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木樨香》作者:风魂 章一 缘起1 五月,初夏。 梅子尚青,风光正好。 我站在湖畔的柳树下,远远看到云娘打了个手势,便知到我上场的时间了。 我吸了口气,理了理衣服,已听到了笃笃的马蹄声。 官道上一行人正迤俪而来,旗帜飞扬,声势浩大。 于是我便“恰好”从湖畔走过,“恰好”被风吹走了面纱,“恰好”在去捡面纱的时候,惊了马。 虽然事先演练过多次,自知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但到了马前,还是听到自己一声快似一声的心跳。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不知计划是否能成功的紧张,另一方面,则是单纯的害怕。毕竟是真的惊了马,骏马嘶鸣着,马蹄急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真的从我头上踩过去。 还好马上的骑士骑术高超,一勒马缰,骏马一声长嘶,高高地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在我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这才看到鞍上端坐着一个黑衣少年,正居高临下,肆无忌惮地打量我。 虽然曾见过这人的画像,但真真切切到了眼前,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生得这样英俊,从未见过一个人英俊得这样嚣张,从未见过一个人嚣张得这样动人心魄,尤其是浓眉下那一双眼,如同最纯粹的黑珍珠,亮得逼人。这时正看定我,有如两团燃烧的火焰,满满都是惊喜和热情。 “瑞莲!”他热切地叫道,一面翻身从马上下来,伸手握住我的手,声音甚至激动得有些颤抖。“你回来了!” 我吸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公子认错人了。” “没错,不会错。瑞莲……”他不肯松手,又叫了一声,喉咙好像哽着什么一样,声音都喑下去,然后就好像不知要说什么一样,索性闭了嘴,只看着我。定定的,深深的,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点燃。 我又退了一步,努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一面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 “就是。我说你是你就是!”他打断我,索性一把将我抱起来,跃到马上,一手带了马缰,一手将我抱得紧紧的,要向全世界宣告一般大声道,“这次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半步了。” 这人果然是骄纵惯了,居然就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抢”了回去。 这个当街“强抢民女”的人,是我所在这个国家的皇帝,叫昶昼,二十二岁。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了。昶昼即位时,只有九岁。所以长期以来,朝政都把握在太后手里,到他成年亲政,甚至一直到现在,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所以据说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整天无所事事,基本就已经变成了享乐的代名词,田猎歌舞,走鸡斗狗,什么好玩他喜欢什么。而且性格暴躁凶戾,传说被他杖责至死的宫女内侍已不下百人。所以“强抢民女”这种事,对他而言当然根本算不了什么。 至于被“抢”的人,也就是我,也很满意这种结果。 这是一个阴谋的开始。 但若说整个故事,则要追溯到我姑婆去世的时候。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来算,是三年前,而就我自己的记忆而言,是三个月之前。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章一 缘起2 我叫金木樨,自幼父母双亡,由姑婆金瑞莲收养。 瑞莲姑婆是我爷爷最小的妹妹,是个很安静的人,亦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她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爷爷去世之后,她就一直住在祖上留下的老房子里。在晚辈们看来,基本上就是个孤僻又难相处的老太太。 所以当年她提出收养我的时候,大家都很意外。后来有人猜测说,大概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的原因。等我长大一点偷偷去找了姑婆年轻时的照片来看,果然是有七八分像,我越年长越像。虽然不知姑婆收养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但她确实是很介意这一点。 自我上高中之后,她常常看着我发呆,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 高三时学业繁重,我嫌每天早上梳头太费时间,把长到腰际的头发给剪了。回去之后,姑婆大发雷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我发火。我吓呆了。末了姑婆拿起梳子,为我梳理已经剪短的头发,幽幽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那样乌黑柔顺的长发……” 我怔了一下,问:“谁?” 姑婆大概自知失言,并没有回答。只梳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又叹了声。 我后来在想,姑婆大概是把我和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叠了起来。 那让我忍不住去追究,终生末嫁的姑婆年轻时到底有过怎么样的故事,会让她那样在意我的长发。 听说姑婆在十八岁的时候,曾经突然失踪过。就是传说中的“神隐”。很莫明其妙的,据说早上还看到她在房里,中午去叫她吃饭时,人已不见了。没有人进去找她,也没有人见她出去,房间里的东西都没动,但人就那样凭空消失了。爷爷他们找了好几年都没有找到,但有一天却又突然回来了。和消失时一样,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是十八岁时候的样子,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浑身是血。一时间轰动全城,什么传言都有。 我去向姑婆求证过,但是她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只看着我,轻轻地叹气。 她不肯说,我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追究下去,何况一天天长大,自己的事情越来越多,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认识了程同,毕业后就顺利成章地留在了远方的城市工作。也曾经想接姑婆出去,但是姑婆非常固执,一定要留在家乡的老房子里。我也就只好每次假期回去探望她。 随着姑婆年纪渐长,她看着我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看着看着,眼中就流下泪来。 接到姑婆病危的消息时,正是我几年来心情最低落的时候。与程同分手,又丢了工作,再听到这样的噩耗,当时便什么也顾不得,直接买了机票飞回去。 姑婆不肯死在医院,坚持要大家把她挪回家里。我赶到时候,亲戚们正守在姑婆床前。姑婆躺在那里,面容枯槁,双颊塌陷,眼睛浑浊而迟钝。但婶婶俯下身去跟她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她的眼睛却一下子亮起来。我连忙跑过去,伸手抓住她的手,只叫了声“姑婆。”眼泪已忍不住。 “别……哭……”姑婆蠕动着嘴唇,声音低若蚊蚋。 我抽泣着,将耳朵贴近她。 “虽然……可能会……为难你……但是……”姑婆说着,艰难地伸出手指了指枕头低下。 我伸手过去,摸到一个小盒子,便将它拿了出来。很古旧的一个木盒,里面也不知是什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递到姑婆面前,“姑婆你是要这个吗?” 姑婆却将它推回来,并且双手握紧了我的手,不让我松开盒子,“……去他那里。” “……姑婆?”我有点不确定她什么意思。但姑婆看起来却已经有一点神志不清,只是抓紧了我的手,道:“……救救他……” 她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的手都被她抓出红印来,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只得连连点头,“好,我去。但是,他是谁?我要怎么做?” 姑婆没有回答。 我点下头的瞬间,她已合上了双眼,嘴角也隐隐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抓紧了我的手还没放,但是已完全没有再动。 我睁大了眼,一开始只是轻轻唤了她几声,慢慢就越叫越大声,却只是不敢伸手去确定姑婆是否已经去世。 就在那一刻,我手中的盒子开始发光。 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从与姑婆相握的手心漫进来,我觉得就像是浸到了母亲子宫的羊水里,温暖得令人忍不住想睡。 “木樨!”婶婶惊慌地叫了声。 我在最后残余的意识里,看到她向我伸出手,然后,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就好像穿过一团空气。 然后是一片黑暗。 章二 穿越1 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野外。我躺在一堆乱石之间,不敢置信地看看头顶的蓝天,又看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然后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再醒来时就能看到姑婆和婶婶他们。 但是当我再度睁开眼时,依然在原地。没有姑婆的病床,没有婶婶和一干亲戚,只有我孤零零躺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盒子。 我深吸了口气,爬了起来,四下里看了看。这里是处于山顶的一块空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勉强能看出来是什么石像的一部分,有些则毫无形状可言。大概原本这里是个什么庙宇或者祭坛吧,但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废墟。 没有人的踪迹。 虽然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但看来已经好久没有人走过了,石阶都已破损,杂草丛生。 我再次坐下来,抓了抓头发,现在这个到底算什么状况?难不成我穿越了?这和姑婆临终的嘱托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姑婆,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又滑了出来。过了半晌,才擦了眼泪,拿起那个盒子,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本小册子,我拿起来翻开,发现是姑婆的日记。日期是从前两个月开始的,但几乎都是回忆,而且并不很连贯,大概是病后自知时日无多,才开始想要把自己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记录下来。 姑婆的回忆,从她的“神隐”开始。原来她当年也是和我现在一样,一时心神恍惚就到了另一个世界,然后她遇到了那个男子。她爱上了他,他娶了她。他是南浣的皇帝,她跟他进了宫,然后她被人谋害,结果虽然在那边死了,却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听起来好像是本过时的言情小说,情节恶俗不说,姑婆不是什么文字工作者,文笔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是我所熟悉的人的切身经历,里面每一字每一句,都凝聚着她当时的心情,无比真实。在看的过程中,我感同身受,和那个年轻时的姑婆一起惊奇,一起开心,一起甜蜜,一起忧郁,当看到那个男子从远处向她跑来,她却只能随着血液地流失慢慢变成冰冷的尸体的时候,也跟着她一起撕心裂肺地痛。 姑婆在日记里写道:“我不知为什么会过去,也不知为什么会回来,所以我只能在原地等待,等待终有一日苍天见怜,再将我送去他的身边。” 原来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家里那座老房子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郁郁寡欢终身不嫁的原因。 如果她曾经感受过那样的爱与恨,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甜蜜和痛苦,这世间又有什么还能令她开怀? 我合上日记,忍不住又想哭。 结果一直到最后,姑婆也没能如愿。 章二 穿越2 过了一会,我想把日记放回盒子里时,才发现盒中还有一个手镯。 手镯是金的,雕着华丽的牡丹凤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曾经见过这个镯子,以前姑婆一直戴着。也是我上高中的某个时候吧,她有一天看着我,突然长长的叹气,晚上我就看着她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然后把那个镯子脱了下来,从那之后就没再带过。我曾好奇的问过为什么,姑婆只淡淡地回答:“我老了。” 当时只觉得奇怪,那个金镯子精致漂亮经久耐看,又不是什么只适合年轻人的明艳俗丽的饰物,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到现在才明白姑婆的意思。大概那个就是她日记里提到过的订情信物,所以她一直带着,等着能再和他团聚的那一天。但是——我想我和她年轻时的相似伤到她了。她看着十几岁的我,再看着镜中年华老去的自己,只怕是已经死了回去那人身边的心。 同是女人,我觉得我很能理解。姑婆在自己年华最好的时候遇见他,又在那时离开,几十年来,看着自己一天一天的老下去,只怕心里宁愿他永远记得那个年轻貌美明艳动人的瑞莲,也不愿他见到她这般满脸皱纹白发苍苍。 我拿着那个镯子,心又开始疼。 姑婆临终时对我说“去他那里”“救救他”应该就是指这里和她所爱的那个男人了吧?但是…… 她离开这里时才十八岁,去世时已经六十八。 时隔五十年,那男人还在吗?就算在,还记得她吗? 我虽然答应了姑婆要去“救他”,但五十年后孤身从异世而来又身无一技之长的我应该怎么办?我连怎么去见他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能见过他,我能将姑婆的心意传达到,那之后我要怎么回去?难道也要在这里死上一次?万一死了也回不去怎么办? 种种问题涌上心头,有如一团乱麻,我禁不往头痛起来。 长叹了一声,甩了甩头,我把姑婆的日记和镯子都收起来,然后看向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算了,不管怎么样,先从这里下去吧。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 这句“从山上下去”说得轻松,但对于我这个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上班族来说,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饥寒交迫狼狈不堪,种种艰辛不可言喻。最后有个樵夫救了我。 坐在樵夫家里简陋的竹椅上,捧着他母亲特意给我做的热汤大喝了一口之后,我才有了又活过来的感觉。 老婆婆帮我清洗了身上的伤口,又找了她的衣服给我换上。也幸好在山上时摔那几跤,我的衣服都被树枝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他们倒并没有发觉我跟这世界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只是问了些我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乱跑之类的问题。山里人纯良朴实,我随口编了些什么路遇劫匪孤身逃亡之类的话,他们也没有怀疑,一脸同情地留我住下来养伤。 章三 阴谋1 这樵夫住在一个很小的村子里,房子大都是土砖茅顶,衣食用具看起来的确像是古代中国,但是具体哪个朝代我却分辨不出来。好在语言也相差不远,沟通基本没有什么问题。本来想一边学习这边的事情,一边打听姑婆那个叫昶昼的爱人。但是除了我的确是在南浣没错之外,却什么也没能打听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村子实在太过偏远的原因,大家都只关心自家生计,至于皇帝叫什么,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了,根本没有知道的必要。 我不由有些急躁。这样下去,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人?怎么样才能完成姑婆的遗愿?怎么样才能回去?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又不由得想,我回去又能怎么样?我在原本的世界爱情事业什么都没了,连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也去世了,换个世界换种生活也无所谓吧?何况这是姑婆曾经呆过的地方,而且语言文字什么又没什么阻碍,就这样住下去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我就在“急躁的想回去”和“无奈的安于现状”这两种截然不同情绪的循环交替之中过了半个多月。 然后余士玮找到了我。 那天不过是跟着村人去城里赶个集而已,一不留神走散了,才刚落单就被人拿个布袋兜头套起来打昏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雕花大床,锦被纱帐,显然和那小山村的茅屋土坑不可同日而语。我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后颈呻吟着坐起来,床前两个青衣女孩被惊动,一个往屋外走去,另一个则挑起纱帐来扶我。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那个做丫环打扮的女孩没回话,只是向我张开了嘴。 我怔在那里。 她的舌头赫然只有半截! 很明显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切断的。 她无视我的震惊,闭了嘴,一脸平静地扶我起来,帮我换衣梳洗。一开始我还想抗拒,但是她抓着我的手一用力,我便痛得倒抽了一口气,几乎就以为手要被捏断了。还好她很快地松了手,依然表情平静地看着我。我便只好乖乖由着她帮我沐浴梳洗。一直弄了两个多小时。她将一支凤口衔珠的步摇插在我发间,然后看着镜中的人,点了点头,好像这才满意。 我亦看向镜中的人。她给我换上的是一套白色的衣裙,裙角袖口绣着金色的合欢,匀了胭脂,贴了花钿,首饰虽然戴得不多,但每一件都精挑细选,竟然衬得我整个人都显得华贵高雅起来。 衣服和化妆果然是很神奇的事情。我想,造型不一样,人的气质都似乎跟着改变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了身蓝靛花绣的袍子,留着三缕长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一开始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跷着二郎腿,斜斜靠在椅背上,也打量了他几眼,笑了声,问:“这位先生,想必应该能说话吧?” 他看着我的腿,皱了一下眉。 我继续道:“先生贵姓?这是哪里?为什么要抓我来?请直说吧。” 他静了一下,然后露出抹很高深莫测的笑容来,挥手摒退了下人,在我面前跪下来,一字一字缓缓道:“臣余士玮拜见瑞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章三 阴谋2 余士玮这一拜,便是整个阴谋的开始。 而我当时却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瑞妃娘娘?是指谁?难道是姑婆吗?我怔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笑了笑,道:“先生认错人了吧?我不过是一名山野村姑,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娘娘?” 余士玮亦笑了起来,抬起眼来看着我,用一种笃定的口气宣布:“你会是的。” 我微微偏起头,道:“哦?先生的意思是?” 余士玮道:“只要姑娘肯配合我,不要说一个淑妃,就算是皇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要知道,姑娘的长相,跟三年前去世的瑞妃娘娘至少有七八成像……” 我再次怔住! 这样说来,他口中的瑞妃的确是指姑婆了,但他刚刚说什么?三年前?瑞莲姑婆在这边去世只有三年? 我被这个时间吓到,后面他说了什么都没再注意听。想想还在那边的时候,姑婆消失了好几年但是回来之后还是十八岁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我想或者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样的。但是那边过了五十年,这边才过三年?这个也相差太远了吧? 那么,也就是说,姑婆那个心上人并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七老八十,还是二十几岁? 这样的话,姑婆的嘱托只怕有点难办。 这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余士玮看起来显然是想找个和瑞莲姑婆长得很像的女人送到皇帝身边去施美人计,我虽然可以借这个机会去见见那位寻常见不到的姑爷爷,但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来说,哪个二十几岁的人会相信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是自己老婆一手带大的侄孙女?而且又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到时只怕我有十张嘴都难说得清楚。 而且余士玮这样将我抓来,肯定也不可能轻易放我走。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却听到余士玮这时正继续道:“姑娘先天的条件已占了七分,再花些时间熟悉瑞妃的生活习惯喜恶爱好的话,应该可以十拿九稳。” 如果皇帝的确是像姑婆日记里写的那样爱她,而且现在还在记念旧情的话,也许这美人计成功的可能性倒是蛮大的。 我静了片刻,笑道:“我与余先生素昧平生,先生这么大费周章,应该不只是为了我能进宫当娘娘吧?先生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这才站了起来,微笑看着我,眸子里精光闪动,一点都不避讳。“姑娘是聪明人,我需要姑娘帮我,所以我不瞒你。我想要的,是这南浣天下。” 我不由乍舌。 我还以为他顶多想要高官厚爵荣华富贵,没想到他野心这么大。想来他计划这个也不是一两天了,看他那些被剪了舌头的下人们就知道。而且他这样对我坦白,摆明是不打算让我有机会从这个阴谋里脱身。 我叹了口气:“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章三 阴谋3 于士玮看着我,又笑起来,“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我要姑娘帮的忙,其实很简单,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了。当然,请姑娘记得一定要顺便拖着我们的陛下一起做这些事。” 难道他想要的是一个苏妲己?我挑了一下眉,“你确定我拖得到?” 他点了下头,很确定的样子。“当然!陛下对瑞妃娘娘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再怎么样暴躁凶戾,只要在瑞妃娘娘面前,也会立刻变成一汪春水,百依百顺。” 我看过姑婆的日记,所以并不怀疑这一点。但我毕竟不是姑婆,也不可能真的完全变成姑婆的替身。何况就算姑婆在这里的时间不长,现在的皇帝毕竟也算是我姑爷爷,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外人去篡他的位? 我笑了笑,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种随时有可能没命的事情?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现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一句,露出很吃惊的神色来:“你会成为皇妃,甚至有可能做皇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及——” “我对那些兴趣不大。”我将重心换了一条腿,一面抬起手来看着自己被修得很漂亮的指甲,“而且,你不是要谋反吗?如果照你说的去做的话,我不确定到时自己会得到什么下场。” 余士玮道:“这一点姑娘大可放心,若我事成,姑娘就是我的第一功臣,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斜眼看着他,问:“若是失败呢?”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道:“只要姑娘肯帮忙,我绝不会失败。” “我不要。”我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只要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我的日子就好了。” “平安?”他笑起来,很轻蔑地哼了声,“眼下的南浣,皇上暴戾太后专权宦官干政,渲河决堤冀州大旱,你以为天下百姓还有多少太平日子可过?即使我不反,也有别人反。”他眼中有一种很狂热的光芒,盯紧我道,“既然总是有人反,我为什么要把那个位子让给别的人?所以,这件事已由不得你。” 我看着他,道:“你要强行送我进宫自然没问题,但你要我拖着皇帝吃喝玩乐,那就得看我自己乐不乐意了。如果我的影响力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大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劝劝陛下发奋图强励精图治呢。” 他稍微平静了一下,皱了眉看着我。 我靠在椅背上,脚架到对面的凳子上,一副无赖的口气道:“我父母双亡,无牵无挂,要人一个,要命一条。我不乐意,你又能怎么样?” 这时他却突然笑了,走过来,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轻轻笑道:“你真的这么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这么漂亮的人儿,死了多可惜。” 我皱起眉,想打开他的手,发现他的力气居然很大,我根本打不动,索性放弃了,任他托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脸,还露了个笑容给他看:“你要送具尸体去讨好皇帝陛下么?” 他居然轻轻叹了声:“本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你为什么要逼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毒药?” 章三 阴谋4 我一惊,我刚刚没有在这里吃任何东西,连水都没喝,他什么时候—— 他好像看出我的想法一般,凑近我,低声道:“你以为只有吃的东西才能下毒么?你洗澡用的水,你抹的胭脂,甚至这房里燃的香,点的蜡烛,什么都可以下毒。” 他松开我的下巴,退后一步,微笑着看着我:“现在应该已经快毒发了吧?” 我又感觉有种凉意从背脊爬上来,也就是说,其实他早已对我下了毒。我们这次谈话的结果对他来说其实根本不重要。他一开始就已经打算用毒药来控制我,还一副好像我逼他走到这一步一样。其实即使我一早答应,结果也绝不会有任何差别。 想想也是,他既然存心筹划谋反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在我这里出差错?我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他跟前根本不够看吧。 正这样想着,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就好像心脏突然被刺穿了一般,痛得我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身体就好像掉进冰窟里,连血液骨髓都冷透了,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痛。四肢百骸好像有无数虫子在啃咬,说不出的难受,噬心蚀骨一般。 虽然刚刚我说要命一条,但事到临头,却还是怕。生命如此美好,我怎么会想死?就算死了真的能回去那边,我也不甘心就这么白走一趟,何况能不能回去还并不确定。 我痛得跌在地上,蜷曲着身体,咬紧了牙,看着余士玮向我走过来。他蹲下身,用一块手帕印了印我额上痛出来的冷汗,声音居然很温柔,“很难受吧?痛晕过去的话,说不定会好受点。但就是偏偏不会晕,你会很清醒的一直痛下去。这毒药不会致命,但如果没有解药的话,会这样一直痛上三天。每个月发作一次,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痛,生不如死。” 我很想大骂这个变态,居然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法子,但实在是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咬紧牙,恨恨的盯着他。 他掏出一颗碧绿的小药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是解药,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把它给你。” 我点了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我硬撑也没什么意义,其实我从跟他见面开始,就完全没有任何胜算。这人显然为了这件事情筹划已久,我孤身一人,无财无势,无依无靠,他若要我死,只怕连手指都不会弄脏一根,我要怎么跟他斗? 他轻轻拍拍我的脸,捏开我的嘴,把那颗药丸扔下去。 药见效很快,我吞下去几分钟之后,身体的痛楚就渐渐平息下来。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抬起眼看着余士玮。我现在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不代表永远都不是。这个仇,我记下了。 “这个不服气的眼神真漂亮。但是——”他拿出个药瓶晃了晃,“如果你乖乖合作,我们就双赢。如果你搞什么小动作的话,大家都不好过。你是聪明人,自己衡量吧。” 我坐起来,挽了挽刚刚弄散的头发,盈盈一笑,道:“但凭先生安排。” “这才是乖女孩。”他得意地笑起来,就好像龙椅已在眼前。 我也笑。暗自想,看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吧。 章四 筹备1 从那天开始,我就以余士玮的甥女的身份住在他的一处别院里。 余士玮的确是为这个阴谋策划了很久,不说姑婆和昶昼相识相爱的故事,连姑婆的习惯喜好他都摸得很清楚,甚至还打造了一批据说与姑婆当年用过一模一样的衣服首饰,还蓄养了一批死士。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许对他而言,我就是那阵东风。 之后的时间里,我被填鸭式的教了很多东西。姑婆会的一切不消说,另外还有琴棋书画啦,女红刺绣啦,礼仪规矩啦,余士玮甚至还找了一个叫云娘的妇人来,每天晚上教我媚术。总而言之,一切都为了让我能在最快的时间得宠,并且长久的保持下去。 进宫去服侍皇帝,并且有可能成为皇妃皇后,在这个时代的女人们看来,这无疑是最高的幸福和荣耀。但是,那个人,是我姑婆的老公。虽然他可能不止瑞莲姑婆一个老婆,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叫他一声姑爷爷。或者在南浣大家会觉得没什么,中国古代也有过姑侄共事一夫的先例,但要我嫁给自己的姑爷爷,我实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就算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就算姑婆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一想到这个就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尤其在云娘教我要怎么样在床弟间取悦那个人的时候,我每一次都恶心得想吐。姑婆虽然让我“去他那里”,只怕也不会想我以这种方式去她的心上人身边吧。 但是现在能怎么办?去跟余士玮交涉,说我其实是瑞妃娘娘的侄孙女,所以我不能嫁给皇帝?先不说他会不会相信,只怕就算信也根本不会理。他想要的只是个长得和姑婆很像的女人罢了。至于这个女人是她的侄孙还是女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我的小命都捏在他手里,他哪里还会管我恶不恶心。 说起那个毒,我就恨得牙痒。第一次发毒之后,这个月十四又发了一次,他好像有意要让我认清楚我如今的处境,特意晚了半个时辰才送解药来。我就痛得生生在床上地上滚了整整一个小时。一想到如果没有解药,要这样痛上三天,就恨不得将余士玮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表面上却只能百依百顺。 我若想跟他斗,自然首先要想办法把毒解了,然后再爬到比他更高至少也要是对等的位置。 前一条估计短时间内很难,解药都不知道他放在哪里,而且我看到的也只是每个月服用的解药,有没有根治的根本不知道。虽然他答应我说事成之后一定会帮我解毒,但我想,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了。这个“事成之后”也不要等于哪年哪月,而且就算事情像他预计的那么顺利,就算他真的做了皇帝,只怕不给我一刀已算对得起我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我并不陌生。 他大概也是仗着有这毒药,倒并不太限制我的自由,我也悄悄去找过大夫,但是走遍整个吉阳城的药店医馆都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毒,更别说解了。也不知是余士玮用的毒太高明,还是早就收买了吉阳城所有的大夫。 章四 筹备2 就在我见过我能找到的最后一名大夫回来之后,发现余士玮正悠闲地坐在我的房间里喝茶,见我进来,便挼着自己的胡须轻飘飘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 虽然知道他肯定派人在监视我,但突然间被他这么一问,我还是有些发窘,轻咳了声才笑道:“没有什么,他看不出来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余士玮轻轻点点头,道:“若是一般人都能解,我又怎么会用?” 我继续笑道:“若是我真的进了京,姨父大人远隔千里,解药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给你。”余士玮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走了出去,我也只好暂时打消了求医的念头。 而想得到与他对等甚至超过他的权势,估计最快的方式也就是他要我去做的事情了。 我趴到桌上,重重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身为一个女人,尤其是在这种男尊女卑社会里的弱小女人,竟这样无奈。 我还去了一趟之前的小山村,谎称已经找到了失散的家人,重谢了樵夫母子,并悄悄将我留在那里的小木盒拿了回来,小心地收藏好。余士玮不知是真的没有发觉,还是完全不在意我本身是什么人有些什么东西,竟然并没有理会这件事。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有姑婆的亲笔日记在,我也比较好跟皇帝陛下解释自己的身份。不管这位年轻的姑爷爷有没有需要我“救”的地方,我有没有“救”他的能力,至少将这本日记交到他手里,就是传达了姑婆的心意,也算我完成了任务。 余士玮送我进宫的计划很简单。他只是打听好了皇帝狩猎回来的路线,然后算准了时间叫我去路边走了一圈而已。在对“瑞妃改造计划”的第一阶段成果验收之后,余士玮看着我,很满意地说:“我可以确定,只要你一露面,绝对会引起昶昼的注意。” 我皱了一下眉,道:“但谁可以保证这个‘引起注意’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万一他不肯要我呢?” “不会的。”余士玮道,“凡是他看上的东西,他一定会据为己有。不管以什么方式。”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看我这是要去见一个什么人?这位皇帝和一些他身边基本的人物关系余士玮已经大致跟我说过。照他的说法,这皇帝根本就是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小鬼嘛。这样的人当皇帝,怪不得会有人想谋反。为什么那样娴静温婉的姑婆会爱上这种人? 但不论我自己理不理解,情不情愿,余士玮的计划都在继续执行下去。 我开始排练如何和昶昼巧妙地“偶遇”。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走出来,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自然地“让风吹走面纱”,如何以最曼妙的姿态去拣,如何将自己最像瑞妃娘娘的一面展现在昶昼面前。 我不太清楚余士玮的官位离皇帝有多近,但毫无疑问,他真的是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 我想过三四种到时如果引起皇帝的注意之后事态并没有像余士玮预计中发展我应该采取的对策,但是一种也没用上。 当我按照计划就像排练过无数那样出现在昶昼面前时,他直接就将我抱上了自己的马背。 章五 初会1 昶昼果然像他宣告的那样,没让我离开他半步。 在马上的时候,他牢牢地抱着我,下了马就改为牵着我的手,连到了行宫之后内侍服侍他梳洗更衣的时候也没松开,最多也就是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亦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毫不避讳。当然,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人敢说什么就是了。 我本来还在想姑婆当年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人,现在却觉得姑婆不爱上他才奇怪。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热情,连我都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要化了,又有几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挡得住? 以我的立场来说,他对瑞莲姑婆这样深情,应该是件好事。但是,连吃饭的时候他都没松手,就让我很头大了。 他的左手牵着我的右手,右手拿着筷子,居然还偏起头来问我:“瑞莲,你为什么不吃?菜不合胃口么?” “我不是左撇子。而且,我也不叫瑞莲。”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你真的认错人了,请放我回去吧。” 他怔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然后笑起来,居然还是没松手,笑道:“我喂你。” 然后居然真的就挟了一筷子菜递到我面前来。 我后面那几句话明显地被他忽略了。 我看着递到唇边那一筷子菜,有一点哭笑不得。 他见我不张口,把那筷子菜放在一边的碟子里,一面说:“不喜欢这个么?那吃鱼好不好?”又去挟了一筷子鱼喂过来。 我忍不住向后仰了仰,皱了眉,“我说,我真的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请你……” “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给你现做。”他完全不理会我的话,自顾地说。 这人倒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他这个样子,我要怎么跟他说明我是姑婆的侄孙女?难不成就真的这样做姑婆的替身?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这道鸭子的,来,张嘴。”完全不管我的不耐烦,这人依然低言细语,温柔而固执地把菜递到我面前来。 我终于按耐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他:“你玩够了没有?都说我不是了,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桌上一个酒杯被震倒,滚了两圈,摔了下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那一刻,房间里鸦雀无声,十几个内侍宫女似乎连呼吸都一起摒住了。 一直静了好几秒,昶昼身后的太监才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叫了声:“大胆。” 门外刷的就涌进好几个侍卫,手都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冲上来拿人。 我手心里沁出汗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想继续跟他胡搅蛮缠下去,就只好赌一把。赌以前没有哪个女人会在他这种男人面前发飚,赌他会爱新鲜,赌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杀了跟瑞莲姑婆长得如此相像的我。 但我还是有点怕,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名声在外的暴君,我不知道他对一个女人的旧情可以让他容忍到什么程度。 结果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垂下头,退了一步。那些侍卫也都退了出去。 我松了口气,这代表我赌赢了么? 章五 初会2 昶昼挥手遣退了所有的内侍宫人,这才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看向我,低低又唤了声:“瑞莲……” 我翻了个白眼,“我不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伸过手轻轻抚上我的脸,“瑞莲没有你高,也更年轻一些,她绝不会像你刚刚那样发火,她温婉得就像一枝江南柳……”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最重要的是,三年前,她已经死了。就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声音和之前那样的热情如火不一样,低沉喑哑,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忧伤。 我不由一怔,目光正望进他眼里,只觉得那两只眸子就像两汪深潭,有着空虚与孤独构成的黑洞,看久了,就好像不由自主的要被拖进去。 就在我几乎要失神的时候,他的目光却突然冷峻起来,手亦已经滑到我的颈上,没有用力,但是分明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又是一惊,才要出声,他已一字一字缓缓道:“不管是谁派你来的,不管你想做什么,朕说你是瑞莲,你就是!” 我愣住。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自称“朕”,但令我愣住的却是他说的话。 楞了半晌,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件事多好笑?我自以为凭我自己什么都能应付,结果却只能听任余士玮摆布。余士玮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结果呢?结果呢? 这个皇帝,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脓包! 他等着我笑完,然后冷冷道:“不要说你不知道朕是谁,不要说你只是很偶然的路过那里。” 他站起来,捏着我的下巴,令我微微抬起头来仰视他,看了一会才继续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面孔出现在朕面前,大家心知肚明。你之所以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朕刚好也想要这样一个人。” 很显然,不论余士玮的这个计划怎么样,这位传闻里不学无术奢淫残暴的皇帝陛下都已经早有防备,而且决定反过来利用它。 “长得真像。”他轻轻道,手指缓缓拂上我的脸,“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的瑞莲。” 我又笑笑:“我可以说‘不’么?” 他也笑笑,冷笑:“你想死么?” 我还能怎么样?但是到了这个处境,我是姑婆的侄孙女这种事情,自然也就不好再说出口。 那么,如果,他要向我求欢的话,我要拿什么借口来拒绝?拒绝不了怎么办? 我看一眼他,看一眼那边锦衾绣褥的大床,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 章五 初会3 昶昼像是觉察到我的心思,伸手把我头上那些发饰都拨了,将我一头长发放下来,执起一缕来,放在鼻端,轻轻地嗅,眼角也瞟向那张床,依然冷笑道:“你是怕呢?还是在期待?” 他虽然是在冷笑,但这动作却实在太暧昧,靠得也委实太近了一点。 那一时间,我突然想起程同。 程同是我第一个,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男人。我的第一次,是三年前,他生日的时候。我当日是那样地爱他,甚至连自己也可以送给他做礼物。那样的痛和快乐,我至今记忆犹新。我记得他那时印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吻,我记得他那时如同对待无上珍宝的表情,我记得他在我耳边柔声许诺,他一辈子也不会负我。 结果……这个“一辈子”未免太短了。 不由得就想起不知哪个名女人说过,反正男人都花心,不如找个帅的。 我身边这个男人倒是够帅,甚至算得上我见过的男人里最英俊的。而他这时正轻轻搂了我的腰,靠近我,轻轻嗅着我发间的香味。他的呼吸拂上我的皮肤,有一点酥痒的感觉,我的脑海里不由涌出一些绮念。 他咬着我的耳朵,轻轻呢喃:“瑞莲……” 只这一声,不要说绮念了,连魂都几乎要惊散。 我刚刚是中得什么邪,就算这人长得再帅,他也是我姑爷爷啊,何况我现在还是这样的处境。 想起来要抵抗的时候,他已哼了一声,抱起我就往那床上一扔。 饶是床上垫了厚厚的褥子,这一下也摔得够呛,我痛得抽了口气,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床角一缩。 他站在床前,冷眼看着我,“原来是怕么?你不是自愿的?” 鬼才是自愿的! “你放心好了。朕不会在这里要你的。但是——”他上了床,伸手拉过我,抱在怀里,语气软下来。“让朕抱一下。” 他抱着我,将我一缕头发缠在手心,脸埋在我肩窝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瑞莲,我好想你。” 这句话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我的心,令我整个人都软化下来。我看着身边的男子,就如同看到一个在黑暗里向隅而泣的孩子。这一刻,他没有在大街上那种张扬,也不像刚才那样冷峻。这站在南浣国至高点的男子,抱紧我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他的浮木,孤独而无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亦伸手抱住他。 姑婆,你遇见这样的男人,到底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章六 坦白1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昶昼已不在身边。 我才刚刚坐起来,就有宫女过来服侍起床洗漱。才洗好脸,就听到昶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原来是他家里的人?” 另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正是。” 昶昼道:“你拟张单子,随便赏他些东西,人朕先带走了。其它的事情,等朕回京以后再说。”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才道:“陛下,这样恐怕不妥,一来于礼不合——” “有什么不妥?”昶昼的声音大起来,打断他,“朕看上她,是他们的福气。” “但是,余士玮毕竟是吉阳太守,陛下这样……” 老人的话再一次被打断,昶昼极不耐烦地吼道:“不就是个女人吗?不要说一个小小吉阳太守的甥女,朕就算把这吉阳所有的女人都带走又如何?” “陛下——”那老人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最终却还是没有说什么,道了声“遵旨”就退了下去。 昶昼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 “陛下。” 宫女内侍忙忙地跪了一地。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他,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昨夜在我面前做戏,还是白天在别人面前做戏?众人眼里不学无术胡作非为的暴君是假象,还是我昨夜看到那个冷峻敏锐悲伤孤独的男人才是假象? 昶昼瞟了坐在那里没动的我一眼,倒也不以为意的样子,摆了摆手让那些宫人们起来,自己走到我身边来,顺手就接过了宫女手里的梳子,拿起我一缕头发,缓缓梳了下去,就好像他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自然。宫人们悄悄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昶昼的动作轻柔如风,眼神温柔若水,连带空气都跟着旖旎起来。 我一时失神,却已听见他问:“余士玮是你什么人?” 这还旖旎个鬼了? 我咬牙切齿地回答:“仇人!” 昶昼一梳到底,淡淡道:“他说你是他甥女。” “我还想说他是我孙子呢。”我啐了一口,“谁会把自己的亲人往这火坑里送?” 他的手停了一下,目光盯着镜中的我端详了片刻,然后笑起来,“火坑?这说法倒新鲜。你可知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想进来?” 我稍微转动了一下身子,扫了一眼这房间。这里不过是一处普通的行宫,已经雕梁画栋金玉满堂,若是皇宫里,还不知要富丽堂皇到什么程度呢。我啧了啧嘴:“再怎么金碧辉煌,火坑就是火坑。这地方有多害人,你只怕比我清楚得多。” 他静了一会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玩我的头发。很久之后,才冷冷道:“这些话也是他教你说的?” 我斜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么?” 他道:“如果不是,朕倒想问问看,你是什么人?” 终于想到要问我这个问题了么?本该一见面就互通姓名才是基本的礼仪吧?还是说,其实他和余士玮一样,根本没把我当成人,只一个道具而已,所以我叫什么,本来是什么人他都没必要知道?这种想法让我很想鄙视一下他们,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我把身份说明的机会吗?于是我吸了口气,试探性地问:“你知道金瑞莲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章六 坦白2 瑞莲姑婆的日记虽然很大的篇幅都在写这个人,但是毕竟没有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一记录下来,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姑婆的身份,为了更好地说明,还是先问他一声比较好吧? 昶昼楞了一下,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肩,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疼得一呲牙。看他这种反应,应该是知道的。于是我直接道:“我是她在那边的侄孙女!” 昶昼又怔住,皱了眉,乌黑的眼盯着我。 我索性把自己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如何被姑婆收养,如何在姑婆临终前应下她的嘱托,如何穿越来南浣,如何被余士玮抓去,一直到如何被送到他面前。 昶昼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才松开了抓住我的手,缓缓问:“你叫什么?” “金木樨。” “故事很不错,但你如何让朕相信你?” 我掏出贴身带着的那本日记来,又从手腕上摘下那个金镯子递过去。他瞟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接过去。 他在看那些日记的时候,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心下也颇为忐忑。 这本日记虽然是姑婆亲笔所写,但是钢笔的字迹和毛笔毕竟不一样,他能不能看出来也不一定。至于那个镯子——既然余士玮都能找到长得这么像的人,打造个一模一样的镯子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年头又没有血缘鉴定这回事,说到底,我其实还是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明。 结果他看完之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看看我又看看那两样东西,很久之后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看完后就放在旁边的日记和镯子,想起姑婆来,一时伤怀,不由也跟着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去拿那日记,他却忽地伸手按住,道:“这个暂时由朕亲自保管。” 我皱了一下眉,看着他让人找了个锦盒来,将那本日记和镯子一起收好。 这算什么?就算是他们夫妻情深,但那好歹是姑婆的遗物,她留给我的也只有那些东西了。这样随随便便就归他了? 昶昼也皱起眉来,冷冷瞪了我一眼。 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的小命都在他手里捏着,又哪来的资本跟他记较这些?我笑了声,讪讪地将手缩回来。 昶昼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道:“朕会赐一个新的给你!” ——他当我是心疼那个金镯子吗? 我气得呼地站起来,瞪着他。他扬起眉,也用乌黑的眸子瞪着我,眉宇间自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气势。于是我一时间也没能说出话来。 对面这家伙是一言可定人生死的皇帝!我不停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深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弯下腰去行礼:“谢主隆恩。” 他没有扶我,看了我一会,很平淡地告诉我:“我们今天就起程回京。” 章七 进宫1 昶昼让人专门给我备了辆车,他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骑马,偶尔也会到车里来。他不知信不信我和姑婆的关系,但这些天来同吃同住,却真的没有要过我。顶多也就是每天晚上搂着我睡而已。他在我面前话并不太多,开口也都是问我姑婆的事情。我也只是有问有答,其它的时间也懒得多说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只是在考虑我之后应该怎么办。 姑婆让我“救救他”,但我又能做什么?他所处的环境和要面对的事情,我这样一个普通女人根本就插不上手。何况我现在还中了毒,如果于士玮知道我已经对昶昼和盘托出,不知下个月的解药还会不会给我。我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去帮他? 如果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我继续在这世界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吧?但我却不知应该怎么回去。死这种事情太可怕,我实在不想,也不敢去尝试。 有时候转念又想,回去也就是孤身一人,什么都要从头开始,不如继续呆在这里好了,至于现在是锦衣玉食生活无忧。 结果又陷进了刚刚到南浣时那种“回去与留下”的死循环,越想越烦,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昶昼看着我郁闷也不会说什么。 其实我觉得他看着我的时候,大部分时候,目光就像是穿透了我,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温婉如柳的姑婆,他甚至一直坚持叫我瑞莲。 我抗拒了几次都没用,也就懒得再去纠正他了。 反正他是皇帝,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我得到最好的答案之前,也只能这样过一天算一天了。 走了十几天,才到了京城。 我在马车里挑开了纱帘往外看,只见街市热闹,人声喧哗,路边都是参天的大树,掩映着两旁的高门华屋,果然是南浣帝都,一派繁华富足景象。 我们是黄昏时进的城,走到宫门外的时候,天已黑了。 车停下来,外面依稀有些说话声,然后就听到昶昼生气地骂了声什么,我挑开纱帘来看时,只见昶昼高高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正向马前跪着的一个太监抽过去。昶昼出手得很重,只一鞭那太监背上便皮开肉绽。 那太监伏在地上,不停讨饶。 我皱了皱眉。越靠近京城,昶昼就越不开心,发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一个在跟前服侍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对就掉了脑袋。这人也不知又犯到他哪一点了。 昶昼向我这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旁边有人把那个太监架了下去。 马车继续向前走。 进了宫门之后,昶昼过来向我道:“朕已安排好了,你先跟他们过去,不要乱跑,朕稍晚一点就会过去。” 我点了点头,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跟着便有宫女来扶我下车,换了软轿。 这时天上一轮淡淡的月牙,清冷的月光笼着次第的宫宇。我隔着纱帘隐隐约约的看着,只觉得四下都是殿台楼阁泼墨般的影子,重重叠叠,也不知有多大。 章七 进宫2 迤逦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左右,才终于停下来。我从轿上下来,面前是一重院落,檐下挑着灯,照着月洞门上一块匾,题着“麟瑞宫”三个大字。 我楞了一下,难道这就是当日姑婆住过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开始复杂起来,连心跳也快了几分。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青石铺路。里面三五间房舍,靠着院墙有几从翠竹,旁边还有一汪小小池塘。夜色深沉,我来不及细看,就被宫女太监引进那边的主屋。 房间里倒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金碧辉煌,家具陈设都十分简单,却样样精细。夜风撩动月白的窗纱,月光透过菱花格纹的窗棂照着床上的墨绿织金锦缎被面,捻金线绣的并蒂莲泛着淡淡的光泽,和着窗前的紫金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如梦似幻。 是瑞莲姑婆喜欢的家具摆设,是瑞莲姑婆喜欢的颜色花样,是瑞莲姑婆喜欢的薰香味道。我站在屋子当中,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扑倒在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抱紧了那床被子,眼泪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这里,的确就是瑞莲姑婆住过的地方。 这里,就是我那唯一的亲人生平最快乐的地方。 这里,就是姑婆心心念念想了五十年却不能回来的地方…… 领我进来的宫人们见我扑倒在床上,一开始还忍不住掩了嘴窃窃地笑,见我哭出来,神色就变得奇怪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有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宫女走过来轻咳了声,问我:“姑娘车马劳顿,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我坐起来,擦了擦眼泪,点下头。 等我洗好了出来,发现前厅里已摆了一桌饭菜,昶昼正坐在桌边喝酒。我从里间走出去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异常遥远,似乎又已经透过我在看向他记忆里那个最美好的女子。 我忍不住轻轻叹息,明明那样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结局? 跟着我的两个宫女跪下去行礼请安,我不管这一套,径直拖开凳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想挟菜吃。折腾了这么久,我早就饿了。 昶昼阻止了我,他伸手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令我面向他,皱了眉问:“眼睛怎么红了?你哭过?他们给你气受了?”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在周围几个内侍宫女身上扫了一圈,宫人们忙忙地又跪了一屋子,一个个伏在地上口称“奴婢不敢。” 我打开他的手,“没有的事。你这样带回来的,才头一天,谁敢欺负我啊。” 他依然看着我,追问:“那为什么哭?” “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我说。 昶昼哼了一声,挥了挥手。一屋子宫人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昶昼盯着我,目光冷峻,语气森冷:“你不是蠢人,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想好好的活下去,谁才是你应该仰仗的。” 我点头。我当然明白得很,余士玮的毒药虽然让我很郁闷,但总还有一个月的限期,但面前这人如果要我死,只须一秒。何况以我现在的处境,如果他不罩我,估计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让我生不如死,更不用说去跟余士玮算账了。 昶昼道:“那么,首先你要记住,不要对我撒谎。”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补充,“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事情。” “好。”我很爽快地再次点头。其实这种约定的效力真的不怎么样,就算我发誓不说谎,但是也可以选择不说,或者不说完。 昶昼也点点头,然后再次问:“为什么哭?” 我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瑞莲姑婆了。” 昶昼大概没料到我会说这样的答案,静了很久,然后闭了眼,轻轻道:“我也是。” 章八 召见1 那天晚上昶昼就住在麟瑞宫,而且躺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都没起来。单纯只是躺而已,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睁得老大,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直到他身边那个叫赐福的小太监第三次在外面敲了敲门,细声细气地提醒:“陛下,该去上朝了。前面都催过好多次了,再不去的话……” “知道了!”昶昼不耐烦地打断他,坐起来。 宫女们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服侍他穿衣洗漱。 我跟着坐起来,歪着头看向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穿上正式的朝服,明黄色的缎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飞龙,红蔽膝上亦绣着间以云朵的龙纹。镶满珠玉的金冕前后十二旒,珍珠长长的垂到他的额前,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不知是因为阳光、珠宝、还是只因为散发着一点都不逊于太阳的光芒的昶昼,我只觉得自己一时晃花了眼,连忙扭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昶昼问。 “你太耀眼了。”我很诚实地回答。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并不是我之前见过那种威胁性的冷笑,是很寻常的一个笑容,那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男孩一般,带着几分天真,神采飞扬。 我不由一时失神。 他的身份和他这些天的言行让我忽略了他的年龄。二十二岁,若在我的世界里,本来就应该是个刚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甚至有可能还没毕业的孩子。 昶昼笑着,向我倾下身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几乎就想逃开,却被他一把摁住。我刚刚还觉得他应该是个孩子的男子的眼眸深沉黯黑,满满都是警告。 他在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角色。 我暗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一面向还候在旁边的宫女们看去。 还好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眼,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刚刚小小的挣扎。 这时昶昼再次俯下身来,柔声道:“朕很快就会回来,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吩咐我“不要乱跑”。这算是传说中的金屋藏娇呢?还是说他其实还是不相信我,所以要把我软禁在这里?虽然有点郁闷,我还是点头应允:“好。” 昶昼又亲了我一口才起身离开,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扭头补充,“也不要见什么人,谁叫你都不要去。如果实在拖不过去,马上叫人来找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郑重。他那样的表情,让我忍不住要想,或者这笼子也是双面的?一方面为了防止我跑出去,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保护? 那么,他想在保护我不受谁的伤害?他是皇帝,这宫里还有谁敢动他看上的人?我皱了眉,然后就想起余士玮说太后专权的事情。也就是说,昶昼在防备的,是自己的母亲? 我看着昶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悲哀。我虽然一直很介意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但至少,我从不用和自己的母亲为敌。 昶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章八 召见2 洗漱好之后,我坐在妆台前让宫女帮我梳头,一面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轻风微拂,阳光明媚。 我这时才看清,原来窗口正对着那处池塘,池子里种了一池睡莲。这时花才打苞,叶和花都小小的,低低地依着水,似乎有一种不胜凉风的羞怯。 或者就像刚刚到南浣时的姑婆,我想起姑婆来,不由得有一点走神。呆了半天,才发现我的头发还没梳好。我微微扭过头,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宫女原来也在发呆。 我一动,她才如梦初醒般,忙忙地跪了下来,道:“请姑娘恕罪。” “没什么。起来吧。” 我抬手让她站起来,发现她的眼睛居然都已红了,盈盈地蓄着泪。这个宫女正是昨天问我要不要先洗澡的那个,大概也是麟瑞宫这一群宫女里身份最高的。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想哭吧?我又没说什么重话,又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要打人杀人的昶昼。或者,她只是刚好想到什么伤心事? 我皱了一下眉,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她身体一颤,又跪下来,“奴婢该死,只是因为姑娘长得和瑞妃娘娘太像了,奴婢念及旧主,所以一时神伤,请姑娘……” “旧主?”我打断她,“你是说,你侍候过瑞妃娘娘?” 她点下头,“是。” 这宫女曾经服侍过姑婆!我看着她,只觉得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她,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愣了半天,才想起她还跪在地上,连忙伸手拉她起来,问:“你叫什么?” 她垂手立在旁边,回道:“奴婢叫丁香。” “丁香,你和我姑……我是说,瑞妃娘娘,关系很好?”我问,语气有些急切。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瑞莲姑婆当年在这里的生活。 “瑞妃娘娘是个好人。”她说,眼圈又有些泛红,“娴静温婉,心地善良,待人和气,从来不把我们当奴婢看,对我们就像自己姐妹一样……” 她似乎很伤心,后面的话也说不下去。 “她在这里……过得好吗?”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就觉得有点蠢,如果姑婆在这里不开心,又怎么会一直惦记着想要回来? 丁香点了点头,道:“陛下很宠爱瑞妃娘娘,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专门为她修了这莲池,不上朝的时候就和娘娘在一起……” 看起来我们的价值观还是有点不一样,在这些宫女的眼里,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就算是过得好了么?我不由皱了一下眉,静了一会才问:“那么,她是怎么死的?” 丁香像被雷击中一般,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我皱了眉,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丁香缓缓抬起头,一张脸已变得惨白,低低道:“这事在宫里是不准再提的,为大家的性命着想,姑娘你就不要再问了。” 我怔了一下,正想说话时,门口已有太监通报说,太后宫里的桂公公来了。 啧,来得好快。 章八 召见3 桂公公果然说是奉太后之命,召我到永寿宫晋见。我照昶昼吩咐的,悄悄叫丁香打发人去找他,一面以梳洗更衣为由拖延了一会。但是昶昼没能赶回来,所以我也就只好跟着桂公公去了永寿宫。 到得永寿宫,才知什么是皇室富贵。金画朱漆的梁栋,鎏金铜饰的门窗,镶金嵌玉的屏风摆设……只怕随便摸个什么小东西出去,都够普通百姓生活好几十年。 我在外间候着,桂公公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才回来唤我过去。 房里一丝风也没有,繁复的纱幕低垂着,我看到有淡淡青烟从金兽口中逸出,甜腻的香气在房里飘浮回绕,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窒息感。 一个妇人斜倚在一张短榻上,抚弄着怀里的猫儿。她看来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却依然美丽,冰肌玉骨,长眉凤眼,连眼边几缕细纹都有如精心描绘的图样,妆点着她幽深的黑瞳。她云鬓高挽,衣饰华贵,此刻的神情虽然慵懒,眉宇间却自有一种积威,令人不敢逼视。 她身后立着几个宫女,旁边还坐了个白袍金冠的俊美少年。 我跪下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千岁。” 她却并不理会我,只带着点淡淡的笑容,侧过身去和那少年说话,就好像根本当我不存在一样。反而是那少年一面微笑地听她说话,一面不时扫我两眼。 我大概跪了十余分钟,脚都已麻了,她还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特意叫我来罚跪么?我皱了一下眉,索性就坐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桂公公在旁边低低喝了声,“大胆!” 那白衣少年笑起来,轻轻咳了声,道:“母后还有事情要办,儿臣今天就先回去了。” 太后这才抬起眼来,打量我两眼,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淡淡向旁边的少年道:“你看这人,像是不像?” 那少年点点头,道:“像。前前后后十几个,只怕这个最像。” 前前后后十几个?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余士玮啊余士玮,看看你这是什么白痴计划?怪不得昶昼一见我就知有问题,前面都有这么多人做过这种事了,就算真的是个白痴也骗不到了吧?想到这里,突然又觉得昶昼很可怜。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居然要被这么多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太后亦微微点了下头,道:“怪不得皇上要那样子带回来,又安排住到麟瑞宫。你叫什么?” 我依然跪坐在那里,道:“金木樨。” 桂公公的尖嗓子又叫起来:“大胆奴婢,怎么敢这样对太后说话?” 太后抬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淡淡笑道:“也是姓金,这倒巧。你多大了?” 我不知她到底想将我怎么样,这时只能有问有答。“二十五了。” “也过了年少无知的年纪了。”太后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章八 召见4 我如实回答:“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走在路上莫明其妙被人强抢了来而已。” 她怔了一下,反而笑了,冷冷笑道:“你想要什么?”没等我答,又问,“你家主子又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我没有主子。”我抬起眼,继续很诚实地回答。 太后道:“那余士玮是你什么人?” “是我姨父。”虽然当着这位神态威严的太后我不敢像在昶昼面前那样直接说是仇人,但还是没能掩饰自己的情绪,这声姨父说得不情不愿轻蔑之极。 太后居然又笑了笑,“你胆子倒大,在哀家面前还敢说谎。小桂子。” 桂公公连忙应道:“奴婢在。” 太后轻描淡写道:“拖出去先掌嘴二十,再带来回话。” 桂公公应了声,一招手,就有两个太监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住我。 我有一点后悔,昶昼对我的容忍让我有点得意忘形,我太过于肆无忌惮了,忘记这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要我的命。昶昼不跟我计较是因为姑婆,别的人就很难说了。老实说,那一刻我不是不怕,只是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希望昶昼能够赶来,所以努力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肯讨饶。 太后看着我,冷冷一笑,两名太监立刻就将我拖起来,要往外走。 “放开她。” 昶昼稍有点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我抬起头,正看到他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抓着我的两个太监并没松手,先扭头看了看太后。 太后身边的白衣少年站起来,向昶昼行了礼:“陛下。” 昶昼抬了抬手便算作答应,自己上前一步,给太后请了安。太后白皙纤细的手指抚着怀里的猫,淡淡笑道:“皇上今天下朝倒早。” 昶昼道:“左右也没什么要我做主的事情,我乐得早点过来陪母后。” 太后扫了我一眼,又笑了笑,“真的是想来陪我这老太婆么?” 昶昼也笑了笑,道“顺便来看看,母后这次又想将我的人怎么处置?” 又?他说又?我皱了眉,看向昶昼。他说的这个“又”,是指之前那十几个相似的女子,还是指最初那个——我的姑婆? 太后脸色一沉,道:“先把她带下去。” 昶昼几乎立刻就跟着向我道:“你在门口等朕。” 我和几个太监齐齐应了声,然后退了出去。不一会就看到原本在里面服侍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全退了出来,连先前那白衣少年也出来了。不知那母子两个摒退了众人,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和姑婆的死有关?我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子,向里面看过去。 有双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捂住我的眼。 章八 召见5 我正叫惊叫,那手又移下来捂住我的嘴,有男子清爽柔和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道:“不该你看的,就不要看;不该你听的,就不要听。” 我楞住,挣扎着转过身子。他似乎并不想制住我,我一挣,他便松了手,退出一步,笑吟吟地看着我。正是刚刚那个白衣少年。之前我听到他称太后“母后”,那么他应该是昶昼的兄弟吧?但是他们长得并不太像。这少年的线条要比昶昼柔和得多,肌肤若雪,眉目如画,若不是神情之间丝毫没有脂粉气,说他是女扮男装我也信。 “不该你说的,也不要说。”他轻轻地笑,“这样你才有可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他的身份,余士玮给我看过王室成员的资料,昶昼的兄弟本来就不多,留在京城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宁王昶昊。他只比昶昼小一岁,母亲死于难产,是被现在的太后抚养大的,和昶昼喝的是同一个乳母的奶,基本也可以算是亲兄弟了。据说这位王爷是早产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所以一直没有供职,也没有外放,留在宫里养病。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话。所以我有点疑惑地看向他,问:“你为……” 我这个“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就听到里面昶昼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叫道:“顾念她?她可曾顾念过我?你当我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情吗?” 昶昊皱了一下眉,我很无辜地耸了一下肩。这可不是我自己想听的,他叫我在这里等他,自己又说那么大声,我想不听也难。 然后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寂静。我看着门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提起来。不论昶昼母子之前是怎么相处的,今天的争执总是因为我,而他们争执的结果,必然关系到我的性命,叫我怎能不紧张? 心都提到嗓子眼来时,又听得昶昊在我身后,轻轻道:“不要负他。” 我又楞了一下,转过头去,只见那白衣的少年抿唇笑了一下,一双眼微微地眯起来,就像是笼着雾气的湖面,教人看不清楚。 这时昶昼从太后房里冲了出来,阴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不管怎么样,我想,今天这一劫我大概算是逃过了。 章九 名医1 回到麟瑞宫,昶昼的脸色还是很不好。 丁香泡了茶,我端过一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在旁边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结果他静了很久,居然说:“朕会尽快给你册封的。” 我怔了一下,然后急急地叫:“我才不要什么册封。你忘记了吗?我是瑞莲姑婆的侄孙女,怎么可能再做你的妃子——” 昶昼打断我,“不然你要怎么样?如果没有名份,在这里连个太监都能整死你。” 我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这的确是个问题,一个没名没份无权无势的女人,在这里深宫内苑里被干掉还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连个借口都不用找。 说到这个,我想起我今天一直在纠结的一个问题,于是看着昶昼,小声,但是清楚地问了出来:“我姑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一瞬间的停顿。昶昼的表情,窗外的鸟鸣,甚至于这时的风,似乎都在这个瞬间停了下来。 我自然也跟着安静下来,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昶昼,试图在他表情的细微变化里捕捉一些什么。 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双眼变得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淡淡道:“我对不起她。” 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没有意义了。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但是,似乎很多人都喜欢说。他也是,程同也是。程同对我说“我对不起你”,但仍收拾了东西,跑去新欢的身边。那又何必多说?还是说,他们以为说了之后,自己的内疚会少一点? 似乎是受不了我的目光一样,昶昼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这算是一种补偿么?我问:“是不是什么都可以?” 昶昼没看我,放了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池睡莲上,轻轻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是你可以要求的极限。” 我笑了笑:“那么,我要一个天下第一的医生,要一个天下第一的保镖。” 要医生自然是为了解我身上的毒,至于保镖么,用意也很明显。有昶昼保我,明面上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但暗地里就不敢说了,有个保镖我会安心一点。 昶昼扭过头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半晌点下头。“好。” 在找到天下第一的名医之前,昶昼先招来了太医。 那位留着三缕长须,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医隔着帘子为我把脉。我靠在枕头上,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他的表情愈来愈凝重,然后向坐在旁边的昶昼道:“微臣抖胆请陛下恩准撤下帘子,让微臣看一看娘娘面色。” 昶昼抬了抬手,两个太监跑来把床前的帘子撤下。 老太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如遭雷击,睁大了眼,整个人僵在那里。 昶昼皱了眉,轻叱了一声:“陈太医。” 他这才低头告了罪,走到我床前来,仍是一脸不敢置信。但好歹没有再失态,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又问了一些平常饮食起居的事情,然后一副深思的样子,没再说话。 昶昼有点不耐烦,喝问:“怎么样?” 陈太医连忙跪下去,道:“微臣无能,微臣该死……” 昶昼哼了声,声音大起来:“朕没有要你去死,只是问你,她怎么样?” “娘娘似乎是中了毒,但是……微臣无能,一时间并不能确诊是什么毒……”陈太医伏在地上,惶恐不安。 但是昶昼并没有生气,只问:“你要花多久才能确定?” “微臣……微臣尽力而为……”陈太医道,“不如微臣先开张方子,让娘娘调养一段时日——” “你连她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还开什么方子?”昶昼不耐烦地打断他,挥挥手让他出去。陈太医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章九 名医2 昶昼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咧嘴露了个笑容给他看。他皱了眉道:“你看起来真不像是个中了毒的人。” “我要表现得更加娇柔无力弱不禁风一点么?” 他看着我,静了一两秒,末了轻咳了声,“不必了。” 我笑了声,耸了耸肩,自己走去倒了杯茶来喝,一面说:“看来余士玮的阴谋虽然笨了一点,毒药倒是挺不错。” 昶昼道:“总能找到会解的人。但是,你这样不会有事吗?如果余士玮知道你把什么都说出来,还会给你解药吗?” “谁知道?”我又耸了耸肩,“他只叫我勾引你纠缠你拖着你吃喝玩乐而已,又没说不准说实话。” 我这也是在赌,我才刚刚接触昶昼,不论余士玮想要什么结果,现在肯定都还不是时候。他应该不会就这样舍掉我这颗棋子,顶多也就是让我多痛一会警告一下而已。 昶昼微微挑了挑眉,笑了笑,“这样说来,你还真是失职呢。”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用鼻子发了个音去问。 昶昼走到我身边,伸手捞起我一缕头发,在指间轻捻,声音低下来,“勾引朕,纠缠朕,拖着朕吃喝玩乐,你好像什么都没做呢。” 他温热的呼吸拂上我的颈,我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地冒出来。说起来,这个男人符合所有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形象,长得帅,有钱,其实也不像外间传闻那样暴戾,对我也算不错,但是,只要想到他和姑婆的关系,他的任何亲近,都会让我的身体下意识的就有了排斥反应。 他自己显然也看到了那些鸡皮疙瘩,伸手摸上去,皱着眉道:“事实上,你好像一直很怕朕碰你?” 我点头承认,一面移动自己的位置避开他。 他坐下来,微微偏着头看向我,“为什么?之前也说不要做朕的妃子。你有喜欢的人?想为他守身?” 喜欢的人?嗯,我有喜欢的人。即使是分了手,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至少我会经常想起他。但是,守身?跟程同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真的忠贞不二的守身如玉,但那又怎么样?那能让他不变心么? 我笑了笑,摇头。“不,因为你是我姑婆的丈夫。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和自己的姑婆跟同一个男人……这种事情我接受不了。” 昶昼垂下眼来,很久之后,才又轻轻道:“不管怎么样,朕会册封你。” 我翻了个白眼。 嗯,你看,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不论他会不会碰我,我这辈子是必然会被打上他的烙印了。 章九 名医3 第二天昶昼去上朝之后,我让丁香去请了陈太医。 老太医进了门便跪下向我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我不是什么娘娘。”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太医不必多礼,请坐。” 丁香端上茶来,放在旁边的几上。陈太医并不敢坐,更不敢喝茶,有一点战战兢兢的样子,“微臣昨日回去,翻阅了大量医书,但是并未发现……” 他大概是怕自己解不了我身上的毒,昶昼会怪罪他吧。毕竟那个名声在外的暴君也不可能一直像昨天那么好脾气的。 “我不是找你来问我中的毒。”我说,身子微微向他侧过去一点,“陈太医昨天看到我,好像很吃惊?” 陈太医怔了一下,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 “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不用顾忌什么,有什么事我顶着。”虽然这样说,但是其实我清楚得很,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什么也顶不住。不过,我急于知道瑞莲姑婆的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太医仍然静了几秒,才轻轻道:“因为娘……姑娘你长得和仙去的瑞妃娘娘太像了,所以微臣一时惊诧。” “你见过瑞妃娘娘?”虽然一般来说看到我会吃惊都是因为姑婆的关系,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以求确定。 陈太医点点头:“从瑞妃娘娘有喜,到娘娘遇刺,一直都是微臣照看,所以娘娘音容笑貌微臣都很熟悉……” 遇刺? 我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忍不住追问:“遇刺?她……是什么人做的?” 陈太医看着我,眼神很悲伤,忽又跪下去:“这些都已是陈年旧事,姑娘还是不要再追究的好。” 我怔在那里。 很久之后好像听到陈太医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吩咐,我木然地摇了摇头,他便退了出去。 很明显,姑婆是被人杀害的。而且,丁香,太医,甚至昶昼……大家都知道是谁做的。从大家的态度来看,那人应该还活着。 他口口声声爱她,他口口声声想她,他口口声声对不起她,却仍让杀害她的凶手消遥法外。 姑婆不是那种会随便和人结怨的人,在这里自然也没什么国仇家恨,那么要杀她的人自然只可能在这后宫之中。而且太医还说她当时有喜,这便更让我确定了这一点。 我隔着窗户远远看过去,只觉得这远远近近一重重宫殿楼阁,就好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兽,即使沐在阳光下,仍然让我觉得沉晦森凉,不寒而栗。 章九 名医4 昶昼下午来麟瑞宫的时候,居然带了宁王昶昊来。我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 昶昼指着昶昊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天下第一的神医。” “嗳?” 我吓了一跳,抬起眼来。昶昊依然是一身白衣,宽袍广袖,纤尘不染。今天没有戴冠,一头黑发就用只碧玉簪绾着,流水般泻下来。昶昼那样说,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轻扬,淡淡笑了笑:“陛下说笑了,臣弟只是终日缠绵病榻,多看了几本医书而已,怎么称得上天下第一?” “你也不用过谦,先帮她看看吧。”昶昼在这个弟弟面前,倒是一点都不客套。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多少身为皇帝的自觉,在亲近的人面前,或者情绪一激动,常常都不会自称“朕”,只你我相称。不知别人对这点怎么看,我倒是觉得很自在。 昶昊应了声,走到我身边来。我在桌前坐下,把手伸给他。 昶昊在旁边坐下,为我把脉。他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轻轻按在我手腕上,体温似乎要比平常人更低一点,凉凉的感觉。 他把着脉,一边问我几时中的毒,平常什么感觉。声音如春日里拂过花间的风,温柔和煦。我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样?”昶昼在旁边问,“是什么毒?” 昶昊轻轻地摇摇头,道:“臣弟不知。” “连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吗?那有没有办法医治她?”昶昼扭头看着我,话却是向昶昊说的。 昶昊道:“臣弟自当勉力而为。” 昶昼靠到椅背上,皱着眉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说话也像太医院那些老废物?恭恭敬敬,战战兢兢。” 昶昊笑了笑,道:“臣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昶昼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 昶昊静了一小会,又问我:“姑娘可曾毒发过?” 我点下头:“发过。” 于是他开始询问我发毒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什么症状,怎么解的。他问得很细,我也一一如实相告。他听完之后,皱着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缓缓道:“如此说来,下次毒发,左右就在明后两日?”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和昶昼不约而同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是突然想到,说不定余士玮根本就不在乎其它人知不知道我是他派来的,也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向昶昼说实话。反正只要我在昶昼身边,接触医生的机会多得是,我中毒的事情迟早也是瞒不住的,再顺藤摸瓜的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我所有的底细。我本以为自己说不定可以借他的计划来向他复仇,现在才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计划是什么。我不过是那颗丢在台面上,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棋子,而后面藏着什么,我根本一无所知。 我不知昶昼和我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情,总之他突然哼了声,语气变得森冷起来,“我倒要看看,他到时要怎么把解药送进来。还是说,”昶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根本就没打算再给你解药?” 昶昊亦看向我,春水一般温和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悯。 我跌坐在椅上,打了个寒颤。 章十 毒发1 第二天果然毒发。 本来端了杯茶歪在榻上看书,痛楚毫无预兆地向我袭来。我痛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茶坏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昶昼本来坐在我身边看着一封信,见状连忙把信往袖子里一收,伸手搂住我问:“你怎么了?”不等我回答,又叫道:“来呀,速传太医。把宁王也找来。” 我痛得没力气说话,冷汗不停冒出来,身体却变得冰冷,一时也顾不得避什么嫌,下意识的就往昶昼怀里缩了缩。 “冷吗?”昶昼问。然后抱起我坐到床沿上,拿被子裹住我,又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我蜷曲着身体,大口大口喘息。昶昼一手抱紧我,一手拂开我因为汗湿而粘在脸上的几丝碎发,声音低下来,竟然有几分温柔:“哪里不舒服?很痛么?” 废话!不痛我能这样? 昶昼看着我,眉眼渐渐柔顺下来,然后一双漆黑的眼就像笼上了一层雾,喃喃道:“瑞莲,你放心,这次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绝不会。” 他似乎又透过我,看到多年前姑婆的影子。 我皱了眉。他却好似误会了我的意思,一面抱紧我,一面扭过头去大叫:“太医还没来吗?昶昊呢?再去催。” 赐福应了声跑出去。昶昼将自己的手伸到我的唇边:“痛得厉害的话,就咬我吧。” 这算什么啊?咬他我就可以不痛了吗?我咬紧了牙,索性连眼也闭上了。 陈太医倒是很快赶来了,但为我看过脉之后,依然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末了战战兢兢地说:“要不臣先开张镇痛的方子,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娘娘的痛楚……” “饭桶!朕养你们这群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昶昼怒极,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这种事还要问朕,还不快去开方子!” 陈太医从地上爬起来,应应诺诺地坐到一边去开方子,期间手抖得连笔都掉了两次。 也不知在这冷与痛之中过了多久,昶昼一直抱着我,低低地唤着姑婆的名字。我的心情突然复杂。我想他是真的这样地爱着姑婆吧。但是对她的死,却依然无能为力。他是一国之君,却不能保护一个心爱的女人,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臣昶昊参见陛下——” 听到昶昊如高山流水般清远的声音,我勉强抬起头看过去,昶昼忙忙地打断了他的行礼:“别管那些了,你过来看看她。” “是。”昶昊应了声,走过来看我。一番诊断之后,两道长眉锁起来,一副沉吟的模样。 昶昼有些急躁地说:“不论怎么样,先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让她这样过三天。” “是。”昶昊又应了一声,和陈太医商量了一阵,一起拟了张药方,叫小太监拿去抓药煎药。然后昶昊又走回我身边来,再次拉过我的手腕,一面把脉,一面若有所思的样子。 昶昼也不催他,只抱紧我,脸挨着我的脸,轻轻摩蹭,低声安慰:“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嗯,我知道,最差也是痛上三天就没事了。 昶昊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目光平静如水。 章十 毒发2 药很快煎了上来。 昶昼从宫女手里接过药碗,亲自喂我。 我一饮而尽。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看这碗药能不能有效。一屋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大概八成以上是抱着期待的心理的。是人都看得出来,昶昼的心情很不好,如果药不能见效,谁也不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还好我的痛楚缓缓地平息下来,又躺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样子,便已好得差不多了。 当我呼了口气,抬起眼跟昶昼说“好像不痛了。”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一副松口气的表情。 “真的吗?好了?”昶昼依然很担心的样子,一面问,一面示意昶昊再帮我把把脉看。 昶昊把过脉之后,表情反而沉重。伸手把那个还没收下去的空药碗拿起来闻了闻,又叫小太监去把药渣拿来给他看。 昶昼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皱了眉问:“有什么不对吗?” 昶昊淡淡笑了笑,道:“没什么。不过木樨姑娘能好起来,并不是我这张方子的功效。” 昶昼的眼微微眯起来,有一点危险的预兆;“你是说?” 昶昊笑了笑,没有回话。 但是答案很明显吧?我从毒发到现在,除了那碗药没有吃过别的。如果不是他的方子的功效,自然是因为有人在那碗药里加了别的东西。照我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解药了。 看起来,余士玮的势力早已经渗透到宫里来了。 昶昼静了一两秒,也没有多说什么,轻轻松了手,让我躺回床上,叮嘱我好好休息。然后就走了出去,昶昊和太医等人自然也跟着退出去。 我闭了眼睡去。 醒来已到了第二天。 发现麟瑞宫里的人几乎已经换过一批。准确的说,之前有机会接触到那碗药的人,全被换下来了。 昶昼倒和平常一样,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样子,而且一点要向我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道:“丁香他们呢?” 昶昼扫了我一眼,道:“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我心头一紧,追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杀了。”昶昼喝了口酒,干净利落地说。 我唰的站起来:“什么?” 昶昼眼都没抬:“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昶昼又道:“暂时还没有,都关着呢。” 也就是说,其实还是很有可能会被杀吧?我重新坐下来,犹豫了一会,才轻轻道:“至少,放过丁香吧。” 昶昼放了筷子,扭头看着我,冷哼了声:“看不出来,你倒是好心。才相处几天就想要帮人求情。” 章十 毒发3 丁香虽然做事得体又善解人意,但我跟她毕竟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要说有什么感情,大概也谈不上。我求情,不过是看在她当年也曾侍候过姑婆的份上。 这时昶昼又道:“你倒是说说看,朕为什么要放过她?” 我微微垂下眼:“不论怎么说,她也曾侍候过姑婆……” “她若不是侍候过瑞莲的旧人,朕又怎么会让她来这里?但是你看他们做的好事。”昶昼冷笑着打断我,“在朕的眼皮底下,都敢捣鬼把那颗解药弄进来。” “但是又不一定是丁香做的。” “所以她暂时还活着。” “但是……这种事情至于要人的命么?” “这种事情?”昶昼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更冷,“今天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解药,难保下次又会做些什么。到时只怕你再想要他们的命,就已迟了。” 我咬了咬自己的唇,沉默下去。 昶昼又补充道:“何况,还不止这件事。” “还有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毒发之前,朕在看的那封信?” 我点了一下头,昶昼道:“它不见了。” “嗳?”我怔怔地抬眼看向昶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但是语气里却似乎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我,很仔细地打量我,过了半晌道:“看起来你好像不知情呢。” 我当然不知情。当时我都那样了,哪里还能管得着谁拿了他的信。 昶昼挟了一筷子菜给我,淡淡道:“既然你不知情,就索性不要管这些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我白了他一眼:“你当你在养猪吗?” 昶昼楞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又挟了一筷子菜给我:“嗯。那你要吃胖一点才像。” 我嘟起嘴,闷闷地吃了两口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把那些人全处理掉的话,下个月我再毒发拿不到解药要怎么办?” 昶昼静了一两秒,然后道:“朕以为余士玮不会就这样放弃你的。” 也就是说,其实他根本就没考虑这个问题。老实说,我觉得皇宫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想混就能混进来的,若是下个月真的没有人送解药来,我是不是只能听天由命? 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太难看,昶昼轻轻拍拍我的手:“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我翻个白眼给他看。反正痛的那个又不是他,他当然说什么都行。 昶昼道:“昶昊说他会尽快想办法帮你解毒。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去他那里让他帮你看看。” 我应了声。 我现在别的没有,时间有得是。 章十一 皇后1 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何况是后宫这样据说有三千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女人的地方? 我毒发好了之后没两天,皇帝因为我中毒怒而将我身边所有人都关起来严刑拷打的流言就传得满天飞,而且出了无数版本,添油加醋,差点没把我说成捧心装病的妲己,而昶昼就是那个要挖忠臣心肝来给我治病的暴君。 丁香到最后还是没能回来,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我的新侍女叫茉莉,比丁香要年轻几岁,看起来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长相甜美,嘴也甜,每天不知从哪里找那么多话来,说个不停。反正我每天空坐无聊,也乐得听她说那些家长里短蜚短流长。那些各种各样版本的流言,也大多是从她嘴里听来的。 昶昼自己当然也听到过这些流言了,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依然每天早早下朝,然后拖着我吃喝玩乐。嗯,没错。余士玮本来是想送我进宫来拖着他吃喝玩乐的,结果角色完全反过来了。不过不管怎么样,结果还是由我担着狐媚惑主的罪名就是了。 然后,照一般宫廷戏的套路,我见到了昶昼的皇后。 那天正陪昶昼在玉梨轩听戏,赐福悄悄走过来,附在昶昼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昶昼皱了一下眉,道:“她怎么来了?” 赐福还没回话,已有一个粉妆玉琢一般的小孩儿跑了进来。他大概也不过两三岁的样子,长得圆润可爱,走大概还走不太稳呢,这时居然跑得很快,倒像是滚进来的。小孩跑到我面前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连忙伸手去扶,正想问这里怎么会有小孩的时候,他已向我旁边的昶昼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叫:“父皇,抱抱。” 我楞在那里,看着昶昼从我手里将这小孩接过去,高高举起来,笑道:“唔,父皇抱。灿儿你又长高了啊。” 父皇? 他儿子? 大概是虽然来了这么久,但我的思想还停在我自己的年代,觉得二十二岁的男人,几乎还可以称为男孩,完全不能接受他已经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赐福茉莉他们已跪下行礼,口称“皇后娘娘千岁。” 我又楞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到一个女孩子正快步走过来。 嗯,那个人,的确只能称为女孩子。她穿着一件粉色薄罗短衫,里面是白色抹胸,腰系一条轻罗长裙,亦是白色的,下摆绣着粉红色的芙蓉图案。乌黑的头发间除了一支雕花金钏之外并没有别的装饰,鬓边两缕散发随意地垂下,掩在双耳两侧。看起来和我前次见到的雍容华贵的太后不一样,与其说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不如说是亲近怡人的邻家小妹。当然,容貌是极美的,说天姿国色也不为过。只是她那种天真平近的气质令我太震惊,一时间反而忽略了。不但忽略了她的长相,连礼也忘记行。 章十一 皇后2 所幸皇后好像也并没有太在意我的样子,一脸做错事的委屈和窘迫,双手捏着自己衣服的飘带,向昶昼道:“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带了灿儿去姑母那里请安,回去时他听到锣鼓声,非要来看……昼哥哥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看,她连说话都像一个甜美可爱的邻家小妹,她甚至叫皇帝“昼哥哥”。 昶昼轻叹了口气,道:“我没有生气。” 皇后这才露了笑容,道:“那就好。我这就带灿儿回去。”她说完招了招手,一个看起来像是奶娘的妇人忙忙上前来想抱过那小孩。偏偏小孩抱紧了昶昼的脖子,叫道:“不走不走,父皇抱抱。父皇很久不来看灿儿,灿儿想父皇。” 昶昼看向怀里的小孩,好像有一点歉意,眉眼都柔和下来,道:“既然来了,就一起看完戏再走吧。” 赐福招呼几个小太监在下首加了座,我挪过去。一面喝茶看戏,一面看着旁边那一家三口。昶昼虽然说没生气,但看起来还是不开心的样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的戏,偶尔逗逗怀里的儿子。皇后坐在他身边,倒是一脸满足的样子。逗逗儿子,聊聊戏文,偶尔还给我递一个歉意的眼神。 一出戏看完,皇后就带着儿子要走,小孩还是抱着昶昼不肯松手,直到昶昼应承明天会去看他,才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被奶娘带走了。 昶昼看着他们离开,又叹了口气。 我随口问:“你儿子挺可爱的,多大了?” “两岁。” 我静下来,看着他,突然觉得厌恶。 你看,其实天下的男人都是这么回事。他有那样一位品貌双全的皇后,却仍然爱上了姑婆。他口口声声对姑婆情深似海,但是,她才死了三年,他却已跟别的女人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大概是我的鄙夷表现得太明显了,昶昼微微扭过头,错开我的目光。 我哼了一声,也扭过头去。 一直到入夜之前没有再跟他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留在麟瑞宫。他躺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背对他,将自己尽量贴在里面的墙上。 嗯,我要承认,或者在感情这种事上面,我的确是有点偏执。 昶昼没有动,轻轻道:“我没有背叛她。” 我哼了声,扭头瞟了他一眼,“那么,你的儿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你老婆出墙?” 昶昼皱了一下眉,“我……你要理解。” 我继续冷哼给他听。我要怎么理解?花心是男人的本性? 昶昼道:“你要明白,我是一个皇帝。我不能没有继承人。” 我怔了一下。 昶昼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也闭了眼,但很久都没睡着。只是觉得姑婆太不值了。为什么要爱上这样一个人?他根本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做主,哪里来的能力爱人?而我那可怜的姑婆,就这样为他蹉跎了一生。 章十一 皇后3 昶昼的皇后是他母亲的侄女,据说当年先帝驾崩,昶昼年幼,太后为了拉拢外戚,一手包办了这桩婚事。当日余士玮告诉我关于皇后的,也就只有这么两句。所以我看到那样一位皇后才会那么吃惊。 没想到她第二天居然会来看我,吓了我更大一跳。 昶昼才上去朝没多久,她就来了,我甚至都还没起床。听到茉莉禀报,一时间搞不清状况,只得像上次一样,一面暗暗找人去通知昶昼,一面妆扮起来去见她。 她的穿着打扮依然很朴素,坐在那里喝茶。我才要跪下行礼,她制止我,一面道:“你既跟了昼哥哥,名份左右也就是这几天就会定下来,那我们就是姐妹了。也没什么外人在,就不用这些虚礼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起来,“我跟姑母不一样,姑母是在监国的时候习惯了,在她的位置也不得不摆出威仪来。要我也那样,我可受不了。” 我不由也笑起来,问:“不知娘娘今日有何见教?” 她摆摆手,道:“你快别那么文绉绉地说话了,我最烦这个。我今天啊,一呢,是来给你道个歉,昨天虽然说不是有意的,毕竟是扰了你和昼哥哥的兴致。二呢,也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皱了一下眉,按理说,我目前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地下情人,她一个皇后,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向我道歉?看她昨天的样子,也不像不在意昶昼,还是说,她的个性大而化之到了这种程度? 皇后看着我,轻轻叹息,道:“真像。其实我听说你很久了呢。但是昼哥哥不许各宫各院的妃子来打扰你,我也一直没有机会来见你。你真是很像瑞莲姐姐呢。” 我怔了一下,我说怎么除了太后那次之后,都没有什么三姑六婆来找渣呢,原来是昶昼下了这样的命令么? 皇后继续道:“可惜了,红颜薄命。不过,有时候,我倒很羡慕她。即使她不在了,昼哥哥还是这样喜欢她。连长得像的女子也份外恩宠……”她说到这里,忽地掩了自己的嘴。脸上又显出那种不小心做错事的表情来。 我笑了笑,没回话,只是越来越觉得她很奇怪。在这后宫里,别的人或者要谨言慎行,但她是皇后啊,她还怕说错什么?她就算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就是仗着和金瑞莲长得像才得宠的吗?我也只能听着啊。她干嘛要这样?真的有人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还可以这样纯洁天真? 皇后见我没说话,伸手来拉了我的手,道:“你跟瑞莲姐姐长得太像了,所以我见到你,就好像见到故人一样。一时就口没遮拦起来,你不要生气啊。” 她眼神清澈,声音温柔,一脸的真诚,完全不像是在做戏的样子。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娘娘,您爱昶——我是说,您爱陛下吗?” 她反倒好像楞了一下,道:“为什么这样问?”不等我答,自己又道:“我是不是很奇怪?” “嗯。”我点点头,索性直接说开,“您没必要这样对我吧?” 皇后又静了一会,绞住了自己的手指,轻轻道:“嗯,大家都觉得我很奇怪吧?可是,为什么皇后就不能有朋友呢?” 她是想来跟我交朋友的吗? 章十一 皇后4 皇后继续道:“我和昼哥哥的婚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下来。人人都知道我长大以后要做皇后,人人都羡慕我尊重我,但是却没有人真心愿意和我玩。我十四岁就嫁给昼哥哥,正式入了宫。那之后每说一句话,都会被会当成是命令,当成是刺探,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甚至有很长时间都不敢随便开口,你知道这有多难受吗?一直到有一天,瑞莲姐姐进了宫。她和别人不一样,只有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身份,只有她会手把手教我怎么种花,怎么做糕点。不会像别人一样,整天跟我说皇后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所以她在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姑婆不在意她的身份,是因为姑婆来自一个早已没有皇帝的时代。但那样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开心,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毕竟做为一个女人,谁会喜欢跟自己丈夫的另一个老婆手把手地种花? 皇后留意到我的神色,微微垂下眼,道:“可能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毕竟这里是后宫。你问我是否爱昼哥哥,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当然爱他,他是我的丈夫,我的君主,我的天。但是,他却注定了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丈夫和君主。他是皇帝,必然会有三宫六院。就算我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所以,我很早以前就学会了放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何况,我已经是皇后,我的儿子也已经是太子,又何必再和人去争?” 这种说法,应该说是心态好,心胸开阔,还是阿Q精神?反正如果让我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老公,我肯定做不到像她这样。 之后又随意说了一些闲话,皇后便起身告辞,临走还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跟你说话真是开心。以后我还可以再来吗?”又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园子里的荷花已开了。不如过些时候我们一起去赏荷?” 我只好连连应声。于是皇后开开心心地走了。 没过一会昶昼就急急地赶了过来,劈头就问:“她来做什么?” “找我聊天。” 昶昼愣了一下,接过茉莉递过了茶喝了一口,才道:“以后不要跟她来往。” 我也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啊,你早不说,我刚刚还答应了皇后一起去看荷花。”我说。 “看荷花?”昶昼重复了一遍,沉吟了一下,问,“你会不会游泳?” 这问题真是来得没头没脑。我翻了个白眼,还是回答:“会。” 答完之后,才突然醒悟,他是怕我会落水?为什么他会从看荷花直接联系到落水?我这院子里也有莲池,他怎么就没想过我会不会落水?还是说,因为一起去的人,他才会想到这个? ——他在防备自己的妻子! 但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他会这样防备?难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类似的事情? 联系了前后一些事情,我只觉得后背一凉,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男子。缓缓问:“姑婆她……” 昶昼抬起手来,吩咐赐福:“朕饿了,传膳。”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而他不想回答。 所以,我的猜想应该没有错。 所以丁香、陈太医他们完全不敢多说,而昶昼也选择了不追究。 我看着他,只觉得冷。 比毒发的时候还冷。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些什么人? 那一个,可以一脸纯真地说“只有她不一样,她在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就好像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对那个人做了什么。而这一个,口口声声爱她,却在她死之后不出几个月,就和杀她的人有了小孩! 我强忍下把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到昶昼头上的冲动,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令自己平静下来。 我要冷静一点,这样才能思考,皇后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鬼才信她真的是来交朋友的! 章十二 宁王1 结果皇后约我去看荷花那天,我没去。 白痴才明知她不安好心还凑上去找死了。 打发茉莉去告罪,说上次的毒复发,去宁王处疗毒,不能陪娘娘赏花了。然后就躲去了宁王住的承华宫。 自从那天皇后来看过我之后,我就觉得整个麟瑞宫冷如冰窟,简直一秒也不能多呆。所有姑婆喜欢的花草,姑婆喜欢的摆设,甚至姑婆喜欢的那个人,都像全长满了讥讽的刺,我一看就浑身不舒服。反正昶昼也说我没事可以去找宁王看病,我就索性只要他一去上朝立刻就跑去承华宫,一直呆到他派小太监来催我回去。 承华宫在皇宫的西南角,地方不大,但是清静雅致,很适合养病,也很适合做我的避难所。 每次去的时候,宁王都白衣胜雪,眉眼含笑,在一屋子淡淡药香中宛若天外仙人。他一般会例行公事地给我把脉,再问些起居饮食的事情。我赖着不走,他也不赶人,偶尔会跟我一起喝茶聊天,更多的时候,只是请我随意,然后他拿了医书坐在一边看。 他若看书时,我也会拿本书蜷在他舒服的躺椅上看。头两次不过因为无聊,又不想回去。慢慢就想,昶昊也说自己是缠绵病榻多看了几本医书才学会医术,那么我为什么不自己也学起来?以后要防着人下毒也容易。反正这鬼地方连皇帝都靠不住,不如靠自己。 所以,我开始有意地向昶昊借一些入门的医书来看。昶昊一开始的时候,好像有些吃惊,但是也没多说什么,给我找了几本,还跟我说,看不懂可以问他。 这里的文字基本和我们用的没多大差别,我读写都没有问题。但医书毕竟不同我平日看的小说杂记什么的,很是生涩。我能自己消化的部分很少,一般都是靠昶昊讲解。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温和又有耐心。反倒是我,经常会在他如同高山流水一般清越的声音中出神。 常常会想起过往。 还在学校的时候,和程同一起上自习。 他会给我讲题,讲着讲着,我就会看着他发呆。然后他就会半开玩笑地将书本拍在我头上。 我那时是那样地喜欢那个人…… 昶昊轻咳了声。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已反射性把手伸过头顶准备挡拍来的书,一面叫:“我不是故意的……” 但没有书拍过来,昶昊只是轻轻咳了声,温和地笑道:“姑娘累了罢?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望着他漂亮的面孔,一时错愕。 是呢,这人不是程同。我也不是在自己的时空里了。而且,就算我还在自己的世界,程同也再不可能那样笑着将书拍在我头上了。 一切,都已过去了。 章十二 宁王2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 昶昊像是误会了我道歉的意思,继续微笑着,将手边的书收起来,“姑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学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之所以走神,是因为医书太枯燥,我终于失去兴趣的原因吧。我讪讪笑了笑,也没有解释,只是道:“是老师教得好嘛。” 昶昊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看看了天色,问:“不早了,要回去了么?” 我摇摇头,把身体向躺椅里面缩了缩。“不想回去。” 他笑了笑,又问:“为什么?” 他的笑容和声音,依然有那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叹了口气,微微蜷起身体,“我怕。” 他稍稍静了一会,问:“怕什么?” “太后,皇后,昶昼,这个地方……”我垂下眼来,轻轻道,“全都叫我害怕。” 他好像有一点犹豫,但还是伸出手来,轻轻拍拍我的手,柔声安慰:“别怕,没事的。” 他的手指微凉,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却似乎传递着某种温暖,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他稍微往外抽了一下,我却下意识地握紧了。昶昊抬起眼来看着我,良久之后,把另一只手覆上一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委屈你了。” 自我入宫以来,人人都说我狐媚惑主,别有居心,我都没放在心上,但到了今日,突然听到一个人说“委屈你了。”不知为什么,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 我抓着昶昊的手,放声大哭。 他也没劝,也没动,等我哭得差不多了,轻轻递过一块手帕来。 我接过来擦了把眼泪,勉强向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他依然淡淡微笑,道:“你要相信陛下。” 那种人怎么可能相信? 昶昊继续道:“陛下从未曾为了一个女人和母后争执过。即使当年为瑞妃,也不曾摔过东西……” 所以他有愧于心,才会对我好吧?但是,我看着昶昊,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说是看在昶昼的面上,他能每天问问我的病情,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何必这样待我?更不用说第一次见面时的提点了。 昶昊只淡淡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并不回我的话,只是继续自己原本的话题,道:“但是你要体谅,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有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我才不想体谅那种混蛋,我现在只关心另一个问题。我看着他,又问:“你认识瑞妃吗?” 昶昊继续答非所问:“太后那边,我会尽量帮你说好话。但是皇后那里,你要自己留心。不过,只要不危及她和太子的地位,她应该也不会有过份的举动……” “昶昊!” 我忍不住重重地叫了一声。 他抬起眼来看着我,唇边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嗯?” 我就在这笑容里泄了气,翻了个白眼,“算了,没什么。” 过了一小会,他突然又轻轻问:“你在陛下面前,也是这样直呼名讳么?” “嗯,怎么了?”准确的说,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叫,能“喂”两声,就算不错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愣了一下,在这种时代里,直呼帝王名讳,是大不敬的死罪吧?这样说起来,昶昼对我还真是有够宽容的。 “没什么,挺好的。”昶昊又笑起来,轻轻道,“毕竟对我们来说,能够叫我们名字的人,实在不多了。尤其是他。” 他的声音很轻,淡若这时香炉里升起的烟,却又似乎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连一个会叫自己名字的人都没有,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寂寞? 静了一会,我听见昶昊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他说:“不要负他。” 章十二 宁王3 那天回去得很晚,快到的时候,已看到麟瑞宫里灯火通明。想来昶昼早已经回来了。 但我看着那橘黄色的灯光,却偏偏移不动脚步。 姑婆说“救救他”,昶昊说“不要负他”,可是那样一个男人,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维护? 茉莉走到我身边,小小声地说:“听说今天陛下很不高兴,姑娘您要小心一点。” 他哪天又高兴过?虽然这样想,我还是皱着眉问了句:“耶?他为什么又不高兴?” 小丫头一副三八兮兮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您要想啊,陛下那么喜欢您,每天一下朝就来了麟瑞宫,您却每天都跑去宁王那里,当然是个男人都会不高兴啦。”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才不会为这种事情不高兴吧?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虽然磨蹭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只能回去麟瑞宫。进去之后,果然看到昶昼一脸郁闷地坐在桌旁喝酒。我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一下眉,但并没说话。 我也没打招呼,洗了手,自己拖开条凳子在桌旁坐下来。 昶昼抬了抬手,一屋子宫女内侍都退了下去。他才淡淡开了口:“你今天又去找昶昊了?” “嗯。”我随口应了声,自己倒了杯酒,开始吃饭。 昶昼静了一会,才又问道:“你最近好像天天都去他那边吧?” 他不会真的在介意这种事吧?我喝了口酒,抬起眼看着他,“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我没事可以去找他的么?” “但是,他……”他迟疑了一下,问,“你们在做什么?” 这种语气算什么啊?我斜眼瞟着他,没好气地道:“看病。” 昶昼微微皱起眉:“一整天?” 我哼了声,用一种很轻漫的声音道:“啊,还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哦。” 昶昼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眼中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好似随时会杀人一样。 自己可以在心爱的女人死后一两个月就让别的女人怀上小孩,倒要求我这既无事实又无名份的人三贞九烈么?我又哼了一声,埋头吃饭。就算要被杀,好歹先吃饱吧。 结果他半天没动静,等我吃得差不多了抬起头来看他时,他才缓缓又将酒杯拿了起来,道:“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的手抬到唇前,才发现杯子是空的,动作一时僵在那里。 我笑了笑,伸手拿过酒壶,为他把酒倒满,道:“多谢陛下夸奖。” 他冷哼了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 我又笑:“小命在您手里捏着呢,怎么敢不记得?” “记得就好。”他喝了口酒,“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你的小命吗?” 章十二 宁王4 本来我以为只是因为姑婆,但现在看来只怕未必。当然,他对姑婆的感情应该是真的,但对他来说,实在有太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了。为了那些,他随时都可以把感情丢在一边吧?我以前想,这个人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现在才知道,其实他的确是一个帝王! 于是我仍然笑道:“陛下英明神武,我怎么敢妄自揣测圣意?” 昶昼又板起脸来瞪着我,声音也大起来,道:“你够了没有?耍性子要耍到什么时候?” 他以为我跟他那些妃嫔一样,不理他只是在撒娇耍性么?我翻了个白眼,索性放了碗筷,起身就走。昶昼一把抓住我,往他那边一拖,我一时站不稳,跌撞在桌上,几乎要将桌子都撞翻,碗碟掉了一地。 我痛得一呲牙。 昶昼抓着我的手臂,手劲大得吓人。 宫人们都训练有素,这种时候没有传唤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太后或者皇后这些人要对我怎么样的时候,我还可以指望昶昼,但若换了昶昼本人,还有什么人能来救我? 但是很奇怪的,这时我心里反而没有怕,而是在想,如果过了今天还有命在,一定要去学个一招半式武功才行。就算打不赢他们,至少不会让自己这么被动。 昶昼坐在那里没动,一手抓着我,一手还握着酒杯,缓缓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才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将你怎么样吗?” 被他抓住的手臂和撞在桌上的后背都很痛,我勉强挤出丝笑容,“你是皇帝,自然想将我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哪有什么敢不敢?” 但我这样说,他却好像更生气了,眼神就像要吃人一般,声音几乎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仗着你长得像瑞莲就——” 他不提姑婆还好,一提起来,我就觉得心口有团火“噌”地窜了上来,根本没有思考,话已脱口而出:“原来你还记得她?那你还记不记得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他扔了杯子,高高扬起手就要一掌掴下来。 我不避不闪地迎上去:“来得好。打花了这张脸好了!免得你以后看到就会想起记忆里那张脸。看到就会想起你对不起的那个人!” 结果他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掴下来,硬生生停在空中。 我斜眼瞟着他的手,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一时僵持。 就像是连空气都已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昶昼才哼了一声,将我向旁边重重一搡,一脚踢开门扬长而去。 章十三 信赖1 茉莉服侍我洗澡的时候,看着我的背惊叫了一声,然后就哭起来。 我看了一眼身上手上几块淤青,翻了个白眼给她看,“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 小丫头一面流着泪,一面拿热毛巾帮我敷。“很痛吧。他们提醒我说陛下心情不好,侍候的人就会遭殃,没想到陛下居然会把姑娘打成这样……” 严格地说起来,他这还不算是真正出手打我吧?伤都是撞伤跌伤,他抓着我的手臂的力道虽然用得大了一点,但扬起那一巴掌毕竟还是没有打下来。 洗好澡,茉莉又去找了跌打药来,让我趴在床上,帮我揉撞到的背和腰,一面道:“姑娘也是,都跟您说过陛下不开心,您就不能顺着点?非惹他生气不可。这下好啦,把陛下气走了,您又有什么好?” 我伏在枕头上,嗤了声,“不用看到他比什么都好。” “姑娘又说气话了不是?这宫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有些人三五年都未必能见上陛下一面。姑娘虽说现在还没有名份,但陛下天天都在这麟瑞宫,过几天册封下来,少说也是贵妃淑妃……” “谁稀罕?”我哼了声,打断她,“那种负心薄情的男人爱上哪去上哪去好了,我巴不得他一辈子不要来。” 茉莉倒没有再说话,但是按在我身上的手好像重了一点。我痛得一呲牙,大叫:“好痛,轻点。” 她还是没回话,动作到真的轻柔了不少。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摩挲轻揉,不知是药效的关系,还是她的手法问题,我只觉得有一种热力顺着她的手掌移动渗入我的身体,顺着经脉,在全身流转。很舒服。我伏在那里,几乎就要睡着。 仅存的一点意识提醒我,这不对。 茉莉的手应该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粗。 “谁?”我勉强打起精神,一面问一边想扭过头。 床前的人按住了我。“别动。”他说。 昶昼! 我惊得“唰”地就爬起来,以我最快的速度扯过床单将自己裹起来,退到床角,瞪着他:“怎么会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角抽动了几下,好像又要发火的样子。但过了很久之后,居然先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奇怪。刚才还一副胆大包天的样子,没过一会就怕成这样。” 我缩在床角,瞪着他,没回话。 他又静了一会,向我伸过手来。我转而瞪着那只手。于是他的手就那样停在空中。手指修长,手掌宽大,还带着一点跌打药的味道。我似乎还能感觉到自己背上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 说我奇怪,他自己才奇怪呢。 莫明其妙地生气,莫明其妙地跑掉,又莫明其妙地回来帮我擦药。 章十三 信赖2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让他误会了。昶昼又叹了口气道:“放心,我不会再打你了。之前……”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抱歉,我不该迁怒你……” 道歉?他居然在跟我道歉?我不由怔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就伸过来,轻轻抚上我的长发,低低道:“你……唉,难道我这样待你还不够么……” 我朝后面避了一下,但还是没能闪开,于是只能别开脸不看他。“我想陛下你搞错要道歉的对象了。”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静了很久才继续道:“我知道你怪我。我来不及救瑞莲,又不能为她复仇。但是,她毕竟已经死了——” “她活着。”我打断他,“如果真的只是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也算是个解脱,但是她活着。在那边的世界里,在对你的思念和爱慕里,孤单寂寞地活了五十年!而你……而你……”我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激动起来,后面的话一时也不知要怎么说出口,于是只重重地哼了声。 “我不知道。”他说,顿了一下,又补充,“即使我知道,也无可奈何。” 他这样的坦白反而让我无言以对。 昶昼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你们的世界,我只能呆在这里。南浣,是我的国家。我,是这里的皇帝。你可以怪我不能保护自己爱的女人,我自己也在怪我自己,这三年来没有一天不在自责。但是我现在不能帮她报仇,哪怕再过三年,也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不在意,不计较。只不过我现在羽翼未丰,若是动她,后果根本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事情就不只局限于我自身。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起滔天巨浪,不得不小心从事。” 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我不由又冷哼:“既然没有力量保护她,之前又何必去招惹她?” 这次他沉寂得更久,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轻轻道:“我只是……情难自禁!你知道,瑞莲她,是那样……那样……那样……”他“那样”了三次,眼波一转再转,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道:“那样一个女子,我又怎能不爱她?” 情难自禁?我不由又想笑。好吧,就算这是个借口好了,也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有多少十几岁的少年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何况身处他这样的地位,身边所有人都别有居心机关算尽,连母亲和妻子都得悉心防备。而姑婆孤身一人从异世而来,全心全心地依赖他,崇敬他,仰慕他,他又怎么可能不爱她? 看着那样的昶昼,我的心情稍微平和了一点,轻叹了声:“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他轻抚我的长发,道:“我怕你会出事。” 我怔住。 章十三 信赖3 昶昼道:“如果我不跟你说清楚的话,只怕你会一直避着我。你若不在我身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能来得及去救你?我不想再一次看到有同样一张脸的人死在我面前。而且,如果你真的在意瑞莲的事,最好当你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要说报仇,只怕你有几条命都不够送。” 我继续沉默。 他今天所说的话虽然听起来不太顺耳,但我却不能不承认,都是实话。而且,我如果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甚至说,想为自己和姑婆报仇的话,目前亦只能依靠他。 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自己真蠢。牵涉到姑婆的事,感情的事,轻易就被愤怒蒙蔽了。不由得就低下头叹了声。 昶昼正色道:“而且,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我抬眼看着他。他不说什么事,先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由想笑,你看,当皇帝有什么好啊?身边连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居然会这样子来向我这样的人寻求忠诚。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瞳仁黝黑,却又似乎有一种异样的光彩,有一种决心甚至可以说是霸气自那样的眼神里透出来。 我有一时失神,然后就点下头。 他也点点头,道:“那么,你也可以相信我。不论我做什么,总归不会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也不用逃开。” 要告诉他我逃开的大部分原因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厌恶么? 昶昼脱了鞋子坐到床上来,伸手搂过我。我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抱着我,将头埋在我肩窝里,道:“而且,不论怎么样,你现在总还算是我的人。如果要哭,也只能在我面前哭。” 这算什么啊?我才想出口反驳他,又怔在那里。 他知道我今天在宁王那里哭过的事? 他明明没有去,为什么会知道? 那里有他的眼线? 还是说……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虽然他说我可以相信他,他不会害我,但我却仍然忍不住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仍然忍不住要想,他派人监视的,到底是我,还是宁王? 第二天昶昼没去上朝。也不理会赐福的催促,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就带着我出了宫。 这是我到帝都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官。我一路上都挑起马车的帘子向外看,满心的欢欣雀跃,几乎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昶昼坐在我旁边,也笑起来。“不过就是出宫而已,看你高兴的。” 我趴在车窗上,连头也没回,顺口答:“当然啊,又不是天天都能出来。” 昶昼静了一会,道:“过了今日,就准你随意出宫好了。” “嗳?”虽然不知为什么要加上“过了今日”的前提,但是他这句话还是让我很高兴,转过脸来看着他,他倒是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我怕他后悔,连忙追问了一句:“真的吗?” 他点下头,笑道:“君无戏言。” 我喜形于色,正待说话时,马车已停了下来。待茉莉来扶了我下车,我才发现,原来这次出宫的目的地竟是兵部。 章十四 侍卫1 我们下了车,免不了有接驾参拜的一番繁文缛节,昶昼牵着我的手径直走到大堂上早已设好的座位前坐下,一干大臣侍卫都低头跪在地上,但偶尔有一两个人的目光瞟到我身上,完全都是轻蔑与愤恨。 想来也是吧,偷懒不上朝,还把女人带到兵部来,这种皇帝谁看得惯?他们不敢对昶昼怎么样,自然就把罪算怪到我头上来了。 昶昼搂着我,让我坐在他腿上,以一种极为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今科的武进士都省完亲回兵部报到了吧?” 下面兵部尚书应了声“是。” 昶昼道:“都叫来给朕看看。” 兵部尚书显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我看着昶昼,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武举会试已结束快一个月了,为什么他这时候突然想起来要见武进士们?按理说,如果他想看,点完进士,三甲进殿面圣赐宴的时候,就应该可以看个清楚明白了啊。 不一会,五十几个武进士全都赶来,大堂里跪不下,便按会试的名次排到了外面的院里。 “头都抬起来。”昶昼命令。 那些武进士应声都抬起头来,虽然大数人对这次召见也显得莫明其妙,但眼中却无一例外兴奋紧张。就算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也好,在他们看来,这总算个出头的机会吧。 昶昼道:“诸位能从上千名武举中脱颖而出,想必都是熟谙兵法武艺娴熟罢。” 下面众人齐声应一些“过奖”“不敢当”“当誓死为朝廷效命”之类的话。我只觉得无趣,不由有些出神,昶昼却已在我身上拍了一把,道:“去,挑个你看得顺眼的。” 我不由一惊。 兵部众人和众武进士显然更为吃惊,也顾不得避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我。 兵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此举……” 昶昼打断他,笑道:“朕不过是要给爱妃挑个侍卫,怎么?不行吗?” “侍卫?”兵部尚书显然吓了更大一跳,“这……这……只怕不妥,本朝从没有武进士入宫充当妃嫔侍卫的先例,这……有违皇室体统,望陛下三思。” “以前没有过,就从朕开始也未尝不可。”昶昼再次打断他,然后看也不再看他,拍拍我的手道,“朕应承过要给你找个侍卫的,你只管自己去挑,挑中谁就是谁。” 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哪有这样的?我说要个保镖,不过是想找个武功好点的,他自己也说这些武进士们熟谙兵法武艺娴熟了,一个个都是带兵打仗的材料,搁我这做侍卫,不是太屈才了吗?不要说兵部尚书觉得不妥,连我本人也觉得过份了点啊。 而且,这人口口声声不会害我,又做这种事,不是把我往刀尖浪口上推嘛?我看那些跪在那里的武进士们,现在只怕杀了我的心都有。 章十四 侍卫2 我斜了昶昼一眼,他只冲我挥手让我去挑,自己端过赐福递上的茶缓缓啜饮。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下去。“你们都站起来吧。” 不论来这里多久,我想我还是不能习惯一大群人跪在我面前。何况,在一群低着头,不知在以什么表情看你的脚的男人面前走来走去,大概也会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一群武进士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站起来,但大多还是低着头。 嗯,低着头的,大概都是不想被我挑上的吧?我叹了口气,先去看那些敢把脸露出来的人。 第一眼便愣住。 那个人。 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一个,一身蓝色长衫,身材修长,宽肩窄腰,这时背挺得笔直不亢不卑地正视前方。而那张脸—— 我是这般熟悉那张脸,熟悉那些再微小不过的细节。熟悉他的唇,唇边的笑,尖削的下颏,脸庞的棱角……我看着这张脸,如遭雷击,只觉得这几年的往事如火山喷发般一古脑儿涌了上来。 我的唇瓣颤动着,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瑞莲。”昶昼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很明显地皱着眉。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人。那人亦微微抬起眼看过来,神色间只有一片冷峻与不屑。 嗯,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程同不会来这里,程同不会有这样冷淡的表情,程同…… “决定好要哪个了吗?”昶昼又问。 我点点头,伸手指向那个长相酷似程同的男子,“他。” 昶昼微微偏起头,看向那人,问:“你叫什么?” “微臣沈骥衡。” “这次会试是第几名?” “二甲第四名。” 我听着他们问答,一面缓缓走回昶昼身边去,一面在想,嗯,不是程同,声音完全不像。这人的声音就像金石相交,铿锵有力,而程同……那把记忆里陪了我几年的声音,温和儒雅,如和风煦日…… 不由又开始出神,昶昼后面问了些什么也没听清,一直到昶昼将茶杯摔在地上才回过神来。 昶昼阴沉着脸,看着沈骥衡,“你再说一次?” 兵部众人也齐齐看向沈骥衡,神色各异,却没一个开口的。 沈骥衡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地迎向昶昼的目光,道:“陛下要臣说一万遍也是一样。臣身为南浣子民,上阵杀敌除暴安民,臣万死不辞,但眼下北有大烨,西有蛮狄,一个个对我南浣虎视眈眈,陛下令微臣入宫做妃嫔侍卫,恕臣万难从命!” 他此言一出,那一批武进士之中,倒有好些跪倒在地,齐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昶昼自然更生气,呼地站起来,“左一个南浣又一个南浣,朕在,就是南浣在!朕是南浣的国君,朕的命令就是南浣的声音!朕给你们功名官位,你们就还朕一个‘万难从命’?” 沈骥衡朗声道:“臣宁愿不要这功名,只求陛下让臣驻守峪峻关!” 我伸手轻轻拉了拉昶昼,他没理我,只是眯起眼来盯着沈骥衡。我又拉了拉他,他拂开我的手,哼了一声,道:“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如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朕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你不愿进宫做侍卫,朕就偏要你做!来呀,将他拿下!给朕绑回去!” 几个侍卫跑过去将沈骥衡反剪双手拿下了,他竟然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什么,看一眼昶昼,又看一眼我,目光就像要将我绫迟一般。 一张那样像程同的脸用那样一种目光看着我,我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下意识就向前走了一步,动了动嘴唇,想跟他解释。 昶昼一把拉住我,搂在怀里,道:“回宫。”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像是想为沈骥衡求情,但只叫得一声“陛下”就被昶昼直接瞪回去,改了口道:“恭送陛下。” 昶昼哼了声,搂着我大步向外走去。 侍卫们押着沈骥衡跟在后面。 那些武进士们虽然都跪下送行,但却有不少人在偷偷抬眼看我们,一时间各种神态都有,同情,愤慨,失望,甚至兴灾乐祸。 我在昶昼身边,悄悄看向沈骥衡,他脸上虽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是迎上我的目光,眼睛里却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回过头,靠在昶昼肩头,长长叹了口气。 章十四 侍卫3 上了马车,我隔着帘子看着侍卫们押着沈骥衡走过去,不由又一时失神。 昶昼突然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 我惊叫了声,回过神来,“你干什么?” 他居然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居然笑眯眯地问:“一见钟情么?” “钟你个大头鬼!”我揉着自己被捏痛的脸,没好气地回。搞什么啊,居然来这手。十四五岁的小女生你捏捏也就算了,二十五六的老女人了,被捏脸算怎么回事嘛。 他也没生气,脸上仍然有笑容,道:“眼光不错。要是让我点,这个沈骥衡才应该是今科的武状元。”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二甲第四吗?” “没背景又没钱,还不肯服软说好话,连几个大势力的拉拢也不屑一顾,这样的人……”昶昼哼笑了声,“幸亏是武试,结果胜败都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一目了然,作不得假,这才不得不录了。如果是文试,只怕连三甲也不要想进。” 我又愣了一下,“你一早就留意了这个人?” “不错。”昶昼道,“我今天就是为他来的。” 啧,原来刚刚那场盛怒完全只是作戏吗?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亏我还担心地去拉了他两次。不过,这么说起来,即使今天我不挑沈骥衡,他也会想办法把他调到身边去么?我有点不解:“你既然赏识他,要用他不就是一句话么?犯得着绕这么大圈子么?” 昶昼哼了声:“如果只是一句话的事情,那他一早就应该是状元了。” ……呃,奈掣肘何? 我轻叹了声,“但他既然那么厉害,你叫他做我的侍卫,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昶昼也叹了声:“暂时先保住他,慢慢再说吧。” “保住他?” “他若能学着圆滑一点就更好了。”昶昼道,“像他这样的人,锋芒毕露,又毫不留情地得罪了所有的势力,他们会留他才怪。照昨天的初议来看,只怕不是将他发到去凉州就是漳州,一辈子回不来还算是好的。那种蛮荒之地,随便寻个什么由头整死他也没人知道!” 我沉默下去。怪不得他昨天火气那么大,原来又在朝堂上受了气。 昶昼拍拍我的手,“不过,你不用管这些事了。总之沈骥衡从明天开始,就是你的保镖了。” 我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看到杀父仇人,我怎么敢用这样的人做保镖?只怕他不在后面给我一刀就很不错了。你当着这么多人为难他,他怎么可能会真心保护我?” “就是要让人这样想。”昶昼道,“那样到他手握重兵那一天,别人才会相信他绝不可能站在我这边。” 我再次沉默,不知道他口中这些“别人”到底指谁?是不是也包括他的母亲妻子和兄弟? 昶昼将沈骥衡带回麟瑞宫,关在厢房的一间小屋子里,说等他想通了愿意做我的侍卫时才放他出来。沈骥衡没有反抗,也没有逃,却一直不吃不喝。 这样过了两天,我看着太监原封不动端出来的饭菜,皱了皱眉,跟昶昼道:“喂,再这样下去,你的武状元就要饿死了。” 昶昼也皱了一下眉,道:“他是你的侍卫,你去想办法。” 我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办法?明明就只是你去跟他说一句话的事,干嘛要推给我?” 昶昼沉吟了一会才轻叹了口气,道:“他现在不会信我。会当成试探或者另一次羞辱。” 我又翻了个白眼,道:“你也知道自己的信用度有多差么?” 他反而笑了笑,道:“所以你要帮我。” 难道不信他反而会信我吗?我打了两个哈哈,没说话。 章十四 侍卫4 第二天我亲自去给沈骥衡送饭。 沈骥衡背对着门口坐在床前,听到开门声连头都没回,只是将背挺得笔直。 我笑了声,让茉莉把饭菜放到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道:“据说一般人不吃东西最多能活七天,不知道练武的人会不会能捱久一点?” 他听到我说话,像是有点意外,扭过头来看了一下,但是立刻便回过头去,还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又笑了声,道:“真的这么讨厌我和讨厌在这里的话,为什么不走?” 他还是没回话,我继续道:“又没绑着你,门虽然锁了,但是外面又没有人守着,应该难不倒你这新科武进士吧?” 他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有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我。 我索性让茉莉去泡了壶茶来,坐在那里将独角戏继续唱下去。 “老实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找你的。只是你长得跟我一个故人太像了而已。当然,信不信由你。那个人叫程同,是我的学长和前男友。”我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刚刚和程同分手的时候,只觉得天崩地裂痛不欲生,但这时说出口,似乎也没有自己预想中那样痛苦。 沈骥衡依然没理我,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于是我也不理他,自顾将我和程同的故事讲下去。 我刚认识程同的时候,才刚上大学。大概就和姑婆刚遇到昶昼时一般年纪。程同比我高两届,是学生会的,那天在新生接待处帮忙,很自然就认识了。老实说,程同算不上很帅,他下巴太尖,脸部的线条又太过硬挺。但学识过人谈吐风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儒雅风范,所以当日追随者也不少。现在想来,我们是怎么从普通学长学妹进化成男女朋友的,我倒有些模糊。我甚至记不起是我追他还是他追我。又或者双方都对彼此有好感,一点暗示,一个眼神,就已经水到渠成。 在学校时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毕业之后,很自然的就跟他住在一起,为他留在S城,每天早早下班,为他洗手做羹汤,俨然一对新婚小夫妻。然后,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说,我们分手吧。我当时如遭雷击。其实过后想起来,那并不是突然的吧,只是我一直没留意而已。 喜新厌旧这种事情,大概也算是人类的劣根性吧。何况我这旧人还无钱无势什么都帮不上他。所以他甩下一句“我对不起你”便心安理得地去找了新欢。 我为他低落了很长时间,甚至到了南浣也不能释怀,所以才会在看到沈骥衡时那样失态。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自己这些往事,夹杂着很多现代的词汇,也没管沈骥衡听不听得懂。事实上,讲到后来,反倒是我自己失神的时候比较多。 当时的甜蜜和痛苦,此刻讲来,似乎已恍如隔世,只余淡淡忧伤。 我长叹了一声,回过神来,见沈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抬起眼来看着我。 我向他笑了笑,道:“我是不是很蠢?” 沈骥衡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又笑了笑,耸耸肩,起身走了出去。 那天沈骥衡依然没有吃饭。 章十五 临幸1 那天昶昼来得很晚,先去看了沈骥衡,然后才来见我。一脸的不高兴,想来是沈骥衡那里碰了钉子。 我端了茶过去给他,他喝了口茶,摒退了宫人,这才开始骂:“这沈骥衡真是一头倔驴!左一个边防右一个平乱,朕手里要是能调得动人,还用得着这样拐着弯保他!” 我笑了声,道:“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天皇老子也保不了他。” 昶昼哼了一声,喝着茶没说话。 我又道:“你今天既然去看他,为什么不直接跟他把话挑明了?” 昶昼道:“朕不是说过了吗?他不会信……” “是他不会信你,还是你不信他?”我又笑了声,打断他,“这位沈大人看起来明明对南浣对陛下忠心耿耿。” 昶昼明显有点不悦地冷冷盯着我。 我继续道:“就算敢跟你顶嘴,但你让他呆在那里,他就一步也没离开,那种屋子,真的能关住一个武状元?他摆明就是一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架势嘛。可怜他一身朗朗硬骨,再过两天就真的只剩下骨头了。” 昶昼过了好一会才又哼了一声,“你倒是挺心痛他的。” “你扯哪去了。”我翻了个白眼,道,“他要真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像是没听见我这句话一般,斜眼瞟着我,不阴不阳道:“你不会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真是酸气冲天。我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带我去挑人,是你自己把他带进宫来,是你自己让我去想办法劝他,现在到好,全成了我的私心了。” “难道你没有?”昶昼依然斜眼看着我,“你当我是瞎子么?你看到他那时候,就像……就像……”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末了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皇帝陛下的词汇量还真是不怎么样,也不知之前他的老师有没有哭过。我咧了咧嘴,笑了声,“那又怎么样?不要说我还不是你的妃子,就算是,你能有这三宫六院,我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你——”昶昼盯着我,咬牙切齿,但却没往下说。 于是我也就没理会他,自顾端着茶杯喝茶。 过了很久,才听到昶昼叹了口气,道:“你就非得这样跟我说话么?” 我嗤笑了声,“你想我怎么说话?” 我话音未落,昶昼已伸手搂过我,低头吻在我颊上。我本以为他大概又是在做戏给什么人看,也就没有抗拒。结果他居然亲上了我的唇,先是轻轻几个触吻,接着就含住了我的唇瓣,吸吮轻啮。我睁大了眼,却正对上昶昼的眸子,他乌黑的眼眸分明已笼上了一层情欲的波光。 章十五 临幸2 我一把推开他,惊跳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他也并没阻止,只是抬起眼看着我,道:“你是我的人!” “我又不是你的女人!”我说着,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唇。 大概这个动作又惹到他了,昶昼噌地站起来,向我走近一步,我连忙向后退去,于是他便停在那里,微微眯起眼来盯着我,像是极力在压抑自己的怒气,以至于声音都带了点颤抖:“你就这么不想做我的女人?” 也不知他这把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明明一开始我就跟他说得很清楚,就算没有姑婆这层关系,我跟他也绝对不可能。我皱了眉,道:“做你的女人有什么好处?只怕到时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咬牙道:“我绝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而你也不是当年的瑞莲。” “就算我能忘记姑婆在这里是怎么遇害的,也忘不了这二十年来她对我的养育之情。”我亦抬起眼看着他,“你是她最爱的人。” “你要拿这个做借口多久?”他的声音大起来,“一面拒绝我,一面向别的男人抛媚眼献殷勤,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叫我……” 谁向谁抛媚眼,谁向谁献殷勤了?我气一上来,仰头就打断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当这是什么地方?一开始我就说过了吧,这里不过就是个火坑囚牢。你以为谁会想呆在这种鬼地方?” 昶昼皱着眉,也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但是,你想过没有,就算我肯放你出去,于士玮会不会放过你?” 我怔了一下,嘴里却不肯服软,又冷哼道:“不放过又怎么样?大不了就是一死,早死早——” “闭嘴!”昶昼喝了一声,咬牙道,“朕说过不会让你死就不会,不要动不动就挂在嘴边说!” 看,抬出皇帝身份来了。于是我闭上嘴,径自走到软榻前坐下,侧过身子,看也懒得看他。 过了好一会,才听昶昼道:“瑞莲是瑞莲,你是你。不要说瑞莲去世三年就有个比她还大的女人跑来说是她侄孙这种事情有多少人会信,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样?”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慢,像是边说边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说到最后几字,已十分坚定。 我没有回头,却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根本还没有相信我和瑞莲姑婆的关系?还是说,重点是最后那句“那又怎么样?” 还没想明白,已听着他的脚步声向我这边走过来,平和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缓缓传过来:“朕是南浣天子,想要哪个女人,由不得她说‘不’!” “你是禽兽吗?还是喜欢乱伦的变态?”我脱口而出,抬起眼才发现,他声音虽然平和,神色却并不平静,双眼之中,更是像烧着一把火。我不由得畏缩了一下,昶昼已在我身边坐下来道:“你既不是朕的姐妹,也不是朕的母姨,更不是朕的女儿,你跟朕之间,根本一点血缘也没有,算什么乱伦?” 章十五 临幸3 也许在他的观念里,姐妹姑侄共侍一夫也不算什么怪事,我和姑婆早已隔了一代,更何况这个关系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也未为可知。但是,我不一样。这些天我是习惯跟他在一起,也不排斥他在旁人演戏跟我亲热,但是如果真的发生关系…… 只是一想,我身上已冒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起身想避开他,但却被他一把拖住,就势按倒在软榻上。他的身体紧跟着就压下来,我挣了几次没能挣开,看着他那种坚决而炽热的眼神,知道是躲不过去,索性就放弃了挣扎,无奈地看向他,叹了口气,道:“你今天是吃错药也好,是到了发情期也好,可不可以去找别人?这后宫有无数美女眼巴巴等着你临幸,她们肯定会用心尽力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欲仙欲死,你跑来强暴一个不愿意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昶昼抓着我的手一紧,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用一只手抓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直接撕开了我的衣襟。 我索性闭上眼,一动不动地任他从我脸上沿着脖子亲下去。 你看,担心了这么久,总归还是没逃过这一天。反正也不是没有过这档事,就当是被狗咬一口好了……虽然一直让自己这样想,但昶昼的亲吻却还是让我想起了程同。 想起自己的初夜。 想起跟程同在一起那几年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我曾经那样喜欢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什么都愿意给他,结果却只是换来一句“我对不起你。” 而到今天,我终于也要失身于另一个男人。 我跟程同,从这一刻起,就真真正正,结束了。 当昶昼的唇覆上我的乳尖时,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 昶昼的动作停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伸手轻轻抹了我眼角的泪,动作很温柔,声音也一样,轻轻道:“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你的。” 本来就不情愿,听他这样说,就更不想他误会,我笑了声,睁开眼来看着他,道:“你别会错意,我只是想起旧情人而已。” 昶昼的动作僵在那里,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很平静的回视他。这个时候,心态反而坦然,或者就只是不在乎了,爱怎样怎样。 结果他只是冷哼了声,站起身来,一脚踢开门,走了。 我拉好自己的衣襟坐起来,看着犹自在不停晃动的门,皱了一下眉,觉得这场景似曾相似。 但结果那天他一直也没回来。 章十六 屈服1 第二天昶昼也没来。 中午的时候,我让他们把饭菜摆在关沈骥衡那间房里,叫他一起吃。他自然还是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不理不睬。 “多少还是吃一点吧?我也劝过陛下了,他现在好像没有要放人的意思。你就算真的死谏,他也不一定理你,何苦呢?这么辛苦学一身本事,你真想就这样饿死在这种地方?”我叹了口气,也习惯他不理我,只是自顾又问,“是不是饭菜不合你胃口?你想吃什么?要不,我去给你熬碗粥吧?” 我说着向他走过去,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已经饿得没力气说话。他这才突然开口,道:“请娘娘自重。”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道:“不吃东西,喝口水也好啊。不然下次有机会见到陛下的话,你怎么劝他?” 沈骥衡又垂下眼,朗声道:“微臣沈骥衡,并非娘娘故人。” 看起来练武之人的确比一般人捱得住,饿了三天半,他说起话来,居然还中气十足,看来再过个三五天应该也没有问题。 我笑了笑,道:“沈大人不要误会,其实我不是什么娘娘,真正要仰仗沈大人的,也不是我。” 他并未抬眼看我,却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正要再说话,已听茉莉在门口敲了敲门,唤了声“姑娘”。 我转过身去,问道:“什么事?” 茉莉一脸欢欣喜悦,道:“陛下召姑娘去玉梨轩听戏。” 我微微皱起眉,“他派人来叫我?” 茉莉连连点头,伸手向外一指,道:“姑娘你看,那位公公还在候着呢,说是即刻就要姑娘前去。” 房门没关,我偏过头,果然看着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太监,却很面生,又皱了一下眉,直接便走回桌前坐下,一挥手道:“不去。” 茉莉大惊失色,连忙叫了声:“姑娘,你这是……” 我拿起酒壶,缓缓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你去回他,就说我昨天被狗咬了,不舒服,不想去听戏。” 茉莉皱起眉来,又拖长声音叫了声“姑娘。” 我抬眼看向她,“快点去,叫什么。” 小丫头嘟着嘴出去了。 我回过头来,看到沈骥衡正皱眉看着我,神色倒不像之间那样恨之入骨,反而有些不解的样子。 茉莉和那个太监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小太监看起来有些为难,但还是走了。茉莉转身回来,一脸不高兴,也不管有个沈骥衡在,就开始数落我,“姑娘你真是的,前两天才跟陛下吵过,昨天又惹陛下生气,好在陛下不计较还愿意召姑娘去,你还耍性子。你不知道陛下对你有多好,天天守着你不说,你这才入宫,就要封你做贵妃,太后不准,陛下还跟太后吵架,你倒好,一次两次三次的给陛下脸色看。要是陛下真的恼了,姑娘你……” 她一向嘴快,一连串话下来,我到这时才找到打断她的机会,“说完了没有?也不怕让沈大人笑话。” 章十六 屈服2 茉莉这才忙忙地掩了嘴,看看我又看看沈骥衡,一脸惊慌失措。 “好啦。”我拉她过来坐下,拿过碗筷给她,“陪我吃饭。” “可是陛下那边——”茉莉还是有点不死心地说。 我喝了口酒,道:“你几时见过陛下要找我去做什么不是亲自来的?” 茉莉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我自顾吃着东西,道:“你以前见过那个太监在陛下身边侍候?” 茉莉又摇了摇头。 我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茉莉也不笨,何况宫里的八卦听得多传得多了,对于阴谋之类的事情,大概也会比一般人敏感。当时就怔在那里,张了张嘴,但是看看沈骥衡,终于没说出口。 一直到我吃完饭回了房间,茉莉才凑过来,悄悄道:“我打听过了,陛下上午一直在御书房,午膳也是在书房用的。” 我咧了咧嘴,没说话。 茉莉又道:“中午那位公公,是在冷香阁当差的。是梅嫔娘娘的人。” 这次我连眼都没抬,今天那个假传圣旨的太监是哪个妃嫔的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无非就是看我和昶昼连日吵架,想设个局让正在气头上的昶昼索性扔了我。但这法子又笨又无聊,根本完全不用我去理会。我要提防的对付的人远在她们之上。 但目前来说,我如果真的要对付她们,就只能仰仗昶昼。 而我跟昶昼……一想到我们的关系,我身上就又起了鸡皮疙瘩。真是又系上了个死结。 我一时头痛起来,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想这些东西,站起来就往外走。茉莉连忙跟上,一面问:“姑娘你要去哪里?” “透透气,顺便避一避。”我说。虽然说不用理会他们那些小动作,但真的还有后续,又或者做小动作的人不止一个的话,也很麻烦。但其实这宫里可以让我避的地方,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宁王的承华宫。 但宁王居然不在。 平常我来的时候,在旁边服侍的小太监倒还在,引我们进去,一面道:“殿下出去之前,曾经吩咐过,如果姑娘要过来看书,就像他在一般接待。”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出门,我皱了一下眉,问:“宁王殿下去哪里了?” 小太监摇摇头,道:“不知道,殿下没有交待。” 我又问:“那他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小太监又摇摇头,“也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惊道:“什么?他出了什么事吗?”我说着就想起昶昼监视这里的事来,生生把后面的问题咽了回去。 “大概是公干吧。”小太监倒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神色有异,道,“殿下没说,我们做奴才的也不好多问。” 于是我也就没有再问。 我站在昶昊的书房里,看着那几排书架,看着整洁的书案,看着窗下的躺椅,突然间觉得这个房间空荡荡的,甚至有丝丝寒气渗进来,我不由打了个寒战。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环住自己的身体。 章十六 屈服3 晚间茉莉特意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饭,又拉着我盛妆打扮,一面给我梳头一面劝我不要跟昶昼生气,哄哄他,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总没有坏处。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并没有拒绝。 反正一时也不知怎么回去,可能要在宫里的时间长得很,总还是要仰仗他。何况我也想跟他问问昶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昶昼没来。 茉莉去打听消息,末了很沮丧地回来跟我说陛下去了冷香阁梅嫔那里。 我坐在桌前,看着摇曳的烛光,笑了一声。 看起来,虽然说这个皇帝在政事上还没什么做主的余地,这个后宫却没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茉莉像是误会我的意思,不停劝我,说陛下肯定还是比较在意我的,只是因为这两天我跟他吵架才会去别的妃嫔那里,只要我肯低头认错,一定可以重得圣宠之类。 我又笑了声,叫她传膳。 茉莉皱了眉,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再等一下?” “等什么?”我懒懒一挑眉,“我饿了,吃饭。” “可是……” “可是什么?你怕别的地方没有饭给他吃吗?”我说着自己扭头向外面大叫了一声,“开饭。” “姑娘——”茉莉撅着嘴,拖长声音叫了声。 我也懒得理她。 也许梅嫔也没我想像中笨,我钻她的套当然好,不钻也没关系,反正也只是做给昶昼看。或者她自有见了昶昼的面就能留住他的办法。 也许昶昼也并不是像我想的那样是去兴师问罪的,只是想起自己还有那些老婆,去看看而已。 我为什么要等他?在这里精神上已经够难受了,为什么还要折腾自己的身体?我又不像沈骥衡,饿了好几天还像没事人一般。 想起沈骥衡,我不由又皱了一下眉,叫茉莉给他送碗粥去。 茉莉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一直到我要睡觉,昶昼还是没来。 茉莉服侍我就侵,一叹再叹,细细碎碎地埋怨我太固执。 这不是固不固执的问题吧?我也想叹气哩。如果我只是一般的女人,跟瑞莲姑婆没什么关系,那也就算了。明知有这样一层关系,又怎么可能跟宫里其它女人一样去向昶昼讨好献媚?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瑞莲姑婆,我也根本不可能会到这里来吧? 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我突然很想回去。 在那边的话,就算也是一个人,至少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节目,可以看电视看电影,可以泡网泡吧,哪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床幔发呆。 但是……到底怎样能才回去? 自杀行么? 但如果我就真的这么死了,有什么意义? 就算真能回去,我这么来这么一趟又有什么意思?我在这里遭这得这些罪又算什么?就算姑婆已经不能再听我汇报,只怕连我自己也交待不了。 越想越烦,我索性翻身坐起来,重重叹了口气。 章十六 屈服4 茉莉听到动静立刻就过来了,挑了纱帐问我:“要不要我找人去请一请陛下?” 我被噎了一下,扭头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关他什么事?” “难道姑娘不是想陛下……”茉莉看一眼我,顿住了话头,没往下说。 “他想来自然会来,难道他不来我还不活了?”我笑了声,坐到床沿上来找自己的鞋。茉莉连忙帮我递过来,又拿了外衣来给我披上,问:“姑娘要做什么?” “去找人聊天。”我说着就往外走,茉莉赶上一步,拦住我,皱了眉道:“姑娘不是想去找沈大人吧?” 我挑了眉看着她,“怎么?不行吗?” “姑娘啊……”茉莉又无奈地拖长声音叫了我一声,“就算今天陛下没来,你也不用故意这样吧?虽然现在名份还没定下来,但姑娘你迟早也会是贵妃娘娘,就算你怨陛下也好,这么晚去找别的男人聊天,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我斜眼盯着她,茉莉连忙又道:“不是说姑娘跟沈大人有什么,但是这瓜前李下,该避还是要避吧?” 我哼了声,没理她,直接走出去。 茉莉也不敢直接拉住我,只得一边无奈地碎碎念,一边跟上来。 这晚月色很好。 莲池里的花已开了一些,月光下暗香浮动,幽静恬美。 我敲了敲沈骥衡的门,道:“沈大人,今天月圆花好,请沈大人赏脸移步,一起赏月喝酒如何?” 他自然毫无反应。 我又笑道:“如果你真的想死呢,拿刀抹脖子会不会快一点?既然本来也不想死,又何苦一直做这种姿态?陛下也没来,你做给我看也没用。” 他静了半晌,只是冷冷一句,“请娘娘自重。” “自重个鬼。”我道,“我自己有多重我清楚得很,沈大人自己的命有多少份量,也希望沈大人自己明白才好。何况我又不是约你独处偷情,整个麟瑞宫上下都在,有什么轻轻重重。” 我说着打开门,让他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整个麟瑞宫灯火通明,我在莲池边摆了好几桌,放了酒水茶点,任人取用,宫女内侍们虽然以前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拘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不是假的。 “这个鬼地方规矩繁多,等级森严,今天好不容易陛下不在,大家正好一起轻松下。”我笑了笑,道,“沈大人赏不赏脸?喝茶聊天而已嘛。” 沈骥衡只是转头扫了一眼,也没说话,又别过脸不看这边。 章十六 屈服5 于是我叫人搬过椅子来,坐在他门口,一面喝茶,一面继续唱独角戏,给他讲我的故事和姑婆的故事。末了道:“你看,其实我姑婆也是个蠢女人,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但自己,连自己孙女也搭上了。或者呢,这就是我们金家的遗传。” 沈骥衡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反正我也没转头去看他,只是靠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一轮明月自说自话。 一直讲到后半夜。宫女内侍都散了,只剩茉莉陪在我身边,明明掩着嘴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我叫她去睡,她就是不肯,就好像她一走开我就会和沈骥衡如何怎样一般。 所以我也由得她。 没想到竟然在这时毒发。 我痛得翻滚在地,茉莉吓了一大跳,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只是扶着我问:“姑娘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我大口大口喘息,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我自己没留意而已。” “没留意什么啊?”茉莉掏出手帕来给我擦痛出来的冷汗,一边急急问,“姑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吃坏了东西?要不要传太医?还是我先扶你回去?” 太医要是有用,我早就好了。我蜷紧了身子,暂时没有力气说话,也就没有回答她。 茉莉急得快要哭出来,一面大叫“来人啊,姑娘出事了。”一面试图扶我起来。 我痛得一分力气也使不上,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怎么扶得动,她试了两次,都只能勉强将我移开一点点,于是便只守在我身边,大声叫人。 是我把其它的宫人都放回去休息了,一时之间也没那么快赶来。小姑娘叫了几声,没看到人,便哭出声来,我重重吸了口气,正要抬头来安慰她,却看到一片蓝色的衣角,下面是穿着薄底快靴的男子的脚。 沈骥衡竟然出来了。 我抬起眼来看了看他,勉强笑了笑,道:“沈大人,你终于肯赏脸了?可惜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赏不了月了……” 我的声音虚弱低微,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清楚,总之我才刚说到赏月,他已转过身,像是要回那房里去,我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道:“昶昼说你想通了才放你出来,你现在既然自己已经出了那间房……就是说你愿意喽?那……” 我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后面的话也就说不下去,只能伏在地上重重喘息。此刻我已是有气无力,抓着他衣角的手也渐渐松开,但是他竟然没走。 我抬起眼看着他,询问地挑了挑眉。 他亦看了我一会,闭了闭眼,然后向已经赶过来的宫人们下了三道命令:“扶娘娘回房间。”“去禀报陛下。”“传太医。” 章十七 赏赐1 昶昼来得很快。他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笔直站在门外的沈冀衡一眼,然后便直接走到床前来。 我背过身去不理他,他也没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痛得根本没力气跟他计较,只是皱紧了眉,道:“你……” 他却在这时扭过头去冲弯腰低头站在一边的太医吼:“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就算没本事解毒,至少也想个办法为她止痛啊!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太医吓得脸色发白,应应诺诺战战兢兢去一边开方子。 昶昼又叫过赐福,沉声问道:“澹台凛呢?怎么还没来?叫人再去催。” 赐福应声出去了。 上次我毒发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叫人去催宁王,今天居然一句话也没提到他。澹台凛是什么人?他找到比昶昊更好的医生了吗? 我皱着眉,想开口问他,一抬眼却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眸子。 这一刻,那双眼里没有心机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和担心。 而他这样的眼神,却令我更加烦躁。 我不过为了姑婆的遗愿过来帮他,他不过为了自己的计划将计就计的利用我,我们之间,本应该只是这样简单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我一直皱着眉看他让他误会了,昶昼将我抱得更紧一点,在我耳边轻轻道:“很痛么?抱歉,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他过不过来我还不是一样痛?我扯动嘴角,微微挣了一下,感觉到我的抗拒,昶昼并没有松手,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这种时候,就不要跟我生气了吧?你再忍忍,解药很快就会拿来的。” 解药? 他到哪里去拿解药?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却又扭过头去叫:“澹台凛怎么还没到?再去催!” 他一连催了几次,我不由对这个叫澹台凛的人产生了几分好奇,强打着精神等着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能解我身上这种这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毒。 但结果还是没能见到。 赐福进来通报说澹台大人已经到了的时候,昶昼看了看我,居然并没有召他进来,而是直接出去见他。不多时自己又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来递到我唇边,急急道:“来,吃药。” 他那样急切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乖乖把那颗药吃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解药,总不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吧? 昶昼看着我吃了药,把药瓶递给一边的赐福,自己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问:“怎么样?” 我不由笑出声来,“仙丹也没这么快见效吧?” 昶昼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笑,又将我抱在怀里,长长吁了口气,道:“你肯笑就好了。” 他的怀抱很温暖,声音很温柔,我却有点笑不出来,也不是没跟他讲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到底应该如何自处? 心里越来越烦,身上的痛楚却慢慢平息下来。差不多能动的时候,我便从昶昼怀里挣出来,道:“我没事了。” 昶昼这次倒没有坚持,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道:“那你先休息一会,我跟澹台还有点事情要谈,过一会就来陪你。” “你去忙好了,不用管我。我自己会好……”我话没说话,昶昼的脸色便沉下来,于是我撇了撇唇,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躺回床上。 昶昼也没再说什么,帮我拉了拉被子,就走了出去。 章十七 赏赐2 醒来时,已过了中午。 一睁眼就看到昶昼坐在我床前看折子,用一只手翻阅,另一只手却放在被下,握着我的手。我才一动,他便放了折子看过来,问:“醒啦?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有一股暖意顺着我们相握的手传过来,那一刻,要说我真的一点都不感动,肯定是骗人的。但是,对象是这个人,就算再感动,也不可能有发展的余地吧? 我勉强笑了笑,坐起来,道:“我想喝水。” 于是昶昼扭头叫了声:“倒杯茶过来。” 立刻就有个宫女端了茶过来,昶昼自己接过来要喂我,我向后避了避,一面道:“我没事了,不用这样。好像我是个废人一样。”一面说着,一面看了那个宫女一眼,只这一眼,便如遭电击般僵在那里,脱口叫道:“云娘?” 虽然现在一身宫装,但这个女人无疑就是于士玮找来训练我的那个云娘。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一脸惊诧地看向她,她也不否认,弯腰行了个礼,叫了声“表小姐。” “你怎么会进宫来?”我问。 云娘道:“表小姐走得匆忙,好多东西没带,连平常要吃的药也忘记了,幸好陛下恩准,让奴婢送来,顺便留在表小姐身边服侍。” 原来他是直接去找于士玮要的解药?我转头看向昶昼,勉强扯动了嘴角,道:“那还真是多谢陛下了。”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昶昼挥了挥手,让云娘退下,又将手里的茶杯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才问:“为什么?你明知道于士玮他……” 昶昼打断我,道:“但我不知道于士玮后面那个人是谁。” 我又是一惊:“他后面还有人?” 昶昼点了点头,道:“我借赏赐他‘献美有功’的机会派了人去查他,结果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主谋。” 原来于士玮居然也和我一样,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么?我不由得笑了声,目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道:“那也不用让云娘进宫吧?谁知道她会传多少消息出去?” “既然暂时还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那与其让他安插我们不知道的人进来,倒不如挑个大家都认识的。她能传什么消息出去,也要看我想让她传什么了。”昶昼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嘛。” “有没有必要非拿自己做饵啊?”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昶昼看了我一会,笑了笑,道:“你会担心我,冒点险也值得。” 我别开脸,“扯到哪里去了,我没那个意思。” 他又笑了声,道:“留下她也是为你好,在这宫里头,身边多少要有几个顶用的人。她肯定会尽心尽力帮你的。毕竟你在宫里稳稳当当,才会对于士玮他们的计划有利。” 虽然有人帮我应付那些找渣的妃嫔也不是不好,但一想到云娘是于士玮的人,一想到她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心里有就些添堵,不由又叹了口气,道:“我要人帮忙的话,自己会去找啦,何必留个碍眼的人在身边。” 章十七 赏赐3 昶昼从我手里把那个茶杯又拿过去,就着我喝的地方喝了口茶,斜眼瞟了门口一眼,道:“想来你看那个人肯定是挺顺眼的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门外有个穿着蓝色长衫的修长男子,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很小一个侧影,但不用看清面目,从那个标枪一般的姿态就能确定是谁。 昶昼放了茶杯,拉过我的手,轻轻抚摸我的手指,一边道:“我还以为你会对他用美人计呢,没想到居然会用苦肉计。” “我没那么大神通算到自己会毒发。”我抽回自己的手,道,“何况你也说过不管我用什么办法的。总之说服他就行了。” 昶昼笑了声,道:“是,还是你有办法,我还以为那头倔驴真的软硬不吃呢。” “他是熟读兵书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笨到不知变通?就算真的固执,吃过几次亏,也能让他好好想想了。”我道,“何况他并不想死,反而是想出仕,给个合适的台阶,自然就会下。” “你倒是挺会为他着想的。”昶昼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声音跟着也低下来,道,“那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体谅我一下?” “一码归一码,你不要都扯到一起来说。”我拉下他的手,笑了笑,道,“沈骥衡肯出来,算不算我帮你解决一个难题?” 他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就势握了我的手,反问:“你这算不算是在邀功?” 我又笑,“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就当是好了。” 昶昼看着我,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交换一个条件。” 昶昼握着我的手一紧,却依然淡淡道:“你说。” “呐,不管什么事情,我会尽心尽力帮你,只要我能做得到。你可以不可以只当我是朋友,甚至下属也好,工具也好,总之不要再……” 我话没说完,他已冷冷打断我:“不行。” 我无奈地看向他:“为什么?我又不是特别漂亮,又不是特别温柔,你又不是没别的女人,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况你妈也不同意,你为什么非得……” 昶昼再一次打断我,道:“你怎么知道母后不同意?” “不想人知道,你吵架就别那么大声嘛。后宫这种地方,流言满天都是。”我叹了口气,“我又不情愿,你妈又不同意,你何苦呢?就当尽孝也好,别揪着我不放好不好?” 昶昼道:“母后不是不同意,只是坚持要你有了孩子之后才能册封。” “什么?”我几乎要跳起来,怪不得那天昶昼会一副“就算用强也行”的态度。“那怎么可能?” 昶昼这次倒是很平静地看着我,道:“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 “你要我说几次才行,我们不可能的,我……” 昶昼伸手捂了我的唇,缓缓道:“除非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真的完全不值得你喜欢,否则就不用说了,我不接受任何其它的理由。” 我皱了眉看着他,他又缓缓补充:“这只是你跟我的事情,跟瑞莲也好,其它什么人也好,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开我的唇,我才要说话,他又继续捂上来,道:“还有,我会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但你要记得,你答应过,绝对不会对我说谎。” 结果他再次把手移开的时候,我只能苦笑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从一见面开始,就在这样那样的阴谋和算计里沉浮,现在叫我什么都别想,单纯来考虑我们之间的感觉,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章十七 赏赐4 昶昼虽然没有答应我的条件,但别的赏赐却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便有太监抬了好多东西来,药材补品不用说,衣料首饰,珍宝古玩……单子长长一条,听得我头晕脑涨,接旨谢恩之类都在茉莉和云娘扶持拉扯下草草了事。好在来宣旨赏东西的是昶昼身边的赐福,形式到了也就没说什么,只道:“姑娘毒发初愈,请好好休息吧。” 我问:“陛下为什么突然要给我这些东西?” 赐福笑了笑,道:“姑娘深得圣宠,这些赏赐也不算什么。” 他似乎有点答非所问。我皱了下眉,才要再问,他已弯腰向我行了一礼道:“奴婢还要去陛下那里复命,先行告退了。” 于是我只好笑着点了点头。他不肯说,到时问昶昼也是一样,反正我还有不少事情要问他,昨天醒来之后被他那么一岔,都没能问清楚。 昶昼稍后就过来了,我迎着他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送这么多东西来?” “送礼物嘛,难道一定要有理由?”昶昼笑了笑,看了看一屋子还没收好的东西,问,“不喜欢?” 我咧了咧嘴,露了个不知所谓的表情:“珠宝首饰哪个女人不喜欢?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怕收下会吃不消啊。” 昶昼过来拉了我的手,道:“你想多了,我只是送点东西给喜欢的人而已。” 我笑了一声,“那我就更吃不消了。” 昶昼略微皱了一下眉,倒并没有发作,过了一会又笑了笑,拉着我去看那些礼物,道:“那么,只挑几件你喜欢的吧。” 我抬起头看向他,有些不解。他却拿起一支雕着展尾凤凰的金步摇来,插在我发间,看了看,问:“这个你喜不喜欢?” “昶昼。”我叹了口气,叫了声他的名字。 “很漂亮。”昶昼说着,又拿过一个白玉手镯套到我手腕上,“就收下这两件好不好?” 这人还真是从来就只听他想听的话,我又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说话,昶昼又抢着道:“就当是留下沈骥衡的谢礼吧。” 他都这样说,我再拒绝似乎就太过矫情了。于是只好收下来,道了谢。 昶昼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送礼也会这么难。” 我勉强笑了笑,刚好茉莉泡了茶来,便伸手端过去给他。 昶昼坐下来喝茶,没再说什么话,目光却不时在那里礼物上扫过。 我问:“这些是不是要叫人拿回去?” 昶昼道:“那怎么可以?君无戏言,我下了旨赏你,自然就是你的了。” 我不由大声起来,“喂,你刚刚还……” 昶昼伸手拉过我,一面挥手摒退了侍候的宫人。我微微挣了一下,他已在我耳边轻轻道:“你要是真的不要,我就拿出去换钱。” 换钱?!我怔住,扭头看向他。 章十七 赏赐5 他给了我一个无奈的笑容,“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我这个皇帝,还真是穷得连一个铜板都得跟人要才行呢。一笔一笔的去处都得记录在案啊。” 我皱了一下眉,也压低了声音,轻轻问:“你要拿这些去变卖?做什么?” “养兵。”昶昼很坦白地在我耳边说出两个字。 这算什么?能光明正大的拿这么多钱出来养女人,却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去养兵?这皇帝当的!我不由又扯动了一下嘴角,笑了一声,道:“还以为你真心想送礼物给我呢,原来不过是要通过我洗钱?” 昶昼皱了一下眉,问我什么叫洗钱。我跟他解释了之后,他倒也没否认。只是抱紧了我,轻叹了一声之后才道:“是真心想送你的。但是你不肯接受,我也不想再闹不开心。我说过给你时间考虑的。” 一边说要我只单纯地考虑我和他的关系,一边又利用我来洗钱,这怎么可能单纯得起来?一边说是真心送我礼物,但一转眼就能把这些拿去做别的事情,甚至可能老早就这么打算好了也不一定。 我看着昶昼,只觉得有些无言。 是他本身就是这种人,还是“皇帝”这个身份让他不得不这样做?他有作为一个人的感情,但却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他总会有其它要优先考虑的事情。对瑞莲姑婆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我轻笑了一声,拉开昶昼的手,从他身边走开。 昶昼看了我一会,没再拉我,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茶,若有所思的样子。 于是我也就当他不在,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准备坐到一边去看。坐下来才发现是本医书,不由得就想起昶昊来,皱了一下眉,于是转头问昶昼:“宁王去哪里了?” 昶昼斜过眼来看我,声音沉下来,“你很惦记他吗?” ……真是问错人。时机也挑得不对。 我打了个哈哈,道:“因为一直都是他帮我看病啊,这次毒发的时候他没来,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昶昼看了我很久,像是在衡量我有没有说谎一样,末了轻轻哼了一声,这才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不知道。” “咦?”我眨了一下眼,“不是你派他去公干吗?” “不是。” “那他怎么一声不啃就走了?也没跟你讲吗?” “他是有来跟我辞行。”昶昼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但走都走了好几天了,谁知道他会在哪?”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皱了一下眉,“这么生气做什么?我也不过就是问一声。你也知道他一直帮我看病,我也有在跟他学医,这次拿到解药,刚好可以给他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可是他偏偏又不在。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又没人知道几时回来。我问问又怎么了?不行啊?” 昶昼静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道:“解药我会叫人送去给他看,你就别问了。他可能……只是在避嫌。” 章十七 赏赐6 “避什么嫌?”我问出口才突然怔住,对上昶昼的目光,微微有些发窘,垂下眼去。 昶昊应该就是前几天离开的,大概是知道我和昶昼吵架的事了。他并不知道我和昶昼真正的关系,会有所误会也不算奇怪。 我不再说话,昶昼也就没再开口,房间里静了一会,昶昼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拿出一块金牌来递给我。“差点忘记这个了。”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看,那金牌有我半个手掌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华丽的花纹,中间也不知用什么镶了几个小字,我仔细看了一会才辩认出是“通行无禁”。这时便听到昶昼解释道:“这个令牌你带着。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出宫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喜得几乎跳起来。“真的?” 看到我这样子,昶昼居然也笑了笑,道:“说过君无戏言,我答应过你的啊。但是,别高兴得太早,有条件的。” 我连忙点头,道:“你说你说,什么条件?” 昶昼道:“第一,不能独自行动。一定要带上他。” 他说着向门外指了指,我偏过头,看到映在窗上那抹修长的影子。不用说也知道是沈骥衡。他出来这两天,虽然还是不跟我说话,但倒真当自己是我的侍卫,守在门口寸步不离。我撇了撇唇,点下头。 “第二,酉时之前一定要回来。”昶昼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再次点头。 “第三,在外面所有的见闻都要如实跟我汇报。” 早知他没这么单纯放我出去,这明显只是他自己不方便微服私访所以找我代替他收集民间消息吧。我咧了咧嘴没说话,昶昼看着我,又加上一条,“还有,出去的时候要扮成男人。” 我觉得这一点分明就是他临时加上去的,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大家都知道你抓了沈骥衡做我的侍卫,都带上他了,还有改装的必要吗?看到他就能猜到我是谁了吧?” “知情的是朝中大臣,京城里的平民百姓都不知道。”昶昼道,“我答应让你出宫,不是为了让别的男人觊觎的。” 我忍不住想翻白眼,“我没那么大魅力!何况女扮男装这种事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骗不到吧?” 昶昼也不再跟我争,只将脸一沉,问:“你到底还想不想出宫?” “想!”我连忙应声。 算了,只要能让我出宫,不要说扮男人,就算扮人妖我也愿意。 章十八 出宫1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叫茉莉帮我换上男装。 衣服是头一天晚上匆忙去找承华宫的人借的。因为昶昼那条“女扮男装”的条件是临时加的,也没什么准备,我又急着出去,一时间也赶不及做,而昶昼的衣服又实在太过华贵,颜色花纹配饰都简直就像是写满了“我是皇帝”这四个字,平常人根本不敢穿。昶昼在让我穿侍卫还是太监的衣服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让人去承华宫找了昶昊少年时的旧衣。 我身上这套月白色的长衫据说是昶昊十四五岁时穿过的,套在我身上倒也算合身。胸口用布缠了几圈,头发用根缎带束在头顶。我摇着折扇,装模做样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问茉莉:“如何?像不像男人?” 小丫头连连点头。“像,姑娘平日动作说话就比一般女子大气,这样装扮起来,真的很像风度翩翩的公子爷。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我转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不由得咧嘴轻哂。茉莉这小丫头不知是有心恭维我,还是真的没见过几个男人,就我这个样子,说是太监也许还会有人信。风度翩翩的公子爷?骗鬼! 不过反正也只是做个样子满足昶昼的条件,能出宫才是重点。 所以我也没再说什么,让茉莉去叫沈骥衡,准备出宫。 她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我道:“姑娘只和沈大人两个人出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啦。”茉莉的声音忍不住大起来,“就算是穿男装,你们这可也是孤男寡女独处。何况又在宫外,到时不知会有多少难听的闲话呢。” 我看着她嘟着嘴认真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道:“那就带你一起去好了。” “姑娘你不要每次都不当一回事。现在你是圣眷正浓,但是……等下,姑娘你刚刚说什么?”她唠叨到一半,突然顿下来,睁大眼看着我,一脸喜出望外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说带你一起去啊。你也说我像个风度翩翩的公子爷了,身边怎么能没有个漂亮丫环侍候?” 茉莉眨了眨眼:“真的?” “嗯。”我点了点头,将她往外一推,“快点去看沈骥衡准备好没有。” 茉莉应了声,欢欣雀跃地小跑着就出去了。 看来把这里当成笼子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嘛。 其实我本来一开始就打算带上茉莉的。毕竟我对这地方一无所知,沈骥衡看来对人情世故也不是很在行,茉莉虽然这几年都在宫里,但毕竟聪明伶俐,万一有什么事情,多少也能派点用场。现在看她这么开心,就觉得这个决定真是做对了。 章十八 出宫2 不多时沈骥衡就跟着茉莉进来,看到我的时候,先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皱了眉。 看,我就说吧,根本就瞒不了人。 我又无奈地笑了声,问:“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不妥?哪里穿错了吗?” “不,没有。微臣失礼了。”沈骥衡垂下眼,屈膝下跪,道,“娘娘若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我吓了一跳,连忙道:“你这是做什么?跪来跪去的多麻烦啊。快点起来。” 沈骥衡没起来,也没抬头,只是道:“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我也皱了眉,“要认真说尊卑的话,要下跪那个是我才对吧。沈大人现在虽然没有正式官职,毕竟有功名在身。我不过就是一个没名没份的平头百姓。你是不是我也跪下来拜上一拜才肯起来?”我说着就做势要在他对面跪下去,沈骥衡反射性地便站了起来,又叫了声:“娘娘,不可。” “没说要我自重,也算有进步了。”我嗤笑了一声,道,“说起来都是给皇帝当差,也算同事一场,你能不能每次都摆这种脸给我看啊?好像我杀了你全家一样。” 沈骥衡微微有些窘态,垂首站在一旁,道:“请娘娘恕罪。” 我看了他一会,决定不跟他纠缠这种问题,道:“算了,随你。不过,出宫之后,你能不能不要那样叫我?” 他皱了皱眉,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沈骥衡道:“娘娘误会了,微臣……” 我抬起手打断他,道:“因为大家都说我掩袖工谗,狐媚惑主吧?” 沈骥衡过了一会才轻轻道:“……娘娘并非那种人。” “我当然不是。”我哼了声,“但是现在分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在宫里还好说,如果出了宫,你这一声‘娘娘’叫出来,我就算不被人挫骨扬灰,也会当场被口水淹死。” 他又静了一会,才道:“娘娘既然知道大家会这样看,为什么还要……”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来没往后说。但意思非常明显。他想问我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下场,还是要让人这样误会。 章十八 出宫3 我看着他,笑了笑,道:“你又为什么要答应做我的侍卫?” 他忽地怔在那里,脸色一变再变,末了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娘娘是否很不齿微臣这样……” 我又笑笑,再次打断他,道:“这有什么好看不起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每个人都会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事情多了去了。能自始至终坚持的人当然很值得敬佩,但识时务也未必就是什么罪过。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吧?在那之前,自然应该努力活下来。我没有看不起你,你也不用看不起你自己,毕竟你我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他又良久没有回话。 “想不通以后再想,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挥了挥手,道,“出发了出发了。不然只怕刚走出宫门就得返回来才赶得上昶昼的门禁时间。” 说完我就率先走了出去,茉莉紧跟着我出门。 沈骥衡也跟着出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很久也没出声,末了只学着茉莉叫我一声“姑娘”。 我“卟”地笑出声来,伸手向着自己身上由上往下一拂,“我这身打扮,你叫我‘姑娘’?” 沈骥衡一时又有些窘迫的样子,目光游移着,落在自己足尖。 我问道:“沈大人贵庚?” 沈骥衡道:“二十有七。” “嗯。我今年二十五。沈大人比我大两岁,我们在外面就索性兄弟相称如何?”我说完也没等他回话,学古装片里的样子向他拱了拱手,唤了声,“沈兄。” 他窘态更甚,甚至微微红了脸,但还是向我还了礼。“……贤……贤弟。” “这样不是很好嘛。”我笑笑,向外一伸手,“沈兄请。” 眼见着那巍巍宫墙远远落在身后,我心情不由得开朗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就要欢呼起来。 茉莉看起来也很高兴,拉着我问:“公子,我们要去哪里?” 我反而被问得一时怔忡。 的确,我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宫,但是出来之后去哪里,还真是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眨着眼,看看茉莉又看看沈骥衡。茉莉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想来对宫外知道得也不是很多,而沈骥衡只是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看起来也完全指望不上。 我只好叹了口气,道:“随便走走吧。” 那两个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便沿着帝都栾华城最繁华的安平街一路信步走去。 章十八 出宫4 我看着他,笑了笑,道:“你又为什么要答应做我的侍卫?” 他忽地怔在那里,脸色一变再变,末了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娘娘是否很不齿微臣这样……” 我又笑笑,再次打断他,道:“这有什么好看不起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每个人都会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事情多了去了。能自始至终坚持的人当然很值得敬佩,但识时务也未必就是什么罪过。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吧?在那之前,自然应该努力活下来。我没有看不起你,你也不用看不起你自己,毕竟你我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他又良久没有回话。 “想不通以后再想,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挥了挥手,道,“出发了出发了。不然只怕刚走出宫门就得返回来才赶得上昶昼的门禁时间。” 说完我就率先走了出去,茉莉紧跟着我出门。 沈骥衡也跟着出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很久也没出声,末了只学着茉莉叫我一声“姑娘”。 我“卟”地笑出声来,伸手向着自己身上由上往下一拂,“我这身打扮,你叫我‘姑娘’?” 沈骥衡一时又有些窘迫的样子,目光游移着,落在自己足尖。 我问道:“沈大人贵庚?” 沈骥衡道:“二十有七。” “嗯。我今年二十五。沈大人比我大两岁,我们在外面就索性兄弟相称如何?”我说完也没等他回话,学古装片里的样子向他拱了拱手,唤了声,“沈兄。” 他窘态更甚,甚至微微红了脸,但还是向我还了礼。“……贤……贤弟。” “这样不是很好嘛。”我笑笑,向外一伸手,“沈兄请。” 眼见着那巍巍宫墙远远落在身后,我心情不由得开朗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就要欢呼起来。 茉莉看起来也很高兴,拉着我问:“公子,我们要去哪里?” 我反而被问得一时怔忡。 的确,我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宫,但是出来之后去哪里,还真是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眨着眼,看看茉莉又看看沈骥衡。茉莉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想来对宫外知道得也不是很多,而沈骥衡只是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看起来也完全指望不上。 我只好叹了口气,道:“随便走走吧。” 那两个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便沿着帝都栾华城最繁华的安平街一路信步走去。 章十八 出宫5 于士玮之前说渲河决堤冀州大旱无数灾民流连失所,但却似乎还没有影响到帝都。大街两边店铺林立旗帜飞扬,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就算是现代都市的商业街,也不过如此。 茉莉像兴奋的小孩一样左看右看说个不停,沈骥衡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走在我身后,一如既往沉默。我心情好,也懒得跟他计较。 不过我们一路走来,倒似乎真的没什么人注意到我的性别。大概是因为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衣着华丽苍白柔弱的男子的原因。茉莉说那些大概都是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茉莉这样说的时候,我正看着一个从对面走来的男人,那人一身绯红衣衫,脸上的粉大概都能刮下二两,居然还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我不由就打了个寒战。茉莉连忙伸手拉拉我,我抬起眼来,见三四个家奴模样的人正跟在那男人身边,向四周人群凶神恶煞地吆喝:“让开让开。”周围的行人纷纷闪避。 我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乖乖跟着其它人站到路边,让开了中间的大道。 但这令人作呕的男人居然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连忙低下头,心不由得提了一提,不会是刚刚我的鄙夷表现得太明显了吧?还是说我被人认出来了? 虽然说起来上面有昶昼撑腰,身边又有沈骥衡护驾,但我这才第一次出宫,也不想多惹麻烦。只是暗暗期盼他只是停下来喘口气,赶紧继续往前走。 但他却偏偏开了口,阴阳怪气道:“这可真是巧遇啊。” 难不成真的被人认出来了?我不由得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人的目光正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沈骥衡。 原来是认识沈骥衡的人,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那人又阴阳怪气笑道:“沈公子……唔,不对,听说你已经有了功名,那应该叫沈大人才对。听说沈大人被陛下的宠妃要去做了侍卫,那可真是攀上高枝了。怪不得早先完全不把我们父子看在眼里。” 沈骥衡没动没回话,连眼都没抬。 对面那人显然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满,又道:“沈大人今天怎么有空出宫?对了,今科状元公明日就要去固安赴任,一干同僚今晚在望仙楼设宴为他送行,不知沈大人赏不赏脸?” 沈骥衡依然没有开口,那人只好自己又道:“看我这记性,沈大人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没有娘娘旨意想必是请不动的。沈大人自己,只怕也没什么心情再与昔日校场比武的同僚见面了吧。人家笑谈边关杀敌,沈大人难道要说娘娘今日用了什么胭脂?”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我皱了一下眉,回头去看沈骥衡,却见他依然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我不由想笑。这个沈骥衡,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对我这样,原来对所有他不想理的人都这样。真是把一个“默”字诀练到了极致。任那人怎么说,他只当对面是一团空气。 章十八 出宫6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那样把独角戏唱到底,对面那个涂脂抹粉的红衣男子见沈骥衡不理他,声音愈发尖锐:“沈大人是飞上枝头平步青云,却不知沈家诸位先烈心情如何?沈家世代忠良血溅沙场,剩下沈大人这根独苗,居然要围着女人的裙带转,若是我啊,只怕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若我是你爹,那才真是不得安息。这种儿子趁早打死了,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他一句话没说完,已被后面一个人打断。 那是把低沉的男声,虽然有一点沙哑,但此刻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如同后劲绵长的醇酒,令人每一个毛孔都舒坦起来。 我抬起头看过去,只见路中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那男人骑在马上,以一种舒适懒散的姿态伏在马背上,侧着脸看向这边。他穿着件天青色的袍子,领口敞着,露着大片结实的胸膛。而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人的头发和眼睛。我到南浣这么久,所见之人都是普通的东方人模样,黑发黑眼。这人一头胡乱束在脑后的长发居然是一种奇异的银色,而他一双眼,竟然是墨绿色的。绿得就像春日里的寒潭,深不见底。 我打量他的时候,这人的目光也正扫过来。 目光一触,我只觉得他那深潭一般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涟漪,又从涟漪变成了漩涡,连我整个人都似乎要被那无形的引力拖得沉下去。 心头没由来地一慌,我连忙别开眼去。 这时便听到之前那个红衣男尖叫道:“澹台凛,你说什么?” 马上的男子依然懒懒笑道:“你爹不管你,我这做干叔叔的,多少得提醒你一下。这大庭广众的,妄言后宫之事,可是大不敬。” 他说到“大不敬”这三个字时有意无意地拉长了声音。之前那个红衣男不由噎了一下,又叫道:“你给我住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除了会迎逢拍马谗言告密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马上的男子也不为所动,抬眼看了看天色,缓缓道:“我还知道,如果你今天没把你爹交待的差事办好,就算我不告密,你的屁股也会开花哦。” 红衣男又是一怔,然后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我不由松了口气,听到背后沈骥衡呼吸一缓,似乎也是松了口气。 这时那银发绿眸的男子翻身下马,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再次打量他,原来他就是澹台凛。 章十九 澹台1 澹台凛走到我们面前来,我才发现这是个很高大的男人,沈骥衡已算是身体修长,他竟比沈骥衡还要高出半头。也许是那头银发的关系,我倒是不太能看得出来他的年纪,只觉得他五官轮廓分明,尽显阳刚之气,走近了看,一双绿眸更是显得深遂。 他向沈骥衡拱了拱手,笑着叫了声:“骥衡兄,好久不见。” 我本以为沈骥衡会继续沉默下去,没想到他居然恭恭敬敬还了礼,道:“澹台大人。” 澹台凛笑了笑,道:“这里是大街上,大家也都没穿朝服,哪来的大人小人。说过多少次了,骥衡兄随意就好。” 要沈骥衡随意,他只怕又会沉默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吧。我这样想着,扭头去看沈骥衡,只见他果然微微笑了笑,闭了嘴。 但他这一笑,却让我一时失神。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神便不如平常刚硬,愈发跟程同相像。我看着他,视线不由得模糊起来,中间澹台凛又说了句什么也没听清,一直到茉莉重重拽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来,正听到澹台凛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么巧碰上了,一起喝一杯如何?” 沈骥衡偏过脸来看向我,我还没答话,澹台凛便跟着看过来,问道:“这位是骥衡兄的朋友?” 沈骥衡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微微点了点头。 澹台凛又笑了笑,道:“路边风沙大了点,我们还是进去坐下聊吧。”他说着伸手往旁边旗帜招摇的酒店一引。 我不由一怔,今天风和日丽,这青石铺的大路上一点尘土都看不到,哪里来的风沙?我不解地看向澹台凛,他却不再看我,伸手搭了沈骥衡的肩就往酒店里面走去。沈骥衡扭过头,有些为难地看向我,于是我连忙点了点头,跟着走过去。 茉莉紧跟在我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公子的眼睛怎么红了?真的进了沙子吗?要不要我吹一下?”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苦笑了一声。真是没出息,我跟程同明明早就结束了,但是看到那样相似的脸,还是忍不住心头隐隐作痛。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红了眼圈。 这时走在前面的澹台凛又回过头来问:“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我连忙笑了笑,道:“在下金木樨。” 澹台凛道:“金兄不是栾华人士吧?” 我又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 澹台凛道:“若是栾华人,又怎会对这‘醉九宵’的醇香置若罔闻?” 我又一怔,果然嗅到空气中飘来的浓郁酒香,之前我沉迷在自己的心事里竟然完全没有注意。我尴尬地轻咳了声,正要说话,澹台凛又凑过来,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就算是真的完全不好杯中之物,对那个败家皇帝大加赞赏过的东西,总也要拍个马屁的。” 我原本想说的话不由得就被噎了回去。这人刚刚才斥责别人大不敬,居然转过头来自己就骂昶昼败家,还是在我这种完全不知根底的人面前。就算他已经看出我的身份,在我面前说不是更危险?还是他根本就是有意的?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沈骥衡却已沉着脸不悦地叫了声:“澹台大人。” 澹台凛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向着楼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十九 澹台2 澹台凛大概是这里的熟客,马上就有小二热情地迎上来,领到楼上的雅座。 这间雅阁位置很好,从窗口望出去,甚至几乎能将整条安平街尽收眼底。窗外风光如画,桌上美酒佳肴,沈骥衡虽然没什么话,但澹台凛却是个见闻广博谈吐风趣的人,边吃边聊,我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席间澹台凛问起我和沈骥衡的关系,我只说是很久以前认识的,我初到京城,硬拖了沈骥衡陪我闲逛。 澹台凛笑道:“金兄想要游览栾华,骥衡兄你一早就应该来找我嘛。” 沈骥衡皱了一下眉,道:“不敢劳烦澹台大人。” 澹台凛道:“骥衡兄你又见外了不是?游玩哪里会有人烦。何况要说吃喝玩乐,这栾华城又有谁比得上我?就算是皇帝陛下,也得来找我咧。” ——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我也皱了眉,看向面前银发绿眸的男子,却意外的发现,他话虽然是这样说,神态里却没有一丝得意的神情,依然带着那样懒散悠闲的笑容,就好像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沈骥衡的脸色愈发沉重,澹台凛却视而不见,依然用那种懒洋洋的腔调道:“现在小东湖的荷花开得挺好,今天风和日丽,正好游湖。不如……” “不必了。”沈骥衡淡淡打断他,“我们还有事要早点回去。”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可惜。”澹台凛啧了一下嘴,依然笑道,“我新置了一条画舫,还有一班新买的歌伎,那个歌喉哟,真是比夜莺还动听。三五至交,月下泛舟,烹茶煮酒,赏荷听曲,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沙哑的嗓音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力,随着他的声音娓娓道来,那景象就仿佛已在眼前。 我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而沈骥衡却忽地深吸了口气,站起来告辞。 这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刚就一直在独断专行地做决定,不要说问我,连个眼神的商量也没有。讨厌陪我出来玩也出来了,讨厌澹台凛也已经跟人家在一起吃过饭了,这个时候来发脾气算什么啊? 我心里有些不快,便坐在那里没动,斜眼看着他。 章十九 澹台3 他是我的保镖,我没走他自然不能一个人回去,但是这边告辞的话又已经说出口,结果他现在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僵在那里,脸色越发难看。 最终是澹台凛打破这个僵局,他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沈骥衡,笑出声来,道:“金兄想来是走乏了,多坐一会也好。我叫人去备辆车来吧。” 于是我笑了笑,道:“多谢澹台兄,不必麻烦了。我只是有些腿酸。最近身体不太好,运动得少,让澹台兄见笑了。”说完便也站起来,向他告辞,并且谢谢他请我们吃这顿饭。 澹台凛笑道:“不用客气,骥衡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金兄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开口。” 我点点头,又道了谢,然后越过沈骥衡走了出去。 沈骥衡大概多僵了几秒才跟上来,依然走在我身后,低低说了声:“抱歉。” 我斜了他一眼,道:“你有权利说你自己想说的话,有权利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先给我点提示会死啊?” 沈骥衡低下头,道:“微臣……” “你讨厌澹台凛吗?”怕的就是他在外面又跟我“微臣”“娘娘”的说话,我连忙打断他。 沈骥衡皱了一下眉,静了一会才道:“……不算讨厌。” “哦,我还以为凡是陪着陛下吃喝玩乐的人你都讨厌呢。”我笑了声,想起之前那个红衣男子骂澹台凛的话来。我毒发那天,昶昼的确是一直在叫人催澹台凛吧,这么拗口的名字要听错也不容易。反正这个人应该是昶昼比较亲信的臣子吧。既然我都会让人不齿了,他还不被戴上祸国殃民的大帽子? “澹台大人不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人。”争辩的话冲口而出,沈骥衡自己先怔了一下。 我挑了挑眉,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沈骥衡又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曾三次败于澹台大人手下。” 他为澹台凛争辩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意外,但听到这句话,我才真正吃惊,停下脚步,刷地扭过头去看着他。 面对我诧异的目光,沈骥衡反而坦然,道:“剑术、骑射、策略,澹台大人都比我强。” 我愣了半晌,才抬头看向刚刚的酒店。 澹台凛还没走,就倚在之前那个窗口。我抬头看过去,正对上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 他向我们挥了挥手,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章十九 澹台4 因为沈骥衡这一出,我也没什么心思再逛,回宫的时间比昶昼定的期限早很多。 我前脚才刚进麟瑞宫,昶昼后脚就过来了。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见了我第一句话就说:“回得挺早嘛。” 本来出去就没有尽兴,再被他这样喜笑颜开地一问,我更加郁闷,没好气地回:“难道这也是计时工作制,没到时间回来你就要算我早退?” 在一起生活这么久,昶昼大概也习惯我时不时会说一些他们这里不常见的词。听不懂就会直接问,但大多数时候,他基本也能猜到大概意思,这次也只是笑了笑,道:“看你出去时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过了时间也不肯回来呢。” 我翻了个白眼,道:“碰了上一点不太愉快的事情。” “哦?”昶昼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拖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怎么了?” “我没事啊。”我抽回自己的手,走到桌前坐下,将今天那人羞辱沈骥衡,后来是澹台凛解了围的事情说给昶昼听。 我说得那个涂脂抹粉的红衣男人又尖酸又恶心,自己都忍不住义愤填膺,但昶昼却似乎更在意澹台凛的样子,皱了一下眉,道:“你今天见了澹台凛?” “嗯,还一起吃了顿饭。” 昶昼的眉头皱得更紧,又问:“他有没有发现你的身份?” “不知道。反正他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见到澹台凛的时候,他虽然一直在称呼我“金兄”,但是连茉莉都没有留意到我想哭,他居然发现了。那样细心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我的性别吧? “那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昶昼继续追问。 “也没什么啊,我说我第一次来京城,他就跟我介绍京城好玩的好吃的。那个人倒是很适合做导游呢。本来还说要请我们去游湖,结果被沈骥衡硬拉回来……” 昶昼再次抓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话。我抬起眼来,才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阴沉得像是随时会杀人。 我不由往后躲了躲,问:“怎么了?” 他却不看我,扭过头去把赐福叫了进来,吩咐道:“沈骥衡今日护驾有功,赏黄金百两,加封四品带刀侍卫。” 章十九 澹台5 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到赐福领了令下去,才反应过来,连忙拖住昶昼问:“喂,你搞什么啊?突然间又赏钱又升官的?” 昶昼道:“照南浣的惯例,武状元至少也应该是三品的参将。四品已经是委屈他了。” “但他表面上是连一甲都没进啊。现在又没做什么事,也没什么功绩,突然这样升他官,那不是正好落了那些人的口实?以后他出去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你还真是为他着想。”昶昼再一次打断我,转过头来看着我,乌黑的瞳仁显得格外深沉。 于是我闭了嘴,试图再次抽手逃开。昶昼没放。他抓紧了我的手,笑了一声,“不过他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我就不计较了。” 我几乎想直接翻白眼给他看,“他今天什么都没做啊。” “他阻止澹台凛继续接近你,这就很好。” 他这句话说出来,我就再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喂,我拜托你好不好?我没有那么万人迷。没那么多人会对我有兴趣,我目前也没心情理会这种事情。陷在你们这些算计里,又身中奇毒,能保全我自己就阿弥陀佛了。” 昶昼又笑了一声,轻轻揉了揉我手腕上被他抓红的地方,道:“不要低估你自己,更何况对方是那个澹台凛。” “澹台凛又怎么了?”我问。 “他是个……”昶昼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才接道,“是个性好渔色,风流浪荡,恣意妄为,荒唐不羁的……流氓!” 最后两个字,他甚至咬了咬牙才说出口。虽然是咬牙说的,但他语气神态却并没有多少讨厌愤恨的成份。要真的说起来,这样的表情,就像是在远远看着别人在开心地做自己永远都不能去做的事情,一面唾弃又一面憧憬。 这样的昶昼看起来倒似乎有几分孩子气。 我不由失笑,道:“既然这么讨厌,那你又要用他?” 昶昼哼了一声,道:“但他的确是个人才。有些手段,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懂得怎么用。” 我皱了一下眉,再次回想起澹台凛那张似乎永远带着懒洋洋笑容的脸来。 那个恶心的红衣男人,沈骥衡,昶昼……今天以来,我已经听到过三种关于他的说法,似乎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语都不一样,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十九 澹台6 我一时没说话,昶昼又道:“总之,以后你不要再见这个人,也不要让他有机会见到你。” 要我避开他倒不是做不到,但这后一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我抬眼看向他,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昶昼已将我搂在怀里,低低道:“你是我的。” 我只能又翻了个白眼,长叹了一声,道:“喂——” 昶昼没回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一点。 我又叹了口气,道:“你要我说多少次才够?没错,在这里你是皇帝,你想要我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把你当成丈夫来看的。就算没有姑婆那层关系,我也没办法接受这么不公平的感情。”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低重复了一声:“不公平?” “难道你觉得很公平?”我嗤笑了一声,道:“你扪心自问看看,当你要求我放开所有其它的事情单纯来考虑这份感情的时候,这份感情在你自己心里到底又有多重?当你要求我一心一意不看其它男人的时候,是否给自己下了同样的要求?完全没有吧?感情怎么说也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一开始就没有把我们摆在对等的立场,我又怎么可能这样全盘接受?” 昶昼没有回话。 答案我们都很清楚,根本没有必要说出口。 很久之后,昶昼才轻轻道:“我明白,其实你说的这些……不过也是借口。真正的感情,根本就不可能去衡量是否公平。” “是的。”他这样说,我便坦然点头承认,道,“不过是因为我没有爱上你。” 没有真正爱上,所以才会去计较谁对谁比较好,谁付出比较多。若真的喜欢,不管为对方做什么,不管有没有回报,不管是不是真的对等,就算用五百世等待去换一个回眸也绝对心甘情愿。 昶昼缓缓松开我。 我以为他总算是放弃了,正要松一口气时,他又缓缓道:“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缓慢温和,但语气却完全不容置疑,坚定执着。 我只好又叹一口气。 ……怎么会有这种人?到底要怎么说他才明白?我是不是去捡块豆腐撞死还比较干脆? 章二十 游湖1 我觉得上次我们之所以会碰上那种恶心的脂粉男,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什么目的在街上乱转,才会让沈骥衡遇到那么尴尬的事情。加上那天澹台凛也说了一些京城的风景名胜,所以第二天我也就没像之前那么急着出去,而是让沈骥衡去弄了张地图来,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下次出去的路线。 其实说起来,真的要出去玩的话,找澹台凛做导游应该就最好不过了,但是昶昼和沈骥衡对他那种态度,真要找他结果也肯定只是大家不开心,所以我也就没提这回事。 而沈骥衡显然就对游玩这种事情没什么心得,我问十句,他能答两句就很不错了,顶多也就是知道什么地方在什么位置而已。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也只是垂下眼,面无表情。 我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跟我一起出去?” 沈骥衡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我嗤笑了一声,“那就是不喜欢喽。上次还真是委屈你了。” 沈骥衡只是淡淡道:“娘娘误会了。” 我又想叹气,不知要怎么样才能让沈骥衡不要这么拘束,就看到茉莉从外面进来,一脸“我有个新八卦”的表情,于是我气还没叹出来就转成轻笑,道:“怎么了?一大早出去,又打听了什么小道消息回来?” 茉莉道:“我刚刚看见我们昨天在宫外碰上那个男人了。” 我一怔,抬起眼来,问:“哪个?澹台凛?” “不是。”茉莉摇了摇头,道,“是昨天跟沈大人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那个穿红衣的恶心男人。” 我更吃惊,眨了一下眼,问:“什么?你在哪里看到的?难道那个人居然进宫来了?” “嗯,可不是嘛。”茉莉道,“我刚刚在永寿宫看到他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哩。” “永寿宫?”今天真是意外连连,我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你去永寿宫做什么?” 茉莉好像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怔了一下才道:“太后叫我过去问话。” “问什么?”我抓过她的手,急切地问,“她有没有责怪你?有没有为难你?” 茉莉又怔了一下,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了?”我拉着她的手,让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她,“她不会打你了吧?” “没有,没有。”茉莉连忙拉住我,道,“姑娘你别紧张,我没事啊。” “我怎么能不紧张啊?”我松了口气,“太后对我印象又不是很好,第一次叫我去就又是罚跪又是掌嘴的。那之后她这么久没有过问我这边的事情,今天却突然把你叫过去,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谁知道她会怎么对你啊?” 章二十 游湖2 茉莉居然笑了笑,道:“那也该担心姑娘你自己啊,我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有什么事?” “我?”我也笑了声,道,“我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茉莉嘟起嘴来,晃了晃我的手,道:“姑娘你又说这种话,我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有多少羡慕你的人……” 我连忙抬起手来打断她,“那什么,太后为什么突然找你去问话?” “没什么,就问一下昨天出宫的事。”茉莉道,“毕竟这种事情宫里也没有先例。不过太后不像生气的样子,对我很和气,还问起上次那个九重春色镶玉盆景你喜不喜欢。” 我想了好一会才记起那个盆景是上次昶昼赏给我那一大堆东西里的一件,不由就觉得有股寒意沿背脊爬升。 看起来太后的确没有为难茉莉的意思,她不过是在敲山震虎,提醒我,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没管这边的事情,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更进一步——昶昼在做什么,她了如指掌。 茉莉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茉莉很紧张地看着我问:“姑娘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怎么回答她的?” 茉莉道:“我怕说那个盆景不见了,太后一定会怪罪,所以说不知道,收起之后就没有摆过。” 倒也不算说谎,我笑了笑,道,“那她怎么样?有没有生气啊?” 茉莉道:“没有,不止没生气,而且还跟我说,以后这里缺什么,只管去跟库房要。” 我不由又怔在那里。这些权力中心的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她明明一开始就对我没什么好感,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是在跟昶昼示好,还是想提醒我们收敛?又或者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顺口一句客套话? 我这样想着,不由得皱着眉,问出声来:“她到底想怎么样?” 茉莉道:“太后和陛下毕竟是母子,陛下对姑娘好,太后会爱屋及乌也不奇怪啦。姑娘你还常常跟陛下怄气,你看……” 眼见她又要旧话重提我只好再一次打断她,道:“那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个恶心的脂粉男的?” 茉莉眨了一下眼,似乎要想一会才记起我说的是谁,“哦,他啊,就我从太后那里出来的时候碰上的。” “他也去见太后?” “是去见桂公公。”茉莉道,“我看到他,吓了一跳,一时好奇就打听了一下,原来他叫范涛,是桂公公的干孙子。” 章二十 游湖3 桂公公的干孙子? 涂脂抹粉,当街仗势欺人,还叫一个太监做爷爷……怪不得那天澹台说丢人现眼。我不由嗤笑了一声,不过转念就想起来,当时澹台凛自称这个范涛的干叔叔,这亲戚关系又是怎么攀上来的? 但茉莉对这个也并不清楚,而沈骥衡就站在一边扮木头人,结果到最后我只能去问下朝回来的昶昼。 知道昶昼不喜欢我提澹台凛,所以一开始我也没说到他,只是告诉他太后找了茉莉去问话。昶昼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哦,那你觉得她这次是什么意思?” 昶昼没立刻回话,负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然后皱了一下眉,道:“看看再说吧。你不用太介意,一切还是像平常那样就好了。” “好。”我点头应下。 昶昼笑了笑道:“你今天怎么没出宫?难道还在介意昨天碰上不开心的事情?你放心,那个范涛我会找机会处置的。” 原来他昨天还是不是只听到有关澹台凛的事情,我扯动了嘴角,道:“据说那个人今天进宫来了。” 昶昼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道:“大概是为了母后寿礼的事情来找桂喜的。” 我皱了一下眉,问:“寿礼?” 昶昼点了点头:“下个月母后五十大寿,桂喜让自己那一群干儿子帮忙张罗寿礼,这些家伙找到些稀罕东西就赶着来献宝。” 居然就这样公然进宫来讨好一个太监?我不由乍舌。于士玮之前说的宦官干政的程度大概也不是夸大。 昶昼哼了一声,道:“一群奴才养的奴才,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拿谁的俸禄。” 我轻笑了一声,“一群?真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做一个太监的儿孙?” 昶昼又哼了一声,“早些年母后听政,但她毕竟身处后宫,想要见她,就得通过桂喜。不要看他只是个没品没衔的太监,那时真是只手遮天,想巴结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虽然这样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想想一堆人跟在一个太监后面叫爹,实在太过滑稽,不由得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昶昼道:“何况的确有人得了好处,之后自然就更多人效仿。”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才接道,“在桂喜身上获益最大的,就是澹台凛。” 我怔了一下,想起澹台凛那种懒洋洋的样子来,睁大了眼问:“咦?他也是桂公公的干儿子?” “不但是,而且还是第一个主动跑去认干爹的。”昶昼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好笑又有些鄙夷。“他那个人,真是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 我哑然。 章二十 游湖4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色看起来有点阴。茉莉看着窗外,有些担心地问:“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今天还出去么?” “去。”我点点头,昨天已经跟她商量好了,今天要去游小东湖。 茉莉虽然应声把男装给我拿过来,服侍我穿戴,却似乎还是有些不情愿,道:“万一下大雨姑娘着凉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弱啊。”我笑起来,正了正帽子,道,“风里泛舟,雨中观荷,兴许别有一番风味哩。” 茉莉扁了扁嘴,“姑娘你这样说话,就好像那个澹台大人似的。” 我承认,我想去游小东湖的确是因为那天澹台凛说起来却又没能成行,觉得心头总吊着什么一样,不去一趟总是不甘心。但是,不会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模仿了他那时的语气吧? 或者我对这个人的兴趣,真的超出了我自己的预计之外? 茉莉一边整理我身上的衣物,一边絮絮地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在意听,一直到沈骥衡在门口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我才集中了精神,领着茉莉走出去。 这次出宫我们准备了一辆马车,是极普通的双辕油壁轻车,车帘低垂,我和茉莉坐在车里遮得严严实实。 其实吧,我倒是觉得应该遮起来的人是沈骥衡才对,毕竟认识他的人多,认识我的人少。但沈骥衡坚决不肯,我和茉莉又不会赶车,只好由得他。 幸好平平安安一路到了小东湖,并未节外生枝。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风却稍有点大,湖畔垂柳随风摇摆,游船酒肆的旗帜更是被吹得飒飒作响。 才下了车,茉莉就有些埋怨地嘟起了嘴,道:“看,我说要下雨吧,天色越来越阴沉了。” 我没理她,只站在那里,向湖面望去。 今天天气的确不好,稍远一点就只余一片茫茫,但正因如此,却更有一种写意水墨的韵致。近处荷叶依水荷花吐蕊,亭亭玉立馨香沁人;远处青山飘渺船影朦胧,若隐若现如诗如画。 虽然这里叫做小东湖,但这个湖看起来却实在不小,一片波光鳞鳞,绵延不知宽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开阔的景象,不由得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湖面大喊出来。 茉莉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拖住我的袖子,一脸惊慌,道:“公子,怎么了?” 我长长一声吼完,又吸了口气才回过头来看着她,道:“没什么,随便叫叫。” 茉莉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眨了又眨。“吓死我了,你……你……” 看她“你”了半天也没有后文,我也眨了眨眼,我刚刚难道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叫了一声而已嘛。这样想着,我扭头去看沈骥衡,他倒是依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也不看我,也不说话。就好像没听到我刚刚那一声似的。 幸好今天这边游人也不多,我那一声,只是惊动了湖边的船家商户,先是向这边张望,很快就有人围上来问,客官是要喝酒还是要游湖。 我们安置好马车,挑了一条画舫上去,叫他们先绕着湖转一圈。 章二十 游湖5 这画舫不大,小巧雅致,四面都挂着粉色纱缦,前舱中放了一个小圆桌,我们上去之后,便有个穿鹅黄衣服的小丫头过来摆上些果品糕点,又泡了茶来。 画舫上清一色的女子,个个连面容姣好身段婀娜,连撑船的也是几个长相端正的船娘。船主是个三十上下的美貌妇人,自称荷蕊,殷勤地招呼我们坐下,问要不要姑娘陪酒,又问听什么曲。 这些场面虽然我也曾在电视上看过,第一次身置其中,又新鲜又好奇,可惜自己对这里的乐曲一窍不通,就算陪着昶昼听过不少也从没有在意过这些。这时荷蕊问起来,我只好抬眼去看沈骥衡,谁知这位老兄坐在那里,扭头向着窗外,连看也不看这边,耳根却微微泛红。 我不由失笑,这人真是的,这不还什么都没做么?我又没真的叫姑娘来陪酒,他害个什么臊? 荷蕊的目光跟着我偏向沈骥衡,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妩媚,道:“两位公子想来是很少到我们这些花船上来,其实不用这么拘束。来游湖,不就图个乐么?” 我点点头道:“姐姐说得是。我是第一次到京城来,我这兄弟是被我楞拖来的,让姐姐见笑了。” 听我这么说,荷蕊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道:“公子您这嘴可真甜,就凭您这一声姐姐,我今天一定把我这船上最好的拿出来,侍候您几位舒舒服服。” 我也笑了笑,道:“那就有劳姐姐安排了。” 荷蕊应了声,扭着腰肢进了后舱,不多时便有乐声响起来。我听不出来是什么调,只听得伴奏是琵琶,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然后便有个女声轻轻地唱:“春日听莺楼台下,细雨催开满园花,残酒微倾染香榻。君去矣,相思心结系谁家……” 那声音香软绵糯,缠绵入骨,饶是我这女人听了,也不由觉得酥了半边。沈骥衡仍然只扭头看向窗外,可却掩饰不住自己红透的耳朵。 我忍不住想逗他,结果才抬起手来,就被旁边茉莉拉住。我皱了一下眉,看着茉莉,“怎么了?” 茉莉只是指向窗外,道:“公子你看,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已有稀稀疏疏的雨滴落下,很快便连成一线,在湖面上留下大大小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时画舫已离岸已经很远,在船上隔着雨帘看起来,岸边那些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章二一 遇刺1 荷蕊过来道:“这雨下大了,可能一时也停不下来,到时怕湖上会有风浪,我们是不是先避一下?” 我略微估算了一下回岸边的距离,问:“回去要多久?” 荷蕊笑道:“倒也不用回去,这边拐过去有个小码头,很近的。我们只略停靠一会,待风小一点就可以继续游湖了。” 我第一次坐这样的画舫,也不知这湖上会有多大的风浪。但要真的就这么回去,也未免有些扫兴。荷蕊这样说倒正中我下怀,当下我看了一眼沈骥衡,见他也没有反对的神色,便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好了。” 于是荷蕊便应了声吩咐下去。 今天天气不好,湖面上的船只本就少,拐过弯之后,湖面就更加显得僻静,四周几乎什么人也看不到。荷蕊便指前面对我们道:“就是那里了。现在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里有个小湾,避风还不错,寻常也有一些渔船在那边泊着。”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隐隐看见一片芦苇荡,隔着雨帘,也看不清到底有多远。 这时一个船娘在后舱门口向荷蕊轻轻招了招手,荷蕊便向我们说了声少陪,进后舱去了。 茉莉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重重叹了口气,道:“看吧,雨下成这样,我看也不用再游什么湖了。我们一会就直接上岸回去吧?” 沈骥衡这次居然没在看外面,一双眼只盯着后舱,目光灼灼。茉莉话才落音,他便跟着点了点头,道:“此处不可久留,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我以为他还是有些呆不惯这种烟花之地,轻笑了一声,道:“我又不会真的叫姑娘来陪酒,你紧张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沈骥衡回眸扫了我一眼,顿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刚刚那个船娘,武功不弱。” 我一惊,跟着他的目光看向后舱。荷蕊和那个船娘已不在那里。我皱了一下眉,问:“你没看错吧?” 沈骥衡轻哼了一声,一脸不跟外行人计较的表情。于是我讪讪地笑了声,道:“你会不会多心了?也许是人家船上养的保镖呢?” 沈骥衡道:“我们上船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个船娘。若只是保镖,大可不必躲藏。” 我静了片刻,道:“就算真有问题,我们现在在船上,也不好怎么样,也只能大家小心点。” 章二一 遇刺2 茉莉点点头,向我身边靠了靠,抓住我的手,担心地道:“不会有事吧?” 我拍拍她的手,正想安慰她几句,荷蕊又挑了帘子进来,后面跟着个小丫头,端了壶酒送上来。荷蕊娇笑道:“今天这雨真是下得不凑巧,幸好我这里还有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我特意开了来给两位公子。红炉煮酒,雨伴清歌,也不至扫了兴。” “还是荷蕊姐姐想得周到。”我也笑了笑,等酒煮好,第一杯斟上来,便伸手拉过她,道,“姐姐连自己的珍藏也拿出来给我们喝,如此盛情,无以为报,不如这一杯就先敬荷蕊姐姐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她面上虽然依然娇笑,却推辞了不肯喝。 看来沈骥衡的确没有看错,也没有多心。这种花船上的女人,怎么会连杯酒也不肯跟客人喝? 我装模做样地将脸一沉,道:“这就是不给我面子喽?既然姐姐你不肯喝,那这酒喝着又有什么意思?”我这样说着,顺手就将杯中的酒泼在地上。船舱里本铺着红色的织锦地毯,这一杯酒泼下去,竟然瞬间黑了一片,酒渍泛起淡黄的泡沫,还夹着“滋滋”的细小声响。 “有毒!”茉莉惊叫了一声跳起来。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本来是想着她大概是在酒里下毒了,可这是什么情况?她加的是硫酸吗?用毒也要学学人家于士玮啊,那才叫无色无味,毒人于无形之中。 沈骥衡反应更强烈,直接就拨了剑,指向荷蕊,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酒里下毒?你想做什么?” 事情败露,她竟然也不慌,依然一脸娇媚的笑容,道:“公子到了下面,问问阎王爷,自然清楚。” 他们好像有把握一定能要我们的命?难道他们用毒不成,还有后着?我皱了一下眉,才要说话,画舫突然摇晃了一下,我一时没站稳,一个踉跄就跌撞在桌上。茉莉连忙过来扶我,沈骥衡也向我这边看了一眼,荷蕊便趁机从他剑下脱出,一拧腰就从窗户跳了出去,一头扎进水里。 沈骥衡追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并没再追,也没说话,只是重重咬了咬牙。 我扶着墙站稳,才发现刚刚那一下,这舱里丫环歌女都趁乱走了个一干二净。茉莉抓紧了我的手,也顾不得掩饰,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怯怯道:“姑娘……这是……怎么办啊……” “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我“直”字还没出口,船身又晃了一下,开始微微倾斜。 “姑娘,你看,船进水了!”茉莉指向后舱,睁大了眼惊叫。 章二一 遇刺3 原来刚刚那一下是他们在凿船?我心头不由一紧。眼下这个地方离岸还很远,四顾茫茫,鬼影也没有一个。可能他们本来就计划带我们到这里来,毒酒一喝,再把船一沉,死得干干净净人不知鬼不觉。就算我们现在没喝毒酒,他们统统下了水,敌在暗我在明,等到船一沉,沈骥衡一身本事在水里只怕也敌不过他们这些有备而来的人,结果也还是死。怪不得刚刚荷蕊那样成竹在胸。 不过,有个问题我还想不太明白,不管她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沈骥衡,当时湖边那么多游船,我不过随便选了这条,而她们看起来却早有预谋,只等我们入套,这是为什么? 这样想着,我抬头看了沈骥衡一眼,他也正看向我这边,脸色很沉重,道:“娘娘放心,微臣拚死也会保护娘娘周全。” “说过一万次我不是什么娘娘了。”我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在一边怕得发抖茉莉的手,问,“会不会游泳?” 茉莉点点头,道:“会一点,可是……” 我打断她,道:“没关系,这种全是木结构的船,应该不会沉得那么彻底。到时抓着桌子木板什么的往岸边游就是了。没事的。” 我想安慰小丫头,这几句话说得很轻松,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脱困的。 茉莉想来也体谅我的用意,虽然怕得发抖,却握着我的手,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船下沉的速度不快,但这么几句话功夫,水也已经漫过我的鞋面,我正想要不要先上到船头去的时候,便听到“叮”的一声,金石交鸣。却是沈骥衡出剑拨开一只弩箭。 “啧啧。”我咂了一下嘴,“这些人真是性急,竟等不得船沉。我们上船头去。” “等一下。”沈骥衡道,“这个时候出去,岂不是正好给他们做靶子?” “至少能看到他们从哪里冒出来啊,要死也死个明白嘛。”我道,“这船看起来会翻,到时想出去都出不去了。” 沈骥衡略一思忖便点下头,握着剑先走出去。我和茉莉随后跟上。 果然一出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水靠的人正潜下水去,想来不是想偷袭就是上来透气的。我连忙叫上茉莉又跑回舱里,把那些花瓶啊酒壶啊都搬出来,只待他们再冒头就往下砸。 沈骥衡看着我做这些,没制止也没出声,但是眼角微微抽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 于是我道:“沈兄,若是今天逃过这劫,回去你教我射箭吧?再去找人做个手弩之类的我随身带着,到时要再碰上这种家伙,来一个我招呼一个。” 说话间船又往下沉了不少,而那些人一直没再露面,只怕就在等我们落水的那一刻。 雨一直没停,我们出来这一会早已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三人靠在一起,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水面。 沈骥衡的神色越发沉重。想想也是,骤然落水,是人都会有破绽,他就算能保全自己,但我和茉莉都不会武功,水下又不知到底有多少敌人,到时他怎么可能保护我们周全? 我挥了挥手,道:“沈兄不用担心,天无绝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死在这种鬼地方……” 就好像为了印证我的话一般,视野里竟似乎出现了一条船影。 章二一 遇刺4 我怔在那里,不会这么巧吧?我眨了眨眼,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时。茉莉已喜出望外地挥着手大叫起“救命”来。 “喂,都不知是敌是友!”我连忙制止她,却听到旁边沈骥衡也松了口气,道:“不妨,是澹台大人。” 我又一惊,这时那边的船已划近,有个人撑了把伞站在船头,隔着雨帘看不清面目,但那一头银发却再清楚明白不过,果然是澹台凛。 这人不会这么好兴致冒雨来游湖吧?大风大雨的,居然还站在船头,实在不像他之前留给我那种享乐至上的印象。 我这边才刚看清那船,他那边就加了速,很快就靠了过来,澹台凛在船头大叫:“骥衡兄,你们怎么样?” “没事。”沈骥衡应了一声,看我一眼,皱了皱眉,低声道:“得罪。”然后便伸手抱起我,飞身向澹台凛的船跃过去。 虽说是靠了过来,但怎么中间都还隔着好几丈远呢。我吓了一跳,伸手就抱紧了他的脖子,结果他气息一窒,真的就在中间跌下去,连忙又在水面一点,这才跳上澹台凛的船。沈骥衡落在甲板上,才刚站稳便忙不迭松手放开我,低低道:“事急从权,还望恕罪。” 我惊魂未定,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个,只轻轻摆了摆手。 澹台凛也没理会我们的悄悄话,一挥手,他身后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便飞身边去那边即将沉没的画舫,将茉莉接过来。 澹台凛这才转过身来对着我们,向船舱里伸了伸手,道:“外面雨大,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船舱我才有心思打量这条船,看起来也是条游船,比刚刚我们上的那条画舫稍微大一点,摆设器具的精致华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软帐流苏,绣榻锦墩,平日也不知是个怎样旖旎缱绻的温柔乡,我们几个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般,站在舱中实在大煞风景。 澹台凛却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依然是那样懒懒一副笑容,道:“我让人备了干净衣物,金兄和骥衡兄请将就下先换上……” 他话没落音,船便突然摇晃了一下。澹台凛顿住话头,皱了一下眉:“水下有人?” 我点了点头,“刚刚上来,还来不及跟你说……” 澹台凛抬起手打断我,回头一个眼色,我立刻便听到“卟嗵”一声,想来是有人下了水,跟着又是一声。我跑到窗边,只看到水面上的涟漪。 “小心。” 章二一 遇刺5 沈骥衡突然大叫一声,一把将我从窗口拉开,我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有个黑衣人穿窗而入,手中一把奇形兵器直接向我刺过来。沈骥衡将我推到一边,拨剑挡下。 这一边串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被推到一边,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声,已发现上船来的还不止那个黑衣人。船头船尾人影晃动,竟不下十余人。 澹台凛本来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只怕也没预料到要打架,船上的人本就不多,刚刚又跳了两个下水。船舱里就只剩他与沈骥衡,分别拦在我身前身后,跟那些人缠斗在一起。 而茉莉虽然吓得连腿都在发抖,却也拿着一个锦墩挡在我身边,也不知是想安慰我还是给自己壮胆,连连道:“姑娘,别怕。沈大人会打败他们的。” 虽然她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但眼下这种情况,我倒是真笑不出来。 水下的战局我看不见,也不知情况怎么样,身边这场,老实说情况实在不太乐观。虽然说沈骥衡是今科武状元,他又说澹台凛武功在他之上,但总归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跑进来的黑衣人实在不只四个。而且一个个都不要命似的,硬招绝招都往我这边招呼。 没错,全是冲着我来的。 所以澹台凛和沈骥衡反而更吃力。 我要是会武功就好了!我要是能够跟他们一起打而不是拖累他们就好了!这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眼见着又有一个黑衣人向我这边冲过来,我突然大叫了一声,伸手抄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大花瓶就向着他的头砸过去。 也许是被我那一声大叫吓了一跳,也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冲过去,那个黑衣人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我砸了个正着,在瓷器的碎裂声中,头破血流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连我自己在内——都怔了一下。 澹台凛首先反应过来,大笑了一声,反而精神大振的样子,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一倍。动作大开大合,身形矫如游龙,一头银发随着他的动作飞舞,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我不由微微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自指缝里看着澹台凛轻轻松松一掌打飞一个黑衣人,我心里忍不住在想,刚刚那样胶着的战局是因为他在保留实力么?为什么?这个人今天又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巧刚好出现在这里? 回过神来时,战局已定。沈骥衡正将一个想逃的黑衣人一脚踏住。而澹台凛走到我面前来,看了看我还拿在手里的半个破花瓶,懒洋洋笑道:“金兄真是好大手笔。”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眨眨眼,道:“什么?” 澹台凛从我手里把那半个破花瓶拿过去,先是看了看我的手,然后目光才落到那花瓶上,道:“这是前朝泯窑出的烟雨瓷,这花瓶是当年的贡品,总共只得十个。流传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现在留在世上的还有……”他顿了一下,晃了晃那半个花瓶才缓缓接道:“两个半。” ……呃,我怎么知道随便摸个花瓶就是几百年的古董啊。 章二二 获救1 洗完澡出来,见沈骥衡也已经换过一身衣裳,正和澹台凛坐在那里喝酒。茉莉却不在,不知是不是还没洗好。 我们现在在澹台凛家里。 我本来是想直接回宫的,被澹台凛劝住。 他懒懒扫了我们三个一眼,道:“你们就打算这样回去?” 我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道:“怎么了吗?” 澹台凛道:“狼狈成这样,谁看到都知道你们出了事吧。”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确是出了事啊。”我更加不解,“澹台兄难道想让我隐瞒这件事情?” 他笑了笑道:“我知道金兄这次受了惊,只怕一心想要讨回公道出口气,但你想怎么说?” 我怔了一下,这次跑来刺杀我们的黑衣人尽数伏诛,最后沈骥衡抓到的那个也直接服毒自尽,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澹台凛又接道:“我也不是让金兄忍气吞声隐瞒下来,但是说有说的时机。若你们这样回去,显然就是要逼陛下给个态度……” “我才没想要逼他。”我忍不住分辩。 澹台凛笑着抬了抬手,示意我稍安勿躁,道:“但在陛下那边来说,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出了事,而他什么也不做,你们这出三千宠爱圣眷正浓的戏还要怎么唱下去?” 我一时无言,澹台凛道:“但是陛下只怕现在还没什么能力来追究这件事。” 我又一惊,追问:“你知道是谁做的?” 他只是笑笑道:“金兄以为我来这里只是巧合吗?” 我还要问时,他却不肯再说,只道:“所以,我劝金兄不妨先洗个澡换身衣,休息一下,等原来的衣物洗好烘干,当时怎么出来的现在还是怎么回去。今天这件事情,还是晚间做悄悄话再向他说好了。” 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是想了一下,我还是点了点头。于是澹台凛就把我们带到他家来了。 我被侍女领进他们喝酒的那个花厅的时候,沈骥衡几乎立刻便站了起来,立在一边。 澹台凛却依然斜斜倚在软榻上,笑着向我举了举杯,道:“金兄,请随意。” 这个人真是奇怪。现在我虽然还是穿着件男式的袍子,但刚刚我全身湿透,又是他家侍女服侍着沐浴的,他不可能不知我是男是女。而且他也明显知道我的身份,居然到这时也没改口,一副对待寻常朋友的样子。这样一个人,我实在很难想像他向桂公公阿谀奉承叫干爹的样子。 但他这种态度,我反而觉得轻松。若他也跟沈骥衡一般拘谨,只怕难受那个会是我。 章二二 获救2 我随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澹台兄怎么知道有人要对付我?” 澹台凛笑了声,道:“金兄还真是性急。” 我也笑了笑道:“有问题堵在心里,不弄个明白,只怕我会吃不好睡不着。何况还关系着我自己的性命。” “其实做人不用那么明白才比较开心。”澹台凛道,“有些事情,越了解,才会越睡不着。” “这是澹台兄的经验之谈么?”我看着他道。本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他却又笑笑,道:“算是吧,但是金兄今天让我很高兴,我自当回礼。所以,今天金兄有什么问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反而怔了一下,道:“很高兴?” “是啊。虽然没了一只烟雨瓷花瓶,但若陛下知道是金兄打破的,那还不得加倍还我?”他喝了一口酒,笑道,“有钱赚的时候我一向很高兴。”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反复提醒我打破你一只古董啊? 我轻咳了声,重复了之前的问题,道:“澹台兄怎么知道有人要对付我?” 他摇了摇头,道:“其实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件事跟金兄有关。只知道有人出手阔绰,包下了小东湖边所有游船去游渠江。” “包下所有游船?但是我们到的时候,湖边明明还有不少……”我说到这里,自己顿下来。我本来还有一点想不明白,船是我自己挑的,中途也没有停船上人,为什么会刚好这么巧挑上这条有刺客的。现在看来,原来根本就是不管我挑哪一条,结果都会一样。那里所有的船上都是他们的人! 澹台凛道:“我这人向来好奇心重,听到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去凑个热闹?到了小东湖,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也多亏金兄在湖畔大叫那一声,有些商家还有印象,我才知道原来是冲着你们来的。知道你们上了船,便叫了人四处寻找。也算是运气好,才赶上了。” 说起来的确是,他若是慢个几分钟,想来现在我们就不可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聊天了。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澹台兄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澹台凛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能包下小东湖所有的船来清场,又能安排那么多杀手死士,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再加上针对的是金兄和骥衡兄你们,多少能猜上一猜。” “那么澹台兄你猜是谁?”我追问。 澹台凛笑了笑,又喝了口酒,才淡淡道:“若要我猜,我便猜是荀贡瑜。” 章二二 获救3 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不由得抬头左右看看,想问沈骥衡和茉莉。抬起头来才发现茉莉还没有过来,而沈骥衡只是皱了一下眉,并没有直接给我答案。结果还是澹台凛继续道:“看来金兄并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有个妹妹,想来金兄一定见过。” “谁?” “当今皇后。” 我惊得呼地直接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竟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叫“你不是当年的瑞莲,我也不是当年的我”? 看看今天这一出! 这叫什么? 我站了半晌,最后还是笑了一声,颓然坐下,道:“居然为了杀我,花这么大力气做这么多事情,他们也未免太抬举我了。”我顿了一下,又看向沈骥衡道,“不过就连累沈兄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沈骥衡还没说话,澹台凛先开了口,道:“这件事若真是国舅爷做的,只怕也不算谁连累谁。” 我回眸看向他,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道:“骥衡兄有多大本事,底下人不清楚,上面的人又有哪个不知道?他日若有变故,接管国舅爷手中兵权的人,自然非骥衡兄莫属。” ……也就是说,就算昶昼费尽心机想保全沈骥衡,其实也只能瞒过下面那些人的眼? 我不由觉得好笑,这个世界里,到底有没有什么人能够算无遗策只手握天? 我笑出声来,对面两个男人都看向我。 于是我越笑越大声,一面笑一面道:“这太可笑了,我真是个可笑的小丑。姑婆叫我来救他,我就没当回事地顺口答应。可是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到这里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他妈到底能救谁?” 沈骥衡看着我,微微皱了一下眉,依然没有说话。 澹台凛却也笑了笑,喝着酒,缓缓道:“金兄若一直有今天拿花瓶砸人的狠劲,想救谁都可以。” 我情绪本来就很激动,被他这么一取笑,更加恼羞成怒,冲他吼道:“你到底有多介意那个花瓶啊?当时那种情况,谁管手边能拿到的是什么东西啊?小气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再贵重也不过就是个花瓶吧,我拿命来赔给你够不够?” 我连珠炮一般吼完,澹台凛像是被酒呛到,咳了一阵,复又大笑起来,道:“金兄的命我只怕要不起。情况也没有差到要谁的命,你看,毕竟我们三个都毫发无伤地在这里不是么?” 章二二 获救4 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只是运气好吧。下次谁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澹台凛道:“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表现呢。” 他说这句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却似乎隐隐透着一种从容自信,我忍不住撇了撇唇,看向他。澹台凛斜倚在软榻上,靠着一个绣花锦墩,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上,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明晃晃地刺眼。他这个时候慵懒得就像一只猫,跟在船上和那些黑衣人打架的时候根本判若两人。 我又想起他那时的表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道:“那你在船上的时候,一开始隐藏实力又是什么的表现?” “哦,那个啊,我当时在犹豫,金兄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救。” 这句话他回答得非常坦然。一条人命,他轻松得就像是在衡量货物,还是根本不值钱那种。 我不由得咧嘴一哂,不无讥讽地道:“那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真是多谢澹台兄了。” “好说好说。毕竟我之前也不知道原来金兄是这么有趣的人。”澹台凛就好像听不出来,只是笑了笑,道,“怪不得陛下要藏起来不想让我见到。” “澹台大人!”沈骥衡在旁边重重叫了一声。 澹台凛抬眼看看他,以一种轻佻又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放心,我若有意做什么,也不会当着骥衡兄叫你为难的。” “澹台大人!你——”沈骥衡又重重叫了声,脸色沉得发青,“这根本不是我是否为难的事情,这是……” 后面的话他却像说不出口,顿了下来。 澹台凛笑出声来,向我道:“骥衡兄什么都好,只是一点玩笑也不能开,未免太过无趣。金兄整日跟他在一起,不觉得闷吗?” 我耸耸肩,道:“哦,他能这么生气已经不错了,之前都只会摆张门板脸给我看,面无表情说‘请自重’。至少现在还有些表情咧。” 澹台凛再次失笑。 沈骥衡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索性转过身去站到门口。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不由又起了玩心,道:“你避开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哦。” 沈骥衡没有回头。倒是澹台凛又被酒呛到,咳嗽着看向我。 我对上他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没由来有些心慌,也咳了一声,道:“我说笑的。” 他点了点头,墨绿色的眸子里全是了然于心的笑意,轻轻道:“我知道。” 章二三 应战1 走的时候,沈骥衡先去取了马车,然后才过来接我和茉莉。澹台凛送我们出门,向我告了罪,说本应该亲自送我回去,但他实在太惹眼,身份又复杂,怕会引起些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所以只是派人一直护送我们到宫门。 但昶昼竟然已派了人等在那里,我们一到就立刻通知了昶昼。我才进麟瑞宫就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我皱了一下眉,“昶昼……” 他抱紧我,紧得就像是要将我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一面长长呼了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我听着他激烈的心跳,试探性地问:“呃……今天的事情,你知道了?” 昶昼点了点头,道:“澹台凛已经派人禀报我了。” ……澹台凛这个人!一面要我不要直接回来,一面又自己派人通知昶昼。我咧了咧嘴,“怪不得人家说他最擅长打小报告。那他有没有问你要花瓶钱?” 昶昼松开我一点,看着我问:“什么花瓶钱?” “呃,没什么。”我笑了笑,道,“我不小心打破他一个花瓶而已。” “那种小事不用管它。”昶昼道,“最重要是你没事就好,没有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有沈骥衡在,澹台凛又来得及时,算是有惊无险吧。” “抱歉。”昶昼又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喃。“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出去了。呆在我身边……” “不要。”我连忙抗议,一面从他怀里挣出来,“你说过君无戏言的,但朝令夕改又算什么?” “我不是想朝令夕改……只是……”昶昼深深地看着我,轻轻道,“万一你再出事怎么办?” “有人存心要对付我,我在哪里都会出事的。”我冷笑了一声,道,“澹台说今天有人包了小东湖所有的船,那根本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布置好的。显然早就知道我们今天会去,人家消息这么灵能,我看这宫里也未必就真的安全。” 昶昼静了半晌,末了又低低说了句抱歉,道:“明明说过会保护你的,结果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你不用跟我道歉。毕竟从我进宫那一刻起,我们都很清楚,可能会面对什么。”我笑了笑,道,“我本来就是答应姑婆来帮你的。何况,今日对付我的人,八成就是当年害死姑婆的人,那本来就是我的敌人。” 昶昼拉过我的手,问:“你不怕么?” “怕。”我坦然道,“但是就算我怕,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那就不妨斗斗看。” 或者是今天拿花瓶砸人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又或者是澹台凛那句“只要有那种狠劲,想救谁都可以”鼓励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反而平静。反正我再怕,也不过就是一死。现在这样被动逃避也是死,努力反抗也是死,多少也要拖几个垫背吧。 昶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章二三 应战2 之后我跟昶昼仔细讨论了今天这件事,昶昼的意思,觉得幕后的主使者也是荀贡瑜。为了皇后和他自己,他有足够的动机,何况他们还有过前科,昶昼会怀疑他一点都不奇怪。 当日昶昊说,只要不危及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难道现是觉得我已经对她构成威胁了?或者是因为太后对我的态度有所变化的原因? 我问昶昼是不是因为我又跟太后或者皇后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看起来这麟瑞宫的人,上次还是换得不彻底。” “我觉得你再换多少次都一样,他们总有办法安插眼线进来。”我道,“我倒觉得自己留心找出这些眼线还更有效率。” 昶昼道:“你想怎么查?” 我笑了笑,道:“我们至少知道这麟瑞宫里有一个人绝不是皇后那边的。” 昶昼立即反应过来,道:“你说云娘?” “你留下她不也正是打算这种时候用么?” 昶昼点点头道:“麟瑞宫的事,你做主就是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笑了笑,“我还真是应该多谢于士玮才好。” 我也笑笑,道:“是啊,我中毒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他呢。” 昶昼道:“我想他也许现在正在后悔。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送了一个怎样的女人给我。” 我听到他这样说话,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昶昼立刻便握紧了,没能让我如愿。我无奈地看向他:“昶昼。”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我向后避了避:“喂……” 他没再继续,而是伸手搂过我的腰,又将我抱在怀里。不像之前那样紧,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皱着眉,拖长声音叫了声:“昶昼,拜托……” “让我抱一会。”他轻轻打断我,将自己的头搁在我肩上,道,“就当是为我压压惊。” ……真正需要压惊的那个到底是谁啊? 昶昼将脸埋在我肩窝里,继续喃喃道:“嗯,你还在这里。身体还是暖的。你还活着……瑞莲……” 我本来想挣开的,但是听到他最后唤的那一声,不由得便停下来。 虽然昶昼说过瑞莲姑婆是瑞莲姑婆,我是我,但是历史再次重演,只怕他心里一时间又将我们混淆起来了吧? 章二三 应战3 第二天我便吩咐云娘,让她暗中留意麟瑞宫里这些宫女内侍。 她应了声,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喝着茶,一面翻阅桌上的书,随口道:“你有话直接说就是了。” 云娘笑了笑,轻轻道:“虽然说男人都贱,越是得不到才会越珍惜,但是表小姐也要注意一下火候。最好不要对男人的耐心抱有太大期待。” 果然我和昶昼之间还没有发生过关系这件事情根本就瞒不了这个深谙此道的女人。我将茶杯放下来,抬眼看向她,问:“怎么突然想起提点我这个了?” 云娘道:“长乐侯世子昨日送了一批歌舞乐伎给陛下。据说个个年轻貌美能歌善舞。” 我笑了声,道:“你担心我会失宠?” 云娘道:“陛下对瑞妃娘娘的感情是真的,对表小姐本人也不是无意,失宠倒不至于。但是,陛下还这么年轻,就算不会争奇猎艳喜新厌旧,总有血气方刚逢场作戏的时候。这里是后宫,始终是母凭子贵。只怕真的到了那一步,小姐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那个你不用担心。若是那些美人真怀了龙种,自有皇后娘娘会对付。”我冷笑了一声,道,“既然我现在并没有失宠,也就是没有违抗于士玮的命令,至于我要不要出卖自己的身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多操心。” 于是云娘也没再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下了。 我的心情却已经被她这番话影响,手上那本书也完全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只是在想,昨天的事情,是荀贡瑜一手包办,还是其它人也有份?不然为什么我刚在小东湖遇刺,这边同时就有人送上美女? 而我最在意的,还是澹台凛在这里的立场。 他是桂公公的干儿子,又帮昶昼办事。而桂公公是太后的人,昶昼又要从太后手里夺权。 我回想着他昨天的所作所为,他出现得实在太凑巧,分析事情又实在太符合我们的心理,反而让我一时间真的吃不准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他知道我的身份,却并不在意。一时像货物一样衡量我的价值,一时又说我是个有趣的人。再三提醒我打破了他的古董,好像很贪钱一样,但在昶昼面前却一字不提。会轻佻地开沈骥衡的玩笑,却又会被我的玩笑吓到。 这个澹台凛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已经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了,但却发现,我每多知道他一点事情,他身上笼着的雾就更浓一些,永远都看不清那张懒洋洋的脸上真正的表情。 章二三 应战4 下午就让沈骥衡教我射箭。他虽然还是那样一副门板脸,却并没有拒绝。 麟瑞宫的院子够大,我也就没有出去,只让人在院子里竖上箭靶练习。 我本来以为拳脚功夫我什么基础也没有一时间可能学不起来,加上那天在小东湖遇刺,觉得弓箭这种武器应该很有用,所以就想先学这个。没想到学射箭也实在并不容易。 光是拉弓的姿势沈骥衡就教了我半个下午。当然,这个大半原因是因为他不敢碰我,不能直接纠正我的错误,只好自己一遍又一遍示范给我看,一遍又一遍说一些“步与肩齐,臂与肩平。勿缩勿探,勿弯勿仰,前推后走,慢开紧放”之类像口决一样的东西,听得我云里雾里。 最可笑的是,当我终于摆对姿势之后,居然发现那张弓以我的力量根本就拉不开。结果沈骥衡只好临时又去找适合女子臂力的轻弓。 昶昼过来的时候,我正挽着袖子把不知第多少根箭搭上弦,一面恨恨道:“我就不信我今天一箭也射不到靶上。” 昶昼笑了笑,走到我身边,从后面环过我的身子,握住我的手,一面手把手地拉开弓,一面轻轻道:“你这样不行的。肩膀放松。腿要站稳。眼睛看准目标,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手臂要完全伸展,好,就这样,放。”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哦耶!”我欢呼了一声,扭过头过想跟他道谢。昶昼本来就环着我的身子在我耳边说话,我这一扭头,唇就直接从他脸上擦过。 那一瞬间,我们都怔在那里。 在旁边侍候的宫女内侍虽然不少,但这时却无一人出声,静得能听到风吹动莲花的声音,能听到锦鲤划动池水的声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身体有一点发热,先前流的汗像是被两人的体温蒸干,鼻端萦绕着一种湿粘暧昧的气味。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云娘之前的话来。 如果…… 我坚持不肯做昶昼的妃子,他又坚持不肯放弃,我们之间到底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若是他果然另结新欢,我又会是什么下场? 昶昼的手滑落到我腰上,头跟着便俯低下来。 我避了一避,皱着眉扭开头,昶昼显然觉察到我的抗拒,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拖住了我的手。 章二三 应战5 我叹了口气,道:“我一身臭汗,你也不嫌脏。” 昶昼笑出声来,将鼻子凑到我颈畔来,压低了声音,道:“挺好的。” “你是变态吗?”我翻了个白眼,退开一步,放了弓,过去喝茶。顺手让茉莉倒一杯去给沈骥衡。 沈骥衡道了谢,问:“今天是否就到此为止?”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再练一会。刚刚那箭不算是我自己射的。” 沈骥衡看了昶昼一眼,没说什么,垂首退到一边。 昶昼被我晾在一边,倒也没有生气,伸手拿过弓,旁边的内侍连忙递上箭去,他一连射了好几箭才看向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学这个?” “不是突然啊,我想学点什么来防身很久了,觉得射箭比较速成。”我说,一面从他手里把弓接回来,继续练习。 昶昼问“速成”是什么意思,我解释完之后他就笑了,道:“其实若不是两军对垒,平常用处不会很大。一来弓箭总是不方便随时携带,二来如果真的有事,对方也不会给你拉弓瞄准的时间。”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却还是忍不住争辩道:“但是只要我能发箭,多少也有点伤害吧?总比拳脚功夫好,就我这样的,不要说一两个月,就算学个三五年,也未必能真打得过人。” 昶昼笑了笑,虽然没有继续泼我冷水,但神色间还是不太相信我能练出什么名堂来,只道:“不过你学学也好,长乐侯世子邀我过两天去打猎,刚好可以一起去。” 我听到“长乐侯世子”这个词的时候,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昶昼看在眼里,便问:“怎么了?” 我笑了笑道:“没什么,我上午才听说过这个人而已。” “哦?谁跟你说的?” “云娘啊,说长乐侯世子送了一批美人给你,提醒我要多花点心思在你身上。”我随口说着,又一箭射出去,差一点点斜斜擦着箭靶落在地上。 “哦?”昶昼又笑起来,走到我身边,亲手递过一支箭给我,压低了声音道,“那你打算怎么花这个心思?” 我接过来,搭在弦上,一面道:“我在努力练箭啊。日后一定奋勇杀敌浴血沙场为国捐躯以报君恩。” 昶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骥衡道:“真不该把他放到你身边,现在连你也被他影响得动不动就说这些。” 我笑了声,没再说话,凝神静气,一箭射出。 章二四 妥协1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出宫。上午用功看从昶昊那里借来的医书,下午就努力在练箭。 昶昼虽然并不看好我,倒也没说不准。我练箭他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出言指点,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喝茶或者想他自己的事情。我总觉得他最近好像心事又重了些,但是他没提,我也就没问。反正我只是在这里帮他忙,他有什么吩咐我照做,其它的时候,他不理会我,我倒还乐得轻松。 结果昶昼还没有新任务派下来,太后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练箭,我一箭射中靶心,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我吃了一惊,回过头才看到太后站在那里,如初见时一般华衣美服,高贵典雅,但此刻却没有那时凌厉的气势,只是淡淡看着我,轻轻鼓掌。 没人通报,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在靶上,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也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周围宫女内侍早已齐齐跪了一地。 我连忙也放了弓跪下来,口中称:“拜见太后娘娘,不知太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太后淡淡道:“起来吧。” 我谢了恩,站起来,请太后进去坐,又吩咐茉莉泡茶,她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哀家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我一时也猜不出太后到底想来看什么,只好随口应了声,站在一边侍候着,等她先表明来意。 她倒也不着急,缓缓在院子里踱了一圈,看看那个箭靶,又看看我的弓,末了又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为了练箭方便,我还是一身男装,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只在脑后束成一把,今天太阳不小,她来之前我已经练了好一会箭,出了一身汗。估计看在她眼里实在也不是什么讨喜的形象。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轻咳了一声,垂下眼。 “把手伸出来。”太后道,声音竟然很温和。 我只好依言伸出双手。 太后拉过我的手,仔细看了看。相对于她们这些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来说,我的手本来就太过粗糙,这几天又因为练箭磨出水泡缠了好几圈纱布,跟她拉着我的手一比,更是不堪入目。我不由得又不太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 太后轻轻摸了摸我手上的纱布,道:“挺漂亮的一双手,何苦要弄成这样?” 我勉强笑了笑,还没回话。她又道:“哀家早几天就听说你在学射箭,本以为你不过一时兴起玩玩。看起来是认真的?” 我道:“陛下说过几天去打猎,要我一起去。陛下待我很好,我不想丢他的脸嘛。” 太后看着我,点了点头,道:“他的确待你很好。” 章二四 妥协2 我微微低着头,笑了笑,没说话。 太后又道:“他对女人这么用心,这还是第二次。” 之前那次,想必是说姑婆了?我心头一紧,抬起眼来看着她。太后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那边的莲池,淡淡道:“瑞妃的事,陛下一直到现在还在怪哀家。哀家明白他的心情。但他却不明白,哀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不论哀家做什么,总是为了他好。” 我现在还不知道姑婆的事情,太后是只袖手旁观,还是根本就是同谋,但听到她说这句话,却不由想冷笑。 牺牲了瑞莲姑婆是为了昶昼好?难道瑞连姑婆的命就天生卑贱? 太后也不知有没有察觉我的表情,只是拉着我的手,轻轻道:“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明白这一点,就会体谅一个想为孩子铺平前进的道路的母亲的心情。” “是吗?”我笑了笑,道,“我倒觉得放手让小孩自己去走才是明智的做法。毕竟自己的路只有自己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才会知道平不平。只有自己爬起来之后,才会明白怎么样才不会再次跌倒。” 太后看着我,微微皱了一下眉,我本以为她会发怒,结果她并没有,只是叹了口气,道:“可是世上的路,分很多种。寻常人家的小孩,跌一跤也许只是破点皮。但帝王之家不一样,只要摔倒,那就是死。” 我闭了嘴。 太后看定我,缓缓道:“我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我的儿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自称“哀家”,语气里也没有那种皇室尊贵,有的只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保护。深深切切。 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今天是来让我体谅做母亲的心情?还是来表明她是和昶昼站在同一边的?或者只是单纯来警告我? 于是我又笑了笑道:“太后请恕我愚钝。我不太明白太后您的意思,您想要我做什么,请直接一点告诉我如何?” 她又看了我半晌,淡淡道:“哀家今天来,只是想叫你什么都不要做。”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太后又补充道:“陛下年青气盛,办起事来不知轻重缓急,哀家不希望有人跟着他胡闹。” 我沉默了片刻,又笑了笑,道:“太后明察秋毫,我不过无权无势一草民,什么事又由得我自己?” 太后道:“你本来是谁的人,本来是为什么进的宫,哀家都可以既往不咎。陛下顾念旧情,哀家便还他一个瑞妃,而你若安分守己,哀家自可保你安安稳稳一世无虞。” ……能不能先帮我把毒解了? 我很想直接这么回过去,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门口有内侍的尖嗓音叫道:“陛下驾到。” 章二四 妥协3 来得真是及时。 昶昼进来,看到太后表现得有点意外的样子,行了礼道:“母后怎么会在这里?” 太后道:“只是随便过来看看。” 昶昼道:“难得母后过来,多坐一会好了。晚上我在郦池设了宴,招待荀太师父子,母后也一起去吧?” 太后道:“哀家就不去了。” 昶昼笑了笑道:“荀太师如今难得进京一趟,母后难道不想与他叙一叙兄妹之情?”他顿了一下,没等太后答话便又接道,“还是母后已经见过他了?” 太后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冷冷道:“陛下这是在指责哀家私见外臣么?” 昶昼连忙道:“母后多心了,孩儿只是顺口问问。何况荀太师又算什么外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总觉得他那个“臣”字咬得特别重,感觉上扔到地上都能砸出个洞来。 太后自然也能听出来,却依然不动声色,随意又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我跟着昶昼送她出去,看着她走远,这才重重吁了口气。 昶昼回过眼来看我,笑了笑,伸手过来牵了我的手往回走,一边问:“她找你做什么?” 我把太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给他听。昶昼听完了半晌没说话,只是伸手搂过我,一起坐在榻边,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叹一口气。虽然太后说一切都是为了昶昼,她只是在为他铺路,但是处在昶昼的位子,还真是不怎么舒服。 昶昼搂着我,轻轻道:“抱歉,今天晚上……我不能过来陪你了。” 就我个人的感情来说,我巴不得他不要来。但是想想他今天宴请的人,就知道他今天晚上会去哪里。一股厌恶不自觉就涌上来,我咧嘴冷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开。 “木樨!”昶昼唤了我一声。 我怔了一下,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叫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我本来叫什么。 昶昼拖着我的手,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木樨,我不想你出事。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的确是没有能力保证你万无一失……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所以,今天晚上是对荀家人的妥协么?我大概能明白他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几句话来,但是,想想或者三年前,他就因为同样的原因不能追究姑婆的死……我便不由得又冷笑了一声。 昶昼像是误会我的意思,又叹了口气,轻轻道:“何况也只是今晚而已。你就稍微……” 我抽回自己的手,正视他,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吃醋。我只是没有办法在想起害死姑婆和差点害死我的人的时候心平气和。” 昶昼看着我,眼睛的颜色越发深沉,“难道你觉得我自己今天晚上会很开心吗?” 我亦看着他,笑出声来。 在这个局里,谁会开心?谁能自在? 无非是每个人都戴着各自的枷锁在限定的舞台上起舞。 章二四 妥协4 那天晚上昶昼果然没有过来,之后也没有提那天晚宴的事情。 倒是茉莉听了一些八卦回来,说那天皇后有去作陪,席间荀太师他们有问起我,皇后也跟昶昼说不如叫我一起去。被昶昼推掉了,只说我下午冲撞了太后,他勒令我闭门反省。 我不由冷笑,若只是皇后问也就算了,但是荀太师……也许就像那天昶昼说的,他们真的已不算“臣”了,皇帝的女人他们当着面也是想说就说。昶昼不想我过去居然还要找借口。 茉莉也一副义愤的模样,说国舅爷没见到我还很不高兴,结果昶昼只好把长乐侯世子送的那一批歌舞伎全赏给了国舅爷。 我又笑笑,向云娘道:“呐,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云娘道:“走了这一批,总还会有别人的。” 我笑道:“放心,再有下一批皇后娘娘一样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云娘道:“奴婢也是为了小姐好,才会多嘴……” 我抬起手打断她,道:“你是为谁好我们心知肚明。要真想大家都好,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云娘点头应声,垂首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天,昶昼应长乐侯世子之邀,去京郊天华山狩猎。 这次昶昼场面摆足,旌旗蔽空,车马如云,声势浩大。昶昼一身玄色骑装,明黄镶玉腰带,头戴金冠,脚穿马靴,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顾盼间自有一种王者之风,令人不敢逼视。 我坐在随行的马车里,微微挑起窗帘看着他,似乎又看到初见时的昶昼。 当日他也是这副打扮,也骑着这匹马,不由分说就把我抢上马。说起来不过就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但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只怕有些人一辈子也没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我不由轻笑出声。 茉莉跟着我在车里侍候,听到我笑便凑过来问:“姑娘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奇妙。”我回答。 茉莉皱了一下眉,也没再追问,只是问我要不要喝茶,要不要吃水果。 我摇了摇头,依然扭头去看向窗外。 昶昼已跑到前面去了,沈骥衡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边,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脸色难看得很。 我挑起车窗的帘子,向他招了招手。他便将马靠过来,俯低了身子。 我道:“谁欠了你一百万么?” 沈骥衡微微一愣,瞪了我一眼,立刻扭头将马骑到车后。 我笑出声来,被茉莉拖进车厢,埋怨道:“姑娘,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大庭广众的,也不……” “嗯,我做了什么?”我打断她,反问。 茉莉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姑娘不会有那种意思,但是别人不会啊。就算姑娘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也要想想陛下和沈大人会不会在意啊。” 我皱了一下眉,靠到车座的锦墩上。是的,我是该好好想想了。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摆脱现在的处境?如果我能够真的喜欢昶昼该有多好,那一切就完全迎刃而解了。 可是…… 我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 章二五 狩猎1 这次的猎场虽然只是在京郊,说远不远,说近却还是有大半天路程。 狩猎的营帐早已搭好,连绵几里。营中旗幡招展,号带飘扬。营外层层护卫,戒备森严。 茉莉扶我下车时,昶昼已到了营帐大门,早有一群人候在那里。 一番接驾的繁琐功夫做完,我才看清早到那一批人之中,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宝蓝色缎袍,俊逸非凡。我一时错眼,几乎又以为见到当日抢我上马的昶昼。倒不是他们长得有多像,而是那种骄纵的气质,说白了就是那种被惯坏的二世祖德行,嚣张狂傲,不可一世。 我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什么长乐侯世子了。他旁边还站了个身穿浅葱色衣裙的女子,戴一顶垂着面纱的软帽,遮住了脸,但那婀娜身姿已翩然若仙。接驾时她一拜一起,柔若微风摆柳,又似暗合舞蹈韵律,优雅曼妙,令人移不开目光。 所以虽然昶昼亲自过来牵了我的手走进营帐,在场诸人的注意力大多还是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我敢打赌,这些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想直接把她的面纱揭开来看看她的样子,而剩下的那一个,就是她身边那个洋洋得意的长乐侯世子。 看来他这次邀昶昼,肯定也不只是狩猎这么简单。 我们安顿下来之后,时间已近黄昏,今天也就没有什么其它的行程。 晚宴是长乐侯世子骆子嘉安排的,说是他特意从安丰带来的厨师,要让昶昼换换口味。 去赴宴之前,昶昼摒退了宫女内侍,单让我帮他换衣服。我虽然有点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照办。换到一半的时候,昶昼问:“你觉得骆子嘉这个人怎么样?” 我低下头去帮他系腰带,顺口答道:“什么怎么样?” 昶昼道:“他的祖辈是我曾祖的表兄弟,生死之交,曾经救过我曾祖的命,所以曾祖封了他长乐侯,子孙世袭。这么几代下来,他们的封地安丰俨然已是西南第一大城。” 我不知昶昼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也没多想,只是又顺口应了声。 昶昼继续道:“我初登基的时候,母后怕西南动乱,用了些手段,留了骆子嘉在京为质,到现在也已有十几年了。” 章二五 狩猎2 看来太后为了昶昼,倒真的做了不少事情。昶昼想来也清楚得很,所以虽然对太后有诸多不满,也始终没有真正决裂。 但这样的母子关系…… 我微微咧了一下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拉平了昶昼的衣服。 昶昼又道:“以前一直都相安无事,但是这几年,骆子嘉年纪渐长,就越来越浑,不思进取,玩物丧志,吃喝嫖赌,惹事生非……”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抬起眼来看着昶昼,道:“这不就像是你自己么?” 昶昼横了我一眼,道:“你知道我并不是那样的。” 我点点头,“所以啊,说不定人家也不是……”说到这里,我自己顿下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之前会觉得骆子嘉给人的感觉跟昶昼相像了。我皱了一下眉,道:“他在学你?” 昶昼轻哼了一声,道:“只怕也不单是。” 我又皱了一下眉,问:“他想做什么?” “无非是想要这南浣江山罢了。”昶昼说这句话的声音虽然轻描淡写,但语气里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昶昼显然是感觉到了,伸手搂过我,轻轻抚了抚我的背,柔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没事的。” 怎么可能不担心? 看看他身边这些人,从妻子到大臣,哪一个不是别有居心? 怪不得他会喜欢瑞莲姑婆,怪不得姑婆到最后的愿望也只是“救救他”。 我重重叹了口气,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他来狩猎?这种场合,不管出什么事情也能当成是‘意外’吧。” 昶昼道:“放心,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的。” 我笑了笑,道:“你倒是很了解他嘛。” 昶昼道:“我倒不是了解他,只是知道现在我要是出事,对他们什么好处都没有。” 我静了一会没说话,昶昼又解释道:“如今大权在握的不是我,是母后和荀家的人。我若出了事,自有灿儿即位,局面一丝改变也不会有。而我若是在受他邀请来狩猎的时候出事,他反而不好交待。所以,现在这个猎场里最担心我的安全的人,反而就是骆子嘉。” 章二五 狩猎3 我点点头,承认他分析得很合理。既然骆子嘉并不是真的性好田猎,又不是想要对昶昼做什么,那么,骆子嘉会特意安排这次狩猎的目的,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我不由撇了撇唇,道:“又是美人计。你们这里的人真是没创意,来来去去就这几招。” 我都能想到,昶昼自然早已看出来。我这时这样说,他反而犹豫了一会,才轻轻握了我的手,道:“那个女人是骆子嘉的妹妹。” 我怔了一下,问:“亲妹子?” 昶昼点了一下头,道:“她叫骆子缨,跟骆子嘉一母同胞,今年十六岁。” “好小,算起来都还没成年咧。”我啧了一下嘴,“他们倒是真舍得。” 昶昼静了一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很久之后才轻轻唤了我一声,“木樨……” 看他这种反应,我也大概能猜到他的决定了。原来这才是他摒退下人想跟我说的事情。我不由就笑了笑,道:“虽然还没看到脸,但是看身段也能猜到是个小美人吧,要恭喜你喽。” 昶昼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皱着眉,一脸无可奈何,看了我很久,才又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木樨,我……抱歉……但是……”他期期艾艾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一般轻轻说出口,“我需要永乐侯来牵制荀家。” 朝堂上永乐侯牵制荀家,后宫里骆子缨牵制皇后,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到时皇帝陛下就只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真不错。 我点点头,道:“听起来是个很合算的事情,你又没损失,为什么还要苦着一张脸?” “木樨……”昶昼又叫了我一声,这次却一直没有下文。 于是我笑了笑,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吃醋,也不是强颜欢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对你的感觉,目前我们要做什么,以及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些我们都清楚得很,根本不用一而再的解释。不论你有什么决定,我都配合你就是了。” 昶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我的手,一直到去赴宴也没有松开。 章二五 狩猎4 晚宴设在营地的主帐里。四面火光映照下,主帐里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华丽的驼毛地毯,桌上各色器皿镶金嵌玉,虽然比不得皇宫金殿,却也已经富丽堂皇气派非凡。 昶昼牵着我坐在当中的主座,右边桌子坐的就是骆子嘉,却不见他那个妹妹。随行的一众官员都有出席,按官位依次入座。 澹台凛居然也在。 他身材高大银发绿眸,在哪里都很显眼,所以他一进来我就看到了他。虽然我一直也不知道澹台凛这个人的立场,但是就我的个人感觉来说,对他的印象倒还不错。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看到多少也算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不由得就有种亲切感,下意识便向他笑了笑。但澹台凛和大家一起向昶昼行了礼便自顾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同左右的官员谈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般,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有点不悦地皱起眉头。昶昼几乎在同一时间伸手在桌下轻轻掐了我一把。我更加不悦地瞪向他,他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般,侧过头去听骆子嘉说话。 ……这些男人都怎么回事嘛。 要说澹台凛当着这么多人假装不认识我,我还可以理解,但昶昼……明明都决定要纳别的女人了,明明也跟他说得很清楚了,这种时候又掐我做什么? 几杯酒下肚,骆子嘉便站起来,击了两下掌,乐声顿起,一队彩蝶般的舞女踏着那悠扬的乐典,翩跹而入。 都是些年轻貌美身姿婀娜的姑娘,身着五彩缤纷的舞衣,手执长长的粉色轻绸,纤腰楚楚,风回雪舞。舞女们队形如流云变幻,手中长绸忽收忽放,回旋时就如同漫天绚烂的飞花,几乎要迷了人的眼。 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些舞女,想猜一猜骆子缨是哪一个。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她应该不在这里面,骆子嘉既然特意策划这次狩猎来推销自己的妹妹,绝不会令她这样泯于众人,一定会给她一个独具一格的出场。 昶昼不知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想法,虽然带着点淡淡微笑看着场中的歌舞,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骆子嘉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也没说什么,只是招来一个小厮,耳语了几句,那小厮点点头离开了。 不多时就听到一声清越的琴声。 章二五 狩猎5   只一声,这边的乐伎与舞女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静止如画。 而那从帐外传进来的琴声,却像是画外的春风,像春风里的柳枝,像柳枝拂过的水面,像水面溅起的那一朵小小的浪花。美到了极致,也灵到了极致,纵有万千言语,也难以表述那琴声的万分之一。 那琴声传来的时候,帐中这么多人,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恨不得连呼吸也一起摒住,莫要污了这天籁之音。直至一曲终了,主帐中依然一片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昶昼的掌声。 昶昼带头轻轻鼓掌,下面群臣自然积极响应,刹时间掌声如雷。 我跟着鼓掌,心里不由得赞叹。以前总觉得古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过是夸大其辞,今天听到这一曲才知道,也许是真的存在。 不论这琴是不是骆子缨弹的,这个出场的确是够独具一格,够先声夺人。 昶昼侧过头去问骆子嘉道:“你今天还真是花了心思,这样的琴师居然也能被你找来。” 骆子嘉挑起了两道乌黑的长眉,丝毫不掩饰神情中的得意,笑道:“陛下,刚才弹琴的人,并不是什么琴师。” 昶昼也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道:“哦?那是什么人?” 骆子嘉道:“乃是舍妹子缨。” 昶昼笑道:“朕早已听说过永乐侯有颗才貌双全的掌上明珠,本以为不过世人逢迎奉承,今日听这一曲,才知果真名不虚传。既然小郡主也在这里,不妨请出来让朕见一见。” 昶昼这句话其实有些无礼,但是大家对他的恶行恶状也早已见怪不怪了。骆子嘉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打发小厮去请。 小厮没去多久,一脸无奈地回来了,附在骆子嘉身边耳语了几句。 骆子嘉也微微皱了一下眉,笑了笑道:“启禀陛下,舍妹身体不适,只怕今天不太适宜面君,不如改天微臣亲自领她来向陛下赔罪……” 他话未落音,已有一人懒洋洋搭了腔,道:“小郡主这病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骆世子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还以为这是有意抗旨呢。” 这如醇酒一般的声音,这如醺醉一般的腔调,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我微微抬起眼,果然看到澹台凛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握着酒杯,微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骆子嘉。 章二五 狩猎6 被他这样一说,骆子嘉的脸色当即变了一变,看向澹台凛的目光中已夹了几分怨毒,看样子就像积怨已久。 我不由想笑,看来澹台凛这家伙得罪人的本事根本也不比拍马告密小多少。 昶昼看看澹台凛又看看骆子嘉,并没有说话。 于是骆子嘉又叫了人再去请郡主过来。 我本以为很快就能见到这位才貌双全的小郡主,毕竟骆子嘉这次本来就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妹妹,不可能真的矫情到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 但是过了一会那个小厮回来,竟然面无人色地直接在昶昼面前跪下,双手捧上一块手帕。 昶昼抬了抬手,赐福下去接过来。 上好的白色丝绢,右下角斜斜绣了一支梅花。是块很漂亮的手帕,但这时却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昶昼皱起眉来。 那边骆子嘉的脸色也已经发青,连澹台凛也微微有些动容。 我反而有些搞不明白。 要说起来,稍微推辞一下是欲拒还迎的情趣,这样子撕帕明志算什么? 难道我和昶昼都猜错骆子嘉他们的目的?还是这只是骆子嘉的主意,他妹妹并不同意? 但若说真的完全不同意,好像也说不过去。如果真的有这样刚烈决绝,又怎么会跟着到这猎场来?毕竟照南浣的习俗未嫁女子都应该呆在深闺,就算出门也要用面纱遮脸,更不用说跑到这种几乎全是男人的猎场来了。而且刚刚那一曲,也真是听不出来她有什么反抗和不情愿的情绪。 那么现在这出又是为什么?只是做戏? 我也皱了眉,看向昶昼手里撕破的手帕,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眼神。我想,他和我一样,有些疑惑,有些好奇,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征服的欲望。 我不由失笑。 看,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计。相比之下,于士玮那个,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先是婀娜的身姿,再是美妙的琴声,连个脸也没看到就已足够让人心痒,再加上这样强烈的个性,只怕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想得到她吧? 但到底结果会是谁得到谁? 这次狩猎,又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我那一声轻笑才让昶昼将目光从手帕上移开,他顺手将手帕交给旁边的赐福,道:“既然小郡主身体不适,那也就不用勉强了。” 他说完再次举起酒杯,大帐里又是一番君臣同乐歌舞升平景象。 章二六  奇药1 晚上昶昼还是跟我睡在一起。 但是他很晚都没睡着,一直不停翻来覆去。害我也跟着睡不着,末了只能叹了口气,睁开眼来看着他,道:“真的睡不着的话,不如出去跑几圈吧。也许跑累了就能睡好了。” 昶昼侧过脸来看看我,笑了一声,眉头却还是皱得紧紧的。 我又叹了口气,忍不住伸出手指贴上他的眉心,向两边熨开:“心事这么重,小心会未老先衰哦。” 他按住我的手,又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不管我老不老,你都叫过我姑爷爷了。” “你记得就好。”我也笑了笑。 昶昼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等了一会,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只感觉到他心脏的脉动一声声从手心里传过来,比寻常稍微快了一点,但却平稳而有力。 他很久没说话,我本以为他终于睡着了,松了口气,正想悄悄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他却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一面轻轻道:“只有两个人,我敢这样将自己的心挖出来交在她手心里。” 我怔了一下,昶昼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轻轻道:“一个是瑞莲,一个就是你。” 他的意思是只有我们才绝对不会害他么? 我笑了笑,道:“有一件事你别忘了,我自己虽然对你完全没有恶意,但我不见得会一直都能照自己的思想行动咧。至少在我身上的毒没有解之前,我始终都是别人手里的木偶,如果人家在我手里塞一把刀,说不定我真的会刺下去哦。虽然我答应了姑婆,但这个世上,永远还是自己最重要吧?” 他居然点了点头,道:“嗯,有句老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我还是愿意交给你。” 我只能又笑一声,道:“呀。陛下能够这么信任我,还真是叫我诚惶诚恐咧。” 昶昼睁开眼来看看我,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抚上我的面颊,道:“你和瑞莲,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长得这么像,性格却南辕北辙。” 我随口应道:“啊,我的个性不像姑婆还真是对不起。” 昶昼笑起来,道:“你跟所有人都这么说话么?来这里之前呢?” 章二六 奇药2 老实说,有时候真的很难形容我自己的性格。或者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关系,反而有些要强,话赶话地抬杠倒也是常有的事,也许,我唯一没有顶过嘴的人就是程同。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竟然会宁愿为他改变,为他忍让,那样为他委曲求全。 ……但却依然只能得到那样的结果。 我不由自嘲地笑了声,道:“……也许,还是诚实地表达自己比较好吧?” 昶昼安静了一会,道:“如果真的每人都能这样,这个世界就太平多了。” ……这不太可能吧?不论是这里,还是我原本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这样简单直白,不然共产主义岂不是早就实现了? 我打了个哈哈,没说话。 昶昼伸手抱住我,将头凑近我的发间,轻轻道:“抱歉,木樨。” 我向旁边避了避,皱了一下眉,道:“好端端的,又道什么歉?” 他只是抱紧我,贴着我的耳朵低喃:“作为一个男人,我真是太失败了。” 年轻男子的气息被彼此的体温晕开,丝丝缕缕在鼻端萦绕,我觉得身体有些躁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怕昶昼看出来,顺口又跟他抬扛道:“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早就知道。”昶昼道,“不论是我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统统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我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要跟害她的人的虚与委蛇。不要说你会怨我,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讨厌。” 他贴在我耳边说话,呼吸随着声音轻轻重重地拂上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自己又有一点起鸡皮疙瘩,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酥痒。 我皱了一下眉,我今天晚上有点不太对劲,不知是因为来的时候在车上考虑过是否要真的跟了昶昼,还是因为刚刚想起程同,或者只是单纯喝多了酒,总觉得身体似乎比平时敏感,受不得一点撩拨。 昶昼也不知有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依然继续低喃道:“明明是真的喜欢你,却还是要当着你做一些你不会喜欢的事情,明明每次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跟着不开心,但是……” 我终于忍耐不住,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热得就像着了火,痒得就像长了草,再这样让他抱下去,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直接挣开他的手坐起来,打断他道:“那你今天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又想让我体谅你么?我们明明都说得很清楚了吧。” 章二六 奇药3 昶昼跟着我坐起来,道:“我知道没办法要求你的原谅,只是有一点你说得对,有时候,有些话坦诚说出来自己会舒服点。”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回敬他,才发现昶昼似乎也有点不对劲。现在虽然还是夏末,但这个营地依山傍水,煞是清凉。而且这时阵阵夜风送爽,完全不会觉得闷热,我们睡的时候甚至还盖了张薄被,但昶昼额上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泛了点潮红…… 我怔在那里。 昶昼反而笑了笑,故做轻松道:“我以为说说话也许可以分散点注意力,但是……还是忍不住想抱你……”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的!我咧了咧嘴,而我这个笨蛋居然还会主动去招他…… 可是,我们睡在一起也不是一两天了,这种两个人都……那什么的情况,根本从来就没有过,今天为什么会这样?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睁大眼看着昶昼,直接问了出来:“是我们吃的东西有问题,还是别的什么被做了手脚?” “可能吧。应该也不是什么很烈的药,所以没人发觉。”昶昼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也是,至少我们也没跟电视小说里那样丧失理智。我皱了一下眉:“什么人干的?做这种事情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或者是想让我对今天那个绝世美人再多一点幻想,或者……”昶昼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道,“单纯只是想让我明天起不来。” 听到他这句话,我不由红了红脸。也是,其实现在根本不是追究谁下的药,想做什么的时候,怎么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才最重要。 这又不是在宫里,避无可避,周围都是外臣,他跑出去或者我跑出去都不太现实。 但这样两具都已濒临爆发边缘的身体……继续呆在一起的话…… 如果我真的想接受昶昼,这倒无疑是个顺水推舟的最好时机,但是……想到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涌上一种无法突破的抗拒感,不由得就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身体,向床角缩了缩。 昶昼看了我一会,躺回床上,侧身向着外面,轻轻道:“睡吧。” 我应了一声,在另一边躺下来,但是哪里还能睡得着。 昶昼躺在那里,没动没说话,但是粗重的呼吸明明就表示他也没睡着。 结果,我们就那样各自贴着一边床沿,一夜无眠。 章二六 奇药4 第二天很早便听到昶昼起来,吩咐赐福准备沐浴。我躺在那里没动,他也就没惊动我,悄悄离开了。 听得他的脚步声出了帐,我才重重一口气叹出来,发现自己又紧张又不安一动不动地躺了这一夜,半边身子都麻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浸湿。 想来昶昼的情况跟我也应该差不多,所以才会刚捱到天亮便匆匆走了。 我翻了个身,一边揉着发麻的身体,一边在想,到底是谁对我们下了药。 头一个嫌疑人,自然就是骆子嘉。但仔细想想,却又不太像。如果他昨天晚上打算把妹妹献出来,给昶昼下药还说得过去,但他显然并没有那个打算。所以就算下了药,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何况我们在晚宴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应该是晚宴之后才被动了手脚。那么,其它的臣子应该就没什么机会动手。说起来,他们其实也完全没什么动机。大家都知道我是昶昼现在最宠爱的“情人”,何必做这种无聊的事情?难道我们之间还用他们下药来增加情趣?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脑海中有一瞬间滑过昶昼的影子,不过马上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昶昼不是那种人,何况,如果真是他自己干的,他也就不会忍得那么辛苦了。 这些人都排除的话,剩下的也只能是我们身边侍候的下人。若是云娘在这里,看到昶昼有意要纳别的女人,说不定倒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但我这次出来,根本没有带她,除了茉莉之外,只带了两个做杂役的粗使宫女。 我想来想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给我们下那种药。我和昶昼……那什么……到底对什么人有好处? 还是说,下药的人其实希望我和昶昼都分别另找他人解决,这样来挑起矛盾? 但这也不可能啊,谁都知道我现在“专宠擅房”,昶昼每天都跟我在一起,就算发现中了媚药,也不可能舍近求远吧? 越想就越觉得这件事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又翻了个身,重重叹了口气。 茉莉大概是在外面听到了,挑起帐帘来看了一眼,我索性就叫了她一声。 小丫头很欢快地跑过来,大眼睛看着我眨呀眨,一脸兴奋。 我坐起来,笑了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茉莉道:“陛下今天很高兴,要跟永乐侯世子比赛谁打到的猎物多,还说赢了的话,所有人统统有赏。上面有赏,我们当然也高兴嘛。” 我又笑了笑,道:“哦,那就先拜拜神,祈祷陛下一定赢吧。” 茉莉道:“当然会赢了,谁都知道,陛下每次狩猎都会满载而归嘛。” 我咧嘴微哂,没再说话。 昶昼是皇帝,就算打不到什么东西,家养的动物也自然会有人送上去让他“满载而归”。 但是这一次,“满载而归”的人到底会是谁就说不准了。 章二六 奇药5 我洗了澡换好衣服出去,昶昼他们已准备出发了。 昶昼今天还是一身玄色箭装,骑着那匹黑色骏马,英姿勃发,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昨天一夜没睡的样子。 骆子嘉在他旁边,骑着一匹青花马,一身红衣,越发傲气十足,不可一世。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画一般的美少年,不由嘘唏。这样两个人,拿到我的时代去,怕不被星探们踏破门槛要捧做偶像组合?可惜生在这样的世界里,最终的结果也只可能是你死我活。 昶昼见我过来,便下了马走到我身边,跟我说了他和骆子嘉比赛的事,说今天就不带我一起去了,让我呆在营地,如果闷的话,就让沈骥衡陪我在附近走走。 昶昼牵着我的手,絮絮地说了一堆。 骆子嘉虽然在昶昼下马的时候就跟着下了马,这时却明显地把不耐烦都堆在脸上。于是我笑了笑,点头应下,道:“祝陛下大获全胜。” 昶昼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向赐福挥了挥手,赐福立刻扬声叫道:“出发!” 四下里号角齐鸣,旗帜飘展。昶昼一马当先跑出去,骆子嘉紧跟其后,再就是其它的官员与禁军的兵士,一时间马蹄声响如闷雷,卷起漫天沙尘。 我向后退了一点,目送他们远去。 茉莉在我身边笑道:“你看陛下跑得多快,这次一定是陛下赢。” 我跟着笑了笑,没回话,老实说我对他们今天的输赢毫不关心,倒是在想,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去见一见骆子缨,看看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让茉莉去打听好骆子缨的帐篷在哪里之后,我们便直接过去,结果还没靠近那个帐篷,就被几个卫兵拦了下来。 “大胆!”茉莉叱道,“连我们姑娘也敢拦,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沈骥衡照例是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这时虽然没说话,手却已按上腰间的剑柄。 那几个卫兵没回话,扫了我一眼,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气氛实在不太友好。 我看那边几个卫兵的服饰,似乎和禁军的服色不太一样,觉得大概是永乐侯的亲兵,连忙伸手拉住茉莉,向那几个卫兵道:“小丫头不懂事,几位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只是想找小郡主聊聊天。你看,毕竟这整营也没几个女眷,想找个人说说话也不容易。麻烦几位通传一声如何?” 章二六 奇药6 几个卫兵交换了下眼色,有一个便转向离开了。我看到他在帐篷门口向里面说话,不多时出来个小丫环,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行了礼,快步返回,向我们抬高了下巴,道:“我们郡主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几位请回吧。” 需要静养还跟着出来打什么猎? 这分明就是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不想见就算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 我还没说话,旁边茉莉显然是被这人傲慢的语气惹恼了,上前一步就道:“喂,你们不要太过份,我们肯来已经是看——” “茉莉。”我喝住她,向那卫兵笑了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下次好了。我想,我跟小郡主以后总会有见面的时候吧。请她多保重身体。告辞。”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转身离开。 茉莉又委屈又气恼地跟在我身边,没走出多远便开始抱怨,“这个永乐侯郡主真是自命不凡,不要说她现在还没进宫,就算真的做了娘娘,也不用这样眼睛长到头顶上吧?” 我怔了一下,忽地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她,问:“谁跟你说她要进宫?” 我突然停下,茉莉一时收不住脚,几乎要撞到我身上,连忙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才道:“我刚刚去打听她的时候,很多人这么说呀。说永乐侯世子这次特意带了妹妹一起来打猎,就是为了让她勾引陛下。” 她一脸为我抱不平的样子让我不由失笑,道:“勾引这种词,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茉莉撇了撇唇,道:“总之她不是什么好人啦!” 我看着她半晌,突然在想,昨天晚上的媚药,会不会是她搞的鬼?这丫头一直就怕我会失宠,因为担心昶昼会看上骆子缨,所以想让我们“增进一下感情”大概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想想又觉得可能是我多心了,这样连句话都藏不住的单纯小丫头,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何况就算她手里真的有媚药,也不用特意等着我们出宫才用吧? 我好一会没说话,茉莉有些担心地拉了拉我的手,问:“姑娘你怎么了?突然看着我发呆。” 我连忙笑了笑,道:“没什么,我们回去换身衣裳,我要去骑马。” 章二七  无礼1 我是跟程同一起去旅行的时候学会骑马的。 我不知道自己无法忘记程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现在已不会怨他,也不会妄想有一天能够复合,想起他时,心底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和伤感。 他陪着我走过了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不论我愿不愿意,总会有些事情跳出来提醒我,他是我少女时代记忆里一道无法磨灭的风景 就像昨夜的情欲,就像这时马背上的风。 我放松了缰绳,让马儿信步走着,自己闭上眼,任风迎面拂在自己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舒服。” 没有人应我的话,茉莉不会骑马,留在营地没出来。沈骥衡跟在我身边,但是他一般都不会跟我说话。 于是我照例自己跟自己说话,“我刚刚学骑马的时候,紧张得要死,生怕自己会掉下来,马一跑就死命抱紧它,结果反而被甩下来好几次。吓得程同要死,抓着我不让我继续骑。但我就是不甘心,背着他又去找了教练学。第二天很得意地骑着马在他面前现,结果却被他一顿臭骂。那时候虽然不服气,却还是觉得很甜蜜,毕竟他的确是紧张我。” 说到这里,我不由笑了笑,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相亲相爱一辈子,有些人却只能拥有短短几年的爱情?或者姑婆离开这里,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吧。毕竟她可以永远活在那些最甜蜜的记忆里,不用在这里看着昶昼迎娶其它女人。 “呐,沈兄。”我侧过脸去问沈骥衡,“你想不想见那个永乐侯郡主?” 他过了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了句:“不想。” “不要这么口是心非嘛。”我笑着,带了带缰绳靠近他一点,“这里又没有别人,就算你说实话也不会传到昶昼耳朵里去的。连我这个女人都心痒痒想看她长什么样子,你是男人嘛,怎么可能会不想?” 他只是抿紧了唇不理我。 我又笑笑,道:“这样的女子,算是得天独厚吧?要家势有家势,要美貌有美貌,还能弹一手好琴,要真进了宫,只怕皇后娘娘有得烦了。” 沈骥衡扫了我一眼,居然轻轻哼了一声。 “哼什么嘛,我又没说错。” 沈骥衡索性连头都扭开。 于是我只好继续自说自话,讲以前出去旅行的事情给他听。 这时已是午后,虽然说天气不是很热,但一路都晒着太阳,我说着说着就觉得口干舌燥,正东张西望看附近有没有水源的时候,一个羊皮水袋递到我面前来。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只见沈骥衡又将脸别向一边,不由又起了玩心,于是向他道了谢,伸手接过水袋来喝了一口才道:“啊……我用你的水袋喝水的话,不是间接接吻么?” 沈骥衡微微红了脸,伸手举起另一个水袋给我看。 ……既然明明准备了两个,刚刚别扭个什么劲? 章二七 无礼2 又骑了一会,我们停下来在河边休息。 河不深,水流也不急,清澈见底。我一见就很喜欢,甚至很想直接跳进去游泳。但是想想沈骥衡在旁边,我如果真的跳下去,他只怕会掉头就跑吧? 虽然昶昼说他在这个猎场是安全的,但是,其实不代表我也是,尤其是在这种荒郊野外,还是不要得罪这个保镖比较好。 我这样想着,生生把跳进河里的冲动压下来,只是洗了把脸,然后找了个凉爽的树荫躺下来。 沈骥衡栓好了马,就在附近站着。 我挥了挥手,道:“这里又没有别人在,不用当自己在站岗,挺得像杆标枪似的,多辛苦?放松一点啦。” 他照例没有回话,却真的在我附近找了个地坐下来。 于是我也就没再管他,躺在那里,闭了眼。 午后人本来就容易犯困,我昨天晚上又一夜没睡,加上这里又很舒服,才闭上眼没多久,睡意就漫上来。 有沈骥衡在旁边,我放心得很,含糊地嘟咙了一句“我想睡一会,你算算时间差不多要回去的时候再叫我吧。”就直接睡着了。 睡得很香,连梦都没做,一直到有人拍我的肩才迷迷糊糊醒来。 “……醒醒。”有个男人的声音道。 我皱了一下眉,呻吟着睁了睁眼,朦胧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身体下意识就偎了过去,伸手就圈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呢喃着问:“唔……什么时候了?” 他像是吓了一跳,抓着我的手想拉开,自己一面唰地就站了起来。 我抱紧他不肯松手,整个身体被带得在地上拖了一下,挂在他身上。腰被拉痛了。我皱着眉,又呻吟了一声,就抱着他借力站起来,继续粘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他,嗔怪道:“好痛……真是的,要起来也不先说一声……”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动,只是身体僵得像块木头。 酣睡被吵醒,我的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索性就继续靠在他身上。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他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我抬起眼,见身边这个男人正胀红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从末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特别可爱,下意识又向他贴近了一点,一面轻轻磨蹭,一面伸手抚上他的脸,“程……” 只说得一个字,他已一把将我推开。我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树上,痛得呲着牙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真的清醒过来。我一面揉着背一面看向依然面红耳赤站在那里的沈骥衡,然后怔在那里。 我刚刚在做什么? 是睡晕头了,还是昨晚的药效没过? 怎么会对沈骥衡做出这种事情? 过了好一会,我才轻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只是睡迷糊了。请你……不要见怪……” 沈骥衡虽然还是红着脸,但神情却像是要杀人一样。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道:“真的不是故意的……抱歉……我……” 沈骥衡打断我,冷冷道:“微臣沈骥衡,并非娘娘故人!” 这句话他很早就说过,为什么今天又搬出来说?难道比起我“非礼”他,他更介意我认错人? 我讪讪地笑了笑,道:“我知道啊,认识你又不是一两天了……” 沈骥衡没再答话,直接去牵了马过来,一直到回到营地,也没再看过我一眼。 我觉得很郁闷。 这算什么啊?我又没真的对他做什么。而且就算真的做了,他也不是吃亏的那个吧?有必要搞成这样吗?好不容易才跟他关系融洽点,看起来又要退回原点了。 章二七 无礼3 将近傍晚的时候,昶昼果然满载而归。兔子,鹿,獐,叫不出名字的鸟……居然还有一头熊。 昶昼兴高采烈地跟我讲猎熊的经过,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偶尔附合地点头应声。 昶昼皱了眉,停下来问:“怎么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对打猎的事情兴趣一般般而已。”我这么回答。 昶昼托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眼,道:“你分明另有心事。” 我笑了笑,道:“陛下果然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少来这套,到底怎么了?”昶昼轻哼了一声,固执地追问。 跟沈骥衡出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自然不能跟他讲,于是我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去见了永乐侯郡主,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我对这位小郡主真是好奇得很。” “就因为这个?”昶昼皱了一下眉。 “嗯。”我点点头,“还有就是我在想昨天给我们下药的人到底是谁,想得很郁闷,完全一点头绪都没有。” 昶昼笑起来,道:“有些事情暂时想不明白就先放下好了,以后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我翻了个白眼,“但是总会不舒服吧?不知道是谁,又不知什么目的,如果差三隔五来这么一回怎么办?会短命的……” 昶昼的眼神变了变,很明显的晴转多云。 我被他的眼神震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昶昼还没出声,就先听到帐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昶昼当即便皱紧了眉喝叱道:“什么人!” 帐帘挑起,是赐福与茉莉。他们大概也是听着昶昼的语气不太高兴,一进来就直接跪在地上。 昶昼看着他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道:“鬼鬼祟祟的在那里做什么?” 跪着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赐福道:“回禀陛下,茉莉说有东西要给金姑娘。” 昶昼的目光扫到茉莉身上,问:“什么东西非要这时候拿来?” 茉莉连忙将手里那个白色的瓷瓶呈上来,道:“是活血化淤的药酒。沈大人说最好尽快给姑娘用……” 她话没落音,昶昼已转过来看着我,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这个沈骥衡!本来我都想瞒着昶昼的,他这个时候叫茉莉拿瓶药酒来给我,以昶昼的敏锐,只怕想瞒也不容易了。 章二七 无礼4 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茉莉手里的瓷瓶,道:“没什么,下午出去骑马的时候摔了一跤。也不算受伤啦,只是我比较容易淤血……” “摔到哪里了?”昶昼打断我的话,上上下下地看我。 “背。”我很坦白地回答。那一下撞得不轻,想来也瞒不住他。 昶昼拉我到床边坐下,轻轻道:“我帮你揉揉。” “不用了。”我连忙道,“让茉莉帮我擦……”我话没落音,转过头来,见茉莉和赐福不知几时早已退了出去,后面几个字不由得咽了回去。 昶昼沉着脸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乖乖躺下,让我看看到底摔得重不重。” 我讪讪笑了声,乖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肚兜伏在床上。但是过了很久,也不见昶昼有什么动作,也没出声,我忍不住扭过头来看他,却被他眼中的怒气吓了一跳。 我刚刚明明很乖嘛,又哪里惹到他了? 见我扭过头来,昶昼才冷冷道:“你这伤真的是骑马摔的?” ……看,就知道他不会信了。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果从马上吊下来摔到背,只怕也不可能是这么轻的伤。 我还没说话,他已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向上提了提,道:“我说过,绝对不要对我说谎!” 因为他的动作,我只能跟着坐起来,心里不由觉得好笑。怪不得古人说伴君如伴虎,昨天还说可以把心都交到我手里,今天一句话不对就可以这样逼供。 于是我就直接笑出来,道:“我没有说谎啊,我是去骑马的时候摔的,但并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 我的笑容显然让他更不悦,捏着我下巴的手又重了几分,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索性坦白道:“我一时没睡醒,迷迷糊糊非礼沈骥衡,他推开我,撞到树上。就这样。” “你——”昶昼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除了朕,哪个男人都可以?” 看看这个人!虽然说可能是另有目的,但是分明是自己先要娶别的女人,现在倒反过来指责我人尽可夫。 但这种话说出口,也许他会觉得我是在吃醋,于是我也就没说,只是轻笑了一声。 昶昼的手滑下来掐住了我的脖子,微微眯起眼来盯着我,眼中的怒气与凶狠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掐死我。 但是他并没有,只是将我拉近他,低下头来,吻上我的唇。霸道而狂热。唇舌恣意在我口中肆虐,末了还咬了我一口。 他一手固定我的头,一手抱紧了我的身体,完全不给我丝毫抗拒的空间。 章二七 无礼5 我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闭上眼,任取任求。 或者是我的顺从,或者是彼此口中的血腥味刺激了他,昶昼的动作更加粗暴,直接将我重重推倒在床上,一把扯下了我身上的肚兜。 胸口一凉,后背却又摔得火辣辣的痛。昶昼一路啃咬到我胸前的时候,我居然在想,连续一天摔两次,明天我的背会不会整个的青掉?人家水浒里有个脸上青一块的“青面兽”,背上青一片应该叫什么? 我想我走神走得太明显了,昶昼重重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来看着他,他已在我右乳上重重咬了一口。 ……又咬出血来了。 我痛得倒抽一口气,咬了咬牙道:“喂,我是个人,又不是个充气娃娃,会痛的好不好?” “别想当自己是行尸走肉。”昶昼伸出舌头,轻轻舔了我胸口的血,又凑上来吻我的唇,呢喃道:“你是我的人。我要你好好感受我。” “你要不要这样强人所难啊?”我叹了口气,“没有这种强暴人家,还一定要人家陪你一起高潮的道理吧?身体我自己做不了主,思想总归还是我自己的吧?你想做什么只管自己做,让我逃避一下行不行?算我求你好不好?” 我这样说,他反而停下来,瞪着眼看着我,然后跳起来,伸手一拂就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接着就把这帐篷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干净净。 我躺在那里没动,看着他一件接一件地砸。茉莉拿来那瓶药酒自然也没能幸免,瓷瓶摔得粉碎,一帐篷都是药酒的味道。 这味道显然让昶昼更生气,开始搬起椅子砸桌子。 赐福悄悄看了一眼,并没有进来。不一会外面开始有脚步声,有人问出了什么事,但是并没有下文,大概是都被赐福打发走了。 但是想来用不了多久,这营地所有的人就都该知道我和昶昼吵架了。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衣服,道:“喂……” 只说得一个字,一张椅子直接就砸到床前来,我连忙闭了嘴,向里闪了闪,决定还是不要再开口比较好。 结果让昶昼安静下来的是远远传来的琴声。 如山涧滴水,如冰雪消融,空灵优美,就像所有不安定的情绪都能在这琴声中被抚平,只余平和幽静。 一曲终了,昶昼回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直接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茉莉才带着两个粗使宫女进来收拾。她一进来看到这遍地狼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跑过来看我,一面问:“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只是看着那一地碎片,在浓郁的药酒气味中又叹了口气。看起来明天我这“青背兽”是做定了。 章二八 惊马1 那天夜里也不知昶昼在哪里过的夜,反正一直也没回来。 我右胸被昶昼咬破,后背又痛,摆什么姿势睡都不舒服,结果还是一眼没睡好。早上起来时,眼圈已黑得跟熊猫似的。 茉莉进来服侍我洗漱更衣,拿过来的居然是一套骑装。我皱了一下眉,道:“我今天不想骑马。” 茉莉道:“陛下说今天不跟永乐侯世子打赌比试了,随便走走,什么人都可以一起去。” 我哼了一声,道:“背痛,哪里也不想去。” 茉莉很无奈地叫了我一声,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姑娘啊,你们怎么老是这样?吵架吵都吵了,也就算了,陛下特意加一句‘什么人都可以一起去’分明就是在给你们台阶下嘛,你又何必一直赌气?那对你有什么好处?何况这次也是姑娘你自己不检点才惹陛下生气的,就不要再耍小性子啦……” 我对她用“不检点”这个词十分郁闷,但一时间却不好反驳。 虽然我自己觉得跟昶昼没什么,但是上次也好,昨天也好,都也就只差最后一步了,何况同床共枕也这么久了,在哪里也算不上清白了吧?更何况他是皇帝,我去“非礼”别的男人,不管有没有得逞,他都绝对有生气的理由。 于是也没再说什么,乖乖由着茉莉帮我换好衣服,妆扮好,过去见昶昼。 昶昼和骆子嘉,还有别的几个年轻大臣在一起不知说什么,我过去行礼,他只略一抬手,自顾继续说自己的话。 但是骆子嘉多打量了我几眼,目光似乎别有深意。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随便找了借口走远了一点,昶昼也没有留。 看来茉莉是会错了意,人家说“什么人都可以一起去”也许根本就不是针对我。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抬眼四顾想寻找那位永乐侯郡主的影子,但是并没有发现。 同样的,也没看到沈骥衡。 我皱了一下眉,问茉莉:“沈骥衡呢?” “姑娘!”茉莉拉着我的袖子,跺了一下脚,“陛下对你都这样了,你还掂记什么沈大人!” 我回答道:“啊,反正都这样了,多问一句又有什么关系?” 茉莉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道:“沈大人一早就被赐福公公叫去,之后就一直没看到。” 沈骥衡是昶昼想保的人,昶昼一向把正事放在第一位的,应该不会因为吃醋就对沈骥衡怎么样,而且我昨天也说得很清楚,是我主动的,不关沈骥衡什么事。或者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吧?我这样想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茉莉却不肯放过我,临出发还拖着我嘱咐又嘱咐,一定要找机会跟陛下独处,一定要去跟陛下道歉,一定要讨陛下欢心,要让他回心转意…… 我有些不耐烦,随口应着,上了马。 章二八 惊马2 赛马这个提议也不知是谁提出来的。昶昼也不知是昨天的怒气没有发泄完还是单纯少年好胜,一口就应下来。 于是号令一响,匹匹骏马都像是离弦之箭,驰骋若飞。马蹄声如沉雷重鼓,一时间就好像整个原野都奔腾起来。 其实我对赛马没什么兴趣,一来自己骑术一般般,二来这匹马也是临时找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宝马神骏。所以就让开大路,缓缓骑在一边。 但也不知是谁有意还是无意在我的马股上重重抽了一鞭。马儿吃痛,引吭长嘶了一声,便拨足向前狂奔。 我努力想安抚它,又哪里安抚得下来。不管我做什么,它都不理,只顾一直向前猛冲。我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初学骑马的时候,全副精力都用来防止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 一开始四周都是奔驰的骏马,谁也没有觉得我这里有什么异样。到这匹马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偏离众人很远了。 我好不容易让马儿停下,自己翻身下马,只觉得双腿都已发软,直接就跌坐在地上,重重喘息,过了好一会才能站起来,去查看马儿的情况。 马股上长长一条鞭痕,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马安抚不下来! 不过,这么重的一鞭想来也不是什么无意间抽错了马吧?我的骑术若再差一点,只怕一开始就会被摔下马,而刚刚那种场合,要是掉下去,直接就会被其它奔驰而过的马踩死吧? ……又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定了自己的情绪,又自嘲地笑了声。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觉得这话到了我这里,可能就只有“这样死”后面接着“那样死”。 我放了马儿去一边吃草,自己就地躺下来,重重叹了口气,连这种事是谁干的都没力气再想。 躺下没多久,就听到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有人追过来了吗?我微微睁开眼看过去,只有一人一骑,鲜衣怒马,居然是骆子嘉。我不由一怔,他已到了跟前,也没有下马,只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伸手用马鞭来拨我。 我一把打开他的马鞭,皱着眉爬起来,“干什么?” 章二八 惊马3 “哦,没死嘛。”永乐侯世子这样说着,轻蔑之极地哼了一声。 我退开一步,瞪着他:“原来是你干的?” 就算他要送妹妹进宫,也不用对我这样赶尽杀绝吧?我现在无名无份无权无势,对他们来说,到底能有多大的威胁啊?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没承认没也否认,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了马,斜着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我,“还以为让昶昼那小子宠成那样,会是什么天姿国色的美人,也不过如此嘛。”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我微微眯起眼,喝道:“放肆!你竟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骆子嘉摆明了完全不怕,轻笑着向我这边逼近一步,手里的马鞭伸过来,挑起我的下巴,道:“叫他名字算什么,我还想要他的女人呢。” 我不避不躲,直接一个耳光扇过去。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直接动手,结结实实中了这一耳光,俊逸面孔被我打得一偏,目光立刻凶狠起来,伸手就揪住我的衣领,叫道:“你这女人竟敢打我!” 我依然毫不退缩地直视他,道:“打了又怎么样?你身为人臣,以下犯上,直呼君主名讳,又对后宫妃嫔无礼,罪无可恕,当诛九族!” 其实我对南浣的律法一窍不通,但是反正也落在他手里,气势上绝对不能输,直接就捡我认为最严重的说出来。 骆子嘉脸色一变,怒极反笑,阴森森道:“罪无可恕?我今天就算在这里要了你,昶昼那小子又能将我怎么样?你看他敢不敢动我一根寒毛!” ……昶昼那小子还真是被看得比纸还扁! 不过吧,我想骆子嘉倒不像是虚张声势。不要说昶昼现在要联合永乐侯对抗荀太师,就算没有这一节,他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永乐侯叛乱”这个险。 他那样喜欢姑婆,也没有追究她的死因。何况是我?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这种认知,但面对骆子嘉,我还是一点怯都不愿露,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淡淡冷笑了一声。 骆子嘉的脸色更难看,揪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紧,但他还没说话,就听到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过来。 伴着马蹄声,还有个男人在说话,也不知从多远传来,却似乎清晰得犹在身侧,声音低沉,沙哑慵懒。 “他不敢,我敢。” 章二八 惊马4 这声音甫一入耳,骆子嘉便松开我,扭过头去,咬牙切齿叫:“澹台凛!” 我跟着看过去,果然见那个银发绿眸的男人正飞驰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澹台凛在我们身边停下,不慌不忙下了马,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转头看着骆子嘉,笑了笑道:“如果你真的敢动她,我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而且还不能向你爹告状,你信不信?” 骆子嘉咬了咬牙,半晌才恨恨道:“做狗就要有狗的样子,你不去舔你干爹的臭脚丫,跑这里来多管什么闲事!” 澹台凛向前走了几步,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我和骆子嘉中间,依然不紧不慢笑道:“哎呀,世子说我是狗倒没有什么,也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贱嘛,这样永乐侯面子上多不好过呀。” 我不由得卟哧笑出声来。 ……这个人,还真是连说句话都要把便宜占回来。 骆子嘉那边却有些不明所以,只是铁青着脸盯着我们。于是澹台凛又一副授业解惑的表情补充道:“狗拿耗子才是多管闲事哩。” 骆子嘉气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澹台凛的目光就像要将他凌迟,但最终还是不敢动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地打马而去,不由又笑了笑,道:“没想到他皇帝都不怕,居然会怕你!” “强龙难压地头蛇嘛。”澹台凛也笑了笑,道,“我又不像昶昼那小子,要把整个国家背在身上,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他特意加了这后半句,像是别有深意。 是昶昼去跟他说了什么?还是沈骥衡跟他说了什么?或者是他知道昶昼要娶小郡主,自己觉得有必要提醒我一下? 我笑了笑,道:“澹台兄特意来做说客么?你觉得我会是那样不顾大局的人?” 他微微低下头来看着我,墨绿色的眸子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反问:“你是么?” 我一扬眉,道:“那就要看心情喽。” 澹台凛笑出声来,道:“金兄多心了,我今天只是来讨账的。” 我怔了一下,问:“讨什么账?” “咦,金兄真是贵人多忘事!”澹台凛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来,“你打破我的古董花瓶,难道不用赔么?” ……喂! 我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一摊手,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吧!” 章二八 惊马5 澹台凛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道:“讨账真讨出人命来,倒也不太好看。不如我再宽限几日好了。但是金兄自己一定要放在心上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没人赔我的花瓶,我损失可就大了。” ……你能不能不要绕这么大圈子说话啊?我只能咧嘴笑笑,道:“啊,那就多谢澹台兄了。” 澹台凛也笑了笑,问:“怎么样?还能骑马吗?” “我没事。”我这样回答,一面向自己的马那边走去,结果才走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软下去。 幸亏澹台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急促地叫了声:“金兄……” “没什么,只是有些腿软。让我坐一会就没事了。”我解释,“之前那匹马突然疯跑,好不容易停下来又碰上骆子嘉,紧张过头了,现在一放松就完全没力气……” 澹台凛上下打量我一会才松了口气,让我在草地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缓缓道:“哦,看金兄刚才面对骆子嘉的气势,还以为你至少也能驰骋沙场杀敌三千呢。” ……你到底能看多远听多远啊?要不要什么事都这样取笑人啊? 我微微一撇唇,没答话。 澹台凛却侧身看着我,轻轻问:“受伤了?” “都说过我没事……”我话没落音,澹台凛的手已抚上了我的唇。 一瞬间如遭电击。 我怔怔看向他,连后面的话也忘记说。 他的手指稍微有些粗糙,干燥而温热,轻轻抚上我的唇,慢慢摩挲。就像有火种在他的接触中被点燃,见风就长,一发而不可收拾。 但这种时候,他的声音却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这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昶昼咬的?” 我突然惊醒,红着脸打开他的手。 我的唇昨晚被昶昼咬破,现在的确还有点肿,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呢,他竟然还是看出来了。不过吧……我咬了咬牙,恨恨地斜了他一眼,看出来就看出来了,要取笑我就取笑好了,干什么要突然摸我的唇?不管怎么说,这动作都超出朋友的亲密程度了吧? 我自己也太不争气了,不就是摸了一下嘴巴吗?自己就像只发春的猫,浑身都烫起来。 难道之前的媚药的药效现在都没过? 嗯,一定是这样。我点了点头,确定了这个自己比较好接受的理由。 旁边澹台凛又笑起来,我一眼瞪过去。 澹台凛轻飘飘笑道:“金兄,你再这样看我的话,我只怕会想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哦。反正今天骥衡兄也不在……” 我唰地从他身边跳起来。这人的记性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啊! “我说笑的。”澹台凛跟着站起来,笑道:“看来金兄已经没事了,那就回去吧。” 这记仇的小人!      我红着脸别过头,哼了一声。 章二九 冷落1 回到营地没多久,昶昼就匆匆跑来看我。也不知道是澹台凛通知他的,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确定我没什么事之后,昶昼只略坐了一会就走了。期间也只是叮嘱我以后要小心不要落单,别的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真的出现了,还是让我觉得憋屈,胸口好像堵着一口气没地方撒,又不敢再次乱跑,只好叫人在帐篷附近竖起箭靶,狠命练箭。 之后的几天,白天昶昼都忙着打猎骑马,基本不会过来找我。虽然晚上还是回我的帐篷睡,但却一直很少说话,也并不像之前那样粘我。就算同床睡觉也会尽量不碰到我。 不知道他是在盘算什么,还是那天真的被我伤了心。 这样也好。我想。 倒是骆子嘉有好几次跑来看我射箭,来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双臂,带着一脸不屑的冷笑在旁边看,看一会我不理他,他也就走了。也没再有什么失礼的举动,我想也许是澹台凛的威胁比较有效。 我想见的那位小郡主骆子缨,倒是一直都没有露面。虽然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听到她的琴声,但是始终没有见过她本人。一直到我们要回宫的那一天,才见到她的脸。 那天她本已上了马车,所以才没戴面纱。谁知马车一个颠簸,就将她的脸从车窗里露了出来。 不过惊鸿一瞥,便足以勾魂摄魄。 自我到南浣以来,所见女子基本都是美人,太后高贵端庄,皇后国色天香,就算云娘和茉莉,也算得别有风韵娇俏可人,但哪一个都没这位小郡主让我这样印象深刻。 她自然是个美人,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整个人就像是雪凝冰雕,不沾人间烟火。就算是马车那样颠簸,她眉宇间依旧一片淡然,事不关己一般。 我不由赞叹了一声,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弹得出那样的琴来。” 茉莉扁了扁嘴,道:“姑娘你还有心思赞她!这样的一人,要是真的进了宫,还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反正是什么光景也轮不到我操心。她进宫与否,也根本不是我可以干预得了的。 不管怎么样,我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走一步算一步了。 章二九 冷落2 昶昼回宫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幽禁沈骥衡。幽禁一个月,不许求情,也不准探视。罪名是当然是随便编的,但是那天跟着去打猎的人都会猜到跟我有关,毕竟那天昶昼砸东西的事估计整个营地都知道了。 一时间流言满天飞。大家猜来猜去,对沈骥衡,有人同情,有人鄙夷,倒真的没有一个人为他求情。 这边流言还没飞完,那边昶昼又下了旨要迎娶骆子缨,封为贵妃。 这件事上,太后居然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还极力赞同,吩咐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 于是宫里一下子忙碌起来,不论是真在办事的,还是在传八卦的,一概忙得不可开交。两相对比,麟瑞宫反而显得冷清。 虽然昶昼还是每天都来麟瑞宫,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我的态度已不似之前亲密。宫里的人向来惯于趋炎附势,现在昶昼是摆明了另结新欢,所以麟瑞宫这边的吃穿用度表面上虽然没少,却早已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我没觉得怎么样,茉莉倒是天天气呼呼的,腮帮鼓得像个包子。 “那些势利小人,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茉莉气完之后,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过来看着我,“要是姑娘你不跟陛下讴气,早点怀上龙种的话,怎么会有现在这种事情?不就是个贵妃吗……” 我一把捏住她的脸:“别乱说话。无关紧要的八卦说说就算了。这种话要是传出去,都不知道你会怎么死。” 茉莉扁扁唇,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替姑娘不值啊。” “有什么好不值的。”我笑了笑,道,“他是皇帝嘛,这种事情不是很寻常吗?就算今天没有骆子缨,改天也总会有张子缨李子缨。” 茉莉静了一会,又轻轻问:“姑娘你真看得这么开?” 我有什么好看不开?宫里其它的女人是把皇帝当成唯一的依靠和寄托,所以才会那样患得患失。我又不一样,我没有爱上昶昼,而且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说不定哪天一个意外还能穿回去。这麟瑞宫是冷是热,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我笑了笑没回话,茉莉也就没有再提这档事。 章二九 冷落3 沈骥衡被押去幽禁之前,来跟我辞行。 跟往常一样,标枪般挺起背站在那里,一副公事公办硬邦邦的口气。但是说完之后,竟然没有直接走,目光游移着,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会,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挥手让宫女内侍都出去。 茉莉有些不情愿地看看我,又警告地瞪了沈骥衡一眼,这才最后一个退下,顺手带上门。 我笑了笑,端了杯茶递给沈骥衡,道:“沈兄,请。” 他并不接,反而退开了一步,一脸戒备。 我咧了咧嘴,讪讪地收回手,将茶放在旁边的桌上,道:“有必要这样吗?我又不会吃了你。那天真的只是睡得稀里糊涂,何况你也推我摔了一跤啦,算扯平行不行?” 他垂着头没说话,耳根又微微泛红。 反正我也习惯在他面前唱独角戏了。于是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恭喜你而已。” 他抬起眼来看我,有点不明所以。 于是我压低了声音,轻轻解释道:“肯让你来跟我辞行,就是说,昶昼他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要幽禁你喽?” 沈骥衡并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唇,完全不会透露一个字的样子。 我笑了笑,继续轻轻道:“放心,我不会打听他要你做什么。反正是比保护一个女人更重要的事就对了。沈兄也算是离自己想做的事情又近一步,我这里以茶代酒,敬沈兄一杯。一则恭喜,二则送行。”说完也不管沈骥衡的反应,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沈骥衡静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递过来。 我伸手接下,问:“这是什么?给我的?” 沈骥衡点了一下头,道:“袖箭。” “咦?”我一惊,连忙打开来看。 盒子不大,大概只有六七寸长,里面放了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圆筒状的东西,上下都有皮绳,想来是用来绑在手臂上的。我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发现这东西虽然是铁的,却并不很重。大概二十厘米左右长,直径三四厘米的样子,这种长度和重量绑在我的小臂上刚刚合适,也不会觉得活动不方便。箭筒上有些机括,后端是封住的,前面是发射口,却有六个孔,照外五中一排列成一朵花的形状。 章二九 冷落4 “这种袖箭叫梅花箭。可以六箭齐发,也可以单支发射。”沈骥衡解释,一面走过来,教我如何固定箭筒,如何装箭,如何发射。他讲很得详细,末了还道:“这种袖箭小巧轻便,射程虽然不远,但是防身应该足够。” 认识他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不由笑了笑,道:“沈兄,你真不够意思,有这种好东西还藏私,也不早点拿给我。不然上次在猎场我就直接给那个骆子嘉一箭,还省得跟他多费口舌。” 沈骥衡却突然顿住了话头,抬起眼来看看我,目光里竟然有些自责,很久才轻轻道:“是前几天才让人赶制的。” 也就是说,也许在猎场昶昼让赐福找沈骥衡去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会被“幽禁”,所以才找人赶制了这个袖箭给我防身? 仔细想起来,我和沈骥衡“出轨”,昶昼“震怒”,于是我“失宠”,沈骥衡“幽禁”,昶昼迎娶“新欢”。这些事情发生得多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到底是昶昼自己一手策划,还是任何一个意外他都能直接拿来利用? 他能利用于士玮那个蠢计划,也能利用骆子嘉的狩猎,甚至能利用我一时迷糊的突发事件…… 这个男人…… 我不由得便打了个寒战! “娘娘。”沈骥衡出声唤我。 我回过神,向他笑了一下,道:“抱歉,一时想别的事情去了。” 沈骥衡道:“时候不早了,微臣告退。” “等一下。”我连忙叫住他。 沈骥衡抬起眼来看着我,问:“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吸了口气才道:“是真的幽禁也好,别的任务也好,昶昼并没有解除你现在的职务。你依然是我的保镖。所以,请你一定要自己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骥衡怔在那里,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答应,竟然微微笑了笑。 很浅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我还没有体会明白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他已低头行礼,再次向我告辞。 我没再说话,只轻轻抬了抬手。 他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只走出两步,便又停下来,伸手拿过桌上那杯茶,一饮而尽,放回茶杯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道:“保重。” 章二九 冷落5 沈骥衡走了的那天晚上,昶昼问我:“你会不会怪我?” 我笑了笑,反问:“你指哪件事?” 他自己也笑了笑,竟然有几分自嘲的意味,“看起来我惹你讨厌的事情还真不少。” 我哼了声,没答腔。于是昶昼又道:“我说幽禁沈骥衡的事。” 我笑道:“你是君,他是臣,就算你真的幽禁他,也不关我事吧?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什么?” 昶昼皱了一下眉,道:“‘真的幽禁’?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沈骥衡告诉你了?” “没有。我猜的。他那个人,好像多跟我说一个字就会死一样,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些?”我这样说着,又笑了笑,抬眼看向他,“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是应该佩服你,还是应该怕你。于士玮利用我,是处心积虑计划良久,但你分明是第一次见面那短短一瞬就决定要利用于士玮的计划。我那天会亲近沈骥衡,明明是连我自己都完全没有料到的意外,你却可以拿来做这么多文章。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没有站在和你对立那一边。” 昶昼静了一会,伸过手来,拉过我的手,轻轻道:“我也很庆幸可以碰到你,也许换作任何其它的女人,都不会像这样顺利。也不知道应该说于士玮看人的眼光太好还是太差。” “哦,这句可以算是对我的夸奖吗?”我问。 昶昼点下头,道:“是。” 于是我又问:“那我可以讨赏吗?” 他笑起来,道:“还是跟上次一样的条件吗?” “你又没损失。”我道,“何况马上要娶骆子缨那样的美人进宫,你也应该没有继续守在我这里的理由吧?你想永乐侯帮你卖命,又怎么能够冷落他的女儿?” 昶昼垂着眼,轻轻抚摸我的手指,道:“这种话换成另一个女人来说,我一定当她是在吃醋。” 我咧了咧嘴,“啊,抱歉,我一向不喜欢吃太酸。” 昶昼又笑了笑,“为什么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一直都在原地绕圈?连说的话都会差不多。” “因为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啊。”我也笑笑,“要么就是你退一步放过我,要么就是我退一步嫁给你,既然两人都不愿意,那就只好原地拉锯了。” 昶昼笑出声来,将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道:“你这样特别,让我退这一步,真的很难。” ------------------ 大家端午节快乐呀^^ 章二九 冷落6 我翻了个白眼,想抽回自己的手,他没放,只是继续道:“我甚至都不想让别的男人多看你一眼。这次你和沈骥衡的事情,我一开始是真的很生气,恨不得直接一刀砍了他。” “拜托。我跟他根本没什么。沈骥衡这个人平常太古板老是不给我好脸色看,我有时候是会想跟他开开玩笑,但也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上次也是我骑马骑累了,躺在草地上睡觉,他叫我醒来,我一时没睡醒,抱着他靠了一会。”我有点乏力,本来不想这样解释的,但是这家伙的脾气……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小气到报复沈骥衡。“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关系。” 他挑了眉,斜眼看着我,拖长了声音:“哦?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也挑了眉,道:“当时明明就是你先认定了我们有什么,想想你那时是什么口气?” 昶昼哼了一声,一副完全不承认自己当时有错的样子。 于是我也懒得再继续解释了,反正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要真的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过了好一会,昶昼才又轻轻摸摸我的手,道:“下次别这样了。” 我没好气地道:“别哪样?是不是要直接把眼睛蒙上谁都不要多看才好?” “别在那种时候跟我抬杠。”昶昼握紧了我的手,轻轻道,“你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怕我生气的时候会伤害到你。” 我哼了一声,没回话。知道自己是这种臭脾气难道不会自己克制点? 昶昼伸过手,轻轻抚过我的唇,轻轻道:“抱歉。” 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想起澹台凛。 澹台凛指腹的触感,他的体温,他的声音,以及我自己那时发烫的身体。 心头没由来的烦躁,伸手便打开昶昼的手。 昶昼看着我,皱了一下眉。 说起来,他作为一个皇帝,一而再再而三放低姿态跟我道歉,其实真的已经算不错了。我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反正也是我自找的。你不用在意。倒是你既然想让人觉得我已经‘失宠’,就不用再装得跟我这么亲密吧?” 昶昼脸色一沉,道:“我没有在装。” “好吧好吧,当我说错话。”我连忙道,“总之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了。” 昶昼静默良久,才长叹了一声,道:“我以后可能真的不会来得这么频繁,但那不代表我会变得不在意你。你有什么事情,还是随时可以找我。眼下所有人注意的重点应该都在永乐侯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人找你的麻烦。但是沈骥衡不在,你还是要自己小心。” 我只得点头应声。 章三十 贵妃1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然每天看医书,练箭,没人的时候就练习用袖箭。昶昼大概隔两天来一次,于是很多人在传我的确已经快要“失宠”了。 宫里也依然忙碌,那边忙着纳采告期,这边赶着收拾布置贵妃要住的鸾鸣宫。 皇后那边对这新贵妃什么反应我不知道,其它妃嫔却显然忧多于喜。 我进宫的时候,虽然受宠,但怎么说也是没有名分,也威胁不到她们,骆子缨一进来就是贵妃,娘家又是权高势大的永乐侯,要她们生或死,大概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所以好些妃嫔都有些按捺不住,七七八八的流言传了很多,甚至也有直接跑到我这里来探口风想结盟的。 没让我自己多说什么,靠云娘便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 云娘的意思是这些会在这种时候直接跑来找我的,大抵都成不了气候,能利用的时候无所谓,要坐一条船就大可不必。言辞间倒有不少责怪的意思,她还是觉得我没跟昶昼发生关系是造成骆子缨还没进宫便已经如此风光的直接原因之一。 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的身体没那么大影响力,就算我天天和他翻云覆雨,他照样会娶骆子缨。” 云娘以一种看不及格学生的目光看着我,“你完全不了解女人的身体是怎样的武器。不然古往今来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掌权的外戚?” 我也看着她,问:“说起来,于士玮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云娘道:“老爷的事情奴婢并不知情。” “那他到底要你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服侍小姐,为小姐分忧。” 还真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我咧了咧嘴,又问:“那我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呢?” 云娘报了两个名字,一个太监一个宫女,都是打杂跑腿的下级宫人。果然还是这种人传递消息方便,又不容易引人怀疑。云娘说一个是桂公公的徒弟,另一个的父亲是荀太师的学生。 我皱了一下眉,上次我去猎场的时候,到底是谁下的媚药?我那时并没有带这两个人去,而且这两人摆明是太后或者皇后的人,应该也不会做那种事情。 我半晌没出声,云娘又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索性把上次在猎场被人下药的事情告诉她,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云娘道:“说不定人家只是一片好意。小姐你这个样子,是人都会替你着急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了,跟她商量这个,根本什么意义也没有嘛。我叹了口气,挥手让她退下。 章三十 贵妃2 很快就到了婚礼那天,册封奉迎,热闹非凡。宫里到处张灯结彩,过节一般。我让茉莉也叫他们把灯笼挂起来,弄漂亮点。 茉莉很不情愿,说道:“这里再漂亮陛下今天也不会来,册封的又不是姑娘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现在还要为别人的喜事庆祝……” “你哪来的那么多牢骚?”我笑着推了她一把,道,“难道陛下不来我们自己就不用活了?现在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这里冷清凄凉的笑话,我们就偏不能给他们看,就偏要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快点去。” 茉莉撇了撇唇,还是带着人去布置起来。 晚上我又叫厨房做了些精致小菜,拖了茉莉云娘一起在院子里吃。 茉莉依然气呼呼的,云娘却开始劝我说现在宫里多了位贵妃,但是照昶昼的个性,应该也爱不了几天新鲜,我应该尽管想办法挽回才是。茉莉连忙点头附合。 我有一点无奈,道:“今夜风高月霁,有花有酒,你们说这些不觉得有些煞风景么?你们看……”我伸手指向空中一轮圆月,话还没说完,自己便怔在那里。 ……又到月中了! 也就是说,我身上的毒左右也就是这两天会发。 上次昶昼是去找于士玮拿了解药,但是他怕我身边的人不牢靠,担心我一时没注意就会有人在解药里做手脚,所以将解药交给赐福保管。 昶昼这几天自然会呆在骆子缨那边,赐福是他的贴身内侍,自然也在那里。一想到到时要去鸾鸣宫找他,我就有点头疼。 骆子缨还没进宫,骆家的人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要是在她新婚期去找昶昼,还不知以后她会怎么针对我。就算不在意这个,若是骆家的人知道我中毒每个月要解药的事情,只怕也不难想到我跟昶昼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到时会不会多生枝节也说不定。 这时机真是不巧。 我想着这些事情,重重叹了口气。 茉莉不明所以,看着我很关切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些不太开心的事情。”我这样说着,一时也没了喝酒赏月的心情,匆匆吃了饭就准备睡觉。 云娘帮我铺好了床,轻轻道:“要不然,明天白天趁陛下上朝的时候,先去找赐福公公把药拿来备着吧。” 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可疑。毕竟于士玮送我进宫来做苏妲己,但我却“玩忽职守”,以至于现在让骆子缨做了贵妃,权势在握的外戚又多了一门,他应该会很生气才对。他筹备了那么久的计划,现在因为我出现了这样的问题,他不可能什么事情也不做。 他想惩罚我,最好的途径当然就是我身上的毒。 云娘提到的这个办法,我当然也想过,甚至本来也决定要这样做,但现在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点提心吊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记得明天一早就去办这件事。 云娘应声退了下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昶昼说于士玮后面还有人,但是一时查不出来是谁。我想,或者就是因为他把我送进宫来之后就没有其它动作,所以才不好查。 若是这次他真的会做什么事情的话,也许反而会露出后面那根线。 反正大不了就是多痛两天,我就来试试看到底能不能钓出这条鱼来。 章三十 贵妃3 结果竟然没让我等到第二天。 当天后半夜毒便发作了。 我本想捱到天亮再说,但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和压抑过的呻吟还是惊动了茉莉。 “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一边问,一边点了灯过来看我,只一眼就惊叫起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和上次一样的毛病吗?” 我本想叫她不要那么大声,但一时痛得没力气说话,茉莉已扭头大叫:“来人啦,快传太医。姑娘又犯病了。” 半夜传太医动作已经够大,何况茉莉好像还自作主张地叫人去禀告昶昼。 我痛得在床上缩成一团,心里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只怕觉得这是我和昶昼“复合”的好机会,但就真的不知道,这事会让我以后怎么死! 昶昼没过来,但是赐福却来得比我预料中还快。茉莉派去鸾鸣宫报告的人说是半路就碰到他,赐福说不必去打扰陛下,于是一起折了回来。 赐福进来也没管那些什么礼节,直接快步走到我床前来,倒出一颗解药给我。“姑娘请服药。” 我吞下那颗解药,又过了半晌才轻轻道:“多谢公公。” 赐福道:“姑娘不必客气,奴婢来迟让姑娘受苦还没跟姑娘告罪呢。” “哪里的话,公公已经很快了。”我笑了笑,道,“真是料事如神。” 赐福也笑了笑,道:“姑娘取笑了。这可不是奴婢料事如神,而是陛下早已吩咐下了。” 我让云娘查这麟瑞宫里的奸细,到没想到这一点,其实在这里安插最多眼线的,正是昶昼本人吧?只怕我这里风吹草动都根本瞒不过他。他分明一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要是毒发,不必我自己,自然直接有人知会赐福,赐福再悄悄过来一趟,根本什么人也不会惊动。 亏我还为这件事头痛了半夜,真是自寻烦恼。 我又轻轻笑了声,道:“真亏他记得。” 赐福静了一会,才轻轻道:“陛下目前人虽然不在这里,但是他对姑娘花的心思,从来没少过一丝一毫。” 这种时候,听到他来说这种话,真是不知应该说什么。于是我还是笑了声,闭了眼,没有回话。 赐福也就没再说什么,我听到他吩咐茉莉小心服侍,然后便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抱紧了自己的身子,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之极。 章三十 贵妃4 昶昼在那位新贵妃的鸾鸣宫呆了整整三天。 在大家猜测这位永乐侯家的小郡主是怎么样留住皇帝陛下的同时,我在他们新婚当晚“犯病”的事情也开始沦为后宫的笑柄。 因为太医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服过解药,毒发时的症状都已消失得差不多了,所以太医的结论只能是“气血郁结以致旧病复发”,开了副补血养气宁心静神的方子。这件事传出去,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气不过昶昼另结新欢,所以在他们新婚当晚装病想引起昶昼的注意,结果昶昼根本理都没理”这样的版本。 茉莉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很气愤,不停骂这些人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一直到昶昼有赏赐下来才稍微安抚了她的情绪。 这次赏赐的财物比之前那次,只重不轻。表面的说法是因为我病了,昶昼没空陪我,所以用这些作为补偿。但是在宫里的流言里,这个补偿的理由显然也有了另一个版本。那就是新来的骆子缨也封了贵妃,而我至今为止什么名份也没有,如今昶昼又对我没了兴趣,随便给些钱打发了事。 但事实上,不过是因为昶昼自己要用钱,又借我这里转一次手而已。 那天晚上昶昼过来,还是照他的意思随便留了几件东西,其它的统统偷偷运了出去。 我想,要么就是他训练新军吃紧,要么,就是他让沈骥衡去做的事情要用钱。但是昶昼自己没开口,我也就没问,斜倚在软榻上,随意玩着他刚刚套在我手腕上的玉镯。 “怎么了?”昶昼在我身边坐下来,伸手来探我的额头,一面问,“还是不舒服么?看起来不大有精神的样子。” “哦,我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失宠的弃妇而已。”我抬眼看着他,“是不是过火了?” 昶昼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一面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柔声道:“你原来是介意的。” “不要太自做多情了。”我拉开他的手,“我要是真的介意,就不会在这里陪你演这种戏了。喜欢的男人变心这种事情,忍一次都已经太多。若下次我的男人再背着我掂三搞四,我一定直接把他的小鸡鸡剁了喂狗!” 昶昼像一时被我的话噎到,皱着眉看了我好一会,才道:“你这女人还真是……真……” 他真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一般,叹了口气,放弃了。但是跟着就笑出声来,拖着我的手问:“你是因为旧情人伤了你的心,所以才不愿意有另一段感情,还是其实你还喜欢他,所以接受不了别人?” 我很正经地想了几分钟,然后很坦白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昶昼又皱了一下眉。 我叹了口气,补充,“也许,只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 他握着我的手一紧,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章三十 贵妃5 我见到骆贵妃,是得到赏赐三四天之后。 那天上午我带着茉莉去承华宫还书。昶昊还没回来,依然是那个小太监接待,将我们领进书房。我自己把上次借的书放回书架上,拿下另一本。也是入门的医书,每页都有昶昊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 我站在那里翻看了一会,忍不住要想昶昊现在在哪里。昶昼上次说会把解药送去给他看,不知他有没有收到,看到解药之后,对我身上的毒有没有新的想法。 虽然我也觉得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太好,但自己学医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我现在看的部分,没有人讲解,已经觉得生涩难懂。或者我应该每天去太医院,可以随时问人,又可以拿药材和书对照着记。翻来覆去想着这些问题,反而有些心浮气躁,自然也就看不下书。我叹了口气,跟那个小太监说了声,借了那本书回去看。 结果才从承华宫出去没走多远,茉莉便拖了拖我的袖子,道:“姑娘,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了骆子缨。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裳,站在走廊前一株海棠下面,正看向承华宫的方向。双眉含黛,眼波迷离,说不出的幽娴清婉,但目光与我一接触的那一瞬间,表情已变回初见时那样淡漠清高,周身就像漫起了一层冰冷雾气,像与这红尘俗世相隔了千万里远,令人不敢逼视。 我不由一怔,然后便轻轻笑着弯下腰去行礼:“见过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一样,侧了身子便要拂袖而去,却在走出半步之后又停下来,转头来看着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却不似表情冰冷,既轻又柔,如云烟般渺然,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这样一个女子,冰肌玉骨,体态如柳,声若天籁,说是绝世佳人也不为过。但年纪轻轻,就陷在这深宫大院的红墙黄瓦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我看着她,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不由一时失神, “放肆,娘娘问你话,竟敢不回。” 一声娇叱令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骆子缨身边的宫女,正一脸趾高气扬地盯着我。 章三十 贵妃6 我笑了笑,道:“抱歉,民女一时为娘娘天人之姿所震惊,忘记了回话,还望娘娘见谅。” “民女?”骆子缨对我的自称似乎有些不解,皱了一下眉。她身边的宫女过去低低耳语了几句,她才微微点头,又问:“你在承华宫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一般后妃可以进去的地方。” “我不是后妃啊。”我又笑笑,让茉莉把手里的书亮给他们看,“我去借几本书而已。” 茉莉把书递过去,又加了一句,“是陛下特别恩准的。” 估计这丫头又气不过她们傲慢的态度,有意抬出昶昼来撑面子。也不想想我如今是没有人找麻烦就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好争。 我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她一眼,“闭嘴,娘娘没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茉莉抿了抿唇,退后一步站到我身后。 骆子缨顺手拿了本书翻了几页,然后停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是拿着书的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她身边的宫女轻唤了一声:“娘娘。”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把书还给我,径自走了。 那宫女把其它的书一起交给我,又警告一般瞪了我们一眼,才急忙跟了过去。 茉莉从我手里把书拿过去整理了一下,一脸不高兴的嘟咙:“有什么了不起嘛。说什么‘这里可不是一般后妃能去的地方’,自己还不是跑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骆子缨刚刚站的位置,转过身看向她刚刚看的方向。 “姑娘你在看什么?”茉莉跟着过来看了一眼,“不就是承华宫吗?又没什么特别的,每次来都这样嘛。” 是,在我们看起来,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但也许在别人眼里不一样。 我轻轻笑了笑,心想,或者骆子缨进宫来的目的,比我们预料中还要更复杂也说不定。至少,这女孩子自己的心思,就绝不只是想做贵妃。 你看,她想见的那一个,明明就是昶昊。 所以明知他不在宫里,也要跑到这里来看看他住的地方。明明根本不屑理我,却还是在意我在承华宫做什么。甚至在看到昶昊的字迹时,连手指都会发抖。 不过说起来,我回忆着昶昊高洁出尘温柔如煦日和风的样子,心想,也许他们两个的确更相配。 但现在她贵妃都做了,这出戏接下来又能怎么发展? 章三十 贵妃7 回去之后,发现昶昼居然在麟瑞宫。我说骆子缨哪来的时间晃去承华宫,原来今天不用当差。 茉莉帮我把书放好之后就很识趣地出去了。 “去承华宫了?”昶昼坐在那里喝茶,一面问。 “嗯。”我应了声,自己倒了杯茶来喝,“宁王什么时候回来?” “你很想他早点回来?”昶昼微微挑了一下眉,语气虽然很平淡,但是以我的经验,分明已经是晴转阴的前兆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解释,“不然我想继续学医就得上太医院了。或者你介绍别的名医给我啊。” 昶昼抿了一下唇,还是有些不开心。“你怎么一直在想学这学那,又是射箭,又是医术。” “傍身啊。”我坦然道,“万一有天没人肯养着我吃喝玩乐了,总要有个一技之长才活得下去吧?” 昶昼这才笑了笑,伸手来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道:“你还真是杞人忧天,有我在,不会有那天的。” ……那还真是不好说,万一你死得比我早呢? 这句话我当然没敢说出口,只是白了他一眼,道:“说正经的。宁王到底几时回来?上次你拿回来的解药好像也没多少,他那边到底有没有进展啊?虽然说一个月才发作一次,但是痛起来真的很要命啊。” 昶昼握紧了我的手,嘴唇动了几次,但都没说什么,末了只是将我拖进怀里抱住。 “喂……我不是在跟你撒娇啊。”我连忙澄清。 “我知道。”昶昼将我抱得更紧一点,贴在我耳畔承诺一般轻轻道,“以后会好的。” ……问题是这种事情不是有谁一句承诺就可以迎刃而解的吧。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昶昼又抱了我一会,才轻轻道:“昶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有些喜出望外:“咦?真的?” 昶昼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把,皱了眉道:“不要对别的男人的消息表现得那么开心!” 我也皱了眉,“喂,你到底讲不讲理啊?” 昶昼板起脸来,道:“不讲!” “……好吧,皇帝陛下有不讲理的权利,我什么也不说总可以了吧?”我哼了声,闭上嘴打算不再理他。 昶昼反而笑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脸,道:“你这样子很可爱。” ……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了,可爱个鬼。我又哼了声,连头也扭到一边。 昶昼放开我,继续去喝他的茶,一面道:“还有十几天就是母后寿诞了,昶昊会回来为母后祝寿。” 原来如此。 我犹豫了一下,没跟他讲今天在承华宫碰上骆子缨的事情,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章三一  寿宴1 皇帝迎娶贵妃,紧跟着就是太后五十大寿。 昶昼下了圣旨大赦天下,又在京城各处搭了数十个戏台,找了全国百余家戏班杂耍班轮番上演,说是与民同乐,前前后后要闹足七天。 京城这整个月都不缺话题。 但沈骥衡不在,我就算有通行令牌也出不了宫,有热闹也看不了,只能乖乖窝在麟瑞宫。好在上午看书下午练箭时间倒也不难打发。 宁王还没有回来,我也真的上太医院去过一趟,但是几名当值太医都让我很郁闷,明显是对我这个人很不屑,但又不敢直说,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不敢看我,又怕惹我生气,就连回答我请教的问题也完全不得要领。我只好无奈地包了一大堆药材回去自己对着书认,之后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想再去太医院问他们,只是圈着等昶昊回来。 昶昼现在虽然不比之前那样整天腻在我这里,但还是三五天就来上一趟,比起其它妃嫔,麟瑞宫倒也还不算太冷。所以茉莉和云娘虽然偶尔还是会劝我要和昶昼修好,但并不像之前那样不能接受。 之前是昶昼严令不让其它妃嫔过来骚扰我,所以麟瑞宫一向没什么客人。自从那次骆子缨进宫之前有人来探我口风,结果并没有受到处罚之后,倒是经常有几个妃嫔会上我这里来走动。 其中就有之前试图设计我的梅嫔。我估计她们会来这里,一是因为后宫实在是无聊,再者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昶昼。毕竟后宫虽大,能见到昶昼的地方还是不多。以骆子缨那种个性,她们只怕也不敢经常去鸾鸣宫喝茶闲聊。 每次她们来,我也就只是陪着打两个哈哈,大多还是云娘在应付。不过我倒也不介意她们来玩,至少也为我的八卦消息增添了新的来源。 太后寿诞的前两天,梅嫔又跑来找我聊天,拐着弯问我准备了什么贺礼。 我反而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我根本完全没有考虑过这回事。 本来么,虽然大家都认为我和昶昼关系亲密,但我毕竟是没有名分,连宫女都不是,太后寿诞我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去,更不用说送什么礼了。 章三一 寿宴2 于是我只是笑了笑,反问她准备了什么。梅嫔道:“也没有什么在太后面前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只是绣了个松鹤万年的屏风。我想这次,大概也就是看皇后娘娘和骆贵妃的了。” 也是,说起来,这个也算是她们第一次正面交锋吧?梅嫔说皇后娘娘待骆贵妃很亲热,但是骆贵妃就一直冷冷淡淡。末了还很鄙夷地加了一句道:“整天一副看破红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模样,却偏偏要在这红尘俗世里跟我们姐妹们争宠,真是令人看不惯。” 我笑了笑没接话。想想我刚进宫的时候,这类话她在别人面前大概也没少说。 梅嫔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就有人通传说陛下驾到。 昶昼来我这里,向来是说来就来,基本不会提前通知,今天会有人叫这一嗓子,大概是知道梅嫔在这里吧。梅嫔自然喜出望外,连忙整妆准备接驾。 她这样卖力,我也只好配合一下,跟着出门迎接昶昼,跪在那里口称“恭迎陛下”。 昶昼抬手让我起来,然后才向跪在旁边的梅嫔不冷不热道:“咦,梅嫔今天怎么到麟瑞宫来了?” 梅嫔身子一颤,满脸欢喜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之前她们来串门子虽然没有受到惩罚,但昶昼的禁令毕竟没有撤销,加上昶昼这样的语气明显就是不开心,她哪里还敢说什么。随意搪塞了几句,便直接告退了。 我自然也没留,看着她出去了,才轻笑了一声,向昶昼道:“明明早就知道她们会过来串门,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干什么这样吓人家?” 昶昼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在软榻上坐下来,淡淡道:“怎么?你在为她打抱不平么?” “好歹也是你老婆啊,不用这么翻脸无情吧……”我话没说完就被他狠狠一眼瞪过来打断。 “你这女人才真是翻脸跟翻书一样。”昶昼哼了一声,“反正我不管怎么对别的女人,在你眼里都是错,真是不知要怎么样才能满你的意。” 被他这样一抢白,我反而愣了一下,冷静下来想想,这种男尊女卑的社会,普通男人也会想三妻四妾,何况他是皇帝。不论他想或者不想,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对谁忠贞不二?而且他的这些妃嫔也未必都是他自己喜欢才娶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雨露均沾? 或者处于他的位置,我的确是在挑刺吧?这样想着,我撇了撇唇,没再回话。 章三一 寿宴3 昶昼静了一会,道:“算了,不说这些。梅嫔来做什么?又想探听什么?” “哦,她来问我给太后准备什么寿礼。” “唔,你准备了什么?” 我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在回话,听到昶昼这么问,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道:“什么?” 昶昼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在别人看来,你总归也是我的女人,母后寿诞,你难道不该准备一份贺礼?你难道要空手去赴母后的寿宴?” “寿宴?”我吓了一跳,几乎要惊跳起来,“什么?我要去太后的寿宴?我哪来的资格?” 昶昼道:“母后说要你去,你自然就有。” 太后要我去?我继续怔在那里,怪不得昶昼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他一直没跟我提寿礼寿宴的事情,想来他本身也是没想让我出席那种场合,今天太后突然说要我去,他大概也没预料到。 我半晌才轻叹了声道:“突然间说要我去,分明只是想看我出丑吧?” 昶昼道:“也不用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也许只是母后对你印象有所好转。” 我一摊手,道:“就算不是恶意,现在只有两天了,想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也来不及吧?” 昶昼上下打量我,问:“你会不会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皱了一下眉,反问:“什么算特别的事情?” “比如说,琴棋书画啦,诗词歌赋啦,丝竹歌舞啦……” 昶昼还没说完,我便不由嗤笑了一声。这是什么?穿越女主角必经之路吗? 不过我这声笑想来让昶昼误会了,他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道:“看来是会喽?不如你先唱一曲给我听听看?” 不知是不是骆子缨的琴声令他印象深刻,他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贺寿。 老实说,抄袭篡改点前人的诗句我也许还应付得来,但是唱歌就实在一般般,顶多也就比五音不全好那么一丁点而已。所以昶昼这样说,我只是横了他一眼,道:“不会唱!” 他居然还来劲了,伸手拖住我,道:“你们那里既然能有那么多我们这里没有的词语,想必歌也会不一样吧?我很想听听看啊。” “我唱不好,不唱。” 他拖着我的手,又似撒娇又似耍赖,“没关系啦,唱给我听嘛,唱吧唱吧……” “喂。”我又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要不要这样啊?这么大的人了,多难看啊。还是一国之君呢。” 昶昼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道:“那就当朕命令你唱吧。” 我翻了个白眼,“呐,不好听不要怪我啊。” 昶昼连忙点头。 于是我咳了两声,唱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唱完之后,昶昼静了半晌才道:“没了?” 我点头。“嗯。” 于是昶昼以一种言语很难描述的表情看了我一会,道:“算了,还是我去帮你准备寿礼吧。” ------------------ 祝参加高考的同学们都有好成绩! 章三一 寿宴4 昶昼帮我找来的礼物是只鹦鹉。 鸟儿很漂亮,最重要的是,会说“太后福如东海”和“太后寿比南山”这两句话。也不知是哪个有心人教熟的,结果最后让我拣了这便宜。 昶昼也算是费了心思,想想论财势我不如别人,论才艺也没什么好拿出手,送只会说吉祥话的鸟儿也算是别出心裁,不至于落了下乘。 到了太后寿诞当天,茉莉一早起来就开始张罗我要穿什么戴什么。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兴致,毕竟有皇后和骆贵妃在,我怎么打扮也只是个绿叶下的绿叶,陪衬中的陪衬。不过这种场合,我要真的完全不打扮,反而惹眼,所以也就由得她,只是提醒了一句,衣服首饰都不要太贵重的,免得到时招来无妄之灾。 这种日子昶昼自然不会亲自来接我,前一天送鹦鹉来的时候,已交待我什么时候自行去永寿宫拜寿,到了又应该如何怎样。 我自然依言而行。只是出发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沈骥衡给我的袖箭带在身上。虽然昶昼说最近大家的注意力都应该不在我身上,但还是小心点为妙。万一出事,永寿宫那种地方,宫人侍卫只怕都指望不上,还是自己有个准备比较放心。 好在时令已经入秋,衣服也不像夏日那样轻薄,袖箭藏在宽大的袖底,又有茉莉在我身边掩饰,外人完全看不出来。 永寿宫那边早已搭起了戏台,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昶昼本人自然早就到了,正与皇后一左一右地陪在太后身边。两人都穿得很正式,昶昼龙袍金冠,皇后也是凤冠霞帔。果然人靠衣装,昶昼自不必说,那位温婉可人的皇后这样一妆扮,也尽显母仪天下的端庄华贵,隐隐竟与旁边的太后有几分相像。 太后今天似乎很开心,眉宇间也不见平日威严,微笑着将两岁的小太子抱在膝上。我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母慈子孝儿孙承欢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到得不早不晚,顶着先到的诸位妃嫔与文武大臣的各色目光走进去拜寿献礼,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照着昶昼的交待,丝毫不差。 昶昼看到我这时的表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太后先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笑了笑向我抬了抬手,叫人收了那只鹦鹉,给我赐座。 座位自然是妃嫔的最末。 不过我倒是不在意这个,随便哪里都好,其实能不来就最好。反正我也没什么心思和这些人应酬。 只是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指定我出席。事实上从赐座之后,她便没再跟我说过话,连提都没有提到一句。其它的妃嫔贵妇也没人过来说什么,一方面大概是本来就看不起我,另一方面就是可能前两天梅嫔来找我结果惹了昶昼生气的事已经传开了,大家索性就都跟我保持了距离。 我乐得清静,自顾喝茶看戏吃点心。 章三一 寿宴5 骆贵妃来得很晚,倒并没有刻意妆扮,依然是一袭浅色衣衫,飘然若仙的样子。礼物也很寻常,不过是些珍珠珊瑚、玛瑙翡翠。我本以为她至少也会弹一曲琴来给太后贺寿的,但是她竟然连琴都没带。不知是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太出风头,还是本性使然。 但是她越是这样恬淡,反而越招人忌恨,我身边那两人只差没把银牙咬碎,若不是在太后的寿宴上,想必已经骂开了。 太后倒是很喜欢她的样子,将她召到身边,挨着昶昼坐下。昶昼脸上也浮起淡淡笑容,伸手握了她的手,微微侧过脸去低声说话。 而那边皇后娘娘依然是一副亲切如同邻家小妹的态度,挑了水果让宫女给骆贵妃送去,笑得亲亲热热。 我远远看着,不由觉得好笑。倒不知是那边戏台上的戏精彩,还是这边看台上的戏更玄妙。 天色渐渐暗下来,却迟迟不见寿宴开席。大家开始按捺不住,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竖起耳朵才听明白原来是要等宁王昶昊来了才开席。 说起来真是没看到他。好像很多天之前昶昼就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他出现?会不会又出了什么事情? 我这样想着,抬头看向昶昼那边。 那一家子倒是丝毫不慌的样子。昶昼和太后逗着小太子,皇后微笑着在旁边看。而骆子缨则微微垂着眼,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就好像全场什么人什么事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这些人,这些事,跟我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吧?我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母子祖孙三宫六院欢聚一堂? 若不是答应瑞莲姑婆的话……想到姑婆,心头不由就烦躁起来,看着这些人都觉得面目可憎,恨不得直接抬手给那些害死姑婆的人几箭。 这念头吓了我自己一跳。不由得就伸手摸了摸绑在左臂的袖箭。 我到底在想什么?这种距离我的袖箭根本就杀不了她。就算能杀得了,之后又怎么样?我自己只怕也难逃一死吧?我答应姑婆的事呢?我答应昶昼的事呢? 越想就觉得心乱如麻,我叹了口气,借口如厕离了席。 章三一 寿宴6 相对于前院的热闹,永寿宫的后花园要安静得多。我上完厕所,又随便走了一圈,连个宫女都没看到,不知道是都上前面侍候去了还是趁机在哪里偷懒。 我信步走着,心想我不如就这样直接早退算了,反正也没我什么事。但是又觉得太后特意要我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向我展示他们家庭和睦这么简单,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也不知会被拿来做什么文章。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不自觉就绕到了假山后面。我坐在假山后面的一块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决定还是回去坐着,好歹吃完这顿。但还没起身,就听到远远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 说话的人似乎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出来其中一个人的嗓音又尖又细,显然是名太监。这人道:“真是没想到永乐侯会在这个时间插一脚进来。” 另一人便接道:“想是看出了昶昼想要对付荀家,要抢着这个时机来分一杯羹。” 这个人的声音更轻,而且似乎有些耳熟,但我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但比起想这个人是谁来,我现在更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管这两人是谁,直呼昶昼的名字又议论骆荀两家,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普通的寒暄。 虽然说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但如果被发现,也不知会怎么样。这样想着,我只能贴紧了山石,一声不响,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只盼他们赶紧走过去。 这时只听到那个太监又道:“但现在不止陛下,连太后似乎也很喜欢骆贵妃,只怕不好对付。” 那个耳熟的声音道:“暂时不用管她,且看看皇后和荀家的动静。若是真能斗个两败俱伤,倒也不错。” 那太监应了声“是”,又道:“那麟瑞宫那位怎么办?” 另外那人静了一会才道:“估且也再看看吧。” 我一直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这时竟然听到他们竟然提到麟瑞宫,那无疑应该是指我。听他们的口气,应该既不是骆家也不是荀家的,甚至也不是太后或者昶昼这边的。那么跟我有关的也许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于士玮身后的人! 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这人指使于士玮送我进宫之后又一直没有动静,到底想做什么?他希望骆荀两家两败俱伤又是为什么? 章三一 寿宴7 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的向我迫来,我的心不由就提到了嗓子眼,越发想看看这两人到底是谁,便微微移动了一下脚步,谁知我才一动,便听得那太监叫了声:“什么人?” 糟糕,被发现了。 如果被抓到,我肯定难逃被灭口的下场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直接拨腿就跑,只希望现在天色已晚他们没看清我是谁。 那边的人也没再出声,跟着就追上来。我在慌忙逃窜中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惊得我几乎一头撞上前面的大树。 追过来的那个太监居然是太后身边的桂公公! 幸好只有他一个人追过来,另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我借着花树假山的掩护没一会就甩掉了他。但我也不敢松懈,整理了一下衣装就往前面人多的地方走,心里只是暗自希望桂公公老眼昏花刚刚没有看清我的脸。 我一面提心吊胆桂公公有没有追来,一面继续在想,另外那个人到底是谁?听起来桂公公似乎还是在请示他的命令,桂公公分明已是朝中权贵巴结的对象,这个人居然能命令他,这样的人物应该不是我进宫之前能见到的,昶昼说查不到那个指使于士玮的人,难不成这人本来就是昶昼身边的?到底是谁? 这时冷不丁旁边一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双手伸出来一把就将我拽了进去。 我吓了一跳,张嘴刚要叫,已被人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鼻腔里呛进了刺鼻的气味。 我心中大叫不好,连忙奋力挣扎,一面扭转手臂,自知没有第二次机会,当下也顾不得瞄准,直接将一筒袖箭全射了出去。 但是身后的人反应更快,想来是一听到机簧的声音便立刻侧身闪退,一面托着我的手往上一抬。 六支袖箭竟然只有一支与他擦肩而过,有没有伤到他都不知道。两支钉进了窗棂,还有两支穿窗而出。也不知是外面有人看到,还是碰巧射伤了路过的人,当即就听到外面有女人的声音尖叫起来:“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 但这时我的意识已有些模糊,手脚也有些发软,想强打精神看一眼抓着我的是什么人,却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看到一身黑衣。 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 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然后,便陷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 章三二 大难不死1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意识一直像是在黑暗里飘游,偶尔像是能看到有熟悉的人影晃过,但想伸手时,却只是一场空。又似乎见到了姑婆,想开口叫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见她远远向我摆手,听不见她说话,看口型似乎是“救救他”。 到这种时候,应该要谁来救救我才好吧?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我反而醒转过来。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头痛,腿也痛,我皱着眉呻吟了一声,先伸手摸了摸头,发现额角肿了一大块,手一碰上去更是痛得钻心。我索性也就先不管它,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我在的地方像是个井底,我抬头能看了一下井口,估计总有十来米深。外面是晚上,从井口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月朗星稀,我也正是借着井口透下来的月光才能看到自己的左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这个不用摸都知道是折了。 也幸亏是经历过毒发时的痛楚,这点伤痛对我来说还算能够忍受。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平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忆了一下昏迷前的事情。 那个抓住我的人特意用了药让我昏迷,应该不至于就是为了把我扔在这种地方,想来是我那一筒袖箭惊动的人叫来了侍卫,那个抓住我的人没办法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只好随便找了口井将我扔下。还好这口井像是废弃已久,早已经干得没水,只是井底积了一层淤泥,所以我摔下来才没摔死。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不由笑了声。 不过摔没摔死又有什么区别?井口这么高,就算我完全没事也不可能爬得上去,何况现在腿还断了,如果没有人救援,也只能在这里等死吧。 这样想着,我扯着嗓子叫了几声:“救命啊!上面有没有人在啊?救我上去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井壁上回荡。 不过我本来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想如果真的运气好有人来救我就最好,就算是惊动了本来要害我的人来给我个痛快也比这样半死不活地干等着好。 所以我就这样叫几声,歇一会,跟着又叫几声。 也不知重复了多久,突然听到上面远远有人喊了声:“木樨!” 章三二 大难不死2 我一怔,几乎要怀疑自己幻听,连忙竖起耳朵来听着上面的动静。 果然是有人过来了,而且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有人一边走过来还一边在大喊:“木樨,刚刚是你在叫吗?你在哪里?回我一句话?” “是我是我!”我连忙跟着大喊起来,“我在井里。” 不多时井口就出现了火光,然后有人探过头来往里看,居然是昶昊。相隔太远光线又暗,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一向温和轻缓的声音里有了少见的焦急:“木樨,你在下面吗?” 我喜出望外,连忙挥了挥手,叫道:“我在这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想只是断了一条腿。” “你别动,我马上叫下去救你。”昶昊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井口。我听到他吩咐人去禀报陛下,又命令人拿绳子来。然后才又探头向着井底喊:“木樨,你别怕,没事了,很快就能把你救上来的。” “嗯。”我点点头。这个时候能见到昶昊,我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似乎连伤痛也没有那么难捱,很兴奋地抬了头跟他说话:“你能路过这里真是太好了。你几时回来的?下午太后一定要等你回来才开席,害我一直饿到现在……” 我话没说完,就听到昶昊笑了一声,又回头去叫人吩咐下去给我准备食物,然后才向我道:“看到你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隔这么远,就算我想哭,你也看不到吧?”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反而沉默了一会,跟着就有人报告说绳子已经准备好了。 昶昊让一个侍卫在腰上绑了绳子,下到井里来抱我上去,自己举着火把在井口探头往下看,不停嘱咐:“慢点,要小心,不要再磕碰到。” 我才从井口出来,立刻有另外两个内侍接着,昶昊令他们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自己蹲下身来来查看。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白衣金冠,这时神色虽然有些紧张,但那秋水一般的眸子却依然温和。 也是,算来他离开也没两个月,能有什么多大不一样?只是这两个月我这边发生太多事情,才会觉得再见面就恍如隔世。 章三二 大难不死3 昶昊显然并不知我在想些什么,查看了我的伤势,皱了一下眉,道:“伤成这样,亏你还能有心情闲聊。痛么?” “比起毒发的时候,这点痛不算什么。”我回答。倒也不是什么故作镇定,这几个月来,我在生死边缘徘徊也不止这一次。我早知道激动也没什么用。 昶昊抬眼看了看我,又皱了一下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内侍小心送我回麟瑞宫。内侍才刚应声,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扭头看过去,只见一群人急急跑过来,最前面那个就是昶昼本人。 “木樨。”昶昼大叫着我的名字,三步两步就到了我跟前,伸手就要抱我,昶昊连忙伸手拦下,道:“陛下,木樨姑娘身受重伤,暂时不能再受外力……” 他这一拦,昶昼便也看清我的情况,皱紧了眉,咬了牙打断他道:“怎么会这样?” 昶昊道:“依臣弟之见,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为木樨姑娘治伤。陛下请先带木樨姑娘回去,臣弟稍做准备,马上赶去麟瑞宫。” 昶昼点了点头,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我,向麟瑞宫的方向走去,跟来的时候那样急切的步伐不一样,每一步都缓慢平稳,像是手里捧着易碎的玻璃制品。 我不由得笑了笑,道:“宁王太夸张了,我没伤得那么重。” 昶昼看着我,没回话,依然只是小心而温柔地抱着我往前走,但表情像是很努力在克制什么。一直到将我放在我自己的床上,才重重地握紧了我的手。 昶昊在给我治伤之前让我喝了麻醉的药,等我醒来的时候,头上绑了绷带,腿也上了夹板,其它大大小小的擦伤撞伤也早已全部处理过了。 昶昼坐在我床前,看起来有些憔悴,大概是没怎么好好休息。我醒来他很开心,就像什么宝物失而复得一般,拖着我的手柔声问还痛不痛,哪里不舒服,说我伤势已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养伤,腿也能长好,不会影响以后的行动。 “我饿了。”我说。 昶昼反而怔了一下。 那天太后寿宴我就没吃到什么东西,然后又被扔在井里,救上来之后也只喝了几口粥,之后又因为手术的麻醉昏睡了一天多,我现在简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昶昼也听到我肚子传来的咕噜声,笑起来,叫人去给我准备吃的。 章三二 大难不死4 还是粥。昶昼扶我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手臂环过我的身子,一边喂我,一边解释说是昶昊交待说这几天最好是吃清淡易入口的东西,不要吃油腻辛辣的食物。 我皱了一下眉,无奈身上有伤,行动不方便,只能口头抗议:“我手没伤,自己吃就好了。” 昶昼没理会这个抗议,但是却也没生气,轻轻道:“让我照顾你。” 我想或者他只是在自责又让我出了事,一方面也实在是饿了,所以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张口喝下他送到唇边来的粥。 一碗粥喝完,昶昼放了粥碗,却没有放开我,而是就势搂住了我。没像之前那样道歉,也没说什么安慰我的话,只是像是怕碰到我的伤口一般轻轻搂着我。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让我躺回床上,道:“你好好休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我点了点头。 之前在那枯井边上,昶昼见到我就问怎么会这样,是昶昊说要先为我治伤。现在我的伤势稳定了,他反而没有再问这件事,想来在我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调查过了。 至于结果……既然他没跟我说,大概也不是我能追究得了的。 我轻笑了一声,闭上眼。 要为姑婆报仇,要帮昶昼,要给那些设计我的人好看……这些事情说起来容易,真的要做,还真是前途多难任重道远。 我真的是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才行。 既然这么多人想我死,我就偏要活得好好的! 稍晚一点的时候,太后竟然过来看我,还带了一堆补品药材。 我实在有点受宠若惊,要让茉莉扶起我起来谢礼,被太后制止了,和颜悦色道:“伤还没好呢,躺着吧。” 我连忙道了谢,茉莉拿了个锦墩让我靠着,旁边自有人为太后端了椅子过来。太后坐在那里跟我说话,桂公公就垂手站在她身侧,表情也没有什么不对。 我心头有些不安,拿不准桂公公那天到底有没有看清是我,太后今天过来和那天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关系。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跟太后回话。 太后大概也看出来了,过了一会便让桂公公将宫人们都带下去。 诺大的房间里只余我们两人,我越加不安。 章三二 大难不死5 太后却轻轻笑了笑,道:“原来你也会怕的。” “当然会啊。”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真有铁打的胆啊?” 太后淡淡笑道:“即是怕,为什么不懂得收手?这样三番几次,难道你还没受够教训?” 她这么说出口,我反而不敢确定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她找人做的。那些人显然是要我的命,并不只是想教训一下我而已。 我也笑了笑,道:“我没办法啊。我这种平民百姓,命如草芥,不管怎么决定左右也是个死,还是把命卖给出价比较合意的人我心里比较平衡。” 太后道:“陛下许了什么价给你?” 事实上,严格说来,让我为昶昼卖命的不是昶昼本人,而是瑞莲姑婆。养育之恩又怎么能够拿什么来比较衡量? 我又笑了一声,道:“总之值得让我为他去死。” 太后打量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拉过我的手,拍了拍,道:“在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一片真心。但是最容易变的,也是人心。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你都能记得今天你这句话。” 我点了点头:“我会记得。” 太后道:“小桂子怎么了?” 她这句话问得很突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由得怔在那里,“哈?” 太后又笑了笑,道:“你不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你刚刚看他的眼神分明就不对劲。” 好吧,我知道我比起你们来的确还差很远。但也不可能直接跟她讲我在永寿宫听到的事情,毕竟就那么几句话来说,也不敢说桂公公就是背着太后在跟别人勾结。要是贸然说出来,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至少也让我先问过昶昼再说。 于是我讪讪笑了笑,道:“我出宫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人家都说他是桂公公的干儿子,所以我看到桂公公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是说澹台凛?”太后直接就这么问,像是并没有对我这解释生疑。 “咦,太后你连这个都知道啊。”我道,“他救过我的命。” 太后道:“这个人的背景有点复杂,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也要提醒一下陛下。” 我点头应声,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她这算什么?单纯的忠告么? 太后之后又随意说了几句话,嘱咐我好好养伤,然后便起身走了。 我看着她出去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紧张得连手心里都沁了汗。 她今天来是真的认可了我帮昶昼的事情?是想考验我对昶昼的忠心?还是为了那天永寿宫的事情来试探我? 我完全想不明白。 她说得没错,跟他们这些人比起来,我不光只是不会演戏,其它的方面也还有得学。 章三二 大难不死6 晚上昶昼过来的时候,我把太后来过的事情告诉他,顺便也将太后寿宴那天我在后花园听到的事情跟他讲了。 昶昼皱着眉沉吟良久才轻轻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于士玮后面的人是谁,原来竟是和桂喜有勾结的。” 看起来他也怀疑那天和桂公公说话的人就是送我进宫的真正主谋了?我也皱了眉,努力回忆那个人的声音,明明觉得有些耳熟的,但却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道:“那天没看到那个人的脸真是可惜……” “还好你没看到。”昶昼打断我,握紧了我的手,神色煞是凝重,“不然还能不能躺在这里就很难说了。以后不要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我有些不以为然,其实我看没看到那个人的脸结果还不是一样?之所以没死完全只是运气好而已吧。 昶昼看着我,像是看出我的心思,手又握紧了一下,补充道:“连想都别想。” 我翻了个白眼,“拜托,你真是喜欢强人所难,我怎么知道我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在冒险啊?就好像这次,真的只是去方便顺便透个气而已啊。人家想对付我,不会管我想做什么吧?” 昶昼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乌黑的眸子里神色复杂,深沉不舍又无奈。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轻咳了一声,试图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道:“你说太后到底在想什么?突然叫我去她的寿宴,又来探伤。” “我想母后对你应该已经没有恶意了才对。”昶昼道,“你是不是真心向着我,我看得出来,她也一样。” 难不成太后叫我去寿宴只是为了观察我看到昶昼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是什么反应?我咧了咧嘴,那我中途退席倒还真是恰到好处的歪打正着。 昶昼道:“母后现在虽然依然大权在握,又偏向荀家,但是我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有些事情,她不会做绝。” 希望如此才好,我叹了口气。 章三二 大难不死7 昶昼自己虽然这样说,但是神色间却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样子,看了我一会,也跟着叹了口气,道:“但是,你要更加小心才好。” “为什么?”如果太后不会继续针对我,我难道不应该会更安全吗? 昶昼又迟疑了一会才道:“你受伤这件事情,眼下已被母后压下来了。” 我一怔,原来她来看我,也有这个原因啊?我轻笑了声道:“原来她是想大家各退一步,互不追究吗?” “也不全是这个意思吧。”昶昼道,“我现在怀疑是有人想用你在永寿宫遇刺这件事情来做文章,所以母后的意思是先压一压,我也想先看看再说。” 我皱了一下眉,道:“这件事还有什么特别的文章可做么?” 昶昼沉着脸道:“单单你带了袖箭去赴母后的寿宴就会有很多文章可以做。” 我一时语塞,轻咳了声,还是忍不住低低分辩道:“我又没想做什么,不过是防身而已。” 昶昼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母后也没有想要追究这件事。” 所以我收了这个人情,就必需要有所表示吧?我叹了口气,问:“那天想杀我的到底是什么人?我根本没能看清是什么人就昏过去了。” 昶昼摇摇头,道:“不知道。那天在场的人虽然不少,但是并没有人直接看到你们。虽然说敢在那种地方犯案的人屈指可数,也不是没有可以怀疑的对象。但显然不管是谁动的手,他们都想让别人背这个罪名,各自都有一些小动作,反而把线索搞乱了,只怕一时也很难查出来。” 唔,我现在虽然没名没份,但怎么说也是昶昼的“情人”,谋害我的罪责,要追究起来,也是可大可小。就算这次我侥幸没事,但是,除掉我的话,一方面可以巩固他们的女眷在宫里的地位,一方面可以借机打压对方。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会不会再发生还真是很难说。 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又笑了声。看,我之前就说过吧,只怕我以后的生活就只是“这样死”跟着“那样死”,鬼门关的守卫估计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哟,你又回来啦。” 听到我笑,昶昼又叹了口气,道:“反正你最近就乖乖呆在这里养伤,不要乱跑。其它的事情,我会安排。”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要说跑了,没一两个月走都别想走吧?除了点头应声,我还能怎么样? 章三三 难兄难弟1 养伤的日子极度无聊。 除了最初几天之外,昶昼大概隔两天会来看我,来也只是随口聊聊天,并不提起朝堂上的事或者这次事故。 昶昊做为我的医生,见面的次数反而更多。 我精神好一点之后,就把之前圈出来的问题都拿来问他,昶昊似乎也对我的“求知精神”有些不能理解,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皱了眉,道:“这些东西等姑娘好起来再学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我笑了笑道:“反正现在只能躺在这里,没事做也很无聊啊。” 昶昊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道:“我直说一句话,你不要怪我唐突。” “嗯?你说。” 昶昊叹了口气,道:“以你现在的处境,说朝不保夕都不为过,还想着学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真是一针见血。 以他那种温和的个性来说,会说这种话还真是少见。 我笑了笑,道:“既然要这样说的话,反正也是要死,那你这样费心医治我又有什么意义?” 昶昊像是一时语塞,看着我好久都没说话,末了才轻笑了一声,轻轻道:“你刚刚问什么?” “嗯。”我连忙把书递过去。 昶昊没再说别的,只是就我的问题细细讲解。我忙着听和记笔记,连昶昼进来也没发现。到昶昊突然停下,站起来行礼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放了笔,抬起头来,才看到昶昼已站到床前。 “哟~”我正抬起手打招呼,就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袭天青长衫,身材修长,面容冷峻,不是沈骥衡又是谁? “咦?你回来了?”我一时喜出望外,本来是靠在床头的,手一撑就要起来,但因为腿还上着夹板的关系,人没能起来,本来放在身边的笔记却散落了一地。 昶昼连忙伸手扶住我,笑道:“慢点慢点。我这几天事情多了一点,所以没能过来陪你,等心急了?” 我说的又不是他!我回眸看着他,还没说话,他已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手臂。于是我把话咽了回去。现在这里只有我们、茉莉、沈骥衡和昶昊,有演戏的必要么? 章三三 难兄难弟2 昶昊微笑着看了看我们,放下了手里的医书,向昶昼告辞。 昶昼握着我的手问他我的伤好得怎么样了,昶昊据实回答。 我靠在床头,让茉莉把那些笔记捡给我,一面看他们拘谨而疏离的一问一答,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哪里像是一对兄弟? 昶昊出去的时候与沈骥衡擦肩而过,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温和地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看着昶昊的背影,叹了口气,轻轻道:“你有几个兄弟?” 昶昼坐在床沿上,握着我的手,沉默良久,方才也轻轻道:“自古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 昶昼这样说话,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悲凉,但我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头一寒。也不想再与他纠缠这种问题,抬头去看沈骥衡,问:“沈大人你最近怎么样?幽禁的生活感觉如何?” 沈骥衡依然没什么表情,垂首回话:“微臣一切安好,多谢娘娘过问。” 昶昼道:“沈骥衡从今天开始便官复原职,全权负责你的安全。” 我笑了笑,向沈骥衡道,“唔,那以后就继续有劳沈大人了。” 沈骥衡应了声,行了礼,便退了出去,依然站在门外他的老位置,标枪般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被阳光拉得老长的影子,不由得松了口气。 昶昼笑了声,道:“是有他守着你才安心,还是你一直在担心他?” 我回过头来斜了他一眼,坦然道:“两样都有。” 昶昼皱了一下眉,苦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坦白。” “那是,陛下您一早说过绝对不能对你说谎的啊。”我翻着自己的笔记,一面道,“若是有沈骥衡在,大概我现在也不用这么躺在这里了。而且你‘幽禁’人家一个月,谁知道会有什么事情,担心也正常吧?毕竟也相处这么久了。” 昶昼拖着我的手道:“我跟你也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担心我?” “我很担心啊。”我眼也没抬,随口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跟着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死了还没办法过去向姑婆交待,怎么会不担心?” 昶昼很久都没有答话,久到若不是他还牵着我的手,我几乎都要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忍不住将目光从笔记移到他身上。 章三三 难兄难弟3 他坐在床边,微微垂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又在盘算什么。我不由皱了一下眉。昶昼像是觉察到我在看他,回过神来,竟然笑了笑,道:“待大局定下,我把沈骥衡赏你如何?” 我吓了一跳,完全愣在那里,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又或者只是在试探我?只能皱着眉叹了口气,道:“跟你说过我对他没那种意思,何况人家是个人,又不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拿来赏人?有没有人权啊?” 昶昼也没有生气,只道:“我又不是瞎子,你是不是真的担心哪个人,难道看不出来?” 我越发不明白,扭过身子来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昶昼按住我的手,问:“怎么了?” “你没事吧?有没有吃错药啊?”我问,“乱点鸳鸯也不是这种点法,这种玩笑不能随便乱开的。” 昶昼拉下我的手,一脸正经道:“我没有开玩笑,你既然真的不肯接受我,我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倒不如成人之美。” 我看看他,又看看门口沈骥衡的影子,突然笑了笑,问:“你是真想成人之美,还是要收卖人心?” 昶昼握着我的手一紧,并没有直接答话。 我笑道:“但我对沈骥衡没那种念头,他也未必会想要我。彼此都没有好处的事情,算什么成人之美,又能收卖到什么?其实你就算不这么做,我也不会背叛你……” “原来你觉得我是连种事情都想利用的人吗?”昶昼咬着牙打断我。 我抬眼看着他,很平静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比我清楚。” 昶昼微微眯起眼睛来盯着我,呼吸也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会直接发火。我靠在枕头上等着。 昶昼乌黑的眸子里像有千万暗潮汹涌,末了却只是闭了眼轻叹了声,拍了拍我的手交待我好好休息,然后便起身走了。 但是我看着他走出去,心情却平静不下来。 前几天还一副连我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许的态度,今天就突然说把沈骥衡赏我,昶昼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什么新的计划么?如果真是的收买人心的话,想必也不是想收卖我。 我看着门口那抹修长的人影,不由得又笑了声。 他到底是想把谁赏给谁? 章三三 难兄难弟4 第二天昶昼没过来,我靠在床头看书,看一会便靠在那里睡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帮我拉了拉被子,并抽走了我手里的书。这些天白天晚上都躺在床上睡,睡眠本来就浅,稍微被惊动也就醒了。 我随口问了声:“茉莉,什么时候了?”一面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楚那一瞬间便怔在那里。 在我床前的人,并不是茉莉,而是沈骥衡。 见我醒过来,他像是吓了一跳,也怔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我的书,一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的无措模样。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又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现在快申时了。”沈骥衡退后了一步,微微侧过身,低了头回答。 从我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我不由得又笑了笑,顺手将书放在枕边,伸了个懒腰,“天天睡在这里,人都要生锈了。茉莉呢?” “不知道,娘娘睡下就出去了。”沈骥衡回答,顿了一下,又问,“要找她回来呢?” 想来这些天小丫头一直守在这里照顾我,也已经闷坏了。大概是看我最近伤势没什么变化又睡着了跑出去偷个懒串个门吧。随她好了。我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叫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我想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 沈骥衡看了看我的腿,皱了一下眉。 “没什么,我自己又不走,叫人抱我出去坐会就好了。闷在屋子里半个月,都快长霉了。”为了加强说服力,我顿了一下,补充道,“医生也说多呼吸新鲜空气会有好处。” 沈骥衡这才应了声,出去吩咐人做事。云娘和另外一个宫女进来服侍我穿衣梳头,我有点郁闷,道:“不过是在院子里坐一会,不用这样吧?” 云娘很坚持,道:“这些天在病床上,倒也罢了,现在要到外面,总不能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呀。” 我看了一眼自己,好吧,是没怎么打扮,但是衣服穿得很妥当,头发也没有乱得像鸡窝,哪里就算什么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了? 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云娘又道:“陛下最近来得越来越少了,小姐若还是不注意自己的仪容,以后哭都来不及。” 章三三 难兄难弟5 我笑了声,道:“注意又怎么样?我就算去整容也不可能比骆贵妃荀皇后漂亮呀。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了,自己舒服就好。” 云娘瞪了我一眼,还是给我梳好了发髻换好衣裳才让人来扶我下床,由内侍抱出去。结果那个内侍抱着我没走出两三步,脚下不知为什么突然就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要向前栽倒。 “小心!” 旁边的云娘吓得惊叫了一声。 幸好沈骥衡手快,伸手一把拖住,也不等那个内侍站稳,顺手就将我接了过去。我伸手攀住沈骥衡的肩,松了口气,却听到沈骥衡明显的抽气声。 我抬头看看他,笑了笑,“看起来我真应该要减减肥才行。” 沈骥衡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抱着我快步走出去。 有个宫女跟上来,而云娘留下在那训斥那个内侍。我越过沈骥衡的肩看着那个低头跪在那里连声求饶的内侍,不由皱了一下眉,道:“你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准确的说,是我手底下沈骥衡的肩。 他今天穿的是件靛青色的衣裳,肩头我按住的地方有一小团接近黑色的痕迹,还在慢慢向四周扩展,像是被什么弄湿了一样。 我抬起自己的手,手心里一团鲜红的血迹。 我蓦地抬起眼来看着沈骥衡,“你受伤了?” “娘娘看错了。”沈骥衡淡淡打断我,抱着我的手却微微一紧。 我怔了一下。是了,众所周知,沈骥衡之前是在被“幽禁”,就算他真的受伤了,只怕也不能张扬。但我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喂,快点把我放下来。你在出血啊,不赶紧处理的话,也瞒不下来吧?” 沈骥衡没理我,一直走到了院中摆好的躺椅边上才小心地将我放下。这时他肩头那团血渍已更加明显,斜斜向胸口延伸。 应该是这次在外面受的伤没好,刚刚接我的时候伤口又被挣开了。我皱了一下眉,道:“你先回去吧。” 沈骥衡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又叫过两个侍卫交待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背依然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一抹血色,皱了眉,上次昶昼到底让他去做什么了? 章三三 难兄难弟6 躺椅放在莲池边的亭子里。 算时令已经入了秋,午后的太阳从树叶间筛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池子里的睡莲虽然已不像前些日子开得那样盛,但却还没有多少衰败的景象,有风吹过时,依水的莲花轻轻颤动,带起一片涟漪。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花香的空气,靠在躺椅上舒展了身体。真是早就应该每天出来坐坐的,只是怕搬来搬去不方便。或者我可以让他们帮忙做个轮椅? 这样想着,我问身边的宫女:“这里有人会做轮椅吗?” 她一片茫然地盯着我,问:“轮椅是什么?” “就是带车轮的椅子嘛,可以推着走或者自己转动车轮……”我说着看她还是一脸茫然,索性让她去拿了纸笔过来,画了个大概的图样给她看,让她拿了图纸去找人帮我做。她接过图纸的时候虽然有些犹疑,但还是应声下去了。 她这边才走没多久,沈骥衡便回来了,还是一身靛青长衫,但显然已经换过一件,肩头已看不到有什么痕迹。 他走过来向我行礼。我压低声音问:“没事了?” 沈骥衡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道:“抱歉,我刚刚不知道你身上有伤。怎么受的伤?重不重?” 沈骥衡道:“多谢娘娘关心,没什么,不碍事的。” ……随便动一动就血透重衣还叫不碍事?我咧了咧嘴道:“反正我最近也在养伤,你要用什么药就跟他们要好了。算是我用,应该不会被发现的。这是工伤,别给他省。” 沈骥衡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略一点头。 我看着他,不由笑了笑,道:“我断腿,你伤肩,我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他垂下眼来看了看我的腿,皱了眉,神色有些复杂,低低道:“是微臣失职才害娘娘……” “你都不在,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道,“说起来还真多亏你给我那个袖箭,才让那个凶手来不及处理我,不然只怕就不只断条腿这么简单了。可惜我后来都找不到那个袖箭了,也不知是被凶手拿走了还是掉在井里。” 沈骥衡道:“微臣再去找人做一个就是了。” “那太好了。花费就去找昶昼报销吧。不过也不用太着急,我现在估计也用不上。”我又笑了笑,伸手指指旁边的石凳,道,“坐下来陪我喝杯茶?” 沈骥衡迟疑了一下才坐下来,端起茶壶先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茶杯,反而怔了一下。之前他可没有这么随便,不要说跟我一起喝茶,就算让他坐,他也会推辞半天吧? 估计是我盯着他看让他有点不自在,沈骥衡微微转过脸去看池子里的莲花,却正将通红的耳朵暴露在我眼前。 章三三 难兄难弟7 呐,这个人还是会害羞,但是为什么没像之前那样扭头走开?甚至之前居然还会跑过来帮我拉被子。他也吃错药了吗?还是…… 我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昨天昶昼说的那句话来,难不成昶昼已经跟沈骥衡提过?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共识? 这样想着,心头不由得就涌起一股厌恶的感觉。我皱着眉,将茶杯放回桌上,瞪着沈骥衡,直接问:“昶昼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沈骥衡也皱了一下眉,反问:“娘娘指什么?” “就是把我……”我冲口而出,却在半句话之后顿下来。“他是不是要把我送给你?”或者“他有没有说要把你赏给我?”这种话怎么可能直接说得出口? 我翻了个白眼,改口道,“就是我们的事啊,他有没有提过等大局定下之后如何怎样之类的事情?” 沈骥衡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我盯着他的脸,又皱了眉。按理说沈骥衡不是那种很会说谎的人,也没要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但如果不是昶昼已经先开了口,他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昶昼本人的态度也很奇怪,为什么我这次受伤之后周围的人都变得怪怪的?难不成我又穿越了一次?这些人只是长得像性格完全不同?想来也不可能啦……我制止了自己朝更无聊的方向想像,叹了口气。 沈骥衡像是误会了,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轻轻道:“娘娘知道幽禁我的命令是因为什么。陛下并没有误会,他知道我们清清白白。” 他没有误会才怪!昨天那句话不管是刺探还是真心的,都证明他就是误会我对沈骥衡有想法嘛。不过我刚刚好像也是误会了沈骥衡,要是他们有共识,也许这个人在我面前会更加手足无措吧?沈骥衡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才会挑上他,明明知道我那些又蠢又天真的少年情事,怎么可能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自嘲地笑了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道:“抱歉,好像说了些无聊的事情。” 沈骥衡照例没有回话。 大概是因为刚刚想起昶昼那句话,亭中一静下来,我就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又开始随便找了些话题来说。小时候的事情,上学的事情,工作的事情…… 照例是我唱独角戏,沈骥衡只静静坐在一边听。 我偶尔回过头,见他的原来早已神游,端着杯茶,也不知看向哪里,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柔和。 就像这时的阳光和风。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的程同。 我一时怔在那里。然后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真是的,大家都吃错药了! 章三四 顺水人情1 我对皇宫虽然有诸多不满,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其实在这里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比如说我随便画个图样下去,没过两天那个轮椅便送到了我面前。当然比不上现代轮椅的精巧,但是性能与舒适度却差不到哪里去。 昶昼过来看到时也觉得很新奇,甚至不管我的劝阻坐上去转了两圈。我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他,他偶尔流露出的这种小孩心性,真是让我觉得又好笑又心酸。这小子其实就没有过正常的童年吧?甚至也没有正常的亲情和友情,连对着自己的母亲与兄弟都得悉心防备,这皇帝当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昶昊看到那个轮椅的时候却皱了眉,查看了我的腿之后才微微点下头,但还是交待我上下时一定要小心。说这个东西看起来虽然方便,但是眼下我的腿还没长好,千万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我自然点头应诺,我也不想下半辈子要变瘸子。 昶昊依然教我医术,这时倒不仅限于书本上的释疑指导,他每隔一段时间在看过我的伤势之后,就问我觉得自己应该用什么药,饮食应该注意些什么。后来就直接让我自己开方子。 事关自己的性命,我自然不敢怠慢。 我根本没想过我因为想解毒而学医,结果到现在竟然先朝着一个骨科大夫的方向发展。 我后来曾经私下强迫他给我看他的伤,沈骥衡一开始抵死不从,就好像我不是想看他的伤而是想强暴他一样。我一时气结,本想不理他,但又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结果我只能威胁他,如果不让我看的话,我就要去告状说他趁我行动不便欺负我。 沈骥衡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站在离我两三米之外的地方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你看,还是趁我行动不便欺负我,站那么远我也就真的只能看一眼。不过再说什么就真像是在调戏他了,我也就勉强认可了这种看法。 沈骥衡身上还缠着纱布,从肩到胸口,裹得严严实实。我翻了个白眼。都包得像个粽子了,还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纱布是新换的,并没透着血,所以虽然我说想看一眼他伤得怎么样,但其实什么也没能看出来。沈骥衡说是不碍事的皮肉伤,我也只能姑且相信,毕竟也不能直接去把他的纱布拆了来确认。 章三四 顺水人情2 但沈骥衡的伤的确是好得比我快。我还在喝骨碎补续断苡米粥的时候,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日常生活不说,连我带轮椅一起提过门槛也毫不费力。 于是我开始琢磨着出宫的事,自昶昼给我那块通行令牌开始,我总共只出去了两次,实在太浪费了。何况上个月“百家戏”那样的热闹我没看到,心里始终是有点不太甘心。 结果我才一开始说,茉莉就叫起来:“那怎么可以?姑娘你腿还没好,上次的凶手又没抓到,万一再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沈骥衡也不太赞同的样子,昶昼更是想都没想直接就是“不准”两个字硬梆梆扔过来。 既然皇帝陛下这么说了,宫自然也就出不去了。我很郁闷,第二天就忍不住跟昶昊抱怨。 昶昊倒是依然云淡风清地笑道:“木樨姑娘你也太心急了一点。不用说医书,民间也有‘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在宫里转转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出宫呢?”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在这件事上,显然也没有通融的余地。 我白了他一眼,道:“这次你也站在昶昼那边啊。” 他笑了笑,道:“这不是站在哪边的问题,而是我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的问题。”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昶昊又道:“如今外面跟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渲河水患,京里涌进不少难民,治安已不如以前。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保证不了。”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但却还是忍不住分辩道:“我又不会去惹事,而且还有沈大人在嘛。” 昶昊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骥衡,静了一两秒才仍回过头来对我笑道:“好啦,重伤初愈的,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了。我明天再给你找几本书来,再好好静养一个月吧。” 不知为什么,我似乎觉得他说那句“重伤初愈”并不是指我。难道他看出来沈骥衡受过伤? 不太可能吧?我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站得笔挺的修长男子。沈骥衡平常完全没有表现得像一个受伤的人,若不是我那天因为差点摔倒抓住他的肩,只怕到他伤好也不会发现什么。昶昊跟沈骥衡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过,连照面都很少打,怎么会看出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 章三四 顺水人情3 昶昼真的过了一个月才批准我出宫。其实我还是得靠人搀扶或者是拐杖才能走,但昶昼大概是禁不住我每次见面都求他让我出去,索性又加派了一些侍卫给我,准我出宫。结果这次就完全不像是微服出宫,侍卫宫女,车马轮椅,浩浩荡荡一群人。 我虽然有些不满,但是因为想出宫的迫切心情,加上自己的确也还是有些行动不便,也就忍了。 当然,这么一大群人,也别想体验什么民情了。 结果我只是去了趟弘愿寺。 昶昊说得没错,大街上虽然还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但跟我上次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一样。街角多了瑟缩的乞丐,路边也有头上插着草标等待买家的人,大概都是因为水患而无家可归的人。 弘愿寺开了善堂,在门口搭了棚子,一日两次舍粥。 我看着那些端着碗等着领粥的难民,突然很想笑,你说昶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每天争权夺利,到底是为了什么?人人都盯着那把龙椅,但是就算抢到手,全国的百姓都变成了这样,又能安稳地坐几天? 我进寺里烧了柱香,本来想捐点钱给善堂,但是显然大家都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身上都没带多少,于是我顺手将自己手上戴的那对玉镯取下来交给弘愿寺的方丈。 方丈连忙道谢,茉莉却又急躁又无奈地拖住我,皱了眉,压低声音埋怨道:“姑娘,那可是陛下亲手赐给你的。你这样就送出去,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我就是在帮他积德!”我打断她,示意沈骥衡推我出去。 刚一出正殿就听到山门那边一阵骚动,我才想叫人去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骚动的源头已跑到了我面前。 骆子嘉鲜衣怒马直接从山门冲上来,一直到我面前一丈才勒住马缰,他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了前蹄。沈骥衡忙将我往后拖,一边一扬手,另外几个侍卫便直接仗剑拦在我身前。 但马蹄落下之后,骆子嘉并没有什么后续的动作,只是带着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修长的眉微微挑起,嚣张得不可一世。 章三四 顺水人情4 我抬起着,看着那张虽然漂亮但无疑是我完全不想再看到的面孔之一的脸,皱了一下眉,道:“骆世子公然在佛门净地跑马,到底想做什么?” 骆子嘉嗤笑了一声,满脸不屑道:“你还真当你是什么娘娘,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我也笑了一声道:“是非对错,天下人皆可论断,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我的腿,哼了一声,道:“本世子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一个瘸子来说长道短。” 我依然笑道:“如果不是找骂的话,你特意跑来挡我的道又是为了什么?” 骆子嘉抬起下巴,眼睛都看到天上去了,又哼一声道:“今天本世子心情好,特意来送份礼给你。” 送礼?为什么他会想给我送礼?说他想杀我就能想到一万个理由,但是无亲无故,又不是逢年过节,送什么礼? 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问道:“什么?” 骆子嘉道:“你跟我去看便知。” 跟他去?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考虑的时候,骆子嘉脸上轻蔑的笑容就更浓,挑衅般扬眉看着我,道:“怎么?不敢?” 啧,激将法。 我轻笑了一声,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向来不收,世子的好意心领了。”说完转向沈骥衡道,“我饿了,找地方吃饭。” 沈骥衡应了声,推着我的轮椅向前走,侍卫们连忙跟上。 骆子嘉倒也没追,只是掉转了马头,道:“你不想知道害你的是什么人吗?” 我不由得一怔,连沈骥衡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骆子嘉显出胜利的得意笑容来,道:“还是你怕到连这个都不敢知道?那就一辈子缩在昶昼身后躲着别出来好了。但是昶昼那喜新厌旧的小子还会保护你多久,就很难说了。” 我皱起眉来,其实骆子嘉说得没错,就算昶昼说这件事暂时最好不要追究,他会处理,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要想。想要我的命的,只是荀骆两家,还是根本另有其人?骆子嘉今天来找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他真的要害我,也不用亲自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张扬的打马冲进弘愿寺,派几个刺客简单得多,就像前几次那样。何况今天我身边这么多人,骆子嘉又不笨,怎么可能选这种时机动手?何况他也知道我现在快“失宠”了,也没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应该不会搞什么绑架之类的名堂。但是……难不成他这样跑过来,真的只是为了送我什么礼物? 见我犹豫,茉莉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小声道:“姑娘你别听他胡说。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本来你的伤就还没好,要是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哪?” “不会有事的,别紧张。”我安慰地拍了拍茉莉的手,又吸了口气才抬头看向骆子嘉,“世子想带我去哪里?” 章三四 顺水人情5 骆子嘉带着我们去了他的府邸。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但也完全谈不上是什么友好的接待,连茶也没有一杯。骆子嘉只是领着我们一行人直接往宅院深处走去。 这里对于永乐侯来说不过是一座别苑,但雍容气派已非寻常人家能及。亭台楼阁,廊回路转,环山衔水,花草衬映,布局精妙,移步换景。不知是为了照顾坐轮椅的我还是有意想炫耀自己的花园,骆子嘉在前面,走得很慢,也不说话,偶尔回头来看我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一声。 老实说虽然是下定决心才跟他来的,但他这样子,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哪里还有什么看景致的心情,一路只是不停在想他想让我看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茉莉走在我旁边,紧张地盯着前面的骆子嘉,还不时碰碰我的手。 沈骥衡推着我的轮椅,虽然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但是握着轮椅把手的手却显然比平常更用力,青筋虬起。 其它的侍卫们也完全是一副警备状态,只要稍有异变,马上就会刀剑出鞘。 骆子嘉像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没有要求他们留在外面,甚至都没有解除他们的武器。也不知是为了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恶意,还是早有办法对付他们。后一个猜测让我开始有点后悔,万一真有什么事,我死也就死了,岂不是还连累了这些人? 就在我这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情里,骆子嘉带着我们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地牢。 以前在小说和电视上看过这种东西,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石级下完,就闻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夹杂着潮湿的霉气与浓厚的血腥气。我不由得一皱眉,骆子嘉已沿着阴暗的通道向前走去。 我忍不住叫了声:“骆子嘉,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回头来笑了笑,道:“都到了这里,难道最后一步你反而怕了么?” 我咬了咬牙,皱着眉令沈骥衡跟上去。 骆子嘉在一扇牢门前停下来。 章三四 顺水人情6 这里的血腥气更重,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臭气,以及屎尿的臊臭,令我皱着眉头掩起了鼻子。骆子嘉竟然像完全没事一般,伸手向那牢房里一指,道:“这个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抬眼看过去,见牢房的墙上有个人呈大字型吊在那里。事实上这个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了,他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到处都是溃烂化脓的伤口,从伤口流出的血和脓汁将他整个人,甚至身下的地面都弄得污秽不堪。但这人竟然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不时发出虚弱而痛苦的呻吟。 茉莉看了一眼便已侧身弯腰干呕起来,我强压着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转向骆子嘉,咬牙道:“骆子嘉。你私设地牢滥用私刑,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天理昭昭,你就不怕报应?” 骆子嘉一副“谁奈我何”的嚣张态度,轻哼了一声,答非所问,道:“这个就是当日在猎场抽了你的马一鞭子那个人。” 我一时怔在那里,后面准备骂他的话也噎住了。 我还以为他说想害我的人是指这次把我扔在井里的人,原来是指狩猎时那次?我忍不住皱了眉道:“但那时不是你——” 骆子嘉打断我,道:“我并没有说是我做的!” 老实说那次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会面,所以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具体说过些什么,有没有承认过是他做的,现在这种情况,他是在试图为自己澄清脱罪吗?我不由得嗤笑了一声,道:“那是谁主使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骆子嘉斜过眼来看着我,道:“我说你会信吗?” 我道:“看来世子对自己的诚信也有相当的认识嘛。”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努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一般,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什么?”我反而吃了一惊,“你把人抓来这里,打成这样,居然什么也没问出来吗?” “不错。”骆子嘉竟然坦然承认,“所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交给你自己处理了。” ……这算什么顺水人情? 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他想我拿这人怎么样?我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带回宫去,也不能就这么继续将他放在这里,就算是放了他,估计也很难活命了吧?何况他打成这样都没问出什么来,我还能怎么样? 章三四 顺水人情7 骆子嘉又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问不出来,未必就没有人能问出来。在严刑逼供这方面,自有比我内行十倍百倍的人才。”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哼了一声才继续道,“你说是不是呢?澹台大人?” 我又是一惊,跟着扭过头去,果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缓缓从转角处走出来。身上虽然是一身侯府侍卫的装束,头发也都藏在头巾里,但的确是澹台凛无疑。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出现,我竟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澹台凛走上前来,先扫了一眼牢房里的人,懒洋洋笑道:“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这个人,原来是世子你捷足先登金屋藏娇了。” 骆子嘉显然对这个男人又怕又恨,也不答话,只重重哼了一声。 澹台凛也不再理会他,向我道:“若金兄不介意的话,这个人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我点了点头,澹台凛又转向骆子嘉道:“那就有劳世子,叫人来开锁吧。” 骆子嘉拍了两下掌,立刻就有两个人过来开了牢门,将那个人放下来。这时澹台凛又道:“这里的气味真是难闻,世子的礼也算送完了,大家都移步上去喝杯茶如何?” 说完也不等骆子嘉答话,便示意沈骥衡推我往外走,骆子嘉也没说什么,随后跟上来。 我抬头看着澹台凛,问道:“澹台兄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了笑,道:“我只是听说骆世子纵马独闯弘愿寺,一时好奇,过来看个热闹。” 骆子嘉冲上弘愿寺只跟我说了几句话,立刻就到了这边,一路上并没有停留,而这边话没说完,澹台凛已经在这里,不论是消息的传递,还是澹台凛本人的动作都太快了一点吧? 我打量着这个男人,想着太后的警告,不由得皱起了眉。 澹台凛扫了我一眼,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道:“只是觉得澹台兄这身衣裳实在是太不合身了。” 他打量着自己,也笑了笑,道:“没办法,急着想看骆世子这样大张旗鼓要送的是什么礼,也没顾上仔细挑。让金兄见笑了。” 也就是说他真的是临时赶来的?我没再回话,却忍不住在想,为什么我每次碰上什么事情,这个男人都能恰逢其时的出现? 章三四 顺水人情8 回宫见了昶昼之后,将今天的见闻和骆子嘉的事情都跟他讲了,末了问:“你说骆子嘉抽什么疯?为什么要卖这个人情给我?” 昶昼却似乎在想什么,沉吟了好一会才听到我的问题一般,随口答道:“自然是为了洗涮他自己的嫌疑。” “那也没必要用这么夸张的方式吧?”我撇了撇唇道,“你是没看到他今天冲上弘愿寺的气势。” 昶昼道:“他一向都喜欢张扬嘛。” 我不作评价地耸了耸肩,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昶昼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自己跟着看了一眼,知道他是发现那对镯子不见了,连忙解释道:“镯子我捐给弘愿寺的善堂了。我想多几个人吃饱总比搁我这里磕磕碰碰有价值。” 昶昼应了声,静了很久才问:“真的很多难民?” 我点点头,“粥厂前面排队都快排到山下了。听说还有人在往城里来。” 昶昼叹了口气,道:“好歹栾华有澹台凛在,还没人敢哄抬米价。” “澹台凛?”我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米价也跟他有关?” 澹台凛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物?太后说他背景复杂,骆子嘉说他是桂公公的狗,他自己曾经自称过地头蛇,连沈骥衡也对他敬重有加。消息灵通,行动迅捷,如果连京城物价也能掌控,这个人到底得神通广大到什么程度? 昶昼道:“他本来就是京城首富,手里的商号店铺多不胜数,操控物价易如反掌,只是……”他叹了口气,“渲河水患,冀州今年又逢大旱,存粮还能撑多久就很难说了。” 我轻笑了声,道:“原来你也有关注过这些啊,我还在为你只有想过怎么夺权亲政呢。” “亲政才是我能处理这些事情的大前提。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就算我关注得再多,又能怎么样?”昶昼脸色沉重下来,道,“别的不说,就说渲河的水患吧。赈灾与治水这两件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刻不容缓的民生大事,但在他们看来,只是个有油水可捞的肥缺,想尽办法安插自己的亲信,结果赈了两个月,治了两个月,倒把难民都治到京里来了!” 昶昼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直接重重一拳擂在桌上! 我叹了口气,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昶昼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章三五 颐真公主1 骆子嘉的“礼物”虽然让我有些意外,但老实说不管是昶昼还是我本人,都没有太专注这件事情。毕竟如果这事不是骆子嘉干的,剩下的答案就像二减一等于几那么简单。而且这事不管真是的荀家那边下的手,还是骆子嘉有意嫁祸,昶昼现在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兴师问罪,我自己更是完全无能为力,反正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花太多精力在上面也是白搭。 所以把那个人交给澹台凛之后,我也就没有追问后续的消息。相反,其实我对澹台凛这个人反而更感兴趣。很想找个机会仔细问问他本人,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但我还没找到这个机会,昶昼就带来个令我听了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消息。 太后要认我做义女。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半天,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向昶昼道:“你再说一遍?” 昶昼看着我,竟然笑了笑,道:“母后要认你做女儿,过两天就会正式册封。” 我依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太后的态度变化未免太快了一点吧?从一开始把我当奸细,到后来试探警告,现在竟然要认我做女儿?认自己儿子的“情人”做女儿?她到底在想什么? 昶昼斜眼打量我,道:“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我眨了一下眼,或者的确应该高兴吧?这样子我和昶昼的死结也算终于能解开了。只是太过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所以才不知道如何反应。我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问道:“这是你的主意?” 昶昼摇了摇头,“不,是母后的意思。或者,也有皇后的原因。母后找她长谈过几次,然后就跟我说要认你做义女。” 或者这也算是太后和皇后协商后的妥协吧?认了我做义女,我就是昶昼的姐姐,以后就不可能再做他的妃子,也就不可能威胁到皇后的地位。若昶昼要继续留我帮忙也可以,到有一天没什么用了,随便嫁个大臣拢络一下人心或者送去别的国家和个亲也能发挥一下剩余价值。这买卖还是挺划算的。我不由嗤笑了一声。 昶昼道:“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或者会更好一点。” 我又笑了声,道:“那还真是多谢陛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是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章三五 颐真公主2 “你是说你身上的毒吧?”昶昼道,“我看过了,解药还有十三颗。在这一年之间,一定能有办法解毒的。” 如果发现了解毒的办法,昶昊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吧?既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怕根本就没这么乐观。我只是咧了咧嘴,没说话。 昶昼又道:“公主府已经在修缮了,你搬过去之后,我会叫赐福把药交给沈骥衡……” “等一下。”我连忙打断他,“交给沈骥衡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要跟我去公主府?他现在怎么说也是四品命官,你留在宫里做侍卫还好说,丢去公主府算什么?家臣?” “未尝不可啊。”昶昼轻哼了一声,淡淡答,“有他保护你我比较放心。何况你自己也喜欢他吧?” 怎么又绕到这问题上来了,而且听昶昼的口气,分明还有不少酸不溜秋的意味。 我翻了个白眼,还没说话,他已握住了我的手,叹了口气,道:“明明想得很清楚了,明明知道你不喜欢在宫里,明明知道你离开比较安全,但是……看到你还是会觉得舍不得。” 我皱着眉没说话,昶昼又道:“哪怕你只有一丁一点的喜欢我,我也会极力打消母后这个决定。可是……”他又叹了口气,正视着我的眼,声音低沉喑哑,就像从胸腔深处传出来,“木樨,为什么你就不能爱上我呢?” 这是句很可笑的台词,尤其是在这种环境和背景下。 但是看着昶昼那样认真而伤感地看着我,我竟然笑不出来。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没这么简单就能说清楚的吧?” 昶昼点了点头,轻轻道:“要不你等我吧,等大局定下,我就接你回来,一心一意,绝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我这时才笑出声,“你做不到。” 昶昼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我轻轻笑道:“如果你只是昶昼,也许这话我能信一半。但你还是皇帝,那就连一成可信度也没有。” 他之前会为了巩固政权娶皇后,现在会为了对付荀家娶骆子缨,将来也一样会有其它的原因让他不得不娶其它的女人,所谓一心一意,不过就是个笑话。 昶昼自己显然也觉得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很无聊,也轻笑了一声,直接将我拉进怀里抱住,打断我的话。 我皱了眉,道:“喂,我马上就是你姐姐了!” 昶昼将我抱得紧紧的,脸贴在我发间,声音闷闷地传来:“这一刻还不是。” 章三五 颐真公主3 册封的日子选在三天以后,黄道吉日。受封的地方还是麟瑞宫。虽然我是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公主,但是册封的仪式却一点也不含糊。 麟瑞宫里布置一新,一早备下节案、香案、册案,设了乐队与仪仗。 正副二使按时奉册抵达。 我沐浴薰香,盛妆打扮,照着事先他们教过的礼迎接使臣,然后领着一众宫女在礼乐声里对着持节使臣六肃三拜三叩,待礼毕乐止,便走到香案前跪下来听他们宣读册文。 一开始无非是些“秉质尚柔,淑慎攸彰”之类的套话,但后面突然来了一句“忠义有加,救太后于危难之中”。 我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宣读官,他不是念错了吧? 对面的册封使者明显不悦地咳了一声,旁边茉莉也连忙拉了拉我。我才复又低下头来,老老实实跪在那里,但一直到册文念完也没想明白这“忠义有加”到底是怎么说上来的。 宣读完毕,茉莉将册书供在案上,我向两位册封使臣行了拜谢礼,册封便算完成。 我送使臣出去,转过身来,看着册案上的亮闪闪的金册,觉得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想着自我来南浣之后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由得就轻轻叹了口气。 茉莉见我叹息,连忙扶我坐下,蹲下来帮我捏了捏腿,道:“公主的腿还没有完全康复,累了吧?” 这小丫头改口倒快。 我斜了她一眼,笑了笑,道:“还好。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一会还要去见陛下和太后谢恩呢。只怕也少不得行礼,”茉莉道,“要不我去烧水来先帮公主敷一敷吧?” 我道“没那么严重,别费事了。” “哪里算什么费事,过几天公主就要搬去公主府了,以后想侍候公主也没机会了。”茉莉说着,声音喑下来,神色间似有几分掩饰不住的不舍。 我又笑起来,道:“我能出宫是好事,别弄得好像什么生离死别一样,我去跟陛下说,带你一起过去好了。” “真的?”茉莉抬起头来问,满脸期待的表情。 章三五 颐真公主4 我点点头,虽说宫女没到年龄一般难得外放,但我作为一个公主,在宫外开府,要带几个贴身侍候的宫人去怎么也在情理之中吧? 茉莉这丫头聪明机灵又善解人意,这几个月来与我朝夕相伴,甚至也可以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若一时没有她在身边,我只怕也会不习惯。 得到肯定的回复,茉莉顿时开心起来,吩咐粗使宫女下去烧水,转过头来继续帮我揉腿。 我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 “公主为什么会这么想?” “虽然你从来麟瑞宫开始就盼着我被册封,但是肯定不是希望我被封为公主吧?” 茉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看我,抿了抿唇才道:“我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确很意外,但是这几天也想明白了,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陛下虽然说还是很在意公主,但毕竟备不往其它妃嫔吃醋争宠,天意难测,这样一时好一时坏,就算公主你做了妃子,也不知结果会怎么样。现在反而好,不用再小心揣摸圣意,忐忐忑忑战战兢兢。到时再招个驸马,想来也不敢怠慢公主,也许过得更开心。”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要是不跟陛下讨了你去,上哪再去找这么贴心的丫头?” 茉莉却又静了一会,才轻轻道:“公主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只是……” 她话没说完,云娘进来说到时间去谢恩了,于是茉莉把后面的话咽下了,和云娘一起帮我整妆,又将轮椅推过来。 依然是沈骥衡推着我,一路没说话,一直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昶昼有没有跟他讲要让他继续去公主府做我的保镖的事情。 说起来沈骥衡也真是仕途坎坷,考武举被人排挤丢了状元,又被昶昼以那样的方式弄进宫来,升了个四品还要被人说长论短。现在到好,四品官也没了,变成我这半路公主的家臣。今天我被册封公主,不论出于什么心态,见到我的人都开口道贺,但沈骥衡从早上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 诏书上说“万民同庆”,只怕沈骥衡今天是连哭都哭不出来吧。 先去拜谢太后。 依然是第一次见她时我觉得压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房间,但太后对我的态度明显要比那时和善得多。就连我进去要跪下谢恩也被她令人搀住,温和地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这些就都免了吧。” 我自然也懒得推辞,弯腰行礼道了谢。 太后让我坐下,一面向旁边侍候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内侍们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个一干二净。 章三五 颐真公主5 先去永寿宫拜谢太后。 这是我第三次去永寿宫,依然是第一次见她时我觉得压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房间,太后也依然坐在短榻上,连她手里抱的猫也是同一只。但太后对我的态度明显要比那时和善得多。就连我进去要跪下谢恩也被她令人搀住,温和地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这些就都免了吧。” 我自然也懒得推辞,弯腰行礼道了谢。 太后让我坐下,一面向旁边侍候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内侍们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个一干二净。 虽然说太后的态度很温和,但她眉宇间自有一种皇室威严,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我,便令我下意识地感受到一种压力,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太后笑了笑道:“你好像很不喜欢与哀家相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也笑了笑,没回话。 太后又道:“你对这次册封的事情不满意?” “怎么会?”我连忙笑道,“麻雀变凤凰,我感恩还来不及呢。” 太后道:“你不怪哀家棒打鸳鸯拆散你们?” 我静了半晌才答道:“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现在不是让我去死,反而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很知足。” 太后抚摸着怀里白猫光滑的皮毛,抬眼看了看我,道:“你可知哀家给你的封号是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已经是公主这回事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甚至要想一想才记得起自己的封号是“颐真”。结果迟疑了这片刻,太后已缓缓解释道:“颐真者,谓修养真性也。” 我知道,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国文学得还算不错。当然这句话不敢直说,我也只能笑了笑,点头应声道:“我明白了,从今往后一定谨遵懿旨,修身养性,恪尽职守,以报浩荡皇恩。” 太后听到我后半句,忽地笑起来。我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心头又忐忑起来。太后笑了一会,又轻叹了声,放了手里的猫,起身走到我身边,我连忙跟着站起来,太后伸手按住我,轻轻抚上我的脸,叹道:“可惜……哀家也得承认,陛下看人的眼光的确不错,但就算重来一次,哀家也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你也好,当年的瑞妃也好……” ……她为什么又提起瑞莲姑婆?还是说,因为于心不安,所以看到我的脸就会想起来?我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太后便已收回了手,顺手一挥,道:“你回去吧。出宫的时候也不必来辞了。” 我虽然有心追问当年的事情,但太后这么说,也只能行了礼,告辞出去。 章三五 颐真公主6 到昶昼那边的仪式倒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昶昼在皇后的凤祥宫接见我。皇后自然也在,为了特意表示慎重一般,穿了正式朝服,盛装打扮,越发明艳照人。 我照规矩行礼谢恩,连说的话都是一早背好的。昶昼那边也说了些“克遵法度”、“益自修饰”、“可不慎欤”之类的套话。倒是皇后过来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道:“这下子可真该叫姐姐了。” 我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不由得抬眼去看昶昼,他显然也不像什么很开心的样子,脸色阴沉,也没让皇后继续表现下去,轻轻挥了挥手,赐福便上前来拿出早就拟好的礼单开始念。我谢了恩,他便直接让我回去。 我前脚才回麟瑞宫,昶昼后脚就跟了过来。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喝茶。 我坐在那里陪他喝了一杯茶,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问:“册文上那个‘忠义有加’是怎么回事?” 昶昼抬眼看看我,道:“你难道算不上?” 我翻了个白眼,“但我没救过太后的命吧?” 昶昼道:“因为母后的寿宴上出现刺客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压,总要有个结论。真正的凶手母后不想动,就索性当这刺客是冲母后去的,你不过是替她挡了灾。” “但是……”我皱眉道,“刺杀我还没什么,刺杀太后,这罪名不是升级了吗?你们是想让事态扩大吗?” “没错。既然有那么多人在场,反正是瞒不住,母后就决定索性让它扩大,顺便从朝中找一个向来反对她的人做替罪羊。” 我一怔,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之前还说怕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所以先压一压,结果拿来大做文章的人不正是他们吗? 昶昼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自顾大手一挥,极度不耐烦地道:“你就不要管这些了!” 我嗤笑了一声,道:“我的确不用管,反正剧本都是你们写,什么忠心护主的英雄也好,修养真性的公主也好,我跟着演就是。但是明明是自己决定的事情,你烦什么?” 他反而静下来,看了我半晌,哼了一声,咬着牙道:“你有时候还真是个可恶的女人!” “哦,只是有时候吗?我还以为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呢。” 昶昼轻叹了声,语气软下来,道:“木樨,你明知道——” “这个时候应该叫我姐姐了吧?”我笑了声,打断他。 昶昼沉下脸来,道:“你不要得寸进尺得意忘形。” 看他像是要发火,我连忙举起手来表示投降:“好啦好啦,我开个玩笑而已。” 章三五 颐真公主7 昶昼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喝茶。 我笑了笑,问道:“你今天只是过来喝茶的吗?” 昶昼又静了一会才道:“公主府的修缮基本差不多了,最多不超过七天就能搬进去。到时要见一面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其实公主没成亲先开府已经是破例了,又这么急着让我搬过去,想来是有人一天也不想让我多呆在宫里。对我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坏事。天天对着他和宫里其它爱演戏的女人才更让人心烦。但是我想他过来也不止为了通知我可以搬家了才对。这么长时间以来,每件事情的后面他必然都有其它的安排,就像那次狩猎,或者这次行刺。于是我索性又笑了笑,直接问:“搬过去之后,你要我做什么?” “找人。”昶昼看了我一眼,也不再拐弯,道,“公主府按编制,从令丞、主簿到舍人、家吏,有各级官吏十八名。我要些有用的人才。” 我一惊,反射性地道:“我去找?那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伯乐,是不是有用的人才我怎么分得出来?” “这个我会留意,但一开始得你自己去找些无关紧要的人,这样的话,网罗到真正的人才时,他们才不会起疑。”昶昼说着,脸上又显出忿忿的神色来,道:“直接提拨不了,被公主府请去做家臣,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随我自己找什么样的人喽?”我笑起来,道,“听起来像是可以找些年轻漂亮的小帅哥……” “你敢!”昶昼直接打断我,瞪起眼来看着我。 我一摊手,道:“真小气,我们那里南朝刘宋有个皇帝甚至都还送了三十几个面首给自己的姐姐……”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昶昼再次打断我,沉着脸,道,“我让你开府置幕,是为了替朝廷开源,不是为了让你蓄养男宠,肆意宣淫。” 本来就只是个玩笑,眼见着他认了真,我也就没再说下去,只是随口应了声。反正我也没有想要真的效法山阴公主。 昶昼却像不放心一般,瞪着眼盯了我很久,却半晌没说话,末了气呼呼地走了。 而太后和昶昼的赏赐以及各宫的贺礼随后便陆续送到。 我又拿出那金册来看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我就成了南浣的颐真公主,食邑二千户,可开府设幕,秩同亲王。 但显然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章三六 月下对饮1 搬去公主府那天也选了个好日子,撒花开道,鼓乐相随,旗幡伞扇,侍卫宫女,车马鳞鳞,声势浩大,从宫里迤逦向公主府行去。 颐真公主府原本是一位王爷的府邸,旧主子死得早,又没有后人,碰上我这便宜公主当得急,来不及另外选址建府,昶昼就直接找人把这王府修缮了一番,改做公主府。 虽然说只是修缮,但府门前石狮雄踞,府门内殿堂森穆,后花园精巧古雅。檐廊曲径,纤尘不染;花木扶疏,修剪整齐。本来闲置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处处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分明就不是什么几天内可以完成的工程。 只怕我刚从井里上来没多久还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这边就已动了工。 怪不得最近大家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连骆子嘉都跑过来示好。原来大家都早已知道我会被封为公主这件事,只有我这当事人被一直蒙在鼓里。 这世上还有什么更好笑的事情吗? 对我这个半路冒出的来“姐姐”,昶昼显然慷慨得很,金银华屋,奴仆侍卫,一起配套送上。我说要带茉莉一起,他二话没说,便直接让我把麟瑞宫所有宫人全带上。我也没有推辞,反正公主府那么大,肯定是要用人,这些人也都熟悉了,总比生人好。再说想让他们不在我身边安插眼线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还是这些已经知根知底的人比较好防备。 公主府的管事是昶昼挑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叫傅品,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弥勒佛一样,但是却很能干。我们搬过来那么大排场,不到半天时间便安顿好,丫环杂役各司其职,妥妥当当,大体上都是他的功劳。 我住的地方叫三秋阁,倒不像其它的院子花草茂盛,只是错错落落种了一院桂树。现在还算当令,一院浓郁的甜香味,沁人心脾。 傅品领着我熟悉公主府的时候,我闻着这香味就不由得停下来。 章三六 月下对饮2 我的母亲最爱桂花,又是在金桂飘香的季节里生的我,所以我的名字也因此而来。这时想起母亲来,才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日已经过了。 来这里这么久,根本没有任何人问起过我的生日,我自己又一直陷在这样那样的阴谋里挣扎,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忽略了。 我在三秋阁的院子里久久驻足,轻轻叹息。 傅品走到我身边,轻声道:“陛下当日曾经吩咐,其它一切可简,但是园中一定要有桂花。” 一定要有桂花无非是想应着我的名字,昶昼也真是好笑,太后要收我做义女,他自己也没反对,倒在这种地方花心思。到底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我真的等到有朝一日尘埃落定会和他长相厮守么? 所以傅品劝我把这里当做寝房时,我本不太乐意,结果他又笑眯眯地解释,说这里地处公主府中心,比较方便我日常生活和处理府内大小事务,末了还压低声音说这里地下挖有一条暗道通向府外,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由一怔。没错,眼下我虽然从宫里出来了,但是依然站在刀口浪尖。虽然昶昼说这样对我比较安全,皇后大概也和太后交换了什么条件,但有没有下一次暗杀,我也实在不敢保证。 结果我也只能苦笑了一声,点头应下,顺便扭过头去问沈骥衡道:“那你也跟我一起住在这里吧?” 沈骥衡唰地红了脸,沉声道:“公主请自重。” 我笑起来,“呀,这句话真是久违了。没想到你几天没开过口,一出声就是这句。” 沈骥衡闭上嘴,连头也扭开。 我又笑了笑,道:“我只是要你和我住同一个院子,又没有要跟你睡同一张床,你紧张什么?保镖么,自然离得越近越放心。你不要自己随便曲解嘛。” 沈骥衡轻哼了一声,没说话,耳根依然是红的。 于是我也没再说什么,示意茉莉扶我进去休息。 我虽然说已经能走了,但是走久了腿还是会痛。我就顺便以这个为由,连原订晚上庆祝的宴会也一起取消,只说我重伤初愈,体力不支,需要静养,贺宴择日再补。 傅品应声下去办事,沈骥衡跟着我进了三秋阁,守在卧房门口,依然沉着脸,一言不发。 章三六 月下对饮3 也许是换了环境有点认床,也许下午睡了一会,晚上睡眠便浅了,一觉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房间里没点灯,月光很柔和,被窗棂一格,在水磨青石的地板上映出一块一块的浅色光斑。空气里漂浮着桂花的香味。 我不由得起了床,走到窗前。 月色如洗,万籁俱静,一院桂树碧叶黄花承着夜露,泛着柔和莹润的光芒,看来就像玉雕一般。 莫名其妙想起句诗,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念出声来:“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霜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吟出声来才觉得自己好笑。以前上学的时候要背这些诗词,总觉得很难理解古人为什么会有闲情逸致去写这种东西,但自己离开了像陀螺一样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到了这里,此时此地,触景生情,竟然会不自觉地想起来。 我这一吟一笑,便惊动了本来在树下的人。 我窗外那株大桂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几条石凳。这时桌上放着酒壶酒杯,有人坐在那里喝酒,因为被树挡着,我本来也没注意。但我一出声,那人便忽地站了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是沈骥衡。 于是我笑着伸手向他打了个招呼:“哟。” 沈骥衡一副上班偷懒被逮个正着的样子,向我行了个礼,便有些局促地僵在那里。 我索性走出去,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睡不着?” 沈骥衡照例没有回话,月光下看来,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也不知是因为喝酒被我看到,还是本身已有了几分酒意。 我在桌前坐下来,道:“刚好,我也睡不着,再去拿个杯子来吧,我陪你一起喝。” 沈骥衡犹豫了一下,依然没回话,却转身离开了。 他去的时间比我预料得要长,回来的时候除了酒杯,竟然还带了件披风,伸手递过来。 我有些吃惊,一时竟然忘记伸手去接。 沈骥衡又往前递了递,硬邦邦说了句:“露重风寒。” 我笑了笑,接过来披上,道:“多谢。” 沈骥衡也不答话,静静一在边站着。 章三六 月下对饮4 我自己伸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道:“你这闷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微臣……”沈骥衡只说了两个字,自己顿下来,低下头闭了嘴。 “臣什么……半夜里关起门来,哪还有什么君臣主仆,尊卑高下?” 沈骥衡像是被我这句话噎住,胀红了脸,眼见着又要说“请自重”之类的话,我连忙抬起手来,抢在他之前道:“坐下来喝酒。”一面伸手将他的杯子也倒满。 沈骥衡迟疑了片刻才在我对面坐再来。 我拿着杯子伸过去,在他的杯沿上碰了一下,道:“先贺乔迁之喜。”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我举杯一饮而尽的时候,他倒也没再犹豫,跟着就一口喝干了。 我笑了笑,将酒杯满上,再次举杯:“庆祝我恢复自由身。” 沈骥衡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干了这杯酒。 我倒上第三杯,道:“这杯么……就当为我补过生日吧。” “生日?”沈骥衡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我笑了笑,道:“就是生辰啦,寿诞啦之类吧……” 沈骥衡道:“这个我知道,但公主的生日……已经过了?” 我点点头,道:“过了啊。” 沈骥衡抬起眼来看着我,一脸吃惊的样子,道:“为什么完全没有人提起?” “因为没人在乎我哪天生日嘛。没人问,我自己忙着应付这样那样的事情,结果忘记了。”我这样说着,喝了那杯酒。 沈骥衡这次倒没有跟着干杯,皱眉看了我很久,才轻轻道:“是几时?” “什么?”我随口应着,伸手去拿酒壶。沈骥衡快了一步将酒壶拿过去,又问:“公主的生日是几时?” 我笑起来,道:“八月二十二,怎么?你明年会送我礼物么?” 沈骥衡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向我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二十六岁了呢。”我笑着,依然将酒杯倒满,缓缓啜饮,一边像往常一样,自顾道,“很久以前,我看过一份调查,说女性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那时曾经想过,我要在二十五岁时结婚,然后要个小孩,一家三口,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章三六 月下对饮5 但结果却在二十五岁上分了手,自己也因缘际会,来了这里,身中奇毒,夹在一群各有算盘的人之间,也不知所谓的健康快乐在哪里。去年的生日,还是和程同一起过,今年就连自己也不记得。其实……反正没有喜欢的人陪,过不过生日也就无所谓了。 我自嘲地笑了声,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已听到沈骥衡轻轻道:“我的祖父,曾是峪峻关的守将。” 我一怔,眨了眨眼看向他。 沈骥衡道:“以往都是公主说,我听。今天换我说好了。” 我继续怔在那里,沈骥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道:“我不太会讲话,故事也不像公主那样有趣,不想听就……” “想听。谁说不想?”我连忙点了点头,又伸过手去给他倒酒。老实说,他肯开口讲自己的事情,我真是求之不得。 沈骥衡道:“公主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随公主出宫的时候,碰上的那个人?” 我又点点头。“恶心真那样的男人想不记得也很难。”昶昼虽然说过会处置那个人,但我也并没追着问,不知后来怎么样。 沈骥衡继续道:“其实他说得没错。我真是无颜去见沈家列祖列宗。” 他之所以会被范涛羞辱,表面上来说也真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我只是撇了撇唇,没说话。沈骥衡道:“沈家世代为将,征战沙场,保疆卫国,我曾祖与祖父都死在战场上。 我叹了口气,轻轻道:“真是满门英烈,忠勇无双。” 沈骥衡咬了咬牙,道:“也不尽然。我祖父是被曾祖母逼上沙场的。” 我不由得抬起眼来看他,沈骥衡握紧了拳头,道:“当日大烨兵临关下,兵力相差数倍,外有强敌,内无粮草,自知毫无胜算,我祖父本欲献关投降,曾祖母知晓后,当堂怒斥他不忠不孝,沈家满门忠烈,岂能贪生怕死卖国求荣?峪峻关一开,南浣势必峰火连天,岂能以一己性命害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祖父羞愧不堪,最终还是死守峪峻关,战死沙场。” 章三六 月下对饮6 沈骥衡说到这里,眼中沉痛之色更浓,我给他添上一杯酒,他便直接一饮而尽,继续道:“峪峻关一战之后,朝廷也曾对沈家赐下抚恤,但曾祖母一直对祖父的祛战耿耿于怀,上表辞了赏赐,只带着我祖母与当时不过十岁的家父返乡,悉心教导家父,指望他重振家风,一雪前耻。但家父体质并不适合练武,始终无法有所建树。曾祖母因此死不瞑目,临终只一遍又一遍交待,沈家世代名将英魂,绝不可终于意图献关保命那一代!所以自我出世,家人便不停耳提面命,要堂堂正正,要顶天立地,要忠君报国,要建功立业,光耀沈家门楣!”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不停这样念,到底得承受多大的压力?我看着沈骥衡,突然觉得他也真是可怜。如果昶昼的童年完全是阴谋阴谋阴谋,那想来这人的童年就只是用功用功用功,所以他才会这样一副怪脾气吧。一心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所以沦为妃嫔侍卫,公主家臣才会让他如此郁闷。 不过说起来,他的曾祖母倒也真不愧是将门夫人,巾帼英雄。人性真是奇妙,有像太后那样不择手段为儿子铺路的人,也有像沈老夫人这样舍家为国的人。 我喝了口酒,轻轻笑了笑,向沈骥衡道:“会有机会的。你知道昶昼是要用你才做这么多事的。” 沈骥衡看了看我,很久才轻轻道:“但是出身便永远也改不了了。” 就算他将来做到大将军,人家提起他来,免不了有侍卫和家臣这一段。他就是一直介意这一点才会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吧。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侍卫不是人啊?保镖不是人啊?你又不是靠什么裙带关系上位,凭自己本事怎么就不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了?所谓英雄莫问出身,卫青当年不过是个公主府仆人生的马童,还不一样凭战功做到贵极人臣的大将军大司马?谁能说他不是光明正大?” 沈骥衡又静了很久,喝了几杯酒才问:“卫青是谁?” 于是我把卫青的故事讲给他听。讲到最后发现他神色不太对,目光游移,局促不安,脸更是红到了耳根。 我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以我和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我好像举错例子了,或者我就不该讲卫青娶了公主那一段。 我连忙咳了两声,道:“你不用紧张,只是个故事而已,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沈骥衡抬眼来看看我,抿紧了唇,半晌才道:“微臣明白。” 看……事实上就算了解了他的心事,也完全不知道这家伙对我态度为什么时近时远! 我翻了个白眼,自顾喝酒。 章三七  两名访客1 我用了三天来熟悉颐真公主府,但还是无法建设起“这府邸是我的”这样的概念。 当然,事实上也真的不算完全属于我,我充其量是有个居住权和使用权而已,如果我想把这宅子卖了,带着钱跑路,昶昼大概会下令全国通缉我吧? 搬到公主府的第二天,昶昊过来向我道贺。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很开心的样子,一杯茶没喝完,已叹了好几口气。 “怎么了?”我问。 昶昊抬眼看了看我,依然温和地笑了笑,道:“我只是还不太习惯你的新身份。” 我点点头,“我自己也是啊,每次只到他们叫公主都不觉得是叫我,总要张望一下才敢应。” 昶昊笑出声来,道:“本朝目前也只有颐真一位公主,不可能是在叫别人的。不过,你本人倒是什么也没变。” 我一摊手,道:“这才几天不见?我不过就是搬个家,能有什么变化?” 昶昊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轻轻道:“看你精神还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我笑了笑,问:“你在担心什么?” 昶昊倒没有直接回答我这问题,只是道:“我本以为你跟陛下……能圆满地在一起,没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我皱了一下眉,又笑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我们分开,只有你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 昶昊静了一会才轻轻道:“陛下是个聪明又要强的人。” 这一句依然答非所问,于是我也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昶昊端着茶杯,目光却飘向窗外,道:“他从小就比所有人都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但是偏偏生在这样的处境,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身边的人都别有居心,没有人可以全心依赖,什么都只能自己一力担承。他学会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学着利用这些别有居心。但是久而久之,他便越来越少流露自己的真心。” 我被他这一串绕口令一般的“心”来“心”去绕得又皱了一下眉。昶昊又回过头来,秋水一般的眸子望向我,轻轻道:“我最后一次见他真情流露是在三年前,跟瑞妃娘娘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眉宇间的轻松安逸就如同归巢的倦鸟。” 再相爱又怎么样?还不是那样的结果?我轻笑了一声,道:“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过就是长得像而已。” 章三七  两名访客2 昶昊点了点头,道:“真的只是长相相似,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也可以与陛下真心相待,也可以成为陛下休息的港湾。” “不可能的。昶昼那边怎么想是一回事,我可是被人下了毒硬塞过来的,就算没有人在中间捣鬼,我们也没可能,毕竟从见面开始就是一个谁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的阴谋。”隐去了姑婆那一节关系没提,我这么回答,顿了一下,又轻轻笑了笑,道,“倒是有你这么为他着想的弟弟,才真是昶昼的福气。” 昶昊垂下眼来,缓缓喝了口茶,声音愈轻,低低道:“我没有那样高尚,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他这样说,我反而怔了一下。 昶昊依然半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低徊如诉:“我只不过也是从小就明了自己的身份与地位而已” 我有些不解地皱了一下眉,重复了他的话:“你的身份与地位?” “我的母妃地位卑微,没什么可以依靠的娘家。何况她死得早,我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我自己没有封地,又体弱多病。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陛下。只有陛下认我这弟弟,我才可能是承华宫的宁王。若陛下……” 昶昊顿下来没有往下说,我却不由觉得背后一寒。 他这种心态,想来昶昼自己也是明白,所以当日昶昊出宫,昶昼才会有“他在避嫌”一说。大概这个弟弟从小就在处处讨好他忍让他,凡是他喜欢的,昶昊就绝不沾一手指。但即使这样,他依然在提防这个弟弟。 这人的疑心到底重到什么程度? 我半晌没说话,昶昊又抬起眼来,轻轻笑了笑,道:“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算奇怪的话啊。姐弟间聊天倒倒苦水不是很正常吗?”我起身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们的大姐。虽然太重的东西我挑不起来,但是偶尔让你依靠一下还是没问题啦。” 昶昊侧过眼看看我的手,怔了半晌才笑起来,抬起手来握住我的,笑道:“那就有劳大姐了。” 我自然重重点头,“包在我身上。” 昶昊握紧了我的手,没有回话。 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我身上的毒一天没解,我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别说做什么别人的依靠了。 章三七 两名访客3 颐真公主府第二位正式的客人是澹台凛。 他给我带来整整三车贺礼。 我站在檐下,看着傅品指挥人卸车,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完整:“澹台兄……这……这是……” “是给公主的贺礼。”澹台凛笑了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主不必推辞,不全是给你本人的。” 我们本来就站得不远,他这一步迈过来已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随着声音一起拂上我的皮肤,不由得就向后避了避,皱了一下眉,“不是给我本人,是给谁?” 澹台凛倒没有继续凑近,斜过一双墨绿的眼眸看向我,“你说呢?” 昶昼开公主府的用意跟我说得很明白,就像借赏赐我为名洗钱养兵一样,这次大概也只是借鸡下蛋,拿送我的贺礼来招募他的新朝堂储备军。我叹了口气,道:“养男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澹台凛一怔,然后笑出声来,道:“公主还真是时有意外之言。” 我白他一眼,“难道不是?” “换个角度看,倒也没错。”澹台凛居然点下头,眼中笑意更浓,道,“我很期待,以公主的眼光,会挑中什么样的男人。” 我皱了一下眉,抬起眼来打量他:“澹台兄,你今天说话好像有点奇怪。” 澹台凛很坦然地任我打量,懒懒道:“哦?公主指哪一方面?” “你叫我‘公主’。” 从我认识他以来,他一直称我“金兄”,就算知道我的性别身份也没有改变。但今天见面之后,虽然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也不见有多少恭谨,但的确是改了口叫我“公主”。 澹台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有什么不妥?” 我反而被他问住,噎了半天才道:“但你之前分明……” 澹台凛缓缓打断我,道:“虽然好像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但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说破,就可以当不是。有些话,我可以对金兄讲,但是未必能对金娘娘讲。” 我一时无言。 这个人看起来狂放不羁,也似乎经常对昶昼不敬,但是还是不能不顾忌皇权吧? 沉默片刻,澹台凛又笑起来,道:“我才刚刚送了这样一份厚礼给你,公主连杯茶也不请我喝,未免太小气了吧?就算没有茶,好歹也要请我去进坐坐吧?我又不是来催债的,不用这么紧张。” ……我看我真得想办法尽快还了他的债才好。 章三七 两名访客4 茶是新贡的,泡在青瓷的茶杯里,嫩绿通透。茶香混着风中淡淡的桂花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澹台凛倚在窗前的椅上,以手支颐斜看向外面的莲池,轻叹道:“这里景致还真是不错,昶昼这小子倒真花过心思。” 我喝了口茶,笑了笑道:“澹台兄今天来只是为了参观公主府景致么?” 澹台凛像是没听见我说话一般,道:“似这般良辰美景,香茗清风,没有丝竹歌舞真是美中不足。我那里有个乐班,好琴好歌好舞,改天给公主送过来好了。” “那就多谢澹台兄了。”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好应声。 澹台凛回过眼来,笑了笑,道:“公主不用客气,又不是白送。” ……这奸商。 我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懒得再说话。反正他来肯定是有事,不光只是送礼,不然送完肯定就走了,不会赖在我这里喝茶。那就索性等着他自己先说好了。 澹台凛又轻笑了一声,也静静倚在窗边喝茶。这水榭里顿时一片寂静,连站在门口的沈骥衡也像是变成了一座石雕。 结果还是我按捺不住,有些不安地直起了身子,倾向澹台凛那边,才要出声,见他已抬起眼来看向我,墨绿色的眸子笑盈盈的,似乎就在等着我开口。 我乏力地长叹一声,道:“澹台兄还真是一直以戏弄我为乐。” “公主这么说,还真是叫我诚惶诚恐。”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我只好又叹一声,显然玩心理战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直接问:“你今天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他竟然也笑了笑,直接回答:“只是来向公主道贺,来之前陛下再三嘱咐,看看公主缺什么尽快置办。” “所以你就要给我置办一个乐班么?”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有什么问题?” 问题多了去了。但面对这个人,我却不敢贸然开口。总觉得被他取笑之外,问他一个问题会多出十个问题来。澹台凛这个人,分明全身上下都挂满了问号。 章三七 两名访客5 我不说话,澹台凛又轻轻笑道:“另外,还有三个消息要知会公主。” “什么?”我问。 “第一,上次骆子嘉抓的那个人,不是荀家的,也不是太后和皇后派来的人。” 我皱了一下眉,蓦地抬起眼来,“那就是骆子嘉在跟我们撒谎?” “不,也不是永乐侯的人。” “咦?”我更吃惊,“那是什么人?” 澹台凛一摊手,道:“我不知道。骆子嘉把他交出来得太晚,他死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我眼前还是忍不住浮现出当日那个人的模样,也不知在澹台凛手里又是怎么个审讯法。但我倒真的宁愿永远也不要知道。胸口一阵翻涌,我连忙道:“第二个消息呢?” 澹台凛起身重新倒了杯热茶给我,一面继续淡淡道:“于士玮死了。” “什么?”我惊叫起来。他竟然死了?我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居然死了? 澹台凛道:“接连大灾,赈灾官员又办事不力,导致发生民乱。乱民攻打官仓抢粮,于士玮带人镇压,混乱中不幸身亡。” 我皱了眉,道:“他真的是死于民乱?” “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澹台凛看向我,轻轻道,“总之他死了。” 我不由得觉得身上阵阵发寒,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身子,呐呐道:“也就是说,这条线断了?” 澹台凛静了一会,伸过手来,轻轻覆上我的手,道:“还有十三个月,断线里未必不能抽出丝来。” 我抬眼看着他,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澹台凛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里有不知做什么磨出来的粗砺的茧,如上次一样,不过是最简单的动作,肌肤接触的摩擦中,竟似乎有微弱的电流蹿过,酥麻酸痒,连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媚药,也没有其它的借口。 我想,我也许,的确是被这个男人吸引了。 被他英俊明朗的外貌,被他慵懒随意的笑容,被他低沉喑哑的声音,甚至被他身上那数不胜数意味不明的问号。 明明知道危险,却依然情难自禁。 澹台凛收回了自己的手,我竟一时有些不舍,目光跟着移过去。 澹台凛又笑了笑,道:“第三个消息——” 他说到一半顿下来,我只得收拾了自己的思绪,深吸了口气,看向他,问:“是什么?” 澹台凛笑出声来,道:“栖霞山的枫叶红了。” 我怔在那里。这算什么啊?我那么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准备听他讲正事的,结果来了这么一句算什么啊? 澹台凛继续道:“公主若有兴趣去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如遭电击一般,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 ……这、这、这是?约会? 章三八 栖霞赏枫1 虽然说是约会,但事实上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也不可能两人单独出去的。 沈骥衡是奉圣旨随身保护我的不说,前前后后总少不了几个侍卫丫环。澹台凛自己也不是孤身来的。结果一行人马车驾,架势完全不输我当日去弘愿寺的时候,浩浩荡荡上了栖霞山。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我下了车便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层林尽染漫山红遍,却又深浅不一,错落有致。丹红、绛紫、金黄、赤橙,再加上有松树和灌木的苍翠点缀其间,更显得五彩缤纷,绚丽多姿。 澹台凛先一步已从自己车上下来,我站在路边极目四望他也不催,就静静和沈骥衡一起站在旁边,等我自己深吸了口气回过头来,才笑着向前面的石级一引,道:“公主,这边请。”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去,拾级而上。 澹台凛走得很慢,一路向我指点各处风景,说些传奇典故。 我很开心,嗅着山中清香宜人的空气,和着山间鸟鸣听澹台凛的故事,一点都没觉得累。到澹台凛说在前面亭子休息一下的时候,我才发现,竟然已经上到了半山腰。 亭中澹台凛显然早已安排人打点好,石凳上铺了羊毛垫子,桌上也已经备好了茶水果品。我坐在那里,顺便招呼大家都坐。“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大家都随意就好。” 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理我。 沈骥衡就算了,知道他是那种臭脾气,爱站就随他站好了,但是澹台凛竟然也只是斜斜倚在亭柱上,并没坐下。 我皱了一下眉,看向他,佯怒道:“澹台兄也不给我面子?” 澹台凛笑道:“公主有令,微臣自然不敢不从。但是公主说‘随意就好’吧?” 我被噎了一下,轻咳了声,道:“但你们一个个站那么远,好像这桌子有毒一样。” 澹台凛又笑道:“公主请放心,在你进来之前,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严格检查过了,绝对没有问题。我只是在等他们送我的琴来。” “咦?”我一怔,“你会弹琴?”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勉强会一点。” “太好了,弹一曲来听吧。” 澹台凛看向我,声音里笑意更浓,“不弹我为什么要让人去拿琴?” 章三八 栖霞赏枫2 ……什么嘛,就好像我说了废话一样。我撇了撇唇,有点不甘心,觉得自己在澹台凛面前就像个完全被逗着玩的小孩。 但这次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等着仆人把琴送过来,就随随便便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将琴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弹。 他的琴声和骆子缨显然不是同一个师傅教的,如这山间恒久回响的风声,空旷高远,透着苍茫古意,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孤绝。 澹台凛微微垂着眼,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却觉得他唇畔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此刻看来充满了讥诮与厌倦。山风拂起他的发丝衣袂,我甚至有种下一秒他就会从这里跳下去消失在群山之间的错觉。 “……公主。” 茉莉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才回过神来,澹台凛一曲已经弹完,正带着淡淡笑容看向我。 我连忙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鼓掌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澹台凛笑道:“公主过奖了。琴弹得比我好的人,比比皆是。远的不说,宫里那位骆贵妃才真是一手仙音天籁。” 我喝了口茶,不与置否地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啦,就像现在满山红叶,绚烂多彩,但你也不能说青松就不好吧?” 澹台凛又笑道:“琴之一道,讲究修身养性,平心静气,焚香静坐,与天地之理相调。像我这样的,满是铜臭俗欲,本身已落了下乘。”   虽然他前半句是很有道理,但所谓琴由心生,我刚刚在他的琴声里,可没有听出什么“铜臭俗欲”来,“倦俗厌世”就有很多。   我正要反驳他,突然听到远远传来一声钟鸣,浑厚的回音久久不绝。我不由探身往那钟鸣处看了看,澹台凛解释道:“是弘愿寺的钟鸣,大概是僧人们开始准备吃午饭了。” 他说到吃午饭,我才发现刚刚走了小半天又听了会琴,天色已是正午了。于是皱了一下眉,问:“弘愿寺离这里远吗?” “不远,往西绕过去就是。”澹台凛说着站起来,将琴顺手交给一边的小厮,道,“我们此刻过去,正好能赶上吃饭。” 章三八 栖霞赏枫3 弘愿寺那边澹台凛显然也已经做了安排,我们一到便有知客僧人接下,方丈亲自陪着用了斋宴,又安排了房间让我们休息。 我小睡了一会,醒来时发现茉莉伏在窗前的桌上睡得正香,也就没有惊动她,自己悄悄起了床。 上次来弘愿寺的时候,走路还不太方便,又被骆子嘉闯进来搅了游兴,所以并没有来得及真正游览这座据说是京城第一大寺的古刹,这次既然来了,自然是想再仔细看看。本来最近接二连三出事,我也不太敢单独行动,但是想着这次不但有沈骥衡随身保护,而且澹台凛也在,心中不免有些松懈,所以自己便信步走了出去。 谁知出了门才发现沈骥衡竟然不在,只有两名侍卫在门口守着,见我出来便过来问有什么吩咐。 我皱了一下眉,问:“沈骥衡呢?”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去找沈大人回来。” “不用了。”我连忙伸手制止他。沈骥衡从早到晚跟着我,多少总有些私事要办吧。总不能连个中场休息时间都不给人家。我笑了笑,道,“我只是想随便走走,你们跟着就好了。” 侍卫应了声,跟在我身后。 结果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沈骥衡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但是我在的地方却听不太清他在说些什么。我不由有些好奇,示意两名侍卫禁声留在原地,自己又悄悄向前走了一点,听到沈骥衡的声音道:“你还嫌她不够可怜么?” 声音高亢急促,就像是在吵架一般。看来就我走过来这短短一段时间,争论已经升级了。 而另一人的声音却依旧不愠不火,慵懒低沉,带着点笑意缓缓道:“你若是真在意她,就该自己去争取,不要死守着她不动,又防贼一般指责他人别有居心。” 这是……澹台凛?! 沈骥衡跟澹台凛吵架?为什么? 沈骥衡一时没说话,澹台凛又淡淡道:“你若一定要跟我打一架,我也乐意奉陪,但是,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的话,公主身边……” 他话音未落,沈骥衡已快步向这边走过来,急冲冲的样子,连路都不看,差一点就要直接撞到我身上来,我连忙叫了声“沈兄”,一边向路边避了一步。 沈骥衡如梦初醒一般,瞬间僵在那里,也不回话,只是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脸已红到了耳根。 章三八 栖霞赏枫4 我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虽然是无意间撞上的,但偷听人家吵架怎么说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正想找点什么话来打破这个僵局的时候,就看到澹台凛施施然走过来。神色虽然与平常无异,但颈间却能看到一条明显被勒出来的红印。 原来刚刚不单是吵架,还动了手么? 我皱了一下眉,澹台凛已微笑着行了个礼,道:“公主起来了?” 我点点头,努力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嗯,我想四处走走看看。” “弘愿寺倒的确值得一看。”澹台凛说着向前面一伸手,“公主这边请。” 我应了声,向前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发现沈骥衡并没有跟来,不由得就停下来回头去看他。 沈骥衡站在原地,连头也扭开,只留了个后脑勺给我看。 搞什么啊,跟他吵架的又不是我! 我皱了一下眉,继续向前走去。但是老实说,已经没什么游寺看景的心情,就连澹台凛在我身边讲弘愿寺的历史和传说我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末了还是忍不住打断他,问:“你跟沈骥衡怎么了?” 澹台凛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了笑,道:“我若说这是衣服不合身领子太紧弄的,想来公主也不会信吧?” 我咧了咧嘴,道:“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勒紧衣领弄出来的吧?” 澹台凛笑道:“公主明鉴。” “别跟我绕圈子了。”我白了他一眼,问:“到底为什么?” 于是澹台凛坦然道:“他吃醋。” 我愣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地眨了眨眼。“什么?” 澹台凛回眸看向我,笑了声,道:“别装傻。” 我才没有装傻。又不是没谈过恋爱,人家对我有没有意思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哪个男人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会像他对我这样啊?要么就三五天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是“请自重”。我叹了口气,道:“拜托,他一直守在我身边那是君命难违身不由己。我敢打赌,只要昶昼解除这个命令,他跑得比什么都快。怎么可能吃什么醋?” 澹台凛高深莫测地看着我笑,只道:“当局者迷。” 我一摊手,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澹台凛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领着我继续游览弘愿寺。而沈骥衡一直也没有出现。 章三八 栖霞赏枫5 文光塔是弘愿寺里最高的建筑,我爬上去的时候,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但是伏在最高一层的窗户上,看着下面重楼叠拱高脊飞檐,远处山影苍茫红枫似海,听着塔顶铁马叮叮作响,只觉得心头一片空旷,之前那些辛苦与小小不快都已飞到九宵云外去了。 但澹台凛自上来之后,神色反而凝重,靠在窗边,低头看着下面,一言不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看的是山门处的善堂。 在这里当然看不清什么细节,只能看到细小的人影。现在已过了舍粥的时间,但是那边还是排了很长的队。 我不由叹了口气。 澹台凛抬起头来,笑了笑,道:“公主因何叹息?” 我转过脸去看着他,道:“听说澹台兄是京城首富?” 澹台凛坦然回答:“其实倒未必真是首富,只是我不像有些人那样觉得自己的钱财见不得人而已。” “但总之你很有钱,这是肯定的吧?” 澹台凛看着我,笑起来,道:“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做善事喽。”我说着,向下面善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澹台凛笑着摇了摇头,道:“若公主是想我也开个善堂舍米舍粥的话,恕难从命。” 这一毛不拨的死奸商! 我皱起眉来,指向下面那些难民,道:“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背井离乡,缺衣少食……” “他们失去的只是土地房屋,并没有失去自己的头脑手脚。”澹台凛打断我,轻轻道,“碰上天灾背井离乡是他们的不幸,但不是他们可以不劳而获的理由!” 我反而不知要怎么回答,只能皱着眉看着他。 澹台凛继续道:“就算没有天灾,这世上照样有很多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但是大家都知道,天上永远都不会掉馅饼,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想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如果我现在施舍这些人,岂不是对那些正在努力的人的不公平?何况,施舍总归只是权宜之计,舍得一时是一时,治标不治本。我能做的,只是暂时保证给他们相对公平的赚钱机会,盯着那些奸商不要趁火打劫而已。” 他说得很慢,声音依然像平常那样懒散随意,但我却听得心头一震。这些道理大家都会讲,但是我相信再没有什么能比他这样平淡的陈述更有说服力,就像是一切苦难他都早已亲身经历过一般。 本来我还想骂他是没同情心的铁公鸡,但这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轻轻道:“但是……总有在灾难里失去亲人没办法赚钱养活自己的老弱妇孺。” 澹台凛又笑起来,道:“所以我虽然有我自己的原则,但并不反对别人去做善事。公主若是愿意,大可再去捐一对镯子。” 这到底算是什么原则啊! 章三八 栖霞赏枫6 从栖霞山回来,已近黄昏。 澹台凛先前提到的乐班已经到了,他办事的效率还真是一如既往雷厉风行。 我留了澹台凛吃晚饭,顺便就令他们当场表演助兴。 澹台凛笑话我道:“公主也未免太心急了,至少也要让他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啊。” 我道:“你说不是白送啊。要我花钱,难道还不能先验验货?” 澹台凛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但这个乐班就不愧是这个自称是昶昼吃喝玩乐的师傅的家伙举荐的。就算时间匆促场地简陋,依然丝竹动人歌喉清越舞姿优美。不由我不伸出大拇指来夸赞。 但我越是夸奖这乐班,沈骥衡站在后面脸色就越发难看。 我发现这一点,澹台凛自然也留意到了,却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向我道:“公主若是喜欢,改日再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到一半顿下来,凑近一点压了低声音,“换上男装,我们悄悄去。” 我一怔,抬眼看向他,皱皱眉,道:“听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澹台凛打了个哈哈,道:“是好是坏,就看各人心思了。”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会没说话。澹台凛道:“公主是没兴趣,还是信不过我?” 他这样一卖关子,就算没兴趣也被吊起胃口来了。于是我笑了笑,道:“好啊,看澹台兄能带我去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沈骥衡当即在我身后低低叫了声:“公主!”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却又铁青着脸不说话。 澹台凛笑了笑道:“骥衡兄要是不放心,也一起去好了。” “不必了。”沈骥衡这一声回答,竟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突然间对澹台凛这么大意见?难道真的是在吃醋?这念头冒出来,不由得又让我皱了眉。 澹台凛却似乎并不在意,道:“那么,安排好我便来接公主。” 我点点头,“好。” 送走了澹台凛,我转过头看着沈骥衡,笑着问:“你今天怎么了?” 沈骥衡没说话。 “觉得我不该答应澹台凛?”我继续问,一边转身往三秋阁的方向走去。 章三八 栖霞赏枫7 沈骥衡跟上来,走到三秋阁门口才轻轻唤了我一声:“公主……” “嗯?”我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却又移开目光,半天才期期艾艾道:“澹台大人……他……并不适合……” 我笑起来,打断他,道:“让你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太难为你了。我帮你说吧。这个人心机深沉,背景复杂,风流成性,恣意妄为,最好不要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沈骥衡抿了抿唇,皱了眉道:“既然公主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 这问题倒是问倒我了。为什么会答应澹台凛?为什么会被他吸引?甚至,明明知道这个人的可信度实在很有问题但还是只有要他在场就会下意识地安心? 我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直接回答:“我不知道。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有趣的人。跟他在一起很轻松。人生苦短,我都不知有没有命活到明年,找点乐子总不是罪过吧?” 沈骥衡看着我,脸色的神色稍稍柔和,眼神里甚至似有一种深刻的忧伤,声音似乎从喉咙最深处传出:“公主。” 他很少在我面前有什么表情,我甚至因为这个时候想逗他。但是他表现出这样的悲伤和同情,反而却令我全身不在自。 “谢谢你。”我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欢那个乐班,过几天打发走就是了。” 沈骥衡摇了摇头,道:“那些人不是纯粹的歌伎乐师。” “咦?” “个个身怀绝技。”沈骥衡哼了声,“整个公主府的侍卫加起来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们。” 我在那里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澹台凛在公主府里绕了一圈说缺个乐班是这个意思?他既然没避沈骥衡,就应该是没有恶意。但是,他额外加人,就是嫌公主府的保安条件太差,等于就是在变相暗示只靠沈骥衡保护不了我吧?怪不得沈骥衡会这么介意,要跟澹台凛争执起来。 我笑着伸手搭了他的肩,道:“别这么小气嘛。公主府这么大,你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有人可以帮忙不是正好?有什么好烦的?又没有人能威胁你这钦命保镖的地位。” 沈骥衡甩开我的手,红着脸退开一步,眼见又要说一些尊卑有序男女有别之类的话。他今天火气大,我不想惹他,连忙举起手表示知错了,一面走向自己的卧房,道:“我今天累了,先去睡,沈兄你也早点休息吧。” 沈骥衡只是点头应了声。 但是到我洗漱完上床躺好,依然可以看到沈骥衡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透过窗户投在雪白的墙上。身姿挺拔,坚定如山。 我不由得心头一暖,缓缓合眼睡去。 章三九  开诚布公1 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饭正在看书的时候,傅品进来跟我商量公主府各级官员的人选问题。 他说朝中不少大臣都有举荐信来,也有一些是自己听到消息过来谋职的,他粗略筛选了一下,看我有没有时间亲自过目一遍。 我从那一堆举荐信里随手捡了几封来看,一封封都辞藻华美,只把推荐的人夸得天上少地下无,若是不得重用,那简直就是人间一大悲剧。 我看得只想冷笑,如果真是这样的人才,举荐来公主府做家臣又有什么意义?于是索性将信放下,向傅品道:“从这些信上也看不出什么来,还是找时间把本人叫过来面试吧。” “面试?”傅品有些不解的重复。 我解释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当面看看,试试他本人的能力,随便聊一聊了解一下到底适不适合之类。” 傅品扫了一眼那厚厚一叠举荐信,道:“公主要一个一个看过来?” “那多麻烦,找个时间一起约过来,好坏优劣一目了然。” 傅品犹豫了一下,道:“那样的话,会不会太直接?毕竟也有些是朝廷大员的举荐,这样会不会让他们觉得被驳了面子不好下台?” 我耸耸肩,道:“我只是个公主,不问外事,不参朝政,朝廷大员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品笑了笑,应了声“属下明白了”便下去安排。 他这边提起面试,我不由得就想起昨天澹台凛说的他只能给难民们提供公平的工作机会的话来。其实仔细想起来,倒也真不能单纯说他无情吝啬,毕竟“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也是世间真理。真的只是舍米舍粥的话,只怕有金山银山也是坐吃山空。但是,没看到是一回事,既然看到了,不做点什么总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难道真像澹台凛说的,再去捐点什么?应该还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吧? 我想来想去,目光落在手中的医书上,灵机一动,道:“对了,我可以去开义诊嘛。” 我一时激动,话直接就说出口了,旁边茉莉转过头来问:“什么义诊?” “我是想,那些难民千里奔波,万一有个什么病痛又无钱医治不是惨上加惨?我们可以免费给他们治病啊。”我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念头说出来。 “哦,做善事积功德自然是好,但是……”茉莉虽然随声附和,却很担心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加了一句,“公主你的医术……真的已经能够给别人看病了吗?” 真是毫不留情的当头一盆冷水! 我闭了嘴,继续看书。 章三九  开诚布公2 傍晚的时候,澹台凛来找我。 我正在练箭,便顺口让进来通传的小厮带他进来。剩下几支箭射完,转身就看到澹台凛倚在门口,带着平常那种淡淡笑容看着我。但那双绿色的眸子看来却似乎比平日更亮,有如剔透的宝石。 我一时被那双眼中的光芒诱惑,怦然心动,。 澹台凛笑道:“公主真是用功。” 我这才回过神来,暗自庆幸自己本来就因为练箭流了一身汗,脸红一点估计也没人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于是也笑了笑,道:“我只是不喜欢半途而废。” 澹台凛道:“这是好习惯。公主请继续,我们稍迟些再出去也可以。” “今天的练习量已经完成了。而且我师父说要想在晚上射箭,我的眼力还有得练。”我笑着,看了沈骥衡一眼,他只是扭过头去不理我。 澹台凛跟着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小孩。结果沈骥衡就更别扭,索性走开了。 我无奈地一摊手,道:“澹台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洗个澡。” 澹台凛点头道:“公主请自便。” 于是我带着茉莉回三秋阁去洗澡换衣,没走多远,发现沈骥衡并没有跟来,我不由得皱着眉停下脚步。 他不会又跟澹台凛吵起来吧? 本来想回头去看一眼,但是想了想还是没去。 算了,有些事情,还是留给男人们自己解决吧。 洗完澡换了男装出来,见澹台凛坐在厅中喝茶,沈骥衡远远站在门边。看不出来是不是又吵过,但气氛显然算不上太融洽就是了。 我笑了笑,向他们打了招呼,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澹台凛放了茶杯,一边打量我一边站起来,竟然皱了一下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没有。”澹台凛笑了笑,道,“可以走了么?” “嗯。”我点了点头,看向沈骥衡,“沈兄……” 我话还没说话,他已打断我,躬身道:“公主一路小心。” 就是说他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我皱着眉看向澹台凛,他倒是一脸无辜的样子。 于是我只能叹了口气,道:“走吧。” 章三九 开诚布公3 出了公主府,上了澹台凛的马车。我本想问问澹台凛和沈骥衡到底又怎么了,结果他居然先开口道:“公主府上没有裁缝么?”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呃?” 澹台凛懒懒靠在柔软的车座上,看似漫不经心道:“还是旧衣裳穿着会舒服一点?”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正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身,的确是从昶昊那里借来的旧衣。那次之后虽然昶昼也叫人来帮我做过几身男装,但是这套衣服一直也没顾得上还。刚刚只是担心怕让他久等,所以只让茉莉随便拿套衣服来穿上。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出来。 但是这个语气算什么啊?就算我穿着旧衣跟他出门,用得着这么介意吗? 我还没来得及直接把自己的不悦表达出来,澹台凛又淡淡笑道:“勤俭节约也是好习惯,但我真是不想看你穿着其它男人的旧衣裳,改天还是给你送个裁缝来吧。”顿了一下,又道,“放心,这次不收钱。” 我一时气结,冲口道:“你到底想往公主府塞多少人啊?又是乐班又是裁缝,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搬过来算了?” 澹台凛转过头来,墨绿的眸子深深看定我,脸上的笑容更浓,低沉的声音似有无尽的诱惑:“这主意真不错。” ——他不会真的想搬过来吧? 我反而怔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被吓到还是真的有所期待,半晌才咳了声,道:“气话而已,不要当真。” 澹台凛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跟着静了一会,突然觉得我刚刚好像忽略了他话里一个小细节,于是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穿的是别的男人的旧衣裳?” 澹台凛道:“很明显啊,这衣服你穿不合身,所以显然不是你自己的。这衣服用料做工虽然都很好,也没有破损,但分明不是新衣,所以是旧衣裳。而且又不是我的,当然是别的男人的。” ……这不是废话吗?我翻了个白眼,才想说话,他又笑眯眯补充道:“当然,最直接的一点,云娘是我的人。” 章三九 开诚布公4 “什么?”我惊得跳起来,直接就撞在车顶上。 “小心。”澹台凛连忙伸手扶住我。 我盯着他,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你刚刚说什么?云娘是你的人?” 怪不得每次他都能及时出现,原来是云娘通风报信。 澹台凛没理会我的问题,一手扶着我,一手伸过来揉我的头,问:“有没有撞痛?” 我拉下他的手,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道:“早知你反应这么大,就不这样直接告诉你了。” “这是正常的反应好吧?突然知道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是个奸细……” “你应该早就知道她是个奸细吧?”澹台凛淡淡打断我,道,“区别只是她是谁派的而已。” ……虽然这也是实话,但我还是很不舒服,瞪着他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收买她的?” “一开始啊。”澹台凛又伸过手来,轻轻揉我的头,一边以他惯用的平淡语气道,“于士玮买下她之前,她就是我的人了。” 我又吓了一跳,这次甚至顾不得拉开他的手,睁大了眼看着他,连声音都有点克制不住的颤抖:“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整件事情就在你的掌握之中?” 怪不得昶昼一见到我就知道将计就计,我本来还以为是昶昼机智,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法力通天的神佛。”澹台凛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于士玮那里真正能接触他的阴谋的人,都被割了舌头。他找云娘去只是为了调教你,她知道的一点也不比你多。后来我亲自过去调查的时候,于士玮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索性借机将云娘送进宫。反正我也想找人看着你,就顺水推舟没插手。” 这样说起来,云娘倒真是没跟我撒谎?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把“找人看着你”这种话说得这么坦然啊?他就一点都没有觉得内疚或者有负罪感吗? 我气呼呼瞪着他,他只是缓缓揉着我的头,轻轻问:“还痛不痛?”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现在的姿态实在有点太过亲密,澹台凛的掌心温热,动作轻柔,有种奇怪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从我头顶涟漪般一圈圈扩大,像是整个人都要酥软下来。 章三九 开诚布公5 我连忙拉下他的手,坐直了身子,红着脸想摆脱这种奇怪的气氛,道:“但是昶昼说云娘……” 澹台凛这次倒没有再动,只淡淡道:“他不知道。” 这答案给我的惊吓更大,我几乎又想跳起来。这人竟然就这样在昶昼的眼皮底下安插自己的耳目! 澹台凛看着我,笑道:“别再跳了,就算你的头够结实,再来一下车顶就要飞了。”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看着他,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应该摆什么表情,半晌才道:“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澹台凛又笑了笑,道:“因为你不信我嘛。” ……这是什么逻辑啊? 澹台凛继续道:“或者换种说法,我不想你对我有戒心,也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以后相处才会比较自在。” 这话题是不是跳跃得太快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以后的相处问题?我一时跟不上这个节奏,呆呆愣在那里。 澹台凛又笑起来,伸过手来,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紧。 没再说话。 事实上也不用说什么了,他那样炽热却不失温柔的眼神已完全表明了他想要什么。 但我只是觉得可笑。我没甩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笑了笑,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才告诉我你派了人监视我,立刻就指望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接受你?” “别说得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澹台凛依然只是懒懒笑道,“凭心而论,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 就事实而言,的确是没有,恰恰相反还救过我好几次。但是……我吸了口气,努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道:“但你又真正做过什么为我好的事情?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不喜欢被当成装饰摆设,也不喜欢被当成物品利用,更不想被当成玩具戏弄!” 澹台凛反而笑得更开心的样子,道:“这一点,在你打碎我那个花瓶的时候,我已经清楚得很。” ……你能不能忘记那个花瓶啊?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澹台凛道:“但是这些话,为什么不去跟昶昼那小子说?” 我又哼了一声:“要跟谁抱怨,那是我的自由!” 澹台凛笑道:“你不在意他。” 章三九 开诚布公6 依然是平常那种天经地义般的陈述语气,但这时听来却让我莫明气恼!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好像如果被个陌生人骂一句,根本无关痛痒,顶多就当听到狗吠。但是如果是重要的人在意的人,不要说骂,就算话稍微说重一点,也会伤心欲绝。虽然说是有姑婆的拜托,但我可以容忍昶昼拿我做幌子利用我洗钱之类的事情,却会因为澹台凛派人监视我而气得发抖,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 我心里没有昶昼,却在乎着澹台凛。 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办法反驳。只好咬了咬牙,索性转开头不看他。 澹台凛又道:“我承认,第一次见你,是因为好奇。在于士玮之前也不是没有人用过这种美人计,但是从没有一个人能在昶昼身边留那么久,更不用说居然还收服了沈骥衡。我想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那天在安平街,不是偶遇,而是我特意去找你的。” 我撇撇唇,“我还以为你是特意去找沈骥衡的。” “我对男人没兴趣。”澹台凛笑了笑,道,“第二次见你,我也曾经说过了,的确是在衡量。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昶昼眼里是什么地位?在以后的时局中会有多重的份量?是否值得我冒险相救?”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但是第三次,就真是有点身不由己。” 他伸过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唇,重复着当日的动作,游移摩挲,声音有如经年醇酒,令人不饮而醉。“不是别有居心,不是考虑利害,不是玩笑戏弄,只是……真的动了心。” 本来觉得像是憋着一肚子气,但是不知为什么,竟然在他这样的告白里蔫了,泄了,化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与声音,越来越快,一声又一声。末了我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拉下他的手,道:“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嗯。”他居然点下头,“你还欠着我钱呢,怎么可能公平得起来?” “澹台凛!”我忍不住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道,“你个死奸商能不能不要每时每刻都惦记讨债?我说的是你在我身边安排了眼线,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一清二楚,但我除了你叫澹台凛之外,根本一无所知,你不觉得这样根本就不算什么开诚布公坦诚相待吗?” 澹台凛又点了点头,道:“所以今天我要带你去那个地方啊。” “什么地方?”我追问。 澹台凛握紧了我的手,轻笑道:“我的过去。” 章四十 醉卧花间1 下了车才知道为什么沈骥衡不肯跟我们一起来。 很热闹的一条街,一溜的粉墙青瓦,挑高的大红灯笼,将大半个夜空都映得灯火通明。阵阵脂粉香气扑鼻而来,满眼都是水袖云帕的招摇,莺声燕语更是娇娇呖呖不绝于耳。 整条街是不是都是青楼妓院我说不准,但这里是红灯区就肯定错不了。 我咧了咧嘴白了澹台凛一眼,怪不得他要说换上男装悄悄去。 澹台凛只是笑了笑,指着我们面前这家妓院红底金字的招牌道:“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一怔,抬眼看着招牌上那“红袖招”三个大字,震惊得不知应该说什么,就连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已经迎了出来说了些什么也没听见。 在弘愿寺的时候,澹台凛曾经说过,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作为一个在妓院长大的男人,他能有今时今日,到底付出了多少东西? “金兄,请。” 澹台凛这么说着,将我往里让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默默走进去。 大厅内明灯高照,宾客如云。粉红纱幔,金色流苏。环肥燕瘦,莺声销魂。花天酒地,无边奢靡。 我走在绣着华丽花纹的地毯上,看着那些漂亮姑娘们在宾客间巧笑嫣然打情骂俏,心想所谓温柔乡、销金窟,大概也不过如此。 澹台凛在这里显得如鱼得水,熟练地在迎上来的姑娘们之间周旋。他应对自然,而我还沉浸在对澹台凛的出身的震惊中,反而相形见绌,她们说上三五句我才会回过神来答上一句。于是她们便咯咯笑着,变本加利“调戏”我,我实在有些无奈,求助地看向澹台凛。 澹台凛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根本就乐于看我这样子,一点要干涉的意思都没有。 结果是老鸨打了圆场,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都给我矜持些,不要吓到人家了。”一面笑着将姑娘们赶开,引着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隔间,正对着楼下的舞台。 不一会果品酒水菜肴都陆续送上来,老鸨看了我一眼,试探性地向澹台凛问:“今天要人侍候么?” 澹台凛也看了我一眼,笑得别有深意的样子。 章四十 醉卧花间2 老鸨看我也就算了,连他也这样看着我,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嘛。我哼了一声,索性直接向老鸨道:“那就把你们这里的花魁叫过来好了。” 不就是喝个花酒吗?没吃过猪肉我还能没见过猪走路? “这……”老鸨面有难色,看向澹台凛,“纤夜今晚已经有了客人,您看……” 澹台凛道:“国舅爷?” 老鸨点了点头,澹台凛便淡淡接道:“那你去跟她说一声,叫她找个空档过来让我这位朋友见一见。” 老鸨应声去了。我有些好奇地盯着澹台凛看,问道:“你跟这里的老鸨什么关系?明明知道可能会得罪国舅爷,她居然二话不说就去了?” 澹台凛倒过一杯酒给我,轻笑道:“因为我才是这里的老板,大家都知道,所以要得罪人也只是我得罪,跟她没什么关系。” “什么?你才是老板?”我怔怔看向他,连他递过来的酒也忘记接。 ……你一个晚上到底能给我甩出多少颗重磅炸弹? 想来是我的反应又娱乐了他,澹台凛笑出声来,道:“你吃惊的样子很有趣。” “我只是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我白了他一眼,道,“今天晚上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一点。你让我有点时间消化行不行?” 澹台凛将酒放在我面前,顺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道:“嗯,不用着急,下面的表演要开始了,我们边看边吃。” 我侧过身子,果然见楼下的舞台边乐师都已经就位,本来喧闹的大厅也渐渐安静下来,然后灯光骤然一灭,乐声响起来。不是常听到的丝竹琴瑟,而是轻快有力的鼓点。 随着鼓乐越来越快,大厅里的灯光被重新点燃,台上已多了一名舞姬。她身材修长,穿着大红的窄袖罗衫,露着一大截雪白纤细的腰肢,下面是同色的大摆长裙,裙角坠着小小的金铃,随着舞姬的埈叮呤作响。 舞姬容貌艳丽,动作轻盈,旋转的裙摆有如盛开的牡丹。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金发碧眼,明显有着西方血统的美人。 我惊得合不拢嘴。 澹台凛顺势就喂了我一口菜,轻笑道:“这是胡旋舞。一定要胡姬来跳才有味道。全京城,你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得到。”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银发绿眸的男人,急忙咽下了口里的菜,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不太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西方人,原来你果然是个混血儿。” 澹台凛看着我,沉吟了一下:“混血儿?” 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没听过这次词,于是解释道:“是我家乡那里的说法,就是不同种族不同血统的人结合之后生的小孩。” 澹台凛笑起来,道:“金兄家乡的说法倒是温和,在这里,一般的说法是‘杂种’。” 章四十 醉卧花间3 他的语气虽然也没有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但他说到的这个词还是令我皱了一下眉,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混血儿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啊,一样吃饭做事。个人而言,我倒觉得混血儿更漂亮一些。” 澹台凛看了我一会,竟然叹了口气,幽幽道:“原来你只是因为长相才想跟我结交么?” “是啊。秀色可餐嘛。”我点下头,努力摆出很正经的模样来,“不然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澹台凛也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来,然后道:“比如说温柔体贴啦,忠厚老实啦,勤奋勇敢啦,义薄云天啦,侠骨仁心啦,刚正不阿啦……”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声给他听。 他自己也笑起来,然后道:“好吧,至少腰缠万贯是真的。” 我又笑了一声,目光往澹台凛腰间飘去,“一万贯不是小数,我怎么也看不出你到底缠在哪里。” “看自然是看不出,摸一摸也许就知道了。”澹台凛顺口就接了下去,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来,下一秒,手一颤就直接泼了半杯酒出来。 ——因为我真的伸手摸上他的腰。 澹台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会把他的玩笑当真,抬起眼来看着我,竟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自己其实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鬼使神差的,就伸了手,回过神来时,手已抚上了澹台凛的腰侧。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切实地感觉到手底下年轻男子的身躯,优美的线条,结实的肌肉。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升了温,我不知道是他的体温升高了,还是我自己的手心着了火,只是听着自己的心跳有如楼下胡旋舞的鼓点,一声快过一声。 我在澹台凛眼中看到了自己红透的脸,这才想起要收回手,澹台凛伸手按住了。 我抬眼看着他,咬了咬自己的唇,低低道:“抱歉……我……” 澹台凛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缓缓拉上去,按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跳只怕一点也不比我慢。 有股暖流从我的手心里涌进来,并不灼热,也不激烈,只如涓涓细流,蔓延到我的全身,却温暖得像是整个人都要融化。 那一刻,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章四十 醉卧花间4 楼下依然莺声燕语歌舞升平。 我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一面看下面的表演,一面喝酒,一面听澹台凛讲他自己的事情。 原来他母亲是因为海难而到的南浣,侥幸被浪打到岸边捡了条命,却碰上了坏人,将她卖到了青楼。澹台凛说的平淡,但是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又身处这种环境,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也不难想像。 澹台凛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之所以姓澹台不过是因为他母亲发现怀孕的前一晚上接的客人姓澹台。这是个特别的姓,所以他母亲才能记得。老鸨曾经给他母亲灌过两次打胎药,但是都没打下来,所以也就默许了他的存在。 澹台凛说到这时的时候,自嘲地笑了声,道:“也真不知是命大,还是坏到阎王都不想让我呆在地府。” 我伸手过去握了他的手,也轻轻笑了笑,道:“也许只是你母亲很想很想生下你,拼命想保全你,是她的爱感动了天地。” 澹台凛握紧我的手,道:“我娘要是能见到你,一定会喜欢。” 我脸上一热,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掩饰地轻咳了声,道:“伯母她现在怎么样?” “已经过世了。”澹台凛道,“她年轻时候吃太多苦了,走得很早。” “抱歉。”我垂下眼来,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半晌才干巴巴挤了句,“伯母若是看到你有今天,应该会很欣慰的。” 澹台凛笑起来,道:“我小的时候,被人欺负,我娘只能抱着我哭,我跟她说不用伤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十倍百倍还回来,但我娘只会哭得更厉害。她不想我被人欺负,但是更不想我变成跟欺负我的那些人一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一杯酒才继续道:“但是没有办法,在这种地方,就是弱肉强食,不能变强就是死。” 我陪着喝了口酒,轻轻道:“能走到今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澹台凛笑道:“你安慰人的话还真是特别。” “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像需要安慰嘛。”我这么说着,瞟了他一眼。这人的笑容依然懒散,但眼睛却很亮。他的确不需要安慰,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都确定得很,没有迷茫,没有动摇,更没有后悔和内疚。不过是在坦白地陈述一些往事而已。 章四十 醉卧花间5 澹台凛笑着靠回椅背上,道:“能遇见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回话,澹台凛又道:“真的。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活下来。然后,是想让我和我娘的生活能好一点。但是,慢慢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自己生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只是被身份处境推动着向前而已。直到碰上你,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有想要的东西。” 原来上次在栖霞山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这个人的确是厌倦了自己的生活。 昶昼说他“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也不过是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我道:“所谓生存的意义这种东西,真的不是普通人可以研究的。在我们那里,有个说法,研究这类哲学的,不是圣人,就是疯子。我想我们哪种都不是,还是只管好自己的衣食住行民生大计就好了。” 澹台凛点头附和,道:“金兄的家乡,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是另一个世界。” 我索性将我因为姑婆的临终嘱托穿越而来的事情告诉他。 澹台凛静静听完,感叹了一声:“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嗯,”我喝着酒,轻笑道,“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穿着长袍坐在妓院里喝花酒的一天。” 澹台凛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问:“那你……还能回去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澹台凛皱了皱眉,看了我很久都没再说话。 我转头去看楼下的表演,一面道:“如果有一天,昶昼不要我帮忙了,我又回不去,索性也来你这里跳舞好了。异世界的舞蹈,想来会比异族的舞蹈更卖座吧?” 澹台凛这才又笑起来,道:“你还会跳舞?” “虽然我舞是跳得不好,但是胜在新鲜呀。”我这时已有几分醉意,见澹台凛只是笑眯眯看着我,并不很相信的样子,一时好胜心起,道,“不信我先跳给你看好了。” 说着就站起来,直接合着楼下音乐的拍子开始跳拉丁舞。 这是上学的时候为了校庆的表演,楞被拖去学的,虽然比不上专业演员,但好歹也上过几次台。几个节拍之后,就进入了状态。扬臂、扭腰、摆胯、抖肩,随意舒展,自由奔放…… 章四十 醉卧花间6 但是,我的确是喝多了,身上的长袍又有些碍事,一个不小心便踉跄着栽倒下去。 “小心。”澹台凛冲过来一把接住我。 “怎么样?”我抬起眼来问他。 “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跳这个的。”澹台凛道,声音喑哑,气息急促。 “为什么?”我一面问,一面攀着他的肩试图站起来,澹台凛却没松手,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一些,让我紧贴着他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抵在我腰间,硬挺火热。 我瞬间僵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天真无邪不知人事的少女,也还远远没有醉到神智不清的地步,自然不会以为那只是他缠在腰间的一万贯。 澹台凛一手抱着我,一手轻轻抚上我的脸,苦笑了一声:“真是糟糕,这样那样的事情可不在我今天的计划之内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得发烫,每一处神经末梢都变得敏感起来。 楼下的歌舞喧哗遥远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我的世界里,此时此刻,只有他。 他的声音。 他的体温。 他的心跳。 他的气息。 他拥抱我的力度。 他抚摸我的触感。 我想……真的发生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我也不会拒绝。事实上,我甚至有几分期待。 我伸手勾住了澹台凛的脖子,微微抬起脸看着他,轻轻张开了唇。 对于我的索吻,澹台凛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他温柔地吸吮着我的唇瓣,舌尖在我口腔内灵活游走。亲昵厮磨,缠绵悱恻。 长长一个热吻之后,我忍不住靠在澹台凛怀里轻轻喘息,正要说话时,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澹台凛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好了,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也皱了眉,抬眼看着他,嗔怪道:“别说得好像我在为难你一样。” “的确是啊。”澹台凛苦笑道,“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要你。但你再引诱我的话,我会忍不住的。要知道男人的自制力永远都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好。” 我没说话,微微偏起头看着他。 他再次低下头来,轻轻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你值得更美好的时间和场合。” ……这样子,算是被拒绝了吧?但他这样的态度,却在另一种层面上取悦了我。 也许是因为醉酒,也许是因为落不到实处的欲望,我觉得身体软绵绵的,用不上力,只是依然靠在澹台凛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章四十 醉卧花间7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将我抱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一面向门口叫了声:“进来。” 门外的人应声推门而入。 先进来的是那个老鸨,满脸堆笑道:“纤夜姑娘来了。” 澹台凛点了点头,老鸨便转身挑起了门帘。 我不由坐直了身子,想看看这位花魁是如何艳冠群芳。结果她一走进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完全没有做够。或者说,完全偏离了方向。 第一感觉,完全就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真是芙蓉为面玉为骨,秋水为神雪作肤,娴静处犹是娇花照水,行动时有如微风摆柳。所有这些词句堆起来,都不足以形容她那样的纤弱柔婉。 这样一个女子,要是在什么深宅大户皇宫内院里看到,我也许还不会这样吃惊,但她竟然是这红袖招的头牌花魁。 我看着她,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讲:男人们总是希望风尘女子不像风尘女子,而像是个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闺秀。但当他们遇着个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的女人,他们又偏偏希望这女人像是个风尘女子。或者男人们的心理的确就是这么奇怪。 我轻笑了一声,转过脸去看澹台凛,这家伙不知是不是精通这种心理,才会利用这种概念反差捧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做花魁。 他还没说话,花魁姑娘先娇娇怯怯唤了声:“澹台大哥。” 啧,我忍不住咂了咂嘴。叫得真是亲热。 澹台凛看了我一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顺手指了指我身边的位置向纤夜道:“坐。” 纤夜倒是落落大方,也没有推辞,直接就坐了下来。 一阵淡淡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只觉得清雅宜人,却又似比美酒还要更容易令人醺醉。 澹台凛笑了笑道:“我这位朋友是头一次来,纤夜你陪她好好喝几杯。” “那是自然。”纤夜应了声便倒过一杯酒给我,眼波流转,声若莺啼,“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金。”我说着,抬眼看向澹台凛,他只是带着那样戏谑的笑容看着我,分明就是在说,花魁是你自己要叫的,看你自己怎么应付。 章四十 醉卧花间8 我瞪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这边纤夜已将身体偎过来,酒杯递到我唇前,柔柔唤了声:“金公子,请。” 我只得先接着这杯酒喝了。 “金公子真是爽快,再请满饮此杯。”纤夜紧跟着又是一杯酒递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笑了笑,道:“纤夜姑娘你这不是陪酒,是灌酒吧?” 纤夜也笑起来,如春花初绽,附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低低道:“我从来不给女人陪酒。” 这一句话,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婉转?分明从头到尾只有敌意! 我不由一怔,对面澹台凛已笑着问:“你们还真是投缘,才一见面就有悄悄话要讲?” 纤夜笑得伏在我肩头,柔声道:“是呢,我对金公子一见倾心,一定要同他喝个双杯。”说完又转向我,“不知金公子你赏不赏脸?” ……我还能怎么样? 本来就有几分酒意,再加上这几杯酒灌下去,我的头已有些晕晕乎乎,又摸不清这位花魁的深浅,又多喝了一杯便直接伏倒在桌上,闭了眼。 “金公子?”纤夜轻轻推了推我,我没理她,于是她便道:“金公子好像不胜酒力喝醉了。” 澹台凛的声音笑道:“唔,你来之前她已经喝了不少。” 纤夜笑道:“澹台大哥真是的,不是想故意灌醉人家做什么坏事吧?” ——他要想做什么的话,不用灌醉我也一样可以做。 澹台凛道:“一直灌她酒的人明明是你吧?” “那不是因为澹台大哥说好好喝几杯吗?只要是澹台大哥的吩咐,纤夜一定照做……” ——这算什么啊?表忠心吗?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说话,意识真的开始有点模糊,半睡半醒间,连纤夜几时出去的也没察觉。 中间似乎又有人进来,我支离破碎地听到几句诸如“……只要监视就好吗?”“如果他真的……”“不会……结党……”“……一网打尽……”这样的话。 大概是澹台凛在跟什么人商议什么事情吧,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足够清醒的意识去弄清楚,连眼也睁不开,伏在那里,彻底睡了过去。 章四十 醉卧花间9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 澹台凛正搂着我喂茶。 我呻吟了一声,转头四下看看,问:“我们要去哪?” “回公主府。”澹台凛说着,又倒了杯茶给我。 不知是什么茶,泡得很浓,喝在嘴里又苦又涩。我忍不住皱起眉。 “解解酒。”澹台凛笑了笑,道,“若是让骥衡兄知道我让你醉成这样,估计下次我也就别想再去找你了。” 我想起沈骥衡那张板得跟棺材一样的脸来,又皱了一下眉,乖乖把那杯茶喝下去。我才放下茶杯,澹台凛的吻就覆上来。 跟先前那样温柔缠绵的吻不一样,他伸手扶着我的后脑不让我逃避,唇舌间恣意肆虐,炽热而狂野。 我吓了一跳,又被他的粗暴弄痛了,伸手推他,他没动,于是我用力捶了他两下他才松开我,我靠在车座上大口大口喘息,一面嗔怪地瞪着他,“搞什么啊,突然间这样……” “我吃醋。”澹台凛很坦然道。 我有些无奈地看向他,“你是吃错药了吧,我跟沈骥衡能有什么?” 澹台凛伸过手来,轻轻抚摸我稍微有些肿胀的唇,道:“他能跟你朝夕相处,能让你有所顾忌……” “至少没有娇滴滴的叫大哥,又好像把要心挖出来一样表忠心吧?”我哼了声,打断他。 澹台凛笑出声来,道:“想让沈骥衡娇滴滴的叫人大哥,倒真有些难办。”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虽然板着脸气呼呼地这么说,但是他那句话还是让我忍不住要想像沈骥衡娇滴滴说话的样子,结果就只能卟哧笑出来,但有又些拉不下脸,索性就扭头看向窗外。 马车就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已到了公主府大门。 澹台凛伸手搂过我,低下头来,在我耳鬓间厮磨,低低道:“真不想送你回去。” “那你带我走好了。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不用管这里一堆烂事。” 我这句话冲口而出,然后自己便怔在那里。 澹台凛也怔了一下。 于是我笑了笑,拉开他的手,道:“说笑的,这世上哪有放着公主不做去做逃犯的笨蛋。我要回去了。” 澹台凛没多说什么,只是应了声,送我回府。 早有人通传进去,傅品和茉莉云娘迎出来接我。没看到沈骥衡。 澹台凛没有进府,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去了。 虽然在车上喝过醒酒茶,但我脚下还是有些虚浮,要人扶着才能走稳。茉莉一面扶我往三秋阁走,一面低声埋怨,“澹台大人到底带你去了哪里?怎么喝成这样啊?” 我笑了笑没回话,只是问:“沈骥衡呢?” 茉莉气呼呼道:“也在喝酒,怎么劝都劝不住,真不知哪根筋抽错。” 我皱了一下眉,正想问他在哪里,自己一抬头就看到了。 沈骥衡伏在三秋阁院角的石桌上,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发间衣上满是飘落下来的桂花,星星点点,就似覆着一层薄雪,而他早已烂醉如泥,浑然不觉。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半晌,还是没有过去,只吩咐茉莉去拿条毯子给他盖上,自己由云娘扶着进了房间。才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章四一 合开义诊1 第二天宿醉的头痛还没缓过劲,身上的毒就发作了。 还好沈骥衡头天晚上虽然看起来比我醉得厉害,这时却比我清醒得多,很快就把药拿过来,送到我唇边。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解药,看了看那个装药的小瓷瓶,轻轻道:“还有十二颗吧?” 沈骥衡略点了一下头,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靠回枕头上,轻笑了声,道:“你说这一年之内,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解药,或者研究出解毒的办法?” 沈骥衡依然没说话。 他既不是医生,也不会安慰人。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只是习惯了这样跟他讲话而已。 “不过吧,我到底能不能有命活完这一年,也很难说——” 但我跟着说的话句话还没说完,竟然被沈骥衡打断。 他轻轻道:“别说傻话。” 我有些吃惊,抬起眼来看着他。 沈骥衡亦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看了很久才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声音很轻,但是其中的决心却丝毫不容置疑。 我笑起来,道:“那就先谢过沈兄了。” 沈骥衡又静了一会,没再说什么,只是伸过手来,轻轻拭了我额上先前痛出来的冷汗。动作轻柔,无限怜惜。 我不由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这算什么?先前说不会让我死,我还可以当做是他作为保镖的职责,但保镖的工作,不会包括要帮我擦汗这一项吧? 他是不是酒还没醒? 我突然间想起澹台凛在弘愿寺的时候,说沈骥衡在吃醋的事情来,难道被他说中? 这样想着,我下意识向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手。 沈骥衡的手僵在那里。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轻轻道:“抱歉……我……” 沈骥衡没让我把话说完就收回了自己的手,道:“公主请休息,微臣先行告退。” 说完也没等我回话就径自转身出去了,没走远,依然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站着。 看着那抹熟悉的影子,我不由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没错,一开始是我找上他的,后来有事没事找他说话的人也是我,但是……那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像程同,又总是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平常也摆明了是说笑,他也应该一早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找的他,我真的从没想过会有发展成这样的一天。 这下子,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章四一 合开义诊2 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发现昶昊坐在窗前看书。白衣金冠,长发在阳光辉映下反着暖色的光。 我连忙坐起来,道:“咦?昶昊你几时来的?” 昶昊笑了笑,放了书走到我床前来,一面道:“刚到一会。他们通知我说你的毒又发作了,所以过来看看你。到的时候你吃了解药刚睡下。” 我也笑了笑,道:“怎么不叫我起来?” “我左右也没什么事,等一会也没什么。”昶昊说着向我伸过手,道,“我看看脉象。” “哦。”我应了声,将自己的手伸过去。 昶昊替我把了脉,眉头便皱起来。 看起来也不像很乐观的样子。于是我索性连问也懒得问。 昶昊也没有针对这个说什么,把完脉之后,看了我好一会没说话,然后就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问:“听说你想开个义诊?” 我转头看了一眼茉莉,她正抿着唇把眼睛瞟向一边。 这丫头真八卦,这种丢脸的事情也拿出来乱说。 我打了个哈哈道:“只是有那么个想法,但你知道的,我的医术远远没到敢给人看病的程度,还有得学呢。” 昶昊笑起来,道:“你已经学得很快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用太着急。” “我知道。我只是……”我说到一半顿下来,然后看着他眨了眨眼。 昶昊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啊,我刚刚是在想,虽然我还不能给人看病,但是你可以啊。”我有点兴奋地抓住昶昊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开吧?你给人看病,我帮你打下手,顺便还可以当实习。” 昶昊对“实习”这个词表示了不解,于是我解释给他听,然后继续兴奋地看着他,问:“好不好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昶昊又看了我一会,才笑起来,道:“你真奇怪。” “什么啊?开善堂舍粥也有人做,难道开义诊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昶昊摇了摇头,道:“不单指这件事。”他顿了一下,才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只是想平安活下去,但是一直到现在,我看你倒是随时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自己的处境明明也不见得怎样好,却一直有心情去管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怎么会不相干呢?”我笑了笑道,“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现在也算是昶昼养着我衣食无忧,我没什么能耐做大事,当然想做点小动作表示我不是白吃白喝的米虫啊。” 昶昊又笑了笑,“哪有你这样的米虫?” 我拖着他的手,回到原先的问题:“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开义诊?” 昶昊点点头,道:“如果公主殿下都不想做米虫,我却还要推辞的话,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义诊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章四一  合开义诊3 我跟昶昊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义诊就开在弘愿寺。一来省得我们要再找地方,二来也免得难民们劳累奔波。 去跟弘愿寺商量的时候,方丈自然大力支持,二话没说就令人整理出一个偏殿给我们用。 昶昼知道我跟昶昊要开义诊之后,也大加赞赏,又从太医院派了两名太医来协助我们,听我们调遣。 皇帝下了诏表扬,京里其它的达官贵人们自然要跟着拍拍马屁,一时间捐钱捐物,踊跃积极,不甘人后。城里的难民生活倒是因而改善了不少,至少是不用担心天气渐凉怎么过冬了。 过了几天,澹台凛到义诊的偏殿来看我时,就开玩笑说:“公主真是带动一朝风气,功不可没。” 我也就装模作样地向他一伸手,道:“既然是带动了一朝风气,澹台大人也不能没有表示吧?” 澹台凛笑了笑,倒真放了件东西在我手心里。 我收回来一看,是用条红穗子系着的一块碧玉,光滑无暇,晶莹剔透,虽然看起来的确是价值不菲,但是实在太小,尚不及我的手指粗,小小一块。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声,道:“澹台大人真是只铁公鸡呐。”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道:“全部家当都交在公主手里了,你还嫌不够?” 我一怔,又仔细看了看手里那块玉,这才发现它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凛”字。原来这块碧玉竟是澹台凛的印章。 澹台凛解释道:“凭这个印章,栾华城里不论哪家商号都会买账。” “不论哪家?”我看着手里那小小的碧玉印章,有点不敢相信。虽然听说过澹台凛是栾华首富,但是不论哪家商号?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他难道完全垄断了栾华的经济? “嗯。”澹台凛点点头,道,“别家也没关系,他们到时会去找我要的。”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如果我想,是不是真的可以让你倾家荡产呢?”我笑着说,一面有点使坏地斜眼睨着他。 章四一  合开义诊4 他再次点头,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样子,依然一脸懒洋洋的笑容,道:“到那时我就只能负债潜逃了。不过也好,那就刚好可以拐带我喜欢的女人一起做逃犯。” 我瞬间红了脸,没想到那天酒后顺口一句话,他倒一直记得。 幸好他也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用那双墨绿的眸子看深深看着我,像要将人看化一般。我不由得垂下眼,有些不安地转过身去。 澹台凛却笑了笑,起身向我告辞。 “咦?”我一惊,跟着站起来,心中有些不舍,轻轻道,“这就要走?茶都没喝呢。” 澹台凛笑起来,道:“哦,我还以为这里是给人看病的地方,原来是茶馆么?” ……这个人! 我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又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低声道:“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跑不了。” “喂!”我忍不住叫了声,但却不知要说什么,末了只能板起脸来瞪着他,却不自觉地又红了脸。 澹台凛笑了笑,再次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伸手向东方一指,道:“看。” 我偏过头去,还没发现他想让我看什么呢,他已低下头来,飞快在我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一副什么也做过的样子,向我行了礼,悠悠闲闲走下石阶。 我怔在那里,一直到他打马飞驰而去才回过神来。 ……昶昼说得没错,这家伙真的是个恣意妄为的流氓! 我捂着发烫的脸转回偏殿来,发现只有两名太医和一班侍从在那里忙碌,昶昊竟然不在。 唔,他现在不在也好。本来说跟着他实习的,但我现在沉得下心来学习才怪。 我坐在那里,又拿出澹台凛那枚碧玉印章出来看,明明是触手冰冷的上品玉石,但我想起澹台凛刚刚那些话来,却不由觉得这印章就像是刚刚从地底喷出的岩浆,握在手里,却连心都开始发烫。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受,只知道自己不想放手。 就算真的是一团会将人整个焚烧殆尽的岩浆,也绝不想放手。 章四一 合开义诊5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但是昶昊居然还没有回来。 他不回来我就无事可做。因为两名太医之前都被我问怕了,看到我过去就显得无比紧张,连带病人也跟着紧张。我想帮忙抓药,药房的伙计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但完全就是一副嫌我碍手碍脚。就连熬药的烧火丫头也根本不想看到我。 我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完全就一点用也派不上,索性就跟太医们交待了一声,带上茉莉出去散步。 沈骥衡保持距离跟着我们,比以往更加沉默。 但我现在也根本不敢再去逗他说话,就算气氛奇怪也只得由他去了。 说是散步,其实也就是在弘愿寺里转转。弘愿寺不愧是有着几百年历史底蕴的古刹,过了两道墙,外面善堂和义诊的些微吵闹已遥远如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寺内香烟袅袅,肃穆幽静,偶尔能听到和尚们在诵经,伴着木鱼单调的声音,却似乎有种令人安宁的奇异力量。 我走乏了便在随便倚着走廊的栏杆坐下来,茉莉陪在一边,随口说着最近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八卦。 大概是被寺里这样宁静的气氛影响,茉莉说话的声音远比平常低,轻轻柔柔,就像是催眠曲。我靠在柱子上,几乎要睡着。 但茉莉却就在这时停下来。 “怎么了?”我转过头来看她。 茉莉还没回话,我就先看到了骆子缨。 我一惊,睡意全无。 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骆子缨? 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那边一身淡青衣裙的美人的确是骆子缨没错,但她这时看起来丝毫没有我印象那样冷若冰霜高洁出尘,精致的脸庞微微泛着醺红,眼睛也是红的,就像刚刚哭过一样。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女,这时正忙着想将她隐蔽起来。 骆子缨本人一开始看到我们的时候,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侍女惊慌地试图将她藏起来的时候,她倒表现得很大方,没有一点扭捏,坦然看向我。 于是我笑了笑,扬手打了个招呼:“哟,骆贵妃。” 骆子缨并没有回应,只略微欠腰行了个礼便自顾走了。她的侍女自然紧跟在旁边,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章四一 合开义诊6 “这算什么啊?”茉莉看着那边,皱起眉来,很气不过的样子,“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说公主也是……” “好啦,好歹人家行过礼,面子算给足了,你就不要再啰嗦了。”我抬手打断她,自己也看向那边。 骆子缨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一副那种样子?眼睛是红的还可以说是伤心,为什么脸也是红的?这种天气又不热,没道理走几步就面红耳赤啊?还是她病了在发烧? 我坐在那里想这些七七八八的问题,还没理出头绪呢,就听到有琴声传过来。 茉莉显然也听到了,问:“是不是骆贵妃在抚琴?” 我笑了笑,站起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本来想茉莉十有八九猜错了,骆子缨那种状态,应该不可能还留在这里弹琴。但我却没有想到,那抚琴的人竟是昶昊。 他坐在一个小亭子里,白衣胜雪,丰神如玉,琴声如他的人一般,清越幽远。 我驻足静听,一直到昶昊一曲终了才一面鼓掌一面走过去。 昶昊像是这时才看到我,抬起眼来,笑了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自然是被你的琴声引来的啊。”我也笑笑,在他身边坐下来。 昶昊倒有些不好意思,轻轻道:“献丑了。” “哪里。弹得很好呢。”我伸手摸了摸那张放在桌上的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琴,骆贵妃啊,澹台凛啊,你啊,我最近见过的人好像都会弹琴。这在南浣是每个人都必须学的功课么?” 昶昊又笑了笑,道:“没那回事。我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你就不用再自谦了。来出诊还带着琴,怎么可能是附庸风雅?” “你误会了。”昶昊道,“这琴是跟寺里玄证大师借的。” 他莫名其妙放着义诊不管跑去找和尚借了张琴在这里弹是怎么回事?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出口:“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昶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心神不宁,想借抚琴平静一下自己的心绪。” 老实说,我在刚刚的琴声里可没听出什么心神不宁来,但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骆子缨来了。 那一个就红着脸流泪走了,这一个就心神不宁坐在这里弹琴。再加上之前骆子缨在承华宫前的表现,要说什么关系都没有,鬼都不会信吧? 章四一 合开义诊7 这样想着,我便想找借口把茉莉和沈骥衡支开。茉莉很好打发,我让她去泡壶茶来她应了声就去了。但想支开沈骥衡的借口就难找了一点,我抬眼看向沈骥衡,他亦看过来,跟我对视。 我讪笑了一声,道:“沈兄,那个……” 结果我借口还没编好,沈骥衡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昶昊,哼了一声,自己走开了。 昶昊看着沈骥衡离开,笑了笑,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他这么坦白地问出来,我却不知要从何说起,犹豫了很久,才轻轻道:“我刚刚看到骆子缨了。” “嗯。”昶昊只是应了声,并没有接话。 于是我继续问:“她来做什么?” “来进香。” 我皱了一下眉,“真的只是来进香?” 昶昊这才抬眼看向我,又笑了笑,道:“你在怀疑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是拜佛时被香薰红了眼睛,也不会顺带连脸都一起薰红。” 昶昊道:“也许她只是有些害羞,很多女人知道自己要做母亲的时候都是这样。” 我惊得直接站起来,睁大眼道:“什么?” “骆贵妃有了身孕。”昶昊重复,神情平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根本不相关的人的事情。 我还是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骆子缨怀孕了?她进宫才多久?不过这种事情倒也真说不准,毕竟她跟昶昼又不像我一样,只是假凤虚凰假扮夫妻,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个一两次就怀上了。 昶昊轻轻叹了声,伸手过来握了我的手,轻轻道:“你已经是公主了。” 我看向他,眨了眨眼,他这算是在安慰我吗?他以为我介意昶昼和骆子缨有了小孩?我不由得嗤笑了一声,点点头道:“我很庆幸这一点。” 昶昊道:“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在意这件事?” 我看着他,缓缓道:“我在意的,是为什么骆子缨有了身孕竟然会来找你?” 昶昊不避不闪地迎着我的目光,道:“你以为我们有私情?” 我挑起眉来,问:“没有?” “没有。”昶昊很坦然地回答,秋水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完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这倒叫我更加疑惑,不由得又皱起眉来,“但是……你们……”我还是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但一时却也不知应该如何问起,于是说了几个字就停下来。 昶昊低头看向桌上的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淡淡道:“我们……是跟同一个老师学的琴。” 琴声悠扬,昶昊的声音更是幽远如风,似从记忆的长河中吹过来,带着对年少时青涩情怀的追忆、惋惜,以及……哀悼。 我沉默下来。 昶昊垂下眼,开始弹另一支曲子。 一直到茉莉回来,没有人再说话。 章四二  各怀鬼胎1 我这几天都在忙义诊的事情,公主府官吏的面试就都交给傅品在安排。 在确定面试时间之后,傅品又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先过目一遍。 我只扫了一眼,问:“这里有陛下在意的人吗?” 傅品摇了摇头,道:“没有。” 我又问:“那有没有你在意的人?” 傅品在名单上圈出三个来。 我仔细看了一遍,履历倒都很普通,一个是不得志的小官吏,一个是礼部一个什么官员的亲戚,还有一个是落第十几次的老秀才。 我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只好皱了眉继续问他,“这三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奸细。”傅品很确定地说。 ……还有人嫌我身边的奸细不够多么? 我咧了咧嘴,道:“那以你的意见,这三个人应该怎么处置?留还是不留?” 傅品一张圆脸堆满了笑,道:“属下以为,水要浑一点才好捉鱼。”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到时我是捉鱼还是被捉,大概就很难说了。我轻轻嗤笑了一声,把那份名单顺手丢在一边,道:“我知道了。” 傅品应声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面试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就在公主府的正厅。 我故意迟了一个时辰才过去,来谋职的人自然早已到了,老老少少济济一堂。厅中设了座,但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乖乖呆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有在厅里来回踱步的,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也有跑去檐下甚至院中透气的。 厅里侍候的小厮早已交待过,我站门后看了一会,向他点了点头,他才高声叫道:“公主驾到。” 一群人连忙齐齐拜倒,口称千岁,山呼行礼。 我缓缓走过去,茉莉和沈骥衡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我在大厅正中的交椅坐下之后,才抬了抬手,令他们起来。我自觉架子摆足,不由有些得意,却听到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有些不悦地循声看过去,便看到骆子嘉正抬腿迈进大厅。傅品跟在后面,努力地迈动两条短腿想追上他,一面叫道:“骆世子,你不能就这么随便闯进——”他话没说完,骆子嘉已进了大厅,也不等我开口,大喇喇就随便拖了张椅子坐下。 章四二  各怀鬼胎2 傅品只好顿住后面的话,过来向我行礼,一脸无奈,道:“永乐侯世子求见公主。” 我挑起眉来,看着骆子嘉,而他一脸傲慢地坐在那里,也同样挑起眉,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给我听。 ——他这是“求见”的态度吗? 不过这人连昶昼也不放在眼里,只怕还真不能要求他对我这半路捡来的便宜公主有多恭敬。也不怪傅品拦不住他。看他的样子,只怕就算要武装冲突,也肯定会闯进来。 我只好叹了口气,问:“骆世子今天来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骆子嘉看了看我,居然歪了歪头,道:“没什么,就是来看看。” ——喂,这里不是你们家后花园,不要这么随便说“就是来看看”这种话好不好? 我觉得自己眼角有点抽筋,按捺着性子道:“如你所见,我现在有正事要办,没功夫招呼骆世子,请世子改天再来吧。” 骆子嘉对我的逐客令置若罔闻,四平八稳坐在那里,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看着厅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应聘者,道:“你所谓的正事,就是帮昶昼那小子挑人吧?你觉得能在这些家伙里挑出什么人才来?” 看起来昶昼让我开府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得很嘛。但是他这样直接跑来搅局,到底是想做什么? 沈骥衡皱了一下眉,直接就上前了一步,我伸手拦下他,笑了笑,道:“世子既然这样想,不如就帮我一起来挑好了。给骆世子看茶。” 旁边的侍女连忙端上茶来,骆子嘉倒也没推辞,喝了口茶才问:“你打算怎么个挑法?” “考试啊。”我回答,一面抬手示意傅品把题亮出来。 题目是稍早的时候我自己出的。 第一题是数学题: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实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实二十六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 这题是《九章算术》里的,照我学过的数学来说,是很简单的三元一次方程,但在这里他们会怎么算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写好题的条幅挂出来之后,至少有一半人表现出完全目瞪口呆的状态。包括骆子嘉。 章四二  各怀鬼胎3 我让下人们点燃了一柱香作为时限,并给他们准备了文房四宝,让他们自己算去,一面转向骆子嘉道:“世子要不要也做做看?” 骆子嘉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 那群应聘的人自然没人敢像他这样,个个奋笔疾书,有些反应快的,没几分钟就停了笔。于是我道:“做好的人,请在答案写上自己的名字交给骆世子。” 骆子嘉像是又吃了一惊,皱了眉看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笑道:“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是世子大人自己楞跑来要帮我挑人的嘛,索性阅卷的重任也由你代劳了吧。” 骆子嘉一时无言,恨恨瞪了我一眼,伸手接下已经走到他面前一个人递上的答案。 一柱香燃完,骆子嘉手里也已经有厚厚一叠答案,他倒真的很仔细一张张看完了。 他抬起眼来想跟我说什么的时候,我伸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直接让傅品挂出了第二题。 “有一个字,所有人都会认错,这是个什么字?” 这个看起来像是个语文题,但其实是个脑筋急转弯。这题又成功地再现了一次全场目瞪口呆效果。 我依然让下人点起一支香,让想到的人把答案交给骆子嘉。 这次有人交卷的时间稍微迟了一点,骆子嘉自己似乎也在冥思苦想,待到拿到几张他们交上来的答案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觉得他的反应比厅里其它那些人都有趣得多,不由就看着他笑出声来。 骆子嘉这才回过神,微微红了一下脸,然后又狠狠瞪我一眼,哼了一声,扭开头。 这次香燃完了,骆子嘉手里的答案还不到十张,一屋子人的都显得紧张起来。 骆子嘉将那几张写着答案的纸递过来,我看也没看一眼,便吩咐傅品挂出最后一道题。 “请在五百字以内说明为什么要来公主府求职,以及如果能在这里工作,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时间照例是一柱香。这次有人答得轻松,有人却因为上一题没有想出来而落笔谨慎,但香燃得差不多时,基本上也都全部交卷了。 章四二  各怀鬼胎4 骆子嘉一路看着这些人写的东西,虽然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但是眼神间细微的变化还是很有趣。 我也没等他看完,自顾拿起傅品之前给我的名单,依次点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上前一步,我仔细打量几眼,太老太小,或者长相太丑的便直接请他们走人了。 骆子嘉对我这举动大感意外,直接站起来,举着手里的一叠答案向我道:“刚刚那个人分明三题都做得很好,你竟然叫他回去?” 我笑了一声,道:“我只是说要考试,没有说按考试成绩择优录用吧?” 骆子嘉愣在那里。 我又补充道:“这里是公主府,要请的是公主府家臣,当然是以我看得顺眼为前提。” 骆子嘉一时气结,咬了牙挥动手里那一叠纸,“那你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的确什么意义都没有。”我点点头,“骆世子若是喜欢,大可以拿回去做纪念。” “你——”骆子嘉气极,又向前跨了一步,但也只多跨出一步。 沈骥衡闪身直接拦在了我与他之间,手按上腰间剑柄,完全一副只要他敢妄动就直接叫他血溅当场的样子。 于是骆子嘉只能咬牙瞪了我一眼,将手里那叠纸重重往地上一扔,拂袖而去。 傅品不失时机地命人送他出门。 我让茉莉把那些答案捡回来,自己这才一张张看过去,斟选余下的人。 被骆子嘉这样一闹,之后落选的人倒完全没有之前走掉的那些人那种伤心遗憾和不甘心,甚至还有不等我点到名,便主动要求离开的。 第一个站起来想走的,是个三十几岁的青衣文士,留着两撇小胡子,倒也算得上温文儒雅。 我笑了笑,道:“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又急着要走?” 他也笑了笑,道:“回禀公主,小人生性懒散,本想在公主府谋个闲差养家糊口,但看起来这里的差事只怕闲不了。” 我点了点头,“人各有志,先生请便。” 他行了礼,转身走出去,却又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只当没看见,叫了下一个名字。 章四二  各怀鬼胎5 结果这次面试,除了傅品圈出来的那三个人,我只多留用了两个人。 一个叫周世昌。大概二十上下,虽然面黄肌瘦,但一双眼乌黑灵活,倒是一副机敏的模样。考试的前两题他都答对了,而且还是前几名交卷的,但我留下他只是因为他最后那份答卷。 最后那题我问的是为什么想进公主府以及进了公主府第一件事想做什么。虽然规定了五百字以内,但是绝大多数的人还是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更有人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辞藻都堆在上面,将自己的理解抱负才干能力写得天上有地下无,只要给个机会就会化龙腾飞。 而周世昌只写了四个字。 “赚钱。吃饭。” 我觉得很有趣,就将他留下了。他果然还没等傅品给他安排职务就先开口讨饭吃。傅品有些哭笑不得地让人先领他去了厨房。 另一个叫郑书颖,也是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风姿俊朗,就算是与昶昼昶昊这样的美男子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很符合我对骆子嘉说我想找的那种人的形象,留下来正好可以做做样子给别人看。 至于他们的职务我便全交给傅品去安排,一切安顿好之后,傅品过来向我复命。汇报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笑了笑,道:“你对我定的这几个人不满意?” “当然不是,公主从善如流慧眼如炬,这些人都再合适不过了。”傅品说了几句恭维话,道,“属下只是觉得,让谢尧走掉有点可惜。” “谢尧?”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并没什么印象。 傅品道:“就是今天主动要走的那个青衣文士。他是奉正十七年的探花,但是因为对官场不瞒辞官返乡,在陇州也算小有名气的人物。” 我皱了一下眉,“是吗?我倒觉得他就是个沽名钓誉喜欢耍点小聪明的家伙。” 傅品也皱了一下眉,道:“公主这是从何说起?” 章四二  各怀鬼胎6 “他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也就不提了,就说今天的事情好了。”我解释道,“我是怎么样做的公主,在成为公主之前是做什么的,我想今天这些来面试的人都不会不知道。既然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传言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又何必在那种时候再摆出一副要划清界限的姿态来?分明就是因为我说我要挑看得顺眼的,他对自己的外貌没信心,所以换种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这样就算真的落选他面子上也不会太难看。又在看到我和骆子嘉冲突之后,说出‘这差事闲不了’这样的话,就摆明了是在以退为进,表示他有能力有办法帮我对付骆子嘉,但他不想跟其它人一样对我俯首帖耳,他想我自己开口请他留下。临走在门口停一下也是因为这个。” 这段话很长,傅品就站在旁边静静听着,并没有反驳,直到我说完才点点头道:“公主真是明察秋毫。” 我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傅总管你不过就是想考考我罢了。” 傅品笑起来,道:“公主说笑了,就算借个天大的胆给我,我也不敢呀。只是觉得谢尧这个人在民间多少还算有些影响力,也许会有时候用得上了。” 我耸了耸肩道:“他应该不会这样就死心的。如果傅总管你觉得这人不用可惜的话,下次不妨给他个台阶下。” 傅品点头应声,退下了。 等他走后,茉莉凑过来,有些担心地抱怨:“傅总管到底在想什么呀?故意让三个奸细混进来也就算了,那个谢什么明明一看就是一副自命不凡的讨厌相。要是天天看到那种人的话,真是烦都烦死了。” 我笑起来,道:“傅总管是从大局出发来考虑的嘛。” “大局大局……”茉莉撇了撇唇,小小声道,“公主你自己根本不想找那种人在身边吧?” ——我身边这些人,到底又说谁是我自己想找的? 傅品是昶昼的派来的,云娘是澹台凛的派来的,沈骥衡也完全是身不由己……想到这里,我不由抬起眼来看着茉莉,轻轻问:“说起来,茉莉你来我身边之前是在哪里当差?” “是宫里的宫女啊,去麟瑞宫之前是在飘香阁……”茉莉说到这里,突然顿下来,然后直接跪在我面前,叩首道,“奴婢对公主绝无二心。” “啊,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这一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她起来,道,“只是想打听一点宫里的事情。麟瑞宫的宫人不是全被我带过来了吗,其它的人我也不认识,所以想问你之前在哪里当差,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这解释有些牵强,也不知茉莉有没有相信,她只是点点头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我道:“前几天我听说骆贵妃有孕了——” “什么?”茉莉的反应简直比我那天还大,直接就打断了我。 我抬起手来示意她冷静一下,一面继续道:“这是大事,但是过了几天也没有听到宫里有消息传出来,所以我想找人悄悄打听一下,这件事是真是假。” 茉莉点点头,道:“交给奴婢好了。” 我松了口气,还好刚巧有这桩事掩饰过去。但是,茉莉是不是真的只是刚好被调到我身边来侍候,完全没有其它背景,我还真是不敢确定。 章四三  君子好逑1 周世昌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跟傅品说想提前预支本月俸禄。我让傅品发了两个月给他。这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口头道了谢,然后很心安理得地坦然收下了。工作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积极的表现,交给他的事情就认真细致做好,其它事就完全不闻不问。但是在管理帐目上倒很有一手。公主府开府还没多久,官吏都没到位,琐碎的事情本来就多,又加上最近因为义诊,很多别人捐的款项也是公主府在管,七七八八零零散散一本乱帐,到了周世昌手上,竟然被做得有条有理一目了然丝毫不差。 我觉得自己是无意间捡到宝,很开心,想请他吃个饭,看看要给他点什么特别的奖励。 结果周世昌对于我的邀请犹豫了很久,慢吞吞回了句,“只是吃饭倒没什么,如果还有什么我份外的事情的话,我希望能先得到报酬和补偿!” 我一时气结,这家伙当我是什么人?色情狂么?就算我真的对他有什么企图,他也不算吃亏吧?居然还要先补偿! 我哭笑不得地打消了请他吃饭的念着,只让傅品给他包了个红包做奖励。 周世昌对于这个倒是完全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之后,还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看了我一眼。 ——真是太打击我了。 若不是还有郑书颖在,我就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行情是不是已经跌破底线了。 在对待我的态度上,郑书颖和周世昌完全相反。郑书颖就像是只发情期的孔雀,无时无刻不想在我面前开屏,卖弄风情,大献殷勤。目的明确的大概连瞎子都能看出来。 一来我本来就是想拿他放“公主府置幕只是为了找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做面首”的烟雾弹,二来有个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美男子在身边献殷勤也不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没说什么,甚至有时候还会有意让他做陪。 但是我身边其它人显然都看他不顺眼。 茉莉不止一次说过“想做附马也不先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这种话。 云娘也很不屑地附和:“长得一表人才,却想巴结女人吃软饭,真是白念了那么多圣贤书。” 但是最讨厌郑书颖的,还是沈骥衡。 章四三  君子好逑2 沈骥衡虽然还是很少讲话,但是那种比剑还要凌厉的目光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尤其是当有人骂郑书颖吃软饭之类的话被他听见的时候,那个脸色与眼神,实在很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血溅当场。 当然,他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直接在公主府拨剑,于是这种想杀人的怒气无处发泄,我就成了间接受害者。 沈骥衡对我的态度直接退回当日他被昶昼关小黑屋的时候。基本只用不屑的冷哼和“我讨厌你”的眼神与我交流。每次都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前世欠他的债没还。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比他温柔体贴地帮我盖被擦汗让我好受。他讨厌我至少不会让我有负罪感,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有“始乱终弃”的愧疚——虽然我这边真的从来没有乱过。 不过,他从我毒发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伸手碰过我,反到让我觉得自己那一时只是因为中毒而神经敏感,其实只是个误会,不过一直也不太敢直接问他, 这种事要怎么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这也太傻了一点,不论他的答案是“是”还是“否”,都只会让双方都下不了台吧? 反正他奉命保护我,只能呆在我身边,如果真的让彼此的关系变得那么尴尬的话,也没什么好处,还是这样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所以就算他每天摆棺材脸给我看,我也没有把郑书颖赶走。 结果没过几天,郑书颖就被人打了。一张俊脸肿得跟包子似的,还带着一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不敢认。直到他出声向我行礼,我才敢确定,皱着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呃……我……”郑书颖犹豫了一下才道,“回禀公主,小人只是摔了一跤。” ……要怎么样才能把好好的帅哥摔成猪头啊?我正想再问,却见他目光躲躲闪闪瞟向我身后。 我一回头就看到沈骥衡绷紧的脸。 我只好轻咳了声,挥手让其它人都退下,单把沈骥衡留下来。 但是等到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又咳了声。 结果沈骥衡斜瞟着我,哼了一声,冷冷道:“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道,“沈兄你不是那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出手的人。” 沈骥衡又哼了一声,扭开头彻底不看我。 我只好自己继续道:“但是他的头变成那样,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打的。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府里的主簿,被打成那样总该有个说法。既然他有意把目标引向你,不如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好了。” 沈骥衡没说话,我就当他答应了。 这事很长时间都没有后续,但是“公主府的面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流言却不胫而走。 章四三  君子好逑3 郑书颖被打的事情一时没有下文,但骆贵妃怀孕的事情却在昶昊告诉我不久之后就明朗化了。 事实上,还没等茉莉找人打听八卦回来,宫里就先公布了官方消息。 骆子缨的确是怀孕了。 继太子之后,这还是昶昼的第二个孩子,消息公开之后,朝野上下一片欢庆。 傅品帮我备下了寿礼,问我哪天进宫去道贺。 老实说,我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进那皇宫,何况我跟骆子缨也实在没什么交情。但傅品和茉莉都说这是规矩,不好违例。于是只好第二天就进宫去道贺,反正早晚都得去,早去早安心。 这次去见骆子缨,倒没有受到任何刁难,也可能是这几天去鸾鸣宫道贺的人太多,她也顾不上来。 骆子缨本来就受宠,这下子更是宝贝到天上去,吃穿用度都已与皇后无异,昶昼一下朝就守在鸾鸣宫不说,更是破例让永乐侯夫人住进宫来照料女儿。骆子缨没怎么害喜,气色很不错,也不像以前那样冷若冰霜,面色红润,或者是因为要做母亲了,从内而外的焕发出一种柔和的光彩,格外迷人。 我进去的时候,昶昼也在。 这还是我出宫之后,我第一次见到昶昼。 他正陪在骆子缨身边轻声细语地嘘寒问暖,神情间的关切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毕竟不论他是因为什么而娶的骆子缨,孩子总是他自己的。 我走过去,例行公事的行礼,道贺,送上贺礼。 骆子缨还是冷冷淡淡的,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 昶昼在旁边问了些我在宫外过得怎么样啊,习不习惯啊,府里的人合不合用之类的话。他倒是神情自若,闲话家常。 我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稍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 昶昼也没有留,只略微抬了抬手。 于是我行礼退了出去。 才出了鸾鸣宫,茉莉就忍不住长叹了声,道:“男人的心真是说变就变了。” 我看着这小丫头一脸沧桑地说这种话,不由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没说话呢,后面已有人叫了声:“公主请留步。” 章四三  君子好逑4 我回过头,见赐福正快步走过来。于是我停在那里等他,赐福走到我面前来,行了礼,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请公主到御书房稍坐。” 我不由一怔,问:“什么事?” 赐福道:“陛下稍后会过去见公主。” 当着人若无其事,转身就让赐福来叫住我,大概是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情吧。于是我点点头,跟着赐福去了御书房。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御书房。与后宫的华丽精致不一样,这里的摆设布局简洁大气,尽显皇室威严肃穆,令人不自觉地摒息静气。 赐福领我进去,令小太监奉茶上来,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于是我也就静靜坐在那里喝茶,一杯茶还没喝完,昶昼便已过来了。 “陛下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他一进来我便放了茶杯,直截了当地问。 昶昼看了我很久,眼神变幻不定,好几次像是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来,末了摒退了其它人,扔了一封奏折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打开,第一眼就被当中用朱笔圈出来的四个字抓住了目光。 “求尚公主?!”我惊得念出声来,“这是什么啊?” “看不明白么?”昶昼哼了一声给我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这才封了公主多久,求婚的折子已来了五六封。” “他们只是看中‘公主’这个身份而已吧。”我无视他的阴阳怪气,随口答了一声,一面又低头去看那奏折。还是只看了一眼,便再次愣在那里,“荀贡瑜?是那位国舅爷还是同名同姓的人?” “没错,就是那个人。太师之子,皇后之兄,当朝国舅,威武大将军。”昶昼斜睨着我,“你意下如何?” 我直接把奏折往桌上一摔:“呸,他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当我脑子进水了?他三番两次加害我的事就算不能追究,但是怎么可能当没有发生?” 对于我气极的大叫,昶昼倒显得很平静,顺手又递过一封奏折来,“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接过来,又只看了一眼就摔出去,“搞什么啊?骆子嘉为什么也凑这个热闹?荀骆两家本来已经权势滔天,不用再动这个驸马的念头了吧?” “但是如果对方做了驸马,却是件麻烦的事情。”昶昼解释。 是,反正在他们看来,婚姻不过是筹码,老婆还不如件衣裳,娶我也不会有损失,有了驸马的身份更是锦上添花。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昶昼:“陛下打算怎么样?” -------------- 最近几天事情比较多,可能更新会不定时,请大家见谅! 章四三  君子好逑5 昶昼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看了我很久,才叹了口气问:“你自己想怎么样?” 我又笑一声,道:“我自己当然想由我自己来挑要嫁给什么人,但是由得了我么?” 昶昼又静了一会,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道:“我不想你嫁给别人。” 我没动,只是偏头看向他。 有些话我们早已说过太多遍了,并不需要重复。 昶昼亦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手却越握越紧,直到我被他弄痛,忍不住呻吟出声,他才咬了咬牙,松了手,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我如释重负,站起来便想走,昶昼却又叫住我,“等等。” 我站在那里,很无奈地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昶昼道:“你想找一些小白脸来混淆别人的视听没问题,但是,不要给我假戏真做。” 我怔了一下,然后皱起眉来,道:“原来郑书颖是你叫人打的?” 昶昼哼了一声,冷冷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要他的命已经不错了。” ——怪不得沈骥衡查来查去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昶昼,一时实在不知道应该摆什么表情,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自己同意让我做这公主,是你自己给我权利开府置幕,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就像霸着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我才不是——”昶昼似乎本来想要反驳,但是才说得几个字便又顿下来,瞪着我,“总之,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这人真是蛮横无理。自己可以三宫六院,别人连找点乐子都不行。我十分无奈,“真是的,说要把什么人赏我的也是你,连个招呼也没有就直接去打人的也是你,想要迎合陛下你一时兴起的决定还真难。” 昶昼道:“沈骥衡不一样。” “嗯,他是你想拢络的人嘛。”我冷笑了一声,“礼送出去,当然要有相等的回报才好。” “木樨!”昶昼急切地打断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又笑了一声,斜眼瞟向他。 昶昼沉默良久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有想过要把你当成礼物送给什么人来换取什么。我的确一直在利用你,但是……”他顿下来,苦笑了一声,“我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混蛋,要么就应该再彻底一点,真的将你当工具来利用,要么就应该什么都不管真的娶了你,或者……干脆一点,直接放手。” 章四三  君子好逑6 昶昼伸过手来,轻轻抚摸我的脸,声音轻柔而无奈,“可是哪一点我都做不到。” 我无言以对。 昶昼继续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你,所以硬不下心来。但是又不可能停止我的计划。我也想过,既然你不可能爱上我,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或者沈骥衡会是你最好的归宿,所以我真的想过撮合你们,但是事到临头却还是做不到。我不想放手,不想你嫁给别人,甚至看到你和别人亲近就会无法克制的怒火中烧。你说我一时兴起也好,喜怒无常也好,但只要是和你有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这剖白很坦诚,但却让我只觉得心头一阵恶寒。 “所以呢?”我忍不住皱了眉看着他,直接道,“你要将我就这样套在这里一辈子吗?瑞莲姑婆已经为你虚耗了一辈子,你还想我继续守一世活寡?你还能更自私一点吗?你到底要残忍到什么程度?” 昶昼僵在那里,然后微微眯起眼来,一双乌黑的眸子就像是要喷火。 我想大概从来没有人当面跟他讲这样的话。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就算他怎么生气也好,我也不可能收回去。老实说,看到他这样盛怒的样子,我有些后悔,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我稍微向后面退了一点,伸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不避不闪地正视昶昼的眼。 澹台凛给我的那枚印章我拿绳子穿起来贴身挂在脖子上。这时只觉得刻着他名字的玉石硌在胸口上,微微生痛。 没错,在这个世界里我实在是微不足道,没办法和贵为一国之君的昶昼抗争,但却真的不甘心,我不想嫁给别人,也不想这样虚度自己的年华,更不想这样就离开这个世界。 我才刚刚正视了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不想这就样什么都没做就放弃。 但昶昼看了一会,眼中的怒气竟然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伤感与无奈。他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不看我,袖子一挥,道:“你先回去吧。” 我应了声,走出御书房,在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翻倒的巨大声响。 我吸了口气,没有回头,直接向前走去。 章四四  星夜私奔1 回到公主府,我连衣也没换就径直去了练箭场,一支接一支地射箭。 直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缓缓扭过头,见沈骥衡站在我身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一面低低道:“够了,公主。” 我抬眼看着他,他又低低说了声:“够了。”然后将弓箭从我手里拿走,扔在一边。 我这才看到自己的双手都已经被磨破,血流了一手。 我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这时才觉得痛得钻心。 沈骥衡捧着我的手,皱紧了眉,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也只是又重复了一声:“够了……” 这一声,分明已不单指练箭这回事。 不知为什么,他这一连三声“够了”,让我禁不住悲从中来,眼泪便忍不住涌了出来。 我这一哭,沈骥衡像是吓到了,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我一时间也没想太多,伸手就抱住了他,放声大哭。 沈骥衡的身体一僵,却并没有挣开,也没有推开我,而是伸手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然后,抱紧了我。 夜已深了,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受伤的手已经上了药用纱布包好,还是有点隐隐作痛,但这并不是让我睡不着的原因。 外面月色很好,将沈骥衡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来来去去。 想来沈骥衡正在院子里踱步。 不知道他在想的,和我在困扰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 人的思想真是微妙。我是因为瑞莲姑婆的临终嘱托才来到这里的,经历这么多事情,我自己想帮昶昼,也想为姑婆复仇,本来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是今天沈骥衡那三句“够了”却令我的情绪瞬间失控。 我不甘心。 我到底还要陷进这种无法抗争的境地多久? 我到底还要在这件事情里搭进多少东西? 我的婚事,昶昼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他本来是想让我嫁给谁? 谁做驸马才对他最有利? 这些问题令我皱起眉来,伸手摸上挂在胸前那个玉石印章。碧玉带着我的体温,温润光滑。我用拇指的指腹抚过印章底部刻的那个字,细细地感觉着那些笔画。 我忍不住又想,澹台凛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求婚的奏折里,有没有他一份? 我正因为这个可能而微微脸红的时候,床前的地板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章四四  星夜私奔2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枕头底下抓住了后来沈骥衡重新送给我的袖箭筒,睁大眼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这房间的地板是用大块的水磨青石铺成的,刚刚发出声音的正是房间正中的一块。我正在看时,它又响了一声。我坐起来,端平了袖箭筒,手按在发射的机括上,正要出声大叫,那块青石板被移到了一边,一个满头银发的脑袋先探了出来。 我的惊呼堵在喉咙里。 因为那个银发碧眼的男人正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一面从地下跃上来。 我捂着唇不让自己大叫出声,但还是忍不住惊讶地问:“澹台凛?” “嘘。”澹台凛又做了禁声的手势,一面向窗外看了一眼。 我跟着看过去,窗户上沈骥衡的影子已经停下来,看得出来大概他人已到了离门口很近的地方,但是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澹台凛走到我床前来坐下,伸手轻轻拿下我手里的袖箭,放在一边,然后捧起我的手来,皱了一下眉,“怎么弄成这样?” “没什么。”我笑了笑,道,“只是练箭的时候不小心。你怎么会过来?” 澹台凛轻轻握着我的手,也笑了笑,道:“我想见你。”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我的心跳却不自主地快了起来。 我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指了指青石板移开之后露出的那个大洞,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会从这里出来。” “这里有条秘道啊?你不知道么?” 三秋阁有条秘道傅品在我刚搬过来时就跟我说过了,没想到竟然是澹台凛先用。我又看了看那条秘道,然后才意识到澹台凛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回眸瞪着他:“你想来见我不能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啊?鬼鬼祟祟的,刚刚吓我一大跳。” 澹台凛笑了笑,道:“刚刚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了。” 我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澹台凛道:“这么晚了,惊动别的人只怕不一定会让我见你,而且,我不但是想来看看你……”他顿了一下,站起来,向我伸出手,轻轻道,“我还想带你走。” 我怔在那里,看一眼澹台凛,看一眼还打开在那里的秘道,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这算什么?私奔么? 澹台凛伸着手并没有收回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问:“不愿意?” 我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交到他手心里。 章四四  星夜私奔3 秘道也是用大块的青石彻成,并不像我想像中那样潮湿肮脏,但却仍有一股阴森森的凉意。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澹台凛牵着我的手,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这时回头来看了看我,问:“是冷还是怕?” “冷。”我回答。 刚刚他突然跑过来说要带我走,我从床上起来,也没顾得上准备,披着外衣就跟着他跳下了这秘道。 跟他在一起,我并不害怕。 只觉得就算天塌下来,这高大的男人也会帮我顶起来。 澹台凛笑了笑,道:“唔,是我考虑不周,来,先帮我拿着。”他说着把手里的火折子递给我,然后脱下了自己袍子披在我身上。 我依旧把火折子递还给他,自己将那件袍子穿好。 又长又大的男子衣袍,还带着澹台凛的体温,几乎将我整个人包起来。我微微低下头,嗅着衣服上透过来的淡淡男性气息,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暖意,忍不住便伸手抱紧了身边这个男人。 澹台凛连忙将火折子举高,很吃惊地道:“咦,你冷到想扑火的程度么?” 但是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都感觉那吃惊只是装出来的。 我抬起眼来瞪着他。 他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搂了我,柔声道:“好吧,我知道你只是迫不及待想抱我,不过我们先出去找个温暖的地方如何?” ……这人还真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 我羞红了脸,咬了咬牙从他怀里挣出来,快步向前走去。 澹台凛戏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道:“走慢点,前面黑,不要摔倒了。” 我正在想这人总算还有点良心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公主不用那么心急,我不会跑掉的。”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大骂:“澹台凛你这大混蛋!” 结果话还没落音,自己就撞上了前面的墙壁。下一秒澹台凛已到了我身边,揽过我的身子,急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撞痛?” “你管我痛不痛啊?你个大坏蛋,就只知道欺负我!”我一边骂一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不肯放,我便擂起拳头捶他。 章四四  星夜私奔4 澹台凛苦笑着握住我的手,道:“你不开心的时候,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别跟自己过不去。手上还有伤呢,咱们换踢的好不好?” 我一时有几分感动,但心头的气恼却还是没有消,怔了半晌,抓着他的手一口咬下去。 澹台凛痛得身体一颤,却只是皱了一下眉看着我,“嗯,用咬的也不错,但是会不会太野蛮了?” “我就是野蛮了,怎么样?”我松了口,叉腰看着他,“我就是要做个记号,怎么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东西了,要打要骂都随我。” “好。”澹台凛居然点下头,又问,“气消了?” “那有那么容易?”我哼了一声,伸手攀上他的脖子,令他低下头来,然后踮起脚,咬住了他的唇。 没有很用力,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噬咬。 这对澹台凛来说,似乎比单纯的疼痛更难容忍,没过几秒钟,他就把火折子扔在一边,一手搂紧了我的腰,一手固定我的头,反守为攻地将我的噬咬变成了一个深吻。侵占掠夺,肆意狂野。 我反而被他这样的热情吓到,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澹台凛扬了扬眉,抱紧我,一丝后退的空隙也不留。 我目光游移着,在喘息的间隙里轻轻道:“……那个……火折子要灭了……” “别管它。”澹台凛回答,一面继续低头亲吻我。 我因为他的亲吻和抚摸而酥软地伏倒在他怀里,用最后的理智支撑着道:“……可是……再这样我们……就走不出这秘道了……” 澹台凛的动作停下来,他低下头,无奈地看着我:“是你先撩我的,到了这一步你又叫停?” ……是,是我没种。 这次的确是我先勾引他的,但是事到临头,却又退缩了。 我知道我喜欢这个男人,但是,在他带着我从一条秘道私奔的时候停下来做这种事情……就算是在我的时代,也实在是太“豪放”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所以被他这么问的时候,我只是羞得将脸埋在他怀里不敢说话。 幸好这时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火折子闪了两下,真的灭了。 澹台凛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抱起来,向前走去。 章四四  星夜私奔5 从秘道上去,已到了城外。出口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 澹台凛准备了两匹马在这里,但却抱着我共乘一骑。他解释是因为我的手受伤了,不好抓马缰。但很明显就是现找的理由。不过我也不太在意就是了。他抱着我上了马,我便在他怀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搂着他的腰,闭了眼靠在他身上。 原本也不过就是想温存一下,但是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等到澹台凛叫醒我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山谷里。我抬起眼来,入目是一片竹林,枝叶随风摇摆,绿影婆娑。潺潺清溪蜿蜒流过,水声和着秋虫的鸣叫,有如天籁。溪边一处竹舍,雅致隽秀。 澹台凛牵着我的手走过去,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澹台凛回答。 竹舍内甚是简洁,桌椅床榻都是竹制,简单拙朴,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无,跟我之前见过的他那画舫和花厅里的奢华截然不同。 我不由吃了一惊。 澹台凛笑了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这蜗居太简陋了,公主不习惯?” 我摇了摇头,道:“只是反差太大了,我有些吃惊而已。这里挺好的,别有一种韵味。” 澹台凛无奈地一摊手。“没办法啊,全副家当都给别人了嘛,只好来住这种地方了。” ……这个人。 我抬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碧玉印章,斜了他一眼,道:“大不了还给你好了。” 澹台凛却完全没理我这句话,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动手做的。这么多年来,每次心情烦闷,我就会来这里,砍几棵竹子做点什么,或者只是躺在这里睡觉。然后就会平静下来。” 我不由更为吃惊:“嗬,你还会做木工?” “最开始那些当然惨不忍睹,慢慢就好了。”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道,“反正也没有人看到。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家的人。” 我笑了笑,道:“我很荣幸。” 章四四  星夜私奔6 澹台凛轻轻搂过我,笑道:“是我和这里的荣幸才是。对了,还有好东西。” 我连忙问:“什么?” 澹台凛却卖了个关子,道:“你一会你就知道了。”一面放开我转去屋后拿了把锄头,招呼我一起向旁边的竹林走去。 我很好奇,一边走一边问,他却始终笑而不答,一直走到竹林里一株大竹子下面。 月光很亮,月下的竹子近看更是郁郁葱葱,青翠欲滴。 澹台凛让我稍微站开一点,自己借着月光挥起锄头开始往下挖。不多时就挖出一个坛子来。澹台凛扔下锄头,把那坛子抱起来,道:“好了,走吧。” 我看着那个坛子,有些犹疑地皱起眉:“这是……酒?” “公主英明。”澹台凛笑起来,一手抱着那酒坛,一手牵起我,道,“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在有些地方,有女儿的人家会在女儿诞生那天埋下一坛酒,一直到女儿出嫁那天才挖出来喝。” “这故事我也听过。”我道,“原来你们这里也有这个,这是女儿红的故事嘛。真是又温馨又浪漫。” “嗯。”澹台凛点了点头,道,“我听完之后就在想,不如我也去埋一坛酒吧。” 我卟哧笑出声来,道:“难道你也想等着自己成亲那天挖出来喝?” “我只是想等找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之后,跟她一起喝。”澹台凛说着,将那坛酒在手里抛了抛,侧过脸,微笑看着我。 对上他那双宝石般剔透的绿眸,我不由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已微微发烫,轻咳了一声道:“人家那酒叫‘女儿红’,你这坛算什么?难道要叫‘男儿绿’?” 澹台凛笑出声,一面握紧了我的手,轻声道:“不,它叫做‘一生钟情’。” 那一瞬间,我几乎连呼吸都已顿住。 月光,溪流,竹声,虫鸣……身边一切都好像变得异常遥远,满世界就只余下他低沉醇厚的声音。 一字一字环绕,一遍一遍回响。 一。生。钟。情。 章四五  竹舍缠绵1 月色如水。 我和澹台凛坐在竹舍后面延伸到溪边的平台上喝酒。 酒色青碧通透,倒在竹筒做的杯子里,带了种竹子特有的雅郁清香,入口醇绵甘洌,余味清爽悠长。 我忍不住赞了声:“好酒。” 澹台凛笑起来,道:“之前请你喝‘醉九宵’也没听你赞过。那可是南浣一等一的好酒。” 我也笑笑,自己拿过坛子来又倒了一杯,道:“我就是觉得这个比较好。也许是埋在竹子下面的原因?你埋了多久?” 澹台凛道:“具体哪年埋的我忘记了,总有十几年了吧。”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他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在月光下看来就似九天倾下的银河,线条硬挺的五官被月光映得黑白分明,如同巧匠手中最完美的雕塑,而他的眼睛深遂又明亮,就像夜空里最耀眼的星辰。 我凑过去一点,伸手抚上他的脸,问:“你多大?” 他怔了一下,才突然笑出声来,道:“我们真是糟糕,都这么久了,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彼此的年龄。” ……的确是蛮糟糕的。 我板起脸来看着他,但是看了一会,自己也觉得好笑,便也跟着轻笑出来。 澹台凛伸手揽过我的肩,道:“我到十一月十六,便三十三岁了。” 我靠在他身上,喝了一口酒才轻轻道:“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八月二十二。我二十六岁,还好,相差也不是很多。”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道:“难道你之前一直觉得我很老?” 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伸手拿起他一缕银发,轻轻绕在手上,道:“你看,鹤发童颜这种词一般都是形容老头老太太的。” “怎么有这样善变的女人啊,上次还夸人家漂亮,转眼就嫌弃人家的头发。”澹台凛装模作样的抱怨,一面低下来头,轻轻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 ……早说过这是个奸商了,我在那秘道里咬他,他这时便要咬回来。 章四五  竹舍缠绵2 我本来想要挣开他,但却双抗拒不了随着他的轻轻啮咬从耳垂漫延到全身的那种酥麻与战栗。 我轻轻喘息着,整个人软绵绵靠在他怀里,一面问:“这十几年来,难道你连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都没有碰到?” 澹台凛的手本已顺着我的腰肢滑下去,我问完这句,他的动作便停下来。我不由得抬起眼来看着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心也忍不住提了起来。 你看,其实我对这个男人还是没有多少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多大,有没有娶妻,有过多少情人。 在这种社会里,总不能指望一个三十三岁在妓院长大还自己经营着一家妓院有钱又有势的男人还是完璧之身的童男吧? 也许这些我都应该一早就问清楚的,但是只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因为彼此吸引,便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头栽了进来。 他这一犹豫,这样那样的问题就都浮了上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拿开他的手,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时才听到澹台凛轻轻道:“有过一个。” 我回眸看着他,见他也在自嘲地轻笑,一面道:“我那时还年轻,简直可以为她上山打虎下海擒龙,她要我念书,我便念书。她要我学琴,我便学琴。她要我在地上爬,我就会顺便再学两声狗叫。” 我心头一紧,不由得就泛起一股酸意来,斜眼睨着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那她叫你死,你会不会去?” 澹台凛笑起来,伸手从后面抱住我,轻轻道:“她没叫我去死,只是对我说,‘我不想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被别人叫杂种’。” 我反射性皱了眉截道:“她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对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人说这种话,是怎样残忍的一件事?怪不得我问起来的时候他会迟疑。 那或者是他永远也不想触及的伤口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有些愧疚,干咳了一声,轻轻道:“抱歉。” 章四五  竹舍缠绵3 澹台凛抱着我没说话,我扭过头看着他,道:“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天生的,会嫌弃这个只代表她根本不爱你。自己少见多怪就算了,还出来乱讲话。南浣虽然是黑发黑眼的人占绝大多数,但是不代表银发绿眸就是怪物,在西方这样的人多的是。” 澹台凛笑了笑,道:“好像你知道我娘亲是哪里人一样。” 我又一惊,“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澹台凛摇了摇头,道:“我娘是因为海难被浪冲上岸来的,醒来之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漂来的。你在红袖招看到的那些胡姬,基本都是从狄国那边来的,我曾经带我娘去过那边,但她说那不是她的家乡。” 我道:“她是坐船出事的,也许她的家乡是在大海彼岸呢。” 澹台凛吃惊地打断我:“海又不是河,怎么可能有彼岸?” 说起来,我到这里这么久还真是没有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理是不是跟我们那边一样。他们难道还停留在认为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这世界唯一的大陆,海的那边什么也没有?还是说,在这个世界里,海的那边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虽然我也不太明白这些问题,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澹台凛真正吃惊的样子,不由觉得有趣,卟地笑出声来。 澹台凛自己也笑起来,道:“原来你这是故意编瞎话来取笑我少见多怪么?” 我一本正经地点下头,“是的,我难得找到机会可以取笑你。” “好吧,那就让你笑好了。”澹台凛这么说着,一面伸手骚我的痒。 “讨厌!”我一面笑骂,一面扭动身子手脚并用地想躲开他的手,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结果笑得倒在平台上,碰倒了澹台凛放在旁边的酒杯。 杯里半杯残酒洒了我一身,酒香四溢。 澹台凛跟着俯下身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溅在我脸上颈上的酒,顺便在我耳边轻轻呢喃,“真香。” 章四五  竹舍缠绵4 也许是因为他的亲昵,也许是因为刚刚笑得太厉害了,我只觉得全身无力,却仍抬起手轻轻抱住他,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欠我钱啊,当然要以身相许。”澹台凛一边在我耳畔印下细细碎碎的轻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这混蛋!”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一面抬起腿来想踢他。 澹台凛伸手按住我的腿,顺势就轻轻摸了上去,另一只手撑起了自己的身子,抬眼来正视我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会被你这样的人吸引了。不认命,爱逞强,莽撞又喜欢多管闲事,还烂好人……” 我不由撇了撇唇:“听来都不是什么好形容词。” “没错,可是啊,看到你拿花瓶砸人的时候,看到你骂骆子嘉的时候,看到你在校场上满头大汗的练习的时候……我都觉得,你真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澹台凛笑着说,然后又俯下身来亲吻我,“努力的人最美了……” 他这样毫不吝啬的赞美取悦了我,我微微仰起脸,回应着他的吻,“谢谢。” “想表达谢意的话,就以身相许吧。”澹台凛轻笑着,伸手解开了我的衣襟。 我挂在脖子上的碧玉印章轻轻滑了出来,澹台凛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小巧玲珑的印章上,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惊喜,“你贴身带着?” “嗯,这么大一批财富,不贴身带着万一被人偷去了怎么办?” 虽然我这么解释,但是澹台凛还是很开心,更加热情地吻我,灵活的舌尖在我口腔内起舞,每一个动作都能勾出我体内每一处神经末梢的快感。 我无法自抑地吟哦出声,弓起身子贴近他。 澹台凛对于我这样的反应有了更热切地回应,他抚过我身上每一寸肌肤,在我身上留下无数吻痕,激情狂热而又极富技巧,而我毫无招架之力。 以前的经验也好,云娘教的媚术也好,统统没有用武之力。 我只能攀紧他的背,被他的动作牵引,一点一点,坠入情欲的深渊。 沉溺其中,无法自拨。 章四五  竹舍缠绵5 醒来的时候依然躺在竹舍外的平台上。 月已西斜,风稍微有些大,后面的竹林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冷。 澹台凛正躺在我身边,用他宽大的外袍裹着我们,抱紧我,火热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连心都觉得温暖起来,又怎么会冷? 澹台凛睡得很安详,唇角微微上扬,看起来竟有几分纯真。 我看着他,忍不住在想,他小时候一定特别漂亮特别可爱,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要一个像他一样的小孩? 但是也幸好她有那种偏见,才会成全了现在的我们。 我笑了笑,轻轻抬起头来,在澹台凛唇角亲了一下。 我一动他就醒了,长长的睫羽扇动了几下,还没睁眼呢,就回吻了我一下,呢喃着道:“早。” 我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笑了笑,道:“还不到说早安的时候呢。” “唔?”澹台凛长长的睫羽扇动几下,睁开眼来,问,“什么时候了?” 我愣了一下,这里没有人打更,也没有时计器,我又不像他们习惯了看看天色就知道什么时辰,他这么一问,我还真答不上来,半晌才道:“不知道呢。” 澹台凛像是也清醒了一点,笑着坐起来,道:“也是,这种穷乡僻壤,连个漏刻也没有。” 我也笑了笑,跟着坐起来,依然靠在他身上,轻轻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也很好嘛。” 澹台凛搂着我,亦轻轻吟道:“不闻更漏与钟鼓,绿竹清溪伴好眠。” 我顺口接道:“听风揽月一樽酒,偷得浮生半日闲。” 澹台凛怔了一下,似乎很好奇,侧过脸来看着我,道:“我听说过公主府僚幕考过算术,没想到公主居然还可以出口成章。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句是别人写的,我很喜欢。”我也懒得跟他解释当年上学的时候背过多少唐诗宋词,只是这么含糊地解释过去。 澹台凛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指着溪边的空地,道:“闲不了多久了,等天亮了,我就把这地翻一翻,看看入冬之前咱们还能不能种点什么出来。” 我怔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着他,他刚刚在说什么?种地? 章四五  竹舍缠绵6 澹台凛继续道:“山上有野菜树果,还可以打猎,溪里有鱼,米我买了不少,至少够我们两个吃几个月的——”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打断他:“等一下,你在说什么?真的要在这里生活吗?” 澹台凛垂下眼来看着我,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你以为我说要带你走,只是带你出来玩玩么?” 我继续怔在那里。 是的,我曾经跟他说过让他带我走,带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但我从没想过,他会真的这样做。 他竟然真的愿意放弃现在的权势财富,只求和我长相厮守? 澹台凛将我的手从衣袍里拉出来,轻轻亲吻我还缠着绷带的手指,道:“开始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是我想我们能克服的。” “你疯了么?”我抬眼看着他,“突然做这种事情。” 他像没听见我的话一般,继续道:“唯一的麻烦就是你身上的毒。不过我打听到有位绝世高人,也许能有办法。等风头过去,我就带你去找他——” “你说等风头过去,就是说你根本也明白会有多大的风险对不对?昶昼不可能就这样让我们私奔的。”我打断他,道,“你真的放着朝廷大员京城首富不做,要做逃犯?” 澹台凛笑了笑,道:“有公主陪我,这些又算什么?” “但是昶昼那样仰仗你,我们这一走,他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澹台凛亲了我一下,道:“就算知道你和昶昼的关系,你这样维护别的男人,我也会吃醋的。” 我将他稍微推开一点,道:“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澹台凛握着我的手,轻轻抚摸上面的绷带,道:“那就说正经的好了。你和昶昼见过面之后,他在宫里大发雷霆,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是因为你的婚事吧?”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澹台凛道:“上折请尚公主的,有我一份。但是我知道昶昼不会答应。”他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才缓缓接道,“他的确是很仰仗我,也正因为如此,有两件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做。一件,是让我手里有兵权,另一件就是你。他不会把手里所有的筹码押在同一个点子上。” 我依然没说话,但心却不由得凉下来。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昶昼是个疑心病很重,又慎重坚忍的人。 澹台凛帮他办了很多事情,他知道澹台凛是怎样的人物,若是再让澹台凛手握重兵,他肯定会担心除了荀骆两家之后,澹台凛就会直接挥军逼宫。 而我这个人虽然无足轻重,但是颐真公主的驸马却绝对是这棋盘上很重要的一颗棋子。而澹台凛本来已是另一颗。 他不可能让澹台凛又当卒又当车。 章四五  竹舍缠绵7 我这时才觉得冷。 澹台凛显然是感觉到我的战栗,伸手再次将我抱紧。 我一面往澹台凛怀里缩了缩,一面道:“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这太不负责了。不论是对昶昼,对我姑婆,对这计划里的其它人,甚至对我们自己都没办法交待吧?这样半途而废有始无终,就算我们能找到地方隐居,你又真的能安心吗?” 澹台凛半晌没说话,然后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为这件事情已出付出太多了……” “所以,不亲眼看到那些害瑞莲姑婆的人和那些害我的人的下场,我不甘心。”我抬起脸来,亲了亲澹台凛的下巴,然后靠在他怀里,低声道,“你会带我来这里,说要一起生活,我真的很开心。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平安偕老……我真是做梦都想。” 澹台凛抱紧我,低头亲吻我的头发,我继续道:“澹台凛,我真的喜欢你,但是,现在我不能跟你走。不论我们是不是自愿的,都已经参与了昶昼的计划这么久。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精力,其间的牵扯已经远远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如果我们现在真的走了,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道:“你看,我就说你心软又爱逞强。自己明明都……” “也许我只是贪慕虚荣,舍不得现在的锦衣玉食。”我再次打断他,笑了笑,“你看,公主府的床至少要暖和得多。我们回去吧?” 澹台凛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微微挑起眉来,“我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个邀请?” 我点点头,伸手在衣袍下面环住他的腰,道:“我对你先前的表现很满意,所以,你不如索性搬来公主府吧。” 澹台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轻轻道:“唔,你想看有多少人会迎着一顶绿帽子继续向你求婚么?” “反正我的名声也不见得好听,再臭一点也无所谓吧?” “既然你不肯走,那也只能先这样了。”澹台凛低下头亲吻我,在亲吻的间隙里道,“我会再给昶昼上书求亲,但如果他到时候还是执意要把你嫁给别人的话,我就会真的带走你。不管你愿不愿意,甘不甘心。不管后果到底有多严重,不管昶昼会不会死南浣会不会灭,就算要带着你亡命天涯永无宁日,我也一定会带你走。” 我重重点下头,道:“好。” 章四六  同居风波1 依然从秘道回了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了,我让澹台凛留下,他也没推辞,一来是想趁机公开我们的关系,二来连夜奔波往返,也的确是累了。 于是也没再说话,一齐和衣倒在床上睡了。 再醒来时已快到中午。 这次澹台凛醒得比我早,正以手支颐,撑起半边身子看着我。 “早。”我含糊不清地咕咙了一句。 澹台凛笑起来,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现在可已经不是说早的时候了。” 我也笑了笑,坐起来。 澹台凛跟着我坐起来,伸手从后面抱住我,头搁在我肩上,用鼻子轻轻蹭我,轻声道:“唔,我到现在,感觉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想起昨夜种种,不由微微脸红,但是心里却暖洋洋的,幸福都要满溢出来一般。不自觉便覆上他的手,靠在他怀里,亦轻声道:“我也是。都不想醒来。” 澹台凛抱紧我,还没说话,我便先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他的肚子在响。 我不由笑了笑,回过头看着他,道:“我们还是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澹台凛在这里的事情,大家都显得很意外。当我宣布澹台凛以后会住在公主府的时候,他们就更为吃惊。 茉莉不用说,张着嘴半天都没合拢。连云娘都吓了一跳的样子。 我想,澹台凛昨夜可能真的谁也没告诉,一心想直接带我走掉的。 唯一平静的人反而是沈骥衡。想来他昨天晚上的确是听到了澹台凛来,只是没有出面干涉而已。但是知道澹台凛要住下来,他的脸色就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 下午澹台凛回去收拾东西。他才刚一走,茉莉已先冲我叫起来,道:“公主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我抬起眼来,很平静地问。 茉莉反而胀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公主……你……你和澹台大人……没名没份……这样算什么……” “这在我家乡那边,叫同居。”我依然很平静地回答。 章四六  同居风波2 茉莉红着脸静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又道:“就算公主和澹台大人两情相悦,可是你们毕竟没有成亲,这样……叫别人怎么看?一定又会有很多人说三道四了。” “说就随便他们去说。”我道,“最好传得天下皆知,没有其它人愿意娶我就最好。” “公主怎么能这样想?”茉莉还是不死心地劝,“身为一个女人,名节多重要啊……” “我自己不在意,他也不在意,这就够了。”我挥挥手打断她,“名节这种东西,谁爱捡回去当宝就随便捡好了。” 茉莉看起来还是对我的说法很郁闷,但是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继续下去,行了个礼下去做自己的事了。 跟着沈骥衡就狠狠瞪了我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你还回来做什么。” 看,他果然是知道的。 我笑了笑,道:“这边的事情不是还没完么?我就这么走了,你们怎么办?” 沈骥衡咬牙瞪着我,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掐死我一般,我下意识向后躲了躲,结果他只是闷闷说了句“不用你管!”然后拂袖而去。 我在那里愣了半晌。 到底又哪里做错了?一个二个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结果转过身来,就看到云娘正幽幽看着我。 我索性一摊手,“好吧,你又有什么要教训我,一起说了吧。” 云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想教训你,只是有些担心你们。”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云娘又道:“我认识澹台大人很多年了,他救过我的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我提起澹台凛,大概澹台凛已经通知她我知道她是帮澹台凛办事了。 我不由打起精神来听她往下说。 云娘看着我,道:“他的为人和能力我都很清楚,他既然会同意这样搬过来,就证明他没有更好有办法跟你在一起吧?” 我只好继续沉默。 不能明媒正娶,又不能私奔隐居,看起来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云娘继续道:“连澹台大人都没有办法,叫人怎么能不担心?” 我也只好笑了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了。” 于是云娘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不论大家对这件事情怎么看,总之,当天下午澹台凛便收拾东西搬进了公主府,堂而煌之地做了我的“入幕之宾”。 章四六  同居风波3 这件事传得很快,第二天昶昼就派了人来召我进宫。 他依然是在御书房见我,甚至还没等我行完礼,便直接向我吼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问:“你指什么?” 昶昼的怒气简直可以具象成熊熊火焰。“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指你和澹台凛!” 我坦然点下头,道:“我和澹台凛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如果陛下能够成全,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但是如果不行,我们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 “你……你简直……”昶昼指着我,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真是不知廉耻!” 早就知道这位皇帝的词汇量不怎么样,我也懒得计较他骂得毫无新意,只是撇了撇唇没回话。 昶昼道:“你马上把他给朕赶出去,从此以后断绝来往!” 我叹了口气,道:“陛下如果只是不想他住公主府的话,倒是没问题,我可以去他那里,或者找别的地方约会。但是断绝来往我做不到。” 昶昼扬起手来,似乎是想给我一个耳光,但是扇到半路却停下来,僵在那里,只咬着牙,狠狠地瞪着我。 我微微扬起脸,看着他,道:“我不是你的女人,不要用这种发现老婆偷情的眼神盯我。我不会心虚的。” 昶昼胸膛起伏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扬起的手放下来,但声音依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笑了笑,道:“我没办法自己选择要嫁的对象,但是要喜欢什么人,总是我自己的权利吧?” 昶昼截道:“澹台凛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的人物!” “我知道。”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把他想像得很简单过。 昶昼又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对我介绍得很清楚,他自己也并没有对我隐瞒。 昶昼像是火气又上来了,吼道:“你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吗?你知道他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情吗?你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爬到这个位子来的吗?你知道甚至连云娘都是他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昶昼怔了一下,一时也没有急着说话,微微眯起眼来打量我。 章四六  同居风波4 我道:“云娘的事,澹台凛是几时跟你说的?” 昶昼咬牙哼了一声,道:“你以为除了澹台凛,朕就没有别的情报来源了吗?” 这次倒轮到我怔住。原来他对澹台凛的戒心已经不只是心理上的了。 我静了很久才轻轻道:“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昶昼皱起眉来看着我,我继续道:“我知道你很聪明很厉害,但是,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国家。你需要有人帮你。” 昶昼皱头皱得更紧,黯黑的眼盯紧我,“你在威胁朕?” 我也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来?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是没错,但是,别把真心对你的人往外推。没有人喜欢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过了很久之后,昶昼的神色才有所缓和,走到椅旁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道:“今天澹台凛在朝上直接上奏请尚公主。” “哦,是吗?”澹台凛还没有回来,我已经被召进宫,并没照面,所以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他顶多再上个折子求婚呢,没想到竟然直接在朝议上奏了。“然后呢?” 昶昼斜了我一眼,道:“然后自然被群臣取笑怒骂了一番,骂他自不量力攀龙附凤,胆大包天不知羞耻。” 澹台凛本身得罪的人就多,别人自然不会放过羞辱他的机会。只是直接在朝堂上取笑,是不是太过份了一点?我皱起眉来,道:“这些人公然在朝堂拿本朝公主的私事取笑,才是胆大包天无视天威吧?你竟然就由着他们说?” 昶昼愤愤地哼了一声,道:“朕当时只恨不得直接把他拖出去斩了。” 我闭了嘴。他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平和了一点,再惹他的话,这件事只怕就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昶昼静静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一杯茶喝完,才抬起眼来看着我:“为什么你偏偏会喜欢上他?” 这问题他刚刚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想他其实并不是想要答案,这种问题,本来也就没什么答案。 于是我没有回答。 结果昶昼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一片寂静。 直到赐福进来禀告昶昼说太后请他过去,昶昼才向我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我再想想。” 章四六  同居风波5 我才刚走出御书房,就看到桂公公等在那里。 我一出来他便过来行了礼,道:“公主请留步。太后请公主到永寿宫一晤。” 我皱了一下眉,“太后不是刚刚请了陛下……” 桂公公道:“所以请公主先到偏房稍事休息。” 我微微眯起眼来打量他,真的是太后找我,还是他又想动什么歪念头? 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一般,桂公公笑道:“老奴若是对公主心怀不轨又岂会亲自在御书房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向公主说话?公主若是不放心,大可带着沈大人一起去。老奴想太后大概也不会介意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骥衡。 他虽然对我和澹台凛同居的事情也明显不满,但我出门他还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刚刚和昶昼在里面说话,他便在门口守着,我一出来就立刻跟过来。 唔,有他在应该不会有事。万一真的是太后找我,我不去,反而更麻烦。 于是我只好叹了口气,让桂公公带路,领着茉莉和沈骥衡跟过去。 在永寿宫的偏房里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我才终于被叫过去见太后。 一进门就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之前见过的那香炉已移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火盆,炭火覆着一层浅白的灰,将房间里烤得暖烘烘的。 我不由吃了一惊,眼下虽然到深秋,但是还没有冷到要烤火的程度吧? 太后的声音从纱帘后面软软地传出来:“是颐真到了么?” 我连忙应了一声,过去行礼。 太后看来依然雍容华贵,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脸色却有些苍白,虚弱地靠在软榻上。 我皱了一下眉,问:“太后生病了?” “没什么,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会虚一点。”太后说着拉过了我的手,问,“在公主府怎么样?还习惯吧?” 我才一两个月没见她而已,年老体虚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正好她自己拉过我的手,我便顺势悄悄搭了她的脉,一面随口说着出宫之后的生活,一面仔细留意着她的脉象。 不是什么体虚,也不是风寒,她的脉象看起来……更像是……中了毒! 章四六  同居风波6 我一惊之下,蓦地抬起眼来看着太后,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一个生病或者中毒的人,深遂锐利,就像是什么都知道。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为了让我把脉才握我的手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中毒这么大的事,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她自己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她不舒服不可能不找太医来看,连我都能看出来,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既然没有声张,为什么又要这样让我知道? 还是……我的诊断错了? 我正在犹疑,太后已迎着我的目光,轻轻笑了笑,道:“你还真是完全不把我的忠告放在心上。” 我连忙轻咳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手,道:“我不明白太后指的是什么?” 太后又笑了笑:“当然是说澹台凛。”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还是选了他?” 又是这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我索性也就继续沉默下去。 但太后看着我,又笑了起来,道:“也许,澹台凛这次,也是动了真心吧。你没看到,平常那么狂放不羁的一个人,任文武百官讥笑讽刺,一句话也没回,只是跪在那里说‘请陛下成全。’” 于是我也跪下来,道:“请太后成全。” 她没说不行,也没叫我起来,只是拥着自己的狐裘静静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一双腿都已经跪麻,才听到太后轻轻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 她大概是指我说过会帮昶昼的话吧?我点点头,道:“不论你们给我冠上什么身份和头衔,我还是我,我不会变的。” 太后又问:“你爱澹台凛么?” 我再次点下头,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我爱他。”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太后的声音沉下来,缓缓道:“若是有一天,澹台凛背叛陛下,你怎么办?” 我怔住,半晌才道:“他不会的。” 太后笑了声,道:“你保证?” “我不能。”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太后,轻轻道,“如果我说他不是那种人,太后想必也不会信。何况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预料将来的事情。但我不想让他伤害昶昼,同样的,我也不想澹台凛被伤害。我不敢做什么保证,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太后又静默了片刻,才向我道:“你发誓?” 我举起右手,道:“我发誓。” 太后看了我很久,像要确定我的确会遵守誓言一般。然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向我抬了抬手,便虚弱地靠回了软榻的靠垫上。 我向她行了个礼,起身退了出去。 章四六  同居风波7 马车还没到宫门,远远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满头银发被阳光映得闪亮。 我心头不由一暖,忍不住挑起窗帘向他招了招手。 马车到宫门停下例行检查时,他还没等车停稳,便直接跳了上来。 茉莉被他吓了一跳,嘟着嘴瞪着他,不悦地叫了一声:“澹台大人!” “啊,抱歉抱歉。”澹台凛笑着道了歉,“我太心急了一点。” 茉莉又瞪了他一眼,扭头出去跟车夫坐在一起。 我笑了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下了朝就听说你被召进宫了,等了一会没见你回来,在家里坐不住,只好过来这里等着。”澹台凛一面说着,一面拉起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的紧张让我又笑起来,道:“干嘛这样看我,不过是进趟宫,还能少块肉啊?” 澹台凛也笑了笑,道:“要真的只是少块肉倒也没什么。” 我撇了撇唇,斜眼看着他:“你竟然敢嫌我胖?” 澹台凛拉着我的手,在我旁边坐下来,道:“我不敢嫌弃你,只是万一哪天我们要逃跑你卡在秘道里出不去怎么办?” “讨厌。”我笑骂,伸手捶了他一下,他连那只手索性一起握住,道:“说正经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摇了摇头,道,“只是在太后那里跪了一会。” “你还去见了太后?”澹台凛放了我的手,转而捞起了我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捏,一面道,“怪不得这么久都不见出来。她罚你跪了?” 虽然现在我的腿早已经不麻了,但是他轻柔的动作让我很舒服,所以我并没有拒绝,很享受地斜靠在车座里。“没有,我自己愿意的。”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 我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澹台凛的动作停下来,抬起一双碧绿的眼眸来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俯过身子来亲吻我。 我伸手抱住他,温柔地回应他。 交颈厮磨间只觉得他的声音越发低沉醇厚,“她答应了?” “不知道。”我喘息着回答,“她只是要我答应尽力阻止你背叛昶昼。”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她以为人人想抢她儿子的位子?”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你不想?” 澹台凛再次低下头来吻住我,在热吻的间隙里道:“我只想抢他的女人!” 我推开他,“我才不是昶昼的女人。” “嗯。”他点点头,“你是我的女人。” “呸。我才不是谁的人,我只是我。”我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澹台凛笑了一声,再次伸手搂住我,紧紧抱住,轻轻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嗯。”我应了一声,靠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 章四七  醋意浓浓1 澹台凛搬到公主府之后,傅品安排他住在留春轩,离三秋阁很近,但是他其实只有搬来那天乖乖住在里面,从第二天开始便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赖在三秋阁。 虽然怎么看都是在耍赖,但我却并不反感。 相反,我很乐意和他在一起。 并不一定要做什么,只是一抬眼能看到他在,心头就充满了温馨和甜蜜。 我想,或者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前已经蹉跎了太长时间,又或者,是我们对未来都没有太大把握,只好紧紧抓住所有能够温存的时间。 如果注定没办法天长地久,便只好珍惜眼前的所有时光。 澹台凛其实很忙。忙得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一直都有这么多事做,还是昶昼最近在有意刁难他。每天早出晚归就算了,居然半夜还要偷溜出去。 那天他大概本来是不想惊动我,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但是他一晚上都是抱着我睡了,一抽手我自然就醒来了,迷迷糊糊问:“怎么起来了?有事么?” 澹台凛俯下身来亲亲我,很坦白地道:“有些不方便白天光明正大做的事情。” 我清醒了一点,皱了一下眉,却不知要说什么,末了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拉着他的手,轻轻道:“小心些,早点回来。” “嗯。别担心,只是小事。”澹台凛应了声,又亲了我一口,然后利落地穿好衣服,从秘道出去了。 虽然他叫我别担心,但是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没有点灯,也没有起来,我只是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秘道的出口。一直到他回来。 可能真的是小事,大概还不到两个时辰,澹台凛便回来了,见我醒着,便直接走过来,脱了外衣,上床来抱着我,拉过被子将我们盖好,才开口轻轻道:“下次要等我的话,记得要盖好被子,天气越来越冷了,要小心着凉。”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轻轻嗅了嗅。确定了没有血腥味才松了口气。 “嗅什么?小狗似的。”澹台凛笑起来,一面轻轻揉了揉的我头。 章四七  醋意浓浓2 “看你是不是撒谎跑去跟别的女人幽会啊。”我枕在他肩头,伸手环着他的腰,故意把鼻子贴近他的颈间,又嗅了嗅。 澹台凛笑着搂紧我,道:“原来你还会这招,那下次要是真的约了女人,真该小心点才好。” “你敢!”我抬起眼来看他,恶狠狠道,“你要是敢找别的女人,我就把你送去跟你那位好干爹做伴去!” “哦,那还真是件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情。”澹台凛顿了一下,试探一般小声说,“逢场作戏也不行?” “我不要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逢场作戏也不行。”我伸手探进了他的衣服,抚上他结实的胸膛。 澹台凛微微眯起眼来,像什么猫科动物一样,用鼻子发出舒服而享受的叹息。 我放任自己的手去感受他的身体,他光滑紧致的皮肤,他结实强韧的肌肉,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他矫健精瘦的窄腰,他修长有力的腿……感受着皮肤下面流动的生命力,感觉着彼此不断攀升的体温。 我伏在他身上,伸出舌头,舔吻上他的喉结,呢喃着宣布:“你是我的。” 澹台凛笑起来,像是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撩拨,抱着我翻了个身,将我覆在身下。一只手回应着我的爱抚,另一只手伸过来,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贴。 他低下头亲吻我,不若以往的激烈掠夺,只是深深的吸吮,温柔的交缠,绵长而又细腻。 在彼此渐渐失控的心跳中,我听见他低低道:“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脸红的情欲味道,我主动地抬起身子贴近他,亲昵地厮磨,而他以更火热而狂野的索爱回应我。 肌肤相亲,发丝交缠。 我闭上眼,让一波又一波的甜蜜情潮将自己淹没,让这样的最原始的亲密消除自己的不安。 是的,这样的向他求欢,并不是因为吃醋。 只是因为不安。 我不知道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确定下一次他还会不会这么快地安全返回。 我需要确定他在这里。 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们也好,就算昶昼会故意刁难澹台凛也好,就算我们永远都看不到明天也好。 至少这一刻我们在一起。 章四七  醋意浓浓3 即使是这样,这也是我到南浣来之后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以至于昶昊都在义诊的间隙里打趣我说:“皇姐最近看起来气色真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有些脸红的斜睨着他,“哦,真是的,连你也来取笑我。” “怎么会是取笑?”昶昊温和地笑道,“我只是想恭喜你。”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昶昊又道:“这世上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太不容易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真心喜欢的人,而有些人……”他顿了一下,将目光移向窗外,声音愈加轻缓,“就算天天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却未必能真的在一起。” 他脸上依然带着那样云淡风清的笑容,眼底却有着一丝抹不去的落寞。 我不由想起他和骆子缨的事情来,但一时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末了只是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昶昊回过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来看着我,顺势便将我的手拉过去。 我不由一惊,“昶昊?” 昶昊拉过我的手,只是为我把了把脉。 我平静下来等着他的结果。 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手。 老实说,我自己差不多已经没再抱什么希望了,收回手反而向昶昊轻轻笑了笑,道:“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最差也就是痛几天嘛。” 昶昊勉强跟着我笑了笑,但是很快便又长长一口气叹出来,低低道:“我真没用。” 我每次见到昶昊,他都是白衣胜雪,温和如春日里的风,今天这样落寞而乏力的样子不由让我有些心痛。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怎么可能帮得了他? 于是我只好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问:“说起来,昶昊你最近见过太后没有?” “见过,怎么了?” 我皱了一下眉,道:“你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昶昊抬起眼来,像是很吃惊的样子,“不对?” 章四七  醋意浓浓4 看起来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啊。于是我把上次去永寿宫的事情告诉他,昶昊皱起眉来,“中毒?你没看错吧?” 我一摊手,道:“我不知道呀。我就是不敢确定,所以才想问问你看啊。” 昶昊静默良久,才轻轻道:“母后不会让我去帮她看病的。”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明明大家都知道你医术高明。” 昶昊苦笑了一声,道,“我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我愣在那里,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什么母子兄弟!他们到底能彼此猜疑防备到什么程度? 但是,既然太后会防着昶昊,为什么要肯让我知道?我抱着这样的疑问,道:“但我那天为她把脉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现啊。” 昶昊道:“要么是她信任你,要么,就是她在试探你。” 我可不觉得她有多信任我。我撇撇唇,耸了耸肩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什么来历什么处境,有什么好试探的。” 昶昊道:“如果母后真的中了毒,那就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能做到。她大概还不知道是谁。” 这更好笑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要说她身边亲近的人,那更是排到午门口也轮不到我吧?”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说到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怕不是昶昼也不是昶昊,而是桂公公吧?我想起太后寿宴那天看到桂公公和人密谈的那一幕来,难道这事又是于士玮背后那个人主使的?反正用毒也是他的一惯伎俩了。 但对太后下毒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皇姐?” “木樨。” 昶昊连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慌忙应了声,“什么?” 昶昊笑起来,“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桂公公的事情除了昶昼之外,我还没有跟别人说过,现在要跟昶昊讲一时也解释不清,所以我只是笑了笑,道:“没什么。” 昶昊却看了看天色,取笑道:“看看时间,澹台大人也差不多应该下朝了,怪不得皇姐要开始魂不守舍。”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说不是取笑我。” 昶昊又露出那样落寞而伤感的笑容来,轻轻道:“我只是……很羡慕他。” 我不知道对着这样的昶昊能做什么,于是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章四七  醋意浓浓5 之前放的烟雾弹,再加上澹台凛的事情,公主府官吏第二次选拨的时候,在外表和年龄上突然就统一了很多。 看起来虽然吃软饭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会被人不齿,但还是会有人乐意去吃。 这次的面试场地我索性就搬到了后花园一座花厅里。这在外界看来,更具有某种暧昧的暗示性。 反正昶昼的意思,就是要让朝中大臣无视公主府的人嘛。最好就当我在办家家酒或者真的只是在挑选美人以供玩乐。这样他才好利用公主府安插人。 这一次他便安排了两个人进来,混在那一堆居心不明的人里一起参加面试。 我靠在软榻的锦墩上,看着外面等着被传召的几十个年轻男子,不由得啧了啧嘴。这简直就像是在我的世界里看什么选秀节目一样,环肥燕瘦,类型齐全。 我一时不由在想,如果真的能由我的喜好挑来做男宠,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但是不要说昶昼会飚过来杀人,只怕澹台凛就会先把这公主府给翻过来。 事实上,这银发绿眸的男人特意放了自己半天假来陪我面试,这时正赖皮地半躺在我坐的软塌上,姿势虽然猫一般慵懒,但是环在我腰间的手却是不折不扣的占有姿态。对我和那些应征者,都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 我有些无奈地回头瞪着他,他却懒洋洋笑着,将一颗蜜饯喂到我唇边,一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我就不说‘就算是逢场作戏也不行’这样的话了,但我想,总得有人确保真的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公主殿下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我吃下那颗蜜饯才埋怨地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不信我。” 澹台凛搂紧了我的腰,向外面那些人抬了抬下巴,道:“我不信他们。”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看,这些男人为什么都会觉得自己看上了就是宝,所有人都会想跟他抢?澹台凛笑了笑,咬着我的耳朵道:“不要小看了想向上爬的男人,更不要小看自己的魅力。” 章四七  醋意浓浓6 我脸上一红,这个混蛋,这里虽然不算什么大庭广众,但也不是闺房密室,旁边多少也有几个侍候的人。他搂着我也就算了,这种亲密的小动作不用这么大方给别人看吧? 还好今天身边这几个都不是那么大惊小怪的人。 云娘自然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茉莉只是板着脸把头扭向一边。沈骥衡更是早在看着澹台凛跟我坐在一起便已站到了门外。 而傅品就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再正常不过地满脸堆着笑问我:“公主,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我连忙点下头,他便出去按早先编好的号码叫人。一次三人,站在花厅当中让我们评头论足。 老实说,我看到他们眼中那些期待的表情,觉得实在有些可怜。 和上次一样,其它要留下的人早已内定,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顶多我也就再多挑两个人装装样子。 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好,有图王称霸之志也好,在我这里统统白搭。 我看着他们,不过也就随口问一些“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平常喜欢做什么?”“有些什么才艺?”或者就直接说,“唱个歌来听吧。” 澹台凛毫不给面子地直接取笑我,说第一次考试好歹还有道算术题。 “一开始多少要装装我真的是个求才若渴的文化人啊。”我很正经地解释。 澹台凛笑起来,道:“现在不用装了吗?” 我点了点头,“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其实根本就是个好色之徒,还有什么好装的?” 我们旁若无人的说着这些话,厅中站的那三个人的脸色变幻不定,也不知是想极力证明自己有“色”,还是想直接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这次除了昶昼内定的人之外,我依然只留了两个人。 一个是唇红齿白双眉斜飞,笑起来媚眼如丝的美少年。 另一个则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身姿矫健的爽朗青年。 有没有才不知道,至少看起来都很赏心悦目。 而且那两个昶昼的人也算是青年才俊,跟他们站在一起也不算太失色。 章四七  醋意浓浓7 所以我对于这次面试的结果很满意。澹台凛虽然有些介意地轻轻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倒也没有公开表示什么。基本还算是圆满的,只是最后闹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 当傅品出去宣布其它人都可以回去了之后,有个男人趁着侍卫们不注意就跑了进来。跪在那里冲我大叫:“公主你留下我吧,我很有本钱的……”一面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我还没反应过来,沈骥衡已阴沉着脸一脚将那人踢了出去。 澹台凛则笑得一口茶喷出来。 我向旁边闪了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人说的“很有本钱”是指什么。不由僵在那里,半响才红着脸啐了一口。“呸,真下流。” 那人被侍卫们拖出去还在口无遮拦地大喊大叫,沈骥衡转过头来瞪着我,脸色差得就好像要杀人,“还不都是你自己招来的!” 我窘迫地轻咳了声,“唔,那个,只是剧情需要!” 沈骥衡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澹台凛还在笑,一面笑一面凑过来在我耳畔道:“公主你留下我吧,我也很有本……” 我没等他说完已红了脸,一把推开他对着他的胸口就一阵捶打。 澹台凛笑得倒在软塌上,顺便伸手抱着我一起倒下去,笑够了之后,便轻抚着我的背,声音低沉慵懒:“怎么办?我想杀了他。” “喂。”我撑起身子来看着他,澹台凛脸上这时已没有一丝笑意,眼睛的颜色却更深,就像是千年不变的寒潭,阴森冰冷。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 每次昶昼或者沈骥衡生气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们的目光像是要杀人,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澹台凛这个,才是真正的杀意! 就像是经历过无数杀戮的利器,不需挥舞,不亮光芒,静静封在鞘里都已经能令人不寒而栗。 怪不得昶昼对他有戒心,怪不得骆子嘉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 我到底爱上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顿住了后面的话,整个人僵在那里。 澹台凛依然轻轻抚摸着我的背,微微抬起身子来,亲吻我的脸,轻笑了一声,“抱歉,吓到你了?” 章四七  醋意浓浓8 我坦然点下头。 澹台凛又笑了笑,拉过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抱歉,就算知道是剧情需要,多少也有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请公主体谅安抚一下微臣脆弱的心吧。” 他的心跳虽然急促,但是强健有力,哪里脆弱了。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到傅品在门外大喊了一声,“永乐侯世子求见。” 听到他这样大喊,肯定就又是根本拦不住骆子嘉那喜欢横冲直撞的家伙了。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便看到骆子嘉已抬腿进了门。沈骥衡一脸戒备地跟在后面。 我有些无奈地坐直了身子,“骆世子又对我府上选什么家臣感兴趣么?不好意思,你今天来晚一步,我选完了。不然倒是可以再请世子大人帮忙参考参考。” 骆子嘉的目光在花厅里环视了一圈,看了看今天选出来那几个人,又看看依然懒洋洋侧躺在那里的澹台凛,最终只是轻哼了一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想来他还是有些顾忌澹台凛,虽然算不上有多恭敬,至少也没有太放肆。 于是我笑了笑,道:“世子请讲。” 骆子嘉又环视了一周,道:“单独说。” 我皱了一下眉,澹台凛已经坐了起来,一面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头发,一面道:“公主和世子有话要说,我先出去逛逛。” 他这个时候要出去,不会真的去杀那个人吧?我不由伸手拉住他,“喂。” 澹台凛像看出我的心思一般,笑了笑,道:“公主放心,不是去杀人。”他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不过,如果世子也是来亮本钱的,公主大可不必客气,但一定要叫我回来一起看啊。” 他说到“不必客气”四个字的时候,若有所指的用手指在我手臂上敲了敲。 他知道我平常都带着袖箭。 我白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骆子嘉错过了刚才那场小闹剧,虽然不知我们在说什么,但似乎也感觉到不是什么好话,沉着脸没好气地瞪着澹台凛。 澹台凛则完全不为所动,淡淡笑了笑,向他拱了拱手,“那么世子和公主慢聊,我先告辞了。” 章四七  醋意浓浓9 我点头挥了挥手,花厅里其它人也跟着退下了。沈骥衡也依然退回门口守着。 待所有人都出去,我才问:“世子有何见教?” 骆子嘉看了我很久,才咬牙切齿道:“澹台凛那个卑鄙小人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噎住,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骆子嘉自己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开场白有点问题,自己顿住了话头没往下说,只是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轻咳了声,试探地问:“我刚刚是不是漏了很多话?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来?” 骆子嘉哼了一声,“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选择跟那种人渣在一起?” 我耸耸肩,索性直接道:“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跟我说过喜欢我或者别的这之类的话吗?既然你都不在那些可选项里,凭什么现在跑来问我不选你?” “但是你应该知道!”骆子嘉红了红脸,争辩,“我不信昶昼没告诉你我上过折子。” “那你去问昶昼啊?既然你只是在跟他提亲,那直接去问他为什么不把我嫁给你不就好了?”我靠在软榻上,事不关己一般喝着茶,“心急火燎地跑我这里来闹什么?反正也不在乎我本人的意愿,又何必管我现在跟什么人在一起?” 骆子嘉呼地站起来,脱口说道:“谁说我不在乎?”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然后卟哧笑起来,“别扯了。你为什么想娶我,大家心知肚明。这里没别人,不用演戏。你才见过我几次?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在乎个鬼。” 骆子嘉道:“你又见过澹台凛几次?” “我对他一见钟情啊。”我笑了笑,虽然这句话是随口说来应付骆子嘉的,但是不可否人,澹台凛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很好。 骆子嘉道:“那我为什么不行?” 我又被他吓了一跳,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怎么会有人在那种时候一见钟情? 章四七  醋意浓浓10 但骆子嘉的声音这时反而平静,他看着我道:“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你?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心想娶你?你不相信,只是因为你对我有成见。” 我怔了半晌,才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他有喜欢任何人的权利,而且我的确对他有成见。因为昶昼的关系,我一开始就认定他别有居心。但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这个成见有错。 “这不公平。”骆子嘉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只好苦笑了一声,道:“世子你今年贵庚?” 骆子嘉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十八。” 我又笑了笑,道:“你知道我多大么?” 骆子嘉怔了一怔。于是我继续道:“我二十六。你到底哪根筋抽了你让你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又声名狼藉的女人?” 骆子嘉哼了一声,道:“只要我想要,年龄又算什么?” 依然嚣张任性,不可一世。 “是,你只是想要我,这跟你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我笑了笑,“你只是喜欢和昶昼抢,想娶我也只是看中了这个公主的头衔。” “我不是!”骆子嘉大声分辩,“我想娶你跟你是不是昶昼的女人没关系,跟你是不是公主也没关系。就算你被贬为庶民,我也一样要定了你。” 我对他的大喊大叫投降一般举起手来,叹了口气道:“好吧,就算我误会你。但你今天跑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他反而愣在那里。 于是我继续道:“只是来通知我你想娶我么?还是专程来问我澹台凛哪里好?” 骆子嘉看定我,声音热切而激动:“澹台凛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我不由又笑起来,“世子大人的意思是你也想住到公主府来做我的男宠么?” “你……”骆子嘉俊脸一红,喝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 “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世子难道不知道?”我斜过眼看着他,“古人有言,食色性也。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行?” 章四七  醋意浓浓11 骆子嘉像是第一次听到我这种论调,直接皱起眉来喝叱道:“简直是荒谬。” 我依然靠在软塌上,轻轻笑道:“荒谬也罢,荒唐也好。反正我就这样了。如果世子还是想娶我,只管去跟昶昼求亲。若是想进府来做男宠的话……”我顿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没什么兴趣。” 骆子嘉脸色一沉,再次甩出了他一开始就问了的问题:“澹台凛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笑道:“他至少不会问这种蠢问题。” 骆子嘉瞪着我,完全一副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就不罢手的样子。 于是我叹了口气,道:“你把手伸出来。” 骆子嘉微微皱了一下眉,便还是将手伸到我面前来。 很漂亮的一双手,修长白净,光滑如玉。 一看便知养尊处优,从没做过重事。 我看着他的手,轻轻道:“你有没有留意过澹台凛的手上有多少茧?” 骆子嘉一怔,然后将自己的手收回去,重重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盯着那种人的手看。” 我笑了笑,道:“他可以跟我一起找个穷乡僻壤去种田,你可以吗?” 骆子嘉这时才真正动容,睁大了眼盯着我。 我轻轻微笑,“公主不做做农民,听起来很蠢是不是?但是,这正是我们会在一起的原因。当他不是京城首富,我不是熙真公主,我们依然可以在一起生活。你呢?如果你不是永乐侯世子,如果你剥了自己这身荣华富贵的皮,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能是什么?” 骆子嘉咬了咬牙,但是没回话。 于是我又笑笑,道:“世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又咬了咬牙,盯着我道:“我不会放弃的。” 我耸耸肩,说了声“随便你。”便高声叫傅品进来送客。 骆子嘉又多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我多坐了几分钟,便也站起来,准备去找澹台凛,结果走到门口才发现沈骥衡竟然站在那里发呆。 沈骥衡是个很称职的保镖,虽然一向不太爱说话,但却是随时都保持着警剔。 而他这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甚至连我走到身边也没发现。 我不由有些意外,轻轻咳了一声。 沈骥衡像是突然惊醒一般,蓦地抬起头来,目光与我一触,立刻将自己的手藏到身后,别开了脸。耳根却已红透了。 我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末了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章四八  一触即发1 公主府官吏的第二次选拨结束之后,傅品果然又找了个台阶把谢尧请了回来。再加上这两次挑的人,总共已经有十人了。 虽然有一半是各方各面的奸细,另一半则不知底细各有居心,但至少表面上看来还是相处融洽合作愉快。 之前那个郑书颖被昶昼命人教训了一顿,之后澹台凛又搬了过来,他就变得安份很多。虽然每次看到我还是很殷勤,但明显已经从热切出击转为温柔守候,装可怜的等着我垂青的时候比较多。 我觉得有些好笑,对他还像以前那样,偶尔叫他一起吃个饭喝个茶,实质上的亲近当然不可能有。 我本来以为这次挑的那个妩媚少年会和郑书颖是一路人,没想到先跑来勾引我的,竟然是那个英武青年明宏。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练箭,明宏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也不说话,就站在后面看。 我扫了他一眼,又射了一箭才转头来笑了笑,“找我有事?” 他抱胸看着我,稍微偏了一下头,道:“公主看起来不像外面传言里那种人。” 我伸手接过茉莉递来的另一支箭,搭在弦上,问:“哪种人?” 他笑了笑,坦然道:“厚颜无耻,荒淫无度。” 我又回头看他一眼,“因为我没有在你进府那天晚上就扑去吃了你么?” 明宏走到我身边来,神色居然很正经:“我们习武之人,看人习惯讲‘精’‘气’‘神’。公主不是那种恣意纵欲的人。” 我凝神静气地射出手中这一箭,正中靶心。 明宏鼓了鼓掌,道:“好箭法。” 我放了弓,笑道:“不用这样恭维我吧?马屁拍得太明显会适得其反哦。” 明宏道:“以公主学箭的时日来说,的确已算是好箭法。公主是在用心学,并非为了一时兴趣玩乐。” 我微微偏起头来看着他,“你好像,知道我不少事情嘛。” 他很平静地道:“我要将自己的前程托付给一个人,多少总要调查一下的。” 章四八  一触即发2 我又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真想要前程的话,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我留下你们可不是为了什么国家社稷。” 明宏稍微一皱眉,像是还要说什么,我便索性凑过过,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轻轻道:“若你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的话,恭喜你,你成功了。” 他又皱了皱眉,有些抗拒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愿意?”我抬起眼看着他,手滑到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 习武的年轻男子的腰肢,结实而富有弹性。 手感很不错。 但明宏显然不习惯这样被女人调戏,侧身避开我的手,沉沉叫了一声:“公主。” 我收回了手,嗤笑一声,道:“放心,我有原则,色而不淫,风流不下流。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要一个人,自然得他心甘情愿。毕竟有些事情,要两相情悦才开心。” 明宏微微红了红脸,没再说话。 于是我又向他颈间轻轻吹了口气,道:“你是我喜欢的类型,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告诉我。” 明宏又退开一步,我还想再说话时,沈骥衡的声音已插了进来。 “公主。” 我回过头,见沈骥衡正将另一张弓递给我,淡淡道:“公主不妨试试换成硬弓。” 就好像当明宏不存在,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不过是在练习途中停下来喝口水一般。 我笑了笑,应了声,伸手将那张弓接过来,试着拉了拉。“好像有点吃力。” “多试几次就习惯了。”沈骥衡道,一面令人将箭靶移到一百五十步。自己先在旁边示范了一箭。 “好箭。”我叫了一声,自己亦迫不及待地摆好了架势。 但第一次换硬弓射一百步以外的靶还是有些吃力,一箭射出,只斜斜擦过靶子的边缘,落在地上。 我一摊手,向沈骥衡道:“沈兄,你确定现在让我进入下一阶段的真的合适?不会太急了一点?” 沈骥衡哼了一声,没理我,自己再次搭弓射箭。 好吧,也许只是他自己想射而已,软弓不够他发泄的。 我耸耸肩,转过头来时,发现明宏不知几时已经走了。 章四八  一触即发3 晚上澹台凛回来的时候,我主动向他坦白了今天在靶场的事情。 反正我不说他也会知道的,不如摊开来说了彼此心里舒服。 澹台凛伸手搂过我,笑着问:“到底是他勾引你,还是你勾引他?” “我觉得他像是来试探我的,我要是太正经的话,好不容易才造成的假象不就穿帮了?” “是真的不想穿帮,还是你根本早就惦记上人家的小蛮腰?”澹台凛说着,一面伸手抚上我的腰,轻轻揉捏。 “少来。”我斜眼瞪着他,道,“我要真的想,现在怎么还会在这里让你上下其手?” 澹台凛笑起来,道:“那是因为人家不愿意吧?” 我打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你还有完没完?” “唔,那是因为公主府突然多了很多年轻又漂亮的小伙子,我很没有安全感哩。”澹台凛笑着,依然伸手过来搂着我,道,“明宏是国舅爷的人,据我所知,他的目标应该是沈骥衡才对。会试探你,也许是这小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看不出来么?那小子长得一脸正气,居然会想脚踏两条船?”我说完才反应过来澹台凛说他的目标,唰地扭过身子来看着澹台凛,“你刚刚说什么?他的目标是沈骥衡?怎么回事?” “就是这小子有龙阳之好看上了我们的沈大护卫啊。”澹台凛很正经地说道,“公主你是不是很失望?” “喂!”我伸手捶了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别给我扯到一边去。我没有要多过问朝堂上的事情的意思,但是,沈骥衡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吧。这次国舅爷是相拉拢沈骥衡,不是想杀他。” “为什么?” “他知道昶昼暗中养了支军队。眼下荀骆两家正是势均力敌,昶昼这只暗兵自然是制胜关键。他也知道昶昼不会把兵权交给我,那么剩下的也只有沈骥衡了。”澹台凛搂着我,闲话家常一般缓缓道,“现在荀骆两家互相牵制,就算杀了沈骥衡对事态也没多少帮助,相反,谁要是能拉拢他,谁就是这个棋局里的赢家。” 章四八  一触即发4 “但是他们不是应该在科举之前就试过拉拢他了吗?” “那个时候的沈骥衡处境跟现在不一样啊。家世清白,意气风发,以为只要中举就可以夙愿得偿尽忠报国。怎么会理他们?”澹台凛笑了声,“谁知道考了头名也不过落到公主府做条狗。” “他才不是。”我不悦地打断他。 “嗯,我知道你不这么看,但是在外人眼里就是这样。还是条守着女人转的哈巴狗。守着你这样一位公主,又没有做驸马的可能,就算是以后得到提拨,也是一辈子的笑柄。”澹台凛道,“所以,若是给出恰当的条件,也许能收买过来也不一定。他们是这样打算的。” 这种想法……我想起刚搬过来的时候,那次沈骥衡很少见地跟我一起喝酒,很少见地说了很多话。其实他自己的确也这样想过吧?我不由得担心地皱了一下眉:“那沈骥衡会不会……” “如果国舅爷许诺一旦事成,可以把你留给他,也许他真的会动摇也不一定哦。”澹台凛这样说着,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板起脸来瞪着他。 他又笑了笑,“放心,沈骥衡又不笨,他有自己的判断,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但这种情况,让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啊。 我叹了口气,又想起之前昶昼刚刚把沈骥衡抓回麟瑞宫的时候曾经说过“就是要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是站在我这边”之类的话。但是现在就算在外人看来沈骥衡已变成了公主府的一条狗,但荀贡瑜却还是知道他会把暗中养的那支军队交给沈骥衡。结果这一番表面功夫不是都白做了吗? 澹台凛问:“叹什么气?” 我又叹一口气,道:“他们既然知道沈骥衡会是制胜的关键,肯定也应该知道我这里开府置幕是为了什么吧?”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驸马的位置这么紧张。” 我有些沮丧:“既然他们什么都知道,我们这场戏不是白演了吗?亏我还那么卖力。” 章四八  一触即发5 “也不算白演。多少能有些虚虚实实的功效。”澹台凛安慰我道,“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天衣无缝算无遗策的计谋,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而已。若对手都是傻子,昶昼也不可能忍这么多年。” 说得也是。 我撇了撇唇:“那这公主府僚幕的选秀还要继续下去么?我觉得再选下去,公主府就要被奸细占领了。” 澹台凛笑起来,“我都没有担心会被年轻漂亮的小帅哥占领,你担心什么?” 我抬起眼来,一本正经道:“如果到时我真的受不了诱惑怎么办?” 澹台凛也很正经地道:“我会提醒你的。” “那要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被人勾引怎么办?” “我会在的。” 澹台凛说着,低下头来亲吻我。从唇到下巴,沿着脖子亲下去,然后停在我的胸前,心脏的位置,抬起眼来低低道:“我会在这里。” 我微微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谁会一直把你放在心里?” “没有吗?那现在放进去好了。” 澹台凛说完便再次低下头来,吻在我心口上。 吸吮轻噬,缠绵悱恻。 “我会在这里,就像你也在我这里。”澹台凛拉起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直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嗯。”我应了声,伸手抱紧他。 我知道他会在我心里。 一直一直,永远都在。 那天之后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明宏好几次找机会接近沈骥衡。 或者那天明宏去靶场,原本也只是想找沈骥衡,结果误打误撞被我调戏了,后来反而有点躲我。 躲就躲好了,反正照澹台凛的说法,我们放的烟雾弹也没起多少作用,我也就不用非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变态色魔了吧。 不过我倒是有点担心沈骥衡。 虽然说他从小被灌输忠君报国的思想,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收买。如果荀贡瑜发现拉拢这条路走不通,会不会再起杀意? 章四八  一触即发6 我本来想提醒一下他,但是每次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 真是不好说呢,这种事情。 一个弄不好,要么,就会让他觉得我不相信他,要么……让他觉得我对他有多余的关心,到时我可能就更加罪孽深重了。 何况现在沈骥衡也是一副不想跟我说话的样子,平常虽然还是保持距离跟着,澹台凛一回来,他立刻就会消失掉。完全就是一副保安上下班交接的公事公办态度。 这让我很郁闷,他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 “怎么了?”澹台凛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开口问。 这时我们正在听琴轩。 在这边设了宴,找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达官贵人和府里几名官吏做陪。一面喝酒吃菜,一面观看歌舞。席间杯觥交错,笑语晏晏,一副歌舞升平宾主尽欢景象。 澹台凛和我坐在主席,云娘和茉莉在旁边侍立,只是不见沈骥衡那修长的身影。 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没看到沈骥衡?” 澹台凛碧绿的眸子斜过来看我一眼,倒了杯酒给我,笑道:“公主殿下你不要太残忍啊。” 我不明白他这指责从何而来,不由皱着眉看向他。 澹台凛伸手将我搂在怀里,附在我耳边轻轻道:“你不觉得在我面前担心他,和非要他留下来面对我们,都是很过份的事情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分辩,但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直接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喂过来。 他的手却将我牢牢固定在那里,又像受伤又像生气的眼神就像是有某种魔力,诱使我接受他。 我才一张开唇,他的舌头像便和酒液一起滑进来,挑逗纠缠。 那边客席上好像有人打翻了杯子。 但我却连扭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也许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样亲密的事情,的确有碍风化,很挑战大家的接受能力。但对象是这个混蛋,我不知为什么就偏偏抗拒不了。只能软软靠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与他分享他喂过来的美酒以及彼此湿热的气息。 章四八  一触即发7 澹台凛倒是神色自若,结束了这个热吻之后,又挟了一筷子菜给我,轻轻道:“你没发现明宏也不在么?说不定他们两个躲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喂。”我乏力地看着他。一半是因为刚刚的吻,一半是因为他的话。 澹台凛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将菜喂到我唇边,继续压低声音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那块肉,问:“看什么?” 澹台凛别有深意地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活春宫也不一定。” 这个没一刻正经的混蛋。 我咬了咬牙,伸手掐了他一把。他却顺势将我抱起来,向席上众人道:“公主不胜酒力,在下先送公主回去休息,失陪。各位请尽兴。” 说完也不等其它人有反应,直接就抱着我离了席。 澹台凛直接带着我回了三秋阁,进了我的卧室才放我下来。 我皱了一下眉,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带我去找沈骥衡。” 澹台凛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找自己的情敌?我只是带你回来休息而已。” 但是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打开了秘道的机关。 一块青石地板向旁边移开,露出秘道的入口。 澹台凛点起一盏风灯,向秘道一伸手,道:“公主,请。” 我又皱了一下眉,“我们要从这里出去?” 澹台凛已先下了几级石阶,转身伸手来牵我,一面道:“他们会挑这种时候去说悄悄话,当然是不想被人听见。公主难道还想带上全副仪仗从大门浩浩荡荡过去?” 我抿了抿唇,跟着他走下去,道:“我们这样离席,也不知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流言。” 澹台凛回眸看着我,笑了笑,“你在意么?” 我摇摇头,“做都做了,还在意个鬼。但你真的没必要当着那么多人亲我啊。被人看戏一样。” 澹台凛又笑了一声,道:“你刚刚可没有表现出不喜欢哦。” 章四八  一触即发8 “因为那是你嘛。” 我话才落音,他突然停下来,我一时没留神,便直接撞到他身上,呻吟了一声,捂着撞痛的鼻子,皱起眉来看着他,“怎么了?” 澹台凛拉开我的手,自己轻轻抚摸我的鼻尖,跟着就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我微微侧过脸避开他,又问。 澹台凛深吸了一口气才再次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一面叹了口气道:“公主殿下你的爱好真是特别,每次都在这条秘道里勾引我。” “喂。不要随便给人扣莫须有的罪名啊。”我跟上去,无奈地抗议。“我都没碰过你。” 我承认上次从这里走过的确有勾引过他,但是这次完全是他自己莫明其妙发情啊。 “可你用话撩我啊。”澹台凛回过身来,凑近我轻轻道,“不如改天我们真的在这里做一次,如了公主的愿怎么样?” “呸!”我红着脸啐了一口,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澹台凛在后面笑道:“公主,走错路了。这边。” 我转过头来,果然看到他停在那里,手里的风灯照着身边一条岔道。 我怔了一下,“但上次明明没有……” 澹台凛笑道:“狡兔尚有三窟,既然是秘道,又怎么会只有一个出口?” 我啧着嘴走过去,道:“修公主府才用了多久?你们竟然挖出这么复杂的秘道来。” 澹台凛牵过我的手拐进那道岔道,一面解释,“你刚刚走的那条是原本就有的,只是我又改良了一下。加了些岔道和机关。唔,这边是新修的,毛糙了一些,你小心脚下。” 他才出声提醒,我已被绊了一个踉跄。 澹台凛索性把灯交给我,伸手将我抱起来。我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提着灯,四下里照了照,这边果然不如之前走过的那样平整干净,显然只是一个半成品。 我不由道:“既然要修,为什么不弄好一点?” 澹台凛道:“昶昼给的时间不够。当然,修秘道的工程本来就不在他预定的计划里。他认为有靖王府本来那条就够了。但是在我看来显然不够用。”他笑了笑,低下头来亲亲我,“你看,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找你,可能还要随时准备带着你逃跑。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出口怎么行?” 章四八  一触即发9 我也笑起来,“听来你就预谋已久。” 他坦然点头承认,又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来,道:“咦?我没有说过我在第三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志在必得了吗?” 第三次见面…… 我攀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想起他那时碰过我的唇。 草地上的风。 他的声音。 粗糙手指的触感。 他的温度。 ……或者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沦陷的吧? 澹台凛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唤回来,他停下来,将我放到地上,道:“到了。” 这次的出口是一个我曾经到过的地方。 京城第一大妓院——红袖招。 但这次我们没到那热闹非凡的大厅,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澹台凛带着我七弯八拐进了一个小小密室。 与外间奢华不同,此间布置十分简单,只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躺椅,旁边一张小几,其它什么装饰也没有。 澹台凛便将我向那躺椅前一引。 我有些莫名其妙,坐上去才发现墙上有两个小孔,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这里原来可以看到隔壁的房间。 沈骥衡果然在那里,正坐在桌前,旁边是明宏和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可惜沈骥衡坐的位置有点偏,从我这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我回过头,正要跟澹台凛说话,却听到隔壁明宏笑道:“想来这些庸脂俗粉是入不了沈大人的眼,先都出去吧。” 原来说话也听得见啊?我不由得捂了自己的嘴。 澹台凛笑起来,自己也过来,搂着我舒舒服服在躺椅上躺下来,才道:“放心,他们听不到我们这边说话的。” 我才要拉开他的手,才发现下面还有两个小孔,躺下来一样可以看到那边的房间。突然明白了这密室是做什么用的了,不由得红了脸,抬起头来瞪着澹台凛,咬牙道:“你这变态偷窥狂!” “天地良心,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澹台凛笑道,“上一代的主人在修这座楼的时候就已经建了这些密室,我不过是借来用用而已。” 章四八  一触即发10 “这些?”我不由乍舌。“这样的密室还有很多吗?” “嗯。”澹台凛点了点头,“红袖招里每一个房间都能在这样的密室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愣了半晌,不知说什么,最终还是红着脸骂了句,“真变态!” 澹台凛只是笑着搂紧我,道:“我觉得很方便,拜这些小密室所赐,我的消息才会这么灵通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凑到我耳边来轻轻吹了口气,“公主殿下不要满脑子只想到邪恶的事情嘛。” 我不由更加脸红,索性懒得理他,扭过头去看着那边的房间。 那两个女人果然已经出去了,明宏自己伸手在给沈骥衡倒酒,一面问:“小弟上次提到的事情,沈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果然是想拉拢沈骥衡,我皱了一下眉,回头问:“你是这里的老板这件事不是公开的吗?为什么国舅爷还会选择跑来这里商量这种事?” “因为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澹台凛道,“正因为这地方是我的,我们肯定会认为他不敢在这里谈正事。加上他的确没有因为在这里透露什么而出过意外。所以他反而无所忌讳。但实际上,危险的地方之所以被称为危险的地方,是因为它的确很危险。” 这句话说得就好像绕口令一样,我不由皱了一下眉,澹台凛亦凑近小孔看了一眼,露出一丝失望来,道:“居然很正经在喝酒,看来我们今天看不到沈大侍卫的活春宫了嘛。” 我无奈地橫了他一眼,伸手掐了他一把,正要说话,便听到那边明宏又道:“难道沈大人真的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做个侍卫终老公主府么?” 沈骥衡只简单回答了一句:“君命难违。” 明宏笑起来,道:“只怕也不尽然吧?” 沈骥衡很久没有回话。 澹台凛退开了一点,将我拉到小孔边上。 我回眸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凑过去看。 章四八  一触即发11 沈骥衡端着酒杯很久都没有动,明宏又道:“沈大人可曾想过,若你一直只是一名侍卫,她又怎么可能真正属于你?” 澹台凛搂着我,温热的呼吸拂在我颈上,轻轻道:“你看,我说他们会用你来做饵吧?”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骥衡端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突然想起他之前抱着我说“够了”的时候来,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像是寻求安心或者汲取力量一般,我向身边男子怀里靠了靠,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亏欠他……” 澹台凛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别这么自责,有人喜欢你不是你的错。喜欢一个人是自愿的,并不是非得有回报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幸运,但若你选择的是他,也完全不必觉得亏欠我。” 我抬起眼来看他。 澹台凛碧绿的眼眸含着笑,侧过来亲吻我,笑道:“不过我没有骥衡兄那么君子,就算你要选他,我也一定会死缠烂打把你抢过来。” “你真是个混蛋。”我瞪了他一眼,笑着骂。他坦然点着头应了,一面伸手抱紧了我。 我握着他的手,只觉得有股暖意从他的手心里流过来,心情也不由释然。然后便再次向隔壁的房间看去。 沈骥衡依然握着那个杯子,就在我几乎要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捏碎那个杯子的时候,他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道:“叫那个真正能跟我谈条件的人来说话。” 明宏笑着站了起来,跟着就看到有一个高瘦的男人搂着我上次见过的花魁纤夜从那边屏风后面绕出来,一面大笑道:“好,沈大人果然爽快。” 沈骥衡也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国舅爷。” 我一惊,连忙又看向那个高瘦的男人,原来这就是国舅爷荀贡瑜? 荀家有出美人的优良基因,看太后和皇后就知道。前面这个男人其实也算得上英姿俊朗,虽然一副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样子,但看来却并不虚弱,稍有些青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越发阴骛,配上那双有着毫不掩饰的野心的凶厉双眼,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 章四八  一触即发12 想起之前几次在鬼门关前转悠的经历,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咬了咬牙,整个身体都绷起来。 “别怕。”澹台凛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道,“有我在呢。” 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应了声,回头向他笑了笑。 “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澹台凛低头在我颈间磨蹭,像是安我的心,更像是承诺。 “嗯。”我拖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然后按在自己胸口。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那样静静地抱着我。 打断这样温馨瞬间的是隔壁荀贡瑜的话。他道:“沈大人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你要怎么样才肯过来帮我?” 沈骥衡道:“下官与国舅爷都是食君之禄,自当忠君报国,哪有去哪里帮谁的说法?” 荀贡瑜笑了笑,道:“我不要你逆君,更不要你叛国,我只要你替我守住峪峻关。” 他这句话说出来,我不由一怔,那边沈骥衡也吃了一惊,连澹台凛也皱了一下眉。 沈骥衡道:“峪峻关?” 荀贡瑜道:“大烨觊觎我南浣河山早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蛮狄更是狼子野心,无时不想将铁蹄踏进峪峻关。你觉得他们会在南浣内乱的时候按兵不动吗?” 沈骥衡沉吟不语。 荀贡瑜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到时替我牢牢守住峪峻关,不要放一个人进来,也别让一个人逃脱。事成之日,你便是南浣的定国将军。到时不要说一个颐真公主,整个皇宫大内的美人,都任你挑选。” 好大的口气。 我皱了眉回过头去看着澹台凛,他这时却一副平日的慵懒表情,啧嘴道:“啧,峪峻关加颐真公主。国舅爷真会对症下药。” 且不说我怎么样,峪峻关一直都是沈骥衡的心结,这块肉怎么看都够肥了。 我不由得又紧张地凑过去看。 沈骥衡依然没说话。 荀贡瑜道:“沈大人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今天么,只管轻松一下。”说着推了一把一直腻在他怀里的纤夜,“去,好好陪沈大人喝几杯。” 章四八  一触即发13 我紧张地等着沈骥衡的答案,他却真的只是喝酒,再也没说过什么。 荀贡瑜陪着喝了两杯,就和明宏一起出去了,暧昧地笑着,把纤夜留下来侍候沈骥衡。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问澹台凛:“你说沈骥衡会答应么?” “大概会吧。”澹台凛回答。 “喂。”我忽地撑起身子来看着他,“别乱说。你也知道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背叛昶昼?” 澹台凛笑了笑,“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那种性格,所以才会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我问。 澹台凛道:“沈骥衡是个熟读兵书的人,科举上几篇应敌策论也写得可圈可点,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 我怔了半晌,复又低下头去看隔壁的房间,却正看到沈骥衡一把将纤夜推开。 纤夜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沈骥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没去扶,只轻轻说了声“抱歉。” 纤夜自己爬起来,竟然笑了,一面笑一面解开了自己的衣裳,道:“你看看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的颐真公主?” 沈骥衡垂下眼来,不看也不说话,就当纤夜不存在一般。 纤夜娇笑着,将脱下来的纱衣轻轻拂在沈骥衡身上,沈骥衡却只如老僧入定一般,不理不睬。 他对这一招运用的炉火纯青,我真是深有体会。 但纤夜的心理素质显然不如我,勾引挑逗不成,很快笑声就变得凄厉起来,叫道:“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好?一个两个都死心塌地非她不可?她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迷魂药?” 一个两个? 我正在想为什么纤夜会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澹台凛又凑过来亲了我一口。我斜了他一眼,原来另一个是指他?他和纤夜摊过牌了吗? “呐,你这样,纤夜会不会真的跟了荀贡瑜?”我有点担心地问,“荀贡瑜收买沈骥衡都没避她,应该很信任她了吧?” 澹台凛突然不悦地皱起眉来,在我颈子上咬了一口,道:“公主殿下是让我牺牲色相去收买纤夜么?” 章四八  一触即发14 他这下咬得不轻,我痛得呻吟出声,“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声呻吟好像刺激到他了,继续在我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噬,一面抽空道:“既然不可能在一起,就不要给别人错误的希望,我以为这一点我们都明白的。” 是,我明白的。那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疏远沈骥衡的原因。 但是,想想他可能真的会答应荀贡瑜去守峪峻关,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就像是有个位置突然空出来一般。 我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向隔壁看去。 纤夜已经不笑了,正伏在桌上嘤嘤地哭。 沈骥衡站起来,把纤夜的衣服披回她身上,道:“夜深了,姑娘请休息吧。在下告辞了。” 澹台凛搂着我,凑过来跟我一起看着沈骥衡走出去,居然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到底给我们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侧过脸看着他,道:“是你给我下了药才对吧?害我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偏偏跟了你这混蛋。” 澹台凛笑起来,抱着我翻了个身,将我压在躺椅上,炽热的吻跟着就落下来。 “别闹。”我左右躲闪着,一面推他一面道,“我们也该回去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不在就不好了。” “云娘会应付的。”他索性捉住我的手固定在我头顶上方,执意吻上我的唇。 “别闹了。”我有些乏力地看向他,“我现在没心情。” “怎么了?”澹台凛松了我的手,却依然亲昵地和我贴在一起。 “想着沈骥衡可能会走,想着荀贡瑜那些话……”我叹了口气,道,“最终还是避免不了有场内乱啊。” 这种话题果然很扫兴,澹台凛跟着也叹了口气,道:“太后最近虽然称病慢慢开始退出朝政,但荀骆两家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加上昶昼有意促成,迟早是会有一场大乱。” “荀贡瑜今天会直接跟沈骥衡这样说,就是说局势已经很紧张喽?” 澹台凛点了点头,“一触即发。” 我问:“会打仗么?” 澹台凛沉默了一下,才轻轻道:“荀贡瑜手握重兵,永乐侯亦有自己的家将私兵,若真的到了那种程度,只怕冲突在所难免。” 我偎进他怀里,伸手抱紧他,闭上眼,喃喃道:“我讨厌打仗。”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慰一个小孩。 结果我就在他这种安抚下沉沉睡去。 章四九  嫌隙难弥1 虽然澹台凛说当下局势紧张,内乱一触即发,但我这里接下来的日子相对来说,还是蛮太平的。 我不知道沈骥衡有没有真的答应荀贡瑜,至少暂时他还没走。对我也还是那样,平常寸步不离地跟着,但是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的样子。 我也没问他。 一方面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有去偷看过他和荀贡瑜说话,另一方面,是澹台凛提醒我,应该要更相信沈骥衡一点。 是的,我应该相信他。 沈骥衡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算他真的决定答应荀贡瑜,那也是应该的。 我又有什么资格一直把他困在身边? 虽然这么想,但老实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一想到他要走,就有些不舍得。 不过府里其它人倒都还算相片融洽。 昶昼又弄了三四个人来,我又搜括了几个美少年,把公主府的官吏补齐了。 昶昼网罗的那些青年才俊们表面上处理公主府大小杂务,暗地里开始熟悉朝中各部的日常事务,只等天一变,那边下台这边立刻就能补上。 各种我们知道与不知道的奸细们则以我们知道与不知道的各种方式私下传递着各种消息。 而我自己找的那些单纯或者另有目的的美少年们则不停在工作之余各尽所能花样倍出地与我开展勾引和反勾引大战。 澹台凛对于这种事情倒是很有兴趣的样子,每天晚上回来都要问,今天有没有谁出了什么新招?还半真半假地打分评价,这个太老套,这个没意思,这个要学起来……等等。然后就把这个当成我们之间的私密情趣一般,热情狂野地和我欢爱。 我都不知道这男人的精力到底从哪里来的,明明每天都从早忙到晚,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却每次都让我只在能他怀里呻吟求饶。 后来有一次我忍不住捶打着他骂:“澹台凛你是头野兽吗?” 他亲吻我,在我耳边坦然承认,“是,是头被嫉妒冲晕头的兽。我不想别的男人碰你,和你说话,就算看你一眼也不行。” 章四九  嫌隙难弥2 “喂。” “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只好换种方式来表达。”他笑着抱住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这样会不会让你没有精神应付别的男人?” 我有点无奈地看着他,道:“你知道我没有别人,只有你。” “嗯,其实我只是忍不住想要你而已。”澹台凛这样说着,再次挺身进入我。 我抗议的声音也被他用吻堵回去,我只能攀紧他的背,让他带着我冲上一重又一重情欲的巅峰。 就因为他这样索求无度,我早上起来之后一般都不太有精神,人变得懒洋洋的,加上天气越来越冷了,所以义诊也没再去,只交给下面的人打理。自己每天上午只是窝在房间里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叫一两个美少年进来陪我聊天,也很惬意。 结果有一天昶昊过来看我。 我让他们把他带来三秋阁见我,自己依然赖在软榻上没起来,只是抬起手跟他打招呼。 昶昊看看,在我身边坐下来,寒暄过后就直接问:“皇姐最近不太舒服?” 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犯懒,总觉得睡不够……” 我话没落意,昶昊已经把我的手拉过去把脉。 我皱了一下眉,笑道:“我没病……” “嗯,我知道。”昶昊打断我,抬起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来看着我,也笑了笑,“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有喜了。” 我怔在那里。 精神不好犯懒渴睡不想动,好像的确也是怀孕的初期症状哦? 我忍不住用空的那只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怀孕?我和澹台凛的孩子?这样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和澹台凛的孩子! 天知道我多想要一个长得像他的孩子! 但是当我充满期待地看向昶昊,急切地问“怎么样”的时候,昶昊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冷水,向我当头浇下来。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淡淡笑了笑,道:“看起来我给了皇姐错误的希望呢。” 我有些沮丧地将手收回来,叹了口气。 章四九  嫌隙难弥3 昶昊依然淡淡笑道:“不是有喜,皇姐很失望?” “当然了。”我又叹了口气,白了他一眼,“都怪你啦,害我空欢喜一场。” “啊,抱歉抱歉,只是进来看到皇姐这样子,觉得有点像嘛。”昶昊道了歉,又道:“皇姐很想要孩子?” 我点点头,道:“女人嘛,谁不想要自己的小孩?” 昶昊看了我很久,才又轻轻道:“即使是没名没份的私生子?” 我刷地扭过头来瞪着他,道:“是我的孩子,我就会爱他。只要是和真心相爱的人的孩子,有没有名份又有什么关系?” 昶昊笑起来,道:“真的是皇姐才会有的想法呢。” “这种想法有什么奇怪吗?”我不解地皱了皱眉,“哪个当妈的不会这样想?” 昶昊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没什么。” 之后就没再说什么,昶昊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去了。 我依然靠在软塌上发呆。 说起来,我和澹台凛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任何的避孕措施,而且基本上是想做就做了,也从没算过什么安全日,为什么没有怀孕? 一直到澹台凛回来,我的情绪还有些低落。 他笑着问:“怎么了?今天看来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昶昊来过的事情告诉他。 澹台凛反而静了一会才坐到我身边来,拉起我的手,轻轻问:“你真的想要我的孩子?” “当然啊。”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他的脸,“从我们第一次欢好开始,我就在想,我们以后一定要生个长得像你的宝宝,和你一样漂亮,和你一样聪明……” 澹台凛张嘴含住了我的手指,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我很费劲才分辨出来他说的是“和我一样长着奇怪颜色的头发和眼睛么?” 我坐直了身子,抓着他一缕银色的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一面将他的头拉下来,轻轻吻上他的眼睛,轻轻道:“当然,我爱死它们了。” 澹台凛笑起来,轻轻回吻我。 章四九  嫌隙难弥4 我却突然想起他那个说“我不想以后生的小孩也被人叫杂种”的初恋情人来,不由一怔,然后将他推开了一点,皱了眉道:“不会是你一直在用什么方法避孕吧?” 澹台凛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我依然皱着眉,道:“那为什么会没有动静呢?” 澹台凛笑出声来,道:“公主殿下这是在指责微臣不够卖力么?” ……我哪里敢。 他现在这样已经弄得我整天精神不振了,要是再卖力一点,我哪里还有命在? 我抬起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澹台凛抱着我,道:“别这样。这种事情强求不来的,何况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短,来日方长。” 嗯,算起来我们在一起的确也才一两个月,或者只是现在这种状态让我有些心急。所以才会被昶昊一句话就弄得心神不宁,我也未免太可笑了。 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点了点头,闭了眼靠在澹台凛怀里。 他却顺势就将我放倒在软榻上,轻轻道:“不过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再努力一点。” “……唔……澹台凛……啊……你这个禽兽……” 虽然这样骂着,但是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身体却不自主地跟着他一同起舞。 室外寒风呼啸,房间里却早已春意浓浓。 澹台凛这边得空就拉着我辛苦播种,骆子嘉倒也没闲着。 自从上次跟我说过不会放弃之类的话之后,便真的开始认真追求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我这里送,差三隔五还跑来约我吃饭游园听戏。 礼物我就来者不拒,约会就完全看心情,而且也从来不会跟他单独相处。态度也一如既往,不冷不热。 骆子嘉这次竟然很有耐性,很沉得住气,虽然每次都被我的话堵得不欢而散,但是第二天礼物照送,吃饭照请,甚至规规矩矩没有越雷池一步。 我都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点被虐狂。 澹台凛对这一点很赞同,说:“骆世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挨过女人的耳光。” 我听过一奸生情的,还真没听过一巴掌生情的。 我不由有些无奈,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随便公主殿下你喽。”澹台凛笑着说,“要是公主殿下能彻底征服他把他驯成一条狗,那压制荀家就不在话下了。” 章四九  嫌隙难弥5 这句话当然只是玩笑。 这个年代,在一般人眼里,再喜欢的女人,也不一定能比衣服重那么一丁点,骆子嘉就算真的迷恋我,也不可能为了放弃永乐侯的大计。 我虽然不理朝政,但看昶昼的反应就知道早就不是什么悠闲玩乐的时候了。 他最近常常召我进宫,并且悄悄附上府内一两名官吏的名单。 于是关于我的新流言就是:皇帝对颐真公主余情未了,经常宣召入宫淫乐。而颐真公主更是不知廉耻,公然带着面首同进同出。 真实的情况就是我带着这些人进御书房,然后昶昼跟他们讨论一些政事上的处理方案,我窝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着盹等他们谈完,然后再带着那些人出去。 一开始那些官员们好像还觉得我这样很奇怪,但是昶昼没说什么,他们也就慢慢习惯当我不存在。我也乐得在这里偷半天闲。 有一天我正在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感觉有只手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不由得就呢喃着唤了声:“……凛……” 那只手正停在我颈间,我一出声,几乎立刻就重了起来,掐得我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我咳了两声,睁开眼来。 站在我面前的是昶昼。 我惊得直接向后躲,一时忘记了自己是窝在椅子上的,结果连椅子一起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 昶昼叫了一声,伸手来拉我。 结果就出现了非常老套的一幕:椅子倾倒在一边,我伏在昶昼身上,跌倒在另一边。 我反射性地想爬起来,却被昶昼搂紧了腰。 我只好努力撑起半个身子,为难地看着他:“陛下,请放开我好不好?这样也太难看了……” “没人会看到。”昶昼打断我,一丝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我抬起眼,果然发现御书房里已经没有其它人在了,只好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问:“他们呢?” “朕让他们先回去了。” 章四九  嫌隙难弥6 “那我也得走……”我一面说着一面再次试图爬起来,但昶昼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手一收,我便再次跌倒在他胸前。结结实实撞下去的,害我后面的话都没能说出来,便被他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朕了?真的这么讨厌朕碰你吗?”昶昼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有着完全不掩饰的怒气。 我很无奈地叹出声来,“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吧?你今天到底又吃错了什么?” “金木樨!”昶昼连名带姓地重重叫了我一声,一个翻身已掉换了位置,将我压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大理石的地板坚硬冰冷,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又叹了口气:“有话你让我起来好好说行不行?就算你要强暴我,也麻烦你找个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在这里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昶昼没等我说完竟真的将我揪起来,打横了抱到屏风后面。 那里放着一张他平常休息的床。 昶昼直接将我扔在上面,自己跟着就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昶昼的手就撞在我的手臂上。我手臂上绑着袖箭,虽然轻巧,但毕竟是铁做的。只听到一声闷响,昶昼痛得皱了一下眉,动作也跟着停下来。跟着就微微眯起眼盯着我,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就像有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在翻滚。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一点。 昶昼拉着我的右手,对准自己的胸口,看着我道:“你如果真的讨厌我的话,就按下袖箭的机括吧。” “别傻。”我努力想把手移开,以防万一真的不小心碰到。毕竟擦枪还有走火的时候。 昶昼握着我的手,轻轻摩挲,道:“下不了手么?你心里其实有我的对不对?” “别傻!”我大声重复了上一句话,“我并不讨厌你,但我也没有爱上你。何况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下手要人的命。你今天真的是吃错东西了吧?我们之间,还要继续重复这种话题吗?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章四九  嫌隙难弥7 “我没有吃错东西,我只是被你勾引了。”昶昼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抚上我的脸,道,“我想吃你。” 我叹了口气,“不要给我乱加罪名,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不知道你最近看起来有多诱人。春情脉脉,媚态天成,娇艳欲滴……不管哪个男人看到都会只想一口吃了你。”昶昼低下头来亲我,我皱着眉将头扭向一边躲开,昶昼却顺势摸上了我的脖子,缓缓向下,在我的衣领处稍微停留了一下,然后一把拉开。 “喂!昶昼你给我住手——” 昶昼索性捂住了我的唇,用身体压着我,然后伸出舌头,舔上我的肌肤。 他的动作像是并没有规律,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呼吸却渐渐粗重。 我知道他在舔什么,我记得澹台凛昨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了多少吻痕,昶昼正在用自己的唇舌一一摹绘它们。 但他显然并不喜欢那些印记,动作越来越粗暴,最后索性一口咬在上面。 我痛得倒抽一口气,呼叫却被他捂在嘴里,只好死命瞪着他,用眼神表示我的愤怒。 昶昼抬起头来,唇上已沾了我的血,衬着他盛怒的面容,看来有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也盯着我,恨恨道:“你竟然让他这样碰你!你竟然可以因为他变得这样妖媚!” 我本想说话的,但是他捂着我的手并没有松开,他也许并不想听我的答案。但是这算是什么事啊?早知这个变态还是不肯放手,那天就应该干脆和澹台凛私奔算了。现在要怎么样才能脱身?万一逃不掉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被他…… 这样想着,我身上不由自主地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昶昼自然看在眼里,声音愈加低沉危险:“你就这么讨厌被我碰吗?” ……这个问题你今天已经问过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因为他捂着我的嘴,于是我索性只哼了一声,将头别向一边,连闭上眼。 “别给我装死!”昶昼终于松了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扳过来,令我正对他。 我无奈地皱起眉,睁开眼看着他:“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章四九  嫌隙难弥8 昶昼的手滑下去,温柔地抚摸我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但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抚慰的作用,只让我又打了一个寒战。 于是昶昼双眼微微一眯,手就重起来,一面道:“你和他在一起也会这样吗?” “显然不会,和他做爱是很舒服的事情,我只有被强暴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反应。”我很诚实地回答。 “你——”昶昼气急,一抬手就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虽然没用很大力气,但这动作也令我呼吸不畅,慢慢涨红了脸。 所幸他自己看到我这样又很快地冷静下来,松了手。 我轻咳着,大口大口喘息,冷冷看着他,恨恨道:“你索性掐死我算了,大家一了百了。” 这话在这时说起来,似乎有些赌气的味道,远远没有该有的凶狠。 所以昶昼看着我,神色复杂,又温柔地抚上我的脸,轻轻道:“我说过,不要在我生气的时候跟我抬杠……” “那要怎么样?乖乖让你抱吗?但你又不让我装死……”我叹了口气,“我知道骆贵妃有孕在身,陛下你可能最近都欲求不满,见不得人家鱼水合欢,但拜托你找别人好不好?就算骆贵妃不能承恩,你那后宫总还有三千佳丽排着队在等呢。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昶昼咬牙盯着我,没说话。 我只好又轻轻补充:“别让我恨你。” 昶昼身体一僵,又微微眯起眼来看着我。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虽然努力保持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却依然非常忐忑。 老实说,这也是在赌。 以前看小说和电视剧,一般听到这种台词,男主都会直接说“我宁愿你恨我,这样才会一辈子记住我”然后变成狼扑上来。 反正现在我已经被他压在这里也逃不掉,他虽然并没有把我的袖箭解下来,但我要真给他一箭,就更加逃不掉了。那就根本不是他死或者我死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所以不如索性来赌一把。 章四九  嫌隙难弥9 赌昶昼还有做为一个帝王的冷静。 赌他知道让我恨他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赌他清楚我作为“他的人”绝对比做“他的女人”更有用。 赌他明白,就算他可以不管我的感受,不用我继续帮他,现在这种局势,他也不能失去澹台凛。若是澹台凛在这种时候倒戈,后果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我想我赢了。 昶昼虽然还伏在我身上,但眼神已渐渐清明,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撑起了自己的身子。 但我一口气还没松完,昶昼的拳头已几乎擦着我的肩重重砸在床上。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褥,还是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整张床都向那里塌斜。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便想拉过昶昼的手来检查,“你疯了么?” 昶昼顺手就将我从床上拎起来,甩到了一边,喝了一声:“滚。” 我被他甩得跌在地上,痛得吡牙咧嘴,才刚爬起来,又一个枕头重重砸过来,伴随着昶昼的怒吼:“给我滚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于是我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行了个礼,退出去。 澹台凛在宫门等我。 依然像上次那样,马车还没停稳就跃了上来。 茉莉和沈骥衡都已经早被昶昼打发回去了,送我出宫的是赐福,他笑着向澹台凛打了招呼,我没听到澹台凛回话,他直接就挑了车帘进来。 我歪在宽大的车座上,向澹台凛笑了笑。 他也勉强笑了笑,向我伸出手,道:“我来接你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着我的手,顺便将我抱起来,低头来亲了我一下,低低问:“有没有来晚?” 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他说着便将我从车上抱了下去,走到等在宫门外面自己的马车边。 赐福追过来,皱着眉在后面叫了一声:“澹台大人。” 澹台凛连头都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句:“辛苦公公了。” 赐福停下来,叹了口气,道:“澹台大人,奴婢奉命……” 章四九  嫌隙难弥10 我伏在澹台凛肩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请回去转告陛下,请他放心。” 赐福应声行了礼,转身回去了。 澹台凛这边也将我小心翼翼地抱进车厢里。 我笑起来,道:“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了。” 澹台凛少见的表情严肃,道:“我闻到有血腥气。” “还说我跟小狗一样,你这不是比狗鼻子还灵么?”我笑着,索性拉开了衣襟让他看被昶昼咬伤的地方。 澹台凛墨绿色的瞳仁有一瞬间的收缩,全身都散发出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杀气。 我连忙伸手抱住他,轻轻道:“别这样,我并没有失身……他只是……” 澹台凛显然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他将我放在柔软舒适的车座上,低下头来,轻轻舔上我的伤口。 他的舌头轻柔灵活,缓缓地将血迹一点一点舔干净。 那里的血迹本来已经凝结,被澹台凛这么一刺激,又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澹台凛抬起头来吻上我的唇,他的舌头稍微有点凉,带着我自己的血的味道,在我口腔内肆意游走,纠缠撩拨。 我喘息着,将他推开了一点,问:“你不信我?” “我信。”澹台凛将我揽到怀里,轻轻道,“但我了解昶昼,他根本没有放弃你,这算这次没有如愿,以后他也会用尽办法把你抢回去的。” “但不会是现在。”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等这件事一了,我们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澹台凛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搂着我,轻轻抚着我的背。 他身上那种的杀意并没有消退,就算抱着我,整个人也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森寒嗜血。 我暗叹了口气,伸手抱紧他,微微仰起脸来看着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用鼻音呢喃着唤了他的名字:“阿凛?” 澹台凛低下头来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柔和下来,轻轻吻上我的唇,低低道:“好。” 生日礼物1 隔了几天,便到了澹台凛的生日。 其实我很早就想着要送点什么给澹台凛,但是一直没想好什么礼物才合适。 库房里倒有不少好东西,但是大多是昶昼的赏赐和骆子嘉送我的,我再拿出来送给澹台凛,怎么看都是讨打。 之前也曾经悄悄拖着茉莉和云娘陪我去买礼物,但是走了好几家店铺,发现都是澹台凛名下产业,于是泻了气,没有从他家买东西再送给他的道理吧? 茉莉安慰我说,其实礼物不在重,心意到了就好。也许收到公主亲手做的东西,澹台大人会更高兴。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倒是会打毛衣,但是在这里上哪找毛线去? 然后云娘说,简单点,给大人绣个手帕吧。 于是我就乖乖坐在那里学了一天刺绣。 老实说,这比射箭还难。 到澹台凛回来的时候,我手指上已不知被扎了多少下。见他进门,我慌忙地想将绣棚藏起来,结果又扎到自己的手指。 “在做什么呢?”澹台凛皱了一下眉,问。 “没什么。” 我心虚地笑着,试图不着痕迹地将绣棚塞到靠垫后面。但是显然没能逃过澹台凛的眼。好在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绣棚,倒没仔细追究,先拉过我的手看了看,直接将我刚刚被扎到还在冒血珠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一本正经地道:“你还是去射箭吧,绣花实在太不适合你了。” ……好吧,我知道我不是做女红的料,但你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既然他都这么不看好我,我只好放弃了给他绣手帕。 加上接下来发生了昶昼那件事,跟着又是毒发,到了他生日当天,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有准备。 那天早上澹台凛醒来的时候,照例先亲了亲我,才准备起床去上朝。 我回吻他,轻轻道:“生日快乐。” 澹台凛一时忡怔,然后双眸中就泛起了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笑起来,又亲亲我的脸。“谢谢。” 生日礼物2 我有些歉意地道:“抱歉,一直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礼物好,结果想来想去就没有来及得准备好……” 澹台凛笑着搂过我,道:“你能记得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我当然会记得啊。”我道,“要不然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去准备,等你下朝回来送给你。” “哦?”澹台凛微微挑起眉来,“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给得起。” “你当然给得起。”澹台凛又凑过来亲亲我,声音低沉慵懒,带着无限诱惑,“我只想要你。” 我微微脸红,抬手捶了捶他,道:“我在说正经的呀。” “我也很正经啊。”他轻轻抚着我的背,“好久没做过了,我忍得很辛苦呢。” 因为我之前被昶昼甩在地上摔得背上和腿上都青了一大片,后来身上中的毒又发作了,身体一直有些虚弱。所以这些天澹台凛虽然每天抱着我睡,倒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就算在给我擦药时情难自禁地有了欲念,也只是跑去冲个凉水澡了事。 他这时说出来,我的脸不由变得更加胀红发烫,又捶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道:“隔几天没有女人你会死吗?” “不会。但是没有你就生不如死。”澹台凛笑着,拉着我的身子贴近他。 隔着薄薄的中衣,我甚至能感到他勃发的欲望。 虽然知道男人的晨勃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虽然我们的关系早已远远超过这种亲密,但是在这样的对话之后,贴上他又热又硬的欲望,我还是又羞又窘,伸手将他推开一点,道:“别闹了,快点起床,别误了早朝。” “嗯。”澹台凛应了声,却没有直接起来,而是附到我耳畔轻轻道,“今天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所有的事情都依我,如何?” 他的呼吸拂在我皮肤上,酥麻酸痒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一直渗到心底去。 我只觉得思想像是有片刻空白,下意识已轻轻点下头。 澹台凛很满足地又亲了我一口才起床洗漱。 而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说不上来是羞是喜还是期待,末了只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不敢再看他。 生日礼物3 虽然我很想只跟澹台凛单独过他的生日,但是并没能如愿。 澹台凛毕竟是朝廷大员京城首富,自然早就有人挖空心思打听到他的生日来送礼拉关系。 不要说外面那些人,就算在府里,大家也都能看得出来,虽然说是公主府,但是能做主的人分明是澹台凛。所以想巴结讨好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从他下朝回来,公主府宾客便络绎不绝,甚至连昶昼都有赏赐下来。 我们基本就没什么独处的机会。 于是索性设了酒席,大宴宾客。 席间溢美之辞源源不绝,澹台凛带着他一惯慵懒的笑容,靠在椅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偶尔看向我,无奈地一摊手。 我应诺了全心全意陪他,结果倒是他不能一心一意和我共度。 不过处于这样的身份地位,我也能理解,今天他是主角,我是陪客。而最让我意外的客人便是纤夜。 我知道她喜欢澹台凛,却从没想过她有一天会直接到公主府来找他,更没想到过她会跟荀贡瑜一起来。 荀贡瑜虽然一直是我们的敌人,但毕竟是暗地里的事。明面上毕竟同殿为臣,表面功夫总也要做一点,他会来向澹台凛道贺我倒不意外,但是看着纤夜挽着他的手进来时,我才真的惊得睁大了眼。 荀贡瑜身份特殊,我和澹台凛特别在大厅旁边的暖阁见他们。 跟其它宾客一样,荀贡瑜先过来向我行了礼。 不管我原本是什么人,毕竟现在是挂着颐真公主的头衔。但荀贡瑜显然就算是行了礼,也不见得是对皇室有几分敬畏,一双内陷的鹰眼肆无忌惮地打量我。 他显然不知我上次在红袖招已见过他,打量完便叫随行小厮送上礼物来,道:“初次晋见公主,微臣备了点见面礼,小小意思,请公主不要嫌弃。” 我笑了笑,顺手示意茉莉接下来收好,一面道:“有劳国舅爷破费了。多谢。不过今天的寿星可不是我。” 生日礼物4 荀贡瑜笑了笑,道:“澹台大人那边,微臣自然另有大礼送上。”说着已转向澹台凛道,“希望澹台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很寻常一句祝寿的话,但是衬着他的阴骛笑容,听起来竟然有“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年今日”的效果。 我不由皱了一下眉,跟着看向澹台凛,他倒是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拱了拱手笑道:“承国舅爷吉言。” 这时纤夜也过去向澹台凛行了个大礼,道:“祝澹台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叫的是澹台大人,不是澹台大哥,但一双美目里眸光流转,仍有千般柔婉,万种情愫。 澹台凛竟然也向她笑了笑,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点起来。” 我心头不由一紧,突然就不想呆在这里。抬头正看到周世昌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和傅品说什么,于是顺口就叫了一声:“周世昌。” 他看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移过来:“公主。” 我向他伸出手,道:“我突然想起有点东西忘在揽月楼,你陪我走一趟。” 周世昌飞快地扫了一眼暖阁里这些人,然后才拉着我伸过的手,扶我起来。 我索性将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在他的扶持下走出去。 才刚出门,便听到荀贡瑜毫不避讳地取笑道:“看起来澹台大人的日子,倒也并不像外间传言那般逍遥。” 澹台凛怎么回答的我没听清,一方面是因为走远了,一方面是因为周世昌一出暖阁的视线范围就忙不迭地松开我,然后很正经地向我道:“十两。” 这家伙真是…… 我皱了一下眉,然后笑起来,道:“好,你明天去找账房要。” 周世昌这才问:“公主真的要去揽月楼吗?” 我笑着问:“真的陪我一晚你要收多少?” 他竟然撇了撇唇,道:“不陪。” “为什么?”我皱了一下眉,“我有那么差劲吗?” “是我陪不起。”周世昌这么说着,向我拱了拱手道,“既然公主不是真的要我陪你去揽月楼,我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我有反应,直接就摞下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无言。 我请的这都是些什么大爷啊? 生日礼物5 结果我在莲池边的亭子里坐了很久。 十一月的时令,莲早已枯尽,一点生气也无。 隔着池子,远远能看到正厅那边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但我坐在那里,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悲从中来。 从我到这里开始,虽然大大小小灾难不断,但是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或者从早上开始,我就不该抱着那样的期待。 结果到现在他那边大宴宾客,我这里顾影自怜。 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其实我倒也不是一个人,沈骥衡站在亭外的树后。 他没现身,但是显然忘记了水面会有倒影。 但我就是完全不想说话,只是伏在亭子的栏杆上发呆,直到有双大手从后面伸过来,将我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道:“原来这里改了名字叫揽月楼么?” 他的声音就像是压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情绪瞬间失了控,眼泪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 澹台凛也不劝也不哄,甚至都不问我为什么,只是轻轻扳转我的身子,让我伏在他怀里尽情哭。 宣泄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恶狠狠道:“以后不准跟别的女人亲热!” “好。” “不准别的女人叫你大哥!” “好。” “不准对别的女人笑!” “好。” “不准让别人那样看着你!” “……好。” 我说一句,澹台凛就应一句,声音里带着宠溺的味道,就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好吧,我表现得的确像个无理取闹的小鬼。 我伸手抱紧他,将脸埋回他怀里,闷闷道:“不准离开我。不准不要我。不准不理我。” 到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里这样没有安全感。 就算伏在他怀里,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像我们这样的关系,到底能有多牢?就算再怎样两情相悦,外间稍有异动,只怕也只能劳燕分飞。 我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害怕失去。 但澹台凛搂着我,轻轻抚着我的背,再次应承:“好。” 生日礼物6 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体温,他的气味……都像有着奇异的令人安宁的力量。我伏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却依然不想离开,只轻轻道:“抱歉,我有一点……情绪失控了。” 澹台凛笑了笑,道:“没关系。我早就说过,我是你的人,你若有什么不开心,只管对着我发泄出来就好。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别跟自己过不去。你跑到这里来吹风,着凉了怎么办?骥衡兄也真是,跟来也不知劝劝你,也不知给你加件衣裳。” 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从他怀里挣出来,问:“荀贡瑜走了?” 澹台凛点了点头:“国舅爷公务繁忙,怎么会为我这种人耗一晚上?” “纤夜呢?” “当然也走了。”澹台凛道,“人家现在是国舅爷的侍妾了,你以后可不要随便乱吃飞醋啊。小心国舅爷以为你看上的是他。” 我抿了抿唇,伸手捶了他一下,哼了一声才道:“她真的跟了荀贡瑜?” 澹台凛点了点头,“今天荀贡瑜就是特意来找我示威的嘛。‘你一手教出来的人都跟了我,你还是早点认输算了。’” “他想得美。”我忍不住啐了一口,问,“他送了什么给你?” “不知道。”澹台凛一耸肩,道,“我还没看呢,这不是一送走他们就赶着来找你嘛。谁知道揽月楼居然长了腿。” 我又捶了他一下,“不准逮住机会就取笑我。” 这次他竟然没有直接答应,装模作样地皱着眉,道:“这个好难做得到。谁叫公主你那么有趣,每次说话做事总有惊人之举。” 哪里有趣了?我到底做了什么算是惊人之举? 我撇撇唇,继续轮起拳头捶他。澹台凛握住了我的手,轻轻道:“公主答应送给我的礼物,我现在可不可以收了?” 我脸上微微一红,正要点头的时候,就看到傅品跑了过来,老远就叫了声:“公主。” 澹台凛不悦地回过头去沉声道:“你最好有个足够好的理由。” 于是傅品就把所有的礼节全省了,直接道:“骆贵妃小产了。” 我怔住。 澹台凛也皱了一下眉。 难不成这才是荀贡瑜所说的大礼? 君无戏言1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便无比迅速。 骆贵妃在那样的小心照料下小产了,昶昼自然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到底,骆贵妃跟前侍候的人一律严办,但真正的矛头自然直指皇后和荀家。 他们有足够的动机,也有前科可循,差的不过就是证据而已。 永乐侯亲自来了京城督办此案,咄咄逼人,一定要讨还公道,而荀家则咬死不让,反说永乐侯血口喷人诬赖无辜。 荀骆两家的矛盾上升到白热化,简直就是刀出鞘箭在弦,只等一声令下。 我这府里自然也连带着紧张起来。 但是最大的变化,还是沈骥衡决定要离开。 他来跟我辞行,把昶昼给他保管的解药交给我。 我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只说晚上设宴给他饯行。 沈骥衡没有推辞。 晚上澹台凛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我知道他只是想给我和沈骥衡独处的空间,但是老实说,我倒是宁愿他在。因为沈骥衡不喜欢说话,我又有太多话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气氛一直很怪。要是有他在的话,至少不会这样冷场。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一直默默吃东西,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交会,却依然什么也没说便各自避开。 直到吃得差不多,我才终于吸了一口气,端起杯子向沈骥衡道:“沈兄,请。” 沈骥衡跟着端起杯子。 我笑了笑,道:“恭喜沈兄夙愿得偿。” 他静了一会没说话,我不由有些后悔,怕他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毕竟他本人只是跟我说要走,并没有提要去哪里。 但沈骥衡并没有问,只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笑起来。 我认识他这么久,他笑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对着我笑了。我一时吃惊地怔在那里,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沈骥衡自己拿起酒壶又倒满了酒杯,轻轻笑道:“公主这是第二次对我说恭喜了。” 唔,我记得。上次也是为他饯行,昶昼不知派他去做什么的时候。 于是我也笑了笑,道:“还有一句话你介不介意听两次?” 沈骥衡道:“什么?” 我再次向他举起杯:“你要自己保重,活着回来。” 沈骥衡再次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道:“公主也请多保重,微臣告辞。” 我也没再留他,他便放了杯子,向我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君无戏言2 看着他修长的影子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我才叹了口气,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酒已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就像是一直冷到心里去。 一直到澹台凛回来搂着我,我才觉得回过暖来,仰起头来向他索吻。 澹台凛也没有说话,抱着我,顺着我的意思温存。 第二天早上沈骥衡走的时候我没去送,拖着澹台凛陪我腻在床上,一直睡到中午。 澹台凛这才叹了口气,在我唇上咬了一口,道:“够了吧?”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爱上沈骥衡,但是他对我来说,的确是特殊的存在。 最开始是因为他长得像程同,但是后来,则因为他的默默守护。而且我对他说过太多心里话,所以不管之后怎么疏离也好,也不可能再将他当成一般侍卫来对待。 他要离开我,独自去奔赴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我实在有些不安。 澹台凛放在我腰间的手收了收,墨绿的眼眸笼上一层危险的色彩,咬着我的耳朵道:“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也理解你对他的态度,但是公主要闹情绪也请适可而止,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哦。” “嗯。”我应了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阿凛你最好了。” 他笑起来,伸手在我臀上轻拍了一下,“你也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跟我撒娇吧。” 我抱着他,也笑了笑,道:“我这辈子也只跟你撒过娇。” 这句话现在说来虽然有点在讨好他的味道,但却是句大实话。 我父母早丧,姑婆又是那样孤僻的人,从小到大就没人可以让我撒娇,加上自己这样的性格,好强抬杠的时候比比皆是,撒娇耍赖我记忆里倒还真是跟澹台凛在一起才有的。 或者是因为在他身边特别安宁,觉得把什么都交给他也无所谓,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像个任性的小孩。 这样想着,我不由有些脸红,直接就将脸埋进他怀里藏起来。 但澹台凛显然对这句话很受用,把我扒拉出来,狠狠吻住我的唇。 “你自己说的,要记得,这一辈子也只能跟我撒娇。” 君无戏言3 接下来便是我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 不是荀贡瑜,也不是骆子嘉,当然,更不可能是澹台凛。 昶昼将我嫁给了大烨的三皇子轩辕槿。 我之前毫不知情,甚至都不知这位大烨三皇子是几时来提的亲。 所以听到赐福过来宣读圣旨的时候,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一直听他念到封澹台凛为送亲正使,护送颐真公主前往大烨,我才蓦地惊醒,抬起头来看着赐福。 赐福轻咳了声。 茉莉也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抬起头,皱着眉问:“你刚刚说什么?要澹台凛送嫁?” 赐福又咳了声,小声提醒,“公主,请先接旨谢恩。” “不接。有什么恩可谢!”我索性站起来,直接就往外走,一面叫人备车进宫。 我要去见昶昼,找他问个清楚。 赐福随后跟来,一路上不停劝我:“公主,你不要这样。陛下自有他的考虑,他不会害你……” 他也许真的不会有意害我,但也没有存心为我好就是了。 我懒得理他,仗着自己的公主身份,寻常来往惯了,手里又有昶昼的通行金牌,直接冲去御书房找昶昼。 侍卫们虽然有些为难,倒也不敢硬拦我。 但却扑了个空,内侍说他在鸾鸣宫陪骆贵妃。 于是我转而向后宫走去。 赐福见拦不住我,只好苦着脸继续跟着我。 大概是赐福找了人先去通知他,我走到半路他已匆匆迎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就拽着我拖回御书房。 一路上昶昼都警告一般抓紧我的手,我被他抓得生痛,也就稍微清醒了一点,强行忍住了在见到他时就想直接吼出来的话。 进了御书房,昶昼摒退了下人之后才甩开我的手,沉着脸瞪着我:“你闹什么?拒不接旨还强行闯宫!到底想死几次?” “死几次又有什么区别?”我哼了一声,“反正不死也是被你折腾!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痛不欲生你才开心?” 昶昼盯着我,胸膛起伏着,很明显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末了只是长叹了一声,道:“马上就会有场大动乱,你离开一阵比较好。” 嫁给大烨的三皇子是所谓的“离开一阵”吗?中国古代那么多和亲公主什么下场我又不是不知道。 君无戏言4 我又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想把我扔得远远的,我也能理解你想让我的婚姻最大利益化,但是让澹台凛送嫁是怎么回事?单单拆散我们还不够吗?你竟然要让澹台凛亲自送我去嫁给别人,你知不知道那是多残忍的事——” “那有多痛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昶昼打断我,声音大起来,“我也是亲口把你许给别人!你以为我就情愿吗?” 我盯着他,没再说什么,冷笑了一声。 再痛苦也好,再不情愿也好,他也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 瑞莲姑婆也好,我也好,或者以后其它的女人也好,从来就不会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昶昼平静了一下,叹道:“荀贡瑜都会想到大烨和西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觉得我能不考虑这个吗?若是让他们铁蹄南下,就算我扳倒荀骆两家,坐稳龙椅又能如何?” 我沉默良久,也叹了口气,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我也说过你可以把我当工具用,所以我不怪你送我去大烨,但是,朝中这么多大臣,为什么就非得让澹台凛送嫁?你分明就是存心报复……” “没错,可以送嫁的大臣多得是。”昶昼再一次打断我,“但是能稳住西狄的人,就只有澹台凛。” 我愣了一下。 他是想让澹台凛借送嫁之名去西狄? 这算盘真是不错。 于公,我去大烨和亲,澹台凛稳住西狄,他在国内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放手一博。 于私,反正我不会爱上他,索性送远一点免得碍眼,又可以拆散我和澹台凛,最好我们今生永无相见之日,才好一解他心头之恨。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昶昼皱了一下眉,像是有话要说,但是动了动唇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过了一会才又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又笑了一声,道:“好。我乖乖听你的安排。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昶昼抬眼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 “从我到南浣,一直走到今天,对你,对姑婆,我都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我很平静地道,“从我出嫁那天开始算,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妨碍你,你也不要再干涉我,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昶昼看着我,眼中神色一变再变,很久之后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好。” 我向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昶昼亦伸出手来,与我轻轻一击掌。“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5 澹台凛依然在宫门那里等我。 他见到我之后,松了口气般,将我揽进怀里,轻轻道:“你这冲动的性子能不能改一改?” 他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闯宫。 我盯着他问:“你早就知道这桩婚事?” 澹台凛搂着我,半晌才点了点头:“是。” 他果然一早知情。这让我很是懊恼,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顿乱捶,一边咬着牙骂:“你这没良心的混蛋,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是不是一早就想甩开我了,恨不得我嫁得越远越好?” 澹台凛抓着我的手,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靠进他怀里,也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你叫我能怎么想?我想过我们可能会被分开,但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过会分得这样远……” 这些话一字一字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一把扎向我自己心头的刀,最终还是痛得说不下去。只伸手紧紧抱住他,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他,“我不想嫁给别人,更不想离开你……” “傻瓜。”澹台凛轻轻抚着我的头,低下头来亲亲我,柔声道,“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答应过,不会离开你,不会不要你。你难道不信我?”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答应过我又怎么样?在这种时代,这种社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违抗君令又真的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何况我还记得上次昶昼强留我在宫里时他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想违抗昶昼的命令,那个后果……我甚至都不敢想像。 澹台凛的手顺着我的发抚下去,停在我的背上,缓缓解释道:“之所以不跟你说是因为我目前还没有安排好,怕你知道会乱担心。你又不会演戏,到时反而坏事。记不记得,我很久以前就说过,如果昶昼要把你嫁给别人,那我就带你逃跑。” “真的?”我欣喜地抬起眼来。 澹台凛唇畔浮几一丝宠溺的笑容,再次亲吻我,道:“嗯,我怎么可能舍得亲自把你送去嫁给别人?总之你相信我,乖乖听我的,好不好?” 这高大的男人将我圈在怀里,有如一座安宁可靠的避风港。 我偎在他胸前,听着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和坚实有力的心跳,重重点下头。 真情告白1 有了澹台凛的承诺,我索性不再想出嫁的事情,就连那边紧锣密鼓在准备的到底是公主的出嫁,还是皇权的争斗都懒得再理。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短短时间内就将自己养胖了一圈。 澹台凛都忍不住捏着我的脸取笑我,道:“再胖下去我可就抱不动你了。” “没关系,我听说大烨倒是很崇尚丰腴之美,也许正可以讨我未来夫君的欢心……”被澹台凛捏着脸,本来就已经说得不太清楚了,他竟然还不让我说完,直接就低下头来用吻把我后面的话堵回去。末了还咬我一口,凶狠地道:“你敢!” “谁叫你嫌弃我。”知道他只是做样子吓唬我,我也不怕他,哼了一声,直接顶回去。“你都不要我了,还不许我为将来打算啊?” “谁说我不要!”澹台凛伸手抱住我,“公主刚刚只是听错了,我说的是胖一点抱起来比较舒服。” ……这见风使舵的家伙。 我白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时,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然后茉莉的声音道:“公主,骆世子的小厮求见。” 我皱了一下眉,澹台凛已向门外道:“他今天竟然不是亲自来的么?” 茉莉回道:“只有他身边的小厮,说有急事。” “骆子嘉会不会出事了?”我看向澹台凛,又皱了一下眉。 澹台凛笑着,再次捏了捏我的脸,道:“你关心的人倒是挺多。这也是将来的打算?” 我打开他的手,“不要乱吃醋,你知道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嗯。”澹台凛应了声,站起来,道:“那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吧。” 骆子嘉没什么大事,只是被他老子关起来了而已。 永乐侯是前一阵骆子缨小产的时候来的京城,表面上自然是为了女儿,但是实际是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老实说我倒觉得他在这种时候离开自己的老巢跑来京城实在有些不智,现在他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在京城,真打起来还不直接一窝端? 真情告白2 知道他到了京城的时候,我跟澹台凛说过这些,澹台凛只是笑了笑说永乐侯没有那么简单,他既然敢来,就一定已经准备周全。 这些事情我本来就不大懂,澹台凛也不愿意我接触太多,后来也就没有再提。 永乐侯到了京城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无非就是督令各部早日查处谋害他尚未出生的小外孙的凶手。但是今天才知道,这老爷子居然还把骆子嘉关了起来。 怪不得从我的婚事决定就没再看到骆子嘉,我本来还以为他知道没有希望自己放弃了呢。 他那个贴身小厮说具体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大概就在昶昼下旨让我远嫁大烨之后,永乐侯父子大吵了一架,然后永乐侯就下令软禁了骆子嘉,让侍卫日夜看管,不许他出府一步。今天永乐侯出城办事,府内戒备稍松,他才买通了侍卫让小厮出来找我,他自己不能出来,但是无论如何希望能请我过去见一面。 我听完原委,不由得看向旁边的澹台凛。 澹台凛沉吟了片刻,笑道:“去吧。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皱了一下眉,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吉利。 澹台凛道:“公主的嫁妆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礼部择出良辰吉日,要在年前赶到大烨,左右也出不了这个月就要上路。你当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见到这位俊俏可爱的骆世子么?” 这些天我本来一直放任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这时听他说出来,不由一怔。 原来已经这样迫在眉睫。 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当下也顾不上骆子嘉那个小厮,只轻轻咬了自己的下唇,抬眼看向澹台凛。 他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平静,轻轻笑了笑,拉过我,伸手抚上我的唇,将它从我自己的牙齿下解救出来,一面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公主你再这样看着我,小心我改主意让你出不了门哦。” 真情告白3 “死没正经。”我啐了他一口,微微红了脸,转移了话题,轻轻问,“我只是在想,骆子嘉这个时候叫我去他家,会不会有诈?” 毕竟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又赶在我去和亲前夕,骆子嘉虽然还年少没成什么气候,但永乐侯显然不是什么吃素的。扣押我做人质虽然不知道能对昶昼有多大威胁,但是我去不了大烨显然不是昶昼想看到的。 澹台凛道:“公主又不是一个人去,不用怕他。” 我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皱了一下眉,问:“你的意思是?” 澹台凛笑起来,道:“公主真是无情,先不说骆世子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人家送来的礼物可是件件货真价实。公主这就要离开南浣了,临走难道不该正式去永乐侯府上拜访一下,回个礼道个别?” 我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 因为骆子嘉的小厮是偷着跑出来的,所以我就也就不由得只往这边想去了,其实被软禁的是骆子嘉,我又何必偷偷摸摸?只管带着全副仪仗与侍卫堂堂正正去看他就是了。永乐侯要顾忌的不只是昶昼,还有荀家。想必现在窗纸尚未捅破,他也不敢公然对我怎么样。 澹台凛笑着拉过我的手,握在手心,轻轻道:“放心,我陪着你。” 于是我让骆子嘉的小厮自己先悄悄回去,这边就在澹台凛的陪同下,大张旗鼓地拜访了永乐侯府。 永乐侯不在府上,夫人在宫里照顾骆贵妃,管家只好请出世子来接颐真公主大驾。 骆子嘉像是憔悴了不少,像是下巴都瘦尖了。我不由在想,他跟我还真是两个极端。 骆子嘉一反平日倨傲,率众接驾,行完礼之后抬起眼来看着我,目光中竟有几分喜出望外。 我想,或者今天的确只是他自己想见我而已。 但骆子嘉的目光一落到我身边的澹台凛身上,脸色便立刻就沉下来。 真情告白4 我只当没看见,跟着他进了厅里坐下。侯府的下人端了茶上来,我缓缓喝了一口才道:“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平常多得世子看顾,所以今天特意来跟世子道个别。” 骆子嘉坐在下首作陪,听到我这句话,脸色就变得更差。 我抬了抬手,茉莉便将我挑的礼物递过去。我道:“比不得世子出手阔绰,一点小意思,世子只当留个纪念罢了。” 的确只是一点小意思,盒子看起来还不错,但里面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玉珮,成色雕工都不过是中下水平,出来的时候顺手捎上的而已。 但骆子嘉伸手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闷闷道:“我可不想要你回什么礼。” 我笑了笑,道:“我还不想送呢。但是好不容易来贵府上一趟,总要做做样子啦。不像有些人把人家家里当自己家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么没教养。” 他倒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声音竟然也有几分柔和,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这样倒叫我有点意外,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有话要跟我说不是向来直接冲去我家,不管我在做什么直接往那一杵就开说吗? 就算这次被他爹软禁了去不了,这个温柔的态度算什么? 这大少爷难不成真的变成个被虐狂了? 结果澹台凛先笑了笑,起身道:“我一早听说永乐侯的园子风光秀美,但是一直没什么机会仔细领略,不如世子找个人引我去转转吧。” 骆子嘉扫了他一眼,道:“我的确很讨厌你,但是你没有必要回避。我要说的话不需要躲躲闪闪,我可以说给全天下人听。” 我不由又怔了一下,澹台凛也显出好奇的样子来,拖着尾音“哦~”了一声,复又坐了下来,懒懒靠回椅背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没再说话。 骆子嘉也不理他,只看定我道:“快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一定会去接你回来。” 真情告白5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明亮,神情坚毅,年轻而英俊的脸庞焕发着一种自信的光彩,意气风发。 这小子这样拉出去也不知能迷死多少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吧? 但我却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他这份自信从哪里来。 我皱了眉道:“你当我是去过家家酒么?” 骆子嘉看着我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于是我只好叹了口气,道:“别傻了,认真个鬼啊。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骆子嘉扫了澹台凛一眼,道:“我知道你嫌我年少冲动,嫌我是纨绔子弟,但我至少不是那种连心上人要被送去和亲也不叫一声,还摇着尾巴去送的狗。” 我跟着扫了一眼澹台凛,他像是并没有生气,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笑容歪在椅子上,一点要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我只好又叹一口气,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年少冲动,乖乖去洗把脸冷静一下,然后睡个好觉。一觉醒来就当没这件事没这个人,照样做你无法无天的永乐侯世子……” “怎么可能当没有发生?”骆子嘉打断我,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你一直都觉得我在骗你,认为我不可能真的喜欢你。但是我没有。我也许会骗人,但是从来不会骗自己。我自己心里对你是什么感觉,我自己最清楚。” 我无言以对,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澹台凛。他只冲我一摆手,没有出声,完全就是一副“不要管我,当我不存在,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的表情。 骆子嘉继续道:“若只是争强好胜,我不会想让意图伤害你的人生不如死;若只是贪图美色,我府里随便找一个侍女都比你漂亮;若只是爱新鲜,受一两次气也早已经足够了;若只是不甘心,强行要了你就可以,我并不是没有机会。” 我原本想让他清醒一点的理由反被他自己抢先一步说出来,我只好继续无奈地看着他。 真情告白6 骆子嘉亦看向我,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水晶般干净而纯粹。 “我只是想见你。就算你不喜欢我,就算你每次都爱理不理,就算你每句话都夹枪带棒……” 他自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竟然露了个自嘲的笑容,“但是,在你身边我就很欢喜。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开心。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卑贱的一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但还是禁不住要……喜欢你。” 我不由怔在那里。 我这一生,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告白。 不论是之前的程同,之后昶昼和澹台凛,都不曾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他如此直接单纯甚至于接近卑微地表白自己的心情,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初见时那嚣张狂妄不可一世的少年。 但他毕竟是说出口了。 我听在耳里,心头却不由得有些心酸,甚至有几分怜惜。 是不是每一个少年,都要经历一份这样无望的感情才可能真正长大? 虽然澹台凛说我心软又烂好人,但我自己清楚。我不算什么很温柔的人,甚至也算不上有多善良正直,但是我可能会捉弄人,却从不想玩弄什么人的感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从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拖泥带水,模棱两可,我觉得那样才是真正的伤害。 但是,碰上这种被拒绝这么多次,依然会这样真诚地跟我说这种话的人,我实在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又转去看了一眼澹台凛。 澹台凛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懒洋洋倚靠在椅背上,用手撑着自己的头,斜斜看着骆子嘉。但唇畔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已隐去了。 骆子嘉道:“我知道我现在在你心里可能真的比不上某人,我没办法在一天之间改变你的看法,更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终有一日,我会成为可以保护你,可以给你幸福的男人。我本以为我可以慢慢向你证明这一点。结果他们竟然要将你送去大烨……” 真情告白7 骆子嘉停下来,然后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拉起我的手,一字一顿道:“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一直到这时,澹台凛才淡淡笑了一声,用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懒洋洋道:“骆世子还是先想办法出了自家大门,才决定要不要去大烨接人吧。” 骆子嘉握紧我的手没放,咬牙看了澹台凛一眼,哼了一声。 我跟着看了澹台凛一眼,不由又苦笑了一声,道:“世子想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些么?” 他攥紧了我的手,很久之后,才重重点下头。 于是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手,道:“谢谢你能这样喜欢我。老实说,这样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是感动不等于喜欢,不等于我能接受。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我相信你的确有一天可以变成一个出色的男人,但那个时候,我肯定已经人老珠黄,上天会安排一个更美好的女子来配你。” 骆子嘉定定地看了我很久,才缓缓松了手,却依然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不管过多少年也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也好,我都不会放弃的。” “别傻。”我轻斥了一声,却实在不知道还要怎么拒绝他,只好索性站起来,道:“既然你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直接就向外走去。 骆子嘉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送。 澹台凛倒是多呆了一会,我出了大厅,也没见他跟来。 我回过头,见他站在那里看着骆子嘉,笑得别有深意的样子,但是没有说话。 骆子嘉阴沉着脸回瞪他,也没说话。 两人的目光像是能在空气中撞出噼呖啪啦的火花。 我叹了口气,唤了声:“阿凛?” 澹台凛这才应了声施施然跟过来,才刚出了骆府大门,便伸手搂了我的腰,凑过来问:“刚刚如果我没有出声的话,你会不会答应他?” 我侧过脸来看着他,笑了笑,道:“那就看某人是不是真的连心上人要被送去和亲也不会叫一声喽?” 澹台凛抱着我上了马车,在我耳边轻轻道:“汪。” 长亭送别1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七。 大吉。 冲牛。煞西。 忌动土,宜出行嫁娶。 当然,这些都不用我管,只是出发前那一套繁文缛节里不停被提起而已。 我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匀脂抹粉,凤冠霞帔,穿戴一新地被拥进了特别布置过的富丽堂皇的大马车。 云娘和茉莉在车里陪着我,澹台凛则早早出发去了宫门候着。 我先去了宫里跟太后和皇帝辞行。 太后没见我,只打发桂公公出来念了一堆“恪尽妇道,相夫教子”之类的套话,然后赏了些金银珠宝做嫁妆了事。 昶昼和皇后一起接见了我,程序都差不多。只是他和皇后的关系看起来已濒临撕破脸的边缘,整个过程中两人各自阴沉着脸,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我自然也就更懒得多说什么,行了礼谢了恩,便退出去。 宫人内侍引我登了车,随行侍卫前后护驾,澹台凛亦驭马缓缓走到车前。 羽葆前导,旌旗飘摇,扈从如云,车马如龙,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但一行车马才出了城门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前面的侍卫过来禀报说宁王在长亭设了宴为我饯行。 我说刚刚在宫里怎么也没见着他,原来他在这里等着。 我挑起窗帘,果然见那一抹素白如雪的人影正坐在前面的亭子里,衬着西风黄叶,有种难以言喻的萧瑟之感。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些心痛。 好像跟他开玩笑说要让他依靠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就要天各一方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没有回话,茉莉便轻轻问了句:“公主不去见宁王么?” 不论是真的嫁去大烨,还是跟澹台凛逃走,以后回南浣来的机会肯定不多,这杯酒总是要喝的。 “去,当然要去。”我回过头来,笑了笑,在她的挟持下下了车。 我才刚走近,昶昊便迎了过来,走到我面前时脚步一顿,怔怔看了我一会,才轻轻笑了笑:“皇姐今日真是国色天香,貌可倾城。” 长亭送别2 我也笑了笑,道:“临走你还要取笑我。” “句句肺腑之言,怎么会是取笑?”昶昊这么说着,引我进亭中坐下,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倒过一杯酒给我。“祝皇姐一路顺风。” 我接过来喝了。 他又倒上一杯,道:“祝皇姐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有点涩,倒酒的手也不太稳,甚至洒了好些在桌上。 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昶昊自己显然也看到了,轻轻笑了笑,顺手用袖子抹了,一面轻轻道:“抱歉,让皇姐见笑了。我只是……” 他顿下来,看了看我,虽然在笑,但双眸之中却似乎笼上了层淡淡雾气,驱不散的忧伤。 昶昊的声音更低,稍微带了点鼻音,听来就像是撒娇的嘟哝一般:“我只是不舍得你走。” 心底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起来,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昶昊握住了我的手,继续轻轻道:“皇姐若是走了,就再也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了。” 我看着面前如初雪一般干净,如白莲一般美丽的少年,不由得就想起自认识他以来的点点滴滴。 初见时他蒙住我眼睛的忠告。 为我把脉时微凉的指尖。 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的声音。 从井口探出来的焦急紧张的脸。 教我医术时的认真。 提及过往时的伤感。 ……以及眼底那挥之不去的寂寞。 我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轻轻唤了声:“昶昊。” 他单薄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便放松下来,亦伸手抱住我,应了声。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道:“昶昊你以后要自己保重。不要什么事都委屈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就算我不在南浣,你也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这个姐姐,不要让我担心。” 长亭送别3 昶昊静了一会才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轻道:“皇姐你若是……若是在大烨过得不如意,就派人告诉我。我去接你回来。” 这是第二个说要去接我的人了。 骆子嘉的表白炽热如火,昶昊却温和得就像春日里的风,但是这两个声音里的决心却都一样的坚定。 我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了手,道:“不用担心我。或者远远离开这里,对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不是么?” 昶昊跟着放开了我,又看了我一会才抿了抿唇轻轻点下头,又道:“我会继续研究皇姐中的毒,一旦有所发现,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嗯,那就有劳你了。” 我端起酒来,向他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昶昊没再说什么,陪着我喝了那杯酒。 我放了杯子,道:“那么,我走了。” 昶昊点了点头,道:“保重。” 我向他挥了挥手,转身出了亭子,茉莉过来扶我上车。 车队复又向前走去,我挑起窗帘向后看了一眼。 昶昊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融入了背后萧瑟的风景里,无限凄凉。 我心中不由涌上一阵酸楚,放下帘子,躺到宽大的车座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公主何故叹息?” 熟悉的慵懒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抬起眼来,已见那个银发碧眼的男子挑了车帘进来。 茉莉行了一礼,便自动退出去了。 澹台凛在我身边坐下来,轻轻笑着,文绉绉道:“佳人倚绣榻,蹙眉何所思?” 我也笑了笑,起身靠到他身上,轻轻道:“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唐诗《送兄》,作者七岁女,真实姓名不详。)” 澹台凛不悦地皱起眉来,低头亲了我一口才道:“原来公主想跟宁王‘一行飞’?” 长亭送别4 “不要胡扯。”我捶打了他一下,解释道,“这是我们那里一个七岁小妹妹写给她哥哥的送别诗。我只是觉得应景顺口念出来而已。谁让你不好好说话,非跟我念诗。” “不管!”澹台凛搂着我的腰,不依不饶,“我们分明还在一起,你却偏要说什么‘人异雁’,罚你重念一首。” 我皱眉苦笑一声,斜了他一眼,道:“又不是我自己写的,我充其量能记得几首前人的诗词而已,还罚我重念!” “我喜欢听你念诗。比你唱歌好听。” “喂!”我一把推开他,坐直了身子,怒目而视。 我也知道我自己歌喉不怎么样,也没有特意显摆过,无非偶尔闲着没事哼哼两句。没想到他当时听着没说话,到这时反而来取笑我。 澹台凛笑着再次拉过我,手缓缓滑下去停在我小腹上,一面咬着我的耳朵轻轻道:“我说真的啊。你念诗的时候抑扬顿挫,舒心悦耳,娓娓动听。而且总会有些有趣的句子,以后若是有了宝宝,你要天天念给我们听。” 他的掌心温暖,说话间湿热的气息拂上我的肌肤,我不由得就红了脸,低低嗔道:“别胡闹。” 虽然嘴上在嗔怪他,但是托他这样胡闹的福,刚刚那一腔离愁此刻已渐渐消散。 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聆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吟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澹台凛刚刚虽然还在闹我念诗,我真的念出来,他倒是静了很久才有动静。 他收了收手臂抱紧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道:“这样不好。要做石头,我们就一起做石头。合成一扇磨,耳鬓厮磨,不离不弃。要做蒲苇,那便是长在一起的蒲苇,缠绕依偎,同生共死……” 听他这么说,我心头一暖,不由得就想起舒婷那首《致橡树》来。 说起来很好笑,我试图用古诗来表达自己,却没想到竟是现代诗更符合他的心意。或者澹台凛天性就不适合古人的温婉含蓄吧。 我笑了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将这首《致橡树》背给他听。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致橡树》作者舒婷)” 澹台凛再次沉默良久,然后低下头来亲吻我。 热吻的同时,他握紧了我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紧贴,似要扣紧这生生世世。 长亭送别5 澹台凛丝毫没有顾忌我们这“大烨的未来王妃”和“南浣的送嫁使臣”的关系,依然与我行同车,宿同床,亲密无间,完全无视前来接待的各级地方官员的异样目光。 我当然也懒得管。 反正那位三皇子肯定应该在答应这门婚事的时候就调查过我是什么人了,我在路上的表现也不太可能加多少分,何况澹台凛应承过不可能让我嫁给别人,到时还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呢。我现在又何必操这个心。 因为自己心态很放松,加上有澹台凛作陪,整个行程不像是赶着去嫁人,倒像是一路游山玩水。 虽然因为时间关系并没有正真下车游玩,但是从车窗上看过去,倒也算领略了南浣的大好风光。 我到这时才发现,澹台凛的见识广博并不只限于京城,一路行来,不论是名山大川,还是庙宇古迹,不论是历史典故,还是民间传说,他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我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不无羡慕道:“真没想到,你来过这么多地方。” 澹台凛笑了笑,道:“天下又有什么能比纵情山水,享受自然更让人畅快?” 我看着这样神采飞扬的他,犹豫了一下,轻轻问道:“既然这样,你又怎么会放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过,入朝为官?” 昶昼说澹台凛是向桂公公行贿买来的官职,但是,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卑躬屈膝去讨好一个太监?他明明连生死都已经看开,又怎么会在意功名官位? 这问题其实我一直都有些在意,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而已。 今天说到这上面来,我便顺着话问出来。 澹台凛也没有推诿,只笑了笑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有时候,人一旦走上某条路,自然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推着你往前。我不想死,所以只能打倒别人。我不想母子一辈子受人欺压,所以想办法接手了红袖招。我不想永远靠女人卖笑来生活,所以插手了其它生意。我不想自己的店倒闭,只好努力做好做大。但是,再大的生意,也抵不住官字两张口。朝中没有靠山,越是富有也只能越快招来祸事。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和敲竹杠都是小事,我们这种做黑市买卖起家的,随便哪级官府寻个由头,便可以将我抄家问斩。” 长亭送别6 这段话他说得轻松,我听在耳里却不由有些心痛。 虽然一早明白他这一路走得有多辛苦,但是听他这么说起来,才感觉什么叫刀尖舔血,什么叫如履薄冰。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而且,生意做到我这种程度,生死也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若出事,至少会连累上千人损失生计没有着落。”澹台凛摸着我的手,自嘲地笑了声,道,“但是一层层打通关系,却发现一个个都贪得无厌。所以没办法,只好自己去做官府的狗。” “别这样说自己!”我又叹了口气,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是……若你是狗,我是什么?” 澹台凛笑起来,凑过来亲我一口,压低了声音暧昧地道:“我的小母狗。” “呸。”我红着脸啐了一口,一把推开他,试图转移话题,道,“那如果你这次跟我一起走掉,下面那些人怎么办?不是一样会失去工作?” “不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澹台凛道,“早在我开始帮昶昼的时候,已经一点一点在处理自己手上的生意。现在澹台府也只剩个空架子了,绝大部分财力都已投在了昶昼的计划里。” 我不由得一怔,“你竟然为昶昼倾尽所有?” 澹台凛又笑了笑,伸手来捏捏我的脸,道:“不要乱吃醋,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我打开他的手,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澹台凛应了声,道,“昶昼现在的确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他会是个好皇帝。至少是有心整顿官场,清除弊端,到时受益的是整个南浣。何况只要道路畅通,这些钱财要再赚回来也不难。” 也不知应该说他目光长远还是心忧天下,或者,只是如同我之前的感觉,这个男人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商场也厌倦了官场,所以这样倾尽所有孤注一掷,不论成败,可以当做放弃的借口。 被命运推着走到这一步,他已经累了。 我心头不由得抽痛,再次伸过手去,握紧了他的手。 澹台凛顺势搂过我,道:“不过,我倒不太想再赚回来。反正没有那些拖累,我们正好可以纵情山水,快意江湖。” 说得好像他现在不是送我去大烨做王妃,而是正和我双双奔向自由一样。 但是他这样说,我心里却暖洋洋的,像喝了蜜一般,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声“好”。 半夜出关1 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峻峪关。 这片大陆上,大烨、西狄、南浣三国以崇山急流为界,各据一方,鼎足而立。 而峻峪关便在这三国交界之处,北临洹河,西靠云宵山,是其它两国进入南浣的必经之地。也是每一场战争的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南浣向来重视峻峪关,长年重兵驻守,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 此刻的守将是一名六旬老将,叫张伯钧,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因为澹台凛介绍这个人的时候并没有多说,除了名字之外,只有一句话,“是荀太师的左膀右臂。” 这就让我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澹台凛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道:“放心,荀太师应该也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再跟大烨打仗,不会为难你的。” 虽然他是这么说,但是从我到南浣开始,只要和姓荀的挨边就没有好事,何况这峻峪关内驻了一支唯荀太师命是从的军队。没事最好,若他们想做什么,我们只怕插翅也难飞。 澹台凛看着我的神色,轻轻笑了笑,又道:“我们反正也只留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小心些就是了。别怕,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我看了他一眼,努力平稳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点下头。 张伯钧率部下众将出城将我们迎进去,设宴款待。 我坐了主席,澹台凛唐而皇之地坐在我旁边。看得出来张伯钧相当不满,但因为澹台凛是钦命大臣,又跟我关系亲密,一时也没有发作,陪着笑坐在下首。 跟着是峻峪关各级将领,一路按职务地位排了下去。 沈骥衡果然已到了峻峪关。坐在右首末席,照位置看来,顶多也只是一名小小偏将。 看起来,他虽然答应了荀贡瑜,荀贡瑜却并没有关心信赖他,根本就不放心真的将峻峪关交给他。不过也许对他来说,能够在这里就算夙愿得偿吧。 半夜出关2 澹台凛自然也注意到沈骥衡了,跟张伯钧寒暄了几句,便向沈骥衡举了举杯,笑着打了招呼道:“骥衡兄,好久不见。” 沈骥衡看起来倒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样子,依然如平日那样冷着一张脸,也没说话,只是跟着举了举杯。 倒是旁边张伯钧笑着搭了腔,“澹台大人不提,我险些忘记了。沈大人是公主府里出来的人,今日好不容易他乡重逢,却又马上就要蓬山远隔,沈大人,总该上前来敬公主一杯酒吧?” 荀太师一家人丝毫不把皇室看在眼里,连他手下的人都敢这样当面拿我和沈骥衡的关系来取笑。虽然话间并没有什么粗俗的词语,但那种暧昧的语气又有谁听不出来? 当下已有几个将领在下面掩嘴窃笑。 我心头不由火起,只想当场把手里的杯子向那死老头砸过去。 澹台凛恰在这时伸手过来握了我的手,唇角依然是我熟悉的慵懒笑容,绿眸中却依释有几分警告。 也是,眼下我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不要多生是非比较好。 能顺利从这里出去比较重要。 但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沈骥衡,这老头是这种态度,只怕他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骥衡却举杯站了起来,朗朗道:“下官保护公主,是受皇命,来峻峪关,也是君令,下官所做一切,无非尽人臣之责,遵圣旨而行。磊落坦荡,可昭日月。公主此番前去大烨,以弱质女流之躯,担承两国通好之重责,背井离乡,任重道远。公主大义为国,下官亦以曾侍奉过公主为傲。公主如若不弃,下官自当敬酒三杯。” 他此言一出,在座诸将倒有大半收拾了戏谑的表情,正经起来。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拿过酒壶,亲自帮我倒满了酒。 我端起来,向沈骥衡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沈骥衡看着我,嘴角轻轻上扬,跟着一饮而尽。 半夜出关3 三杯酒喝完,澹台凛率先鼓起掌来,道:“这才是君臣之谊,家国大义。不像有些人,把朝廷命官,南浣大军当成自己的家奴一样使唤。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张老将军您说是不是?” 张伯钧老脸泛红,这时也只好附和着点了点头。 一顿饭下来,再没有什么人试图扯什么让人不愉快的话题。 但是在我们到行宫休息的时候,却发生了两次小小的冲突。 一次是张伯钧用“我的随行侍卫长途跋涉太过辛苦”为由,意图用自己的士兵来做行宫的守卫。 一次是他试图阻止澹台凛跟我住在一起,理由当然就更充分了,“有伤风化”啊,“有辱公主清白”啊,随便列列就是一大堆。 不过两次都被澹台凛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张伯钧阴沉着脸,悻悻而归。 澹台凛看着他带着人走远,脸上的笑容一敛,转身便吩咐侍卫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警戒,分两班换防,抓紧时间休息,三更便起程出关。 我不由得担心地皱了一下眉,澹台凛过来轻轻握了我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未必会真的有事。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勉强笑了笑,低头去检查了一下绑在手臂上的袖箭。 澹台凛看着我检查完,才轻轻道:“现在还早,你睡一会吧?” 我拖着他的手道:“你陪我一起睡。” “好。” 澹台凛应了声,拥着我上了床,和衣而睡。 我搂着澹台凛的腰,头枕在他肩上,没再说话。他也没出声,只是轻轻揽着我。 都没有睡着。 我一方面担心晚上会有什么变故,另一方面则是在担心若没有变故,我们顺利出了关的话,一过洹河,就是大烨的地盘了。 一路上澹台凛都没有跟我提过逃走的计划,我也没有问。但是,如果我们进了大烨国界,见了那边的迎亲使臣,再要逃走岂不是更加艰难? 半夜出关4 知道自己应该要全心信赖他,但是却依然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前途感到不安。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就深吸了口气,将身边这个男人抱得更紧一点,就如同溺水的人抱紧一根浮竹。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不安,澹台凛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背,低下头来温柔地亲吻我的头发,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我不由笑了笑,正要说话时,就听到有人轻轻敲了敲窗。 我转过头去,见月光在窗口映出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影子。 澹台凛松开我,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沈骥衡。 我跟着下了床,只见澹台凛皱了一下眉,低声问:“有变?” 沈骥衡点下头,声音稍有些急促:“你们马上走。”他抬眼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又道,“而且,澹台大人最好和公主分开走。” 澹台凛还没说话,我抢着问了句:“为什么?”一面大步走过去。 沈骥衡又看了我一眼,道:“因为张伯钧要留下的,不是公主,而是澹台大人。” 我不由一怔,沈骥衡解释道:“永乐侯的兵马现在已经向京城进军。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有澹台大人这么大一颗变子在外面,他们不放心。” 我心头一凉,我只顾担心自己的将来,却没想到我身边这个男人才真是顶着刀锋剑尖和我在一起的。 我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握住澹台凛的手。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又皱了一下眉。 沈骥衡又道:“眼下大烨的三皇子已亲自到了晏城迎亲,与这里只有一江之隔,荀太师也不想峻峪关此刻再起战火,张伯钧绝不敢为难公主。城门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只要没有澹台大人随行,出关绝无问题。毕竟他们能公然搜捕的,也只有澹台大人。” 澹台凛这时反而笑了笑,道:“这样说来,我的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倒也快。通缉令几时到的?” 半夜出关5 我又一怔,为什么他好像老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定罪通缉?他和昶昼达成了什么协议?沈骥衡看来也是知情的,这些男人到底在计划什么? 只见沈骥衡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但是若澹台大人真的落在他们手里,只怕要定什么罪也只是荀太师一句话。所以,请公主与澹台大人即刻动身。公主直接出关,澹台大人由我来安排。”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顿了一下,道:“我在外面等你。” 澹台凛点点头,唤过门口的侍卫来交待准备出发,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抱住我,轻轻道:“抱歉。要和你分开一阵了。” 我亦抱紧他,深吸了口气,露了个笑容,道:“不要太小看我啊,只是出关而已,没有到非要你在不可的程度。” 澹台凛也笑了笑,道:“嗯,你自己也能做好的。但是,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逞强,一切以自己的性命为重。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活着,总还有机会的。” 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以他的本事,也许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容易脱身,但还是有些担心地道:“你也是,自己保重,要尽快回来找我。” “嗯。”澹台凛应了声,道,“我们在码头汇合。如果天亮我还没到的话,你就不要再等,直接渡河。到了大烨,你就安全了。” 听他这样交待,我心头越发不安,伸手拉下他的头,吻上他的唇。“不准你不来。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不会不要我……” “嗯。”澹台凛热切地回应我,像要将我嵌入自己身体一般的抱紧我,“你放心,我们说好同生共死的。就算要死,我也会跟你死在一起。” 虽然是匆忙之中出发,但是队伍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澹台凛只在出发前叫过侍卫领队和送亲的副使交待了几句,便悄然和沈骥衡一起隐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半夜出关6 我坐在车内,听着车轮辚转,马蹄如飞,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茉莉在我旁边轻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公主福大命大,此次一定也能化险为夷。澹台大人机智英勇,也一定会吉人天相,平安脱身。” 我抚着手臂上的袖箭,轻轻笑了笑,道:“但愿如此。” 但是话才落音,便听到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和奔跑和脚步声,听起来人数绝对不少。 我挑起窗帘看了一眼,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正越过我的马车,绕到前面去。而后面跟着的步兵们则散开来,将整个车队团团围住。 车队因而停了下来。 我听到侍卫领队在大声喝叱:“放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颐真公主鸾驾!” 过了一会才有人答话道:“既是公主鸾驾,为何不通知张将军,反而深夜潜行,意图闯关?” 侍卫领队又喝了声:“反了你了!颐真公主乃太后义女,陛下亲封,金枝玉叶,皇室贵胄。何行何止,难道还要先问过一名小小边关守将?若是耽误了公主的行程,错过了大婚的吉时,破坏了两国交好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人声如洪钟,正气凛然,一句一句压下去,对方倒是半天没有答话。 但是车队并没有前进,显然对方虽然理屈词穷,却也不愿意就此放行。 我们这边自然也不敢真的动手。 一时僵持。 这时有人轻笑道:“这位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在搜捕逃犯,奉命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这人的声音我听着却有些耳熟,应该是我认识的人,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侍卫领队哼了声,道:“你这是在暗指我们窝藏逃犯喽?” 那人又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名逃犯阴险狡诈,穷凶极恶,下官怕他会躲在车队之中,伺机对公主不利。” 侍卫领队道:“你这是要搜?” 半夜出关7 那耳熟的声音又陪笑道:“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为公主安危着想,请让我们稍作检查。若没有发现逃犯,下官自当亲自送公主出关。” 侍卫领队没再出声。稍过一会,便有一名侍卫过来请示我,是否要让他们搜。 虽然我想他们要找的是澹台凛,但是也不排除他们会随便在我的随行人员里抓一个说是逃犯,强行将我们扣压。 但是如果坚持不让他们搜的话,显然他们也不可能让我们过去。 我正犹豫间,又听那人扬声叫道:“公主,下官是越骑校尉沈骥衡大人的副将明宏,此次乃是奉命缉拿逃犯,对公主绝无恶意,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原来竟是他! 他竟然也在这里,还做了沈骥衡的副将? 只怕是我那边一动身,他也就离开公主府了吧? 是荀贡瑜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沈骥衡说城门处他已有安排,难道就是指明宏? 我皱了一下眉,然后一挥手,道:“让他们搜。” 不多时他们就搜到我的车边。 明宏倒是很客气,在车下先行了礼,言语间也十分卑躬。 但茉莉还是探头喝道:“公主金枝玉叶,千金之体,岂是你们这些人可以随意冒犯的。” 我抬手拦住她,道:“反正都同意让他们搜了,也不在乎多我这一辆车。” 明宏在外面应了声“多谢公主体谅,下官冒犯了。”便在侍卫领队的陪同下挑起车帘进来。 明宏依然是在公主府时那般眉目俊朗模样,此刻一身戎装,更显得英资勃发。 但是想想他是荀贡瑜的人,又曾经试图投靠我,脚踏两只船,我就对这个人一点好感也没有。 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另一个高高瘦瘦留着把山羊胡的将领。 明宏屈膝向我行了礼,那将领稍微迟疑,还是跟着行了个礼。 半夜出关8 我抬了抬手,道:“不用多礼了,你们还是赶紧搜捕那名逃犯吧。早点完事你们也好回去复命,也免得耽误我的行程。” 我在的这辆马车虽然已算是宽敞,但现在进来了五个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谁都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空间。 但那个山羊胡还是不死心地俯身看了一眼车座下面。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忽地听到外面一阵骚乱。 我挑起窗帘朝外看去,一面问:“什么事?” 外面有侍卫答了句:“回禀公主,那边像是走水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那边有冲天的火光,几乎映红了半个夜空。 车内那山羊胡脱口叫了一声:“不好,是张将军府邸的方向。”然后也顾不得我这边,直接就下了车。 明宏跟着下去,一面道:“李大人请先去回复将军,下官送公主出关。” 山羊胡点了点头,带着一小队骑兵走了。我从车窗看着他们直接向着火光的方向奔去,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很显然,那把火应该是澹台凛或者沈骥衡搞的鬼,大概也是为了我这边能顺利脱身。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明宏转过身来,向我笑了笑道:“形势所逼,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海涵。下官这就护送公主出关,前往码头。” 我懒得搭理他,只挥了挥手,然后便缩回车内。 少时车队便继续往前走去。 茉莉挑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嘟了嘟嘴过来悄声道:“这明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能打什么主意?”我索性躺到车座上,连眼都合上,“无非就是想左右逢源两边讨好呗。” 那边奉命行事,这边对我依然彬彬有礼,让我顺利出关。反正他现在是沈骥衡的副将,如果败的昶昼,荀家要追究也是沈骥衡顶着。如果败的是荀家,那刚好卖个人情给我,左右都没损失。 我现在只是担心,如果他真的一直送到码头,看着我上船的话,澹台凛要怎么跟我汇合? 初入大烨1 半路上开始下雪。 我们到了码头时,天还未亮,但是地上已积了一层雪,倒映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渡船是早已安排好的,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装作看他们装船的样子,实际则在看有没有澹台凛的踪影。 明宏带着人围了码头,名义上是保护我们,实际上只怕也是在等澹台凛。他这样一围,我想派几个人去接应澹台凛也完全不行。 所以我心里颇为忐忑,又盼着澹台凛出现,又希望他不要来。 明宏站在我身边,笑盈盈地看着我的手。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抓紧船舷的手。手指因为天气冻得通红,但指节却因为用力而突出发白。 “公主很紧张?在担心什么?”明宏轻笑着出了声。 我轻哼了一声,将手收回袖子里,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站在南浣的国土上看着南浣的大好河山了,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心情?” 明宏静了一会,压低了声音道:“去国离乡,劳燕分飞,公主的心情下官自然可能理解。但是,应该不会很久的。” 我一怔,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明宏道:“下官对公主绝无恶意,公主不必如此戒备。想来公主自然了解眼下南浣的形势,明眼人都知道,公主此番远嫁,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稍后不论哪家得势,都会迎回公主的。” 他知道骆子嘉想要接我回去的事情不奇怪,毕竟那臭小鬼口无遮拦也没避人,根本就是公开说的。但荀家怎么可能会想迎回我?不会只是因为对沈骥衡的承诺吧?还是另有打算?或者只是单纯想继续杀我? 我一时没回话,明宏又道:“就算不说将来的事情,澹台大人也不会真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给别人吧?” 原来这小子说了半天,还是想刺探我,想打听澹台凛的计划。 初入大烨2 我当即沉下脸来,道:“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 明宏微微皱了一下眉,道:“公主……” “自己没本事娶我,又没胆抗旨,结果送我到了这里就连人影也不见了,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哼了一声,长袖一拂就转身进了船舱。 比起这些人来,不论是察颜观色,还是做戏伪装,我都差太远,索性就直接避开好了。就让他们当我在和澹台凛闹别扭吧。信不信都无所谓,最重要我不想被他套出什么话来。 也许澹台凛从来不跟我说自己的计划的确是件好事。 明宏没有跟进来,但是也丝毫要没有撤兵的样子,只怕就算我们渡了河,他也会继续守在这里封锁码头堵澹台凛。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皱紧了眉,越发不安。 这时茉莉进来说东西都已经装好船了,问什么时候出发。 我静了一会,做了个深呼吸,道:“天一亮就走。” 茉莉应了声,却没有直接出去传令,迟疑着,轻轻问道:“那……澹台大人呢?不等他了?” “不等了。”像是要让自己下定决心,我又重复了一次,“天一亮就马上出发。”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相信他,并且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天已亮了,雪还没停。 澹台凛依然没来。 船准时出发。 风雪间明宏站在码头上送别的影子显得极不真实,他带来的兵马更是早已看不真切,也许是刻意隐蔽起来。我想他的确是打算继续在这里蹲点抓澹台凛,毕竟从这里去大烨,只有这条必经之路。 茉莉站在我身后,跟着我从窗户看出去,一面双手合十轻轻念道:“菩萨保佑澹台大人平安无事,顺利追上来。” 她这祷告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宽自己的心。 我想起刚刚跟澹台凛在一起的时候这小丫头的反应,不由得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讨厌他呢。” 初入大烨3 茉莉静了半晌,才又轻轻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不喜欢澹台大人。关于他的传言实在太多了……但是……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何况,他是公主喜欢的人啊。如果他不来,公主难道就真的要这样嫁去大烨?” 我忍不住又笑了笑,道:“难道他来了我就不用嫁了?” 茉莉轻叹了口气,道:“总有办法的吧?我听说大烨的人又粗鲁又肮脏,对女人更是残暴无比,都不把女人当人看,如果公主真的要在大烨生活一辈子的话,那也太……”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头,但是关于大烨人的形容却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哪个时代哪个空间都存在着无限丑化敌国的宣传手法。 “说得好像大烨人都是洪水猛兽一样。” 我这一笑,茉莉便板起脸来,嘟着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啦。” “嗯嗯。”我点点头,努力止住笑声,道,“你若是怕的话,到时就跟着送亲的使臣们一起回南浣好了。” “公主。”茉莉连忙叫了一声,跪下来,拖住我的衣角道,“奴婢是公主的人,情愿一辈子服侍公主,就算死也不愿离开。” 我反而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拉她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拖着我的手,眼圈都已红了,道:“奴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奴婢自幼入宫为奴,从没有一个人,像公主这样真心将我当姐妹一样看待。公主眼下孤身远嫁大烨,若是再将奴婢遣回,公主身边就连一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奴婢怎么可以离开公主?” 茉莉知道我向来随便,在我面前说话平常也不太在意称呼,今天居然又开始自称“奴婢”。大概是真的很怕我把她送回去吧? 其实也是,她跟了我这么久,谁都知道她是我的贴身侍女,如果我留在大烨,她单独返回南浣,别人会怎么对她?她又能去哪里? 这样想着,我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只是顺口开个玩笑,又不是真的赶你走。别那么紧张。就算他们要带你回去,我还不舍得呢。” 茉莉这才抿了抿唇,露了个笑脸。 初入大烨4 船靠岸之后,云娘和茉莉又带着侍女们为我梳洗打扮,比在南浣出发时更加用心。凤冠霞帔,盛妆华服,青螺蛾眉,额饰花钿。末了云娘还拿了面纱来让我戴上。 她这举动,倒让我想起刚到南浣的时候,不由笑道:“这次不用故意让面纱飞走了吧?” 云娘斜了我一眼道:“公主说笑了,未嫁女子出行以纱遮面是南浣的习俗。眼下还没有到行大礼的时候,不好先用盖头,自然还得戴着面纱。”她顿了一下,借着帮我整理发饰的动作,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到了大烨,若非亲近之人,公主最好不要让人看清自己的相貌。”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外面已有内侍来请公主下船。 想来是外间迎、送亲的使节已经完成了那一番繁文缛节,到了交接“货物”的时候了。 云娘又仔细将我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这才和茉莉一左一右地搀扶我出了门。 雪还未停,但码头上数面红底金边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就像是雪地里一簇簇炽热的火焰。 这次大烨并没有派人去南浣提亲,也没有派使臣去迎亲,我本以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联姻,但是没想到三皇子会亲自等在这里迎我。 没有乘辇也没有骑马,他就那样在旗下负手而立。 没有戴冠,乌黑的发就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着,身上一袭大红风氅随风翻飞,露出下面绣着金色蟠龙的袍裾。 不用介绍,也不用猜测,我还在船上,远远一眼就知道他便是那位大烨的三皇子。 那是一种气势。 不论是漫天的风雪,还是身边的侍卫群臣,都不能夺走他一丝风采。 远远看过去,我的眼中就只独见到他一人。 他那边亦微微抬起头,向我看过来。 目光并不凌利,唇角的笑容亦很平和,却自有一种威严稳重之势,令人不敢妄动。 我想,这个或者就是王者之气。 与昶昼不一样,若说昶昼是条崭露头角张牙舞爪的稚蛟,这就是条翱翔九天锋芒内敛的蟠龙。 我看着他,目光交会间不由得绞紧了自己的手指。 若是澹台凛不能及时赶来,这个人,便会是我的夫君。 行宫夜遇1 那天晚上我们下塌在晏城的行宫。 一路上自有大烨的礼官内侍安排引导,三皇子亲自领着亲兵随行护卫。 所幸两国的语言区别不大,小部分词语发言不同之外,基本也能听懂。 一天下来平安无事。 但是我初到大烨,自然不比在南浣时,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各种繁复的礼节仪式,之后的晚宴,我都只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给自己惹一辈子祸,结果反而比旅途上更辛苦。 好不容易捱到回了房间,我长长吁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让茉莉和云娘帮我把身上那套厚重的行头脱下来,一面抱怨道:“真是遭罪,重死了,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云娘笑了笑,道:“这还不是正式行礼的吉服呢。这就受不了,到那天可怎么办?” 我耸耸肩,能不能有那天还不知道呢。 行宫的浴池是用汉白玉砌的,不知从哪里引来的天然温泉水,从四角白玉龙首注入池中。水面氤氲着一层热气,如烟雾缭绕。 我说要沐浴,他们便将我带来这里。 我站在池边,不由惊得乍舌。这大烨皇室,真是懂得享受。 我遣退了众侍女,脱了衣服,下到池中。在水中舒展了自己的身体,只觉得温热的泉水如丝一般裹上来,沁润着每一寸肌肤,舒服得令人叹息。 我靠在池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有种宁愿在这里沉睡不起的念头。 令我回过神来的是茉莉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我皱了一下眉,侧耳细听,却只听到她惊叫道:“殿下,你不能——”只说得半句,便没了下文。 我不由得站起来,伸手就将刚刚取下来放在一边的袖箭握在手中。 我这边才一拿好袖箭,那边的人已推了门进来。 进门是一道屏风,从我这里,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的男人身影。我用袖箭对准那边,喝问:“什么人?” 行宫夜遇2 那个人没有回话,缓缓绕过屏风,向这边走过来。 是轩辕槿。 他绕过来之后,便站在那里,没再动,也没说话。 我站在池中,手中袖箭对准他的咽喉,也没说话。 一时静默,满室唯余温泉水从白玉龙口流出的声音。 先前一直隔得远,又不停有各种仪式应酬,我也正是到了这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人。 他这时也已换了常服,一身紫色长袍,一点装饰也无,却更衬得他身材挺拨,风神俊朗。他此刻也正在打量我,唇边含着一抹淡淡笑容,平静而温和。 而让我稍有些意外的是他手里竟然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个酒壶,两个酒杯。 结果还是他先开口打破了这种寂静。他轻轻笑着,唤了我:“颐真公主。” 于是我也笑了笑,道:“三皇子殿下。” 他无视我手中的袖箭,在池边坐下来,开始往杯子里倒酒,一边道:“公主的反应真是让本王有些意外。” 我依然站在那里,用袖箭对着他,“什么?” 轩辕槿将一杯酒放在我面前的池沿上,自己端起另一杯来,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一般的女子,就算不惊叫着穿衣,至少也会缩回水里吧?” 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虽然下半身还泡在温泉里,并没有感觉很冷,但上半身唯一的遮盖只有我自己被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长发,还是感觉有丝丝凉意。但这时再伸手去拿衣服,似乎显得更傻。于是索性坦然笑了笑道:“古人说,非礼勿视。既然殿下已经看了,就证明你不是那种君子,难道我缩回水里,你会少看一眼?” 轩辕槿笑出声来,道:“那么,你手里那东西也可以放下来了。对本王这种不算君子的人,这玩意没多大用处。所谓暗器,本来就只能用于偷袭,你这么明晃晃拿在手上,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行宫夜遇3 说起来也是,我虽然不像他们练武的人一看就知对方深浅,但是想来这人也不可能是个文弱书生。他要真想做什么,估计就凭这只袖箭我也没办法抵抗。他要只是来找人喝酒,我继续拿着这个未免有些可笑。 轩辕槿又喝了口酒,补充道:“放心,在本王这里,你用不着那种东西。” 虽然是今天才见面的人,但是他这承诺,却莫明的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于是我放了袖箭,依然滑入水中,侧身靠在池边,伸手端了轩辕槿放在那里的酒。 他看着我喝了一口,才轻轻道:“不怕酒里下了药么?” 我斜了他一眼,笑,“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也笑了笑,道:“不怕是别的药么?” 我索性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里是你的地盘,我本来就是与你有婚约的女人,你若想要我,用得着下药?” 轩辕槿拿起酒壶来为我斟酒,一面道:“我听说过你很多事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撇了撇唇,没回话。 说起来我到这个世界也不过只有大半年的时间,能让他们有这么多谈资,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轩辕槿喝着酒,道:“我本来有些好奇,会让南浣皇帝和永乐侯世子着迷不算什么,但是,我从未想到,竟然有一个女人可以栓住澹台凛。” 听口气,他似乎认识澹台凛。我不由得抬起眼来看着他。 他坐在池边,一副随意悠闲的样子,修长的手指转着手里的杯子,嘴角噙着淡淡笑容,道:“白天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位颐真公主也不过如此,到现在我才相信,你的确会是他喜欢的女子。” 我忍不住问:“你跟澹台凛很熟?” 轩辕槿竟然点了点头,道:“他若生在大烨,也许我们会成为莫逆之交。” 这人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我一时也摸不准他与澹台凛是敌是友,只好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那这次你们没能见面,岂不是很可惜?” 行宫夜遇4 他又点了点头,道:“南浣的皇帝拒绝让我亲自去迎亲,我便提出让澹台凛来送嫁,结果他果然还是跑了。? 他这句话倒让我怔在那里。 原来不是轩辕槿不重视这次联姻,而是昶昼不让他去迎亲。 原来不是昶昼一定要澹台凛送我,而是他这边点了名! 我一时的诧异显然没有逃出他的眼睛,轩辕槿笑了笑,道:“看起来公主似乎并不知情?” 我的确是对他们这些密谋计划毫不知情,但是,峻峪关的变化,分明连澹台凛自己也很意外,他跟我分开走也是另时决定的,现在没在这里,也许只是因为明宏封锁了码头他没赶上船,为什么轩辕槿会一副毫不奇怪的表情? 我皱了一下眉,问:“殿下早已料到他会跑掉?” 轩辕槿冷笑了一声。 从我见他开始,他一直是一副温润平和的样子,这一声冷笑,突然就令室温下降了好几度。 雪般冰冷,刀般尖锐。 他冷笑道:“他怎么敢出现在本王面前?” 虽然泡在温泉里,我还是感觉到背后阵阵发凉,却反而挺直了身子,笑道:“殿下与他有仇?” 轩辕槿看了我一眼,声音复又温和下来,道:“也算不得有仇,但这人数次坏我大事,我自然只想诛之而后快。” 这人是大烨的皇子,澹台凛那样一个人,会冒险与他作对,是为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想来昶昼也不可能不知道。 昶昼明明就知道轩辕槿要澹台凛送亲就是为了杀他,却依然同意了,居然还骗我说是为了让澹台凛去稳住西狄! 昶昼……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骨髓都已凉透,胸中却偏偏有一团火。 那团火让我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中那只薄如纸的骨瓷酒杯已被我下意识地捏破了。 “小心。” 行宫夜遇5 轩辕槿眼明手快,几乎在酒杯破裂的同一时间拉过我的手,也不知用什么手法捏住我的手腕,我的手瞬间便完全用不上力,酒杯的碎片从我乏力的手指间滑落,跌在池沿上。 轩辕槿没管那杯子,抓着我的手,皱起了眉,“我说要杀澹台凛,值你生这么大气?” 托他手快的福,我手里并没有扎进瓷片,只是划破了两根手指,伤口也不深,这时正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轩辕槿看了我一会,将我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像是想要吸吮我的伤口。 我这时才如梦初醒,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自己吮了吮,道:“没事。我没有生你的气。” 轩辕槿看着我,笑了笑,道:“那么你是在生谁的气?你那皇帝弟弟么?” 我回眸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轩辕槿又道:“换作是我,也容不下他。哪个男人能让别的男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睡自己的女人?何况这还是臣子给皇帝戴绿帽。” 这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起这类粗俗的话来,倒一点也不含糊。 我嗤笑了一声,“如果他真的在乎我,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轩辕槿又笑了笑,坦然道:“因为我想要你,而他想要江山。” 真是一语中的。 我吮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笑出声来。“你想要我?只怕也未必吧?” 轩辕槿又倒过一杯酒,慢慢喝着,道:“当然,大半来说,我想要的只是你作为南浣公主的身份。” 我继续笑道:“其实我是什么身份也不重要,反正也只是你和昶昼做交易的幌子而已。说倒底,你想要的,不过也只是‘江山’两字。” 轩辕槿喝完了那杯酒,才缓缓抬起眼来看着我,道:“不错。生在皇家,谁能不想着那两个字?可惜我不像昶昼那样好命,没有个一开始就能为自己铺好路的娘亲。我若要什么,就只好自己去拿。偷也好,抢也好,和他国的皇帝勾结也好。” 行宫夜遇6 我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轩辕槿道:“你有权利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再次笑出声来,一面笑,一面看向地上那个破杯子。 刚刚真不该捏碎它,这个人真是值得跟他浮一大白。 像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轩辕槿倒了一杯酒,递到我唇边。 我伸手去接,他没松手,道:“别把那只手也弄伤了。” 我笑了笑,就着他的手喝了这杯酒,道:“你跟澹台凛……不做朋友太可惜了。” 轩辕槿复又倒了杯酒自己喝了,然后才缓缓道:“你这算是在给澹台凛求情么?” 我摇了摇头,“不,他不需要。” 轩辕槿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又递了杯酒给我,道:“说得也是。” 我微微垂下头,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酒,道:“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能找到一个脾性相投的人,实在不容易。” 他又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我和你这也算是脾性相投吧?” “勉强……算吧。”我扶着他的手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倒进口里,酒液尚未下咽,便听到他发出明显的吸气声。 我有点惊异地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黑眸,此刻染上欲念,越发深沉。 他进来之后,一直坐在那里和我说话,几乎令我忘记了自己本来正在沐浴,只隔着温泉水的薄薄雾气,整个身体都祼露在这人眼中。前几天澹台凛留下的吻痕还没有完全消除,那淡淡痕迹却越发引人遐思。 稍微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我连忙松开了他的手,又往水下滑了几分。虽然知道这水也遮不了什么,至少聊胜于无。 轩辕槿笑起来,道:“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害羞么?” 我斜了他一眼,“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我先看了你的身子,好像的确是占了便宜。不如让你看回来好了。” 行宫夜遇7 “不……不用了。”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话,他已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穿着衣服也能看出来他身材很好,这衣服一脱,便更有看头。他没有澹台凛高大,但是身材匀称,骨肉均衡,皮肤白皙,肌肉紧致,腰臀的曲线更是美好得令人叹息。 我一时竟然移不开自己的目光,看着他甩开了自己的衣服,也下到浴池里来,靠在我旁边,轻轻道:“如何?看够本了么?” 我脸上微微一热,连忙轻咳了一声,向旁边滑开了一点,道:“那什么……虽然这是你的地盘,你有权利决定自己泡澡的时间,但是,三殿下你这样……我会觉得……” “觉得什么?” 我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觉得你是在勾引我。” 轩辕槿微微一怔,然后便笑出声来,好一阵才止住了笑声,靠在那里没动,只斜斜向我这边飞了个媚眼,轻轻道:“那么,成果如何?” 分明是应该很正经的一个人,但是这个媚眼却飞得再自然不过,我甚至都有一瞬间觉得心头一酥。 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我轻轻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们之间有婚约,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要做什么,我无力反抗。但若你问我自身的意愿,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轩辕槿走过来,伸过手覆上我的胸口,道:“为什么?你看,你的心分明也跳得很快。” 我并没有打开他的手,只是轻轻笑了笑,道:“那不是为你而跳的。” 胸口心脏的跳动每一声都是在呼唤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并不是我眼前这一个。 轩辕槿脸上的笑容一敛,眉头一蹙,道:“他丢下你跑了。” “不,他在这里。”我按上他的手,牵引他更准确地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 很早以前,那个人便把他自己放进了我心里,塞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人。 行宫夜遇8 轩辕槿收回自己的手,转而托起我的下巴,看定我的双眼,缓缓道:“既然你这样喜欢他,我们来打个赌吧。从这里到明都,要走七天。若是这七天之内,他没来抢走你,你就死了这条心,一心一意做我的王妃如何?” 我又摇摇头,道:“我不赌。” 轩辕槿轻哼了一声,“你怕他不来?” 我笑了声,道:“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但我喜欢他是我的事。这种喜欢的心情是无法拿来当成什么的赌注的,也不会因为跟你打这个赌就会消失不见。他来与不来,我都是喜欢他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轩辕槿看了我很久,然后跟着笑起来,一面点了点头,道:“是,我真是多此一举。不论他来不来,不论你赌不赌,你都是我的王妃。” 他这样说着,便伸手抱住我,低头亲上了我的唇。 很温柔的一个吻。 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般轻啄,然后含住了我的唇,吸吮挑逗,舌尖灵活得就像一条蛇,细细舔舐纠缠。 这个男人的确是在勾引我。 温柔而极富技巧的吻我,炽热的呼吸拂上我的皮肤,眼神里写满了欲望,更是勾魂摄魄。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人。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放松了身体,任他摆布。闭上眼,想起的便是澹台凛。 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甚至他在激情中滴下的汗珠…… 或者是我这样子扫了轩辕槿的兴,或者是他本来便只是想捉弄我。这晚轩辕槿并没有要我。 抱过亲过之后,他便松了手,也没多说什么,起身从浴池中上去,披了自己的衣服出去了。 不多时茉莉就匆匆跑进来,问我有没有怎么样?他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茉莉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伤口,也没再多问,服侍我穿好衣服回房间。 行宫夜遇9 我这边刚刚才进屋,轩辕槿身边的内侍后脚就送了金创药来。 那内侍一走,茉莉便恨恨地将药扔在一边,道:“要他假惺惺来装什么好人?若不是他,公主又怎么会受伤?” 若不是他,我大概真的不会知道原来澹台凛送嫁还有这种内情。但伤是我自己弄出来的,要说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能怪千里之外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我嗤笑了一声,他哪里要人帮?哪里要人救?瑞莲姑婆竟然为了那样一个无情的人葬送自己的一生,又将我继续推过来。 不过,也许冥冥中的确命运在牵引,有因才有果。 若没有这一层机缘,我也不可能遇见澹台凛。 想到澹台凛,我的心不由又提起来。 也不知他如今在哪里,有没有脱困,有没有受伤…… 刚刚在温泉的时候,轩辕槿说我怕倒也没说错。只不过,我不是怕他不来接我,只是怕他会出事。 从前一夜分别到现在,已足足有一天一夜。 自我们互相表露心意之后,还从没有分开这么久。 我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茉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拉过我的手帮我上了药,包扎好。 云娘已帮我铺好了床,待我脱了外衣上床,复又过来帮我掖了掖被子,轻轻道:“江北天冷,公主小心不要受了风寒。” 说话间已塞了个东西在我手心里。 我一怔,还要问时,她已将床前的纱帐放了下来,道:“请公主安歇吧。”跟着就和茉莉一起退到屏风外面的隔间。 我这才伸手出来看。 她塞给我的是一颗小小的蜡丸。 捏开之后,发现里面有张小纸条。 借着纱帐外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除相思外,一切安好。不日之后,定当重聚。” 不过十余字,我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将纸条按在胸口,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涌出。 太好了。 他还活着。 洞房花烛1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往明都去。 因为夜里哭过的原因,我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还好依然带着面纱,也不怕被人看到。梳洗完用了早餐,便由茉莉和云娘陪着上了马车。 才出发没多久,车便停了下来。车外的侍卫亶报道:“三殿下求见。” 茉莉皱了一下眉,握紧了我的手,有些紧张地唤了声:“公主……” 我笑了笑道:“都已经到了这里,该来的什么也躲不过。他能先让人通报一声已经算给足面子了。” 茉莉抿了抿唇,没说话,我向外面扬声道:“请三殿下上来吧。” 我声音一落,轩辕槿已挑了车帘进来。 云娘和茉莉起身向他行了礼,轩辕槿抬了抬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云娘没说什么,看了我一眼,便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茉莉看看轩辕槿又看看我,站在那里没动,悄悄伸手过来拽住了我的衣角。 这丫头有时候还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我还没出声,轩辕槿先笑起来,道:“颐真公主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还能吃了她不成?” 茉莉红了红脸,依然没松手。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好啦,出去吧。我没事的。他要真的要吃我,你当你杵在这里他就不敢动手了?” 茉莉这才轻轻松了手,又瞪了轩辕槿一眼,转身出去了。 轩辕槿目送她下了车,笑了笑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坏人么?” 我也笑了笑,道:“我自己无状惯了,小丫头也被我宠得没了规矩,还请三殿下不要见怪。” 车微微摇晃了一下,继续前行。 轩辕槿向这边的车座走过来,一面道:“她这是一片忠心,我有什么好见怪的。突然要她跟着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有怨气也正常。” 我只淡淡道:“多谢三殿下体谅。” 轩辕槿在我身边坐下来,道:“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把手伸给他看,“本来就只是小伤口,不碍事了。多谢三殿下关心。” 洞房花烛2 轩辕槿看着我,皱了一下眉,道:“你昨天说话可没有这样拘谨。现在生疏得简直就像是陌生人。” 我笑了声道:“我跟三殿下昨天才见面而已,能有多熟?” 他竟然点了点头,道:“虽然说昨天才见面,但也有一见如故的说法吧?何况,分明彼此都已经祼裎相见过了,不用现在还隔着面纱同我说话吧?” 我才想说那只是意外状况,他已伸手过来摘下了我的面纱,动作快得我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捏着我的下巴固定了我的头。 我皱了一下眉,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看着我的脸,也皱了一下眉,道:“眼睛肿得很厉害呢。”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扯动嘴角回了个笑容。 轩辕槿竟然叹了口气道:“无非就是亲了你一下,至于哭一夜么?这可不像我听说的颐真公主啊?” 我又笑笑道:“三殿下听说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狐媚惑主,荒淫无度,广蓄男宠,白昼宣淫。” 轩辕槿说得一本正经,我不由又笑起来,“嗯,三殿下若真是娶了我这样的女人,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吧?” “会被全天下的人羡慕才对。”他松开我的下巴,拖过我的手亲了一下,道,“我会把征服你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当成荣耀。” 我抽回自己的手,斜斜倚到车座上,道:“那也要你能征服才行。不论是在南浣还是在大烨,我都不会成为某个人的附庸。” 轩辕槿也没恼,坐在那里看着我,笑了笑问:“那澹台凛呢?” 我想起刚起程那天,澹台凛不让我用“磐石”和“蒲苇”来比喻我们的关系,不由得便从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轻轻道:“我们不存在谁依附谁生存的关系,我们只是彼此吸引,两情相悦而已。” 轩辕槿道:“那么,你那两情相悦的人昨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洞房花烛3 我不由一怔。 昨天云娘塞那个蜡丸给我时,分明连茉莉都瞒着,为什么他会知道? 我蓦然抬眼看向他,却正对上他波澜不惊的深沉双眸。 轩辕槿看着我,嘴角浮出了然于心的笑容,轻轻道:“他果然还是来了。” 他诈我! 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澹台凛昨天有没有消息传进来,只是在拿话诈我。 而我就像个白痴一样钻了他的套! 我咬了咬牙,扭头去看向窗外。 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得承认,澹台凛不把计划告诉我果然是明智的。我那点小聪明,在这些人面前真是不够看。索性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轩辕槿再次拖过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笑道:“你恼什么?他甚至都没等七天,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么?” 我回过头瞪着他,本来想骂几句的,但是一对上他那平和安祥的笑容,却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生气的理由。 我此刻还不是他的妻子,又对他坦言心有所属。对他来说,我不过是敌国的公主,澹台凛更是他欲诛之而后快的对手,他提防我刺探我都算正常反应吧? 要恼,也真的只能恼自己太笨。 于是我哼了声,索性靠在车座上闭了眼。 当然不太可能真的睡得着,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而已。 轩辕槿倒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有什么越距的举动,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坐在一边陪着我。 安静下来,气氛反而尴尬。 就在我觉得几乎要被有些暧昧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前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剧响。似乎连整个大地都为之震动了,拉车的马发出惊恐的嘶叫,马车也随之颠簸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轩辕槿皱了一下眉,挑了车帘探出头去问:“怎么回事?” 我也跟着从车窗看出去。 整个车队都已停下,前方还有“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也不知有多远。 洞房花烛4 有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向轩辕槿亶报说前方山体滑坡,把路堵了。不知是因为连日雨雪,还是人为因素,已经派了一队人去查看了。 轩辕槿点了点头,命令他再带一队人去支援,其余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惕,以防再有变故发生。 那人领命下去,轩辕槿复又回到车厢里来,向我笑了笑,道:“这次要不要跟我赌一赌,看他先抢到你,还是我先抓到他?” 我也笑,摇了摇头,道:“我不赌。” 轩辕槿问:“这次又为什么?” 我道:“第一,我不是赌徒。第二,你抓不到他。” 轩辕槿又笑了一声,道:“你这是对他太有信心,还是太小看我了?” 我耸耸肩,道:“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如果你真能抓到他,又怎么会一定要昶昼让他来送亲?” 他皱了一下眉,微微眯起眼来看着我。我本等着他生气的,他却只是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等着自己的部下回来。 那些人并没有让我们等太久,很快便回来了。 山是被人炸塌的,他们追过去时,半路上发现了三个人。双手双脚都被绑着,没穿棉袄,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在这些人身上搜出了隶属大烨禁军的腰牌,还有一封信。 轩辕槿接过信,我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三皇子殿下亲启”,字迹龙飞凤舞,正是澹台凛手笔。 轩辕槿显然发现我对他手上的信有兴趣,倒也不避我,直接就拆了信拿出来看。 信封里有两张纸,上面一张也是澹台凛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些微薄礼,借花献佛。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下面那张的字迹却很陌生,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下面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轩辕槿看得快,我还没看清,他已哼了一声,一掌拍向车座上架着的小几。 红木小几应声而碎,连马车也跟着震了一震,茶水果品撒了一地。 洞房花烛5 昨日网络故障,未能及时更新。请大家见谅,今天四更补上。 -------------------------------- 我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去看那是什么,连忙向后避了避。 那张纸也不知是什么,竟然让他气成这样。 轩辕槿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时过于激动了,轻咳了声,将信收起来。 他眼中怒气未散,却蓄而不发,只是扬声叫下人进来收拾东西。然后才抬头来看了看我,缓缓道:“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带你回京,那我们就暂时不回去好了。我们回晏城,今天便把婚事办了!” 这里是大烨的边境城市,天高皇帝远,所以三皇子的话在这里基本就等同圣旨效果,说一不二。 他手下的人更是雷厉风行,效率极高。我们一回到晏城行宫,立刻就将婚礼操办起来。 我这边才进了房间,一杯茶还没喝完,便有两名喜娘带着一队丫环进来,和云娘茉莉一起为我重新沐浴更衣,匀面梳头,繁复的吉服一层一层穿上去,沉重的凤冠再次戴好,并蒙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然后坐上花轿,抬到行宫正殿。 那边自然也早已布置妥当,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轩辕槿等在那里。 喜娘扶着我从花轿里出来,将一根结着双喜结的大红绸带的一头塞给我。轩辕槿拿着另一头,牵着我进了正殿,在礼官嘹亮的唱礼中拜了天地。 对于这些事情,我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虽然澹台凛向我承诺过会带我走,不会让我嫁给别人,但在这个世界这么久,我早已学会了凡事都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像今天,只怕澹台凛也并没有想到轩辕槿会一折回来直接就举行婚礼。 但是被喜娘扶着,跟着轩辕槿走进洞房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复杂得无以言表。也不知是伤心懊恼还是紧张忐忑,或者是惶恐不安。 我在床头坐下,轩辕槿却出去了。 洞房花烛6 没有人敢来闹三皇子的洞房,但是他还是得出去接受宾客们的敬酒。稍后才会进来揭开我的盖头,与我饮交杯酒,鱼水合欢。 他一出去,我便跟着一挑盖头就站起来。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要相信澹台凛,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实在沉不住气,一心只想逃离这个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的地方。 但我才一站起来,旁边的喜娘就按住了我的肩,道:“王妃要做什么?” 严格说起来,婚礼还没有完成,这边居然就已经改口了。这个称呼让我十分郁闷,当下没好气地道:“去方便也不行么?” 结果她让丫环拿了个薰得香喷喷的红漆小桶过来让我就地解决。 ……老实说我并非真的内急,只是想看有没有机会逃走而已。但是这些人显然不会让我得逞。 说起来,也不知轩辕槿是真的出去喝酒,还是在布置什么圈套抓澹台凛。 想到这些,我越发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坐回床头。 那喜娘也不再说话,只复又把我的盖头好好地蒙到我头上。 眼前除了一片红色,什么也看不到,心头愈加烦闷,我不由得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才刚刚叹完,就听到有人轻笑道:“公主何故叹息?” 男人的声音,低沉,慵懒,带着点笑意,就像是醉人的酒。 是我魂牵梦绕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多跳了一下,眼前已经一亮。 盖头已被人挑开。 站在我眼前的男子高大英俊,银发绿眸,正是澹台凛。 但我看着他,视线却变得模糊,渐渐地连他唇边的笑容也看不清。 “傻丫头,哭什么?妆都花了。”澹台凛伸过手来,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道,“时间紧迫,我们把交杯酒喝了就好上路了。” 我怔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说时间紧迫,却还要喝什么酒。 洞房花烛7 虽然这样想着,但是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我却还是伸手接下。 澹台凛端起另一杯,深情地望着我,绕过我的手臂,送到我的唇边。 我有样学样,将手中的酒送过去,然后在彼此温柔的目光中,喝下这杯酒。 从此合巹而醑,同甘共苦。 一杯酒喝完,澹台凛便将手伸到我面前来,轻轻道:“留下来,你就贵为王妃,跟我走,就只能亡命天涯,你准备好了么?” 没有丝毫迟疑,我直接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反手握紧。 “交杯酒都同你喝了,还废话什么!” 澹台凛笑了笑,拉我起来。 我将头上的盖头连同凤冠一起扯下,扔在床上,然后握紧了澹台凛的手,一起大步走了出去。 院中的侍卫早已经被澹台凛带来的人制服,他抱着我翻墙过去,那几个人留下来断后。 我们潜行了一段路程,也见过两队巡逻的侍卫,但是幸好都没有发现我们。 澹台凛领着我七弯八绕,从一个隐蔽的小门出去,已到了行宫外面。 外面有一排好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在候着,澹台凛抱着我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立刻开始飞驰。 他到这时才轻轻吁了口气。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却又想起一件事来,不由伸手抓住澹台凛道:“云娘和茉莉呢?她们留下来会不会有事?” 澹台凛笑了笑,挑起了窗帘示意我向外看。 旁边的那辆马车正好驶过,澹台凛吹了声口哨,那边的车子也挑起窗帘来。 车中一名红衣女子探出头来向我挥了挥手,正是茉莉。 她不知几时竟已先过来了,但是……那一身红衣……还有这一模一样的马车…… 我扭过头来瞪着澹台凛,“你让她做我的替身来混淆追兵?” 澹台凛坦然点下头,道:“不止是她,还有云娘和其它几名女子。我总共准备了七辆这样的车,够轩辕槿追一阵的了。” “但是,她们——” 洞房花烛8 澹台凛像看出我的担心一般,打断我道:“你放心,我交待过他们不要抵抗,被人追就直接停下,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茉莉和云娘轩辕槿认识,就当是被我的人挟持。轩辕槿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只要能混出城,外面自有人接应,不会有事的。” 说轩辕槿不会滥杀无辜我信,但是今天澹台凛留给他那封信让他有多生气我也看到了,再加上新婚之夜新娘逃走了,他一气之下会不会迁怒无辜就很难说了。 澹台凛见我还是皱着眉头,便笑了笑,拉过我,伸出食指和中指贴在我的眉心,向两边熨过去,柔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能把你抢回来。” 暖意就这样从他接触的地方泛开来。 我轻轻叹息着,低头偎进他怀里。 他却不让,握着我的肩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不由怔了一下眨眨眼看向他。 澹台凛笑起来,手指轻柔地抚上我的面颊,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六年没看到你了,让我好好看看。” 我脸上微微发热,没再说话,感觉着他的手指温柔地从我的眉往下,拂过我的眼,拂过我的鼻尖,在我唇瓣上摩挲,然后张开了手掌,抚上我的脸。我只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里,任他看个够。 澹台凛这时才将我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在我耳边低喃:“我好想你。” 我亦抱紧了他的腰,顺口问:“真的么?” “真的。”澹台凛回答,“头发都想白了。”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道:“胡扯,难道你的头发不是本来就是这种颜色么?” 澹台凛轻轻亲吻我,柔声道:“是的,但我原本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想你想白的。从一出生就开始在想你了。”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说来哄我开心的情话,但我还是很受用,心里甜得像喝了蜜一般。轻笑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澹台凛虽然伸过舌头来与我缠绵,却按住了我向他衣襟内探去的手。在热吻的间隙里轻笑道:“公主能这样热情我很高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想我真是中了这男人的蛊,见到他就高兴,听到他说情话就兴奋,甚至都差点忘记了我们正在逃亡。 我不由红着脸咳嗽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乖乖坐好。 澹台凛虽然一脸笑容,但却并没有继续取笑我,只是伸过手来,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令人安心的力量由彼此紧贴的手心传递过来,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没错,最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起了。 洞房花烛9 马车没走多久就停了下来,澹台凛抱着我下了车,眼前是一处清静的小小院落。 澹台凛一挥手,马车便继续向前驰去,而他搂着我转过身,推开了身后的院门。 我有些意外,问:“不是说城外有人接应么?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澹台凛笑了笑,道:“城是要出的,不过不是现在。今夜且先让轩辕槿去追追那些马车。我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跟他玩。” 一般来说,轩辕槿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不见了,也不难发现我们的逃跑路线。地上雪还没化,车辙应该很明显。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的确应该是先去追马车吧?不同方向的七辆车也应该够他忙一阵了,大概也不会发现我们兜了几圈还在城里。 但是,轩辕槿是一般人吗? 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澹台凛拍拍我的肩让我放心,我也就没往下想,跟着他进了院子。 反正就算天塌下来,也有这个高的先顶着吧。 这院子很小,墙角种着一株白梅,这时开得正好,映着月光,一朵朵就像是玉雕冰铸,兼之暗香浮动,令人神驰。 我不由得深吸了口气,道:“好香。” 澹台凛笑着搂过我,将鼻尖凑在我颈项间嗅了嗅,道:“梅花虽好,不及木樨。” 我笑着偏了偏头嗔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就只知道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哄人。” 澹台凛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事实啊。木樨花开,四海飘香,梅花的香味又怎么能比?” 我一把推开他,“原来你说的只是花么?” 澹台凛笑起来,拉着我走进当中的堂屋,点燃了蜡烛。 一对大大的龙凤烛,正照着当中大红的喜字,我不由怔了一下。澹台凛已脱去了外袍,里面也是一身大红的吉服,衬着他的银发绿眸,更加英姿勃发。 他笑着向我伸过手来,道:“你的盖头是我揭的,交杯酒也饮过了,总不能不拜天地吧?” 我也笑起来,将手交在他手心里,任他牵着,在堂前的喜字前跪下来。 没有人唱礼。 没有锣鼓礼乐。 没有宾客贺词。 我们只是默默地向着北方拜了三拜,转过来向着南方拜了三拜,然后面对面地再拜三拜。 澹台凛先站起来,伸手来搀我,轻轻唤了声:“娘子。” 我看着他,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又是激动,又是欣喜,又是甜蜜,胸口却像哽着什么一般,说不出话来。 末了只能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终于嫁给他了。 完璧无瑕1 与澹台凛拜了堂,正相视而笑,却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来。从下午到现在,我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澹台凛笑着领我到厨房,这里倒是柴米油盐都备得齐全。 于是我决定自己来做这顿饭。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厨做过饭了,加上澹台凛不停在旁边添乱,这顿饭竟然花了一个多时辰。而且焦的焦咸的咸,我自己尝了两筷子就没了胃口,澹台凛倒是毫不介意的样子。 他一边吃还一边笑眯眯看着我,道:“看来若是我们想过两个人的生活,娘子的厨艺还得多多磨练才是。”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突然跑过来……动手动脚……” “没办法啊。”他倒是一脸理直气壮,“为夫看到娘子一身吉服为着灶台转的样子,实在情难自禁。” 我微微红了脸道:“是哪个浑蛋坚持不让我脱掉这身重得要死的衣服啊?” “北地天寒,脱下来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澹台凛说着已伸手将我抱过去,让我坐在他腿上,低下头来,用牙咬开了我颈间的衣扣,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何况,新婚的吉服当然要留给丈夫来帮你脱……” 他的动作与说话间的气息都令我颈间传来一阵酥痒,我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但是夹在他与桌子之间,根本避无所避,只能向后仰了仰,道:“别闹了,好痒。” 我这一仰,却更方便他动作,一点点将吉服的外衣解开来,然后埋首在我胸前,轻轻磨蹭。那种酥痒之感从我颈间一直漫延到心里去,我忍不住勾了他的脖子,学着这里的女子,在他耳边呢喃着唤了声:“官人……” 澹台凛的身体一绷,抬起眼来看着我,深潭般的眸子染着情欲,绿得流光溢彩,摄人心魂。 我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后滑下来,亲上他的唇,舌尖探过去,轻轻描绘他唇瓣的形状。 澹台凛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然后一手抱紧我,一手已向我衣内探去。 我挺起身子来迎合他,他的动作却突然停下来。 完璧无瑕2 我不由皱了一下眉,发了个鼻音询问。 澹台凛笑了声,从我怀里摸出个小包来。 我怔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澹台凛没说话,将那小包放在桌上,拆开来。 是一块手帕包着一枚玉玦。 这玉玦不大,可是洁白剔透,触手温润,上面雕的螭龙更是栩栩如生,想来价值不菲。 手帕上还有四行字。 “虽然是顺水推舟,亦可还借花献佛。待到王妃回宫日,即为玉玦成双时。”澹台凛轻轻念出来,一面斜眼看着我。 我怔怔地眨了眨眼,“这是……轩辕槿干的?” 澹台凛笑了声,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道:“怎么?被人塞了这么大一包东西在怀里,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我摇了摇头。 之前沐浴更衣的时候分明还没有这东西,大概也就是跟轩辕槿拜完堂他和我一起在洞房里坐那一小会动的手。 这层层叠叠的吉服本来就厚,轩辕槿手又快,加上我当时蒙着盖头,又心神不宁,竟然真的完全没有发觉。 但他这是什么意思? 借花献佛是上午澹台凛给他的信里的话,他这算是还澹台凛人情么?就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让澹台凛劫走我的? 我皱起眉来,看着澹台凛。 澹台凛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不多时便又笑了笑,抱起我走到床边,伸手解开我身上剩下的衣服,一面俯身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轻轻道:“让为夫仔细检察一下,看娘子身上还有没有被人放了别的东西。” 我气恼起来,伸手推开他,“澹台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被人做了手脚我没发现是我笨。我没你们聪明,没你们有能耐,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别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东西要让你把我脱光了来找?在你心里,我就真的是那种人尽可夫的女人吗?” 完璧无瑕3 澹台凛皱了眉看着我,轻轻道:“木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索性自己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我本身就是很容易淤青的类型,身上还有几天之前欢爱时留下的痕迹,我将这些吻痕露在澹台凛眼前,“你看看清楚,这到底是哪个混蛋留下来的!” 澹台凛伸手抱住我,我想挣开,他却越抱越紧,要将我嵌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我挣不出来,索性放弃了,眼泪却忍不住涌了出来,一面哭一面道:“别人怎么说都可以,所有人都可以误会我,但是你不行!只有你澹台凛不可以。你是我自己挑的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你竟然敢因为这种小事就怀疑我!” 我越说越气,索性一口咬在他衣领间露出来的锁骨上。 澹台凛痛得闷哼了一声,但依然没有松手,抱着我轻轻道:“木樨你想多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刚刚只是气昏头了,开玩笑说错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唇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我这才松了口,但是并没有说话。 “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我看着你一路走来,又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澹台凛抱着我,亲吻我的头发,柔声道,“我只是气你不知道保护自己,这次幸好是轩辕槿没有恶意,如果是别人,如果放在你身上的不是块玉玦而是别的东西,我简直想都不敢想。我更气自己没用,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明明说好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却依然要把你一个人放在危险里。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气稍微消了一点,我轻轻点了点头。 澹台凛笑了笑,轻轻抚着我的背,道:“我是个男人,要说我完全不介意是不是有别人碰过你,那肯定是假的。我很介意,我会吃醋,甚至会想杀人,但是我更在意你。你的意愿,你的想法,你的感情……不过,你以往的表现让我误会了,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敏感……是我说错话,你怎么罚我都好。” 是的,也许,介意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就算有时候会很无奈,但我从来没有把做爱当成一件很随便的事情。 我只想同我爱的人一起。 我爱他,所以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 我伏在澹台凛怀里没说话。 他伸过手来,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柔声道:“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别哭了。会变丑哦。” 他这样说,我却愈加止不住眼泪,再次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将自己的完璧之身留到今夜……” 澹台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将我放到床上,温柔的亲吻我。 一反平日激情狂野,这一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温柔缱绻,有如对待初夜处子。 他墨绿的眸子里映出我的模样,低沉的声音缠绵悱恻。 “你是的。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完璧无睱。” 乔装出城1 第二早上在熟悉的怀抱里醒来。睁开眼时,发现澹台凛早已醒了,正睁着一双墨绿的眸子看着我。 我笑了笑,伸手搂了他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老公,早安。” 他怔了一下,低下头来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道:“我们那里对丈夫的称呼啊。” “老公?”他重复了一遍,皱了一下眉,“那么妻子呢?难道要叫‘老母’么?” 我卟哧笑出声来,“那有你这样的,‘公’字又不是只能对应‘母’,是‘老婆’啦。” 澹台凛也笑起来,一面抚着我的发道:“两公婆么?那不是才新婚就叫老了?” 老实说我以前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些平时听惯的称呼有什么意义,这时被他问起来,才觉得,也许正是暗指夫妻同心白头偕老。不由得就伸过手去,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道:“正是要我们就算变成老公公老婆婆也要恩恩爱爱不离不弃呀。” “嗯。”澹台凛用另一只抱紧我,低下头来亲我,柔柔地唤,“老婆。” 我应了声,跟着又叫了一声“老公。” 澹台凛笑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傻不啦叽的,不由得就红了脸,索性将头埋进他怀里。 澹台凛没再说话,一手与我交握,一手落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摸。 我伏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的气息,一片安宁祥静。 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声,喃喃道:“真好。” 澹台凛用鼻子发了个音来询问:“嗯?” 我轻轻道:“要是真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澹台凛静了一会才答道:“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了,只要再做一件事,我们就算功德圆满了。”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你果然还是要去西狄?” 他又亲了我一下,道:“不是我,是我们。你以为我还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吗?” 乔装出城2 我看着他,想起轩辕槿在温泉边跟我说的那些来,心头就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堵住一般,闷闷道:“昶昼都能把你当交易条件,你却还要为他卖命……” 澹台凛搂紧我,笑了笑,道:“娘子这是在心痛我么?” 也许澹台凛还是不习惯现代夫妻间的叫法,不过他这样叫我娘子,我也很喜欢,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声。 澹台凛又道:“但我若与昶昼作对,你不是更为难?” 说得也是,我本来就是为了帮昶昼来的,不论我喜不喜欢他,总不能辜负姑婆的临终遗愿。我叹了口气,低低道:“我又不是为了他……” 澹台凛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他啊,南浣怎么说也算是我出生的国家,我怎么也不能坐视它被他国侵占。何况昶昼会是个有作为的皇帝,若这次动乱之后,能为南浣带来几十年太平日子,也不算坏事。” 他这番话说得轻慢随便,但却比那些豪言壮语更让人折服。 我忍不住再次抬起眼来看着他。 这个男人也许的确是个小人,是个奸商,是个混蛋,做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情,但胸中却真真正正地装着家国天下。 “这次的事情,昶昼也没有瞒我,是我自己同意的,也正是要这样,我才有借口去西狄……”澹台凛说到一半停下来,皱了一下眉,“怎么了?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帅了啊,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喽。” 澹台凛也笑起来,“看够了没有?” 我又摇了摇头,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看不够。越看越爱你。” 澹台凛一怔,连身体都僵了一下,然后一面回吻我,一面抱着我翻了个身,将我压在身下。我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已感觉到他火热的欲望贴在了我双腿之间,不由有些心慌。 乔装出城3 我知道他昨夜迁就我,自己并未尽兴。但是若由着他的性子,只怕我就吃不消了。 于是我只好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放软了声音讨饶。“别这样,我们先起床好不好?等到晚上再……” 澹台凛细细碎碎地吻我,手已沿着我的腰肢滑下去,一面轻轻道:“不行。你把火撩上来了,怎么可以半路不要?” “可是……今天不是还要赶着出城……嗯啊……”没说完的话在他的唇舌与手指下化作了呻吟和喘息。 澹台凛已经吻到我胸前,抬起头来轻轻道:“三殿下既然有意放水,不会在乎我们多耽搁半天的。” 待到澹台凛心满意足地起了床,果然已经快到中午。 我累得趴在那里不想动,连午饭都是澹台凛做好端到床前来喂我的。 他一面喂我吃饭,一面还不忘取笑我道:“我本来想,我们可以扮成病重的父亲和孝顺的儿子混出城,现在看来应该换换角色了。改成虚弱的儿子和辛苦的爹爹吧。”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害的!” 他很得意地笑着认了,喂我吃完饭又帮我穿衣,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我气得捶打了他几下,索性扭过头去不想再理他。一扭头就正看到昨夜放在桌上没动的那块手帕和玉玦,不由得皱了眉。 澹台凛这时已帮我穿好外袍,正弯腰帮我系腰带,见我皱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在打结的手突然一重,勒得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连忙打开他的手,自己将腰带松了松重新系好,一面嗔怪道:“你想勒死我吗?” 澹台凛将桌上那手帕拿起来,点火烧了,这才轻哼了一声道:“我想勒死他。” 他这是在吃醋吗? 说起来,我真是觉得,他和轩辕槿不做朋友太可惜了。 但是他显然是在气头上,这句话我没敢说,只是问:“你那借花献佛,借的是什么花?把三殿下气得火冒三丈。” 乔装出城4 澹台凛这才笑起来,道:“是吗?他直接发火了?” 我点点头,“可不是吗?差点没把马车劈了。到底是什么?” 澹台凛道:“是封要送给铁门关守将的信。记得昨天那场山崩么?本来是有人想等你们走到那边的山谷时,两边人马一堵,上面再把山一炸,三殿下一行人就是插翅也难飞。往上只说是连日雨雪,山体滑坡,便可推个干干净净。” 我吓了一跳,“怪不得他会气成那样。这样说来,我们昨天岂非是命悬一线?” 澹台凛笑道:“有我在啊,怎么可能让你遇险?不过也好在这次想要三殿下命的人手里没有直接兵权,得调用铁门关驻军。我把那封信掉了包,让他们大军往别处去了。又抓了准备炸山的人,赶在你们进谷之前提前把山炸了。之后的事情就随便三殿下处理了。不过我想,他之所以生气,倒不是因为有人想害他,而是被我救了,拿着那证据就等于欠我一份人情。” 怪不得轩辕槿会在我身上放那块手帕。 不过这些事情澹台凛说得轻松,但想来当时做起来也颇费手脚,更不用说事前的侦察了。 我看着他,有些吃惊地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竟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澹台凛道:“比你稍微早一点。那天在将军府放了把火就跟沈骥衡出了城。本来想在码头跟你会合的。但是沈骥衡说明宏肯定会一直送你到码头顺便堵我,坚持让我直接先走。也正好是当天夜里我布在这边的人知道有人要利用轩辕槿迎亲的机会对他不利的消息,所以过来也就没能去见你,先赶着处理这件事情去了。抱歉,之前让你担心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那点担心,比起他为我做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听起来轩辕槿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了。 于是我皱了眉问:“很多人想要这位三殿下的命?” 乔装出城5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大烨皇帝老糊涂了,前两年废了太子,没有再立。所以现在几个儿子都在为那个位子明争暗斗。轩辕槿算是这些皇子里比较出色的一个,但却是庶出,母亲死得早又没有有力的外戚支持。自然是最容易被当成下手目标。所以他才会找上昶昼。他可以牵制大烨朝堂,不在这个时候对南浣出兵。相对的,昶昼支持他继位。” 我想起那天轩辕槿在温泉浴池跟我说的话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澹台凛凑过来亲亲我,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心疼他?” 我摇了摇头,“你扯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心寒。轩辕槿也好,昶昼也好……真是天家无父子,金殿无兄弟。” 澹台凛笑了笑,道:“还好你现在嫁给我,既不用做公主,也不用做王妃,这件事一了,我们就远走高飞,离皇宫远远的,管他什么父子兄弟。” 我点了点头,应了声。 澹台凛拿起那块玉玦来,递给我,道:“这个且先收着吧。万一将来我们手头拮据,也可以换几个钱。” 我接过来,笑了笑道:“你不怕我真的拿着这个回去做轩辕槿的王妃?” 他笑了声,伸手搂住我,道:“那也要看你能不能从我身边逃走再说。” “难不成你还能用绳子捆着我?”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吻我,轻轻道:“用心捆着你,行不行?” 我靠在他怀里,心头最柔弱的地方就像是融成了水抽出了丝,细细密密将我们缠绕在一起。 这样的一个男人,我又怎么舍得离开。 澹台凛给我穿上的是一身男装,又拿了些瓶瓶罐罐出来,不知在我脸上抹了些什么,弄得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冬天衣服穿得厚,外面连帽风氅一罩,还真像个男人,不仔细也不太能看出真实性别来。 他自己也化了妆,本身已是一头银发,画了皱纹,贴了胡子,把背一弓,倒真有几分老态龙钟的样子。 乔装出城6 他自己也化了妆,本身已是一头银发,画了皱纹,贴了胡子,把背一弓,倒真有几分老态龙钟的样子。 虽然说是要逃命,但是有他在身边,我并没有紧张害怕,反而有几分兴奋,毕竟不是时常都能玩这种变装的游戏。当下便笑着搀着澹台凛的手,装出粗哑的声音来道:“爹,你小心点,别摔着。” 澹台凛自己也笑出声来,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道:“现在是真的要赶路了,别再撩我。” 我现在还腰酸腿软,听到他这句话,哪里还敢再动。微微红了脸,松了他的手。 澹台凛笑着拍了拍我的手道:“你学男人声音实在完全不像。有人在的时候,还是少说话,免得被人看出来。到时一切看我眼色见机行事。” 我点了点头,澹台凛收拾好包裹,一起出了门。 这次没有备车,只有两匹马,我和澹台凛一人骑了一匹,往东门走去。 晏城有四个城门。往南是洹河,过河就是南浣;往西是铁门关,出了关就是西狄;往北是直通向大烨国都明都的官道;往东也是官道,却是往大烨内地去的。 我当时有些不解,就算我们不回南浣要去西狄,也不该往东走啊。 澹台凛解释道:“我们暂时不去西狄,他们不会在南浣刚刚开始乱的时候动手,会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所以那边现在不急。我们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问:“什么事?” 澹台凛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有位精通医术的绝世高人么?他现在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我们先去一趟,请他看看你身上的毒。” 原来他一直还记得这件事呢。 我心头不由一暖,本想伸手去抱抱他,但是想想我们现在的装束,只好又收回来。结果这半路收回来的动作看在澹台凛眼里,又被他取笑了几句。幸好已经快走到城门,他也没继续往下说。 乔装出城7 城门处已布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都要接受严密的搜查。 我和澹台凛排在等着出城的队伍里。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说是三皇子昨天回京的路上遇上了山崩,伤得很重,所以直接返回了晏城成亲冲喜。结果新娘子却被南浣来的奸细偷走了。三皇子大发雷霆,一定要把这对奸夫淫妇抓回来。所以设下关卡画影图形仔细搜查。 山崩时我们不知离那山谷还有多远,轩辕槿哪里受了什么伤?很显然是想反过来利用这个事情来做文章吧。我不由得咧了咧唇,看向澹台凛。 他正微微眯起眼看向城墙上贴着的画像。 我跟着看过去。见墙上贴两幅画像,一幅很明显是澹台凛,就连嘴角那懒洋洋的笑容也惟妙惟肖。另一幅则是一个美貌女子,芙蓉面,桃花眼,美若天仙,倾国倾城。 我怔了一下,看着那画像眨了一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画的不是我吧?这比我何止美艳十倍? 难道所谓的“奸夫淫妇”另有其人? 我不由得讷讷地说出声来:“这画像谁画的啊?到底像不像啊?可别让士兵抓错了人。” 澹台凛还没说话,排在我后面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先插了嘴,压低声音道:“嘘,小哥你可别乱说话。这画像据说是三殿下亲手画的。三殿下可是我们大烨有名的丹青圣手,怎么会不像?要知道三殿下这次可是真的发火了,小哥你再这样议论他的画,小心会惹祸上身。” 我连忙应了声,上前一步,捱到澹台凛身边去。 澹台凛笑了声,转身向中年人道了谢,道:“犬子年少无知,多得这位先生提醒。”末了又压低声音问,“他们说南浣奸细把王妃偷走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中年人道:“那还能有假?我有个亲戚在晏城行宫里当差,听说昨天夜里就出动了骑兵追了大半夜呢。” 澹台凛道:“没追上?” 乔装出城8 那中年人道:“可不是吗?那奸细也真是狡猾,弄了六七辆马车故布疑阵,三殿下的人追了大半夜还是扑了个空。” 澹台凛还要说话时,我们已随队伍到了城门处,一个士兵瞪了这边一边,喝了声“不得喧哗”,便拿了画像过来比对。 我有些紧张,但是看到澹台凛一副坦然自在的样子,也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让他对。心想反正就算我没化妆,谁也不可能把我认成画像上的女人。 果然他们对过之后什么也没说就放我们往前去。前面有另一个士兵例行公事地盘问一些去哪里做什么之类的问题。 我只站在澹台凛身后没开口,澹台凛陪着笑,道:“犬子身染恶疾久治不癒,听人说青云山有位神医,正要去求医问药,请军爷行个方便。”一面还悄悄往那士兵袖中塞了块碎银。 那士兵扫了我一眼,也不知是真同情我们“父子”,还是单纯因为收了钱,放我们过去的时候,还加了句“听说荆大先生脾气怪得很,一般人都见不到他,希望你们有运气碰上他心情好。” 我们自然千恩万谢地过去了。 出了城,又骑马跑了一段路,估计就算是他们发觉再来追也找不到人了,我才长长吁了口气,道:“你真的把我们要去的地方说出来,不会有问题么?” 澹台凛道:“你看到那两幅画像的时候,觉得他是真的想抓我们么?” “很难讲啊。”我说,“毕竟我跟轩辕槿才见过两面而已,也许他是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也很正常啦。” 澹台凛笑起来,道:“也许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我撇了撇唇,道:“你会把我看成画上那种样子么?” 澹台凛侧过脸来,很仔细地看了我一会,然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呸!”我啐了他一口,扭头去看路边的树。 这个人真是的。有时候满嘴的甜言蜜语,有时候却顺着话哄哄我都不肯。 虽然心里这样埋怨着,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虽然自己还是看不明白这个人,却觉得,能喜欢他真好。能跟他在一起,真好。 荆大先生1 出了晏城,往大烨内陆走,官道上的盘查便渐渐松懈下来。 不知是轩辕槿有意放水,还是没想到我们会往这边走。总之我和澹台凛昼行夜宿,一路平安地到了青云山下。 这山势延绵不知多远,这时冰封雪掩,间或透出点青松的苍翠,看来竟似有小说里写那种仙山奇境的感觉。 我们在进山的时候就已经将伪装去了,恢复了本来面目。 我有些担心,我是没关系,但是澹台凛那张画像可是像得很,万一被人看到可能就麻烦了。 但澹台凛说荆大先生是如今屈指一数的绝世高人,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八卦算数,医卜星象,阴阳五行,奇门遁甲,无所不精。但是生性乖张孤僻,若在他面前藏头露尾,怕他会当作不诚不敬,到时不肯医我就更麻烦。所以坚持不再化妆,我也只好由他。 但是听起来这位荆大先生倒像是金庸笔下的东邪黄药师,如果真的是那种脾气,只怕真的要像晏城那个守军说的,希望我们运气好了。 我们沿着山路走到一处山谷,见几重院落在谷中依势而建,清幽雅致,妙趣天成。 澹台凛牵着我走到大门边,伸手扣响门环。 只扣了两下,便听得里面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铃声一阵一阵传向院落深处。 我不由咧嘴笑了笑,这简易门铃倒不错。 不多时,便有人出来应门。是一名身长玉立眉清目秀的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朗朗问道:“两位有何贵干?” 澹台凛行了个礼,也不寒暄客套,直接道:“拙荆身中奇毒,久治不愈,此番专程来求见荆大先生,希望能有幸得到荆大先生出手诊治。” 少年扫了我一眼,稍微皱了一下眉,道:“家师吩咐近日外客一概不见。” 澹台凛也皱了一下眉,追问道:“那荆大先生何日才有睱相见?” 荆大先生2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开春后再来吧,也许那时家师会有见客的心情。” 眼下正是隆冬腊月,要等开春,怎么也要三月之后。我们不日便要赶去西狄,现在三国之间的局势又瞬息万变,三月之后,我们会流落在哪里也未能可知,何况荆大先生这边也是个不定数。他今天不见我们,三月之后未必就一定会见,万一到时来还是扑个空怎么办? 我不由一怔,澹台凛牵着我的手也紧了一紧,向那少年切切道:“在下夫妻不远万里而来,请小哥代为通传一声,看荆大先生是否能有通融之意……” 少年抬起手来打断他,轻轻道:“家师向来说一不二。两位还是请回吧。” 澹台凛面色一沉,直接便在门前石阶上跪下来,道:“今日荆大先生若是不肯相见,在下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少年又皱了一下眉,面有难色,道:“你就算跪死在这里,家师也不会见你的。”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跪在那里。 我伸手拉了拉他,轻轻道:“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一两个月就会要命的毒,既然人家最近不想见客,我们下次再来就是。也不要让这位小哥为难了。” 澹台凛握紧了我的手,也轻轻道:“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笑了笑,再次想拉他起来,一面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跪来跪去也太难看了。” 澹台凛依然不为所动,只道:“只要能解了你身上的毒,跪一跪又算什么?” 我又笑了一声,道:“我这毒他能不能解还不一定呢。毕竟昶昊研究了这么久也完全没有头绪。” 这话虽然是说给澹台凛听的,但也算有几分激将法在里面。但那少年却好像没听见一样,面若止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淡淡又说了一句“两位还是请回吧。” 澹台凛跪在那里没有起来,我也只好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跪下来,向那少年道:“请小哥行个方便吧。” 荆大先生3 那少年只是扫了我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我看着漆黑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扭头看向澹台凛。 他依然跪在那里,伸手将我往身边揽了揽,抖了抖身上的风氅,将我裹进去。 我也没再说什么,就靠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跪在荆大先生的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又开始下起雪来。山间的寒风卷着雪花刮过来,冰凉刺骨。 我不由得缩了缩肩。 澹台凛侧过眼来看着我,皱了一下眉,正要说话,“吱呀”一声,前面的大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还是那个少年。 他开了门之后,看着我们,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向我道:“请恕在下唐突,夫人可否抬起脸来让在下看看?” 我有些莫明其妙,但是想医家讲究“望闻问切”,这少年既是荆大先生弟子,应该也是精通医术才对,便依言抬起脸来。 少年端详着我的脸,皱了眉,一时没说话。 澹台凛像是有些紧张,握紧了我的手。 我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又听那少年道:“夫人,右手可否让在下一看?” 我以为他要把脉,将手伸到他面前。但他却没有在我腕上把脉,反而扳直了我的手指,仔细看了看我的掌纹。 我更加奇怪,不由得皱了一下眉,问:“那个,请问你这是……” 少年这才松了我的手,轻叹了声,向我们道:“两位请随我进来。” 澹台凛喜出望外,连忙向他道了谢,扶着我站起来,跟着这少年,进了门后一间耳房。 少年道:“请两位先在这里稍事休息,待在下先去亶过家师。炉中煮着姜汤,两位可以先暖暖身子。” 我们自然再次连连道谢。 那少年略微一点头,就出去了。 这间耳房就在门后,很小的一个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大概本来是门房用的。但现在并没有住人的样子,房间当中燃着一个红泥火炉,上面一个铜壶,正往外冒着热气。 荆大先生4 澹台凛先倒了一碗姜汤给我,笑道:“都说荆大先生脾气乖僻,这徒弟倒是好心。” 看这姜汤熬的时间,只怕他的确是一早就想让我们进来了吧?我也笑了笑,道:“你就不怕人家在汤里下药,迷倒了我们送去官府?” 澹台凛道:“荆大先生只是行事怪异,却不是卑鄙小人。何况我们是来有求于他,要将我们怎么样他也不用使这种下三流的手段。”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捧着那碗姜汤小口小口喝下。又坐在炉边烤了一会火,全身这才暖和起来。 不多时那少年便回来了,说荆大先生同意见我们,领着我们沿着长廊七弯八拐到了一个房间。 他先在门口躬身一礼,道:“师父,他们到了。” 里面一把苍老声音道:“进来。” 少年便推开门,对着我们伸手向里一引,道:“两位请进。” 这房间像是个书房,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风雅脱俗香烟袅绕。只有书架书案,文房四宝,其它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一名清癯老人正坐在书案后面,倒也不算什么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只觉得风姿隽爽,湛然若神。 澹台凛牵了我走到书案前,向这老人行了礼,还未曾开口,老人已抬起手来止住他,道:“客套话不必再说。”一面又向我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我走过去,这老人和那少年一样,只是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手,不像是看病,倒像是在看相。我正这么想,他又开口问了我的生辰。 我不由皱了一下眉,直接道:“先生,我并非是想找先生算命看相……” 荆大先生斜了我一眼,道:“相对于天生命理,生病中毒又算得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正要说话,澹台凛已抢道:“拙荆的命理,难道有什么古怪?” “何止古怪。”荆大先生道,“她根本就不是这世上的人。” 荆大先生5 怪不得人人都说这老头性格古怪,说话果然口无遮拦。还好澹台凛是知道我来历的,不然就算不吓一跳以为我是什么妖精鬼怪,也会把他当成信口雌黄的骗子吧。 我与澹台凛对视了一眼,澹台凛像是松了口气。还未说话,荆大先生已道:“看两位的样子,像是并不意外?” 我点点头,索性将自己的来历坦坦白白向他说了。 即使是这位荆大先生,听完之后也啧啧称奇,道:“难怪难怪,我道为何你这命相看来劫难重重,却瞧不到因果,却原来落在另一个时空。” 我问:“荆大先生你相信时空穿越这种说法?” 荆大先生道:“天道循环何等精妙,变化玄奇,深不可测。我等凡人,穷其一生,也不能窥其皮毛之一二。你如今活生生站在这里,自然是天地冥冥之间的安排,又有什么信与不信?” 澹台凛轻咳了声,又问:“那拙荆所中之毒……” 荆大先生这才重新拉过我的手去把了把脉,又翻起我的眼皮看了看,道:“这不是中毒,是被下了蛊。” 我不由得一怔,蛊?我原本也只是在小说上看过这东西,原来真的有么?不过吧,就像荆大先生说的,天道玄妙,连穿越时空这种事都有,大概下蛊也不算什么吧。 澹台凛则脸色一变,急切地问道:“是什么蛊?可有性命之忧?先生有没有办法医治?” 荆大先生道:“今日天时已晚,你们不妨在我庄上住上一晚,明天我再为你仔细诊断。” 澹台凛还要再说话时,荆大先生却已垂下眼,一副不愿再开口的样子。 先前的少年又对着我们伸手向外一引,道:“两位,这边请。” 我们正要跟着他出去,又听到荆大先生唤了声:“凤箫。” 那少年转身行了礼,道:“弟子在。” 荆大先生道:“这位夫人虽然值得一见,但你擅做主张私自放人入庄,不可不罚。自去领二十板子。” 荆大先生6 那少年依然面沉若水,应了声:“是” 二十大板呢,这少年居然表情平淡得就像是在听别的人事情一般。 我忍不住想帮他求个情,道:“这位小哥只是见外面风雪太大,才好心收留我们,请荆大先生手下留情……” 我话还没落音,荆大先生已道:“三十大板。” 凤箫依然是淡淡应了声:“是。” 我却已不敢再说什么,默默跟着他走出去。 凤箫带我们进了一间客房,又将房里的炭盆点起来,这才向我们告辞。 我们向他道了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都怪我们让你受罚了。” “没什么。”凤箫只是淡淡一笑,又说了句“两位请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澹台凛道:“荆大先生这个徒弟跟他的性格真是完全不一样呢。” “嗯,”我点点头,“荆大先生对徒弟真是严厉,这么点小事就要打人二十大板。就算凤箫是私自放我们进来的,但他也算同意见我们了,哪还有必要这样罚?”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搂过我,道:“这是人家师徒之间的家务事,我们还是不要多说比较好。反正我们只是来求医的,多管无益。” 说得也是,我不过只是开口求个情,就害凤箫多挨十板,想来荆大先生也是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于是我又叹了口气,道:“中蛊和中毒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听到是蛊,就紧张起来了?” 澹台凛道:“虽然说蛊毒不分家,但是蛊这东西,却总和巫术诅咒之类事情有关,邪气得很,一般的医药也没什么作用。” 我笑了笑,道:“那就怪不得昶昊和太医们一直都治不好我了。” 澹台凛搂紧我,轻轻叹了口气,道:“希望荆大先生能有办法吧。” 这位荆大先生喜怒无常,会不会真有办法也不知道,看起来实在不太可靠。可是到了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荆大先生7 不过,这位荆大先生至少倒也算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便让凤箫来叫了我们过去。还是在那间书房,他把过我的脉,仔细问了我中蛊前后的事情和发作时的情况。我原原本本说了。 荆大先生沉吟了片刻,道:“制蛊的方法虽然因人而异,但你所中之蛊毫无疑问属于阴寒一脉,对女子而言,最为伤身。不过,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个蛊,似乎还会影响生育。中了这蛊,只怕终生也未必能够受孕。这种情况我以前倒是没有见过……” 终生不能生育?我心头一凉,连荆大先生后面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听清,不由得就握紧了澹台凛的手。 澹台凛安慰般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向荆大先生追问:“先生有没有办法可以医治?” 荆大先生斜了他一眼,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怎么会有解不了的毒拨不去的蛊?” 澹台凛像是松了口气,向荆大先生道了歉,又将从余士玮哪里得来的解药递给荆大先生看。 “既然有解药,那要彻底拨除这蛊就容易得多了。”荆大先生一面说着,一面将那药倒出来看了一眼,略微皱了一下眉,只留下三颗,将其它的倒回瓶子里还给我,道:“看来这解药也不多了,我先拿走三颗研究一下,你不要舍不得。” 我不由笑了笑,道:“若先生能医治我身上的蛊,以后也用不着这些解药了。若是不能治,那也不差这三个月,我又有什么舍不得?” 荆大先生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三颗解药进了后面的小门。 澹台凛轻轻吁了口气,道:“这一趟果然没有来错。” 我也点了点头。我中这蛊这么长时间,也就到现在,才看到一点希望,但是想着荆大先生刚刚的话,却不能像澹台凛那样轻松得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真的不能生小孩的话怎么办?” 澹台凛轻轻搂了我,道:“没关系,最重要是你能好好的。” 我靠在他怀里,又叹了口气,没说话。 澹台凛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荆大先生8 说起来,当初我被下毒是为了送去给昶昼施美人计,但是,为什么又要让我不能生育?这对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好处? 正在想这些时,听到凤箫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少年从领我们进来之后就一直静静站在一边没出过声,我几乎都忘记了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连忙从澹台凛怀里挣出来,站直了身子。 凤箫就好像之前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只淡淡道:“师父可能要花一点时间,两位先请自便吧。午时之前记得到前厅用餐就是了。” 虽然他说自便,但是外面风大雪大,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我打量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问:“这些书我可以看么?” 凤箫像是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夫人请自便。” 于是我道了谢,去挑了本医书坐下来翻看。澹台凛便静静坐在旁边陪我。凤箫看了我们几眼,便告辞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外面虽然风雪交加,但室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我随手翻着书,偶尔一抬眼,便能看到心爱的男人坐在旁边,心头一片安宁静宜,就似乎那些纷争阴谋统统已经远去了。我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勾住了澹台凛的手,只希望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 但荆大先生却将我拖回现实。 他过了大半天功夫才从后面出来,面色沉重,看起来结果似乎不太乐观。 澹台凛急切地迎上去问:“怎么样?” 荆大先生道:“这的确是压制寒蛊发作的药物。要配制也不难,但是要彻底拨掉这蛊,却少了一味最为关键的药引。” 澹台凛道:“是什么?” 荆大先生道:“下蛊之人的血。” 我不由一怔,道:“但是余士玮已经死了,又怎么能——” “这是以自身的血作引下的血蛊,如果下蛊的人死了,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蛊虫会跟着死亡,那中蛊的人便会不药而愈。另一种,则是中蛊的人会随着蛊主一起身亡。”荆大先生打断我,道,“既然你还活着,蛊又没解,那下蛊之人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荆大先生9 虽然早知道余士玮背后另有其人,但是当时既然没能查出来,事隔多时,现在又到哪里去找? 刚刚才燃起的一点曙光似乎刹那间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我僵在那里没动。澹台凛握着我的手,眉目间一片沉重,轻轻道:“看起来,我们还得回趟南浣才行。” 之后又多在荆大先生庄上住了几天。 虽然说是为我配药,但我觉得相比起我身上的蛊来,荆大先生对我的命相还要有兴趣得多。他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细细推算过我的命盘,又问我一些那边世界的事情。 荆大先生对现代的事情都很好奇,随便说什么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关于一些机械电器之类的东西,简直就双眼发光,恨不得立刻去实验一番的样子。 我想他如果生在现代,也许会是那种疯狂科学家吧? 不过也可能正因为这样,他对我们都还算比较友好,根本没提诊金和报酬的事,我闲着没事翻他的医书,他也没意见,请教他什么问题,他也一一解答。总之相处还算融洽。 到了我们告辞要走,荆大先生似乎还很舍不得。说解药还没配好,要我们多留几天。 澹台凛算了算时间,皱了一下眉,道:“多谢荆大先生美意,但在下实在另有要事,不能耽搁。” 荆大先生直接打断他道:“你可以自己先去嘛。” ……这人还真是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看向我,我耸耸肩,向荆大先生笑道:“解药我们可以以后再来拿,到时一定多住几天,好好跟先生讲我那边世界的事情。” 荆大先生哼了一声,道:“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我是看他这一去前途艰难凶多吉少,所以才想留下你,你当我只是为了听故事么?” 他这样一说,我便站到澹台凛身边去,伸手挽了他的手,道:“那样的话,我就更不可能留下了。我们是夫妻,自然应该患难与共。” 澹台凛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荆大先生看着我们,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结果还是凤箫跟我们约好来取药的日子,送我们出了门。 荆大先生10 下山之后,我们依然扮做一对父子,原路返回,依然取道晏城,向铁门关方向走去。 轩辕槿已经离开了晏城,据说是回明都去治伤了,虽然走的时候严令一定要抓到我们,死活不论。但他不在,晏城的警戒明显比我们出来的时候要松懈得多。 我们一路上并没有碰上什么风险,也没听说大烨官府有抓到什么人,想来茉莉云娘她们都已经顺利逃脱。 但我想着荆大先生那句话,心情一直有些低落。加上到了晏城之后,又收到了南浣那边来的消息,说澹台凛身为送嫁使臣,却挟持公主逃跑,陛下龙颜大怒,当即定了澹台凛叛国大罪,全国通缉。我不由就变得更加焦虑。 澹台凛倒是对这个毫不在乎的样子,说这个是早就商量好的,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逃”去西狄。他在意的是另外的事情。那就是南浣的内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还是借着骆贵妃小产那件事的油头,永乐侯直接领着亲兵逼宫,要昶昼严办荀家,废后另立。荀家自然毫不相让,让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封锁了京城,还令振威将军领兵十万,直捣永乐侯的老巢安丰。 澹台凛把那封密报给我看时,我皱了眉问:“你觉得谁会赢?” 澹台凛笑了笑,道:“现在还看不到吧。不过,如果昶昼那小子输掉的话,也未必太对不住我们了。” 我叹了口气,道:“这仗一打起来,也不知要多久,会死多少人。” 澹台凛伸手抱了抱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伏在他怀里,轻轻道:“我们去西狄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澹台凛回答,“我们还要回南浣去找那个下蛊的人呢。” 听起来这前路……真是没什么多少光亮可盼。我也只好再叹一口气,抱紧他。还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就算前途多难凶多吉少,至少我们永远也不用分开了。 澹台凛只是拍着我的背,又轻轻说了句:“放心,会好起来的。” 投奔西狄1 出了铁门关,风就明显地大起来。天幕低垂,灌了铅一般沉重,雪一直没停。 我和澹台凛扮成了商人,夹在去西狄的车队里,缓缓向西行进。 这是个回乡的商队,大部分都是西狄的商人,出来奔波一年了,赶着在年末回家团聚。所以,就算天气恶劣,但是离家一天天更近,他们的心情看起来还是越来越好。 就像所有我知道的游牧民族一样,每天晚上把车围成一个圈,在中间点燃篝火,载歌载舞的喝酒吃肉。 连我都忍不住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将那些烦恼都丢在一边。和他们一起唱唱歌跳跳舞,学学他们的语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图拉泰尔已经遥遥可见。 图拉泰尔在西狄语言的里的意思是“避风之城”。是西狄名义上的国都,说西狄是个国家也许是一种误解,它其实只是西部一些游牧民族部落的联盟。就像我们历史上的突厥之类。他们的联盟首领也叫大汗,平日也随自己的部落一起在大草原上放牧,入冬之后才会迁入图拉泰尔,一方面是为了渡过严寒的冬季,另外也是为了处理联盟的事务。 西狄民风彪悍,平常放牧为生,碰上气候不好水草不丰,就直接南下东进掠夺南浣大烨两国,甚至有些部落就单纯以掠夺为生。所以南浣通常都把他们叫做蛮狄。南浣大烨两国边境都深受其害,所以之前曾经联合起来和西狄狠狠打了一仗,签订了一系列的合约,之后才算勉强相安无事。但是小规模的骚乱却还是不停发生,像沈骥衡他爷爷就是死在西狄人手下。 但西狄的马匹牛羊地毯皮毛在大烨南浣一直都是很受欢迎的货物,所以冒险来西狄经商的人也不少。澹台凛就是一个。他没有入朝为官时,曾经来往西狄多次,通晓这边的语言和风俗,加上自己的外貌本来就像是西方人,在这些西狄人之间根本如鱼得水。 投奔西狄2 有时候,看着他和那些牧民一样穿着皮袍子,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呼啸而过,我甚至会有他天生就属于这里的错觉。 想想他当时在荆大先生那里说“还是得回南浣一次”之类的话,也许他本来真的打算一直呆在西狄放羊牧马吧? 或者,那样也不错。 我正伏在车窗上,看着澹台凛在车外驰骋的英姿,一面想象着我们可以像普通的牧人一样,搭一顶帐篷,养一群羊的时候,车队突然停下来。 然后是一阵如雷的马蹄声,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多少骑士,将这商队团团围住。为首是一名三十上下的汉子,一身羊皮袍子,腰间却挂着一条豹尾,身材魁梧,豹眼狮鼻,粗犷豪迈,威风凛凛。 商队的首领迎上去行了礼,叽里哇啦说了一堆话,我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他称这人为“阿舍拉”,这是牧人们对部落首领的尊称,我心头不由一紧,不知我们这是撞上了哪个部落的首领了,也不知他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那位阿舍拉大手一挥,道:“少废话,老子只是要找个人,找完了自然就会放你们走。” 我惊得怔在那里,这人说话的语调虽然怪异,但是毫无疑问,他说的竟然是南浣官话。 商队首领听他这么说,也只能退在一边。 阿舍拉豹眼圆睁,扫了这车队一圈,又道:“怎么?还真要老子一辆车一辆车地搜吗?识相的就快点给老子滚出来。” 他这段话依然是用南浣话说的,真的是声若洪钟,就算我坐在车里也被震得耳内翁翁作响。正在想他这是要找谁时,澹台凛已下了马走过去,一脸无奈的样子,道:“所谓来者是客,你就不能客气点吗?” 那人将脸一沉道:“待客之道是留给客人用的,你这样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算什么客人?” 澹台凛苦笑道:“我现在已经今非昔比,被两国通缉,实在情非得已——” 投奔西狄3 那人依然一脸怒气,没等澹台凛说完,已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喝道:“老子管你被哪里通缉,这里是大草原,每一个马背上的汉子都是自由的雄鹰。既然已经过了关,你就不能直接来找我?老子今天要是没找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就这样躲到哪个角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老子这个兄弟?” 兄弟? 我不由得又是一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澹台凛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那人又抢道:“废话少说,先跟老子回去。”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样蛮横无礼当众抢人,吓坏我娘子怎么办?” 那阿舍拉像是不明所以一般眨了眨眼,澹台凛拉开他的手,到马车边将我扶下来,介绍道:“这位是我娘子,而这位,是西狄铁赦勒部的阿舍拉赦勒契骨那。” 这西狄名字真是又长又拗口,我听完就只记得两个音,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澹台凛像看出我的困扰一般,又补充道:“这人虽然是个粗人,却一心向往江南风雅,请了个南浣的老师,给他起了个南浣名字,叫赫连泯。你叫他这个好了。” 我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澹台凛和这人是什么关系,但是既然澹台凛这么介绍了,也就上前一步,和赫连泯见了礼。 这人对澹台凛恶声恶气,对我却算客气,我一上前他跟着就下了马,叫了一声“嫂子”,竟然有几分腼腆的味道。 我还没从这落差里反应过来,他已转过头去向着身后的骑士们喝道:“还楞着干什么?护送澹台大爷和夫人回帐!” 于是我们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被护送回去了。 铁赦勒部是西狄数一数二的大部落,拥有着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在西狄的大帐里,也拥有绝对能说得响话的权力。 澹台凛是以前过来做生意的时候认识赫连泯的。那时他还不是阿舍拉,与澹台凛意气相投,又一起在草原上斗过一群恶狼,出生入死之后,醮着狼血结为了兄弟。 投奔西狄4 怪不得昶昼要说只有澹台凛才能拖住西狄,原来是有这重关系。但是这样的话,澹台凛要完成任务,岂不是要背叛兄弟?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不由这样担心着。 但好像澹台凛和赫连泯都不怎么在意这个,回到铁赦勒部的驻地之后,赫连泯设了宴款待我们,席间只是和澹台凛大碗喝酒,聊些草原风光家常琐事,就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 直到酒足饭饱,澹台凛拉着我向赫连泯告辞,他才复又沉下脸来,道:“你还要到哪里去?” 澹台凛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算是你不在乎收留通缉犯,眼下时局微妙,只怕大汗也要疑心我是奸细,我如今拖家带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赫连泯截道:“你只管在这里住下。你一天是我兄弟,一世都是我兄弟。谁要是为难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说完便叫人给我们准备了一顶毡帐,安置我们住下来。 澹台凛也就没再说什么。 安顿好之后,我问他赫连泯这样对我们,他会不会觉得为难。 澹台凛笑了笑,道:“这人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显然是要把我放在随时看得到的地方,他才比较安心。” 我不由哑然。 澹台凛轻轻搂过我,道:“当然,若是什么事也没有,那我们就真的是一世的兄弟。但如果有什么变故……”他顿了一下,向着帐外驽驽嘴,道,“坐在金帐正中那张虎皮上的,那才是他嫡亲的大哥。” 我只好继续沉默。 这些权力中心的男人们,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图拉泰尔虽然说是座城,也彻了高高的城墙,分了内城和外城,但那真的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只是为了避风而已。 城里还是按部落划分了范围,各自搭着毡帐圈起牛羊生活。城内随处可见一个个就像我以前见过的蒙古包一样的白色毡帐聚在一起,像一丛丛蘑菇似的。 投奔西狄5 当然,他们也并不是举国都会来图拉泰尔过冬,只是各部落首领们一年一度在这里聚头,带着随身部属和一些愿意跟过来的民众而已。首领们一般也是和自己的部落在一起,接到传召才会进入内城大帐议事。 赫连泯分给我们的毡帐不大,位置却很好,几乎紧挨着他的大帐。 毡帐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温暖舒适。 他专门指派了几名通晓南浣语言的侍卫和仆妇过来,说是随身侍候我们,但是很显然,我们只是被软禁了。 澹台凛对这种待遇却并没有什么不满,每天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要么就带着我出去骑马打猎,还买了两只羊来养,一副真的打算就这样安家的样子。 他不提南浣的事情,我自己也就没有多问。何况除了随时有人监视之外,我们的确也算过上了之前理想中的小日子。但是我心里却并不能完全放开。 毕竟付出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事,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心里就总是像堵着什么一般。 我心里有事,又不能像澹台凛那样装作若无其事,结果差点就在赫连泯面前露了马脚。 那天赫连泯和我们一起出去打猎。 我之前已跟着澹台凛出来过几次,但说起来还是算生手,虽然在家里练箭那么长时间,但是还是很少有机会在活物上练习,准头实在不怎么样。 老早盯上了一只黄羊,但是一连三箭都落了空,第四箭好不容易擦伤了黄羊的后腿,但却反而让它在受惊之下跑得更快了。 眼见着猎物就要逃出生天,我不由得不甘心地扭头去向澹台凛求援,他正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好像没看见似的,理都没理我。 我忍不住大叫了他一声,尾音还没落,旁边突然一支羽箭疾射而至,黄羊应声而倒。 我抬起头来,见赫连泯正笑着将马靠过来。 于是我也向他笑了笑。 投奔西狄6 赫连泯将弓挂回鞍上,看着手下的亲随去捡起那只黄羊,笑道:“我听说南浣女子温婉如水,娇柔如柳,没想到嫂子却擅于骑射弓马娴熟,倒像是我狄族的女人。” 我笑了笑,道:“你就不要取笑我了,真的弓马娴熟刚刚也就不用你补那一箭了。” 赫连泯道:“嫂子只是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我只好随口应了句,“没有的事。” 赫连泯道:“是不是住得不舒服?嫂子贵为一国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突然来这苦寒之地,肯定有不习惯的地方。兄弟是个粗人,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地方,嫂子你只管开口说。” “不,挺好的。”我连忙摆摆手,道,“你已经很照顾我们了。我们本来是打算自己随便找个地方住下的。你能收留我们,已经让我们省了很多事了。” 赫连泯打量了我几眼,才笑了笑道:“嫂子想回南浣吗?” 我一时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会才轻轻道:“回不去了呢。” 赫连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表情,道:“你后悔么?” 我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阿凛。” 赫连泯又笑起来,点了点头,道:“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时澹台凛已走到我们身边,懒洋洋问:“聊什么呢?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介不介意告诉我?” 我笑道:“他问我住得习不习惯,我说无非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澹台凛道:“听起来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板起脸来,道:“当然啊,谁知你懒成这样,打猎都落在后面偷懒,若不是赫连泯,我们晚上就没有饭吃啦。” 澹台凛好像突然想什么来一样,拍了拍手,道:“我差点忘记现在已经没有奉禄可领了。娘子恕罪,我这就去多打些猎物回来。” 我不过顺口开句玩笑,他怎么扯到奉禄上去了? 我皱了一下眉,澹台凛倒是真的卯起劲来认真打猎了,于是也就没有再问,只回头去看了一眼赫连泯。 他正看向澹台凛的方向,眼中闪动着与他粗犷的长相毫不相称的光芒,感觉微妙而深远,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投奔西狄7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赫连泯本来在和我们一起烤黄羊,吃到一半时,突然来了一个传令兵,向他叽哩咕噜说了一通话。赫连泯皱了一下眉,向我们解释说大汗召他过去,然后便告辞走了。 澹台凛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表示,等到酒泡饭足拥着我进了毡帐,才轻轻道:“我一会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来探听,你要见机行事。” 我一惊,道:“你要去做什么?” 澹台凛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唇上,轻轻道:“别问,日后我自然会跟你解释。” 我点点头,伸手抱了抱他,道:“那你小心点,要平安回来。”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了亲我,没再说什么,仔细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悄悄从毡帐顶上透气的小窗翻了出去。 我铺开了被子躺下来,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只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这毡帐是柳条和牛皮搭的,里外三层,通风采光的窗户开在顶上,只有一个门,澹台凛刚刚出去应该没有人发觉,别人一定以为他还在毡帐里。 但是不论澹台凛去做什么,应该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他才会叮嘱我要见机行事。 我们身份本来就敏感,如果狄国人发现有人在做什么,自然第一个就会怀疑他,澹台凛应该不会轻易被抓住,但那些人自然也会想来看看他到底在不在自己的毡帐里。 这毡帐这么小,只要有人进来,有没有人在,根本一目了然。 在这种地方,要想见机行事,根本就只有想办法让别人不要进来吧? 我们现在本来就是寄人篱下,要想不让人进来搜,大概,也许,只有那样吧? 希望就算西狄和南浣有不少文化差异,但是西狄人也不会喜欢贸然打断人家夫妻的好事。 这样想着,我不由有些脸红。但还是在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时候,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和喘息,就好像澹台凛在我身边一般,断断续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想象着澹台凛的拥抱,呻吟着唤他的名字。 门外的人停留了片刻之后,渐渐又走远了。 我吁了口气,却不敢过于松懈,依然隔一会就腻着声音说一些床弟之间的情话。 投奔西狄8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喘息着说“阿凛,不要……”的时候,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我抬起头来,见澹台凛正从帐顶的小窗轻轻跃下,一时间喜出望外,想要出声叫他,又怕露了马脚,连忙自己伸手捂了唇。 澹台凛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来,伸手拿开我的手,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才轻笑道:“不要什么?” 他刚从外面进来,手和唇都冰凉的,我偎过去亲他,一面将他的手拉在自己怀里焐着,一面嗔道:“人家这独角戏唱得这么辛苦,你还取笑我。” “哦,我看你倒很乐在其中嘛。”澹台凛低下头来,顺着我的颈子亲下去。手也相当不安份地伸进了我的衣襟。 我被他冷得打了个哆嗦,扭动身子想躲开,他却将整个身体压上来,一面咬着我的耳朵道:“娘子丢下为夫一个人开心了半夜,难道现在不应该补偿我一下?” “我哪有……唔……讨厌,你轻点……”抗议的话半路就被他的动作变成了真正的呻吟。 澹台凛在我颈上吮出吻痕,轻笑道:“假戏一定要真做才能骗得了人呀。” 拜他所赐,第二天早上我让仆妇帮忙准备热水沐浴时,那名仆妇看着我身上的各色印记,露出了一种了然于心的暧昧笑容。 我本来也没想过这么简单就能混过去,还预备着如何应对赫连泯的试探,结果他倒是什么也没多说,反而给我送了一些礼物来,牛羊补品,珠宝首饰,还有一件雪白的狐裘。 我看了看澹台凛,他没说什么只示意随我自己的意思。 于是我很开心地照单全收,还当即就把那件狐裘穿到了身上。 澹台凛也没有反对,只是看着我皱了一下眉,道:“好好的一件狐裘,怎么倒了你身上就像假的一样。” “呸。”我啐了他一口,道:“你就是想说我没有贵妇人气质吧?” 澹台凛搂过我,笑了笑,道:“我是说,你要穿着这个去挤羊奶吗?” 我也笑起来,轻轻道:“我这样是不是显得很虚荣?” 他点了点头,也轻轻道:“就让他们这么觉得好了。”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但还是也轻轻点了一下头。反正我相信身边这个男人,不论他的计划怎么样,我都只要配合就好了。 何况这并不难。 要装清高不简单,贪幕虚荣那还不容易? 试探收买1 那之后隔了一天的下午,澹台凛就被西狄大汗召过去,半天没见回来。 我正在担心的时候,赫连泯带了澹台凛的字条过来接我,说是大汗赐宴,让我一起出席。 是赫连泯亲自来接,字条又确实是澹台凛的字迹,我也就不好推辞,妆扮了一番,跟着赫连泯往内城去。 半路上赫连泯道:“澹台大哥还真是谨慎,这种事还非特意写个字条来。” 我笑了笑,道:“没有办法,我们目前身份尴尬,四处被通缉,不得不小心行事。” 赫连泯道:“你们一路上辛苦了。但是现在是在我的地盘,完全不用这样担惊受怕,绝没有人敢将你们怎么样。” 我依然只是笑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赫连泯顿了一下,笑道:“嫂子若是要谢我,帮我一个忙如何?” 我笑出声来,道:“我还想着你前天为什么给我送礼,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什么事?” 赫连泯道:“大汗有意请澹台大哥教导自己的儿子,大哥一直不肯答应,嫂子不妨劝一劝他。” 原来澹台凛被叫去这么半天,是为这件事情。我不由皱了一下眉,道:“阿凛和我逃出来的时候,已经说过厌倦了官场,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这……” 赫连泯打断我,劝道:“我知道大哥的顾虑,但我们西狄不同南浣,只是教导几个小孩,不算朝中官职。何况西北土地贫瘠气候恶劣,你们夫妻两人从温暖的南方来,又怎么可能像真正的牧民那样生活?在可汗身边做事,生活总比放牧打猎要安稳得多。”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赫连泯又道:“也许以嫂子的立场,会觉得我强人所难,但是……既然你们已经不能回南浣了,那么死守着南浣公主的身份又有什么用?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吧?我和澹台大哥有结义之谊,我不会害他的。” 我依然没说话,赫连泯也就没有再劝。 试探收买2 不多时便进了内城。内城之中也没有多少土石的建筑,可汗的金帐亦是一顶毡帐,只是规模和华丽就跟一般的毡帐不可同日而语了。 账内的宴会已经开始。门口的卫兵远远见到赫连泯已传了话进去,我们一走到门口便直接被请进去。 我随在赫连泯身边,向坐在正中主座的大汗行了礼。 这大汗竟也用生硬的南浣话向我说免礼,我有些意外,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大汗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留着一脸络腮胡子,上面露出的半张脸倒是和赫连泯有六七分相像,衬着那一把胡子,更显威严,有如傲视天下的雄狮。 赫连泯将我引去澹台凛身边,自己去坐了大汗右手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才得暇去看这大帐里的人,大概都是各部首领,除了大汗身边坐了两个女人之外,都没有带家眷。也不知是大汗真的对澹台凛青睐有加,还是有意想找我这南浣公主来让大家看个新鲜。 澹台凛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拉着我的手问路上冷不冷,又倒了杯酒给我暖身子。解释说他本要自己去接我的,只是大汗这边留着他不放,赫连泯又主动请缨代劳,所以只好这样安排了。 我想赫连泯也许只是为了跟我说那番话,但当下也没说什么,端起那杯酒来喝了。只觉得席上落在我身上的数道目光都算不上友善,也绝对没有什么令人开心的气氛。还好他们彼此交谈都用得西狄语,我听不太懂,就索性当没听见,只偎在澹台凛身边喝酒吃菜。 大汗偶尔用生硬的南浣话向我说话,也不过就是问我对图拉泰尔感觉怎么样啦,住不住得惯啦,食物合不合胃口之类,我便陪着笑有问有答,随口和他聊几句。 然后又有舞姬进来跳舞。是我曾经在红袖招看过的胡旋舞,但相比起来,这次的舞却更加狂野奔放,铿锵有力,不带丝毫柔靡之气。也不知哪边才更正宗。 试探收买3 一曲舞毕,掌声四起,间或有些议论,我都没听清是什么人在说话,那边赫连泯突然拍案而起,用西狄话大喊了一句什么。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我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赫连泯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杀气腾腾的压力,还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结果还是大汗低喝了一声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但脸上依然怒气未消。大汗那边又一摆手,进来两名侍卫将一名部落首领拖了出去。 大汗向着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道:“澹台先生,我敬你一杯,算是道歉。刚刚是我们太失礼了。” 澹台凛只是笑了笑,举了举杯,干了那杯酒。 大汗又道:“来,继续喝,不要让这些羊皮上的跳蚤扫了兴。” 于是乐声又起,席间又是一片杯觥交错。 这些变故都发生得太快,我又没听懂他们说什么,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由得就皱了眉看向澹台凛,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澹台凛也轻声道:“刚刚被拖出去那个人说想看看南浣公主的舞蹈是不是能比刚刚的舞姬更迷人。” 我知道我们这次来西狄,这类的羞辱肯定是免不了的,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碰上。更没想到赫连泯会先站起来替我们出头。 我撇了撇唇,正要说话时,赫连泯已端了酒杯过来,向我们敬酒,让我们不要在意刚刚那个叫科罗的家伙,他自会收拾。 作为西狄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和阿舍拉,他这样自然就等于公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们喝了他敬的酒之后,在场那些部落首领们虽然还是算不得友善,态度至少收敛了很多。 一直到宴会结束,也没再有人惹什么事。 回去之后,我把赫连泯在路上跟我讲的话跟澹台凛说了。 澹台凛笑了笑,道:“你打算怎么样?要劝我么?” 我点点头,“既然你给我的角色是贪幕虚荣好逸恶劳的公主,我当然应该要贯彻这个形象。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说今天欠了赫连泯人情,我身上还穿着人家送的狐裘呢。” 试探收买4 澹台凛装模作样的思考了几分钟,道:“既然娘子开了口,为夫也就只好从善如流了。” 我不由得咧了咧唇。 ……这个人!分明一早就打算要接受了吧?偏要拿我做幌子。 毕竟我们来西狄并不是想游山玩水,也不是真的想安家乐业,如果不能接近西狄的决策人,也不可能对时局有什么影响吧。 我只是不知道澹台凛打算怎么做。 他也没跟我提,只要我像之前一样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就是。等他要帮忙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 我觉得这样也好,反正我那些小聪明在这些人面前也不够看,万一又被诈出什么话来,反而坏事,索性什么也不管,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最好。 第二天早上大汗亲自带着人押了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科罗来向我们道歉。 不论是真的礼贤下士,还是另有所图,总之表面功夫是做足了十分,也实在够给面子了。所以澹台凛顺着台阶就答应了做他儿子的老师。 各部都陆续有贺礼送来。赫连泯就更加,差三隔五就给我们送点东西来。 我想,这跟风拍马之事,真是在哪个国家都没区别。 澹台凛重新过上了替人打工的日子,白天通常都只剩我一个人。 虽然我也算用心在学西狄话,但离顺利和人交谈还是有些差距,所以出去的时候并不多。大部分的时候都呆在毡帐里,在赫连泯派来的仆妇的帮助下纺毛线,准备拿来给澹台凛织点毛衣围巾什么的。 闷的时候,就出去骑会马。 当然,还是有赫连泯派来的侍卫跟着。 没过多久,跟着我的侍卫便换了一批人。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毕竟侍卫轮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新换的这几个都是年轻英俊的帅哥,看起来要顺眼得多。 有一天出去骑马的时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试探收买5 那天半路上突然下了雪,风也大起来,我们就近找了牧民家避雪。 下马的时候,我一个不小心绊了一下,眼见着就要从马上栽下去,旁边的侍卫连忙过来扶我,一面用生硬的南浣话叫了声:“夫人,小心。” 我在他的扶持下从马上下来,站稳身子,向他笑了笑,道了谢。 但他却并没有松手,一手搀着我的胳膊,一手扶着我的腰,低低道:“下雪路滑,夫人要小心些。” 他的声音很好听,刻意压低的时候,有一种沙哑的撩人味道。 我不由得一怔,抬起眼来看他。 这人阳刚而硬朗的面孔轮廓分明,浓眉下一双黑眸炯炯有神,不避不闪地迎着我的目光,甚至有些放肆的挑逗意味。 我心头忽地警觉起来,也不知这人想做什么,当下虽然没说什么,手已暗自扣住了袖箭的机簧,只要他敢妄动,便立刻要叫他血溅当场。 但是这侍卫只是扶着我走进牧民的毡房,一路上并没有其它越矩的举动。 毡房里牧民一家也在,这时其它几名侍卫也栓好了马进来,我才轻轻松了口气。 牧民给我们煮了热气腾腾的羊奶茶。 扶我下马的侍卫端过一碗给我,收手的时候,慢了半拍,将我的指尖轻轻一握,低低道:“像夫人这样的女子,想要排遣寂寞,应该有比骑马更好的方式。” 我又一惊,手里的茶都几乎洒出来。 这个人……算是在勾引我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被窝里悄悄跟澹台凛说了这件事。 澹台凛轻轻笑了笑,搂了我的腰,道:“娘子的魅力真是不论民族与国界呀。”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道:“正经跟你商量呢,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是因为看上我吧?” 澹台凛捉住我的手,凑过来亲了一下我,道:“那可说不定。你不要太低估自己。” 试探收买6 “就算我真的魅力四射,西狄又民风开放,也没有人会明知道我的身份,明知你和赫连泯的关系还跑来公然勾引我吧?这分明就是美男计啊美男计!” 我这样说着,抬起眼来,正对上澹台凛一双笑盈盈的绿眸。不由有些气恼,这家伙明明就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却偏偏要我自己说出来。 我撑起身子来正视他,恶狠狠道:“说,他们有没有对你用美人计?” 澹台凛竟然点了一下头,道:“有啊。” 我哼了一声,瞪着他道:“那你有没有中计?” “应该……没有吧?”澹台凛笑起来,伸手将我拉下来,让我伏在他胸膛上,轻轻道,“我很早就答应过一个人,不和别的女人亲热,不对别的女人笑,永远都不会让她伤心……” 前两条好像是他生日的时候,我无礼取闹逼他答应的,但是最后那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吧? 心头暖洋洋的,就像要化了一般。 我伏在他身上,伸手抱住他,轻轻道:“你记得就好。” 澹台凛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背,好一会才低低唤了我的名字,问:“木樨,你真的寂寞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会,有你陪着我呢。” 澹台凛低下头来看着我,又轻轻问:“对你来说,这里毕竟是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我不在的时候——” “你在啊。”我抬起头来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呢喃着道:“你忘记了么,你在这里,一直一直都在的,一时一刻也不曾离开。”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我抱得紧紧的。 而我就伏在他胸口,听着彼此的心跳,沉沉睡去。 关于“美男计”的事情,澹台凛并没有给我什么建议,只说他相信我自己能处理。 但我却有些不安。 这里毕竟不是我的颐真公主府,这些人也不是公主府那些一心要讨好我的人。 试探收买7 我在南浣的时候,虽然说是狐假虎威,但毕竟是身居高位,在公主府也算能一手掌握下人生死,不管怎样应对他们的讨好勾引与大献殷勤都比较有底气。 但是现在在这里,根本完全轮不到我来做主吧? 虽然澹台凛说他相信我,但我却没有这份自信,万一一个行差踏错,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事小,只怕会坏了澹台凛的大事。 结果想来想去,暂时也只能先顺其自然发展,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知道他们的目的再随机应变好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并没有刻意疏远或者亲近那名叫帕勒肯的侍卫,只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他若献殷勤,我便照单全收,但是实际的便宜,就一分也不让他占。 他倒也很识趣,而且很有耐心,并不急躁。 我一时倒真的有点拿不准,他是受人指使还是真的有心追我。 过了几天,是赫连泯夫人的生日。 他在自己的大帐里设了宴,当然,也请了澹台凛和我。 澹台凛因为担任着大汗世子的老师,得下了课才能过来,赫连泯先接了我过去,安排我坐在一群女眷之间。 这个时候西狄话我大概已经能听懂一半左右,但是说的话就很成问题,何况跟这些部落首领的家眷并不熟悉,一时也不想搭话。 那些女眷大多好奇地打量我,但是也没有什么人想过来跟我说话的样子。 于是我也乐得清静,只坐在一边默默喝酒,听他们说话。 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并不懂西狄语言,倒也不甚避讳,言语间似乎也提到了南浣的战事。 我本来觉得自己的语言天赋还可以,这时才恨自己学得不够快,只断断续续依稀听到“南浣战局僵持”“大汗犹豫”“为什么不一举南下”之类的话。 正想将这些片断综合起来组织出完全的信息时,赫连泯已走到我身边来,向本来坐在那里的女人说了句什么,那女人便连忙让开了。 试探收买8 赫连泯坐下来,向我笑道:“抱歉,这些女人不懂得南浣话,又没见过世面,也不知道如何好好招待嫂子。” 我也笑了笑,道:“挺好的。” 赫连泯道:“这样怎么能算好?来,我敬嫂子一杯,就当陪罪。” 他说着伸手过来倒满了我的杯子,自己也端起酒杯来,一干而尽。 我只好跟着喝了这杯。他立刻便又为我倒了一杯酒,左一杯右一杯的劝酒。 虽然之前就听说过西狄全民好酒,更喜欢向客人敬酒,推辞主人的敬酒是件很失礼的事情,但是再好的酒量也挡不住他这样灌啊。 所以三五杯之后,我索性就开始装醉。我酒量一般,但是基本一沾酒就容易上脸,所以装醉并不难。 我伏在桌上,微微垂下眼,斜斜看着赫连泯,轻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赫连泯笑了笑,道:“嫂子,你醉了。” “谁说的,我还能喝好几坛子呢。”我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拿酒杯,故意拿了个空,然后歪了歪头,道:“咦?怎么有两个杯子?” 赫连泯将酒杯递到我手里,轻轻道:“嫂子你真的醉了。” “醉?醉了才好呢。”我拿勺子轻轻敲着桌上的碗碟,漫声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李白《将进酒》)” 赫连泯也不阻止我,只轻轻道:“好诗,但是,嫂子你在愁什么?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么?是不是比不上你以前的生活?” 我继续敲着碗高声吟道:“毡帐胡琴出塞曲,兰塘越棹弄潮声。何言此处同风月,蓟北江南万里情。(白居易《池边即事》)” 赫连泯道:“嫂子你是想家吗?想回去吗?” 我笑了笑,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赫连泯这时才伸手按住了我的手,凑过来,轻轻道:“嫂子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帮你。” 试探收买9 我蓦地抬起眼来看着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恢复成醉眼朦胧的样子,笑着推开他的手,道:“你骗我的。你也来骗我……于士玮骗我说,进宫就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结果一次又一次有人想杀我……陛下骗我说,太后收我做义女是为我好,做公主就不用争宠了,结果只是为了送我去跟大烨和亲……澹台凛骗我说,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温馨安乐,结果却只能一路逃亡,寄人篱下……现在你也来骗我,说是可以帮我回去,其实只是想去跟官府要赏钱对不对?” 我相信他对于我的来历肯定查得一清二楚,断断续续地说这番话的时候,本来只是为了装醉,但是说到后面,觉得我这一路走来还真是只有失败失败和失败,不由得真的心酸起来,笑了几声,泪已在眼框里打转。 透过迷蒙的泪光看过去,赫连泯都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他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然后伸过手来,轻轻拭了我的眼泪,声音竟有几分柔和,缓缓道:“没有人会拿你们去换赏钱。正相反,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把害过你的人一一都抓到你面前来任你处置。” 我不由觉得好笑。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害我的人,害姑婆的人,我要让他们一一还回来。 但是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由这个男人,给我这样的承诺。 只可惜他肯定不会白给,后面必然会跟着某个条件。 果然我才刚有这念头,赫连泯已轻轻道:“只要我们攻下南浣,你便依然是尊贵的公主,过你想要的生活。” 原来他不停送礼,又用美男计是想削弱我的意志收买我。今天也是想灌醉我来套我的话。 不过反正已经装醉装到这份上了,这个时候不论答应还是拒绝,都有些奇怪。我索性就按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呢喃着轻唤:“阿凛,你回来得好晚哦。” 试探收买10 赫连泯的手一僵,然后断然抽了回去,低声道:“嫂子你真的喝醉了。” 我也没再说话,眯着眼醉意迷蒙地多看了他几眼,然后便伏在桌上闭上了眼。 之后赫连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其它人理我,我也就真的趴在那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轻挪动了我的身子。 我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缕银色的长发,然后是澹台凛微笑的脸。 我这时还是在赫连泯的大帐里,酒宴还没散,还是一片喧哗歌舞。 澹台凛也不知几时过来的,正坐在我身边,试图让我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赫连泯坐在他右手边,端着一杯酒,微微偏了头看着我们,也不知在想什么。 “阿凛。”我嘤咛着唤了声,顺势便靠到澹台凛怀里。 “啊,抱歉,吵醒你了。”澹台凛轻轻道,“你要不要先回去睡?” 我摇了摇头,一手搂着他,一手伸去桌上摸杯子,喃喃道:“不要,我一直……在等你过来陪我喝酒……” 澹台凛笑起来,伸手抱过我,让我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一边轻轻抚着我的发,笑道:“你还是不要再喝了,继续睡吧。” 我呢喃着应了声,抱着他,猫一般舒服地蜷起了身子。 我本来就有几分醉意,又真的睏了,加上这时见到澹台凛,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人一轻松,很快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在半睡半醒间好像听到赫连泯在和澹台凛说话。 他们用的是西狄语,我依然只能听懂一些片段,像“……不想一展抱负?”“为了一个女人……值不值得?”“她到底……哪里好?”“就算……继续……西狄……驸马……”“……先不仁,又怎么……怪你不义?”诸如此类。 但没多久我就真的睡着了,也就没有继续听到后面的话。 试探收买11 再次醒来时,已回到自己的毡帐。澹台凛正在帮我脱衣服。 我睁开眼来看着他,眨了眨眼,意识并不太清醒,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澹台凛笑着亲亲我,道:“抱歉,又弄醒你了。”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抱进被窝,一边轻轻问:“后来赫连泯跟你说什么?是想收买你么?” 澹台凛在我身边躺下来,应了声。 我又问:“他许了你什么?” 澹台凛道:“无非就是高官厚禄,财帛美人。” 我侧过身来看着他,道:“你动心么?” 澹台凛笑了声,搂着我,道:“你说呢?” 他要是会为这个动心,之前也就不会散尽家财,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我伏到他肩头,轻轻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昶昼有没有担心过我们会被收买,真的变节?” 澹台凛又笑起来,道:“据说曾经有位高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也笑了笑,道:“不要取笑我。我要真是什么高人,哪还会像现在这样没用。” “怎么会没用?娘子会念诗哩。”澹台凛道,“今天我好像错过了娘子在宴会上念的那几首,娘子一定要补念给我听才行。” “原来我就只有这种用处么?”虽然这样抱怨着,我还是把今天那几首诗轻轻念给他听。 澹台凛听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吻了吻我的脸,柔声道:“我没有骗你,我们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温馨安乐。” 我不由一怔。 我说那些话时,澹台凛显然还没有来,赫连泯也不可能连这些也告诉他。 ——澹台凛在西狄另有内应。 ——我们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我心头不由得轻松了一些。也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伸手抱住澹台凛,轻轻点下头,道:“我知道,我相信。” 澹台凛没再说话,搂紧了我。 战乱前夕1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澹台凛起床去看,我也连忙跟着披衣起来。还没有跟着出去,便见澹台凛又推门进来说他有点事要出去,让我不用担心。 他愈是这样说,我愈是不放心。皱了一下眉,才想开口问,他已经又转身出去了。 仆妇进来服侍我洗潄早餐,我哪里吃得下。不知道澹台凛出了什么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坐立难安。索性就出去找赫连泯,结果到了他的大帐才发现他也不在,站岗的士兵说是去了大汗的金帐,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想就这么回去,便让侍卫们陪我去大汗那边,却在内城门口就被拦下。 这里不像南浣,人家不让我进去,我也不能硬闯,只好在那里等着。 结果陆续从来往的人们口中也听到一些消息,加上昨天晚上听到的讨论,和我自己的判断,大致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西狄不少部落首领都盯着南浣这次动乱,只想趁机直接挥兵南下来吃南浣这块肥肉。但是大汗却一直按兵不动,认为现在南浣境内几股势力僵持不下,如果这个时候进攻,反而会让他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所以应该再等等,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缺兵少粮时,再去坐收渔翁之利。只是令各部集中兵马,悄悄暗中南下,先驻扎在边境附近,只等时机一到,就好发动突然攻击,打南浣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沙钵部却在行军过程中,接二连三的受到小股神秘军队的袭击。虽然损失也不算很大,但是这却证明他们的隐秘行动已经暴露了。 沙钵部也是西狄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兵强马壮,是攻打南浣的前锋部队。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是内部出了奸细。而沙钵部的首领阿娄拔奚利咄陆便直接怀疑是澹台凛,所以在第三次接到部队被袭击的消息时,便直接带了人来抓澹台凛。在我们门口被赫连泯的人拦下,这就是我们早上听到的喧哗声。 战乱前夕2 澹台凛出去便被他们带去大汗帐前审问对质,赫连泯自然也跟着去了。 了解这些之后,我反而更加担心。不知道澹台凛是不是真的被发现,不知道大汗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万一情况很糟糕的话,我们要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救澹台凛脱身? 正在那里不安地来回踱步时,澹台凛和赫连泯一起出来了。 我急忙跑着迎过去,急急叫了声“阿凛。” 澹台凛看清是我,稍微皱了一下眉,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是让你在家里等么?这么冷的天,小心冻着。” 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一样,我松了口气,轻轻道:“我很担心你啊。”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他笑了笑,伸手拉起了我的手。“没事的。” 旁边赫连泯也笑了笑,道:“两位还真是伉俪情深。” 澹台凛回头向赫连泯道了谢,牵着我回了毡帐。路上便跟我详细说了刚刚的事情,果然跟我听到的相差无几。 “那……”我本想问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但是左右看了两眼,轻咳了声改了口,问,“大汗怎么说?” “没什么,虽然很多人怀疑我们叛国潜逃是招苦肉计,但是他们每次会议我都不在场,也不可能探听到内容,很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所以大汗还是认为与我无关。” 回到毡帐之后,澹台凛确定了没有人偷听,才搂着我轻笑了一声,低低道:“沈骥衡真是比我预料的还要能干。” 我一怔,抬起眼来看着他,也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袭击沙钵部的人?”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做得真是又干净又漂亮。” 我又问:“果然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么?” 澹台凛笑了笑,摇了摇头,道:“真正传递消息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而已。有我挡在这里,反正一有事西狄肯定会先怀疑我,他们反而更好行事。” 战乱前夕3 听他这样说,我心头不由一紧,伸手抱紧了他,“万一你真的有事怎么办?” “不是我做的,我怎么会有事?” 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法制社会,一定要有凭有据才能定罪。做皇帝的一个不高兴,想杀谁还不能随便按个罪名?“宁杀错勿放过”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我撇了撇唇,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点。 澹台凛轻轻抚着我的背,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轻道:“万一真的有事,你就去找科罗。” 科罗?上次那个在宴会上出言不逊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小部落首领? 我不由又是一怔,吃惊地眨了眨眼。 澹台凛笑起来,亲了亲我,道:“不用这么吃惊,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万一我哪天没有回来,你就去找他,他会……” 我伸手捂住他的唇,道:“你休想让我一个人逃走。我们一早就说好的,要同生共死不是么?” 澹台凛拉下我的手,在我手心里亲了一口,道:“当然,我只是要你去和他一起想办法帮我。如果真的无法挽回,也好有人将我们葬在一起。”他顿了一下,又柔声道,“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但现在一切还在按我们的计划发展,不会有那一天的。” 我伏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希望真的不会走到那一天才好。 那天澹台凛虽然被无罪释放,但他依然是嫌疑最大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我们的生活像是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澹台凛依然每天去给大汗的儿子们上课,我依然每天喂喂羊,纺线织毛衣,出去骑马。 但我们周围监视的目光明显变多了,不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发现三个以上盯梢的,而且看起来还不是同一拨的。 我只当自己不知道。 倒是帕勒肯先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但明显并不是因为我,而是有人在他的眼前做这种事情,明显就是对他们整个部落不敬,不将他们的阿舍拉放在眼里。也许是赫连泯有交待过,所以他并没有直接冲过去动手,却已不知用眼神将盯梢的人杀过多少次。 战乱前夕4 国庆加更一章!祝大家节日快乐! ------------------------------- 只有一个盯梢的人,他没有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想,那或者是大汗的人。 看来大汗虽然没有治澹台凛的罪,但显然也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相信澹台凛。 不过帕勒肯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了沈骥衡。 以前在公主府的时候,他也是整天跟在我身边,板着一张脸,恨不得将围在我身边那些各怀鬼胎献殷勤的人都碎尸万段的样子。 离上次在峻峪关见到他,算来也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他放走了我们,张伯钧有没有为难他? 澹台凛说袭击沙钵部是沈骥衡做的,想来他应该没事吧? 能够上阵杀敌,一直是沈骥衡的夙愿。现在梦想成真,他应该不会每天都把脸板得像棺材一样了吧? 想起沈骥衡微笑的样子,我心头不由得就涌起一股暖意,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 说来其实也很奇怪,刚刚到南浣的时候,每次看到沈骥衡,都会想起程同,但是经过这么多事情,再想起那张脸的时候,心里记起的人却只是沈骥衡。 自己回头想想刚失恋时那种痛不欲生,简直就恍若隔世。 不过,我现在这样,的确也已经可以算是再世为人了吧? 但我想我这表情大概让帕勒肯误会了,我自记忆中回过神来,便看到他已凑在我眼前,正向我的脸伸出手来。 我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已抚上了我的脸。 因为之前的态度,现在一时间我倒也不好闪避,只略微皱了一下眉。 帕勒肯伸手抚平我的眉头,轻轻问:“夫人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道:“一个故人。” 帕勒肯又问:“怎样的故人?” 我看着他,道:“你不觉得你问得太多了吗?” 他也没再说什么,收回了手,只是看着我,目光灼灼。 战乱前夕5 我伸手捂了他的眼,笑道,“别这样看我,跟贼似的。” 他也轻轻笑了笑,声音更加充满诱惑,“的确是想偷点东西。” “那就看你手段如何了。”我又轻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回了毡帐。 帕勒肯并没有跟进来,这人显然是个情场老手,很懂得进退分寸。 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收卖澹台凛也就算了,我有什么好收买的?想起那天装醉听到赫连泯问澹台凛我到底哪里好,我不由在想,又或者……赫连泯只是想在我和澹台凛之间制造矛盾,觉得若是没有我,澹台凛自然也就会断了对南浣的念想,真的一心一意为西狄卖命? 没过多久,赫连泯便过来了。 他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有时是过来找澹台凛喝酒,有时是给我们送各种礼物,有时只是单纯来看一眼问问我们还需要什么。 所以他来拜访,我早已习以为常。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这毡帐本来就是他的,他要来要去,我也根本没办法吧? 我招呼他坐下,又让仆妇去泡了茶,自己依然坐在那里织毛衣。 赫连泯喝了口茶才道:“澹台大哥还没回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只轻轻应了声,头也没抬,继续织我的毛衣。 赫连泯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嫂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织毛衣。” 他看着我手上那件离完成还很遥远的毛衣,皱了一下眉,“这是给人穿的衣服?”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好发火,只是又应了声,“嗯。” 他被我瞪了一眼,倒也没再对这件毛衣发表什么看法,悻悻坐了回去,陪着笑道:“南浣女子果然心灵手巧。” 不知这人今天跑来这里,没话找话的到底是想做什么。我不由叹了口气,放了手里的毛衣,道:“你今天不会只是想来夸我一句心灵手巧吧?都说西狄的汉子个性豪爽,你这样说话不嫌累得慌么?” 战乱前夕6 赫连泯笑起来,道:“嫂子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我今天是特意来找嫂子的。” 我点了点头,问:“什么事?” 赫连泯道:“我来听上次的答复?” 我皱了一下眉,“上次?什么答复?” 赫连泯道:“嫂子忘记了么?我说过,我可以帮你回南浣。” 我笑了笑,道:“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还回去做什么?” 赫连泯也笑了笑,道:“你是为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你原本想要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么?那些害过你的人,那些对不起你的人,你不想让他们还回来么?” 我静了一会没说话。 赫连泯走到我身边来,伸过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挣了一下,没能挣出来。 赫连泯握着我的手,轻轻抚摸着我因为这寒冷气候而越发显得干燥粗糙的手指,轻叹了声:“看看你这双手,南浣人形容女子的手,总是柔荑纤纤皓腕凝雪,你却变成这样。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呆在北地牧马放羊风吹日晒么?” 我抿了抿唇,依然没出声。 赫连泯又道:“你真的不想回到气候宜人风光如画的南浣么?真的不想过回当初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柔,像是有一种奇异的蛊惑和引诱。“我可以帮你。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赫连泯这样一个长相粗犷威武的人,会这样坐在一个人身边,拉着她的手,细语温存,怎么都觉得是一副很好笑的画面。 所以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道:“条件呢?” 赫连泯被我打断,反而静了一下。 我继续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掉馅饼,你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想帮我吧?” 赫连泯笑了笑,道:“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很小的一件事。” 我挑起一边的眉来,“哦?” 赫连泯顿了一下才道:“直说也无妨,我只要嫂子你写一封信给沈骥衡,说你想回去。要他来接你。” 战乱前夕7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到沈骥衡?他们该不会知道袭击沙钵部的人就是沈骥衡了吧? 赫连泯一直盯着我的脸,只怕我刚刚这一瞬间的慌乱也没能逃出他的眼睛。 我索性笑了笑,道:“沈骥衡又不傻,明知我现在是钦犯,又怎么可能来接我?” 赫连泯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道:“沈骥衡能为你投靠荀家,为什么不能为你来一次西狄?” 他竟然能想到利用我和沈骥衡的关系来设这种局,这人对我的调查只怕比我预计的还要详细。只是不知道他想对沈骥衡怎么? 我又笑了笑,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为什么还会想让我帮你害他?” 赫连泯看了我一会,笑了一声,道:“难道你对他竟然是真心的?” 我不予置否地扬了一下眉,没说话。 赫连泯又问:“那你对南浣皇帝呢?对骆子嘉呢?对澹台凛呢?你府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宠呢?” 他本来就还握着我的手没放,这时又伸过另外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问:“男人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我不由得咧了咧嘴,我这颐真公主还真是声名远播,当初在南浣放的那些烟幕弹,该中计的那些人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这千里之外,倒有人当了真。 不过这人到底又是怎么回事?虽然说西狄也有兄死弟继的传统,但是澹台凛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今天这种表现算什么?这算什么兄弟? 赫连泯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好似有几分鄙夷,几分不齿,但却又有几分好奇,几分兴趣。 我用还算自由的那只手拂开他的手,道:“这个很难解释,只怕你也很难明白。”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倒也没恼,只是点了点头,道:“嗯,那就暂时不提这个。你若愿意帮我写这封信,我也可以留沈骥衡一条命,依然将他交给你,如何?” 战乱前夕8 我笑了笑,道:“谁知道你拿到信之后会不会直接一刀砍了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情,哪里都不少见。” 赫连泯道:“你不信我?” 我又笑了一声,道:“要我相信一个趁着兄弟不在,跑来摸嫂子脸的人,真的很难。” 赫连泯也跟着笑起来,手沿着我的手腕往上滑了一点,轻轻敲了敲我藏在袖子里的袖箭,道:“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摸,不会用这玩意给我一下么?” ——听起来倒像是我在勾引他一样。 我嗤笑了一声,道:“我要真在这里给你一下,只怕就没有命走出这个毡帐了吧?我可是还没活够哩。” 赫连泯依然笑道:“所以,你看,相比起贞洁,在你心里分明其它的东西更重要吧?” 说得好像他很了解我一样。 这样看来,也许我贪财怕死好色爱虚荣的形象真的塑造得很成功? 我一时没说话,赫连泯又道:“澹台凛是个没什么野心的男人,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再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我斜着瞟了他一眼,道:“难道你可以?” 赫连泯点下头,道:“若你能帮我拿下南浣,我就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不论是金银财帛,珠宝皮裘,还是……”他顿了一下,才接道,“男人,我都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我没有回话,只是斜眼瞟着他,轻轻笑了笑。 赫连泯又握了一下我的手,道:“你身上本来也没有真正的皇室血统,既然能跟着澹台凛逃婚,想来对南浣皇室也没几分忠诚。以后的生活,是清贫如洗辛苦劳作,还是养尊处优声色犬马,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过两天再来听你的回复。” 他说完也不等我有什么反应,便直接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对着门口发了一会呆,然后嗤笑了一声,拿起放在一边的毛衣来继续织。 战乱前夕9 澹台凛回来的时候,我一边将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他身上比划,一边小声跟他说了下午赫连泯来要我写信给沈骥衡的事情。 澹台凛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只是皱着眉看着我手里的毛衣,道:“这奇奇怪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衣服啊。”我说。 澹台凛道:“这种东西真的能穿吗?” ……你跟赫连泯还真是兄弟! 我撇了撇唇,将毛衣从他身上拿下来,哼了一声,道:“你不要拉倒,怕我找不到人肯穿啊?”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一把将我拖回来抱住,道:“你想找谁穿?帕勒肯还是赫连泯?” 我又哼了一声,斜眼瞟着他,道:“反正你都嫌弃了,管我送给谁。”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我,道:“娘子亲手做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我只是有点吃醋而已。” “只是吃醋,一点都没有吃惊么?”我问,“你早就知道赫连泯会来跟我谈条件?”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他既然留了我们在这里,当然不会只是想养两个吃白食的。在我这里碰了钉子,自然会从你身上动脑筋。” 我皱了一下眉,“你让他碰了钉子?” “嗯。”澹台凛应了声,道,“他是知道我的性格的。知道我决定的事情,一般都很难改主意。如果我轻易答应他帮忙,他反而会怀疑。所以我索性一口回绝得毫无余地,他当然就来找你了。不过,就算我松口,这件事情,他也是要找你的。” 我有些不解,仰起头来问:“为什么?” 澹台凛道:“峻峪关的地形你也看到了,就算真的让他们等着南浣兵尽粮绝,只要峻峪关还有守兵,他们要进关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若有人从关内策应,就简单得多了。” “他们不会连沈骥衡也想收卖吧?”我轻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啊?沈骥衡那么耿直的人。” 战乱前夕10 澹台凛点了点头,“西狄自然调查过这一点。现在沈骥衡已是峻峪关守将,不论是强攻还是收卖,都不容易。所以,你和沈骥衡的关系就是最好的牌。但沈骥衡那种个性,用你威胁他估计行不通,但是,若你亲笔写封信去求他放你进关,他一定会通融。到时西狄这边只要派人和你一起混进去,里应外合,拿下峻峪关便不在话下。” “沈骥衡已做了峻峪关守将?”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惊喜地重复了一次,甚至都忽略了他这句话的重点。 澹台凛笑了笑,又点了点头,道:“没错,张伯钧被荀太师调去攻打永乐侯,死在战场上,沈骥衡身上有昶昼的秘旨,带着一支秘密训练的新军,名正言顺清理了留在峻峪关的荀家残部,接管了峻峪关。” “太好了。”我长长吁了口气,轻轻道,“他这才算真的夙愿得偿吧?” 澹台凛道:“这也是他应得的。”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问:“那你呢?” 澹台凛微微皱了一下眉,道:“我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是想得到什么?” 澹台凛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当然是你啊。” 我嘟了嘟嘴,打开他的手,道:“我在正经问你啊。不要给我七拉八扯。” 澹台凛笑着,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轻轻道:“真的。赫连泯说得没错,我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走到这一步,只是环境所迫。若我不是处在那种环境,而是生在衣食无忧的大富人家的话,也许会变成你最讨厌那种不事生产,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以啊,我现在真的是有妻万事足。做什么也只是为了能和你过上无牵无挂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这个人向来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从来没有宣扬过什么家国大志。 他一向骂我烂好人,却一直在难民涌进栾华的时候,以自己的影响力控制着米价,又在我开义诊的时候直接将全副家当交给我。这次更是倾尽家财为日后南浣的安定铺路,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将自己摆在最危险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 战乱前夕11 但他这样说,我也就没有再问。 反正这就是我喜欢上的男人。 心头泛起一种暖洋洋的自豪感,我忍不住伸手抱紧了他的腰,伏在他胸口,轻轻道:“能够碰上你真好。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也这样觉得。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许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昶昼,而是为了我。”澹台凛应着声,低头在我的额发上亲了一下。 我笑起来,伸手刮了刮他的脸,道:“脸皮真厚。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到底会不会害臊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了,说说怕什么?”澹台凛捉住我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然后便伸手将我抱起来,向床前走去。 “等一下……”我慌忙叫了一声。 “嗯?”澹台凛挑起一边的眉来,用鼻子发了个音询问,唇已经忙着亲上我的颈项。 我避开他的亲吻,皱起眉,道:“正事还没说完哩。” 澹台凛停了一下,问:“还有什么?” 我连忙道:“当然是赫连泯这件事啊?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要答应他么?” 澹台凛道:“那个不着急,先拖一拖。过一阵看看情况再说。” “嗯?” 澹台凛一面伸手解开我的腰带,一面继续道:“南浣那边的内战进展得比西狄预计要快,他们左右这几天就会有应对的动作了。” “会南下吗?”我问。 “嗯。”澹台凛道,“我预计他们的先锋会变成赫连泯,他去峻峪关一定会带上我们的。我们看看到时具体什么情况,再来决定这封信要不要写,要怎么写。娘子现在就暂时不用操这个心了。” 我还想再说话时,他的唇已覆下来,用热吻将我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于是我也就放弃了思考,只沉溺在他的热情之中,追随他,迎合他,与他一起攀越那销魂蚀骨的快慰高峰。 设计出逃1 过了两天,西狄果然有了动作。 沙钵部不知是不是被沈骥衡打怕了,原本是最坚持要直接进攻打去南浣烧杀抢掠的,现在竟然一反常态地龟缩不前,所以他们的先锋部队便换了赫连泯的铁赦勒部。 赫连泯自然也和部队一起南下,他果然坚持要带着澹台凛和我同行。 到现在为止,果然一切都在照澹台凛的说法发展。 当然,赫连泯对我们并没有直说要去攻打南浣,只是说冬去春来,该离开这避风之城了。现在大多数部落首领都不相信我们,怕我们留在这里会多生事端,不如跟他一起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既然这样说了,我们自然没有理由反驳。 大汗也没反对。 所以我觉得有些好笑,当初那样给足面子请澹台凛教他儿子,结果才不过一个多月,就任我们跟着赫连泯走,显然是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坐在马车上离开图拉泰尔的时候,我从车窗探头看了一眼这座避风之城,问澹台凛道:“这么短时间,你倒底能教他们些什么?” 澹台凛搂了我,轻笑道:“当然是吃喝玩乐享受人生。” 我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你这种人去当老师,还真是误人子弟啊。” 他竟然点了点头,道:“可见这西狄大汗看人的眼光尚不及娘子你啊。其实他倒是应该找你去做老师的,至少你还能背诗。” 我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赫连泯和军队是分开走的,显然是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行军路线。澹台凛也没去打探,一路上每天都和我一起呆在马车里,晚上和赫连泯一起喝酒聊天,然后回马车上来陪我,完全就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也正因为他一直粘着我,赫连泯反而没什么机会单独跟我说话,所以写信给沈骥衡的事也就拖了下来。 赫连泯有几次向我使眼色,我只当没看见。 设计出逃2 一直到队伍重新驻扎下来,一群人忙着搭毡帐,我完全插不上手,坐在河边发呆的时候,赫连泯才凑到我身边来,轻轻道:“这条河叫图里莫河,再往前一百多里,就会流入你们叫洹河的大河。你若是顺流而下,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赫连泯在我身边坐下来,道:“你把我找你说的事情告诉澹台凛了?” 他这句话问得很随意,我一时有点拿不准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诈我。但我现在也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上当,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自然是因为他的态度。”赫连泯道,“谁都能看出来,这一路过来,他都在防备我,不想让我跟你单独见面。而之前并没有这样,想来自然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告诉他了。” “为什么?”赫连泯问。 我又笑了笑道:“我的确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我喜欢荣华富贵是真的,但是我喜欢澹台凛也是真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他来这里。若只单单想要富贵安逸的生活,轩辕瑾一样可以给我。而且我在大烨的王妃可以做得名正言顺,不像在南浣只是个挂名公主。但是我想和澹台凛在一起。” 赫连泯看着我,微微皱起眉,道:“你真的那样喜欢他?” “是。”我回答,“我既然能为了他放弃了自己本来一直想要的生活,那么现在要回去,自然也想和他一起回去。” 赫连泯静了半刻才又问:“那他怎么说?” 我又笑起来,道:“你为何不去问他自己?” 他静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我道:“我只是个女人,朝堂上的事也好,战场上的事也好,我都不想管,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和我喜欢的人平安快乐的生活,至于是在哪里生活,我倒是无所谓。” 设计出逃3 赫连泯又静了半晌,才也笑了笑,道:“你既这样喜欢他,为什么还会接受其它男人的亲近?” 我用鼻子轻蔑地笑了一声,道:“你也有夫人,为什么还要纳侍妾?为什么还对我有兴趣?” 赫连泯像是被噎了一下,皱着眉盯着我看,没说话。 我接道:“这就好像你们的主食是牛羊肉,但是谁也不会拒绝再多加一点佐料小菜。佐料会让这顿饭变得更美味,不过没有也不会怎么样。但是若没有主食,可能人就会饿死。” 赫连泯道:“没有澹台凛你会死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赫连泯像是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皱了一下眉,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那天晚上澹台凛和赫连泯长谈了一次。我没在旁边,早早回了帐。澹台凛回来的时候,已快半夜了。 我本来已经睡下,听到澹台凛回来便要披衣起身,被他按住,“别起来了,继续睡吧。” 他的手冰凉,我顺手拖进怀里焐着,一边问:“怎么这么晚?” “和赫连泯兜圈子闲扯呗。”澹台凛笑了笑,在我身边躺下来,“喝了半夜,一身的酒气,去洗了个澡才回来的。” “洗的冷水么?手凉得像冰一样。”我呢喃了一声,偎到他身边,又问,“赫连泯说起要我写信的事了?” 澹台凛搂了我,点了点头,“说了。” “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澹台凛又应了一声,笑道:“我若不答应,那就是人财两空,我怎么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我撇了撇唇,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澹台凛捉住了我的手,轻轻道,“还好赫连泯不知道啊,不然也不会相信。不过他一定会看着你写这封信,不会让我经手。所以,你到时也只要按他说的写就行,但是要在第三行第四个字下面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墨点。” 设计出逃4 我怔了一下,也清醒了一点,抬起眼来看着他,也压低了声音,问:“你和沈骥衡约好的?” “是。到时他就会来接应我们。”澹台凛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十分正经,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所以你一定要记得。” “第三行第四个字下面,一大一小两个墨点。”我重复了一遍,道,“我会记住的。” 澹台凛点点头,亲了我一口,闭上了眼睛。 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澹台凛跟沈骥衡约好了通信的记号,让他来接应我们,也就是说,在西狄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 南浣的战乱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西狄这边可是正准备大军压境打南浣一个措手不及,军队都已经布署好了,刀出鞘箭在弦,只等一声令下。 我们这任务这就算完成了?显然是失败了吧? 但是看澹台凛的神情,却半点沮丧也没有,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浣那边,到底又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本想继续问的,但是澹台凛却已经睡着了。 看起来他今天的确喝得不少,所以才会特意去洗了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一点告诉我约定的暗号。这时话已说完,便安心地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熟睡中的俊颜,心头不由得就柔软起来,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要回去了。 这些事情也总可以算是有个了断,以后,应该就可以过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 真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窝在被子里没起来呢,澹台凛便先轻轻问了句,“还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么?” 我点点头,也低声回答:“第三行第四个字下面,一大一小两个墨点。” 澹台凛这才如往常一般亲了亲我,起床洗漱。 设计出逃5 我也算是确定了他昨天晚上的确不是喝醉酒说胡话,这么重要的事情,错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 还好,他一直是清醒的。 果然我们才刚吃完早饭,已有人过来说阿舍拉有请。 去了赫连泯的大帐之后,果然发现他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在等着我。 赫连泯笑道:“客套的话我看我们也不用再说了。澹台大哥昨天回去应该和嫂子提过那封信的事了吧?” 澹台凛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过去写信。 我也就没多说什么,走过去在那矮桌前坐下,淡淡笑道:“不知道阿舍拉大人想我这封信怎么写?” 赫连泯将他的意思口述了一番,不过还是他上次跟我说的那些内容,让我向沈骥衡诉苦,说北地苦寒生活艰难,我想回南浣去生活,希望他能通融,放我们过关。 我依言写到信纸上,没忘记做澹台凛说的那个记号。 写好之后,赫连泯拿起来看了看,似乎不疑有他,转头来向我道了谢。又备下酒宴请我和澹台凛。 但一整天,澹台凛都显得有些沉闷,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心情复杂。 一直到晚间我们回了帐,睡下之后,他才抱紧了我,低低道:“从今日起,我便没了这个兄弟了。” 我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 从我们到西狄开始就一直在和赫连泯彼此试探提防,但是中间那层纸始终不曾捅破,他们依然是结义兄弟。 但等到我们一走,这层关系自然便已经无可挽回。 也许,尽管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澹台凛心里,有一部分还是一直将赫连泯当成兄弟吧?但赫连泯那边是不是也是这样,就未得可知了。 澹台凛看着毡帐的天顶,轻轻叹息道:“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刚二十出头,他也还不是阿舍拉,两人都是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只想连天都捅个窟窿出来。那个时候,真的是可以以命换命。”他顿了很久,又长叹了一声,道:“……始终还是立场不一样。” 设计出逃6 我依然不知道要怎样宽慰他,静了半晌,才伸手抱住他,轻轻道:“你还有我。” 澹台凛将双臂收得更紧一点,像是要将我揉进自己身体一般,低头温柔地亲吻我,道:“是的。我们还有彼此。” 他力气用得有点大,我的身体被抱得隐隐生痛,但我依然没动没出声,只是柔顺地伏在他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澹台凛的脆弱。 我一直都觉得澹台凛几乎强大得无所不能,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时候。 心头不由得抽痛。 原来我们除了彼此,真的已经一无所有。 沈骥衡的回信很快就送了过来,信里约好了时间地点,让我在那里等他,他会带人来接我。 赫连泯一副料事如神的自得,召集了一干将领密谋了一天,然后各自行动去了,也不知布了什么局。 澹台凛让我不要操心,说到时只要多加小心,不会有事的。 我也就没再理会,专心织我的毛衣。 上次那件已经织好了送给澹台凛。他倒也真的不嫌弃,虽然念了几句这种套头毛衣穿脱都不方便之类的话,还是乖乖穿在身上。但穿了一天之后,便开始改口夸我,说果然暖和,央着我多织几件换着穿。 织个毛衣虽然不算什么,但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事情,我还是很开心。所以他开了口,我就继续开心地织下去。 但是没过几天,赫连泯不知收到哪里来的加急快信,又召集了将领们开了一次会,整个营地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澹台凛第二天便悄悄跟我说,准备要走了。 但这时离沈骥衡信里约好的时间还有两天,我很吃惊,道:“现在?”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信上的时间是写给赫连泯看的。而且,南浣那边好像形势有变,我看我们今天就得走。” 我心头一紧,追问:“南浣出了什么事?” 设计出逃7 澹台凛摇了摇头,神色已很沉重,道:“不清楚,我收到的消息只说有变,只怕要回去之后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我不由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帐外的侍卫,道:“那我们怎么个走法?” 澹台凛道:“我们要吵一架,然后你就装作负气出走,骑马往西走,一直到看到三个呈三角形放置的石堆。会有人在那里接应。”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澹台凛道:“既然是吵架,我当然要消消气才会去找你回来。到时就在那个石堆那里汇合。” 我迟疑了一下,道:“若是中间有意外呢?” 澹台凛给了我一个好像烟花一样的东西,道:“这个在地上一擦就能点燃,会放出红色的烟,方圆十几里都能看见。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就点燃它。我这里也有一个。任何一方出事,计划都作废。先以性命为重,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我又点了点头,收好那个烟火,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澹台凛抱了抱我,道:“放心,只要我们这出戏演得逼真,就不会有事。” 我皱了一下眉,“可是好端端的,我们为什么会吵架?” 澹台凛笑了笑,道:“想吵架还不容易?”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帐外扬了扬下巴。 我抬头看了一眼,帕勒肯正从那边走过去。 结果这一架虽然吵得突然,倒也顺利成章。 我只是制造了一个让帕勒肯可以亲近我的机会,然后澹台凛就“碰巧”从外面回来撞上了这一幕,当时就直接一脚将帕勒肯踢了出去,然后给了我一耳光。 我捂着脸大叫:“你竟敢打我!” 营地里这个时候的气氛本来已经很紧张,听到吵闹声,几乎立刻就有不少人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我们吵得更加卖力。 设计出逃8 大致戏码就是澹台凛本来就为着我和沈骥衡“余情未了”心生忿恨借酒浇愁,又直接撞上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于是就借着酒意,直接动了手。而我则是觉得澹台凛没有用,害我放着好好的公主王妃不能当,要在这里过这种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日子,因为挨了一耳光,直接就爆发了。 最后澹台凛阴沉着一张脸,一挥手道:“我是没用,我不能让你做王妃做公主,你何必跟着我?谁能满足你,你就找谁去好了。” 虽然是演戏,但是我们话赶话的,倒也说了不少挟枪带棒的话,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一面叫着“你当我不敢吗?”一面已直接跳上旁边的马,打马扬鞭,飞驰而去。 依稀听到后面有人在叫我,也有人在劝澹台凛,但我没有回头,出了营地就直接向着西方跑去。 没过一会就听到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赶来,本以为是澹台凛,结果回头一看,竟然是赫连泯。 我不由一怔,下意识已伸手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烟火,然后换了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已暗中扣上了袖箭的机簧。 赫连泯的马和骑术显然都比我好,转眼间已经追了上来。 知道跑不过他,我索性就勒住了马,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是你?” 赫连泯笑了笑,道:“你想谁来追你?澹台凛?” 我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赫连泯驭马凑近我身边,伸手过来,托着我的下巴看了看我的脸,啧了一下嘴,“他还真下得了手。” 其实澹台凛打我那一耳光倒并不是很重,只是我一向很容易淤青,所以看起来远比真正的伤要重。 我打开赫连泯的手,道:“看什么,没见过人家夫妻吵架吗?” 赫连泯收回手,笑了笑,道:“都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硬撑吗?你根本不可能跟澹台凛去过平凡清淡的日子。” 设计出逃9 他说得很笃定,就像是在预示我的未来一般。 我又哼了一声,索性连头也扭开。 赫连泯道:“跟我回去吧。” 我头也没回,道:“让澹台凛自己来求我。” 赫连泯又笑起来,道:“你以为我是来为澹台凛做说客的?” 我吃惊地抬起眼来看着他,赫连泯继续道:“跟我回去,做我的女人。澹台凛能给你的,我统统能给,他不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 我皱了一下眉看着他,半晌才笑了笑,道:“有一样,澹台凛能做到,只怕你给不了。” 赫连泯也皱了一下眉,问:“什么?” 我道:“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就再没有别的女人。” 赫连泯完全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所以他才会要求你也一样。才会为这种小事和你吵架,甚至还动了手。” 我挑了挑眉,道:“你难道不会?” “只要主食不变,彼此多吃几个小菜又有什么关系?”赫连泯搬出我上次的话来,道,“我会娶你做正妻,等到我们攻下南浣,你就是我的皇后。就算你想继续跟澹台凛或者沈骥衡幽会也没问题。” 他这句“皇后”说出来,我怔了一下,静了半晌才大致猜到他这样对我的原因,不由咋了一下舌。 因为民族习惯的问题,西狄向来只是在荒季南下掠夺,他们毕竟习惯了在大草原上放牧打猎的生活,要他们去种田织布只怕大部分的西狄人都不会愿意。但这次他们竟然不想抢了就跑,而是想长期霸占南浣这块沃土。大概是担心两族差异太大,民心不定,所以才会想出这种办法。如果娶了我,赫连泯就算是南浣的驸马,由他来统治南浣,名义上也勉强算是说得过去。 我本以为他们对我大献殷勤试探收卖,不过是因为澹台凛,没想到竟然一早就已经盯上了我的身份。所谓的美男计,只怕也真的就只是为了拆散我和澹台凛吧。 设计出逃10 我看着赫连泯,笑了笑,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也不是真的想娶我,只是想要我这个颐真公主的身份而已。” “我对你多少还是有几分兴趣的。大家也算是各取所需,又何乐不为?”赫连泯说着,又向我伸过手,“跟我回去吧。” 我带着马缰走开了一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总该让我考虑一下。” 赫连泯道:“回去再考虑也不迟。荒原里风大,又有狼群野兽出没,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这算是威胁我么? 我皱了一下眉,正在考虑是跟他回去另想办法呢,还是直接在这里翻脸的时候,便听到后面又有马蹄声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澹台凛。 我心头有些喜出望外,但这时却不能在赫连泯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赫连泯大概现在还不想与澹台凛摊牌绝裂,扬声笑道:“澹台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劝嫂子回去呢。” 马蹄声在我身边停下,澹台凛并没有出声,没有回答赫连泯,也没有开口同我说话。 “不过就是夫妻吵架嘛,你们南浣不是有句老话叫‘床头打架床尾合’,都不用这么婆婆妈妈了,一起回去吧。”赫连泯又道,说着还大咧咧一挥手,就好像他之前完全没有跟我讲过那些话一样。 这个人还真是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澹台凛这才探过身子,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来摸我的脸,一面轻轻问:“还痛么?” 我又哼了一声,掉转马头向旁边跑过去。 澹台凛跟上来,皱着眉叫了声:“木樨。”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赫连泯在原地并没有什么动作,也不知在想什么。 澹台凛又使了个眼色让我继续跑,索性就在马股上抽了一鞭。 澹台凛跟着追上来,我们跑出老远,赫连泯依然没有追来。 设计出逃11 我们都是孤身上马,没带行李也没带食物饮水,赫连泯大概真的以为我只是在澹台凛面前耍性子,夫妻间有些私房话要说,所以才没理会我们吧? 但澹台凛却依然很小心地示意我再往前跑一段,确定了赫连泯的确没有追来,四周也并没有其它人在,他才叫了我一声,把马靠过来。 我转头看向他,澹台凛轻轻笑了笑,再次伸手摸上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又问:“还痛么?” 我摇了摇头,澹台凛又柔声道:“抱歉,委屈你了。” 我又摇了摇头,露了个笑脸,道:“没什么,我们能顺利脱身才最重要。” 澹台凛也笑了笑,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修正了我们前进的方向,带着我往原本预定的地点跑去。 路上我跟他讲了赫连泯追过来和我说的话,澹台凛听了半晌没作声,但眉头却皱得很紧,脸上也不见平日那懒洋洋的随意笑容,也不知是在为自己的结义兄弟变成这样感伤,还是在担心我们的处境。 我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打的这个主意?” 澹台凛摇了摇头,道:“不,我想他们会利用你的身份来做点什么对付沈骥衡和昶昼,没想到这次赫连泯竟然想得比我远。” “还好,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知道才会特意带我来西狄的。”我笑了笑,说道。 他说赫连泯想得远,但我倒觉得他自己想得也不近。 显然是早就预料到赫连泯会拿我和沈骥衡的关系来做文章,所以才和沈骥衡商量好了暗号和接应的方式。 澹台凛的说传递消息的奸细并不是他,那么他和沈骥衡最近显然并没有见过面,也许是早在峻峪关的时候便已商议好了。 澹台凛静了一会,勒住了马缰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墨绿色的眼眸里又是疼惜又是自责,轻轻道:“你怪我么?” 我有些不解,皱了一下眉,问:“什么?” 设计出逃12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出来的时候,沈骥衡其实是不赞成我带你来西狄的。他觉得你已经够辛苦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我们两个,不该再利用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我听在耳里,不由怔了一下,揪紧了缰绳,心都提到嗓子眼。他说的利用,是怎么回事? 澹台凛看着我,继续轻轻道:“他希望我将你从大烨抢回来之后,就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一直到大局定下再去找你。但是我没同意。我虚度了半世,才找到了你,无论如何,也不想和你分开。而且,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地方真的绝对安全,我再也不想经历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事,而我赶不过去的情况。” 他的声音这时听来越发低沉沙哑,却像一道涓涓细流,缓缓从我心头流过,刚刚那种不安的情绪便渐渐被抚慰下来。 澹台凛道:“我要带着你在身边,自然就要考虑到西狄这边会对你身份有所反应。我们对这些反应都做了相应的考虑,拟定了对策。但是却没有告诉你,的确也可以算是在利用你——” “别这样说。”我轻轻打断他,道,“我们出来之前就说好的,我什么也不问,一切听你的,不是么?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可以算是在为自己将来的幸福奋斗。生活是两个人的,自然也应该两人一起来争取。不要说还有这层因素在里面,就算完全没有,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既然选择了你,自然也就应该支持你要做的事情。多少能够帮上一点忙的话,我已经很开心了,不要说利不利用这种话。” 我顿了一下,伸手过去握了他的手,笑了笑,道:“何况,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与其在看不到你的地方苟且偷生,我宁愿和你手牵手的一起死。” 澹台凛握紧我的手,也轻轻笑了笑,道:“执子之手,同生共死。” 我移动了一下手指,与他十指相扣,重重地点下头。 围追堵截1 围追堵截 到了澹台凛之前跟我说的地方,果然有人在那里接应。 马匹食物饮水武器一应俱全。 澹台凛检查了一下东西,和我一起换了马,一面向那人道了谢,又让他骑着我们的马在荒原里多转几圈。 那人也没多话,行了个礼便牵了我们骑来的马走了。 澹台凛向我道:“本来是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的,但是既然赫连泯是打着要娶你的主意,只怕我们这一路不会像预想那么顺利,你要是没有太累的话,我们还是得继续赶路。” 我点了点头,道:“没事,我没那么娇弱。”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指了个方向,领着我一起向那边跑去,一面道:“我们沿这条路绕过剑脊山,那边有个山谷叫黑风谷,沈骥衡的人会在那边等我们。” 这两个地名听起来都似乎带着凶煞之气,我下意识就想起来西狄之前,荆大先生说澹台凛此行凶险异常,心头不由一紧。 但跟着就听到澹台凛道:“接头的暗号是‘沈兄别来无恙?’‘请娘娘自重’。” 我怔了一下,直接喷笑出来,心头那点忐忑一扫而光,皱了眉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澹台凛道:“这样变态的暗号,一定是你想出来的吧?” 澹台凛也笑着道:“娘子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问骥衡兄他私下跟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句。 我有点哭笑不得。 人人都以为我和沈骥衡有私情,但我们说得最多的话不过是“请娘娘自重”。 澹台凛却挑起眉来看着我,唇畔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道:“说起来,为什么他对你说得最多的会是这句话?难不成娘子私下里时常对骥衡兄意图不轨?” 我白了他一眼,道:“是啊是啊,若非沈骥衡是颗不解风情的臭岩石脑袋,现在也轮不到你叫我娘子咧。” 围追堵截2 澹台凛一双墨绿色的眸子中光影闪动,半晌才轻轻道:“据我所知,昶昼似乎也曾经有意要成全你们。你若是选他的话,也许倒真不用这样辛苦……” 我板起脸来瞪着他,道:“你是嫌上午吵架还没吵够么?还是到现在才来嫌弃我,想扔下我不理?” 他又笑起来,道:“一早说过我不会做赔本生意。真要扔下你,又怎么会等到现在?心都长到你那里去了,扔下你不就是要剜掉自己的心么?” 我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澹台凛也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只听到风声和马蹄声。 之前那种不安又隐隐笼上来。 南浣的突变,赫连泯的计划,凶煞的地名,荆大先生的预言,再加上澹台凛自己刚刚那些话,他虽然说得轻松随意,但感觉上,却像是在交待什么后事一样。 我甚至一时间有一种他会将我送到沈骥衡那边,然后去孤身赴死的错觉。 澹台凛一向都是个让我很有安全感的人,但这次……即使他说过不会和我分开,不舍得丢下我,却依然不能令我安心。 心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层层缠绕,就好像……会失去他一样…… 我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叫了一声澹台凛:“阿凛!” 澹台凛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咬了咬自己的唇,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澹台凛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想?” 我深了口气,又道:“不要比我先死。” 澹台凛又笑了笑,目光温柔,声音平和,缓缓道:“傻丫头,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总会走在前面的……” “不管!”我叫起来,道,“就算那样,你也要在咽气前一剑杀了我。” 澹台凛皱起眉来,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般看着我。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答应我!” 澹台凛露出一种宠溺的笑容来,轻轻点了头,道:“……好。” ……很明显是在敷衍我嘛。 但是话说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算更正式的承诺,只好暗自祈祷不要真的有什么事情才好。 围追堵截3 但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我们走了小半天,太阳才刚下山,便听到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追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十几二十个,但显然都是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精良骑兵。 双拳难敌四手,不要说追兵上了两位数,澹台凛拖着我,只怕几个人也打不过吧? 我回头看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那边领头的骑士用生硬的南浣话大声道:“前面可是澹台大人和夫人?请留步!” 虽然话语间还算客气,但在这里特意用南浣话说话,明显就已经确定是我们了吧? 我皱了一下眉,正相问澹台凛怎么办,却听到后面一阵紧密的弓弦声响,箭矢挟着尖锐的破空声凌空射来。 “伏低!”澹台凛大叫了一声。 我不待他音落已将身子伏在马背上。我本来还以为这些追兵言语客气,大概还有得商量,谁想他们竟然一面喊话一面同时就放了箭。所谓的客气不过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而已。 澹台凛闪过一支羽箭,拧身,张弓,引弦,一箭射出。 后面那领头的骑士应声落了马,但其它人竟然丝毫不乱,依然向我们追过来。 我这边的马上也挂着弓箭,我本来也想还击的,但是自己的骑术实在是不怎么样,根本不能松开缰绳保持速度还回身去射箭。 澹台凛扫了我一眼,道:“你别管了,稳住马朝前跑。” 于是我索性将自己这边的箭筒解下来丢给他,一面打马飞奔。 澹台凛紧跟在我后面,还击的间隙里还舞动着长弓,挡开飞来的箭矢。之前沈骥衡说澹台凛骑射剑术都在自己之上,我还有些不以为然,今天才知此言不虚。 既使是今天这样的处境,事出突然,又要护着我,澹台凛依然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换来一声惨叫。 围追堵截4 听着后面的马蹄渐稀,黑风谷又已近在眼前,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松完,身下的马突然前蹄一跪,长嘶一声,向前翻倒下去。 我大惊失色,这才看到原来地上竟被人下了绊马绳。 这时夜色已浓,我又被追兵赶得慌里慌张,根本没有发现,等到看清时已经迟了。眼见着就要跟着马一起摔倒,半空里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已被澹台凛甩过来的马鞭缠住。 澹台凛本来就紧跟在我身后,我这边一摔,他立刻便纵马跃过去,一面甩出马鞭来缠住我,往自己那边一拉,我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顺着他一拉之力便跃到了他的马背上,坐在他身后,伸手搂了他的腰,犹自惊魂未定的喘息。 澹台凛跃过了那根绊马绳,却没有继续向前跑,反而勒住了马缰停下来。 后面的追兵虽然被他射死了不少,但却并没有放弃,依然对我们紧追不舍,他这一停,后面的人便追得更近了。我不由皱了问,探头去问他:“怎么了?” 不用他回答,我才从他肩上探过头去,自己便看到了他停下来的原因。 上千名骑兵在我们与黑风谷之间的空地上列成半圆形的阵势,操枪握刀,拉弓搭弩,蓄势待发。武器的锋芒在夜色里闪动着幽蓝的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赫连泯也是一身铁甲,全副武装,骑马立在队列当中,满面怒意,目光如火,冷然道:“贤伉俪这是要往哪里去啊?兄弟一场,澹台大哥要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澹台凛苦笑一声,道:“若是和你说了,哪里还走得了?” 赫连泯道:“你当你们这样就能走到天边去?” 澹台凛抬起一只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好了。” 他这样说,赫连泯反而犹豫了一下,竟然皱了眉叹了口气,道:“大哥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以大哥的才干,在我西狄又何尝不能高官厚爵?那南浣皇帝待你不仁不义,你又何苦为他……” 围追堵截5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队列里突然斜斜射出一支冷箭,向着澹台凛疾射而来。 澹台凛一时不防,竟被那支箭穿胸而入。 那一箭又快又狠,穿过了澹台凛的身体,还刺破了我的衣服,他整个人都被带得向后一仰,若不是我坐在他身后挡了一下,只怕已经落马。 我看着那一截透过他身的血红箭尖,嘶心裂肺地惊叫起来:“阿凛!” 赫连泯像是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略微一怔,便回身去大吼道:“谁干的?我和澹台凛的话还没讲完,谁让你们动手了?到底是哪个混蛋?给老子站出来!” 没有人承认,但本来整整齐齐的队伍却因为他这一吼而有些混乱。 澹台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低低对我说了声“抱紧我”,便折断了体外的箭羽,纵马朝包围圈相对薄弱的地方冲过去,一鞭抽向最前面的士兵,夺下了他手里的长枪,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便将他挑下了马。 那边赫连泯还在发火,这边澹台凛已经趁机突围,后面的士兵们搞不清状况,越发乱了起来。我们便趁这混乱冲杀出去。 我坐在他身后,抱紧了他的腰,用袖箭暗算澹台凛顾不上的敌人。 轩辕槿说得没错,暗器这种东西,的确是要在人没有防备时才有用,虽然我只有六支袖箭,但在这时却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不过几分钟时间,我们便突破了赫连泯的防线,也不往黑风谷,转向西奔去。 后面的骚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急促的马蹄声立刻就追了上来。 而澹台凛这时半边身子都已被血染红,嘴角流血,面若金纸。 显然那一箭已经伤了要害,他刚刚冲杀出来已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抱着他,只唤了一声“阿凛”,眼泪便涌了出来。 “……还不到哭的时候……”澹台凛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点淡淡笑意,他将弓箭递给我,道,“……射马。” 围追堵截6 “嗯。”我擦了擦眼泪,接过弓箭,回过身来,对准后面的追兵。 我们骑的虽然是澹台凛专为逃跑挑的好马,但今天已经跑了这么久,现在又载了两个人,速度便明显不及赫连泯的骑兵。 我们这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追到百余步以内。 不知是不是赫连泯下了命令要抓活的,那些骑兵只是追过来,却并没有放箭。 这是我平常练箭的距离。澹台凛虽然重伤,但骑马却还没有问题,马跑得很稳。何况射马的话,目标比我平常射的箭靶要大得多,我几箭射出去,倒也都没有落空。 但是我心里却一点轻松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我能箭无虚发,箭筒里不过也就几十支箭,后面可是有一支军队。 眼见着箭筒里的箭越来越少,后面的追兵虽然倒下去不少,跟上来的却更多。末了赫连泯亲自跑到最前面来,我一箭射过去,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马身射到了地上。 这时我们的距离已经近得让我能听到他身边亲兵的怒吼,那人像是想要张弓回击,被赫连泯拦下。 我这里还有三支箭,索性也不管别人,只往赫连泯身上射去。 不管刚刚射伤澹台凛的人是不是他下的令,总归是他手下的人,这个仇找他报总是没错。 何况若真能杀得了他,也许对两国战事也是件大功。 但是我毕竟功力尚浅,三支箭里,一支射空,另外两支到了跟前,却被赫连泯轻描淡写地拨开了。 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怒不可遏,不停用西狄话骂我不知好歹不知死活之类。 最后赫连泯自己显然也忍无可忍,拉弓搭箭对准了我们。 这时我箭已耗尽,索性就将弓一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伸手抱紧了澹台凛,安详的闭上眼。 若在这里一起死去,也算应了我们同生共死的誓言,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围追堵截7 但是等了好一阵,并没有我料想中的箭射过来,我忍不住又睁开眼看过去,只见赫连泯依然张弓对着我,却迟迟没有放箭。 我回头看着他,他反而缓缓将弓放下了,然后一挥手,命令所有人都停下来。 他旁边的人大惊道:“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走?那我们的计划……” 赫连泯哼了一声,打断他,道:“难道我狄族堂堂十万铁血男儿,还非得要靠一个女人才打得下南浣不成?”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漫,却自有一种草原汉子豪气干云的气概。 但当下我也顾不上分辨是真是假,趁着他们停下来,便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下,向前奔去。 赫连泯的人果然没有再追,但澹台凛的情况却越来越差,渐渐连马缰也握不住,只能靠在我怀里,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拽紧一般,说不上是痛还是别的感觉,但到了这时,反而没有眼泪,只能一面抱着澹台凛,一面唤他的名字,一面打马飞奔。 我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去哪里,总之澹台凛在失去意识之前给我指了个方向,我便一直不停向那边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下的马越来越慢,口吐白沬,呼呼直喘,眼见着也跑不动了,这时却见前面影影绰绰像是有不少人。 我到这时反而坦然。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事实上,再耽搁下去,澹台凛只怕也就凶多吉少了,还不如直接真刀明枪来个痛快。 我这样想着,索性就勒住马缰停下来。 那边的人很快便跑近了,却似乎是南浣服色,当先一人疾驰到我面前来,翻身下马,唤了声:“公主。” 飞凤盔,青锁甲,面容英挺,身材修长,竟然是沈骥衡。 从澹台凛跟我说了和沈骥衡约定暗号的事情之后,我曾想过要不要真的那样说,如果不说暗号的话,见到沈骥衡应该说什么? 但是真的见到他,我只是声嘶力遏地叫道:“大夫,马上给我找个大夫来!” 围追堵截8 沈骥衡计划周详,药品物资一应俱全,甚至的确带了军医随行。 当下便就地扎营,搭起帐篷来让大夫为澹台凛治伤。 我一直守在旁边,握着澹台凛的手,看着大夫忙碌。 剪开他的衣襟,拨箭,止血,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澹台凛一直没有醒来,那支箭伤了他的肺,只差半寸就会刺穿他的心脏。但他会一直这样昏迷,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大夫撬开他的牙关喂了两颗药丸,又喂了一碗药。这年头没有输血这种说法,也没有这种技术,之后能不能挺过来就完全看他自己了。 大夫忙完之后,这样向我汇报。 我点了点头,向他道了谢,便继续握紧澹台凛的手坐在那里守着他。 大夫看了我一眼,道:“公主是不是也受了伤?” 我身上有被流矢擦过的小伤口和坠马时的撞伤,现在都已经不碍事,衣服上大部分的血迹其实都是澹台凛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向大夫道了谢,道:“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大夫迟疑一下,还是应了声退出去。 没过多久,沈骥衡便在外面唤了声:“公主。微臣沈骥衡求见。” 我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声,“进来。” 沈骥衡进来之后,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我这才抬眼来看着他,问:“什么事?” 沈骥衡轻轻道:“澹台大人的伤势大夫已经跟我说过了。他会好起来的。” 我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回澹台凛苍白的脸上,没说什么。 沈骥衡又道:“公主自己也受了伤,又奔波了一整天。我已叫人准备了热水衣服,公主洗个澡,上点药,把血衣换下来,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摇了摇头,只握紧了澹台凛的手,将脸贴上去,轻轻道:“我要在这里守着他。” 澹台凛的手冰凉,脉膊也很微弱,就好像我一松手,就再也感觉不到一般。 若他能好起来,我便想他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若他不能好起来……我也希望能一直守着他到最后。 正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沈骥衡轻轻叹了口气,挥手一个手刀便向我后颈劈下来,我顿时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围追堵截9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穿着干净柔软的衣服,盖着暖和舒适的棉被。 我的意识有一瞬间恍惚,然后便反射性地坐起来,惊叫了一声:“阿凛。” “公主。” 应声的人是沈骥衡。 他本来是坐在我床前的,我惊坐起来,他便跟着站了起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切问道:“阿凛呢?他怎么样?” 沈骥衡稍微侧过身子,示意我向那边看,一面道:“他没事。大夫说已无性命之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澹台凛躺在另一张床上。当下也顾不得披衣穿鞋,直接就跳下床,跑到那边去看他。 澹台凛还没有醒,但睡得很安详,呼吸平稳,脸上也稍微有了点血色。 我拉起他的手来把了把脉,脉象果然也不似之前虚弱,和缓均匀,的确是已开始好转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向澹骥衡道:“谢谢你。” 澹骥衡却微微一怔,他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大概本来是要给我披上的,但这时却只能拿在手里,披也不是,收也不是。只是眉眼间掠过一丝落寞,淡淡道:“是微臣应该做的。” 我亦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轻轻咳了两声,从他手里拿过那件衣服来,自己穿了,一面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沈骥衡道:“峻峪关。” “咦?竟然已经回到峻峪关了?”我有些吃惊,“我睡了多久?” 沈骥衡道:“两天。” “竟然过了这么久。”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斜眼瞪着沈骥衡,“你还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沈骥衡低下头来,道:“事急从权,请公主恕罪。当时大夫跟我说公主的状态很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所以你就直接出手打晕我?” 沈骥衡抿了抿唇,也没再解释。 虽然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但心里还有几分埋怨他。幸好现在澹台凛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也就懒得追究了。 澹台凛保住了命,我们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心头一松,便觉得自己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沈骥衡叫人送了饭菜来,我将衣服鞋袜穿好,就坐在澹台凛床前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问:“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沈骥衡迟疑了一下,才轻轻道:“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我惊得连手上的碗也端不稳,怔怔地看着那雪白的瓷碗带着小半碗饭跌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前途难卜1 南浣的新帝叫昕灿,是昶昼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之前曾见过一面的那个三岁不到的小孩。 当日永乐侯发难,荀太师回击,中间也颇打了几场硬仗。昶昼暗中训练的新军分成了三路,一支沈骥衡带来了峻峪关,一支暗中潜伏伺机而动以便扰乱荀骆两家战局,另一支则留在昶昼身边保护。 打到后来,两军都已到了强弩之末,也不在有什么顾忌,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了金殿,直接挥军进攻皇宫,孤注一掷,只看谁先抢到龙椅坐了,便定了成王败寇。 昶昼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意,除了沈骥衡这边要防着西狄不能动,其它人都调回京城。 三方一场混战。 最后虽然是昶昼这边占了上风,荀家父子被擒下狱,永乐侯战死沙场,但是昶昼本人却在混乱中失去了踪影,寻遍整个京城也不见他。 剩下那些文武百官认为虽然荀骆两家反贼都已伏法,但目前局势依然动荡不安,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直接扶了太子登基。 我们走了之后的战局在沈骥衡口中说来,不过是简单的三言两语。但当日那种种惊心动魄的惨烈战事却犹如在我眼前重现。 我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道:“那现在南浣的皇帝就是一个三岁不到的小孩?想来又是太后垂帘听政了吧?” 沈骥衡摇了摇头,道:“太后……太皇太后自去年冬天之后,就一直在后宫养病,几乎从不过问国事,如今是宁王监国。” 我觉得有些不过劲,以太后那种性子,昶昼出了事她居然会不过问?难道真的是身体已经差到这种程度? 我突然又想起之前那次帮她把脉,感觉上像是中毒的事情来,还是说,昶昼这次失踪,其实另有内情? 但是我们一走四五个月,沈骥衡又远在边关,对京城的事情其实也知之有限,手头收到的消息也只限于这些了。 前途难卜2 因为有这种担心,所以沈骥衡说荀家父子会在新帝登基当天斩首示众的事情也没让我有复仇的快感。 我本以为西狄的事情一了,我和澹台凛就能远走高飞,再不管此间的事情,但是,昶昼这一失踪,又让我怎么能走得安心? 虽然我对昶昼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他失踪了,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那天晚上便梦到了姑婆。 她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只是像以前我每次做错事那样,坐在我床头,用一种又悲伤又失望的眼神深深地看着我,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如泣如诉:“你明明答应过我要救他的……”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凉,想要开口解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心头一急,便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伏在澹台凛床前,握着他的手,但手心里已是一把冷汗。 澹台凛不知几时已经醒了,正侧头睁着一双墨绿的眸子看着我,我一醒来,他便向我轻轻笑了笑,像是要说话的样子。但是才动了动唇,却先咳了两声。 “阿凛。”我慌忙起了身,凑过去看他,“慢点,别急着说话。” 他很听话地闭上嘴,只是带着浅浅的笑容温柔地看着我。 我拉过他的手把了把脉,一面轻轻问:“你几时醒的?怎么不叫我?” 澹台凛抬起另一只手来,温柔地抚上我的脸,也轻轻问:“做了恶梦?” 他的手稍微有点凉,声音也依然虚弱,但我到这时才觉得自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踏实起来。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心里,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坦诚地道:“嗯,我很怕。” 澹台凛笑了笑,道:“其实是因为伏在这里睡得不舒服吧。上来。” 他说上来的时候,顺手指了指自己身边。 我皱了一下眉,道:“我怕会碰到你的伤口。” “那你不要碰就是了。” 前途难卜3 说得真简单,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万一睡着了不知道呢?” 澹台凛道:“之前且不管,现在我醒了啊。没死在赫连泯手里,反被自己老婆在睡梦中谋杀这种事太可笑了,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能这样跟我开玩笑,可见他是真的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我也就笑了笑,脱了衣服上床去躺在他身边,很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搂着他,将头靠在他肩头,然后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这样子偎在他身边最舒服了。 澹台凛笑起来,伸手轻轻搂了我的腰,侧头在我额前吻了一下,道:“睡吧。” 我呢喃着应了声,闭上眼。 身边这个男人虽然重伤未愈,但他这样搂着我,这样和我说话,这样亲吻我,我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嗅着他身上夹杂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便将澹台凛醒来的事情告诉沈骥衡,让他请了大夫来复诊。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他肺部的创口很大,目前看来虽然没什么大碍,怕以后可能会落下病根。所以千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 澹台凛自己倒不以为意,打着哈哈说这次能活下来,已是阎王爷开恩,有什么病痛灾难也只当是给他老人家的孝敬了。 我白了他一眼,却也拿他这种性格无可奈何。好在我自己也算学过一些医术,在他身边多加注意好好调养也就是了。 澹台凛毕竟是习武的人,醒过来之后,便很快一天天恢复起来。 过了几天,便能由人扶着下床走动,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靠在床上让我念书背诗给他听,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忍不住取笑他,道:“没见过有人受了伤还像你这样悠然自得的。” 他只是懒洋洋搂过我,道:“有娘子陪在身边,什么伤都不会痛,自然可以悠然自得。” 前途难卜4 我笑了笑,道:“我又不是止痛药。” “嗯,你不是止痛药,你是我的仙丹。”澹台凛说着,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能解百忧,可消千愁。” 我稍微避了一下,笑道:“原来你还想做神仙。” 他摇了摇头,又轻轻在我唇上吻了一下,道:“今生得娘子相伴,我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笑着推开他,道:“也不知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样油嘴滑舌。” 正在说笑间,便听到侍女在外面敲门,禀报说沈将军求见。 我有些意外。 我们虽然是住在沈骥衡的将军府,但是从澹台凛醒来之后,他却像是在刻意避开我们一样,除了澹台凛醒来当天和大夫一起来看过我们,简略的交谈了几句向澹台凛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之后,让我们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吩咐下面的侍女侍卫去办,自己基本没再出现过。 一来虽然我和澹台凛算是平安脱身,但是西狄依然大军压境,沈骥衡并没有多少闲睱来理我们;二来我们三个这样的关系,整天面对面也的确有些尴尬。所以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这么晚跑过来。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吧。我这样想着,让侍女请他进来。 沈骥衡进来之后,向我行了礼,然后道:“微臣有些事情想向澹台大人请教。” “哦。”我应了声,站起来,道,“我去厨房看宵夜好了没有。” 澹台凛伸手拖住我,笑道:“没有什么好回避的,要你和我一起出生入死,也是时候告诉你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了。” 我斜眼去看沈骥衡。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微微垂着眼,目不斜视,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 澹台凛拖着我依然在床沿上坐下,一面问:“西狄那边有新动向?” 沈骥衡点了点头,道:“赫连泯好像是准备撤兵了。” 前途难卜5 我不由又吃了一惊,澹台凛倒是并没有意外的样子,一面和沈骥衡讨论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一面抽空向我解释了之前的安排。 原来昶昼所谓的“只有澹台凛能拖住西狄”并不是说澹台凛能在西狄大汗面前有多大的影响力,更不是指他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艺,而是再没有一个人比多次因为生意来往于西狄各部之间的澹台凛更了解西狄这些大部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西狄一向对南浣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再加上南浣这场内乱,想让他们不趁火打劫,那根本就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顾不暇。 而让澹台凛他们觉得有机可趁的,就是西狄的联盟制度。 他们大汗的位子并不是世袭,而是在前一任大汗去世之后,各部首领重新推举出来的。 所以各大部落都盯着这个位子,小一点的部落也因为各自的利益早已先好了要站的那边。 现在西狄已经连续两任大汗都出自铁赦勒部,所以其它几个大部落早已心生不满,尤其是沙钵部。 澹台凛早已在西狄布下内线,陆续将消息传给沈骥衡,这便有了之前那几次奇袭。 沈骥衡那几仗打得漂亮,又一点线索也没留,澹台凛那边再稍微做了点手脚给了点暗示,沙钵部的首领很顺理成章就想到那些突袭是大汗安排的,是为了削弱沙钵部的力量,保证铁赦勒部的地位,甚至再次连任。沙钵部的首领是个野心很大,性格却颇为冲动的人,一怒之下,便起了二心。 他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在这次对南浣的战事上一反常态地龟缩起来,甚至力举由赫连泯来打这个前锋。 南浣虽然因为内战而可能兵将折损粮草不济,但是要打下峻峪关,却并不容易。沙钵部很乐意反过来看着铁赦勒部损兵折将,就算打下来,他们也乐得坐享其成,更重要的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可以保全自己的实力。 前途难卜6 他想等着铁赦勒部深入南浣之后,大汗没有本家支持,他便率沙钵部起事夺了大汗之位,届时就算铁赦勒部赶回来,也早已兵乏马困,不堪一击。到时整个西狄就是沙钵部的天下了。 澹台凛利用了他这个计划,却不能等到赫连泯真正攻入南浣那天。 所以,那边安排了人制造了一些假象和圈套要让沙钵部提前起事,这边又在临走前留了封信给赫连泯,告诉他沙钵部的计划。 信是澹台凛留的,赫连泯就算不信,也会怀疑里面另有玄机。何况事关自己的部落和亲生兄长,他怎么也会派人去查一查。 只要他派人去查,在沙钵部那边,便正坐实了沙体部首领的被害妄想症,不反也得反了。 其中种种精巧计谋,环环相扣,机变迭出,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这边不过是感觉在西狄过了几个月放羊牧马的平淡日子,没想到这看似平淡的日子背后竟藏了这么多事情。 我不由得看看澹台凛,又看看沈骥衡,然后拖着澹台凛道:“阿凛你们好厉害,简直比007还强嘛。”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问:“007是什么?” “呃,是我们那里一个很出名的间谍特工。”我只好这么解释,道,“他的故事我以后再讲给你听,现在先跟我讲赫连泯的事。他现在撤兵是因为沙钵部动手了么?” 沈骥衡轻轻摇了摇头,道:“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所以才拿不准他打什么主意。” 澹台凛道:“我刚刚已经说过,反正不论他想怎么样,我们这边只要守关不出,他想进南浣,除非是绕过云宵山走海路。但那条路太凶险,西狄又没有造船技术,更不擅水战,就算真的能从海路过来,也不是南浣水师的对手。” 沈骥衡点了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布防的事情。 他们的话题具体到细节上,我便听不太明白,不多时便已走了神。 前途难卜7 想想我们一路走到现在,大半还是因为昶昼,澹台凛和沈骥衡说是昶昼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但我们还在这里商量抵御西狄,昶昼自己却已不知所踪。不知现在南浣朝廷的风向怎么样。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知这新帝登基是会继续重用澹台凛他们呢,还是索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本来澹台凛重伤未愈,我也就没有多问昶昼的事,今天说到这些事情上面来,不由就在想,也不知昶昼现在流落在哪里,是生是死。 “娘子。” 澹台凛唤了我一声。 我这才回过神来,见沈骥衡不知几时已经出去了,澹台凛正笑吟吟看着我,轻轻问:“在想什么?” 我勉强扯动了嘴角,浅浅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不知朝中现在局势如何,会不会对你和沈骥衡有什么影响。” 澹台凛拉着我的手,拖我靠近他,一面道:“我们不是一早说过不再管这些事情了么?朝中局势如何,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笑,轻轻靠在他肩头,道:“我看你刚刚和沈骥衡讨论的样子,可不像是要摞摊子哟。” 澹台凛侧过头亲吻我,道:“那只是纯私人给他一点小建议而已。再过几日,等我能够行动自如,我们便离开这里,随便找个偏远的小地方住下,买几亩地,养几只鸡,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说好不好?” 我迟疑了一下。 这虽然是我期盼以久的生活,但是…… 我是答应了姑婆要救昶昼才来这里的,可现在他却不知下落,生死不明,若他真的已遭了什么不测,我岂不是辜负了姑婆的嘱托?若他日九泉之下见到姑婆,我要怎么跟她解释?难道要说我已经尽力了? 至少,我不能这样什么也不做就归隐田园吧? 我一时没说话,澹台凛却没闲着,一面温柔地亲吻我,一面已伸手探进了我的衣襟。 前途难卜8 澹台凛的手便停在我胸前,温热的掌心熨烫着我的肌肤,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味道,轻轻道:“我想要你。” 我的心跳快起来,但还是将他的手拉下来,道:“别闹了,万一伤口被挣开了怎么办?” 他却顺势抓着我的手,向自己胯下摸去,声音沙哑慵懒,一双绿眸里更是风情无限,咬着我的耳朵道:“那你来要我好了。” 我的手在他的牵引下抚上了他已经硬挺火热的欲望,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微微有些脸红,皱了眉叫了声“阿凛。” “唔。” 他低低应了声,侧过身来亲吻我,灵活的舌头探进我嘴里,撩拨纠缠。 另一只手已解开了我的腰带,蛇一般滑进去,在我身上每一处敏感点流连。 他太熟悉我的身体了,也太清楚要如何点燃我的情欲。 最后我还是抵抗不了他的攻势,跨坐在他身上,让他进了我的身体。 在我体内释放的同时,澹台凛拉下我的头,亲吻我,喘息着在我耳边唤我的名字,无限深情。 而我则几乎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伏在他身上,总算还留着最后一丝理智记得要避开他胸前的伤口。 澹台凛并没有立刻退出,只是搂着我,轻抚着我的背,与我依偎在一起享受着高潮的余韵。 我靠在他肩头,轻轻问:“阿凛,你是不是又在吃醋?” 他斜过眼来看了看我,一时没说话。 其实细想起来,他一直就是这样,吃醋的时候,嫉妒的时候,就一定会把我弄到床上来。就好像……想要确认什么一样。 或者,就算是澹台凛这样的男人,也会有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这样想着,我不由轻轻笑了笑,搂了他的腰,仰头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一口,道:“其实你完全不用这样嘛。你知道的,我的心眼很小,只能装下一个男人。” 前途难卜9 澹台凛也笑起来,顺势也亲了我一口,坦然道:“一半一半吧,我的确是不喜欢你坐在我身边想别的男人,但也真的是想要你。”他这样说着,手已滑到我臀上,轻轻捏了一把,声音亦低下来,“和你一起的感觉这样美好,怎么都要不够。” 我连忙拉开他的手,道:“今天不行,一次都已经是——” 澹台凛笑着打断我,道:“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伤势怎么样,我可不想在骥衡兄这里多赖上一两个月。” 我想起他刚刚说要离开这里找个小地方住下来的话,静了半晌,轻轻道:“抱歉,阿凛,我想……我还是应该回栾华一趟。不论昶昼是生是死,我总要自己去确认一下……” “我明白。”澹台凛再一次打断我,笑了笑,道,“虽然我也想就这样带你离开,但是,却不想让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若是你躺在我身边,却为了别的男人做恶梦,那我岂不是太失败了?何况,为了你身上中的寒蛊,我们也得回去一趟啊。”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脸已沉下来,道:“那你刚刚说直接走又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我吗?”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沉默下来没有答话。 我一时气结,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看了他半晌,从他身上下来,翻过身,背对他,闭了眼。 他这也算是职业病么? 但我们是夫妻,我的一切他都明明白白,到现在还来试探我到底又算什么? 澹台凛伸手过来搂了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木樨,你不要太敏感了。” 我转头瞪着他,道:“我敏感?我们一起经过这么多事,即使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有没有不相信你?你不喜欢我想回去找昶昼,可以跟我直说,这么拐弯抹角的试探我算什么?是,你是机智多谋,随便丢些话出来看人反应对你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我是谁?我是你的什么人?我们之间,闺房之中,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把人放在股掌之中玩弄取笑就是那么有趣的事情么?” 前途难卜10 说到最后,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什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索性哼了一声,再次背过身去。 “抱歉。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澹台凛依然搂着我,温柔地低声道歉。 他不出声还好,一开口,我越发觉得委屈,不由得就红了眼圈。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就伸手拉过他的手,重重一口咬上去。 澹台凛也没动,就任我咬,一面继续轻轻道:“对不起。这次的确是我过份了,我被嫉妒冲晕头,一时控制不住……” 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咬得很重,他说话间已尝到了一嘴血腥味。我哼了一声,松了他的手,道:“你看,到底还是不信我吧?是不是要我真的去另找个男人来坐实这个罪名?” “当然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次不一样。”澹台凛看也没看自己手上的伤,只是紧紧抱住我,道,“这次回栾华,若是昶昼真的死了,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内疚自责一辈子。他就会一直在你心里呆一辈子。若是他还活着,那么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把你抢回去。总之,不管他是生是死,我们之间的争斗都无可避免。但我又答应过不会让你为难。所以,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免有些烦躁。那一瞬间,是真的不想让你回栾华,只想带你远走高飞,永远避开这些事情。”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心头的怒意稍稍平息了一些。自己仔细想想,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再回栾华,的确是会有诸多麻烦。何况澹台凛看事情一向比我看得远,他会考虑更多也很正常。也许,让他烦心的还远不止他说的这些。或者的确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 澹台凛在我颈间轻轻吻了一下,继续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最爱的女人,我要珍惜呵护一辈子的珍宝。就算平常会有些玩笑,但我从来没有一丝不尊重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自己憧憬的东西,才会爱上你。” 前途难卜11 他顿了一下,温柔地唤了我的名字,声音一反平日轻佻,甚至有种虔诚的味道,郑重其事道:“木樨,你在我心里,可亲可爱,可敬可佩。” 听到这样的告白,我还能说什么? 但是气一消,却不知为什么鼻子反而一酸,刚刚一直忍着的眼泪就滑了出来。 泪水一直沿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澹台凛手上。 他抬起手来轻轻擦拭我的眼泪,结果又一滴滴在他手腕的伤口上。 澹台凛轻轻呻吟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道:“我说公主殿下,你这一生气就咬人的习惯,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偏不。我就要咬,怎么样?”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又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但这次便轻得多,只是咬在上面而已。 澹台凛又叹了口气,道:“小人还能怎么样?只能侍候公主您咬到尽兴呗。” 他这句话说得委委屈屈细声细气,就像宫里的小太监一样。 我忍不住有点想笑,但这个时候却又不好直接笑出来,只好绷紧了脸“呸”了一口。 澹台凛搂着我,轻轻道:“公主曾说过,只会跟我一个人撒娇。那公主要是生气想咬人,也只管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千万不要再去祸害别人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在想,或者,我们今天会莫名其妙吵这架,不过是因为彼此都不能看到未来的前景,都有点缺乏安全感罢了。 我在这里,能够依靠的只有澹台凛,所有才容不得他对我有一丝不信任和看不起。 或者,澹台凛对我,也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有心想跟他道个歉,但一时间却也不知要怎么说出口,结果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搂紧了他。 澹台凛也没再出声,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我的背,直至我沉沉睡去。 奉旨回京1 那天提到我中的寒蛊,我才想起跟荆大先生约好去拿药的日期好像也差不多了。 但是现在澹台凛的伤显然还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又不可能一个人去。 这要再去青云山,一来一往,加上前次也答应过荆大先生要多住几天,至少也得花上一个月时间吧? 若是再过一个月,南浣这边只怕又会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何况现在昶昼生死不明,我们耽误越久,我心里便越是不安。 虽然那天吵架的时候又和澹台凛把话都说开了,但现在我反而更不好再提这件事。 澹台凛即使顾虑重重,也已经决定了回栾华,我要是再催,未免有些过份。 再说他也不是什么事也没做,虽然自己伤还没好,不能马上动身,却已先联系了他那些据说见不得光的旧部,先去调查栾华的情况,一边探探敌我虚实,一边寻找昶昼的下落。又派了人去向荆大先生解释,看能不能把解药拿回来,要是不行,只好等这边事了了再去陪罪。 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等待而已。 澹台凛一如既往,舒服安逸地养着伤,除了喜欢让我念诗之外,还拖着我讲OO7的故事。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感,也看不出他那天晚上所说的那种焦躁。 我也只能按捺着性子,一边陪澹台凛养伤,一面等着京城的消息。 但是没想到澹台凛那边的消息没到,先收到了朝廷的加急公文。召我和澹台凛回京听封受赏。还说前来迎接的专使已在路上,不日便到峻峪关。让我们准备好,待专使一到,即刻便动身返京。 沈骥衡把这封公文拿来给我们看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眉头紧皱,一副担心的样子。 澹台凛便依然一副懒洋洋的笑容,道:“宁王的消息倒真是灵通得很呐。” 我这才明白沈骥衡为什么阴沉着脸。照峻峪关到栾华的距离和这公文发到的时间算来,只怕我们刚到峻峪关,甚至可能更早,沈骥衡刚刚接到我们,就有人把消息传回了栾华吧? 奉旨回京2 峻峪关里荀太师的旧部虽然已经清扫过了,但现在沈骥衡身边只怕也不怎么干净。 何况也不知现在真正操纵南浣政局的人是谁,这么急着召我们回去,也不知是凶是吉,怎么叫人不担心? 沈骥衡道:“澹台大人打算怎么办?” 澹台凛笑了声,指了指那加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道:“这可是正式公文,算起来也与圣旨无异,还能怎么办?” 沈骥衡又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但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是澹台大人和公主现在就离开峻峪关,朝廷也不能……” 澹台凛抬起一只手来打断他,轻笑道:“看不出来么,骥衡兄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阳奉阴违啊。” 沈骥衡脸上一红,有些窘迫地咳了声,又看了我一眼,轻轻道:“但是……你们这一回去,不论结果如何,都势必会再和南浣皇室牵扯不清。公主若是想过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只能趁现在了。” 澹台凛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靠在床头的锦墩上,斜眼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摇了摇头,道:“我要回栾华去。没找到昶昼,我便始终也不能和这里的事情真正了断。就算我们能逃过官兵的追查搜捕,我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沈骥衡也没再劝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很习惯沈骥衡的静默,但他这样的目光却还是让我有些慌乱,尤其是还当着澹台凛的面。 我轻咳了两声,试图拉开话题,道:“说起消息灵通,我倒有件事情觉得很奇怪。” 澹台凛问:“什么事?”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道:“就是当日我们逃离西狄的时候啊。你和沈兄约定的地方,明明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赫连泯会知道?还赶在我们前面带了人堵在那里?” 澹台凛沉默了一下。 我又问:“而且,射伤你的到底是什么人?我看赫连泯的意思,似乎并没有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样子,到最后也没有下令放箭。但一开始追上来那些人就没有要留我们活口的意思,射你的这一箭也完全没有留情。这是怎么回事?” 奉旨回京3 澹台凛淡淡笑道:“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要杀我也不奇怪吧?” “若是西狄大汗,或者赫连泯要杀我们,更简单的方法有的是,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我道,“除了我们和你的人之外,南浣会不会还有别的人安插了奸细在西狄?而这人一直等到我们逃走的时候才动手,也许,是不想让我们回南浣来。” 我能想到的,澹台凛自然也早已想到,但他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过我的手,依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回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话说到这里,沈骥衡便也没继续反对,自行去安排我们上京的事情。 来接我们的使者果然没过几天就到了,却也不是生面孔。正是当日曾在公主府任过职的谢尧。 我有些意外,这个人居然入朝做了官,品階还不低。不知是现在的朝廷依然沿用了昶昼的计划将公主府那些人提拨上去了,还是这个人本来就不简单? 谢尧向我行了礼,又稍微客套寒暄了几句,便直接问我,几时可以起程。 我还没答话,澹台凛先笑了笑,道:“多日不见,谢大人也不同我们先叙叙旧?真是一心为公恪尽职守。” 谢尧打了个哈哈,道:“无非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而已。” 澹台凛又道:“那么陛下他急着要召我们回京,到底是在忧什么呢?”不等谢尧答话,他自己又接道:“我如今还是两国……不,现在大概是三国通缉了,不得不问个清楚,还请谢大人不要见怪。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谢大人不妨明说了罢,此回栾华,等着我的,到底是牢狱之灾,还是断头之祸?” 谢尧笑了笑,道:“澹台大人说哪里话?所谓通缉云云,无非是先帝的计谋,眼下大局已定,大人自然也就不用再背这罪名。大家都知道,此次澹台大人功不可没,陛下召大人回京,自然是加官进爵,重奖厚赏,又怎么会有什么牢狱之灾?” 奉旨回京4 听他的意思,新帝似乎会继续倚重澹台凛的样子。但是这些官场上的人说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也拿不准,也就没有答话,只看了澹台凛一眼。 澹台凛依然懒洋洋靠在两个锦墩上,笑道:“有谢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是,实不相瞒,从西狄逃出来的时候,我不幸挂了点彩,只怕近日内还出不得远门。不如谢大人先在这峻峪关住几日?眼下西狄已经撤兵,这周围有几处景致,倒也还可一看。也不枉谢大人这么远跑一趟。” 谢尧当下眉头一皱,转眸看了我一眼。 于是我便也笑了笑,道:“谢大人长途跋涉,想来也辛苦了,也正当好好休息几天。” 谢尧便也没再说什么,应了声,又行了个礼,退下了。 第二天谢尧又领了个大夫来求见,说是宫里的太医,宁王担心我身上的毒,特意让他带来的。正好,也可以看一看澹台凛的伤。 这个人摆明就是不信澹台凛伤得不能走,特意带个大夫来确定一下,让我们不好再故意找借口拖延。 澹台凛也没阻拦,大大方方让那大夫看了,又给他看了那名军医开的方子。 那大夫看完之后,也不知和谢尧说了些什么,谢尧虽然又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过来,向澹台凛说了一些“要好好静养”之类的客套话。 澹台凛自然也就随口应了,又随便聊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 我看着谢尧走出去,也皱了一下眉,道:“这人之前在公主府虽然不见得怎么样,至少也算是四平八稳,这次这么急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有问题。”澹台凛笑了笑,道,“若这次真的只是召我们回去论功行赏,迟一天早一天又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他这么着急,还特意带着大夫来确认。” 我不由得有些担心,道:“那你觉得是这个人本身有问题,还是他背后的人?” 奉旨回京5 澹台凛拍了拍我的手,道:“我们反正是决定要去栾华的,去看看便知。” 他说得轻松,我心头却一点也宽慰不了。 之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回来,现在又有人想急着让我们去栾华,前面等着我们的,还真的不知道是些什么。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谢尧每天都会来看看我们,虽然也没有再开口催,但脸上的焦虑却越来越明显。 澹台凛的伤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虽然大夫说不能太劳累,但其实坐马车旅行问题却不大。他拖延时间本来只是为了暗中布下人手和等京城的消息。收到消息之后,便松了口,同意了次日上路。 谢尧自然是千恩万谢地去准备出发。 沈骥衡也拨了一支卫队护送我们,都是从昶昼的新军里挑出来的人,由明宏领队。 我对于明宏实在一点好感也没有,知道这件事之后,不由得皱了一下眉,直接向澹台凛道:“我讨厌明宏这个人。” 澹台凛笑了笑,道:“骥衡兄想来也是十分讨厌他啊。” 我有些不能理解,问:“怎么说?沈骥衡若是讨厌他怎么还会容他活到现在?” 澹台凛道:“明宏这个人虽然是棵两面倒的墙头草,但这次怎么说也是对我们这边有功。骥衡兄拉不下脸来处置他,只能派个差事远远遣走他了事。我看明宏大概也不喜欢驻守边关这么危险清苦,到了栾华自然会想办法留下不回峻峪关。” 我不由得撇了撇唇,道:“所以说,沈骥衡还真是个老实人。像明宏这种两面三刀的人,有什么好拉不下脸的?何况还是这种两国交战的非常时期,随便给他派个任务让他去西狄境内,也绝对是有去无回。” 澹台凛笑起来,道:“那可不行。明宏又不傻,一旦发现不对,肯定立刻便会转身投靠西狄,把南浣这边卖个一干二净,那才得不偿失呢。” 奉旨回京6 澹台凛笑起来,道:“那可不行。明宏又不傻,一旦发现不对,肯定立刻便会转身投靠西狄,把南浣这边卖个一干二净,那才得不偿失呢。” 想想也是,明宏能卖我们,能卖荀家,叛国投敌在他而言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皱了一下眉,对这个人愈加嫌恶。 澹台凛轻笑道:“娘子若是真的这么讨厌这个人,我想办法做掉他就是了。” 我刚刚说要让明宏有去无回,不过是带着点意气那么一说,但澹台凛这时虽然还是平常那种轻描淡写的慵懒语气说出口,却完全真的是一言定人生死。 我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澹台凛伸手搂过我,道:“看,早说过你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烂好人吧。” 我撇了撇唇没说话。 澹台凛又道:“放心,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要收拾明宏,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还是以昶昼的事情为重,我也不想节外生枝。”他顿了一下,又笑了声,道,“说起来,沈骥衡带兵打仗虽然有一手,在官场上混却实在太嫩了一点。以他这种个性,迟早有天会吃大亏。” 没错,沈骥衡那么耿直的人,怎么可能适应得了官场上那么多阴暗的事情?不然当初昶昼也就不用那么拐着弯保下他了。 不过,这峻峪关,是他——甚至他们沈家几代人——的理想和执念,就算要劝他放弃,他也不可能会听吧。 第二天返京的队伍准时出发。 沈骥衡送我们出了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道了声“保重”。 车走出去老远,我挑起车窗的帘子向后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高高的城楼上那抹修长的人影,茕茕孑立。 心头不由一紧,闷闷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澹台凛依然和我同车,伸手搂了我,轻轻问:“舍不得?” 我回过头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偎进澹台凛怀里,抱紧他。 澹台凛轻轻叹了口气,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你以后可以回来看他。” 我摇了摇头,笑了声,道:“那对我们来说,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于是澹台凛低头亲了亲我,轻笑着把话题带开了。 奉旨回京7 我们这一队人昼行夜宿,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很快就走了一半多路程。 谢尧的神情这时才算轻松起来,休息的时候也会跟我们闲聊几勉句。 我本来还担心谢尧会在路上玩什么花样,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想,也许只是因为上面给他限了时间他才会显得那么焦距。 我跟澹台凛说自己的推测时,澹台凛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说到了栾华自然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现在倒也不用多费心机去猜,以不变应万变就是。 他这样说,自然就已经有了安排,所以我也就没再管谢尧这些事,只是想起昶昼的事来,还是会有些担心,尤其是澹台凛这边虽然派了人去找,但是却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澹台凛虽然在去大烨之前便已散尽家财,但他纵横栾华黑白两道多年,说他是栾华最大的地头蛇也不为过,连他的人都找不到,怎不令人心焦? 澹台凛安慰我说,没有消息其实也还不算最坏的消息。 如果昶昼是落在敌人手里,那么肯定早已没命,而且对方也不会隐瞒这件事,毕竟他死了,新帝坐那龙椅才能安安稳稳名正言顺。现在既然没有他驾崩的消息,就证明他也许还活着,只是碰上了什么变故,不得不藏起来。 既然澹台凛的人找不到昶昼,那么别的人也未必能找到,所以目前的情况还不算最差。 但实在也算不是什么很好的局面吧? 我虽然这么想,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天晚上我们在石湖镇落脚,谢尧照例包下一间客栈做临时行宫,交待老板所有闲杂人等一概不能放进来。 我和澹台凛自然也与往常一样,吃完饭之后便回房休息。 但才回房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我不由觉得有些奇怪,谢尧明明交待过的吧?为什么会吵成这样? 奉旨回京8 这时澹台凛已经脱了衣服靠在床头,听到吵闹便皱了一下眉,披了衣服要起来。 我连忙按住他,道:“你躺着,我去看一眼怎么回事。” 澹台凛倒也没有跟我争,只握了握我的手,道:“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门出去的时候,突然从窗口跃进一个人来。 我反射性向后滑开两步,右手已扣上了袖箭的机簧。 澹台凛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了动作,我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他已拨了剑出来,拦在我身前。 但却只是将我护在身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个闯进来的人也站在那里没动。 我这才看清,那个人竟然是骆子嘉。 这少年一反往日华贵,一身粗布衣裳,满面泥污,只一双眼,还是清亮清亮的,不减当日傲气。 当日在峻峪关只听说永乐侯战死,倒没有听说骆子嘉的消息,原来他竟还活着。 看样子刚刚的吵闹只怕正是有人在追他。 骆子嘉看到我们像是也吓了一跳,怔在那里皱了眉,惊道:“是你们!” 澹台凛轻笑了一声,道:“骆世子以为是谁?” 骆子嘉咬了咬牙,垂下手来,哼了一声,将头一昂,道:“罢了,既然是撞在你们手里,也算是天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澹台凛倒没说话,只侧过身来,看了看我。 我看着骆子嘉,他也正好看过来,眼神复杂,又是悲愤,又是不甘,目光与我一触,微微一怔,然后竟然笑了笑。 很浅的一个笑容。 但却包含太多内容了。 我心头某个地方,不由得就因而柔软起来。 我想,这曾经骄横得不可一世的少年,是真的长大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看来像是吃了不少苦?” 骆子嘉定定看着我,轻轻微笑,完全答非所问:“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我看着他,心中一时思绪如浪翻涌,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奉旨回京9 这时外面的吵闹声却越来越近,像是已经上了楼,脚步嘈杂,怕是至少也有十几个人。 澹台凛依然看着我,微微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怎么办? 骆子嘉反而一脸平静,也不想逃也不想躲的样子。 我只好又叹了口气,挥挥手道:“骆子嘉你快点走,我去试着拦他们一下。” 骆子嘉像是吓了更大一跳,睁大眼看着我,僵在那里没动。澹台凛看着我皱了一下眉,像是不太赞同,但却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我索性也就不管他们,自己向门口走去。 反正我做到这步算仁至义尽,他逃不逃得掉就看他自己了。 这次上路,我和澹台凛本身一无所有,自然一切从简。 沈骥衡怕只有我一个女人旅途上有所不便,从将军府挑了个侍女给我们带上。但我嫌有人在身边讲话不方便,何况我又没受伤,一些小事大可自己做了,所以一般都不让她随身侍候。 她也自然乐意躲个懒,我这时推开门来叫人,她才忙忙从隔壁房间出来,行了礼问有什么吩咐。 在我们门外守卫的,都是沈骥衡挑出来的新军,自是训练有素,下面吵吵闹闹,他们也依然坚守在岗位上,一点要动的意思也没有。 老实说,看他们这样,差不多算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向楼梯口那边抬了抬下巴,问:“怎么吵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回公主,奴婢听说是在追捕逃犯呢。” 侍女说话间,明宏和谢尧也已经赶过来,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军官大扮,看服饰,地位也应该不低。 三人一齐向我行了礼,口中道:“惊扰公主,真是罪该万死。” 一个个都只是把这种话挂在嘴上而已,若眼中真有我这公主,追人也好,别的也好,既知是我们包了这客栈,至少也应该一开始就向我支会一声吧?又怎么会这样把闹出来才来打招呼? 奉旨回京10 我当下也只冷冷哼了一声,又问了声:“到底怎么回事?” 那名中年军官上前一步,道:“微臣郎中将陈其俊,奉命追拿在逃钦犯,属下士兵亲眼见他逃入此间,故而率众搜捕,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我抬眼看了看他身后跟的那些士兵,道:“什么逃犯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陈其俊道:“乃是叛贼骆子嘉。” 我不由笑了声,果然是成王败寇。想想骆子嘉之前做永乐侯世子的时候,那叫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今种种头衔,都只换成了“叛贼”二字。 我一时没说话,陈其俊又道:“若公主没有别的吩咐,微臣便去继续搜查了。” 我斜过眼来看着他,“怎么?你们闹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人?” 陈其俊道:“方才微臣等只是逐间搜了一楼的房间,二楼还不曾搜过。” 我皱了一下眉,将声音一沉,道:“如此说来,即便是我的房间,陈大人也要查上一查喽?” 陈其俊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但却依然道:“骆子嘉进入这间客栈是事实,微臣的部下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并未见一人出去。可见他一定还藏在这里。微臣职责所在,还请公主海涵。” 我嗤笑了一声,道:“你职责所在?你的职责包括以下犯上窥视公主闺房么?” 我本来只是想压一压他,若能吓住当然最好,如果吓不住,我不让他去我的房间,他一定会以为骆子嘉藏在那里。刚刚已耽误了这么久,想来骆子嘉已经走了,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我的房间,也许可以让骆子嘉趁机逃走。 果然,这人虽然说着“微臣不敢”,目光却已往我身后的房间内瞟去。 谢尧也过来劝说道:“骆家父子包藏祸心密谋造反,由来已久,罪大恶极。此番一旦让他走脱,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公主一向深明大义,还望公主权衡轻重,三思而行。” 奉旨回京11 谢尧是在我府上呆过的人,自然知道骆子嘉曾经追过我的事。这话里,显然是笃定我顾念私情,将骆子嘉藏了起来。 在他们心里,成王败寇,若骆子嘉不除,自然如刺在喉,后患无穷。 但虽然是帮昶昼,我的立场却还是和他们不一样。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个外来者,也没有那样深刻的切身利益。我只觉得,既然大势已定,主谋已死,剩下一两个余党,也成不了大器,又何必赶尽杀绝?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太多的流血。 又何况这次是骆子嘉。 我同他接触那么久,虽然立场不同,他却也从来没有伤害我,平日行事,虽然张扬,却从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要让他在我眼前赴死,我还真是硬不起心来。 我哼了一声,道:“谢大人的意思,倒是我在窝藏钦犯喽?” 谢尧躬身行礼,也说了一声:“微臣不敢。” “你们不敢才怪。”我又嗤笑一声,提高了声音道,“反正我这公主算不上是什么真龙血脉,你们不看在眼里也不奇怪。要搜就搜好了。” 说完将两扇门重重一推,让开门口来。自己先一步进去,就在桌前坐下,等着他们进去搜。 一面偷偷扫了一眼房内,骆子嘉果然已经不见了,澹台凛又回到了床上,靠着两个枕头,身上搭着棉被,鼓鼓囊囊的。我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向这边看了一眼,向我微微点头,露了个笑容。 有他这一笑,我就安心多了,越发端起架子来,冷笑着看着门口那些人。 我这样,他们反倒迟疑了一下。 陈其俊和谢尧交换了一个眼色,轻咳了一声,又向我行了个礼,道:“这名逃犯实在事关重大,若是得罪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我只坐在那里,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陈其俊便走进房来。谢尧和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也进来了。 奉旨回京12 这间虽然是这客栈最好的上房,但也并不大,中间用屏风隔了一下,里面是卧室,外面一张圆桌。布置也算雅致,但家具并不多,几乎一目了然。 澹台凛靠在床前,向陈其俊拱了拱手,道:“陈大人,好久不见。” 陈其俊见了他,怔了一下才抱拳还礼,叫了声:“澹台大人。” 澹台凛笑了笑,又道:“在下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陈大人不要见怪。” 陈其俊道:“哪里哪里,在下奉旨捉拿逃犯,多有搅扰,还望澹台大人海涵。” 澹台凛一伸手,道:“那就不耽误陈大人执行公务了。请。” 陈其俊也就不再客气,一挥手,身后几个士兵已走上前搜查。 开了箱子柜子,看了桌下床下,自然一无所获。 陈其俊一双眼,便只盯着澹台凛身上的被子。 澹台凛笑道,“被子里藏一位美人,倒也算风流韵事;藏个男人,未免就太煞风景,在下实在没有这种兴趣。不过既然陈大人怀疑……”他顿了一下,掀了被子起来,我连忙过去搀着他,澹台凛指着那床已掀开的被子,道,“不妨亲自来查看一下。” 若说刚刚澹台凛半躺在那里,被子里还有藏了人的可能,现在这一掀,哪里还藏得住? 陈其俊脸色微微一变,窘迫地咳了两声,一面道:“那微臣就不耽误公主休息了。”一面行了礼退出去,其它一众人自然也跟着行了礼走得干干净净。 我过去关上门,估摸着他们都已真的走远,才回转身来坐在床前轻轻问澹台凛:“你说骆子嘉有没有逃掉?” 澹台凛笑了声,道:“这客栈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怎么可能走得掉?” 我不由一怔:“那他……”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向上一指。 这客栈的床是雕花牙床,挂着床帏纱帐,透过纱帐看过去,果然有个人影挂在床顶上。 奉旨回京13 我不由哑然。 这地方虽然巧妙,但却并算不上安全,只要有人站到床前来抬一抬头,便绝对可以看见纱帐上的人影。 或者,澹台凛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故意把陈其俊的目光引到被子上。就和我之前想让他们把目光集中在这个房间的想法一样,但谁知骆子嘉竟然没走。 我到这时想起来,手心里也不由得冒了冷汗。 算起来我们真是都走了好险的一着棋。 但好在这时陈其俊他们并没有发现骆子嘉便离开了。 澹台凛放下纱帐,让骆子嘉下来,又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他们还没死心,在客栈周围布了防,你现在恐怕也还不能走。” 骆子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咬着牙看向澹台凛。 澹台凛倒丝毫不以为意,轻轻笑道:“只怕今天要委屈骆世子,在床下睡一晚。明天早上我再安排世子离开。” 骆子嘉依然没有出声,却二话不说真的钻到床下去了。 我皱了一下眉,道:“你把他弄成了哑巴么?” 澹台凛捏了捏我的脸,道:“怎么?心疼了?” 我打开他的手,本想骂几句的,又觉得骆子嘉在这里,被他听到不好。结果还是没开口,草草洗潄了,上床睡觉。 但是一边担心着陈其俊会不会去而复返,一边想着新帝登基的时候,将荀家父子斩首示众,为什么骆子嘉却能逃出来? 想来想去,又绕回不知昶昼现在是生是死的事情,竟然久久不能入睡。 末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澹台凛伸过手来,轻轻搂了我。 原来他也没睡着。 我睁了睁眼,见澹台凛闭着眼躺在那里,月光透过纱帐照进来,他的头发有如根根银丝,面目却显得柔和。嘴角带着淡淡一丝笑意,沉静安宁。 于是我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再次闭了眼。 奉旨回京14 第二天早上,陈其俊的人还是不死心的围着这客栈,大概是想等我们走了再仔细搜一次。 澹台凛唤了个信得过的士兵进来,也说细说什么事,只让他脱了军装,换了常服,扮成店小二的样子出去,先到路上等着。 这边再让骆子嘉换上新军的衣服,这次澹台凛那些化装用品不在身边,只勿勿将骆子嘉的脸涂黑,头盔压低,不仔细看的话,大致还是能混过去。但若是陈其俊拿着画像在门口一个一个对照,只怕也不难认出来。 澹台凛道:“他昨天晚上没搜到人,今天大概不敢直接再和我们有正面冲突。你毕竟是公主,要是回去找皇帝太后告一状,他也吃不消。” 澹台凛虽然这样说,但却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我有些担心地皱起眉来,看着骆子嘉。骆子嘉依然只是垂着眼不说话,随我们摆布。让他换衣就换衣,给他化妆就化妆,让他站到门口扮卫兵,他就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我突然之间好难适应这样的骆子嘉,难不成昨天那短短一段时间澹台凛真的把他弄哑了,还是制住了他什么要害? 但现在却已没有时间多问,谢尧已过来在门口请示,问是否可以出发。 我自然巴不得走得越早越好。 澹台凛却认为急忙上路反而引人怀疑,拖着我慢条斯理吃了早餐才施施然下了楼。 马车早已准备好。 我挽着澹台凛一起上了马车,看也没看躬身在旁边行礼的陈其俊。到了车上,才悄悄从车帘的缝隙中往外看。 这一看不由得吓了一手冷汗。 陈其俊虽然没有明着再跟我们说什么,却果然令手下拿了画像守在客栈门口,目光在准备出发的士兵们脸上来回游移,眼见着就要看到骆子嘉了,我忍不住紧张地抓住了澹台凛的手。 这时却听到明宏的声音叫了声,“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奉旨回京15 我忍不住将窗帘挑高了一点探头看过去。 明宏正板着脸训斥,“做事拖拖拉拉,丢三拉四,怎么上战场杀敌?你,还有你!”他说着点了骆子嘉和他旁边另一个士兵,“后面还有个箱子,还不快点去抬过来。要是落在这里,你们有几个脑袋赔?” 骆子嘉他们连忙应声跑去,不多时两人抬了个大箱子出来,骆子嘉一张脸被箱子挡得严严实实,直接从陈其俊眼前跑过去,将箱子装在后面的车上,自然就没有再露面。 我松口气,却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骆子嘉虽然算是暂时脱险,但明宏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不像谢尧,对这些新兵不熟悉,这次沈骥衡选出来的卫队本来人数也不多,明宏又跟在沈骥衡身边这么久,自然个个都认识,而且他也不会不认识骆子嘉。我就不信他点骆子嘉去搬东西的时候没有认出他来。 我放下窗帘,靠回澹台凛身边,轻轻问:“明宏在搞什么鬼?” “不过是想卖个人情罢了。”澹台凛笑了声,道,“要是以后出了事,自然有我们和陈其俊顶着,怪不到他头上来。但不管是骆子嘉还是我们,这次自然都得承他的情。” 我撇了撇唇,还没说话,就听到明宏在车外朗声道:“刚刚出了点小状况,现在已经解决了。请公主放心。” 看,我们这边话才落音,他便已来邀功了。 我不由得轻笑了声,道:“那就走吧。” 明宏应了声,车队缓缓向前行进。 中午我们停下来吃饭,之前先出发的那名士兵便找机会与骆子嘉换了回来。 骆子嘉临走的时候,向澹台凛抱了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澹台凛笑了声,道:“我倒希望最后永远都不要再有相见之日。” 骆子嘉没有答话,只是转眸来看着我。 目光就像一把火,热烈而深切。 瞳仁中光影流转,像是将我们相识以来种种都回放了一遍。 然后眼一闭,那火便黯了,灭了,化做了灰。 骆子嘉扭头上了我们为他准备的马,绝尘而去,始终不曾再跟我说一个字。 奉旨回京16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澹台凛笑了声,道:“这小子对你,倒真是用了真心哩。” 我皱起眉来,正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已轻轻拉过我,道:“回去吧,再久谢尧就该疑心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回去。 下午重新上路之后,才偎到他身边轻轻道:“阿凛你真好。”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搂了我,道:“你看,我那句话真是没说错,你就只会在这种时候跟我撒娇。” 我也笑一声,猫一般在他怀里蹭了蹭,道:“你其实是不赞成我救他的吧?为什么后来肯帮他?” 澹台凛道:“他其实有更好的办法脱困,但是他没用。所以我才觉得可以跟他做个交易。” 这奸商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我抬眼来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澹台凛道:“杀了我,挟持你。” 我怔住。 澹台凛继续道:“你心软,戴着袖箭也未必真能杀他。我伤还没好,当时又没穿外衣,纱布都能看到。这办法骆子嘉未必想不到,而且以他的武功修为,并不是做不到。陈其俊敢和你叫板来搜他,但绝不敢真让你死在这里。就算他想,谢尧和明宏也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只要挟持你做人质,跑多远都是安全的。何况他本身已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的反应也是抓个人来垫背吧?” 我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好沉默。 澹台凛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轻叹了声,道:“但这小子却选择了投降。他明明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跑到这里,却因为不想伤害你而投降……所以,虽然有点冒险,我想还是放他一马好了。” 这样说起来,骆子嘉对我倒真还不错。 但仔细想想,我真的连一个正常的笑脸都没有给过他吧。 不过感情的事情本来也不能勉强,这次我救他,也算还了他的情吧。 奉旨回京17 “不过嘛,也不是白放的。我换了他十六个字。”澹台凛说着,掏出一块玉珮来给我,一字一字道,“以珮为令,惟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接过来一看,正是我离开南浣之前,送给骆子嘉那块玉珮。却明显光滑了很多,显然是因为被人时常把玩抚摸的原因。 我拿着那玉珮叹了口气,道:“我看这生意你倒是亏了,你自己也说以后不要再见到骆子嘉才好,这十六字许也还不是白许?” “没事要找他当然最好。但当时我若不跟他做个交易,你觉得骆世子会愿意领我的情?”澹台凛笑了笑,道:“反正这个你先收着。” 我应了声,顺手就收在随身的荷包里。 打开的时候,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荷包里放着昶昼给我的金牌,轩辕槿那块玉玦,再加上这块玉珮,都是些带着某种承诺,却可能永远都用不上的东西。 说起来,我是因为答应瑞莲姑婆才来见昶昼,而他则是一开始就想利用于士玮的阴谋才和我在一起。轩辕槿则只是想和南浣连姻,其实是哪个女人都无所谓,会对我另眼相看,说不定倒是因为澹台凛的原因更多。 只有骆子嘉,的确好像是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有利益关系,只是单纯的喜欢我。 我虽然对他没什么意思,但是想想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落到这样一个结果,也不胜唏嘘。 皇位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值这些人这样执着。 “怎么了?”大概是见我好久没动静,澹台凛开口问。 我把荷包给他看,笑了笑,道:“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 澹台凛也笑起来,道:“找谁再送你一个吧,到时咱们要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也好拿来应急。” “呸。”我啐了他一口,“没一句正经话。” 澹台凛凑过来亲了亲我,道:“既然娘子这么觉得,我就不说话了。娘子来说吧,上次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哩。” “咦?什么故事?” “007和海底城啊。” ……你们自己的生活早已经充满各种阴谋和刺激了,还听什么007! 御用保姆1 远远看到栾华城的时候,已到了那一天的黄昏。 宁王在城外长亭接我。并没有带摄政王的仪仗,只有两个随身小厮跟在后面。 他依然白衣金冠,站在之前送我走的地方,风拂起他的发丝衣袂,让我差点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下车与他相见,澹台凛也上前见了礼。 昶昊向澹台凛淡淡一笑,道:“澹台大人辛苦了。”甚至也没等澹台凛回话,便拉过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了一下眉,轻叹了声,道:“皇姐瘦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倒是没在意这个。 不过连日奔波,又担心烦扰,会瘦也正常了。 昶昊握紧了我的手,轻轻道:“你辛苦了。” 相比起他刚刚和澹台凛说的那句,这句“辛苦了”可是恳切得多了。 我不由笑了笑,道:“唔,是呢,这几个月跑来跑去,本来想在峻峪关多休息一阵,你又非火急火燎派人召我们回来。” 昶昊轻轻一抿唇,垂下眼来,道:“皇姐生气了?”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事。” 昶昊轻轻道:“自皇姐走了之后,南浣发生太多事情了。皇兄不知所踪,母后恶疾缠身,陛下又年幼……碰上事情,我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他说到这里,才抬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来看着我,道,“当日皇姐说过,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你在。所以我听说皇姐回到南浣,不免有些心急,你不要怪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低,幽喑沙哑,夹着几丝疲惫和无奈。 在这样的声音里看来,他瘦削的肩越发显得单薄。 说来也是,昶昊不过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体又不好,本来也没有参与朝政上的事情,现在一下子整个国家的担子便压在他肩上,他又怎么会不辛苦? 御用保姆2 我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抱了抱他,道:“没错,你还有我呢。以后会好起来的。” 昶昊被我一抱,反而笑起来,道:“呀,好不容易才见着面,反而先让皇姐安慰我,我真是太不像样了。” “是呢。”我松开他,顺势理了理他的衣襟,道,“多少也要拿点摄政王的架子出来嘛。” 昶昊继续笑道:“在皇姐面前,我要什么架子。” 他这样笑的时候,眼晴里荡漾着一股暖意,干净透澈。 那一瞬间,我甚至在想,能看到他这样的笑容,这趟栾华也不算白回。 当天进城的时候,天色已晚,所以昶昊让我直接先回了公主府,第二天再上朝听封。说是已经安排了公主府那边备下酒宴,为我们接风洗尘。 颐真公主府看起来倒像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里面的人却换了一大批。 以前那些家臣僚幕一半多已经出仕为官,别有居心的奸细们也已经在那场大乱中死的死,抓的抓。我远嫁大烨,那些美少年们自然也都散了。 所以当我看到郑书颖夹在那一堆陌生面孔里迎接我时,不由有些意外,惊道:“咦,你怎么还在?” 郑书颖脸上依然带着往日那样讨好的笑容,道:“小人是公主亲自任命的主簿,自然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在公主府为公主出力……” 他话还没说完,走在我身后的澹台凛轻哼了一声,冷冷一眼瞥过来。 郑书颖立刻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和众人一起,恭敬地说了声:“恭迎公主回府。” 我回头看了澹台凛一眼,他也不避我的目光,反而伸过手来,揽了我的腰,一起走进大门。 ——真是完完全全的占有姿态。 我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牵住他的手,低低道:“你做什么?‘叛国私奔’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怕有人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么?” 御用保姆3 澹台凛也笑道:“以前是要留着这些人给外人看,现在还顾忌什么?其它的男人不是不能喜欢你,不是不能讨好你,但是,至少应该有那便要与我为敌的觉悟。” 我笑出声来,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才叫了声“阿凛”,突然见远远一个人跑过来。 这公主府虽然不是什么庄严肃穆的地方,但今天好歹是我第一天回府,又有昶昊谢尧他们一干人跟着,这样慌慌张张跑来跑去像什么话? 我不悦地皱了一下眉,正要说话,却看清正跑过来的那个人竟然是茉莉。 我不由得怔在那里。 若说看到郑书颖我有些意外的话,看到茉莉在这里,我简直就是喜出望外。从澹台凛怀里挣出来,伸手抱住茉莉,惊喜地道:“太好了,你安全的回来了。” 茉莉的眼泪已经盈了眶,连忙点点头道:“澹台大人的人一直将我安安全全的送到京城。反到是公主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两句话。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不由又笑出声来。 茉莉也擦了把眼泪,道:“我刚刚听到报说公主就快到了,觉得公主连日奔波,一定风尘仆仆身心疲惫,想叫他们准备好热水让公主沐浴更衣。谁知道这些新人,什么都弄错,只好我自己去准备,所以来迟了,请公主责罚。” “责罚什么?难得有你这么贴心的人。”我拖住茉莉的手,回头向澹台凛道,“那么,我先去洗个澡,你招呼一下客人?” 澹台凛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向昶昊歉意地笑了笑,便和茉莉一起去了三秋阁。 茉莉像往日那样,侍候我沐浴,一面零零碎碎跟我讲分别之后的事情。 原来她那天倒没有被轩辕槿的人追上,平平安安的出了城。她本来想要折回去找我,被澹台凛的人制止了。也没跟她多解释,就一路将她送回了京城。 御用保姆4 她很小进了宫,家里又没什么亲人了,回京也无处可去,便依然回了公主府。那时公主府的总管还是傅品,问过她的情况之后,便让她公主府留下来。 当时已经开始打仗了,公主府里也很乱,又没有我的消息,茉莉一直都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昶昼又不见了。 外面改朝换代,府里去陈入新,连傅品也不知去向,她便愈加忐忑不安。好在宁王偶尔会来三秋阁坐一坐,她才知道我也平安脱险,从那时就一直盼着我回来。 茉莉说着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我不由笑了笑,伸手去帮她擦了,道:“傻丫头,哭什么?我们都平安无事,这不是应该庆贺嘛。” 茉莉连忙点点头,自己也胡乱抹了把泪,道:“是,公主回来就好。以后就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了。” 我又笑了笑,没答话。 眼下昶昼还没有消息,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现在只怕也还下不了定论。 第二天很早便起来了,盛妆打扮,和澹台凛一起去等着觐见新帝。 金殿气势雄浑庄严肃穆,禁军卫士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两旁文武百官按品階而立,丝毫不乱鸦雀无声。 但越是这样,就越衬得龙椅上那个小孩像个笑话。 三岁的小孩,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几乎被皇冠上垂下的珠珞完全挡住。他努力坚持坐在那里不动的样子,愈加显得那顶皇冠重逾千钧。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封赏的圣旨,我借低头行礼的机会,重重叹了口气。 我这次回来,封号变成了“颐真大长公主”,食邑几乎翻了一倍,之前开府设幕之类的特权依然保留着,另外又赏赐了一大堆金银财帛。 澹台凛亦平了反,撤销了原来的通缉,原本抄没的家产发还,另封了“逍遥侯”的爵位。不过大概是因为永乐侯前车之鉴,他这逍遥侯是只有一个爵位的空衔,并没有领地,也没有实权。同样的,在朝中也是领了几个闲职,名头好听而已,正事一点也捞不上边。 御用保姆5 这样看起来,好像虽然是欢迎我回来,倒是要特意架空澹台凛一样。 我不由得有些不满,澹台凛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领旨谢恩。 下了朝之后,澹台凛去衙门与新同事见面,我则被接进宫去拜见太皇太后。 永寿宫还是我第一次去的那样,纱帐低垂,香烟袅绕。 太皇太后依然靠在软榻上见我。几个月不见,她倒是憔悴得多了,双颊瘦削,眉目间也已经有了老态。 或者最近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打击,尤其是昶昼失踪的事情。 我真的很难想像以她的个性,她会完全不插手管这些事情,除非是真的病入膏肓。所以,寒暄过后,我便问起她的身体。 “人老了,身体总会出这样那样的毛病,这也是人之常情。”她这样回答,却有意无意地斜了站在旁边侍候的桂公公一眼。 我还没有意会过来,她却突然轻呼了一声,原来是本来抱在怀里的猫挠了她一爪子,跑掉了。 我连忙拉过她的手来看,道:“让我看看。” “没什么要紧的。”太皇太后道,但却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猫挠得的确不重,只浅浅划破层皮而已。但我还是叫一边的宫女去取药来,一边借给太皇太后擦药的机会,一面悄悄搭了她的脉。 她显然是明白的,却也没有点破,伸着手让我把脉,一面轻轻恨声道:“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是从小养到大,也还是会恩将仇报反咬一口。” 只是被猫抓一下,用不着“恩将仇报”这么严重的词吧? 显然她又是在暗示什么? 但是,之前她是太后,如今她是太皇太后,万人之上,尊贵无比,又是在自己宫里,为什么她说话还要这样隐晦? 她在提防什么? 这一层我还没想明白,却已被她的脉象吓了一跳。 御用保姆6 我记得在我去大烨之前,我曾经为她把过一次脉,觉得她像是中了毒,和昶昊说过,却并没有下文。 但今天看起来,她非但是中了毒,而且已经毒入五脏,命不长久。 看来我那时的确没有诊断错,她的确是慢性中毒。 我惊异地抬起眼来看着她,她却警告般捏了捏我的手,只随口问了我一些关外的风土人情。 我只好顺着话题闲聊下去。 也没多说几句话,便有内侍来报,说陛下和宁王来了。 太皇太后自然立刻让请进来,我也连忙起身站到一边。 三岁的小皇帝被一名宫女牵着,小跑着进来了,乖巧的给太皇太后行了礼:“皇祖母。” 太皇太后眼中这时才算真正有了暖意,应了声,伸手拉过他坐在旁边,问今天开心不开?早上吃了什么?刚刚太傅教了什么,可都记得之类的话。 小昕灿有些答不上来,扭了头求助一般看向跟着进来的宁王。 昶昊淡淡微笑着,帮他补完。虽然不过也就是些类似《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东西,我却依然咋舌,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才三岁,这下了朝还要去上课,是不是太辛苦了一点?” 太皇太后和昶昊都扭过头来看着我,倒像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虽然都说英才教育要趁早,但是三岁的小孩,正该一团天真烂漫,每天要他上朝已经够难为他了,下朝还要去念那些味如嚼蜡的诗文,怎么能够身心健康的成长? 过了半晌,太皇太后才轻笑了声,道:“说得也是,也不用太急了。”一面牵了昕灿的手交到我手里,“你带灿儿出去玩一会吧。” 昕灿看着我,有点怯怯的,似乎是想把手抽回去,又怕祖母会责怪的样子。 太皇太后笑着柔声道:“别怕。这位是颐真姑姑,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她这样说着,又拖着我的手,重重一握。 御用保姆7 倒似乎有几分托孤的味道。 我心头一凛,不由抬眸看着她。她脸上却只是淡淡笑容,也看不出什么来。 昕灿看看祖母,又看看我,目光躲躲闪闪的瞟向昶昊。 昶昊笑了笑,道:“今日风和日丽,御花园里春色正好,皇姐不妨带着陛下过去游玩,我还有些事情要向母后请教,稍后再去找你们。” 我想他们大概是有政事要商量,便点了点头,牵着小皇帝走出去。 御花园里的确春色正浓,蔷薇怒放,杜鹃娇艳,但昕灿跟着我缓缓走过来,一路上一言不发,安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小孩。 这是昶昼和荀皇后的孩子。 我虽然恨荀皇后口蜜腹剑阴狠毒辣,又害了姑婆,也恼昶昼在当年那件事上完全的辜负了瑞莲姑婆,但对于这个孩子却恨不起来。 何况他生得很好,几乎是集中了父母容貌的优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又乖巧安静讨人喜欢。 但我看他这样安静,却有些心疼,暗叹了一口气,试图逗他说话,轻轻问:“灿儿你平常都喜欢玩什么呀?” 昕灿眼也没抬,一本正经地回答:“皇叔说,身为一国之君,不可玩物丧志。” 若是寻常人家,看到这样一个漂亮得好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努力板起脸来学大人说老气横秋的话,一定让人捧腹。 但我看着面前的小小男孩,只觉得心头沉重,不由得蹲下身来,轻轻向他笑了笑,伸手将他头上的皇冠解下来。 昕灿惊恐的睁大了眼看着我,他身侧的宫女也连忙叫了声:“公主,你这是——” 我顺手把那顶皇冠交给她,一面道:“宁王也太严格了一点,玩物丧志是不对,但我们也要讲劳逸结合啊。我是带灿儿出来玩的,戴着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能玩得开心?” 昕灿皱起他小小的眉头,道:“但是,皇叔说皇帝不可以——” 御用保姆8 “但你现在是跟我在一起啊。”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打断他后面的话,笑道,“和我在一起,你可以不做皇帝,只做小灿儿。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不会告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 昕灿抿了抿唇,并没有说话。 我又道:“如果宁王怪罪的话,我来跟他说。” 昕灿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轻轻问:“真的什么都可以?” 我点点头,向他伸出小指,道:“当然,我们来拉钩钩。” 昕灿没有理会我的手指,直接就扑进我怀里,抓着我的衣服放声大哭。 我怔了一下,轻叹了一声,收回手,抱紧他。 昕灿伏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才抽抽噎噎道:“灿儿好怕。灿儿好想父皇。灿儿好想母后……灿儿想见母后……” 我抱着他小小的身躯,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问:“不要怕,有姑姑在。怎么?太后现在没和灿儿在一起吗?” 昕灿摇摇头,哭声又大起来,好一会才能说出话来,“皇叔……皇叔不让……灿儿见母后……” 我心头一震,抬起眼来看向服侍昕灿的宫女,问:“怎么回事?” 那宫女神色有些慌乱,期期艾艾了一会,才道:“太后她……她疯了。” 昶昊过来的时候,昕灿已哭累了,我给他讲了个故事,他便伏在我肩头睡着了。 我坐在亭子的石凳上,轻轻拍着小男孩的背,低声哼唱柔和的摇篮曲。 看到昶昊时,他已不知在亭外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瓣杏花也浑然不觉,只带着浅浅微笑看着我们。 我笑了笑,轻声道:“怎么了?到了也不进来。” 昶昊这才走进来,也轻声笑道:“怕惊挠了皇姐。”一面吩咐旁边的宫女带昕灿回寑宫去睡。 御用保姆9 我想也是,虽然说现在天气也不冷了,但昕灿还小,在外面睡久了还是怕会着凉。 但那宫女伸手来接时,昕灿竟然惊醒了,迷迷糊糊只是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不放。 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灿儿乖,回宫去睡,姑姑明天再来看你。” 他抬起眼来看着我,问:“真的?” “嗯。”我点点头,“明天我再来陪灿儿,天天都来。给灿儿带好吃的,给灿儿讲故事,陪灿儿玩,好不好?” 小家伙这才应了声,乖乖让宫女抱走。 昶昊笑道:“皇姐真有办法,这么会功夫,就让陛下这么粘你。” “其实小孩的感觉最敏锐不过,对他们好不好,他们自然感觉得到。”我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刚刚小皇帝一直伏在我肩上,这时还真是有点酸。 昶昊伸过手来,放在我肩头,轻轻揉捏。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来,却见昶昊依然是平日云淡风轻的表情,一双眸子清澈如水,轻轻道:“皇姐辛苦了。” 于是我一时间也不知是不是应该避开他的动作,也只轻咳了声,道:“哪里,灿儿那么乖巧可爱,我很喜欢他哩。” 昶昊静了一会,才又轻声道:“皇姐真的是很喜欢小孩呢。” “嗯。”我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很喜欢小孩,何况现在我自己身上的蛊也不知解不解得掉,可能自己一生都不可能有小孩了,看到昶灿这样漂亮又听话的小孩,自然愈加喜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着昶昊道:“说到这个,你是不是对灿儿太严格了?” 昶昊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来,半晌才咳嗽了一声,无奈地皱起眉来道:“可能是我太急躁了。但是……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母后身体不好,太后的状态又不正常……不论是朝政还是教小孩……我都完全没有经验……现在这种情况,真是只想陛下能够快点长大……” 说到底,连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吧。 御用保姆10 我笑了笑,伸手抚上他的眉头,道:“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慢慢来。” 昶昊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刚刚……真是羡慕灿儿。” 他到这时,才没有称昕灿作陛下,自己也看起来也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下。 我玩笑地拍拍自己的肩道:“一早说过,大事我做不了,稍微让你靠一下却没什么问题。” 昶昊静了一下,然后便顺势靠在我肩头,低喃道:“真的好辛苦……” 我倒没想到他会真的这样靠过来,反而怔了一下。 昶昊轻轻搂了我,头搁在我颈侧,声音柔软,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低低道:“皇姐你会一直在这里么?你会一直让我依靠么?”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骂了声,道:“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撒娇。” 昶昊也笑了声,抱着我没松手,伏在我肩上闷闷道:“就让我再靠一会……就一会……” 我没再说话,只是又暗叹了口气,伸手抱紧他。 就如同刚刚抱紧昕灿。 之后我问起荀皇后,才知道她是因为受不了荀太师兵败身亡的刺激才疯的。 我有些意外。 像她那样的人,真的会因为这个而精神失常吗? 昶昊说他也很怀疑这一点,所以才不让昕灿见她,怕她也许另有图谋。 我也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一个可以当面甜甜蜜蜜叫姐妹,转身就能捅刀的人,那该有多强的心思素质,怎么可能说疯就疯? 昶昊倒是带着我去见了她一面。 她如今被软禁在冷宫里,有几个宫女侍候着,外面则是禁军严加看守。 昶昊解释说一来是怕她和荀家余孽有什么图谋,二来她毕竟是昕灿的母亲,自己现在虽然疯疯颠颠,这种非常时期也不能不重兵保护。 我觉得他向我解释,未免有些多余。也许是因为我刚刚嫌他对昕灿太严厉,所以他才会怕我误会什么吧。所以也只是轻笑着听了没有回话。 御用保姆11 荀皇后,唔,现在应该叫太后了,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来。她打扮得像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粉红的衫裙,梳着两个垂髻,坐在桌前,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桌上放着的两个泥娃娃,一面呢喃着道:“昼哥哥,你怎么不吃饭呢?你看琼儿都吃了这么多了,是不是这个你不喜欢吃啊?那我叫他们做别的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听着倒像她一惯的语气,也没什么不对。 昶昊道:“她像是混淆了时间,分不清自己的年龄。一时像十几岁,一时又记得自己生过儿子。一时是在荀家做小姐的样子,一时又记得自己是皇后。” 听到昶昊说话,她转过脸来看着我们,对昶昊不屑一顾,却盯着我看了很久,末了问:“姐姐你是谁?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家里来客人了?” 我回答道:“我是金木樨。” “金木樨,金木樨……”她将我的名字反反复复念了好多次,突然指着我尖叫起来,“不对,你骗我。你不是金木樨,你叫金瑞莲!你是抢走昼哥哥的坏女人!” 我被她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 “不要跑!”她几乎整张脸都扭曲了,跳起来就向我这边扑来,一面继续尖叫,“坏女人,打坏人。” “抓住她。”昶昊几乎在同时下了令,旁边几个宫女不等他声落已冲过去抓住荀太后,她挣扎间还不忘将撞翻的凳子踢向我。 昶昊连忙将我护到身后,皱了眉道:“皇姐,我们还是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老实说我虽然分不清她是真疯还假疯,但看到她那个样子,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舒服。 大概是察觉我脸色不好,昶昊伸手过来握了我的手,问:“皇姐你怎么了?她刚刚没有伤到你吧?” 我摇了摇头。 昶昊又问:“皇姐想怎么处置她?” 我怔了怔,“处置?” 御用保姆12 昶昊道:“她是陛下生母,也没有直接参与荀太师的谋反。所以才没有一起处决,但是她以前暗地里做过不少事情,要定她的罪也不难。” 我反而沉默下来。 也许澹台凛说得没错,我的确就是个烂好人。我是恨过她,也的确想过要报复她,但到了此刻,却只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这一生,就只有昶昼。 那是她的整个世界,容不得别人侵占。 站在她的立场,瑞莲姑婆,我,别的女人……都是第三者,都是坏人,她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爱情和婚姻。 虽然我不会赞同她的做法,但走到了这一步,要我现在来决定怎么处置她,我却有些彷徨。 尤其是,不久之前我才抱过她的儿子。 那么可爱的小孩,才三岁。 昶昊轻轻唤了我一声,“皇姐?”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她要是真的疯了,也就当是上天帮我报了仇吧。” 昶昊道:“若是假的呢?” 我又沉默了一会,突然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皱了眉道:“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昶昊也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我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道:“皇姐,你让我好矛盾。我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找你回来,但又觉得,幸好还有你。你能回来真好。” 我一时并不太能理解他这种说法,他却又不肯解释,只牵着我的手,一起从冷宫走出去。 回去之后,跟澹台凛说了太皇太后的事,昶灿的事,以及太后的事,末了靠在澹台凛怀里,低低问:“我是不是很蠢?”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蠢。愚善。妇人之仁。” “喂!”我有些气不过他擅自又多骂我两句,抬起头来瞪着他,却又没有办法反驳,末了只好又闷闷伏到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澹台凛笑起来,搂住我,低下头来亲了我一口,道:“放心,你再蠢一点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御用保姆13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却越发不安,伸手抱住他轻轻问道:“说起来……我放过骆子嘉,又放过荀皇后,以后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澹台凛轻轻抚着我的背,笑道:“怎么?现在想起后果来了?”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澹台凛又道:“其实完全不用这样想。若是你今天直接杀了荀皇后,又谁知昕灿日后会不会记仇?本来以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人能够预料。即使凡事瞻前顾后,周密慎重,也不见得就能永保太平。那样反而会畏首畏尾,错失良机也不一定。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看定我道,“你就是你。” 我抬起眼来看他,澹台凛笑着亲了亲我才继续道:“冲动的时候也好,心软的时候也好,你永远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你曾经说过,我们是夫妻,所以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反过来当然也一样,即使你再砸掉一个价值连城的花瓶,我也绝对没有意见!” “喂!”我跳起来,“没有意见你还记这么久!” “因为那时娘子的英姿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至今难忘。”澹台凛笑了声,又伸手过来搂我。 我哼了声,打开他的手,走去桌前。 “怎么了?”他问。 “我想明天给灿儿折个纸鹤,怕太久没折到时出丑,先练习一下。”我说着裁了纸坐在桌前折。 澹台凛靠在床头,看着我,稍微皱了一下眉,“你明天真的要再进宫?” 我折着纸,一面点点头,“答应了嘛,怎么可以对小孩子失信?那样会教坏小孩的。” 澹台凛道:“那你还答应过他会天天去呢。” 我又点点头,漫不经心道:“那就天天去啊,又没什么。反正我也没事。” 澹台凛很久没说话。 我觉得有些不对,抬起眼来看着他,却见他正看着我出神,微微蹙着眉,有些伤感的样子。 御用保姆14 “阿凛?”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问,“怎么了?” 他也下了床过来,伸手从后面抱着我,轻轻道:“木樨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孩子?” “嗯。”我点了点头,正想再次说明灿儿如何漂亮可爱,他的手已轻轻滑下去,停在我小腹上,我怔了一下。 他将下巴抵在我发间,抱紧了我,轻轻道:“抱歉。” 我知道他是在说我们可能不会有小孩的事情。 虽然我的确喜欢小孩,但是那个蛊都已经中了,能不能解也不知道,就算现在解了,以后还能不能生小孩也只能随缘,我自己倒也没有什么执念。 更何况这也不是澹台凛的错,怎么也用不着他跟我道歉。 我知道他是因为不能早一点发现这件事,不能早一点帮我解除蛊毒内疚。 但他这样,气氛便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起来,我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回答,只好伸手去覆着他的手,轻笑道:“放心啦,我又是因为自己不能生才要去做保姆……” 但这话一出口,自己便觉得不太对,这样反而表现得好像我真的非常很在意自己不会有小孩这件事情一样,连忙又闭了嘴,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翻弄着手里的纸,轻轻道:“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澹台凛反而笑起来,道:“我只是有点不平衡而已。” “什么?” 澹台凛一本正经道:“为夫赋闲在家,娘子倒要天天上工,哪有这种道理?” 我这才想起他现在的确是个没事连卯都不用去点的闲职,不由笑出声来,道:“有什么不好?你是一品闲人,我去做御用保姆,正相配。” 澹台凛没再说什么,只是轻笑着又低下头来亲吻我。 我索性放了手里的纸,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蠢也好,以后有麻烦也好,不会有小孩也好……我们依然拥有彼此,这就比什么都好。 一往情深1 从第二天开始,我便真的每天上午进宫,先去看看太皇太后,再等小皇帝下朝下课陪他玩一会,偶尔留下来和他一起吃个午饭。 下午则回家陪澹台凛,或者继续练箭,当然,教练也就换成了澹台凛。反正他闲。 他倒也很安于这种闲职,偶尔去衙门报个道,大多数时间都闲在家里。 昶昊曾经专门来过一趟,向我们解释这件事情。说澹台凛的官职是群臣商议的结果,虽然说这次动乱澹台凛功不可没,但是却正因为这样,所以有人担心澹台凛功高盖主,不知哪一天又会变成荀太师永乐侯,所以才会这样安排。他这样说的时候,面色有些窘迫,轻轻地解释说昶昼目前下落不明,新帝年幼,他又资历尚浅,完全压不住群臣,所以委屈了澹台凛云云。 澹台凛只是笑了笑,表示他完全能够理解,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末了半开玩笑地说他虽然很满意目前的生活,但是如果昶昊能做主,正式将我许配给他,他便感激不尽。 昶昊也微微一笑,挑了眉看了坐在旁边的我一眼。 虽然我跟澹台凛也曾经拜过天地,也做了这么久的事实夫妻,但说到底也是个私婚,甚至要仔细追究的话,我的丈夫,依然应该是轩辕槿。 这事平常不说,我也并没有在意,但是他这时当面说出来,我却觉得有些尴尬,羞红了脸悄悄伸手过去掐了他一把。 澹台凛捉住我的手,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但我还是想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你进门,热热闹闹办场喜事。怎么说,好歹也要收几个红包回来呀。” ……这人还真是时刻不忘奸商本色。 我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抿了唇没说话,只是又掐了他一把。 昶昊看着我们闹,只是淡淡笑了笑,说回去会考虑这件事。 但他回去之后,不论公开或者私下,却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一往情深2 我们当然也并不着急,反正不管有没有那纸正式婚书,也不妨碍我们在一起。 澹台凛原来的家产被昶昼“抄没”之后,经过这场大乱,当然什么也没剩下,只有那座大宅发还给他,但他又懒得搬回去,还是住在公主府。 有些闲言闲语说他靠女人养吃软饭,他也完全不在意,而且一点也不避,每天光明正大拖着我在京城游玩。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我反而是这段时间才算是真正游览了这座几朝古都。 但老实说,最近的心情却实在并不适合,要担心的事情实在太多,有时候澹台凛跟我讲那些典故趣事,我也只是繁衍着听了而已。 澹台凛自然看得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或者微笑着抱抱我。 他想安我的心我当然也明白,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其实就连这样出来玩,在他来说,也是为了混淆敌人的视线。 但我们最困扰的问题,就在于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敌人”是谁。 这次不像之前,荀家那样大咧咧把自己的旗帜挂在高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或者要做什么一样。 从我们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人再做过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反而不好着手。 就连澹台凛也一筹莫展。他虽然并没有向我明说,但是也会有半夜从秘道出去,回来以后便躺在我身边一夜无眠的时候。 我跟他说也许可以从太皇太后中毒这件事开始查,澹台凛点头赞同,却要求我不要轻举妄动。说他眼下在宫里的人手不够,怕万一有事会顾不到我,他会着手去查,我就一切以自己安全为重。 我自己也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而打草惊蛇。所以每天在宫里来来往往也不敢真的多做手脚,再说也的确是没什么机会。 本来太皇太后中毒,最有嫌疑的人当然就是桂公公。 一往情深3 早在那次寿宴,我就听到过他和别人密谈,这件事虽然后来被压下来,但是太皇太后有中毒的现象也就是那之后没多久的事情吧? 也许就是他因为事情败露,所以加害太皇太后?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对。 自己中毒这件事,太皇太后明明就清楚得很,还两次故意给我机会把脉,暗示我。如果只是桂公公,她大可以直接除了他吧?又或者她有什么把柄捏在桂公公手里?所以不敢动? 还是下毒的另有其人,她一时也拿不准? 我有心想再跟太皇太后问个清楚,但却一直没有机会。 每次我去看她,桂公公都寸步不离的在旁边守着。而且太皇太后本人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每天都跟我说不了几句话。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太医院的大夫每天都去看她,但却并没有说什么。 我想要么是太皇太后自己出于什么理由压了下来,要么,就是连太医院的人也被收买了。 或者我可以自己从她中的毒上入手来查查看,这样决定之后,我便复又开始钻研医术。 其实这样也根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本来也就是刚入门略通皮毛,而且这半年间又不停奔波,根本没什么多少时候继续学医,之前会的都要重新再复习,等我找出她中的什么毒,也不知要哪年哪月,到时她有没有命在也实在难讲。 不过总比什么也不做的好,至少,有点事情做我自己心里会比较踏实。 所以,每天昕灿跟着太傅念书的时候,我也就继续去承华宫翻看昶昊的藏书学习医术。 昶昊如今已是摄政王,自然没有那么多空来教我,大多也是我自己在看书。但他每天还是会尽量抽空来为我解答一些问题。 坐在清幽安静的承华宫,这样一问一答,恍惚间就像时间退回到我刚入宫的时候。 一往情深4 那时我初到南浣,只是想达成姑婆的遗愿,想好好地活下去……但经历这么多事情,如今害姑婆的人也都已经可以算得到了报应,但是姑婆想救的人却依然下落不明,在我身上下蛊的人也依然不知是谁,前途……依然吉凶难卜。 “皇姐。” 昶昊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有点走神了。” “嗯。”昶昊合起书,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点了点头,想想他百忙之中抽空出来陪我,我自己却不认真,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又说了声抱歉。 昶昊轻轻笑了笑,道:“皇姐刚刚在想什么?” 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刚进宫没多久的时候。” 昶昊静了一会,似乎也陷入的回忆,半晌才轻轻笑道:“唔。那时皇姐也常常来这里呢。” 我又点点头,想起往事,不由轻叹了声,道:“那个时候,你这里就是我的避难所。” 昶昊笑出声来,道:“哪有那么严重。” “是真的。”我也笑了笑,道,“那时我真是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很可怕,唯有这里一片书香,才能寻到一点安宁。” 昶昊看着我,又静了很久,才轻轻问:“那皇姐你现在还怕么?” 我迟疑了一下,他已伸过手来,轻轻握住我的,声音温柔,道:“只要你愿意,我这里随时都可以做你的避难所。” 我不由一怔。 他指尖微凉,掌心柔软,目光如水,如同带着春日里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将人淹没。 我心头没由来地有些发慌,连忙轻咳了一声,将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 昶昊没有放,只看着我轻轻道:“如今皇姐是唯一能让我依靠的人,那么由我来保护你,也未尝不可吧?” 我勉强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一往情深5 昶昊这时却松了手,看定我,幽幽叹了口气,道:“你敷衍我。” 我无言以对,只好沉默。 昶昊又自嘲般轻笑了声,道:“我的确是没什么用,以前不过也只是在夹缝中求生,因为怕皇兄会生气甚至宁愿离开你,你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 我连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昶昊轻轻打断我,继续道:“我本以为,你如果能跟皇兄好好的在一起,那也很好。但是……后来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目光复杂,既无奈又悲伤,“你竟然爱上别人。” 我只好再次沉默。 昶昊又道:“是,原本你们一回来,我就应该为你们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而不是让你们在为南浣付出这么多之后,还要听别人的闲言闲语。但是……我心里却很不情愿……甚至有时候……宁愿就这样……一直拖下去……” 他用那种如水的目光缠绕我,无奈而深情,说到最后两句话时,声音愈加轻柔低迷,有如梦呓:“我知道他是你自己选择的人,我知道除了他你不会想嫁给别人,那么就这样好了。不要嫁给他,也不嫁别人,就算你会一直只把我当弟弟看待,至少,也不会是别人的妻子……你不嫁,我不娶,就保持这样的关系,一直到老去死亡……” 我被他吓到,下意识已站了起来。 昶昊像是被我的动作惊醒一般,先是一怔,然后苦笑了一声,垂下眼去,低低道:“抱歉。” 我勉强笑了笑,道:“昶昊你也许只是……太累了。” 昶昊点了点头,道:“我是很辛苦,但并没有累到神智不清。” 我皱起眉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昶昊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本来我并没有打算说出来。但是,今天既然已经说出口,我就不会再收回去。” 一往情深6 他再度抬起眼来看着我,目光灼灼,轻轻道:“是的,我喜欢你。我之前不敢跟皇兄争,又没有能力为你做什么,也许的确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是却抑制不了自己的心情。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过又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让我意外,当我虽然为了避嫌出宫,却每天每天都会想起你的时候,我便意识到,我的确是被你吸引了。” 我继续皱着眉,刚想说话,昶昊便抬起一只手来制止我,道:“今天既然说出来了,就请皇姐听我说完。母后寿辰那天,你不见了。我和皇兄都疯了一般到处找你,我当时甚至在想,如果我先找到你,我就带你出宫,找个地方把你好好的藏起来,永远不让你继续接触这阴暗冰冷的宫廷。但是,真正找到你的时候,我却又动摇了。担心自己太过弱小,担心皇兄失去你会有什么后果。而看到皇兄抱起你那一瞬间,我就明白,那一刻我没有带你走,今生便永远失去了拥抱你的资格。” 事情隔了这么久,他再提起那时的事情来,我不由也想起当日在井底看到他那一瞬间的喜悦兴奋,胸中思潮翻涌,一时也难以形容。 昶昊又道:“所以,即使我今天说出口,也并不奢望能够得到你的回应。我知道你不喜欢宫廷,也并不适合这里……但依然不想让你离开……我只希望以后能够好好的守护你,照顾你,只希望能够对以往种种有所弥补……我今生,只得这点卑微的愿望……”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沉婉转,几不可闻。 我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心乱如麻,下意识便向旁边退开了一步。 昶昊便闭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道:“我看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昶昊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慌慌张张从他的书房里逃了出去。 一往情深7 茉莉在外间等我,见我匆匆出来,连忙叫了一声“公主”跟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要回去? 我也没有心情跟她解释,只含糊地应了声,就往承华宫外走。 茉莉虽然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跟在我身后。 我心中烦扰,出了承华宫只顾低头走路。但没走多远,茉莉便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低叫了声,“公主,你看。” 我这才抬起眼来,顺着茉莉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竟然是骆子缨带着一名侍女正走过来。 这次大乱,她似乎并没有受到骆家的牵连,昶灿继位后封了她一个太妃的头衔,依然养尊处优的住在鸾鸣宫。 不过发生这么多事情,父亲兄长死的死,逃的逃,有个孩子也胎死腹中,现在连昶昼也不见了,就算并没有牵连定罪,她自己想来也并不好受,脸上虽然还是那样冷淡漠然的表情,整个人却瘦了一圈。但却更添了几分弱枊扶风的神韵,我见忧怜。 我对她一向没什么感觉,这次回来也并没有特别过问她的事情,更不用说去看她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迎面碰上。 她倒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反而像是特意来会我的。就那样站在路中间,微微挑起下巴,冷冷看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抬起手来打了招呼:“好久不见,骆太妃别来无恙?” 骆子缨没回话,也没动。不知是没想好要跟我说什么,还是根本不屑和我说话。 不过我今天也没有什么心情和她寒暄周旋,她既然不说话,我也就随意点了点头,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她却又在后面叫了一声:“颐真公主。” 我停下来,扭头看向她。 “身为外嫁公主,每日无召入宫,只怕不太合适吧?”骆子缨的声音冰冷机械,想来这句话是早已背好的。 原来她今天倒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一往情深8 但说起来,就算有人教了她这句话,却没教会她在宫里的生存法则。 像她这样明摆摆把敌意写在脸上,又怎么可能做得了赢家? 我笑了笑,伸手拿出昶昼给我的金牌一亮,道:“先帝御赐金牌,特赦畅行无阻。御书房金鸾殿我也一样想去就去。骆太妃有什么意见?” 骆子缨睁大眼怔在那里,微微胀红了脸,一时没有下文。 于是我又笑笑,依旧将金牌收起来,道:“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骆太妃,总之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还请太妃大人大量。太妃今非昔比,真要拿规矩身份来压人,只怕讨不了什么好处。” “你——”骆子缨咬了牙,半晌还是没有接下去。 于是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告了辞便领着茉莉走出去。 还没走远,茉莉便轻骂了声:“气死活该!” 我喝住她,扭头看了一眼,见骆子缨依然站在那里,肩头微微颤动,也不知是真是被气得,还是在哭。 茉莉抿了抿唇,又轻声道:“本来就是嘛。上面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呢,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跑来这里多管闲事。” 我皱了一下眉。说来也是,现在太皇太后病着,太后疯了,这后宫里的确以骆子缨为尊。她初掌后宫,想杀鸡儆猴立立威也正常。但为什么要找上我? 仔细算起来,我现在的确只是一个外嫁公主,是大烨的三皇子妃,甚至都不算南浣人了。何况大家都知道我和澹台凛的事情,现在昶昼又下落不明,我当然更不可能再进宫去和她争宠夺权,应该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才是。 还是说,她今天过来找我,并不是为了后宫的事情? 这样想着,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骆子缨已经不在那里了。 想来是进了承华宫。 想起承华宫里那个人……我便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一往情深9 或者,骆子缨在介意的事情其实只是我每天都会跟昶昊在一起吧? 昶昊跟我说他们只是以前跟同一个老师学琴而已,可我觉得骆子缨这边只怕未必这么想。 但是……昶昊……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晚上去熬了一锅糖稀,拿了一些水果试着做糖葫芦。之前跟昕灿说起他很好奇,又没看到这边有卖,所以想试下看自己能不能做。 澹台凛守在旁边说,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越帮越忙。 我这边糖稀还没熬好,洗好的水果已被他吃得差不多。 我无奈地看着他,苦笑了一声,“你就不能等我做好再吃?” 澹台凛伸手过来搂我,一本正经道:“我怕没我的份啊。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娘子你是‘有了孩子冷落郎’。每天变着法给那小鬼做好吃的好玩的,都不理我,真是叫人伤心。” “胡扯。”我笑着拍开他的手,道,“哪次不是你先尝鲜?” 澹台凛也笑起来,道:“说真的,以前倒是不觉得,娘子你真是知道好多新鲜的东西呀。又是七巧板,又是糖葫芦,上次的毛衣也是……”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治伤的时候剪破那么大一个口子,不能穿了,真可惜。” 我有点哭笑不得,伸手戳上他的胸口,道:“你怎么不说自己也差点破了个大口子,反心疼一件衣服。” 澹台凛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低低道:“那是你送我第一件礼物呢。” 我微微一怔,原来他竟然很在意这种事情。 之前他生日的时候,都没能好好送他礼物,他说无所谓,我也就真的没补,想想还真是蠢。心头不由有些愧疚,抬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等天凉一点,我再织给你。连围巾帽子一起。” “那说定了哦?”澹台凛伸手抱住我,像一个雀跃的孩子。 一往情深10 “嗯。当然。”我重重点下头,又抬起头来亲亲他,笑道,“以后每年冬天都要让你穿着我亲手织的毛衣,爱心温暖牌哦。” “那夏天怎么办?”澹台凛微微皱起眉,很正经地问道,“难道要光着身子吗?” “你这变态!难道所有的衣服都要我做吗?”我笑着骂,“别想我去学做裁缝。女红我真的不在行,最多也就织个毛衣就到极限了。” “唔。”澹台凛抱着我,道,“我只是想一直都能贴身感受你的爱心温暖牌嘛。” ……真是肉麻兮兮的。 我稍微有一点脸红,但却并不算讨厌,正要回话时,又听到澹台凛轻轻道:“不过你的女红……还真是不能期待。不如娘子送点别的给我吧,总之一年四季我都要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 这个人还真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我板起脸来,道:“咦,难道在你眼里我这么大一个人晃来晃去都没有存在感吗?还是你打算以后不跟我在一起?” “当然不是。但是那个……” “那个什么?”我哼了一声,抓紧他恶狠狠道,“没有但是,也没有这个那个!澹台凛你这辈子都不要想丢下我,就算死也不行。” “嗯,我不会的。”澹台凛点点头,道,“我只是想说,糖熬焦了。” “哎呀。”我惊叫了一声,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把锅端开,糖稀果然熬过头,变成焦黑的一块。 澹台凛居然还在旁边啧了啧嘴,叹了口气道:“真可惜。” “都怪你啦。讨厌,你给我出去!” 我气恼的一边骂一边把澹台凛从厨房推出去,合上门把他关在外面。 但是插上门栓转过头来看着那一锅糖的时候,自己却不由得笑出声来。 如果生活只有这一面,该有多好。 没有朝堂,没有纷争,没有昶昼,没有昶昊,没有其它人,只有我们。 风雨欲来1 第二天早上照例在平常的时间醒来,刚想起来时,被澹台凛拦腰抱住,拖回怀里。 我皱了一下眉,抬起眼来看着他,“怎么了?” “只是想多抱抱你。”澹台凛抱着我,问,“你今天还是要进宫?” 我点了点头,“嗯,有什么事吗?” 澹台凛看了我一会,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你小心点昶昊。” 我心头一惊,他不会是知道昨天昶昊说的那些话了吧?但是看他的神色,倒并不像只是在吃醋的样子,我不由又皱了一下眉,问:“昶昊怎么了?” 澹台凛道:“也许,我们都低估了他。” 这话别人说也就算了,从澹台凛嘴里说出来,实在令我大为震惊,“吓?” 澹台凛轻笑了一声,道:“这些日子以来,这位摄政王决策行事可真算得上是利落狠辣。他虽然每次都说是和太皇太后商量的结果,但依我看,却实在不大像太皇太后以往的风格。” 我不由得撑起身子来,睁大眼看着他:“你是说……” “也许是因为这位宁王殿下天纵英才,临危上阵反而激发了潜在的能力。又或者太后病了之后行事的方式的确有所改变。”澹台凛顿了一下,才轻轻道,“但如果昶昊本来就一直是深藏不露隐忍不发……那这个人,就不能不小心一些。” 我怔在那里,根本不敢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他说的,很久之后才讷讷道:“不会吧?” “当然,如果是我多心就最好。”澹台凛轻轻道:“不过宫里现在也不见得太平,若照我的意思,你还是不要进宫,乖乖呆在家里的好。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乐意,所以你自己要小心,谨慎行事,一旦发现不对,就马上回来,千万不要逞强。” 他拉着我的手细细叮嘱,我一时却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得身边一片风雨欲来的沉重气压,昨夜的轻松简直就已经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风雨欲来2 因为澹台凛早上的叮嘱,我再进宫时,几乎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直到昕灿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拉着我怯怯地问:“姑姑你今天怎么不开心?是不是灿儿惹姑姑生气了?” 我这才放松了一点,伸手抱起他,道:“怎么会呢?灿儿这么乖。姑姑怎么会生灿儿的气?” 小男孩伸手搂住我的脖子,轻轻道:“母后说灿儿不乖父皇就不会来看我们,所以一定要乖,要听话。是不是灿儿一直乖乖的,父皇就会回来?” 听着他奶声奶气这么说,我心头不由一酸。 虽然澹台凛也说我蠢,愚善,但我现在依然觉得荀皇后实在既可悲又可怜。她对昶昼那样一往情深,用尽心计要除掉他身边的其它女人,但结果想让昶昼去看她一眼,也只能靠这个孩子。 而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已懂得看人脸色,实在更加令人心痛。 其实算起来,昶昼也好,昶昊也好,都很早熟,是不是所有皇家的孩子都会没有童年? 昕灿将粉嫩嫩的小脸贴在我脸侧,继续道:“灿儿会乖乖上朝,会乖乖跟太傅背书,会乖乖听话,所以姑姑不要生灿儿的气,好不好?” 我抱紧怀里小小的身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姑姑没有生气,刚刚只是在想点事情。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昕灿这才跟着笑起来,重重点下头。“嗯。” 今天没有去承华宫,陪昕灿玩了一会,一起吃了午饭就直接回去了。 一方面来说,是因为澹台凛那么叮嘱了,不想让他太担心。另一方面,在昶昊昨天跟我说过那些话之后,我也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相处。 昶昊倒是一副与平常无异的样子,我带着昕灿在御花园放风筝时,他也照例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一样,却似乎刻意与我保持了距离。不知是他自己觉得后悔说出来,还是单纯怕我尴尬。 风雨欲来3 总之他没多说什么,我自然更不会提。 但是看着他那样温文如玉纤尘不染的样子,心里却依然纷乱。这样的昶昊怎么会是澹台凛担心的那种人?他一定是多心了吧? 才回到公主府,就觉得有些不对,侍卫下人都一脸惶恐人人自危的样子。 我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澹台凛在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所以大家只好倍加小心,只怕有个行差踏错被他抓住。 我不由有些奇怪,我认识澹台凛这么久,从来就没有见他直接发过火,再大的事,也是一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样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问清了他在哪里,我便直接过去找他。 澹台凛一个人躺在软榻上,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书,也不知有没有睡着。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伸过手想拿下那本书,才刚碰到,手腕便被他抓住。 我看着书下露出那双墨绿的眸子,轻笑着,附下身亲了他一下,“吵醒你了?” 澹台凛将书扔在一边,并没说话,只是顺势就拉过我,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笑着问,“听说今天逍遥侯爷不怎么逍遥?” 澹台凛也笑了声,但显然勉强得很。过了好一会才轻轻道:“我们派去找荆大先生的人回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一怔,半晌才轻轻试探性地问:“不是好消息?” 他将我抱得更紧一点,道:“荆大先生很生气,直接将他带去的财帛礼物扔了,人也被赶出来。最重要的是,做好的药也被销毁了。” 我一时无言。 虽然一开始就想到荆大先生可能会生气,但却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 不过就算这次拿不到药,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也是我失信在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那种情况,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可能丢下澹台凛自己去找他。 风雨欲来4 澹台凛抱着我,轻轻道:“对不起。” 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不用自责啦,药没了就没了吧,也没什么。” 澹台凛将脸埋在我发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但还不等我安慰他,他自己又低低说了句,“我会把那个下蛊的人揪出来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宽慰我,倒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承诺与目标。 我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事实上,也完全没有说什么的必要了。于是我只是轻轻应了声,伏在他怀里,伸手抱住了他。 澹台凛从于士玮那里拿回来的解药本来就不多,上次又被荆大先生留了些做研究,上个月我已服下了最后一颗。 所以派去找荆大先生的人带回那种消息,澹台凛才会那样生气与无奈。 临近月中,他便愈加紧张。 我忍不住要取笑他,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搂着我轻轻道:“我会陪着你的。” 说起来,我自己未必就不担心,但是有他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就好像连蛊毒发作的痛苦也没那么可怕。 算着差不多会发毒那两天,澹台凛便真的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我进宫,他便也跟着去,我陪昕灿玩,他便懒洋洋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到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澹台凛在车里拉着我的手道:“我们以后,生三个小孩吧。” 我有点意外,抬起眼来看着他。 澹台凛把我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道:“我们生一对兄弟,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再给他们生个小妹妹,就像你……” 我忍不住笑起来,道:“真是的,前几天还在担心我有了孩子就冷落你。” 澹台凛笑着搂了我,道:“看着你和那小鬼在一起,真是一片温馨安乐。我刚刚就在想,如果那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 风雨欲来5 我靠在他肩头,闭了眼,轻轻道:“嗯,到时候我们要找一个倚山靠水的院子。我会教他们背诗习字,你就在院子里挑水劈柴……” “我们还会养几只鸡,夏天可以带着孩子们下河捉鱼,我会把小女儿架在肩膀上迎着风奔跑……”澹台凛轻轻接下去,抱着我的手却越收越紧。 我们都很清楚,若我身上的寒蛊解不了,这些话……也不过就只能拿来说说而已。 那天下午蛊毒便发作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毒发,我痛得蜷起了身子,一边暗自在想,是不是真的要痛足三天。 澹台凛握紧了我的手,陪在我身边看着大夫们忙碌。 汤药完了换膏药,膏药完了换针灸。 完全都没有效。 我又冷又痛,感觉上几乎要神形俱灭,但一屋人却都束手无策。 澹台凛看着那些大夫的眼神愈来愈冷,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杀人一样。 我拖过他,轻轻道:“别这样,我已经够冷了,你要像平常一样笑给我看才好。” 澹台凛抱紧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看向那几名大夫,问:“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才有一人怯怯道:“若只是想减轻公主的痛楚,也许可以用药让公主陷入昏迷丧失感觉……” 澹台凛皱起了眉。 那个人明显打了个寒战,接下去的声音就更低:“但是……要昏睡三天的话,药量却不好控制……万一有个差错……就……就……” 他连说两个“就”,澹台凛的脸色已经又阴沉下来,于是他后面的话还是不敢说出口。 我虚弱地笑了笑,道:“好了,既然也是没有办法,你们就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们。” 几名大夫如释重负的行礼退了出去。 澹台凛转过头来看着我,将我抱得更紧一点。 我轻轻道:“他们分明一点把握都没有,要他们开那些危危险险的方子,还不如你直接打晕我好了。” 风雨欲来6 澹台凛皱起眉来,唤了我的名字:“木樨。” 我笑了笑,抬起手来,按住他的眉心,轻轻道:“以前有人跟我说,不舒服的时候,不要想着自己的痛苦,要想一些快乐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就连痛苦也会减轻一点。虽然说起来也只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但却蛮管用的。我来这里,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认识你,跟你在一起。所以你不要皱眉,像平常那样笑给我看好不好?” 因为毒发的原因,这段话我说得很慢,夹杂着喘息和呻吟。澹台凛伸手擦了擦我额角的冷汗,轻轻叹了口气,道:“看到你这样,我怎么笑得出来?” 我靠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来,道:“那你亲亲我好了。” 澹台凛低头亲了亲我的脸,我偏过头去,亲吻他的唇。 我四肢百骸所有经脉里都像针扎一般刺痛,全身都泛着寒意,就像连血液骨髓都已凉透,但他的吻却温暖亲密。 我忍不住将身体贴过去,索求更多。 澹台凛皱了一下眉,离开了我的唇,轻轻道:“木樨,你……” 我继续亲吻他,贴在他颈间低低呢喃:“阿澹,我想要你。好好爱我吧……” 澹台凛并没有推开我,但明显迟疑了一下,有点不确定的问:“现在?你的身体这样……我们还是……” 我没理他,只是用尽了自己仅剩的力气缠上他的身体,挑逗厮磨。 澹台凛的身体很快有了回应,他抱着我,再次低下头来亲吻我,一面叹息着温柔地唤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身体依然刺痛发冷,但在这痛楚中感觉却变得格外敏锐。澹台凛温暖的肌肤,他手掌的游走爱抚,他的亲吻低喃,他一寸寸挺进我体内的火热欲望。 在这样的痛与爱之间,高潮来得格外凶猛。 如无数绚烂烟花在夜空绽放,我在那灭顶的欢愉中晕了过去。 风雨欲来7 不知昏睡了多久,结果还是痛醒来。 我呻吟着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澹台凛怀里,肌肤紧密相贴,一丝间隙也没有。澹台凛以自己的身体温暖着我。 “什么时候了?”我问,声音虚弱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澹台凛侧过脸来亲了亲我,轻轻道:“快半夜了。” ……还不到一天! 我几乎有些绝望,在这痛苦的煎熬里,我几乎以为过了一个世纪,结果还不到一天。 澹台凛又亲了我一下,微微皱着眉,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又问。 澹台凛轻叹了口气才道:“宁王来了。” 我有些吃惊:“咦?这种时候?” “当然不是。”澹台凛道,“他来的时候,你才刚睡下没多久,我不想叫你醒来。” “所以你让他在外面等?”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我倒是有说让他先回去,但他没走。” 我皱了一下眉,“现在也没走?”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又点了点头,“是。” 以昶昊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竟然真的就这样等了半夜? 我沉默下来,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 澹台凛看着我,跟着静了一会,才轻轻问:“我看他不见到你,大概不会放心回去。要见一见么?” 我点了点头。他都说昶昊不见到我不会回去,那还能怎样?难不成要让他在这里等一夜么? 于是澹台凛扶着我起来穿好衣服,自己也整理了一番,才叫人请宁王进来。 我痛得没有力气起床,只靠着两个枕头躺在床上见昶昊。 昶昊进来之后面色沉重地看着我,也没多说什么,便拉过我的手去把脉。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有心想说几句我没事,让他不用担心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的呻吟打断,所以昶昊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风雨欲来8 他握紧了我的手,叫了声“皇姐”,却很久都没有下文。 目光里神色复杂,情绪万千。 澹台凛看了我们几眼,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道:“从下午就没吃东西,饿不饿?我先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来。”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又向昶昊说了句“那么木樨就暂时拜托宁王照顾一下了。”便转身出去了。 我想他只是看昶昊像是有话要跟我说,所以想留一个空间让我和昶昊单独相处。 但我却宁愿他在场。 我实在很怕昶昊再提上次那些见鬼的什么他不娶我不嫁之类的话。 从我进宫以来,昶昊大概是第一个对我表现出善意的人,又算是我的老师,私底下我也真的只是把他当弟弟看,真是不想跟他的关系朝那么奇怪的方向发展。 但昶昊一时间并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印了印我额上痛出的冷汗。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他跟我说过那样的话之后,我却觉得这动作也实在有点暧昧,连忙接过他的手帕,道:“我自己来。” 昶昊也没有坚持,收回手坐在床边,用一种悲伤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轻轻道:“我真的吓到你了是么?” 我讪讪笑了声,也不敢看他。 目光落在那手帕上,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展开来才发现,竟然是我当日想绣给澹台凛但是没有绣完的那块手帕。 那天因为被澹台凛取笑,我顺手就把没绣完的手帕藏起来了,后来没想继续绣也就没有再找出来,为什么竟会到了昶昊手里? 我吃惊地抬起眼来看着昶昊,“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昶昊并没有回答,只是从我手里把手帕拿回去,仔仔细细叠好收起来,轻轻道:“就让我留下这一点念想罢。” 很难形容他那一刻语气中的苍凉与寂寞。 我胸口像是堵着什么,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等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轻轻说了声“抱歉。” 风雨欲来9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昶昊轻笑了一声,道,“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是甜是苦,也只得自己受着。”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我听得莫名其妙,想再问时,他却已起身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澹台凛跟着就端了碗粥进来,坐在床前要喂我,一面道:“等了大半夜,真的只是见一面就走了?” 本来就不舒服,昶昊这一来,连心情也受了影响,又怎么吃得下东西?我扭开脸,道:“不想吃。” “勉强吃一点。”澹台凛柔声道,“本来已经不舒服了,不能再饿着呀。” 我皱眉看着他,澹台凛舀起一汤匙粥,在唇边吹了吹,送过来,像哄一个小孩:“乖,多少吃两口。还是你想我喝一口用嘴喂你?” “你不嫌肉麻我还嫌恶心咧。”我笑了声,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那匙粥。 澹台凛也笑了笑,又一匙粥喂过来,一面道:“刚刚还缠着我不放,见了年轻漂亮的小伙子,转眼就开始嫌弃我了么?” 我偎在他怀里喝粥,轻轻道:“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放心,我眼里谁都没有你好,就算你嫌弃我,我也会赖着你不放的。” 澹台凛放下碗,用手帕温柔地擦了擦我的嘴,轻轻道:“到昶昊为止,你这些旧情,就算是都了结了吧?” “……这算什么跟什么啊。”我不由得嗔道,“我哪里有什么旧情,我从没就没有对他们——”说到一半,我自己突然顿下来。澹台凛连昶昊都算在我的“旧情”里,不可能撇开昶昼不计吧?那他说都了结了是指—— 我蓦地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找到昶……”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我,把那个名字堵了回去,末了柔声呢喃道:“很快我们就能过我们想要的日子了。很快。” 于是我没有再问。 在他这近似承诺的低喃里,我就像突然在黑暗里看到一线温暖的阳光,就连身上的寒蛊也不再那么难受了。 我伏在澹台凛怀里,伸手抱着他,只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 尘埃落定1 不论于士玮是谁的人,又是怎么死的,我想他倒是真没骗我。 这次寒蛊发作的时候没有解药,真的足足痛了三天。 澹台凛也就在我身边守了三天,端水喂饭,事必亲躬。 我觉得过意不去,他也只是笑着说,以后只得我们两人,没有奴仆下人,这些事也是由他来做,我还是早点习惯让他侍候的好。 就好像我们的小日子已在眼前。 我不知道澹台凛是不是真的找到了昶昼,反正他说一切如常就好,一切他自有安排,我自然也就全心相信他。没有再多问,每天照常作息该怎样就怎样。 倒是他不想我再进宫,我却有些不情愿,主要还是担心昕灿。那孩子实在太让人心疼了。所以过了两天我还是进了宫。 去了才知道昕灿病了。 有太皇太后的例子,他们一说生病,我便不由紧张起来,连忙赶去昕灿的寝宫看他。 昕灿睡着没醒,一张小脸通红,显然是在发烧,额上搭着条毛巾散热。旁边的宫女轻轻向我解释说陛下是偶感风寒,一开始也没什么,这两天却越来越重了,发热咳嗽,吃了药也没见好。 我坐在昕灿床前,仔细把了脉,又探了探体温,看了看舌苔,果然只是感冒。又问宫女拿了太医的药方来看,倒也是中规中矩的治感冒的方子。 我这才松了口气,想来只是爹娘不在身边,小孩子又不懂得自己注意,下人们照顾得不周全,病情有些反复罢了。 我本有心自己留下来照顾他,被茉莉劝阻了。小丫头皱着眉,轻轻道:“公主你自己大病初愈都还没恢复过来,怎么能照顾好病人?到时万一累坏了,也不知到底是谁照顾谁。” 我想想也是,倒不是怕自己累着,只是照澹台凛的说法,要有变化也就是最近的事情,我若留在宫里过夜,也不知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至少也应该先回去跟他商量一下。 尘埃落定2 于是便叫过宫女内侍们吩咐一定要小心侍候,若有怠慢,定然重责不贷。 一干下人自然齐齐应声。 我又在昕灿床前坐了一会,便起身回去。 但还没走到宫门,就被一名宫女叫住,说是骆太妃有请。 我有些意外。 茉莉则直接拉了我的袖子低低道:“公主不要去,那个女人一定没安好心。” 我自己也不太想去,本来跟骆子缨也没什么交情,何况又是在这种时候,万一节外生枝怎么办? 但骆子缨如今毕竟是掌管后宫,她叫人来请,我若一口回绝坚持不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正犹豫间,茉莉又道:“骆太妃若是要见公主,让她自己来好了。要论起来,公主是正一品大长公主,她不过也就是从一品的品阶,哪有公主要被她随传随到的道理。” 她虽然是对我说话,但声音却并不小。那个来传话的宫女自然也听见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又向我行了个礼,告了罪。 说起来她也不过奉命行事,也没有一定要难为她的必要。 我想了想道:“我走了这久,也有些乏了。这里离麟瑞宫不远,我正好过去歇歇。你去请骆太妃过来说话吧。” 那宫女应声谢了恩去了,我又令人先回去通知澹台凛,这才带着茉莉缓缓向麟瑞宫走去。 茉莉扁了扁唇道:“公主就是心软,那种人有什么好理的。她还能有什么好话说么?” 我笑了笑,道:“好坏也总要听过才知道。” 于是茉莉也没再说什么。 麟瑞宫自我搬走之后,并没有其它人住进来,一直空着,只有几个宫女内侍留在这里收拾打扫。我突然过来,倒吓了他们一跳,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接驾。 我只让他们泡壶茶过来,之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然后便在以前坐惯的软榻上坐下来。 尘埃落定3 我选择麟瑞宫,一方面是因为近,另一方面来说,至少这里我比骆子缨熟悉,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占个地利。 我自己带着袖箭,随身侍女里也有两个澹台凛挑来的高手,那边已经去通知澹台凛,这边离承华宫也不远,可以及时求援,一时有冲突也不怕她。 麟瑞宫一直保持着我住那时的样子,或者应该说,一直保持着瑞莲姑婆的喜好。我再看到这些摆设布置,不由百感交集。 想起到南浣之后的种种事情,末了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茉莉在旁边为我斟茶,也跟着叹了一声。 我扭头来看着这丫头,不由好笑,道:“你叹什么?” 茉莉道:“我只是想起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刚刚过来侍候公主的时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是啊,谁能想到呢?”我又叹了一声,感慨还没发完,已有内侍来通报说骆太妃到了。 我笑了笑,道:“她来得倒快,看来倒像真的急着要见我一样。” 茉莉撇了撇嘴,道:“总之不管她说什么,公主你千万不能一心软就答应她!” 我扫了她一眼,道:“你还真是一直就和骆子缨不对盘。” 茉莉轻轻哼了一声,“是她自己一副自命不凡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讨厌嘛。” 也许骆子缨平日的确是让人有这种感觉吧,我不由轻笑了声,也没再说什么,让人请了骆子缨进来。 骆子缨进来之后,微微欠腰向我行了个礼,也不等我说话,便摒退了侍候的宫女内侍。 我略一皱眉,道:“骆太妃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骆子缨微微昂着头,斜眼睨着站在我身边没动的茉莉。 茉莉当面虽然没说什么,但却明显不悦起来。 我咳嗽了一声,轻轻摆了摆手,一面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面见机行事。她这才低下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尘埃落定4 看着茉莉带上门出去,我才轻笑了声,向旁边的椅子一指,自己动手给骆子缨倒了杯茶,道:“骆太妃请坐。不知骆太妃平常喝什么茶,如今这也不是我的地方了,也没有什么准备,请将就一下好了。” 骆子缨也没坐,也不接茶,只是定定看着我,还没说话,先红了眼圈,倒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我连忙道:“有话咱们好好说,你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是被我欺负了呢。” 我不说这句话还好,话才出口,骆子缨的眼泪便滑了出来。她自己忙又抬手拭了,这才哽咽着道:“我从来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啧,看这开场白。 既然人家这样说了,我也就懒得再劝,把茶杯放下了,又端起自己那杯来,缓缓啜饮,一面等着她的下文。 骆子缨接道:“可是,你却一再令我觉得自己如此卑贱。” 她用了一个很严重的形容词,我忍不住抬起眼来看着她,笑了笑,道:“骆太妃说哪里话,你一向高洁如天上仙人,怎么会有卑贱一说?” “你不用再取笑我了。”骆子缨冷哼了一声,道,“我入宫虽然只是遵从爹爹的意思,但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新婚之夜,丈夫虽然躺在自己身边,却心神不宁时刻等着内侍来通报另一个女人的消息?” 我无言以对。 这事虽然不是我的错,但骆子缨的确算是受害者,眼下昶昼不在,她要冲我发发劳骚,我也只好听着。 骆子缨道:“我生为永乐侯郡主,入宫即封贵妃,人人看我都是羡慕敬畏逢迎嫉妒,只有你,每次都只用一副怜悯目光看人,就似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佛,洞悉一切。” 我怔在那里。 我……的确有同情过这个女孩子,不管她本身怎么想,毕竟都是一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但是,看在她眼里,竟然是这种感受?是她太敏感,还是我真的摆了高姿态而不自觉? 尘埃落定5 骆子缨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接道:“这也就算了,彼此不投机,避开不见也就是了。但却偏偏避不开。明明在你这里受尽屈辱,却还是只能来求你。” 我不由咧了咧嘴,心想这姑娘果然是天之骄女做惯了,这算哪门子求人的态度?但面上也只轻轻笑了笑,道:“算起来都是一家人,骆太妃也太见外了,有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骆子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人家一开始就说得明白,从没把我放在眼里,又怎么肯当我是一家人?但她不说话,我也懒得多解释,只端起茶来一面喝一面慢慢等。 反正是她有事求我,我着什么急? 骆子缨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我如今,已经一无所有,求公主不要再拿走我仅剩的幸福。” 我皱了一下眉,笑了声,道:“太妃这是从何说起?” “我不绕圈子,请你也不要装糊涂。”骆子缨直视我的眼,目光清亮,轻轻道,“我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喜欢他。能够见到他,是我进宫来唯一开心的事情,哪怕多看一眼,那也是好的。若他能向我笑一笑,我就算死也甘愿。” 我看着她,就算看到初恋时的自己。现在想来,真是又可怜又可笑。 但她今天来找我说这些,难道是想学八点档肥皂剧,说“没有他我活不下去,请你成全我吧”? 骆子缨微微皱了一下眉,声音稍微有些激动起来,道:“看,又是这样的目光,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可知道我为了他付出了多少?你可知道我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父亲?你可知道我为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又为他做过什么?你到底哪里值得他喜欢?” 看她有些失控,我连忙抬起手来打断她,道:“等一下,你说这个‘他’,到底是谁?” 尘埃落定6 骆子缨微微怔了一下,安静下来。 我又道:“是澹台凛吗?” 她像是更吃惊,抬起眼来看着我。 我又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如果是澹台凛的话,那么不好意思,不管你为他做过什么,我的男人也绝对不会拱手让给别人。如果不是,那关我什么事?” 骆子缨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愣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反应。 我笑了笑,道:“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也知道被喜欢的人抛弃是什么感觉。所以这一次,我喜欢的人,我绝对不会放手。但我没那么贪心,相知相守一生的人,我有澹台凛就够了。至于别人会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想你应该去问那个人,不应该来问我。” 骆子缨没说话,眼泪却再次滑落。 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帮她擦了,叹了口气道:“傻姑娘,爱情这种东西,始终要自己去争取,怎么可能有等着别人让给你的道理?” 骆子缨拂开我的手,将头扭向一边。 人家不领情,我也没有继续做青少年心理辅导员的义务,笑了声,收回自己的手,道:“另外再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既然是太妃,就算再喜欢其它人也好,千万别随便说出口。宫里人多嘴杂,小心隔墙有耳。这若是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所以刚刚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你自己最好也忘掉。” 骆子缨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转身便走了。 ……这到底算什么啊?八点档都没这么蠢的吧?还是说女人一旦被爱情冲昏头真的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我叹了口气,坐回软榻上,继续端起茶来喝,一面想着刚刚骆子缨的话,只觉得好笑。 但只笑了一声,便突然怔住。 骆子缨刚刚说的那个人,显然是昶昊吧?那她说“我为了他背叛自己的父亲,为了他失去自己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尘埃落定7 难道骆子缨当日小产另有隐情? 难道昶昊真的像澹台凛担心的那样深藏不露? 我有心追去问个清楚,不想才刚站起身来,门外便闯进一个宫女。 那宫女低着头闯进来,二话没说,直接在我面前跪下来。 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向后退了两步。 茉莉和负责保护我的侍女几乎是同时跟着那个宫女进来的,大概本来就在追她。 她这时直接在我面前跪下,茉莉她们也就跟着行了礼,然后一名侍女拦在我身前,一名侍女站在那名宫女身边,都一面戒备的看着她。 茉莉道:“这个宫女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声不响就溜进来了……奴婢一时没有发现,请公主恕罪。” 我轻轻摆了摆手,向那名宫女道:“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事?” 那名宫女抬起脸来,我不由又大吃一惊。 这哪里是什么宫女?分明是应该呆在冷宫里的荀太后。 她怎么会来这里?之前那种种疯颠之态果然完全是装出来的么?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伏在我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一面道:“请你救救灿儿。” 我又一怔,皱了眉,问:“灿儿怎么了?你又怎么会来这里?” 荀太后跪在那里,又向我磕了个头,道:“以往种种,都是我对不起你,你想将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灿儿跟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他还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请你救救他。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是不该报应在灿儿身上……他才三岁……那样乖巧可爱……我知道你也喜欢他的,你救救他……我愿意以死相报……” 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继续皱着眉道:“你好好把话说清楚,灿儿到底怎么了?他好好的在寝宫里睡觉,要什么人去救?” 尘埃落定8 荀太后抬起一双泪眼来,表情凄厉,也不知是哭是笑,“是,他在睡觉,若你不肯救他,只怕他就只能一睡不起了。” “你不要危言耸听。”我道,“我自己去看过,灿儿只是受了凉,小风寒而已,药方药渣我都看过,并没有问题。” “是,他当然知道你会去看。怎么会在这些会被你看到的地方动手脚?”荀太后道,“他只是每天晚上都不让灿儿盖被子而已。” 我一惊,眼下虽然已经不冷,但却还不是夏天,这样的天气不盖被子连大人也会着凉,何况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但说这话的是荀太后,我却有点不敢确定她跟我说这些的用意。 她这几句话,矛头分明直指昶昊。是她真的怀疑昶昊要害她儿子,还是有意想离间我们? 荀太后又道:“就算宁王自己那个天下第一名医的称号是浪得虚名,你真的相信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是板桶,这么多天也医不好灿儿的风寒么?你觉得以灿儿的身体,还能熬几天?” 我只是皱眉看着她。 荀太后又伏下身子给我磕了一个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不信我也是应该。但是灿儿不曾害过你,他是无辜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求你救救灿儿,将灿儿带出宫去……”她顿了一下才轻轻接道,“当成自己的孩子也好,随便送给谁也好,请让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远离这吃人的宫廷……”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荀太后又凄切地道:“我本不信你会真心对灿儿,所以看了很久,一直不敢求你。也因为你身边一直有宁王的人,我本身也被看得很紧,今天是骆子缨把这周围的人都调开,我才有机会偷偷过来见你。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你为我做什么,若你不肯救他,那也是我的报应,他的命……” 她虽然说得凄楚,但这个女人太会演戏,我实在拿不准真假,所以也就一直没回应。 尘埃落定9 她抬起眼来看看我,幽幽笑了一声,又向我拜了一拜,然后便一言不发径自走了。 我怔在那里,心乱如麻。 一方面是因为骆子缨和荀太后的话,一方面是担心昕灿,更多的是…… 我实在不愿意相信昶昊也是这个局里的人,而且还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更不愿意相信昶昊会害灿儿。 昶昊那样温柔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会用这种阴损的办法害自己三岁的侄儿? 直到茉莉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茉莉有些担心地皱着眉,问:“公主,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末了叹了口气,也没回她的话,径自从麟瑞宫出来,直接走回昕灿的寑宫。 小皇帝还没醒,但显然因为高烧的关系,睡得并不安稳,口里断断续续说些胡话。 我坐在他床前看了一会,为他换了头上的毛巾,掖了掖被子。 昕灿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嘴唇轻轻蠕动着,我俯下身去,才听到他只是不停在叫“母后”。 心头瞬间像是被什么揪紧,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昕灿抱起来便往外走。 两边的宫女连忙追过来,一面问:“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我笑了笑,道:“我接灿儿去我府上住几天,他病情反复,我要亲手照料才放心。” 那年长的宫女连忙跪下来劝阻,说些什么于礼不合,陛下年幼不可擅自带出宫去之类的话。 茉莉也劝道:“要不然,公主还是和宁王说一声吧?想来宁王也不会不同意。” 我倒也想去问问昶昊,若是他同意让我带昕灿回去养病,那就证明荀太后在挑拨离间,昶昊本身并无问题,那就自然最好。 但是…… 骆子缨却并不是那种会演戏捣鬼的人。 万一昶昊真的有问题,这一去问,只怕不要说昕灿,就连我本人也未必走得了了。 尘埃落定10 想到这里我便下了决心,我先把昕灿带回去治病,如果没事最好,大不了等昕灿好了我自己再来领罪。若是有事……孩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无辜的,能救下他也是好事。 于是我亮出通行令牌,下令直接回府,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那些宫人虽然不敢硬拦,却立刻有人去通报宁王,所以我也不敢耽搁,抱着昕灿匆匆往外走。 所幸路上并没有受到太大阻拦,可能是昶昊并非包藏祸心,也可能是事出突然,他来不及调度。总之是顺顺利利出了宫。 期间昕灿醒过一次,一开始有些慌乱,看清是我之后,便安心地伸手抱住我,再次睡去。 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长长叹了口气。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刚出宫门,就碰上澹台凛带了人来接我。 我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解释我一时冲动就把小皇帝给带出宫了。 谁知他见昕灿,虽然有些意外,却完全是一副惊喜的模样,双眼一亮,喜出望外地抱着我亲了一口,道:“做得好。这下我们便不用投鼠忌器了。” 他显然是因为抑郁太久,这时事情有了转机便有些兴奋,我却高兴不起来, 澹台凛会这样,显然是已经和昶昼定下计策,只差东风了。但说是投鼠忌器,对昶昼来说,昕灿是“器”,谁又是“鼠”? 他要顾及父亲情谊,却不惜手足相残么? 澹台凛见我心情低落,也就没有再说,吩咐车夫,直接回府。 回了公主府,澹台凛自然又有一番紧锣密鼓的布置,但我却没有心思过问,打发了茉莉去熬药,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里守着昕灿。 澹台凛那边安排好。也回了房里,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椅上静静看着我。 我想他大概是有话想跟我说,但是,今天我这边接受的信息量已经有些过大,又都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时候,我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呆着。 尘埃落定11 所以明明知道他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握着昕灿的手,垂眸看着这沉睡中的孩子。 澹台凛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木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答话,他继续道:“昶昼失踪,你会担心到做恶梦。现在他要反击,你又这样低沉,你到底有没有确定自己要站在哪边?”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 澹台凛缓缓道:“这是战场!无论你愿不愿意,你我都身陷其中,非左即右,你要帮昶昼,那么就必然与昶昊为敌。反过来也一样,没有折中的办法。我之前就说过,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这样摇摆不定,却让我实在有些难办啊。” “我……”我只说了一个字,便又顿下来。 我其实还是不愿意相信昶昊会是利用骆子缨、谋害昶昼父子的人。那样干净温柔的少年,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澹台凛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我低下头去,低低道:“明明是兄弟……为什么就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呢?皇位就真的那么吸引人么?我……哪边都不想站……我根本就不想站在什么战场上……要是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澹台凛走过来,伸手搂了我,没出声,只是轻轻抚着我的背。 我一直就讨厌战争,但是也不是那种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人。可我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斗志。 若你突然知道,原来自己的对手,竟然是自己一直当老师尊重,当弟弟疼爱的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斗得起来? 我将脸伏进澹台凛怀里,觉得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 稍晚一点的时候,宁王果然差人来接昕灿回宫,而且是带了整队御林军,将公主府团团围住的接法。 澹台凛在三秋阁布下护卫,让我带着昕灿安心呆在房里,外面的御林军他自有办法应付,然后便出去了。 尘埃落定12 虽然他这边说了,但这种时候,我又怎么可能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好在昕灿已经醒来,我坐在床前给他讲故事,才稍稍将自己心底的不安压下来。 想来会这样紧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茉莉端着昕灿的药进来时,神色间也全是张皇失措。 我把药接过来喂昕灿,一面向茉莉笑道:“怎么怕成这样?又不是没见过生死相搏的场面。” 茉莉勉强挤了个笑容,没说什么,目光只落在我手里的药碗上。 我正用汤匙把药喂到昕灿嘴边,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向后避了一下。 果然小孩都不喜欢吃药。 我笑了笑,让茉莉去拿些糖果点心来,好让他喝完药之后吃,一面哄道:“灿儿乖,要乖乖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哦。灿儿要快点好起来,姑姑才能带灿儿出去郊游啊。” 昕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药,依然皱着眉道:“苦的。” 我又笑笑,把汤匙收回来,道:“灿儿是小小男子汉,难道会怕苦?这样好不好?姑姑和灿儿一起喝,那苦就只剩一半了。姑姑先喝一口,剩下的灿儿喝好不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汤匙送到自己嘴边,还没沾唇,旁边茉莉突然冲过来,伸手就打翻了我身里的药碗。 药碗跌在地上摔成两半,药泼了一地。 我吓了一跳,惊站起来,道:“茉莉,你做什么?” 茉莉在我面前跪下来,低着头道:“奴婢罪该万死,这药……这药里有毒……” 这句话听在我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我惊得睁大眼,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茉莉只是伏在地上轻轻啜泣,并不答话。 我又问:“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指使?” 茉莉不停磕头,口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奴婢该死。” ------------------------- 改了小皇帝名字,前面大致也都改了,若有漏网之鱼,请大家指正,鞠躬。 尘埃落定13 我缓缓坐回椅上,看着她,又惊又怒,最后却只能轻笑一声,道:“从我进宫没几天,你就在我身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甚至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我一直很感激你,真心当你是自己的姐妹,没想到你要的竟然是我的命。” “公主……”茉莉这才抬起眼,哽咽道,“公主待奴婢好,奴婢又怎么会不知道。奴婢从没有想过要害公主。只是……只是……” 她说到这里又顿下来,没再往下说。 她说没想过要害我,就是说这毒是冲着昕灿下的吧。 我转头看着昕灿。 这孩子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本身心理素质好,这个时候竟然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样一个孩子,你竟然下得了手!” 茉莉复又伏倒在地上,哭泣道:“……奴婢罪该万死。”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问:“……真的是昶昊吗?” 对这个问题,茉莉却咬紧了牙关不回答,只是磕头,额头磕破流都血没有停下来。 但她这样避而不答,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我乏力地挥了挥手,让侍卫将茉莉先带下去关押起来。 茉莉也没有求饶,乖乖被侍卫带了出去。 我看到青石地板上留下的那一小滩血迹,不由打了个寒战。 也许茉莉是没想要我的命,但昶昊却未必。 就算我刚刚不和昕灿一起喝药,可能当时死的只是昕灿。但眼下御林军围府要接皇帝回宫,小皇帝是我强行带出宫的,这时又死在我身边……这个罪名,就算我跳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或者从荀太后来见我,一切就已经在昶昊的掌握之中。 否则冷宫看守那样严密,如今已经没有荀家支持的荀太后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知道昕灿的近况?又怎么可能能在守卫的眼皮下逃出来找我求援? 尘埃落定14 他这算盘打得倒是如意。 今天放了荀太后来见我,若是我今天不答应荀太后救昕灿,那他只需让昕灿继续病下去,要不了几天昕灿会病死。 而昶昊作为南浣皇室仅剩的成员,即位也顺理成章,到时大位已定,米已成炊,就算到时昶昼回来,大概也占不了多大赢面。 如果我答应了,想要救昕灿无非也就是带他回来或者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那他这边再安排茉莉来这么一出,照样能把昕灿害了,索性还能连我和澹台凛一起端掉,永绝后患。 退一步讲,就算结果是昶昼回来,昶昊失败,可昕灿死在我这里,只怕昶昼那里,我们也不会好过。 就算他输,也会在昶昼君臣之间造成嫌隙。 刚刚若不是茉莉临时手软打翻了药碗……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机谋不可谓不阴险毒辣。 想到这竟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如春风的少年的安排,我不由又打了个寒战。 之前澹台凛说他行事狠辣,我并不相信,但到想透这件事,却不免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但腿上却突然感觉暖和起来,我回过神,见昕灿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床上爬下来,正努力把被子往我身上拖。 我连忙抱住他,“灿儿,你怎么起来了?病还没好呢,快点回去躺好。” 他偎在我怀里,轻轻道:“姑姑看起来好像很冷。灿儿帮姑姑盖上被子,就不会冷了。” 我心头一暖,道:“嗯,姑姑刚刚的确有点冷,但是抱着灿儿就不冷了。” 小男孩伸手抱住我,道:“那灿儿就一直让姑姑抱着好了。” 他虽然这样说,自己的身体却一阵阵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害怕。 不知这个早熟的孩子知不知道他刚刚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但他这样,我只觉得一阵阵心痛,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笑了笑,抱着他一起躺回床上,抚着他的背,轻轻哼唱童谣。 昕灿毕竟是在病中,又发着烧,过了一会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尘埃落定15 澹台凛稍后一点就回来了,急冲冲的,一脸的担心,甚至都等不及侍女把门完全打开,直接就冲到床前来。 我转头看着他,一手轻拍着昕灿,一手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吵醒昕灿。 他才不管,伸手就将我搂紧在怀里,连续做了三个长长的深呼吸,才轻轻道:“还好你没事。” 想来这边的事情已经有人通知他了,我也就没再多说,只扭转了身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澹台凛将我抱得更紧一点,低低道:“抱歉,是我疏忽了。我只想如何能将昕灿安全带出宫,却没防到他会早埋下这一步棋来赶尽杀绝……” 他一提起那一步早埋下的棋,我不由胸口一疼,轻轻打断他,道:“我没事,只是……有一点冷。” 澹台凛便没再说话,也在床上躺下来,张开了双臂,连我和昕灿一起抱住。 昕灿还是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澹台凛一眼,并没有抗拒,挪动了身体更加贴近我们,复又闭上眼睡去。 但我却睡不着,澹台凛自然也一样。 我不想问外间情况如何,澹台凛似乎也没打算说,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心跳,静静的等着。 直到入夜之后,才有人来报说叛乱已经平息,陛下大胜还朝。 昕灿还在我身边睡着,这位陛下不用说,自然是昶昼。 我睁了眼看向澹台凛,轻轻问:“结束了?” 澹台凛点了点头,道:“结束了。” 那一刻,我心头百感交集,乱得就像一锅粥,也不知是应该高兴自己肩头的责任终于可以卸下,还是应该为那对生死相搏的兄弟感到悲哀,或者是应该憧憬即将来临的新生活……结果不知为什么,竟然鼻子一酸就流下泪来。 澹台凛也没劝没哄,只是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我的眼角,又轻轻重复了一句:“结束了。” 真相大白1 昶昼派来请我和澹台凛的使者随后便到了。 我本不想去,但是转念一想,总还是要和昶昼见面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早见早了。也正好将昕灿交还给他。虽然澹台凛说结束了,但连茉莉都可能是别人布下的奸细,对昕灿来说,我身边也实在不见得安全。 于是便起身梳洗了,换过衣服和澹台凛一起带着昕灿进了宫。 昶昼在御书房见我们,听到内侍禀报说我们到了,便直接迎出来。 几个月不见,昶昼瘦了一圈,但眼中光芒不减,这时更是神采奕奕。也许是因为终于大获全胜重掌朝政,此刻的昶昼看起来意气风发,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真正的王者风神,令人不敢逼视。 他亲自来迎我们,还没说话,本由澹台凛抱着的昕灿便欢呼了一声,从澹台凛怀里挣出来,一把抱住了昶昼的腿,叫了声“父皇……”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已先放声大哭。 昶昼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也没什么哄儿子的经验,只是抱着小昕灿,有点手足无措。 结果还是我接过来,轻声细语的哄他止了哭声。昶昼唤过赐福,让他带昕灿下去休息,好好照顾。 昕灿依依不舍的牵着我的袖子,我想着以后可能就不会再跟他见面了,也有些舍不得,便笑着向昶昼道:“不如我送灿儿回寝宫吧,反正你们也应该有公事要谈。” 昶昼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皇姐了。” 澹台凛只是在旁边轻轻地笑。 于是我抱着昕灿,送他回去,又守在旁边一直等他睡着了才折回御书房。 但才一走进去,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澹台凛一脸正经的跪在房中,昶昼也是阴沉着一张脸,显然刚刚争执过。 见我进去,昶昼才勉强笑了笑,道:“皇姐辛苦了。” 我一言不发,走过去跪在澹台凛身边。 真相大白2 昶昼皱起眉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挽了澹台凛的手,道:“他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昶昼再次沉下脸来,皱紧了眉,道,“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朕正要论功行赏,澹台大人却请辞官归隐,皇姐难道也想跟着走?” 我点下头,道:“既是夫妻,自然同进共退,同生共死!” 昶昼道:“皇姐与澹台大人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情,如今这样便要离去,岂不是陷朕于不义?何况南浣初定,百废待兴,你们就不愿意再帮朕一把么?” 我笑了笑,道:“陛下曾经答应过的,我出嫁大烨之后,我们之间便再无瓜葛,要去要留都随我自己。君无戏言。” 澹台凛亦握紧了我的手,再次拜了一拜,道:“请陛下成全。” 昶昼咬牙盯着我们,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向澹台凛道:“至少,先帮我将各部官员定下来,等交接完毕走上正轨再离京,如何?” 听起来他像是想先拖着,慢慢再想办法留下我们。 但他既然这样说了,我们也不好坚持说我们明天就要走。何况我们也不可能真的明天就走,多少要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于是我们也就顺着台阶再次向昶昼行礼谢恩。 昶昼只是又长叹了一声,伸手拉我们起来。 他到这时,才看定我,轻轻道:“从皇姐远嫁大烨起,已有将近半年未见,皇姐一向可好?” 他不提大烨还好,一提起来我就想起他和轩辕槿拿澹台凛做交易的事情,心头不由就有点冒火,当下便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早已经与轩辕槿达成了共识,我又怎么能不好?” 澹台凛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 我才警觉自己这话得太不合时宜。现在实在不是向他兴师问罪的时候,我们还要求他放行,万一他一个不高兴,直接把我们关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真相大白3 但话已说出口,又不好再收回,我也就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昶昼倒是笑起来,道:“皇姐还是一点都没变,真好。” 我也不知他这句话是褒是贬,又怕自己再说错话,索性只讪讪笑了笑,向他告辞。 昶昼也没留,到我转身要走,才轻轻道:“昶昊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皇姐一面。你……若是愿意,就去见见他吧。” 我怔在那里,忽地回过头,却见昶昼已背过身去,像是再不愿意提到那个名字。 我心头莫名抽痛。 也许……昶昼这一仗赢的也并没有他原本表现的那样兴高采烈。 眼下昶昊的罪名还没有公开,也没有下狱,只是囚在承华宫他自己的卧室里。 澹台凛陪我去见他,却在囚室门口停下,只让我自己进去。 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关在里面的那个人,不由求助般看向澹台凛。 他却只低下头来亲亲我,道:“有些事情,总归要你自己去了断。” 所以我也就只好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昶昊坐在床前,没有上枷锁,还是以往那般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模样。见我进去,便起身迎了过来。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昶昊便僵在那里,良久之后,才轻轻笑了笑,道:“皇姐肯来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他这样的笑容,孤寂苍凉,就似高山上的雪。 我本来已经复杂的心情越发乱起来。 但是有些话,的确还是应该当面问清楚。 于是我又深吸了一口气,问:“是你命令茉莉下毒的?” 昶昊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 虽然本来已经明白,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我心头还是一阵抽痛,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买了她?” “从一开始。我救了她父亲兄弟,她进宫来为我卖命。”昶昊道。 原来他是先施了恩,怪不得茉莉一直不肯说出他的名字。 真相大白4 我突然想起刚进宫时第一次发毒,昶昼把麟瑞宫所有人都换掉的事情来,皱了一下眉,道:“这样说起来,我刚进宫时麟瑞宫换人,也是你捣的鬼?” 昶昊再次点下头,道:“是,我顺手拿了皇兄的信。他自然会雷霆大怒,彻查众宫人,我才好把茉莉安排到你身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我不由又打了个寒战,道:“你从那时起就开始在计划?” “不,更早。”昶昊轻轻道,“从我知道我母妃去世的真相之后,我就开始在暗中筹划复仇。” “你母妃?”我不由怔了一下,说起来,之前余士玮介绍昶昊的时候,也只说他母亲早丧,却并没提过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说复仇,他母亲应该是被人害死的,想来就应该是昶昼的母亲了。 昶昊看着我,又笑了笑,道:“金瑞莲怎么死的,我母妃就是怎么死的。” 果然。 我静了一下没说话。 亏我发现太后中毒的时候,还跑去问他。没想到根本就是他下的毒。但这其中的因果仇怨,却实在很难分清是非对错。 就算现在这个结果,也无非是因为成王败寇而已。 我叹了口气,道:“自己的亲侄子,你竟然下得了手。” 昶昊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道:“皇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父子兄弟都已顾不上,何况叔侄。澹台凛既然已经找到皇兄,那昕灿就是我可以利用的唯一生机。” 我心中又是一凉,声音不由得大起来,叫道:“他才三岁!你们怎么争怎么斗不行?非要利用一个三岁孩子的无辜生命!” 昶昊道:“因为只有他才能让皇兄现身。皇兄藏得实在太好了,我一直找不到他。但却被澹台凛占了先。那么再拖下去的话,时间得越久,他们的准备便越充分,就越对我不利。不如趁早由我来定这场争斗的时机。今天不论你答不答应荀皇后,只要消息一传到澹台凛那里,他们自然知道我有心做最后一搏。不管他们之前不动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投鼠忌器,到了今天,都非行动不可。” 我咬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人。 “既然兵败,我也无话可说。”昶昊亦看着我,目光里竟然带了几分愧疚,声音亦低下来,“抱歉,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嗤笑了一声,道:“你在利用的,又何止是我?这个时候,你难道不是更应该对骆子缨说这一声‘抱歉’?” 昶昊看了我很久,又笑起来,道:“你看,你就是这点打动我。明明自顾不睱,却永远先想到别人。是,我的确是对不起骆子缨,但是把她推进这个火坑的,并不是我,而是她父亲。” 这一系列事情过来,还有谁比骆子缨更可怜?我至少还有澹台凛,事到如今,骆子缨还有什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骆子缨的孩子,到底是昶昼的,还是你的?” 真相大白5 昶昊道:“皇兄的。我虽然骗了她,但与她之间,始终清清白白。” 我不由觉得好笑,道:“你何必跟我解释这个?” 昶昊看定我,轻轻道:“就算我明天就会死,我也不想让你误会。我的确是欺骗了骆子缨,但对你的感情并无虚假。我那天说的话,字字发自肺腑……” 我并不想继续听他说那些,于是便轻咳了一声,打断他,又问:“那骆子缨小产,也是你做的?” “不,她自己动的手。”昶昊道,“我只是对她说,我不愿意看到她和其它男人的孩子。” 怪不得在宏愿寺看到骆子缨的时候,她会哭成那样。那个傻姑娘…… 我看着面前眉目如画的少年,只觉得背脊发寒,咬牙道:“你真残忍。” 昶昊垂下眼避开我的目光,轻轻道:“皇兄没有子嗣,才是我最大的赢面。” 是,若是昶昼没有儿子,那么兄死弟继,顺理成章。 我冷笑了一声,道:“这次功亏一篑还真是可惜。” 昶昊竟然又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道:“是,澹台凛,还有你,坏了我的事。” 我哼了声,没说话。 昶昊道:“朝中文武百官,我最担心的就是澹台凛。这个人心机深沉又不按常理出牌,并不好控制。我本想借轩辕槿的手除了他,却没想到轩辕槿竟然阴差阳错欠了他人情。在西狄那次,差一点就杀了他。可惜他还是命大……” “原来是你!”听他说到这里,我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伸手就揪住了昶昊的衣领,袖箭已对准了他的咽喉。 昶昊却不为所动,依然带着淡淡笑容,轻轻道:“是。皇兄能派澹台凛去离间西狄各部,我自然也能在那边伏下奸细。可惜澹台凛竟然早已安排好沈骥衡接应,拣回一条命。当日沈骥衡有兵,澹台凛有谋,暗杀皇兄的人又失了手,皇兄不知所踪。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所以让谢尧快马加鞭赶去将你们接回来。” 真相大白6 昶昊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该让澹台凛回栾华的。要么就外放,下令让他直接从峻峪关去任地,或者干脆半路上做掉就好了。可惜,我太想见你了。以当日的情况,你肯定不会和澹台凛分开。要走便一起走了,若是想杀了澹台凛,只怕就得连你一起杀了。所以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狠下心。” 这些话,他竟然还能用这样温情的口吻说出来。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道:“昶昊,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却没理我,只继续道:“果然,虽然我已经尽力不让澹台凛接触朝政,他还是起了疑。我只好提前动手。决定之前,我去看你。带了你的手帕去看你的反应,当时在想,只要你对我……有一点点婉转的余地,我便改变计划,用尽此生来弥补你……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他抬起眼来看我,目光依然平静如一泓秋水,轻轻问,“木樨,你恨我么?” 若刚刚说听到他是在复仇,我对他还有几分恻隐之心觉得情有可原的话,话说到现在,我只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他这样问,我只咬牙哼了一声。 昶昊轻笑了一声,道:“恨的吧?但是很奇怪,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屡次打乱我的计划,我心里对你却永远恨不起来。木樨,我真的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是我这一生中最为放松的时候。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也不用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我最喜欢听你叫我名字,每次听到,都会想,还有人肯这样叫我,真好。原来还有人把我当普通人看待,真好。”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我甚至要集中精神,才听到他低低道:“如果能在一切发生之前听到你这样叫我,该有多好。” 他本来一直顺从地让我揪着,并没有反抗,只是轻言细语地说话,这时却毫无预兆的伸手抱住我,低头亲上我的唇。 真相大白7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一时情急便发射了袖箭。慌乱之中失了准头,袖箭擦着他的脖子,“笃”的一声射入了他身后的床柱。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澹台凛的声音问:“怎么了?” 我才想出声回应,昶昊已不顾自己血流如注的脖子,趁我张口将舌头探了过来。 他平常看来文弱,这时力气竟然大得很。 我又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重重咬了他一口,他依然没有放开我,我便一面挣扎,一面提起腿来,用膝盖狠狠撞上他的鼠蹊。 昶昊痛得闷哼了一声,这才松了手。 我连忙向门口跑去,正碰上澹台凛推门进来,我几乎就直接撞到他身上。 澹台凛扶住我,只往我身上看了一眼,目光立刻便冷冽起来,也不说话,迈腿就向弯着腰靠在床沿上的昶昊走去。 我连忙一把拖住他,急切地道:“阿凛,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澹台凛回眸来看着我,双眉一皱。 我拉着他的手,轻轻道:“我真的没事。我们反正都要走了,不要节外生枝,好么?” 澹台凛这才叹了口气,牵着我走出去,才伸手过来,轻轻在我下唇上擦拭,柔声问道:“伤到了?” 我跟着抬手擦了一把,才发现原来我唇上沾了血。 是昶昊的血。 我刚刚那一下咬得不轻,他又不肯松开我,现在我嘴里还满是血腥味,也不知刚刚在慌乱间吞了多少下去。 想到这个,我不由皱了一下眉,摇了摇头,道:“没有……” 话没落音,澹台凛已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亲下来,灵活的舌头在我口中游走,要确认什么一样,舔舐过我口腔内每一处地方,然后再回来与我的唇舌交缠,直到我瘫软地伏在他怀里,他才轻轻道:“昶昊的血?” 我点了点头。 澹台凛也点了点头,道:“很好,免得我再去割他一刀。” 真相大白8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眼来看着他。 澹台凛叹了口气,道:“你还不明白么?于士玮身后的人就是他,和桂公公勾结的也是他,在你身上下蛊的,难道还能是别人?” 我怔在那里。 ……我早该想到的! 跟这件事有关系,精通医术,又随时留意着我的举动,除了昶昊还有谁? 照他自己说的,昶昼没有子嗣才是他最大的赢面。 那他下这蛊,一方面可以控制我,另一方面来说,也等于间接限制了昶昼。 只要我持续专宠擅房,那么昶昼就不可能有别的小孩。到时他只需除了昕灿,即位便顺理成章。 原来他才是我中蛊最大的受益者。 但我却一直被他那样人畜无害的温和外表蒙蔽,甚至还指望他能医治我,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他说愿意用一生来弥补,并不是因为他没办法帮我做什么,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是将我推进这火坑的罪魁祸首!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没动,澹台凛握了我的手,柔声道:“回去吧。” 我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颤,也不知是愤恨还是后怕,连腿都迈不动。于是抬手环住澹台凛的脖子,轻轻道:“你抱我走。” “好。”澹台凛笑着应了,又低头亲了我一下,伸手抱起我,走向外面的马车。 回去之后,澹台凛才慢慢跟我讲这些天以来的事情。 原来当日三军大战,昶昼本来已是险胜,却没料到昶昊会突然发难。他一时不备,贴身侍卫们死伤殆尽,自己也身负重伤,幸好有人相救。 澹台凛说到这里,我不由皱了一下眉,道:“救他的是谁?既然出手相救了,为什么不当即送回宫里?不然哪有后面这么多麻烦。” 澹台凛笑了笑,道:“那个人说起来你也认识。” 我问:“是谁?” 澹台凛道:“是纤夜。” 真相大白9 我怔在那里,半晌才轻轻问:“你安排的?” 澹台凛摇了摇头,道:“从她跟了荀贡瑜,我们之间便再无联系,更加没有什么瓜葛。这次也是荀家兵败,她在混乱中逃出,却误打误撞地碰上重伤的昶昼,便救下他。但是她身为荀贡瑜的侍妾,身份特殊,不敢贸然露面。何况那时朝中政局未定,昶昼重伤未愈,她也不知文武百官之中谁才可信。所以只能先将昶昼藏起来养伤。” 听他这样为纤夜解释,我不由有些吃味,斜眼瞟着他。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将手臂递到我面前。 我一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澹台凛道:“我看娘子神色,想来是又准备咬人,索性先侍候着。” 我“呸”了一声,白他一眼,将他的手推开去,啐道:“谁要咬你!倒是你背着我去见了别的女人,怎么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吧?” 澹台凛道:“娘子恕罪,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不敢说。昶昊是何等敏锐阴狠的一个人,想来现在你也不用我多提醒,你又每天进宫与他见面,万一被他看出端睨,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他提起昶昊,我心头不由又是一寒,突然也不想继续听他们如何反击取胜的细节,只觉得全身困乏,轻轻说了声“我累了”,便自顾走向床边。 澹台凛跟着走过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迟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如果还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情,你就说吧。今天反正也不差这一句了。” 澹台凛也笑了笑,一面伸手帮着我取下发饰解散发髻,一面轻轻道:“荀皇后死了。” 我又一怔,抬眼来看着他。 如今昶昼还朝,那个女人自然又跟着降回皇后,但她本来便一心只有昶昼,现在他回来了,她为什么反而会…… 没等我问出口,澹台凛已轻轻解释道:“应该差不多就是你带昕灿出宫的时候,荀皇后试图从冷宫逃跑,被侍卫抓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就上吊自尽了。” 原来我们从皇宫出来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更多侍卫阻拦,是因为她那边引起了骚乱。 想来她也是想为我们出逃制造机会吧?她那时说愿意以死为报,没想到竟真的自杀了。 说起来,到最后她也总算是对我说了一次实话吧? 到现在为止,整件事可算是尘埃落定真相大白,我们算是赢家,之前害过我的人也算是一一得到报应。 可我心里却一点胜利的喜悦也没有。 反而觉得心里像是有个洞,空空荡荡,漆黑一片,冰冷刺骨。 我不由得伸出手抱紧了澹台凛。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轻轻抚着我的背。 我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只觉得他的体温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热源。 ……还好。我还有澹台凛。 去留难定1 第二天朝堂上,昶昼便将昶昊以往种种阴谋公诸于众,定罪问斩。 澹台凛自请监斩,昶昼准了。 我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知道原来澹台凛对昶昊还是余怒未消,只是碍于我的心情,没在我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我不知道他之所以会这样记恨昶昊,是因为昶昊曾经害过他,还是因为我的成分更大一点。 其实我从一到南浣就栽在昶昊的局里,身上的寒蛊虽然算是解了,但是以后能不能生育也还是个未知数,他又几次三番想要加害澹台凛,想到这些我心头倒也不是不恨。但现在他认罪伏法,我心情却不免有些复杂。 澹台凛自然看得出来,所以关于这些事情,在我面前一直避而不谈。 但他这样小心,我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当晚便自己下厨准备了酒菜等他回来。 结果澹台凛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来看到我坐在桌前,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歉意地笑了笑,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我也笑了笑,站起来道:“吃过没?我去把菜热一下。” 澹台凛帮着我把菜收拾起来,提到小厨房,一面道:“娘子亲自下了厨,只消差人来通知一声,为夫自然飞马赶回来,就不用劳娘子久候了。” 我笑了一声,道:“我也只是临时起意而已。” 于是澹台凛没再说话,只坐在一边守着我热菜。 弄好之后,也没再端出去,就在小厨房的桌上一起吃。 我为澹台凛斟上一杯酒,他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牵到唇边,亲了一下。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抬眼看着他,还没说话,澹台凛已轻轻道:“我只希望娘子今天这一桌,不是想为什么人求情。” 我身体有些发僵,愣了半天,才苦笑了一声,道:“你要不要这样啊?平常你在外面,多个心眼不算什么。但现在只有我们,要不要连我做顿饭给你吃都要先怀疑我有目的啊?” 去留难定2 澹台凛一时似乎有些尴尬,也僵在那里。半晌才试图调整气氛一般,半开玩笑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是咧,既奸又盗。”我哼了一声,索性坐到他腿上去,伸手环了他的颈,道:“我们是夫妻,我做好饭等你回来吃,这不是天经地义么?还是你这是在变相指责我平常做得不够多?” 他这才轻笑了一声,伸手搂着我,低下头来亲亲我,道:“抱歉,这几天都在刑部处理昶昊的事情,每天都有人为他鸣冤求情,我有点过度紧张了。” 昶昊这么多年以来实在伪装得太好了。就连我这种被害者,没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意相信那么多事情的幕后黑手都是他,何况是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人。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澹台凛又道:“说起来,这还有你一份功劳哩。” 我抬眼来看着他,问:“什么?” 澹台凛道:“若不是你之前拖着他开义诊济难民,现在哪来这么多民众为他求情请愿?” 我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轻咳了一声,道:“……当时,我又没想到会这样。” 澹台凛轻叹了一声,道:“也不能怪你,当日……只怕在他掌权之前,谁也没有看出来吧。昶昊最可怕的地方,莫过于此。明明野心勃勃,却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动不伸手,所有沾边的事都避得远远的。所以大家的目光根本从来都没有落到他身上去,更从不曾料到他会有这些心机。结果他一动手,才真叫干净利落。我在想,也许之前余士玮死于民乱的事也是他做的。” “诶?”我不由一惊。 澹台凛道:“你那次惊马,在太后寿宴遇刺,以及余士玮身亡,这三件事始终没有头绪。但联系之前之后的事,我想说不定是因为余士玮看你失宠,自作主张做了些小动作,想让你重新得到昶昼的注意,并激化昶昼和荀骆两家的矛盾。但昶昊怕他动作太大,引人注目,又或者只是怪他出手没有轻重,索性借民乱灭了他。” 说起来,惊马那次且不论,太后寿宴那次,下手的人倒似乎的确没想要我的命。否则只要一刀捅了我就是,何必下了迷香又把我扔在宫里的枯井? 我沉吟半响,才问:“他承认了?” 澹台凛摇了摇头,道:“除了当日在昶昼面前认输,和后来和你见面的时候,昶昊一直一言不发。昶昼顾着皇家体面,不让上刑。” 皇家体面! 我不由嗤笑出声,彼此性命都不顾了,到这时反而来假惺惺顾什么体面。 我抿了抿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伸手挟了一筷子菜送澹台凛唇边。 澹台凛就着我的手吃了,斜过眼看着我,似乎又想说什么。我连忙抢道:“放心,就算我要求情,也会去找昶昼,找你有什么用。” 澹台凛搂着我的手紧了紧,轻轻道:“别去找他。” 去留难定3 我一怔。 澹台凛搂紧了我,轻轻道:“我怕你一去,他就不会再放你出来。” 我不由得转身回抱他,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问:“他这几天有用什么办法挽留你么?” 澹台凛摇了摇头,道:“未曾。所以我才会担心。” 我又静了一会,才道:“也许他是真的想通了,愿意放我们走。” 澹台凛抱着我,笑了笑,道:“但愿如此。不过反正我也已经在准备了。多则月余,少则半月,到时他就算手眼通天,也抢不回你了。” 我伏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第二天澹台凛照例早起上朝,我跟着醒了,没起来,只靠在床头看他着衣洗潄。 澹台凛临出门之前,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道:“对了,有一件事情,还要请娘子定夺。” “什么事?”我问。 澹台凛道:“昶昼催得有些紧,昶昊那一干从犯,左右这两天就要把罪名定下来,与昶昊一起处刑。府里关着的那个,娘子打算怎么处置?” 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茉莉,不由得皱着眉沉默下来。 澹台凛笑了笑,伸手抚平我的眉头,道:“别这么为难。若依我的意思,当场直接杀了了事。” 我拉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虽然我现在没事,但茉莉在药里下了毒是不争的事实,若依澹台凛以前的行事风格,只怕的确早就一剑砍了。但他现在说得虽然凶悍,却只是一直把茉莉关在府里,等我决定,也还是照顾了我的心情吧。 这样想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澹台凛道:“她是意图谋害太子的凶嫌,一直关在府里也不是办法,万一走露风声让昶昼知道,反而麻烦。娘子还是要早做决定。若是想公事公办,我今天就顺便把她押到刑部去。若是想私了,是杀是放都由你。但是,不准把她留下来。” 去留难定4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正经。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他便伸手搂过我,也叹了口气,道:“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不管她最后是不是良心发现,不管她有什么理由和苦衷,你都不准继续留这种人在身边。否则只怕我有多少颗心都不够担的!”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道:“让我再考虑一天?” 于是澹台凛又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出去了。 我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思绪纷乱。 一时在想茉莉的事,自那天以后,我心情一直很低沉,也没再管这事,就一直拖下来。但澹台凛说得没错,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关着她。 一时又想着昶昊如今这般下场,以我的立场,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转念又在想着昶昼要是真的不让我们走那该怎么办?澹台凛在准备的计划,真的可以万无一失高枕无忧吗? 后来索性也就什么也不想了,只看着床顶发呆,结果就一直躺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我的新侍女自然是澹台凛挑选的,叫阿春。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子,信得过,会武功,动作伶俐,寡言谨慎。 她过来服侍我起床洗漱,我不由又想起茉莉的事来。 澹台凛说是杀是放都由我,但是……我来这里这么久,基本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昶昼、沈骥衡、澹台凛,也就是茉莉一直陪在我身边。不说几次出生入死,平常生活也是体贴入微,言语解闷,到现在让我杀她,我又怎么下得了手? 本想直接让人将她逐出府了事,但转念一想,也许转身就是永别,毕竟相识一场,还是应该再见她一面,便让人将她带过来。 茉莉不多时就被带过来,她看来憔悴了不少,额头上的淤青还没散,一双眼又红又肿,显然是因为哭泣的原因。 她一进来便直接跪在我面前,低头行礼。 去留难定5 我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吧。” 茉莉低声回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本是顺口一句话,茉莉却似乎误会了,连忙又伏下身去磕头,口中连连道:“奴婢罪该万死。” 我只好板起脸来,道:“给我起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看你磕头的。” 她这才低低应了声,站了起来,却依然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话要问,但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才又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么?昶昊三天后就要问斩了。” “什么?!”茉莉大惊失色地抬起眼来,急切地道,“怎么会这样?下毒的事情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做的。要杀的话,杀我就——” “够了。”我低叱一声,打断她,道,“他自己都已认罪了,你还要掩饰什么?” 茉莉沉默片刻,又流下泪来,低低道:“宁王那么好的人,一定只是一念之差,一时鬼迷心窍……为什么非得问斩?陛下难道都不顾念手足亲情?” “昶昊又何尝顾念过手足之情?”我不由冷哼了一声,“没错,他是好人。暗杀昶昼,毒害太后,还意图鸠杀自己三岁的侄子,更不用说三番五次谋害阿凛和在我身上下蛊了。哪里去找像他这样心狠手辣的好人?” 茉莉再次惊恐的抬起眼来,忙忙道:“宁王怎么可能做这样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事?公主你一定弄错了。而且,不管怎么样,宁王怎么会害你?不会的,不会的。他让我跟着公主,一直以来也只交待我要悉心侍候,要努力让你与陛下合合美美恩爱幸福。公主不要的东西,他都当宝贝一样捡回去。公主不在的时候,他坐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宁王这样喜欢公主,怎么会下蛊害你?”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且先不说,照他之前的计划,我和昶昼越是恩爱,其它的女人就越没有机会怀上龙种,他的赢面自然也就越大。 去留难定6 显然这些事情昶昊是连茉莉一起骗了,以免被人看出端睨。 看着茉莉这样急切地为他辩白的样子,我倒宁愿被骗的那个是我。宁愿对我下蛊的另有其人,昶昊只是在为人背黑锅。 但我已经为这些事情低落了这么久,整件事情来来回回已想过成百上千遍。到了这一步,昶昊实在没有理由骗我,更不可能是在为什么人顶罪。 的确只可能是他。 茉莉再次跪到我面前,伸手揪了我的衣角,道:“公主你去为宁王求求情吧?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宁王真的是好人,不会做那些事的……求求你……” 我长叹了口气,拂开她的手,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你下毒的事情,我也不再追究,你走吧。” 茉莉如遭雷击一般怔在那里,半晌才流着泪轻轻道:“公主要杀要剐,奴婢都没有怨言,但是公主要赶奴婢走……奴婢却真的不知要去哪里……” 说起来,每次说到要分开,茉莉都表现得很紧张。我一开始只觉得也许她只是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后来昶昊的阴谋败露之后,又想原来只是因为昶昊的命令。但现在她依然这样,却让我有些不能理解。 不怕死,却害怕自己独立生活么? 我不由得皱起眉来,又叹了口气,让人打盆热水过来。拉起茉莉,帮她洗了把脸。 “公主这是做什么?会折煞奴婢的。”茉莉大惊失色,连忙按住我的手,又要跪下。 我拉住她,道:“没什么,以前一直都是你在服侍我,让我帮你这一次。” 茉莉怔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帮她洗好脸,又解散她的发髻,细细梳好,一面道:“以往你都是照顾我,从今以后,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 茉莉眼中又有泪滑出。 我板起脸来,道:“不许哭,才刚刚洗好脸,不要又哭花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茉莉索性扭转了身子,伏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去留难定7 旁边阿春和两个侍女见状欲上前来拉她,我抬手制止她们,任茉莉伏在我身上哭。一直到她自己渐渐平息,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你走吧。” 茉莉止住了哭声,没再说话,只又跪下来向我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出去。 没有说再见。 或者,我们心里都明白,今生永远也不可能再见。 当天下午昶昼便令人来召我进宫,说太后精神稍好,想开个家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托病辞了。 太后要开家宴是不是真的想叫上我且不说,就算没有澹台凛的叮嘱,一想到宫里那些人那些事,我也不想再踏进去一步。 初进宫时,我在车里看着那些飞檐斗拱,只觉得像一只只在黑暗里择人而噬的兽,结果到现在,太后也好,昶昼兄弟也好,荀皇后,骆子缨……哪一个又能逃出这兽口? 对昶昼做到这一步,我也算是仁至义尽无愧于心,若有机会脱身,怎么可能再回那个火炕里去? 但我不愿意进宫,没过多久,昶昼竟然亲自来了公主府。 我听到禀报,吓了一跳,还没拿定主意是出去接驾呢,还是索性缩在房里装病的时候,昶昼已到了中门。 看,当皇帝就这点好,私闯民宅也没有人敢拦,何况这公主府,本来也就是他的地盘吧。 不过昶昼总还算给我们几分面子,并没有直接闯到三秋阁来,在中途的花厅便停下来,打发人来请我去见。 没奈何我只得差了人去通知澹台凛,自己一面打起精神来去见昶昼。 还没走到花厅门口,就听到稚声稚气一声“姑姑”,然后那粉嫩嫩的小人儿便一头撞进我怀里,双手抱住我不放。 原来昶昼把昕灿也带来了。 我笑了笑,伸手抱起小男孩,一面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看来他的风寒已好了。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问:“灿儿这几天乖不乖?” 去留难定8 “灿儿很乖。”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身上,嘟了嘟嘴,“可是姑姑都不来看灿儿了。” 我一时有些尴尬,轻咳了声,不知要怎么跟小孩子解释。 昶昼这时也走出来,看着我们,笑道:“灿儿听说你不舒服,一定要来看你。” 我回眸看着他,皱了一下眉。 这个人……一开始用太后做借口召我进宫,如今又用昕灿做借口来公主府,到底想做什么? 正犹疑间,昕灿已抬起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来看着我,问:“姑姑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去看灿儿了?” 我不想对这孩子撒谎,但要对着这样一个孩子说以后不会再见他,又实在狠不下心。 结果我还没说话,昕灿又道:“父皇说姑姑要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我蓦地抬起头来看着昶昼,皱眉道:“你对小孩说这些做什么?” 昶昼只是轻笑着看着我,淡淡道:“难道你要我对自己的儿子说谎?还是你没有这个意思?” “你——” 我只说得一个字,昕灿已抱紧了我,哭道:“姑姑不要走好不好?姑姑不要灿儿了吗?为什么母后离开灿儿,姑姑也要离开?灿儿会乖……姑姑不要走……” 小男孩哭得我心头一酸,轻轻抚着他的头,不会不要他之类的安慰几乎就要出口,但眼角的余光瞥到昶昼站在一侧,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算我只是哄小孩,但他在一边听着,也不知会变成怎样。 所以当即只是轻轻拍着昕灿的背,轻轻道:“灿儿是小小男子汉了,不可以这么爱哭哦。就算以后姑姑不能在灿儿身边,也不会喜欢灿儿哭成花脸猫。所以灿儿自己一定要坚强,好不好?” 昕灿哽咽着道:“那姑姑要去哪里?灿儿以后可以去看你吗?” 我轻叹了口气,道:“姑姑也不知道呢。” 去留难定9 昕灿道:“那姑姑为什么要走?”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道:“等灿儿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 小男孩睁着一双大眼,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叫过阿春,让她带昕灿去洗把脸,再带他在园子里玩一会。昶昼招手叫过赐福,让他一起去。 看来他也许是知道茉莉下毒的事情了,所以就算在公主府里,也小心翼翼的。 但昕灿抱着我不肯松手,我又亲了他一口,道:“灿儿乖,去洗个脸自己玩一会。姑姑有话要和你父皇说。一会姑姑再去陪你,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昕灿这才松了手,由一名内侍抱着,跟着阿春去了。 昶昼看着他们离开,又轻轻笑了笑,道:“这孩子跟你真是亲热。” 我回过头来瞪着他,道:“你真卑鄙。” 昶昼亦回眸来看着我,目光温柔,轻轻道:“皇姐何出此言?” 我哼了一声,道:“利用自己三岁的儿子,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还不算卑鄙?” 昶昼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之间,就真的只能用这种口气来说话了么?” “不要说得好像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一样。”我打断他,截然道,“之前没有,之后更不会有,你搬谁出来做说客都一样。” “我知道。”昶昼一面应着声,一面走回花厅去坐下,我也只得跟过去。 昶昼又叹了口气,轻轻道:“我曾经说过,让你等我,等到我真正能够做主的时候,我会用最盛大的婚礼来迎娶你,从此一生相守。但是事到如今,只怕是不可能了。” 我只冷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昶昼又道:“但是,就算我们没有夫妻缘分,你又何必一定要走?你为这些事牺牲良多,我知道有些伤害永远也无法抹去,但是,至少请让我能稍微有些补偿。” 我又笑了一声,道:“陛下今天是来为自己求安心么?那不如给我个万两黄金做路费好了。” 去留难定10 昶昼道:“我知道我亏欠你……” 我再次打断他,道:“你不欠我,你欠的是瑞莲姑婆。我不欠你,也只是欠了瑞莲姑婆,她把我从小养大,所以我做这些都是为她。陛下你不用对我有任何内疚不安。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让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昶昼沉默了一会,道:“若你肯留下,我便择日为你和澹台凛完婚,并亲自主婚如何?” 我怔了一下,半晌才笑起来,道:“若我不肯留下,你就不会承认我和阿凛是么?” 昶昼皱了一下眉,道:“我没有那样说。何况,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又在乎过别人承不承认?” 虽然是实情,但是被他用这样赌气一般的语气说出来,我却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也没回话,只轻咳了一声。 昶昼叹了口气,道:“其实要离开这里是你的意思吧?澹台凛虽然出身微寒,胸中却自有一番天地,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想整顿南浣官场,但是眼下朝纲初定,百废待兴,正该他一展宏图的时候,就这样离开,他难道不会心有不甘?” 我心头不由一震。 没错,说到底,想走也只是我的意思。所谓我们想要的生活,其实也只是我想要的生活。澹台凛一身本事雄才大略,真的跟我隐退山野,岂不是太委屈了? 这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但这时却不愿意在昶昼面前表露我的不安,表面上只是轻轻又笑了一声:“他甘不甘心,陛下你为何不去问他自己?” 昶昼还没说话,已听到澹台凛在外面朗声应道:“陛下有什么话要问微臣?” 我转过头去,澹台凛已大步走了进来,先向昶昼行了礼。 昶昼倒也没有意外,抬手免了,一面赐了坐。 我趁机便道:“阿凛你回来得正好。陛下不如当面问了吧。我先去给灿儿做些小点心。” 昶昼点了点头,澹台凛自然也没留我,只拉过我的手,轻轻一握。 去留难定11 我知道他是要我安心,当下便轻轻笑着点了点头,从花厅出去。 但是走到门口,脚步却有些踯蹰,有心想听听澹台凛的回答,却又有些担心,若澹台凛真的依然有志庙堂,我该怎么办? 正在犹豫间,昕灿已在阿春的陪同下回来了。他跑到我面前,轻轻拉了我的袖子,叫了声“姑姑”。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问:“怎么就回来了?是不是他们没有好好陪你玩?” 昕灿摇了摇头,握紧了我的手,道:“灿儿想和姑姑在一起。” 我笑了笑,道:“那姑姑现在要去给灿儿做好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男孩连忙点头,忙不迭地应声:“要。” 于是我决定暂时不管花厅里那两个男人的谈话,伸手抱起昕灿,向小厨房走去。 当天晚上昶昼父子留在公主府吃饭。 昶昼坚持不用备宴,说本来也就是私下来走动一下,平常我们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用兴师动众。 于是就比平常多加了两个菜,另外我给昕灿做了些梅花榚和水晶包子。依然就在花厅,设了个圆桌,也不分主次,围着坐了。 席间话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的没提政事,只闲聊些天气风物。 昕灿坐在我与昶昼之间,紧挨在我身边,一只手牵着我的衣角不放,都不能好好吃饭,我只好侧过身来,轻言细语哄他,一面给他喂饭。 “灿儿!”昶昼轻喝了一声,又转向我笑道,“你不要惯坏他。” 昕灿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并没有生气,便依然只是拉着我不放。 昶昼无奈地皱了一下眉。 澹台凛只端着酒杯,斜眼看着我们,嘴角噙着一丝笑,一双碧绿的眸子却有如冬日的深潭,一丝暖意也无。 我见他这样,知道他肯定是介意了,但看昕灿那样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兮兮看着我,又狠不下心来,结果只能歉意地向澹台凛笑了笑,哄着昕灿喂完这顿饭。 去留难定12 待送了昶昼父子出门,那边车马还没走远,澹台凛已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 我吓得惊呼了一声,伸手攀住他的肩,皱了眉,道:“你做什么?” 他抱着我,飞纵回三秋阁,还不及进门,已伸手解了我的衣带,咬着我的耳朵道:“我想要你。” 我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捶了他一下,嗔道:“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澹台凛将我放到床上,俯下身来亲我,低低道:“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不由一怔,他已顺着我的脖子亲了下去。 我不知道澹台凛这样急切地想要我,是真的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还是他心底也依然存在着某种不安。 但在这种时候,这些话都没必要说出口。 我只是舒展了自己的身体迎合他,伸手抱紧了他,喘息着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 一声复一声。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澹台凛正侧头看我,目光温柔而感伤。 见我醒来,他笑了笑,低头亲了我一下。“醒了?” “唔。”我应了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抱住他,问:“阿凛你有心事?” 他只是轻轻抚着我的背,并没有直接回答。 于是我又问:“昨天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生气了?” “当然。”澹台凛道,“昶昼摆明是做给我看的。有那个孩子在中间,你们看起来就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而我不过是来做客的外人。我怎么可能不气?” 我连忙道:“我没有那……” “我知道。”澹台凛笑了笑打断我,又凑过来亲了我一口,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以前,真的觉得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最近却有些动摇。” 我搂着他,将头枕在他肩头,笑道:“动摇什么?你本来就是最棒的。” 他又笑了笑,道:“其实你看,到现在为止,我甚至没有为你做过一件事情。反而好几次让你跟着陷在危险里,差点救不了你……” “大清早的胡说什么?”我打断他,“要做什么才算为我做?难道我们彼此相知相守还不够么?” 去留难定13 澹台凛搂着我的腰,轻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计较我这样的卑微的出身和污秽的背景的,能得到你这样的好女人,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我本来就应该对你更好一点,应该用生命来珍惜你的……” 那一瞬间,我想起他跟我提起自己身世时说到“杂种”这个词的眼神;想起他提到初恋情人拒绝他时的声音。 原来这个男人的骨子里,一直藏着这样的不安与自卑。 我怔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他,问:“昶昼跟你说了什么?” 他像是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提起昶昼,皱了一下眉,道:“什么?” 我哼了一声,道:“傻瓜,我们险些中了昶昼那卑鄙小人的计。呐,他显然看出来你在意自己的过去,所以用话撩你了吧?就像他一定也知道我不忍心你的雄才大略都跟着我老死在穷乡僻壤一样。我们越是在意对方,就越是容易钻牛角尖,他便好趁机留下我们了。” 澹台凛一怔,然后笑起来,道:“原来如此,多谢娘子提点。” 我又哼了一声,在澹台凛肩头咬了一口,“被昶昼设计我已经很不高兴了,你还取笑我。” “岂敢岂敢。”澹台凛笑道,“所谓关心则乱,我真的是一时没有想到这点。” “那现在想通就好。以后不准再胡思乱想。总之没有过去的你,就没有我遇到的你。”我说着,拉过他的手,在他粗砺的掌心亲了一下,“你曾经说过,努力的人最美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一路靠自己努力走过来的人,又有谁敢嫌弃?” 澹台凛没说话,只顺势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便将脸贴在他掌心里,轻轻道:“跟了你是我来这里之后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你绝对不用怀疑,更不用觉得委屈我。我是你的妻子,用老话说,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论你决定退隐,还是继续在这里,我都跟着你。” 澹台凛依然没有回话,捧着我的脸,低头吻上我的唇,吸吮纠缠,温柔厮磨。 去留难定14 我被他这个吻勾得呼吸紊乱,连心跳都快了起来。 他自己也是,本来放在我腰间的手又向下滑去。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道:“别闹了,快点起来,不然你要迟到了。” 他的手紧贴在我肌肤上,热得就像一团火,一面凑到我耳边来,轻轻吹气,道:“别管那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孩子。” 我一怔,他已翻身覆上我的身休,一面道:“你忘记了么?我们说好的,以后要生三个小孩,不努力点怎么行?” “讨厌。”我笑骂,但话尾便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我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是的。 我们要生三个小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要有一个小院子。 我会教孩子背诗,澹台凛会带着他们在阳光下奔跑。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至于这个小院子是在栾华还是在吉阳,其实又有什么关系? 昶昊问斩的那天,我没有去。 但是茉莉去了,带了酒菜去给昶昊送行,敬了昶昊三杯酒,然后一头撞死在刑场的柱子上。 昶昼听说之后,叹了一声,当即追封了茉莉忠义夫人,令人和昶昊一起收葬。 澹台凛回来告诉我这件事之后,我怔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她对昶昊这样死心塌地。” 澹台凛道:“若不是她忠心,我们早知道她是昶昊安排过来的,后面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我沉默下来。 其实我曾经怀疑过茉莉会不会也是什么派来的,也曾经问过她,但是她一直没说。 若她能在那个时候告诉我,的确是可以省了后面好多事。 但是…… 我又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些事就算都过去了,以后也不要再提了吧。” 澹台凛自然点头应下。 但是没想到当天夜里,便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骆贵妃自杀了。 我对于这个结果,虽然并不意外,但还是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反应。 你看,斗来斗去,牺牲最大的其实还是这些女人。 一个个平白无辜,甚至不明就里的,就把命搭了上去。 我心头发冷,却又无名火起,抓着澹台凛就拧了一把,骂道:“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害的。你们这些只想着争权夺利自私无情的乌龟王八蛋!迟早会下十八层地狱油煎火烤!” 澹台凛苦笑了一声,还是轻轻搂着我,哄小孩一般,宠溺的点头应声。 我听到他应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抓着他的手就一口咬上去,又骂:“你还敢说好!你要是下地狱了,我怎么办?” 澹台凛笑出声来,抱紧了我,轻轻道:“自然是跟着我一起去。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你难道还想赖?” 我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澹台凛轻轻抚着我的背,道:“放心,只需要再等半个月就好。相信我。” 我这才松了口,伏在他怀里,长长叹了口气。 论功行赏1 到此为止,南浣大局已定,逆臣已诛,接下来自然就应该是论功行赏了。 这整件事情的第一功,自然是非澹台凛莫属。 从昶昼伪装成一个游手好闲的暴君开始,训练新军,打听情报,后来送嫁大烨,反间西狄,回来又多方寻觅昶昼,到最后平定昶昊叛乱,不论怎么说,澹台凛都绝对是功不可没。 但昶昼只却保持了之前昶昊给澹台凛的逍遥侯爵位,另封了尚书右丞。 虽然拿着一品食奉,但官位与动乱之前相比,也只能勉强算是平调。 这也就算了,反正我们已志不在此。让我尤其愤慨的事情是,昶昼封了纤夜华国夫人,食邑一千五百户,赐嫁逍遥侯。 据说澹台凛当时没接旨,没谢恩,站在那里对昶昼怒目而视,然后拂袖而去。 金殿上文武百官侍从卫士竟然也没有人敢拦。 赐福悄悄差了人赶来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劝澹台凛回去谢罪,不然只怕昶昼面子上不好过,到时真的弄到君臣反目就不好了。 但这件事显然是因为昶昼见用软的留不下我们,便索性想将纤夜塞过来,强行拆散我们。 纤夜本来就一直对澹台凛有意思,这下自然求之不得。 说不定早在她把昶昼藏起来养伤的时候,便早已商定好了。 我冷笑了一声,道:“陛下明知逍遥侯与我的关系,却公然赐婚别的女人,先摆明要撕破脸的,恐怕不是澹台凛吧?” 那小太监只了陪了笑脸,道:“奴婢只是为赐福公公带个话来,该怎么样,自然由公主自行定夺。” 我哼了一声没回话,那太监自己行了一礼,告辞走了。 我皱着眉看他走远,唤过阿春,问澹台凛现在哪里。 阿春只回说还没回来,她马上让人去找。 我点了点头,然后颓然跌坐在椅上。 澹台凛让我再等半个月,可这才过了几天? 论功行赏2 过了一会,澹台凛的贴身小厮独自回来了。向我禀报说澹台凛说要独自一个人静一静,稍后就会回来,请我不用担心。 但这种时候,我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赐福会派人过来通知我,虽然可能是为了昶昼着想,但相对也暗示了昶昼对这件事的反应。 毕竟他是皇帝,被人当面这样难堪,虽然没有当即发火,但面子自然拉不下来,到时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 何况昶昼既然会公开赐婚,塞了纤夜去应付澹台凛,我这边他绝不会没有准备。 眼下澹台凛不在,我就像没了主心骨,也不知到时应该如何应对。 虽然澹台凛说稍后就会回来,但我坐立不安的等了一会,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还是决定去找他。 阿春虽然听命备好了马,但还是劝我道:“侯爷若说想独自静静,公主只怕也无处可寻,不如还是在家里等侯爷回来的好。” 若是别的地方,也许我还真的无处可寻,但是在栾华附近,澹台凛想一个人呆着的地方,应该就是他早先带我去过的山谷竹舍吧? 不管怎么样,先去那里看看,他不在再说。 我本想自己一个人去的,但阿春非要跟上来,说她要寸步不离跟着我,这是澹台凛的命令。我一时拗不过她,也就只好带上了。 那地方澹台凛只带我去过一次,去的路上我还睡着了,这次只凭着记忆,绕了不少弯路,到那山谷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本想留阿春在谷口等着,她不愿意,执意要跟我一起进去,要她让我一个人进去,除非她死。 澹台凛上次带我来的时候,说这里是他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就算事出突然,我也不想连这点空间也不给他留,何况我带着阿春到了谷口,已经是破例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道:“不行。这是我和阿凛两个人的地方,我绝不允许第三个人进去,就算你是阿凛给我挑的保镖也不行。” 论功行赏3 阿春皱眉叫了声:“公主……” 我抬起手来打断她的话,轻轻道:“何况不论澹台凛给你什么命令,你现在好歹也是我公主府的侍女。用死来威胁我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阿春低下头来道:“奴婢不敢。” “你守在这里,如果里面有危险,我会大声呼救的。”我说完也不理她,拍马向谷内跑去。 她倒也真的没有跟过来,就在谷口守着。 我也没有上次那种心情欣赏谷内风光,径自向那竹舍跑去。 还没到跟前,便看到溪畔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一头银发在这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果然在这里。 我不由舒了口气。 他这时似乎也被马蹄惊动,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阿凛。”我叫了一声,跳下马就直接向他跑过去。 澹台凛站起来,我直接便扑进他怀里,长吁了一口气,“找到你太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到这里来找我了?你一个人跑过来的?”澹台凛扶着我的肩将我稍稍推开一点,急急问了一串问题。 “没有,没事。只是我见不到你,觉得心里不踏实。”我如实回答,“阿春跟着我,我让她在谷口等着。” 澹台凛这时才像松口气,复将我搂进怀里,道:“傻瓜,我不是说稍晚就回去的么?” 我只是伏在他怀里,伸手抱紧他,没有说话。 澹台凛抚着我的背,过了一会才轻轻问:“今天朝上的事,你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让你连我也避开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澹台凛深吸了口气,道:“我当时是气坏了,要让自己冷静一下。若是看到你,我肯定会冷静不下来,说不定会想直接去杀了他也不一定。”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现在冷静了?” 论功行赏4 “抱歉。让你担心了。”澹台凛低头亲了亲我,道,“我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也没什么吧。”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我嫁一次,你娶一次,正好扯平。以后我们能走掉,就正是奸夫淫妇私奔潜逃。” “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澹台凛也笑了笑,搂紧我道:“我不会娶别人的。” 我靠在他怀里,沉吟道:“那……纤夜呢?” 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赐婚,又被拒婚的话,她该如何自处? “你呵……”澹台凛轻叹了声,伸手来捏捏我的鼻子,道,“这种时候,就不用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吧?” 纤夜怎么算是不相干的人?我才想反驳,他已牵了我的手,道:“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跟着他走过去,才发现是个摇篮。 虽然看起来又拙劣又粗糙,但的确是个摇篮的雏形没错。 我有些吃惊地抬起眼来看着澹台凛。 他微笑着,伸手摸了摸那个摇篮,道:“我第一次做这个,也许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是,等我们有了孩子的时候,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的。” 我心头一暖,但是盘旋在心头多日的担心却又不觉的跟着便浮上来。 当日荆大先生说我中的蛊会破坏女子的生育功能,但并没有肯定寒蛊解了之后就一定能够恢复,那种破坏是终生性的话……又何况下蛊的事情,昶昊并未亲口承认。他死之后,我也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变化,万一其实还是没有解,又该怎么办? 我皱了眉,轻轻道:“阿凛……万一我还是不能生的话……” 澹台凛伸手再次将我搂进怀里,道:“放心,像你这么好的女人,上天不会剥夺你做母亲的权利。” “但是……”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吻我,柔柔道:“你不要把这个当成负担。就算我想要孩子,也只想要我们的孩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随缘就好。但是你要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要娶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有他这一句话,从听到赐福的传话到现在以来的不安,便顿时烟消云散。 我抱着身边的爱人,轻轻点下头。 论功行赏5 回府之后,澹台凛上书昶昼,表明非我不娶的心迹,肯请昶昼收回成命。 昶昼自然没答应,反而回复了一些华国夫人才貌双全,贤良淑德,而且对澹台凛情深似海,正是良偶佳配之类的话,并祝他夫妻美满,百年好合。 澹台凛也就没有再上书,索性称病不朝,像刚回栾华时一样,每天游山玩水,饮酒作乐,要么就只呆在公主府和我腻在一起。 于是到了昶昼选定的吉日,华国夫人依然奉旨出嫁。 婚礼之盛大,仪仗之奢华,不下公主。 这种逾制显然也是昶昼刻意为之,说是特意做给我看的也不为过。 但我听到这全城百姓夹道观看津津乐道的婚礼盛况时,却只是想叹气。 因为本该身为新郎的那个人,此刻正斜躺在我身边,一身随意的家居旧袍,披散着一头银发,一边翻着一本闲书,一边示意我把切好的水果喂到他唇边。 外间那场婚礼,没有新郎迎亲,没有夫妻拜堂,更不会有鱼水合欢的洞房花烛。 从头到尾,都只是新娘的独角戏。 澹台凛的宅院在我们到大烨时被抄没,后来虽然又被发还,但澹台凛自己却一天都没有回去住过,只有几个看守宅院的老仆。 主人是这种态度,他们自然就更加怠慢。不要说张灯结彩了,就连澹台凛以前的卧室都直接拿把大锁锁了,只将纤夜引到偏院安歇。 同为女子,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对纤夜来说,是怎样的一种屈辱。 若只是看客,也许我会为这个新娘鸣不平。但身处其中,事关我的爱人,再怎样同情,我也绝不可能把自己的男人拱手相让。 何况澹台凛自己也道:“我的心意,从一开始就跟她讲得明明白白。她既然还是要跟着昶昼来这一出,那也是她自取其辱。” 所以,任外面鼓乐宣天,热闹非凡,我们也只是悠闲地窝在三秋阁看书闲聊。 论功行赏6 倒也不是没有人来催请澹台凛,但澹台凛根本连面都不见,直接便打发掉了。 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问:“这样公然和昶昼作对,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来?” 澹台凛道:“他赐婚无非就是两个目的。一是想离间我们,若我们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反目,对他来说,当然就最好不过。再来就是逼我先有偏激的举动,他才好师出有名。我若不动,他目前也不敢公然对我怎么样。现在天下初定,他还不能寒了臣子们的心。再者他也明白我在栾华的势力,真的要想抓我,只怕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事情。”澹台凛顿了一下,笑道,“至于我要怎么对一个不想娶的女人,那是我的私事,他自然更不好公然干涉。” 虽然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但他这么说了,我也只能信他。 何况,离他应诺我可以离开的日子已越来越近,我也就不再多想别的事情,只平静地等着那一天到来。 没过几天,便到月中。 我数着日子,心头便是一紧。 寒蛊的事情始终也是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我反而比原本知道必定毒发的时候更为紧张。 澹台凛虽然安慰我不用担心,但自己看来也不那么很确定,至少他这几天就不曾出门。每天不是在我身边守着,就在书房看书,随叫随到。 我忍不住反过来取笑他。 他也不恼,只抱着我笑道:“总得平安过了这几天,我才放心。” 我不知他说的是我的寒蛊的事情,还是我们私奔的事情,总之哪一边都总要过了这几天。 但说起来不过几天,身在其中,却真的度日如年。 结果我没等来毒发的痛苦,却等到了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练箭,门房过来通报说,华国夫人求见。 我手一颤,瞄准的箭已射到靶外。 阿春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去请侯爷?” 我看着那支脱靶的箭,怔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道:“先不用了,我去见她,看她想做什么。” 于是也没换衣服,放了弓,擦了把汗,便直接去了前厅。 论功行赏7 我上一次见到纤夜,还是在澹台凛生日的时候。一晃已经半年多,纤夜看来并没有多少变化。依然柔若秋水,娇如春花,她如今早已收起那种烟花地的风情,挽起头发做了妇人打扮,而那身命妇衣袍又令她凭添几分高贵典雅。 与她相比,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乡下来的砍柴丫头。 我打量她的时候,纤夜亦在打量我,并且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态来。 我没说话,阿春已先喝了一声,道:“大胆,见了大长公主,还不行礼!” 纤夜只是挑高了眉,乌黑的瞳仁斜到眼角来睨着我,不阴不阳道:“既然对那个男人不屑一顾,不愿承他的情,却要仗他的势,你是不是太无耻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的是昶昼,胸中一时气闷,却无言以对,只能抬手止住身后开口欲骂的阿春,勉强笑了笑道:“华国夫人好犀利的一张嘴,不知你今天这样趾高气扬的来找我,又是仗了谁的势?” 纤夜道:“你看起来也像是念过几句书的人,难道竟不知‘妻凭夫贵’么?我如今是堂堂正正逍遥侯之妻,光明正大一品诰命夫人,难道不能与你这半路公主平起平坐说话?” ……我一时又被她这几句话气得胸口一堵。 虽然我曾经和澹台凛说“没什么大不了”“我嫁一次,你娶一次,正好扯平”,但那也只是我们之间,万万没想到纤夜竟会直接找上门来。 而且这两句话一堵,倒好像我才是那个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一样。 其实她敢这样对我说话,显然并不是仗着澹台凛,无非也是仗着有昶昼撑腰,我不敢对她怎么样罢了。 我当即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时,纤夜却又笑起来。 她盈盈笑道:“哎呀,我倒一时忘记了。公主你好像也是有丈夫的哦?不过,我听说大烨的三皇子遇刺重伤,冲喜又被人破坏,又惊又怒,伤势难愈,至今还在卧床修养。公主你不去侍候着自己的丈夫,倒来霸占人家的官人,算什么事呢?” 论功行赏8 纤夜这张嘴的确犀利,若是这边的普通女子,脸皮稍微薄一点都会被她讲得羞愧难当抬不起头吧? 我皱了一下眉,阿春已先喝了一声“放肆”,便要令下人将她赶出去。 纤夜只是看着我轻轻笑道:“怎么?这样就恼羞成怒了?其实你一定要嫁给澹台大哥,也不是不行,你是公主嘛,我也不可能委屈你做小。但就算是平妻吧,也没有这种还没过门就先缠着丈夫不放的道理吧?” 我也笑了笑,抬手止住侍卫,道:“华国夫人还有什么话,不如一起说了。” 纤夜脸色这才变了变,但眸光一转,又笑起来,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只是既然进了澹台家的门,就该为澹台家打算是不是?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跟着侯爷也这么长时间了,若是只鸡,鸡蛋也该生了一筐了。不知公主要什么时候才会有动静?” 她今天说的这些话虽然都尖酸之极,但到了这句,才算真正戳到我的痛处。 我反而也笑出声来,道:“华国夫人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对吧?” 大概是我这比方用得粗俗,纤夜反而怔了一下。 我笑道:“华国夫人要当自己是只母鸡也好,是个传宗接代的机器也好,那都是你的事,别扯上我,也别扯上我的男人。孩子不是工具,也不是任务,那是爱情的结晶,是父母双方心意的延续。若你不懂得这一点,就没有做母亲的资格!” 纤夜又怔在那里。 我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个无耻又自私的女人。所以我的男人,我也绝不会让别的女人染指。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每一片指甲,都是我的,没有别人的份。不要说什么平妻小妾,就算端茶送水你也想都别想。” 纤夜这时才变了脸色,恨声道:“你凭什么……” “凭我们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凭我们祸福与共不离不弃。”我打断她,淡淡又笑了笑,道,“华国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论功行赏9 纤夜咬牙盯着我,道:“你能做到的,我一样能。我能为他做的,你却未必可以。而且他如今已是我的丈夫,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请便。”我说罢一挥手,令人送客,自己便转身离开。 才出厅没多远,便看到澹台凛匆匆赶来。 他在我面前停下,皱着眉看了我两眼,问:“纤夜走了?” 听到他这样问,刚刚在纤夜那里窝得一肚子气不由得就全冒上来,我冷冷笑了一声,道:“你若要找她,现在追去还来得及,应该还没走远。” 澹台凛又皱起眉来,低低唤了我一声:“木樨。” 我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澹台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道:“抱歉,我来迟了。” “你要来做什么?是不是想看女人为你吵架啊?是不是很得意啊?都是你这混蛋的错。”我一边骂,一边握紧拳头捶打他。 澹台凛只是搂着我宠溺的应着声,柔声道:“嗯,都是我的错。不管纤夜让你受了什么气,你都在我身上发泄好了。” 他这样一说,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竟然还要替她受过!她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啊?要你来替!你是不是本来早就想娶她了,这下子巴不得吧?” 澹台凛皱着眉,叹了口气,道:“木樨你讲点道理。” “不讲!人家都找到我家里来要男人了,凭什么要我讲道理?” 澹台凛更加无奈,“这是两回事吧?” “我才不管!”我吼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于是又叹了口气,抱住澹台凛,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抱歉,我只是……心情不好……胸口像有什么堵着……难受死了……” “恩,我知道。”澹台凛轻轻抚着我的背,柔声道,“纤夜的事,我会去处理的。”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 他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亲,道:“她不会再来烦你的。相信我。” 听他这么说,我抱着他的手不由一紧。 澹台凛笑了笑,又亲了我一口,道:“放心,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很多种别的解决事情的办法。你呵,明明刚刚还在生气,转脸就又为人担心……” 论功行赏10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脸,澹台凛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不舒服,马上叫人来找我。如果没有,就做好晚饭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 于是澹台凛便松了手,准备往外走。 我心头突然一跳,下意识已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澹台凛回头来看着我,笑道:“怎么?不舍得我走啊?” 我也笑了笑,道:“忘记说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件事,都要记得。你是我的,不准碰别的女人,也不准让别的女人碰你。” 澹台凛又回头来亲我,低低应声,道:“放心,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你的。没有别人的份。” 我这才松了手。 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走出去,心头又忽地抽痛,就像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我下意识追出两步,却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多心,这个时候拖着他不放,会被当成在继续无理取闹吧? 何况澹台凛本事比我大得多,行事也向来小心。我还是乖乖听他的在家里等好了。 这样想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 这天依然没有毒发。所以到天黑的时候,我便自己下厨做了晚饭。 但等了很久都没见澹台凛回来,也不见他派人回来通报消息。 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不见澹台凛人影。 我坐在桌旁,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已经打发人去找过了,但是澹台家那边的老仆说没见他过去,也没见过他的随从。 阿春安慰我说,说不定侯爷只是临时有事在办,已经让人再去找了,一定很快会有消息的。让我不如先去休息,也许醒来澹台凛就回来了。 我哪里睡得着,只挥手让她先下去,自己依然坐在那里等着。 但还没有等到派去找澹台凛的下人回来,先有人来报,说郑书颖求见。 我有些意外。我们这次回栾华,澹台凛便将独占欲表现得很明显,郑书颖也算识相,一直也没有之前那些小动作,为什么今天这么晚跑来要见我?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见,外面的侍卫又一次进来禀报,说郑书颖有澹台凛的消息。 “叫他进来。”我几乎一秒都没再犹豫,直接冲口而出。 郑书颖见了我,也顾不上行礼,直接便道:“逍遥侯已被抓下狱了。” 独木难支1 “什么?” 我惊得呼地站起,冲过去抓住郑书颖的衣领,睁大眼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郑书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缓缓道:“谢尧和明宏等一干大臣联名参了侯爷一本,细数侯爷居功自傲,藐视天威。恣意妄为,擅纵钦犯。私通公主,淫乱宫廷……等十数条大罪,陛下龙颜大怒,已直派人接将侯爷拿下,关进了天牢。” 这个发展,到底算什么? 前两天澹台凛还在说,昶昼如果现在动他,会寒了臣子们的心,但一转眼,他就被这些大臣们联名告了。而且显然是连我放走骆子嘉的事情,也算在澹台凛头上吧? 几个小时前,澹台凛还在亲我的脸,说做好饭等我回来,几个小时之后,便已下了狱。 而且被抓得悄无声息,连他在黑白两道的情报网都毫不知情。 若不是昶昼下令起诏定罪的那名官员本来也是公主府出身,又和郑书颖亲善,言语间不小心露了口风的话,我只怕现在还在呆呆的等澹台凛回家来吃饭吧? 这个参本的时机,这个抓捕的速度,这个行动的隐蔽……我坐在去天牢的马车上,气得咬牙切齿,昶昼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在计划这件事? 马车在京兆狱门前被拦下。 我挑了车帘出去看,才发现在狱门前守卫的,竟然不是一般狱卒,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我皱起眉,亮出通行金牌,喝道:“让开!” 两边卫士长戟交叉拦下,丝毫不肯退让。 为首一名队长模样的人抱拳行礼道:“陛下有令,眼下天牢关有朝廷重犯,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即便有金牌也不得通行,请公主见谅。” 看,他甚至还记得他给过我这块金牌,特意加了这样的命令,明显就是在针对我。 也算是被纤夜说中,我既不愿承他的情,又怎么可能继续仗他的势? 我咬了咬,哼了一声,收回金牌,令车夫掉头进宫。 独木难支2 结果又在宫门处被禁军拦下,亦只说是陛下有令,紧闭宫门,若非奉诏,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抓了澹台凛,不就是为了让我去求他么?为什么偏偏连宫门也阻住不让我进? 我有些不解,道:“我乃颐真公主,有要事求见陛下,请将军代为通传。” 守门将领则朗朗回道:“陛下有令,若无陛下亲笔诏书,任何人不得入宫。包括公主在内。” 若说我之前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是郑书颖弄错了,甚至哪怕是他又在玩小花招陷害澹台凛都好。到了现在,却已在清楚明白不过。 若这事不是真的,昶昼又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红底铜钉的巨大宫门,只觉得有如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利齿森然。 它终于,连我仅剩的一点幸福也要吞噬掉了么? 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记得那天到底是怎么回的公主府,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躺在三秋阁的床上。 我一瞬间惊跳起来,大叫了一声:“阿凛!” “公主。”旁边答应的是阿春。 我抓着阿春的手,问:“阿凛呢,我好像做了很奇怪的梦,他人呢?” 阿春握紧了我的手,道:“公主请放心。侯爷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会拼死救出侯爷的。” 我只是看着她,苦笑了一声。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 我宁愿她顺着我的意思,骗我说昨夜只是一个梦。 我不是不知道澹台凛自己还有一批手下,也不是不信任他们。 但是,这些人我毕竟接触有限,也不知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做。 而且虽然他们可能都是神通广大的黑道人物,但说到底也只是民间组织,何况现在澹台凛自己又身陷囹圄,他们群龙无首,怎么可能斗得过正规军队从昶昼手里救人? 独木难支3 于是坐了半晌,我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但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计划,谨慎从事。” 阿春道:“眼下不太方便引其它人来拜见公主,但我们若有计划,一定会先亶明公主。” 我又点了点头,披衣起床,让她去吩咐人为我准备车马。 阿春连忙帮我拿过外衣鞋袜,一面问:“公主要去哪里?” 我道:“你们准备你们的,我想再去宫里看看情况。” 阿春迟疑了一下,皱了眉道:“公主还是不要再进宫的好。公主府虽说也有宫里的眼线,不过如果在这里,我们要救公主还是没什么问题。但若公主陷在宫中……” 她这样说,我也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要进宫去。 我笑了笑,道:“我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等。那样实在太难受了。若到时我出不来,你们就只要救阿凛就好,不用管我了。” 阿春一把拖住我,道:“公主不可。侯爷若在,也绝不会同意公主拿自己去做交易的。” “谁说我要去做交易?”我哼了一声,道,“我只是要去问问昶昼,他到底知不知道良心这两个字怎么写!” 阿春拗不过我,还是和我一起进了宫。 今天宫门处的守卫倒是没有多加阻拦,一见是我,很快便放行了。 虽然出来的时候,说是要去骂昶昼,但是后来想了想,还是先去了永寿宫找太后。 虽然说我跟太后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母女之情,但是,她到最后关头,依然能将昕灿托给我,多少也还是算有几分信任吧? 我也不想指望她能帮我求情,但是,若是能从她这里知道些消息,或者能打探到昶昼的意图,至少到时去找昶昼我也能稍微有点底。 但是却没想到在永寿宫吃了个闭门羹,根本连太后的面都没有见着。她的贴身宫女出来说太后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让我先回去。 独木难支4 她中毒已久,不舒服是肯定的,但是不肯见我,大概也是因为知道我的来意吧。 不过她这样避而不见,就是说,她怕见到我之后会有动摇?或者事情并不是全无转机? 这样想着,我索性在门前跪下来,向那宫女道:“有劳你通报太后,今天若是见不到她,我是不会回去的。” 她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话,进去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再出来。 我虽然已觉得膝盖有些发麻,但依然还是低头跪在那里。 若是能从太后这边找到突破口,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这件事,那就再好不过。最低,哪怕能让我和澹台凛见一面,我也好对之后的事情有所准备。 但一直跪了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前的宫女才复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公主还是请回吧,太后不会见你的。” 我低着头没有讲话,她又道:“公主的来意,太后早已知晓。事实上,昨夜太后已经因为这件事与陛下争执过了。” 我一怔,抬起眼来看着她。 她淡淡道:“公主与澹台大人为南浣为陛下做过这么多事情,太后又怎会不知?但陛下只回了一句话,太后亦让我明白转告公主。” “什么话?”我连忙问。 那宫女道:“陛下说,正因为澹台凛此番贡献良多,本人又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之患。” 我僵在那里。 “太后让我转告公主,她自知亏欠公主太多,但只怕这一次,她爱莫能助,以后若有机会,定会重重补偿……” 那宫女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根本就没听到,甚至也没有注意她是几时转回宫去。 我只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昶昼是什么人?即便姑婆那样待他,他也可以辜负,又何况是我? 我竟然会以为他对付澹台凛只是因为我! 怎么可能? 若他真只是为了我,说不定还有机会能救澹台凛,但现在…… 独木难支5 说到底还是我害了澹台凛,若不我要他带我离开,他也不会执意辞官,昶昼也就不会一心想杀他了。 如今事已至此,就算我们想留在这里,只怕也不行了。 不要说经过这次的事,君臣之间早已嫌隙难弥;就是那些同朝为官的人,只怕也早已恨不得扳倒了澹台凛这座大山,好自己上位了,所以才会在这么短时间之内便给他网罗了如此之多的罪名。 整顿官场……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澹台凛有时候竟然比我还天真。 这官场又岂是一两个人可以整顿的?就算改朝换代又怎么样?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旁边有人伸过手来扶我,我一开始心神不定,只当是阿春,放心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交在她手上,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不对。 扶我的人竟是昶昼。 我连忙甩开他的手,往后一退。但我跪得太久,双腿都已麻了,自己根本站不稳,加上这一甩之力,人就直接摔了下去。 “小心。” 结果还是昶昼手快,一把拉住我,顺手就将我打横抱起来。 我没有再挣扎,只是冷冷看着他。 昶昼亦低头看着我,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一面抱着我往外走,一面道:“我知道你怪我……” 我没等他的话说完,右手袖箭对着他的胸口便一箭射出。 “叮”的一声,金石交鸣。 我睁大了眼,这才发现他的龙袍下面竟然穿着甲胄。 昶昼也怔了一怔。 不过就是这一两秒时间,周围的侍卫立刻围上来,迅速将我与他分开。两名侍卫将昶昼护在身后,另外两人抓着我,把我的手扭到背后将袖箭解了下来。阿春她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制住。 “木樨……”昶昼回过神来,越过侍卫走到我面前来,皱着眉,低低唤了声。 我抬眼看着他,只冷冷一笑。 “放开她。”昶昼向侍卫命令。 侍卫犹豫了一下,昶昼的声音便沉下来,道:“朕说放开她。” 独木难支6 两名侍卫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依然十分戒备地看着我。 我的腿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失去支撑便不由得晃了一个踉跄。昶昼连忙上前扶住我,吩咐旁边的人去备轿来,自己半蹲在那里,让我坐在他膝头,伸手去揉我的腿。 我没有抗拒,只是咬牙瞪着他,道:“你就不怕我再行刺一次?” 昶昼抬起眼来看着我,竟然笑了笑,道:“我早已说过,若是你,把心挖出来放在你手里,我也放心。” 我哼了一声,道:“说得好听,你这衣袍下暗藏铁甲又是防谁?” “我从不曾防你,只是……”昶昼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缓缓道,“自被昶昊暗算之后,我便连睡觉都不曾解甲。” 他这时提起昶昊,我不由得沉默下来。 昶昼也跟着静了一会,然后轻轻笑着,拉着我的手,对准自己的咽喉,道,“但你若真的想杀我,就应该对准这里。” 我抽回自己的手,没说话。 昶昼又道:“你只是想见澹台凛。知道我不会让你去见,所以才会想行刺我,想让我把你一起抓起来,是不是?” 虽然只是一时冲动的念头,但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的确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虽然是真的恨他,但在种地方这种时间行刺他,本来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也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真的杀了他,只会再次天下大乱,澹台凛一样在天牢里救不出来。 这时被他说破,我索性扭开头不回话。 昶昼笑起来,道:“不过,木樨你忽略了一件事,就算我真的将你也投进天牢,男监和女监也不在同一个地方。” 我一怔,昶昼已再次拉过我的手,柔声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也不想伤害你。” 我也笑出声来,道:“你要夺走我唯一的幸福,却又来说什么不想伤害我?有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啊?” 独木难支7 昶昼并没有回答,这时内侍们已备了软轿过来,他便直接抱着我上了轿,吩咐摆驾麟瑞宫。 阿春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却被两名侍卫牢牢制住,不能脱身。 我吸了口气,扭头来看着昶昼,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我和澹台凛只想找个乡下的小地方,平平静静过我们的小日子,既不会投靠别的人,更不会起兵反乱,他怎么就会变成你的心腹大患?你为什么就非要杀他不可?” 昶昼只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道:“他答应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你?”昶昼轻哼了一声,“澹台凛老奸巨猾,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看走眼?” “没错。我看人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我曾经以为昶昊与世无争纤尘不染,但最后才发现原来他才是让我掉进这场争斗的罪魁祸首。我曾经以为茉莉天真活泼人畜无害,结果发现在一个三岁小孩的药里下毒这种事情,她居然也做得出来。”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昶昼,道,“我曾经以为,你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反应敏锐心思慎密,又胸怀天下,总会是一代明君的。但是,你看,你坐稳龙椅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清算功臣。” 昶昼亦看着我,叹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木樨……” 我又笑了一声,道:“澹台凛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南浣?倾家荡产帮你不说,明知你和轩辕槿在拿他的性命当交易,还是义无反顾去了大烨。你知道他这一趟到底担着多大的风险吗?你知道我们到底是怎样从西狄铁骑的包围里杀出来的吗?你失踪昶昊监国那时,我们在峻峪关,手里有兵有将,名正言顺,尚且没反,到现在你反而担心他会造反?轩辕槿早想杀他,这次又得罪了赫连泯,你到底还担心他会去投靠谁?” 说到最后,我不由得激动起来,揪着昶昼的衣服嘶叫道:“我和澹台凛,我们,除了彼此,早已经一无所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你到底明不明白?” 独木难支8 昶昼静了半晌,伸过手来,轻轻搂了我,低低道:“抱歉,木樨。” 我打开他的手,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如果你要定他的罪,那就连我一起杀好了。骆子嘉是我放的,纤夜也是我不准他娶,就算说私通公主,那也是我勾引他在先。” 昶昼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声音已沉下来,“木樨。” 我笑了笑,道:“我与阿凛早已约好同生共死,绝不独活。事实上,这件事之后,若只有哪一个活下来,才会真的变成陛下的心腹之患吧?” 昶昼皱起眉,道:“你这是在威胁朕?” 我只淡淡一笑,道:“不敢。只是在表明心迹而已。茉莉对昶昊都能以死相殉,何况我和阿凛?” 昶昼沉着脸瞪着我,没说话。 这时软轿已到了麟瑞宫门口,赐福在轿外亶了一声,请昶昼下轿。 我没等昶昼出声,先下了轿,转身便往出宫的方向走。 昶昼在后面一把拖住我,沉声问:“你去哪里?”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既没有要将我定罪下狱的意思,我自然是要回去了。” 昶昼哼了一声,道:“朕几时说过你可以走?” 我笑了笑,道:“话已说尽了,陛下要留我在这里又还有什么意思?” 昶昼没说话,只板着脸拖着我进了麟瑞宫。 我自知跑不掉,也没有反抗,默默跟过去默默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也懒得再看他一眼。 昶昼也安静了很久,才轻轻道:“抱歉,木樨。澹台凛这个人,我非杀不可。” 我索性将头扭向一边。 昶昼在我身边坐下来,坦然道:“我知道他为我为南浣做了很多事情,我也很清楚,若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成功。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这个人的手段,想必你也略知一二。事实上,既使他不在南浣,南浣的局势还是没有逃脱他的掌控,除了昶昊半路杀出之外,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留下的每一着棋都发挥了最大的功效。我当日就在想,澹台凛留不得。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若在朝,我势必多少会被他操纵,他若在野,我更加会寝食难安。” 独木难支9 ——看,这就是皇帝。 我们在西狄舍生忘死,他却已想着等澹台凛回去如何杀他。 原来昶昼要杀澹台凛不是怕他投敌叛国,只因为他锋芒太露功高盖主。 或者这次我们回栾华,澹台凛那么久也找不到他,只是因为他本人根本不想让澹台凛找到。 以前只觉得他疑心重,没想到竟重到这种程度。 我冷笑了一声,道:“陛下对我说这个,难道还想让我体谅你要杀我丈夫是有苦衷的?” 昶昼静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道:“就算你会恨我也好……” 我笑出声来,打断他,道:“很奇怪,我现在反倒不恨你了。我只觉得你很可悲。我以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皇帝要自称‘孤’‘朕’‘寡人’。我很感激你亲身示范给我看。原来所谓孤家寡人,就是这样由自己亲手造成的。你不需要亲人,也不需要爱人,甚至也不需要朋友下属子民,只要抱着你的龙椅就好了。” 昶昼急切地争辩道:“南浣是我的国家。不论我做什么,都只是为了重振朝纲,富国强民,我只想……” 我抬起手来,再次打断他:“你想怎么样,都是你的事情,别跟我解释。这是你的国家,你的世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倒是有人愿意信你,愿意听你,愿意帮你,你却嫌他帮得太多,把他关在天牢里。” 昶昼沉下脸来瞪着我。 我早已看惯他的脸色,何况到了现在,他摆明了不会放过澹台凛,那么要将我怎么样,我也已经毫不在意。 无非就是一死。 我索性也不理他,起身走到里间,脱鞋上床,拉过被子蒙头盖住。 反正他要留下我,我就走不掉,那么索性安心住下,只等有了澹台凛的消息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拉下我头上的被子,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躺在那里没动,微微侧过眼来看着他。 昶昼脱了外袍,连那副轻甲亦扔在一边。他在我身边躺下来,拉了我一缕长发,缠在自己手心里,将头埋到我肩窝里,低低道:“再让我抱一次吧。” 我没说话,他已伸过手来,连我和被子一起抱住。 紧紧的。 像要嵌入自己身体一般。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 孤独而无助。 如同溺水者抱紧浮木。 但现在我却已经明白,这个男人也许的确孤独,却绝不是无助的溺水者。 或者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站稳在这权力的顶峰。 我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独木难支10 昨夜来回奔波,心里又有事,本就没有睡好。到现在一切置之度外,我反而平静,躺在那里,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到了下午。 昶昼已不在了,阿春坐在床前守着。 我看到她,有点意外,惊坐了起来,“阿春你怎么过来了?他们放了你?” 阿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看我的目光却很有几分不同,很难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 我本想问她怎么了,但话还没说出口,阿春已先问道:“公主现在打算怎么样?” 我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装,向门口看了一眼。有两名侍卫守在那里。我皱了一下眉,道:“不知出不出得去?” 阿春道:“陛下走的时候,说公主若是醒了,就请公主自便。” 我一怔,抬起眼来看着阿春,“他真的这么说?” 阿春点了点头。 怪不得刚刚她会那样看我。我想,或者她是觉得我是和昶昼达成了某种交易吧? 昶昼放了她,带她过来这里,那样吩咐,我又这样睡在这里,想让人不误会也难。 不过我现在也懒得解释什么,拉起她便往外走去。“那我们还等什么?自然是回府。” 那两名侍卫果然没有阻拦,只是说陛下命他们随身保护我,便跟在我身后,一路跟回公主府。 公主府里亦已经换了一批侍卫。 我不知昶昼是真的想让这些人保护我,还是只是为了监视我,顺藤摸瓜把澹台凛的余党一窝端了。于是回府之后,只是叫人来问过有没有澹台凛的消息,知道没有之后,便径直回三秋阁睡觉。 阿春虽然一直跟着我,但表情一直很不自在。 我叹了口气,问:“你觉得我背叛了阿凛?” 阿春垂下眼道:“奴婢不敢。” 我笑了声,“有什么敢不敢的。今天这种情况,会这样想也不奇怪吧?何况昶昼本来就是有意在误导。” 阿春没说话,我也懒得再提这件事,又道:“我的袖箭被宫里的侍卫拿去了,你帮我找把匕首来。” 阿春皱了一下眉,“公主要匕首是……” “防身啊。再不济,也可以自裁吧。”我笑了声,躺到床上,闭了眼轻轻道,“虽然说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和阿凛葬在一起,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阿春依然没说什么,伸手帮我放下纱帐,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其实我这时已经睡不着,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早知有今天,我就应该早点去结识一些朝廷大员,或者跟着澹台凛去见他那些黑道手下,到现在至少也有个人商量,而不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却完全无能为力地等着一个结果。 我闭了眼躺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看不到光明,也听不到声音。 到这个时候才觉得,原来一己之力,真的如此微薄。 一文不值1 天色渐渐暗下来,阿春过来问我要不要传膳。我摇了摇头,我现在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只是问她,有没有澹台凛的消息。 阿春说倒是有几名大臣联名上书想保他,但是昶昼连见都不肯见,折子更是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其它人也就都不敢再说话。 我不由苦笑了一声,到这个时候,越是有人保,越是会坚定昶昼杀他的决心吧。 阿春看着我,说现在还没有真的定罪问斩,也许还有机会,让我不用太心急。 昶昼的想法,今天已对我说得再明白不过。没有直接杀了,也许只是另有打算。我心知机会渺茫,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对阿春说如今公主府明显已被监视,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阿春点头应声,复又退了出去。 我连灯都没点,只躺在那里,看着月光一点点从窗棂间漫进来。 来南浣之后的种种事情慢慢从记忆中升起,又慢慢淡去,余下来的,只有和澹台凛相处的点点滴滴。 轻轻抚过我嘴唇的手指。 装在竹筒里的醇酒。 注视着我的碧绿眼眸。 异国他乡小院子里的梅花和红烛。 他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 浸透我衣襟的鲜血。 ……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 我想,也许,在这些记忆里与他一同死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吧?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就像是有人在敲击地板,细微而又清晰,三下,又三下。 我惊跳起来,下意识去摸袖箭,却摸了个空,不由一怔。 房中的暗道已被从下面开启了,青石移到一边,一个人跟着钻出来。 借着月光看清这个人,我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那个正将一根手指竖到唇边示意我噤声的人,竟然是阔别已久的云娘。 云娘向外看了一眼,指了指暗道,让我下去。 一文不值2 我不知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从这里出来,但这个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对我而言,简直就像是黑暗里看到一线光明,当即也没多话,直接就跟着她下去了。 下去之后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估计上面应该听不到什么了,才轻轻道:“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阿凛他……”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找公主的。”云娘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道:“请公主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救侯爷出来的。” “昶昼已经决心非杀阿凛不可,绝对会重兵看守,你们怎么可能救得了他?贸然去救,也只能白白牺牲罢了。”这种担心,没能跟阿春讲,但是对着云娘,我却忍不住说出来。 云娘笑了笑,道:“没错,我们本来的确没有十成把握,所以不敢妄动,也不敢贸然去找公主。”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她,道:“那今天你来找我是……” “自然是我们有了援军。”云娘道,“若有他在,一定能成功营救侯爷。” “谁?”我有些吃惊地问。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这样帮我们? 云娘却没有答话,引着我拐进一间密室。 才一进门,我便看到桌前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不由得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记得这抹身影曾经跟随我左右,寸步不离;也记得这抹身影曾经守在我窗前,彻夜不眠;更记得这抹身影在高高的城楼上送我,茕茕孑立。 我对澹台凛说,若再与这人见面,对我们来说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此时此刻见到他,却只觉得总算见到一个可信可靠的人,心情不由激动,一股酸意冲上鼻腔,下意识已跑上前,伸手便抱住了他,一声“沈兄”才唤出口,泪便跟着流下来,哽咽着泣不成声。 沈骥衡一开始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全身僵硬,手足无措,慢慢就平静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放低声音道:“别怕。” -------------------------------- 不好意思~回头去修改了“真相大白4”以及“去留难定2” 剧情无变动,补充了一点小细节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再看 鞠躬 一文不值3 自澹台凛出事到现在,虽然只有一天多,但我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期间行事说话,我都努力绷紧着自己的弦,不想在昶昼面前示弱,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到了这时,沈骥衡这一声“别怕”说出来,我心底积压的种种不安与恐惧才有如大水决提,一发不可收拾,只抱紧了沈骥衡,放声大哭。 沈骥衡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任我在他怀中发泄,直至我自己渐渐平息,才伸手接过云娘递来的手帕,印了印我的眼泪。 我这才注意到这密室中除了云娘和沈骥衡外,还有几个陌生的男人,想来刚刚正在和沈骥衡商议事情。 我一时间自己觉得有些发窘,轻咳了一声,放开了沈骥衡,问:“沈兄你怎么会回来?” 沈骥衡把手帕递给我自己,一面道:“微臣收到陛下将华国夫人赐婚逍遥侯的消息之后,就担心你们会出事,所以想赶回来到时有个照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我接过手帕来,自己擦了眼泪,没有说话。 沈骥衡道:“公主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澹台兄救出来的。” 那边一个灰衣男子也道:“澹台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今晚就是拼了性命不要,我们也一定会将大哥安全救出。” “今晚?”我一怔,抬起眼来看着沈骥衡,“你们今晚要去劫狱?” 沈骥衡点了点头,“事不宜迟。若被陛下发现微臣已经回京,只怕就不好动手了。” “我也去!”我连忙道。 “不行。”沈骥衡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绝,道,“你去只会碍事添乱。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来照顾你。” 他显然早已担心我会要去,这两句话冲口而出,甚至没有对我用敬称。 我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沈骥衡静了半刻,大概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硬,轻叹了口气,道:“公主请跟云娘先走,一路上她自会安排。我们救了澹台兄,便会去与公主会合。” 一文不值4 我又点了点头。 沈骥衡便又转向那几个男人,道:“那么就请诸位照刚才的计划,各自去准备吧。请千万小心仔细,不要有任何差错。” 几个人各自应声走了。 沈骥衡看了我半晌,才轻轻道:“微臣亦要做些准备,先行告退了。公主请自己小心。”又向云娘道,“公主就拜托你了。” 云娘点了点头,沈骥衡向我行了个礼,便转身要走。 “沈兄。”我连忙叫住他。 沈骥衡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才轻轻道:“多谢你。”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落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浅浅一笑。 我心头一时情绪翻涌,却不知要从何说起,结果只又轻轻说了句:“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沈骥衡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我怔在那里半晌没动。直到云娘轻轻道:“公主,我们也走吧。” 我回过神来,拉住了云娘的手,切切道:“他会没事的,对吧?他们都会没事的,对吧。” 云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柔声道:“会的。大家都会平安无事的。” 我们没有再回公主府。 云娘说现在公主府眼线众多,万一走露风声,我自己再难出来不说,恐怕还会连累去救澹台凛的人。若有什么一定想带在身边的东西,稍后她会让人去叫阿春帮我送出来。我摇了摇头,我来南浣的时候,本就只是孑然一身。如果说现在有什么想带的,那也只有澹台凛。至于其它,也不过就是身外之物罢了。 于是云娘直接领我去了暗道的另一个出口。 之前澹台凛说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出口的暗道根本不算暗道,但我却没有想到,原来他一直在暗中修缮这条暗道,不但多挖了几个出口,还修了刚刚那间密室。 也许,他早就已经想到有这一天吧? 既然早已想到,为什么还会被昶昼抓到? 一文不值5 于是我问云娘,她可知道澹台凛到底是怎么被抓的。 云娘冷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跟纤夜那小贱人脱不了关系。阿启他们本来想要直接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但是侯爷偏不让。说要再和她谈谈,结果一去就没再回来。” 我听完不由得沉默下来。 这样说起来,也许倒是我的妇人之仁害了澹台凛。若不是我拖着他,他也不至于有今天这牢狱之灾。 云娘见我没说话,也就不再作声,只引着我向前走。 出口在一个房间的壁橱里。 我钻出来之后,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间,问:“这是哪里?” “澹台府。”云娘回答。 我吓了一跳,“诶?” 云娘笑了笑,道:“可见侯爷早在奉命修葺公主府的时候,就已动了私心。” 我脸上一红,口中虽然埋怨云娘到这时候还要拿我取笑,但想起澹台凛第一次从暗道过去找我的时候,心头还是涌起一股暖意,紧绷的心情也因而稍稍松弛了一下。 但转念过来,又不由得有些担心,问:“纤夜知道这秘道的事么?” 云娘摇了摇头,道:“她和侯爷一样,都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所以侯爷怜惜她,但凡危险的事情,一概不让她沾边。她倒好,一朝得势,便将侯爷卖了个干净。”云娘又冷冷哼了一声,道,“也幸好她不知道,否则我们这些人又怎能活到现在。” 我静了一会才轻轻点下头,“这样说起来,这里真的反而比公主府安全。” 云娘道:“我们并非要躲在这里,只是要借华国夫人的仪仗手令出城。” 我又一怔,抬起眼来看着云娘。“她既然害了阿凛,自然小心防备,车马好说,仪仗手令怎么可能‘借’得到?” 云娘道:“她虽然不肯借,但仿造一套,又有何难?” “仿造?” 一文不值6 云娘见我惊异,便拿出一个信封给我看,里面一张雪花笺,用女子笔迹写着令某人出城到某地办事云云,下面鲜红的印章果然便是华国夫人印鉴。 昶昼要防着人救澹台凛,栾华自然全城戒严,若有这个,出城便容易得多。 而且,就算之后被发现,昶昼追究起来,纤夜自然也难逃干系。 我惊得睁大了眼,不过一天之间,他们竟然已做了这么多事情。相比而言,我却……真是没用。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侯爷将这个交给我的时候,曾说他希望永远也用不到,没想到这一天却来得这么快——” “什么?”我打断她,伸手便抓住她,问,“这是阿凛留下的?” 云娘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但还是点头回答,道:“是,侯爷几天之前已准备好了,并将这封信交给我,说若他有不测,便带公主来这里,用华国夫人车驾出城。” 我怔在那里,半晌才凄然笑了一声,道:“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有他不会有事,昶昼不会动他之类的话,都只是为了安我的心。 我真傻。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比我更傻?居然就真的以为什么事也不会有。 云娘大概是觉得我神情不对,握了我的手,轻唤了一声:“公主?” 我又笑一声,道:“原来他早知道昶昼容不下他,一定会杀他。都是我的错,非拖他回来。是我害了他。但澹台凛这混蛋,竟然想让我一个人走。说好同生共死,他竟敢抛弃我。”我说着站起来便往那暗道走去,“我要回去找他。” 云娘一把拖住我,“公主,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一面笑,一面又流出了眼泪,“他想让我一个人活着,我就偏要去和他死在一起。” “公主!”云娘抓着我的肩,喝了一声,“你冷静点!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喜欢的男人是不是那种会一心求死的懦夫!” 一文不值7 我被她喝得心神一懔,僵在那里没再动。 云娘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傻丫头。你也不想想,以前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一起走过来了,他现在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他既然会叫我来带你走,自己那边怎么会没有安排?” 我咬住了自己的唇,深深吸一口气来平静自己的心情。 云娘又道:“你现在若是冲动行事,才真的会害了他,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沈大人。他飞驰千里赶来,可不是为了陪你们一起死。” 我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道:“抱歉,我……我只是……心里乱得很,觉得自己又无知又没用,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云娘握紧了我的手,道:“相信侯爷,相信沈大人,相信他们一定会来和我们会合的。” 我点了点头,擦了眼泪,勉强露了个笑容,问:“我们几时走?” 云娘将我妆扮成了一个普通的侍女,天色微亮时便从澹台府出发。 城门果然已然重兵把守,出进都要被守门士兵一一盘查。 轮到我们时,云娘便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将那张伪造的华国夫人手令拿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华国夫人是当今天子的救命恩人,圣眷正浓,守城将领只让人往车内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我们出了城门,自然一路急驰,马不停蹄到了汐秀镇。 这个镇子离栾华只有半天多路程,地方不大,靠着海。 马车直接驶到码头上,我还未下车,便遥遥看见海湾里泊着一艘巨大的帆船。七桅九帆,体势巍然。我以往见到那些画舫渡船与它根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不由咋舌,惊叹了一声,“好大的船。” 云娘伸手来扶我下车,道:“公主现在应该相信侯爷绝不会舍下你一个人求死了吧?” 我看着那艘船,没有作声。 一文不值8 “侯爷很早便已令人开始暗中造这艘船,大概在公主还未去大烨之前吧。我在大烨与公主分开之后,侯爷便令我开始着手寻找可靠又经验丰富的船员。”云娘说着引我上了本在码头等着的小船,往大船那边驶去。 原来澹台凛早已经打算要出海,怪不得会跟我说到时昶昼就算手眼通天也抓不到我们。大海茫茫,现在这会又没有什么雷达,只要我们能顺利出海,昶昼的确无可奈何。 “现在虽然事出突然,但好在船已经下水,人员也都已就位,只等他们救得侯爷过来会合,便可扬帆出海。” 云娘这样说,我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我们离开栾华已有大半天时间,一路上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也不知他们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 云娘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情,伸过手来,紧紧握住我的,道:“公主请放心,他们最迟也不会超过今天,一定会赶来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吸了口气,又道:“若他们……若他们过了今天还没有来,我便回去找他们。到时请你不要再拦我。” 云娘迟疑了片刻,也点下头,应声道:“好。” 人家形容时间长久难熬,常说“度日如年”,对我而言,这剩下的半天,简直每一分钟都长久得像一个世纪。 云娘见我坐立难安,便劝我进舱去休息。 这种时候,我又哪里能安心休息?虽然我已经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他们一定能平安归来,但仍然只要一闭眼,就好像会看到澹台凛和沈骥衡血淋淋躺在那里,惨不忍睹。 末了索性问船上的水手要了水桶扫帚,挽起袖子跑去冲洗甲板。 这是新船,干净整洁,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洗的。 我不过也就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等,那种焦虑简直会把人逼疯。 船上所有人都被我这举动吓了一跳,云娘也有些哭笑不得地拉住我,道:“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我看着她,有一种恳求的语气道:“你让我做点事。手上有事情做我才不会胡思乱想。” 云娘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了手,由得我去了。 一文不值9 也不知洗了多久,突然听到瞭望台上一声欢呼。 我抬头看去,正看到瞭望台上的水手探下身子来,一面指着码头那边大叫:“回来了,澹台大哥回来了!” 我连忙向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暮色中果然看着一匹马向码头跑过来。 只有一匹马? 我努力的睁大了眼,但在这个距离,还是看不清马上的人,连忙抓住云娘,紧张地问:“为什么只有一匹马?那是谁?” 云娘到这时,似乎也有些慌张,一时间也没有回答我,只是又令船上的人赶紧再去几个人到码头接应。 这时那边的人已下马,我这才看到原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大概是受了伤,另一个扶着下了马。但距离太远,天色昏暗,我依然是看不清那边人的面目,只能继续紧张地抓住云娘的手。 云娘拍拍我的手,安慰道:“没事的,船上有大夫有药材,没事的。” 她连续说了两次没事,但我却觉得,其实她心里也不见得有底。 还好码头本有快船等着,那边两人一到,立刻便接上船来。我在他们上船的同一时间便迎过去。 果然是澹台凛回来了。 但我这满心喜悦还没浮上来,便因为他扶着的那个人而惊叫了一声。 受伤那个,是沈骥衡。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从胸口到小腹,长长一条血迹,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沈兄……”我叫了一声,已说不出话来。 沈骥衡抬眼看了看我,竟然浅浅笑了笑,嘴唇动了动,道:“幸……不辱……命……” 声音虚弱,几不可闻。 我连忙道:“你先别说话了,大夫,大夫呢?” 船上的大夫早已准备好,立刻便让人将沈骥衡抬进船舱。 这边澹台凛先吩咐开船,然后才伸手搂了我,凑在我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已经完全是多余的了。 一文不值10 我回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 但还未能感觉到此刻的温存,便先嗅到血腥气。 我惊慌地抬起头来,忙忙问:“你是不是也受伤了?伤在哪里?大夫……” 澹台凛低下头来亲我,直接将我后面的话堵回去。 一个差不多让我们两个都不能呼吸的长吻之后,他才轻笑道:“叫什么大夫?你自己不就是么?你那么久的医术难道都是白学的?” “可是我……”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澹台凛说完这句话,伸手抱住我,头靠在我肩上,晕了过去。 澹台凛浑身是伤。 大多是鞭痕烙印,可见都是在狱中受的折磨。他得罪的人本来就多,这次入狱,大概少不了那些暗中收买狱卒下手的事。 幸好都是些皮肉伤,我强忍着心痛,手指颤抖着在云娘的帮助下为他清洗上药,又请了大夫过来看过,确定了并没有其它的问题。会晕过去大概只是因为虚弱疲劳,休息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转。 大夫又说沈骥衡身上的刀伤虽然看来严重,但还好并没有伤到内脏,他又是习武之人,向来身体强健,亦没有什么大碍。 我这才松了口气,让他们都去休息,自己握着澹台凛的手,守在他身边。没过多久便也伏在床前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几时已躺到了床上,靠在澹台凛身边。 澹台凛正睁着一双墨绿的眸子,笑吟吟看着我。“醒啦?” “唔。”我意识还不太清楚,只如以往在澹台凛怀里醒来的每个早晨一般,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搂了澹台凛的腰,便将头移到他肩上。 澹台凛发出了明显的抽气声,我才突然想起他浑身是伤,连忙坐起来,道:“抱歉抱歉,我碰到你伤口了是不是?痛么?” 澹台凛笑起来,轻轻道:“亲亲我就不痛了。” 一文不值11 “死没正经。”我虽然这样骂,却依然俯下身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澹台凛抬起手来搂了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末了长长叹了口气,道:“真好。” 我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伤口,复在他身边躺下来,轻轻应了声,“嗯。” 我们能够再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们能够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就这样静静的依偎了一会,澹台凛突然道:“你去看看沈骥衡吧。” 我一怔,抬起眼来看着他。 澹台凛道:“下午大夫过来帮我换药的时候,说他已经醒了。” 下午?大夫?来换药?我睁大眼看着他,一眨再眨,“诶?我睡了多久?” 澹台凛道:“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吧。” 我吓了一跳,“我竟然睡了这么久?连大夫过来帮你换药都没醒?” “嗯。”澹台凛笑起来,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睡得死沉,还打呼,就像只小猪……” “胡说,我才不会打呼。”我哼了一声,打开他的手。 他却顺势又搂了我,轻轻道:“之前都没睡好吧?抱歉。” 发生了这种事,他又不在身边,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我偎在他怀里,闷闷道:“你骗我。你说不会有事的,结果一下子给我出这么大的事。我差点……”结果说到这里自己的喉咙已经哽住,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澹台凛抚着我的背,柔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会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说话。 澹台凛又长长叹了口气,笑道:“不过,总算都过去了。” 我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澹台凛拍拍我的背,道:“去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吧,这次真是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抿了抿唇,道:“我欠他的,只怕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澹台凛静了半晌,道:“你可以带上他一起走。” 一文不值12 我一时怔忡,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他,皱了眉道:“你在说什么啊?” “说真的。”澹台凛看起来倒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试探我的样子,“我们走了之后,沈骥衡在朝中无人帮衬,只怕迟早吃亏。” 我再次惊坐起来,问:“他去劫狱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么?” “蒙着脸呢,应该没有。但是……”澹台凛顿了一下,道,“你觉得昶昼会猜不到么?” 我沉默下来,澹台凛又道:“就算昶昼一时还要仰仗他守关,但是日后会怎样,实在很难讲。所以,他倒不如和我们一起走了的好。”澹台凛又静了一会,才轻轻拖过我的手,低低道,“若是他的话,我也可以……” “不行。”我喝断了他的话头,板着脸道,“你当我是什么?是可以随便和人分享的东西吗?” 澹台凛只是静静看着我。 于是我继续道:“他对我好,我知道。我欠他情,我也知道。但不能这么还。这对我们三个都不公平。我人只有一个,心只有一颗,感情也只有一份,分不了。不纯粹的感情,便是对不起你们,也更是对不起我自己。我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澹台凛沉默了半晌,才握紧了我的手,轻轻道:“木樨,你真是令我汗颜。” 我抿了抿唇,轻哼了一声。 澹台凛再次搂紧我,道了歉:“对不起。” 我看着他,口气软下来,道:“我看,我们在这里为这个吵架,沈兄却一定不肯跟我们走。峻峪关才是他一生的夙愿。” 澹台凛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我去看沈骥衡,果然我还没有开口,他便先向我辞行。希望我们能在下一个港口放他下船,他要回峻峪关。 我没有留他,甚至也不能开口说以后他若有事,我们一定万死不辞之类的话。 一文不值13 我们都很清楚,我和澹台凛好不容易才能逃出来,这次出海,便再也不可能回南浣来。 于是我只是坐在他床前,半晌无言。 沈骥衡便跟着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看着我,过了很久,竟然轻轻笑了笑,道:“傻丫头,你现在不是应该高兴么?沉着脸做什么?” 他是第一次用这样轻松平和的语气和我说话,但我却忍不住心头一酸,又红了眼圈,哽咽道:“若有来世,我再结草衔环报答你。” “胡说。”沈骥衡伸过手来擦我的眼泪,柔声道,“哪个哥哥为妹子做一点事也要图报答的?” 我怔住。 沈骥衡轻轻擦着我的泪痕,道:“你现在也不算是公主了,我想认你这妹子,也不算高攀吧?” 我直接在床前跪下来,覆上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手心里,哽咽着叫了声:“大哥。” “兄妹之间,保护帮忙,本就理所应该。所以你不要觉得欠我什么,或者要报答我什么。”沈骥衡抽回了自己的手,闭了眼,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我只想……你能过得好好的……好好的……” 我跪在那里,一个字也没能多说。 你看……我到底要到哪一世才能还清欠他的情? 两天以后,我们停在沅城。 一来是要送沈骥衡回峻峪关,二来是我们走得匆忙,船上的食物饮水并不充足,必须要找地方补办。 沈骥衡的伤还没好,我本想让他在船上多休息几天,但他执意不肯,说他出来时虽然有安排过峻峪关的防务,但若耽搁太久,还是怕有变故。 加上云娘说愿意和沈骥衡一起去峻峪关,一路照料他的伤势,所以我们也就不好再留,商议过后,便决定在沅城停一天,让沈骥衡下船,顺便采买食物补充淡水。 沈骥衡本不愿意让云娘跟着,云娘自己去找了他,也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总之沈骥衡之后虽然还是一副板着脸的冷淡模样,却没有再激烈反对,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一文不值14 我和澹台凛送沈骥衡到码头上。 相对半晌,终是无言。 结果还是沈骥衡笑了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们还是回船上去吧。眼下风头正紧,还是小心为妙。” 我也勉强挤了丝笑容,道:“至少让我看着大哥离开。” 于是沈骥衡也没再坚持,由云娘扶着上了雇来的马车,没再露面。 倒是云娘挑起车帘来向我们挥了挥手。 澹台凛亦扬起手来挥了挥。 我脸上的笑容却已挂不住,别情涌上心头,忍不住向澹台凛身边靠了靠,将脸埋进他怀里。 澹台凛扶着我的肩,柔声道:“不是要看着大哥离开么?好好看着吧。” 我抬起眼来,看着那马车缓缓离开了码头,眼泪还是没忍住。 澹台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拥着我站在那里,一直目送到沈骥衡的马车离开我们的视野。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个方面,讷讷道:“这次……是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了吧……” 澹台凛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和澹台凛一起回头向船上走去,才刚走上跳板,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快步向这边跑来,后面延绵不绝,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马,大有要将这码头整个封锁之势。 澹台凛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依然面不改色向船上走去。 我便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张不安,跟上他的步伐。 我们才刚上甲板,后面便有一队士兵直接跟着跑上船。 澹台凛向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退到一边,船上自有管事的船老大迎上去,陪着笑应付他们。 我们在旁边听着,才知道并非是我们才一过来就暴露了,而是他们刚好接到上面的命令,要严查来往船只,捉拿钦犯,我们不过是误打误撞,正好碰在这枪口上。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一文不值15 我一面紧张,却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还好沈骥衡走得及时,如果他还在船上,只怕又要连累他了。 带队的军官命令船老大将船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来,又让那些士兵前舱后舱里里外外搜查一番。 士兵回报说没有什么发现,那领队的军官又仔细扫视了甲板上这些人一圈,最后目光还是落到澹台凛和我身上,微微皱起眉,让人去取画影图形来。 船老大连忙道:“这两个是西狄来的蛮人,连南浣话都听不懂,怎么可能是钦犯?” 那军官道:“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澹台凛天生异相银发碧眼,我看这小子正相像。” 船老大道:“军爷有所不知,西狄多得是奇模怪样的人,银发碧眼,金发蓝眼,所以我们才会特意找这样的来图个新鲜啊。” “图什么新鲜?”军官微微眯起眼来,上下扫视着我们。 船老大陪笑道:“实不相瞒,小人在沁州有个杂耍班,平常自娱,也接些外活。结果小人有个对头,弄了一班粉头搞了个不伦不类的粉戏班,抢了小人的风头。所以小人才想带这两个蛮子回去撑撑场面……” “去去去,谁有心思关你那些事!”军官不耐烦地打断他,冷哼了一声,道,“是与不是,等我的人从太守那里拿画影图形来比比就知。若真的是钦犯,你还有得是风头出呢。” 船老大只得应应诺诺闭了嘴。 我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澹台凛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紧。 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但老实说,他自己看起来也不像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于是我反而笑了笑,反握紧他的手,十指交缠。 不管怎么样,至少这一次,我们是在一起的。 澹台凛侧目看我一眼,伸过另一只手来,轻轻抚平我耳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也轻轻笑了笑。 便在这时,突然有个耳熟的声音朗朗道:“哪里发现了可疑的人?” 一文不值16 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军官即刻躬身行礼,叫了声“周大人”。 我抬头望去,正看到那人从跳板上走下来。头戴乌纱,身着官服,眉目清秀,器宇不凡,竟然是周世昌。 我一时怔在那里。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他。原来昶昼竟连他一起提拨了么? 果然人靠衣装,那个在公主府动不动就先跟我伸手要钱的周世昌这时看起来,竟然官威十足。之前那名军官十分卑躬地将周世昌引到我们面前来,道:“正是这两人。” 周世昌扫了我们一眼,已哼了一声,叱道:“出发之前已向你们说明了钦犯体貌特征,你到底听没听见?随便抓个一男一女就敢说是逍遥侯和颐真公主?这两人到底哪里像?” 那名军官被当面叱责,大概面子上挂不住,争辩道:“属下觉得这人与钦犯特性极为相似,不信请大人拿画像来对比。” 周世昌又哼了一声,道:“本官是公主府出来的人,朝夕相处近半年,岂能认不出颐真公主和逍遥侯?还有什么画像能真过本官这双眼?” 他这样说,那军官也就不敢再争,低头应了声。 周世昌又道:“还不赶紧去查下一艘船。要是被真的钦犯逃走,本官唯你是问!” 那军官连忙又应一声,带着士兵们下了船。 周世昌走在后面,四下里看了几眼,悄悄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摆明又是要钱。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这次要多少?” 周世昌道:“一文。” 我有些意外,“只要一文?” 周世昌一本正经道:“若是颐真公主和逍遥侯,当然价值千金,既然什么都不是,自然不值一文。” 我又怔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似乎拿我们一文钱还是抬举了我们一样。 澹台凛微微一笑,问旁边的人要了一文钱,放在他手心里,道:“多谢周大人。” 周世昌收了钱,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只此一次,后会无期。”说完一挥袖子走了。 当日昶昼让我开府设幕,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我跟公主府那些人,也没什么恩情交情可言,没想到最后郑书颖和周世昌竟会站在我这边,帮了大忙。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笑。 澹台凛倒是搂了我的肩笑出声来,道:“早没看出来,他倒也是个妙人。” 我只能轻笑着,点头应声。 我站在船头,看着水手们扬起了雪白的大帆,看着海鸥掠过桅尖,看着远处海阔天空,心情亦跟着舒畅起来,扭过头问澹台凛:“我们要去哪里?” 澹台凛低头来亲亲我的发,轻轻道:“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跟我说,大海的对岸还有别的地方,有别的人在那里生活,也许我娘亲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不是不信吗?还说我在取笑你。” “没有亲眼见过,我当然不敢相信。但我却想去亲眼见一见,所以那天之后,我就暗中让人造了这艘船。”澹台凛也笑了笑,伸手从后面搂了我的腰,道,“我们一起去看,若真能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就在那里住下来,生儿育女,安家乐业,如何?” 我靠在他肩头,应了声,过了一会,又问:“但是……若是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那我们……就打渔为生,终老船上,怎么样?” “好。” 结局结局和结局 我站在船头,任海风吹起自己的发丝衣袂,不由得微微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澹台凛站在我身后,伸手搂了我的腰,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 “报告船长,前面发现了一座冰山。” ――――――――――――――― 我站在船头,任海风吹起自己的发丝衣袂,不由得微微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澹台凛站在我身后,伸手搂了我的腰,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 “海贼王,我当定了!” ―――――――――――― 我站在船头,任海风吹起自己的发丝衣袂,不由得微微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澹台凛站在我身后,伸手搂了我的腰,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剧终》---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