昆以我要挟你们了吗?他要你们怎么做?”   情绪的波动又一次扯动受伤的腑脏,依晴难受的抚着胸口喘息,涅生心痛又心急的不知所措,忽然眸光一闪,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他轻轻的扶依晴坐起,双掌运功贴上依晴的后背。   一股暖洋洋的真气游走在脉络之间,如深沉广阔的海,海水轻柔的涌动,渐渐抚过体内的创伤,沉淀下焦虑和灼痛,方才略略扭曲的清颜缓缓恢复平静,恬然如昔。   涅生运功完毕,收回手又将依晴轻放在床榻上,问道:“晴儿,你觉得怎么样了?”   依晴轻笑着点点头:“好多了。谢谢你,涅生。”   涅生盯着依晴看了片刻,猛一起身,掀开依晴身上的锦衾:“我带你走!”   什么探查下落!什么三天后再救人!上官冥焰说的对,晴儿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当初他就不该阻止上官冥焰!   依晴一把攥住他:“涅生,不行!”   涅生回过头有些恼怒的盯着依晴:“为什么?我怎么能让你再呆在这该死的鬼地方?!”   依晴摇摇头:“涅生,你听我说。这里戒备森严,若你带着我,非但逃不出去,连你都有可能会被捉住!现在你在焰身边,是他重要的帮手,你不能有事啊!   “你放心,塔昆想以我为人质要挟焰,在焰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之前,他不仅不会对我怎么样,还会想方设法治疗我的伤,毕竟拖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质只会增加他的麻烦。我不会有事的。”   “塔昆不会对你怎么样,那血无极呢?”   依晴微微冷笑道:“血无极把我交给塔昆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我。况且他现在与塔昆合作,凡事都会有所顾及,更不会傻到因为一个女人而和塔昆闹翻,他不会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见过她巧笑嫣然时的娴静,见过她坦然面对挫折的淡定,见过她哭泣时的脆弱,也见过她永不言的弃坚强,却从来没见过如此时这般的她,眉黛清远,翦瞳似水,眼波流转间一丝月华般慧黠的光芒,清傲而从容,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   依晴望着涅生深深看她的眼神,明眸微晃,恢复淡静的容颜,轻轻一笑:“涅生,不用担心我,也不要顾及我,放手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我等着你们来救我。”   涅生刚想开口说什么,躺在地上的一名婢女呻吟出声,似乎有转醒的趋势,绿眸一闪,他抬眼看向依晴,依晴亦紧紧的盯着他,重重的朝他点头,低声急道:“走啊!”   涅生深深的看了依晴一眼,转身冲出营帐,脚尖轻点,瞬间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营帐内被打昏的婢女慢慢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抚着后颈站了起来,看见躺在床榻上的依晴,猛地想起什么惊声尖叫:“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尖叫声声划破了哈朗军营的寂静,只片刻,“噼里啪啦”的纷杂脚步声传至耳边,帘门被掀起,塔昆和血无极带着一队侍卫裹着夜晚清冷的风冲了进来。   塔昆怒问:“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婢女颤抖的跪倒在地:“方才有刺客闯入营中,打伤了奴婢。”   “什么人?!”   “他……他从背后打晕了奴婢……奴婢没看到他的脸孔。”   “废物!”塔昆一脚踹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依晴明眸一闪,眼底掠过一抹不忍与愤怒。   塔昆转过身看向依晴,唇角上抿,细眸微眯,笑道:“爱妃,告诉我是谁吧?”   依晴羽睫轻挑,淡淡一笑:“是谁你不知道吗?他已经走了,你不用追,也追不到了。”   塔昆眸中怒意一闪,却讥笑道:“看来上官冥焰也只是了了,他倒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依晴清眸微晃了一下,对塔昆轻轻笑道:“他会再回来的,到时候就该带我走了。”   那笑如蝶展翅般轻盈淡定,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眼前人的轻蔑,塔昆细眸里渐渐翻滚起阴戾,似乎在她面前,他得到的永远都是这种蔑视的浅笑,不爱、不恨、不高兴、不生气,却比那些生气的、恨的更深深刺进人心,那是彻头彻尾的不屑。   血无极不等塔昆发作,邪抿起唇角向前跨了一步:“恐怕到时候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依晴扬眉,淡淡讽道:“就凭你?你好像忘了,你的血魂楼是怎么被毁掉的?又是谁令你趴在塔昆王子脚下苟延残喘?”   每一句都像一把利剑专挑血无极的痛处刺下去,阴柔的俊脸瞬间扭曲,血无极伸手便向依晴的天灵盖打去,近在咫尺间却被塔昆挡住:“军师,不过一个女人的三言两语,何必计较呢?”   血无极恨恨的盯着塔昆似笑非笑的细眸,慢慢别开眼去,负在身后的左手却紧紧的攥起,青筋直跳。   塔昆回过头来,看着依晴冷笑道:“连军师如此沉稳的人都被你寥寥几语气得失去理智,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不过你最好相信,等上官冥焰再来的时候,我会让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起塔昆的阴狠与心机,依晴的心“突突”直跳,攥紧玉手力持平稳,她淡淡道:“我不信。”   塔昆冷哼一声,扬起手“啪啪”拍了两声,帘门再次被掀开,一抹纤弱的白衣身影款款走了进来,她低垂着头慢慢走到塔昆面前,施施然行礼道:“王子。”   而后一抬首,依晴惊骇的呆愣住,眼前的女子眉黛文秀,双瞳翦水,那张脸竟……竟然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塔昆满意的看着依晴惊愣的表情,偏首看向血无极笑道:“军师,虽说这张脸耗费了你大半天的心血才造出来,不过看到这张脸真正的主人如此惊愕,可见这张脸足以以假乱真了,如此也算是没白费功夫吧?”   造出来?难道是……易容术?依晴盯着那女子怔愣了片刻,心口不详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她猛的抬眼盯住塔昆:“你到底想怎样?!”   塔昆慢慢俯下身,鼻翼几乎贴在了依晴耳边,轻柔的说道:“我说过会让你看一出好戏,而‘你’就是这出戏的主角,你说我若用她来冒充你,上官冥焰会不会上当?嗯?”   依晴骤然一僵。    第五十九章 兵法云“兵贵神速”,又云“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足可见时间在战争中的重要,而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譬如暗宫四大长老及各个堂口近千名侍卫悉数赶到军营报到,又譬如上官冥焰足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布置好每一道攻势。   三日来一直阴云压顶的天空到此时已经浓黑到极致,零星细雨裹在风中扑面而来,天朝与哈朗多年的宿怨纠葛亦即将在这一晚尽数算清。   入夜,冯竞和暗宫四大长老率暗宫众侍卫及军中最精锐的五千士兵绕过哈朗军营,自东峡谷陡峭的南侧悄无声息的逼近穆雅城,而上官冥焰则和涅生领青龙白虎等四卫及那一支暗宫精卫潜进了哈朗军营。   除了偶尔几支侍卫队来回巡逻,哈朗军营似乎并未加强戒备,甚至比他上次潜进找晴儿时放松了许多,涅生绿眸精光闪烁,一把捉住上官冥焰的胳膊道:“小心有诈。”   上官冥焰早已察觉哈朗军营里一切安静的诡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黑瞳微缩下了某种决断,他拨开涅生的手掌:“你们呆在这儿见机行事。”   “上官——”   不等他话说完,上官冥焰一个闪身飘了过去,涅生懊恼一声,转身吩咐青龙等人分散到哈朗军营的各个角落密切监视,自己亦朝上官冥焰消失的方向快步跟去。   依照涅生那日探来的消息,上官冥焰轻巧的躲过一组组巡逻卫队,不消片刻功夫便找到依晴所在的营帐,冷眸机警的扫视了四周一圈,他一伸手挑开门帘闪身溜了进去。   营帐内有些黑,只在角落里一蹲方桌上燃有一盏烛台,微弱的烛光晃动着笼罩在房间,屋里的一切模糊不清,上官冥焰一进来,双眸只盯着平躺在床上的身影,心口跳动的厉害。   “晴儿?”   他两步跨向前,想扶起床上的人儿,突然,一道劲风笔直的射灭桌上烛火,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上官冥焰冷眸微缩,黑暗中的他还未有任何反应,只觉得手臂似被利剑狠狠的划过骤然一疼,耳边传来利剑的呼啸声。   他快速一闪,避开那一击的同时“离情剑”出鞘,凭着敏锐的听觉,格开黑暗中的人影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正纠缠着,帐外传来杂乱的厮杀声。   该死!上当了!上官冥焰冷眸一厉,身形急速旋转,寒剑脱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围绕在主人身旁,幻起层层光影,惊晃剑影中,一双阴邪至极的眸子清晰的映入黑瞳,上官冥焰冷眸骤缩,脚尖轻点,捉住寒剑飞身而上,刺破营帐破顶而出。   帐外的天空灯火通明,叫嚷的哈朗士兵似潮水一般层层涌了上来,将整个军营团团围住,涅生、青龙四卫及暗宫的侍卫刀起剑落浴血奋杀,一时间,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上官冥焰握住剑柄的手狠狠一攥,提剑便想冲向前去,却觉身后一股杀气,猛然转身一挡,剑锋相撞,砰然一声,飞溅的火花照出血无极阴柔的俊颜。   “上官冥焰,本座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受死吧!!”   阴狠的话伴着剑锋寒锐逼向上官冥焰,不等他抬剑应招,凌空出现一道如蛇游弋般的削薄剑身紧紧缠住血无极的利剑,用力一扯,血无极便被扯转过身,对上一双冰冷的绿眸。   血无极阴俊的脸微微扭曲:“血魅?!你果然没死!”   涅生冷冷的盯着血无极,语出却是对上官冥焰说道:“去找晴儿,这里有我。”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转身便想走,一抬首,黑眸骤然一缩:“晴儿?!”   涅生快速扭头,只见塔昆唇角吟着似是而非的邪笑,一手扯着一名纤弱的女子,另一手持剑架在她的脖颈慢慢走来,那女子白衣单薄,发丝凌乱,脚下步伐踉跄不稳,几乎是被塔昆硬拖着一步步的前行。   上官冥焰冷眸倏的掠过一道惊痛,铁掌紧紧攥起,咬牙看着塔昆和那女子一步步靠近,青龙等人猛然停住手中的兵器,惊愕、痛恨、憎恶、着急充满了一张张峻颜,混乱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塔昆停在距离上官冥焰不远的地方,抿唇轻蔑的笑着:“怎么样?上官冥焰,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投降吧?”   上官冥焰冷冷的注视着塔昆邪魅的细眸,周身肃杀而静冷,幽深的黑眸聚集起阴戾的杀气,阴沉沉的让人如坠冰窖,深冷而凌厉,塔昆身旁的侍卫冷不防哆嗦了一下。   塔昆微恼,猛的一扯那女子脑后的长发,低垂着的头被扬起,露出那张早已刻入骨髓的清秀素颜,因扯痛而蹙起的颦眉、毫无血色的素唇、苍白的脸色都似一把把利刃狠狠的扎进上官冥焰的心窝。   冷眸微晃,上官冥焰一甩手掷掉手中的兵器,青龙亦恨恨的扔掉手中长剑,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丢下手中兵刃,不能反抗的他们便此番轻而易举的被哈朗士兵的长剑压上了肩。   上官冥焰冷冷道:“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放了她!”   “呵!”塔昆得意一笑,摇摇头道:“上官冥焰,我只是要你放下兵器投降,可没说会放了她呀!没想到“冥王”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呵呵!看来这次,我押对宝了。”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了她?!”上官冥焰攥紧手掌抑制住心中恐惧,恨道。   “给我跪下!”塔昆嚣张的盯着上官冥焰,“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她!”   被两名哈朗侍卫押着的青龙精眸一锐,凌厉的眼神狠狠地射向塔昆:“塔昆,你找死!!”   塔昆只冷笑的瞥了他一眼,便转移视线看向上官冥焰:“怎么?你不想要你这个才华横溢的王妃了?!”   上官冥焰死死的盯着那张充满魅惑的绝美容颜,冷眸慢慢、慢慢的眯起,眸底翻滚起汹涌的绝杀,而塔昆亦邪笑着眯起细眸,手下利剑微微用力,锋锐剑锋慢慢刺进皓白的雪颈,一丝血红自伤口慢慢滑下。   触及那抹刺目的红艳,上官冥焰心一抖,猛一掠袍,双膝并屈,铿然跪倒在地。   “上官冥焰!”   “宫主!!”   “王爷!!!”   “宫主不要啊……”   “王妃!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尖锐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上官冥焰却充耳不闻,双眸决绝,面容峻冷,在塔昆得意的注视下,在血无极蔑视的目光下,在哈朗士兵震惊又不解的视线下,在青龙一声声惊痛的呼声下慢慢磕下头去,一下,两下,三下……   “哈哈哈哈哈……”塔昆痛快的大笑出声,“爱妃,我说过,有你在我手中,即便我要上官冥焰跪在地上向我求饶,他也会照做的,哈哈哈,怎么样?上官冥焰也不过是一只跪在我脚下的祈求的狗!哈哈哈……”   玄武被哈朗侍卫压制,挣扎着想向前撕烂那张狂笑的容颜:“塔昆!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上官冥焰站起身,铠甲铮然,铁骨傲立,深邃双眸如同冬季千里冰封的雪域,无边的冷厉:“放了她!”   塔昆只放下手中剑,邪笑着嘲讽道:“上官冥焰,你,连同你带来的人如今都在我手里,就算我放了她,你又能怎样?带她走?哦……”塔昆一顿,继而又懒懒的笑道,“我倒忘了,上次你偷入我军营的时候,你这位王妃可是说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就该带她走了,呵呵,如今看来,你让她失望了。”   上官冥焰眸心冷戾,道:“你可以放了她试试,看我带得走带不走她!”   塔昆细眸微缩,眸底的嫉恨一闪而逝,他俯下身,红锐薄唇贴在依晴的耳边低声轻吻了一下:“杀了他。”   “好啊!本王就试试!”塔昆猛的一推依晴,纤弱的身体踉跄的扑向上官冥焰。   就在那副娇弱的身体扑进怀中的一刹那,入鼻的不是那道熟悉的淡淡的清荷香,上官冥焰冷眸微晃,猛的一闪身,依晴便直冲地面扑去,尖叫声还未出喊出喉咙,她只觉得胳膊一紧,人便被扯了回来,脚下还未站稳,又一只手快速朝她的脸部袭来。   “嘶嗤”一声,似乎整张脸被撕扯下来,火辣辣的痛涨红了整张美颜,她整个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喉咙便被人紧紧的掐住。   上官冥焰扣着那女子的喉咙慢慢转过身,冷冷道:“塔昆,你说我带得走带不走她!”   “鄂尔拉!”塔昆惊愣在当场。   ~~~~~~~~~~~~~~~~~~~~~~~~~~~~~~~~~~~~~~~~~~~~~~~~~~~~~   亲们,下一章会涉及到涅生的生死,偶都不忍写了,不知道该让他好好的活着,还是牺牲掉他,因为不管是生是死,涅生似乎都得不到幸福…………    第六十章   塔昆望着不断在上官冥焰手中挣扎的鄂尔拉,细眸迸射不敢置信的光芒,惊怒道:“鄂尔拉!怎么会是你?!你……贝丽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被易容的明明是他的婢女贝丽,怎么会变成了鄂尔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塔昆惊愣,血无极亦懵懂摸不着头脑,虽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察觉到这变故似乎并不利于塔昆,阴戾的眼神游移的扫描了一周,见众人都愣于眼前突发的情况,无暇他顾,薄唇慢慢挑出一丝奸邪,他悄悄向后退去,却不知这一幕清晰的落在一双荧绿的眸子里。   众人怔忡间,一名白衣女子自远处跌跌撞撞的奔到塔昆面前,“噗通”一声跪倒他脚下,惊惧的声音颤抖低泣:“王子饶命!王子饶命!是公主……公主硬逼着奴婢将那张脸贴在她的脸上,奴婢不敢不从,王子饶命啊!”   “该死!”塔昆一脚踢飞跪在他脚下求饶的婢女,细眸底处一道道恨怒的亮芒,“鄂尔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   上官冥焰顾不上听塔昆怒斥的废话,冷冷的问道:“晴儿在哪里?!”   塔昆细眸阴狠的眯起,死死的盯着上官冥焰看了片刻,猛一伸手揪过一旁的青龙,手中剑一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上官冥焰!你最好放了鄂尔拉!否则你就等着为你的这些护卫收尸吧!”   上官冥焰眼波一闪,冷眸底处晃动着异样的光芒对上青龙精锐的双眼,黑瞳骤缩,扣在鄂尔拉颈上的铁掌用力一紧,他冷道:“晴儿在哪里?!”   “哥……哥……”鄂尔拉绝美的容颜渐渐充血变得紫涨,她用力掰着紧紧扣在她喉咙的大掌,挣扎着求道,“我……错了……咳咳……我……上了那个女人的当……哥哥……救我……咳……咳咳……救我……”   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挑拨她与哥哥之间的感情,骗她替换贝丽易容成她的模样,说这样便可救他的命,便可得到他的柔情,可是……他好可怕!她能感觉得到,他真的会毫不留情的掐断她的脖子!   她不要死!她不爱他了,她不敢再任性,她再也不敢了!哥哥,救她……   “司、依、晴!”塔昆咬牙切齿的恨道,“躺在床上不能动居然还能兴风作浪!早知道本王就该让她像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彻底消失!!”   上官冥焰冷眸倏的迸射出冷冽的杀气,整个人肃峻冰冽一如雪峰,胜似冰棱的冷然声音沉沉的响起,手上的力道又添了几分:“我最后问你一遍,晴儿在哪里?!”   塔昆望着眼皮已经开始上翻的鄂尔拉,细眸一狠,冷哼道:“哼!我哈朗国的公主绝不会苟且偷生,你想杀她尽管动手,大不了我让你这些侍卫为我妹妹陪葬!”   哥哥……鄂尔拉被上官冥焰狠狠的钳制着说不出一句话,而不断上翻的碧眸却缓缓留下晶莹的泪珠,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小宠爱她的哥哥竟然会不顾她的生死……   “王子!不好了!不好了!”   两方正僵持间,一个凄厉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叫喊着奔了过来,一名身着哈朗军服的士兵仓皇的奔到塔昆面前,“噗通”一声扑到在地,扬起满是血的脸,报道:“天朝……天朝大军杀过来了!我们四十万大军几乎……几乎全军覆没,他们……他们正往这边逼过来……”   “什么?!”塔昆猛的将青龙推给身旁的两位士兵,一把揪起地上的人怒声斥问:“木都呢?!木都干什么去了?!”   “木都将军……已经战死了。”   不等塔昆再说什么,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渐渐传来,待近了,众人才听清那马蹄阵阵中裹着另一道尖锐的声音。   “塔昆王子!王子!救命啊!快救大王!”   急马近前,紧急勒住马缰,那人便顺势从马上摔了下来,连滚三圈跌趴塔昆脚下:“王子!快回去救大王!大王快支撑不住了啊……”   塔昆丢开左手中的士兵,又一把揪住脚下人的衣襟,提他起来,细眸惊怒如汹涌海浪般翻滚着:“你、说、什、么?!”   “天朝大军攻打穆雅城,大王快支撑不住了!大王命王子赶紧率军回去增援!王子,您再不赶紧回去,恐怕……恐怕穆雅城不保啊!”   塔昆浑身一震,面色死灰僵硬住,却在此时,咔嚓”一声,浓黑的夜幕陡然裂破一道惊电,灼目的长光由远及近伴着雷声阵阵翻滚在头顶,毛毛细雨慢慢凝聚成豆大的雨点啪啪砸向头顶,每一下却都似重重的砸在他的心头。   哈朗士兵亦面面相觑,军心有些慌乱,趁此时,青龙和白虎相对一视,眸底精光一爆,同时迅速出手甩开右侧侍卫的钳制,而后一个漂亮的回身,右边侍卫的长剑便刺进了左边侍卫的腹部,抬手一拔,鲜血飞溅中人影倒地。   瞬间的转变让其他的士兵怔愣了一瞬,而就在这恍惚的一刹那,暗宫精锐卫队便像青龙和白虎一般身手利落的挣出钳制,反攻向敌人,雷电交加下是真正的鬼哭狼嚎、血雨腥风。   塔昆绝望的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血溅三尺,死灰般的脸慢慢转过,正对准上官冥焰寂灭众生的双眸,他看着他挟着来自地狱里的杀气一步步向他走来,“离情剑”起落,凡是挡在前面的人无一不被拦腰斩成两节,魑魅魍魉哀号惨叫。   那些拖着残肠烂肚哀号着爬向他的半截身躯终于让塔昆胆颤的意识到他惹到了多么可怕的人,微转头,不知何时被丢出去的鄂尔拉正趴在地上口吐鲜血,塔昆猛的转过头,细眸一爆,拔剑便向上官冥焰刺去。   不过十数招,上官冥焰一掌重重的将塔昆打落在地,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寒剑凛冽,血雨如珠顺着剑锋滑落,出口的声音恍若来自冷冽的冰峰:“说!晴儿在哪里?!”   “呵!呵呵!呵呵呵呵……”塔昆抚着胸口竟狂笑起来,“上官冥焰,纵使你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纵使你是武功盖世、天下无敌的“冥王”又如何?你的妻子还不是被我掳了?!你的孩子还不是被我杀了?!”   “呵呵!上官冥焰,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就算本王下了地狱,有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给我开路,本王死也值了!哈哈哈哈哈……”   几乎是回应塔昆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喊杀声,谢猛率天朝大军以风卷残云之势自东峡谷一路扫荡杀到哈朗军营。   “宫主,谢将军杀来了!”青龙轻松解决掉身前的哈朗士兵,闪到上官冥焰身旁。   上官冥焰冷冷的看着彻底绝望的塔昆,面无表情的收剑入鞘,淡淡道:“青龙。”   青龙应声抬首,听见他冰冷的声音:“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剜去双目,割下舌头,阉了他。”说罢掠袍转身,抬脚便想走。   塔昆呆在当场,忽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几近疯狂的向前扑去:“上官冥焰——”   “还有,”上官冥焰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又道,“通知秦长老,塔里王和塔昆所有的女人,凡怀有身孕者,一律堕胎!”   语毕,上官冥焰抬脚便走,良久听得声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上官冥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六十一章   相较于前方阵地血雨腥风的场面,距离哈朗军营十几公里的后方有一处宁静的小院,是塔昆为了保护鄂尔拉,命人为她在这里建造的住所。而此时,这座小院便成了囚禁依晴的牢笼。   窗外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惹人心烦,三日已过,这恶劣的天气似乎昭示着今晚的不平静,依晴心神不宁的看了看一直伫立在门口的四名哈朗婢女,掀开锦被便想下床。   见状,四名婢女忙赶到床边制止:“姑娘,你想做什么?有什么需要您吩咐我们即可。”   依晴手一顿,抬起头淡淡讽道:“我只是躺得乏了,想站起来走走。门外那么多侍卫守着,里面有你们看着,我又拖着这样的身子,你还怕我逃得了吗?”   那侍女一窒,面面相觑后躬身歉了一礼,不再阻拦。   正如依晴料想,塔昆不仅没有伤害她,果然还搜尽哈朗灵丹妙药医治她的内伤,但是心中仍惊骇于刚醒来时塔昆的下流计策,害怕他又在这些药里掺入什么,依晴一直小心的、偷偷的将药扔掉,所以身体虽然较刚受伤时好了许多,却仍有些虚弱。   依晴抚着胸口慢慢站起来,试探着迈了两步,察觉胸口无碍,这才慢慢的站到窗棂前,出神的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雨幕,纤眉蹙起,平添了一抹担忧。   焰怎么样了?他看得懂她给他的讯息吗?鄂尔拉……是在乎他的,应该不会伤害他……   老天,求求你千万不要让塔昆的计谋得逞,一定要保护焰,一定要保护他……   依晴正默默祈祷着,忽然门外传来“噗通”“噗通”几声,她猛的扭过头,随着“哐当”一声房门一下被踹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裹挟着阴狠的杀气缓缓跨了进来,黑衫冰冷,寒剑滴血,顺着滴落的血珠看去,看守在门外的哈朗侍卫已然成了尸体。   依晴骇住:“血无极?!”   看守依晴的那几名婢女颤抖的指着来人:“你想干什么——啊!”   依晴惊恐的看着血无极扬剑一挥,一道剑光闪过,她身前的四名婢女同时倒在地,每个人的喉咙处都汩汩的流着鲜血,竟是一剑封喉!   “你——”依晴骇然的望着地上的尸体,剧烈的喘息扯动未痊愈的内伤,疼的她忍不住揪住胸口。   “哼!一群废物!”血无极冷冷的踢开脚下挡路的尸体,一步步逼向依晴。   依晴紧揪着胸口,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清眸一锐,道:“你想做什么?!”   血无极抿起半边唇角,邪恶的笑道:“我好心来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依晴恨极的看着血无极脸上邪肆的笑容,冷道:“由得我选择吗?!”   血无极嗜血的眸子一闪,眼底似乎掠过一道激赏:“聪明!那本座就好人做到底告诉你。好消息就是上官冥焰找来了,现在就在军营对付塔昆。”   不等依晴流露出任何表情,血无极向前一靠,又道:“坏消息就是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你即将死在我手里!”   依晴清眸一利:“你敢?!你就不怕塔昆会和你翻脸?!”   血无极眸子一狠,倏的拔剑抵在依晴的喉口,稍一用劲,剑锋便刺进了嫩白皓颈,他阴狠的说道:“住口!你以为本座真的会怕塔昆吗?!他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一颗棋子!当初你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若不是有他拦着,本座早就将你碎尸万段!如今上官冥焰打来,他自己都无暇顾及自己,你以为他还会想到你吗?!”   冰冷的剑锋渗进肌肤的刺痛让依晴心惊胆战,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害怕过死亡,如今的血无极像个疯子般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她每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都可能立即血溅三尺。   她不能死,她还有焰,还有孩子……   “就算上官冥焰不杀他,有朝一日本座也会亲手杀了他!不过,在那之前,本座先送你下地狱为他开路,黄泉路上塔昆也会感激我的!”   话刚说完,血无极察觉忽然一道锐气直刺后背而来,他猛的转身持剑一挡,电光石火间,一枚银镖掉落在地,同时一道身影迅速袭来,血无极被迫错开依晴往边上一闪,那道身影便顺势挡在依晴身前,滴水的劲装紧贴在脊背上,峻挺如松,却森冷异常。   “血无极!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你就不怕世人耻笑?!”   “涅生!”依晴骤然松下一口,几乎虚脱的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涅生来了……   “涅生?”血无极暴戾的眸子闪了闪,眼底涌上无限的嘲讽,“涅生,涅槃重生,呵呵!你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你以为你真的能涅槃重生吗?血魅!”   涅生一眨不眨的盯着血无极,却对依晴说道:“晴儿,上官冥焰就在前面,快去找他!”   “找他?哼!今天谁也别想走!!”   恶狠狠的吐出这句话,血无极扬剑攻向角落里的涅生和依晴,涅生猛的推开依晴,软剑倏的绷直,亮光一闪,铿然一声,两柄利剑相撞,两道身影便纠缠在了一起。   依晴被涅生猛的一推,躲过了刀光剑影却趴倒在门口,回首焦急的看着不断周旋打斗的身影,一咬牙,她努力撑起身体跌跌撞撞的跑出房间,冷雨倾盆而下,瞬间打湿了单薄的白衣。   究竟是怎样的力量硬撑起虚弱的身体?任雨水肆意冲刷,依晴脚下不停的向前跑,跌倒了爬起,爬起了再跌倒,跌倒了再爬起,不知道这样跌倒滚爬了多少次,直到听见了那喊天喊地的厮杀声。   “咔嚓”一声惊雷闪过头顶,电光一霎裂开黑暗的雨幕,依晴惊骇的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一片,天哪!她看见了什么?!   一个个半截身躯拖着一地殷红的血与花花绿绿的肝肠腑脏哀号,一根根残腿断臂横一条数一条的搭在人身上,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而这场人间炼狱的制造者们还在离她越来越近的厮杀着……   “不要!”依晴骤然哭着尖叫起来,“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杀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杀了……”   她知道战争很残酷,她也想象过战场上那些可怕的场景,可是……真正亲眼看见了才发现她一切远超过她的想象,那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啊……   任依晴喊破了喉咙,却都是于事无补,无论哪一方的士兵已然都杀红了眼,分不出究竟谁是谁,或许只有抡剑护在四周才能保护自己。   兵器相撞发出的刺耳声,利剑刺入肌肤发出的摩擦声,惨叫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尖锐,急雨可以冲走如注的血流,却怎么也冲不走遍野的横尸。   依晴崩溃的蹲坐在泥水里,埋首在膝间,双手无助的捂住耳朵,以为不去看不去听,便没有这个可怕的人间地狱,但那凄厉的惨叫声呼救声仍不时的传入耳里,埋在膝间的清颜泪如雨下,绝望的低泣淹没在一阵阵砍杀声和惨叫声中,   “不要再杀了……呜呜……不要再杀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杀了……”   那是一条条人命啊!为什么……她不要在这里!她要回家,回到那个没有战争,没有杀伐的和平时代……呜呜……她要回家……   卸掉人前的沉着冷凝,上官冥焰心慌的到处狂奔寻找那抹纤弱的白衣身影,他怕,他真的怕塔昆说的话会成真,远远的看见那一团蜷缩的白衣身影,心被什么狠狠的一攥,他狂奔向前,轻唤了一声:“晴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至耳边,依晴慢慢的抬起头,泪眼朦朦中,见一抹挺拔的身影站在她身前,威挺如峰。   “焰?”她喃喃的低语一声,猛的惊醒过来似的扑向前,“焰!!”   上官冥焰颤抖的大手抚过她的脸颊,低吼一声猛的伸手将她带入怀中,密密实实的拥紧在臂膀里,触手可及的温软这般切实,清淡如水的荷香如此熟悉,怀中的人俯在他胸前,隔着微凉的战甲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急促的起伏。   “晴儿,晴儿,晴儿……”着慌的心直到此时才松了,他紧紧的搂住她,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   久违了清暖的气息、宽阔的怀抱,她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一声一声是他的心跳,清晰的盖过一切,动乱的四周间渐渐陷入平静,金戈铁马血雨腥风都如此的遥远,唯有他的怀抱如此真实。   ……………………………………………………………………………………………………………………   噢!真郁闷!偶每次都写着写着就乱了计划!原本计划着这一章写涅生的,写的字数差不多了回头一看还没到涅生,噢~~~呕死了!    第六十二章   似乎上苍也为那两人的重逢而开心,滂沱雨势渐缓渐歇,重又回复刚入夜时的毛毛细雨。   过了许久,上官冥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扶开依晴,剑眉紧拧上下看了看她,懊恼的低咒一声,快速脱下战袍裹紧她单薄的身子,又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低声问:“冷吗?”   依晴觉得自己的胸口似乎要炸开一般,五脏六腑灼烧般的撕痛让清颜变得煞白,她揪紧胸口虚弱的唤道:“焰,我……我……”   听得依晴声音不对,上官冥焰垂首一视,峻脸陡然一变:“晴儿!”   依晴抬首,动了动唇角,刚扯开一抹虚弱的笑容,头一歪,昏倒在上官冥焰怀中。   “晴儿!”一声冷吼震响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   昏迷中的依晴极不安稳的蹙着眉心,一动一动的羽睫昭示着她极力想睁开眼睛,忽然,察觉一股暖暖的真气游走在筋脉肢骸,慢慢化去胸中郁结,她整个人像是浮在澄净的湖水中,轻轻飘荡,波光粼粼,那温暖让人欣然欲醉。   长舒了一口气,依晴慢慢睁开清眸,唤了一声:“焰?”   上官冥焰收回贴在依晴背上的手,坐到她面前,低声道:“我在。”   深邃的冷眸充斥着心疼和担忧,恍若静谧的夜色下漫天粲亮的星子,这一眼,似已历了几世生死,隔了数度阴阳,依晴伸手抚上他削瘦的峻容,轻轻一笑,却忽然一滞,想起什么似的猛的坐起身。   “晴儿?”上官冥焰忙扶住她,冷眸里一片担心。   “这里是哈朗的军营?”依晴四下看了一圈,猛的捉住他的胳膊,急道:“我昏迷了很久吗?涅生……涅生呢?你看到涅生了没有?”   上官冥焰冷眸微眯,语出有点酸:“你就不担心我?”   依晴急着摇头道:“血无极刚才趁乱想杀我,是涅生引开他,我才逃了出来!现在……现在涅生肯定还再和血无极厮杀!焰,你去找涅生,你去帮帮他,血无极阴狠狡诈,他不会放过涅生的!”   此言一出,上官冥焰面色微变,血无极、涅生和他三人的功夫不相上下,但若拼尽毕生功力决一死战的话,他知道血无极的胜算远大于涅生,若涅生出了什么事,晴儿……   上官冥焰心知不妙,抬眼望见依晴急切的清颜,冷眸一深,转身冲帐外喊了一声“青龙!白虎!”   一直守护在外面的青龙和白虎闻声进得帐来,还未开口,便听见上官冥焰吩咐道:“寸步不离的守在这儿,照顾好王妃!”   “是!”青龙和白虎同时恭首领命。   上官冥焰握住依晴的肩头道:“安心等我,我会把涅生带回来。”说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营帐。   且说涅生与血无极功夫相当,纠缠了许久,将房间内床铺桌椅尽数破坏后,飞身打出房间,两道同样冷戾的身影矗立在空旷的夜幕下,森冷相对。   血无极眯起阴鸷眸子道:“血魅!上次在血魂楼地牢被折腾的半死不活,本座还以为你不死也变成残废!想不到你不但没残废,功夫居然还大有长进?!本座倒真好奇究竟谁有这么大本事!”   涅生冷冷道:“废话少说!我们之间的种种恩怨,我今天就跟你算清楚!”   “呵!恐怕你还没有这个本事!你不说本座也不想知道,不过这个人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不知道他有没有帮你解掉体内的蛊毒呢?!”   血无极手一伸,一管金色羌笛自袖口滑到手中,涅生一惊,猛的出剑快速的攻向血无极,不给他一丝吹响那魔音的机会。   血无极身形一闪,避过涅生,阴狠的眸子划过一丝了然,唇角邪抿,他猛然出手,连续快速的攻击涅生,趁涅生反剑退守的机会,吹响了羌笛,魔音穿耳,引起了体内虫蛊的躁动,涅生心口剧烈一疼,差点跪倒在地。   忍着剧痛,涅生一咬牙,拼力攻向血无极,血无极忙以金笛为兵器挡开他的攻击,但他一逮到机会便又会吹响羌笛,似乎戏耍般看着涅生时而剑招凌厉的进攻,时而痛苦的乱砍乱杀。   待最后一次涅生再也受不了虫蛊噬心的疼痛,绿眸赤红失去理智般扔掉手中软剑,痛苦的抱住头嘶吼,血无极眼一眯,挑起凌厉寒剑朝涅生心窝处笔直的刺了过去。   “不要!”   “锦儿!”   一声尖叫,一声冷吼几乎同时响起,血无极有些错愕的望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兵猛的扑在涅生身上,那一剑精准的自背后刺穿了宇文锦儿的心口。   涅生抬起满是血丝的绿眸,骇然的接住宇文近锦的身体:“宇文锦儿——”   “血无极!你该死!!!!”   随着一声怒吼,上官冥焰飞身攻向血无极,血无极一惊,连连后退好几步躲过上官冥焰一击,二人紧接着打斗在了一起。   “锦儿!”   本来等在营帐的依晴在上官冥焰走后,一直心绪不宁,不知是因为上官冥焰临走时凝重的表情还是什么,一股不详的预感始终盘旋在心头,顾不得青龙白虎的阻拦,硬是跟了过来,谁知一到这儿,眼前便是这般场景。   依晴急步跑到宇文锦儿面前,惊骇的望着裸露在她眼前的锋利剑尖,心神透凉。天!一剑透胸……   “晴姐姐,对……不起,我……我答应……你的……做不到了……”   依晴死咬着唇瓣摇头,泪水瞬间急如雨下:“锦儿!你撑住,我们马上回去,你不会有事的……”   锦儿勉力抬手握住依晴:“晴姐姐,答应我……不要让涅生……孤单一个人……他这一辈子……太苦了……”   “我答应我答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别说话……”依晴急切的点头,泪雨纷纷。   得到了依晴的承诺,宇文锦儿轻微一笑,慢慢抬眼看向似乎是吓呆了的涅生。   涅生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血漫过手掌,染透衣衫,那顺流而下的艳红似乎化作一把尖刀正血淋淋的割着他的心,布满恐惧的绿眸锁住她,沙哑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痛?好痛……   宇文锦儿痴痴的望着他,喃喃的问:“来生……爱我……好吗?”   涅生愣愣的看着她苍白的俏颜,就是这张娇俏的面孔倔强的、执着的守在他身旁,在他最失意无助的时候,不离不弃,跟着他,缠着他,让他总是气恼的想尽办法赶走她,没有时间消沉,没有时间沮丧。   多少日子,她就像水蛭一样缠住了他,任他如何打骂,如何羞辱都赶不走她,所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可如今,她要走了……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现,她身影早已不知不觉间悄悄占据了他心底的一个角落,而这颗心蒙尘太久了,麻木了,不愿相信也不愿感受那细微的跳动。   缓缓对上她的眼眸,读懂她晶亮的瞳仁深处诉说着无怨无悔的深情、不能守护他一生的歉意、怕他再孤单一个人的心痛、以及那微弱的、不敢奢求的承诺……   心底的剧痛骤然上涌,一缕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滴下,他凝望着她,沙哑的开口:“好……”   宇文锦儿杏眸微微一亮,唇角上扬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杏眸闭上时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身侧的手缓缓垂下。   依晴望着跌落在地上的小手,失声痛哭:“锦儿!不要睡过去……你醒醒,你醒醒啊……锦儿!”   依晴凄厉的喊声传来,上官冥焰一震,猛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冷眸一爆,怒吼一声不顾一切的攻击血无极,不顾自已会不会受伤,招招凌厉只攻不守。   血无极被他孤注一掷的气势逼的心慌,只得回剑步步防守,数招下来明显居于劣势,而上官冥焰不给血无极任何喘息的机会,寒剑抛出,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卷起阴利剑风刺向血无极,血无极惊下防守,上官冥焰趁机飞脚踢出脚下一截断矛,银枪洞穿,正中血无极心口,鲜血飞溅。   血无极缓缓低头看着插在自己心窝处的断枪,来不及吐出一句遗言,便砰然歪倒在地。   上官冥焰转身奔到依晴身旁,望着涅生怀中像是睡着了般娇俏的容颜,猛的跪倒在地,冷眸缓缓滑过深切的哀痛,一伸手揽过痛哭的依晴,紧紧的拥在怀里,寻求那一丝安慰。   涅生呆呆的望着笑着闭上眼睛的宇文锦儿,像是心被硬生生的剜了下来,胸膛处空荡荡的,他许久一言不发,忽然间仰天长啸,震彻云霄。   东方一缕清亮的曦光驱散黑暗,山野叠翠,绿林枝头日光透亮,如谁转身时那俏然明丽的一笑。   似水无痕。    第六十三章   一夜冷雨冲刷掉绵延数十里的硝烟战火、血流成河,风雨之后西北广袤的天空重又绽放出蔚蓝的光彩,宁静而祥和。   依晴站在高处,望着忙忙碌碌休整的天朝军队,微扬的白衣衬着冷淡的面容更加漠然,眸底藏不住的哀伤,一颗颗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落。   一战全胜。谢猛率领的天朝大军扫荡过前线的哈朗军营,又马不停蹄夜行百里攻入穆雅城,与冯竞率领的军队汇合,活捉了塔里王。   塔昆死,血无极殁,哈朗国破城亡……这一切似乎都是水月镜花,匆匆一场梦,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凄厉的叫、浓稠的血,纠缠凝滞在胸间,让人几不能喘息。   弹指间,今非昨,人空去,血如花。   再也不会有人偏着头娇俏一笑,笑语如珠声声“晴姐姐”的唤着,她临终前留下了什么?“晴姐姐,答应我……不要让涅生……孤单一个人……他这一辈子……太苦了……”   涅生……   痛如毒蛇,侵入骨髓,几乎耗尽全身的力量去阻挡,泪如雨下,带不走深无边际的哀伤。   一抹黑影罩在身前,一只温凉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依晴缓缓抬首,泪珠盈眶看进那双冷邃的眸子,他眼中的痛、心底的伤清晰的映在黑亮的瞳心。   心底的酸楚猛然倍增,她怎么忘了?那个娇俏的小公主是他在宫中唯一一丝温情的源泉,少了她,那里剩下的只有冰冷……   泪水流的更凶,她猛的扑进他怀里抱紧他,安慰着他也索求着他的安慰。   上官冥焰回抱住她,紧紧的密实的,埋首在她颈间,听她在他怀里细微的啜泣,感受那热泪湿透衣衫渗进皮肤的凉,如同一丝丝冰棱入体,刺痛的寒意侵入肢骸,在心底搅起伤痛汹涌。   不知哭了多久,她退出他的怀抱,泪眼朦胧望着他:“不要回禀皇上好不好?”   他沉默片刻,道:“好。”   无论她提出过什么,他都是淡淡的一个“好”字,许下承诺,却承担起多少压力,如今是公主的死讯,他要隐瞒不报,欺君罔上……   依晴心更加酸,别开眼望着军营外广阔疆土,喃道:“锦儿不会希望皇上知道,更不希望……被风风风光光的葬于皇家陵园,这里广袤自由的天空会比那个冰冷狭小的皇宫更适合她。”   上官冥焰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京城的方向,闭了闭眸:“我知道。”   依晴敛睫抑去眼中泪水,转过头望向他,水眸里隐隐一丝请求:“焰,我们走吧。如今战争结束了,天朝也不再需要我们。我们离开,远离尘世纷扰,去一个没有硝烟、没有战争的世外桃源,冬沐雪夏观花,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上官冥焰道:“等大军班师回朝之后,我缴了兵权,奏明父皇,我们便离开。”   “回朝?”依晴清眸一晃,垂下眼睑,喃喃道,“还要回京?不能从这里直接上折禀明情况么?”   上官冥焰轻轻挑起依晴的下巴,温凉的手指如以往一般摩挲上她的眉宇,直至抚平眉间的忧伤:“别担心,一切我会处理。”   依晴怔怔的望着他,眼前这双冷邃的眸子永远都那么倨傲沉敛,恍若世间所有的困难都会在这双眼睛里消失殆尽,他会为她撑起一片无忧无虑的天空,可是……   依晴猛的别开眼看向别处,素唇微咬,一滴泪水慢慢的滑出眼眶,当那场致命的阴霾袭来时,谁来为他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她能为他做些什么……   上管冥焰心一紧,声音有些暗哑:“不准再哭,这样让我怎么告诉你涅生要走了?”   依晴一震,抬首看来:“走?你说涅生……要走?他要去哪儿?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不能……”   “他在锦儿的墓前,”上官冥焰握住依晴的双肩,打断了她急切的询问,“我带你去找他。”   荒原漠漠,一马平川,山坡上,一座巨大的青冢埋葬着在这场战役中牺牲的忠骨英魂,不远处另有一座小小的冥冢,一道孤寂的身影伫立在墓碑之前,已经站了许久。   依晴心酸的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的唤了一声:“涅生。”   涅生凝望着墓碑没有移开视线,良久才缓缓说道:“以前我没遇到过爱,所以不相信爱、不接受爱、也不想爱。当我遇到了爱,相信了爱,当初教我认识了爱的那个女子却嫁给了他人,我迟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会付出爱的时候,却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爱,当我想明白了,想要爱了,当初给我爱的那个女子却魂归西天,我又迟了。”   “晴儿,老天是不是真的很会捉弄人?”   “涅生。”依晴流着泪几乎是哀求的扳过涅生的身子,“涅生,如果你心里痛,就哭出来,哭出来,好不好?”   望着泪流满面的依晴,他的心居然还会感觉到痛,绿眸底处浅浅的掠过嘲讽,他伸手轻轻的抹掉依晴颊上晶莹的泪珠,微微笑道:“傻丫头,哭什么?若说痛,早已痛过了,现在已经不痛了。”   怎么会不痛?依晴眼泪流的更凶,即使在笑,那绿眸深处的伤是骗不了人的,他到底要承受多少……   “晴儿,我要走了。”   依晴捉住他,几乎是失去理智般哭吼着:“我不准你走!你要走去哪里?!我答应过锦儿,不让你再孤单一个人,我不准你走!我不准!我不准!”   涅生不厌其烦的抹去依晴不停掉落的泪珠,道:“你说过,敞开心扉去看这个世界,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就会得到幸福。”   “方才我站在这儿想了很久,到头来才发现,我早就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戒备,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曾真正的对这个世界绝望,只是这一路走来受过的伤太多太深,以致蒙蔽了整颗心,所以我错过了你,又错过了锦儿。”   依晴道:“你想通了,相信了,那为什么还要离开?”   涅生静静的看了依晴片刻,道:“正因为想通了,相信了,才不想再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冷冷的看着一切,才想将这些年错过的种种一一拾回来。像今日这样的悔恨,一次就够了。你明白吗?晴儿。”   依晴怔住,良久才问:“那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会走遍大江南北,走到天涯海角,也许会找到一方世外桃源,过些宁静的日子。但不论我走到哪里,”涅生垂下头,看着依晴道:“都会将我的消息告诉你。”   依晴默默的看了涅生好一会儿,道:“你会幸福吗?”   涅生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却将依晴送到上官冥焰面前,盯着他的冷眸道:“上官冥焰,我爱晴儿,直到现在我心里依然有她。”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却未答话。   涅生接着道:“今生错过了,我一直期盼着来世,可是那天我将来生许给了锦儿。那样圣洁无暇、冰雪聪慧的晴儿,只有能够一心一意、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才配得上她,我没有资格了。”   “但是来生我会以另一种身份站在她身边,就像司磊一样守护着她长大,然后亲手将她交给另外一个人,看着她幸福,那个人不一定会是你。”   上官冥焰冷眸一掠精芒,淡淡道:“那个人,是我。”   涅生一笑:“那么,你就等着接受我的考验吧。”   冷眸精熠,绿瞳深烁,相对的视线如密密麻麻交织的网,每一丝一线间都许下来生守护那个聪灵女子的承诺。   涅生率先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依晴,绿眸瞥了上官冥焰一眼,俯身在依晴额上深深的印下一吻,无视上官冥焰危险眯起的冷眸,他笑着说道:“晴儿,我会幸福的。”说完,转身迈步离开。   “涅生!”   依晴大喊一声,却见涅生只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不曾回首,便这样一直向前走,直至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   上官冥焰轻轻揽过静静流泪的依晴,道:“他想通了,幸福也就来了。”   依晴静了良久,抬手抹去颊边的泪水,抿出一抹美丽的笑容:“他答应我的,他会幸福的。”   涅生,我相信你的承诺,你一定会幸福的……   ……………………………………………………………………………………………………………………   人生处处有奇遇,孑然一身上路的涅生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碰到一个温婉善良、柔情似水的女子,真心接纳他的所有,温柔的抚平他周身的疲惫与沧桑。   那,又将是另外一个美丽而浪漫的故事……    第六十四章   天帝病重,洛尉逼宫。   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涅生走后不过几天,京城便传来密报,天帝忽然病重,洛尉趁机控制京畿卫,拥兵京城企图谋朝篡位。   寥寥几语的密报却如同一张催命符,催促着焰必须率兵回京平叛。   与哈朗的战争刚刚结束,西北一切军事防务都有待整顿,焰嘱托冯竞整顿好西北之后再率兵赶回京城,而他却担心京城再有何变故,一定要先行一步回京。   于是,鄂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宽敞的马车正急匆匆的碾过,马蹄溅落,扬起细碎黄沙,尘土弥漫盖不住清晰的车辙印,依晴靠坐在上官冥焰身旁,纤眉蹙紧,一向淡然平静的脸孔笼罩上一层细微的焦虑与忧伤。   “怎么了?胸口又疼了?”   上官冥焰望着自出发便一直不曾开口的依晴,剑眉微拧,冷邃的眸子滑过一丝担忧。   她身子还未完全复原,他本想让她稍后随冯竞的大军一块回京,她却坚决要与他同行,虽然车马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但他仍能从她脸上捕捉到偶尔一现的痛苦,刺疼了他的心。   依晴抬首,朝他微微一笑:“没事,只是觉得胸有点闷。”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手臂微用力将她揽至怀中,置坐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成了温暖的靠垫,为她消去颠簸。   “焰——”依晴被他圈在怀里,略带羞赧的低声惊呼。   “别动。”上官冥焰低声道,“忍一下,就快到了。”   依晴静静的伏在他的胸膛,清眸垂下,抑去眸底的一丝心虚和无助。并非故意拖慢行程,可是……私心里,她真的希望这段路程永远没有尽头……   原本在一旁眯着眼昏昏欲睡的小雪狐被惊醒,慢慢睁开晶亮的瞳仁,望着相拥的两人,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嗖”一下跳进依晴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胸口蹭去。   痒痒暖暖的触觉慢慢化去清眸里忧伤,依晴一笑,抬手刚想抚上它,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揪起小雪狐的脖子,一把将它丢在一旁,冷眼凌厉,瞪得它委屈的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哀怨的望着依晴。   依晴心口一软,颇有为它求情的意味:“不要每次都对它这么凶,它被你吓到了。说起来,它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那日知道塔昆要利用易容术伤害他,她心慌的不知该怎么办,却在此时,这只小东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亮眸烁烁的盯着她,惊喜过后,她撕下一截白衣,咬破手指写下几个字,绑在它的腿上,希望它能将讯息带给他。   果不其然,这个灵性十足的小家激巧的躲过哈朗军营的层层戒备,安全顺利的赶到他的身边,这才有了揭破鄂尔拉脸上那张假面的一幕。   上官冥焰盯了它一眼,冷哼一声:“若非本王救了它,它早被人扒皮拆骨炖汤了!”换言之,扯平了。   “扑哧~”依晴忍俊不禁,伏在上官冥焰胸口笑的肩头轻颤。   “很好笑么?”上官冥焰臂弯紧缩了一下,冷眸危险的眯起,眸底却掩饰不住淡淡的欣慰与柔情,终于又见到她灿烂的笑颜……   依晴自他怀中扬起头,清眸星光点点,伸手抚上他冷峻的面孔左右直瞅,状似迷惑道:“你……真的是上官冥焰?”   他盯着她娇憨的神情,清冷的眸底微微一亮,似是灼灼火焰自幽深处燃起,削薄的唇慢慢移来,在她愈来愈羞怯的注视下,低喃了一声:“你说呢?”便猛的堵住她的柔唇。   千言万语悉数倾尽在这深深地一吻里,柔肠寸断,百转千回,依晴酥软在他稳健的怀抱里,耳边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声。   上官冥焰闭眸片刻,慢慢平复心中激情,这才低下头戏谑的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相信了?”   依晴痴痴的望着他,看他晶亮的冷眸中淡淡的笑意,仿佛以往的清冷都是一种错觉,眉目间掩饰不住的温柔,是那样的闲适与潇洒。   “多么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你就能永远这么开心快乐……”喃喃低语一出口,依晴才惊觉自己道出了心底最深处的顾忌,明眸微晃,敛睫垂首。   上官冥焰敏感的听出依晴的担忧,剑眉一蹙,挑起她下巴盯住她:“你有心事?”   “没有,”依晴毫不犹豫的摇头,却见他执着犀利的眼神,慢慢别开脸,喃道,“我……只是很害怕。”   “怕什么?”   依晴看向他,明眸底处隐隐潋滟波光:“怕再有人受伤,怕再有人死亡,怕你……会像锦儿一样离开我,也怕我……无法陪你一生一世。”   上官冥焰一怔,却听得依晴悲伤的说道:“经过这场战争,我才发现生命远比我想象中的脆弱。现在还开开心心的笑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像才刚结束与哈朗的战争,原以为会自由自在的过些平静日子,谁想到京城又发生变故。”   “等到叛变的事情结束……不,不用等到结束,就在这个过程中,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依晴静静的望着他,心底的担忧恐惧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却只能拼命抑制,眼中的泪珠越聚越多,她真的很想开口求他调转车头撒手而去,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啊……   上官冥焰心口一揪,刚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忽然停了,青龙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王爷,前面就是京城了,可是城门口官兵林立,戒备森严,好像不对劲。”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深深的看了依晴一眼,转身撩开车帘下了车,视线看向前方,果然不对劲。只见城门口士兵较之以往多了许多,个个甲胄战戟,蓄势待发,过往行人或车辆无一不被盘查。   “怎么回事?”依晴不知何时下了车,来到上官冥焰身旁,亦疑惑的望着前方城门。   却在此时城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一名京畿卫服饰着装的年轻侍卫歪歪倒倒的站在城门口,盘查的一名侍卫向前拉住他,他却一伸手揍了那侍卫一拳,其他士兵见状忙向前拉住他,他却拼命挣扎,隐隐约约传来什么“老子就是要出城”之类的醉话。   上官冥焰剑眉微蹙,冷冷的看着那名京畿侍卫冲破几名守城士兵,踉踉跄跄的朝这边走来,等那侍卫满身酒气的离他越来越近时,他一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拉他到隐蔽的地方。   “哪个混——”   那侍卫猛的一甩肩上的大掌,一转身正对上一双冰冽的寒眸,一激灵,酒醒了大半,眼中惊喜一闪,倏的跪倒在地:“王爷!”   上官冥焰冷冷道:“李岗,你敢酗酒闹事?!”   原来此人正是上官冥焰统领的一名京畿侍卫。上官冥焰铁令,京畿卫队一忌恃强凌弱,二忌相互残杀,三忌酗酒闹事,李岗自知道上官冥焰执法之严,心头一凛,惶恐道:“卑职不敢!卑职并非酗酒闹事,只是每日在城门口藉酒装疯,就是为了等王爷回来!没想到,真的让卑职盼来了!”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道:“怎么回事?起来说。”   李岗站起来回道:“皇上病重,洛尉以保护皇上、防止发生叛乱为名在京城周围大量增兵,还伪造圣旨说王爷勾结江湖败类血无极、血魅与哈朗国秘密和谈,私通卖国。平泽王府已被重兵包围,京城里到处都是要抓捕王爷的官兵。”   “什么?!”青龙惊道。   “京畿卫队里的兄弟们知道王爷是被诬陷的,可是洛尉手里有接管京畿卫的圣旨,有不服的,轻者被革职,重者被关入天牢。卑职故意顶撞洛尉,被革去官职,每日在城门口喝酒,守城的侍卫有些是卑职以往的朋友,以为卑职是心中失意,所以借酒消愁,实际上卑职是在等王爷。”   上官冥焰脸色冷凝,问道:“宇文赫峻呢?”   “卑职不知。事发之后,峻王爷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卑职怀疑峻王爷……已经……遇害了。”   “咔吧”一声响,李岗心头一震,稍一抬首望见上官冥焰森冷的深眸和铁青的脸色,忙低下头去,却见到他青筋直冒的铁掌。   忽然一只柔软的小手抚上他的手,将那只紧攥的铁掌慢慢舒展开,上官冥焰偏首,望进依晴清澈的眼眸,见她冲他摇摇头,笃定的说:“别慌,他不会有事的。你忘了,洛凤儿是洛尉的女儿?”   上官冥焰眼波一晃,定下心神。依晴转首看了看严格盘查的城门,思索着该如何进城,正想着,见几辆装着大木桶的马车停在城门口,马夫只对盘查的侍卫说了什么,未见有任何检查,那马车便陆陆续续的驶进了城。   “焰,你看。”依晴偏首唤道,却见上官冥焰亦盯着那几辆马车。   “那些马车上装的什么?”上官冥焰问。   李岗道:“那是为相府送水的马车。据说城郊邑山上的清泉水有灵性,洛尉的夫人为了供奉菩萨,每日命马夫专门去采集这种泉水拉进相府,早晚各一次。”   早晚各一次?上官冥焰略有所思的望着城门。    第六十五章   夜色淡下,墨玉色的天幕上月朗星稀,入夜的京城人马安寂,守城的侍卫望着空旷几无人烟的街道,戒心松了许多。   忽然一阵马蹄声和车子碾过青石路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守城侍卫顿时打起精神遥首望着那些车辆缓缓驶来,停在城门口。   为首的马夫掏出一块腰牌递到前来检查的侍卫眼前,道:“为相府送水。”   那侍卫看了看腰牌,照惯例扫了一眼装水的马车,忽然觉得不对劲似的问道:“咦?以前不都是三辆车吗?今天上午也是三辆,怎么现在多了一辆?”   “哦,是夫人吩咐要多装一桶,夫人没说原因,小的也不敢问,只是听命行事。”马夫垂首道。   那侍卫慢慢移到最后一辆马车旁,看了看赶马的车夫:“打开。”   车夫听命便向前将大木桶上的桶盖掀开,那侍卫招来火把凑近一看,只见满桶亮盈盈的清水,便放下戒心:“走吧。”   为首的车夫道了谢,便赶着马车驶过了城门,后面的几辆马车亦陆陆续续的驶进了城,辘轳声渐行渐远,城门处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京城内街道上巡逻的侍卫队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看见相府拉水的马车,已然习惯,再说城门防守严密,既能进的城来便不会有问题,所以这些马车一路驶来与巡逻队擦身而过,并未遇到任何阻拦,顺利的来到一处僻静地。   为首的车夫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便道:“各位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几抹挺拔的身影分别自第一、第三、第四辆马车的车底利落的钻了出来,与此同时,几个车夫走向前将第二只大木桶的桶盖打开,里面的人儿慢慢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形显露在淡淡月色下,上官冥焰一步向前,小心的将依晴扶了出来。   白虎随手掏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递到那车夫面前,星眸含笑,面容和善,语出却恁得让人觉得寒意刺骨:“多谢各位了,不过……今晚之事若传出去半分,你知道什么后果?”   “公子放心,小的明白。”车夫心喜的接过银子保证着,随后领着拉水的车队慢慢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中。   依晴听那辘轳声渐行渐远,长舒一口气,松下心神,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方才蜷缩在木桶内的颠簸憋闷缓缓袭上心头,压迫着胸口有些滞疼。   “王爷,如今王府被重兵包围,李岗说京城的客栈每天也都有士兵搜查,那我们去哪里落脚?”青龙问出心中忧虑。   上官冥焰沉默不语,似乎一时也想不起该去哪里,一旁的依晴抑制胸口翻腾的疼意,沉吟片刻,道:“去祁云山庄。”   上官冥焰冷眸微晃,看向依晴,听她继续说道:“京中发生这些变化,平常百姓或许不了解缘由,但依祁天澈的聪明,他不可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况且宇文赫峻失踪这么长时间,祁天澈定有所察觉,”依晴顿了一下,似若有所思,“或许他已经有所行动了……无论怎么样,我们需要祁云山庄的帮忙。”   白虎忧道:“可是洛尉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想到的,他也能想得到,或许祁云山庄附近也是埋伏重重呢?”   “如果祁云山庄能这么容易就被人盯住,祁天澈这个庄主也算是做到头了。”上官冥焰冷冷吐了一句,然后吩咐道,“青龙、白虎,护送晴儿去祁云山庄,路上小心。”   依晴微惊,一把捉住上官冥焰的胳膊:“焰?你要去哪儿?”   上官冥焰抚上依晴紧捉着他的手,安慰道:“我去皇宫走一趟。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依晴断然拒绝,捉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你不能去!”   很少见过她有如此霸道的时候,上官冥焰剑眉微挑,冷眸锁住依晴焦急的容颜,清冷的眸光仿佛能探到人心最底处,挖掘出任何想极力隐藏的秘密。   依晴心底微凛,微微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小声说道:“皇宫肯定守卫森严,我们才刚入城,对这其中的情况一无所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不放心。我们先去祁云山庄,再从长计议此事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清盈盈的眸光里几乎满是请求,上官冥焰心一紧,却有一种诡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剑眉蹙起,却听得青龙和白虎在一旁附和。   “王爷,王妃说的对,我们现在一无所知,贸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   “是啊王爷,我们去祁云山庄再从长计议,说不定祁天澈会告诉我们些什么。”   上官冥仿佛并未听到青龙和白虎的话,双眸只专注的望着依晴,希望能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什么,解开胸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心慌。   依晴想移开清眸,却被他探究的眼神牢牢锁住,一丝也移动不得,疲惫的身体和混乱的心绪纠葛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灭顶。望着他越来越紧逼的冷眸,长睫颤了几下,依晴终于支持不住的阖上眼,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般的向下瘫软。   对不起,焰……   “晴儿!”低吼一声,上官冥焰眼尖手快的接住倒下的依晴。   “王妃!王妃!”青龙和白虎亦惊的向前。   上官冥焰心疼的望着怀中清丽的容颜,头也不抬的吼道:“青龙!找来大夫去祁云山庄!”说完,抱起依晴急步向前走去。   当上官冥焰抱着昏迷的依晴出现在祁天澈面前时,他惊愣一瞬,二话没说命令丫鬟奴婢好好伺候,又吩咐庄内侍卫加强戒备,自始至终不曾与上官冥焰说过一句话,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直到青龙请来了大夫。   祁天澈望着床榻上明显消瘦了的人儿,眸子里缓缓掠过一抹担忧和心疼,等那大夫诊完刚收回手,他便急问:“如何?”   那大夫起身道:“脉象虚弱,气血不足,看来这位夫人之前曾受过很重的内伤,心脉受损,并未痊愈,稍加疲劳便会引发旧疾,昏倒也是身心俱疲所致。”   很重的内伤?祁天澈眸心一疼,还未说开口,便又听得那大夫道:“夫人身子虚弱,着实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不仅极易留下病根,就连腹中胎儿怕也保不住了。”   祁天澈一愣:“胎儿?”   “是的,夫人已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不过她身虚体弱,一定要趁现在腹中胎儿还很小调养好身子,否则等胎儿慢慢长大,就会耗尽她所有的精气,如此一来,生产时不仅孩子危险,大人也会没命的。”   祁天澈愣了片刻,目光复杂的望了望昏迷中的依晴,又朝床后的屏风处看了一眼,道:“谢谢你大夫,我送你出去。”   那大夫忙推辞着向外走,祁天澈亦随之送出门外。   待房间内安静下来,一直站在屏风之后的上官冥焰坐到床前,静静的注视着沉睡中的容颜,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时盈满了化不开的疼惜与歉疚。   孩子……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自那日救出她,他一直逃避着这个问题,怕她伤心也好,是他懦弱也好,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及“孩子”两个字,所以他一直以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原来……他们的孩子还在……   可是,他却一点喜悦的心情也没有,想起方才那大夫说这个孩子会耗尽她的精气,会危及她的生命,一股浓浓的恐惧自心底生出,竟逼得这个铁骨铮铮的三尺硬汉喉头哽塞。   他甚至生出一个荒诞无耻的念头,如果当初塔昆将这个孩子打掉了,晴儿……晴儿就不会受苦了……   温凉的手指便贪恋的摩挲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他俯身在她的额头轻轻的印下一吻,低声沙哑道:“对不起,晴儿。”   祁天澈踏进门来,正听见上官冥焰的低喃,锐利星眸微微一闪,他一步跨到上官冥焰面前,冷冷道:“你跟我出来。”   上官冥焰剑眉微挑,望着祁天澈大步走去出的背影,他站起身,帮依晴掖好被角,也走了出去,一出房门,便看见走廊上祁天澈负手而立的冷淡身影。   上官冥焰慢慢走到祁天澈身后,还未站定,迎面一记寸拳猛的袭来,将毫无防备的他打得踉踉跄跄退了两步。    第六十六章   口腔内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上官冥焰猛的抬头,暗沉的眼中冷冷一片,眼底锋棱暗肆,怒海狂涌,凌厉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直逼向祁天澈。   祁天澈亦冷冷的望着他,俊眸流光迸出慑人的戾气,一步步的逼进他。   “为什么她会受了很重的内伤?!明知道她受了伤,为什么还要带着她长途跋涉?!明知道她怀了身孕,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她?!她身子本就弱,你还让她遭受这些!!”   “上官冥焰,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你就是这样为人夫的?!”人前的温文尔雅一扫而光,祁天澈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恨道。   自那日喜堂上那一抹娇艳的红刺进心中,他逃避着再也没有去看过她,每天从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口里得知她的消息,知道她去了西北战场,心里便再也没有了平宁,但总还怀着那样一丝安慰,有上官冥焰守护在她身边,她不会有事的。   几个月的煎熬过后,他再见她,却是她惨白着脸昏倒在他自以为会保护她的人怀里,让他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上官冥焰深眸一爆,猛的隔开祁天澈的手,同时一挥拳将他击了出去,望着他踉跄站定的身影冷冷道:“你逾越了!祁天澈!”   祁天澈心底一涩,任由唇角的血珠滴落,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根根筋骨分明,忽然他眸中利芒一闪,挥掌如刀,迎面劈来。   上官冥焰抬手隔出,二人掌劲相接,激起利利寒风,走廊显得如此狭窄,不多会,缠斗的两抹身影便打到了庭院。   因了心中相同的柔软,两人并非真心想致对方于死地,一招一式反倒更像是切磋,尽是以快打快的招数,仿佛都希望藉由身体的疲惫发泄各自心中的郁结,二人见招拆招直战了三百回合,祁天澈终于支撑不住的歪倒在地。   上官冥焰一掌打空,身子晃了晃,踉跄两步歪倒在地,双腿一翻,坐在台阶处靠着廊柱喘息。   一时间静寂的庭院中只有两人的喘息声,汗水贴着凉地慢慢浸下来,歇了半晌,祁天澈道:“谁伤了她?”   “血无极。”   祁天澈俊眸中杀气一闪:“人呢?”   “死了。”上官冥焰淡淡道。   祁天澈闭了闭眸:“京城的局势你知道吧?为什么要带她来冒险?”   墨玉色的天幕深处孤星遥挂,冷芒锋亮,逼得月痕无光,上官冥焰遥望着那月色难及的一方虚空,眸光幽远,沉默不言。   他何尝想带她来冒险?本已安排四卫护着她留在西北,可是她却坚持要与他同行,那决绝的眼神如此坚持,甚至固执,仿佛怕他会随时消失一般,看得他没来由的一股心慌,就像刚才进城时那般感觉……   她……有事瞒着他吗?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许久未听到他回答,祁天澈坐起身冷冷的看着上官冥焰:“你现在可是皇榜上头号通缉犯,你想让晴儿跟着你受苦?!”   上官冥焰睨了他一眼,道:“与你无关。”   祁天澈眸子一恼,“霍”的站起身,冷哼道:“与我无关?!既然与我无关,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出卖你?为了晴儿的安全,我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上官冥焰深眸一凛,亦站起身,双手一攥,冷道:“是晴儿要来找你。”   祁天澈眼波一晃,却又听见上官冥焰道:“她相信你。”   祁天澈微怔,默默的看着上官冥焰冷冽倨傲的峻颜,良久才转过头望着当空弯月涩然一笑,笑的无奈,笑的自嘲:“晴儿,你这是要我的命呵!”   上官冥焰望着天际处那颗锋亮的孤星,默默不语。   祁天澈静默片刻,道:“你想知道什么?”   上官冥焰道:“全部。”   祁天澈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官冥焰猛的抬脚向前走,他随之转头,便看见走廊上一抹纤弱的白衣身影,他一怔,亦快步走向前。   上官冥焰走到依晴面前,冷眸掠过一道忧色,低声道:“怎么不好好歇着?”   依晴浅浅一笑:“吓着你了?这两天赶路太累了,身子有些吃不消,所以才会昏倒,歇两天就好,别担心。”   “怎能不担心?”一道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   依晴偏首,看见祁天澈温文如玉般的俊容,清颜倏的绽出一道惊喜的笑容,“天澈,好久不见。”   祁天澈笑望着她,星眸底处却隐隐一股心疼:“是啊,好久不见,再见时你却送了我这么大的一个礼。”   “这样才能别出心裁啊!”依晴恬然一笑,向前迈了一步靠近祁天澈,却眼尖的发现他唇角处一块有碍俊容的淤青,“天澈,你的嘴角怎么了?”   祁天澈摸了摸唇角,掩饰的笑道:“哦,方才一时手痒,与平泽王爷切磋了几下,技不如人,不小心中招了。”   依晴偏首看了看脸色淡淡的上官冥焰,发现他的左唇处亦有轻微的淤痕,清澈的眼波晃了晃,微微笑道:“原来是切磋武艺啊!书上说高手过招,比试下来总会产生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怎么样?你们……”   祁天澈看了上官冥焰一眼,笑道:“如果我说有,那不就是厚着脸皮自认是英雄了?不过,平泽王爷果然名不虚传,下次我会记得不要惹到他。”   “夜深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谈。”上官冥焰看向祁天澈。   祁天澈星眸微闪,心中酸涩一掠而逝,道:“晴儿,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转身离开了,上官冥焰亦揽着依晴回到房间。   刚踏进房门,上官冥焰一把抱起依晴,吓的依晴惊呼一声:“焰!你做什么?”   上官冥焰未答话,一直将她抱到床边,轻柔的放她躺在床上,拉开锦衾覆在她身上,自己和衣躺在她的身侧:“快睡吧。”   依晴会心一笑,抬首望见他淤青的唇角,手指轻轻的碰触了一下,心疼道:“天澈打的?因为我吗?”   上官冥焰微微笑道:“别胡思乱想。若非我情愿,天下哪一个能动得了你的夫君?”   他是甘愿的?依晴微怔:“为什么?”   上官冥焰垂下头,看向她,烟波浩渺的深眸底处隐隐浮着一抹无助的恐惧,“大夫说,你身子虚弱,若不好好调养,腹中的孩子不仅会耗尽你的精气,还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   “晴儿,我好怕。”第一次,冷傲的他如同一个孩子般在人前坦露出自己的脆弱。   依晴心口紧紧揪作一团,闭了闭眸,再睁开,明澈的眸光冷静澄亮,眸心一抹坚定的信念:“怕什么?我答应过与你祸福相依,生死与共,你答应过与我碧落黄泉,不离不弃,你不相信我能做到,还是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上官冥焰一怔,静静的注视着她,削薄的唇缓缓扬起,抹出一丝柔软的笑意,他低头轻轻的吻上她的眼睛,低喃道:“晴儿,我的晴儿……”   依晴蓦地松了口气,唇角勾起笑意,闭上眼朝那副温暖的胸膛蹭去。静了良久,就在上官冥焰以为她睡着了,却又听见她说:“焰,天澈将京城的形势告诉你了?怎么样?”   上官冥焰叹息一声,道:“现在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可是——”   上官冥焰伸出食指点上依晴的素唇,冷眸含着轻笑说道:“一切我会去处理。而你,只要乖乖休息,把我孩子的娘照顾好就行了。”   依晴静静的看了他片刻,笑道:“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上官冥焰:“嗯,好。”   依晴纤眉轻挑:“你不问问什么事?”   上官冥焰笑道:“只要是你想要的,天大的事我也会办到。”   依晴心窝一暖,藏进他的怀抱,静默了良久才说道:“你答应我,不管洛尉做过什么,不要杀他,就算是违抗皇上的圣旨,也要留他一条性命好不好?”   上官冥焰一怔。依晴似乎察觉到他的怔愣,紧紧抱住他道:“他……他总算是我的恩人,若没有他,我的眼睛也不可能复明,我欠他一个人情,你帮我还给他?”   “好。”他淡淡道。   依晴鼻尖一涩,喃道:“谢谢你,焰。”   上官冥焰轻笑一声:“傻瓜。妻债夫还,天经地义,谢什么?”   依晴闻言只觉得鼻翼更加酸涩,紧紧的抱住他,藉由他清暖的气息将重重心事掩去。 第六十七章   那夜大夫的一番话,决定了依晴接下来的只能呆在玉漱院静养,在她面前,上官冥焰与祁天澈总是表现的闲情逸致,绝口不谈朝中局势。   每当依晴问起,两人异口同声万事自有他们,让她不要操心,就连青龙和白虎也怕她会追问而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依晴从此便不再问,嘴上虽不过问,心中却着实放不下,呆在祁云山庄最隐秘的玉漱院,静静的观察庄子里的变化。   这两天上官冥焰早出晚归,峻酷的脸上偶尔会一闪肃杀的气息,祁天澈一向温文如玉的脸上也凝重不少,祁云山庄内的婢女侍从通通换了人,个个态度谨慎,步伐轻盈,想来应该都是有功夫底子的人,依晴心中隐隐有些明了,熏风暖阳下的京城要变天了,而她的心也渐渐袭上阴霾。   玉漱院的凉亭内,祁天澈看着静养了两日,苍白清颊恢复点血色的依晴,笑道:“将养两日,总算有了点精神。”   依晴笑望着他:“我本来就没事,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上官冥焰微微笑道:“你怀了身孕,即便本来没事如今也算有事了,你见过哪个孕妇不是乖乖躺在床上静养的?”   “静养也不是像你要求的这样,必须每时每刻躺在床上,嘴里一刻也不得闲的被塞满补品,你养猪呢?”依晴笑着调侃他,顺便埋怨一下这两天被他当猪养的待遇。   “那也要猪配合才行啊。”上官冥焰闲闲的笑道。   “焰!”依晴嗔道,“你真当我是猪啊?如果我是猪,那你就是猪公喽!”   除了她,想来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敢如此放肆,将他堂堂‘冥王’说成是猪公,上官冥焰淡淡的笑看着依晴,冷峻的眸子里一闪宠溺的温柔。   祁天澈看着互动的两人,心中微微有点涩,不过转瞬即逝,俊玉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看着上官冥焰:“今日总算知道了,原来鼎鼎有名的平泽王爷是个人,并不是传说中冷酷没人性的‘冥王’啊。”   上官冥焰淡淡一瞥,敛起温柔,恢复以往淡到极致的表情,微偏首看到远处匆匆向这边赶来的青龙。   祁天澈见上官冥焰变了脸色,轻轻一笑,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也看到了青龙的身影,眸光晃了一下,转头看向上官冥焰,上官冥焰冲他极轻的点点头,祁天澈便笑着看向依晴。   “看来你这两天真是憋坏了,玉漱院西南角的小花园你还没见过吧?我带你去那里看看,就算是散散心如何?”   “好啊,那我们赶快去吧。”依晴笑着站起身,随祁天澈往玉漱院西南角的小花园走去。   快入秋了,花园里五颜六色的花朵极尽妖娆的绽放,期望留下最后一抹芬芳,满园灿烂却入不了担忧的清眸,依晴停下脚步,脸色凝重。   刚才她瞄到了青龙匆匆而来的身影,她明白他们不想她操心所以天澈才会想支开她,可是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知道他们越来越接近那场阴谋,她真的很怕……   祁天澈见她停在一株翠薇树旁,便走向前笑道:“你也喜欢这株翠微?”   依晴抬头看了一眼柴蓝色的簇朵,猛的转过身:“天澈,你告诉我,京城的形势到底怎么样了。”   祁天澈怔了一下,笑道:“没事,别担心,等再过两天,一切就都平静了,你啊,只要好好养好身——”   “换作是你,静得下心么?”依晴打断他的话,眸光冰清静静的注视着他,“我不知道个中情况,只会更加担心,更加胡思乱想,天澈,你就告诉我让我安心好吗?你只要告诉我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祁天澈默默的看了依晴片刻,良久才叹道:“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就安心的居于阁楼中弹琴作画、织衣刺绣?”那样,或许他就会对她少一点着迷。   依晴扯了扯素唇,笑得有点嘲意:“我怕绣针会扎得我满手包。”   祁天澈轻柔一笑,笑容温暖一如煦阳,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京城的局势早已在我们掌握之中,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峻。”   “赫峻?”依晴微怔,“这么说,现在你们查到了他在哪儿?”   祁天澈点点头,冷笑道:“洛尉果然是只老狐狸,若不是上官冥焰提醒,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峻秘密关押在平泽王府。”   依晴若有所思道:“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不会被怀疑,人人都知道平泽王府已被查封,府内所有的人都被关进了京畿天牢,谁会想到那里面还囚禁着一个王爷?”   “外界谣传平泽王府内的人都被关在京畿天牢,其实他们也都被囚禁在平泽王府内。”   依晴一怔,她倒没想到平泽王府的人居然也被关在府里,焰绝不会置王府中的人于不顾,肯定会想办法救人,难道洛尉想声东击西,置他与死地?依晴心尖一颤,脸色凛然。   “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做?”她问。   “之前因为没有峻的消息还心存顾忌,如今什么顾虑也没有了,是时候反击了。明晚,平泽王爷与我兵分两路,王爷带人潜入皇宫,我会带人攻进平泽王府,救出被困的人,再赶去皇宫与王爷汇合,撑到中夜,臣和冯将军的军队应该就会赶到支援,到那时,一切都会结束。”祁天澈缓缓道出接下来的计策。   “可是,”依晴摇摇头,“洛尉那么多军队,我们怎么和他抗争?”   祁天澈傲然一笑,说:“晴儿,不要小看了祁云山庄,就连洛尉手下有那么多密探为他察查监视,他也不知道祁云山庄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而且,莫要小看了你的夫君,洛尉怎么也想不到,表面看他手中握有禁卫军兵权,实际上有近半的士兵是听从上官冥焰的。”   依晴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祁天澈笑道:“这其中的原由我不便多嘴,若你真想知道,去问上官冥焰吧。你只要记得,过了明晚,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明晚?”依晴喃喃的说,明晚,一切都会结束吗?为什么她不但不放心,反而更加害怕,明晚,一切都会曝光吗?那些不堪的、能将人重重的摔进地狱的现实……   祁天澈见依晴脸色不善,星眸里一闪担忧:“晴儿,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依晴抬眼看来,轻轻的摇了摇头,静静的看了祁天澈良久,道:“天澈,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何来‘求’字?”祁天澈笑容温暖一如煦阳。   依晴静静的注视着他,直到祁天澈被那道冰净的目光盯的渐渐敛起笑容,她才双手拈裙蓦然跪倒在他面前。   “晴儿!”祁天澈大惊,忙去扶她。   依晴却不起,清眸凛静直望着祁天澈道:“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肯定不会同意,算我逼你也好,如果你不答应,我便长跪于此。”   祁天澈一愣,望进依晴认真坚决的水眸,清楚的看到了她的坚持与决心,喉结动了动,语出浅浅的艰涩:“能让你如此的事,和上官冥焰有关?”   依晴轻轻的点了点头,祁天车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落寞:“好,我答应你。快起来。”   祁天澈不知道,他这一松口,却将依晴送进了危险的漩涡,甚至……到了濒死的边缘。    第六十八章   月上东山,冷意渐侵,玉漱院本就处在祁云山庄最隐秘的地方,仆婢少之又少,如今夜幕一下,这里显得更加清寂。   与祁天澈议完事的上官冥焰回来,一抬头看见那抹微弱的亮光,想起这几日无论多晚,总能见到那抹烛光,家一般的温暖,峻酷的表情微微软下,他抬脚走过去,刚踏进房门,他却怔住。   入眼处,两支白烛,一只香炉,几盘供果,几只瓷白酒盅,明明就是一个供桌的模样,只差一幅牌位,依晴一袭白衣站在供桌前,身影落寞,那隐隐的悲伤揪紧了人心。   上官冥焰剑眉一蹙,走到依晴身后:“这是干什么?”   依晴转过头,静静的看着他:“今天是锦儿的头七,本该好好的布置一场,可是我们现在借居祁云山庄,能做到的只有这么简单……”甚至她都不敢放上牌位……   上官冥焰冷眸一黯,心疼的抚上依晴略微红肿的清眸:“你哭了?”   依晴眼眶盈泪,喃喃道:“想起锦儿,想起涅生,想起战争中死去的那些将士,想起接下来又不知道会牺牲多少人才能平定的叛乱,心里难受。”   上官冥焰心揪痛,一伸手揽过她,紧紧的拥在怀里,语出暗哑:“很快就没事了。”   是呵,很快就没事了,她不会让他出事的,不会……依晴伏在他怀里,心中含痛,眼中带泪,重重心事堵在胸口,不能说。   泪水打湿了胸襟,上官冥焰的心被熨烫得一阵阵紧缩,过了好久,他才扶开依晴,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轻轻的抹掉泪珠,声音有些低沉:“别哭。”   依晴沉淀下万般思绪,抬头看着他:“今天上午,天澈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上官冥焰眼神闪了闪,眸光有些犀锐,依晴见状道:“不怪他,是我硬要他说的,他也是为了让我安心。京畿卫兵真的会听你的吗?”   上官冥焰叹息一声,拿出一枚扳指举到依晴面前:“你知道它是枚兵符?”   依晴点点头,这枚扳指一直带在她身上,直到前天他才拿去,清眸微亮,她眼眉轻挑:“和这枚扳指有关?”   上官冥焰眸子里滑过一丝赞赏:“这枚扳指是先皇遗留下来的,当年先皇初登基,一大半的兵权握在四大骁将手中,为怕日后有人叛乱,先皇便想到一招釜底抽薪之际,在四人的军队里暗中培植中尉以下的兵力为其效命,算下来那已经几乎相当于天朝一半的兵力。”   “这些士兵平时隐藏在四人的军队里并不显眼,亦因为职位较低而不会引人怀疑,但一旦事变,以这枚扳指为凭,见扳指如见圣上,他们便会临阵倒戈,护卫皇权,后来先皇渐渐集兵权于手,太平盛世,这枚扳指所代表的含义亦被隐藏了起来,殊不知,这份使命一代代传了下来,直至如今。”   依晴恍然:“所以,尽管皇上被迫下了由洛尉接管京畿卫的圣旨,但实际调兵权还要看扳指在谁手。”   上官冥焰薄唇冷冷一勾:“我倒要看看,手下士兵临阵倒戈,洛尉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依晴静静的看着他,清眸底处压抑着一道说不清的情绪:“洛相输定了是不是?”他要亲手毁了洛尉吗……   又是这种诡异的感觉……上官冥焰眉心微拢,潺潺似水的眸光牢牢锁住依晴:“晴儿,你有事瞒着我。”   依晴抬眸,看见他不容她逃脱的眼神,轻轻的点点头:“嗯。”   上官冥焰微怔,不想她竟然爽快的承认了,冷眸一掠,他想问什么,依晴却先他一步开口:“我已经决定,等京城叛乱的事结束之后,我再一五一十的告诉你,所以,现在不要问好吗?”   上官冥焰静静的看了依晴片刻,淡淡扯了扯薄唇:“好。”   依晴眸一涩,猛的转过身端起桌上的一杯酒,透窗遥对月色,喃道:“锦儿,这杯酒,晴姐姐敬你。”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焰,保佑他……   说完举杯就想喝,上官冥焰却伸手拦下,眉心蹙紧:“你不能喝酒。”   依晴抬起头看他:“今天是锦儿的头七,这杯酒我该喝的。”   上官冥焰眸子一晃,拿过她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锦儿不会怪你。”   锦儿不会怪她,但是他会……依晴看着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慢慢的闭上眼,咽下所有的心疼与愧疚,上官冥焰上前扶住她的肩:“怎么了?”   依晴睁开眼,眸光潋滟:“有点累了。”   上官冥焰闻言,抱起依晴往寝室走去,和衣躺在她身侧,看她闭上眼,恬然的睡颜,看着看着头有些发沉,觉得累了,也慢慢松了意识沉沉的入了梦乡。   依晴慢慢的睁开眸,泪珠悄悄的流:“对不起,焰。”   夜色淡漠,细月一弦,玉漱院后门口,依晴面色沉静的站在青龙和白虎面前。   “今夜你们护送焰出城,天澈已经安排好,城门处自会有人接应你们,出了京城一直往西走,不管发生事情,都不要回来。”   青龙和白虎相对一视,眸子里同时掠过一道震惊:“王妃,为什么?”   他们刚和衣睡下便被人叫了起来,原以为是宫主找他们议事,没想到竟是王妃,更没想到王妃竟然迷昏了宫主,好让他们护送出城!   京城局势已全部掌握在手中,眼看局势一触即发,王妃却要他们离开!这到底为什么?   依晴平静的看着虚空的夜幕:“我不能让他去冒险。”这个就是最好的理由。   “可是王妃——”   “没事什么可是。”依晴难得一次的决绝,话语如冰,竟冷冽一如上官冥焰,“如果你们还当我是王妃,当我是焰的妻子,就听我刚才的命令,马上走。”   青龙利眸一闪:“王妃,您不和我们一起走,那您怎么办?”   依晴道:“焰未完成的事由我来做,三日后我会到鄂城与你们汇合。”   青龙又想说什么,一旁的白虎忙拉住他,道:“王妃,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这么做,但我相信您绝不会害宫主,属下听从您的吩咐,定会将王爷安然无恙的送到鄂城。”   青龙一急:“白虎!”   白虎扫了青龙一眼,青龙微怔,没说话,依晴却淡淡道:“白虎,朱雀重伤未愈,不便行动,我已传书与她,她会在鄂城等你们,若等不到你们,她会心急的。”   白虎一震,抬眼看来,正对上依晴清锐的水眸,那犀利的眼神竟丝毫不比宫主冷厉的眸光逊色,一样锐利的能穿透人心,他惶然的垂下头去,心中的想法慢慢沉了下去。   “你们去吧。”依晴说道。   青龙和白虎不约而同的看向依晴,见她静凛的清颜没有半丝缓和的余地,对视一眼,无奈抱拳躬了一礼,朝门外正等着他们的马车走去。   依晴看着他们上车,看着他们消失,轱辘声声渐行渐远,带走的不只是马车里的人,还有这里的一颗清心。   自始至终没说话的祁天澈直到现在才开口,俊雅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承受着什么……   依晴转过身,清澈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祁天澈润雅的眼里盛满懊悔和担忧:“晴儿,我后悔了。”   后悔白天的心软,没问清楚便答应了她,且不说他有多么恐惧她会碰到什么危险,即便无事,将来上官冥焰也不会饶过他,他真的后悔了……   依晴扯了扯素唇,目光幽静:“来不及了。”    第六十九章   夜幕深落,昔日灯火通明、风光无限的皇宫此时静谧无声。   洛尉逼宫,将宇帝囚禁在颐和殿,妃嫔公主则被囚禁在另一座宫殿,宫中侍卫全部换成他的亲随,各宫各殿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出明哲保身,整座皇宫死一般的冷寂。   不过,偌大的皇宫里总有忠贞之士,祁天澈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赵太医领着一位手端药盘的小太监自太医院出来,一路小心的应付过各处巡逻的侍卫,来到颐和殿门口。   看守的侍卫一伸手,拦下来人,仔细看了看,问旁边的赵太医:“他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赵太医道:“哦,他是太医院里负责煎药的小李子,平日给皇上送药的小路子今天病了,太医院人手不够,下官就让小李子过来送药了,就是怕各位误会,下官才一块跟着过来,向各位解释清楚。”   那侍卫又仔细的看了看小李子,掀开药碗上的盖,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传了过来,他忙盖上,挥挥手:“进去吧。”   小李子低着头躬了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张床榻,两盏宫灯,除了病床上的人,除了伺候着的桂公公,再没有其他人,整座颐和殿冷冷清清的像个冷宫。   桂公公看见端着药走进来的小太监,起身靠近床边,小声提醒道:“皇上,该吃药了。”   宇帝似乎没听见,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紧闭的龙眸,桂公公见状,端过托盘上的药碗,搅了搅,舀了一匙送到嘴边。   宇帝一勺勺喝完了药,不经意抬首,看见端着药盘一直垂着头的小太监身形不似之前的人,龙眸晃了一下:“你,抬起头来。”   小太监顿了一下,慢慢、慢慢抬起头,柳叶眉、水润眸、俏鼻梁、素樱唇,嵌在那一张清丽的脸庞,仿佛自遥远的天边缓缓而来,陌生而又熟悉。   桂公公倒抽一口气,惊道:“郡主!”   依晴眸光微锐,看向桂公公,桂公公忙噤口,一双利眼警觉的扫了扫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动,才放下心禀道:“皇上,老奴在门口伺候着。”   说完冲依晴躬了躬身,悄无声息的守在大殿门口。   宇帝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靠在床榻上默默注视了依晴好久,微微一笑,看不出笑意为何:“你们回来了?”   如今躺在她面前的人早已失去昔日风采,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怜心有之,可是想起过往幕幕、今日种种,依晴仍忍不住冷冷的讽道:“依晴离开京城之时,皇上不许我带走轩儿,留他做人质困在平泽王府,不就是想要我们战争一结束便回京?如今我们回来了,有何奇怪?”   宇帝眸光微闪,似乎为依晴冷冽的口吻怔住,仔细看清颜上的表情,静冷冰冽,他扯唇一笑:“果然……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注定要背负比别人多出几百倍的痛苦。”   “是,比别人痛苦,但是也会比别人更加努力的想拔除痛苦的根源。事到如今,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依晴冷冷看着宇帝,一字一字吐出那个惊天的秘密,“焰,是不是沈菊柔和洛尉的孩子?”   宇帝微冷的一笑:“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他,那就证明你心中早有了答案不是吗?又何必再来问朕?”   依晴执着的赌最后一线希望:“皇上金口玉言,我要亲自听你说,是或不是?”   宇帝顿了顿,慢慢抬起头,龙眸冰冽,压制着心底的恨:“是,他的确是洛尉的孽障!”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依晴的心坠到了谷底,心神透凉,眼底是不敢置信的清芒:“孽障?焰视你为生身父亲,为你披荆斩棘浴血沙场,护卫着天朝河山,到头来,你竟说他是孽障?!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就是一国之君?这就是一国之君!一个人的心真的能残忍冷酷到这种地步吗?焰……依晴的胃一阵阵紧缩,为焰心疼。   “朕的心是什么做的?”宇帝极冷的一笑,“朕将他视作亲子养育了二十多年,你说朕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相信他宁愿流浪街头也不想被你收养!”依晴冷冷的看着他,恨意将整双眸子照的清亮,“焰敬你、爱你,拿自己的命去保护你,谁知道,他既敬又爱的养父,之所以养育他,竟是为了利用他来对付他的亲生父亲!好一位百姓口中的仁德明君!”   “放肆!”宇帝利喝一声,却因动气猛咳了起来,“从来……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朕说话!你不要以为朕被困在这里,便由得你放肆!”   依晴摇摇头,逼问他:“二十多年了,焰在你身边二十多年了,除了要利用他,你的心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宇帝深邃的眸一阵迷茫,二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过,有他第一次看见还是婴儿时的他;有他领他进宫,第一次听他喊‘父皇’之时;有他第一次在宫里受了伤,却倔强的不肯告诉他之时;有他第一次领兵出征,他亲自送他之时……   可是那又怎样,洛尉要逼宫,而他是洛尉的儿子,只这一点便会将所有的感觉抹煞。   依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柔软,却转瞬化作一道戾光,心一沉:“沈菊柔呢?焰是沈菊柔的孩子,你爱沈菊柔,不是吗?”   “菊儿?”宇帝一怔,喃喃道,“是,朕爱她,爱得失去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尊严。”   “朕带她进宫,封她为妃,赐予她荣华富贵;为了讨好她,朕大兴土木,建造菊心苑,一切都比照她在江南的家;她喜欢菊花,朕便在御花园专门栽种菊花;她不想让我碰她,朕便尊重她的意愿;朕冷落其他女人专宠她,甚至想为了她废掉皇后,解散后宫,可是她却总说太迟了,她的心给了别人,装不下朕,没关系,朕可以等,等着她对那个人死心,等着她爱上朕,可是朕等到了什么?她居然背着朕与洛尉私通!”宇帝痛苦的闭上眼。   依晴震住了,这番话字里行间都是浓烈的爱,一国之君竟爱到这种地步,她能说什么?说他痴情,说他无情?   “天下女子无不臣服于朕,只有她,只有她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就因为朕在洛尉之后遇到她,所以她就理所当然的把朕的一腔爱意弃之如履?”   依晴一怔:“感情的事何来早到晚到之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若她的心为别人而动,即使在她一出生你便守护在她身旁又怎样?她还是会拒绝你,离开你。”   那张清丽似水的容颜看着他,就好像是沈菊柔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拒绝他一生,宇帝脸色扭曲了一下,低吼:“朕是一国之君,朕都得不到的人,别人更不配得到!”   依晴看着他,清眸里隐隐一丝可怜:“所以就算沈菊柔不爱你,你还是把她囚禁在宫中,不肯放她自由,更不肯让她与洛尉团圆,直到死,她也是死在了宫里。”可是,究竟是谁囚禁了谁,谁又困住了谁?   “朕后来才查明,在菊心苑纵火的人竟然是洛尉的心腹,是洛尉风流惹下情债,害死了菊儿!”   “那也是你和洛尉和沈菊柔上一代的恩怨,人死恩怨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扯上焰?他何其无辜啊?!”依晴痛心的质问。   “要扯上他的不是朕,是他的亲生父亲——洛尉!”宇帝“咳咳”的喘息着,良久才慢慢恢复过来,接着道,“朕本已将他偷偷送出宫,让他流落民间自生自灭,可是洛尉为了要报复朕,笼络朝中大臣,暗中培植势力,他手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朕就算有心放手,也被他逼得放不开了,先皇用血打下的江山不能断送在朕的手里,这是惟一的办法。”   依晴微微一怔:“你说你已经把焰偷偷的送出宫……焰刚出生时,是你派人偷走的他?”药婆曾说过,沈菊柔的孩子一出生便不知道被什么人偷偷抱走了,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宇帝?!   “他本就不该出生。”宇帝冷冷的说,“宫中竟然出生了不是皇子的孩子,就算事情不会被传扬出去,他只要在朕面前,就提醒着朕不被接受的屈辱,朕将他送出宫已算是仁至义尽。要怨,就怨他是洛尉的儿子,要怪,就怪洛尉起兵谋反!”   依晴震惊的看着宇帝冷酷的龙颜,恨、怒、悲哀、痛惜纠葛凝滞在心间,几欲窒息,她闭上眼摇摇头,再睁开,清眸冰净:“谁对谁错日后自有历史明鉴。我只想求你一件事,请你留洛尉一条性命。”   宇帝龙眸一晃,道:“如果朕不答应呢?你们既已站在了这里,还会撒手不管?“   依晴眸光清锐,语出无情:“焰早已离开京城,所以不是我们,只有我。你不是我什么人,我也没必要为你卖命,之所以还会站在这里,不过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如今真相大白,大不了,我也一走了之,从此和焰隐居山林,管它世间改朝换代,绝不涉足尘事,谁人生死与我何干,我只在乎我爱的人。”   宇帝眸底一震,静静的盯着依晴看了片刻:“你明明不是无情之人,说出的话竟比无情更伤人。洛尉能不能活,全在他,就算朕答应也无济于事。”   依晴纤眉微挑:“也就是说如果洛尉肯投降,不再报复,你就肯放手?”   宇帝摇摇头,慢慢闭上眼,道:“聪明如你,到时候自会明白。”   依晴怔忡的看着宇帝,忽然听见一阵悉嗦声传来,转首往大殿侧门看去,骇然惊住:“焰?!” 第七十章   原来这就是她极力要隐瞒他的事。   入京城便心事重重的依晴怎瞒得过上官冥焰的眼睛?因为信任,所以不问,直到昨晚依晴神色哀伤,隐隐一丝决绝,上官冥焰察觉有异,便将计就计遂了她的心愿,并非有意骗她,只怕她会让自己遇到危险。   可是马车刚走,祁天澈便派人追上了车驾,告知他今晚依晴要做的事,上官冥焰惊怒之下,先一步潜进宫中等她,没想到等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   上官冥焰一步一步自大殿侧门走来,走的极慢,随着越来越接近宫灯,依晴这才看到他峻酷的脸上一片漠然,冰冷的几乎死寂。   她嘴唇紧咬,眸底晃动着泪珠,看着他:“焰……”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瞒着他?对不起让他听到了这些话?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刻心好痛,心海翻乱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上官冥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看了好久,看得依晴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一点刺痛的感觉像涌泉喷薄,刺破冷漠,极快,而又极狠的覆没了他所有的意识,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极慢的绕过依晴,站到了床边,看着他一向敬爱的父皇,下意识的握拳,深眸里无尽的伤痛。   宇帝也没有想到上官冥焰竟一直在大殿里,初见时的震惊慢慢压下,他冷冷的看着自己教养出来的人,眼中深深浅浅,是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悉数化作恨意。   上官冥焰哑声开口:“当年……那场行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宇帝冷冷道:“是,朕要带你进宫,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救了朕,这就是最好借口。”   上官冥焰声音更加艰涩:“将暗宫交给我,也是因为……”   “因为你是洛尉的儿子,”宇帝龙眸底处一闪扭曲的快意,“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以来与他明争暗斗的天朝平泽王爷,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呵呵!朕就是要亲眼看着他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打倒!他想赢朕?做梦!”   上官冥焰身形猛的晃了晃,清冷的面色白了一下。   “焰!”依晴用力将他扳过身,清眸熠熠直逼他瞳眸最深处,“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想!看着我,看着我!”   上官冥焰一动也不动,依晴看他虽然看着她,眼中却是一脉深不见底冰封的孤寂,心头似被一把尖利的匕首抵住,泛起刺骨的隐痛。   “焰!我们走!我们什么也不管,我们现在就走!”什么养育之恩,什么明争暗斗,一切都是阴谋,都是谎言!他们何其无辜,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上官冥焰任由依晴攥起胳膊就走,可是没走两步,桂公公一句“王爷”猛地扑过来,跪倒在他和依晴面前。   “王爷,您不能走啊!求您救救皇上,只有您能救皇上啊!”桂公公扬起头,老泪纵横。   “事到如今,老奴知道说什么也是徒劳,可是王爷,请您想想,想想这二十年来皇上对您怎么样?老奴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付出没有一丝的虚情假意啊!虽然皇上是想利用您,但二十多年来皇上是真的当您是亲生儿子一样的养育啊!如今洛尉要造反,只有您能克制他,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您救救皇上,救救天朝啊!”   桂公公“砰砰”的磕头,每一下都重重的磕在地上,上官冥焰无动于衷的看着他,那神情看在别人眼中,依然是惯有的漠然,而依晴却看见他心头涌上的浓重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自私?!依晴忍不住一步挡在上官冥焰身前,眸中含泪,厉声喝问:“桂公公!为何要这样苦苦逼人?如果今日换了立场,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桂公公抬起头:“郡主,老奴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国事为大,家事为小,舍小义而就大义。今日洛尉谋反,为天下黎民免于生灵涂炭,求王爷和郡主留步啊!”   依晴唇角冷冷一勾:“何为国事?何为家事?去问问你的主子,他一心想利用焰来对付洛尉,有几分为公,几分为私?!”   “说得好!”   厚重的大殿正门猛的被推开,冷风灌入,一抹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身后两列士兵迅速的列于大殿两旁,个个身着甲衣,手中兵刃寒光闪闪,戾气逼人。   依晴一震,缓缓抬眼看向面色冷冽的洛尉,眸中充满了绝望,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洛尉眸光冷冷:“掌天下权势却只谋一己私利,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一国之君。”   宇帝挣扎着想起来,桂公公忙上前扶起他,却不想他竟然是要下床,颤巍巍的站起身,借着桂公公的搀扶,他慢慢走到洛尉跟前,对上洛尉的眼睛。   “若说掌权势却只谋一己之私,你比朕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位列三台,势力遍布朝廷上下,本可以辅佐朕维护太平盛世,可是你却起兵谋反,你为了什么朕心里清楚,你想要朕的命,朕可以给你,可是你若想要这皇位,还要看天下百姓答不答应!”   “王位?”洛尉冷冷一笑:“就是这个王位,让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让你可以利用权势强抢民女,拆人姻缘,利用权势困住柔儿一家逼她不得离开皇宫,最后还逼死了她!”   “逼死她的是你不是朕!”宇帝蓦的大吼一声,吼完却猛烈的咳了起来,咳出了一口血。   洛尉脸色微一扭曲,低吼:“她本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命百岁,是谁强掳她进宫终日郁郁寡欢?!是谁让她见不得心中所爱心力交瘁?!是谁逼得她失去了孩子夜夜以泪洗面?!造成今日这一切罪魁祸首都是你——宇文朔!”   “你的命,老夫要定了!这个王位,老夫也毁定了!”洛尉冷冷的说。   宇帝冷笑一声,嘲讽的看向呆愣的依晴:“你还要朕留他一条性命,如今你看到了,听到了?真正该放手的是他,不是朕。”   到此时她终于明白宇文朔的那句话,原来洛尉要报复的不止宇文朔一个人,还有他手中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利!即便宇文朔死了,他也不会停手,他最终的目的是要毁了整个天宇王朝!   恨已经扭曲了他心中的是非观念,原来她想和平解决解决这件事,真正要说服的不是宇文朔,而是洛尉!只有他放下这份复仇之心,这场战争才会结束,如果他不肯,唯一结束这场浩劫的办法就是,洛尉死……   依晴忍不住心头发冷:“你为了报复,不惜谋朝篡位,你毁了天宇王朝,可知会祸及多少无辜的老百姓?”   “老夫不过为他们除去一个不称职的君王。”洛尉无情的说。   宇帝冷笑道:“朕是不是一位称职的君王,自有天下百姓定论,但朕却为你教出一个好儿子。”   依晴心一凛,偏首看向上官冥焰,见他脸色仍是一片漠然,锋唇却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极力压抑着什么,她捉住他的手,紧紧的握着。   洛尉看了上官冥焰一眼,面不改色道:“你说他?那又怎样?如果不是因为他百般阻挠,老夫早已完成心愿,你觉得老夫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你吗?”   依晴蓦然震住,握着上官冥焰的手一紧,眸光清锐,逼视着洛尉:“你说什么?”   洛尉看了上官冥焰一眼,看向依晴冷冷的说:“如果他真的是我儿子,现在就该站到我的身边,为他母亲报仇。”   “你知道焰是你的儿子?”依晴震惊的看着面色冷淡的洛尉,“既然你知道,你想到的竟然还是报仇?!你有没有替焰想过?!”   “老夫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任何人也休想阻挡!”洛尉面无表情说道,“你们,要么帮我,要么袖手旁观,否则,无论是谁,挡我者,死!”   “你……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依晴不敢置信的盯着洛尉,怎么能这样冷酷?怎么能这样自私啊?!焰……   依晴只觉得掌下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她仓皇的抬头,却见他削瘦的峻脸上前所未有的消沉,那眼中的阴霾如轻云遮蔽了星空,令天地失了颜色,更如夹着冰凌的潮水,沿着她的血液散布开来,将心头的隐痛一丝丝牵扯。   “焰!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有我,还有我啊!”依晴几乎是焦虑的捧住上官冥焰的脸。   上官冥焰低下头静静看她,像是要将她看进心里去,清寂的目光使原本坚冷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柔和,却叫人不由得害怕,   “晴儿,我累了。”他轻轻的说。   热泪瞬间盈眶,依晴还没说什么,殿外火光一片,漫天厮杀声渐渐传来。    第七十一章   如祁天澈所言,无人知道祁云山庄究竟有多大势力,明明只有寥寥几人潜进平泽王府救出被困的人质,可是信号一响,四面八方冒出的人影就像雨后竹笋纷纷聚现,甚至紫禁城门口都突然冒出黑衣人,剑光挥闪,宫门大开。   厮杀声越来越近,很明显祁天澈已经杀进宫来,洛尉站在殿门口,笑意微微的脸在漫天火光下变得扭曲:“区区一个祁云山庄就想阻挡老夫,自不量力!”   “传令京畿卫、御林军,凡闯进宫者,一律格杀勿论!”   依晴一震,眼睁睁的看着一名甲衣侍卫走出大殿下去传令。   洛尉看向宇帝,语调轻柔却恁的让人发寒:“宇文朔,老夫要让你亲眼看着天宇王朝是怎么毁在你面前的。”   似乎为了应和他的话,一声声振聋发聩的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依晴骤震抬头,正看见一个个炸飞上天的身影,随后漫天箭雨洒下,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老天!依晴奔到殿门口,惊恐的看着四分五裂的尸首纷纷落下,看着厮杀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着……祁天澈奋力挡箭的身影,她猛的转过身冲洛尉大喊:“住手啊!让他们住手!”   洛尉却置若罔闻,像是欣赏美丽的画一般脸上挂着微微的笑。   宇帝面色惨白,慢慢转过头盯着上官冥焰:“你当真忍心看着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王爷!求您救皇上,救天朝啊!”桂公公蓦然跪倒在地。   洛尉看着他冷冷一笑:“想想是谁害得你陷入今天的局面。”   任何人的话恍若都未传到他的耳里,上官冥焰静静的看着殿外火光冲天,一片狼藉的场面,脸色平淡的没有一丝波纹,眸底冰封一般的死寂。   够了!依晴嘴唇紧咬,急切的扫了整个大殿一圈,看见了遗落在一角的一张古琴,眸中锐芒骤现,深深看了一眼动也不动的上官冥焰,她抱起那张琴冲出殿外。   宇文赫峻和祁天澈仗剑护住周身,艰难的想冲向颐和殿,却看见依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殿阶前,也看见一道一道利箭自她面前穿梭而过。   两双眸子同时一凛,都想冲过去,却见依晴盘膝坐下,置古琴与腿上,右手陡然拨了一下琴弦。   铮然一声裂破长空,清脆中带着暗哑,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划了一下,厮杀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声刚落,弦弦声紧,简单一张古琴骤然生出金戈铁马的气势。   人人眼前仿佛看到行营千里,兵马嘶鸣,风云暗中,决战在即,一颗颗心仿佛被这肃杀的音色缓缓提高,吊到不能承受的极致。   正在暗处心惊,忽听急弦突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千军万马横扫而来,风卷云涌天地失色,急弦紧抹,杀伐驰骋,剑气四溢,惊心动魄。   顶到极致,琴音自高处缓缓而下,弦轻音低渐渐转为幽咽,声声如泣如诉,人心颤动。   祁天澈温雅的眸子一抹深深的震撼,宇文赫峻更是直直的盯着那抹灵秀的白衣身影,狂冽的眼里盈满震惊:“晴儿……”   飞落的箭雨,交击的冰刃鬼使神差般停了下来,所有的人,受伤的,疲倦的,杀意正浓的,视死如归的,都停止了原本他们视为生命的战斗,呆呆的听着,之前盎然的杀意荡然无存。   萧索的低音转回,琴音顺势拔高,浓重的哀烈在一双纤弱手指下散开来,众人闻声白了脸色。   越拔越高,人心也越揪越紧越揪越紧,就在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之时,指下陡然用力,“砰”的一声闷响,几根琴弦猛的崩断,曲散音消。   白玉般的手指被断弦削出一道伤口,鲜血瞬间如珠低落在琴上,若红梅点点,刺眼的妖冶。   夜空下寂静无声,依晴慢慢抬起头,慢慢站起身,看着一张张带血的面孔,眸光决绝,清冷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一字一句的震撼响起:“一个个自诩正义热血的你们,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厮杀?”   宇文赫峻和祁天澈一怔,众士兵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宇文朔,天宇王朝的君主,二十多年前强抢一名已怀身孕的江南女子沈菊柔入宫,封为菊妃,宇文朔为保帝王颜面,将刚出生的婴儿丢出宫外,几年后又重新找到那个孩子将他养育成人,你们可知道,宇文朔之所以会收养那个孩子,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对付他的亲生父亲——洛尉,就是你们心里的仁德之君。”   宇文赫峻和祁天澈俱是一震,满眼的不敢置信。   “洛尉,沈菊柔青梅竹马的恋人,心爱之人被强抢入宫,他便入朝为官,处心积虑谋划二十多年,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局面。他允了你们什么?等他得到皇位为你们拜相封侯,给你们高官厚禄?他不过为了报复宇文朔夺走他的恋人,不惜发动战争生灵涂炭,要毁掉整个天宇王朝,毁掉人间太平。”   “一个是假仁假义的一国之君,一个是自私自利的一国之相,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这样两个人值得他弃高堂、抛妻子拼死护着的,那就举起你们手中的枪继续打、继续杀啊!”   破釜沉舟,在此一举!依晴冰静的眸光冷冷的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面孔。   静,很久很久,久到依晴的心绝望了,却听“哐当”一声,不知是谁先丢掉了手中兵器,“哐当”“哐当”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所有的士兵都相继丢掉手中的长枪。   “皇上假仁假义,愚弄百姓,不值得保护!”   “洛相自私自利,谋朝篡位,更是该杀!”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一声声大喊划破长空,宇帝面色灰白,扶住桂公公的手不住的颤抖,洛尉亦怔愣的看着眼前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将士。   依晴的心蓦的松了,慢慢转过身,清眸冽静看向宇帝:“你养育了焰多少年,焰就为你拼死拼活了多少年,这些年的浴血奋战,足以偿还你的养育之恩了吧!”   转过头,又冷冷的看着洛尉:“你是焰的亲生父亲,可是多少次你派人暗杀他,他身上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也算还了你的生身之恩了吧!”   握住上官冥焰的手,紧紧的,眸底泪珠晃动,她怔怔的看着他,话却是对那两人说:“从今以后,我们和你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上官冥焰缓缓低头看见她鲜血滴落的纤指,眸底一震:“手流血了。”   泪珠滚落,依晴却扬起素唇轻轻一笑:“不碍事,包扎一下就好。”   上官冥焰静静的看着她,冰寂的目光渐渐恢复昔日傲然,手指抬起,轻轻抹掉她颊边的泪水:“别哭。”   依晴终于又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心在一刹那泛起死灰复燃的喜悦,咬紧唇,阖紧眸,咽下所有的泪,她抹出最美丽的笑朵。   手指贪恋的抚过她笑意盈盈的唇角,上官冥焰削薄的唇扬起美丽的弧度,冷眸晶亮。   依晴浅笑凝望着他,忽然眼前闪过一抹亮光,直觉的,她用力一转,背部骤疼,缓缓低头,看见胸口锋利的刀尖,喷涌的鲜血瞬间染透了白衣。   上官冥焰惊骇的抱住她的身子,抬脚将桂公公踢开,撞倒了宇帝。   “晴儿!”祁天澈心神俱裂。   “王妃!”青龙和白虎急奔向前。   宇文赫峻惊愣一瞬,猛的奔上前提起桂公公,怒吼着一掌打飞了他:“你该死!”   桂公公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看向瘫倒在地的主子:“皇上,老奴……老奴没完成您的嘱托……先去了……”   宇文赫峻一震,慢慢抬起头,心痛如狂的看着自己的父皇:“为什么?!”   宇帝面色死灰的看着归西的桂公公,猛的咳出一大口血,宇文赫峻一怔,掠袍蹲到他身边,宇帝却一把捉住他的手,紧紧的盯着他:“登基之后,除洛尉,杀上官冥焰,收拢军心,护我天朝。”   宇文赫峻遽震,不敢置信的看着宇帝。   上官冥焰将她拥在怀里,恐惧的看着鲜红的血从她胸口急汩汩的冒出,漫过她的胳膊,淌了他满手:“晴儿,晴儿……”   依晴怔怔的看着他,每一次胸口起伏都将她向死亡推进一步,她轻轻的扯动唇角,对他笑一笑,想安慰他。   “晴儿……”   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面颊,依晴微震,骤涌上来的心痛几乎要盖住胸口的疼,她勉力抬手,上官冥焰立刻握住她,她却执着的抚上他的脸,轻轻的抹掉他眼角的泪水:“别哭。”   “晴儿,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嘶哑的声音尽是无助的祈求,上官冥焰的手颤抖的抚上她的脸,控制不住的热泪混着指下血迹一滴滴的滑落。   依晴望着他,目光中尽是留恋与不舍。   何时,是她答应了他,祸福相依、生死与共,是他承诺了她,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真的很想很想,一起去看那满园金黄,一起去寻找那个美丽的世外桃源,生生世世陪着他,守着他,守着他们的孩子……   “我爱你,永远……”   人已近灯枯,她却不肯放弃的静静望着他,虚弱的身体里,是如此柔韧的心志,丝丝都是对生的渴望,对眼前之人无尽的留恋。   上官冥焰亦痴痴凝望着她,那样温存的注视,像要这样看到地老天荒去,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的精神也随着她的生命慢慢消逝去,在她柔软而眷恋的回望中,一起灰飞烟灭。   忽然黑色夜幕骤然裂下一道强烈的白光,笼罩在依晴周身,那光晕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眼,众人忍受不住的纷纷闭上眼睛。   只有上官冥焰一动不动的看着依晴,看着她的容颜和身体慢慢透明,最终和那道强光融为一体,骤然消失,众人睁开眼,呆愣住。   上官冥焰怔怔的看着空空的怀抱,满手的鲜血温度犹存,人却空去,他呆了很久,久到那种被掏空了的痛再也感觉不到了,才慢慢站起身。   无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身子却一晃,一口鲜血直喷而出,人直直的倒地。   “宫主!”   一声凄厉的喊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久久未能消散…… 第四卷 挚爱佳人*为爱回归 第一章   日光炎炎,几株古木枝藤错综,翠绿的枝叶掩映着一座银白墙壁的房子,清幽而雅静。   透过房子外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内摆着一副大画架,画架前坐着一位女子,白衣白裙,一身灵秀,正聚精会神的移动着画笔。   “铃~~”客厅里传来电话声响,那女子却置若罔闻,清眸盯着画布,手中画笔不停,直到抹出最后一彩,她才放下画笔,站起身,浅浅笑看着刚画好的秋日图。   电话声一直响个不停,她转身走来客厅,拿起听筒,放在了耳边:“喂,我是司依晴……”   听筒里不知传来了什么,一直挂在脸上的浅笑凝结在了嘴边,依晴执话筒的手禁不住颤了颤,就这样僵着这个姿势过了好久,眼眶微微泛红,清丽的脸庞慢慢、慢慢露出浅浅的笑容。   五年了,她等了五年了,终于等到了呵……   “妈咪!我回来了。”   依晴正恍神间,一声娇嫩嫩的嗓音传来,一个小小的人儿推门进了屋。   忽闪忽闪的清澈杏眸,白里透红的俏脸触感像丝绒一般舒服,玻璃窗外透射而来的阳光下照在她身上,那小人儿就像一具晶莹剔透,精雕而成的水晶娃娃似的,全没一点瑕疵。   五岁的上官童,继承了依晴清新脱俗的气质,却并未继承她清淡似水的性格,活泼动人小脸一看便知拥有着无限活力,稚气中自透着那么一股古灵精怪。   依晴蹲下身轻轻的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蛋,佯怒道:“今天又调皮了?幼儿园的阿姨可是都打电话告诉妈咪了哦。”   上官童撅起小嘴:“哼,巫婆阿姨又告我的状!明明是她不问清楚就训哭了敏敏,后来知道错了还不跟敏敏道歉,所以我才在她的椅子上涂白白的。可是到放学的时候,巫婆阿姨也不知道是我做的啊,后来她怎么知道了?”   依晴无奈笑道:“幼儿园阿姨并没有打电话给妈咪,不过,你果然又调皮了!”   “啊!”上官童惊呼一声,猛的捂住小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依晴,“妈咪好狡猾哦,套童童的话。”   依晴笑着揉揉她软软的头发:“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又怎么会被妈咪骗到呢?”   “是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道清脆的笑语插了进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亮丽女孩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屋。   依晴笑望着来人:“无忧,你来了。”   程无忧笑着对依晴打了声招呼,放下手中的东西,习惯性的捏捏上官童嫩嫩的小脸,笑道:“你妈咪可是一等一的才女,你这个笨丫头还想跟你妈咪斗?下辈子吧。”   上官童揉揉小脸,正经道:“无忧阿姨,此话差矣,我妈咪是才女,我爹地是才子,我是妈咪和爹地的女儿,当然是精华的精华,我也很聪明哦!”   “嗬!你这个小鬼头,让我看看你的脸皮和长城的墙皮哪个厚?”   程无忧说着就想再捏捏上官童嫩滑的小脸蛋,上官童却哇呀呀的跑回自己的房间,进了门还露出小脑袋冲程无忧吐了吐小粉舌,古灵精怪的俏模样逗的大人直笑。   “这个鬼丫头,真不知道像谁呢?”依晴笑道,清眸里却盈满宠溺和骄傲。   童童不足九个月就出生了,生产时她还是难产,她很怕女儿会像当初的她一样,生来带病、脆弱无助,可是上天怜见,童童不仅没有任何生理缺陷,反而比正常出生的孩子更健康、更聪明,每次看见那张红润的小脸,她的心都鼓鼓的充满感动和感激。   对一个母亲来讲,还有什么礼物比孩子的健康更好的?   程无忧笑道:“像我啊,她刚出生那阵可都是我带着的,近朱者赤嘛,你怪我啊?”   依晴笑着摇摇头,说:“外面热吧?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找你。”   程无忧坐在沙发上,接过依晴递来的冰水,问:“什么事啊?”   依晴坐在沙发对面,看着她说:“我刚才接到了Jeff的电话,无忧,我等到了。”   “什么啊?”程无忧随意的问了一句,喝了一口水看向依晴,见依晴若有所思的笑望着她,一顿,双眼猛地瞠大:“Jeff?!你……你是说……你……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依晴轻笑着点了点头。程无忧放下水杯,一下坐到她面前:“不,不行!那太危险了!你可知道一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就等于是一个虚无,上一次只能说是你幸运,是误打误撞才会正好落入那个朝代,晴姐姐,不会每次都这么巧合的。”   “Thereisnoaccidents,这不是你常说的吗?”依晴看着程无忧说,“从我遇到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落入那个时空不是偶然。无忧,他在等我。”   程无忧摇摇头,急道:“就算不是偶然,就算你可以再一次回到那个朝代,可是五年了,已经五年的时间,又隔着历史与现代的空间,什么样的感情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你怎么知道他还在等你?如果你回去了发现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你要怎么办?那里毕竟不是现代啊!”   依晴摇摇头:“不会,我相信焰,我一直都相信。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   “可是,你知道自己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万一……万一是不好的变化,怎么办?”程无忧又提出另一项顾虑。   依晴偏首,静静的看着客厅里那幅画像,淡淡说道:“如果那是我执意要交错时空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认了。”   就是这样的眼神,淡静无痕,却透着刻骨的眷恋和深沉的思念,每一次她看到,心里总会有深深的震撼,任何话都说不出口,或许……真的是她不了解真正的爱情吧,程无忧叹了一口气:“你考虑清楚了?无论我说什么,你也都听不进去?”   依晴转过头看着她:“无忧,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啊,我等了五年,早就想清楚了。”   “童童呢?你也要带她一起走?即使那些变化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程无忧略有些残忍的点出依晴的担忧。   依晴脸色变了变,转过看了看在自己房间里自顾自看着电视的上官童,又看了看上官冥焰的画像,良久才道:“焰是童童的爸爸,我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父女相聚的权利,而且童童……很想念她的爸爸。”   她跟童童讲过很多关于焰的事,却独独没说过他在哪里,每次童童问起,她就说爸爸在地球的另一端,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要等童童长大了爸爸才能回来,童童很懂事,每顿饭都吃得饱饱的,说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看见爸爸了。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当别的小朋友被爸爸领着、抱着或背着玩耍时,她眼睛里闪过的渴望是那么明显,每一次都揪疼她的心。   程无忧静默了片刻,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依晴道:“明天。钟润已经测好了等离子浮云风暴会发生在后天,Jeff明天会来接我。”   程无忧站起身,走到依晴刚完成的那幅画作面前,喉头发紧,语出干涩:“我明天有事,恐怕不能去送你了。”那种近乎生离死别的场面,她受不了。   依晴慢慢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红着眼眶轻轻的说:“无忧,这五年来若不是有你,我真的撑不下来,谢谢你。”   她刚回来时,昏倒在大街上,是无忧救了她,相信她的故事,为她找房子,安定下她的生活;当她难产时,是无忧以亲人的名义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她生产完身子一直虚弱,是无忧像个保姆一样照顾着她和童童;她的画受到欢迎,人渐渐成名,媒体记者无孔不入,又是无忧保护着她们不被媒体骚扰……   这一份恩情她会永远记在心中,至死不忘。   程无忧闭了闭眼,眼眸澄净,笑笑说:“谢什么?就算没有我,你肯定也能撑下来,如果说谢,那也应该是我谢你,若不是有你,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爱情?晴姐姐,我真的羡慕你。”   依晴脸上满是感恩的笑容:“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会有一份更加精彩的爱情和人生。我祝福你,无忧。”   无忧看着依晴,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恩义尽在不言中。    第二章   废弃的一座楼,是唯一的一栋建筑,连夜色居然都漆黑的像五年前一样。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因为爱,五年前她站在了这里,五年后她再一次站在这里。   无忧有句话说对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命运的轮盘在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订好了轨迹,经历过什么,得到了什么,又成长了什么,曾经的相遇和分离只为了再一次重逢,这样的人生不再有缺憾了吧……   金黄卷发的Jeff上下看了看依晴,道:“为了要回去,从你千方百计找到我们那时起,你就求我们,到现在你求了我们整整五年,Ireallydon'tunderstand,究竟是什么让你有这么大的毅力和勇气。”   依晴笑笑,轻轻的吐出一个字:“爱。”   Jeff却耸耸肩,不以为然:“我不相信爱情有这么大的魔力,但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真的很勇敢,很坚强。”   依晴笑笑没答话,等他邂逅了真正的爱情时,或许他就会明白,就会相信,爱情就是有这么大的魔力。   Jeff认真的看着依晴:“Anyway,在这之前,我必须跟你讲清楚,这件事非常危险,到现在我们没有任何把握能顺利的送你回到那个年代,我们只能尽力模仿五年前那一晚,希望能借助浮云风暴的力量送你回去。”   “但是你要知道,等离子浮云辐射强弱不同也会影响到实验成功与否,这一次的等离子的辐射指数比五年前那一次要强,你可能会被送到其他更早的时空,你可知那样的后果?”   依晴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们不用顾虑什么,不论什么结果我都会承担。”   Jeff垂头看见粉雕玉琢的上官童,眼睛里滑过一丝不忍:“you/daughter/is/so/lovely,if/there/is/any/bad/luck,do/you/know/what/terrible?”   依晴垂眸看了上官童一眼,握了握放在她手心的小手,看着Jeff认真的说:“我相信人间有情,天地动容,请你们帮我。”   Jeff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钟润。   钟润看着依晴,有很多话想表达,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清澈的眼睛里混杂着各种情绪,他一向拙于表达,至今仍是。   依晴看着那双清澈眼睛直到这最后一刻人不放弃的担忧、焦虑与劝阻,恬然一笑:“钟润,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通过无忧找到他们的时候才知道,五年前的那场穿梭,让这个善良的人自责后悔了两年,几不欲生,是Jeff点醒了他,抱着一丝她可能还没死的希望,不分昼夜的计算、寻找,直忙到吐血,昏倒在实验室,那是真正的呕心沥血。   皇天终不负有心人,他寻到了她,利用更强大的时光机在她濒死之时接回了她,给了她再一次重生的机会。   她是幸运的,碰到那么多好心人,无忧、钟润……   钟润慢慢垂下头,知道再说什么也挽回不了心意已决的依晴。   上官童看了看周围不似正常的环境,扬起小脸,晶亮的杏眼里有一抹怯意:“妈咪,我们要去哪里?”   依晴蹲下身,抚上上官童娇嫩的小脸,笑道:“别怕,我们去找爹地,不久童童就能看见爹地了。”   上官童小脸‘刷’的一下亮了:“真的吗?我可以看见爹地了?妈咪,我真的可以见到爹地了吗?”   依晴看着眼前闪闪发亮的小脸,心口有些酸涩,轻轻点点头笑道:“嗯。不过童童要听话,等一下要紧紧捉住妈咪的手,千万不能放开哦。”   “嗯!好!”上官童重重的点头,回答得十分响亮。   依晴笑了笑,轻轻的在上官童额前印下一吻,站起身,冲眼前两人点点头,紧握住那只小手,领着上官童慢慢朝那团耀眼的光芒里走去,站在机器里,看着舱门缓缓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钟润看着紧闭的舱门,清澈的眼睛里点点迷茫,不晓得明明知道很危险却还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Jeff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做到像上次一样,希望能送她回去。”   钟润看了看Jeff,点点头,瞬间数十台机器同时启动,各种数据资料在荧屏闪动,一切犹如五年前。   “Warning!Warning!”突然想起的尖锐警报声让钟润和Jeff同时一震,钟润两步跑到主机电脑前,Jeff则大吼着:“快!检查所有数据!快!”   “数据紊乱!有东西干扰信号!”   “舱门打不开!电脑失控了!”   “等离子辐射指数飙升!”   五年前像这样的一声声大喊慌了杰夫的心,而现在每听见一声,他却兴奋一分,那表示他们离成功近了一步,他跑到监控电脑前,如愿的看到屏幕上显示一团火光以极快的速度向这冲来,一如五年前。   “撤退!”   Jeff大吼一声,所有的人同时快速从各个入口涌向地下室,这次,钟润没有再惊慌的不知所措,看了最后一眼,也快速的奔向地下室。   当所有的人安全撤退到地下室,一声振聋发聩的爆炸声传来,地动山摇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姑娘,醒醒,醒醒……”   全身轻飘飘的依晴忽然觉得胳膊一紧,仿佛在软绵绵的云中踩到一颗石子,铬得疼,她慢慢睁开清眸,入眼是蓝天白云,微微偏头,一名年轻的女子正仔细的瞅着她。   依晴眼睛眨了几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忽然一顿,猛的坐起来:“童童?!”   依晴急切的搜寻着四周,始终没有找到那抹小身影,她急得一把捉住身前女子的胳膊,紧紧的攥着:“小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大概这么高,穿着粉绿色的小裙子,她是我的女儿,你有没有看见她,有没有?”   那女子被抓得疼了,使劲掰开依晴的手:“姑娘你快放手,我没有看见啊!”   依晴一怔,颓然瘫坐在地上,泪水瞬间袭上眼眶:“童童,童童……”   天哪!她做了什么?她弄丢了自己的女儿!她弄丢了童童!这么陌生的地方,童童会怎么样?童童……   依晴越想越害怕,清泪一滴滴止不住的往下流,她猛的站起来就想冲出去,可是一步还没迈出,她又绝望的顿住。这是什么地方?她……她要去哪里找啊?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那女子看依晴神色不对,有点担忧的问。   依晴泪流满面的转过头:“我的女儿不见了,她和我一起来的,可是她不见了,我……”   “夫人,你先别着急,这儿离城里不远,很多小孩子都喜欢去城里看热闹,可能你的女儿也去了,你冷静一下。”那女子劝道。   冷静?对,她要冷静!她必须冷静!依晴咬紧贝齿,紧紧的攥起双手,命令自己不要慌,不能慌,她要去找童童,必须先弄清楚这里什么地方……   等依晴强迫自己静下心,开口问道:“姑娘,请问当今圣上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那姑娘愣了愣,疑惑的看着依晴:“你……你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谁?”   依晴微微扯了扯唇角:“我……因为长年居于山林,对世上政事不是很了解,这次下山是为了到京城寻亲,所以想知道当今圣上是不是明君,不知道京城治安如何?”   “哦,原来如此。”那姑娘笑道,“如今是太和六年,当今圣上名为宇文赫峻,乃是一位十分贤明的君主,他免苛捐、去杂税,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他以廉孝礼仪教化四方,劝民向善,若姑娘想去京城寻亲,尽可放心。”   “宇文赫峻?”依晴喃喃一声,终于放下了心,“那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离京城有多远?”   “这里是天朝西北的边陲——鄂城,距离京城约有千里,姑娘若雇一辆马车,三日内便可到达京城。”   “鄂城?”她居然又落到了鄂城……依晴只怔了一下,不及欣喜,心里的阴霾逐渐成荫,举头四顾,清澈的眸子里含着深沉的担忧和恐惧。   童童……    第三章   清澈的大眼睛,红润的小嘴唇,白净的小脸蛋,身着粉绿色的蓬蓬袖及膝小连衣裙,足蹬雪白小短靴,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始终没有找到妈咪的上官童睁着水亮的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穿着长衫的人,有些怯,却更多的是好奇,怎么这么多穿奇怪衣服的人……   人群中一位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妇人早就两眼放光的看着上官童,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长大了不知道会怎样的倾国倾城,若是进了怡红院,再加上她赵嬷嬷的精心调教,日后不知道会迷倒多少男人……   赵嬷嬷一扭一扭的走到上官童面前,挂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小妹妹,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爹娘呢?”   做她们这一行的,遇到可塑之人,总要问清楚底细,才好行事,否则若有眼无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吃不了要兜着走。   看这小女孩晶莹剔透的,不似寻常百姓家的稚儿,但看这奇怪的穿着,却也不像达官贵人家的孩子……   上官童灵动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老奶奶,我不是一个人。”   老……奶奶?她才四十多岁,哪里像老奶奶?!赵嬷嬷嘴角忍不住扭曲了一下,却仍强笑着问:“那你为何在这里啊?你家在哪里?你爹娘呢?可在附近?”   上官童看着赵嬷嬷的笑脸直觉的她像白雪公主里的老巫婆,向后退了一步,清澈的大眼睛左右看了看,眼光停在对面包子摊前一个黑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长得极为俊俏,只是脸上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他旁边另坐着一位脸上带刀疤的男子,狰狞的疤痕是戾气的来源,包子摊前吃包子的人不少,可都宁愿站着也没有人敢坐到他们旁边的小桌上。   上官童收回目光,看着赵嬷嬷甜甜的笑:“我家在很远的地方,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的。”   赵嬷嬷狐疑的看了看四周:“你哥哥在哪里啊?”   上官童小手一指:“那里。”   赵嬷嬷顺着她的小指头看过去:“那……是你哥哥?”心中生出几分惧意,但也有几分怀疑。   “嗯。”上官童重重的点头,杏眸亮晶晶的看着她:“你不信?我带你去找他。”   上官童拉起她就往对面走去,越靠近那张小方桌,赵嬷嬷心中的惧意越浓,等到了那冷峻少年身边,上官童甜甜的唤了一声“哥哥”,黑衣少年冷冷的一抬眼,他旁边的男子脸上刀疤一抖,赵嬷嬷倒抽一口气,忙挣脱上官童的小手,讪笑着往后退,转过身就走了。   “谢谢大哥哥。”脆脆的声音响起,黑衣少年落眸看见上官童小脸上古灵精怪的笑容,又看了看那抹落荒而逃的肥胖身影,少有情绪的冷眸一闪诧异,恍然明白自己竟不知情的被利用了。   好一个晶莹剔透的小人儿!   “咕噜”一声响,上官童垂下头摸了摸小肚子,小唇撅起,有点委屈的模样。   黑衣少年冷眸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破天荒拿起一粒包子递到上官童面前,一旁的男子惊讶的看着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主。   “我不要。”上官童背过手不接,黑衣少年一怔,此时正巧一声声“糖葫芦哎糖葫芦——”传了过来。   上官童扭过小脸,灵动的大眼睛忽闪两下,偏头想了想,跑到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身边。   老大爷笑道:“小娃,要糖葫芦啊?两文钱一串。”   上官童摇摇小脑袋,说:“爷爷,我帮你卖糖葫芦,一会儿就卖完,你给我买个包子吃好吗?”   “卖完?”老大爷瞅了瞅满靶子的糖葫芦,笑道,“呵呵,我这一靶糖葫芦卖一天也不一定卖完,你一个小娃娃怎么帮我一会就卖完啊?来来来,给你一串,拿去吃吧。”   上官童摇摇小脑袋:“我不想吃糖葫芦,我想吃包子。爷爷,我要是一会帮你卖完了,你就给我买个包子吧。”   “哎你这个小娃娃,”好心被拒,老大爷有点生气,却见上官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无奈的摆摆手,“好好好,你要是一会儿帮我卖完了,我就给你买个包子吃,你说,你怎么帮我卖啊?”   “就这么说定了哦!”上官童甜甜一笑,转身找了找,从一个烧饼桌下搬来几块砖,垫在脚下,小手圈在嘴边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声喊道:“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大哥哥大姐姐,请停一下。”   路上行人都停下脚步,眼光奇特的看向这里,议论纷纷,上官童见聚集的人多了,白里透红的小脸挂上甜甜的笑,有礼貌的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上官童,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歌,等我唱完了,如果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哥哥姐姐们觉得好听,就请你们买爷爷的糖葫芦好吗?”   讨喜的面孔,甜甜的笑容,惹得人无限怜爱,“好,要是你唱的好听,今天的糖葫芦我们都包了。”人群中发出一声喊,随即便有人附和。   上官童跳下砖块,站好清清小嗓子,小小红唇微张,脆生生、娇嫩嫩的小曲就慢慢响起。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   糖葫芦好看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糖葫芦好看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软软的嗓音就像那一串串冰盈剔透的糖葫芦,带着甜裹着酸慢慢融入人心,黑衣少年微微一怔,冷寂的黑瞳慢慢解了冻,滑过一丝柔软。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   山里红它就溜溜的圆,圆圆葫芦冰糖儿连,吃了它治病又解馋,你就年轻二十年,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   糖葫芦好看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拉长的童音似乎真的将人心中的愁烦都收了去,上官童刚唱完,“好!唱得好!”叫好声和掌声同时响起,人群顿时热烈起来。   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伸手将两个铜板递向前:“来,我要一串糖葫芦。”   “我也要一串。”   “给我也来一串。”   “我也要一串。”   “我也要。”……   谁不想像歌里唱的吃了它治病解馋,再年轻二十年?人群纷纷向前,老大爷乐呵呵的忙着收钱、递糖葫芦,一靶糖葫芦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被一抢而空,没抢到的人直遗憾的摇头,怪老大爷不多做点。   上官童走向前仰着头道:“爷爷,我饿了。”   “来来来,”老大爷笑呵呵的领着上官童走到卖包子的摊位上,“你等着啊,我这就给你买包子。”   老大爷确也好心,也不管小小的上官童能否吃得了这么大个的包子,一下买了两个送给她,上官童拿着包子坐到黑衣少年旁边,俏生生的笑:“看,我自己挣得哦!”   黑衣少年冷眸微闪:“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的?”   上官童啃了两口包子道:“我妈咪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能不劳而获。”   妈……咪?是什么?是她的母亲吗?黑衣少年微怔,能教出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她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叫上官童?”他问。   “嗯。”上官童点点头,反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上官轩。”   坐在旁边的男子一愣,人人都知道近几年江湖上迅速窜起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功夫深不可测,辗转江湖行侠仗义未尝一败,却无人知道他的名字,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让武林中人封之为“绝影”。   其实他清楚,少主走遍大江南北,只是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少主停在一个地方从不超过三天,总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寻找,除了几个亲近之人,更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本名,今日却反常的告诉了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姑娘……   “轩哥哥!”上官童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包子,油腻腻的小手一把捉住上官轩的袖子:“你是轩哥哥?!你是轩哥哥!”   上官轩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惊喜莫名的上官童爬上他的腿,搂住他的脖颈,一口亲在了他的脸颊:“轩哥哥,童童终于找到你了!”   上官轩彻底呆了,看着近在眼前的小脸,冷眼中晃过一丝不知所措:“你……找我?你认识我?”   “妈咪告诉过我轩哥哥的名字,和你的一样,你就是我的轩哥哥。”   原来是名字相同,上官轩俊脸淡下:“你认错人了,我只是名字和你哥哥相同,并非你哥哥,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我知道轩哥哥不认得我,妈咪说,轩哥哥一直和爹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不知道童童的模样,可是妈咪说,爹地、轩哥哥和童童有心电感应,轩哥哥和爹地一见到我,一定会认得我就是童童,而且会非常喜欢童童。”   “轩哥哥,你不喜欢童童,所以才不认童童吗?”上官童灵动的大眼睛失去了光彩。   听她的口气,她好像真的认识他,她一直说什么爹地、妈咪,是爹娘的意思吗?上官轩黑眸微眯:“你爹……地和妈咪是谁?”   “爹地叫上官冥焰,妈咪叫司依晴,妈咪说我有一—啊!”上官童还没说完,小胳膊被狠狠的攥住,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痛!痛!痛!”   脸上带疤的男子惊讶的看着上官轩鲜少有表情的冷脸一抹震惊,他连声问:“你妈咪叫司依晴?你说你娘叫司依晴?!她人呢?你娘在哪里?”   “我不知道,妈咪说带我来找爹地,我醒来就在这里,没看到妈咪,我不知道妈咪在哪里。”想起了妈咪,上官童的泪珠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上官轩看着那张委屈怯怯的小脸,冰封的心裂开一道口,仔细看她,清新脱俗的气质,慧黠灵动的神情,依稀有几分娘的影子,而且她叫上官童,童童,他的妹妹……   心一悸,他温柔的抹掉小脸上的泪珠:“别哭。”   “你是轩哥哥吗?”   上官轩缓缓扬唇,露出一抹吓呆了刀疤男子的笑容:“我是你的轩哥哥。”    第四章 全文完   再说依晴别过那位姑娘,一路急走的赶到城里,日已近午,她却丝毫不觉得饿,拭了拭脸上的汗珠,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焦的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就在依晴心急如焚之际,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哼着小曲从她身旁经过,熟悉的曲调传进了依晴的耳里。   这首歌……依晴一愣,忙转身跑到那年轻人身前,拦住他的去路:“这位小哥,你刚才唱的这曲子很好听,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书生道:“哦,方才有位很可爱的小姑娘唱这首曲卖糖葫芦,小生觉得曲风朗朗上口,便随意哼上两句。”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穿着一身粉绿色的小裙子?”依晴急问。   书生道:“不错,是穿了件粉绿色的小衣服,那衣服样子好生怪异,小生从不曾见过,不过确是别致。”   “你可知那小姑娘现在在哪儿?”依晴又急问。   “方才就在前方卖糖葫芦,”书生指了指前方,“只是不知现在是否还在那儿。”   依晴心中一喜,顾不上向书生道谢,抬脚往他指的方向急步走去,那书生摇摇头,走了。   依晴站在上官童卖糖葫芦的地方,左右环视,没发现那抹粉绿色的小身影,心中的希望顿时落空,她捉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就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绿色衣服卖糖葫芦的小女孩?”   没有,她又捉住一个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绿色衣服卖糖葫芦的小姑娘?”   没有,再捉住一个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绿色衣服卖糖葫芦的小姑娘?”   依然是没有,她急了,捉住每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便问,越问越急,越急越问,到最后几乎失去理智般见人便问,过往的人见状纷纷绕道而行,依晴清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绝望的悲伤。   “妈咪!”   遥远的一声天籁,依晴一震,猛的回头,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就在她身后,灵动的大眼,俏俏的小鼻,红红的小嘴……   “妈咪!”上官童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依晴的怀抱。   依晴紧紧的抱住她,悬空许久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热泪顿时涌出眼眶:“童童,童童……”   上官童身后的黑衣少年看着那张依稀在梦里出现过的容颜,眼中闪过一抹激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起、颤抖。   上官童体贴的抬起小手,擦掉依晴脸上的泪珠,道:“妈咪不哭。”   依晴拭去颊边的泪水,轻轻抚上上官童的小脸:“童童乖,妈咪没事了。”   “妈咪,我找到轩哥哥了哦!”上官童开心的宣布。   依晴一震:“什么?”   “妈咪来,”上官童扯着依晴的手走到黑衣少年面前,仰起头道,“妈咪,他是轩哥哥哦。”   依晴震住,怔怔的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人,幼时那张倔强的小脸已经变得刚毅有棱角,可是那抹自小便有的坚强与倔强依然存于眉间眼角,冷峻的表情依稀有了焰的影子,他是轩儿……   上官轩望着依晴也是怔愣,眼眶悄悄泛起热潮,他咬了咬牙,冷硬的嘴角动了几下,终于唤出一声:“娘。”   五年前那一晚,宇文朔民心尽失,急痛攻心,呕血身亡,临终传位于宇文赫峻,密诏他登基后杀洛尉,除上官冥焰,以重新归拢军心。   士兵反戈,众叛亲离,洛尉眼睁睁看着二十年来处心积虑规划的一切瞬间化作一场空,在阵阵声讨中,始终坚持的爱成了自私自利的借口,变得毫无意义,他受不了的发了疯,冲出皇宫,从此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或许是看在依晴的份上,或许心中总还念及一丝兄弟之情,宇文赫峻登基之后,终违背了宇文朔的遗旨,放走了上官冥焰,可是……   “什么叫生不如死?”依晴震惊的问。   上官轩黑寂的眸闪过一丝痛苦:“爹自从您走后,不再说话,每天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海边,一坐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青龙叔叔没办法,找来师祖敬戒大师,爹这才开始吃饭,可是仍然每天就那样望着海,到了晚上,青龙叔叔就打晕爹,因为只有那样爹才会闭上眼睡……”   依晴的心骤然紧缩,一阵强过一阵的抽痛让清丽的脸煞白,她知道那种被掏空的绝望,就像她刚回去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承受着相思的煎熬。   可是她后来有了童童,有了必须活下去的支撑,可他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天……   上官轩眸底隐有泪光,还想说什么,抬头见依晴止不住掉落的泪珠,悲痛欲绝的表情,动了动唇终没说出来。   “妈咪……”上官童从没见过妈咪这幅模样,嫩嫩的小脸滑过一丝怯意。   “少主,我们到了。”帘外传来驾车的刀疤男子的声音。   马车还未停稳,依晴掀开车帘,跳下车,拔腿就往坐落在林中深处的房子跑去,林间的路凹凸不平,跑得很急的她一下绊倒了,顾不上擦破皮的手掌,她爬起来继续跑。   小小的竹院里,青龙正收拾着,耳力敏锐的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眯起眼看着一抹白衣身影向这奔来,眯起的精眸随着那白衣身影的接近越睁越大,直至口呆目瞪的僵住,完全石化。   白虎、玄武也顿时僵愣在当场:“王……王……”   依晴满脸泪水的冲进来,上前一把捉住青龙的胳膊,用力的攥着:“焰在哪里?他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你……你……”是王妃么?是王妃吧?青龙呆呆的看着眼前几乎没怎么改变的清颜,脑中空白过后,只充斥着那一句话:王妃回来了,王妃回来了……   依晴见青龙没有任何反应,恨的一把甩开他,拔腿就想自己去找,胳膊却一把被捉住,一扭头,对上白虎似乎有水光波动的星眸。   “王妃,我带您去找宫主。”   王妃回来了,宫主有救了……   跟着白虎穿过林间小路,满心的痛和焦急只想马上见到心中的人,依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站在小路的尽头,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动也不动,海风吹动凌乱的……   依晴蓦然伸手捂住嘴,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一头……雪白的发丝!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使劲眨眼,要看清他,但那迎风飘荡的一根根白色发丝就像一道道尖利的冰凌,狠狠的刺入她的骨髓,那冷、那疼随着血液一直渗进心窝,瞬间灌满了整座心房。   断了,绝了,舍弃了,颠覆了,什么样的苦楚,什么样的折磨,黑发变白头。   他动也不动的坐在那儿,身影寂寞寥落,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陪伴他,安慰他,爱他,他似乎已经和那座礁石融为一体,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千年万年,永远孤伶伶的存在。   依晴就像走在一条刀尖丛生的路,每向前一步,那钻心刺骨的疼就浓上几分,等她一步步挨到他身后,整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疼得几乎站不住了。   她站到他身边,颤抖的抚上他垂落在肩上的雪白发丝,泪水滑落,一颗一颗如急雨一般不停的落在他的肩上,打湿了他的肩头,一记烫。   不动如山的身体剧震,上官冥焰极慢、极慢的扭头,好像那脖颈已经千年不曾动过,只能一点一点的活动,然后,他看见那张已经融入骨血的容颜,清雅、美丽。   死寂的眸微微睁,慢慢浮起一抹活的光亮,他极慢的站起身,颤抖的伸手抚上她的脸。   她感受到他的手是冰冷的,泪落的更凶,他接过那滑出眼眶的泪,感受那泪珠是火热的,手颤得更厉害。   “晴……儿……”五年来第一次开口,声音粗嘎。   依晴想开口应声,却是一声呜咽,死死咬住唇瓣,握住他的手靠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他冰冷的手。   “晴……儿。”声音依然干涩。   “晴……儿,晴……儿,晴……儿,晴儿……”他一说再说,好像一定要将这两个字念到熟练。   依晴终于忍受不住,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嚎啕大哭,没有形象,没有气质,那是真正的嚎啕大哭,为她,为他,哭尽五年来积攒下的酸、苦、痛、哀、悲、怨、恨、伤……所有所有。   午夜梦回才会出现的清清荷香如今真实的窜入鼻孔,他轻轻的抱住她,轻轻的抚摸她的背,切实的体温像一泓温泉沁入肢骸,冰封已久的躯体和心灵慢慢解冻。   感受到自胸口传出的砰跳,他终于相信,她回来了,冷眸缓缓阖闭,他狠狠的拥住了她。   几乎是狂热的、密不可分的紧拥着,想要融进彼此的骨血,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再也分不开。   不远处,站着那几个忠心耿耿,一直守护主子至今的硬汉。   玄武呆呆的看着相拥的两个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落到嘴角边,痒痒的,伸手抹了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满脸泪水,难堪的抹了一把脸,偏首却见青龙和白虎脸上竟也有泪痕。   他快意一笑,伸手给了青龙和白虎一人一拳:“我们去喝酒,大醉三天!”   青龙和白虎相对一视,笑着转身,看见一直在他们身后的朱雀静静的注视着前方,泪流满面。   她看了许久,久到将心中的爱恋一点一点的逼进心底,尘封起来,终于也缓缓勾唇,露出有生以来第一抹笑,那笑释然,却带着微微的苦涩,她知道这一生,宫主不会再寂寞了……   上官童看着远处的妈咪,仰起小脑袋想问什么,却见上官轩脸上亮晶晶的,一直握在他掌心的小手动了动:“轩哥哥,你哭了?”   上官轩蹲下身看着童童,温柔的笑了笑:“不是,海风太大,吹了眼睛。”   上官童活灵的杏眼忽闪了两下:“轩哥哥不要难过,童童陪着你,妈咪说童童是一个开心果,童童永远陪着轩哥哥。”   永远……上官轩怔了一下:“童童可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   上官童歪了小脑袋,亮晶晶的杏眼闪了闪:“永远就是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等我长大了要和轩哥哥在一起,等我老了也和轩哥哥在一起,轩哥哥也要永远陪着童童哦!”   上官轩静静的看了嫩嫩的笑脸片刻,英俊的脸上缓缓露出如玉般的笑:“好,童童永远陪着轩哥哥,轩哥哥也永远陪着童童。”   或许这颗小脑袋并不清楚“永远”是怎样一个概念,可是那认真的神情却像一粒坚硬的石子坠入他的心湖,心动的厉害,厉害到他控制不住的许下了终身承诺。   永远,是一个很长很长,长过天荒地老的时间呵……   “说话要算话哦,”上官童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上官轩,伸出小手,“我们拉勾勾。”   上官轩看了看举在眼前的小手,唇角优美的勾起,伸出手,尾指勾住她小小的指头,食指慢慢靠了过来,小小的一颗心,在阳光下缓缓成形。   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人儿,一个沉敛冷傲的少年。   江湖,在等着……    --------------------------------------------------------------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http://www..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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