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囧 前世今生?还玩了七世?      “报……报……报……”人未至,声先到。      就闻静谧的阎王殿内突兀响起凄惨兮兮的鬼叫,果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叫呵,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扑通”一声跪倒在阎王高台跟前,赫然是一只画得歪七扭八的乌龟神气活现地悬在脸上。      恐怖的长相、破碎的声音再加上有些可笑的鬼画符般的墨迹,一切显得那么滑稽。      众鬼聚集的阴森之地里,暗暗起了一阵窃笑声,小鬼不甘地拧起丑脸,狰狞扭曲的怪样让更多鬼忍俊不禁。      阎王大人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显然对于小鬼莽莽撞撞冲入大殿之举颇为不满,旁边师爷见到殿上大人不悦的脸色,适时地抬起判笔,直指着不知何原因仍在瑟瑟发抖的小鬼,寒声道:“有何等大事不经你上级通报,来此地影响大人办公?好大的胆子啊你!”      小鬼顿时领悟到自己闯祸,剧烈地抖动起来,仿若下一刻就要散了骨架子,“大人、师爷明察啊……小的、绝不是故意打扰大人们办公的……呜呜……”他甚感委屈地小声抽泣起来,好不可怜,好不凄凉。      小鬼为了表明所言非虚,下定决心般高昂起头,不顾周遭看好戏的眼神,急急澄清,”您看,您看看哪。我……花容月貌的脸啊……”      阎王不动声色地握紧手边的纸镇,手背上的青筋可疑地惊跳,极力忍耐想要将它掷在小鬼脑袋上的冲动。      师爷小声附耳道,“据说中这个小鬼是上届‘地府超男’比赛第一名,今年地府广告就是由他做平面模特的。”      闻言,阎王脸色才稍微好转些,“闹场的”不速之客就出现了。      “咦……?呀呀呀……爹爹,那只猪头上有一只王八……”      有个穿着小红袄,长相又颇可爱的女童蓦地从阎王大人身边窜了出来,熟门熟路地攀爬上他的腿,胖胖的小腿稳稳地立着,单手叉腰,一手指着扁嘴委屈的小鬼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阎王黝黑的脸上露出慈爱的浅笑,轻柔抚摸娃娃的小脑袋,抬眼望向小鬼依旧是眼神威严的一凛。“说,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又是两声可怜的低泣声,小鬼双手绞着衣服,“今日小人在孟婆那当差,来了一男一女,不愿过奈何桥,小的不是他们对手,还被那女子羞辱了……”      言毕,他再次夸张地哀嚎抹泪,一脸巴不得也扑上阎王大人的大腿痛哭的表情,这个样子再次引得小女童“咯咯”笑了起来。      “还请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师爷轻皱眉,悄悄凑在阎王耳边道,“恐又是他们吧?”      立于殿两旁的黑白无常似乎也猜到了是谁,互换一个眼神,在小鬼眼里却是云里雾里的茫然。“大人?”他提醒着大人该要为自己做主了。      阎王表情无一丝变化,眼底却是一抹了然,竟,还有些许无奈。沉吟了片刻,还是下令,命黑白无常速到黄泉海与孟婆合力擒住肇事男女,黑无常、白无常对视一眼后默契地步出大殿。      阎王看到小鬼一脸奸鬼得志地狞笑,不耐地挥了会手,嘱咐他跟着去了。      女童看热闹走了,哪里会肯依,撒娇耍脾气扯着阎王胡子哭闹,阎王下巴吃痛又心焦地安慰怀里的女儿,不及多想地抱起她,也向黄泉海走去,师爷见这状况急急低头跟在他身后……      ******************************************************************************      黄泉海边永远是那样夕阳落下的颜色,隐隐赤红翻涌,铺天盖地肃裹着这人间与鬼域的界地,肃穆、苍凉、离别幽幽的悲伤。奈何桥就架在这茫茫的海上,斑驳的青石板铺成两条长长的道路,一条向右方蜿蜒,六座桥连接着阎王殿。而另一条窄窄的甬道笔直连着奈何桥,桥心一望,对岸赤石岩前上有斗大粉字四行,曰:      “为人容易做人难, 再要为人恐更难,欲生福地无难处,口与心同却不难。”后边既是雾茫茫的一片,不知通到何方。      来这里的人可无心欣赏,一男一女正与孟婆、黑白无常缠斗,双方动手速度极快,让人看 不清谁是谁。只是看上去,似乎短时间内分不出个输赢。      四周遍布迷雾,狼号鬼哭,那些刚刚“下来”的小鬼都忘记喊冤悲鸣,吓的飘来飘去,生怕不小心被误伤,再少个一魂半魄的。      这么痴缠下去,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正常地轮回,还有很多鬼魂可是等着饮下孟婆汤,投身下一世,若魂魄过了时辰还未过得了奈何桥需等下一个十年。要是真成了如此,届时地府岂不是乱了套?      思及此,地府一行“打手”下手愈发的凶狠。有些小鬼也”不要命”地冲入战圈,只闻哀叫和兵器碰撞声不断,细碎的尘土、石屑夹杂腥风扑面而至。      “还是来了呀!”阎王面对这混乱的场面依然稳如泰山,这话里头居然还带着笑意。他放下怀里的女儿,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有着难以言语地心绪翻滚。      忽只见他眼中精光大盛,不知何时稳稳出手,就这样,竟轻轻巧巧将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的人马四两拨千斤地分开了去。      现在才看清“肇事”的男女容貌,男子腰间一把细长宝剑,烈火一样妖娆的身姿烧红了大片清凉的雾,剑柄处白羽翩翩,头发松松系着,五官俊美出尘,凤眼明如镜,孤傲出世又暗涌着邪气的魅惑,这模样定然并非池中之物。      倒是反显出他身边上女子没那么令人惊艳了,除了杏眼灵活有趣与眉间红痣明如火,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百年这么快又到了么,再见你们,怎还是一样的坏脾气啊。”阎王低语,旁人不知也不敢问他口中说的是谁。      当然,除了这个女子,“什么?”她迷惑地眨着眼睛,指指自己和红衣男子,“说我们么?”      阎王看她不明所以的狐疑表情,自嘲地笑了笑,暗想,他们哪里还会记得那些跟臭袜子一样冗长的前尘往事。“司空拓,夏春秋,你们可知违抗地府律法,是要得到惩罚的。你们,是在与天斗,可知罪?”      一直没露脸的小鬼暗暗记下这两个害他背负“奇丑大辱”的名字,恨恨地想,总有一天让我报仇。      ******************************************************************************      经过阎王的小露身手,夏春秋自然晓得硬斗绝对占不到分毫便宜,还不如大家商量商量还有可能,想罢,她懒洋洋又颇不甘愿地回道:“夏春秋只知救拓心切,偏又受到阻拦,才会乱了分寸,我自知不该大闹地府。但,司空拓,我是一定要救。”      红衣男子闻此言,眼中闪过温柔深情,两人的手一直紧紧地交握,鹣鲽情深,誓同成灰的坚定溢于言表。      “救?怎救?你们以为真的还能再胡闹下去?司空拓本已阳寿尽了,你又何苦擅闯地府?”阎王叹息:“哎,看你们两人如此执念,本王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人生,一人死。”他随即使个眼色给孟婆,孟婆心神领会,变戏法般捧出一碗汤水,在场者皆知这碗汤水的来头,这可是“地府名优土特产”——前事尽忘的孟婆汤。      夏春秋、司空拓见了,皆是呼吸滞了滞,万千滋味恐怕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可惜了啊,这么一双璧人,却要受命运轮回捉弄,一次次选择谁生或死,阎王忆起了百年前也是他们二人站在这里。可是,却只有他记得了,而他们早已将记忆遗落在了黄泉海,或许这样也好,免得徒增伤悲。      这回,是不是这次又要两人都共赴下世?眺望无边的黄泉海,浪潮滚滚,海风猎猎,尖啸的风如同谁的忧伤在歌唱……      “哼!你这个面黑腹黑的胖老头!”夏春秋气得两腮鼓鼓的,语气像是玩闹,一点不若横亘在生死之间的样子。一双素嫩净白的手扯扯男子的袖子,“拓,我想……”      言未毕,司空拓眼中含笑,眉间柔情尽现地将她揽进怀中,死死拥紧,融入骨血般,耳边问着:“春秋……你可知我心?”      “知。”      “春秋,可愿等?”      “愿。”      他轻轻的、温柔地托起春秋的脸,那双能把大地冰雪融散的眸子,极黑、极亮、极深情。“下辈子也莫忘了彼此,我还叫司空拓,怕你呀,迷糊鬼记不得,我一直一直都叫司空拓,可好?”      夏春秋的唇边悄悄扬起一弯难捕捉的弧度,令所见之人无不感到如沐春风。原来这个普通的女子并非真的普通,至少她的笑里的坚韧和温暖让人难以忽视,已然倾倒凡尘。      他们十指交缠,相视而笑。      阴森的风拍着她的脸颊,扬起他的发,那只青瓷碗里的汤在孟婆手中散发着魔魅惑人的气息,它不动声色地引诱人们,“喝下去吧,喝下去吧。”      孟婆和蔼地轻笑着,“喝吧,喝下这碗汤,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夏春秋接过孟婆汤,眼里有有一瞬间的迷茫,冰冷的碗倏然让她清醒,她竟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传说中的孟婆汤原来只有这么小小一碗么,居然可以左右所有记忆?”      她话里明明白白的质疑让孟婆气得跳脚,这个人间女子竟有胆对她独一无二的神物产生怀疑,夏春秋果真是不服天地,无所畏惧。      夏春秋将大半碗含入口中,踮起脚尖,轻轻搂着司空拓的脖子,眷恋地看着他俯身浅笑的样子,这样云淡风清的傲然姿态,任飞风拂开吹乱的发丝。      这个男子啊,可是她最爱的人,夏春秋心底低低念着,泪还是掉了下来。      司空拓低头吻住春秋的唇,感觉到温温的孟婆汤慢慢地辗转在彼此的口中,甘、苦、辛、酸、咸五味皆有,曾经发生的悲苦与快乐接踵在脑海里翻腾。      将孟婆汤渡完后,夏春秋满面不舍地分开,望着与她相视的那双邪魅的眸子,他是不是在回忆?      看司空拓时而皱眉,时而笑容满面,可是想起了自己。      渐渐地,眼前司空拓的眼神越来越空洞,紧紧牵着的手也开始慢慢松开。      “拓,对不起,我食言了呢,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要一个人走了……”      只要他还能活着,又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面对转世的不归路,不忍心留给他一丝痛苦,一段不能的过往……      夏春秋感觉手心还残留拓的温度,那是给她一人独往的勇气,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碗混着泪水一饮而尽。      转过身,踏上麻扎苦竹奈何桥,步履稳稳,丝毫不乱,这段路途在夏春秋的脚下冗长如同天涯,他在彼岸,似乎触手可及,可是他却再也看不到她。      “老头,你要说话算数啊。”春秋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天边渺茫地响起,再沉落。临别那深情一眼,望断了七回前世今生。      从此后,对面逢君不相识。      从此后,茫茫人事两不知。      绿色的身影像落幕般消失……      黄泉海边又响起亡魂不休的歌声,久久不散……      ******************************************************************************      “七道劫数尽,不知缘灭否。”阎王守信的吩咐师爷,一会即送司空拓回人间。没想到这次她竟选择了与前世不同的命运,劫应运而生,因缘灭而尽。      “那其他人的记忆是否也要消除?”      “若是消除普通人的记忆就好比屠城了,凡人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了。况且,消除记忆的范围太广,洗牌吧。这兴许是最好的方法。师爷,你速去做此事。”      “是,属下这就去办。”洗牌?岂不是时光逆流一回?看来他们两人是再难相遇了。      “还有……”      “您还有何吩咐需属下去办的?”      “把那个什么地府代言人的小鬼换了,太丑了。咳。就这样。”      师爷闻言,颇有同感地点头,随即与阎王心照不宣地深深望了一眼司空拓,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黄泉海边唯留下司空拓,双眼无神地望着春秋离开的方向,慢慢跪倒下来,目中噙着泪,手攥着胸口,疼痛使他捏皱了胸口衣襟却浑然未觉。他不知泪为何而流,心又为何阵阵绞痛,似乎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空白占据他的心房,但灵魂深处始终有个声音低喃叫他无法安生……      “拓,爱是什么?”      “爱是……就算地狱,我们也要一起闯!”      “司空拓,我爱你,现在,始终,永远。”      “夏春秋,我也是……”      黄泉海上,生出了朵朵赤莲。 第2章 打雷啦,下雨啦.穿越啦      我经常梦见一个男子,那个人的眼睛似乎能够穿透我每颗眼泪后躲藏的黑暗,虽然面目模糊,却依稀俊美的轮廓,让我觉得异常的熟悉亲切。他就伫立不远处,却看不见我,我试着走近他,想触及认清这个似曾相识的人时,总会出现有一些障碍,譬如说,催人的电话铃声。      我,殷悦染是个普通的女人,不乏有些小可爱,为了讨好别人,会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话。偶尔还会摆出些慵懒的表情,借此假装女人味,平凡无奇,日日吃喝拉撒的小人物。若以好友的话总结,那就是——走在路上,一牌子掉下来能砸死一堆的类型。      若是非要说说我身上尚存的“特色”,那也许只有唯一的一点——会大白天的睡到十二点钟,然后迷迷糊糊地急忙跑去上班。会追着公车跑得大汗淋漓,对着公车司机大声哀求,“等等我,请你等等我,求你等等我。”诸如此类的话语,在八路公交车后奔跑追赶是我生活中永远不变的交响曲。      往往这个时候,司机师傅会抓着方向盘,阴沉着脸着脸对我说出极不耐烦的句子,“小姐,麻烦你快一点,我们很赶。”每当此刻,我都会对着司机摆出一副不符合年龄的可爱表情,活像天真小孩子才有的姿态,其实那样子我自己看了也觉得恶心。      可是,没办法,我好象永远都睡眠不足,永远都是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永远在八路车上带着不会消失的倦意,睡得稀里糊涂。      这样迟到原因说出来恐怕只会被上司骂得更加无地自容,我摸摸鼻子,认命地听着训斥,看着上司不停一张一合的嘴巴,心思却老早飞远,盘算着这个月扣完迟到的钱后,还能剩下多少工资。      还好,我可以很快地调整心情。      同事小P倍儿没人性地与我并行,神秘兮兮地问:“老秃又批你了吧?骂的还真大声啊,连楼下同事都问怎么回事呢。呀,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就像这个时候,旁人问我为什么总那么开心时,我会极有阿Q精神地笑,人不开心是因为记性太好,可能是我的记性不好才会快乐吧。      昨天夜里,又做了这奇怪的梦,梦就梦吧,对我而言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奇怪的是,从小紊绕自己的梦境居然第一次看起来有些清晰,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得不到答案,可突然丢出解开的可能却令我一下子难以接受,甚至无端的心生恐惧,恐惧那个似乎抹不去的笑容。      是的,那个梦境里的男子,嘴角扬起邪邪的笑容,只轻微撩了个弧度,满是自信,与他擦肩瞬间,心微微泛起疼痛,莫名的,惊慌无措。      我们睡着的时候,有多少事情发生,如果是真的,会是怎样?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仰头望了望,突然阴霾的天空,突如其来的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无暇整理散乱的发丝,心里念着快快回家,用手拍了拍肩膀上淋到的雨,我庆幸地欢呼了声,“运气真好!”      语未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伞“唰”的一下自动收了起来,把我包裹在雨伞里,这个样子一定很滑稽,就像只硕大的蘑菇傻杵在门口。      我摸出钥匙,“咔哒”一声,终于进了家门。      翻着手里的小说,我蹲在厕所,闲闲地甩腿,担心待得太久腿会麻,坐式的马桶能待到麻,那是怎样的境界啊。可是厕所的附加功能是比较多的,比如说,能够享受轻松自由的氛围,唱歌还具有震撼的回音效果。      “殷悦染,你已经在厕所48分钟零49秒了。你到底有完没完!?”老妈的狮子吼声窜入耳中,把拿着小说傻乐的我吓得微微抖动了下。      不消三秒,我暗自镇定,挪了挪位置,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看一页。真正的猛士,勇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避听恐怖的黄河大咆哮。      窗外秋雨绵绵,淅淅沥沥,我用手指拨开百叶窗,从小缝隙里看见外边雷电交加,临着洗手间的房间窗帘随风舞摆,小小地缩了缩肩膀,那种奇怪的预感又紧紧撅住我的心。      我暗笑自己的胆小,不以为然地伸手取洗手台边的手机,决心起身乖乖回书房与孔子、老子、孟子亲密接触去也。      咦。      我诧异地发现手机没了信号,呈现异常的空白屏幕,凝起眉,鉴于“诺鸡鸭”罢工后多次的“修理”经验,习惯性对着外面上下左右甩动,企图手动甩出信号。      天空突然一片死静,惊雷后的死静,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停止了摇头晃脑地“修理”手机活动,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无法控制地感觉一阵酸麻感顺着手指蔓延至全身,来不及松手,痛觉已直冲眉间红痣。      然后,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个故事是提醒大家,不要在下雨天蹲厕所,更不要在蹲厕所的时候使用手机。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再会。      啊啊啊啊,开玩笑的,公益广告结束,正式地进入穿越。      穿越其实是不需要媒介物的,想穿就穿,穿的漂亮。如果哪天谁觉得生无可恋了,那就直挺挺蹲厕所玩手机待雷劈吧,如果上述规则你尝试了,中标机率就提高了百分之百,恭喜你,穿越到架空朝代的机率则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危险动作,请勿模仿)穿越简报穿越名:殷悦染性别、年龄:赤裸裸滴女性,芳龄22,一枝花呀一枝花职业:做的比牛累,起的比鸡早,吃的比猪多身体状况:身体倍儿棒,吃么么香!      穿越感言:恩……啊……能不能让我带上笔记本电脑、锅碗瓢盆啥都再穿……还有啊,隔壁二胖子还欠我二百块钱,现已涨利息到二千八了,麻烦你跟我妈说下啊……还有还有……QQ都36级了,我决定作为遗产交给我表妹使用……      ****************************************************************************      这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地方,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凛冽的风自远方肆意卷过。往日梦里那个男子不见踪影,只有身体里似乎有声音在说,“来了……来了……”那声音百转千回,辗转如同命运的昭示,我确定声声唤都搅动了我的心。很涩、很无助、还有……隐隐的期待……      “嘶……”我倏然被梦中异象惊醒,不雅地龇牙咧嘴,揉捏疼痛不已的手臂,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全身觉得没一块肉舒坦的。宿醉应该就跟这感觉一样吧,我不满地撇嘴,埋怨命运的不公,不是说好人不会被雷劈么。      我不由打量起周遭陌生的环境,自己似乎平躺在床板上,而背脊不知被什么东西铬到了,我颇有些微词地哀怨,攀着两侧木板,借力直起身体,纳闷不已地嘟囔,“什么时候我家床还加护栏来着?”      顺手摸了把背后,瞪大了眼珠子,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五指间竟挂满的珠宝首饰,再不敢置信地使劲捏了把大腿,发现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不禁疑惑不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尝试着伸手摸索,原本熟悉位置上的台灯不见了,放眼去看,电视机不见了……电脑也不见了……      只有一匹玉马沉甸甸地匍匐在脚边,与我大眼瞪小眼,虽不是什么玉器鉴定专家,看那色泽也知值钱货。      此时我的脑中快速闪现两个字:离谱!      当我瞧见身上盖着画满鬼画符的黄布,七枚铜钱币列成了北斗七星阵,嘴角忍不住无意识地抽搐两下。良久,我才找回了正常反应能力,慢半拍的终于认知到自己身处何地了,我睡的地方,四四方方,不就是口棺材嘛!      “妈呀”,我惨叫一声,寒气“嗖”地窜上身,忙不迭地收住尖叫,当务之急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幸好动作尚算“敏捷”,索性跌跌撞撞地摔了出来。      难不成我被雷劈死了?我搔搔头,左右观望着,这里似乎不是自个儿家啊,惨白惨白的灯笼在黑夜里烛光烁烁显得诡异莫名,什么时候时兴起古代的灯笼了,连个日光灯都没有。      风起,门“吱呀”一声启了条隙,大概是我发出的声响把人引来了,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的。      封闭的小黑屋,惨淡的灯笼像夜里的眼睛,窥视着不安的人。      我蹑手蹑脚地躲到棺材边的大柱子后,静静等来人迈进来,壮着胆子,可腿还是不听话地哆嗦。      一个穿着白衣麻服的女孩颤抖着声走进来,手里还握了只灯笼,边照明边试探叫低声唤道:“小姐,小姐?您不要吓奴婢啊。”见没人回应,她才放心地长吁一口气,反倒是我,再次被古怪的一切吓得无法动弹,那个女孩她的衣服,不是牛仔裤,也不是连衣裙,居然是电视里那种古代着装。      我难以面对现实地狠狠地掐了下脸,不是做梦吗?做梦,这是梦。我鸵鸟地自我催眠,闭上再睁开,眼前岿然不动的场景让我不禁哭丧起脸,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女孩似乎不再那么害怕,随意地走动,离我愈发近了。      我按捺住不安,摆出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淑女般地小步迈出,“你好,请问你是……哎?哎?别晕嘛……”还没我说完,这个女孩已经眼一翻晕厥了过去,我蹲下身子,拍拍女孩的脸,试图弄醒“误伤”的群众。      除了“哗啦哗啦”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撞得木板“啪啪”作响,还有我傻傻地蹲地喊“小姑娘,你醒醒之外。”无人理睬。      在这之后,又来了几个均着丧服的古装男女,像是中了邪般,基本上是来一个昏一个,这个屋子里的昏迷人数呈现只增不减的趋势。我无语问苍天地摊开了手,对着小山堆一样的人干瞪眼,咬牙抱怨道,“能不能让我说句话再晕啊?我都挺住没晕呢……”      终于有个大汉惊恐地嚎了两嗓子,依旧不待我说话,连滚带爬地往外呼救着。我高兴地拍手庆幸,还好还好,没像之前这些家伙直接倒下。      等了大半天,居然还没人过来揪我出“火坑”。周遭静得可怕,跑出去的大汉也不见他带人返回,我烦躁地抓抓头发,下了决定还是自己出去探探先。我眉一挑,不忘拣起地上小巧的首饰塞在衣服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亮光下,瞄见自己身上穿的古装锦袍的时候已经不怎么惊异了,跟寿衣似的,只是有些变扭而已。      人算不如天算,今天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老天一定是在作弄我。      刚巧,我前脚踏出高坎,双脚并起跳到室外的厅堂,又吓呆滞了几个穿着白衣的孩子。我对天发誓,我真没想要以如此诡异的样子“登场”的,着实是因为这衣摆太长了,没法分开腿走啊。      咦,怎么一个个都往后退呢?      哎,又一个孩子眼睛翻纯白色了!      不会以为我是僵尸吧。      我想,他们一定、肯定以及确定是以为是诈尸了。      瞧,众人纷纷抖得颇有节奏,惊骇不已的神情,连我都快觉得自己是不是鬼怪了。天哪,我才是实打实的苦主啊,勉强挤出亲切的笑容,我缓缓摆手想向一群人解释。      “何方妖孽!竟敢来廉南王府竟闹事,休怪本道爷心狠手辣,辣手摧花,花天酒地,地老天荒!不是,跟你讲白了吧,可是女鬼?是女鬼留下信物就可以走了,不是就告诉我家住何方,最好留下人。”道袍披身的道士满身酒气,挥舞着桃木剑,貌似凶横地指向我。      这是场闹剧么,我忍住笑,推了推眼前歪歪斜斜、摇摆不定的剑,深吸口气以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不知死活地爆笑出声。      下一刻,峰回路转,我不必强忍也笑不出来了。      乌龙道士转身捣鼓着什么,我也没打算去多搭理这个怪怪的家伙。      经道士那么一闹腾,我不知该不该感谢他了,阴森森的气氛一瞬间褪了许多,意外地得到些许轻松释然,正想开口问问那些躲在一旁缩头缩脑观看“人妖大战”的看客们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我才欲张嘴,面前的道士猛地扭过头来,腮帮子像一只青蛙般鼓鼓的,看着他此刻的怪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大叫不妙,不妙。      果然,他嘟起嘴,迅速地喷洒出让我躲避不及的“腥风血雨”,“噗……”道士嘴里的液体带着酒气,瞬间一泻千里,喷溅得我一头一脸的黑狗血,眼睫上还有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末了,臭道士还拿碗里剩下的一点点血悠闲的尽数泼在我的衣服上。      我怒气横生,一把抓起醉意盎然的道士领子,狠狠伸手就朝门面一拳头,那力道,把自己的手也震得生疼。      我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什么时候我竟如此有力量了,难道是盛怒之下,可以发挥人类极限么。      道士似乎没怎么受疼,嘴里仍旧不识时务地囔囔道,“打人不打人脸……”可他装死般倒地不起,桃木剑还挑衅地戳着我的背脊,憨憨笑着。      我顿时被挑衅得又羞又怒,索性横坐在他身上,表演起真人版“武松打虎”,但听得他连连讨饶。      “三小姐,别,别打了。”第一个被我吓晕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紧张地白了小脸道:“三小姐,您是人是鬼?”      什么?三小姐?我家遵守计划生育,只有我一个活宝啊。我机械停摆般地停住揍人的小拳头,“你说,这里是哪里?我,我是谁?什么朝代?”我意识到似乎可能已经发生的事实,紧张地咬着下唇。      这时,道士极其欠扁地抬起脸,“你真个人啊。”      “废话。你才不是人。”我虽然紧张,却依旧不忘顶了回去。      “回,回三小姐,这是您住从小到大一直住的廉南王杜府,现下是天泽王朝啊。”众人见我当真的是个人,才长短不一地吁了口气。      每一天,都会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情,出现莫名其妙的人,只是这些莫名其妙是否与自己相关而已,真正遇到了,还能像旁观者一样坦然自若吗?      反正我是不行,我想笑,又想哭,百种情绪紊乱心头,可没等情绪爆发出来,胸口就剧痛了起来,眼前一黑,血腥涌上喉,直直晕了过去。      ****************************************************************************      穿了,穿了,我居然赶在有生之年穿了!世界真不公平啊,我还来不及跟家中亲人告别,就莫名地穿到这个莫名的年代,见到莫名的人,发生莫名的事情。      公平?自从穿了,我就不该相信公平,因为大家都不过是命运的祭品罢了。      神仙,佛祖,耶稣,各方大仙,灶神、茅神、弼马翁谁能救我谁就是我祖宗,我只是偶尔有点小坏心而已,至于这么惩罚我么。      在尝试了睁开眼闭上眼无数次后,我开始不安分地心里念念有词。      没有苏菲,怎么能一夜睡到大天亮?      没有电脑,怎么为建设米虫事业做奉献?      没有胸衣,怎么抵抗地心引力啊?      没有唐诗宋词在手,怎能走遍天下都无忧啊?      现代熟悉的事物都一点点的模糊不见,只留下我在这里万般无奈,可日子还是在继续,人似乎都有那个阶段,离开原来的生活,去适应陌生的、前路莫测的新环境,而我更不同些,我的新环境更遥远,更让人难以想象,不过我没的选择,唯有面对。      “大夫,你看,小姐我一会皱眉,一会好像很伤心似的,是不是醒了?”脆脆的声音询问着大夫。      我偷偷睁开眼睛一点点缝隙,嘿,心里一喜,好面熟,不就是先前那丫头吗?那小丫头换下了丧服穿着鹅黄色丫鬟装,倒也灵秀可爱。      连丫鬟都那么美,我没市场啦,我要回去!      我又注意到边抚着胡子边为我诊脉的大夫,还有个穿青色厚厚背心袄子,体态丰满的大妈,一脸激动哭着。看我这样激动,难道是我在这个朝代的娘亲。向来见风使舵的我,极会看山水,小脑袋飞快转动起来。      生怕什么乱七八糟的针往自己身上扎,我忙假装才刚醒的样子。      见到我病殃殃地支起身子,大妈赶紧凑上来,垫上软枕,不等她开口,我以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进她怀里,撒娇地喊,“娘……”脸还磨蹭磨蹭大妈的手臂以示亲热。      “小姐,奴婢是您奶妈呀,呜……”大妈用袖子抹着无泪的眼角,“造孽啊,小姐糊涂了。这可怎么办啊,天哪……”      奶妈?这儿应该是大户人家吧?奶妈都能穿的那样富贵,误会一下也属正常,我摸摸有些发烫的脸,傻乎乎地笑了笑。      我考虑着该怎么向她们解释,索性想了半天还是用最简洁的方法——装昏。      想着,我又佯装出虚脱无力状瘫在软软的床铺里,忽略耳边有些着急地低唤。如果别人夸奖我是聪明的人,我一定会谦虚地笑笑不语,心里则是臭屁地应着,那是那是,咱好歹也是酷睿双核的。      正当我得意自己的聪慧,奶妈极其热情地握住大夫的手,大声请求,“大夫,您快给我家郡主用针吧?”      “对呀,求求您,大夫。”      “不要,我不要啊……我没病……”我闻言,心如揣了小兔子般惊跳起来,明白不能再装睡,急急喊停。      而奶妈则是眼中含着巨大的泪珠,像是承受了多大的心痛,整个肥硕的身体压在我欲逃窜的双脚上,口中还大声呼朋引伴,“小月,快点抓住郡主的手,虽然说听说李大夫的金针比不上第一神医,扎进去时会很痛很痛,跟几万只蚂蚁在身上钻的感觉,但是他们都是能够手到病除的……郡主……你要忍住……”      我忍,我忍什么,我挣扎着想从强行的压制下爬出来,可针已不客气地扎进我的手臂里,顿时我的惨叫哀嚎声响起,“哎哟……救命啊……”      奶妈她说的对,这个大夫施针时真的很疼,不仅像万蚁钻心,还像有几万只大象踩过身体……我大声哭喊起来,“救命啊……”      穿越,真遭罪啊。 殇始:照无眠,花落谁指间 第3章 杜颜手扎      冬日微凉的晨曦透过被风撩高的纱幔,不紧不慢地进入我的眼里,有些刺痛,伸出手挡了挡。眨眨眼睛,隐约看见雕花窗棂外那片湛蓝、无垠的天空背景——我又被提醒,曾经生活的地方已经咫尺天涯。      我习惯性搔了搔头,不免怀念地叹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从前在身边时候不觉得,现在失去了,才阵阵难过。人都是如此吧,失去的人如此,不见的生活也是同样。      我趴在古色的床上,目无焦距地看着眼前上好紫檀木所制的床,雕刻精致的大气花卉,游禽戏耍,淡雅香气怡人心脾,大大咧咧呈大字瘫伏香枕,这不似大家闺秀的死样子我倒也不甚在意,反正不到吃饭时间不会有人过来,况且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淑女的料嘛。      这陌生而清寂的深闺,我似乎还不能适应这里的气息,仿若只身一人的空虚——无所依靠,前路茫茫。      我醒来后的日子里,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我,应该说,没有一个杜颜的亲人来看过杜颜。 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我轻轻念着,杜,颜。      铜镜里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了,不施粉黛俨然已如朝霞映雪,眼神流转中有盈盈波光,比原本自己的眼睛更大了些,黑白分明,剑眉张扬入鬓,这副长相正好也是我喜欢的类型。额心的痣在透漏着点点红光,如同一颗绛红的血色珍珠,慑人心魂。      小丫头见到眉间物还曾用奇怪的眼神偷偷看着,我颇为不解这些不可思议的眼神由来。还是有一回两个碎嘴的人在一旁谈论,我躲于一旁竖起耳朵才知道个中缘由——原来,杜颜是没有这颗痣的,不知为何,这回死而复生后就醒目缀着了,想必许多人都是好奇的,但是谁都没敢问及。      抚摸着伴随我本尊二十年的绛红痣,一点都不陌生,似红梅花瓣落于白雪,令人心惊。但却不知,未来的日子里将因为这颗标志发生许多事情,那些都是后话了。      杜颜杜颜,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细看右眼下方,一粒极小的泪痔。想起杜颜的手扎里说的,“娘右眼下也有一颗痣。她曾告诉我,眼下的痣,皆为泪痣。此人或命途多舛,或爱落泪。”      思绪渐远,前几日在衣柜底无意间发现了半本杜颜的手扎,也就像我们现代的日记,杜颜也是个颇懒的人吧,说是月记也没什么不妥。      看着杜颜的娟秀字体跃然纸上,缓缓诉说着她短暂的一生,才十七岁啊,在那个时代还是天真烂漫、挥霍青春的年华,杜颜却只能独自哭泣。      ****************************************************************************      甫出生,一老道说杜颜命富贵,天女所归。众人喜不自禁,疼宠有佳。      五岁时,也是她第一次写手扎,老道又来了,原因是她的大哥——杜澜过世了,老道士苍老而浑浊的声音又再响起,他说,“凤命未至,克尽凡人,若不成贵,必为祸害。”简赅的十六字硬生生的篡改了杜颜的幼年。恍惚间,似能听到解命时阴靡的笑意。      原先呵宠杜颜的娘亲怨恨地推开她的小手,任杜颜孤零零地站在后院树下,她以为,娘是一时伤心,总会来接她的,夜了,爹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搔她胳肢窝、逗她开心,只是依然淡淡地牵着她的手,心事重重地踱回屋内。      杜颜小小年纪却已经敏感发觉到大人们的不同。不久,府里搬进了二娘、四妹。      最后一次杜颜见到自己的娘亲时,娘已经不愿意再看她一眼,只幽幽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不争气的祸水!”声音不大,却敲碎了杜颜的童年,以前会抚摸着她脑袋说颜儿真是美人胚子,给她梳漂亮的羊角髻,晚上为她温柔掖被子的娘已经不见了。任凭杜颜再惊慌失措,幸福也如泡沫般消失了。是她克死了哥哥么?是她克娘没有幸福么?      “是这样么?是这样么?是颜儿害的么?”凌乱的字体在上面一遍一遍写着,杜颜当时一定心里很难受吧。“杜颜,不是你,你没有错。”我抚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喃喃说着,像是杜颜还能听到一样。      “好想娘再唤她一声颜儿。娘躲在佛龛里,颜儿见不到娘,娘也不愿见颜儿……颜儿真的好怕……那些叔叔抓颜儿到又黑又脏的屋子里,掐着颜儿脖子问藏宝图在哪里……什么藏宝图,颜儿不知道啊。娘……”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我们有时会看到贫困山区孩子那双求知的眼睛会潸然泪下,有时会看到惨死的小动物而心疼好多天,有时会对别国的战争中死去的人无动于衷,而这一刻,我想象着杜颜这个敏感脆弱却倔强的女孩被抓走后那种无助的心情,小孩子就应该睡在干净的床里,有妈妈的摇篮曲,爸爸的安徒生童话,安稳中睡着,做着快乐的梦,希望中醒来。而杜颜,却像被遗弃一般长大。      我的鼻子微微泛酸,可能因为在灵魂掉进这个身体时,我和杜颜之间就有了奇妙的牵连,而这种牵连或许是永远,也或者是小小的玩笑罢了。      从这之后,很久很久杜颜都没有再写一个字,原来是被救回来后被逼学武了,每日累极,根本没有力气再记,让我好奇的藏宝图杜颜也没有再提及。      天泽王朝四十九年,杜颜九岁生辰时,似乎看到了久违的快乐。      即使娘亲依然没有正眼看她,即使二娘、四妹私下挤兑她,即使大家看见她都像瘟疫一样远远避开。除了被恶人掳走那次,她第一回走出这个廉南王府,她眼中森冷漠然的牢笼,随同家人一起进宫面圣。      皇后是杜颜的姨娘,可能因为她的容貌像极了姨娘,所以颇得皇后的喜爱,这些杜颜都不在意,大人们的喜爱与厌恶只是过眼云烟,这点,她最清楚不过了。      偶然间,杜颜见到了一个与她一样寂寞的背影,那个人偷偷躲在湖边哭,咬着手臂,忍住不让懦弱的哭声从口中溢出,原本该是白净的衣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渍。她主动走了过去,与他攀谈,他告诉杜颜自己的名字叫做单烙,他说他的娘亲并不得当今圣上的宠爱,他说他不止没有人愿意同他作伴,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欺负他,他住的地方很大很寂寞,夜里安静地连竹叶被风撩过的声音都响亮的可怕……      杜颜顿时觉得讶异而又震撼,眼前的这个人会与自己如此相似,她看着固执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男孩,心中下了决定,捉下腕上的孔雀玛瑙珠串,给自己眼中同样可怜的单烙戴上,那男孩也没有吝啬,欣喜地将腰间的赤血玉佩放在杜颜的手心,如同取暖般交系在一起的手与生命。      当不幸遭遇时,需要的可能不是劝慰,而是同样不幸的人的肩膀而已。换做平日的我,一定会好以整暇地琢磨着烙——这个颜笔下的小正太是多么可爱,然后脑子里自行发展剧情,傻傻流下口水,可是看着杜颜因这样微小的幸福满足不已而觉得心酸。      铜镜前的饰物盒里静静摆着那块赤血玉佩,我握在掌中,手腕轻转,玉佩上有一抹猩红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似脉脉血流。      因为皇后娘娘与杜颜的投缘,她再次得到刮目相看,画颜阁里新奇有趣的东西也愈发多起来,她有机会时不时去与烙玩耍。这是杜颜生活里最为看重的事情。      直至几年后,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即扶正玉堇贵妃所生的单烙为太子,因皇后姨娘没有子嗣,见她与烙相处甚佳,便极力协助烙登太子位,同年,御指赐婚单烙与杜颜。本是一件好事,无论在公在私,却因一个午后的意外发生逆天转变。杜颜写的很简单。      “夏四月辛巳,烙之嫡亲妹妹蓉因与我争夺赤血玉佩,欲推我入深荷池,却己不慎落水,溺水而薨。触及烙眼里的恨意,惧,恍惚中归至府中。”      此后,杜颜的记载里没有快乐。      再也没有絮絮叨叨写和烙今日捉弄了哪个小太监,明日去何地偷偷爬树。“让我感激你,赠我空欢喜。”小小的字,悄悄地潜在页角,岁月交迁使得字迹有些模糊,我仔细抚平页角,一字一字念着。      杜颜的回忆,杜颜的痛好像复苏般在身体里跃动,因为如此接近所以感同深受么?奇怪的是,蓉公主的意外也如同石沉大海般竟没有人追究。      杜颜在手札上还提及了一个人,“我从不喜欢二娘,从第一眼看到她起,我就对她有一种毫无缘由的畏惧,隐隐只在心中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像是野兽,等待猎物脱离保护后,一口吞食,我时常在她化身为各种怪异的样子,无一例外的是,每次我都在张开血盆大口将我吞噬的梦境里惊醒。”      从她大篇幅的描述中,我了解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杜颜十岁那年,某个阴谋正在风雨交加的一个夜晚里,沉重地拉开了帷幕,一只黑猫撞破房间的窗棂快速蹿到她的榻上,当杜颜再次被噩梦惊醒的时,赫然看见那只黑猫伏在自己枕边,瞳孔里散发出来的古怪令她不能自己。      杜颜许久以后才有勇气,将当时一切记载出来,“那只黑猫,碧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它有着锐利的尖爪,在我面前不时抓抓自己的毛,它的尾巴就像一根鞭子在我眼前耀武扬威地甩动着,它舔舔舌头,血红血红的。一道闪电划破苍穹的瞬间,我看得清楚——那只猫居然咧开了嘴,它在笑。”      “等到有人来时,我无法克制心里的恐惧而尖叫,‘猫,有只猫,快点赶走它,不,快点打死它!’奴才小婢们面面相觑,他们告诉我屋里根本没什么猫,也没有人看见。她们只是试着哄我,说,‘三小姐,没有猫,猫不在这里,不要怕,您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请好好歇息罢。’这一事让我病了整整三个月,每晚只有不同的小婢女陪伴我,直到我痊愈都未曾见过娘。那只猫的妖异目光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虽然所有人都说我只不过做了一场离奇的梦,我却明白它的确是存在着的,那天晚上房间的窗棂也的确曾被什么撞破过,多了偌大的窟窿,像是挥之不去的恶毒眼神。事后,我无意听到王府的下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那个晚上我惨烈的惊叫已然响彻了整座幽静的宅子,谁也料想不到一个一丁点的孩子会发出那么恐怖的尖叫声。至于我口中的黑猫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它像是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爹爹最后还是从此下令将府里所有猫驱逐干净,以免我再发出可怖的惊叫。但是只有我明白,黑猫的目光依旧跟随着我,如影随形。在我面对二娘的眼睛时,我清晰地看见那只猫的眼神,阴鸷而冰冷,散发某种危险的气息,触痛我内心深处某个地方的不安。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只黑猫藏在哪里……”      随后的时间里,杜颜变了,不是冷硬着心练功就是挥舞鞭子肆意欺负所有人,为什么即使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来教导她该怎么走回正途,为什么还是没有人真心来对她说一句话。杜颜以往的不明白,已经不再问,或许她已然聪明地洞悉大人世界里的勾心斗角。      杜颜,骄傲且自由,却背负着无法诉说的悲哀和沉痛。娘的嫌弃,爹的视若无睹,二娘的居心不测,还有朋友的误会,一切的一切让她过早的成熟,变得偏激,我这才晓得为什么府中的仆人远远瞧见我眼中都有惧色,避之唯恐不及,缘由来自杜颜并不快乐,甚至算得上灾难遍布的童年经历。      手札上的最后篇幅很短暂,她说,“还有,我终于认出儿时捉我去问藏宝图的那个声音……他是……”杜颜的记载终于结束,最后仅仅是这句话,后边的半本明显被人撕掉了。我把半本手札揣在胸口,心中思量,会是被谁撕了去呢?在这哪里都陌生的地方,我该怎样生存?      本以为投身了富贵人间,却更是复杂难懂,听奶妈说起现下事情:皇帝驾崩,太子单烙年仅二十弱冠之年即已顺利登位,第一道旨意便是派遣廉南王偕二少爷杜皓驻扎在偏远边境,说是信任之举,实则欲夺回都城兵权。      二娘近年产子,五弟——杜曦。杜家已经不如从前的风光,也无势力与司空家齐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杜颜对廉南王府的描述,还有杜颜莫名地因中毒而暴毙,我总觉得这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而因藏宝图被劫持的事情也像刺般深深扎在我心间。难不成仅仅是自己想太多了么?这到底这是怎生的复杂情况?      那些政治、仇恨、秘密原本与我无关,可是现在占了杜颜身体的我,还能置身事外么?晚上做梦,几次杜颜回来,拥抱我,在耳边说着一些话,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我合上手札,心绪念及其中杜颜写下的一句,“好想问一句爹,如果能够重新选择,您会不会还是丢下我和娘……”思及此,心难免酸涩,在我的世界里,爸爸也因别的女人离开了妈妈。杜颜和殷悦染或许是相似的,都是那么渴望以优秀的、拙劣的各种手段去博得别人关心。      自此,我暗暗发誓,要带着杜颜的名字活下去,代杜颜去问她的父亲。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我就是杜颜。 第4章 王府生活   又做梦了,梦里一个小女孩蜷缩在一座大大的屋子里,平静的脸,倔强的嘴紧紧抿住,呼吸均匀,周围似乎很冷,森森冒着冷气,女孩攥紧拳头,头发遮了她半张脸。我想问她是谁,可害怕惊了她的梦,她翻翻身,无意识地咂咂嘴,背上有蚊子叮咬的小包包,衣服早就破了,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因为翻身动作凌乱的头发不再遮住脸,她是……      “杜颜!”我倏地惊醒。      随后,奶妈急急跑了进来,劝慰了几声,关心地嘘寒问暖。我怕说多了露出不是真正杜颜的马脚来,闭上嘴,不敢多言,仅仅点头虚应。      云朵被阳光镶嵌了金边,时间像零度的冰慢慢融化,能够回到自己世界的奢望在时间的推移过程中渐渐落空。是的,我不得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想生存,必需要先学会忍耐。而刚才那个梦,杜颜你又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眯着极不愿睁开的双眼,一副懒骨头地叼着杨柳枝,有气无力地“刷”牙,牙齿用这个清洁居然依旧没有变成珍珠色,药材做的古牙膏真是神乎其技,古人智慧果然不能小觑。我心情有些低落,被软禁似地丢在这里,还有诸多的规矩限制,不准出大门,不准说话大声,不准吃饭说话,还不准大步走,不准……不准……不准……      我试着在这些“不准”的压迫下让自己高兴起来,唯有每天口号般在心中呼喊几遍用来发泄苦闷,每每起床看见这古色古香的一切,我耷拉下来的脑袋掩饰不住自己怀念现代世界的念头,哎,我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尽头了。      一头如瀑布般丝滑柔亮的青丝,看着是极其不错的,可如果这三千发丝是自己的呢,并且还要动真格地动手洗呢,看看镜中这个银牙咬碎、垂头丧气的人,不用怀疑,就是历经穿越、郁闷无比的我了,用鸡蛋当洗发精,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犹记得第一次洗发时,我懦懦地向奶妈要用具,当两个生鸡蛋直直塞进我手中时,估计自己瞪得眼睛都快脱窗而出了,震惊一词显然已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啪”,架轻就熟地将鸡蛋在自己脑门边一敲,蛋壳应声碎裂,我发泄般揉捏鸡蛋和着头发。      奶妈告诉我,府里新买了一些茵樨香煮汤洗发的,我嫌香气浓烈得简直能熏死蚊子,做成驱虫水倒是不错,就索性借花献佛全都给了底下那些小丫头,她们先是怯怯地向我再三确认,最后才当珍宝一样藏在各自衣服里带走。也许,那个时代流行这个味?      我抹着滑溜溜地蛋清,嗅了嗅手心一股淡淡蛋腥气。      “三小姐,哎哟,我的三小姐啊,不能这么粗鲁啊,您可是大家闺秀啊。”在我眼里奶妈是不同于他人的,她不像府里的人那般对待我,要么对我视若无物的,要么就是跟见我如同见了鬼似的,避之不及。      温柔慈祥的奶妈,让我时常觉得是还有人真心疼爱着自己。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现在杜颜和以前的不同。奶妈不曾有怀疑的问询,我也没想过要主动全盘托出,添了事端,大概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杜颜的身体里会住着一个未来世界的人。      “哎呀,轻些下手呀,来来来,让奶妈给您洗。”奶妈的味道有种镇定心神的作用,我闭上眼,任她阻止自己肆虐头发的行为,胖乎乎的手指温柔地在我的发上轻揉着。      折腾好半会,终于完成了艰巨的洗漱任务。谴退了众人,我紧紧掩上房门,打开屋内的雕花窗,景色通向后院,除了大片池塘,一片空旷,我眼睛咕噜转了圈,见四下无人,恶向胆边生,贼溜溜地圈起双手,用力地喊出来:“啊……讨厌啊……万恶的旧社会……好麻烦啊!”      后院的护院犬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开始斗志昂扬地狂吠,我惊了惊,一口气噎回肚子,恨恨地含泪,该死的,连个语言自由都没有。      ****************************************************************************      我最近时常怀疑,是否是自己上辈子做恶太多,老天才会像是卯起全力,以各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恶整我。      “去哪?喂,去哪。”我嘴里还啃着未能咀嚼完全的早饭,含糊不清地嚷嚷,架着我的四名壮硕大汉极其有默契一声不吭,眉头都不愿意抬一下子。      约莫几分钟前,我被护院硬架着扔进了这寒天冻地的冰窖,当然我是抵死不从的,可以料想的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喂,喂,喂,据说杜颜好歹是王府三小姐耶?我怀疑是不是不小心穿到灰姑娘之古代版来了。      他们毫不怜香惜玉地把我丢下,仍旧不看我,恭敬而硬邦邦地说,“这全是王爷的意思,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说罢,步伐一致地堵在出口,让跟在后头的我落跑不了,接着,利落地走了出去。“碰”一声,冰窟的门严严实实封了起来。      今天的境遇全败他们口中的王爷所赐,廉南王,也就是现在的爹,规定每日要让我在这天寒地冻的练功室里“强身健体”。全身不禁打着抖,嘴唇僵硬地难以呼吸,我感觉随时就将被冻成一塑不折不扣的冰雕。      这个场景我觉得异常熟悉,“啊!梦里!”      忆起白天做的梦,梦境里曾经出现的杜颜儿时的景象,我惊奇地发现,这一切居然成为了现实,可是,这座冰窖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它是否会有出口。      我左敲敲,又碰碰,借此驱散络绎不绝侵上身的寒气,大门似乎很厚重,任我推了半天也纹丝不动,外边也无人应答,看来这一时半会是不会有神仙搭救了,我自嘲地撇嘴,“杜颜,你真的是个郡主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爹。还是我比较倒霉,正巧撞上了?”      冰窖里,没有任何鲜艳的色彩,唯一的颜色便是白,冷冷的苍白。时间像是也被封冻住了,长久的寂静让我感到惶恐,令我觉得窒息,颤抖不已。我看着白得令人心惊的手掌,赶忙捂住脸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紧双膝对抗寒冷,却不能为自己带来丝毫暖意。      我真的就这么放弃么。不,我不能。      下定决心后,我跳了起来,扭腰摆臀地运动起来,管不了姿势是否到位,我只要活着,是的,熬过就好。虽是这么想,可还是忍不住再次愤慨的对着墙壁怒吼出声,以此发泄心中的不甘,“万恶的旧社会啊……还有像后爸的老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瞪着一如进来时仍旧紧闭的大门,如果真能以眼杀人,恐怕这门早已被我烧出好几个窟窿了。      正当此时我余光一瞥,注意到偌大的冰室角落里静静栖息着一个缺了角的褐色陶罐,孤零零地杵在一旁,显得异常突兀。      机关?      我突发奇想,在书里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或许衣柜后,床板下,还有巧妙的机关都能使人逃出升天。难道这个残破的陶罐会是救我小命的关键吗,我想起儿时受电视剧荼毒的下场,以为所有的东西里都藏了秘密,即便是家中的水龙头,我愣也觉得它是机关,硬生生地拿扳手把它给折歪了,从此以后她家多了一样风景——喷泉,为这事挨了老妈不少抽。      不管是不是又是一场乌龙,我三步并两步地奔上去,蹲下身,当看到罐壁上几乎一尘不染时,我就知道定有玄机了,赶紧握住陶罐试探性地扭了扭,“嘎啦啦”,罐子动了,而身后的门也缓缓开启,这一刻,我听到存活下来的美妙声音。      要不是因为太冷我早叉腰仰天长笑了,所有五行八卦我都能破解,何况是没任何难度系数的小机关呢,想着,我不由地称赞自己得意地闪身进去。      机关内的屋子摆设很简单,一眼便能看得清楚完全,空空荡荡的,失望之感取代了之前的欢喜。角落里堆叠了几个大坛子,上面的红纸有些褪色,依稀可看见酒品名,似乎是储酒的坛子。      我慢慢蹲下去,颓然地掀开其中一罐,应该不会是近期的了,却依然酒香浓郁扑鼻,举起其中一坛酒,慢慢地灌入喉,辣辣的,烧痛了我的心。酒,能行气暖身,也能让所有快乐的,不快乐的都竞相拥入脑海里,我抱紧双膝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睁大的眼睛望不见光明,绝望与痛苦潮水般涌来,泪水掉了下来,谁还能救我呢,是疼我的爸爸,爱我的妈妈,还是谁呢。有的离别像是风湿病,一到怀念的天气就折磨着。      我想,我是醉了吧,杜颜这身体完全没有酒量,两口黄汤下肚已经支持不住,我毫无形象可言地抱着酒坛,瘫倒地靠在冷得彻骨的墙壁上,它的潮湿渗透我的衣衫,不消一会,我感觉双颊发烫,眼前朦胧一片,傻傻捧着脸干笑两声。      酒,入肚时那样温暖,而过会却那样冷。酒无常,人生无常。      我告诉自己不能睡着,否则会冻死的,可是眼皮却不听话地坠下。      妈妈……      爸爸……      还有,杜颜……      有一股细细的暖流从眉心若潺潺小溪般蔓至全身,一个女子微笑着拥抱我,像梦里颜那样轻轻搂着,她,却是我在现代的身体,殷悦染的身体,我直觉清楚知道,她是杜颜,这次终于听清她说的话,“你变成了我,我成为了你。你早在天地之间说了,我们只是一个游戏。”      接着是一阵晕眩,坠入黑暗。      ****************************************************************************      阳光啊,我热烈地赞美你!      我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高兴地欢呼雀跃起来,没想到有这么幸运,居然遇贵“狼”相助,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它走出了冰窖。想着,我不动声色地瞄了瞄跟得紧紧的家伙,悄悄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一步,它立即就跟了上来。我自知它是缠上我了,只能摆出认命的苦瓜脸。      记起酒醉醒来那会,我怔怔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一头狼,它正“表情诡异”地趴在我的胸口,时不时还磨个爪子,以标准地狼吼提醒着我之前对它做出的色迷迷、禽兽不如的行为。      我努力回想,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睡着时觉得怎么那么温暖,像是有人给我盖上了棉被,原来我是把这只骄傲的家伙当作是暖被的了。      我咧了咧嘴,对它傻傻笑着,极力摆出讨好的样子,“狼哥哥,莫生气,晚点我也给你当被子盖就是了。”言毕,我也觉得自己傻了,跟头狼说什么人话。      它冷冷盯着我,警告似的露出尖牙。我有种错觉,这家伙懂我在说什么。      想着,还是拔腿跑路吧,看它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似乎没有报复的欲望,好吧,念在带我从冰室走出来的份上,我就不叫人来捉它去“动物园”了,但是也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可不想当东郭先生,“白眼狼……我们……去吃饭……?”还未说出口的道别,被它作势要咬我的凶狠劲吓得立即吞回肚子,没骨气地叫上它一起走,哎,其实我不是很害怕,就是走路稍嫌不稳。      “喂,先说清楚哦,第一,你不准吃了我。第二……”我终于看出它并没有真伤害我的意思,胆子又壮大了起来,不知死活地边走边交代些注意事项,也不知这只肉食类猛兽能够听懂多少。      这只通体雪白的狼是带我从书柜后的密道出来的,想来,在这狗也便秘,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白眼狼”能够存活,大概它也是靠在外觅食存活的,要不就是谁饲养的宠物?杜颜家尽是出些怪事。      凌乱的脚步声踏破了我的沉思,我以为是发现了我不在冰窖里,所以紧急抓我来了,急中生智,赶紧闪到暗角,悄然从侧面穿廊而出,预备随意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不过,我能跑哪去呢。我可是个路痴啊。只好委曲求全地猫腰在不知名的房间里,虚掩起门,寻了好视角观望远处的情况。      我发现我猜错了,他们并非是来寻我的,而是纷纷赶至大厅,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宣廉南王之女颜卿郡主、钰菱郡主以及……一干人等明日辰时入宫……不得有误,钦此……”我好奇地竖起耳朵,远远还能听到尖尖细细拔高的声音。      我朝白眼狼眨眨眼,“太监声音和电视里真是一样一样一样的。真的很奇怪。你觉得呢。恩?厄?你听见他说什么了?颜卿郡主?不就是我吗?要我进宫?”狼不耐烦地甩开我凌虐它的魔爪,懒散地躲在一旁,不听我一声高过一声的疑问。      正当我还在纳闷其中关系,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回廊里青衣小厮、各色丫鬟面露喜色,眼神憧憬,陆陆续续地尾随着二娘与四妹,谈笑间向东厢房方向疾步跟从,唯恐落在他人后边。      我默默无言地拢上雕花木门,这些人无非是想博了主子欢心,从而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里的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本住在王府虽有些无聊忐忑,但不受人关注的清幽日子倒也颇得我心,而如今突来的圣旨召见,却逼迫我陷进极其麻烦的境地。按照杜颜手札里的记载,单烙宣我进宫定然不会是为了回忆童年青涩时光来跟我叙旧,更不可能在抽走杜家实力时候还想起体恤下属家属的衣食住行问题。至于,手扎上提及的赐婚早就被排除在考虑的范围了。      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单烙想要报复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君要臣死,君不得不死”,那是他们的规矩,我可不吃这一套。      若真被抓进宫了,还不等着两眼开开去投胎吗?      不跑?不跑傻呀?!我决定,包裹款款,逃之夭夭咯。 第5章 后有追兵      作为一个有经济头脑,并且深知没有钱泪汪汪的二十一世纪青年,首先要为逃亡经费进行筹措,我早就盘算过落跑的事情,杜颜的手札会被我无意间寻到也只是因为我曾经翻箱倒柜寻找些银子啊、金子以备不时之需。想来,古代女孩子家的深闺里哪里会有许多钱,索性的是,我在灵堂徘徊时候,还贪了些值钱小物,也许逃出去后还能用得上。      既然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就借此契机准备逃之夭夭了吧。可是我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虽然府里下人以往都不愿或者不敢踏足我的“画颜阁”,但今日巴结奉承的人恐怕还是有的。我想着,是不是该待在这里等入夜再跑,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整个王府还不查得屋子都掀起,掘地三尺,如何做才好呢?      我咬着下唇,沉沉思索,呆呆望着白眼狼,蓦地灵光一现,贼贼地偷笑出声。      狼似乎机警地察觉到我这道可疑的目光,瑟缩了下,随即高傲地转身以尾示人。      我神态自若地踱回“画颜阁”,果然,还是有一些阿谀奉承的奴仆早立于门外,像是守着我回来的样子,见我回来纷纷殷勤地围了上来。      我冷冷地扫视人群一眼,佯装不耐地斥退他们,深入人心的恶女形象此时发挥了极其大的作用,当下我只是拧眉低低斥责了句,“还不快滚!”那些个人笑脸立刻都快挂不住了,不一会都讪讪地离开。      “哈哈……”      我原本是因为他们的窘态想笑,却听到旁边有人先我一步乐开了。我疑惑地扭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那个喷了我一头狗血的瘟神,“你来这里做什么。”      道士不知收敛脸上讨人嫌的笑容,开口道,“郡主果然是威名远播呢,一出现便是万人空巷的盛景。”      空荡荡的回廊里,只有我、他、还有隐于一旁的狼,好一个“万人空巷”,我嘴角抽搐了下,他一定是故意的,说出这么绝冷的笑话啊。“彼此彼此。”我无意跟他斗嘴,速速进屋整理包袱才是正经事。      当我刚准备掩上门,他说,“一路顺风。”      我闻言,手微微僵了僵,忽略他唇边看穿一切的笑容。      入夜,我俯耳听着门外动静,准备等大家都睡下后,便逃离廉王府。      临行前还是折回了一次,取出匣子里的赤血玉佩攥于手心,叹了口气,还是兜入了怀中,抵着心口。我只是不想,将这有意义的饰物遗落在这,即使,它真正的主人已经不在。      再度推开密室门时,我相信,新的一页将要展开了……      天空,没有星星,虽然冷清,远远的地方却仍有几家未眠的窗口,闪烁着的那些温暖的光似乎在向我招手。      今夜的逃亡居然顺利得很,像是所有巡夜的人都睡死了一般,难不成是天助我也?      我攀在王府的高墙上,迟迟不敢跳下来,只好对着月亮兀自喟叹,手紧紧巴住墙沿,就怕一失足成千古恨。“白眼狼”倒好,只是待在一旁十分“无情”地磨磨爪、趴在暗处刨刨地皮,做着一系列让人感觉得到它很无聊、很不爽的动作。它还偶尔昂首,对着还没下定决心的我低嗥两声表示抗议,最后索性窜回墙边,又扑回我身边,我刚想夸奖它真是一只有灵气的好狼时,它衔起我的衣衫的下摆,带着我使劲往下跳。      我一边愤怒,一边还挣扎着向上爬,这么直直摔下去,如果脸先着地可怎么办,我哭丧着脸,看着一脸凶相的白眼狼叼紧我的衣服,整个身体悬挂在半空,它的眼睛散发出寒光,似乎在警告我老实点滚下去。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偏不,我偏不,一人一狼如同壁虎贴墙的倒影印在地上,看起来极其可笑。正当我与白眼狼眼神较劲时,在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如魔音穿脑般在我耳边缭绕,惊吓效果对于紧绷着神经的我,不亚于平地一声雷。      蓦地一惊,白眼狼如愿地拉我下了地,我如愿地逃出了廉南王府,只是有一点很遗憾的是,我是以极其不雅的摔趴下的姿势离开的。      ****************************************************************************      面前却出现一个笑靥如花的男子,白羽绒衣,袖袂轻盈,有些散发稍稍迎风轻扬。      可是,现下因惊吓而不慎“跳墙”而险些就啃了泥的我,以这样角度仰视对方,实在是怎么看都觉得碍眼。尤其当我看清来人,立即咬牙切齿,欲将其挫骨扬灰。      “靠!你这个臭道士!”我恨恨双手握拳,欲扑上去打个你死我活,谁知,刚窜起的身体一下又种回地里去了,我怒生低吼,“你,踩到我的衣服了!”      我磨着牙,有些欲哭无泪。      罪魁祸首的他见我此时的狼狈竟然佯装出比我还受惊带怯的摸样,依言远远弹了离我几大步远开。      我猛然扑了上去,心中愤然地念叨,这个瘟神,敢几次招惹我,今日就是你个臭道士被本小姐揍成猪头的时候。      刚重获自由的身体,再次不甘地张扬舞爪,而“瘟神”在我发动攻击前,却是先一步返身捂住我的嘴,他说,“颜卿郡主,您不是要离开王府吧?”热乎乎的气丝若有若无撒在我耳根处,道士的声音漫不经心,温和清润,在我耳里却是恶魔之音啊……      我双手齐用,使劲地扯下他覆在我大半张脸上的手,指甲恶意地撕扯间划出几道血痕,早知会遇见“瘟神”,我应该在灵堂上就直接掐死他,免得他祸害我。不过听起来,他的话中有着弦外之音,心中开始有些担忧会不会就此招引来王府的人,“嘿,道长大人,这绝对是个误会。”我边说边往后边退,暗暗想,等有了机会等就拔腿就跑。      “是么。”他对我无害地笑了,“可是我在郡主的门外听到有人这么说,‘咳,我要逃出这鬼地方,对,今天就跑’。难不成是听错了?”道士一脸严肃地重复我在画颜阁对白眼狼说的话,语气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瘟神”眼底悄无声息地呈现莫测的精光,这个人,不简单哪。      若他并非来帮我的,而是敌人,那……就这样想,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向后退了步,戒备地保持安全距离。      “莫怕,莫怕,若我是想捉你回去的话……我早就大喊了。”道士弯腰,像是要让我看清他脸上真诚到让人害怕的笑容。“哎,相信我吧。恩?”      我看着毫无特色的脸在我眼前不断地游说,似乎给人催眠般尽是说些冠冕堂皇、不着边际的话,颇有些无奈地瞪着嬉皮笑脸的“瘟神”。明明早早就知道我要逃跑的计划,现在却装得滴水不漏,他是在戏弄我么。      我转头看看已经趴在地上打起盹儿的白眼狼,径自仰天无语,探手暗自摸索包袱里的“凤纹鞭”,不想办法让他那聒噪的嘴巴闭上前,我想我是怎么也走不了了,那么,就赌一赌吧,我下定决心夺路而逃,“瘟神”又幽灵般跳到我背后,再次无声无息地捂我的嘴。      “有人!我们快走!”说罢,拉起我的手,理所当然似的绕着最近处的东边小巷跑了起来,我拧眉有些接受不了眼前突然翻转的局面。对,我是想逃,可没想和这个奇怪的家伙一起逃。良久,也不知危险过了没有,我不免有些想歇息一会的懒散,脚步也慢了下来,道士看了看我,若有所思,跟着我一起偷起懒来。      “郡主,你见过飞在天上的鸟儿么?”      “废话。我还吃过呢。”怪人,都爱问些怪问题。      他丝毫没有奔跑所带来的气喘吁吁,仍旧气息平稳地说,“你说,要跑多快才能见证像飞鸟那般宽广深邃的视野呢。传说,天空的彼岸尽头是海天一色,只要再努力地奔跑,才能获得真正自由……如果你想要自由,那么你需要奋力地跑。”月光如洗,淡淡撒在他并不出尘的五官上,纤白的道袍略大的披在清瘦高佻的身子,他微微扬着下颚,领口微开,这个神态,我竟看得有些呆了。      我一愣,脱口而出:“好。”旋即自知失言,竟如此简单就被他收服,我皱起了眉头,甩手道:“哼,你不说我也不会放弃。”      ****************************************************************************      藏青色的天幕已经快要藏不住即将破云而出的晨曦,横亘在我面前的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老树秃下了所有绿叶,病态而孤独地伫立在道旁,一切都很安静,太寂静了,只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音,”咚、咚,”短促有力。      我回头张望着,已然看不见任何的追兵,道士也不再催促我快跑,大约是真的安全了,我才欢快地又叫又跳,“本小姐终于逃出火坑咯!”      冬天的晨间,那个人的手显得异常温暖,真像暖手宝呢,令我有些莫名的安心。可是,他到底是哪位啊,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就跟着我“私奔”了?思及此,我几乎是见鬼似的跳开三尺远。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朝我促狭地扬眉,狡黠一笑,有些讥笑之意。“分明是始乱终弃啊……”我瞥了他佯装伤感的侧脸一眼,恨不得一拳打掉道士”娇羞”的笑颜。此时的道士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麻雀状态,“啊,郡主,你怎么在我身边呢?呀!您一个金枝玉叶怎么大半夜在外……”他诧异地呼着,外加假装害怕地抖动身体,我却看到了他含在嘴角一闪即逝的坏笑。      “我梦游。”您装吧,我也会装呵。“郡主?谁是郡主?我不是你失散十六载的亲妹妹么?”爱演,爱演,我可是电视剧下熏陶出来的孩子啊,还能比你入戏慢么。说着,撒娇地拉着他的左右摇摆起来。      看他愣了一小会,才不着痕迹地推开我扯住袖子的手,傻傻搔头道:“妹妹啊……呵呵,那么,好妹妹,咱们回家吧。”      “回哪?”      “云虚山。”      “不会是云虚山里有个云虚观吧?云虚观里住着一群老道士吧?”      “…………”他咬牙,利落有力地说,“啰嗦!”      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明显是被我一语猜中,我倒是得了便宜,屁癫屁癫地跟着他,摇摆水袖等着混吃混喝。      在这之后,他不再说话,安静得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也梳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静静行走。眼前的这个男子,让我觉得之前话多活泼的他,像只是昙花一现一般,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可以如此冷静沉着地避开所有巡城守卫,又可以领着郡主离家出逃竟好似玩笑,这个奇怪的道士到底是谁呢?      道士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他说,“我的名字叫做柳。”      ****************************************************************************      如果有机会我回到现代要写一本穿越之艰辛生活—野外篇,劝戒还幻想着古代美食的MM们,放弃吧,这里的菜哪里比得上咱现代的八大菜系,想怎么吃怎么吃啊。      大冬天的,想吃野味吧,鸟毛都没飞过一根,想吃蔬菜吧,得,雪地里挖树根吃比较现实。      基于怕已经发现我出逃的王府以及朝廷众人对我的追捕,还是老老实实窝在野外过日子好了。“柳……”吃不饱没力气,喊人的声音都飘忽,空灵是空灵了,似乎也离贫血而阵亡不远了。      他别扭地说过,“我会告诉我的名字,不过是因为听你叫我“喂”来“喂”去的有些奇怪罢了。”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可我也是心里知道,臭道士说的并非全名,说明他对我还是有所隐瞒的,那又如何,我不以为意,毕竟仅是萍水相逢,再说,名字么,仅仅代号而已,叫阿猫阿狗也是一样。      回转神来,他露出一百零一号表情,抬眉,牲畜无害地笑着,“怎么?你叫我?”      “我饿………饿饿饿饿饿!”我对着柳,托着腮,可怜兮兮地哀叫起来。      我曾经对他提议,待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就是最安全的,央求柳能够带我回到热闹的市集上,意图借此好寻些正常的食物奠祭下五脏庙,我火热的想法终究是在他一个“掐死你的温柔”的眼神下缓慢熄灭了,他还很惬意地说,“满城都是追兵和你的画像,想去?去吧!”      不过,柳虽老嫌我难缠却仍是百般顺应着我,听闻我今日第三遍叫饿,叹息一声后,无奈笑笑,抛下手中拨弄火堆的树枝,“等着。”他直起身子,拂了下衣衫上的灰尘,往竹林深处走去。      背后挂着的剑折射出来的光,随着他隐没在黑暗里,渐渐不见。      我缩着身子,眯眼看向躲在远处的白眼狼,没好气地低咒,“小样没事怕火,害我都不能取暖。”百无聊赖间,只好鄙视它作乐。      寂静的林子里,密密麻麻排着线条硬朗的竹子,风一吹,叶子稀稀疏疏地摩擦着,竹的世界里,拥有永不消失的春天。说真的,我很感激柳,要不是他一路没有离弃我,或许我早被这个陌生的地方逼进了死胡同。      但我仍时常忍不住会一个人在想,会不会某一天,醒来一睁眼,发现自己又会回到原来的世界里,我甩甩头,极力甩去袭上心头的失落,“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哦哦哦……等着你回来……”我等着柳觅食回来,低低的声音在夜色中漾开,倒是不怕歌声把狼招来,狼崽子都跟我兄弟似的,我还怕P狼啊。      一声马嘶声突然投入平静的湖面,紧随而至的是一片杂乱声音,马蹄声,脚步声混合在一起迅速将宁静的夜晚气氛打碎。猜想着,是一队人马已经从弯曲古道上向着竹林方向行进了。      我站起身,慌乱地踢散架着的火堆,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狼倒是没引来,把追兵给弄来了,自嘲地撇嘴,不敢怠慢地掩于暗处,手伸入包袱内,紧张地紧握着鞭子,心中默默祷念,柳,你快回来…… 第6章 狗血坠崖      祈祷实现,往往只出现在童话里,就像警车总是在英雄快挂掉的时候雄壮威武的到位。      我暗暗诅咒,蹲在相对较为密集的灌木丛里,可惜是冬天,还是疏疏落落的,一有照明物我便无所遁形。泥土清香入脾,气候虽寒冷,我却静不下来,掌心出了层密密的汗。      马蹄、马嘶、人声越来越近,视线里几乎能看到了火舌吞吐木薪时的屡屡烟尘。      当我见到来人首领,所有的紧张、忐忑不安均已不见,伴着我初到这里的温情,一同,湮灭。此刻“奶妈”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近在咫尺,却似乎远隔了天涯。眼前这个人是陌生的,他有着荣华富贵,士兵们都听从他的话,但却不是那个和蔼慈祥的“奶妈”。      眼睛,是识别人的最好标志,它将这个阴阳怪气的太监与我脑海中那张温和而真心的面容渐渐重叠,我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从未真正认识过“奶妈”的样子。      成长从来都是一件残酷的事情,那么的突兀和伤人。      刚离开王府那些日子里,我曾经不安地问柳,“我就这样走了,跟我关系好的人会不会受牵连?”我想我唯一想念那宅子里的人就是她了吧……      柳瞟了我一眼,不以为然,“跟你关系好?”      当时他那讨人厌的神情,令我恨得牙痒痒。      “放心,绝对不会有你关心的人受到惩罚。”他露出一抹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柳严肃说话的时候总能让我像见了鬼似的,但几秒后,他又是一副小白痴样丢给我个措手不及。      我该相信柳的,他知道我逃离的事情,也知道“奶妈”对我也是另有目的,原来,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忆起早可觉察出端倪的对话,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来追捕的人马。      ****************************************************************************      这时,我的嘴“再再再”次被捂住了,这回倒是半点都不紧张,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天杀的,每次都是这样没完没了的捂,我会不会被活活捂死啊?我知道是柳,安心地放松了僵硬的线条,鼻尖熟悉的味道,温暖得让我倏地勾起嘴角的笑容。      他捞起我垂于侧边的手,轻轻地包住,腾出的手,指了指后边方向,我意会,点点头,猫下腰,即使跟着柳往无尽黑暗,也不会害怕,什么叫安全感,就是莫名的信任一个人,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怕。      “禀花公公,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生火。”      “把这附近方圆十里通通搜一遍,寸地不可放过。”      知道是“她”了,为何还是心底不能接受地有所触痛,花公公?我还花木兰叻。      冷不防,埋头跑路的我一下子撞上了走在我前方的身体,柳,怎么停下来了?我疑惑地抬起脸,察觉到周遭忽然明亮起来。      “颜卿郡主。”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奶妈”,心神恍惚,如坠梦境,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疾色问:“你是奶妈么?你真的是奶妈?”      “她”敦实微胖的身材裹着被盔甲裹着,我反而怀念起“奶妈”穿青色袄子的时候了。怪不得,众人瞧见我与“她”亲近时候会露出惊诧的神色,我猜,他们一定都在奇怪一个监视者和被监视者怎么可以相处的那么融洽?      花公公不犹豫地答道,“是。”      敌人如果能爱护我们,那就不是敌人,是朋友。朋友如果伤害我们,那这样的朋友,比敌人更让人心寒。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就偏傻傻的我不晓得么?来这个世界第一个我以为疼爱自己的人,怎么一遇到温情的时候,就傻乎乎地忘记了察言观色,任由人愚弄。      一个太监假装妇人潜在我身边又意欲何为,他想在我身上探听到什么?连我都开始为自己估价了,这个在藏在杜颜身上的秘密到底会是什么。      我径自拉着柳向前走去,身后很多人跟着我,花公公还在尖声喊,“郡主,跟奴才回去。”我听而未闻,直至他拦住我的去路,才冷冷了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不是你口里的颜卿郡主。”      花公公跪地却异常坚定地说,“颜卿郡主,请跟奴才回去。王府的人和宫廷暗卫这一个月四下秘密找您,再过几日恐怕隐瞒不下,整个天泽都会派兵找您。”      我轻蔑地笑了一声,“那又怎样?我不是郡主!”看着他臣服在我脚边,内心变得异常冰冷,“柳,我们走!”      “原来,柳道长也在这里。那就好办了,花某人与你的师弟师兄近期要进宫随御驾上离莲山祈福,届时花某人自当将今日之事禀奏皇上。”他终于露出本来的声调,拂了拂膝上尘土,阴恻恻地出声威胁着。      我咬着下唇,望向柳,他一手牵着我,垂于一旁的手已握成拳,指节因攥得死紧而泛白。      下一刻,柳毫不犹豫地丢开了我的手,笑得谄媚,“花公公,您此言贫道我可是不懂呀,郡主是我经过此地时巧遇到的,本就准备护送回府。”他或真或假地调笑着。“现下公公您来了,自然可以更好的护送郡主回去,小道就此别过,过些时日还仰仗您照顾。”      我眨巴眼睛,想在柳眼底找到答案,却了无影踪。我倒是不急着伤心,他,我还不了解么?就跟影帝似的,演个戏能把我给活生生气死。这会子功夫,谁知道会不会是反间计啊?      花公公闻言,似乎极其受用,连连满意地颔首,“自然自然,柳道与云虚观对吾主如此忠心,花某也是定记心中啊。”花公公顺势靠近我,欲挟持我往军队方向。      我嫌恶地挥开他,看他现在不阴不阳的德行,联想起以前他扮成奶妈照顾我的情形,使得我鸡皮疙瘩全体站立,心生排斥。我又扭过头,不愠不火地用手指戳柳的胸口,“等我被豺狼虎豹吃了呀,你就一边哭去吧!”提起狼,狼呢,我四处巡视那只贪生怕死的白眼狼,果然这家伙又在重要时刻置身事外跑了。我还真给它取对名字了,丫丫个呸的。      正当我在怨天恨地的时候,柳出其不意地拽起我,又疾速飞奔了起来。      我往后望了一眼,花公公一干人乱成了一堆,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嘈嘈杂杂,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着,“公公,你怎么了,快醒醒。”      就这么会功夫发生了许多转折,柳向我解释了一切来龙去脉,他方才将花公公拉到暗处,假意要将我的包袱给他,趁此机会打晕了那个死太监,并悄悄挂在树上。柳原先是担心对方人太多,一时逃脱不了,所以才会虚以委蛇,找了契机拖延时间逃跑。      我欣喜地望着柳的虎牙。      嘿,小样。第一次看你笑得那么欢啊。      ****************************************************************************        奔,狂奔,这个一个逃亡的夜晚。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往往会出现降雪、降雨之类的糟糕天气,不幸的是,果真是应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话,偏巧,那些“坏的”全让我赶上了。      脚下的泥土越发泥泞,即使深知后有追兵,心焦不已的我和柳也只好把逃亡的速度放慢下来。      好吧,我承认我很衰。      在前几分钟前,追兵还是追上了我们,柳就他们打起来了。头回发现自己是个心性凉薄的女子啊,如此惊险的境况里,我居然还有心情涎着脸、托起腮帮子在一旁流口水。      看着正正经经、严肃起神色的柳,挥舞着若有生命的长剑,真是叫人惊叹不已。普通的长相看起来竟也多了几分味道。海天一色的衣裳仿佛是一道雨中浅蓝深紫交错色的虹,在雾气中翩翩涌动。      不注意间,冰冷的寒光直直向我扑我,闪避不及下,一个身体竟更快地挡在我跟前。我愣愣地望着本该伤到我的剑,“噗”地一声,利器刺穿肉体,深深地没入了柳的身体。      我没有料到事情突然的转变,跟着便是一呆。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我慌忙地接住柳向后倒的身体,看到他眼里的自己,眼神中充满绝望与惊恐。      一个刹那,一切安静下来,我听见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惊呼,里面夹杂着兵器落地和花公公唤我郡主的声音。然而这一刻我都毫不在意,我看见柳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怜悯与淡然。      “你傻呀,他们怎么敢刺我?”追兵明显是敌不过柳,只好向我下手引开他的注意力。他的血顺着我方才还在欣赏的线条不住地流淌下来,妖异的血红,斑斑驳驳纠缠蓝衫。      柳皱皱鼻子,勉强扯出笑容,还是一样讨人厌的不以为然。      我有些颤栗,担心他的生命会随那个伤口汩汩流失……      那些追兵齐齐地跪在我面前,说着要我回去的话,我第一次应允,点点头,冷冷地勾起唇,“好,除非,你让刚才伤了柳的人主动站出来,或者让他们告诉我到底是谁做的,并且,他们要每人给那个人一刀,但是不可以杀死他哦,要一刀、一刀的让他感觉到凌迟的痛苦。如何。花公公。你,能接受我的要求么?”      众人脸上出现了惊骇的表情,当然,我很清楚看见那个持剑的人,但是,我故意如此,我知道也许这样,才能够挑起他们之间的战争;我也知道,花公公为了让我回去,定然会允诺我的要求,能否如同预想的成功,只好放手赌一赌了。      花公公张了张口,比我还森冷,“还不快把人交出来。”      此时,随时可能出现的死亡使人们心神不安,各自岌岌可危,我看到已有人开始握紧了手中的利刃,谁都害怕下一时刻自己的未来会忽然沦为黑暗,这无人主动招认所预示死寂般的宁静,已令他们难以忍受了。      我笃定地笑了起来,短短的安静后,一切逆转,原本俯首在人群中的一个士兵首先拾起了手边的武器,疯狂地向使起剑来,其他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各自暗地选好阵营,一片喧哗、厮杀,花公公不敢置信地瞪着短短几秒钟里突发的变故。死亡。层层叠叠无穷尽的死亡。长枪,短矛,剑,盾,刀。生命在这个地方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以随时耗费。      我的衫袖上沾染柳的鲜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血腥气依然直冲头脑,我一阵恶心,头晕目眩,不忍再睹,“柳,我们走。”我搀扶起柳摇摇晃晃的身体,抬起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只听有人喊了一声,“他们要跑了。”      花公公不顾及周遭,肥胖的身体冲撞了过来,似乎想以一己之力,拉下我和柳欲逃的脚步,谁知他力道失了准心,我被推搡的一步踏空,直直向后栽去。      那个靠我扶持才能站立的柳坚毅地朝我伸出了手,死死地抓住,攀在崖边,不放弃要坠入悬崖的我。山风撩起我的衣衫,我不敢往后看,那深不见底的地方,像一个无尽的窟窿。滂沱大雨将柳脸洗刷得更为如同死了一般的苍白,我命悬于一线,只要柳一松手,我就可能粉身碎骨。      可我收不起突生的讶异滋味,柳,他的脸,不再是之前那样平凡无奇,他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因血染红的海蓝轻衣的主人——完美的轮廓,出尘的绝色之姿,眼尾处纹着一只蝴蝶,幽蓝如冰,在摇曳的风中,在倾盆的雨里,翩然起舞。      呵,我感觉到雨水正淘气地让我从柳的手中一点一点滑出,我想,如果这次还能侥幸活着我绝对要严刑拷问他,为何用易容来面对我。如果会死掉,那么让我回去吧,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分不清眼前的雨水,泪水,我说,“柳,保重。”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在最后那一刻,还会看到柳脸庞上绝美的蝴蝶,他居然执拗地不放手,跟着我跳了下来,我被一把揽入柳的怀中,我看着他闭紧的眸子,惨白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珍惜,天地间空荡荡的,似乎真的只剩下了彼此,不由得将受伤的他拥得更紧,只有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如果可以,我希望柳能够活下去。      我和柳融入进凛冽的山风中,融入万劫不复的黑色深渊,融入到这一大片宁静无垠的苍茫之荒…… 第7章 不诉离伤      柳的身影在前方飘飘荡荡,飘忽轻柔地几乎没有重量,无声地夹杂在暗影中,无论中间隔了多少人,横亘了多少距离,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路中央,一群人神色各异地围住一个老婆婆,从她手里接过走一碗又一碗褐色的汤。柳竟也捧着一碗,目光空洞地举到唇间,老婆婆诡异而欣喜地笑了,像是完成了多年的夙愿所流露出来的欢喜神情,而这沧桑的面容上也毫不遮掩地充满着疼惜和尊敬的情绪,她颤抖着说,“吾神冰离,你终还是归来了,老身等了许久呀。喝吧,喝下了你便与她再无纠缠。你便能重回往昔神力了。你不会再受轮回之苦了。”      我忽然想起那婆婆、以及她掌持的碗中是装载了什么,我晓得褐色的汁液是怎样的毒,它会使柳迷迷糊糊走过奈何桥,不再能回到人间,不再能陪伴在我身边,会让柳忘记一切。我大声呼唤起柳,拼命向他的方向追赶,可话语到了嘴边便消散成雾气,如同是在演一部哑剧。      我站在他的面前,只见柳的眼里空茫一片,他看不见我,也不能再对我微笑。我抓住他的手,一如他曾经握住我那样,飞快地跑了起来,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柳的魂魄就这样消散。      转过头望了望,使我担忧的婆婆还有长相恐怖的阴间使者并没有追来,忽听了婆婆长长叹息后,悠悠开了口:“吾神冰离,你还放不下她么?”她的嗓音有一点沙,像写满沧桑的老唱片,声音回荡在身后,无比黯然,无比哀伤,最终渐次湮灭……      我猛然从梦境中惊醒,眼前迎来的是刺眼的雪白,六瓣花纷纷飘落,一片素白的世界,耳边只有水流有条不紊、清清爽爽的声音。      有一瞬间恍惚不知置身何处,很快便忆起了,这里已不是廉南王府,而是竹林后的悬崖下,密集的痛觉立即迫不及待地遍布到全身,我枕在一块岸边岩石,冷得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我伸手大力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梦里的孟婆汤和发生的事情,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这样的梦,真实得仿佛就是发生在刚才的事情。那么柳,柳呢。我惊跳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大小伤口,极力支起湿漉漉的身体,心急地想要找到那个为了救我而一同坠下崖的柳。      我心惊地沿着血迹,一步一抽痛地寻起他的踪迹,冰刀似的寒风灌入破絮翻飞的袄子里,身体不由地地抖动,因为冷,因为怕下一眼看到的是柳毫无声息的样子。      我跨越过布满怪石嶙峋的障碍,不敢有片刻迟疑,不慎地一绊,原本就不完好的身体再添了新伤,左脚剧痛,大概是摔伤了,稍稍有一点跛,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了沉睡在水流源头的的他。      一狼一人就在那里,柳的蓝色布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触目惊心的伤口如雪花上落了红,异常狰狞的样子,白眼狼伏在他发边,像是在告诉我什么,不住地低低哀叫……      我蹲在他的跟前,几乎没有力气能够支持住自己昏昏沉沉的身体,柳的长发直垂在胸口,散乱而颓废,发丝两旁各有有两绺不易察觉的微蓝,我伸手帮他拨开遮住眼的发,他的发丝柔软光滑,效果可跟沙宣飘柔媲美。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皮肤嫩得跟豆腐乳似的,易容前的熊猫牌黑眼圈也消失了。虽英俊不凡,青春依旧,可是,那会闹会演戏的生动样子已经消失不见。      我颤抖着手指探及柳的鼻翼,屏住的呼吸终于舒展开来,幸好,他没有丢下我。我怒瞪那头表情似乎得逞的坏狼,没事装什么凄凉状,等姐姐我爬出这山头,非把你扔到母狼群里让它们奸污……      当我用眼神跟狼较劲时,手边的气息居然开始微弱,似乎柳的情况转安为危了。      “柳,柳……你别吓我啊。”我拍了拍柳毫无知觉的脸,试图唤醒他还在迷雾里徘徊的灵魂。“我不学医的啊,喂,别死啊。”      为什么我不像其他穿越的姐姐妹妹一样学个医还能到这混个神医当当呢,最低限度也能救人啊。      柳,他是溺到水了?我紧张地十指插入发中,焦躁地抓住头发痛苦想着救人的方法,头皮一痛,猛然记起以前卫生健康讲座那老头说过的人工呼吸口诀,“头部后仰向后推,紧托下颌向上提。深吸口气嘴对嘴,有时还需嘴对鼻。”我反复嘟囔,盯住柳那张惨白惨白的面孔,先按着他的胸口,凭着记忆地做了几下心脏按摩,反正也不知道对不对,嘴里不忘重复口诀,生怕一转身又忘了干净。      见心脏按摩未有什么效果,我下定决心,抬起柳的下巴,深吸一大口气,慢慢将空气吐入他的口里,他的嘴唇冰凉凉的,现在的柳一点都不像以往的他,永远让人觉得像是春风拂面般叫人安心,我与他的脸靠得那么近,清晰地看到他失血过多泛白的皮肤,心里酸涩不已,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我惊疑地发现被我“蹂躏”半天的柳虽然依然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他的呼吸却显得越来越紊乱,俊秀的脸上也出现迥异于苍白的绯红。      我……我不会是反倒更害了柳吧?那老头是这样说口诀的呀,我怒骂,“等我回头一定去开棺戳尸,教的什么玩意,一点都不灵。”真不明白别的姐妹怎么从来都是呼吸一个活一个的,而我,第一次试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而这样的失败,实在是太沉重了。      “……柳,对不起,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差,你还愿意对我好呢。我在掉下山崖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陪我一起死呢。我一直以为,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而且我一路上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给我找吃的,利用你避开所有的危险,利用你……来忘记我怕一个人的胆怯……其实,你很聪明的,我想你未必不知道我的小心思。”      我倔强地忍住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流泪,“柳,我多希望你活着,让你责怪我也总比此刻的难过要好得多。现在我在这里,在跟你道歉哦,如果你不醒来可是很亏的。”心中的内疚愈发扩大,我仰头看见湛蓝的天空,逼回了眼泪,低头不放弃地给柳做人工呼吸。      再次抬首细细地观察柳的情况,现下非但面颊通红,甚至连同他眼角的蝴蝶花纹也泛上了诡异的潮红。难不成是回光返照?这回我是完全乱了方寸,再也不能维系表面的冷静,手足无措地跪倒在他面前,苦恼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一遍一遍地说出心里话,“柳,你快醒来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啊……你怎么能丢下我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又懒又谗,没有你我一定会饿死的……”      眼泪,就这样一颗、一颗、一颗,哭什么,究竟是我的身体哭,还是来不及回报就痛失的回忆在哭?      “柳,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你说你会像我说的那个故事一样,陪我吃到老、玩到老的,你说你也去买对莫失莫忘的铃铛让我随传随到的……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知道我就不给你讲那个故事了……因为你一点都不守承诺……”晨曦清淡抚在柳的眉上,我的泪还是忙不迭地落着,肆意地挥洒在柳的眼睑、脖上。      “如果,没有了你,我该去哪里呢。我又该去找那个叫做柳的人呢,我该去哪里找那个任我任性也不生气的柳呢,我该去哪里找那个不管多难办到的事情依旧会对我笑笑说好的柳呢,我该去哪里找那个嘴巴不饶人,却真心对人好的柳呢。你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不然你不可以死!”我霸道地吼着,懦弱的眼泪滑过面颊,唇边是涩然,我从不知道自己是那么能哭的人。      这时,柳的手如羽毛般轻触在我的脸颊,在我眼中,简直如同神迹,我高兴地瞪大眼,快乐来到的太过突然,我都不晓得以什么表情面对,“啊啊啊……你没死!柳,你没死……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电视剧是不会骗我的,掉崖是不会死的!”我语无伦次地欢叫着,回握住他的手,从来都是他保护我,这次,让我包住柳的手,扮演一个守护者。      “我没事,不哭了,傻丫头……”柳勾起一抹我熟悉的坏笑,我的心湖如同随着他的笑容恢复了平静。      我真挚地说,“柳,欢迎回来。”      ****************************************************************************      这一跳,跳掉了银票,跳掉了衣服……跳进了一个没有秘籍、没有高人、没有出口的破山谷……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生活在待开垦的荒地似的,振兴山区经济的责任刷得像块巨石掉在我脑袋上。柳的衣服堪称野人,破破烂烂挂在身上,除了蔽体,无美观可言。我跳着笑着,嘲笑他是野兽派视觉系的衣着风格,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好奇地问我口里那些生僻名词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柳变得沉默了。      除了时不时甩两个恬淡的笑容让我饱饱眼福,其余时间都静得可怕,我只好认命地抱着白眼狼说话,真害怕再过些日子柳会成自闭儿,而我会得抑郁症,电视里都会让被救的人因为感恩说,无以回报,只好以身相许么?哼,我是不指望啦,只盼人跟我吭个气都那么难么?我凑近正在生火的柳,手指卷起他的袖子绕着,“喂,臭小子,吱一声。”      “吱……”柳拨着火星沫子,眼神平静,无视气得活像踩着尾巴的我。      算你狠。      半晌后……      “颜儿……”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不再是“郡主”、“妹妹”、“猪”之类的“昵称”。我盯着他“花容月貌”的侧脸,静闻他下文。“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他,他,他,吃错药吧?我突得瞪大眼,一脚不小心踹到白眼狼的腹部,它低嗥声,自觉地到墙角窝着。“……你是傻瓜么?我自然会一直一直记得你,除非我老到谁都记不得了。况且,我们也要莫失莫忘啊。”      人会在伤心找开心,在开心中寻伤心,该怎么办,也只有自己看着办,我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耍宝地对柳说,“看,像不像朵花。”这样,能不能抚平柳明显的不安。他又在不安什么呢?天知道,地知道,而我不知道。      柳……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你不说我也不去问,你那清澈的眼神,情谊的真实已经使我没有半点疑心。有些人一辈子在一起也可能同床异梦,而有些人一相遇就心灵相通。      “那,已足够。”瞥见他神情舒散释然,嘴角又是那抹万事无谓的轻笑,眼角的幽蓝蝴蝶飘然生动。剑柄下垂着两只青堇玉坠子,亦同是蝴蝶形状。玉石寸薄,不足悬空晃悠,栩栩如生,闪烁亮透。      他解下其中一只蝴蝶,捉着我的手,将那通透玉坠放在掌心,像是在透过手看什么,久久没有放手,他长叹一声,拉我入怀,我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没有推开他,反而环抱住了柳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温暖,嗅着淡若桂兰的味道,惶惶不安的预感充斥在我心里。可我还是对他说,“明天见,柳。”      习惯的,我和柳会在睡前互道明天见。      柳正在狭小山洞另一边铺成着睡觉的地方,我的话落时,他的背脊明显的僵直了一下,随后自若地继续整理着,没有回应。      良久,他背着我,睡了。      ****************************************************************************      水波荡漾,崖下的水在歌唱,一浪高一浪,摇近的渔船象切开了的槟榔壳,摇晃如摇篮。      一觉醒来,我身上盖着他的外袍,上面有我取笑的八卦图,天亮了,柳走了。不算是很意外,从柳最近反常的行为中,总是可以看到一些端倪的,而我也早有预感,而这直觉并不能阻止我的难过……      柳温和的笑容在我脑海里出现,然后悄悄散去,我久久伫立在早已熄灭的柴火堆旁,欲说还休,终于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想起柳那一夜用他悬在腰间的箫,默默吹起的乐曲,箫声婉转低回暗哑清幽,他说词是这样的,“凝眸漫天烟花,何处琼华;弦歌天下,瞰舒卷云霞;只影天涯,何处归家。”其中深刻在心间的句子真成了时下的写照,独留我只影天涯了……      我摊开手掌,蝴蝶,希冀欲飞的生动,我知道柳总有一天会走,可是唯一不曾预料的是,他竟就这么离开了。柳,你怎么不等等我,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了呢?      “姐姐……”正当我还在发呆时,不知从哪里冒出头的孩童扯着我的衣衫,稚嫩的嗓音响起,他说,“大哥哥叫我带你出谷。喏,这是哥哥给姐姐的。”孩子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急忙接过,展开,抚平。      “莫失莫忘,先行勿念。柳字。”      天空的云朵很美丽,可是,柳却不在身边了。 柳之番外      颜儿,你还好么,是不是又顽皮了?没有我在身边护着,你就别再淘气地逗弄路边野狗了,免得又被吓得土着脸哇哇叫。忆起她狐假虎威躲在我背后喋喋不休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我躺在病榻里,掐指一算,弹指间,已是许多时日未曾与她相见,这一病竟紊绕许久。      外面稀稀疏疏的雨声砸在瓦上,我命人点了薄荷味的燃香,轻道,“我走走走,我游游游,我不学无术我不发愁,逢人不说真心话,全凭三寸烂石头……”一遍一遍念着杜颜的无赖打油诗,轻笑声溢出口。那张灿如星辰的脸,多少次挥着手在梦里出现。      你可知,我愿,每夜闭上眼,再挣开都能见到你。      颜儿……      ——序      我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子里普通的孩童,除了眼角那翩然起舞的蓝色蝴蝶,因为这个自出生便有的“胎记”,父亲给我取名“蝴蝶”,我,叫做柳蝴蝶。      娘亲告诉我,我才刚出生时她经常会担心我会夭折,总要半夜起身看看我好不好,因为周遭的邻里都说,这孩子生得太俊,又不爱哭,带了点邪,怕是会活不久。爹娘他们一直应道,怎么都是自家的孩子,带他来世上走一遭,做好做歹都是他的命。娘常说,蝴蝶生在咱家,真是可惜了呢。爹娘给不了你什么,只望你能平安一世。      爹娘一抱我,便打心底里爱了。他们无权无贵,有的只是对子女无尽的爱。      是的,我家里并不富裕,仅仅只能靠爹爹一人平日猎些山间野味,逢赶集日子拿去人多处贩卖,以维持一家的生计。破破旧旧,外边一下大雨里面就会落小雨的屋子里头住着我家五口,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很乖,经常挂在我的腿上,央着我给他们讲故事,虽然那摇曳的煤油灯、腐蚀木头的味道充斥了我的童年,但屋里暖暖的温馨让我很满足。      我和他们感情极好,从未有隐瞒,除了八岁起渐渐清晰的梦,那是我心中的秘密,我未曾与任何人诉说。      那个梦的尽头总会出现一片翻滚的海,凌驾在地狱之上、碧空之下,我看到一只蝴蝶翩翩盘旋起舞,那一双翅飞着飞着就近了,一片幽蓝颜色轻点在海面上,它孤独地打转,似乎没有了方向,我知道,它正在找寻谁。      有时,那只蝶还会幻化成人的样子,我从心底里就觉得他就是它了,因为他的眼角边就栖息着那只冰蓝的蝴蝶,男子指尖捏着一株血红的植物,苍穹缄默,他望着它,转而望向碧蓝的天空,不在乎谁人看破他的寂寞,亘古不变的寂寞。他没有说话,眼神专注眺望远处麻竹苦桥上的人,不知看见了谁,不知为何,这个寂寞而坚强的男子终于心伤地别开头。他喃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一遍又一遍,永恒无止境的黑暗终将他的声音吞没,眼泪刚掉下来沾着腥风就散了,化为虚无。      时间就无惊无险地划过,我将这个梦藏得深深的,任往事翻过一页又一页新的篇章。      永远忘记不了,亲人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那个夜里被毁灭的痛苦,爱与失去,把我的心撕裂成若干片,天崩地裂的痛楚蔓布全身,几乎让我灰风烟灭的灾祸,缘起竟只因为我的幽蓝蝴蝶。      那时,我也才十岁,因为顽皮跑到邻镇看热闹去了,方侥幸逃过此劫,其实,我宁愿死的是我,因为我是灾难的源头,我才是该死的人。鲜血,染红了眼,亲人的呼救声越来越模糊,像蛰伏在迷雾里,现在的我已经记不起他们准确的长相了,仅仅能够忆起轮廓和潺潺不断的红。      我躲在草堆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口,生怕泄露出了哭声,眼泪从指缝中不甘地滑落,那是我遇到颜以前最后一次哭泣。      我望着那拎大刀的光头像猫戏鼠般威吓着我的弟弟,凌虐残忍地放了再抓回,终于玩腻就抄起刀,狠狠斩下,霎那间,迸裂的血浆溅了开来,弟弟的小胳膊小腿不再挣扎了,我的弟弟啊,弟弟,就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随意扔到一边,两个男子冷漠地挥刀向余下的人,所有的人横竖都没有逃过,皆死于那把锋利的刀刃下。      他问,“好像没有那个蝴蝶的小孩啊。”      另外一个撕了我父亲身上的粗衣布,擦净血,不耐道,“妈的,那个兔崽子给我们假消息。”      仇恨、痛苦、自责,百般滋味几乎要把我覆灭,我要杀了那些刽子手,我要杀了这些混蛋,我的血液在嘶吼叫嚣,身体内如有冷焰燃烧,冰洌的感觉在身体里一种难以驾驭的力量扩散着,袭上胸口,接着是手,巨浪般汹涌气息在体内翻涌,不能自控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么?死了也好,可以和家人在一起了。      我任那种失控的力量奔腾,倏地,眼前一阵错乱的画面,进入无边的漆黑……      ****************************************************************************      当我醒来时,一个白须道人表情复杂地望着我,依然在那个我不愿醒来的场景,双手却不知何时沾满鲜血,那两个仇人已经尸体分为数段散落在四方,似乎是被尖锐的兵器切断的,伤口接处都是平滑的样子,我挣扎着向后退却,防备地看着这个执拂尘的老道士。      最后,这个老者带我离开了,离开了一夜之间三百余口除了我无一活命的村子,他,也就是我的师傅,云空道长。原来是我,杀了他们两个杂碎。      师傅说,柳,你,是五行御法之水啸。      师傅将我御水之力封了,他认为我还没有控制它的力量,唯恐因一时情绪会生灵涂炭,我不禁自嘲,有这么厉害么,若那么厉害早该让我救了大家了。现下的我早已不在意,反正,仇已报,心已静默。      末了,师傅抚须道,柳,当你遇到要保护的人,封印自然解了,凡是莫强求。      我无谓地冷着脸,一言不发,对我重要的人,已经离去。      我一直易着容,掩盖了那张毁灭我童年的标志。开始是师傅为我易容,后来自己看多了,竟也在此术上颇为精湛。      在别人眼里,我是个不求上进,无所事事,并且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而这样的人却莫名受到云空道长的宠爱,他们嫉妒,他们表面上尊重我,其实心里则不然。      云虚观里的生活规律、无趣,除了和茴湘师姐在一起的时候,她比我大二岁,据说是在我之前被师傅好心收养的孤女,打小住在云虚观了,师姐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她有着温柔的笑靥,像亲人般让我觉得生命里溪流重新缓慢流动,我仰慕她。尤其是敬佩她的博学、不仅是精通琴棋书画、对观星玄术也有涉猎,十六岁就被誉为天泽第一才女,秀美的外貌加上这个称号,让求见一面的登徒浪子、文人墨客趋之若鹜,都以见茴湘师姐一面为荣。我偷偷凝视她的侧脸,师姐总是含笑对我,也如此对别人,我猜不到她心里是谁,我就这样,无喜无悲地随年华成长。      某一天,朝廷下旨,召见云茴湘进宫。      我坐在师姐经常观星的亭落里看花开的茂盛,师姐没有再回观中,师傅说,她已成宫里之人,不会再回云虚。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因为我也是相士啊,她的命数早已呈在茫茫星海里了。但是,我却从没有想要拉住她,我不会阻止像姐姐的女子的幸福。      那一刻,终于明白我对师姐的情感是什么,她与我的亲姐在个性上迥异,却让我同样感到温暖。      ****************************************************************************      时日飞过,据说廉南府的刁蛮郡主猝死,师傅就派了我去那摆设道场,超度亡魂。道术平平、又闲散的我是最合适不过这差事的人了,这回走时,师傅的眼神和平日不同,他唤我……柳,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不问,慢吞吞地下了山。每日散漫地喝得东倒西歪,王府里大主子不在,倒是小鱼虾兵若干,我望着灰败脸色的郡主,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涌上来,明明已死的人,怎还会有三座冥灯长熄不灭。我虽然诧异,看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第二日也就抛在脑后了。      是夜,一个王府护院大汉连滚带爬地冲撞进我的道坛,惊恐地含糊喊着什么,仓皇地拖我去灵堂,说是有妖孽作祟。有意思,我假意醉了,歪歪斜斜奔入灵堂,看着眼前的女子,确是前日还躺于柩中毫无生气的郡主,那眉间突生的绛红痣烧红了我的眼。      我“尽责”地驱妖,妖是没除,反倒被这泼辣的母大虫狠狠揍了一顿,酒意也醒了大半,我瞧着同行的师兄弟露出鄙夷的神色,故意不还手,任她打着。过会,她撒够气放手,问了小婢女一些问题咳出黑血又晕厥了,我像着了鬼似的竟在众人未有反应时,将地上状似奄奄一息的她拦腰抱起……      实在奇怪,我百般寻找她的命定星数,在广阔苍穹中竟未有她的命数,这是怎生的怪异?      无意间发现那郡主带着一匹狼偷偷摸摸似乎准备离府出走,看着她还未成功却已因为遐想而奸笑的表情,我倏然决定帮她,以她那身手,我猜,连门口还未摸到已被关了幽禁。就当是日行一善吧,比起朝廷之人,我更愿意对真性情的她伸出援手。      果然,当夜她包裹款款翻墙出走,我替她打晕了不少侍卫,那在墙头哀叹又不敢下决心跳下的样逗得我忍俊不禁,解决完最后一个侍卫,我跃出府,对着还在那的她,轻笑。接着,就是那笨手笨脚的女子不太好看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与她一起玩私奔小姐游戏的,我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她的命盘到底是什么,怎会如此诡异。宽慰了自己,便顺利成章的上路了,牵着她的手,好暖。我紧了紧,她唤着我哥哥,偷偷朝我笑,那样狡诈的笑容,我突然想,是不是,我自诩聪明是不是着了这小妮子的道了……      她的容颜在与师姐比较下还是略失色一些,可那眉间痣却烧得她整个人亮了起来,若,涅磐的浴血凤凰。      她有时会吵吵嚷嚷跟小孩子似的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不依就遍地打滚,或者揪着那通身雪白的狼,喊着,天啊,你要饿死贤良何为天;地啊,你错杀美女惘为地。哀号遍野。手抓着叫小白的狼,眼却幽怨地望着我。      每逢此时,我只好举白旗投降,认命的在大冬天上天下海给他饱口腹之欲。甚至,有日还要吃草莓,我差点也想喊天啊地啊的,还飘雪的季节哪变出来草莓给她大小姐,最后还是采了像是草莓味道的果子递给她,她咀嚼着,幸福地笑着,她说,有你真好。我口中原本酸涩的野果也成了甜香,我想,是她简单的幸福感染了我。      若说她疯疯癫癫的孩子心性,她偏偏又会说出一些我从未听过的大道理,不经意间,我的生活在翻天改变。看她眉飞色舞给我讲《仙剑》的故事时,心一动,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我们也要有一对莫失莫忘,一起吃到老,活到老。若你丢了,我寻你。”      这样的承诺把我自己也惊了,渴求自由、平凡的我是怎的了,怎会对一个女子说出如此笃定的话。她依然表情自若,粗鲁地丢下刚才从我那抢走的鸡腿,油腻腻的手抓住我的,粲然露齿一笑,“好!”我一时心神觞扬,不能自抑。      我们就这样,过着对她而言有些艰苦的日子,除了对食物的要求,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埋怨,我每一转头,都是满满的大笑脸。逃了近月,追兵还是来了。      当我假意反噬时,担心她会伤心,居然一丁点在她那都没瞅出来,甚至还对着我翻了个白眼,讥嘲我的演技。这是我第二次这样像天地间只生剩下我和她那样牵着手,她的手心有薄薄的汗,我知她害怕,却仍给我一个大大的笑颜与全然信任的眼神。      是那一刻,我心已动,还是,我心早已棋在局内,只能进不能退了。      ****************************************************************************      与追兵缠斗着,她闲闲地看好戏的架势色色地瞧着我,哎,让人头疼的丫头啊。      突地,我见寒光一闪,剑已生生向她那刺去,深知那些追兵绝不敢伤她的,可我的脚还是忍不住移动了,以往那无谓的姿态再也站不住,笑容调侃不起来。我直直看到带着隐隐蓝光的剑身从胸口没入,并且刺骨冰寒,恐怕是兵器喂了毒了罢?幸好,没伤着她。      我头回见到她如此认真的样子,如修罗般嗜血的眼眸,她说出残忍冷酷的话,我看到她眼里的无情,还有惊恐,我想对她说没事,意识却渐渐涣散开来……      她居然能挑拨起追兵的内战,趁乱间艰难地扶持着我的身体,瓢泼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衫,她的头发滴滴答答快要拧的出水来,这个小女人咬着牙,一步一步,不愿放弃我,我看到她苍白的面容,倔强的表情,心里一痛。      那个该死的太监竟把她一把推到了生死边缘,她的眼里一片清明,她最后的话,居然只是对我说,柳,保重。      我看着她越来越向下的身体,越来越抓不住的手,心一横,索性抱紧了她,一起坠落下万丈深渊。山风凛冽,耳边响起谁的呢喃,臭小子,等你醒了找你算账……      我紧了紧怀抱,杜颜,为你,断头台前走一走又何妨……      小时候那种陌生而又怪异的感觉在五脏六腑喊着释放,悬崖深潭的水若有了生命般冲涌而上,形成一束巨柱,水波接住了坠下的我和颜,缓缓带着我们浮在平地。虽然她晕过去了,却依旧紧紧抱着我,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满身泥泞。我的泪,终是掉了下来,颜……      巨痛袭来,再也支持不住……      醒来时,感觉自己口里有人努力大口度气给我,且絮絮叨叨不停,那唧唧喳喳极是聒噪,心窝里却填满了喜意,刚想苏醒,她柔软的唇又贴着我的,我呼吸一滞,坏心的再享受她难得的温柔,身体的热度升了起来。我天性冰寒体质竟也血气热涌,猜着自己的脸定是红霞遍布了,这个有时迟钝的让人心疼的女子啊……      实在心疼她的哭嚎,睁开眼睛,望见那泪流满面的颜,只想拥抱着她……      毒还是周身窜起,我自知是御水封印解除了,毒素行走在体内脉络的速度几近疯狂。我从不惧死,但这一回,我对人世如此眷恋,我想看她所说的美丽瞬逝的烟花,想尝她流着口水说的蛋黄南瓜,想陪着她一起老去,一直一直……      担心她瞧出我的病态会担忧,只好沉默,大部分时间里,我痛得已经话都说不出,只有冷汗涔涔,逼迫自己不叫疼。正当我焦急此情况时,师傅始料未及的来了,他观星见我命盘有异,亲自下山,劝我先回云虚山,他看着我眼角愈发湛蓝的蝴蝶,叹气,“终究是命……徒儿,只是解毒罢,往后还能再见。况且朝廷那边我们总不好不顾忌的。”犹豫半天,点了点头。      “明日走。”      我将一只常年贴身的玉蝶留在她的手心,这,是我们的莫失莫忘。离别,多不舍。我怀里她纯净的睡颜,不染尘世浮烟,不再吵嚷的樱唇,火光下,粉透的诱惑,低首,轻轻啄了一下,怕惊扰了佳人美梦。脱了袍子,盖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嘤咛”一声,翻身继续沉睡。      提起剑,走出谷,回头望,无数次。      颜,下次再见,我不会放手…… 第8章 杀猪歌后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诸多形容词也不足以描写我现下的狼狈不堪:磨破了保暖的厚底鞋,污污黑黑的破布东一块西一搭勉强还能蔽体,遮风挡寒的作用早已没有。      我自从蹒跚地走出那座山谷,四处无依,孤女般立于这陌生的天地之间,风沙逼的我眼睛生疼,恐怕穿越史上我也能算是较为凄凄惨惨萋萋的了,谁能比我惨!?吼吼。噢,下雨了,或许下雨的不止是天气,我环住自己缩在破庙角落,想哭,无泪。      换季总是那么令人兴奋,这个蜕变的季节里,没有力气去苍茫心碎,没有逝去铅华的淡定自若。柳走了,徒留我在雨中回望。      我要活下去,活不下去,也要慢点死。      追着跟我抢供奉台上馒头的乞丐青年,好手好脚的,跟我一弱女子争这一餐半顿的,等我逮住了非扒了他的皮!我咬牙,小样儿的破狼,又冷漠地数蚂蚁。它从不在人多时出现,否则我早踹它给我偷食去了,还轮得到它在这给我装大爷!?      “姑娘、姑娘……”沙哑的嗓音回荡在破庙里,来者边说边推搡着我。      本姑娘我饿着呢,没啥好气地瞪着声源,“你想干嘛?”看来人眼珠浑浊,满脸麻子的尊容,哼,据说这长相的人十有八九是反派角色,鉴定完毕。      “唔!”这次捂着我的不再是柳那有阳光味道的手,而是浸渍麻醉药物的帕子。迷药?昏迷前,我蒙胧着眼再次牢记麻子那得意的丑恶嘴脸。妈妈的,没想到丫也是个隐藏型小BOSS啊。      往往被绑架后我以为醒来会出现以下几个基本可能场景:      1、地牢恐怖型:阴暗潮湿、四害横行、满脸横肉的路人甲大汉会拿着鞭子,抽搐般的奸笑,身边瑟瑟发抖的小雏菊若干。      2、豪华阵容型: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抱着我喊:“XX,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妻子、姐姐、女儿。不排除会弟弟、哥哥、相公的乱叫,谁知道这年头盛不盛行耽美)      3、不咸本淡型:普通的农舍,淳朴的大妈、大叔、二狗、三板栗,给可怜的我煮粥喝汤,说是路上见恶霸劫持,一时不忍,救了回来。从此以后,我改名叫四妞子。      4、科幻妄想型:穿回去啦~重新坐在马桶上了,或者到另外一个朝代、外星系等等……自从穿过之后,我已经对这种荒诞陆离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5、孽情虐人型:“小丫头片子,醒了啊,大爷我要SM、H你了啊。”说着,帅锅拿出蜡烛、鞭子等刑具若干。好的结局:从强J到顺J,从顺J到反强J,成为了一方SM霸主。坏的结局:还说啥,挂了呗      6、下海自强型:一个女人,想成为名女人的途径无非三种ONE!皇后!TWO!才华横溢的词人!THREE!名妓!      我为自己的分析暗爽了一把,饥肠辘辘地满眼闪着小星星,转醒后就牢牢捏着麻子脸的手,感激涕零地道:“大哥!你早该把我劫到这儿来啊!”      麻子脸神情像是瞧着神经病了,赶紧撇清关系似的甩开我的手。本姑娘我也不在意,迷恋屋子里浓郁的、类似薄荷的燃香。床铺也软软的,锦被轻纱罗帐,我似乎一直早逃亡,忘记多久没有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      这所屋子里最有意思要数案几上的金丝笼里待着的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我用手指戳它的翅膀,我突然联想起曾也这样戳柳的面颊,想着,稍有些黯然。我一直都不晓得自己对柳抱着是什么样的感情,说不尽的亲切,道不明的暧昧,心中又隐隐觉得那不是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正兀自沉思着,那只鹦鹉可笑的声音嚷着:“风骚老鸨到……风骚老鸨到……”      老鸨?      就知道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还以为被卖到好人家了呢?单纯啊单纯,我怎么命途就如此多舛?当真妓院是穿越四大名胜之一么?      哇……      当见到老鸨本人时,我不由地心生怜惜,不争气的眼几乎快要粘上去了。      风华绝代!      妖媚入骨!      眼前酥胸半露,妖而不俗,眼中脉脉含情的女子,怎是一个美字了得!      当初见着自己现在的脸会如此惊艳,完完全全,是因为世面见得少啊!      美人说话了,娇滴滴的,嗲嗲的,好不叫人迷醉,“哪个嘴碎的小丫头片子教得这鸟儿都没规没矩了?”睨了鹦鹉一眼,哦哦哦,我心中的玫瑰开了,哦哦哦,好美。她径自坐下,麻子脸讨好地端着茶壶给老鸨倒水,“您别跟这畜生较真啊,今个儿我给你捎新货来了,您先看看?”      美人懒得回他,倒是认真地上下打量起我,一副揣测我能有多大投资回报率的样子,见了美丽的事物就迈不动步的我,竟被她目不转睛地看的有些有点害羞,跟刘姥姥似的不敢抬头。      约莫一分钟后,她还是噙笑,未说一字,屋子里很静、相当静,静得让我心里发毛。麻子脸连大气也没喘,只敢鬼祟地用余光偷瞄,我正巧与她的视线相撞,只好讪讪笑着,首先张了嘴,“美人老鸨……”话一出口,我也觉着自己挺狗腿挺无耻的,但倒也只是陈述事实嘛。      “噗……!”她原捧着盏茶,沏了水气,啜着杯中物。闻言,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到了麻子那星落密布的脸上。      我顿时乐了,小样儿麻子脸小BOSS,有报应了吧。      美人优雅拈着绣花帕子擦嘴巴残渍,“姑娘,几岁了?可及笄了?”      “回美人老鸨,颜……呃,染儿还未及笄。”故意报小点,还不知她是人是鬼,会不会逼良为娼呢,可是……我真的那么像发育不良么,幽怨地看着小胳膊小腿,长得挺好啊……      她听见我这样唤她又是吃吃地笑了一阵,问了些大约事情,我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      “小姑娘嘴倒挺甜的,人也机灵,恩……我挺喜欢你这样儿的。以后啊,先做我的贴身丫鬟吧,以后怎地……我再好生想想。”言毕,她起身,髻上的珠链子闪得我眼疼,美人意味深长地轻瞥我眉间似火红痣。      那道视线,我觉察到了,却假意迟钝,返身逗鸟……      ****************************************************************************      从逃出廉南王府直至现在才短短五十日左右,却像一个辗转反侧的梦,没有边际,身体疲乏。我终于能够安然地躺在床上,舒展四肢,既能果腹,又有好眠。      我看着墙壁上赫然刻着的:“杜颜、殷悦染到此一游……”得意一笑,这可是我都杰作,或许以后某一天我还能看到我留下的足迹。我抚着细细刻下的字迹,笑了出来,不知道……柳现在还好不好。      我挂在墙头等红杏,百般等待他不来,只好顺其自然,适应另一个世界般的生活。      对这个特殊的服务行业我是绝对没有鄙视的,谁谁谁说滴,结婚是批发,娼妓是零沽。新时代的青年,看事情就是那么透彻,如果我去开个讲座,八成会成为邪教组织头目。      我酌着小酒,眼微眯,倚在栏边,望着风吹皱一汪池水,然后轻轻抚平,周而复始。青楼景色精致婉约如同仙女居住之地,要不是那些猥琐低下的艳词,要不是消瘦的女子簌簌落下的痛苦泪水,我就快觉得这里是人间出尘之地了。这诗话了的青楼,断送了多少女子的梦……      学会了贪杯,我服侍美人老鸨歇息后,就常抱着柱子装诗人,回忆现代发生的事。念叨着到这里遇到的人,快乐与失落。      不知谁带的头,我这里像故事会一样天天爆满,小丫头们心照不宣地齐齐会聚到我的地头,一个个昂着头,怀着崇拜的眼神听我滔滔不绝的理论,还有那些或喜或悲的故事,吟着那些千古流传的诗,虽然那些诗我经常只记得一两句,甚至张冠李戴乱哼哼,不过也没影响这惬意懒散的生活。      柳的蝴蝶玉石、皇帝小子的赤血玉佩,从未丢弃的东西,我有时独自懊恼,为什么当时就不一狠心当了卖钱呢,如果换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时的我也不至于沦落成乞丐一样……      但是,假如时间倒退,再给我次机会,我也舍不得……      醒时,望着花团锦簇的厅堂,老实地跟着老鸨。冷眼看人走茶凉,逢场做戏。醉时,不免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不明的情绪不请自到。      我在老鸨的妓院里待了有些日子才迟钝地知道,原来,我来到了传说中的扬州啊……      ****************************************************************************      在新环境里打着杂,我倒觉得自己与小强的生命力可以媲美了。      庆幸的是,我没被推出去拍卖。近几日,见了不少愿意或者不愿的女孩,被软硬兼施地架到那羞辱的“拍卖台”上,包括那些前几个时辰还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房门口,听着我讲故事,瞳里有着憧憬的水波的女孩们。      弱肉强食,不管在哪个朝代、哪个地方,此规律如不锈钢般坚毅不改。即使我深谙此项规则,心里仍难免有着越盛越满的悲伤和怜悯。每逢拍卖时,我望向美人老鸨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泄露出怨怼。她那八面玲珑的样子,在我眼中,倍感凄凉,一个女子,悲哀的是,比别人清醒太多,看了多了感受不到幸福。      就这样浑浑噩噩,我的门前,少了那几张小板凳,不时日,又多了生脸几个,我朦胧醉眼看着,她们的长相如此模糊,几乎都相同了,只因她们都离支离破碎那么近。      多么难熬的时间,小女孩哭着喊着“不要”,泣血般啼哭,她们伏在美人老鸨脚边,她们拉扯着我的裙摆。我像一个帮凶,麻木望着百态,相比下我是幸运,应当知足。      知足,有时并不代表快乐,只是改变不了。我只能一次次咬着唇,仿若视而不见,一力保护自己现下的生活,祈祷最后的全身而退。      不知是不是这个想法跟我杠上了,几日后我的生活发生颠覆性变化……      “染儿,你可有什么才艺?若是不会,我想着你年纪也差不多……”言下之意,要我也上“断头台”?      亏我服侍你跟亲妈似的,终也逃不过这遭啊。我好好放着郡主不做,赶这玩啥啊……我心里不断咒骂,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山水来,百般思绪紊绕心头,还是温温顺顺地回答道:“染儿略通音律,或许可为美人老鸨赚些人气,权做报答。”何时我也学会滴水不漏了,虽然不似别人那样全能,只会些皮毛,也希望能救自己一回。现代家中并不富裕,我又懒散得跟猪没两样,通通都会那么一丁点。想当年,我猥琐而伟大的理想是,做个左手拿筷子,右手弹钢琴,具有古典气息的美女……      咱不能跳热辣钢管舞,咱没有王子拯救,咱不会武功不能“嘿哈”两下把人撩倒跑路,只好自己先未雨绸缪,早央着琴娘苦练了琵琶。      琴娘说,“挺好……就是我没听出是什么曲子。”      我为自己生疏得可怕的琴技偷偷抹了把汗,最近连连遭受几下来自琴娘的“鞭策”,手都肿得跟猪蹄子似的了。      美人老鸨打断我的冥想,媚眼如丝,“成……自个儿准备下。明晚出场。”她倒也干脆,朝我抛媚眼为的是哪出啊,果然是天生电鳗,临走还提醒了句,“一会让人给你裁衣……”      我可没胆子穿个丁字裤,拉风的短裙勾人,哈,我倒是借这个机会央求裁缝给我做了几个胸衣,我可要预防提早胸部“推心置腹”啊。      谁知道请来的裁缝师会如此有意思,拿了我画了样式和想法的图纸深感有趣,竟偷偷携图连夜潜逃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哭笑不得。      ****************************************************************************      当我走上众人注目的台上时,内心是极其钦佩穿越前辈的,我怎么就不能有那种英勇就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呢?抱着琵琶,想营造那犹抱琵琶半着面的美态,僵硬的表情不依着我。      我低首看着自个儿手绘的布鞋,死死的差一点就能望穿出个洞。跟前的龟公叽叽歪歪个没完,传说中是在介绍我这新秀。我深感头顶如锋芒在刺,谁的眼神那么有杀伤力啊?我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望下台下美人老鸨,美则美矣,眼神却异常阴森,像是在警告我别把今天的演出当成玩儿啊,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随即跟老鸨又像没事人似的挂在一男子身上,巧笑嫣然。      我告诉自己,这回,不成功,变成妓!      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身体,更没有我熟识的人。我怕什么,我…………我我……豁出去!      惴惴不安地确认额前碎发安好,我前几日装没见着美人老鸨对我眉间物的关注,她倒好,天天跟瞧动物般看着绛红痣。实在忍不住,就将后面的几缕头发往前波,当作流海,盘成一束小辫在额前绕上半圈,遮住那招人眼的绛红痣,这样,应该看不着了吧……      我听着前头龟公无赖扯皮的报幕结束,到我了……      广阔的大厅,烟笼水月月笼纱,欢场调笑声声入耳。      福了福身,也不想多言,反正我心里还不痛快着呢。手指慢轻拈琵琶弦,轻盈碎步于幻梦与现实,启唇,轻轻吟唱出歌词里的痴绵纠缠、忧愁爱憎,“檀色点唇,额间用鸳鸯黄淡淡的抹,铜镜里岁月的轮廓;光线微弱,拂烟眉勾描得颇有些多,剪裁成贴花的金箔,闪烁着诱人的独特光泽。再没有什么可以诉说,自从跟随风尘而沦落,假戏真做又有何不妥,舞榭歌台即使是场梦,也无需去捅破……”      多情女子,总是多伤,想起了我的“前辈”——名妓苏小小墓碑上的诗,“桃花流水渺然去,油壁香车不再来。”我悠悠地环视台下,依稀热闹不已,前面几句由于唱的轻了,没有人注意,我鼓足丹田之气,用起吃奶的力气唱起来。      有个显然醉了的男子原本还和着节奏自命风流地敲着器皿,愈听下去眼角抽搐得愈加厉害,虽然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似乎神志不清了,但是依旧看得出来男子下意识的脚已经慢慢往后退,有逃之夭夭的趋势……      “青楼满座,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那姗姗来迟的我,尽管微醉却依旧倾城倾国,飘扬的彩绘披帛,就足以把所有的心,全部都捕获,全部都迷惑;青楼满座,只有风雨声在门外沉默,毛笔已蘸上了墨,正慢慢朝着宣纸写着什么,含苞欲放的花朵,在一阵往昔过后悄悄折落,谁能读懂的落寞,烛光也微弱,映红了夜色。”我发声大唱,弹奏出来的音与唱出来的已经全然脱离。      哪个女子不曾不可爱?哪段爱情不曾美好?每个女人都该随时打扮的漂漂亮亮,等待自己的白马王子出现,可是青楼里的女人只能在黑暗卑微的角落里,抱着不敢说出的愿望。      想着心中的悲哀,我放进自己的心情,凄绝无比地继续用心哀唱,夜色中若有鬼哭狼嚎在催促还未睡的孩童们快快入睡,否则狼要来了。      “谁能读懂的落寞,烛光也微弱,映红了夜色。”最后一个音结束,我只想着早早回屋子躺平了,也顾不得台下有什么反应,仓促想跑。      可是,大厅里的气氛与往日的热闹大相径庭,我还是忍不住瞧了瞧,哪里还有半个客人,早已是人走楼空。我皱紧眉头,不知该喜该悲,喃喃自问,“我唱歌……真的有这么难听吗?”      ****************************************************************************      据说昨日“一曲成名”,扬州城里最美、最豪华、最令男人消魂的妓院里出了个唱歌跟杀猪一样的女子,吓得王老员外誓不再入妓院,王家一家老小还暗地里来感谢我“惊世骇俗”的唱腔导人入正途,甚至还有不少权贵的老婆不惜重金拜托我,请我在他们的相公面前高歌一曲,从此断了自家男人寻野花的心。      在那之后,美人老鸨自然没放过我,皮笑肉不笑地找上了我,她说,“染儿,你找的是什么奇怪的曲子。把人家都吓坏了。我估计最近我们这的生计可是全被你一嗓子唱走了啊…”      琴娘说的更为赤裸,“最可怕的是你居然可以唱的每个音都不在调子上。太可怕了,世间怎么会有你这么愚钝的女子,我同一首歌都教了你多少回了。哎,教只鹦鹉也比你聪明啊。”      “琴娘,你如今可晓得了吧,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对牛弹琴,而是牛对你弹琴哪……”      我听了,被奚落得可以啊,不过我不敢辩驳半句,自从我的一唱,青楼事业迎来了历史上最惨淡的营业时期,若我还顶嘴,估计老鸨会一时气闷就把我给活生生埋了,以免祸害她的妓院。“嘿嘿……”不管怎样,我还是成了名噪扬州一时的名女人,虽然这个名声难免有些怪异。不过这也好,居然打消了老鸨把我卖掉的念头,索性只叫我跟在她身边帮她打点一些事情。      走在碎石路上,来来往往的青楼工作人员都亲切地叫我:“染儿小鸨!”闻言,我一个不稳,差点栽个跟头,谁说古人没幽默感我跟谁急啊。听听,都啥称呼。个个都是冷笑话高手,能把我弄得几天后才有所反应,时常看见到我扯着他们袖子说,你前两日说得笑话真可乐……哦,不是,是真好笑……      做红人的好处就是可以不事生产,除了还有些杂事处理,别的时间我大多在醉生梦死,三分醒,七分醉,十成收获,通体舒畅啊……      我双手支着腮,对着窗外发呆,何时冬雪散尽了,万物复苏的生命力让懒人——我精神为之一震,低阁上有着不知名的小花,倒还活着。不设防地,它展开了娇嫩的花瓣,我惊喜地蹦了起来,巧合下目睹到一朵花开放的过程,是不是预示着我好运降至。正当我兴奋的寻着笔墨准备记下来时,一个小鬼头奶声奶气的声音赫然响起。      “喂。本小王要娶你做我的侧妃,”      身高还没到我腰际的小胖墩竟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连我这个自恃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被他的话炸得七荤八素。      什么?他说什么?      就这么丁点大的孩子说要娶我?这个世界忒疯狂了点吧? 第9章 娃娃军团      我啃着指甲,毫不淑女地伸出脚将凳子勾了过来,大大咧咧地落坐,挤眉弄眼、神气古怪地瞅着眼前的孩子,自恋地暗想,小鬼头,牙齿都没长齐全呢,怎么就对我的美貌垂涎了起来呢?      我扶起搁在手边的黄铜镜,左照右看,没什么惊天动地变化呀,怎么就一不小心成了抢手货呢,困惑啊困惑,这朝代的孩子都这样早熟么,杜颜是,眼前的小家伙也是,他们受的教育难不成都是从零岁开始的。我不禁胡思乱想,这小子也是会不会同是穿越来的?我是遇到组织了?      “喂!”着华服的小孩不及我腰高,趾高气扬的气势却是我的几倍。目测100CM左右,三围应该是相同的,圆滚滚、肥嘟嘟,整一个小肉球,单以浓眉大眼这点来看,他家遗产基因还是不错。他见我不答话,气恼地憋红了脸,狠狠踹了我的小腿骨,他踢我的这下子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小鬼头不但有些早熟还有些骄纵。      死胖子,我拧眉低咒,小腿上痛处疼得龇牙咧嘴,那是和柳坠崖后留下的旧患,踹得还真是奇准。我叉着腰,只好生闷气,我还从没那么窝囊过,想要扑上去捏他两颊的肉肉以示惩戒,还未能付诸行动,他身边的带刀彪形护卫军早踏前一步,势有我敢做什么不轨举动就得试试被垛成肉酱的滋味。      丫丫的,小霸王!我呸,恶霸总是会被勇敢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打倒的,美女报仇,十年不晚,走着瞧吧,等你栽我手心里时,哼哼,叫你好看。      我幻想着,狰狞地奸笑起来,瞄到他呆头呆脑的表情时,笑得跟狼外婆一样,“咳……”清清嗓子,他刚自称什么,本小王?“小王爷,您为何要娶我呀?”我装亲切地蹲下身,笑眯眯地龇着牙,我笑,我笑,我扯着皮笑。      肉球小王爷颇可爱地皱皱眉头,小嘴还扁扁的,“小洛儿说正清不是男子汉,我我我……我……我哪里不是男子汉了?子墨哥哥说,来了青楼就能变男子汉了,所以我就想娶个侧妃回去。”      哪家王府的活宝啊,玉清,就是眼前这个小鬼么?不是君王家的小孩都该有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可他那涨红的小脸活像蒸熟的大闸蟹,全然是孩童的天真,煞是有趣,若说他是王孙贵胄,我更觉得他像邻家的小弟。“小洛儿?是你的谁呀?”      “她……她……是我的正妃,很可爱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如蚊呐般自动消音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有一个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并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十分喜爱那个小姑娘,是这样吧?“小霸王”毕竟还是个孩子呢,怕羞地用脚尖磨着地板。“那为什么选我?”我问。      他光彩夺目的眸子不惹尘埃,盈满星光点点,“因为,整个城的人都说,你能让男人都变得优秀。还有,我觉得你长得像我我的母妃。”      我捂住脸,哀怨地呻吟,“拜托……”果然杀猪歌后不是什么好名头啊,我握住铜镜的手微微发颤,听闻他后半句的意思敢情是我像他妈呀?我的少女之心“刷啦”一下碎裂,彻底哇凉哇凉的。      “我的母妃,过世了。”他没有哭,小脸上尽是强装出来的坚强,可那红了的鼻头,分明是泫之欲泣,晶晶亮的眼睛黯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要不是他还是个孩童,我定然怀疑他会是柳那类演技派的。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最见不得别人在我眼前哭,想着如何跟他解释我那丢人的“威名远播”,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正当我动了恻隐之心时。小鬼头极不识趣地打断我,继续先前的话题:“喂,做我的侧妃,怎样?”他抬起短短的腿,似乎又要再给我一脚,但在我一记杀人的眼神下一瞪,畏畏缩缩地折回了原地。      小样儿,治不了你。      “我……会被小洛儿瞧不起的……”他小嘴一咧,抖抖唇瓣,眼泪蓄势待发的样子,我无奈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脸“我做错什么你要这么惩罚我”的表情,急忙喊停,“停!听我说,小王爷,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不解,控诉地盯着我,仿佛我下一刻不说清楚,他就要一头撞死的模样。      “你那子墨哥哥不是说来了青楼就是男子汉,你已经来了,对不对?”见他点头,我斟酌了下说辞,微微顿了顿,“况且呀,小王爷你比男子汉更了不起,因为你懂得去娶一个女子,而不是始乱终弃,这呀,是负责任的表现,比男子汉还要厉害,明白么?”原来启蒙孩子是成就感漫溢的事情,我期待玉清能够明白我的解释,虽然我是没怎么指望这一丁点大的娃娃彻底懂这些话的意思,但能暂时糊弄过去就阿弥陀佛了,他以后会成大,会渐渐懂得的。      良久,这小子才似懂非懂地点头,展颜一笑,蹦蹦跳跳地离开,他转过头,燥红了小脸,柔嫩的声音轻轻地说,“谢谢。”      这样的纯然的童颜,怎能让人忍心苛责。      ****************************************************************************      当我送走了“霸气”小王爷,涂抹化淤膏时,又懊悔之前没掐他一把,过过手瘾也是好的嘛。我叼着毛笔杆子,在纸上奋笔疾书,我的新作《如何制服家中男人不去寻花觅柳》即将面世,时不时还做个沉思状,我不敢去看热闹地堆积在一起的一坨一坨的字,字写不好,还不谨慎地将笔翻来覆去,墨汁甩了一头一脸,蹭了几下,铜镜里出现一个满脸芝麻点的女子,狼狈的模样,好像黑人艺术家,我自嘲地做着鬼脸。      “玉清,你说那个不错的姐姐就是她么?”      “玉清,你弄错了吧?这个疯婆子?”      “我……”      我稳了稳身形,强吞下口水,怎么什么状况都能撞到啊?小王爷去而复返,还带了两个嘴更毒的同伙。形象啊,我青楼一朵梨花压海棠的形象啊……呜,没了没了,让我死了算了吧。等一下,我写个墓志铭先。      我颇感丢脸地闷头取了盆架上的毛巾,胡乱抹净面上的墨污,耳边穿梭过狠毒无礼的人身攻击。      眼前,仿若瓷器娃娃般的灵动幼女,对我嗤以之鼻的稍大男童,还有依然矮墩墩的小胖子玉清,直挺挺地在我视线中交头接耳。      整整一行三个的娃娃军团,我气恼地想,我不伺候了还不行么,没完了不是,跟你们一群这些打不得骂不得的少爷小姐玩儿,我不得活活气死啊,还不如跟打杂的小姑娘闲磕牙呢,也不管他们,我自行理了理发鬓,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许走,再走一步,我让人折断你的腿。”女童娇叱一声,她年纪虽小,却是倾城倾国地艳。      我被她这么一斥,反而也有些来了火气,不动声色地勾唇冷笑,“怎么,你想怎么样,别忘记了,现下你们可是在我的地盘上,我看……你们也没带随身侍卫,偷偷溜出来的吧?”      我假意向外张望,坏笑地继续说,“那么,没人知道你们来了这里,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把你们藏起来,或者卖掉了。”我冰冷的话语让三个小鬼一致地哆嗦起来,毛爷爷曾教育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果真猜的没有错,他们真的没有带护卫出来。“现在,你们可以说了,又来找我是做什么呢……恩?”我不耐地倒了杯茶,“碰”的一声把茶杯重重一下撂在桌面,他们不约而同地又惊骇地看着我。      “我……我们……”三个小鬼知道害怕了,眼神互换,谁都不敢再开口。      “有话快说,有……气……快放。”我积蓄的怒气有些消散,但是语气依旧不善。      这时候,名唤子墨的男童首先抬头直视我的眼,他不同于玉清,颊面清颧,显得秀气了许多,我看向那肉球,他颈子后的确有些稀疏的发散着。“你,真的神似我们的母妃。我们只是想请你给玉清束胎发,不知可不可以。”      “我们天泽一直流传这样的习俗,胎发应由母亲系起,寓意盼望孩子健康百岁。”小洛儿得到子墨的颔首应允,娓娓道出了缘由,“玉清一直不愿系,他的母妃又不在了,他说,你很像他的母妃,所以我们才会……”他们告诉我那些有关今日种种的过去,子墨与玉清的身世,没有央求的低声下气,也不敢再触怒我。      我看着子墨和玉清,虽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活泼灵动一个清秀内向,两个孩子都如同洁白无暇的美玉,看上去没有一丝阴影,他们是引人怜爱的,应该得到上苍的眷顾。可即便如此,也不该纵容他们成了如此,孩子摔倒时,有人扶持或许会哭得更委屈,若身边没有任何人,也就自己张望间爬起了,虽欠矜贵,但多些坚强。      看着他们倔强严肃又掩饰不住期盼得不得了的神情,好像讨不到糖的小可怜,我眨眨眼,忍俊不禁,我伸出手,对小胖子召唤,“过来吧。”      玉清看了看小洛儿,她放开了小胖子的手,他才带着欣喜又不信的表情乖巧地到我身边,我双臂抱紧他,试图能够抱起他坐在椅子上。可没想到小子那么胖,我一个踉跄,差点两人一同摔个跟头。几番吃力后,终于让他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我从饰物木匣子里挑取出一条碧色缎带,轻柔地把他后脑勺处已经有些泛黄的胎发系在一起,漂亮地扎好结,自我感觉满意地拍拍玉清的小脑袋,我只是很轻很轻地对他说,“好咯,玉清小王爷要好好长大哦。”      玉清嘴角向下一歪,短短肥肥的小胳膊用吃奶的力气牢牢环紧我的脖子,“母妃……玉清想母妃了…………呜……母妃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玉清见不着她了……”我感觉热流在我背后发烫,一滴一滴,直砸心间,我跟着心里一阵发烫,我也想妈妈了。      当他的娘似乎也不算是太坏的事情。      可是,谁能知道呢,见玉清哭了,小洛儿也跟着哭起来,子墨撇开红了眼眶的脸。      玉清见小洛儿也哭了,哭嚎得更为凄凉。      小洛儿听玉清声大了,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子墨也抽抽嗒嗒的。      这阵仗,使得我酝酿的情绪全体收回肚子里去了,暗自叹息作孽……我抚着无力的额头,娃娃军团,你们是想把我这淹了吧?      “祖宗们,我给你们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你们别哭了。”      “啊,你坏,你还伤害我们没有妈妈了……呜呜呜……”      “祖宗们,那我,那我给你们弹琵琶……”      “不要,你弹得好难听。呜呜呜,更想哭了。”      “那……祖宗们,我给你们说《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      “你是故意的……呜呜呜呜呜呜呜……”      祖宗们,我给你们跪下了,成么?我脸一黑,太阳穴的青筋狂跳,忍住想把他们一个个打昏的冲动。终于使出十八般武艺哄平了他们,两个小王爷,一个小王妃,四仰八叉地窝在我的床上呼呼睡了……      我突然觉得前途堪虑,日月无光……      为何满城尽是王孙贵胄…… 第10章 春色满园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最后一段是不该出现在第一人称文里的。不过为了情节连贯性,大家就不要鄙视我的“上帝”行为了。嘿嘿。     “喂,左边那个,哎,对对,就是你,看什么看!快,拿花瓣给我撒进去。”我躺在软塌上,脚丫子浸没在暖暖的牛奶里,闻着浓浓奶香混着薄荷的清凉味道,我忍不住舒服地赞叹一声,这样的生活好惬意,目之所及,脚背白皙如缎,也不是那种畸形的三寸金莲。      其实身体上的快意不是最让我开心的,主要是精神上的宽慰。我如同威风凛凛的将军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葱花指点着个大汉,吆喝他一时给我加热牛奶,一时集市上采集花瓣,能不亢奋么。怎么麻烦怎么折腾他们,哼,不是前两日还在我面前人五人六的么。      没错,这个眼前挥汗如雨,受“美人恩”的壮汉就是小王爷一直带在身边的侍卫了。      自从那天三大活宝一夜未归后,吓坏了一堆奴才,还好,我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女子,第二日傍晚就以每走几步买两串糖葫芦,没怎么留心又和他们这几个童子军扑入小店里的速度行走,直至整个大地不见一丝亮光、下起蒙蒙春雨才送他们进了府。      不出所料,这几个王孙贵胄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得无以复加,天天往我这儿跑,然后很不幸的,这几个侍卫就自然而然落到我手里了。谁叫玉清小王爷金口说了,“小王我的,就是染儿姐姐你的,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留着当宵夜也成。”呃,宵夜这词疑似是从我这学来的。      哎,那我能怎么样啊?只得委屈我动动口,给他们点差事做咯。这个足浴自来是就是有的,可不是我新想出来的折磨办法,古人也颇懂得享受和养生之道,不过他们哪有我会生活,牛奶玫瑰、泰式的、各个试个遍,而且侍卫都是有武功的嘛。      我提问:“知道有武功的人给你做足浴有什么好处么?”      洛儿骄傲地抬起漂亮的小脸蛋,第一个回答:“因为练武的人了解穴道的位置,可以起到更好的足疗效果,染儿姐姐说过的。”      子墨答:“恩……”小子正享受大汉的服侍呢,无暇理会我们这厢。      我对洛儿投去了赞许的眼光,这个小姑娘从小就聪慧过人,以后还不知会成为多令人折服的角色呢。      玉清睁开眼睛,咽咽还在往外淌的口水,“……恩,玉清知道……有武功的人可以用内力驱散身体里的寒气……”      我和子墨、洛儿都是一脸不敢置信、扭头猛瞧玉清,肉球啥时候这么有思想了,“阿大说,看谁不顺眼就用内力震散他五脏六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额前立马浮起了汗珠,急速飚落下来。我心虚地想起,那个阿大、阿二的名字,是我赐予的。      我抿抿嘴唇,看向黑着脸的“阿大”屈腿挤在小矮凳上,像一只庞大的熊被丢在狭小的空间里,画面极其的不和谐,而他粗糙温厚的大手正给我捏着脚底穴道,这,可是一双练家子的手,保家卫国的手。我心惊地想,他不会某天士可杀不可辱把我给直接崩了吧。      我思着有些后怕,敏捷地缩回脚,拈起手边铜盆中的白布巾,吸着脚掌上还在顺势流淌的牛奶,抚下指甲盖呈现的健康粉红色,套上绣边白色袜套,蹬上薄底自制短靴。      我假装正儿八经地视察工作,最近阿大阿二还有一项新的工作,就是教女孩们关于穴道位置的课程指导。不但要当老师,还兼职活体模型,真不晓得那些小女孩怎么力道那么大,能把他们两个大块头全身上下点得东一块红、西一块青的。所以说了,人长相不讨喜是多么凄凉,虽无过犯,面目可憎呀。      为了以后的生活打算,我巴望着开间足浴馆,据无数穿越前辈的成功示范表明,做一个女商人应该是远大前途的,尤其是加上美人老鸨的交际手腕,简直是如虎添翼,想不赚大钱都难啊。我先妄想了起来,得意地咧嘴,越想越乐,砸吧砸吧笑了起来,把嘴里点心屑、几丝小小的口水,无意间喷在“阿大”的下巴上,据我细微的观察,他脸色似乎不怎么好……      ****************************************************************************      拖着疲累的身体,转身,准备回去抱我的酒坛。你以为陪着那几个祖宗轻松么,跟他们玩拍洋片要假装输,否则又是一片泪海,人家是贵族,自尊心强着呢。      其实,一切还都得怪自个儿不好,看他们玩的那些挺弱智游戏,着实同情了一把,想想我们现代的孩子,什么游乐城、水上公园玩得都腻烦了,注视眼前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感觉像在看残疾人,随即,我就教了他们拍洋片、滚弹珠这些个小游戏,造孽了吧。又是一长线操作的事,我成了陪玩一名,好人不长命啊。      我叹息,“我真是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啊。”扬起手,天色渐暗,在最后一些光亮下,指间透出透明的橙黄。柳、白眼狼,都像未曾出现在我生命中一般,没有再露面,可我依旧在惦记他们,我时常想,若能前事浑忘,后事不记该多好。      那些吵闹的孩子一走,周遭一下子就成了无法收场的清静,夜里一人倍感萧索,我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穿过廊,绕着青楼后面甬道回自己的厢房,有些时候郁闷压在心尖,走走也能疏散些。春天才刚至,却已落花满地,我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人,独立于树下,看花飞花舞间,蝴蝶翩然飞舞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近在咫尺,一伸手过去便如白雾一般消散,成为飘渺的虚无。我掐了一把自己,自嘲地笑,我看身边的景致,这里似乎鲜少有人烟,连我也是第一次踏足,喜欢静谧的环境,也为这里的离花所倾倒。      我静静地,静静地,醉眼看一切。      “嗯…唔……云奔……你……说,是不是每次都被我炸干了……嗯……没力气再找别的女子……啊……”娇喘声带着撒娇意味,加上刺激肾上激素的热辣话语,显得那么诱人。我自然是知道这殷殷细唤和沉重呼吸声演的是哪出了,声色犬马见得不在少数了,这样赤裸裸的真人秀还当真是头一遭。      顿时,我傻愣在原地。      纵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只傻鸟迈不动步。      暧昧淫靡的热力蒸得空气也稀薄起来,默念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嘤咛低嚎无孔不入地渗进耳中,脸上的温度骤升。欲行,又不敢惊动他们。突兀地,我从捂着眼睛的缝隙里望见一只白皙细致的玉藕落在了杂丛外,胡乱捉着草儿、土的,细看下,分明那臂上扣的金镯环是美人老鸨的!      瞠目结舌得出这认知,更是惊慌,怪不得音色那般熟识,我进退不得,汗涔涔落。美人老鸨虽然与许多男客关系十分好的样子,实则我清楚,她从未委身于任何人。而此时这个情况,我只好傻傻地捂着耳朵、紧闭双目,尽量地屈起身子埋在树后,巴不得找个坑跳进去算了,企图混过这尴尬的一关,思维空白,一片混乱,总不能学宝钗扑蝶撞上奸情冤枉黛玉那招吧?可谁是那倒霉的黛玉呢?唯今之计,也只好装聋作哑。      旖旎春情无边,靡靡之音,蜿蜒绕耳,久久不散。我的腿渐渐失去感觉,针刺麻感也消失无踪,幸好,没有之前那般激情燃烧的声音破耳而入了,暗吁了口,祈祷他们赶紧完事走吧!都等半个多时辰了,莫不是服了啥乱七八糟的伟哥、合欢散吧……      “云奔,这回留几日?”      “明日启程。”      夜色降临,黑暗笼罩下,除了流萤飞虫扑翅鸣叫,他们两人的对话字字清晰响在我耳畔,我想不听还真难回避。美人老鸨得到答案后不再说话,我听得悉悉梭梭的布料摩擦声,貌似他们穿衣。      “如花,各为其主。”      “我为天泽帝,你扶隆翔王,呵,道不同呵……”      美人老鸨低低笑了起来,寂静的夜色里,只有孤寂与她对饮,似冤鬼悲凉哀伤的笑,随即男子没有再说话,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沙沙”脚步声后,一切舔噪消退,静谧回归。      等确认两人皆离开了,一直挺直的脊背立刻垮了下来,美人老鸨是朝廷的人,若她是单烙手下的人没道理会不知我身份的道理,为何留着我在青楼,为何不把我交给皇帝小子邀功呢,个个遵君命,那我又能做什么,该如何面对这混乱的局势?在杜颜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变故,让我能再逃避,绛红痣,还是郡主身上,藏了什么秘密?      夜,深的伤人。每颗心是否都要揣度?      秦淮河畔原是枕了一场梦啊,像是一股难以抗拒的清流,幽深恬静地流向命定的未来……      我,似乎逃不掉。      ****************************************************************************      黑暗一隅      黑色劲装的男子负手立在暗角处,,停下了快速行进的脚步,仿若知道跟踪他的来人,没有回头。“你故意让颜卿郡主知道你的身份,原因?”也不问她跟来的目的,毫无音调,冰冷阴沉。      “我故意?我不知晓。”燃烧似火的薄纱衣,衬着如花艳若桃李的绝美面容,她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惊慌,淡然抚了抚两鬓的乱发。      “以你御金护法的本领不知她早在树后么……”云奔转身,狠狠捏着如花的下巴,丝毫无怜惜之意。她吃痛,却没有声响,弯月眉细细地纠结起来。“恐怕,她会路经那也是你用‘纵心术’使的把戏吧?”放松手,云奔嫌恶般挥开她的脸。      她也定定望着他,想在他无波的眸里见到残余的感情,为那一抹憎恶神伤。修罗之称的云奔,无情、冷血、她知;隆翔国三王手下重臣云奔,偶然来此,仅为探知情报,她也知,依旧沉沦了,即使万劫不复。不否认他的话,“我给郡主一个选择的机会。”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是给她自己。若是她要因放走郡主的过失被烙帝处罚斩杀,他,会不会带她走?会不会?      皎皎空中孤月轮,背着弱光朦朦只见云奔的轮廓,如花痴看着。可是那张薄似冰刀般的唇里吐的字也让她疼痛不已,“在你还有利用价值前,别逼我杀了你。”无视她的心碎恍惚,讥嘲勾起浅笑。然后,继续离开。      如花也不再跟去,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要瘫倒的缓缓向回走着,待走到后院一土堆旁时,被抽空的表情活络起来,虚脱似慢慢弯下去,弯下去,身体折成虾米状,喃喃唤着,“云奔……云奔……”      艳红丹蔻指深情苍凉地抚树干上的痕迹,像是对待情人般。某年某月某日刻下的字早已不见,却烙印在她的心间,“云奔,如花,同携白首”。因暖和的回忆,她幽幽笑了。      “颜卿郡主,你,又会怎么选择……” 第11章 不入虎穴      不自在地绞着棉被,噘嘴瞪向床顶,我躺在床上辗转难以成眠。之前发生的事情悉数在脑子里顺过来,倒过去。去问美人老鸨?还是再逃跑?      死,不过是头点地。可是,我是一怕痛怕麻烦的凡夫俗子,怀着强烈的求生本能,真让我像傻乎乎地冲到枪口上,喊着:“向我开炮!”我着实没有这份勇气,没有这个胆子。      美人老鸨既未逮我去领功,足以见得她志不在此或是有更为深沉的目的,虽这儿不是帝王脚下,可达官贵人来来往往不在少数,她几乎让我抛头露面,居然不担心会惹祸上身。她,到底是为了谁挺身犯险,亦或者是故意自陷囫囵。我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她会为了我走这步棋。      我宛若是困兽,以为逃离了笼子,其实到处都是捕兽夹,依然在五指山徘徊,居然暗自得意异常,呵,猎人们都握着猎枪在前方等我呢。我嗤笑一声,打了个滚,想想算了吧,现在情况也容不得我动弹,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我心中已经暗下决心,他们给我铺好的路,不管是通向地狱还是天堂,我都不会走。      次日,如往常般带领娃娃军团四处“征讨”,子墨因为要去宫中念书已脱离我们的队伍,但我身后仍旧有着一红一绿的小身影唧唧喳喳不停,只有到了晚上对酒当歌,现下可好,彻底忘记了是身处青楼,轻松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等着美人老鸨的下一步行动,看看,最后会是谁先憋不住吧。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当屋子里剩下我一个人时,美人老鸨袅娜身姿,带着艳香地步入我这里,她柔弱无骨般倚在我的床沿,不动声色递出薄薄一纸,“喏,这是你的卖身契。”      我搔搔脑袋,什么时按的手印我都不晓得,对我而言,有没有这张契约不都一样么。她一句话就可以左右我来去的事,要是她诚心欺负我,我能跑得了么,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问道“原因?”      “趁你美人老鸨我还没后悔前,走!”她好像很喜爱我取的这个称呼,懒洋洋地将那张卖身契丢在一旁,执意了要“还我自由”。      我还是但笑不接,重复了一遍,“原因?”      美人老鸨愣住了会,吃吃笑起来,娇媚的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这样的媚态令我联想起前几日偶然间见到的那幕,以及美人老鸨那切切的娇啼,血气猛地冲上脖颈,可疑的红霞染上面颊。我强自镇定心神,指甲掐了掐手心,低咒自己龌龊的思想。      “为了一个男人。”美人老鸨没有看我,眼神虚空,透过我想着某人,神态却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和坚定,我鲜少见到她如此认真的样子,“颜卿郡主。”      她终于还是这样唤了我,早有了心里准备也就不讶然了,兀自思忖着,为了男人么,那日的男主角“云奔”么,隆翔的云奔,我从不关心天泽这个国家的情况,罔若是其他邻边了,我只愿能好好存活下去。但那日的对话可猜想到,两国定然因某些利益不是同盟的,非但如此,还因某事在较劲。      串联着信息,我稍稍明白了其中一些事情,来龙去脉还未能了然于胸,我半猜测地开口,脸上却假装胸有成竹,“美人老鸨,哦,不,如花,我以为你以身犯险并不是让他带你走的好方法。”未料到似乎一语道中,她先是很惊讶,接着恢复了如常神色。      傻女人,至于为个男人把自己磨得一点不剩下么?我是不是该策划些妇女思想解放运动了,否则像她这样的美丽笨女人绝对会成为典型性的红颜薄命。      她想了想,拢了拢水袖,正了正歪歪斜斜的衣裳,纤手鼓着掌,“和聪明人说话简单多了,那你有何良方?”      美人老鸨很爱那个云奔吧,她眼中的渴望、期待毫不修饰的绽露出来,怀疑她怎么活得到现在啊?本还以为自己够笨了,被人玩了一遭还浑然未觉。堕入爱河中的女人智商为负,这话绝对是至理名言。      “办法自是有的,但你已选了最险的一着,把我们两人拉入沼泽困境了,现在只求补救了,懂么?”我揽着她柔软的手臂,与她一同靠在床沿,手覆上她的,“况且,别平白抬高了男人,点缀了众生,你若不立,谁来立你,哼,整男人的方法多了去了……”言情小说、漫画熏陶下的我,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我大言不惭地冷哼声,靠着她的香肩,平静的样子,可或许我们谁的心都没有一刻是安稳的。      其实,这回谈话中我也是在告诉她,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拖不了干系。反正逃来逃去都是一样的,我不如面对,打定了主意,反倒没那么多波涛汹涌的思绪了,多日的烦恼一扫而空。      屋内燃着香炉,青烟渺然,冉冉交织。两人皆披着发,各怀心思地沉默,我努力装出沉思的模样,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种姿态罢了,我心中深知,已然前无去路,后无退谷了。      ****************************************************************************      啊……      皇宫好美啊好美啊好美啊,可我一点没瞧见。      “呸呸呸”,我郁闷地吐掉口中一嘴沙,不爽至极。风尘仆仆地奔到首都,据如花所述,这里叫京都。幸好我不晕马,否则长途颠簸早让我死在马背上了。      离开青楼前,我只问了如花老鸨一个问题,“我会死么?”      “不会。我会保你。”      “好,我们进皇宫。”      就这样,我卖断了自己。      试问,哪个主角不是华丽丽地被簇拥着进宫的,最差的待遇也是被劫回宫、有门入的吧?为什么我要像土拨鼠一样钻地道,为什么啊?亏我起个早,换了身拥有“古典气质”加“现代时尚感”的收腰雪色长水袖蕾丝裙,这个“蕾丝”我熬了一夜才订上去滴,可现在这灰头土脸并且具有强烈乡土气息的孩子是谁家的啊?      再转眼看气定神闲走在我前面的妖媚如花,玲珑优质的身材裹着黑色类似夜行服的衣,皮笑肉不笑地拽着如破娃娃般脏兮兮的我。敢情您眼神的意思是就我傻是吧?我怒、我怒在心口难开,只怪自己遇人不淑。      我察觉到头顶有了丝光亮,如花轻轻手一掀就将地道出口的厚重石板移动了,大大的阳光照射了进来,我一时适应不了,眼睛直流出泪水。我张牙舞爪爬出那还有点高度的地道,见到眼前的建筑物顿时又无语了。      茅厕,好古色古香的茅厕呃……      谁给我砌座墙让我扶下,出门见茅厕,此乃不祥之兆啊。      皇宫并没有我想像那般气势恢弘、穷奢极侈,没有鳞次栉比的巍峨建筑物和无边无际的铺陈,没有顺手可及的珠宝玉器来诱人遐思、引人贪念。天泽的皇宫是精致的、安静的,甚至是有些出尘的。      一路见得最多的莫过于水了,涟涟清流从石板上滑落、潋潋波光,风将池中的水揉皱再抚平,天泽天泽,如此这般。不会落下唐风宋雨,也不是三国魏晋那样使人焦灼,只有四季不败的花傲然卧在塘内。      我踏上笔直鲜红的绒地毯,纯粹的颜色,莫名令人心惊,就像吸了回血,看住那些阶砖深深地红进骨髓里。想起了TVB的《金枝玉孽》里那个宫女遥望间吹笛的情景,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宫里不知掩埋了多少没有姓名的枯骨红颜。      雕栏玉砌,盘龙游凤行于舞动上头,皇宫啊,旷古不变的豪华堂皇。如花已蒙上面纱,沉默寡言,亦然看不出眼前的人儿是平日扭腰摆臀的风骚老鸨。人,不可能是单面的,只是因为相交的程度会看到彼此更多性情,乃至真面目。      一行路上,太监、宫女形形色色若干,有不露山水的,有三五结伴窃窃私语的,倒是个个都规规矩矩地退开一旁,给我和如花端端正正让出条道。      走在前边的如花停住了脚步,我也滞在原地,她道了句,“到了……”凝重的压抑感袭上心头,似吁似叹,不约而同的,我和她同时抬头,“泽清殿”三个红底金字印入眼帘。      如花向门外守卫出示令牌后,我们又被两个太监拉入内房上下其手的检查是否携带危险易燃易爆易刺杀之物后,方放行。经过他们的洗礼,我身上的脏污有明显上升趋势,看着白衣上赫然的掌印,我那气啊,不打一处来。小太监弄脏糟了我的衣还娘娘腔地在一边严谨地净手,颇使我哭笑不得。哦,对不起,他不是娘娘腔……是死太监……(太监:你可以叫我太监,但你不能叫死太监……)      ****************************************************************************      接着,我就邋邋遢遢的俯首在大殿正中,眼睛却管不住地好奇张望,真可鄙没什么有趣的。“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一见来人,不用问,咱也知道是谁,皇帝小子呗。      如果我早知道他是个那么个不念旧情、吃人不吐骨头的坏小子的话,我……我……还是不能忍着不跟他剑拔弩张啊。看,你看他那老子天下第一的狗屁脸色伴随了我在宫里大部分的时间。那个,事实上,他的确是天下第一。悔恨啊,冲动是魔鬼啊,我咋就不知道在强大面前装装弱小呢,否则就不会有往后那一大堆麻烦。      如花扯扯我的袖子,提醒我神游的心思快些归位,眼神示意我跪下。跪就跪呗,他是作古的人,咱没吃亏,我一鼓作气“哐当”一下就跪了下来,这……光洁的大理石还真跟人民币一样坚挺,疼啊。      “殿下之人把头给朕抬起来。”听这皇帝的声音还算像个人吧,很年轻,很清爽。可是,这身装扮我还真不想抬头挺胸做人来着,我心里又痒痒着想知道这个年轻皇帝的容貌,不会是张腰子脸吧?!我犹豫了下,假作娇羞状缓缓地扬起脸,这招完全是学着无数电视剧里迷死万千皇帝老儿的慢动作“葵花一波”,我心里狂念,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淑女……淑女……自我催眠一万遍就能成真。      他仅是淡淡扫了我一眼,估计我这样的货色也见得太多,审美疲劳了。我心中暗暗啐了他一口,不识货。顺便提一下,他瞅我那眼,眼白比眼黑多来着,更气的还在后头,“朕不是说你,朔,为何早有颜卿郡主消息,竟迟迟不报?”听不出喜怒哀乐的声调,他漫不经心地摆弄手中的玉麒麟,这话,我倍感尴尬的垂首,到底是不是让我抬头啊,咱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朔?如花?艺名还真多。我还以为大内密探都是编个号算了,譬如说九五二七,我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贼贼地怀念起唐伯虎点秋香。      自从穿越以来我得到一个研究成果,穿到架空十有八九都是帅得二五八万,但眼前这个皇帝,让我怀疑起人类真的可以长成这个模样?若不是真实出现在眼前的,我一定怀疑他是用电脑做出来的。他笑起来,总带着讥讽的意味,却一点都不会令人厌恶,反倒是添了几分特殊的魅力,让人转不开眸子,右耳上两颗耳钉,皎洁银葩下,散发着明耀流光,闪烁着冰寒的芒彩。我也只敢偷偷在心里打分,看完后,继续与地板直面,从中看自己狼狈的模样。杜颜,是我凭空糟蹋了你的好容貌啊。      “回皇上,朔见郡主舟车劳顿、身体又抱恙,才回来迟了。非故意延报,请皇上明察。”我赞许地瞥着如花那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      少年天子是这么好糊弄的么?虽长得好看点,也不是草包嘛,他慵懒地拾级而下,要命的是那双杏眸,那么骄傲,仿佛世间所有一切都不能引起这双眸的哪怕一丝波澜,却又是那么的深邃,让人看过一眼后再难将视线移开。      “朔,你以为朕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么?”如花闻言,诚惶诚恐地再次跪下,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廉清王乃我朝元老,颜卿郡主是他掌上明珠,更是先皇御赐朕的……未成礼的皇后。”说毕,轻轻哼了一声,任谁听了也知道是多不屑了。很巧的是,我比他更不屑,皇后啥了不起啊,就是一群欲求不满的女子头儿嘛,我还不希罕呢。      “既然郡主能平安归来,朕也就不降罪于众人了……颜卿郡主你离府以来,廉清王得到消息后可是茶饭不思,现下回来了,朕定然要代替你父亲‘好好的’照顾你。”众人获释都扑通扑通跪下谢恩,包括我的前奶妈——花公公。      我怎么也没观察出那语气里有一丁点儿的真诚,倏然一笑,扣下我做人质不是么,多了个棋子控制住杜家,恩危并重,还是要利用我?罢了,只要吃好、喝好,看我不把皇宫玩得鸡飞狗跳,反正时今局势,不知何原因,他是绝不会让我掉脑袋的,“那,皇上,您要如何照顾颜卿呢?”未雨绸缪,为自己造个安乐窝不算是厚脸皮吧?      他闻言,像是下定决心般咬咬牙,“你想要在宫里谋那个职位?”      我……我……没想付出任何劳力啊,看他样子好像以为我想借机敲竹杠,丫丫个呸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咱推崇一夫一妻制到底,才不跟你这种马为伍。欲申辩,转念一想,哼,可是你让我挑的,千万别后悔了。      我挑衅般高傲地仰高下巴,以增加气势,指着跟木头一样戳在龙椅边上的故人——花公公,“我,要做他的职位。”      全殿的人全都不同程度的惊愕张着嘴,皇帝毕竟是皇帝,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神色莫辨下,稳稳的声音道:“准!”      然后,所有人的嘴又张大了一分。      我得意一笑,姑奶奶我当太监去咯…… 第12章 第一太监      “来……来……来……今个可是大年三十,咱的帐也该清清了吧……再不还可就拿你的身子抵债……”我惊得“哇”一声从床上蹬起,吓死俺了,该死的单烙,梦里还扮黄世仁吓我。      今日他诺了我的要求后,侧身附在耳边,用只有他和我能听到的音量,“你这歹毒的女人又想玩什么把戏,恩?朕先警告你,这里容不得你杜颜放肆。”不管我什么反应,耳钉银光烁着阴狠,人离开了泽清殿。      随后,就由花公公带我进了“龙衍宫”,即单烙的寝宫,他一干常侍奉的宫人都分置在两边的居所里,服侍皇帝的太监分三六九等,我算是“平步青云”直上最高级的“幸运儿”,自然是独居一室,待遇优厚,此乃贪污受贿、少干多吃的美差啊。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后门,怪不得历史上宦官占了重要的角色,职位完全就相当于国家公务员。其余的小太监生活也是不错的,十余人住一间大的通铺,内部设备五脏俱全,生理上残缺的,只好用物质弥补了。少不得几个是心甘情愿寻此差事的,呃,譬如我,但大多人还是因家贫等等缘由才至斯田地。      据说有百分之六十的人都会死于宫刑,他们算是九死一生了,没有精美绝伦的太和殿,可大规模的下人房已足以蔚为壮观。我手下有一个瘦太监,一个胖太监,他们的勤劳苦干,免了我不少活,思索了下,我为他们取名为:胖头陀、瘦头陀,两人只是静默了下,算是同意了,挖哈哈,我好邪恶啊……      哼哼,咱要做架空第一太监,做一个伟大的太监!我抱着这个艰巨且神圣的愿望甜蜜地睡着了。      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我后悔了……后悔了……悔了……悔了……了……(回音)      我对着那口破井狂吼,初春的井水冰冰凉的,抹了把脸,刺得微微生疼。      上工啦!上工啦!      天还未全亮就开始与烙那小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贴身生活,皇帝果然是地主的开山老祖啊。身旁的花公公全身散发寒气森森,令我不得不注意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痛心疾首,仿佛我抢了他的饭碗似的,丫丫的,你都“无鸟一身轻”了,还在乎那些虚浮的功名利禄,就这点出息,我服服帖帖地端着茶盅,心中却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单烙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桌案上轻敲着鼓点,示意我将茶水搁下,等着就是这一刻,这盅茶已经在我手里纹丝不动小半时辰了,生怕他反悔般,眼明手快扑上去,谄媚地笑,“喝茶喝茶,呵呵……呵呵。”屁人,臭小子还真不客气的把我当奴才使唤,我低低地咒,“shit!”小样儿,咱会阿Q精神胜利法,哈哈。      他清俊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疑惑,“恩?”见我不做声,估计也猜着不是什么好话,丢给我一个凶狠的眼神,提笔写着什么。      我顺着他肩膀的婵娟黑发,细瞧他右耳的两枚银钉,似藤蔓、又似符号的图腾,再完美的背影也不过是皮囊,我看着看着就有些许犯困,打起了瞌睡。      唔,那不是这烙帝害的么,清晨等在寝宫前候他尊驾上朝,屁股还没坐热,又在迷宫样的地儿绕来绕去,现下毫无盼头的罚着站等他忙完。      没有午休、没有年假、没有国庆节、没有女性假期,我要怎么活啊。只是开个小差,应该不会杖毙我吧。见“领导”专心批阅奏章,更为大胆,我将身子往书柜挪了挪,挑好舒适的位置,阖眼养神。      倏然,耳边突然有了声响,这声音高亢、犹如孩童又像女子的尖细,扎得我听觉快失灵了,猛地睁开眼,眼前面如白玉却没有一点生气,不像人的花公公的脸“嗖”的放大在我视线里。      我脱口而出,“鬼啊!”这一惊一诈的,他也被我喊得顿时失了神,踉跄两下,晃了晃身,他慌什么,估计这孩子平日得势也没干什么好事。      “下去,下去,小花子,领颜……儿去学些事情。”吼吼,老大生气咯,听着这别致的称呼,我忍俊不禁,单烙的杏仁色泽,艳丽,却是隐隐透露出笑意,不像昨日那样恶劣的眼,不耐般挥手谴退我们。      花公公摆出一脸沉痛和欲哭的委屈样,行了礼,默默退出书房。我不规范地学着福了福身,行了礼,撒开脚丫子飞奔出这无聊的破屋子,倏然察觉到背后有道审视的目光追随我,狐疑地扭过头,发现单烙依旧如同之前那样低首看奏章。      兴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      花公公扭捏地捧着一本绝对能砸死我的蓝皮册子,重重塞进我怀里,“给您……给您……全给您……”他的语气还真古怪,也不说清楚这本东西是什么玩意,难不成是牛津字典?我粗略地翻看,内宫志?什么呀?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呀。      “这是……?”我双手托着沉沉的书,牙缝里迸出气问着。      “哎哟,您坏死了。奴才不依啦……”花公公苍白骇人的面上浮现出两抹娇羞的红晕,还止不住般拍打我的肩膀。      原本就扛重物的我被他这么使劲“关照”,下盘不稳,就快要站不住了,想着,便“咚”一声,直挺挺地坐在石板上。我愤怒地甩开大册子,窜起三尺高,“你找抽啊?”我任他扶着我,怒火冲天地戳他脑门,有什么可这么激动么,无厘头太监。      “颜卿郡主,这内宫志是记录历代皇帝临幸妃嫔的纪录,里面必须清楚记载时间、地点,以确保我朝龙子凤孙的血脉高贵正统。”      这意思是……我要变态地观察皇帝临幸妃子的过程并进行记录么?      原来皇帝才是全天下最大的八卦话题人物啊,甚至连私生活都有狗仔队备立在案,还有何“性趣”可言,宫闱外太监宫女满地等候,想到这阵仗就颇让我头皮发起麻来。      “以后啊……就由颜卿郡主您记这个了啊,当日被行幸的嫔妃那也会拨一个宫女双重纪录的,以徒日后寻迹,奴才提醒您啊,要跪在离龙床三丈外,等候二个时辰后,唤‘该起了’,若皇上未起再过两个时辰后唤,三次后无论如何也要催圣上回宫了。圣上不管是招幸或是行幸,定然每每都不留人在寝宫,且也绝不在别处歇息……呐,圣上除了皇后的熙徵宫是必然要去的,其他就按喜好所至了……”      我望着他没有喉结的脖,只有鼻子里呼呼作响,心中作叹,幸好我是假太监啊,否则就要受阉割的快感,变成他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了。      耳及最后一句,我随口问,“不是该翻牌子么?”      “什……么……什么是翻牌子?”      “就是把所有嫔妃的名字写在上头,让皇帝翻啊,翻到哪个就找哪个。”我口吃半天,还是没好意思说出“临幸”,这不是赤裸裸地对女性侮辱么。以前看的古装剧不都让个太监托着银盘子,由皇帝御手翻牌么。”      我把大概说予花公公听,他大喜,虽然单烙的嫔妃跟“后宫三千”还差得远,但着实女人也不少,皇帝小子或许连有些人的名儿都说不出,那些女子又苦无机会见到烙。时间久了,便造成后宫妃子怨气冲天,甚至还有大臣不满将怒意全撒在花公公这些奴才头上,哎,太监难为啊。      不过,按照“我的法子”不就等于是我们这些近身太监可以控制皇帝的性生活么?从表面上看,是由那小子的意愿决定,其实名牌放置、准备工作、运送妃子、掌握时间、档案记录等具体环节上都可以钻空子、做手脚。      嘿嘿,我要翻身农奴得解放了。      我不禁有些飘飘然,难道明朝后的“临幸制度”是由我传播出去的么,我忽略跪在一旁对着老天一直激动嚷着的花公公,“圣恩浩大……我朝必然……”      那股子透体生凉的感觉逼近,花公公打破我的沉思,递送上文房四宝,我顿时傻了眼。他说,“郡主,请您执笔方才您说的妙方,奴才立刻去呈上。”      花公公见我迟迟不动笔,又小声地催促,实则因为我自知毛笔字不能见人,写出来比狗爬都不如,怎敢下手辱了颜面。咱长在红旗下,寒窗苦读16年的孩子居然到了这成半个文盲,愧对父老乡亲啊,无面目见手把手教我的语文老师啊……      想毕,只得低头佯装认真翻看纪录。      半晌后,花公公也不说什么了,静静收起笔墨,就一付“你也是文盲啊”的了然表情对着我,那怜悯的眼神……靠……      “对了,郡主,圣上吩咐了,您得每日在志上写不少于五百字的记录。”      什么,还命题作文呢?想培训我成为黄色小说家呢,我就让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发誓我一丁点都不动怒,大迈腿走出屋子,太监的衣服下摆就是敞啊,比不得那些纱纱裙子的,步及高坎时,我出人意表地扭头,果然,花公公那幸灾乐祸的奸笑全数暴露在我的眼里。      咱不气,咱哼着小曲,“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哦哦哦……一只小鸟,掉下来,掉下来……”      哈,你花公公还能不气成酱瓜脸么?!      ****************************************************************************      我翘着二郎腿,肆意搅和着捣在笔筒里的浆糊,顺便还往里边加了点石灰料,将好好的毛笔上端都涂抹上自制固体胶。      风干后,只有尾端的毛软软的,因为着力面积小了,就像钢笔般好用了,虽然不耐磨损,写不了几个字又要蘸取墨汁,但总比500个字要写500多张纸好啊。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原本一张纸可以写许多字的,胖头陀凑近一看,说,“郡主您的画好漂亮啊,黑黑一大块,是画雾气么?”      虚伪!还乱拍马屁!我的脸无奈地垮下来,天知道我是在写字,难道真的连个字型都没了么?      但是我没有气馁,没有放弃,凭着蟑螂的毅力,一张纸一个字,塞得下的话再加个标点,然后内务院里经常出现我家了胖、瘦头陀搬纸的身影,后来他们运得多了,索性将全部纸卷成捆状,像屎壳郎一样滚回我的屋子……      花公公这回看我的眼神里还多点看二百五那意思,不过是看我后面两个,我这个当“头儿的”顿时感觉汗颜无比,即使这些丢人的举动都是我指使的。我知道不能寄希望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家伙,枉费我学富五车,竟要烂在腹中……      终于让我研究出“拯救”毛笔的方法,埋头在皇帝的书房里,还私自亵玩捣鼓墨宝,他拥有天下的财富,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小小凡物的,宽慰着自己,继续写我的《内宫志》。      昨日皇帝小儿去哪了,好像是“拢香阁”还是“群虹楼”?      一个月前的我,还傻傻的、乖乖地跪在远远的,顶多和小宫女做个鬼脸、打个眼色,也不敢造次。      可是自从了我纂写了“有名的”后宫恩宠制度,我的世界就转变成彩色的啦!所有后宫的人都以我马首是瞻,而且因文武百臣的拥护,咱才没被皇帝活活掐死,大概情况是这样的,我安排了他每日的行程,排得那叫一个满满的,完全没把他当个人,将其种马性质发挥到了极致。      咱不是为了公平么?咱不是为了永不落空么?咱不是为了天泽王朝后续有人么?我冒着被眼神杀死的危险,多用心良苦啊,来嘛来嘛,整我嘛,看你几乎都走不动的样儿,应该也是没力气整我了吧?活该吧,辛苦了十多天也没见你下个崽下来,莫不是有问题吧?都是他平日“清心寡欲”的下场,引起不少唯恐天泽无后、皇帝断袖之癖的舆论与猜疑,我的著作一发散,振臂一呼,早有粉丝哭着喊着拉着我裤腿喊,“好!棒!才女!”我欣然接受以及觉得是实质名归。      想起当日自己在内阁正气凌然,忧国忧民的姿态我就暗爽一把,感谢你们,电视荧幕里据理力争做表范的前辈们。      咳咳,说起那《后宫恩宠制度》主要内容是这样子的:“凡夫人进御之义,从后而下十五日遍……其九嫔已下,皆二人而御,十八人为九夕。九嫔各人为一夕,九人为九夕。后当二夕,为十五夕、十六夕。明十五日则后御,十六日则后复御……凡九嫔以下,女御以上,未满五十者,悉皆进御。”余夕九日以圣上御牌为准……(摘自《春秋传》,并改之,实在是懒了)      其实我还是觉得自己挺有人性的,还给他初一十五吸取天地之精华恢复一下,所以我总是可以坦然迎视他那阴戾的控诉眼神,每次精神相抗败下阵来的绝对是我,实在抵受不了他那探究的眸,仿佛不认识眼前的我一般,那种扒光的感觉让我心里一阵恐慌。      我这辈子真的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美到这种程度。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而望幸焉,这样美的人独独直直盯着我,那灼热的感觉让我心惊,单烙自然是习惯了居高临下,我,恐慌而逃,那眼睛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当太监最乐的事情莫过于后宫妃子都巴结我紧紧的,一个个称姐道妹的,我房里的希世珍宝、异国玩赏之物更是数之不尽。我想着以后可以出去卖掉这些,买块田,养个一窝孩子,过完这辈子,对于再回现代我是没抱什么大的指望。反正,真的杜颜已经成了我,会替我照顾妈妈的吧,就像我会代替承受一些我不能承受,却拼了命承受的命运,我莫名的信任她,只要忆起黑暗里拥抱我的手,就丝丝温暖入扣。      所有的爱恨都在等待一个人,我会有那样一个男子么?我也想像所有穿越姐妹一样得到真挚的爱;我也想对某个男子说,带我走,离开这里;我也会幻想有个盖世英雄会踏着七色云彩来娶我。会有么?      我摇摇头,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琼瑶了,麻烦还一堆呢。      说到曹操,曹操就来了。      单烙只是站在那里,亮而柔顺的发依旧是那么随意地披散着,完美的脸颊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脾气却是不怎么好的家伙。      他勾勾手指,我无奈,谁叫人家是皇帝呢,我认命地蜗行过去,听他吩咐,“把内宫志给朕拿来。”      我闻言,看着他的白净皮肤,兀自揣测,他不该是变态啊,怎么有这嗜好呢?黄毒害死人啊。      “还不去?”他好以整暇地躺在椅上,拿着玉骨扇,悠悠扇着,妈妈的,装腔作势。见他是一人过来的,没任何侍从,我放心地斜视一眼,完全不怕把这样鄙夷他的神色表现出来,单烙挺喜我私下鄙视他的,我知道,所有皇帝不都是这毛病么?贱呗,没人敢跟他们针锋相对,咱就是除害英豪,千万别某日他一受不起我的奚落让我直接进烈士陵园了。在众人面前我还是会装下战战兢兢的,不是要给他自尊么。      “拿着。”我一个没拿稳,招祸端的大册子“碰”地落在案上,把那个装了浆糊的笔筒打翻了,顿时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开来,厚脸皮一向是我骄傲的资本,“这是哪个坏事的奴才折腾的,该打。”我事不关己般责骂着,蹙起眉,仿佛真是很替皇帝生气。      “恩,朕也觉得该打。”他拖过我的手腕,重重扬起手,却轻轻地覆在手心上,他的目光闪烁不定,阳光照得他皮肤显得越发白皙,毫无瑕疵。      我意识到美人拉着我的手,那细腻的触感,惊得我抽回手,“皇上,您检阅内宫志吧。”不否认,那一刻,我有些心猿意马,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很怕他听到我扑扑作响的心跳声。      单烙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修长干净的指翻看着《内宫志》,越看脸色越差,我几乎以为他要蹦起来揍我了。“你给朕解释下这段……”      他指着本子上某段,我凑进一看,脸又红了。      纸上赫然是我的字迹,写着:“皇上,不要,人家不好意思嘛,人家不脱,皇上说,我也脱啊!贵妃说,你好坏哦,皇上又说,来嘛,接着是一片春色旖旎……奴才我可以证明皇上是在瑞妃那过夜的,并且一共奋斗了三柱香的时间,我们的帝王真是雄壮威武、和平的象征啊……以下省略400字废话情色。末了,喔喔喔喔,(假鸡鸣)瑞妃说,皇上太监来唤了,天亮了,皇上说,恩,瑞妃我回去了!”      “朕有说这些么?”      “嘿嘿。”我讪笑着,那不是前几日就填写好的么,如有不同,拒绝沟通,无须苟同。再见他翻下页,我又咽了下口水,可怕啊,捂住眼睛,从缝隙里偷窥到他脸上风雨欲来的表情。      “皇上说:呼呼……………(一百个呼呼,共200字)兰妃说:“啊啊啊……(一百个啊啊啊,一共300字)”      当时我写这篇时,不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么,搜索枯肠也没想到什么暧昧的、情色的对话情景。到了最后,数了数,四百九十七字,我再提笔写了三个“啊啊啊”,正好五百字,收工!(笔者:我觉得你想在考验自己命硬程度)      我“刷”的夺回他还在慢慢翻阅的册子,看着疑似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的手,我能把一个君王气成这样,还真是……有才啊……      抓起他的龙爪,我说,“带你去看点东西。”      单烙瞥了一眼我的手,也不挣脱,随我牵着,突如其来的浅笑着…… 第13章 意外之吻      胖头陀大汗淋漓地拉着我改良的抽油烟机,在厨房外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奔跑着,动能转换成风能,屋子里的油烟哗哗往外卷。我笑,我笑,笑一笑十年少,青春永远不会老……      瘦头陀灰头土脸埋在炉灶前使劲拉着风箱,瞪大那咪咪小的眼,生怕火种灭了,我左手拿铲子,右手握着菜刀猛剁葱,吓得在我脚边的身影直哆嗦,那甩刀的架势似乎有随时脱手飞出的可能,在外的那陀肉见了,乐得裂嘴笑,庆幸没在重灾区。      我奸奸视着胖头陀乐不可支的神色,孩子,等着吧,风水轮流转,你也有机会滴,本姑娘不会厚此薄彼滴。想着,“叮”一声,亮晃晃的屠刀与瘦头陀擦肩而过,深深嵌入地里。      风,停了。      火,依然燃烧着。      那两个小太监全抱头鼠窜了……      眼皮抽搐了下,我舍身下海做厨娘容易么,还一个个不给面子,我气恼地踹了一脚那盏盏发亮的刀背,反正也做的差不多了,我从砧板上挑几根还算细的葱“花”,没刀了,用手指掐了两段,撒在牛排上,装修下还算像样。      皇帝大人,等着我,由你“衷心耿耿”的下属奉上浪漫的现代晚餐。      其实之前我扯着他却也没想好去哪,天知道这地方我除了有太阳时候才知道东南西北的,只为了赶紧逃离他的“台风圈”,难保他看了我之后写的内宫志不会吐血,再阅下去下场只有一个,他掐死我。好歹他也是我主子兼“未婚夫”嘛,自然要表现下我贤良淑德的一面,想着。我志得意满端起精心预备的牛排屁癫屁癫幻想他惊讶的神情……      “咚”,因为太入神,一头撞上迎面的人,托盘上的一块牛肉应声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来人的青丝上头,“牛肉……你没事吧……心肝啊……”我扑到她面前,在还没染上香发油前赶紧拿下来,开玩笑,这是给美人皇帝的“贡品”。“对不住啊。”我痞痞笑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宫里谁不给我颜卿郡主、第一太监三分薄面。      “狗奴才!叫什名谁,定要打断你的狗腿。竟敢没头没脑扎我主子身子上来了!”一个柳眉倒竖的跋扈丫头冲在前面,叉腰怒视我。倒是她那遭罪的主子只是淡淡拿帕子抹着油腻,嘴边却扯着讥嘲的笑,神情说不出的眼熟,她不阻止那丫头也不表现出任何情绪来,冷眼旁观,满满的不屑之意,这类人才叫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呃,被传染了,看谁都狗来狗去的。      道歉也说了,我吹吹干净牛肉上的尘灰,拽着身边两个瑟瑟抖着的胖瘦胆小鬼,昂首阔步绕过主仆两人旁,那丫头张口结舌,似乎因为我的行为狠狠噎住了,走的有些远了,才听见背后那让我生厌的咒骂声又起。      我停住脚步,旋身,不吝给她们一个大大笑脸,“听好了……姑奶奶我叫杜颜,要找茬的话,恭候大驾。”便再也没有理会那谩骂、讥讽、还有那双莫名带些恨意的眸子。      我晃晃脑袋,炫耀地举着盘子,蹑手蹑脚地步入屋子,隔着雪白的透明帐帘偷偷瞅着美人皇帝。 蒙胧间,凝眸流转着杏色的光。 凉风吹过,将轻纱的一角微微掀开,时不时磨擦着他碧青纯白交错的贴身薄衫。      我色色偷窥举动被撞破,随即尴尬一笑,将“杰作”放在大大的桌子上,那么大的桌上就两盘小小的牛肉,好像挺寒碜的,西餐刀也大了些,没有叉子。蜡烛是两个大大粗粗的龙凤烛,没品啊没品,我无奈拉着凳子不客气地坐下,单烙好像想什么正认真,没走过来,倚在躺椅上,眼神虚空。      不解风情的土包子,亏你长那么美,我噘嘴不满地道,“喂,吃饭了。”吹熄了宫灯,房内除了丝丝月光清明,烛泪盈盈衬得屋子温暖起来,橘黄色的光,突然令我想起家里那盏台灯,还有台灯下读书的我,总会接过妈妈递来的爱心牛奶,可惜这一切已经远了,远到让我连知晓的机会都没有。还好,不会有人察觉我一瞬间的伤感,我在这个世界一向把自己内心的真诚的情绪藏的极深,只要给我一个转身的时间,我就可以把所有的难过皆数咽下,我不会哭。      “你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对朕喂来喂去的。”单烙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微微弯下身子,眸子在夜里散发着紫罗兰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乳白色的月色中漆黑柔亮,睫毛太长,半睁眼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瞳孔。      我慌乱间,来不及换掉那番惨兮兮的表情,慌忙别过脸,想来,我现在一定很软弱的样子。偏巧,我并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他见了,不过是会趁机奚落我两句。      没想到,他伸手,掰正我的脸,使得我不得不正视他,语气中是柔和的,安抚的,没有嘲笑的意味,我眨眼,有些不信,他大约是以为我哭了,说着,“不哭。”长叹了一声后,将我整个人揽入怀里,被他温暖的气息包围着,不再是那种威胁感、带着危险的气息。      我本来还觉得有点好笑,却被他难得的温柔给震撼得寸步难移,仔细想了想后,还是佯装感动地搂住他的腰,环抱地死死的、狠狠的,像是想勒死他似的,单烙丝毫没有挣开,像是真心安慰我的样子,反倒让我有些惭愧,松开了作怪的双手,我静静地反驳了句,对他陈述出事实,“我没哭……”      他倒好,依旧浑身散发圣母的光辉,“颜儿,你想哭就哭吧。”      平日里要是有今天十分之一的温柔,我都要烧香拜佛去了。想着,我不客气地推开这尊大佛,朝他摆出大大的鬼脸,“笨蛋,我才没哭呢。”      单烙闻言,原本对我伸出的援助之手可疑地青筋浮现,一脸冷静自持,可我看见他杏眸里燃烧起的漫天大火。      “喂,你能怪我啊,我又没有说我要哭。喂,你怎么可以敲我的脑袋,你不知道这样敲会变笨的吗。喂,我警告你哦,我是有尊严的,你再敲一下试试。哎?你还真敲啊。你个……臭小子。”单烙曲起手指惩罚地弹我的脑门,我每抗议一句,他弹一下,我气得张牙舞爪,口不择言,后来才认知到逞能无用,乖乖地向他陈述我的多项罪过才能开饭。      ****************************************************************************      “咕噜”,肚皮不争气地哀叫起来,我可怜巴巴地看向单烙,还要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样子,他才皇恩大赦,缓缓地点头,允许我去动手了。      我兴冲冲地跳了过去,稳稳落座后,开始流着口水动手切牛排,谁知这肉已经大半凉了,如同成了化石般刀枪不入。      而看那厢的单烙呢,他是绝对没学过西式礼仪的,看了餐盘上大块牛排后,愣了片刻,从一旁案内取来一把镶了宝石的小刀,无师自通地三下五除二把那块带血丝的牛排切妥,极优雅地用筷子将肉片放入嘴里。      我咽着口水,看他斯文的吃香,虽然说拿筷子吃牛排让我通体一阵雷,可是还是抵抗不住食物的诱惑,眼巴巴地看单烙一口一口地咀嚼看上去还不错的牛排。我张大嘴,可怜巴巴地盯住盘子,期待他下句说,“给你吃。”      可幻想毕竟是幻想啊,他仿佛终于感受到我灼热的视线,冷不丁地抬起头,说了三个字,他说,“看什么。”再是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转而低头举筷。      他居然看到我的馋相没有一点的同情,多数男人不都会让让女人,对女人有保护欲么。难不成男尊女卑古代,他们只会总以强者姿态睨视女人么。      装强大难,装弱小轻而易举。我都低眉顺眼地装小媳妇,单烙却故意视而不见。      喂,喂,是不是男人啊,没见着一个美丽的、力气不大的女性正需要帮助么,我又想出一招,用刀把盘子锯得“咯咯”作响。      这回倒好,单烙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我索性主动攻击,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帝,跟我一小老百姓争什么食嘛,思及此,我理直气壮地扑上前,“我要那盘。”我就不服气,最爱的牛肉片当前,对于饥肠辘辘的我别说是跟皇帝抢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找抢不误。      单烙反应过来,对我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极为妩媚,杏仁色的眸子流转出笑意,坚决地说“不,给!”聪明如他,猜到之前我手中的那盘牛排绝对是有问题的,像孩子一般护住餐盘,高举着跑走。      怎能让他得逞,我连蹦带跳地追着那盘食物,抓住他高举的手臂,强行扯住往下拉,随即我做了一件龌龊的事情,踮起脚,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对着那牛排,“呸呸呸呸,我呸……”将口水沫子喷了满满,天女散花啊,哈哈,小样儿,跟我抢,不知道从小我就是幼儿园一恶霸。对于此无耻的行为,我不以无辱,反以为荣,瞧着单烙那微微涨红的脸,我得意地对他挤眉弄眼。      美人皇帝一脸骄矜笑容,单手抚我的脸,我快速眨起眼睛,呼唤起自己乱了的呼吸,他这绝对是勾引,我慌忙间想逃,他每次都这样,用美色强行奸污我的眼睛,可我怎么就不能争气呢,凡是不是都应该做到反客为主,从强奸到顺奸,从顺奸到反强奸,我心中自问自答,还是乖乖地想要转身溜之大吉。      他漆黑如夜却折射出紫罗兰光芒的诱人眸子弯了起来,兴致盎然望着我的反应,嘴角扬起促狭的笑,跟一抓到猎物的得逞样子,掌心更温柔地磨蹭我的颊,手指行至眼睛、眉、接着绛红痣。那样清澈澄明的眼,他恶作剧地朝我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玩笑罢了,单烙不过是在下我,可这样的情景还是免不得让我慌不择路,用力挣开他的手,却被更紧地制住。      无赖!我暗暗啐了一声,就在我如同无头苍蝇般左冲右撞,想寻出逃生的路,单烙依旧逗弄我令我故意气急的当口,意外竟然猝不可防地发生了……      我踩到了那该死的导火线牛排,借着这个力道把单烙推倒在身子下……      眼观眼,鼻碰鼻,唇贴唇,“哄”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早知道不该煮什么劳什子牛排添乱。烛光熠熠,照得那张俊美的脸恍若嫡尘仙子。这样近的看着如此不若凡人的美颜,只要是人都会紧张的不知所以然,可是咱是受偶像剧荼毒百毒不侵滴,手脚并用准备爬起,被有心人看见还以为我猥亵他们的圣上呢,我不屑地撇嘴,心里念着,呜,我的吻可比种马的值钱多了。      单烙的眸色更暗,一手支起腰肢,一手扣在我作乱的脑后,薄薄的唇覆了上来,轻触下,退离,迷蒙地深望我,再次追逐温暖,我惊讶地眼珠都快瞪出了,他是什么意思啊,一脸理所当然你该让我亲的样子。      他的舌在我的唇上画圈、轻舔,耳垂上两点银光反射着璀璨的月光。我的双手胡乱地揍向这个男子的胸膛,管你是什么皇帝还是太监,居然这么不要脸地吃我豆腐。我气恼他依然沉醉的俊秀脸庞,执着地不放弃撬着我的牙关,好吧,我委屈自己一下就是了,我假意顺从,微张口,他以为我妥协了,有些激动地手腕使力按了下我的发,舌滑了进来,辗转挑逗我的舌,眯起眼看他专注的神情,我狠狠用力一咬。      我依旧维系表面的镇定,像冲锋陷阵的战士,凶巴巴地推开吃痛的单烙,等他抬头愤怒看我时,立马拔腿就跑,就怕他窜上来把我砍了,可嘴上哪里会肯服输,边嘟囔边撒腿往外屋外跑,“别把姑奶奶我惹急了,再敢乱亲我,叫你断子绝孙。”      回头看他没追来,才放心地轻吁口气。      我不敢甩皇帝巴掌,发挥下舆论自由总可以吧。发烫的唇提醒我之前发生的事情,心里难免升起惴惴不安,单烙的确很迷人,可是他却是皇帝。我踱来踱去,想起这个家伙安慰我的温情,当那双手关怀备至地轻柔安慰时,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疼爱的孩子,也是能够撒娇的,有些小小感动悄悄了流淌出心间。我甩甩头,想起平日里与他剑拔弩张的互不相让,又忆起帝王无情,转身就会忘记许多事情,像是提醒自己般,我对着月亮大声起誓,“我……绝对不会喜欢那沙猪的!”      我却忘记了月亮本就是其身不正的,一天一个样子。      月光穿过高高的墙头,撒在忐忑的心上。 第14章 合欢初见      那一吻之后,我假装什么事都未曾发生,只劝自己就当被狗咬了。      之后的日子,我穿梭在后宫妃子与太监房中忙得不亦乐乎。在我引领潮流下,全民赌博之风猛烈刮着,大家都以会打麻将为荣。俺还精心绘制了扑克牌,命能工巧匠连夜赶制出来,我是多好一小孩啊,无私地解决了后宫人民寂寞空虚冷的生活,呃,虽然从中收了点小费。      每日可在角落看见奴才们三五成群偷偷摸摸喊着:“爱死!”(A)或者是“开开开!”(K)的叫牌声,路经某个宫阁麻将碰撞声声声入耳。好好的一个皇宫俨然被我玩得乌烟瘴气,呃,不是,是风生水起。      白天我在赌桌上玩命的拼搏厮杀,夜晚就跪在寝宫外哈欠连连。教同跪在身边的小宫女跳九宫格,猜石头、剪子、布,赢点买糖钱。      等到时辰一到,我也不必再喊得喉咙冒烟,因为我有了它——高音鼓和亢声锣。丫丫的,想装没听见咱就改吹唢呐,弄得你个种马神经衰弱为止。      现在的单烙已然被我培训得反射性、反应力皆是超常,毋需我费心,二个时辰准时他会火急燎眉地将当日的妃嫔赶出寝宫,或者是自己衣衫不整地飞奔出来。      可以理解,那如哀乐的声波魔音穿脑,谁能好受啊。      我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还体贴地递给身边宫女、太监一干人,所以全世界受害的就是为下一代奋斗终身的皇帝妃嫔了。      我瞧着他甩在外头的龙尾“扑哧”笑出声来,极度不给面子,低声嘟哝了句,“怎么一次比一次准时呢。”      别误会呢,皇帝小儿的尾巴只是衣带。      单烙也没好气地抿嘴不语,跟孩子似的与我赌气好些天没说过一句话了。      不过,这完全不影响我在这里死命折腾的好心情……      “来、来、来。各位美女,各位英俊的侍卫,各位美丽又英俊的太监兄弟们,欢迎光临今个儿天泽第一届拍卖会。”我在水榭前摆开了阵势,邀请了众多有的是金钱,有的是闲工夫的妃嫔们。      经过二个月的宫廷生活,我对皇宫内的供求关系做了深入市场调研,这地方大家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胖头陀悄悄答:“儿孙根。”      我斜睨了他一眼,“吃壁虎去吧,说不定还能再生,你呢?”我用脚尖踢踢伏在草皮上撅高臀部斗虫子的瘦头陀,“奴才……奴才……”他瞄了下胖头陀,一脸坨红,羞怯不已地扭着衣角。      ……算了,当我没问,那后宫其他人要什么呢?      “我……我要……我要你滴……我要你滴爱……皇上……哦哦哦……”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教他们唱这破歌的,咳,好吧,我承认是我教的,可我没想到他们能嚎得那么淫荡。      我踩上桌子,用预先准备的纸片卷成喇叭状,欢欢喜喜地开始今日的重头戏,“今日拍卖的宝物仅此一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所谓物以稀为贵,况且我还赶着去“罗敷阁”与罗妃她们打十八圈,所以必须要速战速决。      忙人啊,别人出钱咱出命啊。      皇宫遍地都是黄澄澄金子,谁敢赢我的金子啊,莫不是想御牌永久性在地球上消失了吧?      “登登登,这件宝贝可是世间少见的龙、内、裤!只此一件,别无分家。包你,闻一闻,精神百倍;穿一穿,龙精虎猛,底价……呃……一百块黄金……不是,一百两黄金!”我大声吆喝,随即神秘秘地从包袱里取出“宝贝”,使用竹竿子挑高了,不想污了自己的手。      一阵风吹过,唯雁过留声。      我环视底下,绫罗绸缎的嫔妃们皆不吭气了,个个面面相觑。      难不成是自己狮子大开口,把底价起高了?我忧伤地望着,同情地想,原来你们都也是穷苦人家啊……      “我出一万两黄金!”      正当我考虑如何下台时,下边一阵骚动,有个娇滴滴的女子喊出比底价高了数倍的价格,“咣当”,我虽然知道这群都是有钱人,还是把持不住地身形晃了晃。      一荷衣环佩的娇俏女子扑上拍卖台,后头还有个粉蓝裙袍的美人勾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夺取“宝贝”。我喜不自禁,更高举起值钱的龙内裤,还招摇地挥舞两下。      台下的反应几近疯狂,什么天王巨星的,在这里还不如皇帝小儿呢,单烙的粉丝要是一暴动绝对能把长城踩塌了再建起来。      我置身事外地任她们吵闹,无言地瞅着杨柳枝条,无聊地数起了庭前花朵。      他们打成一片,我有什么办法呢。      婀娜娉婷的身子一个比一个扑的高,一个叠着一个,撕打的,做小动作的,捉人耳朵的,拉人裤腿的人比比皆是。什么叫素质啊,就为这一给咱当抹布好嫌脏的破玩意儿嘛?我朝旁边使个眼色,让胖瘦头陀趁乱拣落在“战圈外”的首饰佩物,保护卫生,人人有责。      “别吵了,我出一百万两。”云鬓堆翠的华服美人儿大义凛然般冲到我跟前,咬牙喊出天价。      随即,一阵“你算什么”、“就一百万”诸如此类的言语将这个美人儿立即淹没在浩瀚的骂声中,她被众人扑住,死死扒着我的腿不放。      意外的疼痛让我跳脚,我叫着,“疼……疼,疼……放手……”可是乱成一团的场面,谁还会听到我的惨叫,我着急地抽出她手里的布料,顺着群众的力道,踏了个空,摔进恐怖的厮打区……      呜……      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关我什么事。      我含着泪,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捂着被人错手揍的熊猫眼,指天骂地,咱比窦娥姐姐冤,比黄连更有口难言,这时,我呆若木鸡地发现有一黄色物体从头顶滑下,随即将怒气全部宣泄到“龙内裤”主人的身上,心中赌咒不已,单烙,都怪你个破裤衩。      顿时,我捶胸顿足,心中万般悔恨,这叫什么事情啊。我继续匍匐前进,得到安全后,快速蹦达起身,吼了句,“谁出一千万两就归谁了!”      突然,众人都不再抢夺,不再哭闹,不再竞价,不再互相残杀……      风。      冷风。      冷风吹。      掷地有声、饱含愤意的男音传到我耳边,立刻激起浪花一朵朵。“朕,出二千万两!”我倏地收起垂涎的口水,僵硬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面前道具布景、残破衣襟、激昂奋进的红、黄、蓝、绿、青、蓝、紫脸都像风一般消失在水榭,做鸟兽散了。      事态炎凉,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我感慨,“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流鼻血。”遂,将之前还抢手的烫手祸害忍住恶心往怀里一塞,回去非要剥层皮,自作自受呢。      我长吁一口气,勉强咧开嘴,拼命笑着,“皇帝大人,哦,您怎么来了?颜儿真是有失远迎。”忽闪忽闪,我眨巴眨巴眼睛,手扶住眼,嘶,下手真重,我的美眸啊……      单烙媚眼如丝,目光却越来越冰寒,他伸出手,我害怕地缩缩脖子,反射性闭上眼,要打我了么?      “能不能打另外一边,平衡点。”我小声嘀咕。他闻言,讥嘲地冷哼一记,仿佛这话有多么可笑。      阳光咄咄,耳钉在模糊的视阈里,一闪一闪,终是没有狠心扇我,他收回手,淡淡地瞥我一眼,“敷了药后到“浅草阁”见朕,别让朕见到你还是这番丑样子。”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早已飘然离去,花公公那幸灾乐祸的神色也散在远处……      ****************************************************************************      站了好半晌,我的“领导”甩都不甩我一下,只吩咐我温了壶香茗搁在桌上便是,单烙细细在那品着,不吼我也不捏我,更没有跟我叫板,反常的样子令我好不习惯,丫吃错药了吧?      我心虚地不敢再恶整他,老实而显得木讷地立于龙椅旁,眼睛偷瞟刚进了“浅草阁”的女子,好生面熟,我思索片刻,不经大脑便惊呼出声,“牛排!”      那女子闻言抬头,随即淡漠俯首,不应也不否认,冷漠的样子带些不屑我的意味。她不盈一握的柳腰微微一福,“茴湘见过皇上。”羡美人香培玉篆呵,那冰清玉润的气质,令人不敢亵渎。      单烙面对别人时总是一付爱理不理的臭显摆样,反正我眼里就是这样以为,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拒人千里的态度,除了对我会现出他的恐怖爪牙。皇帝小儿那死德行我倒也习惯了,恰恰这回热情意外得让我跌的眼镜都找不着了。      从来不正眼瞧过后宫佳丽的单烙,居然有了点“人味儿”,望向“牛排美人”时眼中流淌出柔和的波纹,丢下手上的奏章,生怕弄疼佳人般轻柔地扶她起身,单烙完美的侧脸勾勒出了怜惜的线条,与仙袂飘飘的美人儿并身站于一处,堪称天作之合,使人无法逼视的完美,龙翔凤舞,我这凡人有幸见到如此养眼的一幕着实流了不少口水。      我生怕自己真会丢人得流下口水,惹来他人嘲笑,忙用袖子先蹭蹭嘴角,虽说是美色当前,匹夫有责。      “下去罢,朕要去茴湘单独处会。”单烙陪同她翻阅同一本册子,时不时发出细细低喁,佳人靥笑春桃。      得了他的命令,沉默地退出那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临行掩门瞬间,我低声自语,“若是老了,也能做一对璧人该多好。”我眺望远处层层排排的粉黛翘檐,是有多少连理枝枯了建成长安殿。      ****************************************************************************      方才还好好的天色,忽然落下微雨,燕双飞。      我倒也不急,慢着性子,找个地方避雨,无心再进去叨扰,或是像其他人一样前赴后继冲进自个儿的屋子。      一直步行了很久,没有一处亭宇,不幸的,我迷路了。天啊,没有太阳,我哪知道哪是东边,哪是哪啊?      纹云鞋内积满水,泡得脚胀胀的难受,粘嗒嗒的衣衫已寻不到一块干的,抚额烫烫的,伴着晕眩。我想,我是病了。      抿了抿干涩的唇,瞧见了一棵不远处的树,树冠堪与榕树媲美的合欢树,对这些花花草草从不上心的我却一眼辨出了它,自己心里也颇讶异。      醒神爽气的合欢香混杂雨中淡淡的青草泥土芬芳,我抬起沉重的腿,走向它,头静静靠上粗壮的树干,闭上眼。      这要命的风,快把我身上的骨头都吹散了。      顺着合欢树,我逐渐滑落下来,仰面,眼见茂密的合欢树叶通通合了起来,全身疼痛,眼睛都快睁不开,只有任雨水一遍一遍击打在身上。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我低声吟诵自己从未读过的诗词,纳闷不已。      这,是谁的诗?      这,修长手指、温暖气息、宽阔胸怀的男子是谁呢,他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拨着弦,期期艾艾的样子?      这,诗词为何每念一字,心痛一分?      为什么……      恍惚间,没有发觉有人已站于我面前。      他说,“你,是树精么?”      雨依旧落着,眼前的人长发歪歪挽着,流水般缱绻的声儿。      雨夜里,面容看不真切,晶莹的水珠顺着长发落下,我听到“啪嗒啪嗒”水滴的音,错落有致。      我拉回思绪,轻笑出声,应道,“对啊,我是树精,你是来斩妖除魔的么?”      对方亦笑,白衣在黑暗里分外乍眼,泛出雪一般的光芒,在这样纯净色彩衬托下,他那笑的声音显得妖异。      我赞叹,好好听的音色,他是谁呢。他也是树精么?合欢树精么?      雨砸在我灼热的面颊上,他的话敲进我心里。而愈加滚烫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耳边再也听不清,眼睛里也瞧不清晰。昏沉间,我感觉到合欢树精那清爽怡脾的气息逼近,我却觉得是那样似曾相识的安心,展露微笑,无惧地迎向黑暗,这个树精的味道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梦里的男子啊……      梦里,合欢树盛放出粉红的花朵,他穿着白裘狐披风,妖娆柔软的狐尾毛和暗纹靴上的绒毛随着风微微抖动,悠悠转身扬眉对着我笑……      他用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说,“听,花期近了……” 第15章 赤血玉佩      原来,我也会生病啊,还以为这身体已经是小强般坚不可摧了,捞开厚厚的里三层外三层被褥,谁那么成心闷死我呀,欲下地,天旋地转。      胖、瘦两个机灵鬼在外打瞌睡,听到了屋内动静,忙不迭打起帘子,赶至我跟前,一个端粥,一个奉茶,喜不自禁的傻傻盯着我。      “郡主,您都昏了三日了,可把奴才们吓坏了,赶紧趁热吃点东西吧。咱俩怕您一醒来吃不到热乎的,连灶子也扛进屋了。”      “头儿,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是我让他们这样称呼的,说是尊敬一个人的意思,这两傻小子就当真这样唤了。我眼一热,多好两孩子啊,却失了人生如此重要的部分。      喝了口水,任他们喂了粥。命令他们去休息片刻,都三天没好好睡了,两人原就白净的面容,现下就跟咒怨似的,比我这病容还骇人。若是他们半夜出行,准能吓死一个半个无胆的。      我突然疑惑起来,不知是何人送我回来的,是合欢树精么?我忆起此事,似梦幻般不真实。      单烙那小子也算还有些人情味,看望了我一次,领了太医与最好的补品圣架亲临。什么补品呀,脑白金?我不稀罕地丢在一边,愤懑不平地想,还不是他这厮间接害的么,雨天赶别人出门,真遭罪,我自然的将所有事端推诿于他的恶劣行径。      我叹息一声,一切无解,这奇怪的一遇,这令人费解的诗词,还有烧糊涂时那疼惜的抚摸……      病了几日,起身时自是生龙活虎,连武松都能打死几个。咱上司也算体恤我,直接当我死了,没召见我,似乎多不待见我似的,我就这么招人嫌么。估计是和美人打得火热,热炕头上翻来滚去,哪有时间管我这还没发育的小孩啊……      我郁闷地瞅着自己还有些平板的身材,仰天长啸,“我,要,长,大!”      还好,我早已把后边的三十天的《内宫志》都未卜先知的填写好了,万能记载啊,暗暗地偷笑出声,可以想像花公公和烙那被雷击中般的表情了。      我受累的口里叼着桂花糕,左手摸兜里的金粒,右手认真琢磨麻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党的政策总是那么招人疼啊。我“刷”的站起,大嚎一声,“胡了!”劈里啪啦地算着这把大牌该值多少金子,台上的三家都面色怪异,至于么,这么几条金子就能让你们几个地主出身的变了脸色么,就当捐献灾区好啦。      瘦头陀面色怪异地暗暗扯扯我衣袖,抽了两下嘴角,小声道:“郡……郡主,您诈胡了……”      瞪大眼,不敢置信的从头看到尾,好像他说的是真的是呢。再看众牌友,罗妃、兰妃笑盈盈的,瑞妃假装观察咱屋里的天花板。      “哈……”我叉腰狂笑数声,见她们未有什么反应,以干笑两声收尾。我热泪盈眶地牵起她们只只柔弱无骨鸡柳的手,假意含羞,“呜,妹妹这回子病糊涂了,去跟妹妹酌杯小酒,暖暖身,可好?”不等几个应允,命胖头陀烫了酒,瘦头陀机警地抹了牌面。收好后,幽幽畅怀喝酒。      多久没喝到这桂花酿了,来了这个莫名的地方半年了,想对寂寞想视而不见,却已刻在骨髓,眸子黯淡,不管怎么装的快乐,我还是融入不了这里,离群索居,孤芳自赏。内心是那么那么静,这逼仄的命运,幸福怎能迫降。仰头,又是一杯。      三位妃子规规矩矩地浅尝辄止,这样喝酒有何意思。“姐姐们这样,妹妹可不乐意了,平日里哪次不是把姐姐们的御牌放在最显眼的地儿啊,你们就如此不依着妹妹么?”撒娇般挨上她们馥郁香的身子,任她们抚着青丝,估计个个都因我全然威胁的话语哪是一个愁死了得。      后来,我还真有些后悔让她们喝那么多了,醉态极是难看……      兰妃半个身子悬挂在我的床铺上,嘴里还不停地说些什么,动不动嚎一句,“谁淫荡啊,你淫荡……荡……”幸好的是,没叫她们输了就脱一件衣裳,否则早有人裸奔了。      瑞妃鬓乱钗斜,披着我的被单在走廊奔来奔去,piu一下飞我眼前,“我美不美?”我一惊,被酒呛到,“美……很美。”她又开始奔起来,边跑还边亢奋地尖叫,“皇上……”      还是,罗妃最老实点,老早就睡过去了,到底是年纪大些,知分寸,懂礼仪啊,欣慰的看向她趴下的位置。人……人呢?天啊,头疼了,她居然抓住瘦头陀薄削的膀子猛晃,又拽起桌子下躲藏的胖头陀的腿,吃吃笑着。千万别让什么有心看见啊,否则是全死翘翘……      我头痛地避开乱七八糟的一干人,所谓眼不见为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并不好,我端起整坛,“咕咚咕咚”喝下,豪爽地抛开酒坛,努力排开脑中的吵吵嚷嚷,半昏半醒。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这次,可有什么树精……花妖……      ****************************************************************************      “皇上……皇上……皇上……”瑞妃依然拔高嗓子叫着,我不以为意,怕又是狼来了吧。那种马这时辰应该在哪个香闺消受美人恩吧。      “颜儿……”单烙站在红瓣簇拥的丛林中,风飘万点落花飞,轻纱叠橙衣。我望向他,没了平日的假装惶恐,也没有玩世不恭,仅仅轻叹一声,“你怎么来了。”不管什么君臣之礼,不起身行礼,眯着眼笑笑,倚着柱子听风流盼在耳边,也不去看他。是的,我大概是醉了吧,不然贪生怕死的我是绝不敢如此的。      单烙杏眸明清如潭,银耳钉光泽剔透,这个像妖孽的男子款款向我步近,我心中暗涌潮水澎湃,这男子,比女子更像娇花美艳。他也醉了吧,没有凶神恶煞地拎起我咆哮,是人多了他要保持冷静高贵的皇帝形象么。      酒热、心不平。我不在意他越来越放大的脸,任他将呼吸散在我的脸上,借着月光,这才看见他的脖子间有一朵血红图腾,除此外一片白皙,别无瑕疵。 斜斜排列着的耳钉,宝石发出淡淡红光,藤蔓绕着亮光,一圈又一圈,醉眼看他,依然那么美。      午夜如水的月光撒在这黑暗一隅,令姹紫嫣红纷纷失色的眸,又流动起许多我不知的情绪,我撇过脸,离开了纠缠的视线。      他和我都没有说话,我懒散无力靠着这抹夜色,他沉默地端起我饮酒的杯,新启了一封酒,一觞一盏,无声喝着,没有言语,没有计较,没有痛苦,没有爱憎。      我夺过杯子,沿着杯喝尽。他的脸慢慢靠近我。他的身后是一片落花纷飞的密林。他众生颠倒的流光杏眼闭起,侧身欲贴上我的唇瓣,退无可退,我一个闪身,酒意踉跄。      “颜儿给皇上唱个曲子吧,等等我。”逃跑般离开这暧昧旖旎的气氛,若是一男一女的关系变了,连周遭的空气也变的不一样,足使身边的人都察觉得到。我害怕,我害怕一切会变幻莫测的事物。      他,是世间高傲俯视众生的王;我是只要活着已足够的女子,宁愿生在山坡绵延无绝期的无名花朵一株,也不肯长于君王侧,等他惊鸿一瞥。“纵然无情丢,不能羞”这样的胸襟凛然我自认还是没有,册子里红尘艳屑已够多,为何要多我一人伤心意。我不陷,我不痛。      我触及那些还或仰或趴的娇艳帝王女子,笑着坚持,愈发气定神闲……      我取出柜里的琵琶,抓了个抱枕再次走进夜幕。      他眼中蒙上了淡淡的雾气,半醉半沉迷地望着我。      将抱枕压在腰后,抚起琵琶殷勤弄,檀口微启,我愣了愣,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要荼毒帝王的耳朵了,不过单烙倒是难得的执拗,非要我用唱的,不许我就此朗诵歌词,我再三确认他真的不怕被我唱到吐,并且不会怪罪于我的情况下,才放心大胆地吟唱,不过声音依旧很轻很轻,音调依旧全然离谱。      我唱,“一弯羊肠巷飘出桂花香,离人夜中央我从南向北望,羊角辫梨花糖,家乡的豆瓣酱,两小无猜的故事怎么讲。床前明月光,将思念的影子拉长,疑是地上霜,熄灭的烛台泪几行。举头望明月,那一方土壤叫天堂,低头思故乡,那一种感觉叫盼望。一树篱笆墙落叶铺满伤,回忆秋千荡默念谁的模样,胡琴响轻声唱,家乡的小桥旁,乡愁的旋律悄悄在流淌。”      我悄然抬起头,偷偷瞄他,只看到单烙青白交错的面色,像在忍受多大的痛苦。我无奈地翻白眼,轻声嘟囔,“早跟你说了吧,还不信。来吧,想数落我就数落吧,我无所谓。”我撅起嘴,等着单烙的恶毒评语。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的真好。”这个帝王发出似幽怨、似叹息的声音,单烙出现迷茫的神色,这一瞬的他是否想起了儿时的时光,单烙颈间的图腾香生玉尘,衬托出那两只耳钉的银光似乎瞬间万顷。      杜颜和单烙,两个同样寂寞的孩子,拥有不同的、却同样寂寞的童年,古来君王多寂寞,他是不是坚强很久了。      久违的琴音泻遍江水,放下琵琶,徐徐夜风抚草,我试探地问,“单烙,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一直轻抚着我的头。      过了许久,单烙自言自语般,“颜儿,你儿时曾说,摸摸头,就不会痛。站起来后,要杀尽负自己的人。”      我闻言,顿时愣在原地,也许是我对原先的杜颜不够了解么,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任性罢了,谁料到她口中会说出如此扭曲的话。      “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同了……”他不再自称是朕,定定注视我。      “这样,不好么?”我反握住他的手,这双比女人还细致的手,唯指节那有薄薄的茧子。“这样的杜颜,不好么?”我再次不答反问,大概一切真是命吧,霎那间,流转血色脉络的物体在我弯腰将琵琶归于脚边时,意外地从怀里掉落了出来。      只是短短的几秒,我和他都呆住了。我们知道那赤血玉佩的意义,那开始的温暖,那结束的痛恨。      单烙镇定地开口,先前的所有情绪一霎那消失,仿若船过水无痕那般决绝,他冷淡而怀疑地质问,“你……是谁?”      我强装镇定,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我此刻的紧张,深吸一口气,平稳住乱窜的心跳,“我是杜颜。”      “你是谁?”      “我是杜颜!”我死死地咬住这个答案,单烙得到回答脸上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面纱,随即疯了般狂笑。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无数说不出的情绪纠葛在一起。 亦或是,没有一丝感情。单烙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被我紧紧握着的手,宣誓般对我说,“如果你是杜颜,那么,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银色阴冷。      我环抱着自己,呆若木鸡地看他转身走开。      望着江水泛起的漩涡,像望见了他心底那巨大的疤。 第16章 鲜红盛宴   一夜未睡,直到阳光撒下簸篓的光球,我才慢慢缓过神来。      伸出手,等待温暖在春去夏至的日子里绽放开来,把下雨的一切潮湿统统晾干,我掸掸裙上的污痕,无所顾忌地跳上长条廊椅上,圈起口型放在嘴边,对命运丢下战书,“单烙,你这个固执的小孩,我一定会让我们成为朋友的!你看着吧。”      正在早朝的皇帝大人猛地打了几个喷嚏,有着不怎么好的预感。      “郡主、郡主。”一个声音不死心地不断唤我,扰人清梦,一爪子拂开那一群苍蝇。      “郡主,失火了!”      闻言,贪生怕死的我窜得三尺高,“烧到哪了?还来得及跑吗?我的金子运出去先……”      胖头陀抿嘴偷笑,“头儿,没失火。”      我抓起最上面的被子罩住那欠扁的脸,“小瘦,给我扑上去,今个儿你做回攻!”瘦头陀脸一红,没敢有什么动作,出息……被子里的人呜呜挣扎。      “说,何事吵我?!”才休息了没多会,困着呢,若是谁找我打麻将等诸如此类的破事,看我不把房子拆了。      瘦头陀笨手笨脚的将“爱人”解救出来,两人一同跪着道,“头儿,之前宫里发了道口谕,凡是达官贵人皆要参加迎见外使的宴会,据说对方是有神迹的国儿呢,那惊人的传奇可长啦……”      我性质缺缺地听着,每个细胞都在呐喊,我要睡觉,再次不雅地张大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恩,说完了?那我睡了。”说着,身体往后仰,被子,我的被子。      “头儿!”攻受二人组又飞身拽我起来,我横眉冷对这铁石心肠的两兔崽子,我看来是太宠爱他们了,居然就这么失了威严,哪里还有一点儿畏惧我的样子。“别的宫里妃嫔、美人、公主早早打扮了,您怎么就怎么不上心哪。”这言下意思是说我多不上进似的,我白了他一眼。      两张嘴巴开开合合、叽叽呱呱,吵得我头痛欲裂,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啊?      我哀怨地反复看眼前这两张小脸,忍住掐死他们的冲动,一脚踹开被子,什么宴会,姑奶奶我去长长见识,冷哼一声,天知道招惹天生低血压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坐在梳妆台前,首次打开这个缎锦百花印纹的四方盒子,内有小瓶小罐若干,错落有致地安插着,颇为招人喜欢,全数拾了出来,细细嗅着,对照上头红纸墨字品名研究。对于化妆此等差事我可是得心应手,从小臭美的躲在妈妈房间里,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不忘偷抹胭脂,自认为漂亮的转圈。从前的往事,似乎很遥远了。      瘦头陀取了我要的山泉水,轻轻拍在脸上当作爽肤水滋润,效果比“依云”更甚。拧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里头是貂油素蟾膏,挑了一点儿,手心打匀,抹在脸上,温温的热度使厚厚面霜立刻吸收进肌里,不太喜沉重的粉膏,仅拿了雪兔绒的扑子蘸些许敲碎的珍珠细粉,薄薄敷层。      呜,钱哪,都是钱哪。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已然肤光致致,圆润似雪,杜颜的皮肤确是好,比婴孩更胜一筹。懒于画黛眉,长颈瓶里置了十根同样粗细像铅笔芯子的黛墨,我瞥了一眼便弃于一边,这镜里的眉飞扬入鬓,足够彰显了,再折腾恐怕画蛇添足了。      胭脂盛于墨玉圆盒内,颜色极深,浓重如午夜怨灵,夙世孽债,化不开的艳。      我灵机一动,取来烛台,两株筷子架空,烧融这盒中物,待成水状,分为好几拨,仅一些留在原处,增了不少泉水稀释,渐渐胭脂淡若粉色,倒入采集来的植物花朵、果实、树叶、树脂,提炼出的天然植物油,置在冰窖冻了几个时辰,取出来的成品晶亮剔透,如果冻般讨喜,端起特制的貂三狼七玉柄小刷,粉红彩冻轻抹两下,在唇上晕染起来,带了点冰凉,上色容易,是古人没见过的闪亮润泽。又一可以赚钱的货品啊,一定要找个好听的名,咱又能把兜兜揣满金子啦。      扶近烛台,对镜巧笑扮羞,粉嫩粉嫩的少女妆简单完成了,天生丽质自难弃啊,臭屁的在心里重复称赞自己。绛红痣那妖娆的身姿在烛泪映射下红如血,艳若焰。      乌黑青丝不再盘成简髻,全数披散下来,原本想梳成花苞头,无奈手拙,就只好任闲散发丝微微曲着,巴掌大的脸袋又小了一圈。前边的流海稍长,捋了捋,风一吹,花颜尽现,显得张扬。      “哐当”,瘦头陀砸了手中的食盒,不敢置信地瞧着我,好半晌才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微胖的人儿一进屋见地面上一片狼藉,刚欲开口责怪瘦头陀,倏然望见已打扮完毕的我,“咣当”,茶水也翻倒了。      我很满意他们对我新形象的反应,兀自掏出柜里许久未穿的白色平底藤蔓花色的中靴,乐呵呵地蹬进去,合脚舒适,比那些个厚底盆鞋可自在多了,简单样式的淡色衣裳,拈了白衣裳,水袖翩翩。      挥开首饰盒里那些黄色闪眼的俗气饰物,蝴蝶玉坠红线串之,挂在颈间,腰间坠着赤血玉佩,我又见那隐隐血色流液在这块赤玉中有灵性般冉冉曲折。一切完毕,悄然回眸,“好看么?”      “好……好看……”他们打着磕巴,狠狠点头回答。      “那咱们还不走?”雷厉风行的第一个迈出屋子,那两孩子屁颠屁癫地跟在后头。最终,我还是退到他们后边,让他们领我,谁叫我是路痴呢。      ****************************************************************************      沐锦殿里歌舞升平,彩袖桃花扇底风。文武百官各自为座,宫人美女殷勤奉玉钟。妙舞外族女子,曲神扬扬,空气里散满那撩人的香味,妖娆奔放。整个殿厅通明灯火,个个如痴如醉。      我还是头一回见那么大场面,颇有点乡下人进城的心情,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咱低调、低调,步步小心,鼓起两腮帮,悄悄寻了一角落坐下,偏偏那些麻将友不放过我啊,一个个跟花蝴蝶似的搀着我,一惊一乍夸我怎生的如此好看,还真像是个女子呢。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直到我应允她们每人赠送一盒粉色胭脂才放过我那被握出红印的手腕。      我解脱地坐下,刚抬起案上的筷盅,“皇上驾到……”我丢下筷子,学群臣规矩的“倒卧”下来,那五体投地的样不就跟匍匐似的么?等了许久,才听到皇上允了起身,好大的排场,哼。大家纷纷回座,但却失了方才的肆意放纵。各个妃子仰高面孔,待君一视。百花齐放,争艳不休,悄然静无声。      “染儿姐姐!”三个小身影始料未及出现在我面前,碧绿绸服的孩子一把扑入我怀内,扯着我的衫摆磨蹭。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玉清、子墨、小洛儿,小洛儿也依样画葫芦地钻进我怀抱里,揽着我胸口不肯放松。色女,我暗地咬牙,我刚发育的花骨朵啊,就这么被你勒暴毙了,子墨斯文的脸上露出恶劣地轻笑,似乐意看到我那无语问苍天的表情。      原本静默的殿堂里被我硬生生炸开了口,众人视线都移向这个角落。我急忙伸出食指,提醒他们安静下来,“嘘……”三个活宝乖乖坐在我身边,还是不停地左问右问我近日的生活,还告诉我最近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阿大”“阿二”一见我这熟脸会出现在这里也傻傻愣住了,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面如土色,立于主子后边敬忠职守。      玉清清瘦了些,润润的小脸袋还是可爱有趣,我朝他勾勾手指,他含着食物凑近过来,我坏笑一下,蜻蜓点水般早他脸上一啄,随后,“啪”、“啪”两下各自亲了洛儿和子墨,三娃娃略有些臊意。小正太要从小推倒起,嬉笑阵阵。      胖瘦头陀和“阿大”、“阿二”诡异的表情如冤鬼俯身。      我还听到不远一桌大约是见了此情形,不雅的喷出食物,强烈地咳嗽着,我不屑地斜睨一眼,大惊小怪。      几个衣着豪放的异族舞娘踩着乐点,珠翠兮兮,两臂上铿铿锵锵,纤腰楚楚,迷了人眼。      我也被她们妖艳的一颦一笑勾得颠三倒四,莫非说这殿上这些个食色性也的男人了。一声掌击声后,她们恭敬地退后,帐闱转角走出一男子,整袭黑衣,袖子折了两折,高佻中显得有些清瘦,剑眉飞扬,表情冷漠。比起柳多了一分肃然,比起烙多了些戾气,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冷傲美男子。他击掌的手上环着一枚有些可笑的大黑花戒指,好像,是塑料的!      被众多美女环伺的单烙在如此多的妍丽女子里依然是焦点,于我眼中已不是美得不可方物了,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美,若有再好的笔墨也不能言尽他与身俱来的俊逸感。“雀华国国主亲自来到天泽让朕颇感意外啊,令天泽举国上下都觉蓬毕生辉。”      两人寒暄着,我不耐地举筷子品尝食物,饥肠辘辘的我早已顾不得上边在说什么了。      “今日来到贵国实则为了完成母后的嘱托,寻找神迹之女。母后逝世这二年,已派人走访了邻边大小诸国,均无所获。听闻天泽人杰地灵,奇人异事颇多,才千里迢迢亲自来扰,望天泽圣主能予雀华协助,我国自当与天泽万世友好,若能结了此事,我国蓝钥公主嫁于贵国,并将定将雀华镇国之阵法作为陪嫁物,以做感激。”      异国男子此言一出,殿下众人哗然,伸长耳朵听到邻座低声私语,“镇国阵法啊,啧啧,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啊,千金难求……”      “你有这本事得到么你……”      我思忖着,这一定是件值钱的大宝贝吧,若是我能得到该多好,算了,做做梦就好,我何德何能有这命啊,这老天别没事整我下已经该偷笑了。      “没想到,雀华国主竟会如此流利的中土语言,让朕佩服呵。”单烙倒是没有将那欲望表现出来,勾起唇角,淡淡笑意,手指有节奏的叩击桌面。“那请雀华国主说说到底是什么嘱托?朕才好帮你。”      暗处落座的男子眼神一黯,阴影下脸颊愈窄,若是置身在一个人的世界,孤寂、冰冷,周身一切与他无关。他抚了抚指节上的大黑花戒指,抬眼道:“那是母后的留下的嘱托,说的很简单,一阙歌,一首诗,一纸问卷。”      那戒指再次惊了我的心,那雕刻的纹路,那材质分明是现代的东西,怎会格格不入地戴在这个远方的君王手上?      “那,请雀华国主出题吧。”斜斜列排的耳钉忽闪,烙捏了捏旁边“牛排美人”的手,依稀带着抹笑意,那笑使周围的美景顿时黯然失色。      呵,毕竟人家是天泽第一才女云茴湘,宫中传诵她不少的佳话,如何清丽脱俗,如何才华横溢,如何善待下人,如何受君宠爱。      我瞧见他们的眼神交流,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      随着击掌两声,容止端丽,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柔婉女子款款莲步而来,手抱琵琶,这样清雅女子每每一步,眉间丝丝悲伤在不可抑制的泄露,我很好奇,如此年轻的女子怎会有这样的伤怀。      她得到雀华国主的颔首,拨弦开始轻轻哼着……      我闻这曲调,腾地站了起来,也不管殿上众人诧异的神情……      这明明就是21世纪土生土长的歌曲《一直很安静》……      ****************************************************************************      还来不及看单烙的表情,已有人冲到我面前,异国男子紧紧抓住我的臂膀,有些激动地望着我,“这位姑娘,你可是知道这首曲子?”他那冷漠的面具褪去,多了一分人的感情。眼如墨,唇如薄寸刃,浅浅颜色,描绘成他这俊美的线条。      我色性不减,又在偷偷打分,倒是惊讶他那失了分寸的举动,虽然也想知道这事出来由。 “我。”坏心的顿了顿,看他愈发焦急的样子,“知道。”      那绷紧的脸倏然闻言柔软了下来,握着我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我做样子地挣了挣被捉住的手臂,他意识到冒昧,立刻抱歉地松了手。      走近那清秀女子,向她要了琵琶,想了想那音调,反复的歌词,缠绵的哀伤,欲说不能开口的爱恋,为何独独吟唱此歌,那个过世的太后与我同是穿越人么……      单烙曾经是听过我的“绝世歌喉”,自是知道其杀伤力的,他唯恐我会开口唱出来,丢了天泽国的面子,提前警告地说,“颜卿郡主,朕认为你念词便可。”      “哦。”我也是此意,但念及他口中的嫌弃,还是心生不爽,“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做这种决定,是寂寞与我为邻,我们的爱情,像你路过的风景,一直在进行,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你说爱像云,要自在飘浮才美丽,我终于相信,分手的理由有时候很动听。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却发现爱一定要有回音。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除了泪在我的脸上任性,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恩,就是这样。”      我得意自己可以背出完整的歌词,末了,还讨好地说,“要不要我给你写下来。”      席上的气氛瞬间有些怪异,不再觥筹交错,杯来盏去,我也不再多言,左右顾盼,原抱琵琶的女子眼神失焦,像被抽空似的,而那异国国主低下头,散落腰际的发遮了他的眉目,不知是何表情,只是显露在外的手仍是慢吞吞轻抚那枚戒指。      我突然想,是不是自己太莽撞了。      雀华国主终于抬首,“原来这就是这曲子的词……原先母后只弹奏了前半段……”不见涟漪,亦不伤感,反而有些释然,“姑娘,可否再回答在下一个问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后面接的是何语?”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好喜欢看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难免会提到这锦瑟,也算是运气大盛了。刚答毕,雀华国带来的舞娘、侍卫、武士如夜雪飘飞般跪了下来,领头的异族男子道,“神女再世,神迹必现。”      我傻在原地,消化不了这样的转变,这样容易就认定我是神女了?是不是也太儿戏了些,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      单烙举着琼觞,倾国倾城的微笑,深潭般的杏眸看向我,眸子里有着让人魂飞魄散的凌乱;异国国主,如望不穿苍促迷离的晨雾,隐于暗处,不易察觉的在眼里流转着独悲的暗流;原本喜悦温柔辗转的云茴湘面目变得冷冷的,如同大朵大朵骄矜的鸢尾花,开在了怨恨的尽处;宛如水的琵琶女,瘦弱的身子颓然地倒在席间一角,仿佛在一个人的悲伤世界里,沉迷不归……      原来,我是在阅览这触目惊心的鲜红盛宴…… 第17章 风雨前夕      我厌恶那华丽盛裹下的压抑,蹑着小步,偷偷逃离,顾不得那群嚷嚷的小鬼,还有那些莫名纠缠的眼神。四月尾,嫣红片片,花瓣飞离,风吹过那一树繁锦,谁的心会在这一片残骸里失了颜色。      我只想悄无声息回到我那屋子里,远离这复杂的纷扰,但是我觉得今晚似乎没那么容易。果然,人的直觉有时不得不信,尤其是女人的第六感。      蓦地,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子,棱角分明的面容,是他,雀华的国主,他微微弯下腰,拾起凋谢的桃花瓣,细细拈在指尖,带着对人都没有的怜惜之意。原已不茂盛的桃花林,飘扬起漫天艳红,无数。他就这样立于我面前,轻道,“落红本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母后曾吟诵。”      雀华国主,也是这般幻化的人物,黑衣随风而动,袖摆于红尘夜风下飞舞。      “雀华国主,找杜颜有何事么?”我静静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美男已炼化的心潮纹丝不动。      他依旧身子站直,捧着妖冶的花片,墨色深瞳不见底,一身风流,却拒人千里。“神女不必诸多客套,此番跟来只为将母后留下的物品赠与神女,我辈皆无法破解其中奥秘。”      我接过他手中的三样物品:手机、信还有手枪。平静的,以我都没有想到的平静。“谢了。我会好好保管的。”      然后,一国之君在这花红遍地的丛林前跪下了,虔诚的,透过我看着某人般,低下单膝,跪了下来。      “岳眠若乃雀华国主,亦为五行御法之木离,命定雀华木离世代为神女所用,至死方休。”坚定的语言,像是在诉说最后生存的理由。      这一系列莫名的情况,瞬间让我乱了分寸,“不必不必,你先起来,至于你说的,你……让我想想……”都怪自己招惹的祸啊,若还有机会,我这多事的性格恐怕还是会沾染上身,哎。我抬腿准备离开,他也不留,淡淡说了句,“tiamo。”(意大利语,意为我爱你)      我再次惊得回转,“你说什么?”      “母后说,那是你们神女说‘再见’的意思。”说起他的母后那冰疙瘩露出不同一般的表情,甚至是深情。      落花,四零八落,散了一地。      我抬眉,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这个痴情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记住了。”言毕,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不忍心再看背后那堕入泥间彷徨悲凉的孤影,这份憔悴任我这眼拙之人也瞧出来了。      桃花冢,总是红艳遍野……      我匆匆跑回自己房里,气喘吁吁,来不及喝上一口茶水,就摊开雀华国主给我的东西。我发现玩世不恭的自己居然也会有些因为紧张、期待等等情绪止不住地颤抖,这封信里会写的什么呢,我握住银白色的手机,咬下唇,胭脂味袭上,抽出那封应该有些年份却依旧如新的信,某人日日捂在胸口的关系吧,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怪不得,他们看不懂,原来全是英语呵,费了好大的劲才翻译过来,目及末行,泪如泉涌,这是怎的女子,爱恨嗔痴,往昔飞扬,辞藻揉碎了情涤,捏成了迢迢捷径,领我走进她的故事……      我的心还是在一夜之间被震撼了,雀华国主——岳眠若与他的母后莫莫的禁忌之恋扰得一夜辗转梦里面,莫莫感天动地的眉眼间依然存着留恋,我的手心空有温度,却无法触摸她的气息、她的体温。这个白色的女子终于消失于幻境,乍然惊醒,泪早已浸透了衣襟,还未曾见过这个同是穿越的倾城女子就已告别,而这一别竟是一辈子。      唯有手机上仅存的电量维持离去女子的巧笑嫣然,“嘀嘀”声电量不足的警报声响了一会,屏幕转而陷入黑暗,指腹触及它,我释然微笑,归于枕旁,不再流连。      只要我记得一切就好,在心里知道就好,这是一个悲伤的秘密。是的。不能与人诉说。      ****************************************************************************      清晨,一踏出门,已有人执落花在手间,拾起一地凌乱。      我抬眉,不语。      这个冰冷的男子在未大亮的天色中,轮廓愈显模糊。掠过他的身边,微微一个颦首,雀华国主平平淡淡地唤了句,“神女。”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句并不响亮的话语预示着未来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的守卫。      雀华国主岳眠若静候在我门外只为通报一声他有要事急需处理,完后便来找我,我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些曾说保护我的人儿都哪去了。柳、如花,一切成茫。      那个麻烦皇帝来召见我了,在这露水未尽的四、五月交界。      原本还有些忧郁懑烦的我无意听到那该死的男人说出那些话时,潜伏在身体里的不淑女因子瞬间又爆发了。      “皇上,您不会有些喜欢那个杜家三小姐吧?”女子温温润润却略带嘲意地问着。或许偷听别人说话是稍微有些不道德,但是那个被议论的主角不就是我么,我揉揉有点发痒的鼻子,凑进门边,俯身竖耳倾听。      “可笑!朕打死也不会喜欢她那样的女子……她,也能叫女子么?”单烙可恶的声音懒洋洋地抛出,随后只闻娇柔的轻笑声不断。      孰可忍,孰不可忍!      我一脚踹开了门,虽然还是胆小了点,没敢造成多大轰动,屋内果然是烙和云茴湘携手笑谈。眼尖地看到,烙手上系着几环赤色细绳,见了我投来炙热的目光,雾眼微眯美得不可方物。      那又怎样,长得好看那又怎样,虽心中气愤难平却仍假装平静走上前反手给了他之前的话语一闷棍,“颜儿来迟了,方才还真是不巧呢,有只公狗挡了颜儿的道,奴才们说是此牲畜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可笑,他不喜欢我,难不成我会看得上他么?就算是白送我,我还烦他那股子酸骚劲!”      一口气说完,单烙、云茴湘脸上均是青了一青,明知我的话与有所指,但又不好发作,看得我心里叫一个快意恩仇啊。      单烙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随意系于一起,垂在臂弯处,杏眼微微上挑,脸色不太好看,挣开了被茴湘双手裹住的腕,淡淡地站了起来,行于我面前,落坐在身旁。      我倒也不客气,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她,径自倒了杯香茗,牛嚼牡丹般灌肠了事。      “颜儿,在早朝前召你过来为的是一事。”那云茴湘也一步一摇轻点地地走至烙方向,我瞧得寒毛直竖,这样叫窈窕淑女,我还不若一辈子别当了吧,跟冤鬼缠身似的,“咳咳……今早雀华使者将镇国之宝赠与我朝,到时你别失了礼节才是。”      我盯看那“冤魂”,呃,不是,是云茴湘,兀自想着坏念头,待单烙不耐地咳嗽两声才把我远游的心思拽了回来,我搔搔头,“啊,颜儿知道了。”知道?知道什么呀?不就双手接一接不就好了么?瞎忙活。嘴上应的好听,心里实在一句没听进去。      见他没在说下去的意思,我捉了块茶几上的水晶芙蓉糕,尝尽了拍拍残屑,起身行礼欲走。这孩子忒无聊了吧,从前让我每夜欣赏活春宫,现下又上演鹣鲽情深这一出,心中有些微涩,身在异乡为异客,我终于品到了倍感孤独的滋味,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是不断从别人的世界里离开,一个人走……      “颜儿”,他再次从她的温暖里挣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回首看他,他的眸总浮现出困惑、探究等一些我不明了的情绪。“你怎会知道雀华国母的歌与诗?”他的皮肤真好,陶艺圣手也未必能揉出如斯平滑光泽的颜色,那罂粟般销魂的唇微启,迷煞众生的风景,惑了我的眼,于是那些错落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出场。      云茴湘垂于身侧,怨毒地望着我。      这好笑的局面,谁是谁的呢,弄得那么复杂。我从容地抽出被捉紧的手,我原不知,他握得那么牢,恰好又望见他手上那串红色细绳,好像月老的红线呵。谁和谁的红线紧牵,谁和谁的缘分就此错牵。      我和这个帝王,终不成结局。想毕,我淡淡一笑,“因为,我是神女啊。”      我宁愿永看不懂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色,可以无须周旋在感情旋涡里。我,不想,不能知道。遂,坚定地转身、离开,迈出有些沉闷的地方,深吸口气,还是外边好啊。      ****************************************************************************      次日清晨。      我扯扯袖子、瞄瞄前面大叔的腰带、暗自讥笑那个又胖又矮的侍卫,不安分的东瞄瞄西碰碰。上回来这大殿还是第一次进宫时候了,狼狈的没时间细细观察这传说中权利巅峰的地方,精致是精致,美足矣,只是个人觉得如果能把龙椅漆成大红色会更恐怖,这样才符合皇帝天子的形象,改日一定要跟内阁大臣提提,然后单烙那张郁闷的脸要再次出世了。我暗自臆想,偷偷自娱自乐。      官员们见我一女儿家上了殿居然没有很诧异,他们着各色官服、配饰漠然伫立,虽都小小声议论,但我看到他们的眼神有意无意瞟到我这,其中带有各样情绪的注目礼。偶然与谁眼眸相交,对方忙不迭尴尬转身。我玩此游戏,乐此不疲。      随着几下绵长似回音的宣报声,殿堂上众人有默契的扑通扑通全数跪下,我傻傻立了下,见这阵式,立马也双膝触地,继续悄悄的雷达扫视周围情况,宽大繁琐的宫服勒得我浑身不自在,至于把那腰捆似麻花么,又不是那身后背抱枕、随时行房的民族,切。我微微扭了下疼痛的腰,认命地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通报。      这该死的皇宫怕不是一般的大,跪了半天不见单烙的人影,白白让一干人等待得花儿都谢了,原来这就叫威严,我甚觉可笑地撇嘴。终于,众卿家得到平身的恩准。当我已经直立,四周密集的人头还在慢动作般缓缓起。      我直直看向龙椅的方向,因晨花公公给我安排的位置离那尊贵之位不怎么远,我可以清晰看见单烙,甚至他的表情也尽数落在眼中。嬉笑怒骂的烙已不见,邪魅勾人魂魄的旖旎早就失在这偌大的皇宫宫殿。      他,那么近,那么远。      似曾相识,却有陌生如斯。      我怎现在才记忆起这个男人是操纵苍生的神,其实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而已。单烙似乎觉察到我那道不怎么含蓄的眼神,对我眨了两下眼睛,杏仁色的清澈眸子流转着柔和而明亮的光华,转瞬即逝。      我不敢再看他,反而有些反常的老实,将头死死垂下,盯着光滑可印照出自己模样的石板,兀自端详。他的笑颜却无声地埋在我心里,徘徊不去。直至旁边的胖老头低声叫着我,我刷地抬头,怎了?      花公公好笑地看我如梦初醒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颜卿卿主,请您到殿前来,雀华使者要将镇国之宝赠与天泽吾朝。”      我只好假假地带着一脸笑容,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只好略显虚伪木讷地走上前去,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簌簌有声,撩起不少人的目光。那么瞩目的情况下,还是有些紧张。      雀华使者与我站在离龙椅下的阶梯交接处,黑衣锦服的使者袍子上锈着栩栩如生的赤红朱雀,啸傲于天,仅红黑两色并处于衣上,色彩骤现落差,耀得人闪了眼。使者见了我走上前,敬意无比地跪下身来,双手高举过头顶,“神女,吾白林代表雀华国向您献上镇国之宝——游龙雀华阵,请神女笑纳。”      一时间,殿里掐媚讨好声不绝于耳。随后,又是滞留空气般的静谧。      眼前也同使者身上一样的两色锦盒,系着红黑色彩绳,火雀图案乍是显眼,我双手接过,轻轻掂了掂,柔软的触感,感觉不到重量的几寸物品。这,就是他们的镇国之宝么。见他不起身,我微低身子,扶住他两臂,请他起来。      叫白林的使者深深看了我一眼,退了下去。那眼神,欲诉还休。      那一眼,颇让我摸不着头脑。      整个宫殿里宁静得只剩下底下官员们称颂天泽昌盛,皇上福与天齐的溢美之词。      攥着这个众人欲得的宝物,慢慢走回之前站的地方,那些人倒也识实务,一致地退开一些,让我能一眼找到原本的位置。我忆起莫莫在信里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完全与整封信无关的句子,她说:宝中有物。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么?想着,手又收紧一分。绛红痣,所有人奇怪的眼色或者对待,一团乱麻的铺展着。这个迷局,谁人可解?      单烙半晌才出声,我再次看向他,姿貌端华,天子龙颜,若是在现代绝对是偶像剧的红人,青丝没有再闲散垂着,正色地挽在脑后,白玉般的鼻梁划出完美的弧线,我立于侧面,他坐于正中。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这些古人的臣子,而今却感受他的确是这方土地的主宰。这一不怒而威的样子,使我肃然起敬。      “今日天泽可得到如此珍贵的宝物,朕着实感到十分的高兴。但是,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单烙习惯性的以指结弯曲敲击龙椅,说到这,不再扣击,环视他所有臣子,遂再开口,“雀华的蓝钥公主将下嫁于吾朝某臣子,朕以为这桩美事是两国交好的大喜事,而蓝钥公主亦是芳华绝代,这个人选,朕就做主决定了。天泽开国元勋司空家的二公子,司空拓!”      朝下官员纷纷各怀心思地叹息着……      而我的心里竟也起了一波不小的涟漪,这个名字,哪里听过?我欲深想,绛红痣开始燃烧般的疼痛,我按按太阳穴,痛。莫名的疼痛。      “司空拓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殿上掷地有声的话语顿时激得所有人不敢置信,我也抬头想看看这不要命的小子是哪般容貌,细一听,天哪,是合欢树精!      我倏地抬首,终于看清了那雨夜未曾辨识的面容。孤雁出群的气质,脸像嫡尘仙子,言行却似妖佞修罗。狭长凤眼顾盼间,迷了众人,晨曦的华花仿佛一瞬间凝聚上他的脸庞。      这哪里是合欢树精!活脱脱的就是一狐狸精! 禁忌之恋 作者有话要说:  此番外为雀华国主母后的信,就是给女猪的那封,想看就看下,不喜欢跳过也可以。 这个线埋的很长,可能到后边都忘记了      废话不说,开始了。     你是谁?和我一样是穿越来的么?当你展开这信时,怕是我一定不在世上了。好像每封遗书都是这么开头的,天知道,我多希望能活下去,一些秘密从来只有自己还有天地晓得,而现在,又多了你。      莫愁,林莫愁,林莫愁……我的名字,别人都说天穿地穿马屁不穿,当我在上司办公室竭尽全力谄媚时,我居然穿了,连个媒介物都没有,不知是否那老头要上头条了,华人女警神秘失踪,疑似被外星人绑架。      很不幸的,我带着身体穿了,还好顺便能把这些现代土特产留给亲爱的你,可我不服气,哪个不是美得媲美雅典娜啊?穿就穿了吧,还穿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最凄惨的莫过于一醒就成了别人小后妈,他们呼唤我:国母。突然脑海里想起很狗血的镜头,一干众人追着武则天说,则天,则天,天啊!      怎会巧合成这样,我竟与前国母神似,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是没有见过真人,但看奴才们战战兢兢的服从样子就可见只此一家的威严尚存。花了许久的时间才听懂他们这里的语言,原来穿越真是人人平等,没有灵魂等级的。我这样的表现下,众人竟然没有怀疑我的身份,对我敬若神明。      如果没有他,或许我只是一个等待华发生,偶尔念叨天涯边上那咫尺不见的旧事人家,密林深处雀华国里冷眼旁观的看客,到最后,终究是看不透这迷离纠结的痴缠啊……      我想即使我死了,也会记得他嘴边笑,犹想起他眉间伤。      指间花纷纷落,似沙漏,我望着残阳似血,兀自沉醉,他俊朗的眉目伴着暮色印入眼睑,这是初见时。他恭敬地行礼,“母后。”当时他尚未成年吧,可那么大的男人叫我妈还颇震撼。青衫如墨抚瑟弄萧的少年,桀骜不驯,他背后的树木若有灵性般摇摆,三色堇开得眼花缭乱,整个花园的骨朵就这样全数开放了,我们坦荡荡地对视……他眨眼,笑如弯月的眼,牵起我的柔荑。那一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我们一日熟过一日,以前的国母与他们都是极为冷淡的,那时的我与他已然是最亲密的朋友。有时泛舟湖上,有时路过他的轩室会见到苦读朝暮的影映射在窗台,有时听到他低低的萧声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却没有勇气去问他为何感伤……我环抱住自己,望着天,默默念着,岳眠若,岳眠若……      为什么我是他的后母呢?可我的心不是啊,怎么能控制好自己不去喜欢上这个少年,当我遇到他寂寞独舞时已经不能自拔了,爱,本身就是一场瘟疫。而我,已经无可救药。      某天,他兴奋地跑来对我说,母后,我觉得蓝家的二小姐甚美。      我突然觉得梦碎裂了,若是以刀剜心,也不过如此吧。不言不语,不眠不休。他长大了,永远也不可能看见身为他母后的我,是的,永远。就这样呆呆坐在床上,我不睡,我还没为他憔悴。      还是起身了,思念在我心中狂奔,控制不了自己执拗的步伐,走进轩室,他兴奋地呼唤我,拉着我坐下,倒了花茶,是桂花、桑叶、荷叶并一起泡的,芬芳绕鼻。一封书信塞于我的手中,是他给蓝二小姐的情书。若的笑颜,多残忍,就此绝境,一片荒芜。我想让他快乐,依然把这信交给手下侍从,耳听提命地要求他们务必要送至蓝府,然后,骤然失重,我将自己抛入苦海。这夜夜寂寞,日复一日的折磨,开始无病或者有病地呻吟,吟唱起无人可解的细碎疼痛,痛攀附时在骨髓里挣扎不休。      词还哽咽在唇齿间,泪已湿了眼。      我与他擦肩而过,或是举案说着小话,站在他的身后看步步远行,细细辨认他的足迹,接着傻傻踩踏上去,以为这样就可相随。我多少次想抓住他,告诉他,我不是什么母后,我是林莫愁,莫莫,莫莫,一个无法自拔爱你的女子。      亲爱的,你能了解这样的痛楚么?      几次梦里我被自己排山倒海的喜悦震醒,某天他会不会注意我潮湿眼眶,了解这婉转心痛,然后没有意料地转过头,给我那盼了久得快要忘记的拥抱。会不会?会不会?      没有,还是没有。      若能天天陷入繁华梦境,这样多好,这样多好。      他挥袖凡花尽落,展颜间芳菲漫空。等待那蓝二小姐的回执,而等来的消息让我不知该高兴还是哀痛。没想到那女子会如此恶毒,是的,我没想到。      她将那封情书当作是笑料般展示,传览,讥嘲这个不得宠的皇子不自量力。      我站在他身后,见生灵比比枯萎,未入秋,对铺天盖地的怨恨和哀伤遍野的不甘,无能为力。看着他哭泣,看着他心痛,伸出手,却硬生生无法触及的衣角。他在海角边寒冷,我在天涯畔奈何。      那次始料未及的眼泪,你知道让我疼了多久……      这个曾经不羁的男子自此一蹶不振,流连勾栏,众人不屑不齿他的放浪形骸,我,心疼不已,眼及他的一言一行,仅仅心疼。是的,他是我的王子,独一无二,无可取代。任沧海桑田错落变化,随掌心新长纠缠曲线。当我过客也罢,亲人也好,岳眠若这个注定要让我万劫不复的男子还是我的独一无二。      我开始给他写信,以蓝二小姐的身份,语句诚挚,深情丰沛,那些都是我深埋在心尖快要腐烂的话语啊,怎会不字里行间缱绻情浓?我,只为拉他走出暗无天日。      和他约法三章,一、不见面;二、他必须有成;三、不准告诉他人。      若他一一允了。      果然那以后,若重新振作了起来,又可以再见他勤奋倚在花园里的修长身影,又可以再听闻缠绕悱恻的交颈琴曲,藏于花海中,用我无比鲜艳的心痛来灌溉这片干裂的土地,这盛大的感情奠基。欣慰笑时,咸涩泪水跌落。      也许这样鸿雁传书的日子是我最为快乐的,明知他那相偕之意不是为我,明知他那磐石无移不是对我,明知他那深情一眸不是看我,却依然抵不过心里对他的眷恋,哪怕自己凝目双泪垂。是不是很傻?      白驹过隙。      曾经墨衣少年蜕变了所有狂妄,处事日渐沉稳,我以国母以及神女的身份扶持他坐上了至尊帝位,也许这是破落后位能为他唯一做的事情吧。      所有人诧异这个决定,大多人以为我会让“亲生儿子”登上宝座的。杀的一干人慌乱无头绪,诸多押错宝的墙头草掉转风向,悉数忘记了曾经的看低,涎着脸巴结若。那其中也包括我一直扮演的角色---蓝二小姐。      ****************************************************************************      然后,冬天就这样措手不及的到来了。      停止与若的书信,我知道,那一椿梦已被红尘辗尽,再无翻身之时,在没有人发觉前,无声离场,不留名姓。      响彻云霄的雷霆夜,三生石上怕是早早刻下名字的少年醉了,眠若眠若……绝望又妖娆地纠结成生死相依般的乱线,禁锢的枷锁释放,拥抱他温暖狂乱的身体,我如蛇般极其媚行,此生倾尽所有温柔,凝成嘴角永生不悔的决绝。他抚过的肩头,那里停驻了轮回般的齿痕,紧握住手心最后一丝余温。      炼狱里煎熬的我,见到了殷红无比的彼岸。      或许那句话说的对吧,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悲伤早已启程。我用那依恋他的手接住命运抛来的残忍剧本,眠若以为当日酒后乱性的女子是蓝二小姐,那个女子,顺理成章,披上那烧红我眼的嫁衣,映红了满颜凄楚。      又回到那冰冷的黑暗,天堂地狱,一人往返。      鸳鸯卺、青丝挽、良辰美景,纵是我断肠处……      第二日清晨,他来了。      依旧清俊的脸庞,我痴恋的眉宇不变。可已是人夫。我与他,尘埃落定,我心,裂开巨大的口,汩汩有鲜红在流淌,血肉斑驳。      他问我,那日,可是你。啊,那是第一回不是叫我母后。      痛,撕筋剥骨,痛到深处,存怜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我的回答。是与不是,皆翻滚于茫寂苍穹中了。      缘散,虚空,捕风。      我辈虽痴,但也要留一分自尊。      正当我们眼神对峙时,“我”的亲儿,也就是原来国母的亲生子嗣--雨,胁迫蓝二小姐来到我的面前,若缴械,被关入地牢,我亦被禁足。      一朝君主一朝臣,莫俗子可制于掌中。      我拿出了许久没再用的手枪,还有弃之三年的体术,打晕几个松懈的守卫,径自去劫狱。想着他遍体鳞伤的可能,更是心急如焚,我是扑火的蛾子,毅然无退路。当我将他们终于快要送出险地时,雨追了上来。穷途末路,我为他扣动了扳机,结束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大朵大朵罪恶之花,争相开放……      若,终是安全了。      他全身伤痕躺在马车里时望了我那深深一眼,盈盈的伤,望不断的复杂情思了了,如我曾梦见的眼神。睁开眼,我冷落漠视底下越堆越高的柴堆,众多臣民喊着要用火刑烧死我这个被妖孽附身的神女。妖孽?呵,或许吧。      这冗长的故事,将要结束,想起圣女贞德,这样缚手在高高的行刑台上,身、心哪个更痛些?火舌慢慢开始吞吐,张牙舞爪吞噬着我,叫嚣火柴燃烧声充耳不闻,最后的脑中画出他成长的模样,那一地散落的记忆。可惜的是,他不会知道曾有个莫莫的女子安静地爱他,是的,他不知,他终是错过了。      当远处马匹嘶叫声出现,我已奄奄一息,这个俊美如神砥的男子,墨色黑发翻飞,那狂傲的眸子里有着浓重的黯色,再无光芒,却依旧是美丽的如同泼墨画。晶莹,落在我灼痛的面上、颈上、手上。他喃喃说着对不起。      眠若、眠若……      “为你别说成了罪人,成了鬼我也愿意。”在火光下,我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看着眼前像孩童一样无助哭泣的男子,所有的忧伤散去……      那一日,我无遗憾,自此心魂安定。      春天到了,苟且残喘地数着剩下的日子,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世。夏天怕是盼不到了吧,眠若时时陪在我身侧,常常泪水肆意,从未见过那样脆弱的他。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瘦小,像是肋骨毕现的骆驼,到最后,我已说不出话来了。      桃花又盛放了,如初遇时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问我,想要什么,有何心愿,光辉璀璨的春日下,我说,叫我一声,莫莫……他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呼唤着,宿世的泪水终是沉沉浮浮。      世人都说“我永远爱你”,爱,很简单,那永远是什么呢?我要死了,所以我可以说,岳眠若,我永远爱你,永远……若……      你,听过美人鱼的故事么?那是我最喜欢的童话,曾经,始终,王子不知道救他的是美人鱼,娶了公主,而人鱼亦当何去何从?看到这里,不要为我难过,我只是化做天边的泡沫,陪伴孤寂的人鱼公主。做个快乐的人吧,有缘人,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请你记得,我叫莫莫,好吗? 第18章 翻脸无情      “放肆!”      单烙一声呵斥震得殿堂内所有官员如秋天落叶般瑟缩着跪下了,只是那么傻傻跪地,没有人敢出声说些什么,无疑现在做出头鸟是在虎上拔毛,谁也不愿去招这祸水,恐怕还有不少人对这状况幸灾乐祸。      我也生生随大流地跪着,悄悄的,还是抬眼看了看“合欢树精”,他倒依然老神在在,嘴角还隐隐带了笑意,这孩子不是有毛病吧。突然发现还是有点担心他的,哎,他那一眼骄傲写满了轻狂,看来是绝不会低头了,而皇帝就更不会退让了,大殿上的气氛森冷得有些逼人。      “皇上,臣,此生只娶夏春秋一人,此志不渝。”      司空拓眼神坚定,卓然不凡地立在群臣前面,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感,他依旧毫不退缩,此番挑战帝王般的行为,让殿下诸多人倒抽了口冷气。这初夏时节,空气竟觉着如此稀薄。      我不知道这样的男子算不算是英雄,只知道自己的心在那一刻骤然狂跳,我想尽量看清楚他,好奇他口中的夏春秋,她是谁呢?这个男子,这个合欢树精,这个公然违抗圣命的司空拓,凤眼流风回转,依稀混着一丝魅邪,长发以碧色丝带束冠,我瞧见他眼中百转千回的柔情,那个女子,何等幸运。心中牵扯起莫名的羡慕,绛红痣强烈的疼痛着,我却没有在意那痛楚,只是那样默默看他,那首诗词再次袭上心头,“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仿佛看到记忆里的一个人。他的身上,全是阳光。      皇帝终于是暴怒了,他微眯眸子,从帝王的御座走下来,没有命令,没有恫吓,更没有辱骂。这个样子才是最可怕的,暴风雨前夕的宁静而已,如斯两个自负的绝色男子,眼神对峙着,一方明黄,一抹绿碧。      玉面娇人,锦绣衣衫,却美得令人心惊,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的场面会不会是血溅五步,而那个倒下的人无疑是“不识好歹”的司空拓。      一片沉寂。      我睁开眼,压下心中那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千百年前曾同样发生过那般,绛红痣在燃烧,是的,像有东西要冲破枷锁似燃烧,我不能忍受的微微抱头,不顾身边大臣奇怪的目光。      帝王轻笑了声,厚薄适中的嘴唇慢悠悠吐出几个字:“给朕把司空拓拉下去,即时午辰门前杖毙,不得有误。”说得很慢,他每说一字,我心跳漏一拍,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包围了我,拽住衣襟努力大喘气,越来越疼,浑身针刺。努力看向那边,单烙抿住唇,一言不发,脸色一如平日,拂袖转身回到他那金色的龙椅。      隔着数步远的距离,残忍的冷寒毫不留情地无边蔓延,遮掩了昔日喧嚣、快乐的过往,这个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帝王,古代万人之上的帝王啊。阳光,漫不进窗,似风,吹进我心中,阵阵的凉。      司空只是为了爱人而抗旨,为何不能留一些情面呢,为何不能商量呢,只因,他面对的是帝王啊……      石板道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立于两边的侍卫钳着司空拓经过了我的身边……      他身上那五月的茉莉香,侵入我的鼻翼。      我想我是疯了,是的,疯了。      看到他唇角依然泰然处之的笑容,我反而慌了,倏地站了起来,突兀的,站了起来。      所有的眼光从司空与皇帝中抽离出来,一致望向我。      “皇上,请您从轻发落。”我斟酌了下词,直视单烙,那完美的面庞如宝石一般璀璨,耳钉闪烁寒光,我见他依然不语,深呼吸口气,“皇上,颜卿以为司空大人也只是痴情之人,忤逆圣上您是情有可原,并非罪无可恕。还望圣上英明,从轻发落……”      我见他一挥手,住了嘴,“颜卿郡主,可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还是你仗着先皇谕旨有恃无恐了?”那神色比之前似乎更阴沉,杏眸暗涌波涛。“退下,否则朕同样不轻饶。立刻把司空拉下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顾不得周围人的反应,毅然咬了嘴唇,不屈不挠道:“皇上,颜儿还请您收回成命。”眉心又拎起我的疼痛不放,我不敢出声,压下想要呻吟出来的疼痛,静静而带有一丝幻想地看着单烙,听见那张曾月夜吻过我的唇,无情地说:“颜卿郡主同司空拓一起拉下去,杖责二十,打入地牢,等候发落!”      随即,明黄衣袖再次划出弧度,我身边多了几个着兵士盔甲的壮汉,他们抓住我的胳膊,迎着众人不明就理的神色,踏出这断了情的宫殿……      不是侍宠而骄,况且我也无宠,只是就这样,按着心去做了。一路胡思乱想,我会不会是第一个穿越史上被皇帝杀死的女子?      被押下去时途径了池塘,那里面的睡莲深深浅浅地开满了一水间,粉红,乳白,暗紫,暗香袭人。      原来,已是五月夏日至了。      ****************************************************************************      手指不敢触及伤口,虽然那二十杖下手还算是轻了。      意外的,那个我平时讨厌的不得了的花公公居然在我行刑前和打手说着小话。杖责时,我感觉那板子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疼痛,声音极大,打至身上却失了那响声的力道,当时还细想这些打手在此技艺上颇称高手,但这从轻落体的二十下依然痛得我龇牙咧嘴,毕竟是板子上身,不死也半条命送了。      我以为这回多半是活不成了,那杖高扬那会子,心里还是有些悔恨自己鲁莽的,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瞎逞什么能!?      我以不雅的趴伏姿势整个人丢在稻草上,地上有些潮湿,除了喊冤的呼喊远远传来,只有不知哪来的水声,嗒嗒地滴不断,我只能微微仰头,看见高窗外丝丝的白昼光芒潜进来,没有老鼠之类的啃我脚指头,哪怕有我也没力气跑了,该死的,牢门上拷着一把铁锁链,漆黑的,粗大的,蛇一般缠绕在松木栅栏上,散发着阴冷而冰凉的气息。      我正好见到对面邻居的司空拓,这个莫名让我一同入狱的男子,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似乎不怎么疼的他,可见他碧绿的绸衫里渗出鲜红,化成一大朵眩目的红花,估计那些打手还下了重手的。那个俊美男子只是脸色有些白,所幸的是,没有晕过去的迹象。      “啧啧”出声两下,算是在赞叹差别待遇。      司空拓闻声,抬眼看我,还优柔地笑了起来,一点没在意自己皮开肉绽的处境,“为何帮我?”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在昏暗中看上去尤其明显,一闪一闪的,好看极至。      美色所迷,美色所迷,我恨我自己肤浅啊,竟被这狐狸精迷去了魂魄,还拿命相衡,呜,其实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没那么多的正义凛然吧?我撇撇嘴,怒声说,“……冤孽!”      他倒是诧异我现在的反应,换谁都奇怪,刚还似刎颈之交,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了。他唇色因失血渐渐显得有些许发白,发丝却是乌黑似墨的,大约杖责挣扎时候系带掉了,就这么散开在肩上,更显得他的皮肤白如皑雪。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我暗叫。“颜卿郡主,你还好么,在下这有雪莲止血膏。用了应是不会留下疤痕的。”      我听了,眼突地瞪大,要是以后屁屁上两烙饼疤痕,天哪……什么叫应该啊?!冤孽啊!想仰天长啸,却力不从心,只好怨愤地瞪司空拓。匍匐着往栅栏口拿爬去,丢的真不准,还劳姑奶奶我拖着残破身体去拣。哪还顾得了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我一撑一前进的到了瓶子附近,努力伸手去捞。      抓进药瓶来后,我命令他,“转过去!”      司空拓听话地转身面壁,我仍留在原地,径自仔细抹起药膏,可不想留丑丑的疤痕啊,闻在鼻中是一股子青草味,擦上去丝丝冰凉,我又疼地皱起眉头。嘶,哇哇的疼,袖子蹭去汗水,还有些不争气的泪水,嘴里还不甘地嘟哝,“人家说上辈子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我估计咱们上辈子啥都没干,他妈的就用来回眸了!”痛不择词,居然第一次爆了粗口,我心中一阵小小羞愧,算了算了,没指望是淑女了。      我委屈地扁扁嘴,扯了下衣物,把瓶子甩了回去。“叮”一声脆响,正中木栅栏,见到他带血的背影一抽一抽,似乎隐忍什么,我冷哼哼两声,“想笑就笑吧,别憋坏身子。”      他果然不客气地爽朗笑开了,那笑声居然也感染了我。      或许,这样也不算太坏吧。      黑发披肩的背影混着鲜红,分外妖娆,原本薄薄的轻衫,偶露出他细腻的肌肤,他一回眸,春亦摇曳。我不禁出声,“狐狸精。”言语中多了几分赞叹。      随即,他开始笑得不可抑制,也不怕扯痛伤口,邪气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上扬,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晶莹。      这个绝色男子啊……      我同时又想起另外一个天子骄子,他竟如此翻脸无情,又转念一想,翻脸本是无情了,又何须多想,叹了口气。      和司空眼神相遇……      身体不再那么疼,可是,我的绛红痣又痛了……      我以前曾听人说,蹲监狱,好挖!有人送食,有人打扫。好什么好,看我现在的境地就知道了,全身散发霉味,怎么闻着都是死亡的气息。      对面的牢友似乎生病了,我听他一直一直在梦呓,没有起身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不是说古人武功厉害能够什么百病全无,运个内功就能驱散体内乱七八糟的东西么。他挨打也不至于奄奄一息的样子吧?      我不安地望着对面如死了般一动不动的碧绿身影,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我会以为他就此一命呜呼了。那雪莲止血膏因为我的投掷不精,碎了口,捡回时候发现全部漏出来了,司空拓看了,只是摇摇头,对我淡笑了下。      再此之后,那双勾魄的眼睛未曾再张开。      雾霭沉沉,牢狱里早早点燃了灯,没有遮蔽的火苗蹭蹭飞窜着。      安静的不若人间。      我听见司空细碎的呢喃,“生生相错、一生一世、三生三世、生生世世……”我侧身抱住双膝,蜷缩起身子,紧紧捂住耳朵,疼,好疼,他说的话,像针扎。我看不到他的脸,泪水却莫名地流下来,他不会就此死掉吧,他如此脆弱的生命,如此脆弱的低吟,我终是忍不住大声求救,“狱卒,狱卒!”      他,不能死。      司空拓被人喂了米汤,草草涂抹了金疮药后,再次燃起了生机勃勃,这个碧色衣裳,赤黑的发丝的男子对我重新漾起那倾国的笑颜,而我却陷入了绵绵无绝期的梦境…… 第19章 似梦幻真      全身灼热,似受火炙。      我疼,我疼,我疼……      大约是伤口发了炎,引起高烧了,滚烫的身子无法忍受地挣扎着,捉住身下的稻草,冷汗涔涔滑落,柳……单烙……爸爸妈妈……杜颜反复在眼前出现,那些真实生活里的人儿,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那些片言碎语在我脑中继续翻腾。空灵透彻的境界,让我的心倏然骤痛,失控的厥过去了,临黑暗前,我望见司空晶亮的眸子闪过焦急,还有他呼喊我的声音渐渐不见……      像那个雨夜般,我又闻到了那熟识的味道,原来是茉莉淡香……      司空拓的脸与夜夜在我梦中抚琴弦,心事慢弹的男子重合起来,给了他一个笑容,我放心地走入不可及的暗色幻境里……      我似梦似醒地睁开眼,周围一片雾茫茫,漫山满池的莲,衬着昂扬翠山,琴声穿梭着天空,印出深邃的波蓝,我伸出手,这,是哪里?顺手欲摘下青葱的野果,捉了数下,透了过去,哑然瞪着双手,这是怎么了?      不知何地行来一瘦骨嶙峋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对我叹一声,“纵七世情缘,纵凤凰涅磐,何时相遇何世全?”说完,长眉一低,“绛红痣,囚魂锁,囚不住情缘苦。”咚咚拄着青石道,口里幽幽念着百字明咒,慢慢不见。      疯……疯子……到底谁是疯子啊?我欲追上去问清楚这是哪里,却发现来人早没影儿,瞥见塘里栖息的莲花,殷红如血,十分诡异。我惊骇这奇异的地方,急忙向后退去,一个踉跄,以为要摔了,却未料到依然稳稳。      难道,我已死?天哪,有这么破的身子么,一下子就挂了,我哀怨地望天。      正郁闷当头,眼前景色又换了,嘴巴张得能塞入鸡蛋,这……什么情况啊?      周身开满了形状像一只只手的花朵,像是向天堂祈祷的手掌,传说中的蔓珠沙华?因为我曾看了关于这花的资料,更是惊叹不已,要知道,这花是生长在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带领人们走向幽冥之路。      我慢慢走着,渐渐可以接受已死的事实。大片大片的花海,妖艳欲滴,似尝过人的鲜美那般。我突然想起关于它的词,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喃喃低语这两句忧伤的调子。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了,我看见那血红前,有一个生生的黑洞,像要吞噬人似,凄厉地咆哮,那是风的声音,还是那未知世界的嚣叫……      有些害怕,还是毅然前往。      对,我是怕死,但既然死了,我又何苦贪这半生不死!?      ****************************************************************************      闭眼,我颤抖着迈出第一步,那黑洞像有生命力样吸我进入……      一丝强光把我拽醒,我以为会见青面獠牙的恶鬼,会看到蛊惑人喝孟婆汤的女子,会走过那六道轮回的奈何桥,可是这一回,我料想错了。      回到了皇宫,我的魂魄来到了皇宫。      还是那个水色淼淼的天泽皇宫,这里是一个偏僻的院落,安静幽雅,水音清流漫漫心田,我左右观察,心中暗骂,靠,难不成是科幻片么?夜色蒙胧,明月映照在一窗雕花门窗,门外青竹疏影淡然,似乎与皇宫那气势恢弘有些格格不入的地方。      这,又是何地?      我原本轻手轻脚地贴进那院落里最大的屋子,后来一想,我都不是“人”了还怕什么啊,放心的大步往前走。      我在窗棂缝隙里见到里边有人,靠近了看,屋内风景尽收眼底,绛红轻衣覆在玲珑有致的身骨上,红裳的绝色美女一人在室,花为衣裳,玉为骨,那美艳的唇抿上一层似血的胭脂,杏色瞳孔中饱含泪花,整了整衣后,端坐在红木色的凳上,轻拢慢拈着琵琶,那眼中的泪水,不住地滚落,琴声凄切,悲凉入骨,一曲三折,撩动世事辗转无常。      我大胆注视她的眸,怎是一个似曾相识。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了。      她一直拨着弦,用力的,到最后已然不是在拨弦弄歌,而是折磨自己的身体,纤指血流不止。      我独独望着她,就地坐下看她,直至五更天……      女子放下琵琶,透过纱窗,望向外面微微的泛白,忧伤地笑了,我可以感受出她在多努力的笑,可是,泪水却先一步掉了下来。我才一转身的功夫,再看她,她已拾起梳妆台上那一抹白棱,登高甩挂在了横梁上,看了这么多古装剧,自然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奔上去,对她喊着,“不要,不要,不要!”可是她听不到我声嘶力竭的叫喊,我知道她听不到,可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地喊着。现下,我从没这样希望自己是活着的。      她还是将自己推上了绝路,纤瘦的脖子悬在白色的环里,断送了性命。我看见她,如同昙花一现,瞬间凋零了。      我在地上没有力气站起来,阳光撕开黯淡的云,仿佛黑色缎外一抹硕大的果实,当空残照,我的心沉在谷底。一条鲜活生命就这样消于无形,外面的竹子互相磨擦,秫秫有声。      “母妃、母妃……”欢快的声音静静地散开,撩开这肃然的悲伤。      “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看向声源,再次被惊到,这……这……不是单烙么?儿童版的烙直挺挺地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眼里没有泪水,那眸子,像把刀,冰冷彻骨,虽依旧明亮,却血色相伴。      半晌,他慢慢走向那一抹红影,够了好几次都未能抱自己的娘下来。他噔噔快步跑去搬起被踢倒的椅,一个不稳,摔在地板上,磨破了皙白的掌心,我看见他的腿在抖,是的,剧烈地抖动。      为什么他不哭,为什么他要如此忍耐自己的情绪?我蹲在他旁边,流下泪,他却看不见。      单烙又站了起来,终于爬上了高椅,解下那束缚她娘亲魂魄的白绫,他力气显得甚微,扶不住娘亲的身体,与那红衣一块摔了下来,他急忙翻身在下,硬生生摔个结实,随即还取了块帕子,给早已失去生气的女子擦拭弄污的皮肤,慢慢的,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娘亲。而他的手因摔伤而不断流淌着鲜红,蹭上了帕子,有一些染上了女子的面庞。      下一刻,单烙低低的哭声溢出,“母妃……娘亲……娘亲……儿真是无用……娘亲……”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那样纯粹地痛哭着,那样失去的疼将他与我一同淹没,只剩下内心澎湃的节奏,那样的疼痛是没有声音的,不会一刀至死,却像钝器一样在心上慢慢磨着。      红色的物体从烙娘亲紧握的手中滑落,赫然是那块,赤血玉佩。      在地上打了几个圈后,停了下来……      哀伤铺天盖地时,我突兀地看见,一抹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密竹林里……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因为下一刻,我又失去知觉……      ****************************************************************************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张开眸了,千万不要再考验我的心脏才是,那些残忍的画面不忍再续。      醒后是失语的空白,阵阵淡香,眼前的单烙,我依然无法完整阐述他的美,却在那一如梦幻镜里对他多了一分怜惜。      单烙啊……      他抚着我的颜,神情温柔,高贵脱俗,他是来拯救我的嫡臣仙子,可是仙子却有那么多的伤痕。当注意到我清醒时又换上了佯装威严的面具,那一身明黄还没有换下,他是一下朝就来陪伴我了么。我知道之前我是看到了单烙的儿时,前尘往事入了我的梦,百种情绪刹那侵上我的眼,我感觉到眼角有些滚烫在滑落,他只是一个被张牙舞爪的寂寞淹没的帝王啊。      见我哭了,他皱眉,轻声问,“这么疼么?朕已经叫太医给你开了方子了,怎么还是疼,这群庸医……”      我摇了摇头阻止他的暴躁和喋喋不休,没顾及什么君王、臣子礼仪,反正我也不受这些封建规矩摆布,扬起如灌铅的手臂,抚上他的心口,我想问他心里还会疼吗,终是没有问出口,只感觉到手心下那颗心有规律地跳动着,触摸瞬间倏地慢了一拍后又恢复正常。      单烙愣了神后,低下头,一言不发,他那流光杏色的眼深深望着我,彼此都忘记这样对视了多久。      第一次,我没有拒绝他的吻。      那柔软的唇瓣怜惜地印在我的额头、脸颊,嘴唇上仅仅轻点一下,便悄悄移开。      耳边响起他若水空灵婉转的声音,“颜儿,不哭……”      然后,我的泪再次滑落。      “不要……不……不要……”      噩梦,又是噩梦。      一道娇妍的红尘鸿影高悬于梁上,赤色滴血的脚面微微板直,随着绫缎地摇晃前后轻点。那个原本风华绝代的女子,浓妆艳抹遮掩不了的哀愁,她吐出长长的舌头,令人汗毛尽竖的声音缥缈恐怖,“呜……一人上路……呜……”      我痛苦地挣了几下,极力排开梦魇,身边有人安抚地唤:“颜儿,不怕,不怕……”暖暖的呼吸肆意撒在我耳际。扭过头见了现下情形,脸腾得红了,单烙侧卧香枕,与我同寝一张床榻上,一手支在枕头上,一手拍着惊魂未定的我。亵服微敞,晕黄灯光照射下的清冷锁骨若有生命般隐隐诱人,杏眼半眯,专注温和地望着我。      天哪,我的舌头怕是被猫儿叼走了,支吾半会儿除了“你”个不停未说出第二个字,心中哀怨,殷悦染啊殷悦染,你这辈子难道就注定死在美色上?出息啊!      眼前出尘男子可以称得上是极其漂亮,最可怕的是,这样姿势的他竟还有种说不出的……风骚。我咽咽口水,强自镇定。      月色照进我的眼眸,映出满世界的纯然馨暖。已至夜晚,先前药力作用下昏昏欲睡,不想一觉醒来,已是暮色沉沉不见底了。      单烙的手揽上我的腰,心见了动作一阵抽紧,他……他……要做什么……      睁大双眼,追随他游移的大手,下意识的唇微张,吓的吓的,我是被吓住的。光圈伴着他的指节笼上薄薄的金黄,悄悄四溢。      “嘶……疼!白痴!”下一刻,温情旖旎尽数消弭,我一把挥开他的手,被他撕开腰际包扎的止血布,丝丝嫣红印在白色布料上,触目惊心,估计是之前用力过猛折腾的。      他嘲讽了一声,“看你看朕的样子,约是很享受吧……”随即促狭一笑。      我……看他又露出真面目的死样子真想一掌拍死他。      单烙没假借他人之手,细心地从白色小瓷瓶中抹了一圈微绿的膏体,把刚想反驳的我按了下去,单手环抱我的上身,冰凉的指腹在腰际轻点,就这样抵靠他的胸口,埋下我郁闷的表情,他随性垂下的发无意间扫搔颈子后肌肤,他扶起我时,眼中闪过一茫然的心绪,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眼花了。      他叹了一声,似乎有些累了,重新躺于床上,那只长颈瓶,掉了,滚落在玉石板上,脆生生的响声,如赤血玉佩掷地那般。      仅这几声,在我耳里如同死亡时地呐喊。      单烙扳过我执面朝外的脸,杏眸平静无波,径自开口道:“颜儿,给你说个故事吧……”不容我说不,他垫高了彼此的枕,“落魄皇子与重臣之女的事,故事的皇子他没有任何靠山,没有人以为他会登上太子之位,不起眼,有些懦弱。他的母妃出身低微,在皇子十二岁时遭日迫害,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那个成日只会哭泣的皇子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只为报弑母之仇,终是等到那一日,若能得到皇后侄女的青睐是他最好的契机,皇后无子嗣,而那皇子又无其他势力影响,假意为她家所用棋子,必定会借那实力相佐自己,许是上天佑他,多年含辱屈生换得那几方寸大的帝位……”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其实早猜到故事的主角,指的无疑就是他自己与杜颜了,为何单烙要跟我说这个?他疑心我不是杜颜本人了么?想着,不敢言语,要不是早看过颜的手札,我真会以为他那平铺直叙的调子,在叙述他人的过往。      “你知道么,那一个故事里从头至尾最为恐怖的人,不是皇子,而是那个皇后内侄女,她,才是真正的魔头!”他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的,语气森寒,此后,不言语,不激动,任凭月落衣裳。      夜深了。      只有我和他还醒着。      突然感觉这故事已经偏离了自己的想像,而我,只能傻傻地听往年的花谢成今时的人语,倍感恐惧……    第20章 斗智采花      我和单烙就这样互相看着,等对方先开口……      月儿已经瘦了,我才再次睡去,只觉得梦里有人温柔地拈被角,轻而暖的被毡愈加裹紧了身体,我偶尔睁开睡眸,还能见到一汪凝望,如同脉脉清泉。      天际,晓星渐没,红霞倏明。      初夏的阳光,不烈不清,极舒服,悠悠从撩开的纱帐外透了进来。      我慢慢坐起身来,单烙早已不见踪影,我忆起他昨日说的“魔头”两字,咬得狠狠的,仿佛会嚼出血来,不禁让我心生未知的恐惧。      思及此,我胡乱收拾了衣物,撑住还有些疼痛的身体,几乎是逃离的,走出这个有些悲伤,还让我看不明白的地方。      胖瘦头陀等候在宫外殷殷呼唤,“郡主,郡主……”我罔若未闻,愣愣看向层层叠叠石雕下异常刺眼的三个字,龙衍宫……      我居然在他寝宫住了一夜……      心中不觉高兴,反而是深觉后遗无穷,感慨地叹息后,任两个小太监扶我往自己的住处而行。      归去途中巧遇云茴湘,与她擦身而过的一瞬,她对我第一次美艳地笑了,眉眼中尽显风情,却看得我毛骨悚然。女人的直觉总是能察觉一些真伪,至少那笑,包含太多东西。匆匆一瘸一拐掠过她的身边,面无表情。疼着呢,可没功夫跟你玩后宫乱。      回到屋里,我揽镜而坐,略显模糊的五官呈于上,依旧清炯的双眼,还未褪尽稚气的脸庞,“杜颜,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你告诉我啊!”我皱起眉,镜中人也跟着皱眉,嗟叹数声,一切都是无解,杜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是入了如何复杂的境地?      司空拓应是脱离了险境吧,听太监们私下议论,皇上突然大赦了我与司空,往后的事情他再做定夺。      碎嘴的宫女们偷偷说着小道消息,单烙亲自来地牢抱颜卿郡主出了地牢,还有一夜寝于龙衍宫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平日热络的一些妃子均跑来探望,个个称我命好,道了许多恭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也懒得分辨。      又恢复了一切平淡的日子,因身体不适,免了那破太监的活儿,整日在自己房间里孵蛋。还好我生来就是一把懒骨头,这样睡觉睡到自然醒的生活再好不过。      ****************************************************************************      再一夜,月光如海般蔓延。      我早早挥退了两小太监和一干奴才,爱干嘛干嘛去。      我枕着书,慢吞吞翻看,有股子异于房内薄荷燃香的味道袭入鼻翼。还没到三秒,整个屋子弥漫袅袅烟雾,血差点就此喷出,这是谁啊,至于烧那么多香料么,升腾冉冉,我猛咳了几下,感到全身开始失去知觉。      迷香?哪个下手那么狠啊,想弄晕一头大象吧?臆想中的昏厥没有来临,神志倒是越发清明,只是全身已麻痹。      世风日下啊,连皇宫里都有人能无声潜伏进来……      没待我多想,窗边挂着一个人,传说中自命风流的人物似乎都是以这姿势登场,我无言地翻个白眼。      来人倒是没有穿一身黑的夜行衣,而是更为具有个人的特色的紫色一袭薄衫,蒙面、好以整暇地一脚弓起搭在窗沿,另外一腿悬于内侧,慵懒潇洒。      我本捧在面前的书渐渐滑下来,软趴趴地快贴上了脸,“喂,你想做什么?”要杀要剐倒是吭个气啊,在那装情圣算怎么回事,我顺便拔高嗓子,企图外边的人能够听到这里的不对劲。      他似乎洞悉我的目的,因被布蒙口,有些闷闷地道:“不用费力气,无人会来救。”随即,此人冷笑一声。      “目的?”我问。      他闻言,跃下窗台,双手交叉于胸前,我努力地想看完整这个人,却只停留在下巴处。      他,越走越近。      忽然捏住我的下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我恨恨回视他一眼,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屑之意以眼神故意透露出来。      “目的,就是……”他的声音近时磁性更浓,像催眠那般带了一点嘶哑的音色,男子轻笑了下,虽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却可以肯定那笑绝对不是发自内心。“嘶……”我瞧见衣襟被一闪而过的寒光挑开,倒抽了口冷气。      他俯身,收了剑,“知道目的了么?”      变态,我心中无数遍咒骂,好好的衣服居然划破了,布屑抛飞,如翻腾辗转的蝴蝶,我微微低头,可以看见密集的线头整齐的排列,好锋利的剑,肌肤已触空气,却未伤及毫毛。      这个人,是采花贼?我瞪大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倒是好生好奇让那皇帝留于寝宫第一人的女子是哪般天资仙容……”采花贼轻佻地抬了我的脸,从眼到眉,一处不落下,“却未料到还是这样的黄毛丫头,可笑。”停留在面上的手指停下滑动,嗤笑了记,“枉费我上好的迷香散呵……”      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么,本姑娘要是不找着机会拆了你的骨头,我难以泄愤。      “不过,这皇帝喜欢的东西,应有什么特别之处吧……”他的手探入我的亵服,清冷的指尖不急不缓地抚摸,那冷冷的眼,多了一些逗弄。      采花贼的眸子,冷漠,如深潭般,言行却似妖佞修罗。      我咬牙,一定要阻止,勉强扯着唇角,荡开一抹喜颜,笑声溢出口,他见了我古怪的反应倒是停止了动作,意料之中,我在等他开口,“有什么这么可笑?”      真老套,我微微撇唇,回答他,“采花之道,窃玉为下,偷心为上,你归何流?”      “小丫头,莫用激将法,对我无用。”虽这么说,他大掌还是从衣内温暖抽出,等我继续发表言论。      现下,可能是我拖延时间的最好机会,是的,也只有拖延时间罢了。      我祈祷有路经的侍卫。仍旧佯装自在,朗声道:“扶我起来,让我告诉你,今日你采花犯的三大忌。”      尽量的大嗓门说话,谁知下一刻会不会柳暗花明。对于我这小把戏,他倒也不拆穿,探究地审视我数秒后。拎了我的残破衣襟,稳稳把我扔在靠床沿,只差一些我就要坠地。      “说来听听。”      “第一,迷香。”      采花贼闻言,说他引以为傲的迷香是败笔,剑眉轻扬,手一摊表示洗耳恭听。      “此迷香可是以管状物吹出的?”见他点头,我更是笃定地开口,“江湖上迷香质量都是不大好的,曾经有淫贼……呃,不是,是采花贼鼓着腮帮子苦吹迷香两个小时,嘴巴都吹肿了,烟气弥漫,不但没有迷倒佳人,反而将自己活活熏个半死,最不幸的是,那种劣质迷烟还含有尼古丁,尼古丁你知道是什么么?是一种残害身体的毒物。此后这位仁兄更落得一身病痛,苦不堪言,每次扎针换血之时就痛骂迷香供应商贩。还有啊,一出场就那么大的烟雾,除非瞎子瞧不见吧?若有些功夫的早防范上了。为保障各位采花贼的工作,我认为这迷香质量需要改善,譬如说,用蒙汗药……”      为了保住自己,我扯天扯地胡侃,他倒好,似乎听得聚精会神。      见他张嘴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听见寂静夜里悉悉梭梭的脚步声,身体内麻痹的感觉也不似之前那番强烈,大声呼喊救命。这一着险啊,若是被灭口了怎办?      采花贼既不捂嘴也不紧张,眼如明星,灼灼地看我,站直身,随后又惩罚性地贴上我的唇,齿巧力咬了一口,尝到了血的味道。我挑衅地不去擦那还在渗出的红色,其实力气开始慢慢回转了,笑,果然是迷香不怎么地啊。      他的步履丝毫不乱,转身,离去,淡然的如同在自家厨房,或许,真是宫里的人罢。我思索着。      “丫头,我还会来找你的。”      抛下这句话后,他使用所有的采花贼的惯用离去形象,回眸一笑,穿梭于墙院之间,行走于瓦檐之上,接着,消失不见。      我望着他的背影,大声警告,“下回若再见,仔细你的皮!”      众多侍卫冲进房内时,只剩下握着笔杆沉思的我……      我不发一言变挥退他们,我有预感,那个一手探进香闺红帐的家伙还会出现,而我,将给他一个终身难忘记忆……      ****************************************************************************      窗外,零零星星的花朵夹杂在草茵成碧的天然绒毯上。      我执笔在宣纸上胡乱涂抹,假装诗意,许久无聊还着实难耐,噘嘴呆呆数星星,忘记了,再复数起……      “呵……”      突兀的,风中扬起轻笑。      声源处,瞧清楚来人,我也笑了,果不其然,是多日前大驾光临的采花贼。      还是一样,只露出眉眼,翩翩衣角受风抚摆。      我深意微笑,坐于窗口雕花长桌前。      他冷漠静持,半个身子撑于桌面上。      值得表扬的是,这回没烟雾缭绕。      此人,深不可测,他绝非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冲动鲁莽,相反,他早已布局。如若不是,怎能两次罔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出现在我面前。      思及此,我又多了几分戒备。      我假意害怕的样子,缓缓绕开椅子,若紧张不已地退于床边,他看我这样的反应,拧眉,不懂这前后差异怎会如此大,笃定地向我走来。      可惜哪,我的局里就需要他的这份踏实,这份自信。      “碰”声大响,石板应声碎裂,而这个采花贼也掉入我早命人挖空的大坑,并泡软了此石砖,以特殊技术使其表面不变,却受力即裂。      我见他摔入陷阱,得意一笑,那慌恐的表情早就甩于何地了。“怎样?香闺不好闯吧?”      紫色夜行衣有些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尘土沾染他全身。采花贼未见一丝焦急,沉稳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我都有些错觉中招的人是自己。      “丫头,欢迎我的方式还真特别。”说着轻巧跃出那陷阱,完全没有负担的容易,采花贼还是有些本领呢,怪不得能如此胜券在握的样子。“这回,我想听其二、其三,还有,完成上回没来得及的欢乐之事。”      我攥紧裙摆,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风不再绵软,似乎有落大雨之前兆。      “如此么……第二是……你的眼神,一个采花贼的眼神应该是勾魂摄魄、荡人心魂的,懂么?而不是像你那样皮笑肉不笑,再怎么假装也不能成功的眼神,正确的采花贼眼应是精光万丈,轻轻一扫,烈女为之神倾,少妇为之癫狂。”他写满惊讶的眸子,我猜他是不是在揣测到底谁是采花贼啊?      “你还要刚中有柔,柔中有刚,雄风中暗隐柔怜,柔怜中轻带雄风,你的眼神就是你的品牌标志,带你游刃于情海,轻挑于醋波,面美色而唯我独醒,临佳人而心静气平,勾指而得芳心,轻拢而挽美媚,是的,这才是一个淫贼的最高境界,夺人之身不如偷人之心,荡人之魂而不如摄人之魄!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我和他两人若朋友般端坐在茶桌边,各执一盏,旁人看了多半会以为这是朋友笑谈吧,可天知道,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逼得我鼻两边沁出了汗。      我默默盼望,这次一定要成功,陷阱不成,还有后着。见那握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计谋得逞地笑,“现在,可是有些头晕、恶心呢?采花大盗?”山水轮流转,我“亲切地”拍了拍他,望着泛白的脸色甜美一笑。      “你……竟下毒?”      这个惨然的声儿还神似电视剧里被害的孩子,可怜哪,可是真不巧,谁叫你招惹嫉恶如仇的本小姐呢。      我站起身,不愿理他。      “何时下的?”不死心地追问我,“燃香。”简单地回答他两字,这是夹竹桃燃香,幸好它的花期是漫长的,采集下来,为防止毒性太强,晒干了会毒素减弱大多。此燃香的作用是令人心律失齐,并且恶心难受。我只为给他教训,并未想过夺取其性命。      望着他大口喘气却仍然冷静的姿态,突然开始好奇采花贼的身份,重新落座。“我告诉你其三吧,其三便是气质……采花之道,窃玉为下,偷心为上,上次我就跟你提过了,你连真面目都不愿示人,又怎可能有气宇轩昂的气质呢?”说着,我伸手捉了过去,欲扯下那碍眼的“遮羞布”。      他闪避一躲,扑个空。“为何不喊人捉我?”      外面开始飘雨,灯火摇曳,我走向窗边轻拢纸笔,不语。      他也未曾真心加害我,我又何苦让他丢了性命。似乎有些妇人之仁,罢了。      “回去灌服蛋清、茶叶、糖水就会没事了。走吧。”幸好小时候嘴谗,经常垂涎那些花花草草,打小爱食花瓣,对于夹竹桃的知识倒并不陌生。在他进来后,我趁空隙丢入预备好的夹竹桃,含了太医那央来的驱百毒丸,所以才毫无症状。      采花贼走时不小心踢翻了书案上的茶水,碾墨宣纸茶水和在一处,颇像浑然天成的泼墨山水画… 第21章 迷阵脱困      暮色苍苍,我跪于佛龛里,金尊佛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菩萨,请您保佑我的家人,柳、单烙、如花、白眼狼……还有……所有人都能够平平安安。”虔诚地递香,从前我是绝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人间穿梭一遭,还有何能否认彻底。欲开口说,还有,司空拓,那个名字含在喉间,辗转落回腹中。      十几日调养下,身子已无大碍,被戏弄的采花贼也乖乖不再骚扰。现下,预备去单烙那取雀华国的锦盒,那里,或许藏有秘密。从蒲团上收起双膝,领着两个小太监打听皇帝去向,似乎那日起,也未曾见他……      花匠低头修剪枝叶,我踏着石板桥,拾级而上,桥下荷花水池开始泛碧,空气中漫溢微腥的河水气息,各色鱼儿竞相嬉戏。茉莉花在落日映照下,浓绿的叶子圈着一层金黄。几个宫女肩并肩眺望嬉闹,欢乐声不断,指点河里这尾那条的锦鱼。      我突如其来地羡慕她们,若能如此无忧无虑该多好。      正痴痴行于桥最高处停滞不前时,有个面生的小丫头跪于面前,甜腻腻的声音道着,“奴婢秋水见过颜卿郡主。”      我怔了怔,微微笑了下,“起吧,何事?”对于这些宫女太监一等人我总摆不出凶恶面孔,都是些失了自由的可怜人啊……      “奴婢是云小姐房里的婢女,我家小姐找您有事,特别请您跟奴婢一同前去商议。”      云小姐?是云茴湘么?关于这称呼我也觉得蹊跷,单烙那么宠爱她的样子莫不是瞎子都能知道分明,可奇的是,居然未封一妃一嫔,任我也猜不透其中玄机。所以宫里的人仍唤她云小姐,态度都是恭谦的,第一才女呢,皇帝面前红人,怎能不是光圈环绕?      她找我是何事呢?我和她似乎是没什么交情的两人,有什么可说的?      小丫头见我不大乐意去的样子,接着说,“我家小姐说了,大约是关于您一些想知道的事儿。”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哼,狗仗人势,连一丫头都如此会摆谱。若不是念在我急欲知道发生事情的源头,还真不想理会她们。      “领路吧。”      闲话不说,随她前往。      却不知,深入的是龙潭虎穴啊……      我跟在小碎步极快行走的秋水丫头后面懒懒移动两腿,她终于带我们到一个大的院落里,同是密布的主房,附属房子若干,景色怡人,隔空有一座亭子,半坐落在小山坳上,半凌空,旁边伴着溪水淙淙。大树底下好乘凉啊,习惯性撇嘴,偏心的臭皇帝。      领路的蓝影在我一晃神间就已不见踪影,听见最大宅子里有呼唤的声响,掸干净身上的草屑,我循声而去,命胖头陀在外等自己和瘦头陀,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我临走前嘱咐他,若二个时辰我们还未出来,立刻去找花公公,让他禀告单烙我大概有难,胖头陀依言听着,连连点头,看我认真的样子,不敢深究原因。      我扯扯瘦头陀,走入那宅子,许是被我感染了紧张,在这夏至天,他孱弱的身子微微打着抖。      ****************************************************************************      迈入那未踏足过的宅子内,四正规格,中堂字画若干,绿色小品生机勃勃。      已入夜,月皎暖风吹不停,我抚了下桌椅,没有灰尘,应是常有人住的,却丝毫见不到人迹。寂静的可怕,灯烛时明时暗,照射壁上侍女图都分外恐怖,若是要从图画上跃下一般,我不敢深看。      檀香炉依旧青烟扑起,我壮着胆子大声喊,“云茴湘,秋水……有人么……”许久,没有动静,只有回音平添几分诡异,瘦头陀瑟缩靠近我。      阴森气重,雾漫屋堞,这妖异的屋子,我特意拉大嗓门了,仍没半个人影,狐疑地左右张望,轻嗤了声,恐怕真是被摆了一道!欲往后退出,却发现进来的门已经从眼前消失。身边的小太监骇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从前看多了恐怖片有好也是有恶,记忆里残破的脸一张张忙不迭窜入脑中,我甩甩头,挥散这魔障。受“八荣八耻”熏陶的现代人还能屈服莫名的异象么。      我开始四下找照明物,钻进通向左边的小屋,借着月光摸索,索性的是,在两旁阁间里看到一只略显作旧的灯笼,小小的,里面扎着的蜡烛也所剩无几。再走回进来的大厅,取了火源,扯上瘦头陀,毅然上路。      掏出怀里的铜币,往上空一抛,若字就左,若花就右。      “叮……”拾起铜币,我暗道,全靠你了,提了口气,往左侧先行。      第一间屋子里似乎很正常,仅有几副字画,茶水还腾着暖气,怎……怎可能?这是在和我玩游戏么,我心猛地抽紧……伸手摸不到,在身边却无法顾及,那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我收收心神,继续向前。      再拐入,差点绊倒当场,瘦头陀跟在后面见了,连忙搀扶住,才免了我一身皮肉之苦。入口处浇满了油之类的润滑物,不小心就会飞身出去,而恶毒的是,前方遍布钉子,根根细如牙签,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锋利龇牙,若谁不慎滑倒,绝对成为刺猬,暴毙当场。      第一才女,你竟如此毒辣。      我银牙暗咬,捏紧拳头,更是步步小心,生怕踏错。      这条路是走不了了,我重新返回大厅,往右边入。      耳边风声簌簌,一道红色光,如同窗外突然划过闪电般,恍如白昼。      瘦头陀的脸异常惨白,我想,现在的我,也定然好不到哪去。      “小瘦,不怕,咱们能出去!”坚定地告诉他,其实同样安抚自己,殷悦染,你要活着出去,痛扁那个坏女人一顿。你要出去,找到柳……问清楚单烙……还有,很多很多迷题没有解……      “郡主,奴才不怕……”虽然他声强自压抑颤抖,我握了握那只比我还冰冷瘦小的手,异常地感觉温暖和希望。      右侧头间门前,我居然望见了类似八卦的图案,难不成这是迷魂阵?迷了魂,夺了魄,方休。寻常人找不到阵眼或许此生拿着罗盘也出不去,凭我三角猫五行八卦认识能够走出么……      探头一望,里头栓了条狗,季节的关系它全身毛脱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肉球伏在角落,朝我们看了一眼,又埋头睡觉。此时,我听到大厅处有凄凄然的音在叫,“姐姐……姐姐……”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被瘦头陀一靠,心又快速飞窜。没想回头,继续朝右边第二间走。      室内列满镜子,不管从哪个方向都是自己的影子,妖邪无比,加上何地传来姐姐的喊声,碜的人快站不住腿,至少我身边那位已经就地扑下了。拎起他,叼了颗桌子上的葡萄,向下一间走进。      人大概冲破了恐惧极限后,已然无所畏惧。就像现在我可以定定望着吊死在房梁上的尸体,想喊,喊不出。闭眼,指甲快嵌入手心,提醒自己,只是障眼法,不要惊。恐怖的气氛让这张寻常的死脸,变得如鬼魅般莫测,下一刻她会不会目落黑血?“咚咚”垂下的脚有节奏地撞击堵墙……      我疾步离去,无数次诅咒那该死的云姓女子。      最后一个空间是摆放了床和食物,如普通人家般平静的屋子,不再有些许令人无法接受的异物,却再也走不过去了,是死角。      没有出口。      走到这里,瘦头陀已经瘫痪在地,嘤嘤哭起来,喊着小胖小胖……      谁都不可能有胃口去吃那食物。      这,是死棋么。      等他哭完,我盘腿在床上,脑中回想遇见所有不思议现象和半真半假的房间。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间,全然成了她手中一把吹冷的瘦骨。      她困住我,是想取我性命么?      九星八门,莫非是九宫阵?      九星(天蓬星、天任星、天冲星、天辅星、天英星、天芮星、天柱星、天心星、天禽星)是随时变化的,用来做为支点,而八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却是固定的,用来按照其属性设置。      搜索记忆里半桶水的知识,流光浮现,我倏地神志清明。呵,纵使你云茴湘是天泽第一才女,也比不过刘伯温、诸葛亮这些历史上的奇才啊。      是你太看扁我,才设了如此简单的迷魂阵,是你如此狠毒,才欲我一天天在此被困绝望断粮而死。      八门、九星在活盘没有转动以前,在阴阳十八局中的位置是固定的,各局门、星的位置都是一样的,活马当死马医,我大胆揣测。      今日自是从死门入后,死门立即变成生门,才会突兀不见。      八门性质暂不变,三吉四凶一平。      现在所居地是休门,虽算为吉门,但在阵法中困久了也自当成为葬身凶地。      我一一确定每一房子的五行,慢慢走下床来回走动。      伤门属凶门,出入容易得病遇灾受伤,招惹是非,布满尖钉的那间若无猜错应是伤门。      惊门惊惶忧惧,多生怪异,平白出现的吊死鬼无疑就是惊门,此也是四宫主大凶。死门应是声源了。      杜门伏狗,景门悬画,而开门,就在那镜子阵里!推测完毕,我睁开眼,捉起瘦头陀一路行进镜子屋,途经风景,视而不见。      我指着葡萄盛满的果盆对应的墙壁,恨声道,“给我把这墙推倒了!砸也行!”      瘦头陀迷茫地看向我,像拍棉花似的一下,那墙轰然倒塌。      轮到我惊呆了,没想到这孩子还是武林高手啊?      闻到了真实世界的茉莉芬芳,我扬起嘴角,展臂呼吸馨香,远处灯火烁烁……      云茴湘,你给我等着!      面前这个莲步姗姗,抖动如随时快到晕厥过去的女子,我骄傲睨视她,如同公主般不容侵犯。      人与人距离能够多远,尺度绝无法衡量,而隔了肚皮的心,遥不可及。      我捉住了她身边躲藏在灌木丛里的秋水丫头,云茴湘太过于自负,断然认为我绝逃不出,草草命了小丫头守在门口虚设,以防万一。而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万一”。小丫头见我出来了倒是比见了鬼魂还惊讶,想要跑去通风报信,谁知被我捉个现形,她倒是重情义,死咬住牙关不说出指使主谋,料这样连面都未曾识过的孩子怎也不会设局害我,亦无动机。      如果,现在时候还不能确认是谁,我未免太愚笨了吧。      与云茴湘,本也无怨,今却结仇。      猜测原因不外乎是龙衍宫的一夜,女人啊,平白贬低了自己,抬高了男人。      ****************************************************************************      我一脚踹进情意缱绻的书房,他们倒好,快乐似神仙,本小姐可是与死神亲密接触了一回。      她婉转低笑,青丝衬雪绸,素白皓然;他眉眼温暖,毫不设防,一番情浓。      正当两人因我鲁莽闯入还没回神时,我快步走在良质美人前,没有忽略掉她眼中快速消失的惊疑,烛火风回转,手起,我毫不犹豫掴了云茴湘一巴掌,这一声响,甩出了自己无以名状的怒火,对方娇颜毕现五道红印,达到了目的,我揉揉发疼的手,得逞地冷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应该拿字典砸她才是的。      我不甘示弱地对上她宜嗔宜喜的美人眸,轻笑一声,茴湘眼泪扑簌扑簌滴落,果然,好个个面似娇花心似蛇蝎的女子。      透明的空气依然静谧流动,仿佛沉默的海,暗藏杀机。      单烙再睁眼时眼神不再柔和,听他的话语有一种令我茫然的深远,“本以为颜卿郡主变了性子,今日一见,还同儿时一般恶毒如斯!”单烙一如既往对待他人那般清冷的调子,嘲讽地挥开笔墨,这一扫,足见他的愤怒。      我闻言转身看他,一地残碎的墨,那与以往不同,愤怒的宣泄罢了。      他不做声色与我对视,手却安抚怜惜地触佳人粉颊,我暗笑,一出痴男悲女的好戏。      我的裙摆上沾染了墨迹,湿了我的心。该解释什么么,要细数她的罪行么。      云茴湘底下的头偶然向我轻侧,柳眉轻扬,尽是得意之色,看得我差点又想扑上去,撕下她那张伪善的假面具。      “我怎么恶毒了?”本早就想问这个问题,未想到会落得大家都难堪的境地才张了口。刚说出这句话,始料未及的疼痛侵上脸面,眼神一冷,这个混蛋居然不待我解释,回给我打云茴湘的那掌。那力道,生生把我的脸打偏至一边。我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让他们看到我的一滴眼泪。天晓得,我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没甩手给这个高高的帝皇一个永生难忘的巴掌。      我以为我和他之间应该有着浩荡淋漓的复杂情感,而今日一见,这些细碎的感动断裂、破碎,存在的意义也仅仅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我和他之间随随便便摧毁也无所谓。      眼前的单烙,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再怎样嬉闹,恐怖的他都见识过,而如此无情陌生的样子,突生的沧海桑田啊。      他扶云茴湘一边长塌坐下,自己站了起来,走近我,不答反问“为什么要伤了茴湘?因为嫉妒?因你的皇后之位?朕说过了,别仗着先皇谕旨胡作非为。朕从不承认这个皇后!”      字字咬的清晰无比,恐我听不清般。      除了有点耳鸣,我自然记得入骨,不为那措词的轻重,只为那言语之间的薄情,我让他看清我的愤怒,我的鄙夷,我不介意脸上的痛,直直看进他的眸。我缓缓摇首,“你单烙未免太小看我了,我从来也未曾觑看过你口中所谓后位,我都避之不及的东西,犯得着让我为此受累吗?”若是平日我一定嘲弄他不要脸的臆断,而现在,任谁都不可能再笑出真心了,旋即我接着道,“我对你,还有你的后位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想法,请你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而且,若问今日为何打云茴湘。呵。”我看着单烙杏眸里转瞬即逝地狐疑,只觉讽刺无比,我再次向云茴湘走过去,佳人害怕般窝在那里不说话。      我不怒反笑了,扯着有些疼痛的脸上肌肤,柔和抚上云茴湘的细弱纤指,“天下第一才女不过如此,布的也是破阵而已!”我的言辞犀利,想看穿她眼中泪雾后的阴狠。“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秋水丫头都招了,要不要当堂对质?”半诈半真地唬她,她脸色白了白,猛地抽出手,慌忙逃开。“而且,我相信宫里会术数的人恐只有云茴湘你一人吧,这头衔难当呢,当然不排除某些藏龙卧虎的人,可真真不巧呢,在那阵法你留下一个致命指认你的东西。”      寻不到她的眼,早已埋首,我猜不到心思。      “不说话么?那个东西揭示了你的恶毒,你的不堪,你这张美丽脸孔后的蛇蝎心肠。从头至尾,你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自视过高。我想,你在我走出来时已猜到了吧?”我啧啧两声,不在意发烫的颊,后来路经时未无心撇到吊死鬼脑后的银针,若不细看绝会以为那是障眼之术罢了。“呵……你需要好好解释,那悬于惊门中的女尸,还有,镜子阵墙壁内那堆堆白骨是从何而来?”      星亮虫鸣,灯火迷离。 第22章 又见孽情      是夜,烛泪飘摇,在场的人心怀各思。      云茴湘面容上五指红印越发狰狞,她孱孱弱弱地躲在纱帐后,仿若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能避开我的眼神触摸。现在他们眼里的我,是恶魔吧,可是又有谁能够了解这个状似柔弱的女子怀着如何歹毒的心思,云茴湘,连个枯冢都没有留给那一把把艳骨,何其的变态与可怕。      “跟我去走一趟那云大小姐宅子里的‘鬼屋’,可好?”我冷哼一声,高高昂起来,像是被激起了战意的骄傲武士,毫不退却,我相信纵使单烙一心倾向于云茴湘,也该分清善恶吧,他不要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皇帝,我偏不信你单烙偏私如此,能够罔顾人命。      我望向那沉默的帝王,他没有与我说话,低低埋首,月华之下,如缎长发,瀑布柔滑,折射出一团团柔光,斜斜排列的耳钉闪着冷寒。“朕,同你前往。”单烙下定决心般抬头,第一个迈出书房。      一旁青丝成云髻,金步摇闪烁琉璃光芒的弱柳扶风的云茴湘,见靠山真的去了,迟疑地慢慢步了出来,我不耐烦地拽她臂膀,走得跟冤魂似的,我能接受么我。装淑女,别在我跟前啊。      我一手拽起云茴湘的胳膊,一手揉着脸上的疼痛,走在单烙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夜澜静,我嘲讽地笑,笑意牵动被打的脸颊,这世界上真有会谁知谁。      当我与他们再次来到云茴湘的大院落前,恐惧早早与我绝了缘,只闻溪水从容地流动。而我身边的人仍旧在瑟瑟发抖,我自然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的,她在怪责、怨怒这儿怎会没有被付之一炬。      “不用报什么希望,也不必想谁会替你收拾那些罪证,你的人,我早就扣下了。”我见她一脸见鬼了的惊恐表情,肆意对她邪气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在旁人眼里定然是笑得分外欢快。      云茴湘在宅子东南西北各设有守阵者,若非特别情况他们四人绝不出来,而所谓的守阵人只是四个稚幼孩童。见到他们的时候虽各个神智清楚,但却都是瘦弱无骨,尖链深深刺入骨,这些孩子就完全无法动弹,维持盘腿姿势不能移动分毫。经我询问之下才知道,云茴湘每月要用自身的血喂养阵,他们又日日受背后皮肉之痛,所以身子才会虚成如此。我是不知那女人到底在摆什么阵法,应也逃不出邪魔歪道一列。      四个小小空间里撒满了刺鼻的油质易燃物,因我本来就很反胃那味道,一嗅便皱眉不已,要不是我偷偷跟着鬼祟拎着火折子的丫头来到这密室,这些孩子们恐怕现在只是成为火焰里的牺牲者了。而我一辨认,就看清预备放火的丫头居然就是当初与我正面冲突的泼辣丫环,据孩子们说只要将四大守阵阵眼烧了,这宅子里所有的罪恶就会一同飞灰湮灭。      念及之前发现的一切,眼前的美女已与恶魔无异。      夜色浮动,白色茉莉花景极美,撩拨起一种来自心底的悸动,太过于美丽的事物一定有他的残缺,单烙也是一样,他步经的地方,花儿都会惭愧地垂下脑袋。而那随走起风的尘,掩饰不了他的焦躁。      原来,他也有兵荒马乱的时候。      我笑了,感到狼狈和失落。      “还等什么?不进去参观下么?”我收起多余的伤感,邀请他们步入这恐怖的屋子,俨然像是这所宅子的主人,笑盈盈地作出“请进”的手势,而宅子真正的主子,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停滞不前,分毫不挪。“你,敢不敢?”我转身,对单烙下了战帖,我知道他那么骄傲,怎么会受得了我的激将,他白皙的颈项上,浮出恼怒的艳红,不消分说,挥散身边显得为难的贴身侍卫和太监们,一拂袖,只身前往。      我窃窃地笑,跟随一行人迈进室内,一切如同先前进入时那样诡异,抬眼瞧了眼单烙的脸色,我感到报复的快意,让你也一起体验下惊魂时刻吧。我兜兜转转徘徊,假装是不知如何出阵,领他们在回肠婉径慢步踱着。      我仰头望向那具死了多时的尸体,她的脸青紫灰败,舌头长长地吐在外边,像是一个可怖的玩笑,她的头栓固在白缎子内,一直坠于横梁下“吱呀吱呀”晃动,她的脚尖撞在墙壁上,“笃笃……”回响在并不宽广的空间里,久久肯不停歇,令人不敢多听,死脸上的残妆,脱落了铅华,让人不忍睹的邋遢、痛苦。      单烙的杏眸,变成了残冬的眼,眉乱了,唇淡了。他的眼里闪过痛苦,仓促地遮掩起来。      云茴湘垂手而立,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下一秒,她却尖叫着双手牢牢抱住单烙的手,脸上呈现恐惧之色。      我一看,原来是吊挂梁上女子目中滚出血色,一滴一滴无声泣落,毫无生气的眼,往日的风景,都成归土的故事。破落的身,刀伤面容,伤痕交错,辨认不出曾经的颜,满目疮痍。      仔细凝视下,我发现那具女尸指节上套着一枚戒指,妖娆的蔷薇盘绕在金属之上,繁琐精致的雕花拱月般旋突正中一颗宝石,内蕴流光。      单烙似乎与我同时发觉了,不着痕迹地推开茴湘牢牢的牵制,卷起垂于耳际的发丝,抬起那双冷硬的手,审视起来,他似乎记起了什么,瞳孔里擦去了雾色,一片清明地转而看向云茴湘,眼神里依稀痛惜,不知道是对女尸,还是柔弱的佳人。      那不语的云茴湘,抚着被推离的手,咬了咬唇,又是一被冤屈的表情,绞着帕子低喊,“我屋子里怎会有这些东西……?怎么会?”说到最后,成了痛苦的嘶喊,声儿真好听,咏叹调似的,我还遇上一个高段的演员呢。从她的目光中寻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不由得充满戒惧,云茴湘城府如此之深,真不知他这个人究竟有多可怕。      我斜睨冷哼一记,非要把所有人都揭开得赤裸裸才能见真章么,人啊,千万别去深究,因为根本经不起考验,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臂往前走,我今日就非要面对自己做的事情,真正地向这些死者忏悔。      我不能软弱,否则这狡猾的女人不知还会怎么狡辩。我指着女尸后脑勺处的微小银色光芒,显然是有异物扎在了里面,厉声质问云茴湘,“怎么会?你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单烙只是看着,未有言语,从出门至现在竟未阻止我诸多行为。      “那……那是什么?我……我……不知……啊啊,好可怕……烙,救我……”她无助地求助于一旁的单烙,疼痛、哀求挂满了眉眼间。人怎能如此虚伪?在别人心坎上伤了,还能摆出如此无辜的姿态,我不敢置信地冷笑,真难以相信,这家伙还能装下去。      我甩开掌内的柔荑,宁愿去握死尸的手也比她的好些。我挽开女尸后脑勺凌乱的发,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禁忌,隐藏不见天日的残酷,尽数裸露,指间缠了帕子,轻拈闪光探出的头,长达寸的银针全然进入视线里,这一刻,窒息的沉默,我竟有一瞬间的无言。      还是我第一个开了口,云茴湘还是当初那样抖动身子,我见犹怜,亮光下我伸高手,让单烙看得更加清晰,“这个,就是你作恶的证据!”我叫的是云茴湘,眼睛却看向单烙,我想看他的失措慌乱,可惜,他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与我对视,眼神流转间,较量着心劲。      云茴湘脸色惨白,死不低头地喃喃道:“不是……不是……不是……”      “呵,我倒是信这宫里奇人异士不在少数,只不过,那银针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刻着你的名字,还有,这针上刻了‘五’,那请你把你全套银针取出瞧瞧,是否,独独缺了此号针?”我走到光亮处,细细地看上面留下的字,扬起笑靥迎向她,要不是之前早向周遭打听这些东西,还真不能扳倒她呢。      瘦头陀是“武林高手”,那胖头陀居然是“江湖百晓生”类的人物,真没想到啊,那厮当时还装谦虚地摇晃,“奴才,奴才只是喜欢打听这些个事儿。”      “据说,天下间唯有你云茴湘才有这套针,再其次的是,这鬼斧神工能在针上如绣花般的技艺也就你的师傅才能做到啊……最后,我劝你还是早早全盘托出,免得我找出更多事情来指证你。”      这桩事,终于缀上了标点。      ****************************************************************************      所有的风景落败了,第一才女终究还是有些气度,不再辩驳什么,淡漠之姿也不复平常。“呵……想问我为什么么?”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讥讽,单烙已先我一步,“啪”,云茴湘被他掌掴,踉跄了下,血丝立即渗出嘴角,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不免庆幸,若之前是用这力道扇我,我早飞扬起来了。不过,对皇帝大人给我的屈辱,我也绝不会就此作罢。      “呵呵……知道为什么么?知道么?”缥缈的声音响起,云茴湘并不叫痛,执着地说完之前她未能说尽的话,眼神清晰,姿势木然。“她们……全部该死,她们会做什么?成日里除了搬弄是非,毫无建树,最最可恶的是,她们企图用美色诱惑我的烙!我的烙……我的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感情,瞬间决堤,一泻千倾。云茴湘不再是冤魂步,极其快地横冲直撞到我与单烙面前,修长白皙、能拨善弹的手指紧紧钳制住我,我吃痛地皱眉,感到皮肤就此被她狠狠抓伤,恨入血骨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挥开她,漠然地退后,冷眼看失了冷静的她。      单烙的眸中,此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辗转。      她眼里的雾气弥漫开来,“你可知,第一次见你时,我还尚年幼,随师傅至离莲山为我朝祭天,一时不察差点摔倒时,有一个男子温柔地牵起了我,他不像外表那样不可一世,他有着骄傲的眼睛,温暖的手心,青笛白衫,无暇上衣印染整片红莲。那个人,就是你啊,烙,你在我心里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仅仅那一面,已深留在我心里,难以挥散。”云茴湘认真捉他负于两侧的手,眸里尽是凄然朦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第一眼就爱上你,你能听到我的祈福么,什么天下苍生,什么第一才女,什么天泽道女,不要!我不要,我……只盼在众多人里,烙,你能辨认出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待我这般好,却不愿让我做你的妻……你告诉我,为何……”不在乎多了我的尴尬场面,云茴湘深情呐喊,崩溃的情绪淡了她的妩媚,遮盖了她的清冷傲骨。      “茴湘,我……”水杏眼,倾人姿。单烙只是一声又长过一声的叹息,欲语又为难地摇头,令人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那眸子像承载了沉甸甸的海水,他说,“你不能爱我。茴湘,你不能。”      过路的风儿,捎来悠远的回声,一遍又一遍。      身边的云茴湘,定格在绽放的绝美,憔悴的面容上全然不信,她不明白地哭了,“为什么?为什么?”她随即箭步拉扯躲在一旁的我,恨恨指着,咬牙切齿,泪水纷纷坠落,“因为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曾经怎么羞辱你怠慢你,烙你都不记得了?”      已经分不清状况的我,眉头深皱,疑惑缠绕长满过往的青苔。      “茴湘,你……”单烙的声音似乎极其无力,傲视一切的决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话落,我和云茴湘都如同被雷击当场,字字叩击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云茴湘忘记了哭泣,眼里写满了痛苦,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      两双神似的骄傲杏色勾魄眼,月下立寒风露。      时间在诡笑中静逝,只留曾经可笑的痴恋在风中和着。      云茴湘疯狂地笑,不可抑制,涕泪纵横,分不清煞白的脸上纠结的是笑还是哭,一步一晃地逃出这个地方,怕是心碎了满地。      她若隐若隐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渐不见……      整个屋子宁静得只剩下木料撕扯的声音,单烙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我,脖颈内的血红图腾殷红妖异,仿佛下一秒就会顺着他的锁骨燃烧起来,成为一团烧尽万物的昧火。      “茴湘和我的母后,不堪受辱和心里的折磨,自尽了。你可知受的是何屈辱?呵,有人指使将我的母后奸污了,这一场灾祸里竟还生下了茴湘,此后,母后郁郁寡欢,陪伴我数年后,悬梁自尽了。而那个指使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们杜家,丧心病狂的杜家!你的姨母,现今的太后,为了一方后位不惜毁了那么多人!是杜家毁了我的母后,毁了我那一点点的快乐。”他白皙上一抹殷红痕迹,如同一颗火星,浓烈地沸腾,压抑、凝聚着,却永远化不开。那一刻是谁的心呢,在一场一场繁华和灾难里长成了沧桑的样子……      “哼,你姨母一直以为我对这一切毫无所知,还要谢谢你,告诉我一切……而你杜颜,小小年纪挑唆我母后自缢。她原本好好的啊……好好的活着啊……你做到了,做到了,挑起我的恨,让我进入你布的局毁了杜家……呵呵……朕,会一点点完成我们之间的,交易。”      他的眼中有火烧,恨意滔天,“与你做朋友是我单烙今生最大的错,是你畸形的爱禁锢了我……看仔细,这印记是你赐予的,这个属于你杜颜的印记!”滴血妖艳的图腾同样扎疼了我的眼,他使劲撕扯着,仿若不是自己的身体,奋力撕开肩头衣衫,咆哮着将烙印凑进我的视线。      我有许多话横在嘴角,欲申辩,依旧咽入喉中,有什么用呢,如果我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我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帘,不忍心看这个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的男子,疯狂地展露他的伤口,他心上的痛苦。      我绝望地睁眼,他冷笑,凄怆地笑,沉默成了我们之间一滴自嘲的泪。离开时,虚空撩起细碎的风,月光咀嚼飘零的无奈,这伤情的故事洗刷尽阳光曾经的吻痕,没了快乐的往昔。      原地枯立,耳畔还残留他有些狼狈的几乎无法组成的悲伤句子,他说,“我现在怎么会爱上了你呢……怎么会呢……”杏色眸子里如泣如诉,单烙的杏眸黯淡,盈盈光泽忍住不落,“我怎么会……”那双依旧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脸,挣扎在千疮百孔里,徒留追风。      那一滴泪,终落下,划出了一道伤痕。      我想牵他的手,松手与握之间徘徊,终究还是把手藏在了身后。      外面敲醒更鼓,这个夜晚有一些人的心是哀伤的。从云茴湘住处传出悲凉的拨弦声在整座笼罩在夜色中的皇宫上空飘散,而骄傲无比的君王脸上尽是哀痛,他踉跄着往与我反方向离去,嘴里低问像是惩罚自己,“怎么会……怎么会……”我沉默不语,在回去的路上,我的面颊悄然滑落一颗晶莹泪滴。书房的烛火整整亮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晨宫女们发现燃尽的残烛之下积着点点烛泪,如同是这个夜晚中一些人的悲哀的见证。 第23章 血漫猎场      这个夏天,整日每夜的昏睡,那些反复梦境相遇的故事以华丽的姿态复苏,挣扎不起,某条江畔桥上,白裘衣执扇男子静静笑着,温柔中散发阵阵邪,他深邃的眼似乎在呼唤一个人,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泪水掉下。      我的心,就像被琉璃扎破,带着尖锐的声响,划过心尖。      胖瘦头陀经常叫我起来用膳,我才吃完又会懒懒睡过去。      难不成是得渴睡症了么?      杜颜又入我梦,那期期艾艾的表情,却勾不起我一丝情谊,透过她我若能望见单烙那哀伤的眼,这女子伤了许多人啊。      可是她还是执拗的在黑暗里拥紧我,夜夜如此,终有一天,她遥远的声音又传来,还是那句话:“你变成了我,我化做了你,你早在天地之间说了,我们只是一个游戏。”      自此,再也不见她,而我也不再夜夜沉迷太虚幻境,外面起了秋风,荷花败了一地。      八月芬芳,有宫女撑开长长白布,轻摇枝上黄朵桂花,小小,纷纷落。香,淡淡的,我阖眼,摊开掌,立于树下,不抢眼的桂子,沾染我的发梢、肩上、指间。      这一场混乱的梦境,竟缠绕我近百天,夏去秋来。      而我殷悦染来这个不在历史留痕的千百年前天泽王朝,已经快年载,我是深切的知道,花会再开,明年今日一同往昔,只不过,我再也回不去那遥远水畔人家,无忧无虑舔食麦当劳甜筒,比较着还是肯德基的甜腻些。      无意间瞥见胖瘦头陀担忧的样子,我给自己暗暗打气,该是去换身衣裳,重拾快乐自己的时候了,我可知道,在我沉闷的模样的时候,不知让多少手下的奴婢太监都不敢吭气,那憋屈的模样着实让人发笑。      我倏地笑了,趁胖瘦头陀不注意的当口,悄然掬起一捧凉水,洒的一旁傻乎乎站着的宫女太监一头一脸水。      随后,在我号召下,混乱的泼水大赛拉开帷幕……      ******************************************************************************      我拉扯着自家身上的骑马裤,得意地原地转圈,瘦头陀唆着手指,好奇地绕着瞧,“头儿,这是啥新奇玩意啊?”      “嘿,这啊,叫靴裤,懂不?就是特别适合运动时候穿的,你们这些个麻烦的衣物一用力就毁了。”皇帝御旨,秋季打猎,又是一场盛大的宴会,与上回不同,还有许多达官女眷也被邀请去了。当然也包括我,这次多久没有见过单烙那小子了?鬼屋后,君陌路。哎。扯着身上闲来无事自制的靴裤,套上白色花藤中靴。      “那……这个呢……”胖头陀不放弃地指指裤边上绣的金字。      我没回答,因为回答了也无用,上面俨然绣的是:Adidas(阿迪达斯)      草草梳整齐长发,瓶瓶罐罐几多,我嚼着桂子泡香茶里的花朵,挥玉柄貂毛胭脂大刷,渐次晕染有些苍白的皮肤,貂三狼七刷上挑了点上次做的粉色胭脂,丰润涂抹,一抿,亮亮水色。巧手的瘦头陀按我的心思盘起花苞头,我对镜顾盼,装可爱地大叫一声,“耶……”又把还在放好梳子的两小太监一哆嗦。      着起白绒披肩,与一干女眷端坐在“汾道殿”大厅等人携领前往猎场。      我望望天,阳光微暖,真是好天气。      片刻后,红木雕花屏风后走出一紫衣锦服女子,群摆及地,眼神冷淡印着她妖娆精致的刺绣,她看我,傲慢地挤开我身边的瘦头陀,缓缓道,“三姐姐来啦?”她的声音平和,依稀间却透着丝丝不屑。我不知与她有何冤仇,竟会将这种情绪表露那么明显。      她,是谁?      茶水暖暖腾着,婢女恭敬地斟了茶水递给她,“三姐姐,怎么不记得钰菱了?莫不是又要装做忘记过往事情了吧?”她讽刺地注视我,指尖描绘杯盏形状。      木然看她,谁知道你谁啊……靠,你丫以为你是公众人物啊,我撇嘴,杜颜你树了多少敌人啊,也不怕成箭猪。姐姐……叫我姐姐……啊!我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当初谕旨召见的另一人,“我”四妹杜钰菱么!?还没等我张口,她那机关枪再次开始扫射。      “三姐姐啊……你可是装疯卖傻的功夫愈来愈让钰菱佩服了呢。不过啊,哼……你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祸水,怎装狐媚装什的也是祸水……”言语里充满怨怼,那双恶毒的眼睛恨不得能把我生生撕了。      这话,或许能把介意“祸水”两字的杜颜伤了,而我,不以为然,微伸舌舔了舔嘴角桂花残渍,笑着舐去,我当然知道以杜颜的倾国之颜加上这有些风骚的动作对杜钰菱刚说的话有多挑衅,说不出的意味嘲讽她的没脑子,我还是开口了,“既然,四妹你叫我一声三姐姐,你就该懂得何叫长幼有序,少在那没头没脑胡闹,我可丢不起那人……祸水么,呵呵,不错啊,恐怕有人还艳羡这样儿的媚骨吧?”佯装无辜地扬扬眉,凑进她那众多绝色佳丽略显平庸的脸,邪邪笑着,料你丫头也不敢打我。哼。      不远处啜茶的兰妃等女眷有几个掩不住笑意,捂着帕子偷瞧杜钰菱那气红涨的脸。      我胜利地翘起二郎腿,有节奏地晃悠两下,见了来人还是乖乖放下,免得那死太监又要没完没了说,规矩啊规矩啊……第几几条宫规……头大了……      花公公与几个蓝袍银盔的侍卫“噔噔噔”步入“汾道殿”,背着阳光,我也没想看清楚他们的脸,拔尖的嗓子鬼叫着,“奴才们是来领达官嫔妃贵人们去猎场的,请各位准备准备,咱们得启程了……妃嫔可带十侍从四侍婢女……”      反正我就俩小太监,使个眼色跟着前面的什么什么郡主同行。      款款淑女,柔柔笑靥,如烟思绪,纠缠成这一行人,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有序地向猎场行进……      ******************************************************************************      沿条长长的青石道路走一会,可直抵目的地,方才还阳光大作的天,突然地,开始有些寒冷。穿着轻便就是利索,我第一个跨越出马车,完美地跳下来做个完成动作,暗评,十分!绵绵青山背景孕在眼中,一望之下无边绿林,夹杂各色花朵,裸露出秀丽的脊梁,这真是狩猎的好季节呢,深呼一口气,现代都市里没有的清新空气啊。      睁眼,不远处有声声马嘶,纵马蹄声,分外振奋人心。      胖瘦两人跟在我后头,极恭敬地帖服侍奉,花公公在我耳边叽叽咕咕,郡主你怎么就穿成这样子呢,不合规矩啊……冷笑转身他才停了那罗嗦的嘴,人哪,仆如主样,贱哈。      女眷们被安排到天泽皇家驿馆,有些胆稍大的就坐在大亭子里远观,我偷偷掩嘴笑,难得有这电视才能见的场面,那么远怎么能看得清呢?一溜小跑,蹲在一边,猎场外围正中篝火正盛,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单烙,这孩子穿了明黄色稍紧的袍子,俊眉朗目,修长孤傲,那日哀伤的神情,难以想像是出现在这样骄傲的面容上,他轻轻揽着云茴湘共骑在马上,背负弓箭,威严无比地对侍卫军中貌似长者的男子吩咐着什么。      地上一块铺陈纯白的毡,堆满了山鸡、獐子、袍子、红狐之类的猎物,鲜血漫漫,都未干的淌着,小太监们拿一铁制利器拨着,笼在一起,成了一座小血山。      眼触及一抹墨绿身影,恍惚了下,他是……司空拓,每次见他绛红痔都会撕痛,而且,一次比一次剧烈。司空拓狭长丹凤眼更胜狐狸妖媚,铮明瓦亮,漆黑剔透。好像……梦里……可是,他拥抱名女子,痴绵地牵着她的柔痍,娉婷身影,娇柔顺目,婉转娥眉。那女子,是夏春秋吧。怎会突然心里黯然,我挥去遐思,低咒一句,还真偏心,别人怎么能进去啊,哼。      大大方方往前凑了凑,犯得着故意小声么,谁能注意到我呀。      “哎?”突兀的,有人拍了无防备的我一记。      啊?我吓的缩了下,做贼心虚的心惊。努力挤出谄媚的笑脸转过去,所谓打人不打笑面人嘛,他……他……他……我扑通一屁股坐地上了。      “姐姐……姐姐……陪蓦儿玩嘛,呜?”眼前成年的男子眼若秋水流烟波,长眉英挺似远山,缕缕青丝垂于胸前,纤白的衫子有些泥土脏污,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着我,灿如星辰,一身风流。      这双眼,哪里见过?      他整张俊美天真的脸儿几乎贴上我,吓得躲了躲。      “漂亮姐姐……妹妹……”他拉着我袖子胡乱叫着,好奇地蹲下身观察我的裤子,时不时伸出小指戳了两下,仰头嘿嘿对我傻笑。      这个漂亮的男子,竟是个傻子。      我想着,他会是谁家的孩子,无奈记忆所剩无几,自然对他名字的探索任务也就戛然而止。“蓦……蓦儿?你的贴身随从呢?”若能进入猎场的必然是有些家世背景的,怎会任他一人乱跑呢?      蓦儿清澈的眉宇间,满是苍白与空洞,“蓦儿不知,蓦儿要姐姐陪……要妹妹陪……”说着,他手脚并用地勾住我,活像只流浪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这孩子是真傻假傻啊,跟宝玉似的对胭脂粉味尤其有兴趣的样子,在我白裘绒衣磨蹭不肯休,又好气又好笑,安抚地拍拍比我高许多男子的头,用尽所剩无几的温柔,龇牙笑道:“蓦儿乖……告诉姐姐带你来的人去哪了?”      这倒好,都不愿意开口了,只是闷闷靠在我肩膀,轻轻打起瞌睡来,蜷缩的样子让我不忍心推起,许久,他攥紧我的手,低喃,“不要走……”      ******************************************************************************      几声匆促的马蹄声后,那片全部出行,已无人迹的地方有了声息。      唯有我这边近处视野清明,鬼祟黑衣身影尽数进眼底,包括他们携带的利刃,闪烁蓝光,不消说,来人绝对是怀着某些目的的,也许是,刺杀?看了那许多电视剧,自然浮想联翩,我倒也没准备掺着混水,懒懒与“小白痴”蓦儿倚在树旁,灌木丛后,听闻他的鼻息。      静谧后,冗长的勒马嘶叫踩乱了空气。      不可逼视的单烙,一马独回,我眯起眼,这个自负男子,竟不带一兵一卒陪伴。他微扬起嘴角,抛落刺在剑下的豹子。南风刮过,长发韧柔,泼墨一般,碎乱秀齐,如同碧波潭内水草荡漾出的涟漪,依曳在空中,滋长着虚空,寂寥。他,是不是很冷?      扶下满脸快乐的云茴湘,淡淡转身,背对了我。      转身前,他睫毛低垂,我总觉得那样子泪就要凋落。      为什么,我可看得那么清楚他眼底的东西……      那些刺杀的人,对象不会是他吧?我心惊,怎会如此恰巧正好单烙与云茴湘两人独回?这难道是一个精心设的局么?      来不及细想,隐在黑暗里的恐怖已经伸出泛着蓝光的利爪,以前懒散的我竟可以跑出那么快的速度,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我忘记了,这个身子是杜颜的。      我就在尖叫破苍穹的厉声下、单烙吃惊后咆哮的愤怒下,用杜颜的身子毅然替他挨了那谇料不及的一刀,我听到刀嘶拉入体的音色,疼痛溢出,哈,狗血的救了回美男,英雄救美啊,美是美,不过是美男。血腥气味盘绕嘴边,剧烈的咳嗽,一下一抽痛。      何时出现的大批侍卫已经将刺杀人等通通诛灭,有几个似乎活捉后咬舌自尽了,我模糊的视线在空气里漂移,血色浸上眸子,一片红,漫天红云。努力想笑笑,该出现的最后才出现这个定律永远不会错的。      单烙双眼如同破碎的星辰,抖落了所有不可接近的寒光。眼中似闪过飞逝不见的锋芒,沉淀着满满当当的泪光。      单烙,不哭。      迷离之际,我想起他曾两次说,颜,不哭。      其实,他不知道,我害怕他再受伤害了。      而我,却知道,单烙埋在我耳边滚落的热泪,烫了我的心,悄悄的,悄悄的,用最后力气抱他,我想,这个怀抱一定很轻很轻,因为我,很疼很疼,我努力地说那天没对他说的话,贯穿的伤口也渐渐麻木,勉强牵起笑容,朝他痞痞地笑,我脱口而出,说,“烙,这样……抱着你能让你不那么冷吗……”      初相识的蓦儿以孩童的姿势蹲在身边嘤嘤哭泣,我最后昏迷前听到有人殷殷切切地喊他,“蓦西王爷……蓦西王爷……”恍惚间看到单蓦眼里的阴狠,我面色一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到底是谁没有深谙游戏规则……      罢了,我太累了,我要睡了…… 烙之番外1      黑夜里。那个声音无孔不入。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却每一步都狠狠踏在我心上,支离破碎。      忽而,我的衣衫被撕裂、布帛寸寸断线,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透着冰冷,她抬起脚狠狠地踹倒我,我颤抖着赤身裸体,被强迫地跪在地下,她扶起我的脸,先是轻柔摸着,不禁让我瑟缩不已,随即她那尖利的指甲不动声色嵌入我的皮肤,她嘶吼着,“果然跟你母亲一样奴颜媚骨,贱货!贱货!贱货!!!”      她歇斯底里地叫嚷,在黑屋子里团团打着转,癫狂的样子几乎是想去挖棺掘了尸。      尔后,她可怕的脸又转回来,“小相公,小相公,是你是你,真的是你。”言毕,丰腴的手掌就肆意地煽打在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不让我作出任何反应。      霎时间,五个指印像血一样把脸摸得扭曲起来。      她拎起瑟瑟发抖的我,沉重而恶意地压在我尚年幼的身体上,发泄一些无法报复的愤怒和疯狂,她一直嘶喊,“卢蓝柔,卢蓝柔……”眼睛通红,尽是恨意滔天。      卢蓝柔是我自缢的母后,记忆里她那张怅然若失的愁容,日日落泪。      我突然的,就喊出了声音,“不要。皇后娘娘,你不可以再来纠缠我,不可以!”      然后,我就那样惊慌地醒过来,那个叫杜薇的女子,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不想看到。      罗衫早已湿透,我独自倚于软榻,与月明星稀的苍穹对视。      我还未能从刚才的梦魇中全然清醒,平复心绪地闭上眼,似乎还能够嗅到梦中骇人的血腥,心攥握彻骨的寒冷,顿觉遍体生凉。      我孤单伫立在回忆里的冰冷巅峰,脚下流淌着灰飞烟灭的灵魂与浩瀚无际的肮脏血液。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恶梦,永无止境……   ————————序      我是个皇家子嗣,有极其美艳的娘亲,在我眼中,她毋庸置疑即是皇宫里最美的女人了,可从我有了记忆以来,娘亲那花瓣般娇艳的容颜上,总怀着悲怜的气息,像是随时就会泪盈满眼。      她时常抱着我,语气哀伤,娘亲声声呼唤我的名,“烙儿,烙儿……”然后,就闷闷地哭起来,只是那样哭,欲言又止。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有个不快乐的娘亲,有一段并不算快乐的童年,有些年纪了,总免不了对外边事物的好奇,我常常望着高高的宫墙傻傻地笑,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带着娘亲离开皇宫,她是不是就不再哭泣,而我是不是也可以自由自在。      这个年头总紊绕在心间,在离开皇宫前,我首先偷偷溜出了住所,一身母后亲身缝制的白衣,悄悄跑出这终年不变,夏起藕花竹林响的地方。      我很好奇生活以外的土地上会有什么广阔的美丽,谁能料得到,当我归来时候衣服已是乱七八糟,脏得能剥下干涸的泥土,成堆结块,娘亲见了后,立即扯住我问了原因。      我踟蹰了半天才敢告诉她,“是一群什么什么的皇子与公主拿泥巴砸我,他们还招呼了那些下人一起欺负我,嘴里还骂……野种。”我忆起之前那些嘲笑的眼神与恶毒的字眼,不禁有些红了眼眶。      娘亲听了之后,非但没有安慰,还抓住我的领子就是一顿毒打,这是第一次,柔弱如柳的娘亲用那长长的藤条鞭笞了我,也是最后一回。      她丢开了藤条,无助地蹲下身来,娘亲就坐在莲池小声啜泣。      我静默地站在她身后,水中印照出我的狼狈以及娘的一串又一串的清泪,滴溅在摇摇欲坠的残荷上,惊得白鹭齐飞。      我伸出脏脏的小手,急急向她保证,“娘,不哭……烙儿再也不出去了,好不好?”      至此,娘亲更抑制不住的痛哭出声,她抱住我,任泪水在这一隅肆意蔓延。      假装不离不弃      待年岁方大了些,我被召到皇宫内的学堂内习字、看书。      曾经以为终其一生或许就该困顿在这里了吧,竟意外的让我离开了那片狭小的住所,再意外的是,遇见了杜颜……      还如同从前,白天被永不疲倦欺负我的皇子女们追着跑,夜深听娘亲幽怨的琵琶吟唱几多愁,穿透黯淡云层,徘徊在明晃晃的月旁边。      夜,隐隐约约的伤;夜,丝丝缕缕的忧。很多个深夜,娘都会无声朝我走来,足音猝然,不断坐在床沿哭泣,我的苦,她都知道,却无能为力。她的伤,我也都了解,却束手无策。      杜颜是我生命最初的曙光,她给了我快乐,而那一些,我沉浸其中的满足。      那回,正是被淘气傲慢的某受宠皇子推入深秋的河塘里,我一向不喜欢水,那水,如此冰冷,不着痕迹就没入我心底。      我没敢马上回清静的住处,吹着瑟瑟的秋风,整个人打颤栗,我必须要吹干身上的衣物,我是多么害怕见到娘的眼泪,她的眼泪已经落的太多了。      而此时,一玲珑精致的锦服女孩就静静地坐在我边上,我察觉到她的存在,以为又是哪个人要羞辱自己,僵硬地别过脸,丝毫不敢动弹。      呵,若是惹怒了他们,或许下场更凄惨。      那个女孩拉拉我还在滴水的袖子,调皮地拧了拧,粲然露齿,对我一笑,小小虎牙十分可爱,我没由来的觉得亲切,也不再那么害怕。      她说,“你,冷不冷?”      那一句简单的话语,我竟有落泪的冲动,眼角温温的,我没有哭,单烙是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她执起我的手。微笑的眸子里写满了疼爱和怜惜,固执地将十指相扣,缠绕在一起,似乎想要把彼此的寂寞溶合在一起,那么的,密密实实,不存一丝空隙,她的眼神里带着暖暖的笑意,而各自一眼又可望见心底那密密麻麻的苍白伤口,那么无力。      “杜颜,我是杜颜。”说完,她挣出牵住的手,利索地脱下身上的绒袄,披在我湿嗒嗒的身体上,“我该起身了,下回,你还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愣愣点头,如中了魔障,无法拒绝她的手,全然听从初识女孩说的话。而我不知,那漫长的以后,她会掀起惊涛骇浪,吞没了彼此,包括那永不离弃的十指交缠……      此后,我们常会在宫里偶遇,错身时,她会偷偷扯我衣摆,露出甜甜酒涡。      会从兜里揣出许多各色小点,边吃边没规矩的出声,咯咯笑着扑向我,非赖要让我叫她窈窕淑女,两人闹成一气,不在意周身诸多各色眼光。      七月的清晨,还未有暑气,当我见娘亲自尽于横梁上,骤然懵了。      我抑制快要溢出的哀鸣,取椅登高,触及那白绸,缓缓地,伸出手去,哭了半生的女子,我的娘亲便顺着光滑的绸面,滑下去。在冰冷的空气中做了一个下坠的动作后,便转瞬间,深深地坠下地面,我急忙翻滚至下,空落落的碰撞,发出生死的叹息。      只顷刻间,整个院落便恢复了先前的宁静,那些竹子依旧飘飘秫秫的摩擦,低低声响,没有痕迹。仿佛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曾经。      我第一次,没有苦苦呼唤娘亲,这些不能言说的疼痛,已发不出声来……      那个无一鼻息的红衣艳魂,是我的娘亲啊……      难得的,杜颜会在夜晚出现在皇宫。      我们两个手拉手看天空,成群结伴的候鸟奔赴死亡,前仆后继。      我说,“颜儿,你知道星空里藏着什么么?”      她摇摇头,这天,她特别安静。      “星空里有许多人,包括……我母后。”恍惚中,杜颜冰凉的指尖触着我的脸颊,我感受着它的颤抖。      我又说,“颜儿,当母后过世后,我以为我也会在这个冬天死掉,我很想很快死掉。颜,这样的痛苦,让我没有逃脱的余地。”      杜颜突然坐直了身体,我见她小小背脊开始颤抖,一伸手,竟是满颊的湿润。      她扣着我的手指,“单烙,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呢。要死,一起死,好不好?”      心,猛地抽紧。      温暖的怀抱揽住我将要哭泣的脆弱,她说,“等我长大,要给单烙一个家。”      她还说,“这样抱你,是不是就不那么冷了?”      这句话,多少个不眠夜里让我的泪悄然落下……      ****************************************************************************      假装各安天涯      我该恨杜颜的,是的,那么恨她。      她笑容妖娆,鬼魅般饰物铮铮作响,依然是那真诚的眸子,定定望我,阴靡笑意围绕嘴角,一字一刀在我心里,当初接近我,竟也是有目的的。清晰的字句缭绕在耳边,遥落不见,那张曾经说出温暖字句的红唇道出可怕的话,“现在你必须和我做笔交易,必须,若你想报复给予你惨淡的罪魁祸首,还有,挑唆你母后死的我,恩?”      娇小的唇瓣扬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在我眼中,化做明晃晃的利刃,所有残缺的完整的心在这个冬夜不复存在,深藏的阴霾一下子被她抽了出来,愤恨滔天。      “好,如何交易?”我笑了,心,死掉了。      “继续和我做朋友,我会帮你登上皇位,我的姨母是当今皇后,啊,我该告诉你了吧?让你和你母后、妹妹蜗居在那方寸大地方的厉害女人就是我姨母了,诬陷你母亲偷人,并且还找人把她奸污了的人,是杜家。”说完,还啧啧两声,语气像是说了个如何可笑的故事,冷血的不似有血肉。      原来,当一个人的麻木时,任何东西都刺不进心里,只要不看那双曾让我温暖安逸的十指,我可以坦然与她对峙,没有感情的我,与任何人匹敌。我仅仅冷冷负手而立,何时我已比她高出那么多了……      “你记住,我会帮你,而你,也要在交易完成后,毁了杜家,一,个,不,留。”      我闻言,笑了笑,“好,即使杜颜你不说,我也会穷极一生去完成。”      杜颜得到我的回答,缓缓地笑了,除去了发间的素簪,她对月发下重誓,“以吾血起誓,助单烙登上皇位。”从她手腕妖异流淌道道鲜红,熟悉的虎牙淡淡闪在月色下。      我接过她递来的簪子,冷冷划破皮肤,那触感已不再疼痛,“以吾血起誓,助杜颜诛灭杜家。”      孤单的青石印出我的瘦影,过去的零星故事已然失去光华,若有再巧手的裁缝也不能打上完美的补丁,我和杜颜各自为已,任人去花落不同,或许,早就不同。      杜颜没再说话,更没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以为我不会再疼痛,而那拥抱过我的背影骤然消失时,弓箭顷刻偏离靶心,直直射入我心里,为什么,当初没让我就此无恨死去,今日却要再受此背叛的疼痛。      我还是锁骨凸陷的少年,而她早已去了谁的天涯。      我所悲哀的是,我与杜颜竟已如末路,有时,不如未曾遇见,不是么。      尔后,为了和杜颜的约定,我无所顾忌地放手去搏,不在意那一路会伤了多少人。      也不在意,自己有多伤。      当我被压在那令人作呕的躯体下时,我多想扼住她的脖子,这个害死我娘亲的恶毒皇后,这个杜颜姨母的变态女子,这个猥亵我身体不休的老妖婆。      我恨她!恨不得立刻一刀一刀把她凌迟!      可是,她却是能够扶持我坐上皇帝宝座的权倾女人,我还要假装不知她所做的一切。我还要任她侮辱我死去的娘亲,假意温顺地做戏。我还要忍受她带我去与脔童共居的日子,听凄惨的尖叫还有破碎的残肢。      我就在那血腥的年华里长大,灵魂已然凝结成冰,敲打不动。      许久没再见杜颜,偶然遇见一次,竟是她将我蓉妹妹推入深池的情景。      桥下流水,毫无所知。我面无表情,背身离去,这是我第一回先走,她愣愣看我,乱了分寸,不禁心?**埃纫讶绱耍涡朐僮澳亍N宜烈獾匦ΓΦ美崃髀嬉膊豢梢种啤?br>     赤血玉佩,染红最后一丝苍白。      这些血,将会由杜家的血来祭。      杜颜,我恨你。      ****************************************************************************      二十年来似梦,只闻年华过去,残余的痛苦终于一并织入了昨,同时织成了一袭明黄的帝袍,织成一鸿无法填平的仇恨之渊。      我终于借那双龌龊的手坐在众人仰视,不敢越举的宝座,我要踩着死亡的步子,恫吓那颗颗恶毒的心,而我,早已污秽不堪。      现在的单烙,不再是像柔弱小鸡一样只会小声抽泣的瘦削少年,现在的我,只手便可遮了天。      这场禅位,没有硝烟,更没有血流成河,暗潮涌动的各种势力还是假若平静地各自争斗着。      为这一位,战争,必然是一生了。      殿下群臣泪流满面,俯首称臣,伏身高呼,“天泽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支着下巴冷冷扫视他们,多可笑的画面啊,曾被这些人视若废物的我,竟今日受起三跪九叩。      一载时间,我开始将暗处蓄养的势力拨为明地,趁杜家来不及反扑时,先下手为强抽了他们大半实力,扼住杜薇皇太后在后宫的权利伸张,将杜家父子调往边境守那极其凶险又不算要地的荒城。而那只活在记忆里的杜颜不久居然暴毙在杜府。      呵,真可惜呢,我还未去惩罚,她竟已被天罚。      我还不晓得,她的心,是否流动黑色血液?她曾闪烁的真诚,又怎能如此似真?又怎能如此让我念念不忘……      我倚在凤凰树下,大片大片娇艳灼灼的红色花朵像血色一样扑在我的躯体上,与落日余辉一般迷离,夜鸟扑扇掠过,那是不知归宿的尖啸,久久回荡,暗处探子回报杜颜死的那晚,我坐在树下看雪飘了一夜……      除了处理国事外,我都会站在寝宫后的凤凰山坡上,它是独立的,不被外界干扰的禁地。任迎面激烈的风吹散未束的长发,每夜也妃嫔“缠绵”完后,我都会一人在此远眺,心空无一物,害怕一闭眼就是杜颜那灿烂的笑容。      我讨厌女体,甚至一碰触就会胃猛烈抽动,无论妖娆美艳或者是清丽可人的,无一例外,我想是心中抗拒吧。为了避免朝廷言论,我使用催灵术,简单地扬手既可使她们进入幻觉,甚至失去记忆,一场旖旎的梦后她们快乐的清醒,而我却知道,从未碰过她们,连唇齿也未曾相依。      当我还来不及分辨杜颜死去自己是快乐或是忧伤当口,我再次见到那名神秘老者。      第一次见到他时,孤立在凤凰山坡上,还未能深究他如何入此禁地,只见来人面上神情凝重,远观夕阳,佝偻的身子却有种说不出的神圣,他说,“吾皇乃是五行御法之金允。”他喃喃着眼泪涌出缓缓,说着谦恭地跪下,“您一定要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君王,方能万世景仰,一切未知不可逆天。”      老者粗糙而宽大的手掌抚过我的额头,我没制止或者惊疑此不敬甚至近乎威胁生命的动作,从一开始,就未曾怀疑。      他说,“吾皇,金法已开,善自珍重,催魂咒心之术随法而行。”仅仅简单教了口诀后,溢满担忧的浑浊双瞳入了暗处消失不见。      这回再遇,我倒有几多疑问想得到解答,但仍未启唇。      他先开口道,“吾皇,神女已醒,凤凰涅磐,五女行世,唯一存生,绛红痣,乱天泽,既生魄,平天下。”      辽远苍阔的叹息飘荡在凤凰山绯红的夕阳中,他念完见我有挽留之意,摆摆手,表面了去意已绝,慢步离去。      回到寝宫,我的密探沉声回报,花公公传信刚到,杜颜死而复生,眉间奇异生了绛红痣,此中恐有玄虚。      我恍神一愣,这情况竟与神秘老者的话如此符合,冷冷的谴退他,心却无声的慢了两拍,杜颜杜、颜。最初的光与推我入地狱的女孩,现在也已然是长大了吧……      沉吟一会,我命人拟了诏书,宣她进宫。      上天,你要我亲手去报复这场宿命冤仇么?      经过若门桥,曾经的相识老树早已不见,冰凝波纹,无限柔弱,我的影子印在冬日封冻的若门桥下,徒剩残忍。      天涯尽头,雪花不再静落任人采摘,月亮探出头来,杜颜复活之日竟巧是既生魄。      我挥袖离开,远处幔帐斜斜,盏盏华灯,优美音色依依,那是与她还交好时杜颜整日吟唱的歌儿……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决定杜颜是杜颜,女主是女主 第24章 暧昧成灾      “啊……恩……重一点……恩……”      享受着蓦西王爷给我按捏穴道,乐得逍遥发出两声暧昧的呻吟。哎,还是胆子不够大呀,没敢把嫩嫩的小脚让他服侍,只是偶尔叫他打个洗脚水,泡些桂花茶等杂活。开始那两小太监还一边急急呼喊,使不得,使不得,现今也“学乖了”,对此状况睁一眼,闭一眼。      我枕着香气,懒散地眯眼审视这小子,面如满月,清秀的脸。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他注意到我凝神看他的视线,只是抬头赠我一记痴傻的甜笑,手上力道依旧不减。或许大多数人都以为我在欺负一个弱者为乐,其实不然,我总觉得这个状似痴儿的蓦西王爷,也许没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尤其是猎场挨刀那次,我明明白白在他眼里出现了阴狠之色,一闪既逝,别人可能因为场面混乱亦或是角度远观瞧不清晰,笃定的,我尽收眼底。      但愿是我看错了罢,这些许日子只为挑战他的极限在哪里,没想到蓦西依旧听从我那些无理过分的命令,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上回我又大难不死一回,连御医都说我是生命力强韧,那诧异的神色,只差没说堪比小强。辗转数月,我悠悠从昏睡里转醒,身体也逐渐恢复了过来,我记起,半睡半醒间时不时听见耳边的话语,或是威严的命令,或是温柔地低诉。      他说,朕不许你死,你再不起来就不是杜颜!      听得我倏地想发笑,您倒真是说对了,我可的确不是杜颜啊,思及此,恨不得撒开腿把这麻烦的声音驱走。      额上感觉有人为我温柔拭去汗水,拉拉杂杂、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消失后,他低叹一声,言语有着些许无可奈何,还有丝丝情意,其实,我一直都未曾忘记你,如果我把你忘记,那么一定是我们不曾相遇,杜颜……      恍惚间,有人将面颊贴上我的,清泪消融在黑暗中。秋风里,泪光未能落地便已消散,零碎斑驳的伤痛终究凝结成不为人知的疤痕。我的灵魂深处,暗潮汹涌,一些凌乱的画面在脑海里张扬。      石桥下,华服小女脱下暖暖外衣给狼狈不堪的男孩避体。说,“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冷风习习,却感觉不染片寒。      细雨双燕,轻掠而过。她还说,“等我长大,要给单烙一个家。”      老树旁流水依依,吹起孩童轻衫扬扬。水道长短不一,夜色复苏回转。她说,“这样抱你,是不是就不那么冷了?”她接了他掌心的温暖,彼此心中的伤痕终于绕道。      那个画面重叠猎场的我与单烙,不断呼喊、不断呢喃,是谁在我耳边低声恳求,是谁把这些记忆错接吹散了呢。我挣扎记起,翻腾独舞着温暖、痛苦的往昔敲打我的灵魂,我不禁在心中疑惑地问,这是谁的曾经……这是谁的呢……      杜颜,单烙很喜欢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第二次,他的告白,周围弥漫暧昧的芬芳,撩拨心房,这回我占便宜了,因为,他不知我已醒来,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没有一点声息。      檀香炉里体贴地燃着我最爱的薄荷淡香,单烙,你不知道,只为了能够让你真心微笑,只要你开口说想要的东西,赴汤蹈火我也会给。而我也不晓得我这份感情是出于杜颜本身或者是她身体里的我,已然分辨不清了……      ****************************************************************************      “乒!”一声巨响,我抬头望了望破裂瘫倒在地上的木门残屑,破坏狂魔似乎气得不轻啊,约莫是我热情的呻吟声引起的“血案”么?      来人眉宇间带着愤意,见了屋内真实场景又挂不住脸地微微呆滞了下,骄矜笑意再次回到白玉般完美的面容上,执扇在手掌中轻点,大敞的院落,纷坛色泽耀不过那双傲然的杏眸,这样的漂亮眼睛主人可不就是天泽第一的单烙么?      我和小弱单蓦倒也不急,说来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自从白痴王爷天天腻歪在我身边后,我又出于习惯,嚣张地赐名予他——蓦西小弱,当然只敢在单独关起门的时候叫,人前我还是涎着脸傻傻叫蓦蓦,我忍住呕吐,顺便忍耐自己的见风使舵的性子。      群众们是不知道啊,单烙送我条小狗崽子解闷,蓦西王爷就日日捉住我,一天内要我问我十七八遍,何时狗狗会生宝宝,急切的样子俨然像是小白狗的爸爸。      我和蓦西王爷两人见到高高在上的皇上一点不紧张是有原因的,还自顾自地玩得高兴,他自不必说,小弱么,谁会去痴儿较真;而我么,虽然已养伤近三月,还在耍赖不愿起身,理直气壮地告诉众人,病人最大。      单烙一向习惯我这个不敬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而花公公每次见了就翘起他那灵巧的兰花指往我身上戳啊戳的,郡主啊,成何体统……不是奴才说您……诸如此类的规矩。当我掌握这条规律后,只要他一伸出啰啰嗦嗦的魔爪,我就闭上眼怏怏喊起伤口疼,立即惹来单烙的关心与花公公的郁闷难发,此招屡试不爽,狠狠的把花公公给憋个脸通红,我躲在皇帝温暖怀抱里皮皮地对死太监做鬼脸。      单烙的微笑很美,摄人心魄。他与小弱比起来,多了一分成熟的勾魂气质,少了一些清秀稚嫩。      单烙只是立于门口,淡淡笑着,一抹明黄,年轻的姿态,轻巧地将骄傲写在杏瞳内,玉柄扇不在意地晃在手掌内,说不清的风情万种,他以这样难得的温柔姿态步入进来,和着水色流光。      我此刻还真巴不得他别进来呢,眼尖的跟什么似的。他踱步走向书桌,我立刻没了病态,一脚踹开认真给我捏掌心的蓦西小弱,飞快地整个人扑倒在案上,不顾推倒多少琳琅满目的杂书,也不管墨飞笔走。      “这是什么,给朕看看。”他指指我以胸口压住的宣纸,不依不挠。      不行不行,我慌忙摇头。单烙要是看了,以他自大的个性绝对会以为我是暗恋他的,这人丢不起,丢不得啊。想着,脸忍不住倏地一红,他审视好奇的眼径自火热地望着那一薄纸,怎么忘记他的贱性呢,越发不让看越来劲。      不再窥探不已的样子,他微低身子,修长的手指以极其慢的速度贴上我的脸,镇定地向脖颈滑下,我咬牙强自按捺下紧张。近在咫尺的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只听他一声低低浅笑,完全见不着前些时候我醒转过来后,那分几日不休的憔悴了。恶魔,死恶魔,恶魔在身边啊。      我低咒一声,逃开他的魔掌,看来此生不能免于美色所惑了。      单烙得意触及宣纸,略略有些白中泛黄的页就这样平铺展在他两掌之上,我往边上挤了挤,凑进眼,唔,也不是很差么,画着小小的图画,烙的眉眼和长及肩下的长发跃然纸上,凝神看着,底下一波一波的注解,书着:美男,美是美,就是脾气太坏。      无言,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我佯装害羞带怯地低下还未梳理一头乱发的脑袋,等待那黄莺脆谷般的声音感动地响起。      “这,是谁?”      轰隆,我受到第一次打击。      “颜儿妹妹,这是小白狗么?”      轰隆、轰隆。我受到致命的第二击。      我和单烙的脸色均青了青,臭小子虽然痴痴呆呆,欠揍的本事倒是不弱。我早知道自己没什么才华,但也不至于如此吧,早知道就不做这些无聊事了,我哀怨地责怪自己。      单烙放下玉扇,执起笔架上的狼毫小笔,未深想,手若游龙,在纸上行走,一字一句,锦心绣口,纸墨黑白,只因这缕缕阳光撒在恍若仙人的容颜上,美得将世间的颜色全数抽取。      “酒酣敲月使倒行,魂归划地须反骨。”      我用几近仰慕的眼神望他,单烙淡淡地用手指拨了我的额前的乱发,穿透发丝,声音温暖而柔和,“颜儿,别再顽皮,好生休息。”这宠溺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幼童,不满地撇撇嘴,甩开他作乱的掌心。      我牵起小弱和单烙往外走,是该出去走走呢……      而蓦西竟还不忘带上小白狗,三人一犬分外招人眼……      ****************************************************************************      晚风清来徐徐,树影婆娑,初冬的庭院里不是萧条枯木,寒梅抢了所有目光,偶有坚强虫鸣之声喁喁传来。      三人并坐在大棵树下,叶已落的近乎全无。      它是,合欢树。      风起,一片模糊的剪影在我心里时隐时现,司空……司空……合昏……      我轻轻抚了抚树干,无所言语。      小弱蓦西孩子气地躺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弄得一身脏,翻滚着不愿动弹,我也就由得他了。谁让他是癜子,最有资格拽嘛。可单烙的动作,令人无法理解,他的手覆上我的,悄然捉住,全然无视蓦西的存在,五指执意纠缠,我欲甩不能。什么时候这孩子这么矫情啊,他不是被鬼附身吧,以前还恨得我牙痒痒。      冬日的黄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的发上零零星星落了些湿润,蓦西拽起小白狗,兜它在怀里顽皮蹦跳,“咯咯”笑着不见,清亮的眸子还不时向依旧停在原地的我们张望。      单烙牵紧我的手,在微雨里一阵小跑,不远的“榭音阁”有女子在吟唱,“床前明月光,将思念的影子拉长,疑是地上霜,熄灭的烛台泪几行……”戏幕垂垂,我也不知这演的是哪一出,只觉得这调子很熟很熟。我一愣,反应了过来,不就是给他弹过的曲子么……      微腥的牢冻河面,隐隐泛着频繁的不舒服的味道,似乎那里漾荡着胭脂水粉腻味。      再一看,有一树,昏昏老树,早已褪去锦色,而是素色隆裹,我无心瞥见单烙轻柔流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过神色,像是忆起了什么让他快乐又痛苦的事情,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可与我交缠的十指却依然固执的不放松。      暮色沉淀的若河桥,美得让人心都难受。      迎面走来一个我不大乐见的女子,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柔弱如柳的女子一名,还能是谁,云茴湘披着粉色的袄子,轻悠慢步的冤魂步向我们走近,眼神却像能够撕碎我般死死盯着我和单烙交握的手。      我昂起头,眼神与之较量,瞪吧瞪吧,近亲结婚是要生畸形孩子滴,云茴湘啊,你没戏。      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云茴湘身后除了两个熟悉面孔的秋水、蓝篼两丫鬟,还多出四个小太监,定睛一看,竟是那日救出的小孩四名,穿着太监蓝袍,战战兢兢列于她边上,头垂下得低低的。      看清后,我恨不得手中能有根鞭子,直接抽死眼前的狠毒女人,除了这个祸害。她倒好,挑衅地投给我个奈我何的眼色,状似贤淑地微笑。      伤了别人身子后,居然还能自若地去继续残害别人一生。我终于了解,书里那些个坏人到最终会转好的故事,全部只是糊弄孩子而已。雨密密斜行,遮染我的眼睫,就这样站着,与她对峙,谁都不愿退让。      我挣开了单烙的手,宣泄地瞪了他一眼,抽身返院。要不是他怜惜这个蛇蝎妹妹,怎会闹得如此人仰马翻,众人皆遭殃。临别时,与云茴湘擦身而过,我不忘丢给她一个使人不明所以的甜笑。      似乎一切都很圆满,殊不知,风平浪静,却是惊涛骇浪的前奏。      ****************************************************************************      冬日的寒气还未散尽,我吩咐太监们在云茴湘院落外,搬来了偌大的烧烤杂物堆,在这里铺成了开,他们各自张罗着食物,忙得不亦乐乎。蓦西小弱嬉笑着跟胖瘦陀们学习如何串起鸡翅膀,乐颠颠地拿毛笔刷刷金色闪亮的油沫上去。      我观察了宅子附近地形,思了几夜,才想出法子整治她。 我看清了那张美丽的脸庞下,掩藏了卑劣的心。云茴湘这个女人,我不能够杀了她,却也不会轻易地让她就这么高枕无忧。      “云茴湘,我只是把你给我的,原数还给你。”我淡淡地凝起笑靥,等待“困兽”力竭的时候。      今日已经是困住云茴湘的第二天了吧,真是未曾料到,我布的“阵法”竟然有如此厉害,我口中咀嚼食物,实则心思却在其他地方。一番大快朵颐后,我慢吞吞地往院落深处走去,兀自叹息,这里可曾是冤魂遍布的地方。      在那里,我再见云茴湘。      不同的是,今时,她是败者。而且,全无还手之力。      我嗤笑一声,成功地引起她的注意,云茴湘涣散的眸子方才有了焦距,“你……你怎么进得来的?”她抓住我的臂膀不断摇晃,没了平日优雅作态。“难道,是你在我院内设的局?是你?”云茴湘边说边往后退,随即摇头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天下间没有我破不了的阵……不可能……”她被困了两天,溃败的样子近乎癫狂。      青砖灰草,冷冽入喉。      “我,没有布阵。”我嘴角洋溢努力装出可爱的笑,毫不怜惜地再次给予她一击,愤怒的气息在鬓边缭绕,临河小楼静谧无音。      “我明明能找到生门和死门,又怎么会不是阵法?不可能……你骗我。”说着,她扑身而上,欲撕扯我的衣服。      我不屑地闪避,远远离了这女子,折断只手可及的梅树,信手在雪地里勾勒,勾起笑容,高兴地看云茴湘失色的模样,与她慢慢解释,“此阵法,可是我专为你而设的哦,别人不会走不出。”其实,我心中又哪里会不知道,若是真要以阵法想要困住她,最后失败的必然会是自己,现在,也算是赌运气而已,不过显然我的运气不错。“第一、因你云茴湘深知五行术数奥秘,个性又傲然自负,定然会以常规计算这里的方位,寻找生死之门,这是术士的习惯,也是我取胜的第一步。”      “第二、你回去之路只剩下现下这条了,我利用了障眼法,把你计算出来的生死位设在转弯处,让生死位不断变换,其实这本身就违反了寻常的布阵方法,你这固阵在心的人又怎么会猜想到,而另外一条嘛……”我肆意扬眉笑起来,踩到地上的枯枝,它们应声碎裂。“另外一条路,全是你埋藏的红颜枯骨以及用血液喂养的诛杀之阵,入者,必死无疑……你自是最清楚的,又怎么会挺身犯险?”      言毕,一张芳颜就此憔悴黯淡,“其实,即使是瞎子都能走出的地方,却让天泽第一才女成了笼中兽,多谢呀,多谢你平日作恶多端呀。”我丢弃手中败落残枝,使得一袭洁白暖衣招摇地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这,根本就不是阵。”仅仅是心理暗示罢了。      云茴湘濯濯清泪无阻碍地流淌下来,凄楚的娇颜着实招人怜惜,往日里高傲卓群的女子终于低首无言。      第二也是输了,岂容辩驳。      夕阳残下,苍白的面容冰冷看向含笑的我,“你要如何?”      “把那四个小太监给我。你自该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若再作恶,我不会放过你。”庭院内外瘦瘦枯朽,印着那张失去光彩的美人。我嘴里撂下狠话,迎着纷纷乱飞的雪花,伸手拢了拢身上的长袍,不顾她,径自离去。      这个教训,应是能提醒她一些时日的。      某人点点星愁。      某人笑意正浓。 第25章 错综复杂      正是春天,和风习水,剪开了所有消失时日的绿意。      我捧着大罐浆糊,专注地粘贴风筝,俺原本想要做一个飞机,无奈智商过低,猥琐的改变初衷,决定还是只需做个能飞的玩意就好。      单蓦整个人搂着狗儿爬在大块纸片上翻滚,我发现他对此动作情有独钟,每每都会压到小狗的尾巴,它惨叫一声后仓皇逃离他的怀抱,任肉诱轻哄皆无果。      午后,风筝终于做成。      暖暖的春日投在大片刚探出脑袋的草地上,我的粉丝团从胖瘦头陀二人组发展为“六小龄童”,云茴湘那要来的四个小太监经我亲自调教已经无法无天,呃,不是,是活泼伶俐,原本惨败的面容上多了几丝红晕。      白墙黛瓦,翘檐水道,古朴的水泽,出世的王朝,深巷交错,湖塘环抱。      蓦儿单纯而清澈如孩童般的笑声传来,扯扯线团,努力撒开腿跑着,这个英俊高大,眉宇星眸染满了喜悦的成年大男孩。      我抬头仰望天上飘扬的蝴蝶风筝,这一方宁静的风景,连带心一同沉淀下来,无声的苍穹做背景,衬出一澜与湖水共此荡漾的水色,增加了几分澄清。      突然心里念叨起被我叫做猪的男子,那两汪杏色明眸万般温情铺天盖地朝我挥洒而来,单烙,手衔青玉笛,吟得一腹好文采,占尽极至绝世英俊,却犹在我身侧轻喃,颜儿,别再离开。      这样的面容加上缱绻诱惑的声音,任我怎么自持抵抗也不能阻止全身微微的颤栗,他的头放心地靠在我的肩膀,随意的发撩拨耳际,气息丝丝勾绕在脖颈,避无可避,他双手搂紧我的腰,饰物摩擦叮当作响。      而单烙对我恶整云茴湘的事情也未曾追问过半句,由我调皮胡闹,除了过分和蓦儿亲密时他会孩子气地推开小弱,赌气地牵起我的手,认真的对蓦儿交代,这个是朕专署牵的,你不准碰,否则就让你回王府不准入宫。      对于此情况,我颇为哭笑不得,单烙一转身,蓦儿又撒娇地腻上我,捉着双手不肯放,偷偷亲遍手心,恨恨地说,“让你摸蓦儿口水,烙哥哥坏。颜儿疼疼。”单蓦无暇纯真的脸庞缓缓靠近我的,嘴巴还撅得老高,被我一脚踹开方捂住眼睛,无辜地瞪大闪亮的眼睛,见讨不着什么便宜,可怜巴巴地去床下掏出小狗逗弄。      好像我有些依恋单烙对自己的好,几天不见,略有些想念。      在哪里,在哪里曾经见过他,为何有些人就像相识了许久那般。      一颦一笑,竟如此熟悉。      “哎呀,风筝跑了……”喳喳呼呼的叫嚷唤回了我的神游,蝴蝶像是真的长了翅膀一般,无所顾及的隔着溪流消失在视线里。      我突然想,有些东西不管抓多紧,最后留下的或许只是空白。扯了扯躺得有些纠结的长发,懒散爬起来,大群人开始往前追着断线的风筝……      跟着大部队寻风筝踪影,无意间,人群化整为零,个个不见了。      ****************************************************************************      而我,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只好傻傻听寂静慢慢蔓延开来,暮色弥起,流韵淡远的旋律,一曲三折,这乐声似在招摇人的注意,极尽缠绵。      落单的我,唯有随那琴笛音而去,探至一宅方渐渐停下步子,那音色也无痕消弭。最后一个尾音终了,我预备进去问问到底如何回去。      庭院很大,与大多建筑一样,若干个高槛的门进,我左右张望着,与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的不同,应也不是陷阱之类,里面已燃起亮光,隔着一些距离,婀娜的女子身姿临窗而坐,烛火里漫漶。      静悄悄中,轻柔女声和着清风,低低地说道:“烙,你是喜欢那女人还是想利用她啊?你到底还分的清楚么?你记不记得……我们的母后是怎么死的……”大概因为激动,我见剪影直起身,声儿微微发颤。      不消说,这女子便是云茴湘了。      我悄悄贴进门沿,单烙冷漠的声音响起,不耐其烦地粗鲁打断,“别说了,我自是心中有数。她……杜颜,对天泽未来有极大的助益,莫再胡闹!”      “你当初宣她进宫不就是为了她身上的秘密吗?你对她那么纵容不是为了骗得她的信任么?”      他沉吟半晌,“是,又如何?”单烙的回答敲打在我心上。      字字句句,悬浮着,摇曳着,我不算远的观望他的背影,乌黑锻造般的黑发印着一轮轮的橙光,无情的冷色调遮掩了喧嚣、嘈杂记忆。      今年的冬日大约是不够冷,海棠早早吐露了芬芳,散落一地,淡红一片,寂寞丛生,失落的骗局终究不过是海棠的花瓣,在风中散落飘尽,支离破碎。      虽然只是个背影,我却清楚地感受他身上散发的光彩,月光轻抚的人儿,曾殷殷告白的单烙啊,难不成真是帝王无情么。      无法相信,如银,似水,再幻美的景象都映重了一层忧伤。我还该静待下文么。      突然,在近似悲怆的断裂声里,我坦然地笑了。      红艳泣血的赤血玉佩悬绳应声从我腰际直直坠落下去,与我分离,屋内的人循声看向我,眼里有不同神色,大多是意外吧。      单烙的左耳折出银光,依旧是比女子还多几分精致的容颜,令人惊叹,美焕绝伦的流彩杏眸里参杂着深不见底的情绪波纹,可以将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任何一抹娇艳淹没其中。      对这张不容人亵渎的尊颜,淡漠视之,不露出一丁点的受伤表情,我含着笑,妖娆勾眉,“两位,是否能告诉杜颜,这让你们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出卖帝王色相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我猜不到自己的眼中是否带了某种情感的凄凉,拼命抑制,也不能像他们般似真半假吧,自嘲地扯扯嘴角,凝望已然无声。      四周悄无声息,云茴湘樱唇微启,似乎巴不得把一切真相倾泻而出,欢喜的神色溢于言表,“哼,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      她暗自等待几秒,恐怕是怕单烙怪责,见他没阻止意思,才得意地步到我面前,如胜者一般,“杜颜,你就是一切源头,天泽几百年来流传一则传说,五行齐聚,神女之血,方保安定,而此间最大的秘密在于,若能寻齐人便可开启万年积累的财富。得神女者,得天下。而神女的条件就是生辰八字,绛红痣。没想到,拥有这一切的竟是你这个心毒无比的复生之人。”      细细听着,她最后一句话倏地把我逗乐了,到底谁才是狠毒女子啊?她倒好,将前尘往事通通忘却了,我讽刺地冷笑一记。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还是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大概意思倒是了然于胸了。      神女?人那么强大,却被财富、地位动摇,财富、地位多么强大,却被时间消磨。多么可笑的“神女”。      我微微摇首,作了反应,“那……你们要利用我做什么?”      我诚然地望向两人,清冷的夜,没了暧昧的勾引,没了欲望的挑逗,没了哑然的震惊,我都穿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能吓得倒的么?只是剩下微末的好奇,心底深处似乎有声音在嘶吼想知道的欲望,升腾不已。      红唇呐字,娇艳欲滴,清幽女子何时已成了如此美艳尤物了,真假难辨呵,她说,“你如此聪明猜不到?”      其实我这一句不是问云茴湘,而是向着单烙。      他是明显觉察到了,满满的骄躁,见过许多面的他,而今日或许是最丑恶的一回了吧,至少在我心里是如此的。      单烙悠悠答了,“颜儿,绛红痣,乱天泽,既生魄,平天下。”      既生魄,百年遇一次的奇异现象,在新月到满月期间灵力最充盈的时候,杜颜死而复生了,造就了神女出世的我,造就了这一出又一出的阴谋。      我敛眉,瞥见明显被尖利物割断的玉佩红绳,阵阵的无奈,阵阵凉。      返身,立于单烙面前,红颜一笑,忽觉心生悲哀,“要我去为你寻找五行之人么?”内心,无法息平的波澜。强烈,澎湃,张嚣。      天知道,这一刻,我多难受。被人耍一回,没关系,但是被眷恋的人利用的滋味难咽下喉。      一树海棠,烧红了眼。      那手掌内传递来的温暖,那回瞬的微笑,那些深情款款的告白,交替上演。      细雨里,与他携手小跑;眼前,似还有繁星烁烁,单烙陪着我靠在若河桥旁,远处华灯初上,咿咿呀呀的音色绕梁不休,我们仰望星星闹笑不止。他固执的用身子为我遮挡冬日春初的凉风,风雨如一。      他说过,颜儿,不哭。      他也说,单烙喜欢杜颜。      他还说,再生气可就不讨人喜欢了。      当时我还一脸不屑地斜睨他,“没人喜欢就没人喜欢,谁希罕。”话未落,已被他狠狠地搂进怀抱,单烙张狂地说,即使谁都不喜欢你,还有我,单烙。      我嫌弃宅子太过荒凉,想法子要点缀一下,看着也会觉得有家的温暖。拣了些零碎材料,慢腾腾地开始学做风铃。单烙见了,竟未曾讥讽,只是脱下厚厚的外袍,亲手执起,简单粗糙的叶茎在他的手里纷飞,很快变成小巧精致的玩意,手巧得使我目瞪口呆。      他做完才问我,这是什么。      我先是不答,在饰物盒底格里摸索出银制的铃铛挂在它的尾部才告诉他,它叫风铃,有风的时候清脆发出清脆的声音,远远就能够听见,这样的话不管走多远都不会迷路了。顿了顿,我又说,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那回,触到一身暖意,怀抱里,有无须追问打探的温度。      我将风铃挂在了宅子屋檐下面,虽与皇宫有些格格不入,却异常温馨。      如电影胶片过目的镜头,沉默、沉默、无声疼痛,茫然,任它凋零,无可奈何。初时的无法抗拒,无法抵御,清醒破碎后溃退败却的似潮汐,酸了我的心、我的眼。      其实,他不知,他不必如此,早说,或许没那么难堪。      和他之间能够缅怀,却无法重来了。      “单烙,别再用那样的眼光看我。”我提醒道。      不要再来勾引我,虽然我承认有点喜欢你。杜颜的债,终是要我来偿,从我背负起这个名字时就无法逃离了。      单烙的动作和容貌都没有改变,无暇傲世,我看见他身后的女子,幸灾乐祸,得意万分。      我扬起的手,终于无声地垂下。      看见他眼里盈盈无措的杏色,我说,“我会帮你寻找到的,其实,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去做。”有些报复意味地笑了,冗长繁华的烟雾缭绕年载,海棠遍地时落下了帷幕,花树深处,月光也在轻轻地述说着故事,这个故事不会有结局,只有话语仍不朽的在耳边回响。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临行前,把已与我分离的赤血玉佩慎重地还给他,明白见到那一刻他眼里的受伤,单烙紧紧捉住我的手,霸道地不肯让我走,如哀求般说,“颜儿……你不要走。”      面容上的难过神情若是被人丢弃般可怜,呵,我挣脱了,怎么忘记他是皇帝呢,我怎么可以一直忘记呢。      “皇上,请您放开我的手。”      言毕,一切归于平静。      各自眼眸内如同碎了一地的星光,纷纷落落,即要飘散沧海。      一瞬间,我们看清了各自的身份。      一转身,泪无声掉了下来。      ****************************************************************************      第二日,我让底下小太监去找花公公捎了话,取来忘记已久的雀华锦盒,仅仅要了盒子,里面的阵法我自然也是没有兴趣的,免得他人以为别有居心了。      红黑两色锦带耀眼地捆绑在一起,我拆开后,差点吐血身亡,里面杂杂乱乱排列着五彩缤纷的糖果,左右翻看都没什么特别之处,难道莫莫说的“盒中有物”就是这么简单,是我多想了?      我扒了两下彩缎盒里的大剪子,奸笑数声,底下开始拆开,果然,我脸皮僵硬抽了数下,东西是找到了,可惜,手笨拙,一下子弄破了。      我哀怨地开始拼接,仔细一琢磨,上面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神女一共为五名,分落在各地,而只有一名才是真正的凤凰涅磐,其余四人就要血祭神明。      除去已死的莫莫,加上我,还有三个下落不明,各国应该都在四下寻找,我会不会最终以身祭神了。      这字迹我端详着不象是莫莫的,反倒似有些年份的东西,材质也不是纸,更与动物皮毛相类似。      我一向自恃是唯物论的拥护者,认识论中论述: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一个人在极度迷信的客观大环境下,是很身不由己的,比如我现在,就如狼似虎的跟在难以抗拒的命运面前,束手无策。      我叼了一颗糖果,时日久了,有些融了,但依旧能尝出当时的甜腻。 第26章 临行之夜      “如花!”      我又惊由喜地打量眼前的薄纱美人,她轻拈帕子,织物散发着若有若物的香气,依旧美艳照人。清晨的薄雾里,她坐在海棠树下,见了我,平静地站起身子,恭敬对我行礼,“颜卿郡主。”      这一句简洁的称呼不着痕迹地拉开我们的距离,死寂般的沉默横亘在彼此之间。我仔细打量她,如花的眉眼间似乎失了往昔的生气,在错落的海棠红艳中愈发显得苍白败落,眼光透过我不知望向何方。      如花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失了踪迹年载,今日怎么又突然进了宫?我虽心生疑惑,不过重遇故人总是分外欣喜,尤回忆起在青楼胡闹闲扯、冷眼旁观又有些揪心的日子,竟已是恍若隔世。这曾经一笑媚惑众生的老鸨、暗藏不漏的宫内眼线、痴心一片的如花,于今日居然像是掉失去了灵魂,不复从前。      良久,我牵着如花进了屋子,她的手是那样冰冷,无生无息,任我携进去,不抗拒,也不主动。胖瘦头陀见了来人,识趣地捎带上房门,“踢踢哒哒”离开的碎步声后一切归与平静。      拉着她,落座在暖和的床沿,燃鼎里“噼噼啵啵”香料是唯一的声响,我与她相对无言,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口边又觉得陌生,即使是以那样熟悉的姿态相互依偎,也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一丝温暖,终于还是我先开了口,“如花,最近可好?”      我望着她脸上死水般的平静,反倒有些诧异,蹙了下眉头,取下如花扎斜了的发簪,青丝瀑布散落在地上,不必细看也发觉如花发梢纠结枯黄,这极其爱美的女子究竟在失去联络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为现下的懒于梳妆的样子,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如花的云奔又如何了?      她久久没有开口,如花犹豫了半晌,眼里尽是空洞,她幽幽地说,“我……我的孩子,没有了。喝了那碗汤药后,便没有了。”      窗棂上的纱幔扬高了阳光,轻轻飘起,轻轻落下,寂寞的花瓣就这样随风潜入土里,与其不被爱的痛苦一同化作春泥。视线触及她麻木的眼,我伸出手,描绘曾经鲜亮的样子,如花的泪水潸潸地沾润了我的手心,蔓延在她强忍的面容上,浸满了咸涩。      窗外,无边艳色春已至。窗内,未老红颜恩先断。      我试图安慰了许久,如花抬起泪水浸彻的眸,痴痴地摇首,不断呢喃那些成灰作旧让她心碎的故事,我也随之缓缓叹息,心中为如花不值。甜蜜的回忆是无法长期滋养一个人的,如花就像陷在自己的囫囵里,逃生不能。如果说她哪里有错,那一定是她爱得太凶。      突然开始羡慕这个为情伤不已的女子,至少她爱了啊,总比我整日混沌要强了许多。如花抽泣半晌,才悄悄擦尽了泪水。      一如在青楼时那么自信,我说,“我会帮你。”      语落,如花死灰般的眼重新有了点神采,捉着我的手,眼中盛满了感激,在这之后我和她却再也不知能说什么了。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是想得到同样不幸的人或者是承诺。如花待了一上午,午后方静静离去。      临走如花那别有生意的一眼,看得我心生恐惧,有些惶惶不安。明明是相同的人,可是陌生的眼神模糊了我的双眸,让我分辨不清虚实。      ****************************************************************************      “颜儿姐姐做鬼,颜儿姐姐做鬼……”单蓦像只无尾熊紧紧攀住我的身体,撒娇般高声呼朋引伴,双手不老实地摸索这棵无奈翻白眼的“尤加利亚树”。白玉般鼻梁高高拱起轻纱,我一巴掌挥开那双肆意的小爪子,扯下遮眼布,灿如星辰的眸,纯粹,净透。他荡漾起一抹天真的笑容,暖和的能量让阳光都羞愧地低头。      陪着蓦西王爷这个大孩子出来躲猫猫,太监宫女闹成一气,不分大小,没有规矩,有些人掩在花树后漏出衣角不自知,还有远远跑至高处的亭子里气喘吁吁的,甚至爬上树杈兀自偷笑不已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拎起裙角淌过溪流,闻花香晒太阳,跑这样远做什么呢,这不就有天然水流屏障堵着么。可让我意外的是,这臭小子竟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小溪对面的我抓住,要不是脑后长了眼睛,要不就是作弊了,否则哪能简单地越过障碍,那么直直向我伸出手呢?      我嗤笑一记。      单蓦直截了当地说,“颜儿妹妹,我捉住你了。”一字一句,不若往昔的痴缠,反而多了一丝诡异。      我又是心里生起莫名惶恐,今天是怎了,为何总会有森森的感觉,如花是这样,单蓦又是这样,明明是冬去春暖的季节啊。      才一恍惚间,我被结结实实地蒙上了眼睛,视野一片漆黑,唯剩下执拗的光线透进纱内,我扯着底下的长摆,系成一个结,免得一会人没捉到,反而摔得难看,双腿重获了自由,我才慢吞吞地开始适应黑暗,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边出声威胁,“哈,我来捉咯,捉不住的话,大伙一顿胖揍哦。”言下之意,最好快点出来个自觉的,省下了我受累的功夫。      我以小步行走,耳边一有说话嬉笑声我就迈出箭步,伸长双手去捞,可大半天没有成功,那群兔崽子顽劣地笑,还有不怕死的还挑衅地叫,“郡主,来呀来呀。”看看,看看,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不是,是恃宠而骄。      原本热闹而嘈杂的花园里,忽然奇异地安静下来,我心里暗暗发懵,他们不会躲得太有技术性一狠心全跑了,留下我一个人躲猫猫吧。      “碰”一下,我痛呼一声,有些坚硬的东西撞得我往后退了几步,难不成是撞到树来着,我哀怨揉揉发酸的鼻子,咒骂着,“没良心的兔崽子,见主子跟大树死磕,也不晓得提醒我注意一下,没人性……”当我说完了,周身依旧静谧地可怕。      我皱眉,树会动么,我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伸出一指戳戳“罪魁祸树”,我发觉这棵树居然还有温度,我大喜过望,一把扑住,呐喊一声,“捉住咯!”随即得意地搂住跟前的傻大个,故意装出猥琐的声音坏坏地说,“让大爷摸下,让大爷猜猜到底是哪个?”      我的指尖滑上这张脸,很细腻的触感,按身材来说,定然是个男人吧,难道是哪个小太监么?这皮肤,这丝滑感受,比女人的更优质呢,我不禁小小的心生嫉妒,以指描绘他的眉型,密密的,却不扎手,似乎满狭长的,几乎入鬓,我继续往下探索,鼻梁高高的,薄薄的鼻翼,好想满好捏的样子,自然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立即下手,捏住“战利品”的鼻子。      顿时,周身起了抽气声。还以为全哑巴了呢,我愈发安心地调侃:“笑一笑,大爷听听是哪个?”      四周一片静默。      “不笑么?那大爷给你笑一个先。”我不放弃研究工作,再次抚上他的唇,勾勒起嘴唇的形状,厚薄适中,这回还真有些疑惑了,我周遭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物,就光以触摸来说,我能够一语判定此人相貌应是极好的,除了单蓦还能是谁呢?      但这个人身上散发又不是单蓦常伴的青草香与阳光的味道。会是谁呢,我嘟嘴靠近那人,抓起他的衣衫一角,好奇地嗅了起来,是一股淡淡的燃香味,薄荷香中掺了一些檀香的优雅味道,侵袭入鼻。      我的手指先被扯了过去,接着整个手就被对方包入掌心,我的心一紧张,另外空出的一只手猛地撩开轻纱,赫然看见眼前的人是他!      单烙来了。      他说,“我来了。”      我仰起头。      天泽国的春天潮湿而温暖,犹如纠缠暧昧的的情愫,冗长的阳光印耀在单烙迷惑魅人的杏眸里,我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他眼中的情绪缭绕。      在仓促间,我对他微笑,这一笑似乎出乎了他的意料,原本略显呆板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不再傻傻停在原地,单烙自信地拾起一抹笑意,那样高傲却美好地面容,杏色的眼不知不觉就叫人深陷。      谁都没提及昨日的忧伤,单烙一手抓住我,很轻地在我耳边道:“我,捉住你了。”我突然感觉耳根子发热,下意识地往后退。近处水面上,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蝴蝶儿像是刚刚醒了过来,五颜六色装点了整个花园。      单烙烙款款说着,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对我没有掩饰的喜爱,可我依旧怀疑,这会不会是另一场错觉呢。      “烙哥哥,你要做鬼,你要做鬼,你被颜儿妹妹捉到了……”      单蓦忽然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乐得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硬生生挤在我和单烙之间,笑得纯洁无暇。当初玩得不亦乐乎的太监宫女,个个耷拉着脑袋,如果地上有洞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会前赴后继地跳到里面去,以免看到花公公一脸想吃人的表情。      花公公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他终于忍不住了,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蓦西王爷,尊卑有序,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同情地瞄了眼颤抖的花公公,跟白痴说道理有用么,难道他也傻了么。我们是知道皇帝不能乱了规矩,单蓦怎么会知道呢?      可这回,小弱居然听懂了,还状似认真思索地揉捏着手指,绞麻花似的,过了一会,他竖起食指在太阳穴开始做打圈运动,嘴里犹记得词,“各滴各滴……”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单蓦这小弱真是作出了我跟他曾经讲过的故事中——聪明的一休思考姿势。我抚额叹息,我是不是把他弄更傻了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瞪大,提议道,“蓦儿捉,你们躲,好不好,好不好嘛?”单蓦扁着嘴那可怜模样,搅乱我坚定不从的信念,他每回都能善于利用我的心软,说他傻他有时一点都不傻。      “好。”单烙竟先我一步答应了单蓦,只是抬眉轻笑,而他笑意传达的对象却是我。虽然两手已分开,但他注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单烙今天是怎么了。      “不要太拘泥小节了。”他转头又向陪侍在旁的花公公交代几句,花公公虽有些不大乐意,可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是识趣地不再做声。      单蓦再次被蒙上眼,很可爱地转了一个大圈,嚷了句,“蓦儿要来咯。”我赶紧三步并两步,兴冲冲地找个好位置猫起身子,瞥了一眼之前玩闹的什么高兴的宫女太监们,他们都不若之前自在,拘谨的、规矩地躲在角落。是不是因为皇帝的驾到让他们心生胆怯,他平日里是这么威严的人么,我应该知道才是,自己也曾经见识过大殿上的单烙,我再次提醒自己,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帝王。      我刚藏匿于桃花树后,一抹明黄也跟着快步躲了进来,定睛一看,又是单烙。还算繁茂的树下撑起了我们的空间,粉色的花瓣弥漫着三月芳菲的气息。再次,单烙不容我置喙地捉住我的手,他总是那么霸道,不管别人的想法,他勾引般咬着我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散在我的脖颈,“嘘……”他比了比噤声的手势。我脸一红,不敢作声,还是往后退了退,以保持安全距离。      脚步声渐进,我猜测是单蓦走近了,正欲起身再觅安全之所。单烙眼明手快地拉住我,我皱眉不解地瞪着他,他不语,俯下头,诱人的唇就这样精准地印上我的,单手楼着我的腰肢,不让我有逃离的机会,另外一手还扣住我的后脑往上托,霸道地整个覆住,吞下我脱口欲出的抗议。      我睁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桃花树上随风吹下几瓣红艳,飘飘荡荡地闲散落下,单烙也不再侵略般地深吻,辗转以舌尖温柔描绘我的唇形,极至怜惜。他那张完美引人遐思的面容如此近的贴着我的脸,长长睫毛却不卷,散成一片扇型阴影。他口中的薄荷味道细细密密侵入我的感官,清清爽爽,并不让人抗拒,他的舌时而狡猾轻点在我的舌尖,时而深入舔舐上颚,撩拨我的,似乎希望得到回应。      我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杜颜的身体就那么对单烙的亲吻不陌生,脑海里又上演了一出不属于我的记忆,杜颜与单烙相拥在一起,青涩地吻着,我不解,试着伸出舌,身体像是有了自行的支配意识,熟练地在单烙舌心画起小小的八字,吻得倒是有模有样。他轻哼一声,辗转吮吸,缠绵款款。像是一场势均力敌较劲,到最后,谁都不愿意先分开。      蝶儿驻足在坠地的桃艳花蕊里,翅膀慢慢合拢,安静了下来,仿佛可以听见一种绽放响声。美丽无人倾听,只专注于眼前的人儿。      周围是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道,“烙哥哥,颜儿妹妹,蓦儿捉到人了,你们赶紧出来呀。”我脸微微泛红,一把推开了他,单烙的眸里尽是笑意,不是嘲讽,而是喜悦的,几乎将一切融化了去,桃花飘扬了一地。      我挣扎着从怀抱里脱身而出,眼光没敢再在那英俊的脸上停驻,仓皇逃离,绯红面颊。      此年三月,桃花开的最盛。指间肩头满是花瓣的清香,温暖幸福的气息。可我也借此记起,在某年三月,这个身体的主人杜颜和单烙也曾在桃花源里深情亲吻。      ****************************************************************************      是夜,风匆匆起了。      我早早逃窜回宅里,也管不了背后蓦儿不解地叫唤,若是让他见了我微肿的唇,非说我是被黄蜂盯了,接着会非常“好心的”给我涂抹上各式或有毒或没毒的药膏,百试不爽地使出假哭的杀手锏让我束手就擒。      我将头抵在双臂上,全身放松地伏在案上,眼睛不再四处打转,我在想,关于杜颜和单烙的情事,杜颜身体里的似乎都是关于他们之间快乐的回忆,而单烙告诉我且全数是痛苦的,这两个人有什么纠葛呢,我和单烙未来又会有什么故事呢,我无意识抚了抚嘴唇,低声轻喃,“单烙……”      褪散水气的屋檐,风铃欢快地叮当,叮当作响。      口上念叨的人立刻就措手不及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不怀好意地笑,“叫我做什么?”      我像被猫叼了舌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执玉骨扇傲然立于门外的单烙,有皇帝是这样闲散的么。他的左耳上,两朵银钉闪闪,戏谑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气势自然不输人,忆起桃花树下那一吻,呼吸不禁一窒,他又将完美的脸靠了过来,月色如黛,美男子静立。      “颜儿,明日,你要出宫了。”      风,有些张扬,吹得我有些难受,那声音随风飘进我不愿意去想的阴谋局里,灌入我的耳里。我笑了笑,应允道,“好。”      他靠近我,面色有些沉重,有些微微失了冷静,可单烙口中说出的言语却不像他的表情那样,他说,“不知谁将你可能是凤凰神女的秘密散播出去,大臣们近日来奏折不断,希望我能够派遣你去为天泽国,寻到巨大的宝藏。”他说完,再补充了句,“现在我并不讨厌你,所以并非我的意思,你知道的。”这话,让他说出来多不容易啊,要一个君王向我惴惴不安地解释。      我还是点点头,平静地说,“恩,我会去的。”      他闻言,手紧紧握住玉扇,薄荷香冷。风铃不歇地唱起,叮当,叮当……      原本蜷缩在半靠椅上的我,被一双有力的手环抱起,慢慢步向暖床。我惊得想跳下来,他紧紧挟制住,不留动弹余地,小心地轻轻放我下来,我的腿先落在床铺上,上半身依然悬空,一旦踏实地,我连滚带爬地翻身跳开,慌忙捂住被子,狗血地对他喊,“你要做什么,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不是人,我在心里接了下半句。      单烙坐在床沿,杏眸蒙上了淡淡的雾气,兀自轻抚我的头发,我这么搞笑的举动竟没激起他一丝笑意,他说,“颜儿,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我背你吗,那就背一回吧。”说着,首先起了身,弯下背脊,黑缎般的发束在一边,就是那样一个背影,一句并不动听的话语,令我有些红了眼。      有一日,和他去望星,我肆意闹了一夜要单烙背着我走,他冷嘲热讽后没有任何动作,我也没有打算他会真的弯下脊梁,背我一个小女子。而今天他却屈尊降贵,若普通疼爱情人的男子那般,主动弯下了腰。      他拍拍背,对我招呼,“上来吧,晚膳食我可是多用了两碗饭,应该能背动你。”      我轻笑,这话挺冷幽默啊。我揉揉有些酸涩的鼻子,也不客气地跨上他的背。古往今来,有皇帝背的女子有几个呢,伏在他的肩膀,勾住脖子,还不知死活地弹了下单烙的后脑勺,“起驾啦……”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低低的笑声从单烙口中溢出,他直了直身子,笨拙地托住我,在屋子里打着转。有时还转过脸来,一脸嫌弃我猪一样的体重。他那并不可恶的取笑姿态,直逗得我乐翻了,单烙还真是可爱的苗子啊。      这晚,我们聊了许久,心中想着,天色一亮,离别就迫在眉睫了。就这样假装明天不会到来,心无杂念,什么都不想,反正想了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助益。      我还是不争气地靠着单烙肩膀,沉沉打起瞌睡,时醒时睡,外边起了厚厚的雾气,如同一个梦境,四处皆无可往,迷失而茫然,朦胧间,悲伤的声音摇摆在我耳畔,“颜儿,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怎样都要回来,可好。”      我更紧地闭起眼,笑着离别,总比伤感间离开的要好。      ****************************************************************************      如花与我携行,清晨在“泽清殿”领了圣旨,第三回进此殿,竟已要告别了。单烙淡扫群臣,面容平静无波,俨然是一个高傲、无事能左右的君王,花公公应命开始宣读旨意,我双手接了金轴黄缎精致背绣飞龙的圣旨,淡然处之。      转身,已是天涯。      退朝,他从龙椅上起身,杏眸凝视我一眼,从堂皇的圣黄通道离开,那黄边盛开的像帷幕的龙帐后,消失不见,离开的速度快到我来不及最后看清楚单烙的脸。      我乘上马车,倚着车窗而坐,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宫门口,我听到平地掀起的马蹄声,声声急切短促。      一只手撩开我的车帘,那样看着我,熟悉的清俊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光,那种离别的伤。      他追来,只为告诉我,“颜儿,我们还要一同看桃花,颜儿,我还要再背你一回,不,一辈子。”      我抿了抿唇,心中涌起汩汩的暖流,抑制住流泪的冲动,“好。”帘子终究落下,就像人终须离别。      马车刚出了宫门,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妖艳苍白的如花,一身红衣,如夙命哀怨孤魂,她的眼,如绿草般开始滋长,像是浮萍,不断摇摆。      我惊疑她的神色不定,眼中变幻莫测的光芒,当我瑟缩想逃开时,骤然的疼痛已至。我惊骇地瞪着胸口,金色的光,直直入体,没有声息,就像是一道阳光断层在心口处。      临黑暗前,我脑海印出的全部是单烙的影像,所有关于他的画面错落上演,单烙的那些笑靥、怒颜、忧伤的模样漫漫散开,激起心湖的涟漪。我看见某些东西抽离出身体的轻盈,轻盈得像是柳絮,在浩瀚的黑暗里,我感觉到什么东西即将离开我的记忆了。漂浮得很远很远,漂散在浮华之中,不见踪影。      如花平静无波地说,“郡主,对不起,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云奔会不要我,只是失去皇帝的记忆,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我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我感觉身体有些如同焦灼地发烫,那双杏眸主人是谁呢,怎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呢,是谁呢,一切如常,为何心会有些疼痛呢?      睡意袭来,马蹄踢嗒,可笑的是,我在最后记起杜颜怎么死的,我在最后才记起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在最后的时刻才记起杜颜死前的遗言,她说,“我若死了,谁来陪你地老天荒,单烙……谁来陪你地老天荒呢。”我的泪水流了下来,杜颜身体里的记忆竟悉数苏醒。      而转念间又仿佛一切飘远了,单烙是杜颜的谁,单烙是我的谁,单烙,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我一下子忘却了,将一切忘记了,我之前似乎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为何短短的瞬间又会全然失去影踪。      我看着手心,茫然无措。      灯火处,隐藏起来的危险气息渐渐起幕,岁月一往无前所带来的难以承载的未来,末日将至。 烙之番外2   假装往昔逝去      云薄雾轻。      我赤上身立于清池内,池上片片花漂摇,微微低首,看着自己的躯体。      肩胛处的图腾,殷红如血,夜里,妖娆格外,指抚过,模糊的疼痛。栖息着的艳粉,它原本是一个伤口,揭过往依稀,仿佛已来自前世的记忆……      杜颜手持藤条缠绕花色簪子,红着眼,狠心朝我颈下热烙,她转过头,我还是见一道泪光划过。那泪,却像把刀。有时我会反复思量,那双莫测的眸,善变的瞬间,是否有过为我心伤?      渐起的水浮氤氲,迷了我的眼,那些回忆,如此偷袭,令我措手不及。      夜,那么静。      玉,是温玉,做成了玉阶,我她踏着水珠,拾级而上,太监恭敬地低垂脑袋,见我出浴,赶忙小碎步前来,殷勤地服侍在旁。      一室芬芳弥漫,暖气扰扰,离去后,尽是清冷寥寥。      暗线突然来报,待他离去后,我再次抚过肩胛上的印记,纵然一笑。      明日,是你该来了,杜颜。      常侍太监挨在正在批阅奏折我的边上,懦懦地禀报,颜卿郡主已到泽清殿。      我面无表情,依然固执地挥舞笔,假意专注于批阅奏折,而纸上片语却已不入心间。我想假装不在乎,可是心却出卖了自己。这一刻,我有些恨自己。我还在想,那些斗转星移的年华后,那个当初和我一同看桃花的女子会是以何姿态再出现在我面前,那个记忆中肆意任性的魔鬼会以怎么样的眉眼与我相对,看见如今的我,又是什么样子,被诸多揣测搅得心神不安,我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她。是的,我要见到。      一路上奴才侍卫跪了一地,无不规矩而又疏远的行礼。我是万万人之主,一方帝王,可是愈发寂寞,顺利平和的政局,万千臣民的爱戴,一切波澜不惊,我的身边有许多人,可是却都极其遥远,其实我早知道原来世上最大的距离在心里,现下,不过是回归苍白的寂寥里。      雕栏玉砌,华丽堂皇的宫殿,俯首称臣的民众,这些,变化成了我的筹码,都是报复的筹码。我那么急切想见杜颜不过是恨她的情绪作怪,也只是因为保万年天泽基业为目的,定是如此,想毕,步伐更快了些。      她与朔站于殿中,朔是我安排在青楼的其中一名暗线,负责搜集一些隐秘情报,很巧合,她也是命定的御金之术的护法,虽在天赋上弱于我,倒也能催眠暗示他人的行为,至于抹杀记忆这一术,她运用起是有些勉强的,不若我,挥手间即可完成。      朔旁边有个女子,一进殿便没了生息,只是很低很低地垂头,她应是杜颜吧。倒是极“乖巧”地“扑通”跪下了,生生像是明净的砖块哪里招惹她了,那膝盖及地的声音,分外响亮。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略有些泛着阳光色泽的头顶,我记得儿时她还经常调皮地捞开发丝,得意地炫耀,“看吧,我是两个旋的,比你聪明着呢。”      我公式化地问了朔一些问题,余光悄然注意这若干年未在正面搭理过的人儿,见不到那浓发遮眼后的女子,藏匿在暗处的那双眼,是否能够像明晃晃的刀那般割裂这空气,始终未见她抬起,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      窗外雀儿叽叽喳喳,正巧瞧见她不安分地,偷偷地侧了侧脸,凝神注视外边的景色,仿佛这殿内一切与她是无关的。风过低回,青烟缭绕,杜颜张扬的眉,略略轻扬。我道不清心中莫名充斥的情绪,忘却了之前想羞辱她的初衷,冲动地脱口而出,“抬头见朕。”      天晓得这些年来,自己冷静的本领早已是刀枪不入了。      对上她探究的眼,甚至还有些谄媚的笑容,竟也不觉得讨厌,我心中微微惊讶,却无一丝表情坦白出来。果然是杜颜啊,果然是她,我心里一声声地念着,好个面似桃靥心似火的女子,可看她残破的衣衫,白不纤白,黑不全污,稍显邋遢,活象个顽劣孩童回家后的模样,可怜兮兮。      随着我玩味地讥嘲后,杜颜又状似深感尴尬般低下头,再次找不着她的眼,临她垂首的瞬间,我还是见到她似乎不甘愿地撇嘴,动作弧度极小,却衬极了她桀骜不驯的气质。      我竟想起初见她的模样,心神一恍,暗自轻笑。      自知失了冷静,正了正神色,假意关怀,恩威并施,心中暗道,耐你杜家狡猾,扣下你做质子,倒是不信姓杜的可不在意,即便在意的只是她的利用价值。她闻言琐眉,困扰般纠结脸色,像下了决心似与我在“如何照顾上”讨价还价起来,笃定的口气,胜券在握。      我微微怔了怔,心一直往下沉,她莫不是想坐皇后之位吧,胃口倒还着实不小,聪明如杜颜,她难不成忘记了现下局势容不得她主导么,还是,又心藏何毒计?正当我揣度沉吟不语时。      杜颜面有娇色,含笑骄矜,一低眉,一欠身,不卑不亢,不高不昂道:“我要做他的位子。”素白的手指直直向着我身边的花姓公公。      我身未动,不必环顾四周也知殿上殿下之人均被这一句惊得像见了鬼一般,因为我也是一样,有些错愕,哪里有寻常女子会有这样惊世骇俗的要求。      我低笑,真是有趣呢,女子当太监,闻所未闻,我竟然对以后的日子开始有些期待了,这回,谁胜谁败,充满变数。      我颔首,掷了一句,“准……”一口答应。      原以为只是一诺,未料到竟为一心。      她得到我的恩准似乎极其高兴,一点都不像是在故作姿态。周遭的人,尽是些托不住下巴的样子。      杜颜得意扬起唇角,我亦是。      在我倾身走向她的时候,我知道花朵是美丽的,尤其像杜颜那样带着骄傲不可侵犯的红颜花朵,美得让所有艳丽图画在她面前,全都瞬间化成逊色不起眼的绿叶罢了。      我旋身离去,曲径幽长,枝头,春意绽放。探出手,摘下顺季欲凋落的春花,冷冷笑着,生命真的很脆弱,因为在我的手掌中,我看到它渐渐失去耀眼的光泽。花再美,被采摘起来的时候,仅仅只是一束美丽的尸骸。      弃之,离去。      ****************************************************************************   假装不曾疼惜      一日,暖春。      我还真有些纳闷了,到底准了杜颜这小妮子想当奴才的要求是她的冲动还是我的冲动了?怎么觉着跟劫数似的,每天都得提防那丫头又出什么法子整我,她嘴里总是霎有其事般呼天喊地,天泽万岁,吾皇万岁,狗腿的样子让以溜须拍马见长的花公公也气闷不已。可她做的事却没一件能让我称心如意的,换做别人早被我发配到何地都不知了,哪还能气定神闲地一边喝茶打瞌睡。      我摇头叹息,瞥见无数次梦周公的小女子,欲责又忍,花为容,灵为韵,杜家女儿的绝世容颜上淌着口水。此幕,我也只好苦笑声,任她去了。      曾经宁和却略显寂寥的天泽皇宫已然被她搅了个天翻地覆,不知为何,我竟恋上终日笑语欢歌声冉冉的乐土——她流连的地方。我知其中转换的玄机,却不知那之后的一切会皆如宿命注定,按部就班无可阻止的发生。      一如往常的,我处理完没完没了的国事,舒了口气,谴退所有服侍的人,一人默默立在窗口逗着鸟儿,它栖在衫木上,没有维塔设下笼子,可鸟儿也似有灵性般一直没有离开。而它却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鹦鹉,并不怎么稀罕。可当时执意在外使奉上的贡礼中看中了它,晚风轻拂,鹦鹉停在我的右肩,稍一侧头便瞥见它额前微泛珍珠的光泽。      我后来才晓得留下它的原因,我与它一样都是说不出,说不出寂寞。      以为自己应该是厌恶接近女人的,尤其是曾让我愤恨不已的杜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着了魔,看见她泫之欲泣的样子,会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更不可思议的是,我还主动拥她入怀,极尽温柔,说出来的话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望着窗外同样高不可攀的宫墙,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杜颜陪着我在御花园里玩耍,她指着高处告诉我,越过这一道,再越过另外三重宫墙,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世界,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虽然不像宫里那么精致,可是很有活着的感觉,你想不想去呢。杜颜露出笑靥,歪着头,可爱的样子,似乎在等我伸出手回握她的。我愣愣想象着她口中的宫外生活,发现这竟比锦衣玉食的宫廷于我有着更强烈的诱惑。      我直视她真挚的眼睛,“杜颜,你带我去吧。”      她一笑,说,“好。”      当我登上皇位后,每次路径那堵曾经让我向往自由的宫墙,总会心中起了逃跑的念想,而杜颜的那些话,那个笑容,那个画面像是永不消散般停驻在原地,她微微歪着头,笑说,好。一遍一遍,不断反复。      我忍不住对身边的花公公玩笑地开口,“花公公,你说我离开这里,好不好。”花公公立刻吓得双膝跪倒,不住地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您千万不能这么胡思乱想,您与常人不同,您是天泽之王。”      是啊,我是天泽的主宰。我明知花公公会做出惶恐的反应,而我也只是不当真的一句话。而这早早预料的答案,还是让我心中难免失落,它再次提醒我,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人会告诉我宫外的一切,再也没有一个会笑着应允带我出宫的女孩,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会挑唆皇子逃家的杜颜了。      想着,我又紧了紧怀抱,杜颜,她还活着,现在正在我怀里。      不过,让我皱眉的是,她为什么反而比我还用力的样子,似乎有把我勒死的企图。      旖旎的气氛让我忘记了那些难以陈述的痛苦,我吻了杜颜,她的唇还是如同从前那么柔软,骄纵强硬的她却有世间最温暖的吻。我悄然抬了抬眼,只见她两颊绯红,气恼的眼睛直直地瞪我,真是不懂得温存的丫头,我心里一阵好笑的无奈,原本缠绵的吻变了味,更像是玩闹一样,若要吻一只活像烫熟的虾子,谁还能撩拨得起兴趣。不过,逗逗她,还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恶意地撬开她的贝齿,想要探进舌去,看她更红扑扑的脸蛋。果然,她全身的血像是都往脑门子冲,我真担心这丫头下一秒会血管都爆裂了,我想着,差点笑出声。      正在此时,瞥见她眼中有一丝狠劲一闪而逝,我的舌吃痛,来不及说什么,杜颜一把推开我,像是丢掉多脏的东西似的,第一次在我面前仓皇地逃跑了。      我看着她逃之夭夭的背影并不着急,抬手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调匀紊乱的呼吸,感觉到舌尖的疼痛和血腥味,这丫头还真狠,我哑然失笑,返身又是一阵茫然,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敛起笑容,再一次告诫自己,那个人是杜颜,是自己的弑母仇人。不能忘,不能忘……      ****************************************************************************      我生气,真的很生气。      我生气她居然公然为了一个司空拓胆敢在大殿上与我争辩,使得自己伤痕累累。我生气她不顾一切地为我挡下毒箭,使得自己奄奄一息。我更生气自己,因为我不能爱她,不仅是我要向她复仇,还因为杜颜身上有天下的关键,她随时都会成为各国的争夺对象,这样的她,根本不适合做我的妻子,根本不适合做天泽国的皇后,杜颜这样的人,只能利用,不能喜欢。对,就是这样,只能利用。      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看见她倒在我怀里的模样,还是心生动摇了,我是真的仅仅利用她吗,是这样吗。我注意到她伤痛而倔强的神情,以及那一抹不易觉察的、带有些许嘲讽意味的冷笑,这神情使她苍白的面容上增添了一份凄哀之美,她说,“烙,这样……抱你能让你不那么冷吗……”      这句话,让破碎的记忆里重叠,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完了,再次被这个魔女牢牢的牵住了心。      狩猎那天的末尾,太阳正在西方徐徐降下,层层的雾霭如帷幕一般低垂,她的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再次失去杜颜的痛苦如此厚重,在我的记忆里,仿佛有万钧沉重,那是一整座天下的重量。 曲断:纸泛黄,如当年旧景 第27章 前路莫测      出宫后,醒来时已倚在稍嫌破旧的房间里,难不成是睡得这么沉,居然都不知道何时下的马车。      此后,我突生了场病,身体上遭罪是没有的,严重的是,有些模糊的、未曾发生过的画面时不时蹦达到脑海里不肯停歇,而那些交迭出现的事物,竟又如此似曾相识。他走在寂寥窄道,四处空旷,隐隐有溪流声,身影渐渐淡去在满目枫叶的红艳中,再也找寻不到片片痕迹……      欲想,头愈裂。      此怪疾任谁都束手无策,我每回锁眉深思时,如花的眼神里都会有几许复杂,后来见状索性悄悄走开,闭门不见。请来了些大夫来把脉,那些个人看过之后开出一个惊人统一的药方,写着“心病需用心药医”,然后就任我这么自生自灭,不负责任啊,谁说医者父母心呢?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吟吟笑意,如此妖艳之姿呢,不是如花又会是谁呢?刚送走了最后一位大夫,我算是彻底死了心了,穿了回居然还落下不治之症了。      如花丹蔻艳指轻巧巧地拈起几朵菊花放入白瓷茶杯中,随即唤了客栈内小二取了沸水来,整朵随热气一起翻滚煞是好看,最浓重妖娆的大红与素净的白色相偎,无形中增色不少,顺便也为我冲泡了一杯。      待手触了下,似是微微凉了,如花非常斯文地端起杯子,轻嗅了下,然后移至嘴边一狎。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当作暖手的器物,时不时试探下能饮了否,喝了一些,一股清甜和漫漫轻香伴着咽入口中,在嘴里回旋一转,满嘴留芬,尝了甜头后,两大口就全数倒入腹中,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咕嘟声。      美人不耐地看我一眼,不断讥我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扭头,不理她,提了壶一边自各儿玩了起来,撕着菊花瓣,暗自数着奇偶。香气正近,不抬头也知道是谁走来。      “颜卿郡主,这会子我们出宫可不是游玩来的,御五行者有四名还毫无着落呢。”她见我毫无反应,继续道:“而且……据说前方无名小城里有名神医,手到病除。”      切中要害,我被茶水噎到,咳了两声。      我一蹙眉,这话里头似乎有玄机呢,“四个?”      “御金之术即是吾皇了。”      闻言,开始揣测那皇帝老儿是怎么挥舞魔法棒在那碎碎念,天马行空幻想着,都怪这麻烦人不好,非要赶自己出宫为他的天泽添砖加瓦,咦,皇帝老小子长什么模样呢?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花拍了记兀自出神的我,“颜卿郡主……”      这一句,与某个声音叠织起来,有那么一个声音,耳畔穿来,这是怎样的辗转,那么陌生,那么熟悉,那么远,那么近。一片迷茫,无人知晓。      “呃,那个,雀华国主是五行御法之木离,再除去他,还有三个。”漫不经心点了两滴撒开的茶水,在桌子上画起笑脸,自得其乐。      半晌,我们没再言语。      反正我是不着急的,谁急着出去玩寻人游戏啊,不是自己皮痒么,咱没啥优点,就是能沉得住气。况且,还不知道怎么找那些人呢,难道他们脸上还明明摆摆写着“我是五行,找我嘛找我嘛”些个字么?      “郡主,据上古宫廷秘书流传,御法之火裂情绪波动时眼眸色会随之变幻;御法之水啸的特征是面部有一幽蓝蝴蝶,翩然若舞;而御法之土破……他的背部有以北斗七星排列的图腾。”如花慢条斯理,一副比我还老神在在的样子。      “噗……”我口里含得满满菊花茶就尽情喷洒了出来,大话西游呢,脚底心长痔的有没有?而这习惯性非淑女动作将完全无防备的如花彻底弄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美目圆瞪,气得全身微微颤抖,我见了,赶紧假意呛到似的咳嗽不停。扯了擦桌布递给她,边可怜巴巴地咳边殷勤地笑笑。      美人儿脸色阴沉,茶水还不识相地沿着她的三鬟发上滑落下来,倍有规律。      我偷偷咽了下唾沫,虽说自个儿是她名义上的主子,可温吞水急了还能烫人呢,刷地站起身,撂下杯子,桌应声响,架势倒是颇有气势,可嘴里的话却变了味,“花花,咱明天就去找那御法五行吧,呵……”讨好意味,溢于言表。      如花听了不冷不淡应了句,“您是我主子,自然是听您的,既然您都说明日启程了,那属下定然听从了。”我凝神瞧看她檀口一张一合,随即拈起袖兜里的绣花帕子,细细抹净发上的茶渣滓和水渍,衣袂一上一下,风情万种摇摆起柳腰,慢慢踏出门槛。      我分明看见那略有些狼狈的美人唇边聚了一抹偷笑意味。      再次见证了一回事,古人机灵着呢,个个都是奥斯卡影帝影后水平。哎,我又栽了回。      “哎……哎……如花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他们呢!?”骤然想起,急急追问。      风里扬起回答,“那就要靠您啦……”      魅音酥酥软软,我愈加茫然了,这叫怎么回事啊?      ****************************************************************************      月色还触摸衫子,市井街道一片黎明破晓的万籁无声。唯一的景色就是傻傻杵在路口的我与如花,无奈地大眼瞪大眼。      “如花,你不是在江湖混大的么,还不认得路?”      两人在这里已经呆立许久了,这厮竟也不知该往哪走。路上有没一个身影,估计见了也以为是倩女幽魂,有必要把我的嘴画成喝了血后没擦的样么?有必要把我的脸涂抹的跟城墙似的么?估计这下子,我面皮上那堆厚厚又诡异的妆容,即使做了火箭外壳也定能冲入大气层都不熔了。      如花解释这么做的原因,郡主您的容颜惟恐招宵小窥觑,让属下为您装扮一番吧。      早日这样,我宁愿被捉去做山寨夫人,去卖白薯,心中恨恨的。“如花只知这里是离京城八百多里外的小镇,名曰:青川,倒是没走过……”      还未解释完毕,清冷的街起了风,“吱呀”一声引的我与如花均扭头去看,不抬脸倒好,那小厮打扮的年轻小伙子眼神一掠过我立即哆哆嗦嗦又想把刚打开的店铺门严严关上。欲发问,又收声,愤恨不已,这破妆。      始作俑者犹妩媚地袅娜之姿,莲步缓缓,清脆地饰物脆生生的,妖姬一名啊,紧抓木板原本微惊的小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快要流出口水的无耻样子直直瞧着如花,陶醉不已。如花是何等娇媚之人,不笑亦媚,做着西施捧心的动作,声音缓缓,极似撒娇,“小哥,想跟你打听个事,可好呀?”      小男子猛点头,哈啦子都快抑制不住的没出息样儿。      我嗤鼻,“妖精。”      凭她勾勾小指头就能把魂弄走的本领,不一会功夫就从那小子口里打听了些消息,再行二百里既是“梨花镇”了,据说,隐居的神医曾在那里出现过,至于真实性是多少就不得而知了,隐士嘛,自然是行动诡异,行踪飘忽的,受了那么多武侠片的熏陶,还能不知么?      至于找这名神医的原因,绝不止是因为要给我去了这奇疾,而是宫廷秘书里记载,五行寻迹的提示归隐鹤神医--百年来林家人所有。思即此,横了如花一眼,她次次都煞有其事的说,宫廷秘书宫廷秘书,上面还写着凤凰神女会对五行有感应呢,我怎么一点觉察都没,大概是信号接受不良吧。      如花抬头看看快要亮起的天色,半明半暗,淡淡阴影印在容颜上,她似乎在想些沉重的事情,自言自语,“我们要比其余三名神女快一步找到呵……否则……”佼好的侧脸转正,面容上尽是凝重之色,默默看了我一眼,眼一敛,复杂神色难以猜测。      无意间瞥见快飘零的桃花树,残红片片,执拗不凋。      “颜儿……颜儿……颜儿……我们还要一起看桃花……”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埋在心底的某些记忆淡淡地复苏。      平静心湖莫名泛起汩汩细流,我恍惚间,伸手接住桃瓣,心头诧异,到底是什么失落了,不见了呢,为什么我心起了一种叫人生凉的迷惘。      心还未能豁然明亮,前路的曦光挥洒了袅袅的春末路。      ****************************************************************************      在马车上颠簸了些时候,待下车迷糊的已不知今昔是何年,更多是避世的赶路,也怪不得一路上少了嘈杂的熙熙攘攘,午后阳光拉出长长的两道痕迹,有些歪斜。只闻马夫吆喝一声,马蹄一扬,绝尘而去。      入眼之处,荒芜无人气之感,再探,杂草丛生的绝地里竟骄傲地卧着不起眼的一室,饱满的花蕾撒在屋前,突如其来地笑了笑,锦年的迷团静静的,像是停留在命运彼端等待我的到达。      灰衣仆从打扮的老人应门启了门隙,反复瞅了瞅我和如花,递过来巴掌大的纸片,明显是裁减后的部分,抠门……不知从哪摸索出来一杆毛笔,颤巍巍地夹着纸一块给了我们,“留下名姓。”古往今来,好似没点怪癖好就不是隐士似的,谁惯的臭毛病啊?我极其豪爽地接过纸笔,挥洒自若,末了,发现“颜”字还有一撇竟写不下了,更何况是如花的姓名,尴尬笑笑,搔搔头。      老仆没说什么,重新掩上门,无声地进去通报了。      再出现时门之间的缝开得更小了些,着实像怕蚊虫钻了进去,我见一白色薄片从那里面招摇地晃了几下,顺手接了,一看,上书“金枝巷柳”,如花也好奇地凑进看看,不明就理,严实关闭的门前墙角边孤单躺了一封纸笔,我提笔回道,“同是林中人。”      等了约莫几分钟塞在门内的回执被抽了进去,我好自整暇地坐在屋外的密丛里,如花见我如此有把握的模样,不解地问这来回含义。“呵,神医意思说我是金枝玉叶,而他乃为市井街巷里的弱柳罢了,本不是一路人,又何必见面呢?实则是委婉推拒得我们无话可说。”      “而你?”      “他本来就留下了机会,枝也为木,柳也是木,那又怎能不是林中人呢?”这样,就再也没有不见的道理了。如花像是认真思索般,突然扬起头,投给我一个略带崇拜的眼神,被她这么一夸还颇有些得意,扯扯了身上的衣衫,含笑不语。      门,三度开了,而这回,却是真正欢迎般大敞,而我也能确定眼前这个上着白衫,下着水蓝与白色相间的褶裙,头梳巧鬓,如杨柳般婀娜的女子一定就是这代的林家传人---林清瓷。      如果说如花是以妖媚惹人眼的话,那林清瓷就是气质出群了,略有些消瘦,下巴尖尖的,自有一番风骨。她先开了口,确认了我的猜测,“在下便是林清瓷了,两位远道而来,若不嫌弃请入陋室小歇。”不高不昂的声,虫儿摇得池中水兀自起波纹。      她倒是微微讶异我惊世骇俗的打扮,仅仅一丝诧异之色后转瞬不见,平静如斯。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舟车劳顿那么久了,巴不得早日在床铺上打滚,却还要假装淑女般轻轻点了头应允,跟在带路的老仆后走入隐士之居。林清瓷客气地与我并排而走,虽是这样,却依旧拉开了段距离,礼貌又生疏。      踏过高高的门槛一池碧水引入眼帘,浮动不知名的植物,随风招摇,曲水规律的从竹节做的弦管里默默流觞,使得塘内少了鱼儿嬉戏的腥味。池边落一高亭,亭中摆着文人骚客都喜爱的玩物,一把琴,一方桌,放着文房四宝。绕亭而过,移步换景,沿着铺满各色小石子的曲径,一行人进了林家的客堂。      中堂字画雾蒙蒙一片,反正我是不懂得欣赏,略略瞥过。倒是对她家的植物产生了兴趣,池中荷花展,堂前桂树飘香,原不是一季生长的花儿竟争相开放,当下叹句,“果真花开不败啊!”      林清瓷闻言,清冷的脸带了点笑意,迎她视线坦然对视,透过她,我见堂厅左侧角落里悬挂的画,好奇地钻了过去。瞧了之后忍俊不禁,还以为她是不食人烟的小龙女,哪知竟是顽童心性的龙三。      图下方纂头小字,书着她的名姓,卷上草色青青,大朵大朵肆意渲染的花朵以扭曲变幻的非常规笔法跃然纸上,用彩不多,却绮丽纷呈,清新而奔放,颇有些现代图画的感觉,我指着图,喃喃自语,“野兽派……抽象派……”也不管是站在他人地盘。古说,见字如见人,想毕这林家传人也是不拘泥于礼法的人啊。      我夹着尾巴装淑女半天,终于见到能够释放的机会。      林清瓷与我同望,“杜小姐懂此画?”      “自不能是全懂,只知林神医你此画用色大胆不循古法,画者恐也是真性情之人。”语落,她一副寻到知音的表情,少了之前的拒人千里,热络地牵我的手,“没想到能遇到懂清瓷之人呢。”边说边拉住我坐下,有长期座谈的意思。      我忙道,“林神医,这回我来是有两事相求。”这也难怪她的突然转变,隐居名士就是有些怪癖,若说不出一些让她耳目一新的观点基本就拿你当颗大头菜。      林清瓷倒未变脸,依旧笑意盈盈,“有何事呢?既你亦说同是林中人,又何必称求呢,岂不是自己闹了生疏,况且,懂清瓷人不多呢。”      既然她这样说了,再说多余的场面话,只显得虚伪了。“我想知道一些事情,望清瓷姐姐能够告知。其一,为何我会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未曾相识的画面,很熟悉却捉摸不到,总觉得很奇怪,还会时不时做奇怪的梦,寻了许多名医都没个所以然,似乎发生过,又没有,把我搅得分不清现实梦境;其二,关于御法五行的线索,古书记载百年来线索均在林家,却从未有人得到。”      她微微笑了下,没接话茬,啜了口茶水,如慢动作般放下,探手寻我的脉搏,闭眼两指轻搭慢移,未睁前,语先扬,“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垂头丧气耷拉下脑袋,果然是一样的回答,个个都一语道破,身体无恙,奇疾奇疾。未料,她继续道,“可这心病大约是人为的。”不再看我,若有所思地望着站立我身侧的如花,难道……      “而,线索,其实在你们寻来前已有二行人来我这里或明或暗地夺过了,即便翻箱倒柜拆了这屋子也无用功罢了。”林清瓷神秘一笑,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其他还有人来了,那该是其他三名神女么,若是谁晚了,既是血祭台近了一步,前路风云开始飘摇…… 第28章 邪教对垒      第二天天蒙蒙亮,露水还未褪尽,林清瓷冲进给我安置的客房,急急把还在沉睡的我和如花揪了起来,马不停蹄地再将云里雾中的我们塞进暗道。      我用袖口蹭了把脸,当想弄清楚怎么回事时候马车又永不停歇般跑了起来,马夫的催鞭声异常刺耳。清晨时分,我倚马车窗望荒宅后院,同样仓促步伐而去的女子。就这样与她各走其道了,我向左,她往右。      只此一天后,各奔东西。      犹记得昨夜她禀退仆从,独领我进了内室密谈时候,淡漠的面上有些担忧的神色,她握紧的手愈发冰凉……      烛心轻游,浮若泪光。正是初春夜。      林清瓷是个聪明女子,却不愿堕入尘世,许是林家祖训或者是其他的事情,我不问,现下和她的关系还不至于到了交心的地步,她亦然不会告诉我的。“知道为何他们怎地都夺不去么?”林清瓷朝我平淡一笑,见我没接话,继续道:“因为线索在我这里。”她戳戳太阳穴的位置,好不得意,不再那么刻板的单调,多了一丝人的喜怒。      “说说?”看她的表情,我狡黠一笑,既会启了头又怎会不圆下去呢。      果然,她还是谨慎地掩上了房门,低低地说,“线索是极简单的,你已寻了几名?”      “我没去找啊,是他们自个儿撞上来的!”一句话逗得林清瓷朗声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她不自禁地拊掌高深莫测地流光乱转,早猜着了,这女子啊,与表象一点不合。“杜颜杜颜,你倒是跟我说说遇到了哪些?”      不在意地搓搓有些发冷的手,“恩……木行,金行,还有……水行……”想起了柳,胸口的蝴蝶薄坠应了我的体温,暖玉温温,隔着衫,都能感觉到微微热力。柳,好久不见,你还好么?与你,仅仅是言不见不散的翩然过客亦或是终有苦衷的不离不弃?      唐突的,清冷如林清瓷,她竟失态地失手将茶杯滑落到了地上,碎物,空落落地响,我不解。“五行御法之水行?可是面有幽蓝蝴蝶之人?”见我点头,她喃喃自语,“不可能……绝不可能……”      凭敏锐的直觉,我隐隐感到其中有何故事。      林清瓷没管一地狼藉,娓娓道来,“御法之水啸,自出生就有蝴蝶在面,是五行里最好辨认也比较难隐藏的人,据我爹爹的记载,十多年前江湖突惊曝出御水孩童诞于某个不知名的小镇。虽鲜少人想到要去将五行齐聚,事实上,从未有人能够做到如此,五行御法一般早夭或是被有心人领走,借他们天赋行事,再加上神女因互相杀戮,判断错误等原因也是存活几率较低的,久了,仅仅当作一种传说了……”      我打断她的话,“走题了,走题了,继续说水行,为什么你一直说不可能?”      “因为,十年前某日,御水蝴蝶的村落里所有人一夜之间被得到消息者屠杀干净,而那孩子也不知所踪,当时遍地都是残肢,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了,连爹爹的札记里也书了‘九死一生’”。      我静静地瞧着面前一如雨花台下晶莹石头的女子,冷蓝衣袂被帐外飘进的风轻轻吹起,一支素净的桃木发簪,一张绝尘却透着逆骨的颜。      透过她,我的眼下尽是忆起柳的月貌花容,神清骨秀,怪不得他要易了容,玩世不恭的背后掩了多少悲伤呵……      “这些个详细事情大多人是不晓的,因我们林家世代守护关于御法的线索,才会仔细记下,我以为水行已死,纷纷扬扬掀起的尘乱约莫是一场玩笑,定然是没有结果的,传说还是传说。可巧,传说竟有可能在我这一代实现。”语气急切,神色兴奋。      我瞪她,性命攸关的事儿她倒喜不自制了,无法理解,全然没了孤高的姿态。      “杜颜,你既能以智进了林家,我自然也将注押在你身上了,在你进门时,已不知有多少双眼瞧见了,恐怕你得到线索的事情不久就会不径而走。那我就把自己知道的皆告于你,只有几字,‘忍把芙蕖,错落繁华,绝来绝去,花开花落两由之。’”      她还朝我“你应该懂的”的凝重表情对我颔了颔首,长久的沉默后,起身拉开了扇门,送客之意已昭然若揭。      有慧之人点到为止,这是明白的,可那类似禅语的几个破字,我……我……知道个鬼啊我,为什么个个都以为我肯定清楚其中玄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啊。      林清瓷离开茶桌,轻言,“夜深了,杜小姐早些休息吧。”      我知好歹地起了身,刚走了没几步,背后冷不丁又响起声儿,“防人之心不可无。”      末了,也未回头,却搅得我心中惴惴不安。      ****************************************************************************      三月,草木沙沙,仿佛与天作和,让人还是觉到了凉意。      马蹄声不停歇,天际云彩蠕动出浓浓的、翻滚的血色,天色渐渐清亮起来,我借着晨辉四顾窗外环境,无垠山峦,花草叠复遍野,还扎根着形态各异的不知名树木,在还未全数亮堂的视野里,招摇地张牙舞爪,显得气氛有些紧张而又诡秘异常。      与如花没有多说什么,若说经过林清瓷的几乎挑明的暗指之后,仍没有一丝怀疑,那绝是假的。      我相信如花也听出那并不算隐讳的句子所表达出来的意思,但是她却什么都没有解释,甚至连眼神也懒于递我,只是复杂的情绪更多了,我时不时就会看见她轻颦眉头,似有千万烦恼困扰。      万般寂静,只闻车行。      刚欲放下车帘,天已拂晓,我们车后大量的尘烟滚滚。      我想是有人追车而来,是敌,是友,不甚清明。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怨叹,线索还没找着,病也没医治,玩儿我呢。      当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将我从神游中惊醒,一行骑驾高头大马的人已经包围了单薄的独行马车,马夫匆忙弃鞭而去,马,原地不行。那地形复杂而又略显窄的通道里满满挤着带兵器的怪人,稀奇古怪的武器和装扮,我见了,虽想笑却已无心情,对方人马愈发多了起来。      马车轰然被巨大的外力致使斜了斜,我晃了好几下,踉跄着稳住身体,就听到外边叫嚣,“哪个是颜卿郡主,赶紧出来给兄弟们瞧瞧。”语气轻佻粗鲁,伴随着阵阵得意地大笑。      我正想下车,有人侧身先我一步走了出去,她说,“我会护你。”此言,与进皇宫前一样,面对的场面却更加凶险。      我愣了愣,尾随她出了马车。      外边视线广阔了些,我悄悄环视一眼,电视剧里称这些人为邪魔歪道,我个人认为他们比较像二百五。      啧啧,刚还有些哆嗦的小腿顿时精神了起来,暗暗评价起来,看看,看看,那斯把黑线绑成传说中的黄金三角,瞧那绳子,把人小脸分得多均匀啊,不服?不服自个儿绑绑看啊;还有,他,一光头男子,鼻穿银环,敢情是牛魔王,还是早期朋克偶像?等瞄到某位仁兄时我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头戴高耸木制水桶的胡子小子傻傻乐着,真想问他,您以为顶了马桶就能接收信号呢?更多的是东一块蓝布西一条长褂子的各色壮汉,      我感叹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生活啊,能给我件完整的衣服吗?”      见过古人新潮的,没见过这么新潮的。      这些“二百五”闻言反应各异,呃,是“紫渊宫”宫众,大概是某个江湖组织,看这架势也应是有些势力的,旗帜上倒是赫然规矩书着三个大字,紫底白字,倒也清爽。      “小丫头,你笑什么!”一只黑黝黝的手掌不知是脏的还是天生不白,毫不客气地直直指着我,那距离几近戳到鼻子了。      我不满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回反问,“你们做什么要找郡主?”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们长老要跟你们郡主说话!”壮汉硬生生越过我,迈向如花,肩膀相撞之下,龇牙吃痛。      好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我就那么没有一丁点郡主气质么。      拐杖击地声略沉重地响起,闷闷的,并不扎耳,而自命邪气凛然的宫众们立即为拐杖源头分开了一条路,可见此人定是有在邪教里具有威信和权利之人。      我仔细打量渐渐看得清楚眉目的人,老头长得倒还算慈祥,可那打扮,整个一阿里巴巴啊,邪教的造型就非得弄成那样么?      他只看向我,笑咪咪地朝我走近,老头先发制人地开了口:“姑娘必是颜卿郡主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结论,此言一落,后面那群小兵都不敢置信地议论声大起。      连同之前那壮汉也瞠目结舌。      我忍不住翻个白眼,至于那么一惊一乍吗。不晓得他怎会猜测常人眼中普通得如同丫鬟,并且恐怖浓妆的我会是郡主。      我浅浅笑,狡猾地不应那一句郡主,反问说,“老伯,找她何事?”      白须老头还没从咳嗽中缓过劲来,张开掉了好几颗牙的嘴打断了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宫主交代我等,见了绛红痣眉间立的便是颜卿郡主了……郡主请不要叫我老伯呵……我……不……不……不老,心还……还很年轻。”      我闻言,顿时笑岔了气,大爷,您也忒幽默了,穿得跟贫困山区里走出来似的,一把年纪还说如此可爱的话,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了。      “我……我……是紫渊宫的长老,咳,是我们宫主专程请您去的……”这回总算顺畅了些,他缓缓继续道,“请郡主放心,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当我孩子糊弄呢,我能放心吗?我会把小命给你这么闹么?      “如花,这么些人,你打得过么?”我避开他们,稍远了些,偷偷地问一身艳红的如花。      “打不过。”她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回答我。      正当着急如何摆脱这莫名状况时,喊打喊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高亢地呐喊,如有宝物挖掘般难以名状的兴奋,即使有些距离,却依然能够听出些那股杀意。      ****************************************************************************      崖下蓝色云朵般旗帜密布,马蹄密密,恐怕全是骑兵,不计其数,后队延绵至荒岭脚下,树林中隐隐约约的蓝旗不知多少。      拐杖阿里巴巴老伯很快反应过来,神色倒是一点不慌,“不好,怕是琉兰国的!”      他的下一句话,让我颇为动容,他说,“紫渊宫众,我以紫渊长老命令你们,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要保护颜卿郡主回紫渊 见宫主。”他又交代了之前那个汉子几句,看了看我。转过身,举起拐杖,鼓舞士气,那么削瘦的躯干却爆发出如此大的人格魅力,容不得半分亵渎的安然,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这会,我还中真有些好奇,那个紫渊宫宫主到底是何人呢?      “我等自当听长老的!”      “教众遵命!”      教众们高声答着,声盖震天。      而下一秒,既是血漫沙场。      我被壮汉一把拉上马,也顾不得他过猛力气带来的疼痛,如花独自跃上另一匹马,快速前后驰骋起来。      我不止一次地往回望,哪怕春风吹人凉,此路清冷,而身后面却是嘶声遍野,那些人将要因为我而死么?      想到此,心一阵战栗,我怀着愧疚的冷,扯着汉子麻布衫子,徒劳往后望了数次。      直到看不到上空燃起的冲天烈焰,听不到“紫渊宫”的他们或者“琉兰国”的他们发出撕心的一声声惨叫,我捂住耳朵,不忍再闻。      我和壮汉、如花逃了并不远的地方,丢下马,拍了它们一记,任马匹兀自向前行了。      三人躲藏在正好阳光还未能掠到的地方,山洞内阴暗潮湿,又是隐蔽处,若不仔细查找,绝对发现不了。      当我赶走马匹时,如花和壮汉皆是一脸的不解,事不宜迟,我简单地解释:“最危险的地方既是最安全的。”      追兵是不会料到我竟还会回转,做这种类似自投罗网的事情,偏巧,我是个受了现代教育的反骨之人。      许久许久后,战火似乎平息了。      壮汉神色肃穆,执刀前去探风。      半晌后,未见他回来,心下担忧。此时,他回来了。      我问他,“老伯怎样了?都怎样了?”      他径自摇头不语。      “你不说,我自己去看!”      他未阻拦我,我就心知战争已经结束了,血肉撕杀,结束了。可我的心却有些异样,无措地跳慢了几拍。      可以想象出来,在白昼时的这里景象,剑光在眼前飞舞,鲜血在天空飞溅,杀声在耳中轰鸣,尸体在无常倒下。      一柄残剑插在地上。      这是一把赤红的瘦剑,鲜血缓缓滴落,慢得奇异,不同于别的红,仿佛闪着血腥味的光芒,它静静的扎在地里,最犀利的剑锋已经掩藏在深土之中,还可见到的是它狭长寒光烁烁的剑身和剑柄上甚为紊乱的纹理。整柄剑唯一还活着的是它杏黄色的剑穗,它在风中舞着曼妙的影姿,仿佛在召唤它新的主人。      剑的旁边,一具衣着破败的尸体倒在草地上,拐杖孤单地置于一旁,无人拾凌。奇异花草已被贱踏尽,暗红的血,遍地的残肢和无数残兵败刃在展示一场恶战之后的惨景,但是炙天的烈焰正在让它们渐渐消失。      腥风抚面,勾起我大片大片的同情,眼内尽是满目疮夷,不堪入目。      我听到耳边声音,他说,“郡主,黄弩风奉命领你回紫渊宫。”正是壮汉,他悲怆的表情默默地收了起来,只剩下例行公事的冰冷。      我这个人是用了紫渊宫多少条性命换来的呢,现在,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也不能推拒了…… 第29章 明争暗斗      我漫不经心咀嚼口中干巴巴的馒头,牙齿“咯吱”作响,大有撕人冲动倾向,左右摇摆的温暖篝火印着我阴晴不定的脸。      不久前,才见证一场异常惨烈的杀戮,而纠结原因竟因我这个所谓“神女候选”还有线索……正当愧疚不已时,一群跟贫困山区跑出来的大侠们极有默契地咧嘴朝我笑,愣是各种色儿牙齿都有的,黑中泛黄,黄中带灰,珍珠色,尤其那丢了拐杖的阿里巴巴老伯笑得尤其一个欢快。      老头精力旺盛地咋咋呼呼叫嚷,虽还咳个没完没了,口水星子无一不往我面上骚扰,“郡主丫头,没料到你是个挺重情义的人物啊!”干枯瘦掌看似一捏就碎的样子,也不管我会不会喷血,一下子击我背部,美其名曰,赞许的亲昵动作。却让馒头卡在喉间,欲咽不下,想吐不出,气喘如牛,我只是在压抑想扑上去揍人的暴力想法,尊老爱幼,尊老爱幼……我不断默念。      “你们没事做什么不快点出来?”我接过他们烤着湖鱼、兔肉开怀畅食,本小姐一向是无肉不欢啊。“还把拐杖甩那吓人?”丢下一块骨头,戳了戳旁边有点傻小子样的胖胖,“你的马桶呢?”原本顶着马桶收信号的孩子只剩下满头小辫,对他们的造型我算是彻底服了。      “刷啦”大个锦布包囊在我面前展现开来,老头咪咪笑着回答,“郡主丫头……老头我呀,是年纪有些大了,总丢三拉四,所以一出宫就得拖个八九十根的拐杖的,呵呵,可不,又丢了。”他还特别宝贝地抽出其中一根,轻抚上头的花纹。      我被这眼前又好笑又好气的事儿搅得还没缓过劲来,他们倒好,一个个自得。见他们围火而坐,高谈阔论,肆意不忌礼仪的作态让我大呼过瘾,好久没彻底释放自己好好过活了。哎,莫道反骨了,大群人里哪个不是比我更无谓些个“正道”眼光?      索性的是,一切安好,足亦。      夜色早已深沉不见底,我倚着如花的艳香悠悠打起瞌睡……      ****************************************************************************      再睁眼时,已是次日阳光高照,我也不知什么时辰,反正也分不清,合衣懒散的头靠车内软被,兀自贪眠,偶然撩开微晃动的帘子,外边时而枯草迎风轻摆,时而野果枝头摇姿,景色各异。      何时才能吃上美食啊,我撅嘴无奈,好几天没敢大方进城正正经经祭祭五脏庙了,着实对不住自己哪,口都淡了,没味。      连日颠簸,忐忑心惊被眼前繁华热闹的景象冲得丝毫不见踪影,初入未曾相面的“儒华城”兴致极高。这个城,据教众的七嘴八舌的解说以及我的个人分析,“儒华城”是临山脚最大的城市,几多方圆里也不再有此经济繁荣的地方。每月初一、十五,四周小城镇的商贩都会利落奔来选了好位开始叫卖。      赶巧,今日竟是十五,桃花芳菲未尽。      小贩或高声或热情招呼路人的亲切笑容暖暖,花色襟衫女子或独自挑选,身环丫头伺候;或三五成群,偷偷瞧着不远处清秀白衣执卷儒生窃窃私语,好不欢快,一见对方注意到这边,立即收敛地掩面赤颜。待他回到书卷,又再漏出纤白指,暗自欢喜。我一看,也乐了,那酸儒早羞得耳朵根都染上了红霞。怕是早知晓女子心意了,恐是好事近了,庸常的幸福涨满了我心尖,幸福呵……      花瓣间淡黄色的绒蕊小心翼翼的和着春风调子浅吟低唱,淡漠一个转身间,便让绯红晕染在了枝头。心头再次袭上那个声音,忽远忽近,“颜儿,颜儿……”      不敢去想,头痛欲裂。      终于能够双足踏地在繁华街道了,抛了烦恼思绪后,得了这个认知,我差点喜悦难以自持地蹦跳起来,如花扯扯我衣袖,不热的音,依旧柔媚,“勿招人注意。”      不好意思地朝身边众人搔头吐舌笑笑,阿里伯伯像对待孩童那样宠溺轻拍我的肩,叫我不必太在意,“郡主丫头,瞧瞧有啥喜欢的,老伯给你买。”      我上下打量他,怀疑地摸着下巴,其实若他们不说,真会以为这些个邪派人士是属于丐帮的。改明该和他们宫主提提服装统一的问题,邋邋遢遢的怎么笑傲江湖呵……“紫渊宫”宫主究竟是何路人马?曾经见过?还是杜颜以前偶然积下的德?否则怎会消耗那么多教众只为护我一黄毛丫头?亦或是,又冲着神女线索而来?      毫无头绪,索性不想。仅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前路如何,也只好且自搁浅。      走了一会,如花突喊头疼,又不想坏了我的兴致,独自返回马车休息去了。我也未加阻拦,吩咐她好好歇息。目送她的婀娜背影走远,我又兴奋地唧唧喳喳与阿里一群人讨论起哪里玩乐,哪处食物叫人流口水,诸如此类,不亦乐乎。      待走累了,寻了教众呼声最高的“越阳楼”。此楼沿着山势搭建,黛瓦白墙,外呈修竹,与远山景色十分相融,看得出费了不少的心思,不愧是首推酒楼。店主瞥了眼我们这群来人的打扮,继续低头打响算盘,嘴里倒是客气的,“各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人靠衣装,美靠靓妆,拉芳,我爱拉芳。我呸呸呸,驱逐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臆想,阿里老伯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银子,气势哪是一般,“碰”一下甩在还在不定拨动的算盘粒上,豪爽地道:“我……我们打尖……赶紧好菜都……端上……”咳嗽依然不断。      掌柜忙收了进去,不咸不淡地点点头,递了个笑脸,终究是大城里最豪华的酒楼老板,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态度比之前好些,却仍然不若书里那些转瞬奴颜的生意人。      待到大家选了位置,均坐定,酒楼内的小二跟陀螺似勤快地开始张罗。葱爆兔肉、滑炒鱼片、辣子鸡、海鲜类的鱿鱼、河虾、纯天然无农药的菠菜、芋头、冬笋尖、豆腐等等,每盘的刀工都切得十分精细,摆放的花样和陪缀的物品都不相同,色彩非常丰富,让人不由得十指大动。尤其是对食物颇无抵抗力的我,筷子早就伸得老远,吃的眉开眼笑,仿若得了什么大便宜。      不但是设的样式不错,更重要的每一菜竟都美味,浅浅每盘夹了些许,尝了个遍。      正当我埋首与面前贪心的小食山倾力奋斗时,酒楼有绺长须的说书人,不知何时早立在了西侧一长高桌后,案上摆了些小点与茶水,其余的小物因有些距离,看不真切。只听开口说书,娓娓慢来,苍凉而后显得单薄的声音环绕在酒楼上空,原本就不吵闹的“越阳楼”更是屏息倾听。      四处觑看,食客的注意离全被吸引过去了,能被第一酒楼聘请来的,怕是个有些名气的说书人吧。怪不得,多数人先搁置手中的筷子,洗耳恭听。      我自是有兴趣的,边嘴不停,耳朵竖高。      “今日哪,我老田给客官们讲段江湖上的故事吧,假亦真来真也假。大伙可知江湖上最庞大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教派么?”他顿了顿,似乎欲吊起别人胃口般,眯眼,我正好抬首,总觉得那眼里有着精明。      他又继续道,“这个当教派中据说有不计其数的顶尖高手,也是杀手。其中,那些杀手身份十分的隐秘与复杂,或许他们就是山野村夫打扮隐藏在深山之中,伺机而动;或许她会是你们昨夜还搂抱在怀里的温香暖玉,或许啊……他们就与你共桌而食。”说书人抚抚稍少的长须,含笑灌了口茶。      “自然的,此教派的主控者‘疾’理所应当地成为江湖上最负盛名却最神秘的人物。“此言一出,云集的听客们无不哗然,除了对此情况还完全不了解的我,傻傻叼着筷子,看众人神态各异。阿里老伯撇开头,不知他在想什么。而壮汉、马桶头都有些按捺不住地握紧拳头。我轻轻挑眉,猜到了七、八分。      他折开黑柄水墨纸扇,惊堂木不费力的桌案一拍,“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紫渊宫主‘疾’真正面目,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或者是瘦,无人清楚。老田倒听有些人私下议论说起‘疾’是个骠悍英俊见敌人便手起刀落的无情男子。还有人哪,说她是柔弱如水却心狠蛇蝎的女子,甚至呢,有人觉得他是已有些年岁、白发苍苍的老人……唯一许是真的哪,只有终日紫衣的背影和覆面银色的面具。不管这些个、那些个传说怎么样,咱们是耳闻了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但未曾有人真个儿见过他面容,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得,死。”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狠,仿佛能用嘴说死人的力道,用力的,落下语音。      旁边那桌的妙龄女子倒抽口冷气,似乎害怕地瑟缩了下。      说书人依旧滔滔不绝,不管底下各种神色。我看过许多小说,不都是把酒楼称之为古代的信息传播中心么,这老头,就不害怕招惹杀身之祸么?      已经很明显了,他说的主角就是我这桌上的“紫渊宫”教众的头号人物,紫渊宫主---疾!      “紫渊宫宫主身怀江湖上诡秘恐怖的各种秘术,不但擅长各种暗杀之术,就连鸡鸣狗盗,各种毒术、蛊术,甚至于女子媚术、床帏之术都甚为精湛。挥手既可取人性命,高手即是高手,但名声却早已被列入了江湖里的邪魔歪道之类。”他啧啧声起,我突然意识到此说书人如此张狂肆意说‘疾’故事的原因,他原本就是想要激怒紫渊宫众人呵……      因为,我看见壮头壮脑的黄弩风整个人怒气腾腾地跃了上去,冷光一闪,说书人眼中多了一分残酷的笑意……      柔软嫩绿的柳绦摆起漫天的柳絮,紫色一袭制住了壮汉的攻击。轻轻巧巧,面具银色烁起,若我没有猜错,来人正是之前故事男主角——疾。      ****************************************************************************      明明是喧哗热闹街道处林立的酒楼,却在他来到的一瞬间变得诡秘的宁静而肃杀。众人不再气嘴八舌,明哲跑路的也慢下了步子,傻掉似的看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袭紫衫,颜色入了骨般,被风微微鼓起。低回时,愈发显合身挺拔,衬得束发下的遗落碎发都泛了紫。春日,薄衣,紫襟。来人眼儿铮亮明透,唇畔悠然勾勒起不似笑容的浅浅弧度。银色面具扣着整个轮廓,仅仅能见到他的眼与嘴,疾的目光冰冷森寒,犹如地狱修罗。他挡下黄弩风跟蛮牛似的一径往外冲的身子,起手一挥。      多数人未看清动作时,已是劲风拂面,壮汉踉跄数步,莽撞的举动戛然而止,喘着粗气,细瞧见紫衣人后,“咚”一声,蹒跚地跪下,有些惶恐,“黄弩风见过宫主。”      果然,是疾。      他没有理会一旁蛰伏的危机,也未关照不安不已的属下,目标明确地向我走过来,似邪亦正的脸慢慢靠近我,他的身后是敞开的风景,漫天翻飞的柳絮桃瓣,纷纷落落,即要飘散至天涯。伴着他冰冷的手指关节,抚上我的颜,他笑,眸子清澈呈明,却越来越阴冷,桃色印入他眼,是嗜血。      傻傻愣神看这不惜损兵折将救我的男子,他是谁?这破手干嘛乱摸?      他望着我,饶有趣味的样子,眉宇间却浸没冷漠的疏离。突然的,探手,挑起我的下巴,稍远的距离,对着我的睫毛轻吹,呼吸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攀上,温温的,与他这个人气质毫不相称的温暖。那么远,那么近。      白絮慢腾腾地从我视线内飘荡开来,原来是替我吹去沾上的东西。      此刻,我很确定,对他,绝对是有印象的。      微微闪神间,我见他荡开似讥讽的嘲弄笑意,一使劲,“啪”一下挥开那双碍眼的手。什么情况啊,毛手毛脚的。环顾四周,没有人嘟囔什么,恐惧地缩着脖子,也没有人有勇气起身首先逃离,胆小些的见这江湖撕杀的阵势早趴在桌下,企图一叶障目。      窒息的空气。      越阳楼里不意外地站满了着黑蓝两色的蒙面一行人,无形地制造出压抑的气氛。乍寒,这个原本就是有计划的事情呵,那他们摆这局究竟想要做什么呢?紫渊宫,疾?亦或冲我而来,还是欲一箭双雕?      不知是谁抑制不住发出惊慌的尖叫,出于求生的本能,越阳楼的客人们齐齐涌向门口的地方。落红时节那般美,却混着腥气的杀戮。      说书人一个眼色,蓝黑身影以不逊掩耳的速度移至逃生处,手起刀落,血溅数步,飞快迸出。枣色的板砖,越加狰狞。红色,不停歇。其余人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得。我使眼色要阿里老伯们救救这些将死的无辜民众,他们摇头,恐怕是慑于疾在,不敢轻易妄动。我恨恨跺脚,直视疾的眼,“你他妈是个男人就发命令救救这些人!”无视一切的眼,让我有些愤怒。      随后,我听到死亡前凄厉的叫声,激动的号啕大哭,还有说书人苍老而无血性的干巴声音,他说,“紫渊宫与我国七皇子结盟,无异于是公然与大皇子作对,一夕不除,终日为患。疾,老朽劝你一句,若是聪明人,把神女交出来,弃暗投明吧!”      疾未转头,扬眉嗤笑,任谁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之意,静静答了句,“紫渊宫岂是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若你今天还有机会活着回隆翔国,告诉你们大皇子。以后,可要小心了。神女,我绝不让你带走。”他淡淡地笑,刀削薄唇,颠倒乾坤。“兄弟们,该出手了……”      说书人倒也未有气结表情,仿若猜到一般,笃定地咧嘴冷笑。      紫渊宫教众闻此言,如得到特赦般,炸开锅一样兴奋异常。迎上挑衅已久的蓝黑军队,缠斗一处,交织成各色的混乱场面。      促不及防的,锐利的剑气终于把这场战役撕开了大口,硬是想把疾拉入战局。灼灼寒光,发出刺眼的光芒,一声尖啸,那是细长软剑在空气中的震动,快得以至于我还来不及喊小心背后。      眨眼间,疾反手将出鞘的剑刺入偷袭人的胸口,精准的,残酷的,似乎习以为常的姿态。      疾轻推我一把,我顺势倒向阿里老伯处,安全地隐蔽在一旁。逐渐向下的苍茫落日,余辉迷离地印洒在银色的面盔上,他说,“我的郡主,这是送给你,再次见面的礼物。”发染紫星之辉,目光不再近乎无礼地随我游走。      那样的目光清淡残冷却如此熟悉,隔着几人的远,漾起茫茫然的薄雾。瞬间,脑中清明,僻静的只剩下那似曾相识的声音,貌声相合,我赫然如遭雷击。      原来是你!一手探香闺的大胆采花贼! 第30章 华丽蛊杀      夕阳在疾的身后,为他绘上一片剪影,俊瘦高佻,兀自成霜,五官用面具的遮掩与阴影的角度恰如其分,更为模糊不清,幻不若凡人,更似残酷修罗。而手中舞动的长剑,剑气锐利、威力令人震慑。      片刻间,疾周遭紫光四溢,近身者血溅当场,周围点点滴滴,由彼至此。      生平第一次见到电视小说中才能目睹的画面,神乎奇迹的剑术,我呆若石鸡木猴,听薄如蝉翼的剑身利落清脆地穿透骨肉皮肤的声音,辗转重复,良久后,便失了感官,渐渐麻木。      我终于明白说书老头狠绝冷笑的含义——越阳楼外源源不断充入新的蓝黑大军,一波又一波,呐喊厮杀音不断,原来他们早有埋伏。      再看说书人,他一直双手揽胸,面色不变,仿若底下倒下的仅仅是蝼蚁那般,无须怜悯,更无须为此有丝毫情绪波动。这,就是作为指挥者应有的沉着冷静么?      我突然对曾经向往的刺激事情产生了厌恶,生灵涂炭还能快乐起来的人,如若不是变态定然就是抱着必死决心的了。      忽然,我眼见一名突然入战局的蓝袍男子,竟未着袜履,流苏轻摆,比女人看起来更为阴柔,小小地踩着花瓣与池塘水,款款轻点,长而结实的腿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站在楼中央不动了,他拈起帕子,甚为淫荡地笑出声来,那样子媚不媚,阳不阳的。      顿时,我瞠目结舌,兀自暗叹一句,“我靠,东方不败啊!”      这个“东方不败”貌似还是有些本事的,翻飞进来时卷入的飞花残叶均被割裂成了碎片,仿佛被利刃细细裁过一般。疾身上的紫衫袖也忽然间掉下一块,除了能看见手臂的皮肤外,有淡淡的血丝慢慢渗了出来,一条条的,远观不清,只有红艳方显扎眼。      “掌灯!”疾冷冷掷了句,阿里老伯和我急急找起火源,天色虽未全暗,但已有些视线未明了。我七手八脚把从旁桌捞来的灯烛慌忙点燃,火折子将其余的火源也点上,烛火摇曳,在白墙上数道影子,尤使“东方不败”分外妖冶,他得意地阴侧柔媚地笑,笑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才看清楚越阳楼里的状况,烛光所到之处布满了极细的丝,像蜘蛛网那样密密笼罩空间,危险地闪着寒光。      要不是掌了灯,现下绝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      不知道哪个年轻人鲁莽地欲冲上去扑杀“东方不败”,刚跑出没几步,他的头就毫无预兆地从肩膀上飞了出去,轻易地离开了身体,轻易得就好像从肩膀上掸落一根杂草那样。而这个人似乎没感觉般继续往前跑了几步才轰然倒下,顺着地板横横地喷出奇高的血液,骨碌骨碌,死亡地声音扼住了当场所有人,连铁铮铮的壮汉也为之动容。      更惘若那些平凡老百姓,早吓得尿了裤子,时不时发出绝望地狂叫,疯一样地朝四面八方奔跑,也许是失控了,也许是失去求生的意识,他们像一个个没了方向的野兽般手舞足蹈的狂逃。      “东方不败”小指微动,那些逃窜人的脑袋齐刷刷滚落,鲜血喷洒在冷光冰寒的蜘蛛丝上,作呕的味道漫溢开来。      我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恐惧,被阿里老伯拍了拍了手,安慰道,“莫怕莫怕。”      此时,疾不急不缓地收剑入鞘,平静无波的眸中对了一丝鄙夷,他笑,笑得我比之前更恐惧,总觉得那抹笑容里凝了许多杀意,压抑着,即要蓄势待发了。      邪风起,春夜怎么可能寒冷成如此地步。      “疾啊,你已把‘怨天’都收起来了,可是要附手称臣了……”说书老头的话还未能说完,表情开始惊恐,他应也是被眼前异象骇到了。      霎那间,土地开始松动下沉,接着天色快速暗了下来,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反倒这时候,都没了话语,恐惧的,别有用心的,都未曾,只怕谁先出了声,谁就被扼断喉咙。      骤然变幻莫测,印入眼帘,明明是三月春分时节,而这里前后数秒便换了一个世界。      白雪皑皑,梅花惊心地绽放在枝头,兀自秀丽。身旁依旧站立着阿里老伯,原本在哪个地方的人依然在那个点,位置未变,情景全被偷天换日了。      疾又笑,紫白相间衫子倚在梅树旁,他说,“郡主,这出戏就要开场了。”      我愣愣听进耳里,也被这无心理准备的改变而冲击了,一时没做什么反应。其他人亦是。说书人与“东方不败”显得镇定了些,我从他们微微有些发颤的手看出了紧张,殊死之战,绝不会因为突冷的幻象。      幻象,只是幻象么?      居然有人可以制造出这样庞大的幻境,可以让所有人的意识随着疾的挥袖之间就而改变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忆起上回在皇宫能够擒住他一回,还真是跨出了危险的一步呢。联想起此事,我难免有些冷汗。      我再屏息看疾,他的手臂处的伤似乎很深,血一直没有停止流淌。而他依旧胜券在握的勾起唇边的笑,越是危机时,嘴角的弧度越为高昂。      在场众人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连同栖息在河畔边的白鹤收起高傲的姿态,即便是幻觉制造出来的动物都察觉到了一场灾难将要来临,仓皇逃离。      我手心泛起细密的汗水。      疾从袖里抽出一支银笛,放在嘴边吹起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奇特音乐,这笛声似风摇叶梢,似春风扶柳,百花齐放,似野兽低吟,似雀鸟浅唱,叮咚妖娆整个如夜如日的幻境上空,水中下弦月亮晃,天空湛蓝挂日。      谁也不知下面会发生什么,在场众人静静皱眉握拳,随时准备反扑。      不一会,周围起了“悉悉梭梭”的微小声音,接着,那个节奏越来越大,像狂猛来袭的巨浪。      定睛一看,天哪,竟是成千上万的五彩虫子以极其快的速度由四面向中间包围,无论蓝黑军士还是紫渊宫教众纷纷往内圈走,不想沾染了这些不友善的奇物。虫子,竟有嗜人的贪念眼神。      可奈何虫子上得陆地,下得水岭,不管躲藏在都是无什么效果的。      有些人稍慢了几步就被这些异虫紧紧裹住,掩埋在若干虫身之下,之前还能见到挣扎地斩虫,愤怒的咆哮,待了没多几秒,更多的它们“喈喈”地怪叫着蜂拥上去。然后就看见这些彩色的怪物潜进人的皮肉里,剧烈地爬动,肆无忌惮地将活生生的人啃噬的只剩皮囊。      它们似乎是有灵性的,只攻击黑蓝军队那群人,对于紫渊宫的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兴趣。      疾的笛声,时快时慢,时承时转,忽高忽低,我见笛身也有细密的汗与红艳血花斑斑。五色彩虫似嗅到了主人的血液,更加疯狂,像没有视力般冲向溃散的人群,用尖锐的触角硬生生撕咬。      无辜百姓和紫渊教众得救了,可这里却变成了人间炼狱。      疾,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大部分敌军都被怪虫食尽,徒剩下衣冠碎片。      “东方不败”与说书人也再也使不得坏,当疾睁眼吹出最后一声尖啸时,所有的五彩虫放弃原先的目标,像雨点一样向着两人俯冲,湖中卷起千层波浪,旋涡黑洞般叫嚣。他们两人知道毒物厉害,使轻功避闪,退至水边,再无退路,殷红诡异的颜色将两岸一切照耀的通红血腥,梅花瞬间扑秫开了苞朵。      人的血,竟能喂养幻境。      疾握笛,换成了轻快的乐声,很快地,那些恐怖之虫结成了彩色的茧,不一会一切安静了,茧子里有彩色的东西在慢腾腾蠕动,随后,停摆。疾一拍手,五彩的蝴蝶破茧而出,呼啦一下就飞了起来,无数只彩色蝴蝶飞向湛蓝的天空,伴随着梅花落红悄悄落。      越阳楼,重新归于视野,幻象解除,而那一地的鲜血与软趴趴落在地上的衣衫在提醒人们,有些生灵是真的逝去了。      ****************************************************************************      映月如勾,数盏烛光摇曳着夜色。      疾在夜色中退于丈外的地方,眼神犀利,嘴角淌血,紫衣上鲜血点点,触目惊心,黑暗如巨大的披风给这个胜利的男人冷漠围住,我见他再次垂眉,淡漠笑,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英俊的轮廓散发着一种透明的光彩。      连场厮杀已经失去了喧闹和恐怖,偌大的空旷里我只看他一人      他的剑——怨天,重新握在手里,染血的银笛也不见了踪影,要不是当时亲眼目睹,我一定以为那都是骗小孩子的。他的剑始终保持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从开始走进越阳楼直至现在,一样如此。剑的华亮如雪,让疾像是站在了一个很高很不胜寒的地方接受着所有人的膜拜。      忽然,众人如梦初醒,雷动的呼声响起,紫渊教众喊,“宫主……”,男的、女的、年老的、幼嫩的声什么都有,饱含了他们的崇拜和……恐惧。他抬眉不看我,仿若极其陌生般,对众人点点头。      我撇过脸,心想,谁希罕看你。      与他侧目,沉默不语。突见他眼光落早很远的地方,像是见到了什么可笑的人物,唇边扬起嘲讽。      远处传来扭捏地娇斥,似乎有很多怨恨掩埋其中,可那矫揉造作的声实在叫我无法忍受,“疾,我席月定将报今日之仇!”      似乎是“东方不败”那变态的呼喊,想起他大脚丫子还学女子轻移莲步,夸张地搓搓手臂立即起来的鸡皮疙瘩,“东方不败”,我看是“变性失败”吧。      不过那厮的蜘蛛丝的确太恐怖了,下回再来捉我,若没了疾的救命,估计我就得直接成肉条了。想着,我极没骨气的用正好在想事情以至于挤眉弄眼的表情对着疾——采花大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睛瞪得大大的,尽量作出崇敬的姿态,心中呐喊,恩人啊,你可不能丢下我。      “恩人”似是瞧清楚我谄媚的样子,嗤了声,那笑绝对是嘲讽,绝对是!我恨恨地捏紧拳头,底气不足地跟在疾后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夜,就回马车了休息了,他也吩咐属下几句后失去踪影。      临行前,他壮似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郡主,等我回来,一,亲,芳,泽……呵。”我像受惊的兔子般倏地窜了老远,防备地看着这个虽蒙着面具,但粗粗望去至少还人模狗样的的男子,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他,噎了半天的,“变……变……”直至他转身才好不容易地说出下个字,“变……态……”      他敛起之前的神色,头也不回地离去。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酷,哪个才是真实的疾呢?还是他还有更为复杂的秘密?!      明明那一眼,无情凌厉,嘴里却万般含意。      第二日,疾果然不在队伍中,马车徐徐向神秘的紫渊宫行进。      我没有去问清方向,反正也不识得路,最重要的是,若我真要逃,问了只会打草惊蛇。默默记下一些标志性建筑,撩帘远眺,一日无事。      再次途径越阳楼时,酒肆之中,惊堂木仍然响起,华彩声声;阁楼之上,觥觞交错。      昨夜血腥,谁信手就湮灭了一切?      “郡主丫头,请随老头下车,紫渊宫到了。”      马车毫无预兆地“刹车”,我的脑袋完全依了作用力,死磕在木头上,捂着伤处,怨怼地下了车。      未见其地,先闻其声。      隐隐传来呜呜笛声,乐调婉转,曲声迷离,仿佛要把个中的蓄涵倾泄在山涧林中。虽对音律一知半解,但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嘛,敏感地感觉到曲中奇妙和起了丝丝杂七杂八的断想。      难道是疾那变态掳来良家妇女每日以蜡烛、鞭子等伺候,所以才会有如此压抑的笛音哭诉?我为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咽了咽口水,怎么就不可以想些好的?      我边暗骂自己龌龊的思想边环视周围环境。谁道邪教就要建在暗无天日的奇怪地方了,紫渊宫还真是站得坚挺,低调得跟一破庙似的,我就说嘛,紫渊宫一定是丐帮的祖师。      走进破庙一看,似乎是荒废多久的宅子,戏剧化的,半不郎当悬在门口的横匾摇摇欲坠,“驿站”两个字很会找时机地疾速落地,差一点我的头又该遭殃,快步躲过,吃了一嘴的灰,正巧听见阿里老伯在身旁低低地说,“不吉不吉啊……”      黄弩风踏起的尘灰害我咳了半天,脏地儿啊,也不知道打扫一下,泛起的灰尘能把人活活呛死。      绕前院而出,门槛设地挺高,需要撩起衣摆大步才能跨过,“为何驿站的槛比官家的门槛还要高出许多?”我好奇地问起,腿也不闲着。      “呵呵……郡主丫头,驿站的门槛高啊,是因为,怕死去的人心有不甘跑出去害人,设了高槛,他们就不得其出了。”阿里老伯笑眯眯地捻须答,听得我一哆嗦,别跟说鬼故事似的啊,这……这真的是一教之所么?      我们一行人进了后庭院子,阴风阵阵,一片萧条景色。宽敞异常的院落里就摆放了数座无名姓的棺木,一地白色纸钱,有些沾了露水,脏兮兮地粘了一处。颇不舒服地咬咬唇,瞪着紫渊宫众人,丫玩我呢?      大力士黄弩风步步生风,有点虎头虎脑地直直走向左起第二座棺木,双手发力,用劲一推,那棺木板应声打开,他立于一旁,大有等人先行的意思。      我再次快速眨巴眼睛,惊讶不已,紫渊宫在棺材底?! 第31章 宫主逼婚      我朝深不见底的棺瞧着,本是不大乐意钻的,可是越看越觉得好奇,半推半就间,我拾级而下。      越入,笛音越近,我心想,那个幽怨的女子离我不远了。      无论吹笛人要表达出怎样的含义,我已不必分辩曲调的主题,单指那种笛音已使得人觉得楚楚可怜。临行前,阿里老伯塞了二颗黑漆抹污的药丸,看了看我和如花,示意我们赶紧服下去。      我捏了半天没敢下肚,又不是未曾听过病从口入,而且没水伴药,怎么吃呀。      没等我墨迹多久,药丸若干次装饰性地摆在嘴边,作势要吞的样子,约莫是旁边哪个看不下去了,从我背后一掌,来不及呼喊,药丸就滑溜地滚入喉咙。      举灯,我随着一群人小心地前进,生怕踏错,踩中了电视里那些暗道机关,成了箭猪可又得穿了,不过是直接穿死了。      并不宽敞的甬道里总会听到细碎的虫鸣,幽幽碧色的动物眼睛灼热地盯着我们,若细细看了,密密麻麻的各异虫豸潜伏在周遭,似乎有随时扑身而来的架势。      奇怪的是,这些凶悍的虫子虽然凶狠的怪叫,可是却极有默契地给我们腾出一条路,扑翅磨触角的声在沉默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亮,它们仿佛在抗议美食在前,但是不能大饱口福的怨恨,我一眼认出,西面大型虫窟里群居的是前日见的五彩虫子,它们“喈喈”怪叫,见到活物兴奋不已。      带路的阿里老伯停了下来,顿了顿足,黄弩风就从队伍后面极快地跃到前面,一鼓作气,再次展现大力士雄壮威武的姿态。      我抬头,原本严实封住的一块石板轰然移动,不一样的世界揭开了,还没来得及细究它的出处时,已明了无遗的坦露在视线之内,不禁叹了句,“东边日出西边雨”,谁能料得到由棺木下过,再探头看时会是这般仙境。      倾听,那是瀑布激流坠一起的音色,和着笛声,曼妙无比。我登高在大石上,极目远眺,但见清水挂前川,瀑布飞流直下,扑珠溅玉。烟雾缭绕处,独宅高院赫然伫立,仿若仙家胜地,我不雅地窜高蹦低,口中嘟哝,“这哪是什么邪教,明明是修仙嘛。”      花木扶疏处,嫣紫嫣红,鸟语花香;清渠荡漾间,柳絮飘舞,清波柔涌。最美的要算宅前的大片梨花树,纷纷扬扬,似雪,纤尘不染。拂过清朗柔风,不知觉竟已傍晚了。      暮色蔼蔼,笛声更近,我惊讶于紫渊宫外的秀丽自然风景,忽略后边阿里老伯急急跟在身后的呼喊。我兀自寻笛声而去,      大片大片的梨花花萼层叠依笼,不知是未清扫过还是今日落花极多,累厚处已能掩了足迹。      他站在梨花树丛里,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唇覆在笛上,银色面具清冷。上回也是一样的神色,眼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领域,任何人都触摸不了的地方,白色狐裘麾下一身薄薄的紫衫,黑发如瀑,散散地披在腰际,发稍奇异的有些紫色轻泛。      世间拥有冰冷残酷而又美好神秘的结合体,那就是紫渊宫主——疾。他的“怨天”悬于腰际,未束冠的样子,竟多了一分傲然孤高的味道。      潺潺音律,戛然而止。他朝着我的方向,面色冷漠,连若有若无的假笑都不曾给予。      我突然有些担心,这样听话地被捉来,到底会不会是场灾难,可惜,天不知,地不知。      他走过来,缣衣上时不时有梨花白瓣溅落,令人浑然不觉地轻点后,四处飘零。      我在揣测,这个优雅的男子,面具后又会是怎番风景。      疾居高临下,清澈冰冷的眼如注视猎物般紧紧撅住我,“郡主,欢迎光临鄙人陋宫。”他嘴角悄悄勾起,眸中全无笑意。我眨了眨眼,深呼吸后,反注视他的眼,以不动的眉目,对峙着。      他似乎对我毫无惧意的表现惊了下,愣了片刻,仍一身冷清,清雅冷酷绝尘。      我并非真的不怕,只是个人以为,若表现出惊恐对我也未有什么好处,只能让他更添几分嘲弄。曾听人说过,和人相争,如同斗牛,永远要把自己摆在斗牛士的位置,而不是被人抢了先机,输了气势。      疾伸手,拨去我肩膀上的白色花瓣,不语,薄唇矜持地敛着。      侧身而过时,他才道,“一会带郡主到密室入口。”平稳、无音调。他在与我说,也是对尾随而来的阿里老伯命令着。      阿里老伯低头恭敬地应了句。      宽衣紫袖消失在白茫茫的林中,袖袂过处,梨花随风驻留。      ****************************************************************************      我低头展袖,不满意地鄙视新换上的衣服,这都什么呀,红红绿绿的,跟一花蝴蝶似的。      这群不知道从哪个纠结角落出现的妖艳女子们,冷不防地径自踢开我的房门,同仇敌忾地对我冷嘲热讽,左一言,右一句,极尽挖苦能事,甚至还像见到异物一样,恶劣地对我平坦而结实的身体进行了口诛,啧啧称奇地笑说,怎会有这么平板身材的女人。      没等我扑起来身来反驳,个个又扭着腰板,得意得如同赢了比美的孔雀般摆臀离开。      原本就不怎么好心情的我,顿时被搅和得更加烦躁,我实非善男信女,只是浸泡在沐浴木桶里,不好下手,只好含恨屏息沉到水里,兀自偷偷审视起自己,哪里小了?不小啊……      还有,我发不发育关她们何事啊?      我捞起屏风上挂着的衣物,稍嫌磨蹭地穿戴起来,来了古代那些久的日子,竟对如何完整穿起繁琐的衣服依旧一头雾水。      我哀怨地扯着宽大到能够当抹布的袖子叹息,“生活啊,给我件完整的衣服吧。”身旁的如花听了,掩嘴偷笑。      阿里老伯领我到了梨花树林的深处,怪不得要人时时提醒了,原来也是一迷魂阵啊。到了梨花瓣铺成一地的宅院门口,他和如花皆定住不动,老伯悠然开口道,“郡主丫头,宫主就在里头,没有宫主吩咐,老夫不敢擅自入内。”两人忽略我恳求的眼光,阿里老伯还像是看自家顽皮小孩一样摇头叹息,默默拄着拐杖,非要亲眼见我入了宅子方肯原路返回。      我听着梨树之间“沙沙”摩擦的声音,心湖平静。      宅内与普通院落相比也没什么大的特别,夜色终于降下,漆黑的夜与稀稀落落的梨花瓣,黑白交杂,独自成章。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某个人的眼,也是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没有一点杂质,念及此,不禁有些黯然。      我手臂环住身体,似乎许久前有个温暖的怀抱小心翼翼挣扎着任我肆意折腾,那种感觉很奇怪,有些边扭,有些甜蜜,甚至还有些鼻酸。我有时会独自沉思,我是不是在不经意间丢失了什么……      不容细想,我在未进大厅的院落里,再见到了疾。      白色的梨花在黑幕沉沉里淡然盛开,梨花树旁有一口井,疾就坐在树下,花瓣毫无忌讳地洒在他的肩膀、发间、指边。疾正在用井里的水煮茶,小火不急不缓地燃烧发出愉悦的将沸韵律,他的双手修长洁白坚定,轻提起身侧的壶沿杯将滚烫的水浇下,然后又把杯内的水泼出,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是在暖壶。可是淋出的水却散发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      原来,他不是在煮茶,而是用煮茶的方法和茶具在煮酒。      还是一袭紫,增了些锦纹,衣边也不知是梨花还是绣边,小小的花苞,悄然绽放。火苗没有灭,随微风微微摆动孱弱的身子,印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整个人竟也为之生动。疾,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贪杯的我恋着酒香,三步并成两步,抬起石桌上的酒杯,暖暖的酒意传达到了手心,不客气地抿了口。      疾不声响,任我如入无人之境的行为。      我颇喧宾夺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豪气干云道,“好酒啊!你也来一杯吧。”我为深为自己的这个毛病头痛,不管喝多少,一点点酒就能让我胆子倍儿大。      疾似笑非笑地扬扬嘴角,盘中再取了个杯子,默默倒了盏,他仰起头,花瓣顽皮地巧巧钻进酒香内,混着喝下,我瞧他的眼深邃起来,深不见底。      我笑着起身,执杯,单刀直入,“你是采花贼,是不是?”      “是。”      我没料到他也会如此坦白,惊讶之下,琼觞内的酒微微撒了出来,浑然顾不得。未料想,他就这样干脆答了。      我笑得愈发暗藏玄机,或许这个不存在在历史里的王朝,若比起复杂,也没有一点比不上唐宋明清了。“你是……”我欲问又再辗转间咽了回去,有时候女人不必太聪明,聪明的女人装作愚蠢才是智慧之举。      疾站起身来,月色偷偷掩藏在云后,夜间的天际逐渐泼满了大片的墨,眼里唯一的亮处便是院里还在灼灼不歇的小簇火苗。      “郡主该问完了吧?”他饮尽杯中物,搁在桌上,眼神冷漠,不复之前复杂。      长久的沉默后,疾又说,“那郡主是否也该告诉我关于五行、关于神女的线索呢,恩?”      果然,如此。      酒入肠,暖意习习。      我想了想,先是摇头,再点头,极认真地抬眸对着他清澈透亮的眼,一字一句异常坚定地回答,“忍把芙蕖,错落繁华,绝来绝去,花开花落两由之。”好不容易把当初林清瓷不负责任丢来的线索全数核出,拗口的自句差点让我咬了舌头。      说完后,我又补了句,“相信我,真的!真没骗你”,我想,我大概是糊涂了,不然怎么会说如此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废话呢。      教谁能相信呢?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似在斟酌我话的几分真假,梨花千绪,于远天夜云下凋落。疾终是没有相信,半晌后,一句十分劲爆的话从他薄削的唇瓣内吐出,“大约是疾与郡主你还不够亲近呢,所以不愿告诉我其中玄秘。”他往前靠了一步,极其暧昧地揽住我的腰,醇香的酒气扑面而来,我惊得急急双手推拒紧紧扣住的大掌。      近在咫尺的疾,令人看得如此清晰,他头挽紫英细带,几缕发丝淡淡紫黑相成,从额上不经意垂下,嘴角勾勒讨人厌的冰冷笑容,这回笑得挺标准,只是无一丝笑意到达眼底。      百般挣脱不开,只觉他的气息侧侧侵来,咬耳邪气道,“既然不够亲密,那……我们就成亲吧。”      语毕,把我彻底震惊得七荤八素,“喂,喂,我有同意么?我不要啊……喂……哎!野蛮人!喂……我发誓我没骗你。”      我跟在他返屋的身后,小跑着呐喊。      疾颀长的紫衣背影行至一间屋前方转头看我,眼神是骄雪凌霜,“怎么,郡主一路追疾至卧房,莫不是已迫不及待想圆房吧?”他故意压低声线,露出当初采花贼那磁性勾引的声音。在我还呆楞时,“碰”的一下关上房门,让我吃了闭门羹。      黑白分明的眼,再次在脑海里重叠。      真是他么?会真如我猜测那般吗?      半晌后,我忆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自说自话,恨恨在屋外跳脚,唯恐他听不见,宣誓般大声撂下话,“我呸!姑奶奶我不嫁!”      ****************************************************************************      回了住处,不胜酒力,我未脱鞋子就蹬床里呼呼大睡。      第二日,方想起此事,“腾地”惊愕跳起,忙梳洗唤了如花过来。      “如花,我们逃吧!”我拽着红裳女子使劲摇晃,奈何娉婷艳姿的如花丝毫不为所动,气恼地瞪她,真不知道咱们出皇宫是做什么的,居然主子被逼婚她倒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郡主,如花以为若能借紫渊宫在江湖的势力,能帮我们一同寻了五行是再好不过。”她避开我的眼,垂眸干巴巴地答道。      我们原是秘密出宫的,可不知谁泄了风,悄悄流传开来,才有了一路的祸事。回宫吧,交不了差,况且现下时候,想逃无门。      我……我不要嫁给鬼丈夫啊,凭什么啊,我一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不能移的新世纪少女就这样沦为少妇级了么?老天,你也得让我有个选择么!反正,我就是这样,也不会改,想逼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除非,杀了我。      差点一冲动将狠话蹦出喉咙,但一想起疾那漫天飞扑上来的虫蛊就不禁懦弱地浑身哆嗦。他如此心狠手辣,难保一时生气就把我给灭了。还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我支着手肘,暗自思索逃出升天的办法。如花也不声响,猜不出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咚咚”有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黄弩风那厚重敦实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郡主,恭喜你与宫主即将大婚啊。”说着,激动地奔至桌前,大力地一拍桌子,“哐当”,被他怪力暴击一下,桌子碎地,狼狈成了破木板堆。这莫名的祝贺吓得我一愣一愣的,手还保持原先动作不改。      阿里老伯举起拐杖,不留情面地敲在那壮实汉子脑袋上,长须无奈地吹得老高,嘴里还嘟嘟囔囔,“郡主丫头,这小子就这样粗手粗脚,不会控制力道。”      我赶紧起身,一手捉住轻飘飘的木杖,劝住别打了,还嫌这虎头虎脑的家伙不够笨呢?“没事,哎?你们怎么知道了?”      “今晨宫主吩咐打点婚嫁之礼,命老夫去叫了‘郝巧手’给你裁布做嫁衣,一会他就来了,我先来通传道喜了。”老头还是阿里巴巴的打扮,我瞧了一眼,小心肝被他不停说出的话再次震惊得慢了好几拍。      不待他说完,我绕过木板残骸,快步冲向梨丛,想了个对策,也不知道能拖延多久,拖一日是一日。至少被硬压上花轿要好吧?想着,放开步子开始奔跑……      紫渊宫三月十七,分外热闹,太阳暖洋洋地当头照耀。我急急小跑到疾的住所,与教众们擦肩而过时发现今天这批小崽子格外热情,脸上洋溢的笑脸就象春日一般,喜气洋洋的,说话依旧那么毫不顾忌,爽朗的笑声更多了。      他们口里都在对我说着一句话:“恭喜郡主与宫主即将大婚啊!”      不到一日,竟已上下皆知。 第32章 骄傲契约      梨花深处,紫渊宫与昨天夜里相比,前厅稍有了人气。      所有人儿都在围着一个人打转,只为了能够把此人伺候好。      那日来者不善打过照面的妖娆女子甲乙丙丁也殷勤侍奉。      我一把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原是日上三竿了,这个时候的疾却依旧懒懒地靠在铺着雪白的熊皮的太师椅上,吃着厨子刚端上来的醋鱼。      他的手细长白皙,如上等美玉雕琢而成的工艺品,难以想象这样一双手竟能掀起腥风血雨无数,银制镂空雕花的筷子在他的手中闪闪发光。美人甲小心而认真地从一块鱼肉里挑出鱼刺,恭敬地双手托盘。      疾轻瞥一眼,再缓缓送入口中,动作是那么优雅,仿佛是在品尝情人的芳唇,黑发如瀑,散散地落在腰际,雪白的狐裘大麾下一身薄紫,隐隐露出他颈部美丽的线条。      不变的是,“怨天”不离,银色罩面。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美丽,就连他不笑清冷绝世的样子都美丽得好象一片悠然的一尘不染的梨花素瓣。      哼,我低声咒他,戴着面具吃饭也不怕磕了牙。      疾见我来了,毫无诧异的反应,闲闲地品尝着食物,略带讽意地道,“怎么?郡主几日后便与我成婚了,现下已那么着急见我了么?”他暗示性地瞧了眼被我踹开的门,不咸不淡。      闻言,“甲乙丙丁”轻鄙之色,溢于言表。      我走近些,开门见山的撂下话,“姓……疾的,你听好了,我,不,嫁!”生怕他听不清楚,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众人站在疾身后,轻轻用眼睛偷偷瞅这形势,只见他惘若未闻,依旧品尝着看上去极美味的鱼。      我动也不动,静静等他吭气。      疾从碗里的鱼肉中细细地挑出一根刺,继续不急不徐地道,“怎么,连盘鱼也不能好好的吃。”说完低了低头,也不理会一旁跳脚的我。      “不嫁不嫁,你别跟我东拉西扯的。”我气恼地瞪他。“你要娶就去娶甲乙丙丁……”冷笑一声,我伸手点了四色衣衫的美人儿,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我看她们似乎挺期待的。”不怀好意地抿抿唇,叫这群小丫头片子笑我平胸。      疾缓缓地搁下筷子,极沉重短促的声。      接着,四个小妮子扑通地跪下,异口同声的诚惶诚恐,道着,“奴婢不敢。”      他绕过跪了一地的丫头,步态淡然,神色平静,可是就这样慢慢地走,你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眼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疾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嗽道,“郡主想怎样呢?”      “还能怎样?取消婚事!”      “哦……如此……”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以为他明白了,有些高兴地猛点头,原来也不这么难说话嘛,可是疾的下句话差点让我呕血当场,“那是怎样呢?”      “就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他嘴角弯起弧度,依旧执着地问。      我欲扯住他衣襟给个不要装傻的警告,奈何高度悬殊,完全够不着,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抓住他胸前的布料,挺流氓气质地威胁着,“这样就是我不嫁你,你不娶我!别跟我装不明白!我怎么跟你说点中国话这么费劲啊!”末了,补充一句,“否则咱俩都不好过。”      “恩。”他颔首,亲近般微微露齿一笑,这是我遇见疾以来,头一遭他笑得那么灿烂,而无端的,这抹笑容让我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气。      他又开口道,“我想,不行。”秀澈的瞳仁内妖邪之气,昭然示世,毫不避讳。      早料到不会那么轻易脱离魔爪了,我瞄了下周围闲杂人儿挺多,凑到疾耳边说悄悄话,实在还想留点颜面。“娶我……你实在是受罪。厄……”鬼祟地左右盼顾,再再贴近了点,生怕有人听了去。      疾倒极会看风水的,挥袖让一干厨子丫头等出了屋子,走在最后的蓝绸丫头怨怼的眼神几乎能把人撕碎了,我在如此“关切”的注视下,方才恍然大悟地发现我和疾“亲昵”的姿态在他人眼里该是多暧昧啊。      所有人走尽了,最后一个还体贴地阖上了门。      ****************************************************************************      挪开点距离,我张口便大大咧咧地重新接回话茬,直奔主题,“我……什么都不会,无一技之长,又贪图享受,睡觉喜欢磨牙打呼。用我娘的话说,像我这样的,根本就不会有正常男人想娶回家,娶回去早晚也得卷起铺盖把我休了。所以啊,你也别害自己了,啊?我看你长得好手好脚的,不怕找不到更好的。”      我嘴里不停地说着,努力诋毁自身的形象,口不对心地在心里暗暗腹诽疾:我靠,缺心少肺多新眼的臭小子,别哪天载我手里,有你好果子吃。      疾唇边有忍俊不禁的笑意,轻轻侧了侧身,看不清楚他的眼。      转眼间,笑纹掩了去,他恢复往昔冷漠,失了方才欲展颜的痕迹,凝起凛冽如同前年冰封的雪山寒气,比以前更甚,也不知真伪的,变得冰冷。      他是不是在衡量什么,才会如此变幻莫测?我兀自沉思猜测,下巴已被轻佻地抬高,梨花素瓣刺绣在他的紫色袖口发出妖异清淡的柔光。“颜卿郡主,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娶你,即是娶神女。”      其实,我又何尝不晓得,他并非有一点喜爱我,或者是好感,只是单纯地为了那个在神女身上的秘密罢了。      我抬手,不慌不忙地推开他的掌,“好,既然如此,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于理,我不管是神女或是郡主的身份,却总是有心人注意的人物了。那么,若我放了口风出去,对外称,其实我是在不心甘情愿之下被逼成婚的,你以为那些个伪君子真小人会不找你麻烦?其次,紫渊宫以后该怎么在江湖立足?到时,所有人都会说,紫渊宫是欺凌弱质女流的邪教!”我一口气说完,抬眼看了看疾。      前方的那一片明亮把他照临得愈发不甚真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疾回答道,“我为美人儿又怎会怕区区江湖追杀呢。”他贴近一些,“而且,紫渊宫本就是邪教,郡主您……费心了。”言下拒绝之意,直截了当。      我打断他还欲继续说的话,接着道,“于情,我在皇宫放你一马,你可还记得……若说还有……”我骤然收住口,心中陈述,还有……偏僻小屋外的笛声引我发现的秘密,还有断了线的赤血玉佩。这些古怪的事情,是何人所为,我已了然于胸。      想到这块血色漫滚的玉佩时,我的心竟漏跳了一拍,怎会联想起一些往事时就头痛欲裂,仿佛某些东西将要浮出水面,不顾一切的挣脱出禁锢,在我记忆里喧嚣。我强自压下奇异的心潮,佯装镇定,看向疾,“只是和你打个赌。出了紫渊宫,我能不能凭一己之力逃走;若不能的话,就当是婚前‘旅行’。你敢不敢?用这个人情和你换这个赌约。”      听完我的喋喋不休,疾的嘴角挂起一抹笑容,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说,“好,就打这个赌。明日我们到外边去。”      我旋身,触及有些发冷的手背,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成功了,疾居然答应了这个赌约。      我望着连背影都倨傲的疾,笑得如同偷腥的猫儿一样,我原就清楚地晓得离开的男子是个眉眼浅淡,骄矜孤高的人。      上回整到他与这次赌约能够成立的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疾这个男子,过于自负骄傲以及轻敌。险险的,又赢了一遭。      出了紫渊,鹿死谁手,还不得知。      ****************************************************************************      晨风微,花香醉人。      疾与我约法三章:若他赢了,三十日后成婚,不得再反抗,还要助他得到关于神女五行的秘密。若我赢了,便可无阻的离开,并保我与如花的安全。      赌约,就此开始了。      在众人窃窃私语以及暧昧揣测的眼神下,“说笑间”出了紫渊宫,其实那笑咪咪的人就我一个,他还是一副傲视苍生的臭表情。      再次拣了他掌心的赤体通黑的药丸吞下,一路东问西询疾才了解,如果没有这小小的特制香丸,食人的虫子就会循人味侵袭。紫渊宫建得已算得上是隐秘了,而摆出的虫蛊监守,无异于加了道保险栓。想起当日越阳楼的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我拉拉有风灌入的衣领,眸里有阳光和棺木出现,扬了扬手,抵住刹时显得刺眼的亮光。      离了破落废弃的驿站,与疾共骑一马,懒懒散散、无精打采般听着马儿“踢嗒踢嗒”的足音,心里却快速打着小算盘,计划着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脱。似乎在这等高手面前,我若能逃脱可比登天还难,我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扭头打量起疾,叹了口气,转回身子,我还是深刻地觉得,难啊,难于上青天啊……      疾也懒于应我,眼光不知游移到了何处。      忽然,清晨的街道嘈杂喧闹起来,我伸出脑袋一看,只见市集里有一匹马惊了,正朝着街试的另一头狂奔。这会子,摊贩占了位置的狭窄道路上人还并不是许多,尤其是见了突如其来的状况,大部分人都卷了部分物品赶忙跑了安全地儿。疾轻扯了把缰绳,马儿乖乖地步到一旁,避开朝这边咆哮疯跑的黑马。      只有一个白点蓝布衫的小女孩还愣在远地,拎着竹篮子,手中还攥了几株娇艳的莲花。谁知道她并不躲,我猜想孩子太小,怕是吓坏了。眼看就要被马的前蹄踏到,疾飞身跃马,抓住了马的前蹄,尘烟四起,只听那马儿一声哀鸣,竟然生生的停了下来,它甩了甩马鬃,似乎恢复了常态。      人们闻得险境偃旗息鼓,纷纷探出头来,集市又是一番秩序井然。      “喂!疾,救我……”我双手死命抱住马腹,害怕它乱动弹,可没想到它却更兴奋地摇晃,大有甩我下地的架势。还是汽车好,让它往左,车轱辘不会使性子往右。耳边有人轻笑一声,拉住了放肆叛逆的马儿。      “怎么,连匹马都不会骑,要怎么赢我逃脱?”语气里带了些调侃,还有好笑。      正当我抹去惊出的汗水,欲与之辩驳个不死不休时,刚才那个差点成为马下亡魂的蓝衣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到我们跟前,举起篮子,她说,“谢谢大哥哥救了我……这些莲花,我想送给你们。”      疾并不接,我倒有些急了,不能伤害孩子幼弱的心灵啊。猛地抬脚踹了下薄紫衣主人的肩膀,只见脚起印落,我不客气地命令,“让我下来。”      我捉住马尾悠悠拽着下来,再次快惹恼坐骑时,疾摇头,状似无奈,双手抱起我,稳稳当当让我踏了地,暖暖潮湿的呼吸撒在颈间。      不自在地揉揉脖子,蹲下身,只接了小女孩手中的莲花,我取了发间的簪子,上面细碎地镶嵌了小小宝石,虽不是极值钱,却让我喜欢了好一阵子。面前的孩子看上去家中并不宽裕的样子,我将簪子与女孩换物,她硬是不肯。      三月末,柳絮垂垂。      无声的,一袋银子投在满是红艳粉嫩的花儿竹篮内,是疾。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一直轻抚小姑娘的头,眉宇间透出柔和的光,他把簪子重新拿了回来,递于我手。又在篮中选了一株梨花,花瓣小小的,有些低迷的模样,似乎随时会凋谢了去,而疾握在掌中的一瞬间,它似乎又有了复苏的生命力。      疾突然笑了,笑眼如梨花般素净,疾对着我说,“这就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啊。”      我傻掉似的,原地看他席卷而来的融化。      在女孩与我都呆滞的时候,他抱起我,不温柔地抛上马。      我眨巴眼睛盯着他,这孩子是不是有心理障碍啊?      水波潋滟,夕阳晚照。      晃悠了好几日,还未能想出周密的逃脱大计。天啊,求你出现个奇迹吧。我仰头对天空默默说话,正好遇上低头看白痴表情模样的疾,冷哼一声,扭头不理。      也不知道是到了何处,被他带个七荤八素的,完全不知哪里是东南西北。落日出来了,我惊喜地拍掌低声说了句,“西边!”在后边的疾大约是“偷听”到了,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也没光明正大地耻笑我,算是给足了面子。      远处浩淼烟波,青山巍巍,轮廓隐于雾气潮潮的黄昏金色中。近处芙蕖盛开,艳色缭绕,绵延于水云之间,浪波层层,溅湿了马蹄。      忽然,幽静的水湖窄道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歌声笑语,只听见婉转清甜的声音正唱着一厥歌,词儿听不真切,近了些方闻得是咏百花的大意。      我循声望去,精致的马车独自而来,正沿着湖岸缓缓地朝我们这边行着,毫无特色可言的赶车人,正挥着鞭子慢慢驱使。淼淼歌声来自于车厢内,我开始好奇,这有些偏僻,近乎无人烟的地方,怎会生出曼妙歌声,车内的人儿又会是谁呢…… 第33章 艳染池莲      一池芙蕖,摇曳生姿。      我们走的道是极窄的,不能一马一车同时驰过。疾也见到了迎面而来的精致马车,牵了下缰绳,引马儿往浅水中淌行,溅起波痕粼粼。歌声戛然而止,她吟唱,“翡翠盈盈,惊劫梨花素花瓣……”此后,一阵咳嗽,车里的女子似乎没有察觉到附近有着别人,与另一女子仿佛说到什么快乐的事情,低低笑。      我与疾倒是难得有意见一致的时候,皆静默不语,不想惊动了不明的来人,在这个世风还算严谨的时代,女子在偏僻地方奔波实在也不算是平常事情,何况还有引起他人注意的歌声与笑声。      贸然的,为首的马匹打了个响鼻,红幔帐、金玉挂的马车突然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未曾蒙面的车内人似乎叹息了一声,听刚才的笑声和此刻的叹息声,我断定,坐在车里的人儿定是个体质虚弱的女子。她的笑声有些短促和无力,叹息虚无而薄浅。      跨下的马儿依旧缓缓向前迈步,擦身而过当即,马车上一红衣小婢利落地跳下了车,笑语女子两人中,她就是其中一个吧?对着车窗内的另一女子笑着说,“小姐,荷奴给您摘几支花儿回去吧,夫人一定会喜欢的。”池畔风大了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我趁机探头看了眼,只见车内人,面若艳李,双颊绯红,双手合十,眸直勾勾透过我望着疾。“荷奴,小心些。”她遇到我的探究目光,忙忙收回,朝着车外唤了声。      而那个被唤作荷奴的小婢并没有顺利地摘到莲花,似乎生长的地方与水岸离了些距离,致使难以伸手摘到。我见荷奴被池内水打湿了绿衣绿鞋,依旧不依不挠的不愿放弃。      车内女子又道,“荷奴,摘不到就罢了……别折腾坏了身子,与我一般……”随后又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任谁听了都感慨其中的无可奈何。      绿衣小婢闻言,更加努力的往池水内探,面容竟有些哀戚。      我丢了防备之心,捉捉了疾的衣襟,示意他放我下来。疾似乎猜测到我想做什么了,欲说些什么,又抿唇不语,依我的意思,抱我下马。日落月快升,描上了疾的剪影,挺拔清俊,模糊不清的表情,让人不敢逼视。      “你……你们好,我帮你们摘,可好?”大概举动有些唐突了,小婢不敢置信地瞧着我,小嘴还微微撅着。打量半天,她点点头,腾开了边上的地方,好让我方便去摘。      我挽高手袖,拉起裙角系成一个疙瘩,双脚利索地褪下鞋袜,赤膊赤脚向池塘深处抵水而近。盛开含苞的芙蕖在风中大片大片地招摇,含晶莹剔透的水滴,折出暮色的光华。水儿不太冷,古时的水儿至清,可以看到小小鱼儿钻窜在脚丫子旁边,温柔拂着皮肤,水花点点。眼前万千艳莲,我倾身,选了一支,微微使力,欲摘了出来。      不料,竟生得这么牢,我试了几次都未能得偿所愿。衣倒被弄湿了些许,脚底大约踩到了青苔,一滑,眼看就要栽成落水狗,帮人不成反落的贻笑大方了……背后一双手,搀握我的腰肢,旋了一个圈,望着他的眼,星目如画,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金黄余韵的阴影,掩不住疾孤雁出群的气质,薄唇轻勾,他说,“笨。”      唇瓣一开一合间,差点气得我再次掉进池里。      “你要这株?”他声音平淡,一手扶我,一手指了指还美好恋水的芙蕖,颔首后扭头不愿理疾,居然嘲笑我笨。      他俯身,拣了其中的那枝,在我耳边轻道,“站在这儿不要动。”疾就擒着芙蕖转身,轻点浪花,上岸。      走到车边,小丫头旁,她不接,捂帕子不知在为什么而喜悦。      疾就这样,从夕阳里,从水云间,从连绵连天的芙蕖艳里,走到孱弱小姐车前。      我愣愣站在并不深的莲池中,任双足陷在淤泥内,风轻轻吹……      接着我就看见从车窗内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儿,十指纤纤,定是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吧,玉葱般的手指,指甲上却擦染上鲜红妖冶的丹蔻,娇艳得与弱弱的病容不符,我凝眉。      当疾把同样娇艳的莲花递到那双美丽的手中,就在此刻,采来的花朵碰到白嫩的手儿时,瞬间枯萎了,死黑败灰的颜色顺着茎脉蔓延上来,顷刻间红艳欲滴的芙蕖颜色与美好全部凝化成一道可怕的灰黑色--死亡的危险颜色。      就连停留在花瓣上的水滴都在芙蕖枯萎的瞬间被蒸发成无形的气体,发出微音的嗤响。立刻的,微响还没落,那双如玉的手儿忽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那朵凋零的莲花,指尖变幻了丹色,成了黑蓝色,指甲开始暴长,以奇异的速度。      光照下,闪耀出青紫的夺命。它倏地扣住疾握芙蕖的手,五个指甲如刃如虫,嗜血地起了诡异的色泽。疾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微微消瘦的影,落在眼前,我惊异突转的景象,大声呼喊起来,“疾,小心……”      可惜,来不及了。      那可怕的长长指甲,“扑哧”一声就钻入了疾右手臂的皮肉之下,接着五只青紫带血的指甲又贯穿了出来,用力一转,将疾手臂上的骨肉紧紧地攥进手中。血液滴滴哒哒地流淌,我对此情景已惊愕地说不出话来,眼见鲜红血缓慢地成了漆黑的。      而这只恐怖的手不单单有长到似利剑一般的指甲,它的力气似乎极大,把疾拉得离车窗很近,几乎快要扯入车内,手背依旧那么如花似玉,却沾满了疾的血。      这个时候车窗内又伸出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间,扫过木制的窗棂,短短几秒,马车已被毁了稀烂。这只手与之前那只不同,像来自幽冥的手,说是手,称为爪更为恰当,其上的皮肉筋骨都已腐烂不堪,可是灵活凶残的令人胆寒。它撩过枯萎的芙蕖时,瞬间花瓣成了灰烬。      眼看就要侵上疾的咽喉,却硬生生地停在他滚动的喉结处不动了。      下一秒,鬼爪无力般垂了下来,挂在残破的车窗上,软软的,似没了声息。      我没看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得车内微弱的声音喃喃问着,“为……为什么……”疾依旧背对着我,欲甩开还纠缠在他血肉里的五指,踉跄了下,从车内抽回闪着锋芒的“怨天”。原来不知道何时,疾已隔着车门用“怨天”贯穿了对方的喉咙。      疾扬起剑,一挥,坚定利落,斩断那只白玉般却附在他手臂里的手,指甲应声而落,他的右手早已血肉模糊。他苦笑道,“要不是被你捉住我的右手,你又怎会放心伸出鬼手,席月,你困住我的同时,我也困住了你。”      席月?      不就是越阳楼里遇到的“东方不败”么,我狠狠一愣神,想起风吹起帘子时的那份怪异,女子怎么会长了如此大的足呢,还有,大家闺秀怎会轻易收陌生男子的花?我暗骂自己粗心,湿了的衣衫已分不清是紧张出的汗水还是池水起的波浪。      “左手……左……”车内人发出最后的字句后,没了言语,似乎断气了。      疾解了困住的手,返身,轻道,“我的右手是用来穿衣睡觉摘花送女子的,而我的左手,才是用来杀人的。”他对我微笑,一步一路血地走过来,那笑容比山中清涧还要清澈,还要惊心动魄。      他折了经过的梨花枝,有些失血苍白的唇,单薄如刀削。疾站在我面前,只字未说,血迹斑斑的紫衫,他抬手,梨花素瓣染上了鲜红,牵起我的掌,柔柔地放入我的指间。      那双眼,黑白分明。      我心中一阵撼动。      接着,疾就毫无预兆地昏死过去……      我连忙跑上去接住他,想要努力支撑起疾的身体,可是奈何他那么大个人着实令我没法子拖他出池塘,疾的衣衫已然残破,鲜血开出一朵形状散漫的花朵,衬着红莲,像要有水底妖精浮上水面将他吞噬。      一咬牙,我环视马车前还在瑟瑟发抖的赶车人和名唤荷奴的小婢,提起“怨天”,看起来挺轻飘飘的长剑,要稳稳握在手还真费劲。      “你们两个,帮我把他扶进车里……”我凭着武器多了一些底气,有些威吓性地要求他们两个把疾送上车,送到医馆治疗是当务之急。      小婢终于反应了过来,疯一样朝车上扑去,嘴里呼喊着,“小姐……小姐……”      “不想死就赶快把他扶上车,而且,她大概不是你家小姐,应是早被人杀了,冒充你家小姐容貌。”我蹲下身拍拍她的一耸一耸的肩膀,不晓得该怎么劝慰。      我倾身去探,斜斜倚在车窗角的白衣女子早已没了气息,双眼瞪直,喉间伤口还有红渍在不断涌出来,壮着胆子摸索鬼手“小姐”的下巴,皮肤触感是极滑腻的,大概是匆忙易的容,接口处有些凹凸。      我伸手一揭,果然是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我捏着一点抛给还在呜咽抽泣的荷奴瞧。她先是一惊,索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高分贝的哭声使我头更隐隐作痛,我拍拍她喘不过劲的背,拧眉道,“帮我去扶他吧。”可不想疾就此与世长辞了。她朝我看看,挂着泪水点头。      合三人之力,终于将疾抱上了马车。临行前,我在死去的席月身上搜了下,掏出形状各异的青花瓷瓶,没有解药,伤药也是好的。三步并作两步坐上马车,我见他越来越苍白的肌肤和混着黑色的血液,心中生出担忧。急急跑去城里去,一来可以医治伤口,二来可以避开一些追捕,毕竟在热闹地方,或许那些个心怀企图的人还不敢那样招摇。      疾的头靠着我的腿,随马车颠簸银色面具无力地闪耀微微的光泽,夜色浓重起来……      ****************************************************************************      临即下车当口,驱走了荷奴和赶车人,总归是陌生人,怕他们掉转头去找了别人,反害了自己,疾又伤重不醒的模样,我着实对他们难以不有防备之心。扶着疾下了马车,压得我腿支持不住的颤抖,惟恐他的装束遮掩面容,反会招人怀疑,轻轻捉了这银制的面具……      晚风飘飘,眸里的月色明如昼。      我先是一怔,接着听到了心沉重缓慢地鼓动,闭上眼睛的疾没有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面容如宝石般璀璨,渊黑稠密的睫毛,偷偷掩起他黑白分明的秀瞳。我抚上他的脸,用仅仅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轻道,“单蓦,果然是你呵……”      来不及再细想些什么,身侧抓了把泥,胡乱涂抹在他的脸上,绝色男子的颜就这样暂时被我一手抹去。不是为了报复什么,只为了能够躲过莫名的追杀,或者说,对我的“捕猎”。      我亦步亦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信口胡编什么远道而来,寻亲未果,遇到歹人,哥哥病重等等。耷拉着脑袋的疾,衣衫褴褛加上苍白又被我“加工”过的样子,还真像是刚被山贼劫持了一遭。      托小二去请了大夫,他们到也不辨话中真假,掂了掂银子,满意地笑笑,依言赶紧跑出去为我请来了医者。      “大夫,他怎样了?”我催着搭脉沉吟不语的大夫赶紧说句话啊,就一个劲地点头算怎么回事儿啊?      这位大夫极有医腔,抚着长长的髯须,任凭我一催再催,才慢腾腾地开始说,“依老夫之见,此人深重剧毒,又加上一路舟车颠簸,恐怕命不久矣……”      不轻不重的话语把我击得几乎站不住身子,眼前邋遢狼狈不堪的疾,曾是以花为魂,以月为精的清冷绝色人物,却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仍记得猎场树丛后初见他那一眼的风华,如一影孤鸿、几缕飞絮、灼灼流星般的刹那惊艳,竟快要灰飞湮灭。      眼内有些酸涩,有如一场蓄势待发的春雨,泪水,在眼中忍了又忍,转了又转,还是径自逼了回去,心却还是有些愧疚和不忍。      若不是我多生枝节,要不是我一意孤行,疾那时的欲言又止可是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机了。我伏在床沿,有些伤心地低声诉说,想呼唤他醒转,可话一到嘴边竟变了味,“你不能不理我啊,如果你都不理我,我就真成狗不理了……”      这时,有双手不识相地轻拍我的肩膀,肆意影响我酝酿已久伤心不已的情绪,直到老头子咳嗽数声,沉沉地说完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说,“虽是没救了,可老夫一向妙手回春,姑娘若能让他按此方服药,不多日,便可以痊愈了……”      我恼怒地瞪眼前的大夫。这人,怎么说话大喘气呢?      我抹了把将要掉下来的泪水,随手被子上一蹭,迅速而热切地捉住身后大夫的枯手,“真的么?几日?”      “三日。”      “那你给我些能让人昏睡的药,可好?”我贼贼地暗暗盘算着,时不时发出奸笑两声。老中医大概也不好意思刚才让我白流那么多泪,哆哆嗦嗦答应了,调头去开方子。      照顾了他三日,果真如大夫所言,渐渐好转起来,伤口血水用湿布擦拭后不再是满满一盆黑色,恢复了正常血色,呼吸也平稳起来,不再骤高骤低的考验我的心脏。      第一日的半夜里,夜风吹开了窗,靠在藤塌上浅眠的我忽然惊醒,反射性蹑手蹑脚地去关窗,怕冷风进来,疾着了凉,病上加病。再回转身来时候,我听到床铺上的疾低低说着话,像是梦呓,他说,“如果有来生,我不愿再生在帝王家……我不愿……”他喃喃着,重复重复着,声音低微,几不可闻,我却清晰地听在耳中。      我不知道他话中所包含的意义,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哀戚,痴傻的单蓦,清冷的疾,只身探花的采花贼,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会有怎么样的故事?      我端详那被我拭干净的面容,头发随意散开,奇异的发梢带些紫,毫无修饰的清淡之气,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想了想,回到藤塌,枕着月光,一夜无事。      见疾七七八八好的差不多,我就把大夫当时调出的昏迷效力不是极强的药同治伤药一同煎煮了,随即一手托着疾的头,一手端着药碗,将汤药慢慢灌入他的口中。      突然,他咳了两声,竟然有转醒的趋势。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还得了,接着又猛灌了他几口,疾才慢慢地放弃了挣扎。      末了,我药碗一丢,得意地拍拍手。      我手脚并用地剥去他淡紫的上衣,顺便把疾包袱里的银子什么的都放在自己的小包裹里,满意地拍拍饱实的荷包,挥舞了下小手,飞个飞吻给还躺在那赤裸着上身动也不动的人儿,回身取了“怨天”宝剑。      哎,我好人做到底,一同帮他消受了吧,想毕,捂嘴偷笑。      “我赢你了,婚约失效”。      我潇洒地扔下这八张大纸写的“字条”,逃之夭夭了……      刚出了客栈没多久,前头吵吵嚷嚷,别样的热闹,大有惹得全城万人空巷,只为竞相争看些什么稀罕事情的意思。      正当要上前去凑个热闹,只听身后有熟识的声音想起,震得我一时无法动弹,他说,“颜儿……”      我愣了许久,默默转身,眼见来人眼尾处幽蓝深邃的蝴蝶翩然起舞,神清骨秀。      我望着,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他慢慢荡起一抹笑容,如春风和煦,滋养了我长期不安的心田,我终于唤出声来,“柳,柳……”      终于,一季春絮换旧桃,再见故人面。 第34章 三子暗斗       柳还是玩世不恭地轻笑,带了些温柔,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叹了一声,眼若能望穿秋水,润了万物。手抬起,再落下,眼幽幽一黯,他说,“颜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分明的,让人望到几许激动的波纹。      我以为他总归会来个重逢的喜悦拥抱,居然临时撤消了,纳闷地看向柳,依然细腻温软,却似乎与以前哪里不同了,若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恐怕还真有些困难。      我噘嘴,纳闷地仔仔细细地上下观察柳,好像没被人穿了啊,为何觉得与从前起了变化。      天哪!我瞪着他眼下唯妙唯肖的冰蓝蝴蝶“啊”了声,随即鬼祟地捂住自己的嘴,抖动着手指戳向柳豆腐乳一样细致的皮肤,直指“蝴蝶”,一系列连续动作地抓住他的胳膊,像蛮牛样往旁边角落跑。      柳居然顶个类似通缉犯的标志到处晃,连个容都不易,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小心,我心里暗暗嘀咕。      我扯着柳缩到冷清的小巷子里,站定,他也不挣扎,任我拖着跑,什么也不问,嘴角纹路轻扬,带着一缕永不褪色的淡笑,神情洒脱如一缕微风。      “你怎么把水行蝴蝶给露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招惹杀身之祸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坏人很多啊?”我气喘吁吁地责问他,拧起眉,佯装生气地推了推柳的胸口。      下一刻,手腕受力,被轻轻一牵,就带入了柳温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住我的头顶,依赖般柔柔靠着,不重不浅,低低地问,“你是在担心我么?”      我微微挣扎了两下,有些不自在,而柳却是更紧地环住不放,一点不若从前退让的姿态,“下雨了,别淋到。”      我闻言,探出头望了望阴霾的天,果然,这一夕气候多变,忽然起风下大白雨。      我贴着柳的蓝衫,望上去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感觉得到柳那种温润如玉的暖,尤其狂风落雨的日子,悠扬顿挫得有些剧烈,滴滴入心。      春雨淅沥入扣,纵在灿烂季节也是巷中疏落,那么久失去彼此的消息,再见他,心中居然没有半点生疏和尴尬,垂眸伸手环了柳,企图找回当初熟悉的感觉,同样的姿态,如容在悬崖下那般相互依偎。我嗅着柳周身散发的淡淡味道,似水似药香。      有一种人,能令人觉得莫名安心,有一种人,比世间许多都珍贵,他可能不是亲人、不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但却是我值得骄傲的财富――柳,他会在你茫然时候出现,如一鸿清泉,道尽城中花红草绿。      规律的心跳,起风漠飘的雨,柳这些年载的日子去了哪里?当初为何就此告别?疑问缀在心口,欲问还休,不忍破坏难得的温暖时刻。      “哎?让让啊,堵这做甚?!”一声叫唤硬生生挑开了暂时的静谧气氛,巷子里何时人多了起来,齐齐找避雨的地儿。辗转在疑问中的我,惊了下,木木地准备避让开道时,忽听一曲弦歌荡荡悠悠自旁边小楼传来。      原本嘈杂嚷嚷的人群如中了咒般一脸安静,我生了好奇,是何方人物竟有如此魔力,将曲奏得如此绵长清越,身后不知谁道了句,“神女啊……果真是神女啊……”      我反射性左顾右盼,寻至声源,捂着眉心的绛红痣处,一片密密的碎发。哎?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早将痣掩在了流海后,怎么会?大惑不解地看着喊神女出声的年轻儒生身上,他的目光是坦诚的,充斥着崇拜光芒,炯炯地投向远方――小楼高处。      我不解,望向柳,他不言不躁,一手将袖展为我遮蔽细细的雨,一手指指乐来之处,柳果然是了解我,道,“到前方,等雨停了再做打算。”柳眼角的蝴蝶纹冰蓝似霜,蓝绸云裳覆在身上,有些积了雨……      彷佛这绵绵细雨,不过是漫天飞落的落花,从发稍丶鬓角丶下巴滑落的雨滴,依然掩不去柳的风采,遮不住眼中的明亮,依旧不改其秀,仿佛水是自来因他而生的。      非凡意韵的旋律戛然而止,正当我与柳携手前行时,拥挤在小巷里的数人挤挤挨挨地向小楼跑去,如梦方醒,你踩我,我踩你,好不热闹。柳一路护着,安稳地到了楼前。我奇异的发现,雨停了,在柳轻描淡写的掐指间,难道,刚才也是他造的雨?      我惊讶地瞪他,柳坏笑一下,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模样,说不出的秀色可餐。      ****************************************************************************      到了视野清明处,我观察眼前的景色,让众人争相观望的景色,称奇不已。这里似乎哪里见过,神似西湖。      烟雨深处,云深蒙蒙。之前因为见到柳一时激动,没注意到门庭热闹,偌大的水面已停不下一艘船舫,可见此楼人气之旺了。让我兴奋不已的是眼前的一番旖旎风光,不是苏杭,却胜似江南。      倒是目及的建筑并不奇特,楼子有些陈旧,甚至称得上几许破败。左边立了个小姑娘,颇可爱地踮脚,把脖子努力往前挨,头仰的高高的,着急地一会攀着前边人的肩,一会原地打转,好奇的不得了的样子。我见了,哑然失声笑出来。      她说话了,“什么嘛。什么都没有,就一屋子也值得那么多争先恐后么?还不如我家的宅院了。”少女跺了跺脚,不满地哼了两声。      雨停后,人潮愈发汹涌,四面八方从屋檐下火急火燎地往楼前挤,所以与她站的是极近的,俯耳便听到她的抱怨,我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感觉有点受骗上当。就一破楼嘛。至于么。      “哎?你们不知了吧?哎哟。谁踩我呢!”是个热心的知情者,被人踩了一脚后,给我们娓娓道来,端着一副标准憧憬的表情,见过追星族么,就那样。“灼玉姑娘可是天泽王朝的神女呵,她恰逢神谕所指的时辰出生,虽没的红痣,但可比那……强了千倍。”      “颜卿郡主?”我是他吞吐模糊的模样,料想是他怕落人口舌,招来祸事,好心地替他接了口。      对方讪笑了下,“这可是您说的呵!反正我瞧这灼玉姑娘既才情一流又美若天仙,真正的神女必然就是她了!”      同是倾听者的少女极可爱地眨巴灵动的大眼,先我一步问道,“你这呆书生怎的那么罗嗦,为何这里会聚集了这多的人?说!说!说!”      霸道逗趣的真性情言语逗得我和柳相视而笑,旁人推挤的情况还未缓解。      “丫头,别胡闹。”沉稳的声制止小姑娘的下一步动作。这才发现少女身边还有一戴着斗笠,帽檐垂下长长的纱巾,辩不清容貌和年纪的女子。      书生瑟了瑟缩,被我一瞪才喃喃道完,“今日灼玉姑娘设下擂台,觅知音人,平步登青云。”      原来如此,我恍然状地猛点了两下头,名叫灼玉的楼中女子倒是极聪明的人物,公开性地择“知音”,说穿了,也是寻一庇荫的主。林清瓷早与我说破,史上被暗杀的神女也不在少数。各方势力若得不到,就会千方百计毁掉,一拍两三的情况还是有的,更不论在争夺中被误杀,遭人算计的遇难神女了。      昏昏闹闹的场景,使立于楼前一风霜模样的老女人笑弯了腰,精明的眼中尽是喜悦,不大的眸子内如宝刃雪藏,竟无人能挫其锐,不消说,也该是此楼的主人之类人物了。      她略艳的袖子一摆,向趋之若鹜的众人道,“今日义女灼玉在此摆下擂台,老身替她说了比赛规矩,各位公子皆可清楚是怎的比法。”她步出楼,指指已划分出来了三块场地。“今比的是人生三大傲事,文采,武艺,还有财富。各位公子可选了擅长的一技去比。”      开场锣声一响,早有人跃跃欲试,那兴奋的表情似乎已胜券在握,有些看热闹的被人领着到了赛圈外观看,包括我。嘿,那怎么行。我不顾拦阻着的人,蹦达到圈内,朗声道,“我也要参加!”      平地一声雷,柳无奈地翻个白眼,随我身后,转过头只见他抖抖颤颤地忍住笑。      “姑娘……这……恐怕不妥吧?”宣布规则的大娘敛了敛神情,缓缓对我摇了摇首。      “作什么不可以?不是说为了见灼……灼玉姑娘么?又不是抛绣球,为何我不能参加?您事先也没说清啊。”我昂着头,振振有词。      “对啊对啊。”那个之前一同听热闹的小丫头也跳了出来,为我声援。      大娘转头望了望小楼高台,楼上绿影一招,只道是习风拂过,我清楚瞧见珠子帘席后一双明澈眼中写满了然,淡淡一笑,仿佛看破了世情,她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应该就是灼玉了吧?隐约中也能窥出她的美貌,怪不得那么多年少风流的男子要倾情不已了。      我叹息一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哎,这什么年代啊,个个都长得比我美,女的是,男的也是。柳拖了下我闲着的手,一脸促狭地看我,似乎探到我心里的小幽怨。      大娘颇有点不情不愿,轻应了声,随我去了。那看我眼神叫一个怪异,这什么老太太啊,怎么跟瞧怪物似的,还真封建。转头一瞧,帮腔的丫头比我还乐呵,没心机地歪着头对我笑。      我得意地迈入赛圈,比什么呢?文采?就凭我那写个字能把文盲都吓的一哆嗦的能耐?唐诗宋词也不记得多少了,估计我也只能奔进去嚎几句不搭题的句子了,还不被人耻笑到地洞里去了?我微微撅嘴,放弃。      武艺?武艺?是说传说中比博大精深的武功么?应景的,全身肌肉似乎挺结实的汉子正袒露出臂膀,发力般舞着手中的大刀,每一个动作带动地面的尘灰。我……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小命。      正当我原地踟躇,犹豫不觉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轻轻响起,我一愣,却利马分辨出来人是谁,也就见过那么一遭两回的,为何似乎印刻在记忆中一般,那样熟识?他说,“罢。在下也来会会吧。”这话不像是突生的,反倒是像对谁的回答。我远远顾盼而去,才发现司空拓的眼直直盯着小楼灼玉娉婷处。没有错,来的人便是司空拓了,一眼望去立刻就看到了十分打眼的他。碧衣如浮萍摆荡,万道流光,乌发如澄潭般倾泻而下,歪歪地耷拉在左肩上,墨色发带随意挽上,无多装饰,却将那张震慑心魂的容颜衬得更加完美勾人。      陌生的画面眼前错落而至……      “你可愿意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即使用千年的时间等待,我也想再见你一面……”      那个脑海中翻腾的声音让我似乎被狠狠地揪住神经,手握成拳,绛红痣疼痛地无法抑制。闭上眼,试着挥去这莫名的思绪,可黑暗中脑子里的人愈发清晰起来,长发如云,笑若春风的少年立于河畔,细细的发带系住发尾,落在肋骨处。      就快了,快要看清这个纠缠我梦境近十载的男子面容了,竟没想到会在这嘈杂混乱的时候,眉间极疼,我却勾勒出微笑,流水般缱绻的声儿在说,“即使是地狱我们也要一起闯……”      忽而,身后一轻,摸了摸背上扛着的大包袱,竟被人夺走了。我从迷蒙中瞬醒,着实奇怪,为何每次看见司空总会绛红痣诡异喊疼?睁开眼,拓也正专注地看向我,慢慢往我这个地方走来,而目标却似乎是从天而降的疾?不敢置信地观察眼前混乱的场面,这也忒齐集了吧,凑桌麻将都够数了。      柳微微松开我的手,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嘱咐道,“颜儿,这次……我定然护你到底。”疾倒是没有任何行动,倚树而立,静极,傲极,仿佛无思无愿,几不被红尘惊动一般。银色面具又牢牢遮住他的脸,而只有我才知道其下的清冷惊艳的真面目。疾呵,绝非简单人物,疾,或许唤作单蓦更为恰当吧,咬咬唇,不语。      柳的手又重新紧了紧,似乎怕我担忧般打趣地说,“按颜儿的故事,骑士是不是该保护公主?”      我闻言,粲然一笑,“柳是骑士么?”      他浅笑舒声,“是。”      话音刚落,司空拓与疾终于行动,一致地立于我的面前,异口同声道,“跟我回宫。”一冷一热的音调,同样的不容拒绝。      柳温温的声儿扬起,似乎是波澜不惊的,却也一样坚定。“颜儿不会同你们走。”      三人既是人间绝色又是鲜衣怒马的翩翩儿郎,谁肯落了下风,我只觉得紧张的汗水涔涔滑落。尽管是看似和谐美丽如画卷般,但观者皆能心知,岂是暗潮汹涌可以释之,任何意图阻止的努力都将是徒劳的--他们就要正面交锋了。      只有树梢上不了解复杂情势的雀儿,依旧在啁啾,浑不理周遭繁华,快乐地展翅梳羽。      一老太太不知死活地冒出头来,忙着询问起三位极品公子的姓名,“灼玉真是三生有幸能够得到三位达官公子青睐呢,既然都为争见一面而来,就请选了赛的什么,分个高低吧。请公子们先报上个姓名。”      我为这迟钝的大娘长吁了口气,没料到她居然触动了这三位大爷,打倒是没打起来,就是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该是何等的光景,难以叫人形容。      柳吟吟淡笑,“在下柳蝴蝶。”      司空拓傲岸睥睨,“司空,拓。”      紫衣疾眉梢轻挑,“无名。”      大娘乐呵呵地一一记下,不住地点头鼓劲,“谁赢了便可得见小女灼玉……”      此言方落,三子齐刷刷地看向我,呼吸一滞,不敢抬头,他们各自的必胜之心昭然若揭,懒于打探其他对手的高傲模样,似乎对于其他凡夫俗子都不纳入眼内。静观其变的我,心绪绕了好几个弯,这几个臭小子,居然不经我本人同意就肆意将我做赌注了,恨恨地银牙暗咬,你们以后给我等着!      文斗的开锣声猛击了三下,这场三子之间的“战役”算是拉开帷幕了…… 第35章 火中蝴蝶      未入小楼深处,谁都不得而知室内情景,众人不再专朝我们这边递眼神,默默地把注意力抽回了比赛,对倚栏远眺的美人儿灼玉趋之若骛,都巴不得立刻能赢了冲进去一睹芳颜。      我环视周遭,今日来参赛的男子倒也不是那些市井小民,个个自恃不弱,更少不得穿戴华贵的公子哥。      文试最先开始了。      不一会,楼里款款地走出几个少女,衣着全是一色的仆婢装扮,举止动作却井然守礼,稳稳无言,显然是训练有素,经人点拨过的,绝非庸脂俗粉。      为首的婢女福了福身,微微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她道,“这便是考题了,请各位公子吟诗以对。”只见从她手里抖起一帕白绸绢,自小楼之底,远远飘至了去。      飘扬的帕子一尘不染,绢首系着一枚碧绿的碎玉,辩不清玉上的雕纹,但见那撇颜墨斜飞上卷,像有了生命,落在我与三子面前,小小通玉发出异样的锐响,愣愣地听着,别无他话。      只见那边一个秀才俯首大笔挥挥洒洒,我好奇地探着,见其未待墨干便得意地吟诵起来:“永夜人不寐,清音弹者谁?漫随山色隐,飘入古云微。”他还飘飘然自觉不错,偏我也是个不懂诗词的俗0人,只听旁边的看客都哄笑起来,大约的意思就是说不好吧,直臊得秀才落荒而逃。      这碎玉是什么意思呢,我搜尽枯肠也料不出什么答案,更别说能对得上号的诗词了,这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突然遍地喧嚣,是比武那拨有何出色人物了?      我和同看热闹的小丫头似旧识般抓着对方的手直往比武地瞧个清楚。      “呀,好难的考题,又不准伤人,又不许人触到柳条,连柳树上麻雀惊走了都算输,难道这位公子……”小丫头一脸崇拜地喃喃自语,偏还扯着我的衣袖。      定睛一看,果然是疾,倚树而立,金银线锦紫衣,看不到他真实面目,抿紧薄唇,眼内平静无波,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淡的疏离感,这个人啊,无论在哪一站,都是人群的焦点,顿如一副天然和谐的画卷,几与红尘无关。      双手使刀的男子跌在场外,状极狼狈,好不容易地爬起身子,脸上茫然,似不知何时被摔出场,正欲骂骂咧咧出口,猛地,如瞥见什么恐惧的东西,抖了抖嘴皮,“怨……天……紫渊宫……”说完,按着伤处头也不敢回的踉跄逃走。      短短时间里,疾已连连胜了十几局,而败下阵的人却都未看清使的什么招势,普通人只看到他飘忽的身手,绕树而行,对手连疾的衣都沾到就一个接一个飞了出去。      我轻喃句,“妖孽……”      一直尾随我与小丫头的斗笠女子,她道,“竟是风抚面的沾衣跌。”不动声色的她,言语中竟满是讶异,“沾衣跌,凡是沾衣者,即死。没想到今日还能见识到失传的沾衣跌。”      人群里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无人再敢与疾争胜。      我双手交叉于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注意到我的存在,又是眉一挑,似在炫耀轻而易举的获胜,我见了,回敬给他一个大鬼脸,拽着痴于原地的小丫头奔回文试场。      柳在人群中对我微微笑着,他招手,眼角蝴蝶静静栖息。      当我走回柳身边时,另外一人也慢慢踱近……      “公子。”原来是之前报题的婢女走近我与柳,她展开一纸,“……一方陈帕翻新泪,几许新思复旧愁。何奈欢娱随流水,鸳鸯失伴怎白头!”前边还有密密的几句,我不及细看,就听婢女朗朗念着。      我搔头,木木看看柳,这些风雅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懂,只看婢女脸上掩不住的崇拜光芒就知应是不错,没想到柳却是真人不露相呢。      柳仅仅答道,“是的。”      婢女端详柳半晌,扬声道,“胜出的便是先生了。”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后,道,“请稍等片刻,待斗富出了胜负再一起入楼吧。”说罢,婢女既往斗富的赛场方向移步。      我睨了眼柳,暗暗掐了把他的手臂,玩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作诗啊?经常给女孩子作情诗吧?”我眨眨眼,促狭地取笑他。      柳摇首低声笑叹,“你啊……哪天我给你写首……”语气状似玩味,但眉眼间的认真让人不能忽视。      我紧张一怔,“我们……还是去看看斗富吧。恩?”我匆忙跟着前行的婢女,像是多期盼看到精彩的比赛,其实我的心却在逃避。      我为什么要逃呢,为什么……或许原因自己也不知道吧,只是突来的心慌,逼我就想避开。      因为两场已决出胜者,看热闹的人也忙不迭一窝蜂往最后的“斗富赛场”,人头涌动,间隙甚小。      富?无非就是有钱嘛,完全无花巧可言,岂料看的人都不是普通之辈,这些人,大多看起来就是纨绔子弟,膏粱青年之流,个个珠光宝气,笑容里满是优越之色。      檀木案上笼起小小的山,应均是些值钱的宝物,这些比试的人,钱财来的容易,掷出来也是一派无谓。倒幸好,没有人肯拿出银票,俗了这比试。      司空拓勾了勾唇畔,邪气横生,桃花美目流转风情,让我不禁也神往,他那一笑,让身边的男子居然不掩饰倒抽一口气声,这家伙,即使到了同志圈也能倍受欢迎吧。      他袖筒里取出一物,赤色滚滚,跟赤血玉佩有着极相似的外像,不同的是,赤血内如有血液流动,极有灵性,而司空拿出的更像是一块凝了千百年历史,还凝了千万的血液的古东西,远远的,仿佛还能闻到血腥味。      众人细看着,不知其中奥秘。      “千年血玉啊”,一个老头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若非我老眼昏花,这定是上百年,不,上千年的血玉啊。”      据边上同看热闹的路人甲介绍,这个老头是为此次斗富特请来的,他是城里宝物鉴赏的行家,说起来,奇珍异宝也见过不少,这惊奇到甚为古怪的模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言语中似喜似忧,边细细抚摸血玉,边解释起来,“这血玉,指的是透了血进去的玉石,不管是翡翠,和阗,还是黄玉,只要是真的透了血的,就是血玉,血玉的形成,和尸体有关,当人落葬的时候,作为衔玉的玉器,被强行塞入人口,若人刚死,一口气咽下的当时玉被塞入,便会随气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之中,久置千年,死血透渍,血丝直达玉心,便会形成价值连城的血玉。如此奇物,可惜邪啊……哎……”说罢,他叹息起来,一声接一声。      听完老头的说明,一片哗然,斗富的结果已不言而喻了。      ******************************************************************************      至此,三擂高下已见分晓。      大娘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三位公子,即已赢了比试,请跟我入楼去见小女罢。”      “不去!”      疾、柳、司空拓再次异口同声答道,我以不可思议地眼神来回扫量,“你们不去,我去。”说着,我首当其冲,极不客气地揽住大娘的粗胳膊,却意外发现这妇女还挺苗条,并不似外表肥胖。      不过,我这会算是明白了,他们三个并非是在争斗能不能进楼见俏佳人,而是为捉我去向问题产生的矛盾啊,不行,我一定得跑掉,我才不能傻傻地再掉进奇奇怪怪的境地。      想着,不顾大娘的反应,拖着她的手臂就走。      “哎,不对,那个方向。”大娘大声提示,边挣着边喊,我满口答应,顺着她的指路前行。      我转头一看,柳与司空紧跟在后,疾顿了顿,也尾随上来。      大娘见三位大爷又改变主意,忙一把推开我,极其殷勤地贴上去,招呼他们往前走。      这三个人,得尽了天下风流,有了登楼见美女成了胜者的专利,羡煞多少男子,远远的,还能听到身后艳羡的叹息声。      前去的道路曲曲折折,我尾随着拾级而上,这小楼造型独特,只是未料到竟还是楼中有楼。      终于,视野清明了……      狭长的廊,雕栏环绕,竹帘及地,引路的婢女揽高帘子,视线豁然开朗,室内一切分明呈现,小几琴案,茶座三两,一炉幽香,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喜爱简洁的风格。      少女低声吟,“月本多情,犹纵清辉照离泪,卿何薄命,枉留积悔恨虚名……”她独坐亭台,手持白绢,似乎是之前系着碎玉的那手帕。      见到闯入的来人,她并不着急,盈盈起身,淡淡笑了笑,眼内碧波不兴,只有一瞬间我竟看到她眼底竟有一丝失望,接着就是看穿所有般的无所紊怀。      “小姐,这便是今日夺擂胜出的三位公子了。”婢女一一介绍,“这位是斗富的擂主—司空拓,这位是疾先生,斗武的擂主,这位便是作那首诗的柳先生了……”婢女又向我们介绍少女,“这位是我家灼玉小姐。”      司空拓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疾的视线紧紧攫着我,冷冷地哼一声,似乎在警告我这回跑不掉。      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居然还笑的出来,淡定地伸手取了把椅子,体贴地示意让我先行坐下。      “三位公子,小女子福薄,顾蒙错爱,在此先谢过各位。”灼玉始终淡定,茕茕孑立,看上去如此孤独,随后,她将碎玉小心地搁进饰物盒里,珍爱之意不言而喻。      转眼间,她坐在琴案前,轻抚弦,“灼玉以一曲谢知音。”      言落,她凝神看了看柳,又似乎透过了柳在看另一个人,歌声婉转清亮,时而浅笑,时而轻愁,这种渗在歌声中的忧伤无以名状地感染了我。      柳挨近我,“颜儿,找到机会我们就走吧。”      我闻言,疾与司空也寻了一茶座,看似认真听曲的样子,实则没有停止对我的监视,视线与他们相撞,不客气地瞪了眼,认真考虑起如何才能逃走。      这座楼建得极高,设计也极其巧妙,陈列摆放的东西并不多,所以看起来有些空荡,却掩盖不了它本身的缺陷—封闭,居然连窗户都没有,像严实包围起来的盒子。      正想开口问问,疾先站了起来,“不对,赶快离开。”      ******************************************************************************      弦断,歌声戛然而止。      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觉手腕一痛,司空拓极快的动作捉住我的左手,欲拽着我离开,而柳也固执地没有松开我的右手,两力相争,显然苦主就是我了。      此时,我嗅到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浑身上下有些乏力,“软骨散?”苦笑一声,噼噼啵啵细碎的声音从竹帘处蔓延开来,柳与司空终于谁都没再拉住我,我们的视线同时望向被封起来的出口,也是火势的源头,我撂起桌上的茶壶尽数泼上火种,可奇怪的是,火非但没灭还愈演愈盛,几乎没有媒介的燃烧。      疾微微扬起下颚,冷嘲道,“蠢………”      “你不蠢?你不蠢你怎么没发现,你怎么没逃啊,咳咳……”危险临头我还不忘嘴硬,反正个个是武林高手,我有什么可怕的,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喂,你怎么还不想办法打开?你们不是会什么武功吗?”      我用手指戳了下疾的手臂,扯扯柳的袖子,不解地瞪大眼睛。      灼玉与贴身婢女立于一旁,而之前的大娘早已不见踪影。      司空拓皱眉,明眸依旧弯如月,俊颜上尽是镇定之色,他说,“这不是普通的火,水是浇不灭的。”      楼外像是听见了此句,传来回话,状似赞赏,“的确如此,没想到,今日一次竟可以除去两个神女,还有啊,这门是用异国材料精炼制成,几乎任何力量都无法破坏。你们都吸入了我的软骨散,就等着葬身火海吧……”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不就是那个大娘吗。      而听她的意思,原本就设计圈套准备杀死神女人选的灼玉,而我,不过是不幸正巧撞上,遂了她的意。难怪,她眼中的那种精明,还有与臃肿身材完全不搭边的纤细手臂,可惜现在下判断已是马后炮了。      我不禁千万次地懊恼责骂自己,“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      火势撩人,婢女开始恐惧地哭泣,灼玉不发一言,返身取出那块系住碎玉的白绢,紧紧攥着,我看出她用很大的力攥着,我知道她也在害怕。      “喂,喂,喂,赶紧想办法啊。”我猫低身子,放低重心,“快,先贴近地面,不然我们还没想到办法就得升天了!”正喊了一嗓子,大家依言学我的样子,如果不想到出去的办法,恐怕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烟雾越来越浓,熏得眼睛流泪连连,难闻的味道让我呼吸一窒。      “咣当。”熬不住烈火的高大书架轰然倒塌,而倾倒的方向,很狗血的,居然直直向我袭来。      柳再次救了我,呵,我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所有穿越的女主角都死不了?那一瞬间,出现异像,在柳的指尖火焰像被劈开,天底下的水似乎都聚集到了这里,在水波地簇拥下我仿佛看到一条真龙,呼啸着,像是一场盛大的仪式,漫天温柔的水保护着我,这一切,是否在哪里发生过……      大量的水溅在灼热着的地,滋滋叫嚣,疾、司空拓、柳一张张脸在我眼前晃动,大概是吸入太多的浓烟,眼里渐渐模糊,耳边残留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我对着柳久违的面容努力微笑,冲口唤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冰离……冰离……” 作者有话要说:注:千年血玉的介绍是从百度上摘抄来的,其实最先看见是在某本盗墓的同人小说里看来的~~ 关于前世不明白滴,马上就揭晓了 担心下半段会让柳的“粉条”们更心疼他了~哎~ 下集预告: 冰离?柳就是未洗牌前的前世冰离 而冰离因女主而死 那历史会不会重演? 第36章 两两相忘      我死了吗。      我想,我渐渐不害怕死亡。      曾经,我是想起“死”都会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人,可现在,除了坦然外,别无其他,原来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一次,我真的死了么?      眼前已经没有柳,没有疾,没有司空,没有火海。      我不再臆测现下的情况,也不惊讶,反正异像也见了不少。      穿过漫长的黑暗隧道,毫无新意地孤身上路,我被哀戚的声音强烈地震撼了,以为地狱该是血淋漓的,而这里,却只剩孤寂地悲鸣。      我想,我的身体里有着许多琐碎的记忆,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的,譬如说殷悦染的,杜颜的,还有夏春秋的……      我往前不断地走,不知方向却固执地行进,空气渐渐湿润,脚下的泥土散发彻骨的寒意和惑人的香气,我定于原地没再动弹,痴痴眺望那漫无边际的赤水波涛汹涌“黄泉海……”我喉间一阵哽咽,“这里是黄泉海……”      “没错。”旁边的女子应了句,我诧异望去,她着红短袄,乌黑如泉的长发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摇曳在鬓间,让人乍一看,便亮了几分眼眸。“没想到你还记得,呵……”她对我笑。      “你是……”      “我是阎王最小的女儿——朱弦,你见过我的……”她见我不明白地摇头,笑着补充道,“哦,忘了你喝了点孟婆汤,而且,我长大这么多,你自然是不认得了。”      我倒不是很关心她的来历,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的来由,还有在我脑海里一直紊乱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她像是知晓我的心事,说,“跟我来吧。”      我瑟缩身体跟着她走到一座桥边,在愈加湿润的空气里皮肤却感觉如同割裂般的疼痛。      名叫朱弦的女子倏然在我眼睛处一抹,原本无一物的场景突然冒出了许多人,似乎只观望的阎王大人,佝偻身躯扬着法器的老太婆,一黑一白执算盘与帐簿的鬼面男子,还有白衣飘飘的俊美少年,他居然是司空拓,他牵着的女子,眉间红痣如火。      他呼唤她,夏春秋。      我见过的夏春秋,她显然没有那颗红痣。      那滴落在我红痣最中央位置的名字,它是那样如火如炙,又是那样冰凉锋利,我轻轻触了下,烈火似冰,有彻骨的疼痛。      我突然觉得,司空拓唤的人,是我。      朱弦指了指黑面阎王怀抱里的女娃娃,笑说,“这是我儿时的模样。”      我却无心笑,只死死看着眼前的情景,阎王放下女娃,加入战局后,司空拓与夏春秋似乎败下阵来,暗暗地,我竟为他们两个着急起来,心如擂鼓。      司空拓白衫飘摇,依旧绝美出尘,剑眉轻扬,嘴角弯成半月,指尖轻轻抹去夏春秋缓缓掉下的泪水。他说,春秋,可知我心?      夏春秋抬头,答,知。      他又说,春秋,可愿等。      她又答,愿。      为何我又有这样的错觉,司空拓清冽的呼吸正洒在我的脸上,他们的声音那样飘渺,句句落进我心里,在心间荡起涟漪,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记忆里慢慢复苏。      “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夏春秋!”      我怔了怔,对她说出的骇人的事实居然并不觉得有一点点的意外,似乎我等这个答案很久很久了。      司空拓鲜红的锦袍在身下无尽伸展,妖媚云丝纠缠着赤水奔腾。      他们是谁呢,我记忆里的画面,合欢树迎风招展,月光下红衣的司空与绿衣女子交颈轻喃些什么,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子,就是我呀……      而心头愈发清明的浮现许许多多影像,紧蹙眉头的司空,半眯起眼的司空,万千情愫妖娆淡笑的司空,是啊,都是司空拓,为什么我们错身而过多次,未曾发现对方?      “拓,爱是什么……”      “爱是……就算地狱,我们也要一起闯!”      往昔一切,竟纷纷苏醒,我的双眼刺痛,眉间燃烧,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那么,现在的夏春秋,那个恬静的女子是谁呢,我抬起泪眸,说出自己的疑问。      “她么?”朱弦掐指一算,极其惊讶的表情后兀自笑了起来,笑声朗朗,几乎令人忘记这里是生死离别的地方,“你肯定不记得这家伙了,你与司空拓来这里的时候不是起先先跟一个小鬼起了冲突么,你还在他自傲的脸蛋上画了那么大只乌龟。我爹爹还撤下他在地府的小官职,你们间接夺去了他舒舒服服的小日子,怪不得他要生生世世缠着你们了。哈哈哈……真是小鬼小心眼啊……”她肆意笑了起来,像是多值得快乐的事情。      她觉察我的不满,掩了掩笑意,咳嗽两声,正色道,“命运,不过是还债的过程,有些人还情债,有些人还钱财债,不过如此。我爹爹应也是为了拆散你们这对七世情人才应允那小鬼来了人世闹场的吧。”      她说完,大概是看见我面色不善的样子,乖巧地抿紧嘴。      我也不开口,只默默看着先后踏上奈何桥的夏春秋与司空拓,看着他眼里慢慢敛去的光彩,唇边最后一丝醉人笑意渐渐不见,赤水以北的赤色莲花次第开放。      “这是你的记忆,我还给你。”      “原因呢?”      她总是这样笑,笑颜里无一丝感情,显得那样薄情寡义,“原因是,我也想知道,爱是什么。”朱弦捉着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我的心,没有情根,我不能经历,但我想看一看。”      她说这话时,赤水边升起一抹绛紫色的云彩。      我叹息,真是个任性的理由啊,上天给了我与司空拓遗忘的机会,她却硬生生给我找了回来。      这,是好或坏?      ****************************************************************************      我又问及一件事,“我又死了吗?”      “没有。”朱弦笑着,干脆地回答。      我拭了下脸上的眼泪,返身就想离开,也不问怎么离开。既然没死,总会出的去。而且,这位任性的小孩还要我去给她表演什么叫“爱”。      “等等。”      她没有任何行动,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转过来,只是喊住我欲行的步伐“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再看看罢。”      我猝然回头,方看到有个男子散开的黑发在风里狂舞,隐隐垂下,却掩藏不住泛蓝的发丝,他的眼角纹蝶似冰,似水缱绻的眸子里印照出大片大片的赤水,像是烧痛了他的眼,盛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浓悲哀。      再一次,我念出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冰离……”      冰离?柳?他是冰离,还是柳?他是冰离也是柳?      朱弦说,“当他是冰离的时候,因你而死,你,记起来了吗?”      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狠下心来回忆,当前世还是夏春秋的时候,柳冰离因我而死。      在那火海里,不管他是柳还是冰离,他都一样奋不顾身地为我挡开所有的危险,他明明知道夏春秋要和司空拓在一起,他明明知道等下去没有结果,或许他也没有想有结果吧。      冰离死去的原因是替我受了一箭,我记得,他最后抱我在怀,背部直直地接住如追星月的怒箭,他说,“你知道么?最后一刻我有多么想念你的声音,哪怕仅此一次,听你微笑着,唤我冰离。呵……爱上你,我有必死的觉悟,哪怕……你永远不会爱我……”      讽刺的是,下一刻,还来不及伤痛,我也遭人偷袭,眼一闭,共赴黄泉。      如果一切需要解释的话,也许只好推搪地说一句,都是命吧。      冰离,或者说是柳,足迹蜿蜒,浓密的头发,始终寂寞的眼神,他抬眸,问,“夏春秋与司空拓已经走了吗。”      孟婆回答,“是的。”      我不知道为何孟婆会那样恭敬地对待冰离。      冰离像抽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在三生石上,他说,“我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只是……她没有回头……”      冰离起身,挺拔的身形,水色在他的眼眸里翻涌,只要他眨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忍住没让这一滴晶莹轻易坠落,“孟婆,你知道地狱赤莲的名字是什么吗……它叫做两两相忘。”说完,信手撩了孟婆手中的汤碗,一饮而尽。      地狱竟也夜晚,莹白的月光撒在他湛蓝的长衫上,像未干的眼泪,冰离形影单只静静走过麻扎苦竹奈何桥……      像柳这样的男子,才是真正懂得温柔的吧。      “爹爹将历史洗刷了,却依旧扭转不了你们的相遇。”朱弦伸手,冰凉的指节擦去我的眼泪。      “好了,回去吧。”她拍拍我。      最后一眼,赤水岸,夜风猎猎席卷,撩拨了莲花瓣无数。      ****************************************************************************      我的脸好痒哦,谁的小舌头那样暖暖的呀,挣扎着挥舞了两下手,可热气还是呼呼的落在鼻尖……      等等!谁居然敢趁我昏过去偷亲我?此乃禽兽行为!      “啊……”      “啊……啊……”      “啊……咳……嗯……咕噜……”      果然是禽兽!真的是禽兽!      一睁眼就是炯炯的狼眼与我对视,软绵绵的前肢舒坦地架在我的肩膀,通体雪白的狼被我尖叫似乎吓懵了,眨巴两下眼,夹着尾巴,缓缓向床尾退。      本来以为醒来应该有帅哥环伺吧?没料到就跟一狼同居一室,这样的情景如此熟悉,我一拍头,啊,这狼长得挺像初来异时空在廉南王府遇到的那只狼,可左右端详后才发现眼前的家伙个头小得很,至少以体型来说更像一只小狗。      它眼神怯怯的,无辜地躲在床角,额间有一簇灰灰的毛,我伸出手,柔柔地诱着,“喂,不要怕,过来,过来呀。”眯着眼,假笑着,活像是骗小孩糖果的坏人。      小狼慢悠悠踩着被子一晃一晃走近我,正与我一臂之远,我不客气地一把扑住,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啊?听得懂?”狼在我强硬的怀抱里挣扎了两下,蹬了两爪子。“听不懂?怎么会听不懂呢?以前那只白眼狼就听得懂啊?”      我因它完全不明白我的语言而纳闷地皱起眉头,不安分地捏着小狼的下巴左摇右摆,它呜呜叫,像是在反抗我的暴行。      “颜儿,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抬头,柳淡笑走进屋来,脱口而出,“冰离……”      我的心克制不住地瑟缩,那些回忆的碎片,拼合在一起就是砂轮,打磨我坚硬的心脏,从前的冰离,流血,流血,一路淌一路哭泣,他说,想回头不敢回头,怕遇见过去,怕过去遇见你,怕遇见过去的你,怕遇见过去的你就不愿放手。      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我是夏春秋的灵魂,冰离是为了忘记我才投身的。      我该出现在这里的,因为我已不再是夏春秋,我有她的回忆,有她的灵魂,可我却已经不是她了。      我到底是谁?迷惘的认知,让我所有的血色尽数消失。      “怎么了?傻傻的?”柳揉揉我的头发,关切地说。      我愣愣看他,蝴蝶伏着,冷冷的,柳的额头抵着我的,温温的。柳,他是柳,他不再是冰离。我,也不再是夏春秋。我在害怕什么?我怕他再次因我而死。      半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柳,我们不是困在那什么楼里么?怎么出来了?”按按太阳穴,先将沉重放于一旁,反正想了无用。      “他们呢?疾,司空拓呢?还有这家伙怎么回事?”我戳戳赖在柳肩头的小狼,柳一笑,小狼四肢一时不稳再次掉在被子上。      “它呀?”小狼机灵地摇摇尾巴,谄媚的样子更活像条撒娇的小狗了。“是林清瓷带来的,她说你认得她的,留给你让你好好照顾它。至于怎么跑出来的……你记得么?在比试时你遇着的那个小丫头,还有一直蒙面戴笠的女子?她就是林清瓷扮的了。真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易容术如此之高的女子了……”      “林清瓷?”仅仅一面之缘的女子,她为何出手相助,而且我与她不是分别了么,她怎么料得到会发生的事情?我似乎该好好试探下。      沉吟了下,抬头正看见柳一脸钦佩,我不爽地哼了声。“她人呢?”      “走了。”      “哦。我们在哪呢?”      “司空府。”      “哦。那疾和司空呢?”      “打着呢。”柳听到我问他们就似乎有些不高兴,淡淡回了句。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察觉柳说的什么,才后知后觉地抓起外套就跳了起来,火急火燎地踏出屋子。      滴答滴答,黄昏时候下起了雨,变幻莫测的春天,雨水不断。 第37章 是喜是悲      偌大的场馆外雨水滴滴答答,场馆内兵器铿铿锵锵。      “颜儿,你不是来劝的吗?”柳疑惑地用手肘碰了碰找了安全位置后就一动不动的我。      我摇头否认又忙不迭像拨浪鼓似的点头,“厄,你也知道男人间逞凶斗狠时就跟野兽似的,作为女人我要懂得欣赏……欣赏就好,嘿嘿……”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看看,看看,场馆里哪里还有哪寸木头是完整的啊,练功的桩子都被剑切成柴火状了,难不成我要用我这血肉之躯像勇敢的女战士一样扑进几乎丧失理性的两个男人中大喊一声,外加哭嚎两句“别打了,别打了”吗?别傻了,他们打够了,饿了,想休息了自然会停。      况且,他们存心是比个胜负,凌厉的招式,明晃晃的剑身,比武堂一片狼藉,却未曾伤对方一分。      柳怀疑地瞄了我一眼,一脸不可思议,“颜儿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当女人了?”      “少废话,坐下。”我铺开在练武堂里顺手牵羊的衣裳,看这款式,看这颜色,好像是疾和司空的外衫。“要紫的绿的?”柳好笑地摆手,我不客气地坐在疾的紫色长袍上,选好角度,托好下巴认真观看比武赛况,如果现在能有包薯片,再来大桶冰淇淋就好了。      小狼看看我,依样画葫芦地在司空的墨绿衫边打转,末了,重重地扑上去,没来得及刹车抓着衣服打了个滚,发出了小的一声“咚”,估计司空这件外衣是提前退休了。不过还好,上面两个男子正打得如火如荼,没这份闲心来掐死这只小笨狼以及笨狼的主人——我。      面具覆着的疾只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就像落在水中的星辰,清澈,明亮只有在那次受伤时,那眼才会如婴儿般澄澈。我总忘记他不但是江湖人讳莫如深的黑暗霸主—紫渊宫宫主,还是在皇宫里假扮痴傻的单蓦。我想疾是全世界最适合紫的男子,那样变幻莫测,那样神秘难懂,有时觉得离他那样近,有时又觉得从来未曾认识。谁真的认识谁呢,或许这样也好,就怕认识的人变成不认识。      司空拓的发如泼墨一般,浓密细碎,被与衣服同色的细带系住,激烈的打斗,有些大起来的夜风让他额上的发不经意间散了几缕,看起来更是无双的美丽。如果说疾是俊的话,那司空便是美了,这个词用在男子身上像是娘娘腔,而对司空这样的评价再恰当不过,他就像是活脱脱的狐狸精,蛊惑众生,也是一团烈火,照亮了别人的眼。前世的司空是喜爱穿红裳的,而现在的他,总是一袭墨绿。他不再是我的司空拓,而我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夏春秋,除了那些记忆,已分不清是喜悦是悲伤,是希望还是死路,天知道,地不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鬼知道,心不知道。      蝴蝶,幽兰似冰在我眼前放大,柳弹了我下额头,“想什么呢,色迷迷的?”      正当我作势要一掌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我以为他会躲的,可是他没有。和山谷遇险那回一样——相同的,柔柔触感,不同的是我现在的心情。原来彼此熟悉的身体还是那么熟悉,有结,解不开,不如继续纠缠,今生今世,怨恨亦是缘,孽缘。      柳专注地望着,微笑着,没有威胁,没有强势,只有温柔得掐的出水的眼神,冰蓝蝴蝶纹随翩翩笑容温暖起来,如潺潺的水缓缓流转,百般水色既是柳了。      我愣愣抽回手,那么自然的动作我竟一时觉得尴尬,“谁,谁色了,切,我一美少女会色么……”我不顾不上柳的反应,逃避地扭过头,凝视还在争斗不下的疾和司空。      “别打了!别打了!拓……”      我傻傻看向带着凄厉尖叫突然杀出的程咬金,一抹墨绿的影子冷不丁窜进剑影中。      “夏……春秋!”我顿了顿,反射性喊了声,三步并两步,急急从地上起来,忙忙跑了过去,欲拉住这个不知刀剑无眼的小女子。      “春秋,你怎么那么傻呀。可知你这样莽撞冲进来会伤到你。”司空与疾及时收起兵器,高手就是高手,收放自如,可惜武功高对情商完全不起作用。疾淡淡哼了一声,只字未说,冷冷与司空拓擦身而过,留给他们相处的空间。      “可是,可是,我很担心你,我怕你会受伤,刚才听到金莲说你在与人比武,我,我,我好担心……拓,你没伤到吧?”夏春秋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边说还边打量司空拓全身,检视有没有伤痕。      司空拓勾起笑容,宽慰眼前紧张不已的她,“没事。”说着,揉揉夏春秋的发,她顺势依偎在司空的怀抱里,他却远远地看向我这边,客气地颔首示意,潋滟的眼波折射出炫惑人心的光芒。      我生根的脚终于懂得迈步,这一刻,心有些难受,暖暖的手,握住我的。柳说,“饿了没有?我们走吧。”他见我点头,牵住我的手,带我离开这个令我难受,或者说,令我回忆难受的地方。      “你是哪位?抓着我未过门的妻子做什么。”还没走到门边,某个霸道的坏人专横地跃到我身边,打去柳牵着我的手,宣誓占有权般握住,使劲蹭了两下,嘴里念了两句,“哼,我的。”一向冷酷到底地疾一下子这样孩子气真让我无所适从,活像装天真的单蓦。      柳眯了眯眼,云淡风轻的笑容,可是他上扬的唇角抵消不了汹涌的眼神,“你?”还来不及看清楚柳的动作,疾的手已被桃木剑移开。      自此开始,两个年纪加起来也快半百的男子就跟孩子抢玩具般折腾着我无辜的左手。      “够了!”我双手怀在胸前,什么时候我那么抢手了?恩,是真的抢“手”啊。回头看了看还在比武台那边卿卿我我的司空拓与夏春秋,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与他在无间地狱可以执着不放,相遇是缘起,分离就是缘灭。七世情缘,六道轮回,我仍在此地遇到他,蝼蚁、妖精、神灵、人类、旁生、微尘、饿鬼及地狱众生,一些人,一些事,怎么能忘,说好是相守百年。而不管该不该,都忘记了,可悲的是,我却记起。如今,他牵着她,我牵着别人,是谁对,谁错,谁无辜,谁伤心,谁失散,谁找回,谁爱谁,不过是我和他们罢了。杜颜曾告诉我,以前的我说,在天地之间我们只是一个游戏,真是个荒诞的游戏啊。      小狼跑在我前面,期冀的狼眼,嘴里叼着破烂的衣服碎片,显然是饿了。这就是宠物了,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它怕走丢了。我走上前,它嗷嗷叫了两声,欢快地绕着我的腿。      细密的春雨,淋着斗不休的疾和柳,淋着情深相偎而出的司空拓、夏春秋,淋着笑容满面的我,淋着不复存在的悲伤回忆。      ******************************************************************************      众人围坐在大锅子旁撩着里面的食料,原本夸下海口说要今日弄点好吃的让他们尝尝不一样的好料,开开眼界。这牛是吹下了,可惜我着实不是什么下厨的料,想起很多穿越姐妹奉上的妙手锦囊——火锅,既新奇又简单。      疾和柳暗较劲,银笛与桃木剑时不时发出危险的敲击声,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火锅,明明就是咕咚嘛。”      “咕咚?”      “你听,水沸腾起来不是发出咕咚的声音嘛,好听些地说,它叫暖锅。”      司空家的小丫头窝在小木凳上,使劲煽火,生怕火灭了。我听着锅里热闹地食物欢腾声,咕咚咕咚……      “金莲。”司空拓不以为然地瞧着锅里沸腾起来的水,唤了声正麻利摇扇子的小丫头。      我双手并用,扒开趴在我肩膀口水滴滴答答的小狼崽,“金莲?难不成……你姓潘?”我凑上前去,瞅着小姑娘。      小丫头听见我发话紧张地摇头,接着回应司空拓,显然不明白我突兀的问题,有些结巴地问,“二少爷,您,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珍藏的酒取来吧。”他吩咐,“难得颜卿郡主在我这里做客,也难得柳公子与疾兄愿意留在敝舍里休养几日,一会还请多喝几杯。”司空扬扬杯,笑着提议。      之前还斗气的柳和疾闻言,脸色微变。      疾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柳也找回了平日的姿态,别有深意般对这司空拓缓缓点点头。      这场面,颇有点冷场,不晓得他们在搞什么鬼。我尴尬地低头不语,因为司空直直望着 我,这道有些坦白的目光着实让我有些尴尬,他在想什么,他又想对我说什么?      司空拓的唇微启,眨眼间,他已紧紧抿住,像在克制什么,他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由火锅下的柴薪那里“啵”“啪”的燃烧声,细细碎碎,溅起小小的火星,司空拓散开的黑发在夜风里狂舞,熟悉的香气围上来,我执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混着食物的香气仓皇地竖起了屏障,破碎了的月光,腾腾水汽,满堂氤氲。      “这是……什么香味……”我突然有种预感,我与司空之间似乎有一种分不开的纠葛,而这种预感从香味而来。      司空拓没有回答我,友善地对我笑了笑,少安毋躁地宽慰笑容,他推开那扇窗,回头道:“看,就是它。”      夜风透过窗棂,冷冷灌了进来,月光如练,一室香。      它的香像是夜里织锦的梭,令人无法挥去。      那抹永远刻在不无人知地方的花朵在我心里发出怒放的声音,火焰般的花瓣激烈燃烧,席卷一切言语声响。回忆在慢慢开裂,我知道那种慌乱从何而来,这一刻,只想从这铺天盖地的灼裂声里逃开,心跳如同鼓声。      赤莲满塘,它似乎张狂地叫嚣着,记起我吧!记起我吧!透明的月光滴落在它们身上,宛若不久前雨露的滋润让它们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孱弱的花苞是争先恐后破开的,像火焰高蹿时舔舐到水分的兴奋,短暂的瑟缩后是舍生的决绝暴戾。      我不知道这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赤莲为什么会那样无孔不入地侵袭我的生活。      司空拓的脸上有流动的波光,挺拔身形在墨衣冠带里束敛着一眼洞穿的逆骨。他也望着我,一脸疑惑,目光关切。      突如其来的刺痛来自眉间绛红痣。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说是如此,可是真要这样,又有多少人真舍得?况且,我灵魂里有着和他的七世纠葛,说再忘干净,谈何容易?可惜的是,这个命运交给的事情那样困扰,我痴痴望着夏春秋执起搁于一旁的御寒衣物,淑女娉婷而行,立于司空身边,极尽温柔地给他披在肩头,细语道,“天凉……”      我即使记得,可是与他的往昔,无处找寻。      小狼适时地调皮起来,打断我绵长难觉的苦恼,它摇摆着还未完全成型的尾巴,垂涎柳为我拣的肉片,柳一脸好脾气地微笑。我正想下筷欺负欺负这头馋相毕露的小狼,另一双银筷如迅雷般将我欲下口的肉片一挑、一拨,倏然,瘫在桌面。小狼机灵地窜上,舌头一卷,都未咀嚼,发出有些响的“咕噜”吞咽声。抬起大狼眼,目光纯挚,期待地对着我。我想这是我见柳面色阴沉沉的最多的一回了,他很小地吐了口气,随即不以为然耸耸肩。      我不用看也知道捣乱的银筷子主子是谁——疾,这个有洁癖的家伙,连筷子都爱用自带的,可是奇怪的是,从未见他洗过。想着,疾“体贴”地挟了一片似乎比柳拣的那片更厚更大的肉片,眼里竟是骄傲,“这才叫肉……”疾护着珍宝般,一手挡着柳的脸,一手持筷夹肉往我碗里运来。      “啪。”柳不给面子地从疾挡住的缝隙里探出一只筷子,不动声色地一丢,准确无比地将肉片钉在桌板上。      我听到小狼欢快地“嗷呜”一声,急不可待地伏下头,沿着肉片舔了一遍,然后仿佛炫耀般,快乐地在我们面前踱着。不用我出口说什么,疾与柳已大大出手,而武器,就是抓到什么是什么。      金莲将美酒递了上来,我好笑地看着疾、柳两个大孩子的食战,展眉一笑,无奈地摇首,转头时与司空眼光不期而遇,同时笑笑,举杯共饮,有时不说话已能心神领会,大概这可以称之为默契吧。      喝吧,过去的,现在的,一觉醒来或许会好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8章 合欢再遇      人人都爱夜晚,那是休憩的时间,那是作乱的空间,还有不为人知阴谋酝酿的最佳缝隙,或者,有该与不该发生的故事……      他们都说中国人的友谊是在牌桌和酒桌上形成的,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弭。我捧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扶住墙,回头望了望他们,疾和柳勾肩搭背,动作似乎亲密,眼里却仍是满满的戒备。      小狼贪杯,也不知酒会醉,异常可爱地呈四肢叉开状软趴趴地仰天而卧,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小声音。司空拓与夏春秋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眉眼间尽是温柔。      夜风掠门而过,撩起室内的轻纱,灯火不是很亮,我却恰好看到墙壁隐处有一副巨大的画,画上的赤莲栩栩如生,暗红的细丹砂铺展开来,我抚摸上边的墨迹,低喃,”司空拓、夏春秋,共偕白头。”不再回过头去看,前世的爱,他已走了那么远,即使擦身而过也不认得。      我一步一晃往外走,夜是那样突然间不说话了,室内声音渐渐远去。      雨后的土有些泥泞,湿湿的,水渗入鞋里、袜中,我索性拖掉这些累赘,这里的地面不比现代,干净得让人不敢置信,司空府这老宅子保养的极好,让我放下了会扎破脚的顾虑。      我漫无目的地走,夜是那样突然间不说话了,终于还是避不了,之前窗户外的火红花朵探出妖娆的容颜,我微微嗤了声,撩起长裙,坐在水边,伸手想去摘,柔软的花瓣抚过我的手,虫鸟在今晚尤其静默,水流淌的声音轻轻浅浅,莹白月光照下来滴落在手背上,就像未擦干的眼泪。柳树的枝条是四季里最鲜嫩的绿,檀香树随风飘摇,阵阵诱人的香气。红白小花相间沿着枝干延伸,我知道,那是合欢树。      夜风鼓起我略大的长袍,猎猎作响。      “怎么?颜卿郡主那样喜爱淋雨么?”忽然,墨色袖袂展开在我的眼前。      “司空……拓……”我睁大因酒精而迷蒙的眸子,有些惊讶地叫出声。他不是应该屋里陪着他们饮酒么……他不是该陪着夏春秋么……      司空拓笑,没有说什么,由着我一动不动固执地坐在合欢树下,没过多久,他与我并排而作,谁都不顾及有些微凉的雨。      一时失了言语,这一刻我想自己是有私心的,虽然眼是假意直视前方的,实则时不时用余光偷瞄司空拓的侧面,多么熟悉的眉眼,我们不能回忆失去的美好,太遗憾,一想就会难受。喜欢一个人该去争取么,应该!但是,如果那个人已经有爱人了呢?我已不奢求什么,只想多与他相处一会,多说说话,就当还给前世灵魂最后的礼物。      “想什么这样入神?”司空微微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小心的轻声问着。      我被他的眼神蛊惑,即使知道他不会是故意的,我却因为这眼神愈发不安起来,不自在地挪了挪手,抚平了撩高的长裙。“没……没想什么……对了,为什么你府里会有赤莲?还有……”      “你想说墙上挂的的画么?”他一副了然地接了我没说完的话茬,我不好明着装傻,想了片刻,点点头。      司空拓接着说,“如果我说我从儿时就经常梦到一个女子,而这些都是为她而作,你会信么?”言毕,像是自嘲地摇摇头,我注意到他的眼,溢满柔情。      “我……”我听见心中如熔岩激烈灼热的奔涌声,在左边的胸膛欢快地汩汩流淌,可是他不会知道,不会知道。我信,我信,我怎么会不信呢?从有记忆就有一个人的身影就占据了自己的梦境……      “谢谢你在宫里救我那回,一直未有机会跟你道谢。”他顿了顿,“你救我,是一时冲动?还是?”司空拓眨了两下眼,笑得极为妩媚,“难道你……为了男色你甘愿扑出小命?”他的脸慢慢迎上来,慢慢倾身……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躲避他的接近,手里捧住的小酒坛一时不稳,溅了些出来,洒在他的衣上,而司空拓似乎浑然不觉。      我僵直了身子,脑中混乱一片,前世今生交缠片段,来回紊乱,下意识地抵着合欢树粗壮的树干,退无可退,战战兢兢地瞪着他。      整个夜里宁静的只剩下水流声,司空拓就这样半真半假地淡笑,他的双眉如柳修长,眼若烈火妖娆,媚气中带着一丝佞邪,下一刻就让沉醉在眼里的人一同沉沦。那样专注地直直看着我,可下一刻他却放肆地笑起来,“哈哈……傻瓜……看来你真的挺迷恋我呀……”随意地远远离开了些我,留给彼此之间安全范围,他玩笑般说着。      男色所迷?      我深觉受了他的戏弄,又羞又恼,自己竟像一个花痴般对他垂涎不已,在刚才一瞬间,已然分不清这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是此世的纠缠,还是记忆的一角,为何与前世某个画面交叠起来,难道这一切又要重演么?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更悲哀呢。      “又神游了?还未回魂?”司空拓坏笑,手恶意地在我眼前挥舞。      我扁嘴,“德行,你就得瑟吧。就你这模样,跟狐狸一样。”话说,输人不输阵,口头上还是不能轻易屈服的。      “狐狸?”司空拓没有消化我对他外貌的“肯定”,睫毛忽闪好几下,随即笑了起来,“还未曾听过这样的评价。”,笑出洁白牙齿和荡漾水色。没好气地暼他一眼,有这么好笑?终于司空拓停住了笑,他说,“其实关于梦境的事情,我从未跟别人提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着你会相信……真是唐突啊……”      我抬起头,却碰上了司空拓那几乎将我融化的目光。      他伸出手,他的手在等待我放上去,“起来吧,夜深了,要着凉。”      我攥紧手心,酒坛丢在一边,没有将手递给司空拓,淡淡地起身,赤裸着脚,独自离去。掠开他身边时,轻声道,“谢谢。我先回房了。夏姑娘来找你了罢。”远远看到夏春秋白了一张小脸,急促地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难得会见到她那样不顾淑女仪态的样子。      “我命丫头引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认得路。”断然拒绝了司空拓的好意,点头笑笑,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还能听到夏春秋在说,“瞧你衣都湿了,还是快些回去换了罢……”      我能想象他得到夏春秋的关心后,眼神蕴满的温柔,还添了无限疼爱,那样熟悉的笑容,已不属于我。      我跟着亮光寻找前路,路上巧遇被司空拓支来的金莲,问了柳与疾的情况,才安心地归至屋里。挥去肩膀上残留的合花花瓣,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散散落落的花瓣,像碎了一地的回忆,成全自己,会委屈别人,我们成全了别人,就会委屈自己。      *****************************************************************************      “喂,你为什么要哭,你怎么了?”天外突来的稚嫩童音,音色是挺天使的,不过就是那只碍事的手指总是戳我背脊,而且一下比一下力道重。      我将头埋在膝间,就是不肯理会。“你什么东西不见了吗,还是没有吃饱?”他依旧不停地说,我抽抽鼻子,这声音好熟悉啊,哪个小鬼那么讨人厌啊,都不让我哭下。这一看傻眼了,不就是孩子军团的胖子——恶霸小王爷玉清,他正莫名其妙看着蹲在墙角哭得稀里哗啦的我。      “玉……玉清?”我惊讶眼前的空降兵,任由他用小手胡乱给我蹭去脸上的痕迹,这小鬼边说边嘟囔,“染儿姐姐,你在哭什么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你想不想玉清呀?”他不断地问,完全不给我说话的间隙,本想回答的我把答案硬生生噎回喉咙里。“难道……”我猛地感觉皮肤被擦痛一下,玉清鬼叫一声,跳得老远,“难道……你是拓叔叔给我爹爹寻来的小,娘子?”      我笑得极其善良,一伸手直接把他扯了过来,反手圈在自己怀里,不客气地赏这小鬼一个爆栗,玉清叫了声疼,扭过头泪汪汪地瞪着我,“染儿姐姐,你做我娘我是觉得不错啦,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准打我哦……”      我闻言,作势又要屈指再给他痛的教训,玉清急忙缩紧了脖子,识趣的不敢发出一声。      “我是你拓叔叔请回来的客人,可不是被他买回来的。”也许玉清还以为我是青楼里的那个“染儿姐姐”吧,一个青楼女子到了大户人家自然有了许多联想。      他听了我的解释又抬起纯然的眸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不知道又明白了什么,居然见这楞头楞脑的小子开始傻傻笑起来。      “小玉清,你怎么会在这?怎么没跟着小洛儿啊?哦……难道她又烦你跟着了?”我恶意调侃着怀里扭捏的小胖墩。      “我,我,拓叔叔和我爹爹关系极好的,我喜欢拓叔叔陪我玩,所以常来走动,现在正跟阿大、阿二玩躲猫猫呢。”怪不得他会没头没脑又那么巧合的撞进我屋里啊。玉清提到小辣椒洛儿果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害羞般低头,挣扎半天,蚊呐似的应着,“小洛儿说,我和她都长大了不能常在一块儿,人家会说闲话的。”      所有动物小时候都是可爱,人也不例外。五岁到十岁是一生当中最快乐的年纪,知足和纯粹的天真,有人还不愿意长大,即使长大,心里某个角落还愿意是孩子,孩子气十足,孩子般容易满足,孩子般善变和敏感,譬如疾,不知为什么我会联想起他,或许是因为他那双与玉清一样干净的眼睛吧。      玉清双手环在我的脖子上,撒娇地晃着,嘴还可爱地嘟起,“想玉清了吧?姐姐想玉清了吧?”      我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及时地探出魔爪,趁机捏了两下肉肉的脸颊,“想了想了。还有啊,以后要叫姐姐颜姐姐咯,知道么?”我总是有些顾忌的,也免得被人听去问个没完,说不定还会露出不是真正颜卿郡主的马脚。      难道,真的是因为杜颜以往的刁蛮让人难以交往,所以就没有人看出来吗,真的是这样吗?想起这事就心生寒气,一切会那样简单?      玉清似懂非懂地乖巧颔首,依旧缠着我不放,直到外边有人轻呼小王爷,小主子,他才悻悻然慢慢放下小手,依依不舍地预备离开。      我这才赫然发现玉清这个小孩也长高了许多,他笑着,挥舞小手,说,“染……颜儿姐姐我走了……”临行,他又转身,“颜儿姐姐会很快就离开吗?”玉清带些请求地问,见我摇头答应多待几天后,才安心转身找急得跟热锅上蚂蚁的家奴们。      “那说好了哦,过几日拓叔叔成婚,玉清还要过来呢,颜儿姐姐要等我……”他说完这个消息,开心地跑开了。      掩上的门后,我的眼泪,终于无人能懂。 第39章 谁人舍得      我的心里乱极了,躺在床上怎么都难以入眠,不断翻来覆去,像是床铺有多灼人,煎蛋般翻转个不停,在尝试催眠无效后,我索性睁大眼睛等天亮。      突然间,我听到门外有人走动,我正诧异半夜三更谁还不睡觉时,脚步声不再行进了,它像是生根一样处在我门前,迟迟没有挪动一步。这里治安不是这样差吧,我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攥紧被角,他……他……他该不会闯进来吧?      月光印照下,描绘出那个人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他是谁呢,大半夜不睡觉在那瞎溜达。不知多久以后,我听到极轻的叹息声,随即,人影缓缓从我视线里离开。      我一咬牙,蹑手蹑脚地跃下床,推开门,春夜带着丝丝寒气,风不客气地钻进并不严实的衣襟里。背影走的很慢,长发倾斜而垂在一边,我眯起眼,不必仔细辨认,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司空拓!      不假思索,我紧跟在后面,他似乎想什么入了神,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走吧,走吧,即使前面是黑暗,也要一步一步勇敢地走,陪他再走一程,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或许这样很卑鄙,我明知道司空拓即将与夏春秋成婚了,可却依旧控制不住跟着他的脚步。      司空拓终于在赤莲前停下,我侧身躲在阴暗处,没有靠近。      “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他捻了一瓣赤莲,似乎是靠近唇边,因为有些距离,动作看不真切。随即挺司空静静低吟,我听得清晰。“既然在这里,就出来吧。”      我闻言,愣了愣,竟笑了出来,不得不承认我已变得让自己不认识,因为我潜意识希望司空拓能够察觉我尾随在后,并且早就打算好他发现我之后的反映,我从来不晓得自己竟是这样有心机的人。我走出早已形如虚设的花丛,朝着司空拓的方向走去。      “为何你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何我觉得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为何我会觉得你和我自小梦里女子的脸交叠了?为何我会那么……不安……”还没来得及坐下,司空拓清冽的嗓音已在旁喃喃地问,我在他的目光下抬起头来,“杜颜?”司空拓只随意披了件薄衫,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垂落,直至臂弯处,邪气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妖娆的眸里尽是疑惑。      “这就是你的烦恼吗?”我看着并不明亮的天空,“也许,我们真的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司空拓你真的不认得了吗?你不记得黄泉海边的一切了吗?你不记得我们曾摒弃生死也要在一起吗,曾经以为能在一起却早早分开,仍是要见,死了都要,可现在却连回忆都要不了。拓,你还记得你说我是你放弃所有来换的人吗?拓,你又是否还记得,同样美丽的合欢树下,我们曾说过的话吗?      合欢花仍然不懈地散发清香,而我们再见已不相识。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曾有一个眉间绛红痣的女子,你曾经紧紧握住过她的双手,那双和现在一样灵魂的手。可是你已经不认得她了啊,虽然只是容颜变换,不复从前的声音。      碰上司空拓有些灼热的眼神,我骤然回神,合欢树迎风招展,他伸出手,有些冰冷的指尖穿过黯淡冗长的黑夜,目光灼灼,落在我眉心,柔和的气息让那点绛红痣充斥着燃烧的剧痛,司空拓轻轻抚摸我的脸庞,动作之轻柔,像是呵护珍宝一般,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睁大眼,不敢置信看着眼前失控的情节,没有推开,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这一切马上如泡沫般散去无踪。      司空拓失神地呼唤,“春秋……”赤莲池里虫鸣叽叽,我心中的迷雾顿时清晰起来,呜咽一声,抽身就跑,不理会他在后面近乎疯狂的呼喊,我捂住耳朵,寒风扑在眼里,刺得生疼,竟已没有一滴眼泪。      相爱的时候连彼此的唾液都是甜的,不爱时连同思念也发起霉来。      司空拓,你这算什么!      我又在难过什么呢,问了自己一万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司空拓喊的又是谁,他迷茫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谁。或许我就像是一具空有别人记忆的身体,我是在疑惑他口中名字的对象,还是对那个前世的记忆起了嫉妒。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会自己对自己生气。      司空拓走出这片赤莲时,我还不曾离开,远远躺在花丛中,身下是如血的花朵,远在天边的星光只能凝望,就像现在的我和司空,只能遥不可及地对望……      ******************************************************************************      古时的人似乎都很习惯早起,我几乎还没入睡已经不得已离开床,半睡半醒间被金莲领着进了大厅,所有人都颇端正地坐着,看一个个有些机械僵直的背脊,料想一定是等了许久。      我眨巴朦胧惺忪的眼,假意不知地搔搔头,晨曦的光柔和地洒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那样的光显得异常温暖,像是每个人都带着淡淡的笑容,连一直未卸下面具的单蓦面容的线条也不再那样冷硬,整个人像会发出微微的金色光芒。      司空拓,他想什么入了神,自顾自地突然笑了,浅浅的笑靥,所有的光华好像瞬间凝聚在他一个人的脸上。      “这位便是颜卿郡主吧,果然娇美可人啊。”我这才发现从另一门堂里走出一对长者,见其装束、举止应该是司空府的主人,司空拓问安唤了爹娘,我就完全了解这两个人的身份了。      “哪里,司空夫人您才是风华绝代呢,要不是司空拓叫您娘,我还一点都看不出您已经有那么大的儿子了呢。”我丝毫不怕生地凑上去,对着司空夫人一阵奉承,她倒是很受用,掩不住眉眼间的愉悦,司空大人依旧板着面孔,毫无表情,一副大家长的威严。      司空夫人握住我的手,轻轻抚了两下,“颜卿郡主真会说话,快坐下吧。你看,我们一来,反而坏了气氛呢。司空云雀,你少给我摆着臭脸呀。”她不客气地伸手去掐司空大人,司空大人吃痛,沉默了几秒,依言僵硬地挤处一抹笑容。      一桌子人对司空夫人驯夫之道都看得目瞪口呆,离我最近的司空拓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暗地里悄悄捉住我的手,拉我入席。      我呆呆顺势坐下,然后快速地抽回手。      “颜卿郡主,还有郡主的朋友不如在寒舍多住几日,二天后,我儿将要成亲了,各位都喝杯喜酒再走吧。”司空夫人盛情邀请,说着,像在找什么一样左右张望,“春秋去哪了,这新娘子呢。”      我这才发现夏春秋并未列席。      司空拓头都没抬道:“娘亲,春秋病了。”      “真不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个没感情的肉团,自己娘子都病了还能那么无所谓的,哎,你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啊,跟你石头爹一个样子……”司空夫人絮絮叨叨数落司空父子,我闷头扒饭,不敢看两个脸色铁青的男子。司空家血统的确罕有,从有些年纪的司空云雀大人脸上依稀可以看到他当年英俊不凡的模样,现下也是个美大叔啊。      我偷偷将视线向上挪,司空父子果然脸色好不大哪里去,司空云雀正了正神色,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夫人,看来你对我很不满啊……哼哼……”      司空拓细长明眸微微弯起,他看向我,笑了起来,“谁说我……没有感情……”声音低不可闻,恐怕只有我听到了。      柳、单蓦识相的双双走到司空夫妇面前,打了招呼,先行撤离现场。当然,他们没有忘记顺便带上我。      “鸿门宴啊鸿门宴……司空大人小宇宙应该爆发了吧?你们有没有听到司空夫人在喊救命啊……”我竖起耳朵,对身后若有若无的呼救声好奇不已。      柳揉揉我的脑袋,笑道,“你呀,恨不得继续看热闹吧。”      单蓦也用魔爪在我头发上肆虐一番,“多事的女人。”      我哀怨地试图把他们弄乱的发型整整好,手努力地扯着乱七八糟的发丝,单蓦说了句话,让我停下了动作,“你说什么?”像是确认般我再问了遍。      “我说,我必须要回去了。”      “哦。”是该回去了,紫渊宫的事情不处理也就罢了,可如果宫里太久没有出现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是单蓦啊,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别太伤心了,我会尽快来找你的。”说着,停下前行脚步,跳到我面前,双手捏捏我的脸颊,拍小狗似的安慰我。      我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就像黑夜的星子,清澈,明亮。“谁伤心了,本姑娘巴不得你快消失在我视线里。”其实,我有些不舍,或许每次离别都是最后一面,不是么。      柳一旁帮腔,“快走吧,我会照顾好我的颜儿的。”他扬起嘴角,眼神柔和,特意将“我的”两字咬得斩钉截铁。      “你的?你想太多了。”单蓦嗤笑一声,“小子,走着瞧吧。”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柳得意地朝单蓦挥手,生怕气不死他的在放声呼喊,“小子,再会啦,我会好好照顾,我,的,颜,儿,的!”      单蓦顿了顿,回转过来,极快速地取下面具,清秀的脸,眼若明星,这张脸放大地靠近我。“啾”一声,迅速地在我脸上一啄,然后投给柳一个挑衅的大大笑容,“颜儿,要记得我哦,这是人,家,的,印,记,哟!”他挑起眉,笑得灿烂无比。      柳冷哼了声,柔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眯了起来,“小子,快滚。”柳的手已经牢牢握住剑柄。      单蓦得意地戴上面具,慢吞吞地走了,远远的,还能听到他张狂的笑声……      男人啊,真是爱争斗的动物。      ******************************************************************************      “颜卿郡主,夏姑娘请您去她房中。”小丫头金莲进了我的厢房,似乎有些着急的样子。      我抛下正在整理的包袱,跟她前去。其实我已经想离开司空府了,真的不想看见司空拓与夏春秋成亲的场面,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不因此难过。      “夏春秋叫我去什么事情?”      “好像是说夏姑娘的病,您能治。”      我能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春秋的房门前,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夏姑娘这病恐怕……”      “不管什么珍贵药材都用上吧。”      好老套的对话啊,这说话的两人恐怕应是大夫和司空拓,我撇撇嘴,等待下文。      “老夫当然知道司空府什么药材都能够找到,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大夫但说无妨。”      “哎,只不过,需要神女的血作为药引。这……我已和夏姑娘提起过了……”      接着,是长长的沉默…… 第40章 司空再见      “谁?”      不待我回答,金莲丫头已推开门,恭敬回道,“少爷,奴婢已颜卿郡主请来了。”边说边退开一旁,我无处可逃,慢吞吞地走向床边。夏春秋果然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紧闭双眸,与司空拓双手紧牵。      夏春秋似乎察觉我的到来,微微睁开眼,邀我坐在床沿,我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果然……      “颜……卿郡主,我……咳……咳……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但是……咳……我二 日后就将与……拓……咳……成亲……我不想……”我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连忙颔首表示明白了,“大夫,夏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哦……那个啊……恩……是奇怪的病症……”大夫顿了顿,“前所未见!”说罢,认真地直视我。      见大夫有些含糊不清,我心生疑窦。“奇怪的病症?前所未见?”      “是,是,是,前所未见!”大夫忙点头。      “既然是前所未见的奇怪病症,那大夫你……”我看看夏春秋,再看看大夫,一字一顿道, “怎么会治疗前所未见的病?难道医术上会告诉大夫你怎么治疗从未见过的病症?那又怎么叫做前所未见?”      大夫被我一席话问懵了,擦了额角的汗珠,眼睛似乎心虚地到处张望,就是不再看我,“虽未见过,也未有医书记载,可……可老夫我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说……郡主您瞧,夏姑娘都额头这样烫了。”      我闻言,伸手去探了探,夏春秋的额头果然热乎乎的,而手臂确是冰凉的。      夏春秋先夺去了说话机会,“咳……颜卿郡主若不愿帮春秋,春秋自然也……无……话……可说……”      她倒好,先发制人,若我不帮她就是见死不救了,夏春秋不说还好,她这样急不可待的做法,让我对她所谓的奇症产生了怀疑。      “拓……罢了吧。咳……咳……”她缓缓合上眼,气若游丝地垂下手臂,两行清泪适时的从眼角滑落。      长时间沉默不语的司空拓走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水杏凤眼,陶瓷皮肤,流泉长发挽在左边,碧色缎系住,他说,“颜卿郡主……”欲言又止。      “你要我的血来救她,救你的新娘子,对不对?”我并不觉得意外,尽量轻松地说。      司空拓眉头紧蹙,薄唇紧紧抿着,房间极其宽敞,在这当口,半晌都没有出现一点声音。      大夫又极“适时”地插进话来,“哎,若不能今日治好,恐怕夏姑娘生命堪舆啊。”      大夫的话让我与司空拓都不满地皱眉,我不满的原因是他明摆着在逼司空拓开口,而司空拓,你为何不满,是担心夏春秋的病,还是不想我“放血”?      我凝视他,等待他的回答。      “颜卿郡主,请你帮我。”      我久久看着他的脸,深深望向他稠密渊黑的睫毛后的眼,坚定地说,“好。”然后,不再看司空拓,随大夫坐到一边,他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在我腕上利落地划了一个口子,取了碗垫在手下。我喜欢你,所以你说你需要那就奉献给你,用吧,你拿去用吧。可是,这次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帮了。      我看着血淌出身体,落在碗中,没有太大痛觉,只是阵阵恶心。没有人说话,时间像是凝固般缓慢。      “好了。”大夫取出止血膏药正准备给我涂抹上,司空拓不知从哪里去而复返,嘱咐大夫自行先去写药方。他拿出似曾相识的药瓶子,并在大夫药箱里挑出干净的布条,木棒掏出长颈药瓶里的膏状物,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原来是那次在牢房里司空拓给我的“雪莲止血膏”。      他显得小心翼翼地给我包扎,布条接近我伤口时都是极轻极柔的,几乎感觉不到。“没关系的,不怎么疼。”我抬头正巧撞见司空拓也望向我,他的眼神几乎能将人融化,沉淀着许多欲诉的盈盈水波。有一瞬间,我觉得他在心疼我。      我摇摇头,甩去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去看他。      “好了……”      “恩,谢谢……”      正当我和他拘谨客套时,夏春秋轻唤司空拓。      我朝司空拓点点头,“我该走了,你快去吧。再见。”不加理会他的反应,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      走了没多久竟觉得有些头晕,应该不是失血过多,原因的确令人汗颜,天色都晚了,别说是食物了,连滴水未曾进过,而早饭也因司空夫妇闹场下没来得及进多少食。自家肚子早就不争气地大唱空城计,我摇摇晃晃扶住一路上的支持物,晃悠悠地没头没脑寻找厨房。      还没找到食物,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我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栽倒,这回总没那么好运,没有人做我的肉垫,结结实实地摔倒了下去。所幸的是,倒在花草丛中,才避免了不必要的人员伤亡。      朦胧间,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怕是有人来解救我了。来人在我面前慢慢蹲下,单手扶我起来,另外一手护着我的肩膀,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却无笑意:“等我一下不就好了,如果我没发现你,你想在这里等死么。”      “死狐狸。你还好意思说,你害得好不好。不是我献血,我能晕吗。啊?”我自然不甘示弱地伸出一个手指,狠狠戳他胸脯。“等死?好笑,我是来睡个小觉而已。”我挪了挪身体,自制地想要离这个放电体远点。      司空拓揽住我,单手环抱我在他胸前,让我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上。这暧昧的样子,啧啧,也不怕别人闲言碎语。哎,司空拓这样,我真怕自己自制力不够会扑过去啊,狐狸精……      大概我真的累了,好几夜没睡好觉了,眯上眼睛就昏昏欲睡。      不消多久,耳边就只剩下司空拓隐隐约约的低语,“狐狸?呵呵……我好像又想起一些什么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恩……恩……”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男的,他要成亲了,可在成亲前他发现自己想起了一段很重要的过往,他发现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人……”      “恩,恩……”我迎着风,缓缓睡去……      梦里,有人正捧起我的手腕,轻轻吻下……      ******************************************************************************      而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还是闭眼前的那个样子,司空拓依旧做我的靠垫,天已经黑了,司空拓见我醒转,优柔地笑了,在黑夜中看上去他的脸更为尤其完美,我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笑容,那样柔美的眼神总是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捧着一般,温暖而舒心。我想我是又一次盯着他的脸走神了。      “要不要看我看得口水都留下来了?”司空拓似真似假地嘲笑我。      “拜托……你少臭美了……”我嘴上强硬,背过身去偷偷摸了下嘴角,果然是诓我的。我一转身,他在偷笑。      远远的,有人在说话,我竖耳朵倾听,“少爷和颜卿郡主去哪了,一天不见人影。”      “难道是……私奔了……”      “私奔?哦哟,有可能哦。他们好像很亲密似的。”      “他们要是私奔了,夏姑娘怎么办啊,她……她不就很可怜吗。而且,少爷一直对她挺照顾的,应该不可能吧……颜卿郡主要是勾引了少爷,她就是坏女人!我家少爷英俊不凡,肯定是郡主呀……”      “少胡说了,让你们出来悄悄找他们的,不是给你们时间碎嘴的。还不快去找!”      严厉的呵斥声打断了两个女子的窃窃私语,这些话重重落在我心里。勾引?我尴尬地跳出司空拓的怀抱,“我们回去吧。”      “你不必在意那些说的话。”司空拓停了停,“是我……”      我打断他的话,“不要再想其他的事情,也不要想以后的事情,因为想……也没有,想了,也是白想。”我已有所指地道,“你知道吗,赤莲还有一个名字……”我润润干涩的唇,“它叫做两两相忘……”      司空拓木然地站在原地,他是聪明人,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是明白人,我也知道与他暧昧不明的关系是多么危险。      只是,可惜,他不记得我和他的七世情缘。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如果有,怎舍得让我和他就这样分分合合,直至今天终须离别。      我回过头,发誓只看他最后一眼,曾经也见过,这个人在夜晚里,全是月光,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可是这个人,他要和别人在一起了啊。我想说祝你幸福,可这几个字梗在喉间,最终没有说出口,分开后祝你幸福是一句屁话……      司空拓,我们终于错过,终于错过……      ******************************************************************************      我双手环抱住腿,安稳的姿势静静坐在池塘边,从水中印照出自己的影像,红裙委地,鲜嫩张狂的年轻,可眼里却倔强地铺展开血丝。我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处,随即闭上眼,祈祷张开之后不再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也期盼一切不快乐的就这么过去。      “啪嗒,啪嗒……”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小小战栗,大雨突然来临,大滴的雨水不客气地落了下来,我苦着一张脸,迎向飘飘洒洒的雨。      意外的,有人踩着湿润的土地而来,踏起的水声,带给我希望。沁凉的液体流过脚下,溅湿裙角,眉心的红痣开始隐隐作痛。      会是他吗……      我猝然回头,散开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不再能飞舞起来,就像我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我看着来人,不言不语,她撑着伞,冷冷望着,猜不透在思量什么。      “很失望吧?”夏春秋没再往前多走一步,看来她绝对不是打算邀我回屋避雨的。她冷漠的话语,直指向我。      我嘲讽地冷哼一声,不理会来者不善的夏春秋,她来和我谈的目的似乎已经极明确了。我心情不佳地背过身去,不开心不是因为她恶劣的挑衅,我只是失落,为什么不是司空拓,为什么我对他仍抱有想念。      雨还在下,洗刷世间的美好、丑恶,洗吧,洗吧,鸡皮疙瘩突起来,我索性不再刻意躲避,洗完脖子洗脸,洗完手臂洗指间,被水一冲滑溜溜,犹如司空拓对过去的回忆,被时间冲淡了,什么痕迹也无。      “你以为来的会是拓吧?”她唯恐我听不到,故意提高声音,我不必去看也能猜想到她复杂的表情。      我闻言,像天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眉心舒展,笑声朗朗。      “你,你,笑什么。”夏春秋被我笑声激到,纵身一跃至我面前,她敏捷的动作让我一惊。      “我没料想到来的会是你,似乎夏姑娘白天还生死悬于一线呢。天一黑,怎么……”夏春秋不自在地退开两步,僵硬地瞪着我,“原来,我的血那么有用啊。还是……你存心以装病来试探我和司空拓?”我扬扬还包扎紧紧的手臂,她的谎言不攻自破。      夏春秋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镇定许多,坚定的表情已不若平日娇弱,我在她的脸上居然还能看到信心十足。      持续的沉默。      我知道她没有离开,我也没打算回去。      只是,我没有猜到,夏春秋为了除去威胁她的我,狠狠地将毫无防备的我推入池塘中;我也没有猜到,这里的水竟会那样深,我慌乱地挣扎,我不谙水性;我更没有猜到,在浮沉间赤莲燃烧怒放,在那源头,我隐约听到林清瓷与夏春秋的声音渐渐远去……      下沉,不属于我的身体,坠落,我无助的灵魂,再见,纠缠了几世的爱人,永别,世间的纷争。      我在肮脏的湖水中缓缓转身,浮浮沉沉,静静躺在水底。 拓之番外1      “龙罗草,这是龙罗草吗,我的马儿若吃了它就可以化成龙驹,一定会让太子那群家伙羡慕死的!哈哈……咦……而这又是什么?断肠花么,为何它如此艳丽,难道如同传说中那般,吃了它不消一刻就会死去的毒花么……”      “……不,世上没有龙罗草,此花也并非断肠花,它名叫赤莲,它可令凡世女子容颜美丽,年华永驻,它还能令人在三天内忆起遗忘的回忆,乃至前世的也能够记起……它……”苍老的声音说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句子,少年望着老人一开一合的嘴巴,眼里出现抗拒的怀疑。      少年白嫩的小手捉着妖艳的花朵,静静地反复打量,然后打断老者的话,坚定地道,“可我并不需要这个怪花。我要找龙罗草!”      “呵呵,是么,迟早一日……你会需要它……你会拥有强烈的愿望,必须利用赤莲才能获得。到那时我们将会再相见的。”老者并不生气少年有些不敬的抢白,拈须而笑,那样子异常笃定。      “天下之大,怎样才能找到你?”少年皱起眉头,不经意间丢掉了火红的花瓣。      老者悠悠拾起,蕴含无数深意地笑了,苍老的面容显得异常红润,“这是个秘密呵……绛红痣,赤莲花,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这都是秘密啊……”      ———————序      朦胧间,耳边反复重复着似曾相识的片段,我倏然惊醒,这些对话,多久没有入梦,偏偏在我今日见到杜颜后一一清晰起来。      儿时好奇心盛,也为向太子单蓦炫耀,四处寻找可遇不可求的“龙罗草”,可却在一个荒僻的地方遇到奇怪的老头,神神叨叨说着吊人胃口的话,现下的我对那个老者话居然有些相信起来,绛红痣、赤莲花,会不会……那个怪人所说的将成为真实……      我摇摇头,我是怎么了。我竟深夜走到杜颜的房门外,不知不觉的。      很多时候时候是注定的,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吃多少,用多少,会遇到什么人,即使是月光深藏得看不见亮光的夜里,居然还能遇见杜颜,我心中清晰一片。      之前我苦于辗转难眠,索性出来看一看搅乱我心湖的“罪魁祸首”——赤莲。而在这样不适宜的心绪下,在那么不适宜的时间里,能再见到杜颜,我心中却显得那样释然,我强行抑制住心中莫名的悸动,不知多少回地问了自己,我是怎么了?      四周静寂,赤莲像是在今夜悉数醒转过来,散发出惑人的芬芳,梦中的女子好久没有出现了,我不免有些挂念,她为什么不再归至我的梦境。我想,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对我一定很重要吧,可,为什么我不记得与她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懊丧地望着一池艳红,如同火焰偷偷在烧。      我不禁想,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记起这一切缘由,暗自发誓,此番定要将一切整理清楚,谜底便会迎刃而解。      那个老者说过,赤莲能够使人在三天内记起所有遗忘的事情,那么……我自然地伸出手,摘下一朵,咀嚼下它的花瓣,这连花蕊都是火红的赤莲。      我的唇齿鼻腔内溢满奇异的香气,我忆起让人沉醉的,都是有毒的,譬如赤莲,譬如爱情。血液一阵兴奋的亢张,一些零碎画面稀稀落落在我眼前出现,我还来不及把这些连接到一起,脑海里已空白一片,之后,长长的虚无。      我听到身后并不怎么掩饰的脚步声,“既然在这里,就出来吧。”会是谁与我一样深夜不能入眠?      清凉月光下,我见到杜颜瞬间竟起了一种伤感,眼眶酸涩,是疲累,还是因为难以言说的苦味,“为何你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何我觉得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为何我会觉得你和我自小梦里女子的脸交叠了?为何我会那么……不安……”在这夜,我背着春秋,终于向杜颜问出了长久以来遇见她后的诸多疑惑。      杜颜闻言,眼里有着错愕、迷惑、还有毫不掩饰的惊喜,“这就是你的烦恼吗?”我看得出她很高兴,可是杜颜的眼眸在一刻又黯淡了下来,像是被突来了风吹散了笑容。      我细细打量她的样子,杜颜和梦中女子的容貌无一丝相似,却自然而然的让我判定是一个人!因为当我想起杜颜时也会有一阵莫名的酸楚,分外苦涩,像是永世难休的痛,是的,即使声音不同,面容不同,可是我想起她们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我想着,不由地心神恍惚。杜颜小手在眼前挥舞,试图找回我早已跑远的注意力,“喂,狐狸,你怎么了?”      我愕然听着她对我的称呼,那样熟悉。      殷红的绛红痣烙印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我听到有遥远的声音在诉说,它在呼唤,它不停歇地说着,“即使用千百年的时间,我也想再见一面……”我那一刻觉悟,那妖异的标志是我所有记忆的出口……      鹅黄轻衫的女子挥着马鞭,回首笑道,“狐狸,快点,你那破马怎么跟猪一样慢。”      “你还说,不是你把我的烈火骑走了么,给我留了匹癫马。”      “什么癫马啊,它叫小甜甜。走了,烈烈。”女子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喂。什么烈烈啊,它叫烈火,烈火!该死的!”男子一边恨恨的埋怨,一边催促还在对自己犯花痴的小母马赶紧上路。      我不知觉地伸出手,有些颤抖的指尖抚上杜颜的绛红痣,轻轻描绘出她的轮廓,悲伤如拍岸的潮水,狂啸着席卷而来,我究竟忘记了多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疼。      我一直以为遇见春秋是宿命的安排,因为梦里我虽看不真切那女子的模样,虽记不起那女子与我的故事,可我却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夏春秋。所以我不放弃寻找这个叫做夏春秋的女子,难道我执拗地认定的名字是错了么,还是我忽略了什么。对我很重要的人,真的是即将成为我娘子的,那个夏春秋吗?      我疑惑地皱眉,脱口而出,“春秋……”轻喃吐出这个名字。      殊不知,这一句竟让杜颜反应那样激烈,她痛楚的呻吟在我怀中汹涌澎湃,不待我回转身向她解释清楚,杜颜一把用力地推开我,我这一刻看清晰她的眼,杜颜的眼中竟尽是受伤,心头蓦然疼了一下,如同重物相击。      她带着漠然的眼神,与我擦肩而过,专注地离开我身边。      我缓缓站起,合欢树支持住我有些疲倦的身体,“杜颜……”在大片赤莲间,我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心中无尽悲哀。      即使加上今夜也仅仅剩下三天,三天后,我不再是一个人的司空拓,我将是夏春秋的夫君。      ******************************************************************************      婚期将近,司空府中开始了一阵热闹而喜庆地忙碌,下人们清理、布置我与春秋的新房,处处充斥着欢乐的气氛,巧手的裁缝们早已登门为我量裁好新郎的红裳,我见到娘亲与一些司空家的女眷一起着手于被单上的龙凤刺绣。      春秋亦在,她瞧见我,含笑低首,有些羞涩。      娘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地调侃我和春秋快要成亲了,居然还这样害臊。      我敷衍了几句,赶忙退出女人们的世界。      司空家的每个人无不为我的大婚而显得兴高采烈,连同驻守在边城的兄长都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而城中的人也都在传诵司空家的二公子为娶得心爱之人敢于抗拒圣旨的事情,我微微笑了,想起那日在大殿上杜颜高昂起小脸的坚强姿态,她像是不会低头那般,任性、骄傲,可是我却清楚看到她眼底那分掩不住的脆弱。      为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快乐,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欢喜。一日如若一年,那夜后再未见过杜颜,我心下有些失落,而急急忙忙、欢欢喜喜的人们不会在意到我一时胜似一时的黯然。      我的小侄子司空玉清是第一个发现我并不快乐的人,他胖胖短短的小腿搁在我的身上,天真的大眼里全然迷惑,“拓叔叔,你不开心吗?”      我笑笑不语,摸摸他的头。      玉清并没有罢手,索性整个身体都趴在我身上,讨好地比出可爱的花骨朵姿态,“拓叔叔,为什么不开心呢。你都快当新郎官了也。你们大人好奇怪……”      我被这个憨憨的小侄子逗笑了,他哪里学来的论调,装得似乎是个小大人了,还故意摆出这么讨人喜欢的模样,哪里还像花朵,完完全全就像只小肉团子,我笑说,“大人都很奇怪吗。哪里奇怪了。”      “拓叔叔很奇怪,快要漂亮娘子抱抱了还一副我很不爽的臭脸。”玉清煞有其事地严肃脸上的表情,稚嫩的脸蛋加上他故作的成熟,让我立即忍俊不禁,差点一口气笑得没提上来,这孩子实在是太宝了。      “哼,拓叔叔,你别笑嘛。”他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反应,赌气地撅起肉嘟嘟的嘴,不平地抱怨。我连忙轻咳两声,佯装洗耳恭听的认真神态。玉清看了方才满意,我的唇角撩起一抹笑痕,我的小侄子和那个女子的某些心性有些相似呢,一样的爱撅嘴,一样纯然的眼睛。      “染儿姐……哦,不对,是颜儿姐姐啦,她也很奇怪呢,一个人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人都哭成一团了。我当然问她了,是不是没吃饱,是不是丢了东西,颜儿姐姐只是一直摇头。你们大人好奇怪……有不开心的事情为什么都不说出来呢,拓叔叔?哎?拓叔叔,你听到玉清说话吗。”      我点点头,“玉清,你说的颜儿姐姐是不是颜卿郡主……”      玉清想了想,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我听到别人是这么叫她的。”      我仿佛能够看到当时那个场景,杜颜蹲下身,双臂抱住双膝,将脸深埋在臂弯里,如同玉清所说的,人都哭成一团了,忆起昨夜她最后注视我的目光里充满的绝望与疼痛,我的心也跟着紧缩起来,正感觉到心口一点一点在吞噬的冰凉。      我站起身,管不了还在发呆的小侄子,疾步向杜颜的住的那个院子而去。我甚至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会不会见到她就倏然说不出话,自嘲地笑了,司空拓啊司空拓,你何时变得如此。      即便如此,我的脚步没有过停下来的打算。      ******************************************************************************      静,好静,静得连夏春秋那微弱的呼吸都显得很急促。      “滴答,滴答”从杜颜手腕割开的伤口中不断渗出鲜红的血,不时地滴在大夫给的碗里。我还来不及赶到杜颜那里,却被告知春秋突染重病,一卧不起。我虽惦记心中的人,仍旧叹息一声,跟着下人们去了春秋那厢。      我皱眉,在划开那道口子的瞬间,我闭上了眼,不忍目睹杜颜的伤,不忍看她那一刹那露出的笑容,其实,我亦知自己并非善类,可看见这样的情景,心慌难以自持。      然后刀子很轻很轻地发出声音,皮肤应声开了口子,而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像是要穿透我的心渊。      我心一痛,睁开眼,她朝我笑。没有任何痛觉般,笑了。      杜颜甚至生疏到不愿意让我为她敷药,她挣扎,我的眼里却起了轻雾,那里有一幅一幅的画面,有相偎的、有分离的、有眼泪的、有欢笑,无一例外的是,我第一次看见女子额间那令人心惊的绛红痣,我感觉这仿佛是一场梦,只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夏春秋呼喊我的名字,我愣愣看向杜颜,她眼里有些无措,唇边挂着那抹忽然僵硬的笑容。      她说,“谢谢。”接着,再次在我面前逃离。      我已有多年不曾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世界了,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有一次我与哥哥、娘亲还有几个小丫头一同玩捉迷藏,娘亲负责捉,而我与哥哥就躲起来不让别人找到。一直玩到夜幕低垂,当其他的人都被娘亲找出来了,甚至哥哥也早早地被娘亲揪了出来。只有我,还得意地躲在高处,坦然自若地望着所有人东奔西顾。      现在的我和杜颜就像小时候我同大人们玩的躲藏游戏,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居然就像雾气般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我无意听下人们的恭贺话语,急匆匆地四下寻她。一直不放弃找,一直找,直到在花园里的大树下找到杜颜的时候,时已月上柳梢。她就那么平躺在大片草地上,自由不受拘束地伸展手臂,看上去像个顽劣的小孩子。      她竟然睡着了,我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这一刻我只想轻轻唤醒这个睡着时没有一丝伤痛的杜颜,对她说,“来,跟我回家。”      我悄悄的、悄悄的、在她手腕上印下一吻,这个小秘密,只有过路的风知道。      嘘,不要说,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拓之番外2      大婚正是今日,我任由他人摆布我的新郎官服,只横下心来,默默闭眼,忽略心中那份自始至终未曾消失的苦涩。这一天,从早到晚所有人都是忙碌的,忙碌中带着欢欣的笑容。我细想自己都不知做了什么,麻木地望着周遭一切,心里惦记那个突然就从生命里消失的女子。      她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      她会不会像前几天那样一个人昏睡。      不知道。      她会不会遇到坏人。      不知道。      我该不该去找她。      依旧不知道。      什么都是不知道。我的人生第一次如此茫然无措,娘亲说过,“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比寻常的孩子不知聪明了多少。”父亲虽口上未曾赞许,可从他对我的悉心培养,我知道他对我的冀望也是极高的。而这样的我竟第一回没了主意,凡事都会早早算计好的我,现在是怎么了。      吉时将至,可今日的天气却并不好,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我抬起头盯着窗外渐渐枯萎的蓝天,疲倦而黯淡,我止不住重复地问自己,“杜颜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听着吹吹打打的欢声锣鼓,金莲进门催促,“二少爷,夫人让我提醒您,该去迎接新娘子了。”眉眼间尽是喜悦之色。      我颔首,让她先行去跟娘亲回报。      时间,顿时抽空了。      心静了,“咚、咚、咚”。      心,它在说什么呢。      “狐狸……”      “别人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身而过,我想我们上辈子肯定是什么都没做,光用来回眸了。”      心跳,怎么会觉得静的那么寂寞呢?      我觉得不高兴,是很不高兴,伸出手也抓不住一丝一毫的喜悦。      我还是起身,往最喧闹、最热闹的地方寻去,可惜那里再也没有她。或许,命运即是如此吧,谁也不能抗拒,当我路径池塘,目光触及遍地的赤莲时,脑中混乱的思绪慌忙如同转瞬即逝的闪电般划过心头,眼中只看见两岸艳红在倒退。      我终于忆起,那个命定的女子是谁,勾起唇畔的笑,不禁低声念出,“杜颜……”      不,我不能与现在并非夏春秋的春秋成亲。想毕,我决然地扯去身上的红裳,如释重负。      娘亲在身后大声叫喊,着急跳脚的样子失去了朝廷大臣之妻应有的姿态,她眼里有着疑惑,还有气愤,“拓儿。回来。该去迎接夏姑娘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司空拓。儿子……你别走……你走了,这可怎么办啊。哎……”      随着我的离去,司空府顿时乱了,一路上乒乒乓乓的杂乱声响,我没有在意什么碎了,还是什么跨在了一边。      谁都拦不住我的脚步。      天地、鬼神、谁都不能。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      直到一身红衣的女子定定的立在我的前方,红盖头早已自己揭下,紧紧攥紧在手中。      原本该嫁与我的女子,现下竟发鬓散乱,脸色苍白,耳畔发际间珠翠摇摇欲坠,她痴痴望向我的眼神里,那样怨怼,那样伤痛,像是下一刻就会有决堤的泪水从她泛红的眸子里汩汩滚落。      我见了,不免心生惭愧。      “为什么。拓。为什么。”她凄婉无比地泣不成声,柔弱的春秋还是流泪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停住了,若是现在再给予夏春秋期待,未免更是伤害了,“对不起。春秋。一直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你弄错了什么?娶错人了么?你想娶谁?那个杜颜么。”夏春秋的情绪一时间全数爆发了出来,她嘶吼出声,“司空拓!你回答我。”      我不看她,即便不看,也能猜测到她现在凄绝的面容。我不能看,我怕看了会心软,而这样的心软并不能带给我与她幸福,只是更多地辜负她的深情,铸就两个人的不幸。      “春秋,对不起。我若是成全了你,便会委屈自己的感情。”或许这样的言语很残酷,可是我没得选择,“但我还是自私地选了成全自己。如果你要恨我,可以。你要杀我,也无妨。我一定要去找她。我要去找杜颜。”      她听了我的话,一时错愕地愣住了,半晌后高声大笑,“好。那我告诉你。杜颜也许已经死了罢。不,不,一定是死了。哈,有意思。”夏春秋肆意笑了起来,泪水混着的笑容,显得诡异。      我眯起眼,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死了呀。哈。”      “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可是亲眼看见她掉进湖里。据说那里水可深着呢。”她的脸蛋因剧烈的悲喜红润了起来。夏春秋抹去泪水,狠狠地对我说,“你一定会很不幸。你知道么。你会很不幸。哈。跟我一样。”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首先转过了身,不再与她多做争辩,更懒于问她口中所述的是谁所为,夏春秋若是说谎肯定逃不过我的眼睛,这次,我可以确认她说的是事实。      萧瑟的风吹凉了我的心,这是个阴霾的天,我凝望天际,密集暗沉的云层后边雷声隐隐滚动,像是我此刻压抑得无以名状的痛苦,方才天还亮堂,可这回却已黑了大半,平添了几分夜晚的沉默,一个霹雳骤然划破夜空,带来了轰鸣的声响和短暂的光明,酝酿已久的暴雨转瞬便已成倾盆之势。      我呆立雨中,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淋湿我的衣衫,顺便也淋湿了我心底的大片荒凉。最爱的人走了,去哪里了,无从得知,也许还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不在。      我懊悔地在雨里蹲下身,自责的苦,很苦。没有期待的苦,更苦。我怎么会没有一开始就认出你。为什么我还是晚了一步,而这一步,就让我与杜颜擦身而过。      ******************************************************************************      这夜,任谁也难以成眠。      返回府中时,宾客们见今日无了喜事,纷纷散了去,一路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接踵的表情,各色的眼神。府里张灯结彩的装饰亦拆了干净,仿佛是怕还留存一丝的红色,刺伤所有人的心。      双亲还未能有机会怪责我,已被一道圣旨召进宫去,至今未归。      这倒也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今夜,我与赤莲同醉,从浅浅一盏酒换成一坛又一坛,接二连三地灌入喉中,狂饮滥醉,酒气熏得我快连眼都睁不开,可是我还在将杯中物抑制不住地往嘴里倒下,像是这一滴滴的酒能够驱走我心里的冰冷,化解一点点我的痛苦。      我是在糟蹋自己,在这个夜晚一切都于我无谓了,这一点我自己清楚,也只有自己还有玉清明白。      不过玉清还有不甚明白的地方,他蹲在我身边,大眼愣愣地看我,口中呼唤我的名字,说着不信我会醉了的话语,是啊,玉清一定不知道为何他千杯不醉的拓叔叔竟会变成烂醉如泥的模样。      我一直喝到眼中的世界一片模糊,赤莲的艳红不再那么蛊惑我的心,方才稍稍减轻内心的痛苦。另外一点,直到玉清多次尝试扶起我无果后,他担忧地去唤人来领我回房。      我心中笑了,怎么能那么早回去了。一回去,岂不是白白错过一场好戏了。      “拓,拓……”耳旁有人殷殷切切地呼唤,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夏春秋,错辨不了。      我假意醉了,任她在一旁叫我,因为我在等那个暗处的人出现。      “清瓷姑娘,他真的醉了。你出来罢。”春秋像是对另一个方向轻唤。      随着悉悉索索的走动声,我守株待兔的人还未出现,反倒是夏春秋按捺不住焦急,似是怕那人听不到,先行奔去。      不知她们说了些什么。不一会春秋又匆匆跑回来,将一根细细的线栓在我的手腕上,这个春秋口中的清瓷姑娘必然是个谨慎冷静的人,换作平常女子,早就会不疑有他的走出来,可是她没有,还坚持用悬丝诊脉的方法来分辨我真醉还是装醉。      “悬丝诊脉”是用来维护宫廷礼制,以防乱了宫闱所用的诊断病情的形式,我一直都以为这种说法,不过是不高明的骗术而已,若是御医不通过各种途径获知病人详细病情,那么即使他再医术高明,也不能看好后妃们的病。      未料到,这世间真有会运用此术的人。只可惜,我今日早设下此局,怎么会让那小小的细线所识破。以我对夏春秋的了解,她是不会想出毒计害人的,那背后必有隐情。而那个人会以什么来操控她呢,那诱饵必然就是我了。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进而反客为主地引出背后真正的毒蛇。      良久,像是在与沉默中较着心劲,那个藏匿于暗角的女子终于慢慢走了过来。她说,“司空拓应该是真的醉了。”      “我该怎么做,清瓷姑娘。”春秋今夜显得异常焦躁,不断在踱步,平日的她从未如此。是什么使她改变心性,是清瓷,还是她原先就是这样呢。      被指名的清瓷冷冷一笑,语句中的薄情让人发指,“你真是驽钝呢。夏春秋。连杜颜都被我们联手推入湖里。哎,她一定没有想到一路帮她的我,会策划了这些,从她进了烟雨楼、从她进了司空府,都在我的掌握。”      她似乎在感慨杜颜的天真,从而炫耀自己的如意算盘,顺便让眼前的夏春秋对她更为言听计从,“你想,明日,若是司空拓与你共眠在一室,同寝于一床,再找上司空云雀与司空夫人来瞧见这一幕,司空拓即便再不情愿,也得与你成婚了。想必,司空拓并非对你无一丝感情,所以,他会的,他会娶你的。而你,也会完成你的心愿。他会逐渐忘记那个已经死了的杜颜。一心同你白首。”她像是在蛊惑春秋,笃定而诱人地说着。      言毕,她还温温和和地笑。      “对。你说的对。清瓷姑娘。你如此帮我,想要我做什么呢。不管做什么,你可千万不能伤害司空拓。”      夏春秋显然是认同了清瓷的主意,我突然有点想发笑,不要脸的人总能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从来不在意别人多少希望是否摧毁了。      清瓷又开口了,“我只要你帮助我说服司空拓同我一起去寻找余下的五行。如若说服不了,你就在他膳食里下此药,你知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宝藏。所以不会伤他性命。”      “哎,没想到清瓷姑娘也是神女。”夏春秋先是有些沉默,接着似嗟叹般悠悠应了。      我知道该是自己“醉酒”醒来的时机了,一切来龙去脉已然清楚,清楚得令我痛苦,杜颜是真的被她们两个害死了么,不敢想,却不得不想。      ******************************************************************************      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了。      我支起身体,只一眼,就微微地笑起来了。“怎么,很奇怪我没醉,是么。抱歉,这出醉酒也是为了引出有心人。”声音已然冰冷犹如暴风前骤,冻结了空气,我可以料想得到现下自己的表情有多骇人,我喜欢看她们像猎物落入陷阱时那种无助的眼神,嗜血,是我唯一的念头。      时间像是定格在这一瞬,她们皆吃惊地望着我,竟然一时接不住交递在手中的药包,打翻了,撒了一地。      夏春秋瑟缩了下,生畏地低下头,不敢说出一字半语。      我看了看冷静自持的另一人,她应是林家长女林清瓷吧,世间女子也只有她会有如此高超的医术,生得极是素雅的模样,却未曾想如此淡漠红尘的面孔下,有着如此贪婪的心。      我说,“是你教夏春秋做的这一切么。”我走近了些,捡起包裹药粉的纸片,一点一点的扫回上边,然后慢吞吞地对折,再对折,重新封好药粉,手心向上,放在林清瓷伸手可及的地方,对她露出笑容,冷冷地道,“拿着罢。”      夏春秋见我反常的行为,愣愣地盯了我许久,那表情好像并不知道我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无辜的表情让我顿时生厌。      而林清瓷比她要镇定许多,不需多时,她已稳过回神,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是。”她承认了,像是无畏,可我不会忽略林清瓷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那你呢?你就听得她的话做了。让杜颜……受伤了么。”我始终说不出“死”这个字眼,我不愿这个词断了七世里最后的机会。      春秋头垂得更低,比林清瓷声音更小,很轻很轻地说:“是。”      “一直以来,都是你的计划么?林清瓷。”      “是的。”      “来人。”我说,从黑暗中冲出数名护卫,各个手持利刃,身材魁梧,夜色中的他们像是漆黑夜晚的一部分,“把夏春秋给我拉走,赶出司空府!”      我想起杜颜,心绪波动,差一些就失去控制,我命令早就埋伏在周遭的暗卫把她带走,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失控杀掉她们,毕竟我对夏春秋还残留惭愧。所以,我选择让她走。      我转而对她说,“夏春秋,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会让你死。知道么。”      夏春秋顿时又惊又怕地支持不住,跪在我面前哀哀地乞求我的原谅,她扯住我的衣衫,哭得梨花带泪。      我并无意再去理睬,换作是杜颜,她会昂起脸,毫不怯懦地面对我的漠然,她会高高兴兴地生活,遇到我,是造就了她的不幸么。      我心里有些疼痛,想起她那日在我的请求下把血给予春秋做药引后,在树下昏睡时诉说的梦呓,她说,“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就舍得给,我都舍得……”      我望向林清瓷,她一愣,手中的药包再次掉到地上,飘飘散散在空气里,混在泥土中。      我又对暗卫嘱咐,“她,打断左脚。”      暗卫面无表情,司空见惯般点点头。      而一直冷漠示人的林清瓷终于维系不了强装的冷然了,大声地说:“现在神女只剩下我一个了,司空拓,你不能杀我。不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闻言,像是领悟到其中厉害关系般地点点头,又转过头对暗卫说:“右脚也一并打断。”      “不……你不可以……”林清瓷原先舒了口气的神态尽数落在我的眼里,而下一刻我的话,让她错愕地尖叫出来。      夏春秋紧紧拉着我,哭喊得惊天动地:“拓,拓,求你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她的神情仿佛失去了心智一般,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抱住我的脚。      我托起夏春秋的下巴,笑着问:“你也想要被打断双脚吗?不想,就立刻离开。”      “你们知道杜颜是谁么。她是我一直寻找的人。可是你们却毁了她。” 血液汹涌着火烧的灼热,努力在我身体里来回冲刷,我渐渐有种越来越被残食的感觉。“我不管你们是谁,是神女还是什么,我可以不管你们做什么,但是,只要是伤害她的人我通通不会放过!”      我疯了,没错,我是疯了,那个善于心计,不易表露真实想法的我疯了,没有人能够伤害她,伤害到杜颜,没有人。我并非天生这样残忍,但只要想到有人伤害到她,我就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      我一个人坐在赤莲池塘边上,红艳艳的一大片,像是一大朵一大朵红色的浮云。水里还会有鱼在下面游来游去,金色的鲤鱼。      雨停了,月色终于探出头来,柔软的光华映照在水面,一闪又一闪。      风,吹散我的发,吹凉了我的身体。      耳边,好像传来杜颜不服输的声音,她说,“就你这模样,跟狐狸一样。”      她还说,“死狐狸。你还好意思说,你害得好不好。不是我献血,我能晕吗。”      “狐狸?”我喃喃自语,笑了。      是啊,我算计人于无形,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可是我却没能算到会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没有你的声音了。      我这样的狐狸,又有何用。 第41章 碧眼男子      当很久以后,我不在那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水里绝望,也不能够再看到司空拓的悲喜,我甚至已经离开了天泽这个国家,进入另一个漩涡中。      是的,我来到了隆翔国。      每一种遇见的开始,让我相信一切有了延续下去的理由,一切皆如宿命般按部就班、无法阻挡地展开。我越来越认同杜颜本尊曾说过的话,在天地之间,我们本身就是一场游戏。      当我最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铺里,身边凝视我的便是如花。是幸或者不幸呢,在我放弃生的希望时,是久违的她伸出了手,在危急当头,若发现自己还有一个患难与共的朋友,那是多欣慰的事情。可惜的是,这个朋友或许对你另谋所图。转了一大圈,我依旧浑浑噩噩,分不清敌友。      “为什么,还不把我交给隆翔国?”如花对我不再掩饰,淡淡说出自己的意图,好比谈天气一般,她要与隆翔国的云奔在一起,隆翔国三王居然也不阻止剑拔弩张的两国密探相互来往,但是三王向如花提了一个条件,除非她能够将神女带到隆翔国,如果做到了,三王还允诺让两人可卸下身份,过普通夫妇的生活。为了这些,如花不惜背叛了天泽国。      可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已进入隆翔国的宫殿,如花为何迟迟没有将我交出,是因为担心三王食言,还是担心将我交给如同外界所说的手段毒辣,毫无人性的隆翔国三王会遭到凌辱?      虎豹吃人好歹让人知道,可人若要置别人于死地却不一定让对方晓得,这就是人可怕的地方。显然,在外界传闻中的隆翔国三王可怕程度还在此之上。      “我倒也是想呀,把你交了我就可以跟云奔双宿双栖了。哎……”如花拨了拨我额前的发丝,“破相啊,啧啧……”      如花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举止有些轻佻的老鸨,正如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杜颜了。绛红痣的地方依旧火炽火燎,可不是因为前世记忆引起的疼痛,而是在水底挣扎时划伤了脸,眉心到眼角,长长的骇人伤痕,不知多久才会愈合,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这已是一张与美丽绝缘的面容了。      “恐怕把你交出去他们也不信没有绛红痣的你,是神女。”      我蜷缩在青色的宽大衣袍里,感到冰冷。      “如花!”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冰冻人——云奔,也就是如花的情郎。第一回见到他,还是在秦淮妓院里,脸红心跳的场面不听话地倏然窜在眼前。难得的是,冷酷见长的云奔竟会带有些情绪的说话,而且是激动无比的,难不成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吗?是暴君三王死翘翘了,还是两国交战了?      冰人云奔其实长得不错,他人所述的阳刚之美,脸部线条都像是雕刻出来的,坚硬而又深邃。许多丫头都喜欢这个冷漠的“怪物”,同寝的小姑娘特别崇拜云奔,每天在我耳边诉说云奔的光辉史。忘记说,如花在隆翔国竟与我撇清关系,就托了云奔给我在宫里安插了打杂的活儿,给法灵师清理法坛,安排生活等。      云奔见屋里还有别人,清咳一声,“出去。”      我知趣地低下头,三步并作两步逃了出去。大白天的,不是要什么什么吧。我恶趣味地偷瞄了如花一眼,心里贼贼地揣测。      掩上门,云奔兴许是过于激动,我还未走远,他就嚷了起来,“如花!”接着是掌掴的清脆声音,“听探子回报,你已将颜卿郡主带到隆翔国了,可她人呢。你说!你说!”      我瑟缩了下,不敢再听,若是被他人看到仪表堂堂的云奔正在对一名痴心与他的女子使用暴力,不知还会不会有人会倾心这个人。      连三王手下都那么变态,我拢了拢袍子,仓促离去。      ******************************************************************************      “诵唱经文……”      隆翔国是个颇迷信的国家,国主虔诚地相信法灵师拥有神力,法灵师还有高低之别,但不论职位大小,都受到人们的尊敬。      而我,是一个长相奇怪,胡须长到几乎拖地的大法灵师的手下,据说这个“耍猴儿”的还是本国法力最高深的法灵师,我假眯起眼,学一干法灵师动动嘴皮子,不发出声,在人群里滥竽充数,天知道他们在念什么,比jay的rap还难搞清楚到底在嘟哝什么。      “好了,诸位辛苦了。咳,都下去休息吧。杜子,扶我回去。”耍猴儿的是我私下给大法灵师取的别号,倒不是侮辱的意思,只是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还拿着跟胡萝卜一样的“神杖”在祭坛前跳凌乱的舞步,嘴里唱拔高的调子,有些诡异,还有些好笑。      至于杜子,那是我即兴取的新名字,杜子,肚子,恩,不错。      “杜子,给我去把洗脚水打来。”      “啥,哦。”      我捧着盆,不情不愿地走回大法师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这都怎么了,今天饭菜里放炸药了?      “二弟,你听我一言……”      “大哥,我的亲儿,你的亲侄啊,我们黄家法灵师唯一的血脉啊!!就这么,就这么……被 那个畜生……害死了啊……我的本儿不是自尽的,不是自尽的啊,是被下了药之后,那畜生放火烧死的啊……大哥……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大哥!!”声音到最后都变成了咆哮,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怨鬼发出的恐怖尖啸。      “二弟,君臣之道……”      从称呼上来看,这个悲愤的男子应该是大法灵师的亲生弟弟——黄正,他也是隆翔国的重要法灵师之一,地位仅居于大法灵师之下。他所说的杀死黄本儿的“畜生”是谁呢。按他们的权利,想要请求国君处死一个有罪之人并非难事啊,为何他们不但没有这么做,而大法灵师还言语中有遏制的意思?      难道……那个“凶手”是位高权重的……皇室之人……      我呼吸一滞,悄然隐于阴暗角落。      “你看着吧,我一定会……报此血仇……”激烈的争吵声停歇了,黄正几乎是踹开了大法灵师的房门,拂袖而去。临行前,恨声低语。唯有躲于一旁的我将此话听得清楚,这话不像一时意气,反而像是誓言。我看近乎疯狂的黄正背影远去才敢走回去。      屋子里,烛光摇曳,大法灵师佝偻着身子,嶙峋的双手抚摸件器物,露出慈爱和怜悯,叹息悠悠的就像他的胡须那样绵长。我这才发现,耍猴儿的已经很老很老了,想起方才黄正提及的黄家无后的遭遇,不禁心生同情。我久久呆在原地,等大法师回神。      “杜子,你都听到了吧。”大法灵师没有抬头。      我急忙否认,“没,没……”      “罢……这事宫里早传得纷纷扬扬了,你不必害怕……”      说是这么说,我抿住唇,一言不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连看都不看,紧紧盯着地面,听到大法灵师的提问,拨浪鼓般甩头,“杜子,不知。”      “不看怎么知道不知。”余光瞥见大法灵师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行进,他苍老的手里遍布像刀割的纹路,探出手,他告诉我。“这是本儿刚出生时我亲手给他烙上的图,一旦烙上,终生用任何办法都无法消除,这个图是代表我黄家的子孙……这个东西,以后不会再有用了,因为不会再有黄家法灵师子孙了……不会……再有了……”大法灵师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坚持着,低着头,不说话。      大法灵师捉起我的手,将带着体温的器物放在我的手心,“既然这样,送给杜子你吧。反正,已经没有用了。你,出去吧。”      我木讷地退了出去,大法灵师已躺在榻上,他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急剧衰老。我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对命运投降。      ******************************************************************************      我伏在冰冷的廊桥边,手里攥起一件件带有回忆的东西,柳的蝴蝶玉佩、杜颜与单烙的赤血玉佩、还有大法灵师的图腾簪子……正悉数想着,被人蛮横推了一把。      “干嘛啊。”我生气地正了正身子,今天的饭菜里一定是放了炸药!      华服的女子听我反抗,柳眉倒竖,又使劲推了好几下,“怎么,现在的奴才还长了胆子了。啊?你知道我谁吗。我是三王跟前最得宠的意妃!”      多了不起似的,据说三王时不时换床伴来着,过两天你意妃还会是得宠的么。我瞪了她一眼,不想招惹是非,欲收起玉佩,打道回房。没想到,意妃眼倒是极尖,夺去赤血玉佩。      “你这个丑八怪居然还偷东西,说,哪偷来的。”意妃想拿到什么把柄,得意洋洋地威胁我。      我是倒什么霉,乘凉也能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是偷的,是我的。还给我。”      “丑八怪。”      “哎?”莫名其妙,“丑八怪就不能有好玉佩吗。还,给,我。”我见意妃打定主意不还,竟然还想走的样子,顿时急了起来,不顾什么,扑上去抢夺了起来。      娇小的意妃哪是我的对手,她看快被我按倒,甩手就把赤血玉佩丢近了湖里,黑夜里的赤血玉佩也未曾黯淡,若有血脉流动,赤色化成一道弧,“咚”一声闷响,沉入水里。      意妃得意地哼了声,嘲笑了几句才幸灾乐祸的离开。      连三王的妃子也都是变态。      我犹豫了半晌,央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前面挂了一个布兜,在湖里搅和,企图能运气好捞上来。      “三王……三王…………”      三王?他在这附近吗,奴才们战战兢兢地打着磕巴,声音四散而去,料想那个恐怖份子应该是远离这边了吧。我暗暗舒了口气,聚精会神地打捞赤血玉佩,突如其来的磁性声音让我心跳快了半拍。      “喂,你在做什么。”      我抚抚被惊到的心跳,没好气地扭过头,我深信自己见过的美男子也不在少数了,可眼前的男子,仅仅只是一双眼睛,就让人七魂六魄都散了去,月色印衬出深碧的眸子,他的眼底氤氲丝丝邪气。      “你的眼睛居然是深绿色的也。是天生的吗。应该你们这不会有彩色的隐形眼镜啊。奇怪。”要不是我想起还有把赤血玉佩找回来的重大任务,我早就扑上去研究美男了,可这个美男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你,是在嘲笑我吗。”他冷冷地撇嘴,像是在笑,可眼底全无笑意,有的只有捕杀猎物的杀意。      我一见不妙,“没,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很特别,很好看。”虽然有些奉承的样子,可这话的确是我最真实的想法。这个人,一定很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吧。“喂,我说真的。你看,我的脸。你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你有别人没有的。”我拨开额前的碎发,献宝般供人展览。      美男抬起眸,身边一切美景都显得逊色,他深究般审视我,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点下巴“谢谢。”他随即笑了笑,俊邪的面容又多了几丝妖韶之气,美得夺人魂魄。      “不客气。哎呀,糟糕……”正说着话,重心不稳,左右摇摆几下,熟悉的水又包围起我。这次,又有谁能够救我。我狠狠喝进几口湖水,五官皆痛,像是每一个地方都被强行灌入水,沉沉甸甸,唯一值得高兴的,在最后那刻,我握住了赤血玉佩,闭眼瞬间,我分明望见英气俊秀的脸上,嵌着一双如扫尽夜漆黑荡漾的杏色眼眸,终于想起这段遗落的记忆,他,是单烙啊……“颜儿,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怎样都要回来,可好……”      “喂,醒过来。”      努力睁开眼,火热的夏天,我却觉得那么寒冷,用力眨眨眼,碧色眸子静静望着我,他问“没事吧。”      我知道意外中我记起了本不该忘记的回忆,一切的一切,终于完整的回到我的身体里,可我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是迷惘。相爱的时候,多美好,美好的让人不敢回想。因为还有前世的遏绊,还有难解的情愫……如果没有前世,我可以坦然与单烙在一起,如果没有夏春秋,没有单烙的回忆,我可以坦然留在司空拓身边。可是,都不可以,是的,都不可以。      生活,真是给我开了个大玩笑。      整片夜色中宁静得只剩下水声。      碧色美男就这么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仰首,那么近才看见他的眼角下的也有一颗朱砂痣,与绿色的眸相互衬托,殷红妖异,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血红色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谢谢。”我道了谢,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廊的尽头走。湿润的东西,容易长出霉,比如经眼泪浸泡过的回忆,幸福的,永远是健忘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会不会新出现人口多了有点乱?~~ 第42章 谁的阴谋      暗潮汹涌的隆翔国里终于爆发了一件足以颠覆这个国家的大事,当时过境迁以后,我仍在不断自省,若时间倒转,若我猜到自己将承担万劫不复的后果,我是否还会跳出来将一切揭穿……      我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后,我仍给不出答案。就像三王亦始终答不出我的设疑,就像当年,我和他甚至不知晓对方姓名,即已决定彼此命运。      在那次落水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碧眼的美男子,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或许也没有那个必要,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遇见了。就这么想的第二天,我又与他相见了,而他的身份已截然不同。      “杜子,你随我去‘引渡之间’吧。”大法灵师今天穿的特别正式,他甚至拿出了自己宝贝得要命的“神杖”,耍猴儿的从来都是用昂贵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拭“神杖”,却从未见“神杖”真用来做什么过,我一度以为这玩意是烧柴棍。      “引渡之间”我也未曾踏入,因为法灵师做法时只能是当事人与执法法灵师在场,其他人等都是不得而入的。      只听人闲谈时说起,“引渡之间”是法灵师召唤已故亡人来人间,形式有些类似所谓的“鬼上身”、“招魂”,反正是极诡异的。如果说我相信电视机里那些古怪,那我不得不信隆翔国的迷信是有其道理的。我曾亲眼目睹耍猴儿的从“引渡之间”出来时的模样,衣着依旧是原本那些,而脸和身体已完全不同,竟变成另一个人一样,像……一个孩童!那时,有个丫头当场就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嘤嘤低泣,“七王……”原来,大法灵师招来了儿童时就早逝的七王,神明总是令人敬畏的……      正想我想得入神,脑袋上被大法灵师敲了几下,“还不走……”      “哦……”我不甘不愿地跟在后头,又打我头,我都那么丑了,再笨点的话,可怎么活啊。      “引渡之间”的布置也怪让人毛骨悚然,我好奇地张望里面的样子,似乎一会将进行一场大型的招魂仪式,“引渡之间”的门并没有若平时那样严实紧闭,反而是透出丝丝烛光,里边奴才们都埋首干活。天还未黑,万千摇曳的烛火看上去有些突兀。      “三王到……”      忽然听人高喊,“三王驾到……”奴才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儿,生怕比人满了一步,屋前顿时黑压压的,都是低下的头。      大法灵师也在我的搀扶下缓缓跪了下去,鸦雀无声,周遭气氛沉重得有些吓人。      三王,一定是个恶魔。否则,大家怎么会那样害怕。      虽说心里有所顾忌,我依旧敌不过心底的好奇心,偷偷瞟了一眼这个高高在上、残暴不仁的三王,就仅仅这一眼,我傻在原地、不得动弹……      三王似乎也瞧见了我,他先是一怔,明亮的碧色瞳孔渐渐紧缩,随即极快的恢复自然。      “美男……”我无声道,他哪里像别人口中那个残酷的恶魔,他分明还救过我,他怎么会是三王……      不容我多看,早有人严厉呵斥,“大胆,竟敢这样看着三王,拉下去,剜了她的眼。”三王身边的老奴看上去一副慈悲样,没想到一开口就如此歹毒。      我慌忙看向碧眼美男,他冷冷站立,没有开口的预兆,一脸不相识的陌生,可他的朱砂痣依然在,为何转眼就变了一个人。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轮得着李公公你发号施令了,难不成……你没把本王放在眼里了?”三王轻启薄唇,说话间还顿了顿,简单的几句话已把李公公吓得如筛糠般瑟瑟发抖,连声说着,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虽然晚了些,但至少他没任我去死,我宽慰,感激地看他。      三王居高临下地暼了我一眼,“这个丫头,等仪式结束了,晚些拉下去‘刺面’,这张丑脸,本王看了恶心。”      我讶异地瞪向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丝玩笑的破绽,可惜,没有。      “水淼娘娘到……”      袅娜的身姿往这边而来,水淼娘娘是美丽的,虽已是四十好几的女人,嫡亲儿子二王都已二十有八,她却风韵犹存,难道是古时的空气好,所以古人不易老吗。更难得的是,据说水淼娘娘是隆翔国内法力最高的女法灵师了,今日连她都惊动了,必然是什么极为关键的事情了吧。      她的丫头们分别捧着食物锦盒和茶具,水淼娘娘站定后,吩咐丫头倒了茶,“月升,要不要尝一尝苦的令人皱眉的茶,还有甜的要掉牙齿的椰丝饼?”      原来,碧眼三王名叫月升,而水淼娘娘生动地邀请让我又是吃了一惊,隆翔国怪人真不少。      “不必了。”三王漠然地回答,在水淼娘娘百般纠缠下,无奈地饮了两口茶,皱皱眉,也不多言,走进了“引渡之间“。      当看见大王出现在“引渡之间”前时,我终于了解到为何大家都那样重视这次的“招魂仪式”了。大王是当今隆翔国国君的第一个儿子,也是最有可能得到下任国君位置的人,因国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隆翔国内猜测下任国君的浪潮也越来越激烈。      大王显得神情凝重,双手负后地踱了进去。      接着,大法灵师也紧随其后,先前在“引渡之间”的杂役奴才恭敬地退了出来,门牢牢地紧闭起来。      水淼娘娘索性在外摆开阵势,好以整暇地品起了小点心。      而“引渡之间”里就只进入三个人,大王、大法灵师、还有三王月升。      夏日的黄昏,天空那些美丽的云朵,美丽后面暗藏着奢侈和罪恶……      ******************************************************************************      不知等了多久,一声惨叫从“引渡之间”传了出来。      在外等候的人也不多,只有我、水淼娘娘和她的奴仆,李公公,大王来时已谴退了侍从。大家听闻后有些骚动,猜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没有人敢第一个去探问。      接着,又是连续的两声尖利的喊叫,一次比一次恐怖,一次比一次令人害怕,简直像是人死前最后的信号……      水淼娘娘放下手中的茶点,按捺不住地叩击“引渡之间”的门,“日帆、月升……里面怎么回事?日帆……月升?”她喊了足足十多遍,居然没有人应一声。“不对劲,你们,快,把‘引渡之间’的门撞开。”      奴才们开始还在犹豫莫名,在水淼娘娘催促下才一鼓作气,“碰”地大力撞开“引渡之间”,房间的情景让每个人不禁倒退了数步……      大王卧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小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一动不动,似乎呼吸的起伏已消失了。大法灵师伏在一旁,生死不明。      “是我……杀了……他,我不是自尽的……我……我是被他害死的……我是被他灌……了药……后……放……火……烧死……的……我……报仇……了……”说话的人穿着三王月升的衣裳,衣襟和袖口无一处没有沾染血,他的体态和面容俨然已不是俊秀得令人神魂颠倒的碧眼男子了。他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怨灵,左手持刀,刀锋上还残留未凝结的血液。      听他说的话,难道他是死去的黄本儿上了三王的身吗。      水淼娘娘当机立断道,“你们,你们,快去通报圣上……”她又支开了另一拨人,“还有你们,快去命御医、侍卫们速速过来!”      “是……是……”奴才们一一诺了,慌张地奔去四处通知。我也被水淼娘娘命令退出“引渡之间”,她要为三王进行“除灵术”——将附在人身上的灵魂驱除的法术。我静候在外,猜测这一切前因后果。这一切,真的是冤鬼上身造成的么……      在之前嘈杂的时间,我看到“引渡之间”原本完好无损的经文屏风上有一个小洞。      会不会,有人想陷害三王……会不会,真凶已经逃逸了?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不知为何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不是都摆明了吗,是被黄本儿上身的三王杀掉了大王,不是很明白么……      我又记起一个夜晚,差点溺死被救起时那双碧色的眼,那双毫无防备的眼……正在东想西想,我看见一个身影在远远的地方掠过,身形,有些像刚才看见的,上了身的三王——也就是黄本儿。      他想做什么?我不假思索,小跑了起来,他走得极快,像是怕被谁见到,宫里早乱糟糟闹成一团了,谁还有功夫去深究别人在做什么。      这个人在一片僻静的丛林里停了下来,他脱去外衣,里面赫然是三王的衣服,他左右张望后,迅速褪去三王的衣服,抖抖着手,火折子一现,火舌快速窜上布料,衣服就这样付之一炬。      “那边好像着火了……”我假意察觉这边的状况,捏着鼻子伪装声音,意图吓走他,我好争取时间拣点“有用的东西”。意料之中,烧衣服的男子仓皇地踢灭了火种,莫不是心虚,他为何这样匆忙。      我看他真的跑了,才放心地赶忙跳出去看看那堆已经灭掉的残迹,我懊丧地发现,衣裳几乎烧得不成样子,仅仅剩下小小的,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残布,上面残留了一点点血渍。      该死的,还是晚了一步。      在我失望之余,竟瞥见不起眼的草丛间还留下一件不可思议的物品——“引渡之间”的钥匙,它出现在这里!      在三王进“引渡之间”前,我亲眼看到大法灵师将这把钥匙交给了三王,因为钥匙上镶嵌着绿色的,如猫眼的宝石,而且其花纹又特别,所以任谁也不会弄错。      我曾听大法灵师不止一次提起,“引渡之间”的钥匙仅此一把,要我提醒他好好保管。      我攥紧“引渡之间”的钥匙,深信,大王的死,是个阴谋。      ******************************************************************************      当我奔回“引渡之间”,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楚。屋里热闹哄哄,哭成一片,只有烛火不息地燃烧,尽了一支,又重新换上新的。      伏在已直挺挺不动的大王日帆身上嚎哭不止的,一定就是他的母妃了。      而其他人哭的哭,低头的低头,他们或静或动地等待国君的命令。      老皇上迟暮之年丧子,早已老泪纵横,顾不得圣上威严,毕竟也是为人父母心。      这一片混乱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寂寥,夜风微微,吹在身上也是暖暖的,而暖风似乎吹不进三王月升的心里。他的衣服上满是鲜红的血,被风一吹鼓鼓的,张牙舞爪诉说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发有些乱了,可是神色却一点不乱,发丝撩拨在凝脂般的皮肤上,擦过殷红的朱砂痣。      “是他,是他,是他杀死了我儿,我的日帆啊,皇上,你要替我做主!”大王的母妃像是想起了什么,倏然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愤怒而哀伤地请求皇上对三王严惩,那样子,活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皇上听了,看看一边已经死去的大王日帆,又看看另一边冷漠而视的三王月升,踟蹰不决。      “皇上,你还在想什么,快点处死他啊,处死他啊,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是皇上你的亲儿啊,所以……所以他要杀掉日帆,他好谋权篡位啊。”大王的母妃又进一步动摇皇上,恨不得替犹豫中的皇上做了决定。      皇上摇头叹息后,道,“月升……你不该啊,朕平日听闻你手段毒辣,没想到你连日帆都……哎……不管你是被黄本儿附身,还是出于自己的目的,你都杀死了日帆……朕……不能保你……”      三王像是早就能猜到结局一般,轻轻闭上眼睛,这样的他看起来少了拒人千里的感觉,在他听完皇上的话后,还是错愕了短短几秒,仅仅一闪而过的受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射出浅浅的阴影,接着,是长长的漠然,一如已与所有无关的漠然。      这一刻,我竟然没有害怕,唯有对碧眼三王的同情,那双无防备的眼又在我脑海里徘徊,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下,我脱口而出,“皇上,三王他是无辜的,我能证明!”      皇上恩准我向他阐明一切,我缓缓跪在三王旁边,他问,“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很认真地仰头对皇上说,“我能证明三王是无辜的。”原本还没有想全这一切来龙去脉,而当看清“引渡之间”旁边放的大箱子以及他人告诉我大王的死因,我就猜想得到事情的大概了。      夜晚,似乎无限绵长,碧色的眸看着我,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盼望我为三王洗清冤屈,或者不怀好意地诅咒…… 第43章 所谓真相      “说吧……”皇上正了正神色,语气平淡地提示我可以陈述了。      大王的母妃怨毒地看着,仇恨的火焰连我一同卷入。水淼娘娘好意般地开口,“如果这个丫头不能为三王洗刷罪名,那么她……也要同罪,皇上,您觉得呢。”      皇上闻言,捋了捋胡须,颔首道,“水淼所言极是。如果你不能够说出足够的理由证明三王的清白,那么……朕将将你们同罪。”      “是。”我摸索出藏在袖子内“引渡之间”的钥匙,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心慌,在那么大的威慑和压力下,如果说想要全然从容不迫是不可能的。我有些紧张地将钥匙递给皇上身边的公公,公公略微检查后恭敬地呈给皇上。“皇上,这个是‘引渡之间’的钥匙,我……奴婢听大法灵师曾说过,天底下只有一把,并无复刻。”      我再举高钥匙,让在场所有人能够看仔细钥匙真伪。 “皇上,容许奴婢能够问大法灵师几个问题。”      皇上点头,表示许可了。      “大法灵师,您最后看到这把钥匙是在什么时候?”      “恩……最后,是在进‘引渡之间’前我交给了三王殿下。”大法灵师几乎想都没想就确凿地回答,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惊讶不已。“可是……现在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神秘一笑,信心倍增,说出关键,“这个,是我跟着一个人到了树丛后发现的。那个人当时正在企图毁尸灭迹。他在放火烧三王的衣服,衣物已经几乎烧尽了,可是他遗忘了这个,三王放在袖口里的钥匙。世间仅此一把的‘引渡之间’的钥匙。”      那一刻,“引渡之间”乱了,众人哗然,免不了几句七嘴八舌,即使是在龙颜面前,八卦是人的天性。      “这……”皇上也似乎对整件事情产生了怀疑,我的举证并不是全部,而是为了引出一个人,我深信,那个人一定会在某个隐秘角落暗暗窥视这个事件的结果。在他人议论纷纷时,我努力看清每一个人的反应,果不其然,有一个身影悄悄往柱子后挪了挪,我怀疑地眯眼,“是他!”我认得那双鞋,因为皇宫内的道路几乎都铺垫了或多或少的石子,别人的鞋都是比较整洁的,唯有那双,周遭都布满了泥垢,而他鞋尖的小洞应该惊慌踩灭火种的铁证了。“皇上,请把那个人捉起来,他就是之前放火烧衣的人!”      不费吹灰之力的,那个藏匿起来的人被两个健壮的侍卫架了出来,他很平静,胸有成竹的模样。      “皇上,奴才并未放火烧衣。请皇上明鉴啊……奴才冤枉啊……奴才自小惧火,根本不敢拿火折子啊……远远看见火就避开三尺……”他又转向我,“你不能为了帮三王殿下说话就胡乱栽赃……”      我抢白,“你确定,你近期没烧过火?不曾碰过火?”      “是,是,没有,绝对未曾碰过。”他笃定地点头。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话刚落,他诧异望着我,“皇上,请您让他站起来,然后看他的鞋尖。”      皇上从高座上踱步下来,“有个破洞,这又如何。”      “这个,是他之前踩灭火时留下的证据。也许,他赶着来这边看好戏还没来得及发现吧。”      “这个,这个,这个,是奴才,是奴才做事时候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破的……是的,划破……”      “不可能!早知道你会这样说,被火烧的东西和被利器划开的结果是不会相同的,被利器划破的布料应该是有线头的,而他的,请大家看看,不但没有线头而且有焦痕,明显,是被火烧过所产生的破洞。”我振振有辞地反驳他的谎言,终于在这个的脸上我看到的怯懦,还有手足无措。      我不能给这个可能是真凶的男子一点喘息的机会,“为什么你不说实话,因为……你才是真正杀死三王的凶手!”      ******************************************************************************      夜幕更深了,三王跪在我身边,皮肤白如雪,朱砂痣红如火,他目不转睛地看我,碧色眼眸平静无波,他至始至现在未说过一句话,令人猜不着他的情绪。      “什……什么……”皇上有些茫然地发问。      水淼娘娘突然插嘴辩驳,“皇上,水淼记得当时无论是‘引渡之间’外还是屋内,都没有这个人呢。怎么可能会是不想干的人杀死大王呢……皇上您看呢……”      只要是阴谋,再周密的也会有漏洞,就像在广阔的山,它也会有缺口那样。      “水淼娘娘,您说的没有错,的确,当时屋外是绝对不会有这个人的,而屋内,如大家所见也只有三个人。除去昏迷的大法灵师外,只有三王和大王,所以大家才会把大王的死都一律认为是三王做的。”我见水淼娘娘一脸所言极是的表情,话锋一转,“可是,也许,在这之前,已经有人藏匿在‘引渡之间’,伺机杀死大王,陷害三王。”      “什……么?”这回,轮到水淼娘娘张口结舌了。      “皇上,您看您坐的位置身后是什么。”皇上依言回头看了一眼,“是屏风。”      这个屏风上写满了经文,看颜色,看制作的工艺,应已有些年代,“这个屏风能够放在作为法灵师最崇高场合,想必它一定很珍贵。”      大法灵师连连点头称是。      “可是这样珍贵的宝物上,竟然有个小洞。皇上,您不妨派人把屏风搬开,或许,有答案证明这个人是怎么提早藏在‘引渡之间’的。”我心中打鼓,不知揣测是否正确,如果错了就要更换想法了。      皇上离座,派人把屏风暂时移开,千盏烛光照射下的真相,将要浮出水面。      “居然,里面有那么大的箱子。”      “若是说一个人藏在里面,可有可能?”      “朕以为,有。”      正当皇上慢慢信任我,按照我的思路考虑时,原本一声不吭的烧衣男子发出抗议,“奴才……奴才……没有杀死大王殿下的想法……奴才不过是宫内一个小小当差的,为什么要杀死大王殿下……我没有理由……”      “你有!皇上,到现在,没有人晓得这个人的身份,他既然是宫里的,为何还不报上姓名。而他的名字,就是他杀死大王的动机……”我几乎是扑过去,强硬地撩高他的袖子,“大法灵师,你应该认识这个图腾吧?”他在换下三王血衣时我曾不经意间看见他手臂上奇怪的图案,而我赫然想起,那图案居然是大法灵师给我的簪子上的样子,大法灵师曾经说过,那个图腾是一辈子都去除不掉的,也是黄家传人的标志。      大法灵师听见我叫他,慢悠悠地行走过来,蹲下身子,想仔细瞧一瞧那个人手臂上的图案。      那个人使劲想挣脱我,我差点吃了一拳,三王不动声色地探出手,牢牢扣住那人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哎呀,你是……你莫不是……你……你……”大法灵师看清楚了图腾,连话都快说不出来。      “没错,他是黄本儿,他根本就没有死。所以他才能实现杀死大王的计划,打开门的所有人都看到所谓的被黄本儿附了身三王,殊不知,这个人就是黄本儿。他为什么要杀死大王,他当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或许他与大王之间有什么冤仇吧。”死者为大,我避忌一些无由来的传言,隐晦地带过。      “呵,没想到,被你看穿了。没错,我就是黄本儿,我就是在那场火海里逃生的黄本儿。我隐姓埋名就是为了报仇。”黄本儿深吸一口气,不再惊慌,有的只是从容以及莫名的伤感,“宫里的传闻也是我散播出去的,那是事实,是这个人……”他连指认的力气都没有,可所有人都知晓他说的“这个人”是已死的大王,“他给我灌了迷药,然后放火想将我活活烧死,老天怜我,我当时喝的不多,所以才逃过一劫。其实,他不但想烧死我,他还已经杀死了我的妻子,就因为贪恋我妻子的美色,竟派人将她掳走……还……还肆意地凌辱了她……我妻子不过三日就悬梁自尽了,她给我留的绝笔信,道明了一切……”黄本儿咬紧牙关,强忍的泪水还是静默地掉了下来。这个看似华丽无比的皇宫,值得哭的事情,原是那样的多。      “引渡之间”一片寂静,恐怕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清晰。      “是我杀死他的。这个小丫头,说的没错。”黄本儿干脆地承认了,“我先前就藏在‘引渡之间’的箱子里,我也是法灵师,我知道做法时必须集中精神,趁此机会,我打晕了大法灵师,还有三王,用刀子袭击大王,没想到他还有力气拿出自己的短弓,想射死我。可惜啊可惜,他射偏了。才造成了屏风上的小洞,还有我伪装三王也衣服袖子上也造成同样的小洞,所以我必须要去烧掉它。当时,我夺过短弓,射死了他……哈,我终于报仇了……哈……”黄本儿阐述完自己杀人的经过,悲喜交替,边笑边流泪,神情十分异常,却让人看了感觉心酸。大法灵师默默地抱住黄本儿,原本已不怎么健康的枯瘦身体看起来愈发衰弱了,他抚摸着黄本儿的头,闭眼流泪,“孩子,你怎么那么傻呀……”      谁都知道,黄本儿将要面对的结局……      ******************************************************************************      如果说,黄本儿死里逃生能够索性重新来过该多好,只是那样想,换作任何人也无法放弃这样沉重的恨意包袱,或许,只有报仇,才能让他解脱。冷静地做个智者,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      “引渡之间”有人暗暗抹泪,是在同情谁呢。      浮云遮盖圆月,大王的母妃又大声哭了起来,“大王,我可怜的日帆,日帆……像一个信号,其他人也跟着或真或假地哭了起来,哭声喧闹,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会相见。      有时哭的作用很多,譬如说,逼男人下决定。      “把黄本儿拉下去,等候处决。”皇上似乎对不停歇的哭声显得烦躁,按着太阳穴,拂袖预备离开“引渡之间”。      其实,黄本儿并没有说出所有真相,我也不想再揭开,或许结果会牵涉出更多人,显得人性更加丑陋。黄本儿他不可能一人完成杀死大王的事情,一定是有帮凶的,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应该就是水淼娘娘了。      如果不是她,黄本儿能够轻易打昏三王、大法灵师吗,还不就是苦的令人皱眉的茶里面出的问题,虽然三王百般不愿意还是不好推诿她的好意;如果不是她,黄本儿去烧衣服时,谁将三王的衣服提前制好并换上;如果不是她,毫不相关箱子怎么可能放在“引渡之间”里无人敢理,因为她也是法灵师,而且是隆翔国内有名的法灵师。      这些疑问只要问打扫“引渡之间”的杂役们就可得到答案,或者验证下食盒里的茶水便知。      我淡淡地水淼娘娘一眼,她垂首,看不到此刻神情。她帮黄本儿,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吧,据说二王从小不得宠,即使大王显得资质平庸,可也比有些痴傻的二王要受重视些。如果大王死了,二王与非皇上亲生的三王之间的角逐,也许鹿死谁手还未能下定论……      罢了,做人松点又何妨,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过是帮三王洗刷罪名,并不想搅乱宫中的一切。      碧色的眼眸朝向我,微微笑了起来,绝美的样子一瞬间令我失了神。我用力眨眨眼,确定真是这个之前还冷血得要命家伙在对我笑吗,他居然还对我说“谢谢”。这人,是多重性格吧?      终于散场了。      我习惯朝着天泽国的方向眺望,想着那个国家的那些人,我与他们最终能否重会,还是等待的时光如广阔的海般无限绵长…… 第44章 三王月升      不管隆翔国内部争斗得如何你死我活,我只想定定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世事往往不尽人意,想要轰轰烈烈时,找不到机遇,想要平淡度日时,偏偏又被人领入另一个漩涡,惴惴不安,忽喜忽悲,这就是人生吧。      梦里,一个穿着红色新郎官喜服的男子,完美精致的面庞如宝石般令人移不开眼,可谓天上神仙,人间绝色,他似乎并未沾染上那身艳红悦色,凤眼流转间,竟满是悲伤,我当然认得 出这个男子是谁,他是司空拓,他又在我的梦境里出现了。      即使是梦,而那场景依旧凝成我毕生难忘的画面,司空拓站在水中央,赤莲躺在周身,他望着远方,紧抿着唇,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波涛戏逐司空拓火焰般的衣裳,游鱼小心翼翼上前亲吻他的脚踝,又像是怕惊动他,一下子飞快地游开。      就这样,他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即便天地骤变也不更改的执着,天空降下雨来,司空拓浑然不觉,他伸展手臂,摘下一朵赤红的花,细细地咀嚼,他偏了偏头,我找不到他的表情,当他再转过头,依稀可以看见睫毛上残留的泪珠,他为什么要哭呢?司空拓朝指尖的赤莲凝眸微笑,目光中蕴含了万般柔情,还有万般惆怅,他透过那抹艳红似乎在看一个人,在对一个人说话,“可知我心,可愿等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是说好了么……不管会不会容颜改变,会不会换了姓名,依旧要找出彼此,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认出你,我们说好的啊,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会……我怎么会错过了你……”司空拓的红衣被雨水打湿,肩膀剧烈地抖动两下,他狠狠咳嗽起来,眼角止不住地流下晶莹剔透地水珠,是雨是泪,已然分不清。      司空拓语罢,顺着水流往深处走去,步履稳稳,红色的衣裳,赤黑的发丝,绝美的样子,他对远方的水面微笑,那个笑容比千年凝结的落雪还要清澈,“颜儿,你一个人在水里一定很冷……很寂寞吧,就让我陪你,可好?”话音落,他带着笑容慢慢沉入水中,仅仅瞬间,哪里还有司空拓的影子,唯独留下水面荡漾的赤莲花瓣不停摆转……我慌张起来,内心疼痛得发抖,厉声喊起来,“司空拓,你不能死,狐狸,你不要!回来……”原来,我还是放不下他,哪怕此生错过;原来,离开他我不是不痛,只是掩饰着,忽略着,等到魂魄安定,才觉痛入心脾;原来,这只是一场梦,而梦里我还是念着他……      “喂。喂。醒醒。醒醒。”      我惊醒,才发现背部衣衫都被汗水濡湿,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梦……还好,还好……”从梦里回转过来,方才才注意到眼前的异常,刚刚,谁在说话?      一双碧色的眸印入眼里,“三……三王……”我又吃了一惊。“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你房里?”      我努力看清楚周遭的环境,天啊,这里哪里是我平日住的狭小空间,“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你……你……为什么……睡在我旁边!你个禽兽!”我抓起身边的枕头,“咚”一声就敲在三王月升的脑袋上,可要知道,三王的玉石枕头可不是软绵绵的那种。      “你……这……”三王吃痛,咬牙切齿地捂住头,不忘眼神凶狠地瞪我。      我缩在床铺一角,把能用来遮蔽的东西全往身上裹,包括月升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这回可傻眼了,他居然没穿多少衣服,我赶紧偷偷瞄了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脱下的痕迹……      “你……该死的女人,你想想到底是怎么会到这里的!”他恨声道,碧色眸子快要有火燃烧起来了。“还有,这里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床!”      我依然谨慎地裹紧被子,不让他夺去一条布料,一副死守到底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兽性大发。哎?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我将下巴抵在被子上,认真思索起来。按照以往的作息,大法灵师颂唱经文完后我送他回房,然后回下人间休息,今天发生了什么?      啊,想起来了!      好像是自称是三王身边的小太监领我过来的,接着,我等啊等的就睡过去了……可,即使是这样,我怎么会睡得那么死,难不成哪个环节里被人做了手脚?是顺便递给我的滋补汤水么“你……迷晕我?你想对我做……做什么……”我紧张地再往里面埋了埋身子,恨不得能挖个洞,逃出生天。      “你……”这回他好像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三王月升敛敛神色,冷笑一声,我心中一凛。      月升看也不看我一眼,懒于与我争辩的样子,侧身睡下,一手枕在头下,另一手搭在一边,亵服领口微开,稍稍露出的肌肤也是那样毫无瑕疵,他原本半睁的迷蒙眼眸也牢牢闭上,那模样怎么看都是招人喜欢的不得了。但是……我不能跟他睡在一起啊……      我试图用商量的语气,轻言轻语道:“喂,我们那个……好像睡一个床不太好啊……别人会误会的……”      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没关系。”      他……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他没关系,可我有关系啊。不行,我要逃离,我四肢用齐上,蹑手蹑脚地爬出床。月升似乎没察觉到一样,任我自由活动。      当我走到门前使劲推时才明白三王月升为什么没出声制止我,这门不知外边被什么抵住,怎么也打不开。“喂,有人吗,给我开门。”我的嗓门渐渐加大,也未见丝毫人影。      “吵死了。你再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月升不满地转身,背着我,威胁地放话。      我闻言,恨恨地咽下欲出口的呼救,心中赌咒,下次我再救你我就是白痴,是猪,是疯子……      反正已经这个局面了,我索性再房内四处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可除了唯一的床,居然没有可以躺的地方,我幽怨地趴在桌上,以手为枕,正对着月升睡下的方向作为监视,打算就这样将就一晚,慢慢地,慢慢地,我闭上眼……      “喂,司空拓跟你什么关系?”      恍惚间,我听到月升的提问,警戒地醒了大半,“不……不认识……”我从月升的语气里直觉他认识司空拓,而且一定存有某种关系,还不知他与司空拓是敌是友,我还是先撇清关系,以后再探听口风。      “是么,你梦里可是一直喊着他的名字。”月升冷哼一声,原本靠内侧的身子辗转过来,碧色的眸直直看向我,一副讥嘲的样子。      “我……爱慕司空拓不行啊……我……”我结巴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啧啧,看他那副恶魔的嘴脸。      三王月升扬起唇角,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是么,据说,司空拓已有妻室了吧……况且,你这张脸……似乎很难讨人欢心呵……”他极尽挖苦我被毁的容貌,恶意地说着。      即使是早就预知的事情,我却依然无法避免地感到心里有东西在慢慢剥落,飘远,然后不见。我静静望向三王月升,不怒不悲,只是呆呆看着。      “你……该死的,为了那个该死的司空拓,竟然那么……该死的失魂落魄。”三王几步越到桌前,衣衫颇显凌乱,抓住我的肩膀猛摇晃了两下,仿佛想要捉回我的注意力,他为什么莫名的激动?经他一折腾,我的确回过神来了,只不过,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两人对峙般分毫不动,我忽然觉得月升似曾相识,好像哪里见过,还是……跟某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还没醒吗?”他放下捏住我肩的双手,找回理智般冷静地开口,“你不想知道今晚为何你会被人带到这里么……”      “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他扯了下嘴角,“你帮了我,自然要想后果。”      难道是……水淼娘娘做贼心虚,预防我将大王被杀事情全盘托出,所以想先下手为强?等等,看三王月升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样子,难不成他早明白在“引渡之间”发生一切的来龙去脉?“你知道?”我试探性地问。      “水淼娘娘。”他确实是知道的,碧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仿若置身事外的释然。“她给你的,放了毒药的汤水已经被我临时掉包了……”      “否则,我已经死了吧?”所以说,不要管闲事,否则后患无穷,我开始担心自己未来的日子。水淼娘娘派人给我喝毒药,并且假借三王的名义,假若我今天喝了毒药一命呜呼,岂不是她一石二鸟之计就可以成功了?不但能够铲除我,保证死人才不会说出真相,而且能趁此机会一并让三王受皇帝的怀疑……即使不能使三王致命,至少也能让皇帝对其更加不信任,水淼娘娘的算盘打得真是叮当作响啊。      “不必谢我,欠你的人情算是抵过了。”月升弯了弯眼角,淡淡笑着,一点不似之前凶恶的表情。      “谁要谢你?”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口上强硬的不肯退步,早知道别太贪嘴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早知道不救你了,免得惹了一身麻烦,害人精,还好意思叫不不要谢……”      他不对我逆骨的话动怒,“不过,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装死。”他扬高微笑的弧度,终于说出他的目的。      三王是早有预谋的吧,故意命人把门封死,让我不能拒绝他的要求,然后叫我装死,好打击明天来兴师问罪的水淼娘娘,反将她一军。我该怎么做呢,顺其自然地成为他们战争中的一颗棋子吗,似乎在这情况下我也没有脱身的法子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好。”我爽快地回应正在等我答复的三王,月升闻言,志在必得地笑了起来,眼角下那颗朱砂痣妖艳而又嗜血。      明明是很美的人,极美的画面,我却觉得可怕异常,分明是风雨欲来之势。      ******************************************************************************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色才明朗了没多久,水淼娘娘便带着一大群来到三王的住所,当然她一定没有忘记请来今天的主角——皇帝,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能让看官不到齐呢。      我按照计划,平躺在床上,装死。      三王月升老神在在,一手握着书本悠闲看着,另一手也没闲着,把玩桌上的茶杯,一圈一圈打着转,直晃得我眼晕。      “把门给我打开。”有人在门外命令,好像好戏要上演了,我赶紧闭上眼睛,直挺挺地盖好被子。      “砰。”门应声被撞开了,多大的力道啊,估计得换门了吧,我没好气地在心里揣测,这样最好,免得三王监禁良家妇女。什么时候三王把原本抵住外边的障碍移走了?真是心思缜密的人啊。      “皇上,水淼没骗您吧。三王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把门关的如此严实。”应该是水淼娘娘吧,她急不可待地进门就对皇上说了起来,甚至让月升连说皇上万岁的时间都没有给。      皇上似乎没有睡醒,水淼娘娘的喋喋不休后,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我听了都快憋不住地想笑了。      “皇上……水淼听人说,三王把前几日在引渡之间为他证言的女子召到了自个儿的住所,一夜未见那女子出来……水淼怀疑……”      “什么?”皇上好像兴致缺缺,并没什么反应。      “水淼娘娘,月升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不明白?他三王会不明白?比鬼还精明还装。我闷在被子里,不忘鄙视他。      “是啊,朕也不明白。水淼,你快点说,说完朕要去休息。”皇上直白得很,巴不得能快点回去睡回笼觉的意愿表达的极其明显。      “水淼怀疑,三王将那名女子杀害了……”      “啊?”      “皇上,水淼相信这屋子里必定有什么蛛丝马迹呢。您命人搜下,好堵住悠悠之口,或者让某些人无所遁形呢。”      猎物进圈套了,可以收网了。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水淼娘娘不在昨夜就来“抓个现行”,反而拖到今日,难道她不担心三王会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譬如说将“死去的人”移出去?三王月升给我解释,水淼娘娘并不是不想这么做,而是有特别的事情拖慢了她的计划,而这个特殊原因也是三王制造的,他不知对二王使了什么手段,让他躲了起来。水淼娘娘寻了一夜,自然没有时间前来了。      当然,水淼娘娘也不会是省油的灯,早早派人监视三王这边的情况,得到探子的回报后,才敢大张旗鼓地来这里栽赃嫁祸。      不过,她一定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探子已是三王的眼线了,给的消息自然不会是真的。      当侍卫掀开被子,报告皇上的确有名女子躺于塌上时,乱糟糟的脚步声向我靠近,现在的情形肯定很有意思吧。如果我来个“诈尸”也许会更有意思……      “死……死了……了么?的确是当日在引渡之间的……”      “应该死了吧……谁……看看……还有气么?皇上您看……水淼没说……错……”      有人靠近我鼻翼时,我故意屏住气息,待到确凿回报没有气息后,我懒洋洋地起了身子,坏心地看所有人的表情。除了三王月升掩了掩嘴角的笑意外,其他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一愣一愣了。      “这……怎么回事……这……活人,死人……”皇上的瞌睡醒了太半,胡须一抖一抖。      “父皇,这……就要问水淼娘娘了……”月升嘴角微微勾起,击了击掌,随即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昨日给我送汤来的小太监。从水淼娘娘震惊的神情来看,如果没有猜错,其他几个应该就是“她的”探子了。      事情如月升计划的那样顺利,水淼娘娘在事实面前不容抵赖,一切就此尘埃落定。想得到什么必然要用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来换取,而结果可能是牺牲了所有。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三王月升的计划,竟把我也算计在内…… 第45章 甜蜜重逢      “父皇。”月升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笑容,只有近在身旁的我,看得真切。我自然知道之所以他会那么愉悦是由于得到心中所想的结果,可那笑容却令我产生强烈的不安,他转过头,笑花缱绻。出于本能的,我向后退了一步。月升肃清脸上的笑,恭敬地唤隆翔国国主。      皇上闻言,有气无力地将身子扭转回来,“还有何事?”显然之前的事情对这个年迈的帝王也是不小的打击,他眼神黯淡,皱纹聚得更为紧张。      月升碧色眸淡淡凝起不明的波澜,“父皇,经过‘引渡之间’一事,宫内人皆知,她。”他不容我往后缩的行为,捉住我的手腕,强迫我定定立于大家的视线中。“大法师手下的‘杜子’,可月升近日得知了她的真正身份,她……真名是杜颜。”      我震惊地瞠眼,奈何逃不出他大掌地挟持,死死的静站原地,无暇理会周遭诧异的抽气声。我抿紧嘴唇,一副不愿意合作的倔强样子。月升将自己的脸凑近我的,像是想仔细端详我此时的表情,不经意间,他露出森白的牙,悠悠笑着,眼下的红痣闪烁着柔和的光,碧眼里尽是逗弄猎物的戏谑。      月升美则美矣,完美的五官,任何角度都让人无可挑剔,只不过,这张皮相下善于算计的心,不禁使我不寒而栗,“怎么了……吓坏了么……你安安静静的模样,可真是太有趣了……杜颜……还是我该叫你,颜,卿,郡,主?恩?”我下巴吃痛,恨恨地回给他一个不服输的眼神。      “月升……你说,你说,她是天泽国的颜卿郡主……就是天泽国皇帝单烙不惜动用整国所有军力去寻找的那个颜卿郡主……你说她是让那个司空拓即使背负负心汉臭名,也要抛下未过门的妻室倾力找的那个……颜卿郡主?”皇上不敢置信颤抖着脸部的肥肉,甚至连双下巴也跟着可疑地摇晃起来,浑浊的眼现出精光。      我察觉到皇上说到司空拓时,月升捏住我下巴的手微微动了动,不满的阴狠在眼底悄然划过,他对司空的敌意昭然若揭。“父皇,你知道的可真是清楚。”他说着,松开手。      我被皇上说的消息搅乱了一池心水,司空拓并没有和夏春秋成亲,他来找我了,这是不是证明了在他的心里我占了一席之地,是不是,我和他还有希望……      我竭力克制不使自己狂喜的心情展现在脸上,目前的形势,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好时候。      三王月升不知何时又折回,高深莫测地凝视我,一汪碧潭里尽是无情,他深深地看了我许久,专注的神情,冷漠的探知,还有不易察觉的情绪在空气里流转。周遭所有像是静止了,唯留下我和月升各怀心思的对望。      他终于不再看我,开口道:“父皇,既然颜卿郡主自投罗网,那么月升有一计……”我警觉地竖起耳朵,生怕错漏了一字半句,他冷冷的,撇了撇薄薄的唇瓣,“把颜卿郡主在隆翔国的消息假意泄露给司空拓,按现在司空与单烙势成水火的局面,我想他不会求援于单烙,再以他的自负,司空拓定然会孤身独往。若是他来了,月升必然能将他擒住。善用郡主此饵,先除司空拓,再诱杜家父子,灭了天泽的两股力量,他日隆翔攻下天泽便已非难事了。”      老皇帝边听边赞许的颔首,激动的神情仿佛天下已尽在囊中,不待别人回转心思,他迭迭称好,“好,月升,朕命你速速去办此事。”言罢,皇上颤颤巍巍地移驾往寝宫方向走去。      我不得不承认,月升他说的没有错,他了解天泽国内部的纷争,掌握司空拓恃才傲物的心性,我蹭去额角微微渗出的冷汗,试图挽回即将发生的我不愿看到的情形。      一阵力道拽着我,月升面无表情地扯住我的手腕,大步走向外面。      “三……王,这些方才听到您计划的人……该如何处置……”我闻言,反射性转头看了看,一眼认出是常常侍奉在月升身边的老太监,环视他四周,男男女女、太监宫女,脑袋一个个绝望地垂着,精致的地面上“啪嗒啪嗒”掉下水珠,像是最后的乞求。难道……      三王月升并未回头,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一丝停顿,太阳探出了脑袋,他眼下的红痣泛出点点红光,“杀……”他又笑了。      我却觉得在初生的阳光下,我更冷了。      ******************************************************************************      暗夜寂静无声,我烦躁地揉着头发,不敢贸然行动。月升将我安置在这所华丽的别院中,若上宾一般照顾,衣食起居皆是专人送来,除此之外,院落里布满了士兵,他们个个似木桩一样,雷打不动,雨落不走,虎视眈眈地等待目标人物出现,唯恐一疏忽就把项上人头拱手献上了。      月升倒也极直白,“颜卿郡主就好生在这里等出好戏。”他丢下话,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不吝啬地展现笑靥,雾气中翩翩浮动邪肆的冰寒。      他离开好久,我才慢慢无力地坐下,愣愣回想一天内翻天覆地的转折,捏着茶壶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司空拓他会来隆翔带我走吗,他见到我会有什么反应呢,我现在的这张脸……我念及此,慌忙奔到梳妆台,铜镜里印出我的面容,有些扭曲的画面,长长的,狰狞的疤痕却依旧清晰地张牙舞爪,我想起了月升嗜血的笑容,他眼下的那颗红痣,像是鲜血溅在面上凝成的珠子,司空拓会不会被他诛杀?“不……”我喃喃地低声摇头,如果司空拓来了,即将面对的就是月升的陷阱,他也许会死的,也许会因我而死的,我攥紧铜镜,茫然看着泛白的指节。      第一次,我那么失措,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充斥胸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拓……      “颜儿……”      有人轻轻呼唤,我睡得很不安,立即惊跳起来,是司空拓吗,是他吗。我猛然睁眼,哪里有什么人影,唯有这雨像是不会停歇般滴滴答答落在瓦石上发出声响。说不上这一瞬间的感觉,有些失落,有些庆幸,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想必现在的笑一定很难看吧。我披上外衣,低头踢了踢翻转的鞋,没有穿上的打算,赤脚踏上冰凉的地面,冷不丁我听到熟悉的低笑声,“你啊……怎么还是不爱穿鞋呢……”      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以前所未有的快步,急急奔向他——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一直未曾忘记的人,情牵几世的冤孽。但是在仅仅一臂距离的地方,我停了脚步,眸里早早聚起了水雾,视线一触及他的身姿,桃花美目,笑若春风,他没有拨开被淋湿的发,晶莹的雨珠顺着乌丝掉下,俊美的五官毫无遮掩的勾勒出来,他伸出手,坏笑地纤指一弹,我鼻头吃痛,“看呆了么,傻瓜。”      “狐狸,狐狸,狐狸。”我找回了因惊喜而失踪的灵魂,连续呼唤了好几声,就怕这一切是梦而已。      司空拓不但没有如同泡沫一样消失,还配合地连连应了好几声,“是啊,是啊,是啊,是我啊,娘子。为夫来搭救你了。”司空拓仿佛为了让我更真切的感受他的真实,双臂环住我,紧紧将我揉进怀抱里,紧得几乎让我错失那奇怪的亲昵称谓,我纳闷抬头想要追究缘由。      一双桃花眼里装在了无限柔情,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害我不得不低头,他慢慢磨蹭我的发,“看你平时那么机灵,难不成都是假象……”他好似疑惑的问话惹得我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司空拓似乎一点都不疼,还假装叫唤了两声,“疼啊,疼啊,娘子爪下留情。”说着,让我更加依偎向他,赤足完完全全踩上他的双脚。“真是的,改不了的坏毛病,到时着凉又要懊恼。”司空拓似乎有些小幽怨地叹息。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与他的前世记忆,每每我着凉了,受罪的总是他,不但要端汤送药,还要以他顽强的身体抵抗我的感冒病菌。他……他……他怎么以这样的口吻说话呢,他会说这些话,他会叫我娘子,难道,是他记起前世的故事了?      我惊讶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从前……那个……你……记得?”      “娘子,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们都分离了许久,你却连句相公都不肯说。”他低下头,让我看清他受伤的表情,我明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还是惭愧的脸一热,不忘追问,“快说,你是不是,记起来了。怎么记起来的?还有,你怎么来的,没人发现?我们该怎么逃走?”      “无情的娘子。”他依旧苦巴巴地装火山孝子,“第一个问题,是,我记得了。是从前一个老头子跟我说,尝了赤莲瓣就会记起遗忘的重要事情;第二个问题,我冒雨来的。”见到我作势要咬他的凶相,司空拓才收敛玩笑,“至于,逃走,不必担忧,我已有部署。”      “不早说。”我使劲挣脱他湿漉漉的怀抱,恶意地抑制早已泛滥开来的甜蜜,我的司空拓,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我假装冰冷,静静地道,“对了,你跟那个‘夏春秋’不是要成亲吗。”说起这个,我还是满腹小女子的心酸。      “娘子,你在吃醋。”他认真审夺我的神色,随即肯定的下了结论,我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不是没有铸成大错么,娘子就莫生气了……”司空拓讨好地围绕我转,魔爪一环上我的腰际,便被我大力拍掉。      我见玩笑起到小小的惩治作用,也不再为难他,望着司空拓着单薄衣衫早已潮得不成样子,他说他是冒雨来的,我取了棉布,用尽我毕生温柔地说,“脱衣服!”      “嘎?”司空拓傻傻地愣了愣,接着会意地解开衣裳的扣子,他坐着,我站于一侧,拆下他头发上的束缚,棉布紧接着汲取乌发的湿润,认认真真将头发擦干,“你最好洗洗比较好哎,不知道这样会不会长虱子……”      一阵静默后,司空拓笑了出来,“娘子,你还真是关心我。”他将衣衫尽数置于一旁,只披了件我递去的“遮羞”外衣,他微微抬高下颚,半眯着眼,隐隐约约能够让人看到他媲美神祗的肌肤,那姿态,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他满足地叹了一声,捉下我被色诱地有些在他头发上乱来的手,空气一时间潮湿得不像话,我顺从地揽住他靠在我腰部的他,我听见他说,“我差一点点,就要错过你。我怎么可以错过你。”和我梦中的司空拓一样,带着后悔害怕的心绪,而此刻的呢喃,多了复得的喜悦。      “如果你一直认不出我来,其实我已经想好以后该怎么过了……”我或许会平平凡凡过下去吧,等到下一世,或许,我和他还会相遇。原来,穿越千万年,是为了遇见命定的人。即使身处险地,我却笃定地相信他,他一定会带着我,安全离开这里。我瞄着他有些紧绷的表情,口不对心地道,“我想啊,以后是该跟柳流浪江湖,还是跟着紫渊宫宫主成婚算了,你想啊,其实他们长得都很好看耶,而且应该不会忘记我哦?”      “娘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称呼,“不准。你不用打算那么多了。听到没。”司空拓看着我淘气的鬼脸,终于领悟那番话是故意气恼他的,他抚着我的脸,道出了最动听的话语,“娘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我会陪着你的,一定会……”司空拓邪气妩媚的丹凤眼微微向上挑,他轻柔地笑,声音就像是无波湖面上滴落的点点雨滴,清朗,寂静,却又一声一扣心弦。      我动情地眨眨几乎要掉下的眼泪,“谢谢你,终究还是找到了我。”      “傻瓜。不哭哦。还有,在我们逃走前,为夫先歇息一下,我已经好多天没有合眼了。”他似乎安心不已,手执着我的,妖异的眸缓缓闭起,额间落下碎发,流媚随意,伏在案上就权作休息了,司空拓唇抿成半月,似乎连睡觉时都是那么愉悦。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不再做声,也轻手轻脚地坐在他旁边的椅上,想来,从天泽国都到隆翔国的路程起码是要十天,而从月升提议“瓮中捉鳖”的计划至今也不过短短七日功夫,我心疼地包住他的大掌,拓,你是该好好休息了。 第46章 司空月升      “司空拓,你果然是胆量过人呢。”      我抬起惺忪朦胧的睡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不过外边依旧阴沉沉的,乍看之下,错以为还是夜晚,我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情况。只见三王月升立在我与司空拓跟前,双臂环在胸前,见我醒转过来,冷冷地嗤笑一声,似乎老神在在、志在必得的样子,可天晓得充血的碧眸出卖了他的虚弱。      我知道他看的人一直都是司空拓,他的对手也唯有司空拓,月升望者司空拓,瞳底颜色更深,就像就怀着万千怨恨的枯井、望不见底,他的气息与周遭阴郁联合在了一起,这样的月升真叫人害怕。      可再看司空拓那厢,他倒好,完全不受影响,他懒洋洋地支起身子,单手手肘抵在案上,头发歪歪地挽在一边,眼睛还未全然睁开,摆出一副大爷我还没睡醒的表情。我翻了个白眼,头也跟着疼了起来,这家伙未免太悠闲了吧,要睡觉也得先逃出月升的“魔爪”才好高枕无忧么,况且,月升对于他低血压的表现似乎很气恼,山雨欲来之势啊,我使劲对司空拓眨眼睛,暗示不是睡觉的点儿……      “你给我醒来!”不消我受累,月升大步而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情绪,抓住司空拓就是一阵猛摇,前后摇摇,“醒来!司空拓!”左右横摇,“醒!”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情,月升的脸幻化成琼瑶剧里“咆哮天师”马锦涛的,声嘶力竭、鼻孔放大,“那个……别摇了,这家伙有严重的低血压,惹毛他,很可怕哦……”我一点不担心司空拓的骨头会被月升直接摇散,反而为三王的下场担忧起来。      “滚。”司空拓醒了,嗷嗷,苏醒的野兽,我捣住耳朵,乖巧地闪到暴风区以外,果不其然,帅气逼人的月升大人像破麻袋一样被司空拓漂亮地甩了出去,我探出脑袋,外边尘土飞扬,想必一定是摔得不轻。我讨好地垂涎着脸,凑近恢复理智的司空拓,他正整理衣襟,并对我勾勾手指,“娘子,早安……”      我没有走过去,比了比将我们围成一圈的侍卫,他们的刀纷纷出鞘,道道森寒的光芒冷冷逼视。      司空拓好像不满意我的表现,不甘心地直瞪眼,“哎,是他扰人清梦……从小到大就是学不乖……你们放心,你们的三王死不了,他习惯被我教训了。”他居然还安抚起一干将士,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头发拨在一侧,随意系了发绳,扬起淡淡的笑容,美目生桃花。      原本战战兢兢拔刀待命的人都傻乎乎地呆望着,有几个还夸张地张大嘴。司空拓,果然是个妖孽啊。直至外边三王月升的咒骂声响起,他们才回神过来,“该死的,该死的,司空拓,该死的……司空拓……”      司空拓和月升还是旧识?!我猛然醒悟过来,一双大手早早揽住我的双肩,“如你所想的,我和月升很早就认识,他没有告诉你吧,他也是司空家的人。”拓似乎很欣赏我露出的错愕表情,侧着身子捏捏我的脸,“哼。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你的蛔虫。”我回嘴,四目相对,我没有回头,却能够感受到背后那道凌厉的目光。      “该死的,我不姓司空,永远也不会!难道你不记得了!是司空家对不起我,是司空家那群老不死把我逐出司空府的,现在你,司空拓,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司空家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看过月升沉静的、隐忍的、残忍的样子,却是第一回看到他情绪失控,而这样突如其来的爆发倒更像是他的真性情。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很多时候都在演戏,演一个恶毒的人,渐渐变得连自己都找不回来,但这个时候,我不该多想这些,更无力同情他,因为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拿剑指着我的脖子。      司空拓适时地挡在我面前,代我迎接月升直指而握的锋芒,“你不会杀她。”月升的剑笔直的向司空拓举着,我慌忙说,“不要……”即便明知这句话在两个男人间已起不到任何作用。      司空拓的嘴角扬起若有所思的笑容,即便那剑已经在他的颈子上划出一道警告的伤口,“司空拓,我不会杀她,但是不代表我不会杀掉你。”      他任由伤口渗出骇人的鲜红,仿佛这些血不是从他的身体里流淌而来一般,司空拓依旧将我掩在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清朗的声音镇定自若地说,“司空月升……你也不会杀我。其一是因为,我是你的对手,你怎么会那么容易杀掉我。”拓一字一字清晰念出他的名字,月升的手细微地颤抖了。      “我会,我怎么不会。对手死了不是更快活。”月升眉间不再紧皱,他舒眉冷笑,碧眸里印照出司空拓绝美的脸,血腥味让空气都沉重起来。“别忘记了,这里是隆翔国,我杀了你不就跟踩死一只蝼蚁那样容易?”月升挑衅地对上司空拓,剑更紧得扣住拓的颈,沾着血红的兵器愈发娇艳。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司空拓,你不是说……”我不顾他的阻拦,愤怒地叫喊,他不是信誓旦旦的让我不要担心,他会有办法离开这里么。早知道他会傻傻掉进陷阱里让月升玩弄于股掌,我就不会任由他留在这里,还懒散地睡一晚。我怨怼地瞪他,其实更担心他的伤,不知道月升下了多重的手,我只能看见汩汩的血从那个口子里不断地涌出,就像生命力在缓缓流失那般,司空拓,到底在想什么。从前不懂,现在越来越不懂了。      司空拓两指夹住剑锋,将剑向前推去,原本就靠得近的月升眨眼间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诧异地一摸,接着面无表情地道,“呵,司空拓,你想表演万夫莫敌么。”语气里摆明了嘲弄。      “不,或许那个要表演万夫莫敌的人,是你,而非我。方才我还未来得及说这不会杀我的其二……不过,你一会就会知道了。”司空拓投下第一个重弹,“你不信么?”他对月升说,然后转过头,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调皮眨眼,唇畔依旧不落笑容,血红衬托苍白的肌肤,散发妖异的美。      月升没有回答拓的问题,我猜测此刻的他一定与我一样,心里升起了迷雾,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伺机而动,要把司空拓先行擒住。正在同时,司空拓一记响指,让局面刹那逆转。      我见从屏风后走出两个人,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移动。“二王?”我定睛一看,不就是那个痴痴呆呆的二王吗,被黑衣人紧紧揪住,极其地成功发挥“肉票”的角色,“救救我……救……”      “怎么,让你这样自信的,就是他?”月升轻忽地暼了一眼被挟持的二王,旋即将目光转向正噙笑望他的司空拓,四目相对,月升摇首,不以为然的意思明显不过。      我心里的疑云逐渐扩大,司空拓那样精明,狡猾如狐狸的人,怎么会做这么无意义的事情,此举甚至可称得上有些无厘头,假使是普通人也不会如此愚笨,拿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质来威胁别人吧?我抬头就见到正含笑对我启唇的司空拓,他仿佛把我一切的思量都看穿了,刻意压低声音道,“娘子,你不相信我么。”      我使劲摇头,随即一想,不对呀,又愣愣地改为点头。他看了我的反应,竟开心地笑了,窘得我不知该打他还是夸他临危不乱还懂得“捉弄”我,为什么我一遇到司空拓就跟石鸡木猴似的了。我无奈翻了个白眼,听话地往后退了退,静观变数。      “怎么,月升,你一点都不在意二王的死活吗,怎么说,他好歹也是皇帝剩下的唯一血脉了。”      “如果你能在死前帮我除掉这个障碍,我说不定还能留你一个全尸。”月升的残酷不是首度听闻,而乍听他既要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能够狠心期盼借他人之手杀死朝夕相对的“兄长”,不免让人在心中唏嘘不已。      “哦?为何,你不顾念隆翔国对你的养育之情?”      “养育?可笑,这一切都是我娘亲用尊严、用眼泪、用生命为我换来的!”月升再次攥紧拳头,眼下的红痣几乎要化成一滴痛苦的血泪掉下来,“不过,所有的,都要结束了。即使你今天不杀他,我也会杀掉他。哈……如果那个老皇帝问我他的儿子怎么会死,很简单,是你,是你司空拓杀的。这是多么自然的事情啊,我想想就觉得很兴奋呢,那老头一定会死心了,接着,我自然而然成为这个国家呼风唤雨的人。没有人能够再忤逆我。没有人……”      “混账!”一声苍老而又震怒的声音乍然响起。      不可思议的,从屏风后面出现的人,赫然是——暴跳如雷的老皇帝,他一边愤怒得跳脚,一边大声命令起来,“把这个逆贼给朕捉住!朕要凌迟……朕要处死……朕……要将他五马分尸……”      随后屏风后又出现一个与之前挟持二王一样打扮的黑衣人,想来是他将老皇帝弄来这里的吧?黑衣人朝司空拓恭敬地行礼,得到首肯后才默默退到一边。      不消多说,月升与皇帝两方人马像是引线着火了一般,不须多言,早已势如水火的围斗在一起,外边还涌进众多侍卫,女眷、太监们呼喊着往屋外跑。      反而是我和司空拓一干人顿时无人理会,彻底沦为落单的人,混战搅的天地色变,我赶紧扯着司空拓的袖子,预备逃之夭夭,可他似乎没这个打算,弹指间,一行黑衣人将我们围在正中,严密保护起来。      我错愕地睁大眼,被迫看这场血战,我错愕的不仅仅是这一个个突然出现的逆转,而是……这屏风是变魔术的么,怎么能窝藏这么多人?司空拓又是什么时候派人去做这些事情的?我不解地看向司空拓,他早已没了身在异乡的尴尬,或许他从没有过这种“非人”的情绪吧,他促狭地对我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掩不住深邃眸光,司空拓,他只是将预期的剧本实现了,没有一步错漏,使得这场戏里所有角色都按照他的想法在进行,我抿抿有些干涩的唇,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可是……他这次来是为我而来么,还是,借营救我的事情将计就计,挑起隆翔国内部的战争……      不,我不该这样想,我用力甩去这些乱七八糟的设想,我和他,可是纠缠几世的情人……所谓的战争就是如此吧,充斥着血和残酷。没有多久,死亡的人叠成小小的山脊,活着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好。以这个院子为中心点,四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哀嚎四起,死伤无数。      “看够了没。我们走吧!”我有点生气,对司空拓生气,他怎么能看得下去,怎么说月升身体流的血也是司空家的。      “好。等我一下,娘子。”他对身边的黑衣人给了个颜色,黑衣人立即领悟,从怀里捧出几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双手呈给司空拓,“你们先保护颜卿郡主离开这里,我随后就会跟上。”司空拓的声音倏然低下,亲昵地耳语,“娘子,等我。”      我脸一红,傻傻点了点头。      ******************************************************************************      后来,我坐在小寺庙里啃馒头的时候,司空拓终于跟上了大部队,顺便还给我捎上了鸡腿,献宝地打开油纸,兴趣盎然地看我大快朵颐,我边啃边口齿不清道,“你……不知道啊,乃……身边这些小黑们虐待我。”我指指木头人一样傻杵在一旁的黑衣人们,怨恨地发难。      “哦?”他眯起眼,宠溺地抬手给我擦去嘴角的油渍。“怎么虐待你了。你们自己说。”司空拓脸色未变,但我知道他眯眼的时候就是生气了,我先自我批评地低下头,闷头啃肉,这样告状我会不会哪天被丢出去喂狼啊?再次心虚不已,巴不得把脸埋在油纸里,不必瞄见五大三粗的黑衣人一双双控诉的眼神。      “回司空大人,颜卿郡主顿顿要吃肉。我们除了置备的盘缠,就把身边的银子都给郡主买肉吃了。可是……”其中一个小黑委屈地解释着,被同伴一把抓下来,那个人接着有点激愤地道,“可没见过像郡主那么能吃肉的女娃娃呀,她一口气吃了五大块肉,那块块可都是碗口那么大的肉呀!”      我眨巴眨巴眼睛,脸色一青,原来司空家待遇那么差,“保镖们”都吃不起肉。不过,被他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找回了做女孩子的自觉,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好像吃的是那么多了一点点。      再抬起脑袋时候,我见到司空拓早已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俊美的面容让我移不开眼光。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好似忍耐笑意般,“娘子,那你实在太可爱了。以后这样吧,你要吃多少都可以,不过呢,有个条件。”      我发现黑衣人们不知何时都闪避出屋了,“什么条件。”我虽然听到可饱口腹之欲已经很期待了,还极假仙地道,“只要不违背良心,不违背道义的哦……”      司空拓听到我说的话又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我从来都很喜欢他的笑容,那样宠爱的眼神总是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他轻轻捧着一般,温暖而舒心。我想我是又一次盯着他的脸走神了。他搂我在怀里道:“条件就是……叫一句相公。”      我呆滞了半晌,全然的心思放在他的颈项上,伤口似乎好得出奇的快,又是什么药膏起的作用吧,想来我毁了大半的脸也是全靠这个而恢复了。“脖子这会不会还疼啊?”      他故作得不到回应而委屈叹息,“不会疼。”      “到底你没跟上来是做了什么。”我把这些天的疑问抛给他。      司空拓轻柔地推开我,往怀里摸索,把一叠纸交给我,我一眼便认出是当日在隆翔国黑衣人给司空拓的东西,司空拓挪了挪,把我重新揽回温暖的怀抱里,我靠着他,舒服地看这些纸上写的东西。      原来,这是一份契约,是司空拓与月升签订的契约,他会帮助月升获得皇位,借由杜家的兵马协助月升;而月升必须控制杜家势力,善待隆翔国百姓,并将隆翔国强行占据的天泽国领土奉还。      杜家?司空拓到底从中做了多少事,我茫然地思索。还好这个人是情人,如果是敌人,那该多恐怖。      我缩手缩脚地攀着他的脖子,低不可闻地说,“相公……”可这厮还是听见了。      哦,天啊,好肉麻……      我在心里无力地呻吟。 第47章 有关告白      “小黑黑,你要不出去帮我弄点肉回来吧,我好多天没开荤了,嘴巴都淡了……”我试图以可怜相打动这些冷漠的柱子,事实证明,呆头鹅就是呆头鹅,牵到哪都是呆头呆脑。黑衣人表情木然,连眼皮都不掀一下,直接拒绝我的请求,“颜卿郡主,恕属下不能为您办这件事,司空大人交代过,‘无论您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满地打滚都不许给您再食荤腥’,属下不敢忤逆司空大人的话。如果颜卿郡主为此不高兴的话,您就打属下吧。”他复述完司空拓的原话后,一屋子黑衣人有默契地纷纷跪地,等我发落的样子。      我一时语塞,扁下嘴来,不知该对谁气恼。天晓得这身体最近为什么会疾病大爆发,偶然一次晕眩没站稳,司空拓就立刻召来大夫,大夫诊断后得出结论:外强中干、久病郁结,需好好调理,饮食注意清淡。说罢,开出七七八八的方子,汤药苦得我眼泪鼻涕哗啦啦的。最惨的是,司空拓除了准时给我吃药“上刑”外,还嘱咐厨子每顿饭菜都做药膳,残忍地别过脸,不理会我的哀叫。      古之圣贤不是说了,居不可无竹,食不可无肉,我依旧不死心地趁司空拓出外办事间隙企图挣扎,“小黑哥哥……”我招招手,让其中一个黑衣保镖走近了说话,他迟疑地朝我望了望,然后左右张望,确定我叫的是他后,露出一副凄苦的愁容,慢吞吞地以小碎步“爬”到我跟前,定定看着我身后的某一点。拜托,他是武功不凡的保镖好吧,要不要像是入火坑的委屈,再看看还在原地的黑衣人,个个都是对他同情不已的表情。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心里早已悄悄打好算盘,说服其中一个可比对着一大群木头来得有胜算,我不禁赞叹自己的小聪明,“小黑哥哥……再一会我们就要上船回天泽了也,如果一路上都没有吃肉的话,我会死的也,我死了的话你们司空大人就会伤心,他一伤心你们就会成为他的出气筒,这样的食物链,最可怜的还是你们哦……”      “所以呢。”小黑还是如同老僧入定,傻傻地死盯我背后的一点,还好,他总算回应了一句,虽然这个声音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没关系,此刻我的脑袋里燃烧起一个想法,小黑他有动摇的可能。“所以呀,你偷偷给我带很多很多肉上船,鸡肉、猪肉、鸭肉……反正是肉通通备点,越荤越好,越油越好,这样你好,我也好,你家司空大人也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是吧。”趁热打铁的,我急急吩咐他去弄肉回来,极其豪爽地拍拍他厚实的肩膀。“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如果遇到你家司空大人,你记得,千万别说是我要你带的,如果他非问,你就说自己要吃,知道没?”末了,还不放心地叮咛两句,他到时候嘴巴一个不严实,我纯洁的小屁股也会遭殃,司空拓可是真下得了手啊。      小黑听完我的滔滔不绝,神色古怪地傻站一旁,完全没有动弹,我假装气恼地推搡了他一把,“喂,大丈夫说话不算数哦,你都默许了,怎么还不去哦。”      “哦?是吗……你不是也答应我乖乖调理身子,听大夫的话暂时不吃荤腥了么?恩?”      柔柔的话语飘过耳际,热乎乎地吹在我的颈后,我全身紧绷,汗毛霎那间立正站好,糟糕,司空拓回来了,不知道他听见多少。小黑立即叛逃,像是怕惹火上身般“嗖”一下就归队,与同伴交换眼色后,得到司空拓恩准后鱼贯逃离我的眼前,我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几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各自飞啊……      “娘子……”      我耷拉的脑袋一听到召唤,机灵地换上讨好的甜笑,“怎么了……嘿嘿嘿。我很乖哦。我没吃肉哦。”一张嘴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我的身影倒影在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里,我不敢再看司空拓魅惑的美目,视线转战到他的下巴,白皙的颈项上伤已经全然好了,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新愈嫩红才让人了解他这里曾受过伤。      “哦?很乖?”司空拓见我忙不迭点头,半眯起眼,细长的眸子美得不可方物,即使在他在生气的俊俏脸庞也叫人耳红心跳。不过,现在可显然不是发花痴的时候,我捏了把自己大腿,默念着,不能被他蛊惑,不能被司空拓蛊惑。不然,我可什么都会不打自招的。“娘子,你不晓得吗,之前说‘所以呢’的人就是为夫,所以,刚才娘子的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我冷汗涔涔,这个音调慵懒得像他每次没睡醒的当口,司空拓不会要变身了吧。      我咽了咽口水,倏然转身,避开他审度的探视,不想正好对上他伟岸的身躯,司空拓预料到我鸵鸟的行为,早一步拦截住我逃跑的步伐,我大惊之下更是失色无比。      我微微顿了顿,还是识时务地任他拥入怀里,被抱总比被揍好吧,只是今日的被抱和坐电椅酷刑差不多吧,看看司空拓有点起火的俊容,我垂下眼睑,状似反省。      司空拓低头理着我鬓边的乱发,完美的侧脸勾勒出了柔柔的线条。“不逃了么。”      我撅嘴,“……”张了张嘴,还是识趣地闭上,我为鱼肉啊,鱼肉……      他好看的眉心皱了起来,笨蛋都看得出来司空拓在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剑夹在脖子上他都能坦然自若,现在却因为这种小事情给我摆出张大大的臭脸。我颇不服气地在心里反驳了无数次,该不高兴的是我,是我,是我。“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甘?”司空拓像是会读心术,一眼看穿我心中所想。      随着他眉毛扬起,我的心情也上下起伏,司空拓不会真的要打我吧,“我跟你说哦,我是绝对不会跟会打娘子的男人在一起的哦。”我用眼神警告他,敢打下手试试,哼哼。“还有啊,你不给我吃喜欢吃的东西我会很郁闷啊,你知道幸福是什么么?”我嘴角扁着,双手捏着司空拓前襟的两处,巴不得能够再饱含盈盈热泪。      “愿闻其详。”      “喏,幸福呀,就是想笑的时候可以放声大笑,想哭的时候能够肆意大哭,最好还能有人安慰,嘿嘿,还有想看见喜欢的人的时候就马上见到,想要睡觉的时候有舒服的床铺,想小解的时候发现前方就有茅厕,想……”      “想吃肉的时候可以吃到,是么。”我微微错愕地瞪着他,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呀,在司空拓的脸上我看到隐忍的笑意,原本皱起眉头悄然展了开来,大约是不在气恼我贪嘴的行为了吧,况且我是未遂而已么,想毕,我又大大方方迎视他,司空拓今天着了一身轻衣白衫,极其印衬出他的身材颀长挺拔,头挽细带,发丝亮滑柔顺,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司空拓,你真的长的很漂亮哎。”言至此,我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瞧瞧,司空拓立刻要笑不笑地开了口,“似乎,男人被形容为漂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他眸一转,“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      司空拓毫不掩饰地媚光流转,带着一丝佞邪,他的指节纤细抚在脸庞上暖暖的,我感觉每一存肌肤开始紧张,我傻傻地愣着,早忘记怎么伶牙俐齿,只是那样紧张地握紧双拳,司空拓极端的美差一点就夺走我的呼吸,他轻勾嘴角扬起笑,终于不再“折磨”我脆弱的神经,原来他不是要吻我,安静的房间里,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尔后那种空空的、涩涩的感觉,是不是能称之为失落呢。我偷偷按住心口,强自镇定。      “你知道,儿时我就一直做着关于你的梦,梦,无法与人诉说,无法取信于人,我在梦里看不清你的脸,听不见你的声音,可是我却能清晰地记住我想起你的感觉。”他像是在回忆,接着道,“你不知道……你消失以后,我抛下了‘夏春秋’,我明白这么做会对她造成的伤害,她一直认定我将是她的夫君,而我也曾经因为这个姓名而给了她错误的感觉,可是,我不能否定心里对你不一样的感觉,我很自私,对不对。”司空拓的声音微微低沉,渐渐有些沙哑。      我看他,思索着要不要把夏春秋推我落水的事情告诉司空拓,不待我张口,他揉揉我的头,低垂美目,“原本我决定,不辜负她,可是你的消失还有赤莲瓣却让我的一切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走在街上,人很多,很热闹,我竟会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找你的面容,可是,连相似的都没有;在我四下打探你行踪的漫长时间里,我时不时会想,如果这个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是啊,你在就好,如果你在,小小的肉片也会是佳肴,如果你在,天将大雪我也会觉得温暖,如果你在,握着你的手我就满足,如果你在,我就不会在等待中熬煎痛苦……如果你问我幸福是什么,我会告诉你,我的幸福是你。”他一字字柔柔地道出,眼中载着不容错认的深情还有些和平时不一样的细微之处,司空拓似乎有些莫名的青涩,这样的他,却令我更挪不开眼。      “恩……你算是……在跟我告白吗?”      “是啊。”他对我露齿一笑,“只说这一次。”      “什么,为什么啊,哪有你这样的啊。你……你……没诚意!哼!哼!哼!”我大大的连连哼了三声,气恼地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假意“谋杀亲夫”,看见他笑了,更是嘴里还滔滔不绝数落他的罪状,“掐死你,掐死你,就告白一次,你吊起我甜头就不给吃了。你,你,你太坏了。喂……你……干嘛……”司空拓成功地堵住我的喋喋不休,他将头低下,唇印上我的,舌头撩拨我的,肌肤亲近在一起,他捉住我从他肩膀上瘫软下来的双手,十指相扣,听到彼此的心跳,有点疼又那样喜悦的声音。温暖的怀抱,温暖的唇瓣,温暖的司空拓,温暖的前世,温暖的今生,温暖的一切……      我感觉整个人在热烘烘地融化,而胸臆中又充满了难以言语的甜蜜,他细若游丝的声音从我和他口中溢出,“笨蛋……吐气……然后吸气……”我窘得脸更像发烧般烫了起来,跟着他说的步骤尝试呼吸,他好笑地看着我,邪气里带着几分真,说着,欺上分离不久的唇,似是呢喃,“但是……我会用行动跟你告白……” 第48章 命悬一线      若干个日出日落后,我和司空拓辗转水陆间,终于回到了天泽,我倚靠在马车的窗边,望向外边,过路的风景不再向后退,车稳稳地停住了,灯笼照亮的“司空府”三字,心中涌上一种道不明的预感。司空府临街,一向是热闹非凡,是夜了,整条街安静下来,不再是呈现出一派万家灯火的景象,司空宅的存在愈发显得威严、空旷。      “怎么了。”司空拓捏捏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那么冰冷。他不放心地打量我的面色,以额相抵,似怀疑我身体还未痊愈,略带怪责道,“早知不该对你心软,坚持不让你食荤食就好了。”      “别啊!”我一把抓住司空拓的手,指天发誓,“绝对没有的事情,我身体好得很,老虎都能打死几只,牛都能吃掉几头。”      “那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拜托,冬天不冷什么时候冷啊……你这个人很奇怪也。”我不满地嘟囔,司空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看着他担忧的神色,我还是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脸色苍白地看着门外?”      “因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我想想丑媳妇要见公婆害羞来着。”我完全是贴上司空拓的臂膀,严实的衣料透出一丝暖意,作怪的手调戏般抚摸他有些紧绷地脸部线条,强行挥去忐忑的情绪。      他闻言,如我所愿地不再提及“药膳”的话题,回眸一笑,惑人的眸子弯了起来,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不害臊。不过,看来……不必进门丑媳妇就能见到公婆了。”我顺着他的视线,司空府门户大开,司空云雀、司空夫人相携而立,身后紧紧跟着夏春秋,还有一些家仆,打着灯笼,恭敬地低着头迎接司空拓的归来。      故人再见,微微有些尴尬,尤其是想起夏春秋推我入湖的事情,又念及她与司空拓成亲当日被丢在喜堂的传闻,我表情应是极复杂的,心底深处涌动着的,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愤怒。      司空拓倒是毫不避讳地搀扶我下了马车,晚风飘飘,夜色冰凉,“爹、娘亲。孩儿回来了。”他不慌不忙道,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清冷高傲的水仙,只有他手掌里的温度紧紧牵着我,使我分外心暖。      “司空云雀见过颜卿郡主。”司空大人看也不看司空拓一眼,不冷不淡地向我首先开了腔,想来,司空大人对儿子是有情绪的,而这根源大多应是来自于没了新郎官的喜宴。换做谁面子上也会感到过不去,况且人言可畏,传闻纷纷扬扬可以越过整个天泽,传到隆翔国,被人当作是茶余饭后的笑柄,作为一朝重臣的司空大人自然会颜面无光。      “司空大人,又要来叨扰贵府了。”我点点头,客气地回应。      “拓儿,你……和颜卿郡主?”司空夫人并不是什么藏得住话的人,忍不住开口说出疑问,目光流露出问询。      “是啊,娘亲。我会与颜卿郡主在成亲。”他妖娆至极的一双眸子就这么深深投注在我的眉眼之间,目光中包含了一切言语不及的情感,司空拓重新转向众人时回复了平日真假难辨的笑容,即便是在至亲面前,他也会将心绪掩饰地极好,总是给他人不失礼却又似笑非笑的距离感。      “很好、很好,司空拓,若是你这样做了,让夏姑娘如何自处?”见过司空云雀几次,他除了面对夫人,平常都是冰冰冷冷的样子,这点来说司空父子是极像的,他们的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心里的,一种是心外的,如此简单。司空云雀竟怒极反笑,连名带姓地指着司空拓,语气里不难听出他有多么生气。      司空拓面色一沉,他对我说过对夏春秋有愧。      司空云雀见他不语,悠悠叹息一声,尽是无奈,“拓儿,你可记得你曾与皇上相执,只为拒娶别的女子,而今你却翻脸无情,大言不惭地告诉我们你要与颜卿郡主成亲?拓儿,你太糊涂了,你若不娶夏姑娘便是欺君,你若要娶颜卿郡主便是逆君,颜卿郡主可是未来也许会成为天泽国母的……”第一回听到司空大人说了那么多话,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为我们点明形势,权衡利弊。      我敛下眼帘,强迫自己静静听下去,忍耐住反驳的冲动,司空拓他不会动摇的,我明白,只是我不晓得他会如此决绝。他眉梢轻挑,神色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傲,傲得明澈,傲得冷然,傲得犹艳。睥睨流转间,仿佛已勘破了世情。“父亲,我会回到天泽是因为我并不想由于我的原因而让颜儿惶惶不安地生活,但是,若天泽容不下我与颜儿,那么,我自会同她去别的地方,天下之大,不会无我与她的容身之所。”      “即使抛弃你的一切?”      “是。”      两父子对视良久,众人均无言,气氛压抑得恐怖。      夏春秋始终低垂着头,难以辨清她的面目神情,只是双手用力绞着一方帕子,泄露了她的紧张,胸口起伏不定,她像在逃避着什么。      我转念想想,有些明白了。      “罢了。”司空云雀冷着脸,还是选择了退让。      “是嘛,是嘛,老爷,干嘛在这大门口吹冷风,回去吧。”司空夫人赶紧搀起面色不善的相公,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絮絮叨叨地劝慰,“老爷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女做牛马。”看司空大人认同地抿嘴点头,夫人高兴地继续,“况且,你还有我,不要老缠着儿子……”      “胡说什么。”司空大人脸一黑,夫人才让嘴巴停歇了下,过一会又开始为他“洗脑”。我和司空拓手牵手跟在这对有趣的老夫老妻后,有默契地相视一笑,雪片就这么没有预兆地飘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白净晶莹,成为黑夜中最耀眼的存在。司空拓的睫毛上沾了雪花点点,我看着眼前这个恍若神的他,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一起看雪的愿望已然实现,愉悦地笑了。      好吧,即使再前进一步是痛苦的生,我也甘之如饴。      ******************************************************************************      告别了司空拓,我合上房门,意外地见到了那个人。      “你果然死性不改啊,采花贼。”我稳住心思,直视一身紫衫的单蓦,“怎么,是皇宫玩腻了,还是紫渊宫也不要了?怎么那么闲闲的来看我呀。”      “呵……”他未多言,轻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没想到,你竟与司空拓……”      我想起和他打的赌,摸摸鼻子,“咳,我可是赢了你哦。”意指他不可再多做纠缠。      单蓦浅笑清冽,词锋冷然地问,“颜卿郡主,你真的要与司空拓在一起了。”      这场景,总觉得是在重复哪个片段,我一怔,坚定地回答,“那是自然。”认识那么些日子,听他规规矩矩而又生疏地称呼我,我掩住一刹那的难堪,扶起茶壶,沏了两盏清茶,一杯推给他。      单蓦没有接过,也没有动手打算的样子,措手不及的,他伸出手,覆住我的手。      我愣了愣,立即想要挣脱出来。      他发觉我的不情愿,微微闭上眼,再睁开,紫衫袖摆翻飞,单蓦凝起笑,“那么,罢了。我至少让单烙不会有任何机会找到你。而我们,也不会再见。”他就此面色宁定下来,只是双眸凝注着我,深深地、狠狠地,像要将我与他的牵绊在这一眼中耗尽。长笑声中,他缓缓放手、退步、转身,每个动作都如此决然。银色面具下的薄唇,冷然出言警告,“你要小心女人。”言毕,返身飘然离去。      我悄悄推开门,手握热气腾腾的茶杯,冷风放肆地灌了进来,一片雪色中单蓦离开的身影渐渐缩小,渐渐变成一个不可辨识的点,随即目之所及的只剩下没有边际的白,像是一夜间尽数凋落的梨花……      ******************************************************************************      天色未亮,夏春秋就找到了我。      我开了门,见是她,直接就想将房门重新关上,也顾不得风不风度的问题。      夏春秋的手就这样攀住门边,即使我作势要狠狠合上,她也是一副坚持的样子,我无奈,任她跟我一起进屋,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是想我守住“谋杀”我的秘密,还是要哭哭啼啼要我出让司空拓……      “说吧。什么事需要天没亮就来找我的。”      她看出我不耐的神情,直入正题,“我知道,上回,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如果看着手中的幸福就这样不见,我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手,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夏春秋眼里有泪光点点,像是在期冀能够得到我的认同。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能体会你这样的心情。但是,我确实对你有愧。我和司空拓都欠了你。”或许我是很自私,可是等了七世,我不能再放开了,这是最后的契机了。      夏春秋听了我婉转地表达,反倒是面不改色,仿佛一切早已预料,成竹在胸,扬起诡异的笑容,问,“你让是不让?”      “不,我不能。天色尚早,夏姑娘还是再去休息下。”我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望着她的笑,心头浮现单蓦的话,还是避开夏春秋比较好。谁料她恍如未闻,执拗地逼问,“你真的不愿意么。你真的不愿意把他让给我吗。”      “不。即使我把他让给你,他也不能给你带来幸福。你会有真正给你幸福的人出现。”记得外婆曾对我说“一棵树上总有一只鸟来停”,我说的话,不是虚伪的安慰。      夏春秋淡淡颔首称是,“你说的对,即便你退出,他也会千方百计地找到你的。”她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去,这样的她,令我心生不忍。当我预备再次关门时,她猛回转身,目光狂热而恣肆,夏春秋的脸上散发着绝望的光辉,“只要杀、掉、你,那么他便找不到你了。”      她抽出藏匿在袖里的刀子,仿若整个人笼罩在火焰里,狠狠向我刺来。夏春秋瞬间的转变令我发秫,我慌忙闪开身子,避开致命的锋利,她疯狂地向屋内冲来,眼里浮起凶狠,我来不及关上门,紧急之下,一咬牙,反而往外奔了起来,口中不忘呼救。突然后面追逐我的夏春秋停下的步伐,双手反剪,笃定了笑了起来。      我一惊,冰冷的、锐利的刀子准确地刺进心房,随后是无法控制得天旋地转,我听到血流加速的声音,每几记重重的心跳声都印上我的脑袋,呼吸紊乱,我的伤口很疼。“咚”一声,我听到自己仰面倒在地上的无望,意识不清楚起来,恍惚间,持刀女子逆光而立,面目模糊,我痛苦地呻吟出来,“云茴湘……”只见她身形猛地抽动一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云茴湘不答话,调头隐入黑暗中。      雪,奇冷彻寒。      我的神志被冻得清明,过往一切人、事、物皆从眼前无声划过,几年来,与司空拓初相识的记忆鲜活宛如昨日,如今却已渺若一梦。我闭了闭眼,几乎淡忘的前世往事一起涌入心头,让我想笑,恍惚间,听见终日盘旋在黄泉海上的歌声,穿过厚土只抵我的心魂,凄厉的音律,它在诵唱,“归来,一切苦痛不见……归来,前尘种种尽忘……”      那一世,他为神仙,我为凡;      那二世,他为梅树,我为人;      那三世,他为僧侣,我为花;      ……      阎王不变的问语贯入耳中,“下一世,无法相守,还要见吗。”      我努力微笑,攥紧拳头,用最后一丝力气答道,“见,死都要见!” 第49章 彼心永恒      “杜颜。你快点醒来。不要再装睡了……”      “杜颜。你再装睡,我可要罚你不准吃肉了……”      “杜颜。你死气沉沉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你不是很爱美吗,你不可以这样睡着,不然,我可不会给你洗脸,不给你梳发,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说不定哪天我还会被人抢走的……”      “杜颜……你不可这样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掉……”      “娘子……你,不准死!”      我的爱人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我的爱人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我的爱人揪心地呼唤我的名字,我的爱人梗咽着呼唤我的名字,我的爱人绝望地呼唤我的名字,每一声,穿透深深的黑暗,毫不费力地触及我的心。      我想开口跟他说,别难过,我还活着。可是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也使不出来,扎在心口的伤口我已然麻木、没有知觉,只是心疼司空拓近于哀求的要求,这个傲然的男子啊,从来不曾听到他对谁低声下气过,“请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不,恕老夫不能违背天命。”回答的人声音苍老而陌生,显然并不我相识的人。“况且她的伤太重,先前的余毒未清,恐怕回天乏术。”      “你是天下第一道长,也是第一神医,若你不能救。还有谁呢。”司空拓显然不信,语气波澜不兴,他柔和抚我脸颊的手僵了僵,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如果,她死了。我会让整个云虚观陪葬。我会让天泽一起陪葬。”他在笑,笑容宛如我能亲眼见到,笑声与往日想比,多了几分妖孽深沉、直指人心,好似从血海地狱走出的修罗,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然,好似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道长凝噎了半晌,只会不断地说着“你”、“你”,我想了想,云虚观的道长,那不就是柳的师傅了。“火行,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即便你让一切都化成焦土,也不能救回她。除非……”道长就是道长,说话喜欢吊人胃口。      转念一想,道长他说什么……说司空拓是五行之一的火吗?怪不得他能说得那样自信满满,皆因他能够驾驭一切火性,坚信自己随时可以颠覆,亦有重建一切的能力。      如果司空拓说的一切成为了现实……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      “你最好一口气说完。”司空拓冷冷地道。      “除非,有人能将自己的心给予颜卿郡主。恕老夫直言,这颗心并非常人的心,而是要五行御法的心。”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司空拓稳稳道,“好。用我的就是了。”仿佛要他付出的只是不相干的东西,毫无异议,毫不动摇。      我还是无法说话,无法推拒,无法做出任何一个简单的阻止动作。我恨命运的捉弄,也恨自己的无能。      “那好,老夫现在便去取医箱。司空大人,也请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洗干净脖子么?”司空拓居然还有心情开起玩笑来,朗朗的语音覆盖住道长的叹息声,却熄不灭我无法诉说、有如火炙般的心。      ******************************************************************************      我以为司空拓一定会对我说什么的,未所预料到他并没有开口的打算,空留下一室的寂然,要不是他温暖的手,我定然以为他已离开。      我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说,你知道么?我多么想念你的声音,想听你说,你没有来得及说的甜言蜜语;想听你说,我的好我的坏,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种种;想听你说,不必拿你心换我心,这一世,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      司空拓手指微微动了动,梦呓般低语,“我爱你,所以,你需要的,我就给你。即使是我的心也是一样。”声音缭绕在耳畔,他的发梢轻轻刷过我的面颊,我感觉到唇瓣蜻蜓点水地吻在额心,那是绛红痣的所在,那滴落在我最中央位置的泪,它是那样珍贵,让我彻骨疼痛。      语毕,司空拓不再言语,静默地握紧我的手。      “吱呀”,门被推开了,道长的步子,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死神的催促,让我惊慌不已。      司空拓轻声问,“可以开始了么?”      道长沉默不语了片刻,不知在整理些什么,过了一会才说,“可以,司空大人,把这粒丹药先让颜卿郡主服下。”      司空拓极轻极轻地扶起我的身子,一臂揽住,另一手接过了道长递来的丹药,药丸的苦味很冲,我口里发干,喉咙涌起一阵恶心逼得我不由得又吐了出来。“哎,不乖乖吃药的女人。”他宠溺地轻笑,“好吧,那就老办法。”夹杂着清香与苦涩,司空拓利索地以口喂度药丸,巧舌将难咽的丹药轻轻推入,我的血液里有什么苏醒了过来,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接着顺利地睁开了眼睛,仰起头,近在咫尺的司空拓,正笑意盈盈地瞅着我,见我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他坏坏地眨了两下眼睛,“原来你是故意让我喂你的。”      本欲反驳,却发现刀伤的疼痛一下子回到自己的身体,我尽量避免露出龇牙咧嘴的惨状,身体异常的有活力,也异常的痛苦,“你看,我醒了,你不用把心给我了。”      司空拓先是讶异地瞪我,“你竟然全听到了?”他低眉,“道长,这丹药的功效恐怕只有一时吧。”      道长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回光返照。”      一句话,蓦地让司空拓白了一张脸,血色从他绝艳的面容上迅速抽去。      像是印证道长的话一样,死死抓紧被褥的我,还是不敌死神的召唤,无预兆地瘫软于床内一角。      “道长,快动手吧。”      “不……”      “快点!”      “不……”      我死命推拒将要发生的事,而司空拓扭头朝道长吼了起来,见对方不动,索性奔到他面前恨恨地命令,司空拓背着我,不知在与道长说些什么,他显得很急躁,乌发凌乱都未发现,他时不时担忧地转头回来看看我,安抚地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我看了那样的笑却感觉难过,司空拓一定不知道,他笑得有多凄楚。最后,司空拓点了点头,跟着道长走到门口,似乎在商榷重要而秘密的事情。      我蜷缩在一旁,与司空拓的眼神一遇到,就大声对他嚷着“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的心救我。”身体的力气,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看到衣衫上绽放出一大朵血花,连绵不绝地盛开,每一寸肌肤彻骨疼痛,直至叫喊声变成自言自语般低不可闻,细弱蚊喏。      正当紧要之时,我忽觉身体一空,滚落到地上,任惯性带着我不受控制地翻转了下,伤口触地,我喊不出话,听见胸口有东西在迸裂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很开心,如果他们不发现就好了,如果我就这样死掉就好了,司空拓不必给我换心,对啊,这样死掉就好了。      我咬唇,不让一点点懦弱从口中流泻出去,挣扎以手肘向前爬动,这辈子我都没有那样勇敢过,我看到支撑不久以后的手臂上早已破皮,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血路,身体里的血啊,流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动了动,仰面望向屋顶,入目的是刺眼的白色,血,快流干了吧?我闭上眼,扯出安心的微笑,终于快要死了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司空拓愤怒地嘶吼,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各种情绪,我读不出是哪种多一些,是心疼,是害怕,还是生气呢,他眸子里的红色血丝仓促泛开,“你这样折磨自己,你知不知道我会很难过。我不能看你死。我不能。我不能。你到底知不道。”      虽然司空拓声音像是恨不得将人撕裂,可是动作却依旧那样小心,他小心地拥我入怀,脸埋在我的颈项,温温热热的气息,清清淡淡,余香不散,那是司空拓的味道。      我的眼泪就比话语快一步的掉了出来,“你吼我……呜呜呜……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把心给了我,你会死的。我不要你死,如果你死了,那么,我以后该去等谁……我去哪里再找你……”说一句话,我必须要大喘息平复。      司空拓将我抱回床铺里,眼观眼,轻轻刮去我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他的眼里有着难以捕捉的伤感,却仍对我展开绝美的笑靥,“嘘,娘子,不要哭。”司空拓捉住我的手,引向他的胸膛,探入衣内心之所在,除了温暖以外,我竟感觉不到他的心脏有任何跳跃的痕迹,司空拓挑了挑眉,“心痛得已经不会再动了,所以我不要它了。”暗哑地嗓音,“你听到了吗,我不要它了。我不要它了!”      我的手颤抖起来,他的心,真的不动了。      “我……”      “娘子,你放心,道长能将我的心给你,自然也可以找到让我活命的办法。道长他已经想到了,不信的话,我可以让他跟你说。”      道长走到床榻前,我急切地问,“道长,你可以救他吗?”      “老夫会的。”      “你一定要让他活下去,求求你。”      道长苦笑地点头,我方稍稍放心。“那么,我们开始吧。不然再这样下去,恐怕老夫一个都救不了。”他侧身去摸索药箱里的针包,凝眉仔细用火焰消毒。      道长静静地取了几根小针,迅速地扎进我身上不知名的穴位。“好了,我以金针护住颜卿郡主的心脉。司空大人,你随我到一旁。”      司空拓正准备起身,我拉住他的手,依依不舍,凤眸与记忆里镌刻的深澈目光重叠在一起,仿若这一瞬间回到黄泉海边的生离死别。他的目光迷离,“这一次,你可还知我心?”      “知。”      “可愿等。”      “愿……”      “那好。记得,你要好好活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再做傻事。我的心会告诉你,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周遭事物开始看不清晰,我的脑袋混混沌沌,手心的温度慢慢不见了踪影。我做梦了,做了一场极长的梦,梦里有我、有司空拓,我们生活的平淡幸福,再也没有灾难和分离,突来的如野兽般道的嚎叫打破了所有欢欣,我依稀看见司空拓唇角犹沾血迹,眼神是令人无法参透的惨然无望,最终眼底一丝缥缈的忧愁化为一弯楚楚的笑意,他终于跑远了,消失在浓重不见边际的雾霭里,在我的世界不见了。司空拓的声音在他离开的瞬间吹散在风里,长久的、徘徊不绝,他说,“永别。”      ******************************************************************************      “拓……司空拓……司空拓……”      “醒醒。颜儿,醒醒。”      我惊出了一身汗,从梦境里挣脱了出来,整间屋子采光并不好,烛光微小孱弱,仿若下一秒就会无声息地熄灭。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紧紧拉住他,急切地探听,“司空拓,司空拓去哪里。他还好吗。”      “颜儿……”柳温和的叫了我,我才认了出来。可是,此刻的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想立刻知晓司空拓的下落,“柳,你告诉我,司空拓怎么样了。”      “我……不是很清楚。我也只是三日前才赶回云虚观。”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会来看我肯定知道司空拓。没道理你会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隐瞒我什么。”我激动的不能自己,柳极力稳住我不要乱动,眼里一黯,轻声道,“对不起,颜儿,我真的不知道,这三天我一直守在这里。”      “对……对不起,是我不该对你发火。你能不能帮我去问下,拜托你了。”我自知失控,虽然懊恼,可仍心焦似焚。      柳察觉我的异样,将药丸、茶杯一并递给我,“颜儿,我去请师傅过来,若是司空拓也在,我就把他背来。”他非但没怪我,还毫不介意的安慰我,柳自若的面容,可是少了光彩的眼,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情。我看着他的背影,我想我辜负了一个很好的男人,情深温润,无以回报。      我痴痴望着紧闭的门,焦急等待,不知不觉腿部已刺刺麻麻,动了动身子,才发现手中的药丸和水,刚想抬手服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我的心狂跳起来,手一松,茶杯应声落地碎了,水溅在衣上也浑然不绝。      一行人逐一进来,道长、柳、还有我的宿敌——云茴湘,居然还有司空玉清,那个可爱的小胖子,古灵精怪的小洛儿……我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个组合,可却少了我心心念念的人,忍不住问道,“道长,司空拓呢。他人在哪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柳不开口,小洛儿红了眼圈,司空玉清忽然在一旁大声道:“拓叔叔睡熟了,小洛儿不让我吵他,她还说拓叔叔会变成星星在云彩里看着我们,守护我们……唔……”小洛儿一把捂住玉清的嘴,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道长说,“颜卿郡主,司空大人已经不在了。”      我久久失语,毫无生气地耷拉着眼,所有希望一下子被毁灭了,我极力控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被人看穿,可我伸出手,看见手在不住地颤抖,颤抖的手想将自己怀抱着安全的姿势,却发现身体早就簌簌发抖着。      良久,我才艰难地开口道:“他走了……那么,带我去看看他吧,好歹,好歹我也要去看他一眼……”      “颜卿郡主,司空大人的身体也未能保住,老道在后山只能为他先行建了衣冠冢。”      我颓然倒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几乎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忽然间坍塌下来,我的世界也从此丢失。过了一会,轻声呢喃,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泪珠终于悄然滑落,“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道长允诺,命人给我更衣,众人离开后,我终于揪心地哭了出来。 终章:叙情诗,冰蓝蝶儿飞 第50章 柳的忧伤      云虚观四周云雾缭绕,仿若身处仙家之地,一行人一路无言,无比死静,我机械地跟上,所有的感受皆失去了声息。      “司空大人的衣冠冢便在这里了。”我听到司空两字才回过神来,愣愣望去,他的衣冠冢就在这里了,我的司空拓就在这里了,依山傍水的山坡之处隆起一座小小的坟冢,土地上新抽芽的青草铺成一层嫩绿,这座独立于一旁的、孤零零的墓,如同他的人那般清傲脱俗,墓碑上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只是刻了几个字:司空拓之墓,指尖划过墓碑的每一笔、每一划,我笑着对他说,“拓,春天又回来了呢,可是你怎么走了呢。你不是说,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生生世世费尽千辛万苦地不愿忘记彼此,寻找对方的踪迹,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可以与他重逢,却发现这一刻永远地失去了他。此刻,我和司空拓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我的胸膛里契合地跳动,那么的接近,却又远隔了不止一个天涯。若我和他的相遇也算是一种劫数,那么如今司空拓的难已满,而我却坠落到绝望的旋涡里,在劫难逃。七世情缘已了,再也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而我却坠落到绝望的旋涡里,在劫难逃。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再言语,不会悲伤,痛到极致竟丢失了知觉。哀伤蛰伏于心间,化成难以愈合的伤口,“你说,我是你的幸福,我知道你那么聪明,即使我不说你也知道的,司空拓,你也是我的幸福,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注定是另一些人的幸福,倘若失去了,还是能活着,但人生却会黯淡无光。没有了你的我,还是不敢去死,我怕我不听你的话就这么死了,你会生气的不理我,我更怕的是,如果我死了还是看不到你,那我该怎么办……没想到我曾经用来安慰玉清的话现在会变成他们安慰我的话,司空拓,你真的成了星星吗,你会看着我吗,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知道,我会守在你的周围,会时常想念你,天上天下,你都不会是一个人,如果你看着我,就该知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负责任的行为让我有多难过,如果你看着我,就该知道,我多想哭,所以即使你看了会不高兴也让我再哭下。如果你看着我,你就该知道,我想你,狐狸,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我对着天际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如果大声一些,或许司空拓他会听到的,或许他听到就会入梦来,轻风拂过,坟茔上碧草轻摇,似乎亦在叹息,最终沉默。我抬起头,柳的眼里投射出我哀伤的侧影,斑驳的泪水,它们在无尽头的黑暗中融汇消弭。      “老夫很惭愧,连司空大人的全身都不能保住。未能给颜卿郡主留下悼念司空大人的东西。”道长欲说还休,眼神闪避.      “不,道长,司空拓已经把他最珍贵的东西留给我了。”就是他的心,还有他舍身的深情。我按着胸口,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司空拓还活着,存在我的心间凝望,在我生命的深处妖娆地微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认识事可以分开我和他。”      是的,就算是天地也不行。      “老夫还有一事惭愧,茴湘竟一时糊涂铸成如此大错,身为她的的师傅,老夫真是……哎……可是茴湘因为这件事情被皇上逐出宫,终身不得再入,她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望请郡主大人有大量……”      道长的声音些许有些惶恐,我听到云茴湘的名字,支撑起精神,凝眸看见她只身远远伫立,不禁心里一凛,我不想再听道长的话,可笑,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不够,还不够,一点都不够。      我一步一步走向云茴湘,看着她往后退却了些,不敢面对我的目光。蓦地,我对她笑了,极慢极慢地开口,声音寒彻入骨,“云茴湘,我不会很快杀了你,我要一点一点地折磨你。”      云茴湘闻言,仓皇地躲在道长的身后,企图获得羽翼的保护。   没有用的。我冷冷地转身,别过脸,不去看柳,怕自己看见他眼瞳深处那些怎么也驱不散的黯然失落,我对着墓碑,在心里说,拓,既然没有了你,就让我变成魔鬼,魔鬼好吗?           “拓。今天天气好热呢。古人真麻烦,女人都不能穿短袖……”我坐在司空拓的墓前,状似撒娇地抱怨起来,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喜欢待在这里,那是我的狐狸安葬的地方,即使里边只有他的衣衫罢了。      花儿一如往昔般盛放与衰败,早先的嫩芽早已长成了密密的草皮,石碑依旧触手冰冷,我还是一个人捧着酒坛子,一醉解千愁,可是最难受的时候是宿酒之后的清晨,睁开眼时发现一切都未尝改变。      只有人,人变了,又想起司空拓,想起初遇,想起共同入狱的甘苦,想起他将与夏春秋成亲前我的悲伤,以及失而复得后的喜悦,甚至是连他眯起眼对我生气的样子都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可惜,人已不在。记忆与现实交织,不知是真是幻,是醒是醉,只有宿命完好地控制着一切,一切皆是注定。      今天的我不同往日,由于一件重要的事情使我滴酒不沾,“你知道么,拓,你坟前的小花可是我这次计划里的重要一环呢。如果没有它,我还真没办法把云茴湘的精神逼迫到这种地步呢。”      我摘了一朵曼陀罗,“我终于等到它的花期,我每天带着云茴湘随身丫环的人皮面具,大摇大摆地进她房间,在香炉里放一点点的曼陀罗,她总是说梦话惊醒过来,有不同的人名,恐怕是人害的太多,都来不及细数。折磨了她一年,都有点乏了,我决定还是给她个痛快吧。拓,你说,好不好?”      白花曼陀罗,是天上开的花,净素而又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除。既然恶不能自去,那我只能代它去恶了。      从司空拓死去的这天起,我内心最后一分懦弱早已悄然遁去。          推开厚重的石门,潮湿腐朽的味道与石门开启时吹进的新鲜的风混在一起,我呼了口长气,适应难闻欲呕的难受。这是我藏匿云茴湘的地方,无人问津的秘密地方,据说以前说某户有钱人家的地下墓穴。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班驳的墙壁上闪烁,照亮一些角落,更多的是未知的黑暗。      我由阶梯而下,抬起亮源,看到了意料中的那张脸。      云茴湘的面孔苍白得仿佛褪色的纸片,惊恐地瞪着眼前的一具具陈旧棺木,看见我恍了好一会神才想起什么般叫喊了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杜颜。你抓我来的?”      我并没有搭话的意思,我要让她心里没有底,我要她尝尝恐惧的滋味。      果然,她见我不说话,眼中闪现疯狂地想要冲上来撕咬我的凶狠,可惜的是,她的手脚早被坚固的链子缚住在墙壁上,现在的云茴湘就像是一头困兽,血色全无,神态癫狂。      “杜颜,我会一直看见异相都是你搞的鬼吧?你真卑鄙,居然暗算我。”      “哼哼,一半一半。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会看见幻象?你所谓的幻象是被你害死的人向你索命吧?有多少个呢?十个?二十?三十?还是连你都数不清楚了。恩?”我恶意地笑了起来,云茴湘的脸几乎呈现了透明,仿若下一刻就快魂飞魄散,左手持刀,轻拍她的脸蛋,“你说,我先划花你的脸,还是先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切下来呢。”      “不要……”      我笑笑,把油灯放在地上,握住她冰冷的手,温柔地说,“不要?我当初说不要的时候你有手软过吗。”不由地叹息,“这个游戏结束了。”我高举刀,狠下心来……      “住手,颜儿。”      凭空出现的人让我停下了动作,我阖了阖眼,还是做什么都瞒不了柳的眼睛。我转过身,望着柳,他的脸上毫无紧张之色,眼角的翩然蝴蝶无言地回视我,柳的眼里有我的轮廓,他的眼睛里分明有沉痛的颜色,我并不希望他看见现在的我,他印象中的另一个我。      “柳,不要阻止我。”      “颜儿,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你的计划,什么都可以迷惑人,可是,我亲手教你做的人皮面具,我不会认错。”      我握住刀的手轻划在云茴湘的臂膀上,只听闻她似哭似笑地哀叫声,柳皱眉,及时而轻巧地夺过利器,大手包住我的,忧心忡忡的模样。      “然后呢,为什么你没有之前没有阻止我。现在又来阻止我呢。”难道因为云茴湘是柳曾经喜欢过的人么,八卦新闻我不想耳闻都难,几乎整个云虚观都在窃窃私语关于柳与云茴湘的关系。我勾起嘲讽的笑,冷哼一声,我先挣出一只手,近乎残酷的,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我手的手指,“柳,你在心疼她吗?”      柳沉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失去了所有的神彩,他低了低眉,温柔的冰蓝蝴蝶在一个时刻里仿若折断了翅膀,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我方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一时语塞,心里涌起惭愧。      “我的确心疼。呵。可是……”柳声音低沉,似乎在极力控制住纷乱的心绪,“我心疼的人是你。”他说,“我知道你的伤心,你的愤怒,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一直痛苦下去,你不能永远活在阴影里面,颜儿,你不要难过,相信我,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一切该来的终究会来。一切属于你的也不会消失。”火光摇曳,柳站在光明与暗影的交织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单薄而忧伤。      即使是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天时,我想,也许柳的突然出现阻止我的复仇,并没有给我造成太过震撼的打击,反而是把我更早的从深渊里拯救出来。反倒是柳,这个用全部生命来保护我的男人的哀伤,沉重地落在我的心上,如一场冗长的回声,深刻在灵魂深处,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消失。      “你不要杀我,杜颜,司空拓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哈哈,你不能胡乱就杀了我……柳蝴蝶,你告诉她,司空拓没有死!”云茴湘嚷叫着,人已瘦得像是一具骨架子,疯疯癫癫,手舞足蹈。      积蓄许久的情绪一瞬间爆发了,我顾不得云茴湘,忙问柳,“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司空拓还活着。”柳再答,我忽略他注视我的目光中充满绝望与疼痛,狂喜地难以言语,只能任由笑容不断扩大、再扩大。      当地下墓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阳光刺进眼底,我才醒转回来,“为什么之前骗我?”      “司空拓,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怎么不同法?”我疑惑地揣测起来,柳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很难表达的样子,不过这并不会影响我想要立刻飞到司空拓身边的心,我的他,还活着。想着,心就雀跃不已,“算了,见到就知道了。”      柳说:“杜颜,我陪你去找他吧。你一人去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了。”柳抬起手臂向远方告别,海蓝色衣袂翻飞,好似羽翼。      “好。”      天边一只飞鸟掠过,它通体火红,如同浴火重生,不知疲倦、反复地歌唱,“殇……殇……殇……” 第51章 惟忆君颜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遇到司空拓呢。”我问柳。      “或许,不会太久了吧。”柳指了指前方,“据说司空拓领着大军已过了这片林子了,我们只要加紧赶路,你和司空拓很快就能见面了。别担心。”柳安抚我焦躁的情绪,“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那样美呢。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柳对我提议,脸上露出久违的温柔笑意。      “好。”      一路上走的迷迷糊糊,要不是柳,我肯定早迷路到了哪里都不知。经过一个小小的村庄,眼下是一片荒凉,前面是座山,不怎么高,柳领我攀上了山的顶峰,站在山的最高点,我看见前方赫然是一道深谷,这山下便是高深莫测的谷底,山腰间环绕着若现若无的云雾。      “这里没什么人会来,所以,如果没有登上过这座山的人,不会料到山背后会横亘着那么幽深的山谷。”柳微笑着,“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十多年前,我跟着师傅来到附近的小村庄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时的我,不喜欢跟人说话,师傅修行时,我便四处走动。我常到这山上,一个人闻闻树木的清香,吹吹凉爽的风,心里的害怕就不复存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平静地活着,不想被仇恨牵绊,也从不奢求锦衣玉食。我那时就想,如果有一座只属于我自己的山,能够和一个可以爱我的人待在一起就足够了。颜儿,你知道么,做一只自由的鸟儿或者是在水的世界里畅游的鱼儿,才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惜我不是。于是我选择奔跑。我自小就非常喜欢,喜欢奔跑时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柳说着,安然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突然间跑了起来,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愿,无目的地向前俯冲,徘徊在峭壁的边缘。      我捏了把冷汗,忙叫住他:“柳,不要再往前跑了,前面是悬崖!”      他在危险边缘,离深谷仅仅一步之遥,停了下来。柳的身影伫立在危崖上,迎风而立,黄昏强烈的山风从谷中一阵阵刮上来,海天一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起舞,“颜儿,我会保护你。即使,粉身碎骨……”柳低喃道,后半句被吹散在远空,说的什么,几不可闻。      一个喜欢飞鸟水鱼的人是不会喜欢束缚的,不会喜欢背负着近乎包袱的人一路同行,柳,他是自由的,也可以随时离开,但是他没有,他说要留下来,不再让我一个人孤单。孤单。我是孤单的么?也许。七世的记忆里我都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寻找、分离、轮回,精神已经快要消磨殆尽。      这个眼睛里有水光柔色、轻易可以触及我灵魂深处的男子,目光坦荡而直率,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微笑,我想,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真正了解柳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有时他像是个天真淳朴的孩子,有时又像个洞悉世间所有的智者。无论他的内心是什么样子,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柳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这种深刻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司空拓、还有我自己。      “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他拉着我翻越过高耸的山脉,背着我淌过深深浅浅的湖河,牵着我走过每一段疲惫而又崎岖的道路,我有时觉得自己很残忍,即便柳从来未曾表露心意,可从他不经意的眼神里我往往看到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丰沛的感情,还有阴霾的痛苦。      陪我去找司空拓,柳应该是不好过的。      他沉默了许久不说话,我以为将得不到回答时,柳望着碧蓝的天空,淡淡地说,“不知道。也许上辈子欠了你的。”      “不。是我欠了你。”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柳疑惑地看着我的惊慌失措,关心地拍拍我的头,大概是以为我在不好意思什么。“柳,你不欠我。无论未来会如何,你答应我,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可以么?”我提高嗓门,要求柳答应我。      在此时,仿若我的耳畔又回响起那个凄婉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声音,他在一遍一遍反复地轻问,“为什么她都没有回头呢……她只要回头就能看到我一直在她身后……可是,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呢,即使一次也没有呢……”      柳平静而真挚地注视着我,他对我突如其来的请求,未深究其中含义,只是轻轻点头,道:“好。”他笑了,笑涡深深印在脸上,一如和煦春光。“三天左右,我们就能赶上司空拓他们了。”      “恩。”      “颜儿,你要做好准备,司空拓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你……”      “啊。恩。”我迭迭颔首,司空拓变成怎么样了呢,兜兜转转循着他的足迹,探听来的种种事情都不像是司空拓平日所为。譬如说,他会破坏与司空月升的协议、主动请战隆翔国。      而这时候的天泽皇宫里也是混乱不堪,单蓦终于不再装疯卖傻,他纠集紫渊宫一干江湖人士与宫内的党羽,挑起了与单烙的内战。按理说,单烙应是会召回司空拓带出去的大批军队来平定内乱,可似乎大军并无返回的迹象。难不成皇帝焦头烂额未曾做此事么,这个可能性是极低的。      我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此事大约是司空拓与单蓦早已达成的共识的可能性占了上风,那么,他主动请战,也许不过是掩人耳目,也许是为了搅乱一切,然后再与隆翔的月升一同给予天泽致命一击?司空拓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头痛地望着天边晕黄的夕阳光圈渐渐淡去,吸了戏了鼻子,借以驱散心里的不安。不,司空拓不是那样野心勃勃的人,他不会……      “我们走吧。”柳抓紧我冰冷的手,如水瞳孔泛起温暖人心的力量,“恩?我们走吧……别担心。凡事还有我。”      “好。我不怕。”      夕阳淡淡的余韵趋于不见,在短短一瞬,忽见折翼的飞鸟们从天际纷纷坠下,落在深不可测的谷底里,天际浮起诡异的血色。            凭窗远眺,我还是一夜无法安睡,噩梦如影随形,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即将与司空拓重逢的心情会变成极度的忐忑,站在隆翔国的某个城里,等待不久后将大肆进发而来的天泽大军。      我按了按狂跳的太阳穴,司空拓举军进犯的大动作竟然也没能让司空月升警戒起来,甚至有些门户大开之感,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任由天泽大军攻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隆翔国不战而败、节节败退,反应极其反常,几乎等到快要兵临城下了,司空月升方才如梦初醒,亲自披挂上阵。      天边露出一线灰蒙的时刻,这座城依旧沉睡,我睁着酸涩的眼,担忧地东想西想。此刻黑夜还带着那种压倒一切的力量盘踞在这座城的上空,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无暇理会不远的几个城池早已陷落。是啊,凡是不关己,自然无心,周遭一切看上去那样的祥和美好。      我凝眸,远远隐隐的尘烟掀覆了安宁的表象,由远迫近而来,不久间,翻滚的飞扬尘土也愈发浓厚,和成一股迥异于静谧暗夜、也不同于黎明时分天色的灰暗。大地似乎也感知到了灾难,仿佛正沉痛无比地撼动,一种不易觉察的声音响起,渐快渐响。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天边这幅不寻常的景象,确定了它的真实,梦魇般,我看见了浩浩荡荡的军队,骑兵、步兵井然有序,严整的统一衣着——黑色的军甲,投入我的瞳孔内。      天还未亮,城里来了不速之客,毫无预兆地降临。      马蹄踏在街道的砖上,惊醒了无数还在梦中的生灵,旗帜被风拨起翻扬的音调,牲畜惊恐地发出各种声音,唤起不知危险将近的人们。街巷里稍稍有些嘈杂,却依旧无人探头,此刻,待命的军队里,有人发话道,“月河城,不错的地方。晓风,派人去查查城里有什么可疑的人。若有抵抗的,你……自行决定。不必请示我。”      我自然不会辨错他的声音,即便不看见他的脸,也是一样。“司空拓……司空拓……”我未来得及披上御寒的衣服,不管身着单薄急匆匆地往外奔去,柳及时捉住我的手腕,也被我不假思索地甩在身后,现在的眼里,只剩下那抹擦不去的身影。      “司空拓……”我一路疾奔,忽略紧张的空气,气喘吁吁,几乎快要跟不上心跳的速度,仿佛一生中的爱恨、激情和希望都投注在这场无终止的追逐中。我不知道命运正在昭示着什么,我只看到迎去司空拓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情绪中最多的应是喜悦吧。我迫不及待地奔出客栈,奔到军队面前,奔到正在交代军士事项的司空拓面前,我眼看和他之间的距离仅余下百米、十米……      正当我以为可以走向司空拓时,刀剑森冷的利齿冷硬地架在我脖子上,而他显然也见到了我的现时遭遇。      司空拓转过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朝向我而来,我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妖娆的凤眼里,已然没有与我同样的欣喜,平静地如同一汪死水。他与我近在咫尺,却只是居高临下地说,“颜卿郡主,近日可好。”语气不咸不淡,不卑不亢,陌生地如同只是初识的礼仪而已。      我向后退后一步,又是一步,重重按在心口的地方,大口喘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我噎住了下文,看见我时刻思念的人眼里倒影出我失落的神态,不容我猜测短暂的分离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那张薄唇里说出更为让我震惊的话。      “生疏有礼?”司空拓在笑,眼底一片清冷,我甚至在那一笑里看见了嘲讽还有不屑。凉风吹过,却撩不起他分毫波动,“颜卿郡主,你我本就无什么多余的往来,难道不该如此么。你想我见到你如何做,相拥而泣?还是共诉衷肠?”      我愣了愣,张口结舌。已摇摇欲坠的希望被冰冷浇了通透,我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作答。真的,原本我真的如同他说的那样想,司空拓的讽刺让我深感错愕。这样的重逢,是个玩笑吗。      司空拓摇摇头,状似无奈地摊手,我终于看清那双熟悉的美目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轻蔑,“颜卿郡主,恐怕还是珍惜下自己的名誉。穿成这样奔到大街上似乎不怎么雅观呢。”      言毕,士兵们窃窃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忽略不了他们赤裸裸地轻视嘲弄。司空拓并不阻止,原地看我的窘状,“司空拓,你又不记得我了吗?”      “你在说梦话么。”      “那么,为什么你突然会变成这样。你,看到我不高兴吗。你……”      司空拓在我的焦灼痛苦的目光里低下头来,以便我仔细看明白他的所有细微表情,他掠过我的眼光那样飘渺,冷冽的声音在半暗半明的清晨里一直回荡,打碎了我最后的冀望,“我换了心。为何要见你高兴?如果你想问我对你的感情,那么,只有厌恶吧。”      “你不能这么伤害她。司空拓。”一袭清冷素蓝随风飘然引下,眉宇含煞,柳扶起快要站不稳的我。      “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取其辱。”      我心中汹涌无限的悲哀,不是因为现在的司空拓独一无二的眸子里那冰封般的漠然,不是因为他无情犀利、毫无人性的话语,不是因为他此刻直指我的剑锋,只是因为我被逼疯了,是的,我被这种没有天日的灾难逼疯了,是的,我被轮回不止的宿命逼疯了,我被此情此景击溃了,不畏生,不畏死,可是终究是输给命运,“哈……”我狂笑了起来,笑声发自内心,那是我的心,留在我身体里司空拓的心,在悲伤地笑,此情此景似乎比最爱的人忘记了还惨,为什么我听不见柳的心痛地咆哮,叫不出司空拓的名字,我也看不见他无情的将要撕裂我的目光,感觉不到眉心绛红痣疼痛欲狂。      我想起那个血色翻天的黄泉海边司空拓问我是否知他心,是否愿意等的样子;想起冰冷的剑锋穿透心脏的痛楚,然后只要听他说话就会忘记再疼的那天,想起他说心那么痛,所以不要了的深情;想起初遇时合欢树下笑得好似妖邪的美男子,孩子气地问他是不是树精的情景;想起他说,只要和你一起,我就会很快乐的事情……不是那个司空拓了吗?他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第一眼就认出来,他不是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分开我们吗。      “为什么……要这么捉弄我!为什么!天荒了吗?地老了吗?是聋了哑了盲了瞎了死去了吧。为什么……”我疯狂地吼出声,对着快要亮起来的天,悲伤如此巨大的快要令人窒息。   我伏倒在冰冷的地上,缎鞋早已经磨损地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这个样子,很丑,很憔悴,很讨人厌吧。我讪讪笑着,声音嘶哑,像是干涸的井。      我听到有人尖叫,“天哪,这女人眼里流出血……”      我闻言,轻轻蹭了蹭,红红的,是血。我竟流出了血泪,原来人悲伤到了极致,已然无泪,唯有流血。我揉揉眼,血让我看不清,看不清未来,点点滴滴,弄脏了回忆。      乱糟糟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响起,在雄鸡破晓前,整座城中忽然响遍了一个男人高呼的声音,“要……打……仗……了……大军赶到了……”      柳伸出手,我不知道是他还是我在剧烈颤抖,他的脸上不再有温和醉人的笑意,眼里冰冷的液体悄然不见,取代的是烫人的恨意,柳说,“颜儿……我们走……”      我躲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抱起我,听着司空拓顿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返身,离开的马蹄声,像打在心上的钝重,我哭不出泪,受着伤在这场荒谬的重遇中逃离。    第52章 天上天下      昏昏沉沉不知又过了几个昼夜,半梦半醒间我只觉一片清凉,有人正细细地为我擦拭面颊,不必睁眼也猜得到这股温柔来源于谁。      他说,“司空拓就对你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连自己都不要了。是不是。”柳话语里的痛心让我愧疚,也同时呼唤起了我的意志,我感觉有一滴温暖的水自脸上安安静静滑落,我一惊,悄悄地睁开眼,见到柳坐在我身边,正望着我低头敛眉。      我从没有见过柳会那样悲伤的样子,皱紧愁眉,毫无欢颜。他不该是这样的,柳是爱笑的,笑的时候会有温柔得让人心醉的酒窝,如同细腻灵动的水,可是这样的他,却因为我停止在原地,不再往他向往的地方前进。      细密地风在耳边撩过,我伸出手,捉住柳搁在床沿的手掌,我对他微笑,“柳。”      柳见我醒了,收起之前那番愁眉不展,不让我看见他一丝伤感的痕迹,重新端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你醒了就好。睡了那么多天,饿了没?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来。”      “不用,我不想吃。”我说,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沙哑竟那么沙哑,“我睡了几天?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昏睡了四天了。这么多天不吃东西怎么受得了?你昏睡的时候,我也只能给你灌了些参汤。”      “嘿嘿,柳,你担心死了吧。”我想起之前柳好像哭了的事情,强颜欢笑,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任柳扶我起来,嘴上还不忘调侃他。      “不,我才不担心。”他躲避我的目光,耸耸肩,一副无谓的云淡风轻。      我听到他的回答,反而一点也不难过,如果柳,能够永远快乐那该多好。可是我呢,我又怎样,忆起司空拓无情的面容,我的心还是难以自持地抽痛,那双妖娆狭长的凤眸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记忆中的他音容笑貌宛如昨日,可是那个深情的司空拓却已不在了,永远地从我生命中消失。      “颜儿……想什么这么出神?”柳顿了顿,似乎怕触痛我的心结,显得小心翼翼,水漾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我倏然回神,“不,没什么。柳,你放心。”接着道,“柳,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的确是想起了司空拓,我也的确很难过,很难去接受这样的现实。”我长长叹息一声,与其虚伪的假装无事,不如将一切都说得明白,即使是血淋淋的伤口也必须要正视,不然,我的痛苦永远好不了,而柳也只好谨慎地闭口不提那个名姓,避开关于司空拓的话题。“我一直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呢,非要天崩地裂才是吗。不,其实,简简单单的爱情才是最奢侈的。我和他,那么   久了,那么久……久得我快忘记了时间。”      七世纠葛,我和司空拓之间不曾间断的生离死别片段在脑海中不断上演,我深吸一口气,难免有些哽咽,我看向柳,他正用充满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知道他怕我难过。对他摇摇头,示意我没事,“没有关系的。我真的没事。柳,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要等的人,等人就像等车,世界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可能唯独没有等到自己等待的那个人、那辆车。可是,我已经等到我要等的那个人了,所以,即使要我再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我还是会等,即使会灰心、会痛苦,即使会死,我也会等。柳,你明白么。”      柳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凝眸若水,手中捧着药盅,舀了一勺,小心地递在我唇边,让我张嘴喝药,他启唇,声调平稳,“没有关系,你等他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都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就算明明知道白费工夫,我也会没有犹豫地来你身边。颜儿,在你的心里,可以住着你的那个“唯独”,可以等任何人,就是不要让自己一个人痛苦。”      他仍旧很认真、很专注地给我喂药,一勺一勺,而我的心却一下子碎裂开来,我握住柳持药盅的手,这才发觉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在这一刻,我终于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柳有多么的疼,他知道我心里的痛,可我何曾想过他的伤心。我折磨自己,我不断流泪,我让自己沉睡,我这样对待自己的同时,也将自己所受的苦压在了他的心上。      我松开了紧握住柳手腕的手指,他衣衫颜色就像是一片海,一片天,蓝得无边无垠,像是将他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都化成的色彩。柳眼底的绝望与悲哀转瞬不见,他弯起嘴角,划出好看的弧度,冰蓝的蝴蝶也随之被牵动,柳悠悠地对我缓缓笑了,依旧是熟悉的笑容,我却知道那里面藏了诸多的酸涩,我不想看见他那么勉强的笑,“不要再这么笑了,不要笑了。如果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不要为了我再假装快乐了,柳……”我紧紧抱住他,坠崖的画面在眼前浮现,那时候的我和柳,仿佛世间只剩下彼此了。      柳怔了怔,药盅从手中滑出,应声落地碎裂,溅湿了我的心。他愣了一会,才长长叹了一声,把我揽进怀里,安静地环住我,柳低低地说,“颜儿,没事了,乖。”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伏在柳的肩头忍住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傻……”我轻声呢喃,似也是自问。      柳说,“不知道。”他笑了,笑得很苦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你,或许,没有原因的喜欢才是最要命的吧。”      我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泪珠终于悄然滑落。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如期而至,我手握酒杯,耳畔箫声悠悠,柳吹奏的曲子,清润温暖,让人心生愉悦,定然只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好的萧,才能吹奏出如此柔软人心的乐声,猎猎的风吹起柳的长衫,他停了下来,落座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欣赏外边的景色。      漆黑如墨般的夜空之上,一轮明月高悬,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万家灯火,原本团圆的日子里人们本该共庆佳节,歌舞升平。可是,在这片土地上显然已见不到这样的景象。      谁也没有料到天泽国与隆翔国的战火居然燃烧了这么久,弹指飞过已是一年之久,双方皆已损兵折将几乎力竭,却仍旧处于僵持状态。      而更没有让人料到的是,天公在人祸下还如此不作美,这整整的一年里天地间竟没有降下一滴雨水,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地一寸寸龟裂,祈祷中那一场甘霖迟迟未至,像是在惩罚人类不知珍视生命,苛刻得不留下一线生机。突来的旱灾,使得每个地方都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影响,农田颗粒无收,人们饥渴而死。      我离开了隆翔国,与柳游历各处,原本该是快乐的旅程,一路所见,却令人无法安生。大旱让许多人丧志生活的快乐,有的乞讨,有的死在赶去都城的路旁,更多的是留在家乡的人们,他们起初虔诚地向上苍哀告,到最后渐渐变得怨天尤人。      战争、饥饿和绝望在肉体与精神上不断施加折磨,使得无数的无辜百姓苦不堪言,经常会有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跟在我和柳的身后,扯着我们的衣服,仰着他们菜色的小脸向我们要饭吃,有时是两三个,有时是十几个,看到他们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样子,我总忍不住觉得有些难过。      我终于了解书中的“路有饿殍”的含义,我见过一个老人抱起一个蜷缩在路边,保持乞讨的姿势的孩子,他已经死去了多时。老人也是那么瘦,他没有流泪,只是很平静地抱起这个孩子,不住地摇头叹息,“孙儿啊……孙儿……”他看见了我和柳,老人点点头,“这是我第六个死掉的孙儿,我家无后了。哈哈……”他麻木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个老者,被一次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给逼疯了。      去年年中,单烙派人在离莲山修建了祭坛祭天,祭坛落成那日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据民间转述,祭天那天正是盛夏里日头最毒辣的日子,也是旱灾最为严重的时候,他从祭坛的第一个阶梯起,以三跪九叩大礼跪行而过象征天数循环的三百六十五级石阶,这位君王的额头磨破了,明黄的龙袍也渗出斑斑血迹,他终于攀上高高的坛顶祭天求雨。这场祭天从清晨一直行至黄昏,他在祭坛上焚香祷祝,独自在坛顶跪了五个时辰,直到几近虚脱才被身旁的宫人搀扶下了祭坛。      人们都被这位君王所感动了,可是老天却依旧狠心,滴水未落。      所有的人几近绝望了,到处都充斥着末日将至的气息。      后来,又见三张皇榜昭告天下,寻找眉心有绛红痣的“神女”,说是若能找到“神女”一切就会所转机。我不知道他们找的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宣告天下是不是仅仅给人最后一丝希望罢了。      为何是三张皇榜呢。因为这个天下已被三家独霸。      司空拓已赫然是一方之主,他占据了隆翔和天泽大半江山,还将周边的小国一并收入囊中。他像是贪婪的兽,不断侵略别国,占领下一个又一个城池,永不知满足。      单烙与单蓦一致对外,不知是真的交好了还是仅为共同捍卫天泽而作出的表面平静。至少,他们不再内战了。      而隆翔国的司空月升已是焦头烂额,原本助他登上皇位的杜家父子转而又投向司空拓麾下,原本不服月升这个外人统领的内亲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一时军心溃散,人人自危。      世间一切瞬息万变。      后来,我还是问了柳,司空拓换上的心是谁的。有些事情知道比一无所知要来的好。      柳告诉我,那颗心是白眼狼的。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柳口中的白眼狼就是我在廉南王府遇到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大白狼。      司空拓,郎心换狼心。 第53章 用情极深      不管我和柳走多么快,离战场有多么遥远,依然避无可避地听闻到前线的最新战事,人们已然无心生产,在这场灾难里绝望地数着日子,而他们生命里唯一可以讨论的就是战火烧到了哪里,伤亡又是如何,什么时候战争也会毫无征兆地到了跟前。      这些惶惶不安的日子里,谁人在担忧浴血奋战的亲人,而谁人又是心神终日不得安宁呢。      近一月间,司空拓对隆翔国进攻连连,司空月升御驾亲临迎战,居然还是吃了败仗。最后在众将苦劝之下,他才疲惫不堪地由贴身侍卫秘密地护驾返回了宫里。      是啊,疲惫不堪。      司空月升一定是很累了吧,面对国中对自己叫嚣不已的内臣,面对大军来伐,面对天灾,还要面对亲人的背叛。      我一直不信司空月升会真的那么恨司空家,至少,他对司空拓是留情了,有些人的话语会骗人,有些人的做法会骗人,可是唯一不会骗人的,必然是人的眼神了。      而司空拓的军队彪悍无比,像天生就是为战争、为掠夺城池而诞生的,他们有着良好的训练与优秀的统帅,统领他们的就是最年轻的皇帝、最残酷的君王——司空拓。他已经等不及   了,等不及要把放眼天下均属纳为己有,气势汹汹,无人能挡。      司空月升的战士们与其相比,好似猛虎群中的羔羊,气息软弱却依旧倔强不屈,但是,即使如何反抗,还是让人似乎已经看见了结局,隆翔国恐怕是逃不开被吞噬的命运。      *****************************************************************************      我与柳站在高高的城楼,眺望远处的情况。      不久前,似乎这里发生过一场战役,血流遍地,就像大地上忽然开满了鲜红的花朵,隔了这么远,血腥气依然直冲上我的胸臆。      碧蓝的天空染上了血色,杀孽让天也红了眼。      远目下,血未干,曾经搏杀的勇士已经死去,竟无一声呼救,竟一个活口都未曾留下,曾经鸣响的号角掉落在阴暗的角落,隆翔国的旗帜无力地耷拉在一旁,随风轻轻的、悠悠地摆,那么缓慢,似是最后的挣扎。      暮色沉沉。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漆黑,就像是对世间没有终结的残酷,这个人间一到夜晚便进入永夜般的寂静。      此刻这个小城里很静,安静将要把所有活物一口覆灭,残酷得如同修罗,残酷得如同司空拓。      我突然有点想哭。      死我都不怕,现在为什么我却那么怕活着呢。      我在害怕,我怕看见那个原本笑容惑人的男人面容上那抹丧失人性的张狂,他像是妖魔。以前的他就像,可是他不会伤人。而现在的司空拓,毫无感情,冰冷入骨,他的笑都化成伤人的刀刃。      可是,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是我。      我一直在逃避,用很多的方式去忘记这一切,其实,我忘不了,即使我醉得一塌糊涂也是忘不了。      与柳凝神无语间,在这所安静的城里,我终于看到了人烟,从屋子里跑出来的都是些妇孺小孩,她们应是早有心里准备的,可是真叫人见了如此惨状,又有谁能镇定得了?      女人们个个都哭得凄凉无比,口中哭喊着自家男人、父亲、孩子的名姓,翻过一具又一具鲜血淋漓的身体,颓然坐在地上嚎哭的,执着不放弃地期望的在翻找的,有的空洞麻木地站立在尸首堆旁,眼内亦如心死。      还有“咿咿呀呀”毫不知世事的孩童,赤着小脚,手脚并用,一爬一爬,在血泊中摔倒,又爬起。他们不哭,因为他们不知道满目疮痍的人堆里有自己的父亲。他们哭了,是因为他们摔疼了。      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了箫声,渺茫而清朗,那是柳的箫,他闭着眼,星光洒在他的脸上,风吹起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柳那么专注地低首,恍惚间,弥散的箫音从他唇畔流泻出来,恍如空谷的低吟,一瞬间时间随之交错,那声音仿若是来自黄泉海边悲伤的灵魂在永无停歇地歌唱,又如同在这场战役里死去的勇士英魂们化成的一股清流,一同融汇在千千万万悠扬箫声里,激荡着我心头的茫然还有悲凉。      柳说过,“这个曲子叫做冥之亡魂谣,它会渡化所有凄苦的鬼,消去人心中的痛苦。”      我不禁和着曲子哼了起来,才发现这旋律竟然如此悲怆苍凉,几乎把人的心就要打碎,像是苦苦等候情人归来的痴傻,像是日日惦念儿子是否安然的痛苦,像是那一阵阵亲人已死、情人已亡、希望皆灭的枯萎,顿时令人神伤。      无数次亡魂谣在我耳畔想起,连我这个对音律一窍不通的人都已然熟悉曲调。      每每灌入耳中,我依旧是难以抑制的痛苦。      要知道,每吹奏一次,代表又有许许多多的人死了。      我心一酸,撇过脸,不忍再闻。眨眨眼,褪去逼仄的泪水。      透过眼前的迷雾,我猛然忆起很久以前单烙说过的那句话,“绛红痣,乱天泽,既生魄,平天下。”      既生魄,既是百年遇一次的奇异现象,在新月到满月期间灵力最充盈的时候,他人都道是吉祥之兆,难道一切只是个阴差阳错,而在那夜复生的我,反而成为乱了天下的祸害?      所有人都可以伤心,我不可以。      所有人都可以绝望,我不可以。      我不可以……      我使劲抹去残留在眼眶中的泪意,定定地望向柳。      他反复吹奏这个曲子,似水的眸子依旧紧闭,蓝色的蝴蝶静静地蛰伏在眼角,素衣似雪,从高楼上传出的乐声时而回旋跌宕,时而婉然低柔,最后渐渐平稳。      城楼下的哭声逐渐歇了下来,她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屋子里,血泊里勇士的躯体少了,应是她们背回了家中,谁又能忍心让这些前不久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曝尸街头。      城下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不过,在这片宁静背后,细细地听,还能听见那种压抑的啜泣声,像是春雨,微微的、密密的,把人心每一寸都填满了伤痛。      我蹙眉。      “颜儿。别想太多。”柳朝我微微颔首,伸出手,抚开我眼前的碎发,不经意间,指尖划过眉间的绛红痣。      我的绛红痣忽然好痛,痛得如同在烈火里炙烤,冰冷的风一吹,愣愣的,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勉强笑了,不想让柳看见我此刻的疼痛,仰头望向天空,指了指,“柳,你看,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多呢。曾经,我跟玉清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守护自己爱的人。他们也会的。”我假装开心地说,“你看。”      摊开掌心,任天际小小的闪光散在上边,“柳,你看,像不像是碎了的星光。可是,还是很漂亮。”      柳摇摇头,说,“不像。”      我抽抽鼻子,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它们更像是心打碎了,落在地上。”      我的手僵在原地,柳兀自把自己身上的长袍为我披在肩上,很轻很轻地说,“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傻丫头,不要让自己一个人难受。”他顿了顿,“若是你想见他……我还是会陪你去。”      我应了一声,“让我想想……想想,让我一个人走走吧。”随即木木地勾起了唇畔的笑容,柳啊,你果然比我自己还要懂我。      柳点点头,我才慢慢往城楼下拾级而去。      晚风悄悄撩起,轻拂过露在外边的肌肤,捎来了阵阵的寒意,我就在这凛冽的风里剧烈地咳嗽,直到悄然咳下泪来。         那日后,我与柳长途跋涉赶去战争前线,天寒地冻的一月,我们终于到达了司空拓军队驻扎的城池。      这里是隆翔国的都城——翔都,我曾在隆翔国的皇宫里住过一些时日,如花也带我到这个热闹的都城闲逛过,记忆里多少有些熟悉的地方,已然不再如前。      柳与我易了容,好不容易混进了这里,城前卫兵表情肃穆,眼睛都不眨,他们循例地问着入城的事宜。稍有答错的人,就会被当作是敌军而被抓回去拷问。      在这种紧迫的氛围下的隆翔国就像是重围中的一只困兽,缄默、恐怖而又随时会爆发,谁也不敢想战争最后的结果会怎样,是灭国的灾祸,还是获得苟且残喘的“福运”。      许多人早就料到,司空拓会将隆翔国的城池一一纳入自己的国土内,可是谁也没有猜到,他统领的铁骑军队竟能在不久前对隆翔国最后一次冲锋后,终于攻破了它的最后一道防线,直驱隆翔国的命脉。      现下司空拓的大批军队正驻扎在翔都二百里以外的地方,隆翔国已经是火烧眉毛、危在旦夕了。      也许下一刻翔都的城门一开,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军队就会如同潮水一般涌进这座象征隆翔皇权的王城,践踏过这座古都,就像是践踏着隆翔子孙引以为傲的骄傲与尊严。      我与柳先在城中四处转了转,也许是因为翔都是一国都城的关系,住在城里的人们还能够比较便捷地排队领取官府赈灾发放的皇粮,一切看起来没有像前面经过的城镇那样岌岌可危。      但是,在这方平静下,不难察觉到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原本热闹非凡的集市上几乎失了人烟,唯有一些疏疏落落的摊贩瑟缩在各自一角,等待他人来买自己的物品,却不招呼,也不多言,尽是木然。      再难见到有寻常人会在街道上走,偶尔见到一、二个也是防备的表情,疾步赶路,对于我与柳的问路,几乎是当作没有听到,面容上依稀有着恐惧、还有不安。他们像是绷紧的绳子,只要微小的刺激,就可以把他们逼入绝境。      他们害怕战争,害怕铁骑军队,害怕司空拓。      我也是一样。      既然我与司空拓的遇见不是罪,为何天上的神却舍得让人们受累。      我终于决定不再逃避,不再借酒消愁,人生一切皆是注定,躲也无用,唯有面对才是真。      *****************************************************************************      夕阳沉沉西下,洒下金色的光影,我蓦然看见远方一大片火一般的霞彩,与他终于近在咫尺了,透过这朵妖娆的颜色,念及司空拓那双狭长魅惑的凤眼,我攥紧心口处的衣襟,自语道,“司空拓。我来了。”      柳首先下了马,取下行李,站在我身旁,若有所思,他说,“颜儿,一路也累了吧。先去城里找个客栈休息一日。待我去探听司空拓的消息后再去找他也不迟,贸贸然反而不好。”      我静听着城里谨慎的人声,同意地点了点头,“好。你看我们要住哪家?我刚瞧见一家饿不死客栈,还有一家新龙门客栈,柳,你说我们去哪家。”说出这两个别扭的客栈的名,我不禁也后背冷汗涔涔,丫丫个呸的,怎么尽是听起来像杀人越货的黑店。      不过柳说的对,一路风尘仆仆,也是人疲马乏。      正当我与柳立于一旁研究到底哪家不被打劫的可能性大些的时候,突然听到如同天外之音的人声,来人欢呼雀跃地喊叫,直接把我全身鸡皮疙瘩召唤了起来。远远地就能见到那个人影正怪异手舞足蹈、蹦蹦跳跳而来,我还未来得及定睛看,这抹湛蓝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地奔进柳的怀抱里,嘴里还很娇柔地撒娇,“恩哼。柳柳,我的小柳柳。你来见人家了么。”说着,还不愿抬头,死死地钳住柳的腰,极其可爱地蹭蹭柳的衣衫。      柳先是被撞了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后,竟没推拒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还茫然地摸着下巴,似乎在想扑在自己怀里的家伙是谁。      我狐疑地瞪着,不是易容了么,这个瘦瘦高高的女人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了柳,还有,她跟柳是什么关系,怎么一副相好的嘴脸。      我捏紧拳头,咬着牙,快步走上去,拍了拍还在因磨蹭而快乐不已的鹅黄衣女子,极其温柔、极其抑制地问,“你好,小姐,你是哪位啊。”      这位鹅黄小姐一点都不理会,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吃着柳的豆腐,手还色迷迷地上下左右摸着柳的后背。      我喊了数次无果后,原本不多的忍耐力彻底崩盘。      最后一回,鹅黄女子终于吭了气,可惜她说的话和她做的事情一样欠扁,还气焰嚣张地对我说,“我是谁关你什么事。丑、女。”      语落,我脸一黑,到一旁小贩处讨来一桶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水,“哗啦”一下泼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我连柳也不放过,自然的,谁叫他不挣开“艳遇”。      “万穗烨,别闹了。”柳皱眉,有些冰冷的对刚刚晋升为“落汤鸡”的小姐轻声地呵斥。      万岁爷?      这位“万岁爷”脸际若芙蓉,一颦一笑间皆令人无限消魂,可惜这时候,她的脸色真的很差,全身浸了水,似乎很想立刻让我血溅当场的阴沉,她噙着冷笑,手指指节掰得“卡啦卡啦”作响,朝弹跳地远远的我,大步走来。      “柳啊……救命啊……杀人啦……”我立即将桶子往旁边一扔,撒腿就跑,口中狂喊。      司空拓倒是还没见,先在隆翔国的街道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的呼救声响彻整个翔都。 第54章 翔都认亲      天气,干燥而冰冷,风一吹,就像是半寒半热的刀子划在身上。      任柳为我上药,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喊疼,泪汪汪地看着镜子里印出我现在的惨状,眼圈整个泛青,一个偌大的熊猫眼可笑的挂在脸上。      今个算是明白什么叫做“鸟鸣山更幽,脸白圈更黑”,我不断深呼吸,以免自己又不自量力地扑上去和那个“罪魁祸首”厮打。可是,虽然在身体上占不了便宜,精神上我依旧不甘示弱。      我愤恨地瞪向一旁懒洋洋靠墙打着哈欠的万穗烨,她的视线还是黏着柳,眸子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色迷迷的精光万丈,觉察我在看她,又挑衅地吐出两个字,“丑、女。”      我顿时又被轻易地激怒了,暴跳如雷地攥紧拳头,顾不得什么敌强我弱,窜了三尺高,直直往她那个方向冲去。      幸好,柳及时地拉住我的手臂,柔声道,“快坐下来,让我给你敷药,眼圈都黑了。万穗烨,你再故意惹怒颜儿,我可要生气了,听到没。”柳转头不忘嘱咐万穗烨,似乎我们俩令他难以管教般摇头叹息。      万穗烨吃了瘪,对柳爱娇地吐了吐舌头,见他不搭理后,耷拉下脑袋,委屈不已的模样。      看她长得瘦瘦高高的,下手又那么有力,哪里像个寻常女子了?居然现在还给我装柔弱。好,好,好,你装是吧,姐姐我也会。      想着,我暗暗在桌底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原本就淤青疼痛的眼睛里立即泛起了泪珠,我歪下嘴角,另一手可怜兮兮地点了点柳正在忙活的手,让他看清我眼睛里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泪滴。      柳抚摸着我的头,用他那种特有的温柔嗓音安慰着我,“颜儿,很疼么。”   我忙不迭地点头,扁着嘴,抽抽搭搭。      “乖,这个药一会就会有效果的。”柳口中说着宽慰的话,还是不放心地又审视起我的伤。      然后,我得意地靠向柳的脖颈,对着万穗烨比了个胜利的姿势,她见了,眼眶逐渐泛红,颓然地低下头,仿若认输的姿态。      此刻的她,看起来很伤感,瘦削的肩膀在黑夜的阴影里看起来愈加楚楚可怜,万穗烨举起还未全干的袖子不断擦拭着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在难过地掉泪。      我想起她方才红红的眼,还有被我泼了一头一脸的水,天这么冷,她会不会着凉了,看万穗烨抖成那样,八成是有些病了。念及此,我心中稍稍也有些不安。      不消我多想,这位万穗烨小姐很戏剧性地软下身子,整个人面部先着地,四仰八叉地倒下来,与冰冷的地板亲密接触。      一瞬间,屋子里尘屑飞扬,我但听万穗烨以很低很低地声音在嘀咕,“这破客栈,多久没打扫了,吃的我一嘴灰。”      虽然知道她有些夸张的成分,我还是相信了万穗烨是真的病了,这不雅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女孩子的骄矜,不过倒也不像是假装的,正常女子会把这样难看的模样给喜欢的人欣赏么。      ******************************************************************************      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万穗烨能够称为正常么,不能!      当她伏在柳的肩头,脸色红润地朝我眨眼,用口型不断地说,“又、丑、又、笨!”时,我听到口中发出“嘎啦嘎啦”作响的咬牙声,看着瞬间角色逆转的情景,心头幽怨,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万穗烨似乎还嫌气我不够,顺势勾住柳的脖子,与他的唇几乎就要擦出火花。      柳不着痕迹地躲了躲,因为是背着我的,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听他问,“万穗烨,你哪里不舒服。”      我活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气愤地在他们身后攒来攒去,巴望柳能够看一下我,我好大声告诉他,这丫头是装的。可是柳居然没有注意到我,继续医者父母心地询问病情,我不禁更加暴躁,以眼神杀人。      万穗烨终于得逞,“啾”一下,大声地亲在柳的面颊,对我同样摆出胜利的笑容,勾起了漂亮的唇,漂漂亮亮地给我一记还击。然后,这张破嘴里说出的话,把我彻底征服了,“小柳柳,我就是有点恶心想吐。”      对,对,对,我也恶心想吐,不过是被万穗烨活生生气吐的。      “哦?”柳单音回应。      “啊呀,就是那种很想吃酸的,感觉肚子里有什么在长大的感觉。”      “哦?”      柳的连连两个“哦”,明显是在质疑万穗烨话中的真实性,不,应该说,完全不信。      我眼含泪光,认同地点头,果然柳比我要聪明许多。      “小柳柳,我大概是有了你的孩子。”      万穗烨一说完,我怔住了半晌才心思转醒,恨不得抓住这个高度与我差了近二十公分的女子,使劲摇晃,嘶声力竭地吼她,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柳比我动作更快的作出了反应,木剑挥出,单手挑起万穗烨的衣领,大个的女子就这么挂在柳的桃木剑上,蝴蝶玉佩四下摇晃,像是在悠悠地飞。      柳推开房门,一语不发,眼神冰冷,表情既无怒意,更无笑容,眉宇高昂,唇是薄情地抿着,他把剑上悬着的家伙四两拨千斤地扔到了门外。      万穗烨的脸上尽是茫然得不知所措,仿佛丢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傻掉了,呆呆地坐在地上。      柳的桃木剑重新入鞘,整了整衣襟,掸了掸长衫,拍干净手,极其干脆利落地退进屋内。      我站在里边,看清一切,错愕地张大嘴,“魔化”的柳反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常态,风采依旧,眼中隐隐的蓝像沼泽般深邃,神情却温柔得却能掐出水来。      唯有门外的惨叫声提醒我,有个欠教训的家伙真的被柳“抛弃”了。      我咧开嘴,忽略外边快要拆掉客栈的鬼哭狼嚎,屁颠屁颠地窜到柳面前,涎着脸,举起大拇指,迭迭称赞,“柳,做得好!”随即又问,“这家伙……”我还不知道她什么来头呢,莫名其妙地被纠缠了一夜。      柳微微地笑,“一个故友。别理她。”      我毫无人情味地点头,不再追问。      ******************************************************************************      原本我还担心今晚的住房问题,看来是不必守在柳房门外,为他捍卫贞操了。万穗烨应是无机会再偷偷爬上柳的床,趁机吃了抹干净了,想毕,我觉得安心了许多,高兴地挥挥手,道着,“柳,我去睡了哦。”      柳颔首,将手边的药罐子不忘放在我手心,殷切叮嘱记得睡前再涂抹一次,我一一应了,乖乖地准备去睡。      刚拉开门,发现万穗烨还是待在之前被柳丢出来地方,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声音,也不着急地扑上来,只是将膝盖抱得更紧,极其缓慢却极其精确地让在场所有人看到她脸上那种弱小动物的无助眼神,她静静地瞅得我发毛,像是以这种方式默默地哭诉她悲哀的命运,没有流泪,可是比哭了还凄惨的模样。      旁边客房里的人们估计也被这阵仗吵醒了,好奇不已地探头探脑。      有个好心人还为万穗烨打抱不平起来,“这位姑娘那么晚了坐在楼道里多冷啊,快快回去歇歇吧。”      万穗烨闻言,吸了戏鼻子,悠悠地说,“我不敢,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我不敢跟他们住一起。呜呜……”      她此话一出,又有几个人加入了声讨我与柳的阵营里,我无力地望天,对万穗烨算是服了,“走吧,跟我回房。”      万穗烨大声回答,“不要。”      然后,在她拒绝之前,柳早已挡在我的面前,冷冷地对她甩了一句,“不行。”保护的姿态不在话下,坚决得让万穗烨和我都知道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      “啊……你们不让我睡觉。”说着,她竟耍赖地左右打起滚来,也不管周围旁观的甲乙丙丁。“我要跟小柳柳住。”就比柳矮一点点的颀长身子就这样不断在并不宽敞的楼道里慢吞吞地翻滚起来。      我和柳对视一眼,彼此脸上皆是尴尬、愤慨的青白交错,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句,“掌柜的,再要一间房!”      这时,万穗烨就像变戏法一样,脸上的阴云密布眨眼间散去,瞬间转忧为喜,动作飞快地攀住楼柱,更大声地对楼下柜台大喊,“掌柜的,要夹在他们中间的那间!”      我瞪着她欢欢喜喜的笑容,终于明白,丫是来捣乱的。      这个夜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些害怕这回见到司空拓后会碰触到伤痛,有些害怕即使用尽了全力还不能改变分毫的现状,还有些担忧万穗烨会不会半夜潜入柳的房间,意图不轨。      不知不觉,我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东方渐渐泛白,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客栈的窗棂照进屋内,整座翔都在此起彼伏的鸡鸣中苏醒,这一夜过去了,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      我未料到在翔都还能遇见这群人。      眼前的人不是钰菱郡主,与我同父异母的四妹么,我扬起冷笑,迎向直面而来的她投来的不屑眼神。      我那“骄傲”的四妹今日可谓底气十足,原来是身边有了一干帮手,怪不得会如同斗鸡似的不假思索就寻上门来,要将我挫骨扬灰的恨意点缀在眼间,任我想忽视都难。      我从不是怕斗的人,并不在乎输赢,只想姿态好看罢了。      四周的集市依旧人流不多,柳又去探听关于司空拓军队的消息去了,我身边只剩下一肚子坏水的万穗烨,她跟着我停下步伐,眼馋地东摸摸西碰碰摊贩上的东西,一点也没在意我这边冷凝的空气。      我以余光暼了暼眼前的并立的人,除了钰菱与提着琐碎物品的两个丫环以外,还有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她只在一旁不带黑眼珠子地看我一眼,脸色黛青,手中抱着一只黑猫,掂了掂身上那块看起来华丽不已的苏锦披肩,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猜她,会不会就是杜颜的二娘。      钰菱首先发难,“怎么,三姐你还尚在人世呀。钰菱以为你早不幸遇上祸事,还早晚给你上香呢。”她像是多亲热般揽住我的手臂,说出来的话却是赤裸裸的诅咒。      我笑得比她还欢快,言语比她还诚恳地开口,“哟,这样呀,哎,四妹这份情我算是收到了,姐姐我定有机会一定百、倍、奉、还。这点,你勿用担心。”言下之意,怎么也比她晚死些,至于给她上香的钱,我自还是拿得出来。说完,朝钰菱笑了笑,捉下她狠掐我肌肤的手,紧紧攥着,不让她再作怪。      旁人看了定然以为是故人相逢,喜不自禁,哪能了解这里的暗潮汹涌。      那年长女子的目光如同啐了毒的利箭一般紧紧盯住我,我和她之间就像陷入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即使她故做出慵懒无意的样子,实则是没有一刻放松对猎物的捕捉,她意在与我玩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      这目光令心头狠狠地一凛,我想起了杜颜手札中所述的句子,“那只猫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它在暗地里森然地笑,慢慢张开它的网,贪婪地想将一切吞噬入肚。      这个女的,我判断必然就是杜颜的二娘了。      我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恶行于面的钰菱,而是这个深藏不露的“黑猫”啊。      万穗烨终于看够了新鲜物,跟我多熟识一样,勾搭上我的肩膀,催促道,“我们回去吧,逛够了,小柳柳见不到你又该怪我了。我怎么那么命苦……呜呜。”她假哭起来,像是一点没瞧见眼前的“风光”。      “怎么,颜儿你还未想归家。难不成外边的花花草草就这样让你贪恋。你莫不是一点都不念着你爹爹日日的思念么。二娘见你如此,真替你爹爹寒心哪。”说罢,自称二娘的女子幽然地叹息,像是有多少的心酸和疲惫,只是唇畔那抹诡异的笑纹出卖了她。      若是杜颜的爹会怎么惦记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那么久都未寻过,明明是不上心。这种糊弄小孩子的话,叫我怎么相信。      我一下子拍掉万穗烨闲闲无聊给我编起辫子的魔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丫丫个呸的,怎么我认识的人全都是缺心眼。      彼此心里都清楚的很,站在这里的人,谁都不喜欢谁。她们讨厌我,我也不待见她们。人总是这样,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大多也在厌恶对方。阳光下看似姐妹情深,却瞒不住暗地里针锋相对,说话夹枪带棒,言语里透着弦外之音。一个家里,女人一旦太多,各种心机也就避无可避地随之而来。      “二娘说的是,我倒也想见爹爹的,不过一直苦于见不到,心中也是极其惦念的,你若是见了他,记得要替我捎话给他,就说颜儿也很想他呢,恨不得马上见到他。”我挑眉微笑,撇开钰菱的手,大步准备撤离,万穗烨说的对,再不回去柳该着急了,而我也想知道司空拓的下落。      我发现自己的嘴是神嘴,说曹操,曹操就应声而来。      “颜儿,总算让我找到你了。”浑厚的声音映入我耳,抬起头看向疾走而来的人,面色自若故我,无一丝着急的神态,而霸气的样子却足以唬倒一片。      “爹……”珏菱高兴地挥舞起帕子,向他招手。      我不禁汗颜,穿越了若干年才上演认亲的烂戏码,而上天哪,你真要我承认这位在我面前虎躯一震的大爷是我爹?    第55章 出色演员      “我”的家,近在咫尺。      杜府,门庭繁花锦簇,两侧各吊了八盏灯笼,门扁高悬,以石狮做为门神,豪华之态非一般富贵人家可作比拟,二十个门卫排成一排,气派非凡。      在翔都能够见到杜家女眷是一奇,能够还同时见到了杜府当家的那是第二奇,我深埋在心底的疑惑层出不穷地涌现了出来。      谁人会不知廉南王杜家的事情,它原本是天泽国中被控制住兵权的亲王世家,然后是对司空月升兵援,助其夺取了隆翔国的皇权,后来又令人措施不及地临阵倒戈,转而向司空拓百般示好。      不明白,为何杜家突然有了反噬的能力;不明白,“叛变”的杜家还如此嚣张待在他人地头的作态,为何隆翔国内竟无人敢来制止;也不明白,杜家这一次又一次如同墙头草般的行为,到底最终意欲何为。      我抬着头,望向门匾,呆呆地伫立了好久,忽觉那门槛高之有如登天,而府里的秘密就像是一个黑洞,恐怖而诱惑。      万穗烨在身后戳戳我的肩膀,小小声地提醒,“丑女,你家里的人好像都怪怪的……”      我转头,颇有些认同地暗暗颔首,不想今日居然被他们推推搡搡地捉了回来,那大胡子爹爹果真是虎虎生风,大手一挥,喝一声,“带走”,我就被若干个更加魁梧的大汉直接架回了“龙潭虎穴”,原本还指望万穗烨那家伙能够良心未泯,以她追打我时那种万夫莫敌的神力救我逃出火坑。      她倒好,非但没如我心愿,还像没讨到糖的小孩一样尾随着气闷跳脚,指着爹爹大声地说,“那个谁!你不能只带丑女一个人走啊,你得带上我,带上我……喂,听到没,带上我……”活像是忘记“劫持”上她是多罪过的事情,活像是我有什么乐事不给她一同分享。      “老爷。二夫人。四小姐。”门卫笔直的腰杆见到主子回来了,一致地弯下,毕恭毕敬地行礼,低头让开了路。      显然,他们并不认得我,杜家所谓的三小姐。      爹爹说:“管家。”他粗犷的声音在我耳旁轻轻震颤,我看向他,不理会万穗烨毛手毛脚地又给我扎起了小辫。      青色素袍的长须中年人上前一步说声:“在。”      “连自家三小姐也不认得的人要来做什么,把所有的护院通通散了,明天招请一批新的。”      “是。”管家毫无情绪波动地应声。      我愣了愣,就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没有及时行礼,就要让这群彪形汉子全体下岗了么。      杜颜的爹爹是原是那么疼她的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杜颜的手札说了谎,还是这个看似威严而真挚眼神的爹爹在做戏?      爹爹摸摸我的头,像是对待心爱的孩子那样,慈祥地咧开大嘴,凶狠神色全数不见,“颜儿啊,别怕。跟爹爹回来住吧。别再乱跑了。”      看到他蛮横的表情上出现那种与之不符的软化眼神,我沉默地任他抚开我的额间发,姑且就把它当作是父爱,可是,爹爹的眼神中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怪异,他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我与万穗烨进了府,心中却惦记着柳,周遭又是如狼似虎的四妹与二娘,难辨真假的爹爹,终觉得有些惶惶不安。      这天,是我连续失眠的第二夜。      入夜,我看着门外站得密密麻麻的护院,太阳穴处一阵疼痛,思量着要想再次逃跑,估计是得插上翅膀比较容易。而万恶的万穗烨临走前还特别“好意”的麻烦他人给我传了口信,说是她不放心柳一个人在客栈,担忧他会孤枕难眠,所以她先行回去陪伴柳度过“苦短春宵”了。      我打开窗,黑着脸,对外大声咆哮,“万穗烨,你这个混蛋!”我最后一点自持在她的挑衅下终于灰飞烟灭。           半夜一直无法进入睡眠状态,我偷偷摸摸地踮着脚,透过窗棂,窥视外边的情形,求神拜佛地希望神迹出现。可是这群守门的也不知怎么长大的,竟个个像是生了根一样杵着,专注地盯着我的房门,若是有一个半个小飞虫待在门板上,他们应该单用眼就把虫子给烤熟了。      那么冰寒的天气里,无人说话,唯有月色清亮。      我瑟缩着身子,捻了捻薄薄的衣衫,想起司空拓,又想起柳,有些无助,有些伤感。正当我无计可施时,忽见空气里弥漫起大片的烟雾,诧异之余,立即捂住口鼻,以免吸入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这阵白烟是什么,怎么会越发扩大,像是雾气不断紊绕。      我真该庆幸自己反应尚算敏捷,也该感谢单蓦那个曾给我上过的一堂生动的防采花课,否则现下的我恐怕也会像外边那群完全没有准备的大汉们一样,个个倒头蒜般栽倒在地。      待场面狼藉后,两个小小的、鬼祟的身影猫着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居然是白天还斗过嘴的杜家四小姐——珏菱,还有身边跟了一个丫头。      她们先是谨慎地走动,还是杜珏菱先呵斥了声,“蠢货,我们做什么这么小心,别忘了,我们下的迷烟,只是为了让这群傻子们好推卸没看好杜颜那小贱人的责任!就算还有个把没昏的,料想也不会告诉爹爹。”她得意地直起腰板,不屑地斜睨了丫头一眼,随即又骂,“真是个蠢货!还是娘亲聪明。”      丫头闻言,忙不迭地称赞起自家小姐多么聪慧过人。      若是她们晓得计划里的重点的对象还直挺挺地立于一旁听到所有的对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蠢?到底是谁比较蠢?      我心中整理出大概,事情应是如此,杜珏菱早和这些门卫串通,预备将我迷晕后运出府或者是杀人灭口,而这群大汉估计也是收了些好处,就答应了做她们的共犯。又怕事后东窗事发,不好向杜颜的爹爹交代,就一同演了这出戏。      外边的对话还是无所顾忌地极其响亮,“四小姐,她……三小姐,啊,不,那个贱人该怎么处置。要不要先去看看她迷晕了没。”      “哼。不用了,肯定是迷晕了,你没瞧见这些大块头都不行了么。好了,好了,不必管了,娘已经找了人,一会便会来处理她。快走吧,我可不想见血,人家会好怕的,哎,像我这种大家闺秀,你知道的,都很怕那种脏东西的。”      要不是我身处险境,一定会大笑出声,杜珏菱果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后,两抹影子又消失在月色下。      我知道此地不能再待,掏了掏随身带的易容人皮,覆在面上,悄然离去。      ******************************************************************************      改头换面的我,大大方方走在杜府里,但仍不敢太过声张,怕他人看出我非本府的人,会起了疑心。      可惜的是,我是个无敌的路痴,只要没有太阳,即使再小的地方,我也能在原地打圈,找不着归去的道路。      冷风吹的我快晕厥,霜冷天,我冻得手臂发紫,却还是不能停歇摸索出口。若是不逃,不知道下一刻又有什么灾祸。      杜颜死了有死了的好处,她不会哭着求别人放过她,也不会卑微地活下去,我也是一样,和杜颜相似的倔强。      若是我不逃了,是因为我不想逃。      烛光明亮处,心惊地听着屋内的窃窃私语,我终于对杜颜爹爹的诚然眼神没有了怀疑,我可以确信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一场众多演员落落大方地倾情演出罢了。      “老爷,真的要将那些护卫散了去么。”我认出那是管家的声音,依旧那么冰冷,和他尖尖的下巴一样,使人怎么都没有好感。      “冷川,你还不了解我么。”      “是,老爷。”      “想当年,把颜儿那丫头绑出去竟还不能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看来这丫头是吃软不吃硬呢。倒不如,让我扮一回慈父,好好让她享受父爱。哈哈……”杜颜的爹爹高兴地仰天大笑,粗犷的笑声一直徘徊在空气中不散,那样的豪爽,那样的有力。实则,言语却是那么无情。      我愣愣听着,心头像是冰在心里化了开来,“嘶啦嘶啦”冒出大股寒气,在杜颜五岁那年劫持她的人居然就是她的爹爹,为了该死的藏宝图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若是二夫人要伤她呢。老爷你也知道,二夫人和四小姐,她们曾经用过很多方法想弄死三小姐……她们……”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下巴上的山羊胡使他的脸显得更长,更瘦削,细看下,面目狰狞、极其骇人。      杜颜的爹爹豪气干云地挥挥手,阻断管家的话,“这个有什么可担心的,杜颜对我还有利用价值,要是她们敢坏事……哼哼。”他捏碎手中的纸,带着无法阐述的残酷眼神,很慢、很慢地笑了。      这夜,我无意间知晓了手札中的秘密,也洞悉了杜颜为何始终悲伤的缘由,我知道,我知道她一直都了解一切来龙去脉。对于她而言,亲情,只是个鲜艳得让人绝望的童话。      是的,我不想逃了,是因为,我要为杜颜,有仇报仇。      ******************************************************************************   (杜颜的爹——杜霸天,好囧的名字)   天际蒙蒙亮,我还躲在枯完了的花丛里,只要有人错身而过就能见到可怜巴巴的人儿颓然地冻成了一团,果然,不久以后,我被那双昨日还让我疑似是充满父爱眼神的爹爹派人将我扶回了屋内。      我让其中一个丫头给我打了盆热水,对着铜镜梳妆。温暖的水浸湿我的几乎麻木的皮肤,拿着红色的梳子,一缕一缕,第一回如此用心倍至地盘起头发。在这张苍白的小脸上我仿佛能够看到杜颜那一张张的哭泣的脸,还有她手札里反复叨念的疼痛。我对镜子的人影说:“你知道么,杜颜,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只要有人欺负我,我必然会十倍还给他,看吧,看我怎么为你报仇,杜颜。”      如约来到杜家的大厅,说是叫我一同用早点。      我看看爹,他坐在二娘的旁边,神采勃发而充满力量感,而他身边还有另一个素衣的女子,年纪看起来比二娘大了许多,手中捻着佛珠,见我来了,连头都未曾抬起过,我不禁揣测,她该是杜颜的亲生娘亲吧。      这会子,我无暇管她,从丫环手里接过茶,极其亲热地对杜霸天说:“爹,先喝茶罢。”      杜霸天从容地从我手里接过这盏茶,笑意盈盈的,像是对于我对他孝敬的举动是多么的宽慰。      可惜啊,一切都被我撞破了,再看此景,只觉讽刺不已,甚至还有些看好戏的闲凉心情。      二娘神情无一丝破绽,可一眼望去就觉得不如娘亲面善。一双精明的眸子,两片丰盈的唇,这样的人,天生虚言。      可四妹杜珏菱的面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毕竟是年少啊,百般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哎,连我都不由为她担心起渺茫的前途,说她恶吧,着实也是一恶毒的人,但是又欠了心眼,少了手段。      杜霸天开口,算是说了当家之言,“我们一家人,以后都要和和睦睦的。现在杜颜也回来了,往后应该更热闹,珏菱也该多于姊妹亲近才是。颜儿啊,你离府多日,若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问管家,或者是你的妹妹。”      此语一落,圆桌而坐的人脸色皆是变了变,我却头一个甜蜜蜜地笑了,顺从而乖巧地对杜霸天说,“爹,您说的是。颜儿知道了。”      我违心说着话,试着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出色的猎手,手握持弓箭朝着这个游戏的命脉中射去,夺走胜利、换取自由。 第56章 只是游戏      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就有人敲了敲门,我一眼认出,是二娘的贴身丫环,她说二娘要见我。跟着去了,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跟着云茴湘的婢女到了那座“鬼屋”,而不同的是,今日我身旁没有胖瘦头陀,若是有什么差池,恐怕尸骨无存,所以我要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才是。      赴约来到了看似像是佛龛的地方,小丫环不咸不淡地告诉我,“这是大夫人礼佛的地方   了。”      我心生疑窦,二娘居然要我来这里,想不出她为何要我来到佛龛,难不成要与我共同参透佛理么,不过,从她诸多恶毒的举止里不难判断,二娘这人是鲜有慧根了,要是想成仙,还是重新做人比较容易些。      并不担心她将如何对付我,“鬼屋”都走过一遭,何必怕这只没牙的老虎,只会虚张生事,实则无什么可畏惧的。      想来,杜家就有如一座皇宫,杜霸天就是这座皇宫里唯一的皇帝,所有的人都围着他转,而我要做的,如此简单,以自己在他心目中重要的可利用价值,一击击溃所有想害、或者曾经害过“我”的人。      好啊,原本还需找了机会才能治治她们,却未想到她们如此识相,贴上来与我玩这场游戏。      我四处看了看,微微有些失望,除了专心诵经的娘亲以外,约我的人连影子都不曾见到。等了半晌,我转身就准备回去。      “怎么,颜儿哪,你离府多日连二娘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吗?怎么我约了你相见,你竟返身就走?”未见人而人声先至,说出这种假意温和却咄咄的言语,必然就是二娘了呢,      我勾起一抹笑容,半真半假地迎了上去。      二娘走路无声,如同鬼魅般慢悠悠地逼至我的眼前,手中依旧抱着那只懒洋洋的黑猫,连同她的女儿杜珏菱,气势不弱地一字排开立于我面前。看样子,今天她们是想先来给我点颜色看看的。      二娘将手中的猫搁在我的怀抱里,朝我露出笑容,那抹笑里,有着恶意。我稳稳地接过柔软的活物,感觉枕在手臂上的小家伙正不怀好意地想抓破我的衣衫,我望着猫眼,与之对视,对其的胡乱抓挠,任之随之。      黑猫闹腾一会,似乎也累了,“喵呜”一声,冷淡地埋入我臂弯里打起盹来。      二娘一定会很失望吧,失望我没有疯狂尖叫,就像杜颜小时候看到突然窜进房内的黑猫那种几乎崩溃的哭闹,她不可能在我脸上看到。因为我不怕黑猫,也不怕阴谋。最重要的是,我不是杜颜。      只见她走到佛前点燃一柱清香,转身后,死死盯住我抚摸黑猫的手,一脸的不敢置信,出声质疑,“你……”      “二娘,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么。”我一副恭敬臣服的模样,等待她那张伪善的面具自动卸下。      我想,今天她约我来,肯定不会如此就作罢。      “颜儿,我听下人们说,昨夜里你的画颜阁里有人潜入呢,把府里所有护院都一干迷晕了,天哪,实在是太叫人害怕了。你可莫要招来什么祸事,哎,现下你爹专门就跑在外边,家中凡事都由我一人承担,呼,真是辛苦呢。所以,颜儿你乖乖的,会比较好,懂么。”她依旧关怀备至般提醒,看不清这张皮相下的真实情绪。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明了她在杜府的地位,顺便要我认清与她斗是沾不着半点便宜的。而我又深知昨夜那事情的始作俑者,心中免不了又是一阵恶心,对于这种虚伪的人,我倒宁愿和万穗烨那个直接到让人想吐血的人多多相处。      我还是扬眉浅笑应了,“是呢,昨夜不知是哪个宵小之辈竟然作出如此恶毒的事情,这贼人啊,不但是卑劣,还愚蠢呢。她都不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所有人都昏过去就急急折回了,害颜儿只好眼睁睁地听她嚷嚷要如何杀人放火,二娘,你是不知道,颜儿一夜都未睡,担心爹爹和二娘你们会被此恶犬所伤呢。”是的,我要故意激怒她,我想看看这二娘有多大的忍耐力。      二娘瞥了杜珏菱一眼后,沉思般一言不发。      倒是杜珏菱坐不住了,“噔噔噔”急冲到我面前,愤愤地质问,“你这……你说谁是恶犬呢。”      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不已,这被宠坏又蠢得要命的女人。“杜珏菱,你不觉的你太失态了么。我只说昨夜用迷烟的是恶犬,你做什么这么激动?”      杜珏菱顿觉说错了话,可听了我后半句又是气得浑身发抖起来,“只是迷晕了几个不中用的人罢了。如何。”      “我能拿你如何。”      “是啊,你知道就好。”      我甜笑,“况且,我从头至尾可未说是你呀。四妹。”      杜珏菱原本占尽上风的表情瞬间逝去,瞠目结舌的只会不断地说单音字“我”、“我”、“你”、“你、”。      这样的对手,不够看哪。      二娘确实善于伪装,面色虽有些泛青,还是淡淡暼了我一眼,掷出了不冷不热的警告,“我说杜颜,你就继续狂吧,我看你能狂到几时。”      “不敢哪,二娘您还健在,我怎么能狂到你的前头呢,要狂也得等您死了之后。”        “你。”她显然动了怒,转瞬间,又摆出一副漠然的面孔,夺回了躺在我怀抱里睡得安详的黑猫,冷冷地道,“没想到颜儿你出府几年,回来就造就了如此的伶牙俐齿啊。哎,以前就会到处挥鞭子,现在怎么了,学会到处找人磕牙了,我就想呢,就凭你那命数,定然只好做个祸水,我指望你能够不殃及杜家上下就好了罢,免得像你大哥那般,被你就这么活生生地克死了呀。”      此话一出,我余光见到原本对于我们这一隅的争斗毫不上心的娘亲背影明显一僵,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继续拨弄她的佛珠。      我并非不知她措辞中的挑衅,只是故意上当,我也乐见其成,若能激得二娘跳脚,八成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结局如何,总是要等最后那刻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我胸有成竹。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二娘,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老是这么做着多面人,你不累我还替我爹烦。告诉你吧,不是拜了神,就能得到神的庇佑,也要先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神是不会保护坏人的呀。”      二娘这回是真的气着了,也不顾忌在场的人,反正除了不问世事的娘亲以外,其他都是她的人了,二娘自然安心露出真面目来,她铁青着脸,哪里还有一点平日里故作大方的姿态,伸出手,长长的指尖戳在我的胸口,“是啊,杜颜你说的对,你这么任性地逃出府里,一出去就是三、四年,说不准哪,你从外面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孽障回来,怪不得最近家宅不宁的,昨夜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像我这种信佛的人,真是茶饭不思,睡也睡不安稳。作为杜家操持内务的女人,心里总觉得没着落。所以今个才拉你一同来求个菩萨,保佑杜家家宅能平安。”      我闻言,暗自低笑,什么厉害角色,也只是如此而已,莫不是我高估了她。      二娘又是“忍不住”地炫耀了一回她在家中的地位,可巧,我早就知道她的来历,杜府里无人敢提,可是杜颜手札里可是记载得明明白白,我反问道,“哦?照你这么说是我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旁边的杜珏菱见自己娘亲似乎吃了亏,忍不住跳了起来,愤怒地插了句话,飞扬跋扈的推了我一把,嘴里怒气横生,“什么叫你啊你的,你懂不懂礼数,你敢对我娘这么说话?”      我走上去,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语落如冰,“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庶出的女儿而已,这儿还轮不上你插嘴,给我滚!”      二娘俨然是护女心切,扯过“受了伤”的杜珏菱,斜瞪眼睛看我,一副也想伸手打我的凶狠。      没等她走过来,我先到她的面前,高昂着脸,高声道,“你想打我,你打吧?”      她顿时被我的主动的奉献,惊得一时没了招数,咒骂道:“你个疯子。”      “是啊,我就是疯子,有本事你也疯个给我看看?”我讥嘲,“怎么,疯不出来,有本事装腔做势,有本事欺负小辈,你还真是厉害呢。不过……说起不干净,恐怕不是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而是从外面回来的人不干净。”我看她节节后退,步步紧逼上去,“二娘,我好歹也是在杜府里出生的,身体里流的……千真万确可是我爹的血呀,若是说到出门,我离开杜家也不过三年。但是……我可是听说二娘您是青楼出生哪,您一个人在外面过了那么些年才嫁进门来的人,要说不干净那得多不干净啊!”      我言毕,像是想起什么般一拍手,“咯咯”笑了,“错了,我说错了,不该说是您,是你。应该要去掉下面的‘心’字,那就对你刚好合适了,反正啊,你也没有。”      二娘被我说得好像接不下话来了,噎住了许久,才又恨声道:“祸水就是祸水呢,克兄长、克母亲呢,像你这种祸水,早该死了。要不是我……”      我不待她说完,冷冷地抛出一句,“贱人。”我低低说了,面无表情,故意地挑起她的怒火。      “你!”二娘顿时怒不可遏,扔掉了如同道具背景的黑猫,发泄般重重甩在地上,斜起眼道,“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了,贱人。”我唯恐她不够生气,继续道,“你是贱人,你自来就是个贱人,怎么?这么简单的话还听不明白了?”      “你不想活了吧?”二娘恫吓道,眼里有着要把我撕碎的滔天怒火。      我微笑,忙点头回应,“是啊,其实,我倒也不是很想活啦,只不过,我的命可比有些命贱的人值钱很多哎。”      二娘终是被我成功地完全激怒了,脸色青得可怕,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直尖声嚷着让杜珏菱过来掴我巴掌。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打算躲也不会闪。      但听“啪”地一声,只觉右边的脸微微发烫,我猜此刻定然是五指落红了。想必杜珏菱也是找到了机会,好报复她之前被我扇的那掌,用着十足的力气,生生打偏了我的脸,以为报了仇。      二娘得意地叉腰笑了起来,狠命拍打我的面颊,咄咄逼人地说:“你说啊,你再说啊,怎么不说了?怕了么。”她的架势颇有些小人得志,“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我这个做娘的也心疼呀。颜儿,疼不疼呀。”说着,她假意安慰,而手掌却毫不留情地击打着我被杜珏菱扇了的右脸。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仍是不示弱,冷哼数声,不忘继续挑起二娘的愤怒,“我娘还活着,不劳你费心,况且……你还是少做梦了罢,就你?凭你也能做我娘?对了,对不起啊,我觉得你不能做我娘是因为我自己配不上你。”我顿了顿,“但是,不是因为你太嫩了所以不够资格,而是因为太老太够资格了!哈……”      “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给我继续打!”      “蠢成这样了,还想当我娘?你以为,没什么事我怎么会让你打我,也不用脑子想想。哈哈哈……”我很高兴,狂笑了起来,热烫的脸颊上展露出让她们难以理解的笑容,我既开心又兴奋,感觉骨血里的热烈开始澎湃。      我快步疾奔到佛台前,高高举起了香炉,在她们错愕的眼神下,把炉灰尽数撒进自己的眼睛里,头发上,全身衣襟。      这一刻,我好像有种被神佛亲吻的感觉,周遭空气凝起了那种特别的气息,全身都是缈缈纠缠的古老香味。      我对她们说,“你上当了。”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甜蜜的声音。      二娘和杜珏菱眼中茫然不知,只有赤裸在外的吃惊。      我说:“好久没有人做我的玩具,陪我这么玩了。”      说完,我整个身体慢慢往后倒去,犹如是枯萎的花朵,凋落、飘下、坠落,无力的、疼痛的、无辜的,倒在冰冷彻骨的地上。我只听到自己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和从口中溢出的笑声,但听二娘在耳边恶狠狠的咒骂。      我还是笑着,大笑声更加剧烈,我笑得泪水快要出来,我想起了杜颜,我在心中兀自说,“你看呀,你看呀,杜颜,这个暗地里耍心机的二娘即将得到惩罚,她不能再伤害你,或者我,我要她一次还净她欠下的。”      我捂着双眼在地上翻滚,惊天动地地捶地哭喊,引来了一屋子的人。      一地狼藉的香灰,打翻了的香炉,两个在旁叫骂不止的女人和一个受伤的我。      倘若是你看见了此情此景,你又会怎么想呢? 下章预告:土行穗烨 第57章 游戏结束      杜霸天也闻声来了,蹲在我的身旁,扶起我歪倒在地的身子,焦急不已地唤着我的名字,那皱得紧紧的眉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多可惜,我不会,我也多希望那眼里满满当当的父爱是真的。      我冷然地望着杜霸天眼中的自己,看到我浮肿得高高的面颊,还有嘴角渗出来的丝丝血迹,他旋即就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猛地扭头看了看不安绞手的二娘和杜珏菱,神情冰冷得几乎要将万物都冻结,犹如风雪前的暴戾,令人心生畏惧。      二娘不笑了,也不再谩骂,方才嚣张的神情在杜霸天看她的眼神里极快地散了。杜珏菱在一旁更是显得畏畏缩缩,躲在二娘身后,不敢目睹杜霸天那骇人的模样。      我在心里暗自笑了,不再沉默,埋首在杜霸天的怀里,小小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喃喃道,“好疼,好疼,爹爹,好疼。”适时的,我的泪水如大雨倾盆,哭得好不凄惨。      我是在哭么,不,我没有。      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叫做报复的游戏而已。无疑的,这些人无可避免地进入我编织的网里,谁也不能逃。      我突然推开了杜霸天,接着,又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挥舞着手,拒绝所有前来靠近我的人,不住地大声哭喊,“爹,我看不见了,颜儿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佛龛的空气开始紧张,我睁大眼,从朦胧的泪水里看到那些苍白的面容,想在这一刻看清这些人的表情。你们是高兴,还是同情。      杜珏菱深知闯祸,吓得不知所措,愣愣地朝我看。      而二娘呢,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她应该是明白了我作出这场戏,故意要陷害她们母女,脸色霎那间难看到了极点。      杜霸天喝斥众人,一阵咆哮,似乎是踩到尾巴的野兽,愤怒的气息席卷了一切。他抱起我走出这扇门,对于二娘的呼唤和四妹的哀求置若罔闻,什么人都不愿理会。      我伏在杜霸天的肩头,泪水、鼻涕还是在掉,恶意地全数蹭在他胸口的衣襟,听见近在耳畔的心跳声和呼吸,想象一只狮子看到猎物被他人快要吞噬入腹时那种的凶残和勇猛。      ******************************************************************************      一屋子的奴才留在了佛龛里打扫一室狼藉,不敢再招惹暴怒中的主子,只有二娘和四妹依旧不死心地跟了出来。      我见了,撕扯着杜霸天的衣袖、领口,大声地说着:“我要走,我不要待在这里,待在这里我会死的。我要离开,我要离开……”一遍一遍,周而复始,我实则在逼杜霸天做了决定。      我见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他忙说:“颜儿,很快就没事了。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的。我会让那些人通通滚出去。”      笑意又在心中泛开涟漪,我的眼睛经过泪水的洗刷,早已不再疼痛,现在的装模做样只是为了让这场游戏有个公平的定夺,我要让杜霸天亲口说出,让那些该死的人死心。      此刻,二娘心中怕是打着鼓吧,眼见她听到杜霸天口中的狠辣言辞微微打起抖来,我勾起了唇角浅浅的笑容。      可怪不得我呀,二娘,谁让你欺我在先。这回,我倒是想瞧瞧她能编织出怎样动听的谎言,好让杜霸天息怒,好让这事平息下来。      她定然是不晓得,我于杜霸天是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若是没了我,这局棋也许就难以走下去。虽然我并不会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不过,我倒是愿意以此之力,吃掉棋盘上这颗无用的弃子,是的,对于杜霸天而言,二娘不过是没用的东西,弃子而已。      现在,我很想看看这颗弃子能用什么方法才能保住自己,在这出棋局上尚保一席之地。杜府中的二夫人,不过是个空有好模样,心思狠毒却又愚蠢的女人而已,就连被我操纵了都不知晓,简简单单地就落在我的手上。      她追在杜霸天的身后,着急地解释,“霸天,我没伤害颜儿,真的没有,那是她自个儿倒在身上,抹进眼睛里的。”      四妹也哭了,委屈地喊,“爹爹,娘亲说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们。”      我忍住笑,抿了抿停歇哭喊的唇,又溢出细细碎碎的抽噎,“爹……爹……是颜儿不好,不该惹怒她们,她们才想弄死颜儿的,颜儿没有关系……呜呜呜……”这种“本末倒置”、   “反咬一口”的功夫可全是从万穗烨那家伙身上讨教来的,斗法数次,我也越来越会演戏。      二娘啊,你还不懂么,说什么杜霸天都不会相信你,即使相信你,也不会放弃对你我价值的衡量啊。      杜霸天森冷地说,“你们知道惹毛我的下场,死,是你唯一的出路。念在你我夫妻一场,自我了断了便是。”      二娘脸色煞白煞白的,似乎全身的血色尽数被抽了干净,她会对付我,无非是因为担心我回了杜府会对她的地位造成威胁,而此刻她却连命都丢了,杜霸天那一瞬间的宣布,判了她死刑。      她的身体强烈得震颤,瑟瑟发抖,之前眼里燃烧的那把火焰,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狠辣。在这一刻,全然化为灰烬。我看着那样的她,心头不由生出一丝同情。偶尔,我要提醒着自己要做个好人,即使只是一个伪善的好人罢了。      “爹,不要杀了她们,让她们出府便是了。”我出声恳求。也许,死不是最好的归属,对欲念熏心的二娘而言,被自己追求的富贵荣华抛弃了,一定是如同天坍塌了下来无异吧。      当日下午,杜霸天命人将二娘与四妹就撵出了杜府。            画颜阁      我沉默无言,眼睛定定地望着墙上的某一点,冥想出了神。      杜霸天请来的大夫细细为我检查,他小心翼翼地为我处理伤口,在我脸颊受伤之处均数上了药,然后拨开我的眼皮仔细检查进了香炉灰的眼睛。      杜霸天为了安抚我的情绪,还介绍了这位大夫的来历,说他曾是皇宫里的御医,医术如何了得。      当大夫看过我的右眼后,展平双眉忽然深锁,反复掀开我的眼帘,然后抚上,接着再掀开。我都有些不耐烦了,却依旧假装平和与惊恐。      因为我的计划还没有完。      房内只有我、杜霸天、还有大夫,进进出出几个服侍的丫环,杜颜的亲生娘亲像是不知晓此事一样,据说还是在佛龛里继续研磨,念经诵佛。      大夫伸出手指,总算说了一句算是有意义的问题,“杜小姐,你仔细看看,这是几根手指。” 杜霸天似乎也觉察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紧张地盯着大夫的手目不转睛。      我突然想起一个脑筋急转弯,也是关于手指与数字的问题,我不假思索,信口胡说回答道,“好像是五个,啊,不,不,不,十个?”      这位大夫与杜霸天面面相觑,他还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试试我能否看见,我当然看得见,而且之前也清晰瞧见大夫是比出了“二”根手指。      我笑了,假意什么都未曾见到般,冲着杜霸天顽皮地做了个鬼脸,撒娇道,“爹爹,怎么天黑了,连灯也不点上。让颜儿怎么辨得清数儿呀。”      杜霸天闻言,如遭雷击当场,脸色泛青,忧虑地和大夫互换眼色,像是怕刺激到我,只敢无声地比着手势。      我还是甜甜地笑,“爹爹,快差人把蜡烛点上吧,颜儿怕黑。”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感急剧上升,原本在一旁忙出忙进的下人们,无一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显得小心。      杜霸天看着我,样子是那般着急,好像真的担心我的慈父样子。      所有人都看着大夫,他只是站起了身子,摇摇头,“杜老爷,令嫒的身子骨底子原本就弱,加上近日的劳累,内在五脏六腑已然受不住了,而此次又遭受变故,老朽恐怕没有能力可以使杜小姐的眼睛重新恢复如常了。实在抱歉,令嫒的眼睛恐怕是……”      说了半天,我愣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是知道大夫也认为我是瞎了,并且对此束手无策。我心里很高兴,想着,不必装太久,一切就会顺着我的计划走下去。      我假意小声地哭了一会,杜霸天耐着性子安慰了良久。      半晌后,我才如梦初醒般说了句,“爹爹,我以前曾经差点死掉,却被一个妙手神医救了,前些日子,我还在翔都巧遇了他,不知那个高人还在不在城中。可不可以请他来为我医治。”      “好。”现在即使让杜霸天给我摘天边的星星,估计他也会一口应允,别说是找个大夫那么简单了。“颜儿,你是在哪里遇见的,我派人去寻寻。管家,过来。”      管家听到杜霸天叫他,恭敬地低首等待主子发号施令。      “管家,你记得告诉他,我已回杜府,请他一定要来治我的眼睛。柳大夫,他就住在城中的新龙门客栈。管家,你快去把他找来,好治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惶恐地恳求。      杜霸天使了个眼色,命他速去办此事。      我不再哭,也不再说话,画颜阁里顿时出现一种死死的静谧。      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等待我说要吃些什么,或者提些什么要求,可是我没有,只是假装睡过去了,静静地背过身, 等待那个眼角下冰蓝蝴蝶飞舞的男子,从天而将,救我离开。      如同,我与他的初见那般。      ******************************************************************************      不消多久,他跟着管家一同回来了。      我从来都未曾怀疑过柳是否会来的事情,有那么一个人,只要他知道我遇到什么事,无论是有多大的难处,有多少的心伤,无论他在天涯还是在海角,都会如期而至,走到我面前,对 我伸出手,温柔地说,“颜儿,我来了。”这个人,便是柳了。      柳易了容,平凡的面容,表情无波,他缓缓地低下头,检视我的伤,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抹疑惑和疼惜,如同之前那位大夫的做法,柳循例诊疗般,一一看了,逐一听我诉说不适。      为我涂抹面颊上的淤红时,我感觉到柳的手明显的一僵,然后百般小心地为我上药,生怕一不小心又会弄疼伤口,他的水色眸子里盛载了满满的不舍。      我不能开口,我不能告诉柳,我根本没有瞎。屋子里人太多,我不好说,只能无奈地看柳有些愤怒、有些难过的纷杂莫辨的神色,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向淡定的柳会一下子涌现出那许多的情绪,甚至并不掩饰。      风儿轻过,挑起他的长衫。      我没有注意周围的人在做什么,眼中只看到素白长衫被风微微撩起的柳,一身骄傲的白,我似乎可以看见很久很久以前,在山涧幽谷间,蓝色蝴蝶正在慢慢化做一位男子模样,不惹世尘,光芒如同皎月。      冰离,或者还是叫他柳,柳很美,亦美得哀伤。他是一个被弃了六世的人,为了起初那一句戏言,竟抛下神的本位,在轮回和情伤中兜兜转转。他是始终孤寂的人,一双宁静的水眸静寂如望穿了数度秋。      这个男子启唇,贴近我的耳朵低语,“颜儿,想要自由么。若要,就抓紧我的手。”      我笑了,把手交给柳,想起我和他从天泽国廉王府逃之夭夭那夜的情景,想起他说的“飞鸟论”。      杜霸天狐疑皱眉,看向我与柳的亲密举动。      我用更轻更轻的声音回道,“这次,可与上次不同啊,你看,我们能逃得掉么。”      柳亦笑,笃定地说,“能走多远,就让我们一起试一试吧。”      话刚落,外边响起了噪杂的惊喊声,“不好啦……着火啦……快来救火……” 第58章 静静守候      后边是漫天的火光,耀眼夺目,令人心生震慑,我从不知道这种颜色是这样的红。      原本就处在干旱灾难里的世界,久未逢雨露的木材们,一被火舌舔舐几乎是疯狂地纠结在了一起,成团结伴,而这样水源枯竭的时候,一点点水几乎已然主宰了生命,杜霸天似乎还在救与不救间踟蹰,这只伪装温柔的狮子终于暴躁地跳脚,露出他森白的牙齿,对没命逃跑的我和柳嘶吼,像丧失理智的野兽一样一耳光、一耳光地抽打着身旁的管家冷川。      我与柳跑了很远,我仿佛还能听到那连续不断的、沉重而又响亮的掴掌声。      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来柳的温暖,侧首看他,想着他这张毫无特色的人皮面具后掩藏的俊秀五官,这样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男子,竟在我身边执着守候,不免一时间有些骄傲,还有些不安。      有些人掩饰祸心,有些人藏污纳垢。而柳的面具却是为了遮起他这张完美的脸庞和蝴蝶“胎记”的原罪,他就如同风中摆柳,温柔,却很坚韧;美,却不逼人,这样的优质男子,若是有人不喜欢,那便是神的罪过了。      柳察觉我直勾勾的眼神,淡淡微笑,“想什么这么入神,对我们跑了这么远,还满意么。”他言语里有邀功的意思,话未落,柳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牵着我藏匿于暗角。      这是个不易被人发觉的隐蔽处,可是空间狭小,恐怕只有躲一个人的地方。我不得不紧挨在柳的怀里,心如擂鼓,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了间隙,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柳的呼吸极轻极轻地撒在我的发顶。      柳很高,足以让我仰望和依靠的高度,眉眼间的温和似水,透漏出别样的风情。我能感觉柳的心跳同他这个人一样细腻动人,我能感觉在他胸腔里的跳动有我的身影,遗憾的是,命运却让我明白,柳无法在我心中到达像司空拓给我的那种融于血液的热情和宿命感。      外边指挥抓住我的命令、密集的呵斥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乱了次序的脚步声在我耳边踏过,顺便踏醒了我的思绪。      我悄悄地摸了摸脸颊,竟然有些发烫。      ******************************************************************************      等了一会,待追兵全数走远了,我和柳方敢探出头来,悄然往与大批追兵相反的方向逃离,那。如果还会遇到为数不多的追兵怎么办。      柳正色回答道,“那只能打上一架了。若是我能被他们打成了像你一样的两个眼圈乌黑,就是你的同类了吧。小熊猫颜儿。”      我听出柳言语里的戏谑,不服地睨了他一眼。要不是他那么慢才发现我被抓回了杜府,怎么会害我连续失眠了两夜。      糟糕!我心中警铃大作,柳要是知晓我的下落定然会第一时间来拯救我的,若是没有,只能证明万穗烨对他隐瞒了。      我咬牙切齿,巴不得那欠教训的万穗烨现在站在我面前,给我当靶子用。      随即,我又想起柳与可怕的色女孤男寡女地住了一夜,立刻神情紧张地捉起柳的手臂,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印记,按照万穗烨那家伙的习性,若是得手了还不得昭告天下。      我再去揪开了柳的衣襟,想看看脖颈有没有被玷污。      柳闷闷地笑了,好像是隐忍了很久,我放下“不安分”的手,垂在两侧,一时还真不知如何面对自己被万穗烨同化的彪悍行为。      “你在找什么。”柳像是怕我觉得尴尬,轻咳两声,强自拭去笑意。      我一手捉着另一手的指尖,头次在柳面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厄,那个万穗烨说要跟你共度春宵,我就想看看你的贞洁还在不在嘛。”      “呵呵呵……”柳先是低低地笑,接着是愈发愉悦的笑声,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的笑靥如此强烈,他把真实的自己释放了出来。柳一直都是淡淡的,柔柔的,无大喜大悲,而现在的柳,却让我更能体会到他的真实存在。      “傻瓜,万穗烨没有得逞。”      “没有得逞?你的意思是说,她的确是想这么做咯?”丫丫个呸的,我心中狂风大作,万穗烨你个趁人之危的色女,居然还当真伸出魔爪了,“那她没把……恩?那什么吧……”      我考虑该如何措辞比较隐晦些时,柳开口了,他说,“没有。她就是在我门外唱了一夜情歌。”      柳的回答顿时让我傻了眼,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没想到,万穗烨还是个痴心胚子啊,居然只是单纯地在柳的屋外发出些“噪音”而已。      我不禁为自己原先的小人之心汗颜不已,果真是低估了爱情的魔力,滑头如万穗烨竟也会如此老老实实,纯情执着得令人赞叹。      柳又接着解释道,“是这样,她趁着夜晚,摸黑爬上了我的床,幸好我及时地发现,就拿绳子把她倒吊在门外了。万穗烨就这样在外头唱了一夜。”他耸耸肩,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轻轻松松的一语带过。      我边听边是嘴角抽搐,果然,万穗烨就是万穗烨,追求人的方式都惊世骇俗。我可以想象柳当时“魔化”的模样以及万穗烨被倒吊一夜时惨叫连连,哀求柳放她下来所以不得不夜半歌声的精彩情形,想着,不禁笑开了。      不知是不是骤来的喜悦和安心让我终于松下心中那根一直紧紧绷住的弦,我眼前一黑,往后连连踉跄了好几步。      柳稳稳地接住,将我抱了起来,我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轻得近乎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勉强睁开疲惫的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身处在天空,我在飞,只要伸手便可以触及天边的云朵。      柳小心而轻柔地抱着我,那么专注,那么呵护倍至,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去,残留尾声,他说,“看到你躺在杜府里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有多担心?”      我眨眨眼,并不作答。他见我睁眼,问,“怕高么。”      “不怕。”我缓慢地摇摇头,“你累吗。”      “冷么。”柳还是只关心我。      我依旧摇摇头,更紧地抓住柳的袖子。      “你看,我们已经离杜府很远了。”      我闻言,从他怀抱里探出头看了看,不知柳是以什么方法竟能如同腾云驾雾般飞翔,我看   到他额间密密的汗珠,知道他肯定是辛苦得不得了。杜府处很好辨认,隐隐一角火光冲天,我   不想再忆起关于杜家的一切,对柳说,“离远些吧,我讨厌那里。”      柳静默了很久,拢了拢怀抱,让我更舒服地休息,他说,“颜儿,如果你肯抱紧我,我就带去飞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些许深情,还有些许紧张,柳是在怕被我拒绝。      我沉浸在这种被人溺爱疼惜的感觉里,贪图柳给我的那种安逸,但是,我还是紧紧闭上眸子,佯装睡过去了,在心中很轻很轻地对他说,“对不起,柳。我不能。我还不能。”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活像田鸡一样眼睛暴突的女子,伸出纤长的手臂,似乎捉到丈夫偷腥行为般张牙舞爪,顺便哀怨地瞪着窝在柳怀抱里休养生息的我。      我被暴吼声惊醒,冷冷瞥了眼聒噪的声音源头,看清来人后故意视而不见,再次困极般闭上眸。      哼,万穗烨,气死你才好。      “杜颜,杜颜……”万穗烨一遇到关于柳的事情就进入暴走的状态,怒发冲冠,眼神恐怖,边像陀螺一样打着转,边嘴里不停唠叨,“枉费我拼了小命去杜家放火,差点被你家的护院犬追杀到天边。你们居然……居然……背着我……呜呜呜呜……人家不要活了。”说完一遍又一遍,先是对着我说,再对着柳说,接着对着一旁的枯木唉声叹气,捶胸顿足,抓耳挠腮,极尽能事,一个人自语了半天仍没有住嘴的意思。      等她扭过脸来看看自己表演“窦娥冤”戏码效果的时候,我搂住柳的腰更紧,还是不理会万穗烨的苦肉计。      怪不得杜府会突然起了无名大火,原来这些是早有布局,要是没有她的鼎力相助,恐怕我现在能够这样自在地打盹的机会也没有。      想着,我决定同情下这个喋喋不休,脸色坏到几乎要吃人的大个子女人好了,免得她真会化身为祥林嫂,气到直接爆血管。      我从柳暖和的怀抱里离开,随即朝万穗烨做了个鬼脸,这是纯粹为了气她而准备的表情。      万穗烨特别得意地小跑了过来,搂过柳的手臂,捧着柳的袖袂像是得到了绝世珍宝,一边发出类似小猫的喵呜声,一边撒娇着磨蹭了起来。      我不是第一回见识万穗烨那副肉麻的样子,可是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是因为吃醋么,也许吧,可是,吃醋会全身汗毛竖起来么?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眼前愈发不和谐的画面,柳正在此时敏捷地拔出剑,威胁地抵住万穗烨还在凑近他脸颊的红唇,温柔地对她说,“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她的唇嘟得高高的,等着待柳一不注意或者意志薄弱,就飞身上前非礼,万穗烨听到柳在跟他说话,嘴一遍,眼中闪现出盈盈波光,双手不放弃地抓着他的袖沿,脖子顶着桃木剑还连连点头,束于一边的发随之摇摆,就像是只讨食的小狗,不断地对主人摇晃着尾巴。      柳还是如同一汪平静的湖面,令人感觉竟是那样冰寒,仿佛冬日里飘荡起恶梦般的大雪,冰冻起了流动的水。“一、你离我远点。”万穗烨听到第一个选择项就利马坚定地摇头,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不介意演“烈女缠夫”这一出。      柳不着急,继续道,“二……我去把龙小玉叫来,我想她一定很愿意见到你。”说完,悠悠笑了。      我一惊,发现柳也会露出如此恶魔的笑靥,一时又被震慑在了原地。      而万穗烨的反应更为异常,她眼睛瞪大,紧紧攀住柳的魔爪也慢慢滑了下来,无神地四下踱起步,脸色泛白到几乎透明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妖魔鬼怪的名姓,嘴里还不停地嘀嘀咕咕,“不行,不行……她来了,我不就麻烦了,可是,要我离开小柳柳,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他的踪迹,要我走,不行!但是,要是被那个小丫头片子逮到,我肯定会被抓去当压寨夫人了……呜呜呜,那我为小柳柳保留了二十五年的贞操……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呜呜呜呜……”      龙小玉是谁,缠柳无敌的万穗烨也有什么克星么。      见万穗烨原地走来走去,分析利弊、自问自答玩得风生水起,再加上一副天将亡她的惨然表情,我忍俊不禁地笑了,也不管这样的无良笑容会引来万穗烨气愤的怒视。      我挪了挪步子,靠近柳,问他,“龙小玉是谁啊……”      “龙小玉呀……”柳未语先笑了,看得我一头雾水,有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么。      万穗烨听到这个“万恶”的名字,迅速地窜到柳面前,郑重地说,“小柳柳,我想过了,虽然我很爱你,但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幸福,我先走了。我感觉那个暴力女就在附近。小柳柳,别太想我。别太想我们的孩子。恩,就这样,我走了哦。”      我在一旁又差点伸出手掐死这个女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柳沉吟,以常人非所能忍的毅力,静静地回答,“快、滚。”他又平举起桃木剑,轻轻一挥,光是剑气就令面前的树枝应声碎裂,估计万穗烨再不识时务,下一刻分成两段的,极有可能的是她了。      眨眼间,万穗烨就识相地消失在视线中,柳牵住我的手,道,“我们也走吧,去找司空拓吧……”      我点点头。      虽说万穗烨那家伙人影已不见,却远远还能听到她哼着小调,表现她离开柳的依依不舍,声调就像是唱山歌那般,嘹亮的音色传遍了整个天际间,犹如魔音穿脑,她唱,“小柳柳……小柳柳……柳心似我心哪,似我心……”      我正不胜其烦这恐怖的歌声,只听那声调一转,万穗烨吼声惊得林中鸟儿“扑哧扑哧”展翅高飞,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骇人的分贝,她喊,“……龙小玉……你怎么会在这……救命啊……小柳柳……妖女龙小玉来了……救我啊……我要被凌辱啦……不要……啊……”      那求救声,比我在翔都被她追杀的惨叫不知凄惨了多少倍。 下章预告:龙小玉与万穗烨 第59章 土行现世      我抵不住心头的好奇,而柳亦敌不过我的撒娇,还是应允陪我到一旁窥视万穗烨和龙小玉摆开的阵仗。      冬。突然雪落簌簌。      却见漫天雪花之下,有个身着淡绿长裙的美貌女子手执一双弯刀站于万穗烨的对面,挡住了她的去路,娇颜上尽是恼怒,口中大喝,“万穗烨,你这头猪,还想跑么。”      平日里坏得让我牙痒痒的万穗烨居然没了一点声息,只是寻找着出路,可以逃离这个暴怒下的女子身边。      我低低问,“她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么,为什么万穗烨好像很怕她的样子。她就是龙小玉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会很有趣,”柳坏坏地朝两人对垒的情景展眉一笑,手指点在我的唇上,示意我噤声听下去。      “龙小玉,你干嘛要缠着我。”万穗烨显得很郁闷,说出来的话都了无生气,和她平时笑笑闹闹的样子,全然不同。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句“宁做女人也不娶龙小玉”这句话,害我在山寨里连头都快抬不起来了!”龙小玉欲语还休,最后,还是以生气的模样,吼出了回答。      我愣了半天,原本转的飞快的脑袋瓜也暂时停止了运作,龙小玉是女的,却要万穗烨娶她,难不成……万穗烨是男扮女装?      不等我多想,万穗烨假装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发出惊诧至极的声音,接着就朝对面的龙小玉留出的空隙处毫不迟疑地跑了过去,预备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可不管是“他”或者是“她”,唠叨的本色仍旧不变,“龙小玉,我和你根本不适合。我只喜欢小柳柳。若你有一日能变成他那番神仙容貌,我倒可以重新考虑变回男儿身。不过,我估计一百年内,你是没戏了。”      哪个女子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轻视能够不生气,龙小玉一听,便怒了,她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挡住了万穗烨的前路,举起了弯刀,比出招式,然后便听得一阵兵器打斗的铿击声,以及两人争斗不下的吵闹声。      我第一次觉得决斗的场面一点也凶险,反而有些好笑,怪不得柳对此的评价是“会很有趣”。其实,龙小玉非但长得不丑,还很讨人喜欢,只是真如同万穗烨所说,和柳的美貌还是有些悬殊。      那是自然的了,人能与神仙的模样相提并论么。      龙小玉只与万穗烨过了几招便落了下风,只见她绿色锦衣上的水袖随着弯刀的挥舞而跃动,冰冷寒风里,她的脸颊上尽竟会有汗水开始落下。      万穗烨似乎无心恋战,只稍稍挡着龙小玉的进攻招式,冲着她闲闲地嚷,“龙小玉,我不会喜欢你的。”      龙小玉闻言,眼眶泛红,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水来,可是她没有哭,手中的弯刀更加凌厉,凶巴巴地回道,“你这个混蛋,万穗烨。你这个混蛋。”      我在一旁也跟着点头,对,万穗烨的确是挺坏的,装女人跟我抢柳就算了,还伤害少女的内心。谁看不出来,龙小玉虽然嘴上骂的凶,可是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情意和被万穗烨一激就欲哭的样子,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万穗烨的了。      万穗烨的剑并未出鞘就能够轻易化开龙小玉的招数,简简单单地打落她的弯刀不说,还反手缚住了她的双手。      我还真没猜到被我和柳丢来玩去的万穗烨居然会有功夫,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强大。      打完了。胜负已分。      我不免为龙小玉感到可惜,万穗烨这家伙估计是不会体会到她的心情了,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万穗烨眼神有些闪避,他是在怕什么呢。      龙小玉怒吼声快要把整座林子都点燃了,她咆哮,“万穗烨,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逃跑吗。为什么你还是走了,现在还对我说这种话,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似乎除了“混蛋”以外,龙小玉已经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去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颤抖着,如同落叶。      “龙小玉,回去罢。”万穗烨的声音倏然转低,不再是我一直一来听到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娇娇柔柔的,我才知道,一切是他的伪装。柳会易容,而他会易声。万穗烨的眸光也转瞬间深沉无比,话音一落,就松开了缚住龙小玉的手。      龙小玉一得自由并没有再去纠缠,而是愣愣站在原地,傻傻地掉下泪来,她忍了太久,所以,泪水凝结得已然崩溃,一有宣泄的出口,便源源不断涌了出来,她慢慢地捡起被打落的弯刀,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刀面上,几乎快要让这柄坚硬的弯刀也柔化了去。      这样脆弱的样子让素昧平生的我也为之动容,又何况是万穗烨呢。      他不情愿地叹息,然后还是伸出手,说,“你走吧。”      我以为在那种柔软眼神下的万穗烨会说,“跟我走”,可没想到他依旧那么固执。难不成他还真的喜欢柳么,是真正的断袖之癖?      龙小玉见他还是老样子,估计是真的心伤了,窜了三尺高,疾奔数步后,整个人扑到万穗烨的离去的背脊上,像是即使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执拗。      万穗烨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小女子,撒腿就想溜,哪里知道,龙小玉一时错手将他后背的衣料“刷拉”的撕碎了,我见此情形,愣是跳了起来,这还得了,不会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吧。      再定睛一看,我小跑得愈发快了。      我算是看了个仔细,万穗烨裸露在外的背脊上赫然有着北斗七星的图腾,这个变装控居然是传说中的土行!            举着筷子,余光注意凝聚在周遭那种诡异的气氛,连同我也被这份莫名的沉默感染了,无趣地摇晃杯中物。      万穗烨、龙小玉、柳与我,四个人围成一桌而坐,这家小店很简陋,仅仅是茅草堆成供过路人歇歇脚,喝盏热茶的地方,我还真有点担心面色不善的龙小玉若是又和万穗烨大打出手起来,会不会把这儿直接拆得一点不剩,茶舍的小二似乎也察觉到这方不同寻常的氛围,端来茶水后便躲得远远的。      我也不晓得为何会成为四人行,反正之前场面乱作一堆的时候,就听到万穗烨央着柳,死活要跟来。而龙小玉自然不会放过自家的“压寨相公”,气势汹汹地拽住万穗烨的衣摆,一副“你敢抛下我大家就一起死”的狠绝模样。      万穗烨没回答前,我先替她应承了,天哪,你们小两口要闹脾气也不该殃及无辜啊,随随便便就拿出什么撒在空气里就能让方圆十里的活物皆死的“要死不死,要你死就得死”的毒粉,光听这长到古怪的名字就让我大皱其眉。      柳也不说话,静静地喝茶,偶尔递给我些小点心。      我也只好看着周围景色发呆,只听得龙小玉一声闷闷地低吼,“万穗烨,我警告你,你若是再敢跑,我就让整个黑风寨的弟兄们追杀你。”      万穗烨掏了掏耳朵,不置可否地耸肩,依旧是一袭女装,自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我一想起他之前做过的一系列“恶习”不禁再次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就算万穗烨长得是好看,可是这么不男不女的样子,总让我心里颇有些疙瘩。      万穗烨为什么要伪装成女人,真的是为了柳吗。      我兀自摇摇头,这个理由显然不成立。      我感觉原本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木桌开始可疑地晃动,并且有愈发厉害的趋势。眼见茶杯交碰,铿铿锵锵地发出脆响,我无奈地望了望天,这两位活宝又闹起来了。      柳依旧不动如山,任他们去吵,只是在我与他的茶杯倾斜时,紧急地救下,以免落到地上去。但是,万穗烨和龙小玉的茶杯就不在他的关心管辖范围内的,反正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喜欢这样,喝不了暖茶也是活该。      我定睛看着因他们两个在桌下小动作所引至的震动使两个茶杯不断交换位置,跟柳玩起猜猜哪个杯子属于谁的游戏,比一旁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人更加富饶趣味的样子。      “啪。”柳忽然单手按住桌面,一切安静了下来。      万穗烨和龙小玉的明争暗斗戛然而止,均是傻掉般看向悠悠笑着的柳,茫然地瞧着他脸上玩味的笑容。      柳说,“颜儿,你先猜吧。”      我挑了挑眉,假意为难的模样,“好像很难看出,哪个是哪个。”到底哪个杯子是原先万穗烨喝的,哪个是龙小玉的,我心里可清楚得很,因为我耍了点小心机,早早看见万穗烨用的杯缘上有极小的缺口,所以何必猜呢,一看便知了。      万穗烨先是按捺不住了,嘀嘀咕咕地抱怨,“你们两个在玩什么,为什么不带上我。”      我斜眼看他,并不打算告诉万穗烨我和柳在玩什么,“麻烦你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吗,不要再用女声装可爱了,谢谢。”      万穗烨再看向柳,企图获得援助,不过是令他习以为常的无人应答状态,万穗烨举起离自己近的杯子,“咕咚咕咚”狂灌了两口下去。      我刚想出声制止,告诉他,他面前的这杯是龙小玉的,可是转念一想,坏坏地启唇道,“我曾听过,如果一个女人可以找到与自己同喝一杯水的男人,他们就能在一起一辈子。”然后我的指尖沿着杯沿划了一圈,接着道,“万穗烨,没想到你会和龙小玉那么亲密,竟喝同一盏茶。”      语落,原本还在牛饮的万穗烨喝茶动作愣住了,片刻后,他才顿悟,茶水尽数从口中不雅地喷了出来,还好我早有准备,举高袖袂,以免遭到“天女散花”的袭击。      龙小玉就没那么好运了,措手不及地被喷溅了满面的水滴,她拍案而起,终于做出了我长此以往早就想对万穗烨做的事,只见她颤抖地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万穗烨的脖子,怒吼滔天,“万穗烨,你这只猪!猪!”      柳也笑了,全然不理会聒噪的两只,勾了勾我的手指道,“好了,你赢了,你可以说愿望了。”      这个猜杯子游戏的赌注很简单,就是谁赢了就能向输的人许愿,要求对方为自己达成。      “暂时没有,等我想到再说吧。”即使没有赌注,我相信,若我有什么心愿,柳也会替我达成。真正的感情,从来都是无需承诺。      ******************************************************************************      “喂,那个丑女,还有小柳柳,给我们做个见证。我和龙小玉比剑,谁若输了,谁就得离开。”      我眉头一拧,我想到第一个愿望是什么了,就是让柳把万穗烨那张讨人厌的嘴脸从我视线里拍飞。      “你要先认输么,龙小玉。”万穗烨挑衅地昂起头,一副不屑一顾的轻敌样子。      显然是中了他的激将,龙小玉脸涨的通通红,“谁会认输,比就比,谁怕谁!”      “这……可是你说的哦。”万穗烨朗朗笑了,露出他原本的声音,像是在嘲笑龙小玉的不知天高地厚,即使现下她发现上当也无法驳回了,况且,按照龙小玉那种暴躁又不服输的性格是绝不会再收回说出去的话,她小脸一扬,“就是我说的,绝不反悔。”      语毕,他们便各自亮出招式,仅仅三回,龙小玉的弯刀便重重落了地,她不服气地从柳手上抢过剑,开始耍赖。“不算,弯刀不是我擅长的兵器,我要重来。”      我哭笑不得地拉着柳避开了一些,免得刀剑无眼,误伤了可不大好。      万穗烨颇为玩味地笑了,将自己的佩剑丢在了地上。      龙小玉错愣地问,“你不用兵器吗?”      “速战速决。”      龙小玉气恼地看着万穗烨对她的轻慢,那种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深深刺伤了她,我见到龙小玉脸上一瞬而逝的难过,随即她执着长剑,剑花连连地向万穗烨攻去,专注而招式凌厉,却见他不过一个虚晃的招数,就将她手中的剑夺去,反手擒住她的双手,令龙小玉无法动弹。      龙小玉很低地说,“我输了。我会走。”      言语间,不是那种输给别人的颓丧,而是不被珍惜的绝望。      *****************************************************************************   夜里,寒风习习。      我和龙小玉同住一屋,她已在整理临行衣物,而我早早已经钻进了暖暖的被窝。      她吹熄了蜡烛,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我还是与龙小玉聊了一会天,因为一席话,让她的名字记在了我的心里。      “龙小玉,万穗烨他为什么那么……”      “奇怪是么,不,他不是你们看到这样的。”      “为什么你喜欢他呢。”      “因为……他叫我不要哭。”      “为什么……你的包裹里都是绿色的衣裳。”      “因为……他说我穿绿色最好看。”      我看到大大咧咧的龙小玉闭上了如同耀眼星子的双眸,清冷的月光透进窗棂,照在她的面颊上,龙小玉说,“万穗烨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从来都只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情,他对我说对不起。”      说完,她紧闭的眼睛里,滚落出了一滴泪水。 第60章 枯了一地      天亮了。      我肆意伸了伸懒腰,想起昨天与我同眠的龙小玉,往身旁一看,她已经走了。      旁边的位置,早就冰凉,而那以绿绸所做的翠色包裹也从桌上消失了。龙小玉,她遵守了与万穗烨的约定,甚至没有与他告别就离开了。她是怕再听到万穗烨说出不在意她的刻薄话语,也是怕他毫无情意的眼神吧,对喜欢的人已然不敢期待,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是不敢,而不是不会,因为还尚存微小的期待,心才会觉得那么悲哀。      我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想起了司空拓,该是时候见面了,不是么。      推开门,一地阳光,却撩拨不起我沉淀起来的心情。      柳似乎早料到龙小玉会半夜潜逃,平静地听我复述与她说的那些话,听我絮絮叨叨怒骂万穗烨的无情。      万穗烨不知何时来到大厅,昨日还吵吵闹闹的四人同桌,今天却锐减成了三人行,原本乖张聒噪的万穗烨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对我的冷嘲热讽未有任何反驳,只是像呆了一样,木木地盯着杯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我呢,打定主意要去找司空拓,这会正琢磨着如何向柳说明。      我要去见司空拓,是的,不管如何都要去。      柳若有所思地看我,茶盏里盈盈漂浮起花瓣,小小的,薄薄的,也是轻轻的,手腕一晃便随着水波四处逃散,就像是无常的人生,惴惴不安,瞬息万变。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拨开遮住我眼睛的碎发,柳对我说,“颜儿,我们走吧,我陪你去找司空拓。”柳首先站了起来,那汪沉稳宁静的水眸如同深潭般,看不出任何波澜,我稍稍有些错愕,还是跟在他身旁,预备启程。      临行,万穗烨冷不防出声道,“对不起,我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你们先去吧。等我想清楚,自然会去找你们。”他突然笑了,一袭男装使得万穗烨看起来正常了许多,果然如同龙小玉所说,“他原来不是那样的”。      眼前的万穗烨,才是真的他吧,虽然依旧不乏阴柔,可这样的雌雄难辨的模样非但不会破坏他一点点的美,还俊得让男女统统都无法抵抗。      看万穗烨一个早晨神不守舍的神游样,我揣测,他会不会去找龙小玉呢,看来,万穗烨对龙小玉也非全然无意呵。      柳闻言,仅仅微微颔首,并不吃惊,对万穗烨递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不再停顿前行的步伐。      我忍不住转暼了眼还站在原地目送我和柳的万穗烨,万穗烨见我看他,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却在下一刻很慎重地让我只看到他口型说的,“杜颜,保重。”      柳似乎将注意力全然转移到赶路的事情上,只是时不时会告诉我再走多久就能让我见到司空拓,除了问我想吃什么,想住哪家客栈,冷不冷之外,其余的话不再多说,我们的话题一反常态地围绕在司空拓身上,频率高的让我也不禁皱眉。      我和柳,各怀心思地朝司空拓的驻扎军营方向而行。      柳还是柳,与以前相同,在我眼中是如水一般的人物,水是温柔的,而柳的这种温柔是不经任何雕琢的,温暖且纤细地包容我一次次的任性。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柳的手掌那么冰凉,冰凉得几乎能够缓慢地刺痛人的心房,冬日里的水,忽然凝结成了冰,冷得哀凉,很轻很轻的哀凉。      ******************************************************************************      “颜儿,你想好了吗。”      “是的。”我掩住胸口,感受心有力的在掌下跳动,这颗心似乎也能够感应到自己从前的主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兀自欢快地愈发加快跃起的频率。      手心里起了密密的汗,紧张、不安纠结在胸臆,我看着彼处火光点点,暗暗深吸了好几口寒气,以此平复快要抑制不了的复杂心绪。这是一种难以明状的心情,感觉没有着落,没有把握的迟疑,但是,我还是坚定地确认了自己的选择。      我仿若在那盏灼灼的灯火里,看到司空拓,看到我的前世。心跳,在胸腔里,一声又一声。许久不曾静静听过的声音,这悸动,这回忆。      我终于在这一刻明白,原来让我快乐,让我伤心,让我不能好生入眠的人,从来都是那个人,不可忘记的,不可背叛的,前世今生。即使穿越千年的时间,也要再次相遇。      柳微微笑了,像是忘穿了我这一刻的思绪,他说,“那么,在你离开我前,可不可以,让我再抱你一次。”      言语那么真挚,为我敞开的怀抱的柳却是那么痛苦,我在靠近他的胸口时,看到了泛红的眼,我自惭地低首,何德何能,我让如此好的男子为我驻留,为我伤神。“我……”我想说对不起,可是不知从何说起。      柳笑了,笑得好清澈,他把手指贴在我的唇上,说,“嘘……别说。”随即,柳闭上眼,阖上快要溢出来的落寞,他伏在我的肩膀,静寂而无声。      他把我拥进怀中,唇紧贴我的耳根,“颜……”      我的记忆,停止了。      薄薄的光线,稍稍映照出柳的朦胧面颊,此刻的他,轮廓就像是以最悲伤的线条勾勒出来了,被光影长的影子地看起来更加单薄,一身海天色的衣衫,素净,与世无争,柳的那一片蓝,是天空清朗的那种蓝,不是雨季也不是阴天,只是晴,晴得想要遮住他每一分疼痛,晴得让人想落泪。      他把我送到了司空拓面前,他不断地提司空拓,只不过是在一遍遍提醒自己,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我终于了解。      柳的悲伤。      他问,“颜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我怔住,曾经在崖底,柳也问过这个问题,而他得到回答后的第二天就飘然离开我的生活,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分离的预兆。      “我不会像上回那样走的。你回答就好,好不好。”      夜晚的风,越来越大。      吹得令人害怕。      我向后退了一步,不再看柳,怕从他脸上看到强装的温柔笑容,那样子若有若无地让我忆起柳的前世——冰离,我怕他今生还要为我牺牲,这样的悲壮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我会记得。可是,柳,放开我。放了你自己吧。离开我吧。”这一刻,这一句,有多沉重,我清楚。对柳的伤害有多大,我知道。他面上的微笑终于消失,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子划了一个口,冰冷的风全数灌了进去,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像他曾经吹奏过的曲子那般,无依漂泊。      我忍住眼中的泪,决意让柳离开我的身边,离开了,柳就能做自己,不再为我痛苦,不再为我假装快乐,不再为我红了眼眶,他可以玩世不恭,他可以不问尘世,他可以淡然无欲,可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即使笑着,也像是在流泪。      良久,柳说,“请你,再说一遍。看着我,再说一遍。”我聆听着这如同天籁般悦耳的嗓音,柳激动了也澎湃了,感慨了也悲情了,他的声音在细微地颤抖,脸上不再是坚强的笑容。      我的指甲几乎嵌入了手心,逼自己在这时候一定要坚持住,不能哭,更不能懦弱,否则,时间愈久,柳会被我伤得更深,“我说,柳,你走吧。从我身边离开吧。”      他开始沉默,额前缕缕的黑色发丝微微遮住了那双深邃而饱含温暖的眸,而眼底深藏的层层迷雾,未曾散却。      “你在害怕吗。”      “不。”我立刻否认,死死咬紧唇,怕下一刻自己会请求柳不要走。      “你和万穗烨一样喜欢逃避。你知道吗。”风中翻动的发夹杂着空中飘落的雪花,柳的脸颊比晶莹的雪还要苍白,他开始说,“颜儿,你不要怕。我不会逼你,也不要你的回报。”      突来的漫天鹅毛大雪,落在我的皮肤上,冬,来得凛冽。   我全身不可自制地瑟缩起来,为什么心还是会难过呢。为什么看着柳的表情会那么的难受呢。      身边的他,温柔地告诉我,“颜儿,我的感情很轻很轻,没有任何的重量。你不要害怕。你放心,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守在你身边。可以吗。”      尝到唇上的血腥,我赫然惊醒,脖颈上的蝴蝶玉佩贴紧肌肤,抬起头才发现,热热的泪水已经把飘落在脸上的雪花融化了去。      是谁曾说莫失莫忘,是谁曾承诺不离不弃,是谁在我最不能忍受伤悲的时候默默守在身旁,是谁说,不求回报。是柳,都是柳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一次次地伤害他,这么肆意看他受伤。      可是,我与司空拓,有结,解不开。      我不禁头痛欲裂,憎恨自己的犹豫不定。      柳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发,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如同往昔,宠溺地拍拍我的头,“别哭。”      我的泪,却落得更凶了。      下一句,让我全身的神经全然绷紧,柳说,“司空拓来了。”      ******************************************************************************      他果然来了。      时间流过的永无静止,好像连肆意的雪也躲了起来,不敢睹视现下的世间。      司空拓勾着一抹冷笑,凤眼里竟是嘲讽,没有温暖,更无一丝感情,如同我上次见到他的模样,像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人,带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眼神。      “怎么,颜卿郡主不是倾情于我么,今日我特来迎接,可未曾料到会见到如此亲亲密密的场面呵。”言毕,他抚了抚指尖,“上回为我流下血泪的女人,是谁呢。”司空拓望着远方,仿佛在认真思索却想不起来的头痛样子,言辞中陈情了他对我的嘲弄,还有对我上回见面所流露出来伤悲的不屑。      我揪住胸口的衣襟,明明做好了心里准备,为何听到这样薄情的话语还是会那样撕心的椎痛。“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我突然觉得任何话都显得无力,不如就这样罢,死心,或者希望,一并来吧。      风更大了。      忽然我觉得好冷,十指交合一起,攥紧成拳,露出缝隙往里面吹了一口热气,借此取暖,可是,手掌渐渐的温暖却让我更察觉发凉的心,心底的冬天远比有雪的天气更加让人感到寒凉。      “来人。把颜卿郡主带进军营里,好生伺候。她对我们可很重要。”司空拓也显然不想再与我纠结在这些问题上,冷冷吩咐携在身旁的将士。      此情此景,我居然还笑得出来,对柳眨了眨眼,“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你知道,我真的要试一试。柳。对不起。”末了,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靥,轻轻搂了搂静默的柳,想着,就要离别。      真的,要离别了。      这个冬天,什么都枯萎了。      我任一干将士好不怜惜地拉住我前行,任司空拓冷眼旁观,无情无义,任柳闭上眼,一脸平静。      柳睁开眼,一汪薄薄的蓝,如水,他说,“司空拓,我要和她一起去。”      “哦?”司空拓转过身,浅浅地笑了,笑意里尽是轻慢。他对柳不敢兴趣,也不认为这样如   同平静溪流的男子会是他的对手。“你,凭什么。”      柳暼了司空拓一眼,指尖轻捻几个似咒的手势,顿时,山崩海啸,像是天底下所有的水在 此刻都从四面八方奔腾着拥挤到了这片地方,滚滚喧嚣的水流似乎在狂言要淹没这里每一寸土地。      水过之处,似在嘲笑世人的张狂,水的力量是天地混沌时,最原始、最强大的能力,柳以平静之姿,运用在指尖。      我惊愕在了原地,我怎么会忘记了柳是五行水啸…… 第61章 悲伤往昔      如果爱一个人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许只有恨能让一切终结。      司空拓不得不留下了柳,我看到他应允后撩起的细微笑弧,那么愉悦,那么令人心惊。我猜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翌日早晨,他就来找我。      司空拓捏着我的下巴对我说,“颜卿郡主,我有件事情,还请你帮忙。”说话间,不见任何诚恳的成分存在,只是纯粹的命令,对一个女奴似的下达命令。      看来,若是动之以情,对眼前漠然冰冷的司空拓是全然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只好以我的利用价值作为这场战争的赌注了。      真可笑,我居然要与最爱的人斗起心机来。      我撇过脸,掩过心伤,开口回答,“如果要人帮忙,首先要说出什么事情,而且,你这样一点也不像是在请求,不是么。”      司空拓闻言,似乎有些诧异,微微愕然后,随即恢复常态,他眯起了漂亮得勾人魂魄的桃花美目,我知道那是他生气时的小动作,司空拓果然被我有些挑衅意味的答案挑拨起了怒火,这个人连小习惯都未曾改变,可,为何独独丢了感情?      “那就请颜卿郡主你,上祭坛祭天吧。”司空拓薄薄的唇里慢慢说出了他的目的,眼神像是熄灭的火种,了无暖意,似是终年被冰封的寒冷,化成一樽万年不化的冰凌,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我便会觉得一股痛彻心扉的茫然失措。、      我猛然想起换心后做的那个冗长的梦境,梦里的司空拓那句被风吹散的“永别”,这一切已然成为现实,不过是当时的死别换成了生离,同样是分别。      我立在他面前,恍如隔世,甚至分不清前世今生,甚至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我觉得一切是那么无力。      我将会输给了命运,败给天地?      晨曦的阳光刺进眼底,明亮无比,我揉揉眼睛,想看清周遭,已久违了的司空拓,已忘记不了的情感,转眼间,如今的陌生与疏离,如今的刺心和痛苦,尽管这种偷天换日的改变只是在我和他之间分离了一会而已。      但是的确有些东西不在了,我心头大片大片的地方空无着落。      祭天,又是什么呢。      向神祷告,祈求天下太平么。      若是神真的会如我所愿,怎么忍心看到现下的情景。      若这一切皆是神的作弄或者试炼,我依旧如同前世,一样不服。      “你觉得,以你对我的了解,别人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我的任性和张狂均数回来,像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不客气地将话抛了回去,我从没有想过,我会和司空拓这样说话,从来没有。      司空拓非但没有生气,还唇一勾,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含义,不及分辨,他已将手搁在我的心口。      此举动让我一阵紧张,反射性往后退,他早料到般紧紧钳制住欲逃的身体。一瞬间,我害怕那双曾经饱含深情的眼现在看我的冰寒,我怕自己下一刻会克制不住情绪,我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然后再被他狠狠地嘲讽。      他的脸那么近,咫尺之间,完美无暇的面容散发出惑人的光辉。司空拓的手就抵在离我心脏处最近的地方,我相信他此刻一定是听见了我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短促而轻快。      我的心,还在期待什么呢。      “是呀,颜卿郡主自然是不会任人鱼肉的,但是,司空拓之于杜颜,还是别人么。恩?”他稳稳地反问,双眸直视我,“是,别,人,么。”      我瞠目结舌,傻傻看着司空拓唇一开一合。      “别忘了,我的心还在颜卿郡主身体里呢,不,或许我称呼你为颜儿比较亲昵一些,你就会帮我做任何事了,不是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我觉得眼前的司空拓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连同往昔面目全非。      司空拓像是还不满意我的反应,继续道,“曾记得以前我们是怎么相爱么,怎么现下变得如此冷淡,说出来的话也如此夹枪带棒。”他顿了顿,唇瓣贴在我的耳根,声音缱绻,“娘子……不记得为夫了?”      从他口中不止一次的听到过这样的称呼,脑中不断浮现当时的情景,过去甜蜜反复上演,我抬眸看他,带着邪意的司空拓,极端的美让人震慑,可我无心欣赏。      在这刻,我终于愿意相信,他真的变了。      “你怎么了?娘子……”      “娘子。”      又是如此一遍遍喊着。      我的耳边再次传来这种呼唤。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这么叫我。你不要再说了……”我捂住耳朵,他的每一喊一次,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赤裸的恶意眼神,让我生疼不止。      司空拓居然拿曾经的美好来当作筹码,非逼我同意他的要求,思及此,有如重物钝在心间。      我使出蛮劲,狠狠地挥开他还停留在我身上的大掌,情绪濒临崩溃。      司空拓不言语,冷眼看我,像是看一出戏。      我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没有一点点的怜惜。      我没有流出一滴泪,反而是撩起一抹笑容,“好,我答应你,祭天。具体要做些什么,你通知我就是了。不过我也会我的条件,希望你做好准备。”我早就知道,人真的伤心时,从来无泪。      关于要和他交易的“条件”,我还未全然想好,等一会跟柳商量过再说也不迟。      说完,我请他离开我的住处,司空拓富饶兴味地以审视的眼光打量起我,颔首道,“不要狮子大开口才好。”语言仍旧残酷和冰冷,这样的他真的还了解我吗。      语落,司空拓离去。      一室的宁静,我像是个做错事的孩童,在经历了一系列对错的纠葛之后,眼泪追悔不顾一切地掉了下来。我蹲下身子,像每次受伤后,就躲在角落里蜷缩起来,抱紧双膝,累积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顷刻不可收拾。      小小的啜泣声,就这样打破寂然。      我低低地念出他的名字,无力违心。不停念叨司空拓这个名姓,就像是如此就能面对曾经倾心相爱的事实,我不忍与过去诀别,还想要在记忆里再次捕捉他绝美笑容、深情含笑的模样。      忽然,我觉得有人正朝我走来,那感觉暖流细细地润入我的心。      “颜儿,你怎么了?”柳说。      我没有抬起头,将哭泣的双眼埋在膝间,掩藏得深深的,我不想柳看见我崩溃的样子,现在的我,崩溃得已再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的打击,哪怕任何。      柳没有强迫我回答,没有再问,也不要求我抬头,只是静静地从背后怀抱住我,说:“颜儿,颜儿。”那声音里,那么满满的疼惜,任凭耳拙的也能听出里边泛滥的关怀。      我所受的莫名伤痛愈发感到委屈,泪水愈发澎湃。      半晌,等我哭声渐歇后,柳才轻轻地托起我的脸看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为我拭去我脸上的泪痕,可是他没有,柳只是看着,静静地纵容。      柳笑了,犹如拯救一切的神,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鼻涕虫,不哭了。”说着,不问我为何哭泣,也不问和司空拓发生了什么,我用手攥紧他的衣袖,觉得有所皈依,我想告诉他,可是空有嘴却不知道怎么去说。      只是坐在冰冷的地上,任由柳的温暖将我裹了起来。      而这个冬天,会成为一切悲哀的开始么。      ******************************************************************************   我静静地走,这里很美,春意盎然,周遭都是不符时节的鲜绿,嫩嫩的,招摇的,摆动它们的身体,几乎让人忘记了现下正是冬季最冷的时候。      落城,司空拓攻下的城池之一,风景如画,却无人烟。前些日子他终于带上我,离开了驻扎的地方,不再威胁紧张待战的隆翔国。司空拓最后决定在落城里举行祭天仪式,于这座对于他有重要意义的城池。      听身边的侍女说,这座叫做落城的城池,是司空拓帝国里重要的一环,他就是以落城为中心点,向四周发动攻势,势如破竹地一一收下别国领土。      要是侍女不告诉我,我不会知道落城里面的人民早已死的死、逃的逃,才会变成现下美丽却了无人气的样子;我也不会知道落城的含义是尘埃落定,司空拓还是那么自负,从他为这座城池命名,就下定了要囊括天下的决心;我更不会知道落城原名雀仙城,是木行岳眠若的故国,而这个曾经叫做雀华的国度,已然从世间消失了。      而莫莫深爱过的男子,也就此消失。      如果莫莫知道了,会很担心,会很伤心吧,她豁出性命去救的心爱男子,如今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风不动声色地吹进我的心,侍女又介绍道,这里便是莲湖。我看了看侍女,不做声,不管我走到哪里,她总是紧随其后,不管我是醒着睡着,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她,还能偶尔见到埋伏在周围的暗卫,恐怕是司空拓担心我跑了,才会实行的紧迫盯人。      我兀自嗤笑,我若要跑,何必自投罗网。      莲湖,真如其名,湖里栽满了白色的莲花,看上去伤感而又凌乱,花仍在次第开放,而种下它们的人已然不见。      我倾下身,细看眼前的一朵纯白花蕾,它在冬雪里犹自坚强,花蕊被雪盖了一身,它斜倚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凋落。我想起了司空府的一池赤莲,还有黄泉海的火焰般的花朵,我伸出手,掸去对于白色莲花那样沉重的积雪,白雪落在湖水里,很快变化成了水,像极冬日里抓不住的最后一缕阳光,像极了我和司空拓的昨日情感,抓不住,握不牢,注定无缘,只能放纵而已。      我突然觉得迷茫,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找司空拓,为了挽回感情,还是假慈悲的说是心怀天下大义,要阻止司空拓的计划。我想,一定不是后者,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恍若是圣人了。      我一直在退,学着忘记自己的痛苦,学着不被司空拓时不时的刺伤所击垮,学着忘却一切,麻木了就好,可是,只有夜深时的热烫眼泪在提醒我,那些流血的心证明自己还绝望的活着,我还不能放弃,若是人生全部放弃了,还有什么好去期待。      有时候,命运逼仄而来,避无可避,不如面对。      我看着司空拓踏着大步,向我走来,越来越近……      我突然就笑了,我所爱的那个人一定会是个不屈坚强、傲视天下的男人,他要有一张冷酷无情的脸和一双只对我一个人温柔的眼神,发生危难的时候会在第一时间来拯救我,以用命令的口吻来阻止我野性难驯、不服管教的时候。      他会霸道地告诉我,这个世间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分开我们。      曾经同样面容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他眯着眼,整个人被层层环绕在阴霾的天气里。      司空拓扯痛我的手臂,狠狠往前一拽,语气无波地斥责道,“怎么到处乱跑,你不知道祭天仪式要开始了么。恩?”      祭天要开始了。      我露出极小的笑弧,如果这是另一场游戏,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第62章 祭天记事      所有的人,所有属于落城的人,所有司空拓麾下的将士,如同朝圣般恭敬地俯首迎接我。      所去之处,由长长远远铺成着正红色的地毯引着,像是多少人的血织成的道路。      将士们臣服于祭坛下,表达出对神明的敬畏,他们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他们在向我叩拜,当司空拓准许他们起身时,我注意到所有人看我的目光仿佛是在膜拜远古的神。      那场面宏大,让我感觉到有种前所未有的庄严,高高的祭坛,我几乎可以触碰到阴霾的天际,还有沉默的浮云。它们离我那么近,而神明就将呼吸化成风,吹拂在肌肤上,呼出气体在一点一点上扬我的体温。      天空扬起落错的白色雪花,极致的美丽,飘走,便不可追寻。      司空拓站在一旁,沉默,深邃的眼,不再做声,眼底冰冷,充满帝王气质地傲视一切,望着我,他说,“照我说的去做。”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用彼此能够听到的音量问,“司空拓,你告诉我,你换了狼心后,真的不同了吗。”      “我做的还不够明白吗。”他反问我,冰一般的面容。      “很明白。”我颔首,盈盈一笑,“可是,若是真的在乎一个人,是不会真的忘记。不是么。”直视司空拓的眼,一字一句坚定地告诉他,“不会忘记,不是不会,而是因为不能,我很难去相信曾经的那个你,已经从我生活里消失了。如果说……是为了我的存活而使你失去了自己,那么,我宁愿,去死。”      我伸出手,执拗地牵过司空拓冰冷的手掌,按在心口跳跃的地方,“我可以把它还给你。”就像上回他故意伤害我那样,牢牢地摆在那个位置,双手捉紧,不愿放手。      司空拓的眉下是一双迷离的眼,他不说话,耳后的发被风吹乱,眸中是一片神秘的淡淡的红,依旧沉静得不染尘世。      恍惚间,我看到那个心中爱的人,缓缓在记忆中妖娆地微笑。      他在笑什么呢。      不过,现实和梦想总是相隔太远。      司空拓还是启唇,冷漠回绝,“我不要。”接着道,“心、感情、你,我通通不要。”      我早可以料想会是这样的结局,无泪亦无笑,只是自嘲地摇摇头,然后说,“可是,心、感情、你,我都要,你说,怎么样才好。”我高昂起脸,颇有些耍赖的意味,可是心中却异常严肃,我凑近脸,让他看清楚我现下的认真,像是挑战他,像是与宿命宣了战。      “司空拓,你听到了吗。”我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与我共赴黄泉海的人,为我坦然面对生死的人,他正在经历一场没有我的轮回,经历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轮回。      我不能放弃他,我不能看他就这样被野心操纵了。无论这样的不能,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司空拓看着我的笑靥,细微地蹙眉,然后就如同一座石像般,静静回视,高傲地晕出淡淡光芒,他仍然让我感觉好冷漠,是那种远比雪化后的水还要冰寒的那种寒。“好吧,那就如你所愿。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祭天求雨吧。”      我知道,司空拓要我祭天求雨是为了由此而得到更多民心,使一心求生的民众可以拥立他,他好更顺理成章地成为世间最有权利的人,司空拓要摒弃一切障碍,借用任何可利用的人,达成最终的目的。      司空拓的如意算盘,非但要权利,还要好名声。      前几任的神女,除了已死的莫莫,林青瓷与灼玉,就剩下我与谜样的最后一个了,据说林青瓷与灼玉已被单烙与司空拓分别找到,并且在此不久前便尝试过开坛求雨,可是天地仍然一片宁静,甚至连一滴雨都吝于赐给人间。      而我便成了所有人的希望,难怪就算是五大三粗的将士们,也都以如此崇敬的神情凝望我,谁家没有儿女,没有父母,即便是自己会战死沙场,也指望家人能够安然无恙,如此而已,如此郑重。      而祭天求雨么,真的会有用么。      ******************************************************************************      我环视象征天的圆形祭坛,还有一个瘦的似乎只剩下骨架子,但眼神依旧炯炯有神的老人,他手舞木剑,身着道袍,这个典型的“神棍”造型让我联想起了柳,柳,他到哪里去了。我寻了一遍周围,眺望祭坛下,也未曾见到柳的身影。      未来得及细细找寻,忽见司空拓抬手,鼓乐齐鸣,嘹亮的音色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天地似乎也在此刻震动。      道士仍在舞剑,并不受乐声的影响,他枯瘦的身体跪在司空拓面前,道,“皇上,请您向   天帝献上祭品。我自会向天帝报知请他降临。”      这真是一个引人发笑的场面,瘦得似乎要被风吹跑的老道士,已然快要燃尽的火把,还有摇摇欲坠的祭旗,我识时务地掩嘴偷笑,开坛祭天,怎么看都像是骗小孩的仪式。      接着,司空拓不知从哪里牵出几头硕壮的猪、牛、羊等牲口,作为献给天帝的牺牲,命将士把它们宰杀后,随同玉璧、玉圭、缯帛等祭品被放在柴垛上,司空拓自不用取火种,衣袖轻轻一撩,积得高高的柴木便“啵啵”地点燃了,烟雾不久便升腾至天。      随后在喧天的乐声中迎接“天帝”登上祭坛,道士手捧神位牌,虔诚地诵经,表达对神明   的尊敬。神位牌在人们眼中俨然成为了天帝的化身,它将会代表天帝接受祭享。神位牌庄重而小心地置于祭坛最豪华的位子上,锦绣装饰,上好良木。它的面前陈放着玉璧、鼎、簋等各种盛放祭品的礼器。      我无声看着,这样正经的场面,哪里还敢轻易造次。司空拓也未吩咐我该做什么,这倒好,也省得我担心是不是要我豁出小命了。      “该你了。”司空拓手指一点,要我出列。      我怔了怔,慢吞吞地跨出一步,“做什么。要我做什么。”心中颇有些忐忑,揣测着,不会要我跳进火堆里,也作为天帝的祭品吧,“我想,这些牲口,应该够天帝吃了,对吧。”我讨好地笑笑,还没赢回司空拓的心,怎么可以轻易就归西了。      语落,司空拓笑了,有些嘲笑的意味,“颜卿郡主,不必你献身。献出你的血即可。”   说完,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搁在我的手里,冰冷的刀锋,明亮得能够印出我现在的模样,照出我一脸苍白,似乎在那个时候,也是如此,要我奉献出自己的血液,不同的是,上次是为了夏春秋,而这回是为了祭天。      似乎我的血,是多么不值钱的东西一般。      我不禁有些气闷,可在众人的期冀下,在道士的催促声里,在司空拓略显茫然的眼神中,我心一横,划破肌肤,就像是锋利的冰割裂的伤口,没有想象中的疼,或许我已然麻木,已然习惯这种近似自残的行为,冷眼看着汩汩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我才真正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不敢看司空拓,就像用自己的血给夏春秋做药引的时候一样,害怕看他的眼睛,怕他的双眸里看不到我想要的感情。      司空拓突然说话了,声音在我耳畔轻轻震颤,如同梦呓,他说,“你,不疼么。你,不恨吗。”      我张开眼,司空拓依旧俊美逼人,若有若无的似有某种感情在暗潮汹涌,我为这一瞬间的转变有些欣喜若狂,他是怎么了,他难道是因此情此景而重拾回往昔了么,“我不疼,我也不恨。”      言未掷地,眼见他又转回漠然,快得令我错手不绝,快得让我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白日梦一场。      血足够了,道士如得至宝般双手托住盛了血液的精致小碗,他一一将此碗献予天地,我捏住伤口上处,不禁看得气血上涌,就拿我的血这么糟蹋,火里浇了浇,地上泼了泼居然就算是完事了。      然后,道士再依次进献给天地五种不同质量的酒,前两次献酒后进献了全牲、大羹(肉汁)、铏羹(加盐的菜汁)等,第四次献酒后,进献黍稷饮食。一切堪称诡异的仪式结束后,舞队舞起《云门》之舞,相传那是黄帝时的乐舞。      当舞蹈到了最后一个音时,天幕彻底阴暗了下来,像是霎那间天底下所有的光亮消失了,是大雨倾盆前的预兆。      祭坛下的将士们原本忐忑的表情被喜悦的笑容所取代,像是见到了希望,盼到了他们渴望的甘霖。      雷声轰隆,猛然惊醒了所有生灵,人群抑制不住激动地振奋了,这样的响声在人们耳朵里无疑化作了天籁之音,连司空拓的眼底也有了喜意。      天地终于怜悯,赐予人间一线生机。      可许久之后,只听天际不绝的咆哮,却未见雨点落下。      我握紧手腕,也有点焦急,怎么还没有雨水。风声缠绵纠错,所有人等待那难以求来的生命之源,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面容,不过都是一样,虔诚地乞求上苍。      良久,当阳光再次直直刺入眼睛里的时候,许多人的眼也被刺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      “怎么会这样。”司空拓屈指敲击桌案,眼里尽是漫天的怒意,半眯着眼,质问跪得笔直的老道士。      他很生气,那是自然的,谁会猜到连老天都开了一个大玩笑,给点甜头就早早收手,任绝望蔓延,也让司空拓好好的计划一下子流产了。      我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事情的成败,似乎跟我无关,不是么。      可那老道士说出来的话使我顿时气结,“皇上,并非是老夫的问题。而是颜卿郡主……”      我瞠目结舌,这又跟我什么关系,我都勤勤恳恳献血了,还要我怎样。      司空拓叩击桌的动作停止了,他踱步而下,问,“此话何意。”      “回皇上,因为颜卿郡主不够心诚,所以天帝未能享用祭品,故……”      “行了。朕明白了。那该如何做呢。”      我听司空拓自称朕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小虫子爬满了全身,怪异的感觉。可是这老   道士的信口雌黄令我想立刻扑上去掐死他,丫丫个呸的,神棍,居然把一切推诿在我的身上。      最让我气恼的是,连司空拓也认同道士的话,询问起解决方法。      我跳起来怒视他,也管不得什么死活了,“我都那么听话了,你让我上祭坛我就上,你让   我拿出自己的血,我就拿,你还要怎么样。”连珠炮一样轰击完司空拓后,我又转过脸,揪住那老道士的衣襟,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轻,一下子就抓了起来,阴恻恻地道,“道长,话可不能乱说。”      道长倒是镇定,似乎打定了主意赖我到底,“皇上请明鉴。除非颜卿郡主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天地,那么,祭天才会成功。”      我一愣,松开了挟持住道长的手,要我心甘情愿地臣服天地,不,我不会。可是,若我坚持反骨,可能害死的是天底下无辜的人。若是真的心悦臣服了,就代表我放弃了与司空拓的七世情,对命运承认一切皆是可笑的错误而已。      这是七世初始时我与天地的赌局,我要认输了吗。      想毕,心中烦躁不堪,匆匆逃出这个地方,忽略司空拓探究的眼神,还有道士咄咄逼人的审视目光……    ------------------------ 关于换心的事实依据: 根据去年国际医学界心外科的粗略统计,中国每年大约有200名患者接受换心手术,其中大约10%的患者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后,性格会发生轻微改变,反应也不相同。有的人的性格会变得抑郁内向,还有的人变得话多、兴奋。但是大部分人都属于“一过性”的改变,过了几个月就会恢复。 对于换心能改变性格的医学原理,王主任分析,这是由手术本身的技术成熟程度和患者的认知决定的。因为心脏移植术属于医学界难度高、风险大的手术。患者的心脏会出现停止状态,在心脏复苏的过程中,心脏内部会进入气泡,从而产生器质性改变。身体上的器质病变,使得他们在认知方面出现了障碍,也导致性格出现轻微变化。王主任表示,我国上世纪80年代出现类似的病例较多,进入21世纪后,随着心外科心脏移植技术水平的提高,医学界类似的例子反而少了。 有外国医生称:心脏具有记忆功能 在进行器官移植的病人中间,有一些人出现了奇特的变化,据专家介绍,今年6月一位美国专家提出了心脏细胞具有记忆功能的观点。 今年6月,美国夏威夷大学保罗皮尔森在采访过150多位进行了心脏和其他器官移植手术的患者后,提出人体细胞同基因代码一样,含有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我们的性格,过去认为只是储存在大脑中,其实它很有可能同样藏身在心脏里,它同样在思考、感觉,这种心脏里的“记忆细胞”,可以在心脏移植过程中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心脏一旦植入别人的身体,便开始指挥新的主人,改变他的性格和习惯。 根据这个观点,换心手术就面临着一个严肃的伦理问题———那就是换心后,换心的病人仅仅是换了一个心脏,还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呢?不同性别年龄和性格的人之间,是否应当进行心脏移植?“目前全球等待移植器官的病人达近百万人,而每年实施的手术却不到3000例,器官的供求比为 1∶100。从这个悬殊的比例来看,医生和病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一位美国医生提出由此带来的不同的伦理和现实问题。 中国专家认为:性格变化与患者心理和药物有关 对于美国专家提出的心脏记忆观点,中国的专家却并不认同。他们认为由于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而使接受者的性格甚至生活习惯发生改变纯属无稽之谈。 北京阜外医院心内科教授张澍认为,心脏移植中出现的这些改变是很正常的,这和病人心理有直接关系。 一个心脏移植的大手术,病人心理难免产生恐惧担忧等变化,所以自然也会出现轻微的术后情绪反应。 张澍认为,病人性格发生变化和手术后使用的药物也有关系。“比如说,器官移植的病人必须使用抗免疫药,而这些药就有一些影响神经的副作用,这些副作用就可能带来病人性格的变化。另外心脏移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手术,需要经历麻醉、开刀等很多道程序,这些程序也有可能对身体产生影响。像声音改变,就有可能是做手术时需要保证呼吸,插管时对声带造成影响,导致声音改变。” 相关新闻 国外换心者性格也有变 根据去年国际医学界心外科的粗略统计,中国每年大约有200名患者接受换心手术,其中大约10%的患者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后,性格会发生轻微改变,反应也不相同。有的人的性格会变得抑郁内向,还有的人变得话多、兴奋。但是大部分人都属于“一过性”的改变,过了几个月就会恢复。 对于换心能改变性格的医学原理,王主任分析,这是由手术本身的技术成熟程度和患者的认知决定的。因为心脏移植术属于医学界难度高、风险大的手术。患者的心脏会出现停止状态,在心脏复苏的过程中,心脏内部会进入气泡,从而产生器质性改变。身体上的器质病变,使得他们在认知方面出现了障碍,也导致性格出现轻微变化。王主任表示,我国上世纪80年代出现类似的病例较多,进入21世纪后,随着心外科心脏移植技术水平的提高,医学界类似的例子反而少了。 有外国医生称:心脏具有记忆功能 在进行器官移植的病人中间,有一些人出现了奇特的变化,据专家介绍,今年6月一位美国专家提出了心脏细胞具有记忆功能的观点。 今年6月,美国夏威夷大学保罗皮尔森在采访过150多位进行了心脏和其他器官移植手术的患者后,提出人体细胞同基因代码一样,含有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我们的性格,过去认为只是储存在大脑中,其实它很有可能同样藏身在心脏里,它同样在思考、感觉,这种心脏里的“记忆细胞”,可以在心脏移植过程中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心脏一旦植入别人的身体,便开始指挥新的主人,改变他的性格和习惯。 根据这个观点,换心手术就面临着一个严肃的伦理问题———那就是换心后,换心的病人仅仅是换了一个心脏,还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呢?不同性别年龄和性格的人之间,是否应当进行心脏移植?“目前全球等待移植器官的病人达近百万人,而每年实施的手术却不到3000例,器官的供求比为 1∶100。从这个悬殊的比例来看,医生和病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一位美国医生提出由此带来的不同的伦理和现实问题。 中国专家认为:性格变化与患者心理和药物有关 对于美国专家提出的心脏记忆观点,中国的专家却并不认同。他们认为由于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而使接受者的性格甚至生活习惯发生改变纯属无稽之谈。 北京阜外医院心内科教授张澍认为,心脏移植中出现的这些改变是很正常的,这和病人心理有直接关系。 一个心脏移植的大手术,病人心理难免产生恐惧担忧等变化,所以自然也会出现轻微的术后情绪反应。 张澍认为,病人性格发生变化和手术后使用的药物也有关系。“比如说,器官移植的病人必须使用抗免疫药,而这些药就有一些影响神经的副作用,这些副作用就可能带来病人性格的变化。另外心脏移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手术,需要经历麻醉、开刀等很多道程序,这些程序也有可能对身体产生影响。像声音改变,就有可能是做手术时需要保证呼吸,插管时对声带造成影响,导致声音改变。” 注:关于祭天有一部分是百度知道复制然后修改的。 第63章 宿世纠葛      我漫无目的地走,想要去找柳,明知自己的自私,可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多么想见到他,想得到他的安慰,可是柳在哪里,该去哪里找他,我发现自己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柳会去了哪里,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为另一个人心伤,他走了吗,离开我了么,或许这样最好了,不是吗,他不必受此煎熬,我也不会因这而愧疚。可是,为何,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      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一泓流动的湖跃然眼前,我一眼认出,自语道,“莲湖……”      我撩起长长的袖子,触碰流动的水,带着冷冷的寒意,在这样冷的冬天它们竟也未结成冰。不过,那有什么稀奇的呢,连春花都开了遍地,又恍若是一汪终年恒温的湖水了。      余光注意到离我最近的湖水渐渐变了颜色,参进了鲜红,不再纯粹的那么清澈,原来是我的伤口还没有包扎,先前草草涂抹药膏后的手腕不知何时又渗出了鲜血。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身边也没有贴身的侍女,我乐得自由惬意,夜里,白色的莲花一朵挨着一朵,看上去那么的甜蜜和有所依靠,它们衬托出我的孤单。      冷风习习,我瑟缩地站立在莲湖旁,任少许的水沾染裙角,肆意添上冰冷。如果柳现在看到这番景象,一定会很无奈地责怪我不会照顾自己,而眉眼间却是能够驱走所有寒冷的暖和。      我又开始回忆,仿佛自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躯壳里只剩下那些可以温暖我近乎要死掉的希望,谁会愿意自怨自艾,谁会愿意一遍一遍重复苦痛,凡是事不关己还能淡淡说声节哀,若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谁又可以镇定自若,谁可以呢。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情景一一浮现,黄泉海、换心、不停流血的伤口的画面,它们汹涌着,在我心中咆哮叫嚣。      那些回忆,多么美好。可是不见了,时间多么可怕,它让一个人变了,然后再回到了生活,最后会将人都带走,消失不见。      现在我眼中的司空拓像是恶魔,我不喜欢他现在看我的眼神,也不喜欢他看世人时候那种可有可无的轻贱,就如同我不喜欢这多舛的命运一般,它似乎洞悉了我的脆弱,我的不舍得,一再挑衅,狞笑着待我屈服,等我虔诚地匍匐在它的脚下,做它的的手下败将。      我冷得蹲了下来,不知是心冷,还是身体冷,手掩上心口。      有风经过,它突然落至我耳畔,显得那么遥远而陌生,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来人的提问并不影响我此时的思考,依旧不动,只是很轻地回答,“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请御医给你看看便是。”他极其轻飘飘地提议,我可以想象到来人说这话时候的颇不在意。      我抬头,黑色的夜幕充斥着这片莲湖,连同将落城包裹得密不透风,像是整个世界陷入无一丝生机的暗。      瀑布水花从高高的顶峰飞泻而下,唰唰作响,唯有白雾朦胧,它让人看不明晰,可我还是清楚看到司空拓的面容,还是那张毫无感情的脸、不若身在凡尘的眼,失了所有温暖的绝美面容,曾经那么爱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本该欣喜若狂,现在却觉得异常悲凉,我摇摇头,答道,   “你没有感情,你不懂。”      “我没有感情,并不代表我不懂。”司空拓也跟着我蹲下来,这一举动出乎了我的意料,尔后的动作更是让我傻掉了的受宠若惊,他捧起我受伤的手腕,轻声问,“疼么。”      霎那间,我被吓傻了,真的仅仅是害怕,他毫无缘由地瞬间转变,我猜不到他那柔情下掩藏的是什么,总归,不会是感情。      我往后退去,收回他仔细端详的左手,为眼前的古怪不禁纳闷地皱眉,挣扎着,只是微微一用力,指甲就这么袭上他的面颊,忽然在他无暇的肌肤上划出细长的红痕。      他低着头,我看不到司空拓此刻的表情,是风雨欲来,还是阴沉下双眸呢,下一步,司空拓要做什么,是生气地嘲讽我不知好歹,还是不客气把我丢在这里,或者是命人给我以一顿教训。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牵回我愣在原地欲慢慢收回的手,司空拓轻轻抚摸那还有血液凝固的伤口处,似在抚慰我,淡淡地说,“这样就不痛了,不会再痛了。”随即,他倾身,如同天人雕琢的精致脸庞低了下来,放进唇边亲吻我手腕处的红色。      我紧张地战栗,不由自主地望着他,一直。而伤口处的疼痛也逐渐消失,心中顿时充满了迷惑,司空拓,他是怎么了。      他没有抬头,道,“上回,你失血倒在司空府里的时候,我也曾这么做过。”司空拓终于扬起脸,凤眼里散发出妖异的光泽,“你害怕么,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是说要我的感情,要我么。怎么。害怕了?”      我闻言,深吸口气,挺直了背脊道,“我没有害怕。我说过,我就会做到。你已经有被我征服的觉悟了么?”      语落,司空拓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暗的面纱,他正垂下头看着我,一双细长的眸子,瞳孔里竟是泛着别样颜色的幽远。      我心一惊。      而下一刻,我只记得是一阵力道将我措手不及地推入了莲湖里,司空拓的那一推,让我冻得彻骨,心中也如同海啸一般翻卷连天,而他只是好以整暇地站在湖边,带着偌大的笑容嘲笑我此刻的狼狈。      风吹起他的发丝,那一瞬间,司空拓的残酷毕现。      “你,还要想要我么,这样的我。”      我不怒反笑,这样偏幼稚的行为在他身上发生,只能证明这个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司空拓有了些许情绪的波动。      我拖曳着湿透的衣衫,抵住逆流的水,向岸上走过去,跌跌撞撞,我仍带着笑容迎向他,我不能让人看扁,即使是他,也不可以。      脚下触及软软的沉沙,只有它们轻柔地抚慰我那颗已然落单的心灵,也只有它们会了解我伪作坚强的面容下有多少翻腾的痛苦。      与司空拓擦身而过,我还是说,“你的感情、你,我都要,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固执地说着,状似愉悦地轻笑起来,空气里弥散我涩涩枯哑的笑声,然后我像是自语地问他,“司空拓,你说,最心痛的事情是什么呢,对于我而言,最痛的事情。莫过于顺理成章爱着的时候,那喜欢的人就猝然消失了。这样的可悲……你能感受得到吗。你能么……”      应该爱的不再爱,应该恨的恨不起来,这样的人生,怎么走下去,都没有了光明。      我抬起头,望向探出头的月亮,清亮的光辉撒在人间,身后的司空拓捉住我的手臂,言语中似乎有着不确定,“你……”      等了良久,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等了良久,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说,“我不会再有感情。”      我说,“你会的。”             “柳。”我刚要掩上门,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柳正站在门外,对我笑意盈盈。      见到他的归来,心中一块大石方算落下,我不禁颇有些怨恨地开口,“你去哪里了,都不告诉一声,害我以为……。”话未说完,我自动消音,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柳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他没有义务要向我报备他的去处。      既然不能接受他的感情,我何必又以一副喜欢他的样子去束缚柳,这样的自己,真叫人痛恨。      柳还是笑,温柔地道,“快去把一身湿衣服换了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朝我顽皮地眨眨眼,语带诱惑,也不问我如此狼狈的样子从何而来,只是催促地将我轻轻推入屋内,体贴地阖上门,告诉我,他会在外边等我。      刚换了身干净的衣衫,我急匆匆地奔出来,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我一跺脚,“还说要等我,丫丫个呸的。”      “恩?我看起来像不守信的人么。”柳微带笑意的声音从耳后飘来,我一扭头,他正看着我,人间罕有的俊美面容上笑容满满,在橘色的灯烛下,连同那只冰蓝蝴蝶也有了生命力,悄然翩舞,柳不易容后,这让从他身畔走过的女子不知投来了多少不乏温存、倾慕的目光。      柳替我理了理凌乱的发鬓,取笑道,“真是毛毛躁躁。一点都不像姑娘家。”      这一句,打破了我的迷思,我对他作出一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      忽听后面的柳,悠悠地说,“颜儿啊,你认得路么。”      倒是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而是在陈述事实。      我闻言,识相地往后退,直到与他并排而行。      柳一看,笑了,见我不爽的神色,假咳两声,掩住笑声,伸出手摸摸我的头,道,“这才乖。”      ******************************************************************************   终于到了柳要带我来的地方。      上回柳同我去了一座渺无人烟的高山悬崖,而这次眼前的深邃就是被人遗忘的峡谷了,显得大而空旷的地方,每走一步,能够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心跳。      到了深处,我惊喜地睁大眼,柳每每都会给予我不一样的喜悦,譬如说,这座美丽的峡谷,这里有着许多群居的蝴蝶,柳微微侧头,看我又叫又跳的样子,眉眼里尽是比我还多的欢喜,我正好问他,“柳,这里叫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蝴蝶。”      柳稳住我快要被石头绊倒的身子,解释道,“颜儿,这里没有名字。这也是一座无人问津的深谷罢了。可是,你看,满谷的蝴蝶,于是,我就私自为它起了个并不算好听的名字,它叫做……”      “叫蝴蝶谷!”我灵机一动,插嘴抢答,伸出手,那些五彩缤纷地蝴蝶就落在我的指尖,一点都不害怕人的模样,它们展开漂亮的翅膀,以最美的姿态飞舞。      柳闻言,颔首道,“对,蝴蝶谷。”      “真好。”我兀自赞叹,忘却了紊绕的烦恼,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让我快乐。      山谷间泉水发出自然纯净的声音,敲打在心上,很清脆,很利落,使得人的心情随之豁然开朗。      那些艳丽的、素雅的蝴蝶温柔地翩然而落在我袖上、肩膀上、指尖处,环绕在我和柳的身旁,心中欣喜若狂又不敢大叫大笑,生怕惊动了这些脆弱的小生灵。      有一只白色的蝴蝶停留在了柳的面颊上,素净的颜色,白的如同冬日里未曾染尘的雪,那么白,那么美丽,而它就像是在观察自己眼前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幽蓝蝴蝶纹身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它们的同类,会不会下一刻扑一扑翅膀,就一同高飞。      要是蝴蝶也能说话就好了,它们若会开口,它们一定会赞叹起柳的俊美出尘,它们也可以听我诉说,诉说我的悲伤,又如果,我成为蝴蝶中的一只,大概也会像它们一样,久久地久久地飞过去吧,拥有真正的自由,不被凡尘索绕。      柳牵起我的手,问,“颜儿,这样,你真的快乐吗。”      我一僵,知道柳话中所指,还是执拗地回答,“快乐。”      “真的吗。”柳笑了,慢慢的。      我竟一时语塞,对他说不了谎,硬着头皮答道,“……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么。”柳还是问,柳还是笑。      “……不知道。”      柳就像是没有光环的神仙,周身蝴蝶纷飞,看上去如此圣洁不可侵犯的,似误坠尘寰的星辰,他对我凝眸微笑,说,“你知道。”那样笃定,那样怜惜。      我沉默看他,不语。      他又对我顽皮地眨眼,“要不要和蝴蝶一起飞呢。”      我终于知道柳孩子气的时候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如此青涩的惑人。      见我点了头,柳朝我走来,抱起我,眼中关切和深情,风在呼啸而过,迷离凄美的蝴蝶在   跟着起舞,他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柳说,“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了,颜儿,你的手还疼么……” 第64章 不眠之夜      已不知现在的时辰,只晓得周遭依然漆黑,似乎明天离我很远很远,展翅悠然飞舞的蝴蝶环绕着我与柳,居于树下远望星空,冷风刺骨已不予理会,天际是一片醒不来的昏沉。      我记得和柳四处游历时,曾经无数次地一同仰望星空,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只要如此,就会记住走过的土地,就不会忘记对方。这个时候,我会想听夜里虫鸣持续不断、勃勃生机,我会想坚持某种信仰不肯转换。      我和柳就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看世间百态,安静的,自在的,看云卷云舒,看翻滚咆哮的天空,降不下一滴雨,像是枯竭的眼泪。      今夜的柳,说了许多话,连迟钝的我都察觉到他的不同。      “颜儿,为什么命运非要选了我作为水行呢,这是奖赏,还是惩罚。”      我侧过头,细细打量柳面颊上水行的标志,那只如同真的一般的蝴蝶,伏在他的眼角下,我觉得羡慕,柳真的长得很好看,是风华正茂的那种俊秀,语气温柔,像落在人间的仙人,却又给予人温暖,柳是神的话,一定是拯救我的神。      我不假思索就回道,“因为你长得美,所以上天厚待你吧。”      “是这样么,可是为什么它会为我带来灾劫了。为什么呢。”柳指指眼角下的冰蓝蝴蝶,样子别样的迷离,仿佛陷入了我所不能触及的地方。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柳很陌生,在我面前的他总是温柔的、隐忍的,即使有伤悲也会对我微笑,而现在的他,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寂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令柳失去欢颜。      “柳,你怎么了。”我有些忐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疑惑,有些惶恐。   柳说,“颜儿,今天,是我爹娘、弟弟还有妹妹的死祭。清晨,我就启程去了柳家庄,现在那里,已经不叫柳家庄了,村里的人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些面孔,每年,我都会回去祭拜爹娘,每年村里都是那么的荒凉,而今年,村里忽然热闹了起来,有一些路过的人决定留下来,他们搭了房子,住在我曾经住过的那块土地上,屋子的前面,依旧是那条小溪,它总是那样,轻轻淙淙,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很巧的是,那户人家也是五口人。”      我听柳这么说才晓得他今日的去处,他继续如若出了神一般叙述,“我站在屋后不远的坟墓前,一转身就看到有个小妹妹拖着长长的鼻涕和比自己年长些的小男孩厮打在了一起,口中还吵着谁多吃一个糖葫芦,我想,如果,我的弟弟妹妹要多吃的话,我一定不会和他们争抢。后来,两个孩子的娘发现了他们,一手揪着一个娃娃的耳朵,骂骂咧咧地领回了屋子。她看了看墓碑,再看了看我,然后对我点点头。我觉得,她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你说,她看见了什么呢。”柳停了下来,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语而已。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仿佛觉得仍如往昔般一下子就可以握住他的温暖,可是触手冰冷。      蝴蝶的心,很冷吧。      柳的声音稍显停顿,待平复情绪后,才又接着道,“……后来,那家子还邀请我一同吃了饭,他们的热情让我无法推拒,随即就跟着进了屋。他们的屋子不大,因为似乎搭了不久,还有木材的香味,之前还在吵嚷的小孩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地上,玩着只有他们懂的游戏,那么快乐的样子。我看着他们就想,如果,我的弟弟妹妹还活着,应该已经很大了。虽说那一餐粗茶淡饭,从他们的笑容里,我感觉到家的温馨,我怀念起记忆里家的感觉。吃完饭,我就和他们告别了,刚走了没有多远,两个顽皮的小家伙又偷偷跟在我身后,他们央求我瞒住他们的爹娘带他们偷溜出去玩耍,那个小女孩还很好奇地摸了摸我眼角的蝴蝶,她天真地撅起嘴巴跟我说,‘哥哥,蝴蝶好漂亮’,那时候我就愣住了,我的妹妹也跟我说过这句话,也是那么可爱活泼的模样。”柳像是一口气说完后,再无言语。      黑夜里,模糊的月光映出他的剪影,拉得长长的,看上去那么的瘦削,想必此刻的柳一定很难过,可是他的神态分毫不乱,只是痴痴地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夜,静得快要窒息,可是我却能在这份静谧里,细数出他那似乎荒乱而富有规律的心跳声,仿佛所有的不安就凝住在他的心里,悲伤隔着胸腔,一下、一下,交错反复,或许那里面也夹杂我自己的心跳,顽强而脆弱的声音。      “柳……”我想安慰他,叫他不要难过,但柳先一步开口了。      柳一笑,一笑倾城,他说,“颜儿,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风声萧瑟地撩起他的长衫,柳在笑,而他眼中破碎的星光又是什么呢。      下一刻,我的双眼被捂了起来,刚想捉下他的手,只听到柳的声音在耳畔,他说,“颜儿,闭上眼……不要看我……”      我听出他言语中的强自抑制住的梗咽,心中一痛,不再挣扎,他只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他崩溃的情绪,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眼泪,即使再痛,柳也不想让我看见。      当他伸手,袖袂轻扬一瞬,掩藏了多少泪。      风习习地吹来,吹落了一地的萧瑟。      许久之后,柳放下遮住我视线的手掌,以箫吹奏,那是冥之亡魂曲。      原本像是休息了的蝴蝶们也尽数醒来,随着哀凉的乐声飞来飞去,由此至彼,柳的箫声,使得整个夜景显得更加凄婉迷离。      这个月夜。      凉。      *****************************************************************************      揣着沉甸甸的心,柳送我归至房后,我还是重新踱步而行。      我一闭上眼,就是司空拓残酷的笑容,柳忧伤的那双眸。      夜色里,高分贝的“杀猪声”显得突兀的响亮,我纳闷地凝眉,寻思着,落城的人喜欢半夜杀猪,还是司空拓的住所里有人夜深了还不睡,扮午夜凶铃吓唬小孩子?      我循声而去,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果真没有错,即使现下心事重重还是能被诡异的声音、心中巨大的八卦力量吸引了去。      不看不知道,这嘹亮的“杀猪声”居然正是来自于司空拓的房里,奇怪的是,好歹成为一国之君的司空拓房门外居然是无人驻守,我愣了愣,房内除了有惨叫声以外还传出了女儿家的娇喘声,这,好像是……      我蹑手蹑脚地猫下腰,沿着门边走,偷偷张望里边的情况,只差没把脑袋挤进了去,司空拓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停“咿咿呀呀”,状似撒娇的轻柔声调。      若说杀猪声是让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尔下的轻喘声便是令人酥了骨头。      “拓……拓……”里边的人儿甜腻腻地喊着这个让我心心念念的名字,有些怯怯的,还有些期盼地呼唤着,丝毫不怕他人听去。      我怒气横生,丫丫个呸的,谁准你叫的,哪里又来的女人。      司空拓还算不负“众望”,冷冷阻止那绵长的念叨,“闭嘴。不要这么叫我。”      我在外听着,极欣慰地拍拍胸脯,喉中仿若卡住的鱼刺也缓缓化了去,司空拓还好不是只对我一人无情,而是所有人。      我第一次为此认知,有了少许安慰。      正当我倍感安慰,只差没涕泪纵横谢天谢地时,这个该死的男人又说话了,“快脱。难不   成还要我帮你脱吗。”      我攀住窗棂的手差点就把木头生生折歪了去,还用说么,房里正上演一场春宫秀,而我竟然傻傻听他们暧昧的耳语。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后,又是莺莺燕燕地娇啼声。      我心有如滴血。      最可气的是,环伺在旁的还不止一个女人,数语下来,掰掰手指,竟不下三个,好啊好,司空拓,你什么不好学,当了皇帝就当种马,想下蛋了是吧。      我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咬牙声“嘎啦嘎啦”作响,忍着欲破门而入的冲动继续倾听。      “皇上……”女子像是学乖了,依旧调子勾引地轻唤。      “也不准这么叫我!”司空拓显然脾气不怎么好,怒斥一声。      “那……那那……客官……?”那名受到惊吓的女子约莫是灵机一动,愣了许久,终于吐出叫人啼笑皆非的称呼。      她的语音一落,屋内一阵暴怒袭来,连外边的我也能感受到那种气愤,司空拓阴狠地道,“滚……”      此番对话一出,我急急捂住自己的嘴巴,怕笑出声。这美人,太有意思了。      随即,房门一开,一个只着薄衫的女子被连人带衣的丢了出来,发鬓稍有些凌乱,她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木木地瞪着应声就合上的那扇门。      美人甲既不敢走,亦不敢再推门而入。      随即,偷听大军增加了一名成员。      “……”      “说话。”司空拓提示还尚存在身边的女子,不耐烦地让她开口。      “……”      “你是哑巴?”      “……回皇上,不是的,小甜甜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估计是司空拓风雨欲来的阴森表情吓到了小姑娘,她忙开口,手足无措地解释。      “就因为如此?”      我将耳朵伏贴在门板得更近一些,司空拓今日的心情似乎真的很差,说出来的话那种冷然的态度,似乎都能把人给冻结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美女乙愣愣地应声,“回皇上,是的。小甜甜……”      “行了,你现在知道该叫我什么了?”      “……不知道。”      “滚。”      老实的美人乙小甜甜抽抽搭搭地从屋子里出来,眼中尽是怨怼,怎么答都是错,恭敬是错,玩笑是错,什么都是错。      看来,只要是不喜欢的人,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不顺眼的。      随后,美人甲乙丁齐聚门外,各自面面相觑后,了然地对视一眼。      那个熟悉的人也步了出来,不过,他不是来找她们,司空拓对我勾了勾手指,邪意盎然地笑,“你,跟我进来。”      我未料到他会出来,怔在原地,无意识地就往后退了数步,预备逃之夭夭。不知这只有着狼心的狡猾狐狸又在拨什么如意算盘,还是走为上策。      谁知司空拓看透了我的心思,没跑几步就被轻易地揪着领子,捉了回来,我无辜地瞪大眼睛,装单纯地眨巴眼睛。      看他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颊,不是兽欲未央吧?      “哼哼。”司空拓冷哼两声,“知道怕了?刚才躲在外面不是笑得很欢畅吗。”      我被胁迫着拎进了房间,司空拓脚一踹,房门便乖乖的合上,他还对外边依旧不明情况的甲乙丙丁道,“滚远点。”      美人们连爬带滚,连惊带怯地手脚并用,远离了是非之地。      司空拓是美得如同妖孽,可惜,太美的事物总有瑕疵,这变幻莫测的阴晴就常人难以消受。      *****************************************************************************      司空拓一把将我掷在软软的大床上,忽而沉默,他倾下身子,完美的面容与我贴的那么近,下一刻几乎就要碰在了一起。      美人在侧,不禁心驰神往,况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我一走神,没有听到他说的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往后挣扎着退,问,“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哭笑不得地看眼前这个有意戏弄自己的人,不禁无奈地皱眉。      “我只知道,你说,你要我,那么……也包括身体咯?”司空拓的声音有些沙哑,眉宇间神采别样的透着英气,妖娆地凤眼惑人地看我。      我就这样回视他,而司空拓却愈发向我靠近,单膝跪在了床沿,身子向我倾,我静静的,慢慢地向床角退,直到退无可退。      司空拓捏住我的下巴,重复道,“你说过的,不是么。”他并不清澈的眼里尽是笑意,绝美的脸庞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妖异的光芒。      我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 第65章 再续此夜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司空拓。      宽敞的大床上,唯有我和司空拓,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现在的我和他就像是进行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不,不,不,应该是一只狐狸与兔子的游戏,狐狸并不着急把瑟缩的小白兔吃入腹中,而是富饶趣味地肆意耍弄,直到猎物奄奄一息后,才会没了兴趣地一口吞下去。      而那只风情万种的狐狸就这么斜睨着我,倾身而来,他说,“虽然模样差了点,不过……我也勉强……吃掉好了……”      吃……吃掉?我当场呆滞,司空拓每次都是如此,以美色诱人犯罪,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却一样叫人脸红心跳。      司空拓仿若一下子就察觉出我的不安,说出来的暧昧话语让周遭空气都骤然升温了,桃花美目里辗转异样的光彩,像是勾引猎物上钩般展露出那种甜腻诱人的芬芳,他的指尖轻轻摩擦在我的肌肤上,引起一波波克制不住地微小战栗,撩起我心湖阵阵紧张。      司空拓似乎因我的反应而满意地笑出声,那牵起唇畔的一笑,使得万物为之失了颜色。      “不……不……不……要……不要啊!”我被携着坏笑逼近的司空拓吓得忘记呼吸,只感觉到胸口的空气似乎被这迫人的气氛越挤越少,傻愣了半天,我才出梦初醒,慌张地喊了起来,结结巴巴,几乎快要不成句子。      之后,我的哀嚎声直上云霄,恨不得把周遭的人都引来。      司空拓的美,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重了。      他皱眉,然后倏然松开,仿佛明白了什么,媚眼如丝,跟着,司空拓整个人都跟着坐在了床上,与我四目相对,仅仅那一双眼睛就快把人的魂魄都给勾跑了。      我愈发不敢看他,紧接着,又大声哀嚎起来,“救……命……啊……狼……来……了……别过来,你……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了哦。”我求助的声音应该已经能够环绕在落城上空久久不散了,可这样的惨叫似乎仍是无效,我认命地,只好与眼前的他试图商量。      “你要喊了?你不是都喊了半天么。”司空拓不以为然地笑,继续以行动刺激我脆弱的心灵,他极慢极慢地将手伸向我的脖颈,四两拨千斤地抚开我挡避的双手,轻易地拨开第一个盘扣。      然后,他抬首,对我笑,得逞地坏笑。      “喂,司空拓,你……”我作势要扑上去揍他,可心里知道自己哪里会是司空拓的对手,说不定下一刻更早的束手就擒,被提前就地“凌辱”了。想毕,我的脑袋飞快地搜索点子,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人震慑到,然后受不了的跑走呢。      啊,有了!      我灵机一动,张嘴就来,“唱支山歌给党听……给党听……给党听……”      天晓得,此刻原本就找不着调子的我,现下就把歌词索性忘得干干净净,只晓得咧开嘴,以更差劲、更离谱的山寨调嘶吼出私自改了的歌词,“党的光辉照我心,旧社会鞭子抽我身啊抽我身,老天哪……号召我闹革命,夺过鞭子抽敌人.我夺过鞭子……夺过鞭子揍敌人……”      随着我溢出喉咙的可怕歌声,原本在我眼前“张牙舞爪”的司空拓面色顿时一僵,妖娆的笑容几乎就要挂不住了,退后几步远,表情不善地看我。      待我唱到最后两句,又一转眼,状似想要继续时,司空拓的脸色终于大变,一双细长的眼里尽是要将一切烧毁,还有赤裸裸地想把莫名其妙唱起山歌的我活活掐死的欲望。      不过,他没有,司空拓自制般地深吸口气,阴沉着脸,对我道,“闭嘴。”      我偏不,我偏不,我还要重复重复再重复,循环循环再循环地用、心、唱,见识过我歌喉的人,只要是听觉正常的,应都是无法忍受我那高分贝的魔音穿脑,想要我闭嘴,门都没有。      我瞪他一眼,盘坐起来,以长期作战的姿态迎向司空拓,口中不忘继续深情演唱。      “闭嘴,闭嘴,闭嘴。”      魔王终于受不了了,原本脾气就不好的司空拓爆发了,他像是被逼急的野兽,跃下了床,离我远远的,避开病菌似的头也不回地掷下警告,大步往门口走去。      我识趣地见好就收,欢呼雀跃地等他离开。      不过我倒是全然忘记了,这里才是他的房间,我居然大张旗鼓地把主人给驱逐出去了。            不过,谁会晓得,这时会意外地出现这个麻烦精。      “司空……小拓……拓……”      划破天际的叫声惊动了门外池里的鸟雀,它们还没得闲多久,又被恐怖的呼唤声吓得“扑哧扑哧”展开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我好奇地循声望去,就见屋外滚滚尘烟,来人风尘仆仆。      “小拓……你见了人家何故如此冷漠,莫不是不爱人家了吧。为什么……你拿背对著我……我好好好伤心,我好好心痛……你忍心让你的小穗穗伤心么。”      小穗穗?      万穗烨!      怪不得这嗓门听上去有点耳熟,未料到他不但与柳关系非同一般,与司空拓竟也有一腿,   要不是他和龙小玉的暧昧关系,我真要怀疑这厮是不是真是个玻璃,才会那副占尽天下美男的便宜才罢手的色魔样。      我窜到门边,偷偷瞄门外的情况,只见司空拓木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上挂着的不明生物,万穗烨颀长的身子就这么攀在他的腿上,死命抱住,又是高兴不已地磨蹭起来,时不时发出喵呜的怪声。      我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每次出场都那么惊悚,那么迥异于常人,尤其是能不能改了他的女装癖,怎么看现在都觉得不顺眼,怪不得柳一见他就会失了好脾气,直接把万穗烨连人带包裹毫不留情面地扔出去。      司空拓脸色更难看了,“阁下哪位……”这句说出口,估计已经是用了他最后一丝耐心了。      万穗烨闻言,利马抬头,让司空拓看清他那张细皮嫩肉的阴柔皮相,可怜兮兮地巴着他的腿,一嘟嘴道,“死鬼,连人家都不认识了啦。”      恶,我在心里边偷偷吐了一万遍。      司空拓今夜的脾气正在被挑战极限,他素净的手紧紧一握,像是需要多大忍耐力一般,阴寒地开口,“万穗烨。”      在此同时,我注意到有些同我一样好奇不已的人儿也都悄悄掩藏在暗处观察这番诡异的景象,八卦果然是人之本性,只不过是明的或者暗地的。      而万穗烨似乎犹不知已然快要气到血管爆炸的司空拓,还讨好地垂涎着连,“小拓!几年没见你都不抱抱人家……”不过他倒是察觉到了周围细小的窥探,起身,叉腰,指点江山、气势如虹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我那么美的人啊。”      言毕,又去急急抱住司空拓大腿,深怕他会飞走一般。      司空拓显然是怒了,阴恻恻地笑,我细看他的手背青筋都在可疑地跳动,“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要闯!万穗烨,难道你不知道万家与司空家的关系。”      万穗烨眨巴眨巴眼睛,无辜不已,接着问:“我们以前订过娃娃亲,应该是亲家吧。”      司空拓像是觉得遇到怪物一样,嫌恶地抚了抚被万穗烨碰过的袖袂,“你是男人身,我也是,况且你也说了,娃娃亲,怎么做得了数,何来的亲家之说?”      万穗烨依旧不屈不挠地纠缠,抢白道,“你分明是吃干净了不认账,呜呜呜呜,你随便去问问天泽国的人嘛,都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对,咱们俩的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路人皆知的即成事实。”      “是么。”司空拓任他巴着自己的大腿,拖行而走,就像牵了一直偌大的宠物,甩都甩不掉,“你,出来。”他随便点了点暗处,一个颤颤巍巍的小身影就得令走了出来。      我想,这个人一定此刻恨死了自己的三姑六婆精神。      “朕,跟他是什么关系。”司空拓点点自己,还有仍不放手的万穗烨,冷冷地问原本只是围观的“小不点”。      “小不点”头都没敢抬起,小嘴蠕蠕地回答,“是仇人。”      待智力回答完毕后,司空拓志得意满地挥袖,好心放走路人“小不点”。      万穗烨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一脸茫然的表情,口中辩解,“仇人?怎么可能,我   们两家一向关系很好的,你小时候还跟我一起洗澡澡,说人家长得好看呢,嘿嘿嘿……”说完,万穗烨还干笑了两声。      “哼,我可没这个闲工夫陪你玩。滚开。”司空拓下了最后的禁令,踢腿暗示万穗烨放开紧巴不放的双手。      见万穗烨还是那副死样子,便不再客气,直接把这孩子甩飞了出去,像曾经丢司空月升时那样的潇洒,万穗烨如同一只飞碟,傻乎乎地缩紧身体,在空中飘啊飘,“啪”一声,又是面部朝地地摔落,直直掉在我面前。      司空拓冷哼一声,飘然远去。      万穗烨在地上四肢诡异地挣扎两下,随即改抱住我的大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可怜巴巴地哭喊,“呜呜呜,小拓不要人家了,你可不能不要我呀……丑女……”      我忍住掐死他的冲动,抚平自己胸口那股想吐的欲望,盯着还一直未曾抬眸便晓得我在这里的万穗烨,心中大叫,“去死。”      转念一想,我才意识到,或许万穗烨是早知道我在司空拓的屋内。      难道……万穗烨是故意来闹场的?      *****************************************************************************      终于冗长的如同没有尽头的一夜快要结束,今夜的月那么圆润,似乎下一刻就会化成情人的一滴泪,还未触尘,便融化在了空气里。      万穗烨这个麻烦精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说到天明不愿止住,我不禁愤怒地咬牙抢白,“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先是傻乎乎地歪歪头,假意没听懂我说什么,然后在我的瞪视下终于如实托出,“是小柳柳啦,小柳柳突然让人通知我来的。喂,你别一副不信我的样子,好吧。”万穗烨见我摆明当他又在自恋的鄙夷模样,跳脚着解释。      随后,他却显得异常认真地地回答了问题,天黑黑的,看不见万穗烨的表情,但听他说,“不管你信不信,真的是柳要我来的。”欲言又止,不再多言,像是陷入了自我的沉思,任凭我使出十八般诱拐、威胁的手段,万穗烨依旧不肯说出关于柳叫他来的原因。      过了一会,万穗烨就逃也似的与我告别,说是去睡了。      我被他前后的巨大反差搅得有些心绪不宁,柳为什么会特意让万穗烨来这里呢?      时梦时醒间,不知是真是幻,梦里再入蝴蝶谷,那里竟也有一汪碧蓝的湖,很像是莲湖,可水波荡漾以外,不见丝毫花朵,蝴蝶就这么悠悠地飞舞。      我仿佛听闻谁人的召唤,迫不及待地往湖水中央走过去,心情是那样难以名状的酸涩,蝴蝶迷离的飞,像是失去了方向,兜兜转转地停驻在哪里。      湖中躺着一个人,周身环绕着碧蓝的光泽,我掩住嘴,一眼认出他是柳。      我伸出抚摸他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我看到柳,落寞而沉睡着,脑海忽尔闪烁起他的前世名姓——冰离。这时,柳突然睁开眼,随着他缓慢睁开眼的刹那,碧波不兴的湖底慢慢升起了嫩绿的茎叶,数朵白色的莲花含苞待放,柳的眼中凝聚的那抹冰蓝仿佛在呼唤不能名已的前世寒苦,温柔且悲壮得若有似无。      他说,“颜,你要快乐。”      同样隐忍的祝福。      言落,柳已然不见。      我倏然惊醒,慌忙喊,“柳,柳……”      窗棂透出大片大片的阳光,这是对噩梦人最好的奖赏,天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第66章 玉清失踪      大清早的,我就能感受周遭压抑的气氛,所有的下人们眼神里皆有惊恐之色,正在四处找些什么,甚至连草丛里微小的角落都没有放过,那种仔细、谨慎又害怕的紧绷表情让我看得一头雾水,他们是怎么了,他们在找什么,似乎是在找必须找到却令自己害怕的东西。      虽然心下好奇,可若是我贸贸然去询问一定是到了最后也不会得出个所以然。想毕,我挑了两个行为颇为鬼祟的小丫头,偷偷跟着,预备从她们的谈话里获得答案。      身影一闪,她们避于暗角处,我也悄然尾随,但听她们的对话,“哎,昨夜去了皇上房里的贾美人、怡美人、冰美人、丁美人今早都不知去向了呢……”      “你昨天晚上没听到吗,从皇上房里传来好恐怖的惨叫……难道……”      “难道,外边传言说,皇上……他……他真的会吃人?”      “别瞎说。人怎么会吃人。”      “没事,不就咱两个偷着说吗,不会有别人知道的。这十多天来,已经有十多个美人都失了   踪呢,活像是就这么变成一阵烟,一下子就飘没了……很多人都到处找了,别说要找到大活人   了,连个尸体都没见着,我觉着呀,传言有可能是真的……”      “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我们听着笑笑便是了。就可惜了皇上,长得俊成那样,简直要把人的魂全都勾跑了,却是会吃人……真可怕……真是可惜呀……”      “好了,好了,别犯痴了,怎么好看,怎么可惜也轮不着咱们啊,不说了,赶紧去干活吧,否则总管又要骂了。”      我闻言,挪了挪了步子,像是路过一般,镇定地踱步离开。      往天空望去,冬日的阳光一点都不暖和,虚有其表地撒在身上,还是,很冷。以前的我定然不会相信那些荒诞不羁的流言,而现下,是否有所动摇,我不断自省,不停自问,那些熟悉的人是不是已经被岁月掩藏……      *****************************************************************************   有人与我一同站在高处眺望,他轻柔地给我披上外衣,柳说,“不冷吗,一个人在这里,冻死了都不会有人晓得哦。”      “不冷。”即使不抬头,不去看他,我也会知道他是柳,那么习惯,那么温柔。我不禁问他,“柳,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也像司空拓那样,没有了感情,或者失去了记忆,你会不会记起我。”      柳看了看我,与我走得更近,扳过我临风而立的身子,柳的指尖不复那夜的冰冷,轻轻地贴在我的脸颊上,风,仍那么寒冷。      他说,“会,当然会。”眼中坚定,不容质疑。      我淡淡笑了,感觉脸上的温暖。      司空拓和柳蝴蝶,拥有同样好看的脸,一个残酷得如同妖魔,一个温柔得似一弯新月,我的司空拓,或许我也曾暗暗希望他会像柳这个样子对待我吧,体贴入微,深情似海。      我问,“柳,是这样吗。”      我执拗地让他再重复一遍,像是抓住最后一分温暖,而一出口便又后悔。      这一刻,我方知自己的动摇。      “如果真的爱,便不会忘记。即使……不同以前模样,已经忘记了彼此的名姓。但是只要从对方口中清楚地说出自己名字时,所有的一切都会回来,因为人的心,它很诚实,它一定不会忘记,一定不会忘记曾经的感觉。”      我一怔,记忆全数回笼,司空拓也曾如此说过,他也说,即使什么都改变了,唯独感觉不会错。而现在,什么都错,步步都错。      柳捉住我的手,不让我退却。      “你是你,我还是我,你是杜颜,我是柳蝴蝶,即使什么都变了,我也不会忘记。因为,在我最深最深的记忆里,我有一个愿意,希望把我的快乐可以全部给你,而你的痛苦可以留给我,我不想你痛苦,很早很早以前我就说过,只要你快乐。即便,我会痛苦,所以,不会有那么一天,不会有我忘记你的那天,而我的你,是否明白。”      我听到彼此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它似乎也在郑重地提醒我,去珍惜吧,去珍惜眼前这个如水的男人。      这一刻,心湖泛起了涟漪,心弦赫然被拨动。      我不想等到最后,才发现只剩自己一人,孤独地停留在天地间,没有了柳的温暖。      我的心在七世里无休无止地饮泣,记忆里离别、失散的画面一一上演,像是割裂了伤口,有些疼痛、有些凉,它大概也在提醒我,要我珍惜。      “柳,如果,我放弃了,他,你说,可以吗。”我艰涩地说出,指甲深深潜在掌心。      柳笑了,很美很美,风撩起他耳后的发丝,柳的唇畔勾起一抹笑靥,倾身,蝴蝶冰蓝在我眼前无限扩大,他的唇,离我的那么近,几乎就要碰在了一起。      我下意识地退了步,震惊地看着柳。      “可以吗,你真的可以吗。”柳说着,替我回答般摇摇头,不是质疑,只是满脸的不自信,盈满了悲伤的笑容,令我心酸。      柳并不是真的想吻我,他只是借此让我不要骗自己。      他一直都是那么了解我的人,不是么。      我忘记是这是哪一天,只记得是来到落城的第二天,我陪着柳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以往都是他伴着我走东闯西,这一回,柳提议一起看看落城的风光,我欣然允诺,攥拳比了个童子军的样子,逗笑了柳,答应他定然陪同到底。      也不知道我这样的陪伴是出于什么目的,不去想,也不愿去想,我只知道,我是真的想陪柳走完这段路,哪怕仅仅只是一步也好。      悲哀的是,我和柳,谁都清清楚楚,即使和他能走完这里,我和他之间却是注定会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命里早有纠葛,不能解。      柳停下了脚步,眼神平寂如水,他说,“颜儿,你要快乐。不许再难过。”      我顽皮地做个鬼脸,笑着反驳,“我没有难过啊,你又没看到我哭!看不到吧?哈哈哈。”      柳不再多言,只是看着我,怜惜地说,“司空拓来了。” 言毕,这是柳第一次先离开,渐行渐远。      我远远地就看见脸色不善的司空拓向这边走来,怒火滔天的模样,我不知道没有感情的他,到底在愤怒什么。而柳大概是担心司空拓会因此而迁怒于我,又该说什么难听的话来羞辱我,才会先走了。      而我和柳承诺要走的路,还没有到一半。      我看着柳独自离开的背影忽而觉得心里很疼很疼,那个在记忆里磨灭不去的萧瑟背影,背影的主人有着那么哀伤的表情,哀伤得几乎要将一切伤口淹没,那个背影的主人对我说,“我的感情很轻很轻,没有任何重量,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守在你身旁”,他还说,“你要快乐……你要快乐……”一遍又一遍,仿佛他的快乐不再重要。      我没有去看司空拓,却望着那个背影还是忍不住哭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我猛地感觉到周遭似乎热了起来,风都化成暖暖的,逼进眼角的泪水,抬头看近在咫尺的司空拓,要不是我早知道他已然心如铁石,一定会误会司空拓现下的狂怒是因我而来。      他不待我回答,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前行,也不说去哪里,绝美的面容有些紧绷,抿紧了唇,又像是在思量什么,凤眼微眯。      沿途的风景快速地倒退,我几乎快要跟不上他的步伐而踉踉跄跄,差点一个不稳就撞上前面那堵疾步而走的人墙。      他腿长走起来是快,而尾随在后的我可是一阵小跑。      直至跑得头都晕乎乎的,我腾出手,按了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有点晕。有点……想吐……”言毕,只觉得喉咙一阵酸急急往上涌,我抑制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司空拓大约是见我面色苍白,不动声色地慢下脚步,“去莲湖。”      “去莲湖需要那么着急吗,它又不会跑。”我不禁出声抱怨,脑袋依旧犯晕。      “莲湖不会跑,可是人会跑。”      司空拓颇有深意地笑了,唇畔勾起很浅很浅的笑容,看上去那么悠哉。“玉清不见了,今日他由众多暗卫护送到落城见我,可未想到的是,人才刚到了落城,玉清就不见了踪影,在这里,能够带走他,而且有理由带走他的,只有一个人了,那便是雀华国主——岳眠若了。”      玉清失踪了?并且那个人是木行岳眠若?我一怔,脚步也逐渐加快,这一切会如同司空拓所说么。我的直觉告诉我,岳眠若那个人面虽冷,但他应不会是作出以挟持一个年幼的孩子来当作筹码的人。      云朵朵,如此惬意,却不知其美丽后潜藏了多少杀机和恶意。      *****************************************************************************      莲湖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回归,万物摇曳生姿,我的眼前充斥着一大片象征生机的绿色,百花绽放,这里犹如不沾染尘世。唯有绿色的茎叶,绿色的嫩草,绿色的新芽还有姹紫嫣红的花儿,若是一切需要界定的话,莲湖只剩下一个词语可以形容,那便是生机勃勃。      岳眠若并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坐在莲湖旁,手抚着其中一支莲花,眼神亲昵,像是没有注意到来人,依然故我,低下的头发由耳后向前轻垂,散落了几丝。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抬头,望着我和司空拓,眼神静默,然后旁若无人般将一枚黑色的种子埋入干涩的土壤中,接着掸干净了手,与其不协调的黑色塑胶戒指仍旧戴在手指上,我知道那是莫莫送给他唯一可以以作纪念的东西。      岳眠若的掌心显得很干净,代表人生运道的三根掌纹也极清晰,半个鹅蛋形的圆绕成一整条绵延的生命线,很长,像是枷锁,困住了他的灵魂,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静,静的仿若任何人都吵不到他,岳眠若的世界只剩下一个人。      他沿着莲湖的边缘走到我面前,俯身跪下,“岳眠若见过神女。”声音平淡,眼神清冷。   司空拓就没那么平静了,他弯下腰,揪住还跪地的岳眠若的衣襟,一字一字清晰地问,“你把司空玉清藏到哪里去了?”      我注意到岳眠若的反应,他只是眉间轻皱,随即平淡安然,“你的侄子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      “如果不是你带走了玉清,怎么有胆子重回落城!”      “为何我不能回,这座城池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若要回,还需请示过司空拓你么。”岳眠若言辞犀利,可面容淡若静水,无一丝波澜。      “你……”司空拓怒极反笑,那眯起的眸子已然是明明白白的气愤,而脸上却挂起了笑容,他托起岳眠若的下巴,笑意盈盈地道,“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从前雀华国死去的国母。怪不得,即使她赴汤蹈火也要救你出来,助你成了大业。”      我是知道其中故事的,当司空拓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不免觉得残酷。      而岳眠若不语,我却看到他攥紧了双手,脸色泛白。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念她。岳眠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曾经很讨厌皇宫,讨厌自己身为重臣之子,因为这就代表我有无尽的责任,还有失去的自由,我讨厌这样的生活方式。”司空拓状似劝人的语态,不给他人一点喘息的空间,他继续道,“而你也是一样,表面上似乎什么都不必担心,而事实上……你没有自我。任人摆弄,不受宠时只能受人愚弄,而当你做了最高的位置时呢,那些人又来卑躬屈膝,谗言奉承,你和我一样走在规划好的方框里,按照设定好的方式去成长。不过你更可悲,你甚至,连爱的人都不敢争取……”      我一愣,司空拓怎么会知晓关于岳眠若与他的母后莫莫纠葛的始末。        这时,岳眠若终于缓缓起身,极快地拿出剑指着司空拓的咽喉,而也是在那一瞬,司空拓笑了,笑得嗜血。      天色骤变,浓重的青灰降临,而原本柔和的云彩仿佛滚上了火一样的金边,正在灼热燃烧。 第67章 木离之死      我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看着岳眠若以剑抵住司空拓的咽喉,气氛显得有些逼仄。      岳眠若并没有刺下去,而是不答反问他,“你说的对。那么,你又如何呢。”      “我?”司空拓环手挑眉,“你看到了。我的军队有多么强大,战无不胜,只要是我要的,岂止一个小小的雀华,岂止天泽和隆翔,你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会刻上我的姓氏。我无需再按任何人的心意去做任何事,因为,我才是主宰一切的人。”他显得骄傲,冷冷地抛下话,表达出自己对岳眠若的轻视,还有征尽天下的自信。      岳眠若闻言低低地笑了,随即疯了一样大笑,眼神犀利,笑意一丝丝都达不到眼底,只有冰冷,唯有敲打不进的冰冷,他收回剑,道,“司空拓,你的确是个聪明的人,怪不得世间人谈到你即会害怕,可是,你只是个空有野心的可怜人罢了,你攻打下了雀华,几乎快要将天泽、隆翔也一并收纳,那又如何,你得了天下,那又如何?你即使拥有了一切,但是,这一切你要与谁分享,你要与谁一同快乐,一同伤心,你不会,你只有野心,只有自己,你,其实一无所有。” 岳眠若的目光坦荡而直率,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笑容。      言毕,沉默,依旧沉默。      一无所有,这一句,恍如箴言。      我看见司空拓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一瞬间,谁都揣测不到彼此的心思。      天色渐渐黯淡,夕阳释放出最后一点光彩,悄然谢幕。他们两个人的面容巧妙地隐藏在即将来临的夜幕下,看不清晰。      只一眼,司空拓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迷惘和疼痛。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前,岳眠若突然伏击我,大手紧紧钳住我的脖颈,畏于眼下的利刃,我只得随着他的步伐,往大片大片的莲湖退去。      我始终不敢置信地瞪着岳眠若,霎那间发生的事情让人措手不及,他居然挟持我!?可又不得不信这个事实,分明的是,握住剑的黑色塑料戒指触碰到我的皮肤,触及我的眼帘。      “你要做什么,岳眠若。”司空拓短暂地闭眼,随即睁开后,方才的数多情绪消弭无踪,他很冷静,勾起唇畔的弧度,仿佛眼前一切全然与他是无关的。      岳眠若的手中剑已提起,对准我的胸口,剑尖笔直,吐露出雪亮的寒光,“你说,我要做什么呢,司空拓。”      “喂,岳眠若,你别冲动,别冲动。”为了自家小命,我忙劝小孩般出言抚慰。却是心下一黯,司空拓,你果真无情至此?      岳眠若露出恬静的笑容,并不理会任何,只道,“据闻,司空拓与杜颜有一桩生死与共的深情美事,今日为何你可如此漠然,司空拓,若你曾经是真爱过这个女子,定然会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忘,不会忘……”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低很低地倒吸了一口气,如同抑制将要涌出的泪水,只有与岳眠若近身的我,听得真切。      岳眠若到底要做什么,他真是带走了司空玉清么,现下还要以我脱身。既他已有司空玉清这个人质,何必又需要我这个对于司空拓并不重要的人,哦,错了,对他本人不重要,对他的野心很重要,我差点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利用价值。可是,若是岳眠若一心求脱困,何必先前自投罗网?      他到底回落城是来做什么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他拼死也要回来,对于已然灭国的雀华之后能安然活着,已属侥幸,难不成岳眠若真是天堂有路不走,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岳眠若,你要走便走的远远的,把她放下,把玉清交出来,否则……”司空拓冷哼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千钧一发时刻,他依旧镇定地不若常人。      “否则如何?”      “否则,即使失了他们,我也要、你、死。”      我突然就想笑了,这个男人,除了皮相与曾经相同,还有哪里一点找得到往昔,不禁自问,我到底在执着什么,我在为谁执着。      我坦然看着森冷的剑锋,与他们同伫立在风中,再也无法抵挡漫无止境的寒冷与孤独。      “真是如此么。”岳眠若低下头,最后看我的眼神里有着怜悯,连他也在同情,而那个让我显得分外悲哀的人,岿然不动。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毫不犹豫。      莲湖旁,山谷深处的风凛冽,撩起衣衫,撩起山壁附近无人打理的树梢,蓬蓬沙沙。      我和岳眠若都在等待司空拓的回答,像是等待最后的宣判,司空拓不语,骄矜地淡笑,狭长风眸里唯剩下冰寒的芒彩。      “要赌一赌么。”岳眠若以只有我和他听得到的音量向我提议,他侧过头,笃定而平静,轻声道出回到已无异于龙潭虎穴的落城的原因,“我回来,是为了取戒指。”      岳眠若竟是为了莫莫的遗物而来,宁死也要取回。      我怔仲间,他又对司空拓高声道,“既然,你不在乎她,那就让我跟我一起去死吧。司空拓。”随即,他笑了,丢下了利剑,再后退,接着后退,后边已是绝路,下一步,既是粉身碎骨。“我要去见我爱的那个女子了,而你,司空拓,注定一无所有。”      话落,携着我,一同往深渊走了最后一步。      身体一轻,脚步一空。      爱恨,随风而去。      失重刹那间,司空拓伸出手,从死亡边缘将我拽了回来,恍惚间,察觉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里有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耳畔还残留岳眠若最后的遗言,他说,“我要死了,我的一生即将结束,所以,我也能对莫莫说永远,我永远爱她,我只希望死后能够找到她,她寂寞了那么久,我要去陪她了。抱歉,神女,曾说过守护的承诺已然不能兑现了,原谅我,还有祝你幸福。”他一把推开了我,独自向深不见底的谷底纵身而去。      我垂手而立,身后有依稀温暖,司空拓还是接住了我,紧紧环抱。      从岳眠若落向山谷瞬间,注视天际的目光中让我依稀读出了爱意,那份是对一个已死女人的爱意,莫莫,多么幸福。天际最后一线余晖印入我的眼里,恍惚间岳眠若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他说,“司空拓,你注定,一无所有。”      空旷的莲湖回荡起万物枯萎的声音,人们眼中没有声息的植物第一次那么尖锐的,如同声嘶力竭地呼喊主人的名字般尽数凋谢、随风而去,花朵绿意一夜间荒芜,死亡的声音渐渐低微。      而岳眠若,必死无疑。            半晌,无人说话。      司空拓的眼瞳漆黑漾满了不解,对岳眠若此项行为的不解,他用臂膀有力地拥抱了我,司空拓说,“该死,没说出玉清的下落就死了。”      “闭嘴。”我挣脱,心痛如同落了的夕阳一般苍茫,“岳眠若不会劫持了司空玉清,他都死了,你看不明白吗,你不能只要用眼睛去看吗,如果你有心,你就该看出他一心求死!一个想死的人,怎么会再去做什么挟持人质的事情!”我朝他吼了出来,狠狠地推开,狠狠地说。      司空拓的目光越来越冰寒,阴狠滴血,他用力抓住我的双肩,像是使劲要让我疼痛一样,他说,“你因为这个不想干的人对我发火?你不是很爱我吗,你不是无论我如何都不会不要我么。怎么,那么快反悔。”他话锋一转,“用心?用心去看?用谁的心?我的心不是在你那里吗,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必须认同。懂么。即使,我杀光了所有人。杀掉你,也是理所当然。”司空拓毫无瑕疵的面容上竟然起了一抹笑靥,那么残酷,如同妖佞修罗。      “啪。”我不假思索,手便挥了出去,他未料到我会有此一举,俊颜瞬间被打偏了一侧,我不晓得自己用了多少的力气,也不晓得现下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心阵阵绞痛。   这样的心,要来做什么。这样的人,要来做什么。      他愣了片刻,极慢地转回脸,发丝飞絮,美得不可饶恕,司空拓的面颊上留下了红痕,那一巴掌,很重,他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如同下一刻就会像妖魔一般敲噬了人的心。      “你,那么想死吗。”司空拓笑,邪气妩媚的美目向上微微上挑,美得极端,令人心生畏惧。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极冷,与其对视,周遭唯独风在静静地吹,谁也没有先开口。      正当气氛凝聚到一个临界点时,天外飞物又适时地出现在我和司空拓的面前,而且,这回,活宝成了双,他们一出现让我和司空拓顿时都傻了眼。      他们两个倒好,不闻窗外事,各自抱住我和司空拓的大腿,司空玉清还依样画葫芦地学着万穗烨,巴住我的衣衫,爱娇地上下磨蹭,“喵呜喵呜”猫叫个不停。      而万穗烨呢,他直接长手长脚地攀住司空拓,像只硕大的怪兽,跟司空玉清斗法般,声音更娇媚,动作更夸张,语言更淫荡,“小拓,哦……小拓,人家一夜没见你,如隔了百个秋……”      我扯下吊在身上的小胖墩,大约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原先是万穗烨带走了司空玉清,却未想,他这一任性的行为,让司空拓起了那么大的误会。      司空拓脸色一阵青白交错,空气里聚气大范围的热量,夹杂着狂风,向人袭来。      司空玉清终于意识到事态怪异,大眼瞅了瞅自家叔叔脸上那种吃人的表情,出于动物本能的找地方躲起来。      下一刻,万穗烨被甩出数步远,司空拓阴冷着脸,举起岳眠若遗落在断谷上的长剑,居高临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直抵万穗烨的咽喉,“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随即,司空拓懒于再看他一眼,却不忘瞪我一记才转身离去。      万穗烨坐在地上,始终垂首,不做任何反应,不像平日的痴缠,也不假装可怜。静静的,在司空拓错身而过时,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我为那抹无由来的笑容,不由得心生狐疑。      随即,万穗烨又复往常的癫狂,耷拉着脑袋,假哭不停,哭着哭着还揪住了司空玉清的小胖腿,闪耀着眸子,“小玉清,小拓不要我了,那你勉强收了我吧……呜呜呜呜……”      司空玉清极天真、极直率地作出回答,他大声道,“不要,你是不男不女的妖人。”      此话刚落,万穗烨的嚎啕声戛然而止,他哀怨地缩缩脖子,扁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我冷眼旁观,心里多了一分戒备。      司空玉清毕竟是个孩子,看万穗烨被司空拓丢在地上似乎不愿爬起来的样子,同情蹲下身,拍拍万穗烨的肩膀,善意的提醒他,“小烨子,不要再去惹拓叔叔了,他今天看起来真的很生气。而且,我们两家的仇……小烨子,你真的别再去招惹拓叔叔了。恩,就这样。”      万穗烨抓住玉清的小胖手,迭迭点头,“恩,就知道你最爱我了。”习惯性地扑住玉清的大腿,嘴里嘟囔,“司空家都长得那么美,小玉清以后也应该会是个美男子,好吧,让我先夺取你的清白先……”      我沉默地按住狂跳不已的太阳穴处,万穗烨嬉笑的叫喊声依然清晰,却也在我心中浸染上了诡异的色彩,那瞬间而逝的笑弧是如此的真切。 第68章 制造春宵      落城,不论白天晚上都不会是热闹的,这般残酷,这般冷清。      仿佛春尽,花已亡。      不知何处长出的桃红花瓣,又是何时谢了,漆黑的夜空下,落红慢舞,飘飘扬扬,飞的远了,散的近了,凭添几分香,诸多花瓣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雨,抚慰着死去的英魂,祭奠它们的主人,它们把落城衬得分外凄美,这一夜,城中所有植物枯竭。      我倚在美人靠,伸出手,一瓣花无息地降在掌心,常言道,“美人靠,靠一靠,十年少。”为什么这样的人生,只让我觉得心一天比一天更为苍老,几乎快要辨识不清原来的样子。      恍惚间,似还能看到岳眠若面对死亡还能微笑的幸福表情,还有莫莫与其携手的幻景,或许,岳眠若的死并非是件坏事,生无可恋,远比死了还要痛苦。      反观自己,不知道该痛苦挣扎还是颓然放弃的人生,我总会觉得这些不该是我的生活,只是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来了,就必须背负,就像刚来这个时代时,杜颜几次入梦说的话,“你变成我,我成为了你,你早在天地间说了,我们之间只是一个游戏”,现在想来,顿觉感伤。      我面前摆着一大坛子的酒,之前送佳酿过来的奴才一板一眼地告诉我,是司空拓料想我今日定然心情不佳,便送些陈年好酒让我暖暖。      此项行为,颇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何时这个冷心冷面的残酷郎君变得如此体恤“棋子”了?为防不测,我还多了个心眼,以银针点了酒液些试试,深怕会是什么毒酒,轻易下了肚,最后怎么死都不清楚。      可笑,我竟然要时刻防备着司空拓。可悲,我居然怀疑最爱的人。      柳会在我不快乐的时候及时出现,他不仅温柔,并且智慧过人,不同他人仅仅给人以安雅,令人有种晓风残月般的错觉。柳却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深沉而安然、温柔,丝毫不迫人。      春风静静,在我和他之间的空旷处放置了四个酒杯,柳不语,只是将我随意取来的大酒盅拾起,悄悄掩于地上,为我换成了小酒杯。      这天的夜里,还未饮已有几分醉意,不是夜醉了,而是心欲醉。      “傍晚的事情,万穗烨告诉我了。”柳淡淡了扶住酒坛,把其中的美酒倒入四个空的杯中,琼觞酒香,有些微微洒了开来,也令人浑然为觉。彼此沉浸在思绪里,不能言说。      我点点头,一醉解千愁,自己求的不就是如此么,想毕,仰头喝了一杯。“柳,一个人喝酒叫做借酒消愁,那两个人呢。”      柳望着远处某一点,勾唇淡笑,“两个人么,叫做一起借酒消愁。”      余光瞥见多摆的两个酒杯,还是忍不住指了指,问道,“柳,你一直都是那么了解我,那么知道为什么么?”      “因为这么一来,你就不会寂寞了。”      闻言,我深吸一口气,又听柳道,“我知道,岳眠若的事情一定会带给你冲击,其实,你心里不好过,不管是因为司空拓的做法,还是岳眠若的死,你都不能释怀。”      波光潋滟,月亮终于探出头来,清辉慢慢散去夜幕下的寒冷,柳的面容清雅绝世,风华出尘。      我失笑颔首,我知道,这时自己的笑容并不好看。      月光如此让人着迷,我的头更低,“柳,你猜,岳眠若和莫莫会来吗。”      柳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过来拥我入怀,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是那么令人安心,药草香气宜人。若是现在只身一人,我也能熬过,不过,伤口不见得可以愈合的那么快。      柳像唯恐我会哭一般,哄小孩似的连连轻拍我的背,显得有些迟钝,却又温柔蚀骨,我侧过头悄悄看柳此刻的表情,有些无措,原先全然不为世事所动的俊颜有了裂痕,保不住镇定无谓的本色,在我眼中,却是那么可爱,柳,实在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柳看我调皮地打量他,正了正神色,“颜儿,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请你答应我,不要轻易地去相信任何一个人。”柳没由来地如此说,后又续,“哪怕这个人……是我,你也不能。”说完,眉眼间错落不明的心绪。      我迷茫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说这些。”      柳避开我追问的视线,低眉道,“ 因为颜儿你总是那样的简单而任性,甚至有时候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安危,这样的你,让我放心不下,让我总在不停地担心,担心你受到伤害。”      “你要我不要相信别人,那么,我就不信。那么柳,你呢,我可以相信你,对吧?”我见柳依旧闪避的神色,心中起了怪异,害怕柳说的这番话中藏着某种含义,让我暂时体悟不到的含义。   而我预感,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会影响到我、柳,甚至是更多更多的人。      我从来都晓得,柳不会是故弄玄虚的人。      柳终究是拗不过我的追根问底,叹息一声,轻托起我的脸,说,“至少现在,你可以相信我,颜儿,你现在可以放心地相信我。”眼中的真挚不容置喙,可言辞中仍有秘密,柳已经说到如此份上,说明即使我打滚闹腾也是绝不再提的了。      相信,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相信柳,无论世事如何变。那么,就不如不问了。“要不要喝酒?”我坏坏地从柳的身后悄然拿到两个酒杯,递与他。      两个人,四个酒杯,空一双。      *****************************************************************************      酒才三盏,我竟已哈欠连天,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即使酒量不怎么的,也不至于猫咪的量度而已罢。可是,未能出言问询柳,顿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天上的月亮印在水面,依旧亮亮的,粼粼波光,但,为什么圆圆的月化作了三、四个,令我渐渐数不清晰。      我摇摇头,试图甩去这种怪异的晕眩感。      眼前的人儿,也是一脸的疑惑。      我只能凑很近很近方能看得清晰柳现在面容上的忧心,视线模糊地几乎下一刻就要失去。      柳疑惑地探手,抚向我的额头,他一怔,似乎说了,“好烫。”      而我只觉得柳的手很冰,很舒服,可以化解我身体上的灼热。想着,也这么做了,我双手捉住柳的掌,对他笑,“柳,你的手有魔力。”        柳对我突然亲密的行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闷闷自语,“难不成,是病了?还是醉了。”他仔细地一探再探我的脸颊温度,又是为我诊脉,尔后脸色忽而惊疑,柳是怎么了,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近乎是半个身子瘫软在了栏杆上,体内异样的感觉周身乱窜,我心下强抑住冲动,可俨然手已不听理智的使唤。      “柳,热……”      春来不久的夜里,又怎么可能会热呢,可是连自己的指尖都可以碰触到发烫的肌肤,这样子的感觉,若说不是热,那是什么呢。      朦胧间,但听到柳似乎有些恼怒的声音,他说,“牡丹花、天仙子、天茄花……酒中竟下了惹意牵裙散。”柳夺过我手中捧着的酒杯,掷在地上,抿紧唇瓣,似乎很生气的模样,又似乎在考虑什么重大的事情,眉头皱得紧紧。      我以手为足,慢慢靠近柳,指尖轻触他的俊美五官,撅嘴抱怨起来,“柳呀,你干嘛跟老头子一样愁眉不展哦?我不过是有一点喝醉了。而且,一会就会好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立刻站起来转圈,谁知下地不稳,差点就脸先朝地。      幸得柳的伸出援手,才免去我再次毁容的厄运,可他掩不住的忧心忡忡,还有心疼的神采。      此地偶尔还有几个下人们小心地低首走过,不免有些个八卦之人,不动声色地偷偷瞧着我与柳的互动,居然都是一脸任人不明白的暧昧之色。      我依依不舍地放开柳扶住我的手掌,心中因奴婢小厮的眼神不解,然后径自摸摸脸蛋,莫名其妙地暗地自问,难不成……我跟柳谁的脸上长了怪东西?      但是,为什么全身这么火烫,还有越来越热的趋势呢,还有如同许多许多小虫在心间、在周身极慢极慢地撩拨某种欲望,勾得人魂魄都有些痒痒。      我抬头,迷惑地想从柳的身上得到答案。      半晌,柳一把抱起我,沉默地带我入了最近的厢房——那是司空拓尚算贴心的举动,此阁名为“画颜”,我不知该喜该忧,我突然很想听到别人叫我的真名小染,而不是颜儿。      我平躺在床上,侧头见桌案上的灯烛一闪一闪,像是人的那双眼睛,充满了诱惑。迷迷糊糊间,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我的神志,离自己越发远了。      而柳非常细心地以冷水沾了厚布替我敷上额头,我感觉到丝丝凉意,而我直觉不是要这样的冷。      像是溺水的人,贪婪地抓住浮木不愿放手,我抓住柳的手不放,可过了没多久我又无法满足于现下的小小舒解了,体内痛苦而欢愉的感觉强烈到克制不了,就仿佛人正在被火灼那样,让我难受不已。可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何会难受,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难受。      我扯了扯衣襟,企图使得多余的热力能够从此出口尽数而去,可半晌之后,仍旧无用,那种想得到却得不到,小猫在心头乱挠的错觉彻底让我绝望了,我小声哭了起来,“柳……好……难受……”      柳一怔,折腾了好半会儿的手停了下来,眉头又如同之前般锁紧,我毫无预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柳的手冰凉,很舒服,很安心,我不哭了,他的手掌贴在脸上,与先前的泪痕合在了一起,不再那么痛苦了。      柳已然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任我在他身上得到舒服的感受,他道,“颜儿,你被下了药了。”      我不语,如果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药的话,那我就是猪了。      春药?司空拓?目的?      还来不及思考,热浪一次高过一次。      “柳,救我。”我还是发出了呼救声,近似撕扯地拨开衣襟下的两个盘扣,大口喘息。      司空拓,司空拓,司空拓,是你要我这么做么,我不想去承认,可是,不得不,这个男人不晓得在动什么脑筋,居然在赐予我的酒里下了春药,为何,为何。      *****************************************************************************      “吱呀”。      画颜阁的门开了,“呀哦,丑女,我来了,刚才有下人来找我,说是你要我马上过来,你有什么事情,不要打扰我去找小柳和小拓哦,我很忙。厄?小柳柳,你怎么会和丑女在一起……丑女……你,你,难道想吃了我家小柳柳……不……可……以……”      不必见其人,只闻其声我就知道来人是谁,万穗烨。      我有人让去请万穗烨过来我这边了,没有。      那么是谁呢,谁会晓得为我服了春药?除了下药的人不会有别人。      身火热,我心寒。      柳没让万穗烨再声嘶力竭地呼喊下去,俊逸的面容上唯剩阴沉,他道,“滚出去,否则,   下一刻,我就让你死。”      柳第一次如此暴戾凶狠的说辞,以前若说是戏谑,现在却令人可以感受到他的字字句句一出口便如同冰刀划身一般。      万穗烨傻了,呆滞完后,立刻掩上门,连假哭都不敢,受刺激一样地飘走了。      而柳转过来,他笑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渲染上淡淡的微笑,一点不复之前的样子,他静静地凝视我,轻抚我的脸颊,轻声道,“颜儿?”      我还剩下零星的意识,努力睁大眼,恢复神志,望着他,低唤“柳……”从自己口中溢出的声音有点像呻吟,有了勾人的诱惑,手勾住柳的脖子,从中获得慰藉。      柳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我的唇,听在我的耳里有些引诱,他道,“颜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青涩的诱惑。      我攥紧拳头,微微闭上眼,不敢看柳那张原本就诱人犯罪的俊颜,话题一躲答道,“今夜好热。快要热死了。”我以袖袂掩住脸,猜想自己如今的惨状,满面通红,泪痕斑驳。      我合上眼帘的瞬间,忆起司空拓无情的讥嘲笑容,曾经让我贪恋的算计笑容,瞬间变得狡诈、诡异。      而那种背叛的痛楚,已然没有眼泪。      柳顺着我的话而下,他说,“嗯,真的很热。”      言毕,我笑了,柳也笑了。      我想了想,视野清明后,续了之前未完的话题,“柳,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说完,主动地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印上了柳的唇。      闭上眼,无法知道柳此时的表情。      不看,或许比较好。      我迷蒙地退开了一些距离,有些害怕静默得可怕的氛围,正当我不安时,柳突然低下头,冰蓝蝴蝶显得好温柔好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要跃了下来,翩然起舞,柳亲吻我的额角,我的脸颊,然后是颈项。      柳的手,缓缓地解开了我的衣衫…… 第69章 春风拂面      柳那么轻,那么柔地吻着我的额头,极致呵护,微微透出生涩的挑逗,温热的呼吸撒在面上,令我更加焦躁,他的爱抚融化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紧张。      疯狂的灼烧,没有冷却。      我望着柳,看着从他瞳孔里印出来的自己,我看到他眼里的我,充满着赤裸裸的情欲,而他的回应彻底点燃了我的疯狂,柳随之也上了床榻,倾身,拥抱,似想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尔后,原本主动的我反而落了下风,只能任由柳吻住了我,深深地吻,夹杂着小心翼翼、怜惜,还带着一抹小小的坏。      柳完美的五官离我如此的近,小小的偏过头,见他头发碎散披落在衾褥中,即使彼此之间没了距离,柳白皙的皮肤仍是无一丝瑕疵,完美的叫人嫉妒。蝴蝶在烛光摇曳下,去了冰霜,转而娇艳欲滴,凝于柳的眼下,如同娇羞般小小泛了红。唇齿间有股清爽的花香气溢进喉间,接着,下腹的热流不动声色地一波一波往某个不知名处不见。      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并不会感觉到一点的凉意,身体里的药性随着柳的动作依稀化解了些,我想,柳的手一定具有某种魔力,他使得我之前快要抑制不住的强烈热浪慢慢地消弭,神志回笼了一些,可要是我全然清醒发现如今的自己,铁定会先狠狠地甩自己一巴掌,但在之前我定然先给司空拓两巴掌。      我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只会索要的孩子,与柳纠缠。      柳的衣衫也乱了,是被我慌忙下撕扯的,或是摩擦而不复往昔的整齐,可那个样子,却叫人赞叹不已,他原就生的神清骨秀,敞露出不多风光,已让我的心狂跳了起来,又一阵血液上涌,直冲脸上,羞窘得直往柳的怀抱里钻,不敢再去看他的美貌。      适时的,柳袖袂一挥,屋内最后的光亮,应声而灭。      我的皮肤熨上柳的,他顺势捞过我的身子,让我向内侧挪近,柳正好与我面对面,心观心,就这样,彼此相视。      他的指尖为我抚开因激动而起的淋漓汗水,柳长长的睫毛微微合上,眼眸看去更是深邃如一汪无垠的海,他说,“颜儿,睡吧,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之前从柳口中度来的花香随之蔓延,到达整个屋子,充斥我的全身,突然而至的困意使得筋疲力尽的我,立马缴械投了降,屈身躺在柳的怀抱里,迷迷糊糊间,有人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耳畔谁人低语,“颜儿,好好睡吧……”      *****************************************************************************      第二日清晨,恍惚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那只幽蓝的蝴蝶的主人很静很静地闭着眸,柳正在安睡,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继续仔细地探索,视线落到他赤裸的胸膛上。      我捂住鼻子,生怕鼻血就这么不争气地迸发而出,蹑手蹑脚地从柳的身上爬起,直面而来的是一片凌乱的床褥,霎那间,所有的记忆如同到了点就会出现的阳光一般,准时地跟着回来。      我屏息,低下头,看了看穿着尚算完整的自己,再看看柳,早已被我剥了几乎干净,由此可见,这回的角逐可谓激烈异常。索性的是,柳及时了想了法子让我停止疯狂的举动,可是,一想起昨夜的情形,羞愧得快要找不到北了,脸火烫得似药性又起。      即便是如此的状况下,柳也不会趁机占了我的便宜,我当然知道柳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昨晚的一切,若说我是被下了蛊的干柴,那柳便化身为烈火了。坐怀不乱,并非真的不乱,而是“珍惜”两字罢了。      枕于身边的柳,这般的英气与俊逸,而我与他纠葛的命运齿轮早已注定,他总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习惯他的存在,没有他时,心会无由来的空落落。      或许,习惯的,并非是不喜欢的。      他一直在等待,无论是冰离还是柳,开始,暂停,和结束,他都在等,等我回头看他一眼,对于前世的冰离而言,这样都已成为一种奢求。      命运玩劣地又将我、司空拓、柳牵绊在了一起,它是不是又在与我玩游戏,想看看最后的结局,它总是这样,将我们三人的命运变得纠缠,然后再不顾一切地将它打散。      如果宿命有着记载的本子,我会一把火烧掉它。      柳沉睡,清秀的脸庞仿佛在晨曦下透出淡淡的光,我差点又伸手去触摸他的睡颜,看上去异常稚嫩和诱人,脑袋里浮现昨夜自己的索吻,立刻就像是被投了一颗炸弹,炸开了,傻傻地缩回魔爪,忽觉害羞、窘迫不已。      匆忙间,不知如何面对柳。我悄然掀开被子,企图逃之夭夭。        柳似乎被我吵醒了,他支起身子,衣衫半露,默默看着我,不出声,只是盯着我欲临阵脱逃的脚。      我一怔,脸又刷的红了,赶忙献媚地帮柳把被子拉高些,以免又见到一夜里自己的禽兽所为,他的胸膛上竟留下了细长的红痕,应是被我这双魔爪所玷污的,眼下看着,心虚不已。      柳笑了,捉住我为他遮羞的手,“怎么,你不认账……”      我忙摆手,被褥又乖乖地耷拉在柳的腿上,视野里尽是大好春光,虽说美色当前,我还故作镇定地解释道,“不、不、不,我负责,我负责,我会对你负责的。柳,柳,你……放心。”话一说完,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我说的这叫什么话。      柳耸耸肩,不置可否,然后笑,“怎么对我负责……我可是陪你一夜……”说罢,不知是不是从万穗烨那里学来的装可怜,眼神无助地朝我眨巴眨巴星眸。      我瞧见柳可怜巴巴的样子,豪爽地脱口而出,犹如真的是糟践了哪家清白闺女,指天承诺道,“嘿嘿,你想怎么,就怎么……嘿嘿……”这时,我看出了柳的戏谑神色,叫人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一向冷静温柔的柳也会开起这么恶劣的玩笑来。      柳侧陈身体,春风拂面,唇畔含笑。      我佯装气恼地吼他起床,正准备拉被子,却怎知柳突然脚一掀,那被子不听使唤的从我手中脱离了出去,一阵黑暗袭来,被子将我和柳全权盖住。      一阵惊天动地。我和柳居然就像小孩子一样在被窝里打闹起来,我搔他的胳肢窝,柳也不甘示弱,没有性别,更忘记了年龄,仿佛这一刻,我和柳都回归了儿时,变成孩子,单纯嬉闹的孩童而已。      良久,我体力不支,口服心服地笑着认输,柳掀开热力腾腾的被子,首先探了出去,现下二人皆是气喘吁吁。      柳看着我,正儿八经地指着自己,辩解道,“这可不是我干的。”      我坐起身,假装生气,叉腰茶壶状,瞪着眼睛,指尖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拍开他的手,嘟囔道,“还学会狡辩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的劣根性……。”      柳闻言,想了想,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然后一脸严肃、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就我干的。这样……就该像我了。”接着,他一脸温柔地扬起笑靥,像往常一样。      我瞪着柳瞬息万变的俊脸,傻了半晌,肚子咕咕乱响。“我好饿……”暗地里,预备着掐掐他的脸,看他是不是时不时换个人皮面具,怎么能如此变幻莫测,想毕,我阴森森地诡笑。      柳依然淡笑,口中警觉道,“不许掐脸。”      我点头,就在他狐疑地放开辖制住我的手掌时,机灵地一翻身,一口咬住柳的肩窝处。      柳倒抽一口冷气,虽口中喊着疼,却没使劲推开我。      也在此时,门被人踹了开来,来人像是蛮牛一般直冲这边,他饱含哭音地呼喊,“小柳柳,小柳柳……我的心肝,你还是完璧之身么。”能说出这么恶心论调的人还会有谁,就是不知死活的万穗烨了,他索性鞋也不脱,四肢并用地爬上床铺,整个身体扑向柳。      我忙闪身,怕被误伤压扁了去。      万穗烨边惊天动地地喊,边解开柳重新穿上不久的衣衫,“小柳柳,就让我的热情洗去你昨夜的屈辱吧,放心,我会很温柔的。”说着,他径自开始脱起自己的长袍,我看了,冷汗涔涔,再一次怀疑,这家伙,到底是真玻璃还是装的,要是装的,这演技未免也太过于娴熟了。      不过,柳这回连吼他都懒于,给我一个眼色,我心神领会,往门外走去,不一会,柳也跟了上来,徒留几乎脱了精光的万穗烨被倒吊在门上,我看见此情形不禁失笑,万穗烨真是可怜啊可怜。      *****************************************************************************      正午,我、柳、万穗烨同桌吃饭,也不知万穗烨是如何逃出生天,不久以后又以其死缠烂打的功夫,赖上了柳。而席间,万穗烨总以那种弃妇的哀怨眼神瞅着我,气氛诡异莫名。      良久,我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问道,“万穗烨,你昨夜怎么会来我这边?”      他听到我的提问,筷子稍顿,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随即万穗烨抬起头,嘴巴里还是在咀嚼事物,嘟着嘴,有些不满的模样。阴柔的皮相加上他此时的表情,活像个顽劣的小孩,可是异常的有趣可爱,腮帮子鼓鼓的,让我极想掐上去。      可我早该料想到,这家伙的嘴巴里绝对是吐不出一句好话的,“你叫我去的。不过呢,据我观察,那个通知我的下人似乎是司空拓身边的。看你昨夜的模样,应该是吃了什么……嘿嘿……”顿了顿他又道,“他大约是想我牺牲一下吧。”      我早有准备,可筷子还是从指尖滑落出来,心头悲凉。      柳担忧地望了我一眼,进食的手也停了下来。      而粗神经的万穗烨显然没什么常人该有的直觉,一个人大快朵颐,他扬扬手,命下人拿来   茶壶,悠闲地喝了口水,似乎回忆起某项可怕的事情一样,喃喃自语起来,“哎,你昨夜那个样子,真的……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我看他暧昧不已的娇羞神态差点吐晕过去,冷冷地沉声道,“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万穗烨垂下眼睑,猛地夹了好几筷子,碗里堆成的小山快速消灭后,他才假笑着拉直唇角两端,清晰地说出,“欲求不满。”      话刚说完,万穗烨朝我一吐舌头,突然就逃了。      我见对面的柳竟也有藏不住笑意,顿觉颜面扫地,攥紧了双拳,筷子一甩,跟着那个还不停转过头挑衅的恶质的家伙,我叫嚣道,“万穗烨!今儿我非得把你剁了。你这张猪嘴……”      我一阵热血沸腾,随手拿起下人们托盘里用来切肉的刀子就追了上去,紧紧尾随着那个蹦来跳去的背影。 第70章 骗局开始      我哪里会是那只麻烦精的对手,万穗烨几个闪身,无声息地隐于暗角处后,任我如何四下找寻,哪里还会有他的踪影。      只得悻悻然丢下“凶器”,暗自低咒,往回返去。      不过,偌大的宅院如果没有人领路,我自是迷路的命了。      绕着二十四道正门与允许仆人们行走的百来条幽静小巷,我顿时傻在当场,弯来拐去的前路,让人迷失了道。我抱怨地望天,“这都是哪跟哪……”刚刚路经的“书静”石头浮雕又再次回到眼帘内,不曾想,我耐着性子走了大半天,居然又到了原处。      古人尊卑观念极重,正门只有获得了主人的首肯才能走,而仆人只得从各个曲径中穿梭来往,整个宅子的格局就如同一个迷宫,所以说,并非是每条路上都可以遇得见路人,可以随意搭讪问路的,偏巧,我等了大半天都未见人经过,天色渐暗,忍不住心生焦急。      我蹲在小小的池塘边,伸手去碰了碰小小的花苞,嫩嫩的草,兀自自语,打发无聊,“你们说,我该怎么办,以后我跟柳该怎么相处呢,哎……好奇怪啊……突然好像走得很近哎,还有那个混球,居然这么对我,就算没感情好了,他也该有点人性吧?他怎么能这样!柳……哎……还有,那个混蛋,哎……”我泄愤般取了岸边的小石子,投掷入池中,它没有打圈,便“扑通”沉了下去,闷闷的响。      我等着有人来找我,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见着的人,会是他,司空拓。      没有回头,水中赫然印照出司空拓此刻的样子,他只是那么站着,看到我,似乎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即使只是倒影罢了,都无损他零星半点的妖异美貌。凤眼如同瑜玉,漆黑剔透,司空拓唇含笑,双眸却是无波,他道,“怎么,颜卿郡主怎么到处乱跑……一个人在这里说话不会觉得奇怪么。”      我忆起昨夜一切来龙去脉,强自忍住去扇他耳光的冲动,与司空拓相争,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对他的感觉,从见了心中就喜悦无比,到现在的漠然、还有惊恐,这一切,是怎么在变化的。      我忘了。我宁愿忘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一言不发,像是被噎住般,不看他,也不说话。以背相对,算是最后的回应,司空拓如此聪明,应知我无心去理会他。      他倒也未强迫我与其相视,对我任性的行为也不发怒,司空拓说,“近日在落城休息的可好。”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的忍耐底线,司空拓执意要继续伤我?即便没有感情,也不必如此,不必故意喂我春药,让我与他人成了美事,更不必说那么多话来击退我一次次呼之欲出的感情。      我反唇相讥,“睡得很好,有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冷了。”      水波微微褶皱,司空拓恍若听不懂我言辞中的嘲讽,挑眉,“这话何意。”      他竟不懂?      我皱眉,起身,逼近,两手交握在后,高傲地抬起下巴,“你在跟我装傻么,还是……你觉得,这样玩弄我,很有意思?”      司空拓懒懒地把玩手中的饰物,听我略显得激愤的话语,微微蹙眉,我想在他的眼中看出真伪,可惜,全然找不到。他沉吟了片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脸严肃,“说清楚,怎么一回事?”      我冷冷地嗤笑,“怎么,司空拓不是一向深谋远虑,算计人于无形,今日只会装傻充愣了?”他执意要我和盘托出,抓着我的双肩,眼神无一丝玩笑的痕迹。      我一恍神,挣开他的钳制,面无表情,竭力不让他看出半点我真实的心绪,“昨夜司空拓你真是体贴,派人送来了佳酿……”      “我并未让人送酒过来。”司空拓一愣,淡淡地回答。      我点点头,算是认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裙衫,继续道,“酒里下了药,听说叫做惹意牵   裙散,好像是吧……”我假意天真地朝他微笑,不染纤尘。      司空拓因我认同而坦率露出的欣慰就这么尴尬地挂在面上,衬得一脸苍白,那么一瞬,他的笑容冻住了,垂下眼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我还是不信他,一信现在的他就会受到伤害。      “那么你……”      虽然话是冷硬地丢出,可我还是偏过头,不去看他,心底异常的难受,因为我不愿看见他如今的表情,我会心疼。而我想破了脑袋也无法理解,为何司空拓此时会隐隐有些受伤的神色,那么落寞,我认识的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同样的意气风发,恃才傲物,永远是不可一世,而他表现出来的失魂落魄让我不由地怀疑起自己,是否一切是搞错了,司空拓是被嫁祸的,会不会是这样。      司空拓沉默了许久,握住我的手,将我牵入他的怀抱里,有些狼狈而怔忪地跌进他的温暖,我茫然地抬头看他,就似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般,迷惘。司空拓嘴角微微勾起,抚慰地开口,眼中流淌出柔和的波纹,妖韶之姿迷惑世人,“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那一刻,我以为久违的司空拓突然归至。      我甚至有一瞬间的心生愉悦,相信了他说的话,忘记了柳的告诫,柳说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人呵。      过了良久,司空拓在我耳边轻轻低喃,事实叫人伤透,他说,“颜,对不起。”      我顿时傻了,愣在原地。      司空拓为何要道歉,他言下的意思,是承认了下药的事情的确是他做的,为什么他之前一口否认,而现在却又一力承担下来。      我狠狠地推开他,不再贪恋曾经不管怎样也要重回的怀抱,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怒目圆瞪,我无法理解,无法参透司空拓的行为,他可知道此举会让我痛苦,他为什么近乎把我剥光了送给别人,他践踏了我的尊严,毁灭了我对他的执着,还有丢弃了我和他的可能。      我一退再退,艰涩地说,“你说对不起,是不是代表,酒,还有下药,都是你的意思。”      只要他一点头,我的心,就死了。      司空拓走近了两步,托起我的脸,极其认真地回答,“看着我,对,是我的意思。”      我的眼睛酸涩,就这么定定顺着他的意,颔首微笑。      高高在上的司空拓躬下身,如同真诚道歉的模样,极尽温柔地向我复述了之前的耳语,他也笑着,说,“对不起,杜颜。”这张平静的脸上渲染上动人的笑靥,那份美丽终于在我的记忆里淡去了颜色,成了随风之物,与我的心一起揉碎了,不见。      心痛完后,还剩下什么,唯独愤怒了。如果我们没有爱情,那么就快乐,如果连快乐都不曾给予,那么,我们只能让他人也不快乐了。      我挥出手,划出一道弧度,袭向司空拓的门面,他牢牢抓住我的手腕,镇定地道,“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打第二次么。”言毕,转身离去。“我会让奴才来领路送你回画颜阁。”      我浑身一颤,嘶声对着还走了不远的司空拓发问,“你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不重不轻的声音恰如其分地落入我的耳中,在空气中震颤,司空拓说,“你不必知道。一只棋子没有必要知道这些。”说话间,连一个回眸都不曾。      唇被咬出了血,这一天,我忽然了解到什么叫做恨。      *****************************************************************************      领路的下人没有前来,反倒是柳先找了过来。      风,寂静。      柳屈指叩叩我的脑袋,口中还发出类似敲门的声响,像是在模仿拜访他人,他逗趣道,   “在家么,颜儿在家么。”      这一举动,瞬间拉回了我的思绪,可是依旧笑不出来。      我无须再在柳的面前伪装欢颜,伤心或者喜悦,他总是能够一眼看穿,也省下了我伪装的   力气。      柳望着,扶我从冰冷的石头上起身,淡淡地说,“你哭了。为什么。”      我抹了把脸,不以为然,“是……是吗?我不知道。”我显得有些狼狈地去蹭面颊,什么时候哭了,连自己都不晓得。      柳微微一笑,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绽开浅浅的笑,仍是如清风拂面,柔和醉人,“不高兴的事不要再去想,想了也不会改变,倒不如顺其自然,或许,某日会迎刃而解。”      我觉得柳就像是个半仙,他说出来的话,多半会成为现实,他像是洞悉了所有,了然于胸,只要他说,必然就会成真。散了厄运,圆了美梦。每一句,就像是预言。      我差一些就忘记了,柳还是个相士,要不是他会观星,会偶尔客串神棍,就不会与我相遇,让我得到那么珍贵的感情,得到唯一的依靠。      这世间,有那么一种人,比亲人、比朋友还要珍贵。      “颜,振作起来,这样垂头丧气,一点都不像你,你该是任性顽皮,你该是会笑会闹,而不是现在这样,没了生气。”他叹息,悠悠望天,向谁诉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对不对。能   让杜颜这样的,只有司空拓。”      我望着柳,内心一阵翻腾,“柳,你这又何苦。你,一直都知道……”我为他的云淡风轻反而觉得窒息,感到心疼,我无力,我耽误了他太多。      柳笑了,锁住我的眸子,藏着疼痛的落寞,淡淡道,“为你,值得。因为你是杜颜,世间独一无二的杜颜。”他突然扬起唇角,状似玩笑地调侃道,“因为我被你欺压惯了,也习惯陪在你身边,一切……都已经养成了习惯。”      春风吹,吹乱了他的发丝,即使是微风也轻易地撩拨起我的心弦。      那一刹那,静了,寂静。      我怔怔地望着柳,有些想哭,我仿佛想起了我与他认识至今的糗事。      初见面,是在鬼气森森的灵堂里,我的“诈尸”吓倒了众人后,只有柳这家伙玩世不恭得如同跳梁小丑,傻傻地表演着跳大绳的绝技,尔后我毫不客气地拿他撒气,上演了一场武松打虎,后来才晓得,这个样子,不过是他故意作出的假象,其实柳有着很深的伤口,只是他不说,默默地掩藏起本来的面目。      还有,他帮着我逃出前路渺茫的廉南王府,那时,我执着鞭子,狐假虎威,天真地以为柳不是自己的对手,逼着他去爬树,给我采果子吃,或者是哭天喊地软磨硬泡,令他去荒山野地为我寻来荤食。      一同掉下山崖后,我恶作剧地以泥巴偷偷涂抹他的睡颜,现在我晓得柳的能力是如此强大,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纵容而已。      有时,我会不喜欢他脸上的微笑,那种与生俱来的笑靥,我深知他有多么勉强,柳只是不想我看了难受罢了。曾经,我还因为那抹灿烂明媚如春天般的微笑嫉妒,柳是神仙,却是有了伤痕的。      我看着柳,突然就想,和他在一起罢了吧。      想着,心中小鹿乱撞,不知是因为忐忑,还是兴奋。      可是,随后发生的诸多事情,让我应接不暇,措手不及间早已来不及想这些了,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71章 色不迷人      过了没几日,关于司空拓吃人的舆论席卷了整个落城,即便大家谈论这些事情时有多么的小心翼翼,但,只要是说了,总会有包不住火的时候。      他们说,只要是与司空拓近身的人总免不了失踪的下场。      而这一次,没了消息的恰好是司空拓身边的小侍从,年纪尚幼,见过的人无人不赞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也曾见过那个小侍从,那日的酒便是他受了司空拓的命令而来,那个孩子的眼睛又黑又大,易使人放下戒心,可在这份炫目后,始终掩藏不了其中的狡黠,甚至,还可以称侍从那份聪明是为心计。      因他是司空拓贴身侍从,我才不疑有他地收下了别有用心的“美酒”,因他转瞬间的暧昧笑容,才令我起了疑心,以银针试酒。      可未想,第二日,他就不见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而这,并不是最古怪的,落城会逃走一些人,或是人不明不白就不见的怪事已不是一两回。      叫人诧异的是,那个侍从的确如同以前的案例一样,毫无预兆地失踪了,但是,宫人们却在一个较热闹的院落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像是故意让人发现那样,毫不避讳地裸着身子、横陈尸体。      我没有见到是如何的景象,只四处听来一些琐碎的细节,总结起来即是惨不忍睹,侍从的身体上无一块完整的肌肤,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舌头长长地吐在外边,他人想给侍从好看点的姿态下葬,硬是塞了半晌,也没将拖出来的紫黑色舌头重新放入口中。      侍从的脖子上有个偌大的洞,周围像是齿痕。      他死了,死的诡异。      有些东西不能见光,譬如相亲见面的双方男女,譬如阳光下的尸体,还有沉浸在毒液中的阴谋。      侍从的离奇死亡也让好奇心重的人们找到了茶余饭后的新话题,多数的只敢偷偷揣测,一直盛传的流言是真否属实,司空拓会不会真是要吃人的。      现下,所有人说起他们的王时,更加诚惶诚恐,他们不得不害怕,他们以为司空拓是妖孽。      我和柳谈论时,忍俊不禁地就笑了,司空拓的确是妖孽,无论从他迷惑世人的长相,还是从他犹似修罗的行为来说,他是,他真的是。不过,我不信侍从是他杀死的,杀人必然会讲究目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让司空拓用如此穷凶极恶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年幼的贴身侍卫。      况且,以司空拓的性格来说,他不会做如此傻的事情,谁会那么笨,会作出一些把苗头直指自己的恶事,他在乎好名声,否则也不会要我祭天祈福;二则是即使如何驽钝的人也不会将尸体随意弃之,再如何恨,草草掩埋了也是易事,这件事摆明了要让落城的人看清楚司空拓的“真面目”,使他成为众矢之的。      皇帝要杀人多么容易,司空拓犯不着花这心思。      事情并不复杂,只要人稍稍想想就可明白过来。      而落城的人俨然不会,他们半真半假,宁可信其有,多了可以聊的八卦,岂不也是件有趣的事?      这样一来,自然落了有心人的圈套。      不过,我不会去向任何人说出自己的见解,更不会大声为司空拓辩护。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坏人比好人多,痴心的女人比薄情的男人多,所以,破不了的案子比破得了的多。      我已是难以自保,又何必掺和浑水。      想是这么想的,可到了深夜,我仍会望着天花板上绘的“蝶恋花”,难以入睡,事情是想通透了,却又有另一事紊绕在心头。      若是侍从并非司空拓所杀,那么,定然是侍从身上有着什么秘密必然要他死了才能封住口,而他死去的日子与我被下药那天如此接近,每每想到这里,不免精神一凌,我似乎能感觉到黑夜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我的一言一行,也包括司空拓的,他在等待时机,达成目的。      幕后黑手会是谁,而司空拓为何要承认对我下药,这一切真是一团迷。      ******************************************************************************      世事也有了新的动向,据柳说,天泽国竟与隆翔国达成协议,共同对付司空拓,这一来,对于一直胜券在握的司空拓来说,未免横生出了枝节。      多日没见司空拓来找我茬,也没再提祭天的事,怕是也因两国联盟对付他而受到不小的威胁。      天蒙蒙亮,我才在极度疲惫中睡了过去。      一睁眼,我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便又鸵鸟的躺了回去,兀自祈祷来人快快离开,像是“恶灵退散”的咒语,心中一遍一遍的叨念。      而狡诈的恶灵似乎早已洞悉我的想法,指尖在我面颊上来回划动,懒洋洋地提醒,“娘子,莫再装睡了,你可真不可爱,见了为夫都不高兴的样子。”      闻言,我全身一阵寒毛竖起,此番话似曾相识,就像是我被禁于隆翔国那会,司空拓连夜赶来救我时候,他也是如此说,如此的暧昧。      如今的司空拓,又要搞什么鬼。      既然对方已知道我没睡着,我也就不再装傻,撑起身子,披了薄衫,不打正眼看不请自来的司空拓,“怎么,是皇帝就了不起了,可以擅闯女子的闺房?”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深觉有些冲,自从司空拓不否认下药的事情,就等于硬生生给予我添了一道伤痕,那以后,我就捂着伤口跑开,遇见他,变得警觉而多刺。      或许,我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司空拓不曾有零星半点的怒气,反而是用那种几乎要把人融化的眼神,紧紧地凝视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却无法拒绝,“娘子,你是怎么了……哎,都是我不好,不该吃醋吃过头……”      我一听又愣了神,眼前的司空拓不会是有了分裂性格吧,怎么说晴便晴,说雨便雨,这会,他又是唱的是哪出?      司空拓静静地坐在我的床沿,闭上眼,良久,那张俊逸的容颜上却透出淡淡的一抹黯然。他抿着唇,目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忧郁,“你相信一次,可以么。”      司空拓何故如此,为何他使自己看起来如此卑微。      难道,司空拓是想告诉我,他是找回爱了?接二连三的痛心疾首让我不敢轻易再去信任,柳的告诫徘徊于耳,我应他,“你要我相信什么。”      “相信……我找回了对你的感情。”      天地间,静默。      “你说什么。”我错愕地指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司空拓倚在床边,只随意地靠着,头发顺着有些瘦削的肩膀滑落,垂在臂弯处,丹凤眼如带笑,微微上挑,“想知道吗。”      我一翻白眼,这时候是显示他幽默细胞的时候么,不想知道我问来做什么,司空拓成了皇帝以后倒真是愈发不可爱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人想干掉皇帝。      他应是知道我的性格的,见我不耐的神情,司空拓扬起唇角,迷魅地笑,“我只知道……娘子,我好想你。”随即,捉住我还点着他的手指,包在手心,笑容愈大,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有些诡异的自然笑靥。      我见鬼似的躲了远远的,生怕司空拓又该对自己做什么。      上次是祭天、推我入莲池,他这次又想做什么。      想毕,一把推拒他,没得商量的坚决。      *******************************************************************************      司空拓却也是个不达成不罢休的人物,他出其不意地凑近我,几乎快把我逼入死角,我忆起多少天前某夜,他也是这么邪恶地想吃掉我。难不成,又故技重施?      “司空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先发制人地拉高被子,一脸愤意,想到到了落城以后司空拓百般恶劣的行为,使我心中警报霎那间狂响。      “娘子怎么称呼为夫竟如此生疏,难道是就此移情别恋,红杏……出了墙?”司空拓笑得很轻佻的模样,他抱住我,而手下环住的力道加重了些。      司空拓抱得太紧了,令我都有点喘不上气来,疼痛慢慢从心口扩散开来,“放手,你放手……”除了告诉他别勒死我之外,我实在没有力气从这头突然爆发的蛮牛怀里挣脱,看起来如此邪魅的人儿,力气倒真是不小。      “是他吗。”他固执地不放手,继续道,“是柳蝴蝶么。”      外边,雷声隆隆,可终究没有一滴雨落下,天公发怒的声音如此明晰,就像是现下拥抱我的司空拓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怒意,快要将一切湮灭。      闪电,划破长空。      未等我回答,司空拓缓缓退开一些距离,手仍是捉着我的双臂没有放松,随即,他的吻就如同雨点般密密地落了下来,我呼喊着,“滚开,你滚开。唔。”      我连骂带踹,没含糊地对司空拓进行攻击,可似乎我现在的动作对他而言只是不轻不重的花拳绣腿,司空拓微微蹙眉,继续封住我的唇,不让我再继续谩骂。      我气恼地被欺压在他的身下,瞪圆了双眼,他见我不反抗了,睫毛下深邃迷人的凤眼少许睁开一些,司空拓道,“那夜,柳蝴蝶吻了你哪里。这里吗。”他的手指隔着我的衣衫还能散发出魔魅的气息,司空拓指尖摆在我的肩头,缓慢打起圈。随即,他倾身,双手钳制住我的,深吻在锁骨上,轻轻地吮吸,坏坏地轻咬,司空拓那样子显得激狂,全身流露出几分风流之气。      尔后,他又侵略了我的唇,我的额头,逐一没有放过。      我愤恨地红了眼,换作以前,我不会讨厌司空拓现在的举止,而如今,他近乎是以强迫的手段逼我就范,顿时,新仇旧恨袭上心头,鼻子有些酸涩,抽噎了起来。      原本埋首在亲咬我脖颈的司空拓停了下来,暖暖的呼吸不再侵入我的耳畔,他面色一沉,“你真的喜欢柳蝴蝶了么。”我看到司空拓的眼有些泛红,此时他的复杂心情已然不言而喻,可他还是为我整了整衣衫,安抚地拍我的后背,不敢再惹恼我。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多少的无奈,“哎,你若是真喜欢……哎……”下半句司空拓还是说不下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叹息。      我的心中一阵哀痛,如果相爱时候说的话能够兑现,该多好,就不至于落得现在的田地。      而我却依旧不清楚司空拓现在所说话的真伪,居然,我已不敢去信。      “别哭了,我走,便是。”语落,他以袖轻柔地擦去我眼下的泪痕,“别哭了,别哭了……”连连说了两句,便只身下了床榻,为我掩上门时,悄悄地看了我一眼。      天色朦胧,而那一眼,我竟看不清楚。      我被不远处如同天籁的乐声深深吸引,未多想,以长衫遮去司空拓的“丰功伟绩”,往外走去。      一抹淡然轻灵的笛声仿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视野中方见到柳正闭目吹奏,他的容颜清俊淡然,青丝有点散乱地滑落了几丝下来,蓝白相间的衣衫上仿佛还沾了晨间花草中的露水,修长的手指在笛子的各个音孔中跳动,那么的无拘无束,仿佛脱离了尘世间的一切烦恼。      忽然,柳睁开眼来,对着我笑了,那是一抹干净且清冽的笑容。 第72章 柳的等待   我见了柳,反射性更拉紧衣襟,并不想被他看见司空拓在锁骨上所留下的印记,尔后心念一转,松开手,为什么我要这样,我在心虚什么,况且,柳就在屋外不远处,定然也是看到司空拓从我那边出来,现在的动作,难免有些掩耳盗铃了。      虽是如此想,心中还是有一角落像是在提醒我做错了什么,心绪终究不宁,我不敢去看柳,不敢直视他那双温柔得令人沉醉的眸。      柳首先站起,穿过亭台的石子路,走到我的面前,微笑道,“傻丫头,干嘛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像是做错事的孩童,低头正在等待大人的训斥,我不自觉地垂下眼,交手而立。听到柳的发问,忆起之前司空拓做的“恶行”,脸倏然红了,不知是出于羞怯,还是出于惭愧,手脚都差点忘记该放在哪里。      柳牵起我的手,竟直直地带我往前走,“颜儿,与我把上回没走完的路走完罢。”我觉得,手心暖暖的。      我方才朝他看,细细打量,今天的柳看起来特别不同,显得有些焦急,不是温吞的水,他敏捷的动作使我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木木地跟着他一直走。      我偷偷瞅着柳的侧脸,他有清晰的轮廓跟高高的鼻梁,不知听谁说的,若是一个人鼻子长得好看了,整张脸也不会难看哪里去。而柳已是无双的出尘美丽,令人不得不喜欢,而他的额前散落一束轻灵的发,眉宇里透出勃勃生气。      “怎么了?”柳的手心稍稍紧了紧,拉回了我的遐思。      我的窥视恰好被柳撞见,顿时愣了一愣,褪去的潮红又回到脸上,我还真不晓得自己是个那么容易害羞的人,“没……没什么。”虽然如此,我还是以另一手摆了摆,以示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话落,急急把眼神收了回去,继续前行。      我和柳又站到了那个曾经来过的地方,很高,阳光普照,两人无声地俯瞰远处,似是想起那日来的情景。      风还是很大,却是很暖很暖的风,春日的晨曦让人变得心情愉悦。      而我的心境是否在这些变故中一再改变,不能想,想了也无用。      柳笑得比往日更为愉悦,全身仿佛绕着光,神采奕奕,我不禁有些心生好奇,蹭过去,对着他展开大大的笑容,讨好地问,“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恩,还没有,不过快了。乖。”柳好笑地拍拍我几乎要贴着他身体的脑袋,不肯为我解惑。      我假意气恼地跺脚,撅嘴转过身。      柳似是无奈地叹,侧身在我耳畔道,“不久你就会知道了。”我慢条斯理地左面看看树枝,右边瞧瞧自己的手指甲盖,就是不看柳,犹如一个讨不到糖的娃娃,在柳的面前我可以任性,可以撒娇,此刻,突然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在自己心中升腾。      不知在何时,我开始依赖柳了。依赖他的温柔体贴,依赖他的细心深情,每当我脆弱受伤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来到我的身边,默默地守护我。实现柳当初的玩笑,莫失莫忘,还有守护。而这种专一的守护,久而久之已成为了一种习惯,是那种深入到骨子里的习惯。      正是沉思,柳又诱惑地开口,呼吸靠的更近,“颜儿,别生气了罢。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哦,知道我不是小气的人还叫我别生气,还哄着我,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我有点诚心找茬的意思,回过身去,对柳勾勾眉,忍住想笑的冲动,继续逗他。“不过,你不告诉我也可以……除非……你答应我的要求。”柳听了前半句还微末有些松了口气,而愈听下去脸色愈发疑惑。      不过,他很快地调整了回来,微微一笑,“什么要求?”      “今天我心情不好,让我发泄一下好了。”言毕,我阴恻恻地笑起来,听上去分外奸佞。“给我咬下就好。”      柳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模样,绝美的五官瞬间就黯了下来,一脸的郁闷,仿若受了多大的委屈,令人有眼下的蝴蝶都快要掉下泪的错觉,不由地让我心生怜惜,他说,“好吧,咬吧,不过,不要咬上回咬过的地方。可以么。”柳显得委屈,非常委屈。      我张口结舌了半晌,终于明白柳是在耍什么把戏,明明就是想我被他的美色所迷,然后轻易放过。丫丫个呸的,好的不学,竟也学会了万穗烨那小兔崽子的装可怜戏码。      我不去看他还故作伤心的样子,对柳勾勾手,冰冷地道,“过来。”      柳未料到我居然没中套,呆了呆,小心地凑上身体,叹息道,“别咬左肩。”      我乖巧地点点头,接着,他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双手环抱,好以整暇地望着柳认命的和蔼笑容,即便要给我欺负了,他还是那么淡定而温和。甚至,柳都没有计较,眼前的我为那么一丁点小事就任意乱发脾气,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      心下一动,步子也随之挪动。      我轻轻地枕在柳的怀抱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这个人的怀里永远都是这般的如春温暖,有着淡淡的阳光和药草的清香,臂弯为我挡去所有的伤害,有着全然的包容与体贴。      柳似乎被这忽然的一抱激得有些错愕,身体明显地一僵,接着柔柔地揽住我,“颜儿,假装生气完了?我还以为真要给你咬一下才能收场了。”柳笑了,原来一切他都了然。      “柳啊,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在一眼看穿自己的人面前,连耍个小心机都异常困难了,想毕,我抱怨起来。      柳宠溺地抱着我,不回答,就是笑,很温和地笑,然后,爽朗地笑开了。这是我认识他那么久以来,第二次见到柳那么愉悦,那么放松地笑出声来。      我的眼中溢满了柳的影子,他在我开口前,启唇道,“我可以对你说喜欢吗,杜颜。”柳笑,全然不染尘世污秽,笑容干净清澈,眼神真挚。      一霎那,我觉得,眼前这个似玉一般的绝世男子,可以托付终生。      ******************************************************************************      短暂的间隙里,我想了许多,也不是第一回那么想,如果哪一天,时光不再往前走,我也不记得前世今生的约定,而身旁守护我的人唯独有柳,没有那场七世纠葛,没有了司空拓,故事最初是两个人邂逅,到最后幸福的相守,如果所有的事情都会同我畅想中一样疯狂的简单。      那么,或许这个冗长地牵绊了近千年的缠绵即将终结,但是一切终究还是走上了命运既定的道路,假想从来不会成为现实,柳还是柳,司空拓依旧存在,而我,不过是被摆置于游戏中的一个角色,逃不开,轮回仍是会给我定下另外一个可悲的名字,就叫做杜颜。      可是,这一刻,好想听到从柳口中能够说出我的本名,那个名字叫做殷悦染。“不好,你不可以喜欢杜颜。”      柳闻言,眼中波纹辗转不安,似乎为之前唐突的告白而懊恼,淡淡地笑,有些苦涩。      我说,“不过……你可以喜欢小染,我喜欢别人叫我小染。”说完,我朝柳顽皮地眨眨眼。      柳亦笑,应允了我的要求,他又道,“那么,小染。我可以喜欢你了,是不是。”我颔首,笑得愉悦,如果不按故事原有轨道去走,会不会,最后不再是三个人的悲剧。      柳指指眼角的蝴蝶,不再像以前那么迷惘地触摸这个标志,修长的手指印衬着他的温柔,柳说,“即使这个是灾祸的源头,我也愿意为了你,借以它的力量,保护你。让我喜欢你,让我保护你,小染。可以吗。”那笑靥,显得那么幸福。      我的眼中是累积起的是水雾,心头有些害怕了,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害怕。这种莫名的恐惧到底由何而来呢,这一瞬,我终于清楚了,那是因为我察觉到自己七世来未曾变过的固执在渐渐崩塌。      “傻丫头,你不要害怕,你可以拒绝。也可以当作没有听到。”柳拥我入怀,像是不忍心看我挣扎的表情,继续抚慰,边说着边拍拍我的背脊,呵护备至。“我只是想,你不要再被司空拓伤害,现在的司空拓已经不同,我不能放心把你交托与他,即使,你会不高兴我也不能。”柳难得的强硬,竟是执拗于这件事情上。      我没有接下去,理所当然地埋首在他的怀里,“从今天起,我要柳安心地陪在我身边,绝对不可以像那回坠下山崖后那样不辞而别。也别再只告诉我说,你想我快乐,因为,我也希望柳你可以快乐,我不想你勉强地笑。如果,柳可以一直那么疼我、爱我、宠我的话,那么我……”      人不期盼当初的美好,就不会觉得那么悲哀。既然如此,何不放下执念,与该珍惜的人试一试呢。可是,真的可以就此放弃了么。      “那么你如何。”      “那么,我就会和柳,永远在一起,永远。”      这一句承诺掷地有声,对于我、对于他、对于相关的人而言,是多么重的最后择断。      柳的声音轻轻的,在我耳际,“说了,就不能反悔。”言语中,势在必得的骄傲。      我全身一颤。      阳光淡淡地倾泻在柳的脸上,洒满全身,像是晕了一层光圈,时不时地天际捎带一缕暖风,树影密集而缠绵,他低语,“我等你,我会等你。”      直到从一天的最初到傍晚的夕阳落下,柳的话还停留在我的心头,久久不散,悠然徘徊。      他说的等,我自然知道他说的等是何意。      我又一次看到了柳离去的背影,先前两个面生的下人惊恐而来,说是万穗烨突得了恶疾,瘫在床上不起,非要请柳去看看他的病情。      柳问了几句,果真是医者父母心,虽烦万穗烨那副缠人的身骨,但还是不疑有他地跟着下人前去了,柳走时,拖动身影,将影子拉的好长好长,寂静地斜落在地上。      可是,等了那么久,月光都挂上了树梢,柳怎么还没回来。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不好的预感。      *******************************************************************************      有人站在不远处,令我感觉到没由来的觉得熟悉。      悄悄走近了一些,方才看得真切,他的身影模糊而细长似月光一样,今日夜里他不再是一席女装,而是正正常常的长衫,手执纸扇,而万穗烨就这样直直落入我眼里。阴柔面容上那表情我见过,他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像是嘲讽世人愚蠢的笑,也许现在的万穗烨才是真实的他,多久以前便处心积虑想要出现的他。      还有,司空拓,立于他的对面。      司空拓永不退色的绝美面孔上带着不言而喻的懒散和轻慢,可以很明白地看出来,他并不屑与万穗烨交手,也许就是这个表情才让万穗烨更恼怒。      两人对峙良久,反倒是隐于一旁的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终于,司空拓微微垂下了眼,唇角轻飘地展露出一抹飘忽的嗜血之意,他闭目,接着缓慢睁开,悠悠地道,“自取灭亡。”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还带了一种怪异的温柔。      怒火,一触即发。      万穗烨从袖口中慢慢取出一把匕手放在司空拓的眼前,像是展示一般,问道,“你知道,我想用它来干什么吗?”      “杀我。”      “对啊。那你还能这么笃定。你就那么笃定我定然会输给你吗。我再也见不到月风,我已经厌倦。你觉得你和一个想死的人相斗,还是必然会赢吗。”      司空拓不答反问,“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司空家。没错。我们该是仇家的,不是吗。”万穗烨唇泛白,像是积了多少恨意,可是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左右摇摆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司空拓点点头,继续事不关己似的,继续问道,“要杀我吗。      “我要杀了你。司空拓,你去死吧!”      事情就这么措施不及地发生了,万穗烨没有扑向司空拓,而是直向我所在的地方奔来,我一见不妙,吓得扭头就逃跑,可终究是没有万穗烨快,明晃晃的刀子已然架在我的脖子上…… 第73章 终是心魔      这一夜,一切既定的命运全然转换,向末日迈出一步,又一步。      万穗烨笑得欢悦,极其甜蜜地笑。      刀子横斜在我的颈喉处,他的脸上再次露出往昔熟悉的表情,那种没有心机、傻乎乎的甜笑,现下这样的样子却让人惶惶不安,只觉背后森冷不已,全身不由地不寒而栗。      万穗烨虽将刀口紧紧地威胁着我的命脉,可他依然能够很好地控制住力道,使它没有发挥杀伤力,在场的人心中清楚,万穗烨的目标不是我,不过是拿我作为人质。      司空拓望着此幕,撩人地清澈轻笑,脸上绽放出优美的笑靥,放肆的张扬溢满眼底,他不在意,不在意眼前失了冷静的对手,也不在意迫在眉睫的凶险境地,或许,他也不在意我。      这世界,冷静的叫人无所适从。      “万穗烨。”司空拓并不着急,慢慢地念出名字,“你在害怕。”      话落,万穗烨便疾声应道,声音紧绷,“不,我没有。”      “是吗。我以为,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再报你那所谓的仇了,曾月风,也就是我大嫂,她早就死了。你不该再执着于此,况且,大嫂的死,是个意外。并非是我大哥的错,你没有看到吗,这几年来,他哪一天真的快乐了,他又哪一天另寻了新欢。我大哥,比你可怜。”      司空拓说起曾月风时,他是对着我,似乎是因为知道我不清楚其中原委,才体贴地多提了一笔。随着司空拓对回忆的陈述,时光瞬间崩溃,他说,“谁也不会想到大嫂会在那次灾难里去世,谁也不想,万穗烨,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我察觉到万穗烨闻言猛然一僵,怕是听到过去也是心中一震,“司空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活着,而她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司空玉清活着,而月风死了。明明是你们司空家为了保住孩子,将月风弃之不顾。我被仇恨蒙蔽?哈……”      仇恨,像火烧。      若说他们之间的症结,应就是名叫“曾月风”的女子了,她是司空拓口中的大嫂,也既是司空玉清的娘亲。我记得很早以前玉清告诉我,他的娘亲是死于急病,他还不晓得其中的故事,幸而,那个孩子不知道。      “我已经与你说了许多遍。司空家遭人偷袭,当时每个人都是自身难保,而大嫂生下子墨以后,身子骨已很差了,不管大哥如何不答应,她仍是执意要生下玉清。若说责任,司空家自是有的。可是,意外,你懂意外吗,而且这是大嫂最后的选择。你不该因为如此,而做了那么多手脚,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司空拓叹息一声,似是多少无奈化于风中,尔后他忽然扯破自己的衣衫,露出左肩那一条长长的疤痕,现在那么远,那么夜也看得清明,可见当初伤得有多深,而那旧痕久了便已与身体融为一体,在他细腻无暇的肌肤上张牙舞爪,该是丑陋的伤而在司空拓身上却看起来是矛盾地精致,使他多了几分桀骜不逊。      “你觉得,若是大嫂地下有知,会觉得宽慰?我已代替大哥接下你那一剑,这样,还不能放下吗,你还要多少命来陪大嫂?难道,你真的会伤了大嫂用生命维护的玉清,你难道真的会杀了和大嫂有些容貌相像的杜颜吗,万穗烨,其实你早已认同我的话,为什么还固执地放不下?”      司空拓手指划过那道伤口,风轻轻撩过,似是哀凉喟叹。      “无辜?谁无辜?司空玉清无辜,杜颜无辜,你司空拓无辜,司空拔无辜?还是那些毫不相干,只为让你名声败坏而死在我手里的那些人无辜?对,无辜,难道月风就不无辜?谁比谁无辜,我分辨不出来,我只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月风报仇,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万穗烨疾言厉色地对司空拓步步逼问,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终于了解事情的始末,曾月风对于万穗烨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人,而他认为司空家并没有善待她,间接造成了月风的死亡。男人都是善于逃避的,万穗烨为何不敢、不愿接受龙小玉的原因也是昭然若揭,还不能领会的话,只能笑我自己驽钝了。      司空拓勾唇道,“即使,这个代价是你自己的命……是龙小玉么?”他嘲讽般冷冷哼了一声,撩起滑到手臂的衣衫,重新覆盖住他完美的肩膀。      而这一句一掷出,万穗烨情绪终于不可抑制,就像曾经再遇龙小玉时的那般惊恐,表现出茫然失措,那一刻,我看了出来,龙小玉从来就是在万穗烨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万穗烨心中背负的仇恨让他放不下。      司空拓趁他心绪紊乱,朝我不动声色地眨眨眼,随即很轻很轻地挪挪脚步,向我和万穗烨所立的地方更近了些。      我专注地望着司空拓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喘,他的双眸中闪现一丝忐忑,印出月光和我的身影,顿时叫人迷惑。      万穗烨从迷乱中走了出来,“不必多说了。若我杀了她,你会不好过,不是么,无论是在于公或者是私,你都不好过。司空拓,你最好不要靠近我,否则,我让她立刻血溅当场。”言毕,他将刀口挨近我的皮肤,又冰又痛,似乎划开了伤口。      我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还能做什么,作为最有权力说无辜的人却只能旁观,一言不发,忍住被下一刻就杀掉的紧张,我的手心微微冒汗,看着他们的恩怨如何收场。      “好吧。那你杀便是了。”这话音是冷酷的,冷酷到让我联想起冬天,也让我忆起岳眠若逼他做抉择的时候。      果然,这才是春夜该有的冰凉,这个季节里特有的悲哀。      只是司空拓的视线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天边的鸟儿鸣啼,仄仄不倦他飞翔,他像是看着它们出了神。      万穗烨显然没有信他的话,没有放开我,依旧执着刀,但是也是不知该怎么应对这错乱的场景了,与我一同打量司空拓事不关已的模样。      倏然,我脚下一滑,微微恍神间竟已被司空拓从万穗烨的手中夺了回去,拉入他怀中,我还云里雾里时,对垒利弊又一次大的转换,但听司空拓在耳畔仿若戏弄的语气,我才茫然地回过神来,定下心,他说,“看来娘子还是不信为夫,让为夫的好生伤心哪。”说完,不吝地小小的笑涡在妖孽不已的面容上展开。      不过,此时看到万穗烨变幻莫测的诡异神情,便是他的话有多么讨喜,有多么耍宝,任谁都无法笑出声来了,当然,除了做什么都可以冷静的司空拓以外,他悄悄戒备地对我叮嘱,“到我后边躲起来。”      我迭迭点头,扯痛颈间新添的伤口,捂住脖子,趁着司空拓的掩护,暗暗隐入黑暗中。      ××××××××××××××××××××××××××××××××××××××××××      然后,一场恶斗就不可避免地掀起了,万穗烨的急迫就像是离弦的箭,我看见司空拓的脸上裹了一层阴云,可他依旧没有还手,只是一次次侧身闪过对方犀利的招式,眼波无痕。      再然后,万穗烨的攻势愈发凌厉,仿佛今日必要争出个你死我活的模样,其实胜负已然清楚,司空拓只是逃开罢了,还未显露山水已让对手如此疲累,他到底有多强大,难以预测。      最后,司空拓终于玩腻了这个你追我跑的游戏,出手还了一击,而这一次的攻击却打到一个始料未及会出现的人儿身上,我在一旁看到飘然而来的身影,疾奔冲入战场,直直地替万穗烨挡下攻击,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龙小玉……”      来人竟是龙小玉,她极快地出现,极快地凋谢,令人瞠目结舌,惋惜痛心。      而原本杀红了眼的万穗烨傻在了原地,呆若木鸡,直到龙小玉摇摇晃晃的身子倒落下来,往地上坠去时,他才丢了刀子,对往后倒下的人儿敞开来手臂,容纳看起来纤弱无骨的她。      一向敢说敢做,追夫千里的龙小玉就像是一抹烟,轻得没有重量,整个人如同踏来空,落进万穗烨的怀抱里。      她还是,一身绿衣。      我走近,突然又想起自己与龙小玉说过的话,“为什么你的包袱里都是绿色的衣服?”她回答说,“因为,他说我穿绿色最好看。”话语里没有甜蜜,更多的是苦涩和期待。      龙小玉,真的很苦。      刚才的一役已让我明白,万穗烨的心中住着另一个人,叫做曾月风的人。龙小玉,只能远远看着,黯然无奈。      寂寞如她,太匆匆,一切太匆匆。      这段苦恋会有结果吗,在这生死当口会不会意外结出血样的真情,还是会随风而逝,再也不知。      我与司空拓退于一旁,不去干扰他们两人的世界。      月光,温柔地拂拭着这双人儿的每一寸肌肤,照耀得如此清澈,万穗烨轻柔地抱她在怀,保持姿势,一点也不敢动弹,像是怕弄疼了她,龙小玉的眼耳口鼻里源源不断地溢出鲜红,一滴一滴,沁入土中,她张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      龙小玉的鲜血染红了万穗烨的衣襟,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而脸色更苍白了,“龙小玉,你怎么……”      她听到万穗烨欲语还休的话,笑了,眼神空洞,声音断断续续,“结束……就是解脱,死了,才好。”  万穗烨不问了,不问那些傻问题了,他就像是突然醒悟了,他说,“龙小玉,你要活下去。”      我闻言,彻底懵了,看来万穗烨他真的不懂龙小玉要的是什么,作为旁观者着实也为他们着急不已。      龙小玉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万穗烨竟还能把持住心中的感情。      他抱着的龙小玉,从身体里流逝的血液越来越多,像是给周遭的事物擦上来浓浓的胭脂,鲜红,艳丽,就如同龙小玉对万穗烨的感情那般,从来都是张狂的,没有一丝保留的。      龙小玉扯起唇角,不停地说着,用尽每一分力气,“万穗烨,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哪一天?万穗烨,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对我笑,叫我不要哭的时候是哪一天?万穗烨,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又是哪一天?你还记不记得……咳……咳,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不会再把我赶走,万穗烨……为什么你不回答我?万穗烨……你是不是都忘了……”她好不容易说完这些,口中的血流得更急了,龙小玉攥紧他胸口的衣襟,每说一句,泪掉一行,她终于在万穗烨的沉默中,绝望地松开手,仿佛心化成了死灰,笑得很苍凉,她断言,“咳……不过,没关系,你至少会记得……我死的这天,是今日。”      她抚摸万穗烨的脸,面容已经近乎透明,而他,眼中泪雾朦胧,万穗烨紧紧地抿唇,像是怕哀伤会就此渗出而不可收拾。      龙小玉还是说,“你可以最后答应我一件事情吗,这次,不可以抵赖。好吗。”      万穗烨闭上双眼,沉重的呼吸拨动她心跳急促的频率,他点点头,风经过,划过皮肤,我竟从龙小玉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尔后,听到龙小玉在说话,充斥了耳膜,她试着用那种很凶的口气对万穗烨嘶吼,可是软绵绵的气息已让大声斥责万穗烨是头猪的威力削减了许多,飘进耳中,更像是恋人的撒娇,她说,“你可以什么都不记得……可是,你要记住,为你生,为你死的人,是龙小玉,不是曾月风,是龙小玉……是我龙小玉……”她贴在万穗烨面颊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他捉住,帮她放在自己的脸颊,有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掉在手心里。      龙小玉终于说出了她最后的要求,她说,“答应我,在我的墓前,永远不要再提起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只有龙小玉……龙小玉……”      措手不及间,素手脱离出掌心,坠在地上,静默。      万穗烨所有的隐忍崩溃了,不是不爱,只是懦弱,时间寂然无声,我的心头浮现出许多的画面,活泼刁蛮的龙小玉,忧郁的龙小玉,还有一脸月光的龙小玉,轻轻在我枕边说,“喜欢一个人是一开始注定的事情,可是他对我说,对不起……”如此凄凉。      风停驻了,哭泣终于止了万物的生息。 第74章 转身天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生下来注定就是一对,而当事人或许不知情,即使遇见了也不知,手牵在一起也不知,最可悲的是,到了失去才明白,这样知道,不如永远不知的好,而现在领悟的万穗烨却再也无法向谁诉说,到底谁才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龙小玉死了,死在万穗烨的怀抱里。      她微笑着,泪痕斑驳。就像她的爱情,布满伤痕的执着,龙小玉到底快乐吗,无从得知。或许,这样是幸福的,她用自己的生命让爱的人记住了自己,如此值得吗?或许,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万穗烨低首,埋在龙小玉的颈窝,他的发际上染上了她的鲜红血迹,风中破碎地传来万穗烨的话语,他说着他们之间细小而琐碎的儿时情节,很多很多,而原本该听到的人已然不能,情景让人心碎,如果龙小玉知道其实他都记得,她也会高兴吧。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黑风寨的山脚,你那时就很凶,打跑了一群调戏我的痞子,俨然一副拔刀不平、保护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那时候,你不知道,我还在心里笑你真傻。想来,不知我的武功比你好多少倍,可每次都是悠闲地在旁边看你跟人为了我逞凶斗狠,怎么会有你那么笨的女人,那么晚才知道我是男儿身。”言毕,他忽而沉默,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龙小玉的发丝,目不转睛,风,狂然的大。      万穗烨的眼神悲戚,放纵自己感情,肆无忌惮。司空拓无声,只是站在我边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一同静默地看着,一切,除了万穗烨的告白,只是静。      “我当然也记得,叫你不要哭的那天,没想到外表如此坚强的龙小玉就因为长辈们恶毒的话所一蹶不振,女子怎么了,女子就要软弱么?不。所以,我就给了你那把弯刀,我告诉你,给你这把我贴身带的兵器,它不止是让你在困难时可以逃避,也要懂得适时反击,你要快乐,要不择手段的快乐。每每忆起你当时看我那种水汪汪带着崇拜的眼神就想发笑,龙小玉,你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心亵渎,干净得有时让我想逃跑。所以,我逃了。在我和你为了曾月风争执以后,我借机逃了。”      “和你分开的日子里,我经常会想起你的笑容,也会因为忆起你的感情而止步,更多时候我很想回到你身边,问你一个问题,你记不记得那次,我莫名地问你,为什么你牙疼还继续任性地吃糖,其实,当时我是想说,龙小玉,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不敢问,我怕一问出口,我们之间会变得尴尬。我在逃避什么,也许是怕失去自由。我不止一次的以同一个理由推开你,风没有方向因为想要自由,可是过多的自由反而成了风的牢笼,比起以前更为凌乱地飘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次望向天空都会想起你回答我的话,你笑着伸出手指,骄傲而感伤地指向最高最白洁的云朵,你说,万穗烨,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泪,风过之后我的泪。那个场景多少遍的在我眼前浮现,一次次不知疲倦,到了最后,我投降了,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会牵起你的手,不让你那么伤心。现在,还可以吗。”      春夜,风到处呼啸,不为谁的伤心哭泣而停,似是永不休止,不曾了解世事的残酷,也不晓得谁人梦中安稳,谁人痛心的苦,万穗烨的泪水散在絮叨的陈述里,淹没在风中。独自一人被后悔狠狠啃噬,双眼里划出日渐伤心的疤。      “龙小玉,你很累,所以要睡了,对么。一直是你守着我,那么,以后就由我来守着你吧。你说,爱一个人需要时间,我会用所有的时间来爱你。”他更低更低地侧下头,轻轻覆上龙小玉犹如在微笑的唇,许下承诺。      我看着万穗烨,他抱着龙小玉,一动也不动。      今夜,又将有人不能入眠。      司空拓出其不意地开口道,“万穗烨,你后悔了?”      我不可思议地打量身边这个怪物,他不动容也就罢了,现在还问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在他人伤口上狠毒地撒盐。这家伙,是恶毒,还是白痴?      万穗烨闻言,缓缓地抬头,他那哀凉而无望的眼神,显得犀利而凌乱,一束发紧贴着他的唇,看上去像是一朵深潭旁边生长的花蕾,带着茫然的美丽,半晌,他笑了,“对,我后悔了。”      司空拓得到满意的回答,颔首,勾唇笑,“那么,我便救她。”他高高地俯瞰这一切,言语间的自负不言而喻,仿若他下一刻就能使得龙小玉起死回生。      月光下,司空拓绝美的五官再次散发出淡淡的光泽,四溢狂放张扬,如同妖魔。      万穗烨听到司空拓的话语,眼中掩不住的惊喜,三步并作两步,直直冲到他的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满含希望地说,“真的吗,你可以救她?”      司空拓不再答,表情漠然,侧了侧头,像是对方问了多愚笨的问题而已。      而我却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恐怕万穗烨是被摆了一道,龙小玉哪里死了,我明明瞧见他走开了一下子,那具早该没有生气的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晕,伏在土壤的纤指微动,不多久,她悄悄掀开眼帘,仿佛是以缝隙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该是醒了,却没有及时起来,这会子算是清楚了,龙小玉明明是与司空拓团结一气,故意要使出狠招,让万穗烨那头感情上的呆头鹅彻底觉悟。      我可以预见到,万穗烨若是哪日知道了真情,非得吐血三升不可,不但是轰轰烈烈大声告白,还哭得梨花带泪,好不心痛。      如果以后万穗烨还口气强硬地说不爱龙小玉,那么,今日发生的事情已让他无从狡辩。      我按按太阳穴,头痛不已,想着早日归房,避开没完没了的“闹剧”。      而当司空拓“神手一出”,轻轻巧巧救回龙小玉的小命后,那厢传来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号声,万穗烨不疑有他地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她,一对活宝互诉起衷肠,“小玉……”      “小烨子……”      “小玉,我多害怕你真的就死了。”万穗烨以极其阴柔的语调,万分的充沛感情对其告白,人哪,要么感情无所察觉,要么就如同山洪暴发。他这突如的转变让我瞬间拧不过神来,要知道,万穗烨以前对龙小玉是多恶劣、多伤人。      不过人家小两口不介意便是了,龙小玉显然适应的很好,果然是一个茶壶一个盖,一点不会错,“小烨子,小玉不舍得离开你。所以就跟阎罗王说情,宁愿折了下辈子的福分也要回来寻你。”      这可编得真是绘声绘色,随即,又是一阵惊天动地地相拥而泣,生死离别的戏码上演。      我不自然地抽搐唇角,预备逃之夭夭,不再受此荼毒。      ******************************************************************************      正当要谢幕退场时,有人捉住了我的手,不消说,就是策划此次双赢的幕后黑手了,司空拓。他的脸庞靠在我的肩窝,作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那么近看他,一张脸完美无暇,漂亮的不得了。      “阁下有何贵干?”我皱眉,还是忘记不了他一时以来的恶劣行径,摆明不想与他多说。哪有那么容易就理会的,可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司空拓眨眨眼,不计较我挣扎着抖动肩膀,反而笑了,“娘子,还在生气呢。”说罢,轻轻地将我执拗不去看他的身子转了过来,他托着我的脸颊,凑得好近好近,几乎就要鼻尖相碰,司空拓的眸中,沉淀着点点月光,如同星子的锋芒。“娘子不信吗,我是真的找回感情了。谢谢娘子你,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一阵失神。      我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凤眼,深邃、明亮,如同能将世人的魂魄尽数汲取,魔魅得令人无法说不,也使人无法辨清真假。      司空拓笑着捏捏我的鼻子,成功地抓回了我的注意力,他说,“怎么,又看呆了?还是不愿意相信么。”他又不厌其烦地复述了一遍,极认真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再点点头,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是对的,即使我信又如何,过去的忘不了,现下与他说些话都像是与虎谋皮,不由地感觉周遭危险四伏,生怕下一刻又是万劫不复。      我又念起以为他死了的日子里想过的问题,爱情,并非要你死我活、轰轰烈烈才是真,平平淡淡或许才是最简单、最朴实的幸福。      是的,我犹豫了。      想毕,我向后退了一步。      我坚定地朝司空拓摇摇头,“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我们之间真的不同了。”不同了,哪里不同了,似乎曾经的我只关心他怎么变了还能回来么,而现在不同了,我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伤害里渐渐藏起了真身。      懦弱也罢,勇敢也罢,变心也罢,忠诚也罢,这个世界上没有始终美好的东西,可能是开始美好,也许是结局美好,而人总是看重后者,轻视前者,所以才会执迷不悟。      或许,我的答案已经有了,最简单的最需要的才是最重要的。      司空拓听到回答,手从我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下来,双眼中犹如破碎的星辰,不可置信地小小退了一步,接着,狂肆地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以一种激动而难以推拒的姿态再次强吻了我。      我的心,突然觉得很痛,痛得让我想蹲下身子,散去一些强烈袭来的疼。      而司空拓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比起之前更加激烈地吻着,仿若要把一切的感情融进这一吻里,司空拓忽而很“仁慈”地离开肆虐的唇瓣,眼神中布满的妖异温柔让我不由地将身子怔怔往后退下,而他牢牢抱住我的身体,淡笑,极轻地宣布,“我们上辈子会分开,是因为我们爱得不够。这辈子,我不会放弃。”话音刚落,他又印上唇,不顾我的挣扎与反对,显得暴躁和凄然。      他应也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我的拒绝。      但,司空拓还是吻着,像是悲伤的失去了理智,我心中不免生出一种柔软,是同情,或者是冰封的爱?      正当我在恍惚间,只听缠绵的小鸳鸯一隅有人尖细地喊叫,“小柳柳……”声音晃动着,震撼我的心魂。      司空拓美目里有些波动,似是意外,似是得逞。      而此情此景,柳见了,情何以堪。      司空拓终于放开了我,残酷地勾唇,笑容满面,他果然是个妖魔。我看向他视线所去的地方,静,周遭静了。      静,还是静,静寂之外的那种寂静。      鸳鸯不再哭哭笑笑,司空拓不再勉强我,而我也不必再挣脱,我们一同看向同一个地方,柳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失声了,忽觉像是一场绵绵细雨乍汇今夜,浇得人心中百感交集,潮湿闷闷的胸口,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悲、感慨万千,枯哑的枝头冒不出新芽,而柳絮肆意旋飞,散了一地,落寞异常。何处来的一只蝴蝶从我身旁悄然飞过,它是一身亮色的银白,不似柳眼角下的冰蓝,蝴蝶似不怕人般轻轻陨落在了我的肩头,像是折了翅膀,再也不能展翅飞翔。      柳叹息,微微笑着转身,独身走了很远,让我再也无法触及他的表情,他的笑,很伤痛。      顺着他的背影望着,几次想奔上前去,终是踟蹰,我不知该说什么,该如何解释,又或许解释还有用吗,我与柳那么熟悉却在此刻突然飘缈至极。      柳那一头飘逸的黑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随意地散着,仿佛让我看到多久以前遇见曾经相同的场影而遥不可及。      就像前世的冰离。总是带着风一样悲伤不止的气息。 第75章 心之所趋      当别人伤害自己的时候,咬牙切齿,可当自己伤害了别人时,却尤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我伤害了司空拓,而司空拓借我之手伤害了柳,最后柳的悲伤感染了我,那么,这一段复杂的关系中,到底是谁占了上风,谁输在最卑微的角落?      空气一下子凝结了起来,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直视他,想从司空拓的眸子里看到并非刻意的痕迹,可惜,他只笑,恶作剧得逞般微笑。      此刻,在我眼中,司空拓就像是妖魔,我不喜欢他的眼神,虽然他和柳一样,都是如花样的美男,都似乎能够洞悉别人的心迹,不同的是,司空拓更是将他人的弱点统统看穿,直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喜欢,我不喜欢司空拓把心机用在这些地方,就如同我不喜欢如此尴尬的境地一般,即使是无意的,也是伤了柳,突来的意外,叫人难以适从。      司空拓,他是智者,可是太过凶狠。他站在我的面前,衣摆随风飘扬,发丝翻飞,若有若无地勾唇笑,有着一丝嗜血之意。      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烛火,同此夜一样,映照出光和影子动荡不安的模样。      司空拓启唇,意有所指,冷然而讽刺地说,“若是从一开始便不想让别人知道,不如一直避开,也免了心伤,免了让不相干的人心伤,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我闻言,冷冷嗤笑,顿觉全身战斗的细胞全体苏醒,学着他那种口气回击道,“ 是啊。很多事情的确是藏也藏不住,倒也是没人想藏,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这些,把回忆弄脏,那就真的太可耻了。”       司空拓久久不语,双眸中的神采全数褪尽,声音低低的,就像换心那夜梦中的他归至面前,所有的快乐、痛苦都化成了耳畔的清风,他说,“可耻的不是人,不是回忆,而是命运。”      他说完,兀自笑着摇摇头,笑得很苦涩,司空拓不再专横霸道地要我回答,唇紧紧地抿住,随即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      我看着这样的司空拓突然心就静默了下来,心和它原本的主人离得那么近,而我却与七世的爱越来越远,我终于能够体会,原来他那种遇见我以后出现的、叫我不懂的表情就叫做悲伤,很凄凉很无望的一种悲伤,好像前路唯独剩下了漆黑一片,寻找不到希望,没有阳光,没有一线生机。      一瞬间,我觉得司空拓就像被遗弃在一片黑色里,忍受着某种我所不知道的折磨。      我愣愣站在原地,见他渐行渐远,心中疑惑却愈发扩大。      最终直到那对小鸳鸯拍拍我的肩膀,方才回过神来,万穗烨歪着头,状似惋惜地叹,“你们之间似乎怪怪的。”      “废话,你才看出来啊。”旁边的龙小玉鄙夷地朝天翻白眼,似在不屑自家爱人的愚钝。      想来也是,万穗烨也算是迟钝中的极品了,要待到事情即将无法转圜时才骤然苏醒,所幸的是,未曾错过。而这世间上还有更多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中,说是小舍小得,大舍大得,不舍不得,但真要人舍下,又谁真的舍得?爱,是心魔。那么,不如不舍,不如不得。      万穗烨和龙小玉,多么幸运。      “喂,龙小玉,你不是刚才还生命垂危么,现在怎么比我还中气十足?”万穗烨逼近她红润的脸蛋,细细研究,疑惑生在眼角。      龙小玉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即小了下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状似又要昏厥,“万穗烨,我喘不过气来了……呜……”      万穗烨立刻拦腰抱起她,阴柔的脸上尽是急切,匆匆往院落的方向狂奔,这里徒留我一人。      临走,万穗烨转过头,正正经经地表情告诫我,“杜颜,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运气的。有时,失去了便是一辈子。”言毕,继续抱着龙小玉拔足狂奔,不再返身。      我感激地点点头,自然懂得他话里的含义。谁才是我最爱的人,谁才是我想一生相守的人。谁呢。      ******************************************      我站在柳的房门外,心中一阵慌乱。举手、放下,傻傻对着这扇门,期盼柳会发现我的到来,然后温柔地跟我说,“颜儿,怎么来了。”      可惜,现实与心中所想总是截然不同。      半晌,我鼓起勇气,反复默念想好的说辞,叩击了门。      没人应门。      门也未曾落锁,我轻轻地一推便开了,入眼一室冷清,幽幽的风像一条绵长的湖。看到柳失去了影踪,我顿时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一时失了方寸。      他会去哪里了?      蝴蝶谷。      一瞬间,我的脑中闪现这个地方,不假思索地朝蝴蝶谷奔去,一路上就像是迷失方向的孩子,甚至不晓得去了那里能不能探寻柳的踪迹,我的心在害怕,累积的恐惧让我更加手忙脚乱,原本的小跑在重重的紧张下,不由地加快了步伐,夜色,那么暗,心,那么荒。      终于来到了蝴蝶谷。      我来不及调整呼吸,稍稍环视一遍后,继续往深处跑去,也许,柳会在哪个隐蔽的角落,他不会丢下我,不是吗。就像他答应的那样,可是,我又何尝守了诺言,白天还言之凿凿地给他希望,夜间就无情地让所有破碎。      蝴蝶依旧没有愁绪地飞舞,漫天凝絮,今夜的柳树,几乎把所有的温柔都散了一地。      仍,找不到柳的踪迹。      许许多多成群结伴的美丽翅膀之下,我被迷了眼,月色几乎全无,只剩下它们陪伴着我,柳,柳,柳……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只觉得这条路好长,没有尽头,正不经意脚下的风景,盘根纠错的树一下子将我绊倒在地,裙摆被扯破了,我狼狈地爬起身来,像是第一次摔成这样,犹如一个胆小鬼,揉着伤口,怯懦地在黑暗里流下泪水,那暖暖的液体不小心地涌入口中,苦涩的咸。      我抬头就忆起了,这棵树曾是我和柳一同躺过的地方,我和他曾在茂密的树下聊天,柳还对我诉说关于他的童年,他的痛苦。如果一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儿时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一个人,那便证明,他对那个人毫无保留。而这个专心一志的男人,从我生命里以无痕迹的姿态消失了。      各色的蝴蝶绕成一个圈,围绕着我打转,河流涓涓不停歇,我低低地喃,“柳。柳。”执着而无望。      “颜儿。”他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柔柔地呼唤。      我突然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忘记了灼痛破皮的伤口,惊喜地呼唤眼前的人,我不断说,“柳……柳,你没走就好。”除了这一句,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前想好的说辞在狂喜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傻丫头,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不会先走的。”柳一双眼睛流转无限柔情,毫无抱怨。“怎么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总是让我担心。”      我木木地看着他,想提之前的事,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静静地道,“不要怕,我不会离开。”      仅仅一句,让我似乎沉寂已久的感动溢满心间。柳简简单单的这一句,很温暖。      “平时那么伶牙俐齿的颜儿今晚不对劲哦。”柳似是想调节微妙的气氛,调侃地摸摸我的头发,弯起半月般的笑弧。“想说什么。”      “我……我忘了。”我愣了愣,竟傻傻地脱口而出。      “傻丫头,若是忘记了让它忘记吧,何必非要说出所以然。”他劝慰地拍拍我,如同每次我伤心时作出的动作一样,一样的轻柔,一样的呵护。      我心头酸涩,说出了上回柳在这里问我的问题,如数地递至他的面前,“柳,你快乐吗。”      何时夜色又偷偷地洒下光辉,然后,柳扬起一抹似乎很快乐的笑容,长长的睫毛在乳白色的月色中更加的漆黑柔亮。      他那个笑容反而让我的心碎成了片片,明明那么悲伤无力,却还要安慰我,却还要假装什么都不懂地说着温柔劝慰的话,却还要为了让我不愧疚地笑。这样的柳,让任何一个人的心都为之动容。      “柳,我们回去吧。”我没让他再看见我的泪,再让他为我担心,沉默了良久,我提出建议。      柳颔首允许,低下身子,“上来吧,你的腿好像摔伤了。”他固执地保持这个姿势,等我攀上去,柳要背我回去。      我靠在柳的背上,觉得他的背,很宽,很温暖,让人觉得踏实和心安。      柳微微回过头来,状似有些生气地问我,“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受寒么?”      我第一次听到柳有些严厉的模样,活像是舌头被猫叼走了,傻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急急辩解,“我摔了一跤,鞋大概那时掉了。”我颇有些尴尬地吐吐舌头,小柳生气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我讨好地笑,在风中传来我的笑声,“不穿鞋你才好背我嘛,不是吗。”      还好,“魔化”下的柳不会维持太久,他闻言,绷紧的线条立即柔化了下来,继而仍是不放心地叮嘱,“下次可不能这样,如果我不在,难不成你要赤着脚回去。”      我看着柳正经的俊脸,脸一红,不经大脑的话又溜了出来,“下次没把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再多带双鞋的……”果然是男色所迷,人性根本哪。      “还有下次?恩?”      见柳又挑起眉,连同幽蓝似冰的蝴蝶都表达出不满的波纹,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见风使舵地话锋一转,“不,不,不,我是说,那个,我会穿鞋,我会穿鞋。嘿嘿……”      柳将我一路背至“画颜阁”,回自己院落前还在不忘再次嘱咐我,“你看你,哎,外面风那么大,居然还乱跑。怕是明天要着凉了。”无奈间又继而絮叨地给我吩咐事项,譬如不要忘记穿上鞋子,不要乱跑诸如此类的。      还体贴地叫下人们给我放了很烫的热水,要让我好好洗澡。      我一看,这个丫头我认得,就是万穗烨出现那日无辜的路人“小不点”,她好奇的眼睛不断在我与柳之间咕噜咕噜打着转,待柳走了还忍不住张望,任谁也看出了她此刻的小心思,我好笑地问她,“这个男人很温柔,对不对。”      “小不点”看了我半晌,确定是跟她说话才应道,“恩。不但温柔,还很好看。跟……神仙一样。”她想了半天的形容,终于找到能够表达的,接着,展露出纯然的笑靥,语气中毫不遮掩的羡慕。      我躺在漾着花瓣的池子里,鼻息中是一股水气还有花的香味,温暖的水涌起热气腾腾,沾染的发都湿了,我闭上双眼,想起柳的一切,他说,他会等,如此坚定。      或许,也是该是自己做抉择的时候了。      ******************************************      再几日后,儿女情长已在瞬息万变的世事下显得渺小。      平息不久的战火,再一次弥漫了每一寸土地。      战争的硝烟再起,还是司空拓与天泽、隆翔国的对垒,不同的是,这回是单烙和司空月升占了上峰,司空拓不知何故,倒是不再去攻击两国,竟间接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并且对于两国联盟的作战并未有任何的反应,一切如同初时的样子,不过是本末倒置了,司空拓懒于应付,直到兵临城下。      与司空拓的对抗已然到了尾声,单烙赴落城御驾亲征,据说他还带齐了一支三十万人马的彪悍大军,那是天泽国最优秀的良将和精兵。司空月升人未来,却也支援了隆翔国所剩不多的所有力量,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一举除掉司空拓这个“逆贼”,讨回天下。      当我听到单烙已在落城城门外时,手中的茶杯把持不稳,“咣当”一声,碎了一地。   那双杏眸,浮现眼前。 第76章 箫声悠扬   “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没什么……天气有点热。”我假意以手掌扇风,视线投向人头密集的城楼下,心绪波澜万千。      春日的太阳炙烤在连年不落雨水的土地上犹如火球,一切随之异于常理的快速升温,似乎是情理之中,其实不然,再怎么热,也是逆了时节,明明是春,却已于夏无异。      偶尔,曾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像是梦呓,极低,笃定而绝望的声音就像是预言,他们说,“末日将至,人将亡……”      这一句,久久徘徊在心上,难以抹去,那一夜,我不禁望着遥不可及的天际,兀自问,“老天真的决意要灭了世间万物么?”星子闪闪烁烁,默而不答,我叹息转身回屋,这一切,不到最后对任何人而言都将是个谜。      天蒙蒙亮,我就被司空拓揪了起来,他吩咐下人们为我以最快的速度梳洗,而他自己则是守在房门外以示紧迫盯人,由不得我临阵脱逃。      我为何要逃,他又没说要去做什么,难不成是上到下油锅,那么也好,有他垫背我倒也无所谓。      可眼前这境地俨然比想象中还要可怖,我与司空拓同立在城楼之上,俯瞰众生。      单烙挥军而来,尘烟滚滚,马蹄声踏醒未醒的迷蒙。他一席明黄的战袍顺着风向左右飞扬,剑舞寒光。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不避讳地直视,单烙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存在,朝我的位置投来视线,四目相交,前事尽数归来,那双杏色的眸子,那个满怀恨意却依然不曾恶毒的皇帝,那个约定一同看桃花的孤寂男子,杜颜的那个他,前梦瞬间崩尘。      我的额际落下汗来,不仅由于这无常的天气,还因为单烙的注视给予了我无法避免的紧张。      再见时,谁都料不到会是两军以命相搏的场景,高高的城楼是一屏天然屏障,我与单烙相隔在这座阻碍之间,心,是否也不知觉间走得很远。      他那张美丽的面孔下,叫人猜不出情绪。      所有人都在注意单烙,却又没有人敢轻易直视他,这个有着一张如同花样好看脸庞的黑发男子,天泽国高高在上的皇帝。只除了我和司空拓,无声注视着他,各怀心思。      单烙慢慢前行,逼近城门,他高扬着头,骄傲写在眉间,他一直望,骄矜地抿唇,然后毫无预兆地垂眸。此刻,想必是没有人能够晓得此刻的他在想什么,张望远方的又是谁,眼睛里想要看到的如何的景象。      清晨的露水积累在空气里,晶莹的,风一吹,扑朔扑朔,掉落散去如灿烂一现即不见的烟花。      在那一瞬,我看清了单烙眼里闪现的喜悦,不禁心生揣测,他想见到的人,或许是我。      单烙朝我一笑,很坦率地望着我,微微闪光的小物更是适时地衬出他的绝代姿貌,我想起他的右耳处是斜斜缀了两枚银钉,那藤蔓似的纹路,在晨曦抚摸下,印出了白皙的肌肤。      而那一眼,一切犹如昨日场景。      脑海里不同的画面交替上演,重复着单烙杏色眼眸在我心中的记忆,天泽国皇宫初见的漠然嘲讽,依傍湖水饮酒夜里的伤痛,为他挡箭受伤后的不舍和纠缠,还有临别前苦涩承诺,细碎的片段似乎很远了,又像是清晰如同昨日,相同的是,杏色眼眸仍旧明清如潭,不改往昔风采。      有时,我会想,杜颜于之单烙,是怎样的疼痛,是如何的感情。而我于单烙,是什么呢。想了没有答案,那不如不想,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堆回忆潮水漫天袭来,我定定地看着单烙,熟悉杏色的双眸,竟然浅浅笑了,对他点点头。      每次我忆起单烙亲手抱下悬梁自尽的娘亲时那种受伤小兽的眼神,就自然地抹去许多的怨,平心而论,他并未对我作出如何报复的行为,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恨。所以,这次,即使因为时间、因为不同的立场与单烙之间形成如何怪异的关系,我已然下了决心,绝不做他的敌人。      我不想,甚至是不敢去看他受伤的眼神。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年轻的帝王。”司空拓凑近耳边,恶意地咬了我的耳垂,眼神妖娆,离开我的面颊时舔了舔唇,像是恶魔,引得我一阵恐慌,他笑了,仿佛是见了我狼狈的反应被逗乐了,愉悦地笑了,眼里精光一现,尽是算计的锋芒。      我怔了怔,往后退。这个男人,想做什么。      他盯着不知名的一点目不转睛,似是在思考什么,出了神,良久,司空拓才诡秘而自然地遽尔勾起笑弧,那种不屑而富含深意的笑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轻蔑笑容,犹如兵临城下的紧迫局势对他而言不过是闹剧一场。      ××××××××××××××××××××××××××××××××××××××××××      时间从容不得人踟蹰太久,单烙比司空拓更快地作出了决定,今日他可不是来玩大家互相看的游戏的,只见袖袂轻轻一扬,由天泽与隆翔的两大联军首先发起了攻势,他们想要以暴力迫使城门大开。      单烙不愿浪费多余的口舌,仿佛要把落城攻打下来的决心今日是非达成不可,他早已与司空月升共同盟誓,将恢复这个世界原本该有的格局。      司空拓,是突生的异类。异类不除,犹如刺入手心,令人寝食难安。      随着号角鸣响,一阵呼喝冲杀之声,就短短一瞬间,杀戮在战场上已经开始。      司空拓的大军也早在单烙领军的对面一字排开摆开了阵势,随时随地就可迎接强悍的敌人,保护代表落城尊严的城门不被攻破。      一霎那,两边阵营的勇士就像是即时引爆了一般,拎着各自的兵器冲杀向目标,将士们擦身而过之际,不知又有多少性命转瞬凋零。      碧空之下,杀孽厚重,天色翻滚起青黑的乌云,一声咆哮高于一声,那是死亡,那是绝望。      不一会,四处便有散落的兵器、不全的尸首,横陈在城楼下,一具具血肉之躯像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血溅长空,哀嚎四野,多少残酷冰冷的利刃之上不知凝聚了多少冤魂。      我站在高高城楼上观战,城下无数将士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了,无论是司空拓那边的,还是单烙那一方的,都是伤亡难以计数。他们说的对,司空拓大军的确像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凶猛而训练有素,眼神犀利、刀法精准,一如他们的统治者,镇静而冷酷。      而单烙的大军虽在如此强悍的对手面前,却没有一些怯懦,仍显得沉着,一一避开凌厉的刀锋,若说司空拓的军队是刚强,那单烙的便是以柔克刚了,即使敌方如此步步紧逼,他们能够及时更换阵型。      我眉一皱,倏然想起,这不是雀华国的“游龙阵法”,果真,在两军交锋时,靠的更多的不是勇,而是智。      城楼下,血流遍地,阴云翻滚,大地上忽然开遍鲜红的花朵,浓浓的血腥气冲鼻而入,一手断臂血肉翻出,骨白清晰,那么近,那么清楚,我蹲下身,干呕了起来,耳畔又回荡起那句话,末日将至,人将亡。心,骤然紧缩。      我盯着地上,不忍抬头再看,各色的鞋面落入眼底,而厮杀声,骗不了人,它一点一点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无孔不入。可以想象的出来,此刻的战场上硝烟弥漫,我似乎能够听到死亡的脚步,一声一声的迫近。      ×××××××××××××××××××××××××××××××××××××××××      忽然,响起了隐约的箫声,远远的,怜悯的,辽远如同清风,融入到了天际,逐渐洒下人间,那是柳的箫。      他今日吹奏的不再是亡魂调,而是思别离,柳说过,这首曲子原就是首战歌,激励将士们即便离开了原本的故土,只能遥望家乡也要为了国家奋勇杀敌,浴血奋战,不到流到最后一滴血绝不投降,是首激进人心的曲子。      而柳微微笑着告诉我,“其实,一首歌,要看吹奏人以如何的心境来演绎,也要看他想表达出怎样的情怀。所有的事情不能看表面,就如同,所有的人不能看一日的言行就下了结论。颜儿,你明白吗。”温润如玉的面庞如同神仙在世,柳一笑,让周遭美景尽数黯然失色。      温柔,柳的箫声跟他的人一般,柔进骨子里面。      柳的思别离,将千万将士思乡的歌谣凝汇在一个个出尘的音符里,在众生的耳畔中回响,一时间恍惚,过去与现在光阴交错,我有一时间的失神,突然领会到柳说过那些话的含义。      乐声曲调悠长,蕴涵着无比深厚的情感与自知一去不得复还却仍义无返顾的壮烈,令人神伤,那是亡魂劝慰生者珍爱生命,那是家人在门外殷殷期盼儿子的归来。      柳说的是,死者安息,生者珍惜。      骤然清醒,我直起身子,心中震撼不已。      简简单单的曲调,让欲望成灰,心头涌起某种不知名的感动,闭上眼,迎着风,如临仙境。柳的箫到底有何魔力,竟能让人的情感被高低跌宕的音符所控制,心中只剩下清明。      已有将士闻乐声潸然泪下,还有的含着泪搏杀,坚毅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唯有痛苦的皱起眉头,手中兵器铿锵作响,此刻的他们是否也是念起了家乡的老幼,是否也想着安逸平凡的日子,试问谁不愿简单生活,谁不愿快乐地跟随着时间慢慢终老,膝下子孙围绕。      每个人的心不同,柔软的地方却是大抵相同,不过是亲情、友情、爱情罢了。      血未干,身已死。      柳的箫声一遍高过一遍,人心愈发疼痛。      那一角阴霾处雷声轰轰,苍天终于不再吝惜那种滋味复杂的泪水,眨了眨眼,连续两年未曾掉下的甘霖,突然落个不停,重重的砸在地上,激起血花。      闪电,流星一样划破长空。      场面瞬间失控,将士们不再执着于作战,对于统治者而言,战争是掠夺或者拨回领土的方式,而对普通的民众,他们征程掠地更多的是为了水源,既然天已降雨,又何必执着拼杀。      将士们虔诚地跪下,厮杀声间歇,他们向着东面长长的俯下身,那是柳站立的地方。      我同他们一样,目光一致,眼神崇敬,柳,无异于神。      他吹奏着,曲调愈发高昂,雨水越来越大,人心澎湃,无论是枯萎的植物和希望都散发着生机。      水样温柔的长衫与紧密的雨铺成了一色,柳的发,柳的衣袍,柳的蝴蝶,沾染上这场久未见的雨,倾盆的水滴顺着柳的发丝悄悄落下,勾勒出他俊美的脸庞,蝴蝶愉悦地在朦胧的水色里栩栩如生。      这场雨,浇熄了战火,来得及时。      柳放下唇畔的笛子,一眼就看向我,他笑了,望着我,望着漫天的雨,眼神温润,笑靥如同流水般缱绻,如同白雪般干净。      忽听众人的欢呼雀跃,忽见壮士们的涕泪纵横,他们诚服而感激地向老天磕头,也有人对着柳,尊敬地跪地,口中呼喊,“谢谢……”      除了感谢,无以言表。他们在感谢天地的仁慈,还是柳的箫声化去戾气,或许,早已昭然若揭。      司空拓与单烙也并未阻止将士们几乎不服从指挥的行为,两人静默的对视,像是较着心劲。      司空拓一个响指,隐于暗处的人急忙走了出来,等待他的吩咐。我余光瞥见,竟是杜颜的爹爹——杜霸天,那虎背熊腰的身躯,还有粗犷的声音,绝不会认错,他何时来了落城。      这个阴险的家伙,果然是奴颜卑骨,他不怀好意地看看我,慈爱地出声问询,“颜儿,跑哪里去了,让爹爹好生着急。”杜霸天说着,挨近我,做戏地抓住我的衣衫,还想说许多话似的。      我避之不及,蹙眉,懒得与他周旋。      杜霸天喋喋不休地关怀起来,“哎,你怎么就跟那个什么什么该死的大夫跑了呢,哎……”语音戛然而止,他像是吓到了一样,目光恐惧,捉紧我的大手蓦地松开。      我转头看看,这世间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能够一瞬间就让杜霸天吓出瞠目结舌的好笑模样。      这一看,便懵了,只是柳向我缓缓走来。而杜霸天死死盯住柳眼角下的蝴蝶,惊异莫名。      难不成,杜霸天与柳之间有何宿怨? 第77章 反离间计      柳走了过来,眼神温柔,与往常疼爱我的模样相较,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唯独,他看向我身后的杜霸天时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清冷,甚至其中夹杂了个中复杂的含义,是不屑、是怒意,还是别的呢。      柳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杜霸天了,不过,那回他来到杜府救我与杜霸天仅仅是擦身而过,即便有什么情绪波动,在当时的混乱里或许被忽略了。      而现下,没人有能解释得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何纠葛,此次柳瞥见杜霸天时的神情绝是有违常态,他们之间的相视一眼仿佛预兆何种的罪衍,在这一瞬间全然复生。      在旁的我不免有些心生疑窦。      杜霸天很低很低地垂头,像是不敢再看,壮硕的身子就这么缩成一团,显得有些猥琐。      司空拓首先打破了这怪异的气氛,他看上去舒服地坐在一旁软椅上,懒洋洋地勾勾手指,杜霸天虽是丧气的样子,可一得到司空拓的召唤,立即就如讨到骨头的巨大宠物一般,几步就跃至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粗声道,“皇上,您有何事情需要霸天去做,吾等定将万死不辞、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我闻言,掩嘴偷笑,这马屁拍的着实是到位,可惜的是,司空拓明显不受用。      司空拓不耐地应,“闭嘴。”纤长的手指弯曲,冷冷地敲击软椅扶手,我忆起,这也是他的习惯性小动作之一。      杜霸天诚惶诚恐地点头喏着,巴不得把脖子都给点断了。      司空拓美目懒散,他先向杜霸天再招招手,示意对方靠近些,似乎是有什么秘密的话要谈。随即,他微微抬眸,递给我颜色。      我与柳得此信息,识时务地就拾级而下城楼,他们说的机要,我自也不想听,以免惹得一身腥臊。      临走前,我仍是往回望了一眼之前的战场,只看见单烙在大雨中指挥将士们整顿战后的事情,他显得沉着,那像是定格般的一幕突然让我觉察到那个会凶狠瞪我的君王,这个情绪时高时低的男人已经在岁月变迁中长大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高高地占在掌握所有生灵死活的权利之巅,现在的单烙,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亲身披挂上阵,他可以淋了一身的雨还冷静地运筹帷幄,让所有的将士各归其位。      单烙,不愧是杜颜选中作为盟友的人,他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已死的杜颜,他,已然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原来只会望着前方的人常常会忽略掉很多人和事,总是过了很久之后再见时才忽然发觉,一切皆在改变。他们或许不在身边,可并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花儿时候红了,叶子是什么时候凋落,又是什么时候任性妄为的孩童已经长成英俊的少年,而杏眸的主人——单烙又是哪一天变得更加的坚强了,我只能在远方默默祝福他,一切无恙。这是杜颜最后的愿望,也是我的期待。      我正要收回视线,不意间察觉杜霸天的眼神在我身上打着转,像是在估量商品的价值,冷漠而算计。      我牵着柳的手,欲快步离去,杜霸天的目光真叫人不舒服。      柳愣在原地,似乎是想什么想得入了神,直到我扯了好几下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他朝我微笑,“走吧。”      我点点头,疑云愈发扩大,柳,刚刚是在想什么。      ××××××××××××××××××××××××××××××××××××××××××      春风徐徐,茶香袅绕。      柳与我下棋,不知是怎么了,原本棋艺高处我一大截的他竟频频落错子,输了一局又一局。      我皱眉,柳沉吟很久后,丢下一子,他显然心思不在上头,居然走了一步连新手也不会误走的棋,我提醒道,“确定这么走?”      他一怔,未曾看棋盘,只是闷闷地应道,“落子无悔。”      “柳,你输了。”      此话一落,柳才有些反应,看了看棋盘上的残兵,温和地夸赞,“颜儿,时日不多,你棋艺飞进。”      “不,是你心神恍惚。”我直白地指出,有些担忧地试探,“柳,你到底是怎么了。”      柳愕然,似乎有诸多难言之隐,嘴微微张了张,显得犹豫,很少会看到柳会有像现在这样不确定的时候,其实很多时候,我一直很想让自己成为像柳一样冷静睿智的人。      到底是什么影响他到了这般境地?      柳还是说话了,“颜儿,这个世界上哪有不会输的人。”他避开我追究的视线,不想提及某个话题的意思如此明确,柳站起身,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道,“好了,夜深了,该休息了。乖。”      说罢,就走了。      夜风寂静。      我把玩着盒子中的黑白子,独自无声地思量,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不速之客深夜出现。      我看着他,想起那日红色的火焰席卷起灰色的天,想起杜府某一隅里的恶毒私语,也想起了借我之手驱除出去的二娘、四妹,这个杜霸天如同阴魂不散,竟还不客气地追进了我的地盘。      此刻的杜霸天并没有之前的卑微,他作出一副父亲的威严样子,双手负后,板着冷峻而严肃的脸,对我道,“颜,让爹进去,爹有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让开一条路,让杜霸天进了屋,料想他看在我利用价值份上也不会轻易向我下手,更何况还有司空拓的“庇佑”,量他想对我不利也该暂时收敛。      而我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柳今日的反常定然与杜霸天的出现脱不了关系,柳不愿说,另外一个主角既然自动送上门来,那要晓得答案岂不是容易了许多。      “爹爹,你深夜找颜儿……”我见杜霸天似乎有些鬼祟地左右张望,配合他低下声音,先行问出心头的疑问。      杜霸天将窗门都关的严严实实后,方才吁了一口气,似是确认了周围没有人,神色紧张的脸才稍稍放松了些,他迫不及待地抓紧我的手,先是问我前些日子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大夫去了哪里,我编排了一个无从调查的理由,在杜霸天半信半疑下糊弄过了。      他今日来的目的可比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重要许多,要知道,欲望和心虚同样会蒙蔽人的眼睛,杜霸天随即殷殷告诫,说出了来这里的第一要事,“颜儿,记住,别跟那个脸上有蝴蝶花纹的男人走得太近。”      我望着他,如同在听一个不想干的故事,装出傻傻的表情,问,“为什么,爹爹。”      杜霸天状似无奈地叹息,很长很长地叹了口长气,满眼的担忧之色。我早知道他是个出色的演员,可未曾想,已经如此高超,杜霸天天生就该是个戏子无需排演,就可入戏,多么逼真哪,那父爱的眼光叫人神往。“反正,你不要跟他来往。”      我尽可能的表现出万事都不明白的茫然,像是要听从大人话才能存活的孩子,再问,“爹爹,可是,他很好啊,为什么呢,爹爹,为什么呢。”我扯着他长长的袖子,左右摇晃,撒娇的模样。      “听话,听话。”他继而摸摸我的头,和柳一样的动作,不同于柳走近时给予人那种清凉水润的好感。我直觉得他的触摸有些恶心,却也未避,我不想让杜霸天瞧出我的真正心思,至少,不作于表面。      “不管嘛,爹爹不告诉颜儿的话,颜儿就不听话。”我一跺脚,一副小女子的娇态。      杜霸天一皱眉,脸一唬,“颜儿,你再这样,爹爹可不疼你了。爹爹可不让你见你娘了。”      我暗笑在心,只差没憋出内伤,垂下眸,黯然得几乎要掉下泪水来,原来,谁都可以做个演员,只不过,愿不愿意入戏而已。      杜霸天算是拗不过我,拗不过我这尊象征着藏宝图的摇钱树,拣了些好听的词来陈述此事,“很多年前,爹爹听说柳村里有个男童,面上生了冰蓝的蝴蝶,就想请回府来,庇佑家宅。你也知道,那时你大哥身体很差。”顿了顿,接着似真似假地道,“谁晓得,我派出去的手下竟然失手将那村庄的一些人给杀掉了,真是造孽啊造孽。”      人心丑恶也就罢了,还伪装出善良的表象,实在是不可饶恕。      我攥紧拳头,极力逼自己不要冲动地与他此刻就撕破脸,所有的事情不会那么便宜的终结,我说了,我从来不是好人。“爹爹。颜儿知道了。哎。”我知道,如果太快就答应一刀两断反而使得杜霸天无法信服了,就佯装出为难的样子,以脚尖磨地,矛盾困扰不已的样子。      人就是这样,越难越要征服,越易越不信。      杜霸天摆出威严的脸,还有下招,他说,“罢了,反正离他远远的就是了。爹爹不信他会对仇人之女如何善待,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不是傻瓜就是居心险恶。”      言毕,短暂的沉默。      我的眼眶酸涩,多想大声辩驳,柳不是傻瓜,更不是居心险恶。就像柳曾经说过的,“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所以我不会忘记。”如此简单,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他是他,我是我,对于柳而言,我是唯一的。我从来不信柳会伤害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以任何目的接近我,不是自负,而是心的感知。      原来,人流泪不一定是因为伤心,幸福也会。      杜霸天手足无措地哄起我,“颜儿,你别哭啊。爹爹不逼你就是了。”多好,无意间的泪水得到了有效的响应,他一点点在相信我的不舍,还有我对他这个父亲的不舍,夹在情人与父亲之间难以抉择的女儿角色,我扮演的多么优秀。      杜霸天下一句话叫我立刻愣住了,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又告诉我,“你跟我走了吧,颜儿,司空拓想以你作为筹码,跟单烙交换天下。你跟爹爹走吧。啊?”      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风那么凉,叫人心寒。      司空拓与杜霸天在城楼上耳语的事情难不成就是将我交给单烙的事情,揪住胸口的衣襟,感觉到原本平稳跃动的心脏停了一下,随即更加鲜活地咚咚发出声响,我听得见它的呼吸。      心有些麻木,我咧了咧干涩的唇,“爹爹,你要带我走?”      杜霸天忙不迭地点头,“我不想让你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你可是我杜霸天的女儿!”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就会和谁搏命。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为何我在这扇窗户里看不到半点虚伪,是太会演戏,还是欲望太深。      他错了,他不该说你是我杜霸天的女儿,而是该说,你是我杜霸天的藏宝图。      杜霸天紧紧地抓住我的双肩,有些急躁,目光攫住我,从他的眼里我看到异样的光彩,夺目而闪耀,十分锐利,就像是一把尖刀凛冽着山峰上的寒。我开始觉得,原来眼神也可以演绎地那么精彩。“颜儿,你待在这里随时不测,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你想想,司空拓狠心把你交出去,而单烙又是拨走杜家兵权的小子,他又怎么会善待你。你不过是个交换品而已!”      对啊,单烙的恨都是谁造成的,不过是杜家作的孽吧。      我想起幻境里抱着娘亲从梁上而摔落的单烙,流不尽的鲜红恨意,像是永远也擦也擦不干净;我想起柳的诉说,柳村一夜之间只剩他独身一人,血洗的村庄,到处的碎尸;还有柳扬起袖子时,那滴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掉落,他凄然地不让我跟着难过,他说,闭上眼,别看。      我突然就跟着他们一同恨了,恨这个害死了许多人的杜家,也恨弄人的命运,更恨自己的无力。      外边风雨更大,闪电犀利,雷声作响。      杜霸天的脸如此狰狞,我已有决定。“爹爹,你……你说的对。他们一定不会给我活路的。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被杀掉。不,不,不,我要趁他们杀我前先除掉他们……”我像是害怕遭到报复,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停地踱步,魂不守舍的仓皇。      或许,他就想看见我如此吧。      顺理成章的,杜霸天又极其慈父地说,“别怕,爹爹带你走。”坚定地颔首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算是安抚。      我含着泪,忙不迭地点头,与他约定好明日深夜就带走我。      杜霸天达成目的,有些愉悦地悄悄退出我的房间,临走时,仍不忘继续做戏,再次抚摸我的头,言之凿凿,“相信爹会将一切安排妥当,颜儿就在这里等我吧。”说罢,观察四周动静后,隐入黑暗中。      我转身入屋,以司空拓给我的隐秘暗号,很快地唤来了潜伏在院落周遭的暗卫,将一切原委挑了些重点告知他们,并嘱咐他们速速向司空拓禀告。      我兀自猜想司空拓知道杜霸天那棵东倒西歪的墙头草现下又背叛他时会出现怎样骇人的表情,我也想晓得杜霸天会在残酷的司空拓手里得到怎么样的下场。      我掩上门的一霎那,淡淡地笑了。   杜霸天一定不知道,有些人讨厌被摸后脑勺,尤其是原本就厌恶的人,那样的下场,会很严重。 第78章 离别序曲      夜晚,寂静无人的风成之为强而有力的哭泣,荒诞地席卷各怀心事的人。      “你为什么……”      我落座,手持温暖四溢的茶杯,抬起头,从暖雾里望见一张与我同样漠然的脸庞,我对他笑了,有些追远而茫然。      这抹笑容,似乎让司空拓莫名其妙,他美目闪烁,夜色里,说不尽的好看。      我已不受其美貌蛊惑,若不是摸到胸口的心脏,感觉它仍旧顽强而固执地跳动不止,差一点就要忘了自己还活着。      我看着他,不回答。      他还是问我,“为什么你要告诉我杜霸天的计划。”      我索性不去看他,抱着茶杯,温暖手,温暖心。      雨,疯了一样的大。      这年载未见的大雨,落不停,都落得狂了。      一直在下,未曾停歇。      司空拓急了,仿佛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狂躁,他将我手中的瓷杯一把抢过,掷在地上,一声脆响,水花溅了开来,零星地撒在我与他的衣摆上,两人像是都不知,不甘示弱地对视。“我问你了你怎么不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之间一见面就是针锋相对,连一句好好的话都说不了。“为什么要告诉你杜霸天的计划。”我镇定地又取了一杯子,斟了茶,浅浅喝了一口,眼神力求平稳,司空拓一副想吃人的模样,美目里浮现血丝,不知是睡的不好,还是被我悠哉的行为气到了,我也不喜欢转弯抹角,直接说出目的,“很简单,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一双桃花眼,辗转百媚色,美,却是异常冰冷,司空拓薄唇毫不遮掩地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已被我打断抢白。      “不要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表情看着我。更不要假装你恢复了感情,借这些来利用人,我觉得,很卑鄙。司空拓。你说是么?”我放下杯子,极其认真地看向司空拓的脸庞,即使之前不看,我也猜得到他那张脸上所张显的冷酷。      果真,如此。      他闻言,自负的笑靥还僵在脸上,尴尬地不知该随风而去,还是继续与我辩争到底,显得略微有些狼狈,真是极少见的司空拓,有趣,我心中称快。      想笑,却觉得悲哀。      司空拓敛起了失态之色,意图占领主动权,他说,“说说,你要如何交易,你认为你有何筹码可以和我做交易。”      “是你太过自信,还是将我看的太过愚笨。”我冷冷地回答,不受他言语的挑衅,同时,我深信司空拓绝不是好对付的人,不过并不代表他没有软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是要以我与单烙交易,对么。你想要一个配合的人质,还是要一具冰冷的、没有价值的尸体,以司空拓你的智慧,自可好好衡量。”      司空拓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极为欢悦,妖气横生,我总觉得他幻化成了魔,在人的面前张牙舞爪,牙齿白净整洁,此人绝是毫无瑕疵,连同隐蔽在暗处的小零件都长得如此好,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他的心,太残酷,“好,你说吧。为了我聪明的人质乖乖地配合,愿闻其详。”      “第一,你必须除掉杜家的势力,彻底的,斩草除根。”我突然联想起杜颜与单烙的交易,似乎也是如此决绝,如今我也感同身受那种热血沸腾,除之后快的悸动。      杜家的存在,定然是一祸患,也是乱世里的变数,杜颜的聪慧和心机,现下我可以深刻体会,从中也悟到她的用心或许不止是为了自身仇恨吧,她对单烙更多的是爱,不该是仇恨。只是她不会表达,忘记去说。      即使快要死了,她也不说出实情。      司空拓听了第一个要求,微微扬眉,简简单单地就颔首允诺了,我早料到他的性格对于如此易如反掌的条件必然是轻易就可答应,我重新倒了茶水,仅仅温温的少许温度,不再如同之前沸腾所带来焦灼的热,“第二,也是最后一个要求,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攻打隆翔和天泽。”      他作出反应,嗤笑道,“你以为我会答应?”      “我不认为你会不答应。”我比他笑得愈发故作玄虚,“司空拓,你能告诉我,你要放眼天下都是你的土地有何意义,你快乐吗,司空拓。”      司空拓一怔,又出现岳眠若落下山崖那日,他被问的哑口无言的神情,他垂眸,看不清眼中情绪,“我不要快乐。”      “那么,阵法呢。你就那么确信能够赢了单烙么,如今的局势,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不必说了,我不答应。”他干脆地拒绝,“我将你交出不过是因为要得到天泽,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放弃我的最终目的。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我不以为意,“是么,我原来还以为,此次你跟单烙会交换并不是要成全自己的野心呢。”手指轻轻地沿着杯缘划出轮廓,余光不忘观察他的反应。      司空拓听到这句话明显的顿住了,我笑,原来,他也有兵荒马乱的时候,不让他喘息地继续,一语说破,“而是……因为你已没有抵抗单烙与司空月升联盟大军的力量了。不是么。”我直视他漂亮得叫人失魂的眼眸,仰头微笑,“司空拓,你说对不对。即使你得了天下,你得不了民心。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究竟知道吗。”      司空拓一路以来都在做什么,掠夺、掠夺、仅仅是掠夺,这样的征战方式与土匪何异,他靠智慧和武力一时获得了甜头,可是未来的日子很漫长,出师无名的战役总有一天会被颠覆,这无疑是坐上了悬空的、摇摇欲坠的宝座,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行为,与自杀无异。      落城总有百姓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去,就是不服统治者的最好的事实举例,司空拓的未来,我不禁为他担忧,真的担忧。      我有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色彩绚丽的天花板猜测,或许是迷乱而艳丽的图案使得心中也浮想联翩,我想,司空拓所作所为会不会是故意的,我曾听闻一些传说,他们说,每逢城池、村镇被表面毁后,过了不久又会有一个善心人拨款抚恤伤兵和助民众们重建家园,那个人很神秘,如同天降的使者,来无影去无踪,有着富可敌国的财产,他们说有人无意间看见,那个人有着最美的眼睛,狭长、深邃,单单一双眼就将人的心魂勾走。      那个传说,不由得让我联想到司空拓。接着,我就会想,如果那个善心人是他,那么他之前所作一切就皆是故意的,他故作出残忍的表象,故意作出天地不容的逆骨姿态。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司空拓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让他要这么做,反复地斟酌,依旧无法想出答案,一次又一次地推理升起希望,又一次一次将这些凭空的想法推翻,在心底悄然期盼揣测会是现实。      他会么,这一切会是善意的谎言么。      我看着他的眼,那双令人容易产生遐想的、美丽的眼睛,“你确定,你不答应么。落城随时会沦陷。”      他不理我,那么骄傲地背过身去,薄唇轻启,“好,我答应。”      我笑,像是店员欢送顾客那般笑得异常欢喜,“谢谢。”      司空拓前行的步子停住了,背影一僵,夜色里,如同孤傲而遥远的神,他说,“我说,我有了感情,没有骗你。”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沙哑,才一出口,就被路经的风打散,以致我没有听得清晰,或者说我还是不肯去相信。      那一夜,司空拓穿了件正红色的长衫,更印衬出他白皙无暇的肌肤,妖娆地像是下一刻就有血滴落,慢慢滚落在无声的静谧里,红,与黄泉海边最后一眼的他忽然交叠在了一起。      我耳畔响起他的话语,心脏猛然停滞,司空拓的背影远远地望上去就像一只黑暗中自焚的星子,永远感伤地空气中翻飞着,纠悔着,叫人不知所措。      他又说,“对不起,这一切就让我来终结吧。”我的胸臆里莫名的疼痛,那种疼是那么熟悉的陌生,来得忽然,来得莫名其妙。      司空拓没有返身,只是推开门,淡然地走出这间屋子,迟缓的步子显得落寞。      偌大的空间里只留一个我,顿在原地,却对他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手握冷却的茶杯,惶恐失措,周遭显得异常安静。      ××××××××××××××××××××××××××××××××××××××××××      定于三天后的“交换”提前进行,此情此景如此熟识,又是我与司空拓立于城楼。      迎着清爽的风,尘土的气息喧嚣而上,那是雨后最美好的景色,宜人的青草香,淡淡的水气。      水,让我惦记起了柳。      清晨,我便把柳支开了,故意不让他晓得今日的事情,也与司空拓打了商量,请他不要告诉柳。      司空拓知道了,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不语,像是嘲弄我有多愚蠢一般。      是啊,司空拓怎么会把消息放出去,那不是给他自己添了麻烦么。      而今朝,身旁的人似乎有些面色不善,至始至终我都没敢主动与司空拓搭讪,而杜霸天自那日起再也未见其踪影,约莫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想毕,我也不多口舌。      昨夜,柳来了我这边,是我叫人请他来的,我想见他,也要布置支开他暂且避开这两日的事情。      而这几日,也不知道柳在忙些什么事,竟总是不见行踪,离交换的日子愈近,我的心愈慌,即使计划已经想好,即使早已做好最坏的结果,难免会害怕。      尤其是无法向人倾诉时,那恐惧就像梦魇般日夜出现。      那一夜,就像是团圆的日子,因为我将要面对的无法预知的未来,柳的出现无疑让我觉得温馨,何时开始,我对他的依赖已然戒不掉了。      我靠着柳的肩膀,感觉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背,一遍遍说着,“别怕,睡吧。”可我依旧睡不着,其实应该说被噩梦吓得清醒了大半,即便困意早已袭来,而那些血淋淋的似真似幻的画面纠葛着我的梦境,流血的司空拓、流血的柳,他们哀凄地看着我,无声地对我说,“永别。”      有如司空拓与我换心后再也不同于以往的预兆,从他与我诀别后,不曾回来,那梦,清晰如昨。      我惊醒,一摸额际,冷汗涔涔。      柳问我,眼神担忧,“怎么了?”      “做了个不好的梦。”我一说出口,觉得很傻,有点想笑,而鲜红的场景如此真实,叫我心生战栗。      “什么梦?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如果是噩梦,告诉我,它就会被带走了,你就会忘记了。”      也许很久以后我也不能将这一切忘记,撇开从前一直梦到面容模糊的司空拓以外,其他的一概都不会记得,更罔若穿到这个时代后就鲜少做梦了,即使有了哪日做梦,醒来也忘得干净。      唯独有两次的梦境让我记得深刻,一次是换心的时候,司空拓梦中的告别;还有一次就是今日了,我想忘记那可怖、叫我心魂俱裂的画面,可是我记得,清楚地记得。      我抿了抿唇,终于说。“我看到你和司空拓……反正是不怎么好的事情。”还是说不下去,即使是假的,只是梦,我也不想说。      “没事的,没事的。你现在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恩。”我颔首,重新靠在柳的肩膀。      “过去了。过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留不下。”柳要我安心入睡,我从他的身上享受到温柔的宠爱与深情的目光。      我揉揉眼睛,惊讶地意识到柳的话居然和司空拓的一样,似乎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什么,却又暗藏了某些我不知道的玄机,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还是这只是我的多疑。忐忑地抬起头,我拉着柳的手问,“柳,你说的话……”      “颜儿,我给你讲故事吧。”柳不待我说话,欣然地建议。      “好吧。”我闷闷的,有些不高兴柳近日以来的闪避态度,终究还是答应。      柳笑笑,察觉我的不情愿,眼弯出精美的弧线,蝴蝶淡淡地闪着美丽的光彩,让人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快乐起来。他把我抱在怀里,动作很轻柔。      记忆中的那夜好像特别的暖和,柳把我的紧贴在他的胸膛,那股温热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掉,迷迷糊糊间我听着柳的故事幽幽地又睡了过去,他说。“颜儿,你曾问我快乐么,我快乐,因为我的快乐就是呵护你的快乐。”      雨停了,月亮高高挂在枝头,微笑着让人心醉。      醒来后,世界颠覆,阳光几缕散在肩头,我伸手接了接。      或爱或恨,让爱让恨,一切将要终结。 第79章 永别七世      隔着那道高高的城楼,外面便是等待和平化解,或者随时破城而入的单烙大军,落城,终于兵荒马乱。      我不禁想起,不久以前来到这里时,这座城还远不是今天的样子,虽本就不热闹,但一切尚算平静安然,淡如净水。如今这份往昔的静早已不知往何处寻,取而代之的是灾祸与战争,而任哪一样都可能带来末日和死亡。      我静静地等待命运的降临,心里却是宁定如常,这一切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蝴蝶玉佩紧紧熨在胸口,我印上它待的地方,因为长久佩戴,它在肌肤上传来暖暖的触感,光阴荏苒,人事全非,蝴蝶玉佩依旧精致,和着我的心跳,让我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此冰冷。      “单烙,前几日我派人给你传去的话,你……意下如何。”      单烙还是那天的样子,从容不迫地与司空拓对峙,显得傲然与无畏,那倒是,比起司空拓,这回单烙的胜算要大了许多,所以,是他决定要不要答应,是他在掌控主动权。      他冷冷一笑,道,“司空拓,你还真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杜颜之于朕,不仅是天泽早定下的皇后,还是朕……”单烙说着,平淡的,听不出言语中的真假,随即他抬眼看了看我,神色复杂,一时间叫人分辨不出真正的心绪,他会作出怎样的回答,执意攻打下落城,还是答应下司空拓的交易,光从表面来看,无从得知。      下一刻,单烙已有决定,或者说,他早有决定,坚定地伸出手,指向天际,又像是指着高处的我,他说,“不过,我不答应。落城我要,而杜颜,我也会靠自己的力量带她回来。” 他的话语一落,天泽大军一阵嘹亮的欢呼,单烙简单的一句,足以让军心大振。      司空拓或许想不到,他眼中的无用皇帝会作出这样的抉择,这一举动,几乎让他颜面无存。而那一句,又预示着司空拓将面对的巨大压力,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落城迎来的会不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风很大,有种难得的野性,吹得我身体直往后倾。      我悄然看了看司空拓,他勾唇笑,眉眼间扬起骇人的嗜血和杀意,我看到他薄情而犀利的眼神,突然了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司空拓捉住我的手腕,不容许我的“怯场”,他看着我,话却是对单烙说的,他扬声道,“哦,如此么。单烙,你不要后悔便是。”      “呵……朕不会。司空拓你才该自求多福。”      司空拓闻言,不怒反笑,朗声道,“单烙,据闻,金行不仅能够以幻术使人的记忆消失,蛊惑人的心神,而且还有百步穿杨的神准箭术。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居高临下之姿,凤眼美目有些挑衅之色。      我这才注意到,与城门近在咫尺的单烙背后有一支极其精美的弓箭,虽看不清上头的雕刻,从其耀眼的颜色,以及它不同角度折射出的华美光芒,已然能够猜测出来,定然是把价值不菲的兵器。      晨曦下,箭头闪烁冰冷的芒彩。      单烙笑了,有些轻狂,比司空拓还要自信的笑容,他表现的不以为然,“如何赌法?难不成,你要与我比弓箭。”似是反问,实则嘲弄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当然。”司空拓点头,“比的就是弓箭。”      “哈哈哈……”单烙像是听到多可笑的话,抚掌大笑,杏子水眸里却是无一丝笑意,“司空拓,你考虑清楚了?”      司空拓不回答他的问题,继而旁若无人地直率道,“若你输了,你必须停止攻击落城;若你赢了,你能带走杜颜。”      单烙不待他说完,冷然地打断,“朕之前已经说了,我会自己带走。”      “你不但能够带走杜颜,还能取回落城,并且,附加的是,我的命。”司空拓的面容如同冷却的火焰,沉着冷静,那一刻司空拓的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沉落了下去,如一团燃烧的火丢进了大海里,来不及挽回,便已经火星都不留半分。      一旁的我,震惊不已地瞠目结舌,唯独那些对话还在不停说着。      司空拓,是真的如此自负么。      单烙沉默了,仿佛在衡量其中的利弊,司空拓也不去催促他下决定。      良久,单烙笑着,“朕想,若能一次除了你这个乱臣贼子,倒也不是件坏事。那么,朕同意你的赌法罢。”      司空拓沉稳地笑了,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绝美的面孔上散发出诡计成功的笑靥,淡淡流露出的妖异,比夜晚还要诱人。      他不再理会单烙,而是看向我,突来的这一眼,让毫无准备、只在一旁有些窥看心态的我懵了。      司空拓沉默,握紧我的手。      我手心一暖,惊讶地望着他,司空拓瞬间变幻莫测的表情令人心中惊骇,正担心他会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就猛地挣扎起来,想从他的控制中逃离。      未料到,司空拓只是倾下身子,妖娆的凤眼就在视线里倏地放大,使我讶异得一时无语。      然后他始料未及地吻住了我,只闻彼此间紊乱的呼吸,这是司空拓惯常的,霸道而无常的吻,半晌,热流终于平稳下来,他的唇瓣温柔辗转,我瞪大眼,若是有力气,早就把这个说风就是雨的男人踹倒,他到底想做什么,总是这样,不问询他人的意见,自作主张。而且,这场合,似乎难堪了些吧。      我被迫昂起头,眼前的司空拓,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扇阴影,双眸紧紧闭起,如同不忍看彼此间的微妙,不愿见我的推拒,眉头深深皱起,这神色,还真不像看轻世间一切的他。      城楼的两边是枫树成林,不该是它们明媚的日子里,而红色枫叶不知何时红得如此娇艳,与司空拓的红衫交相辉映,不时从枯哑的枝头洋洋洒洒飘落,乱了天地,违了时节,枫叶不时地飘落到河面,浅浅地形成一卷美好。      司空拓的身后是大片的艳红,好似梦幻一般的景,很别样。      司空拓微微睁开眼,双眸间迷离之色,一束碎发遮不去他的花容月貌,难以言说的凄凉而又委婉的模样,忽然的,撩拨起我的心弦,就像钝器敲在了心上,我觉得心痛。      当他松开时,唇也缓慢地从我的离开,我伸手,“啪。”脆生生的响,我又给了他一巴掌,而这一下,连同我的手心也跟着疼了起来,火辣辣的,司空拓没有躲。      他转过脸,竟没有一点怒意,只是很轻很轻地看着我,那目光几乎空气中便散了,司空拓的手伸向我,又颓然地收回,他道,“有些事情,错过,就是一辈子。我以为,我们可以第七世终于修成正果。可惜,不可以。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因为我把你心中的他给杀掉了,你很痛苦吧。”      我听着他的话,死死攥紧还有余温的手,有些哀伤,有些愤怒,“你又想说什么。既然你知道我难受,为什么还要骗我。”我狠狠地警告道。      风一扬,他冰冷地伫立着, “骗你?”司空拓有些愕然,眼底沉淀的不知是化成灰的火焰还是海水,有些汹涌,有些黯然,接着他又变了脸,仿若理所当然而邪恶地凑上侧脸,贴着我的,“骗你么?你被我骗了的时候,不是也会快乐,对么。”      此言一落,我与司空拓之间彻底决裂。      我感觉自己全身颤抖起来,不由自主的,抖得快要被风吹落,言语快要不成一句,“司空拓,你去死吧!你去死吧。”我愤恨地嘶吼出来,连打他的力气都懒于使出来,我的心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值得,这种人不值得去生气,不值得去伤心,这种人……该死!      我可以想象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是红了眼睛,苍白了脸。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残酷。      司空拓闻言,罔若未闻尖酸的诅咒,淡然地点点头,静静地说了最后一句,他说,“走吧,不要回头。”      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咬着牙,逼自己不哭出来,眼神凶狠地瞪着,随着司空拓的这句,心情居然变得异常平静。      阳光映照他出尘的面孔,犹像是来自天界的人物,司空拓眼里莫名的伤如同水墨般一点一点地往外渲染开来,像是临终前的别离世界的绝美痛惜,此情此景太过悲哀,以致我不愿再去看他似真似假的表情,冷淡地撇过头,坚持着什么话都不应。      司空拓笑了,他随即又对身边为数不多的卫兵命令,“把她带下城楼。”      司空拓,再见了。      七世,再见。      不,应该是……永别。      ××××××××××××××××××××××××××××××××××××××××××      风狰狞,将所有的爱恨撕裂。      我第一回那么顺从司空拓的话,一次都没有回头。      单烙和司空拓的弓箭争斗即要开始,两人似乎已准备好,而单烙已持起弓箭,杏眸肃然,而我站在城楼下,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一切,被若干个士兵押着,已然无心理会世间的烦扰。      我只是个赌注,从到这个时代开始,我就是,神女是什么,不过是争来夺去用来实现自己目的的棋子罢了,谁人对谁真心,谁人对谁珍惜,谁比谁幸福,谁比谁可怜,不过这世间所有的人颠来倒去罢了。      该是柳了罢,除了柳。      我猛然想起冰蓝的蝴蝶,心方才有了温度。我原本早已想好无论此次的交换天下能否成功,想来司空拓对于天泽、隆翔联盟军也是没有还手之力,最后的结局大约都是我落在单烙手里,或许,那反而倒简单了许多;或许,我不必再耍那么多的心计;或许,只要告诉他,我之于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杜颜。      这样,可以吗。      我仰头,枫叶幽然地红,艳了人的眼。      士兵在旁边小声地说,“要开始了。”他们的面容那么紧张,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身上。      这一箭,对于落城,对于落城的百姓,对于司空拓的军队,至关重要。      可是,耳畔仍然不绝他们的低语,在此危急时刻,将士们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兀自小声议论,“昨夜,皇上把大部分百姓都疏散出城……哎,还把兄弟们都遣散了,不知皇上在想什么……哎……”他们的神情显得复杂莫名,有惶惑,还夹杂着恐惧和不安。      我愣住了,原本立定不动,却也不看局势的姿态全然崩溃,抬眸,望向让将士们还有我都觉得疑惑重重的始作俑者。      而宿命就是如此,从来都来不及挽回。      沿着所有人的视线,我看到司空拓,久久地伫立着,仿佛千百年都无法撼动的坚定,见他举起弓箭,作势要瞄准不远处的单烙,凤眼微眯,他沉默着,神情模糊,唯剩下漫天的红叶与其共舞。      单烙也迈前一步,拉满弓弦,瞄准了司空拓。      利箭破空凌厉,是司空拓先发制人了,那箭周遭围绕着层层的火焰,如同怒放的花朵,妖异地膨胀、叫嚣,直直往前冲去。      单烙脸色白了白,离弦的弩箭如追星月,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我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难看数倍,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司空拓闭上了双眼,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滑落出来,清晰地发现,那飘落的竟是我做的香囊,那么丑却是我独一无二的手制品,世间不会有第二个。      冲向单烙的箭突然就在尘烟中没了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团美艳的火,不见了,未留下一丝痕迹。      司空拓的箭,只是障眼。      城楼上站着那个名叫司空拓的男人,那个人,快要迎向死亡。      我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耳边响起清脆声响,心倏然碎裂了口,我明白那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剥离的声音,比撕裂血肉更深重的疼痛。      司空拓最后一眼,令人彻骨心疼。      我说,司空拓,你去死吧。      恍若谶言。      但是,我仍是猜不透,司空拓为何不躲呢?      为什么,不躲那致命的一箭呢。 第80章 最后一幕      正在众人震惊的无法作出反应时,变故再生。      我朝前疾奔,身旁的将士早已讶然地忘记了押住我的事情,个个不敢置信地瞧着发生的一切,面面相觑,神色错愕。      随着快要脱口而出的心跳,我想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如果能比那看起来能够夺取性命的箭快一些就好了。      虽知那只是无力的挣扎,指甲嵌在手心,与心同样在痛,之前自己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我说,司空拓,你去死,你去死吧。还有司空拓曾说过的话,他说,对不起,这一切就让我来终结,他说,可耻的不是人,不是回忆,而是命运。这些话语,交替出现,如同折磨。      司空拓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我一点点都没有察觉出他要寻死的端倪,说到爱,或许我比谁都迟钝,比谁都自私。      我不敢去看城楼之上,不敢去看那追月般的利箭,我只能直觉地向前跑,一时不察,盘根错落的大树以狰狞的面孔与我相对,直直地摔倒在城楼下,尘土翻飞,而时间并不会因为我的伤痛而停下步伐,逼仄的命运轰然而至。      我仰起头,司空拓就在不远处,仍旧那般引人注目,那般妖异的好看,他已经成为了天上地下唯一的,我无法触及的人,他以迎接的姿态,等待死亡。      这个为我换了心的人,这个无论是仙界或者是人间都富有盛名的美男子就为了让我活下去而丧失了爱的能力,但是我,即使到了最后,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没有一句温存,总是如此,两人针锋相对,我差一点忘记了,我与他,可是纠缠的恋人,怎能忘,怎能忘。      而就在那一瞬的逆转,我骤然懵了,眼见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以难以捉摸的飘忽挡在了司空拓的面前,承受了那凶狠扑来的死亡之痛。      柳絮翻飞,舞动天际,与红枫交织成一首最美的旋律,美得措手不及,美得不可饶恕,那抹终年荡涤的干净颜色,如同幻影一般地敲噬着心,这片纯然和温润,这身与天相接的海蓝,一望无际。      尖锐的锋寒,毫不犹豫地向忽然出现的人影刺去,那一箭,洞穿了柳的身体。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怔怔望着柳慢慢向后倒去,那尾冰蓝的蝴蝶猝然失色,血,渐染了他的衣衫,柳的海蓝,不再纯粹。      我心中某片暗影里缓慢地剥离出了一个人形,终于,梦境与现实融为一体,前世今生交叠在一起,生命如此乖张地叫人难堪重负,我愣了很久,心,奇寒的冰冷,周身的血仿佛不再流动了,骨子也好冷好冷,我忘了置身何地,忘了自己是谁,我看不见,听不到,于是一切都与我无关。      可是自欺欺人终究要醒来,伪装的坚强已在柳倒下的时刻,灰飞烟灭,我对着柳曾出现过的地方,失声哭叫出来,“柳……柳……柳……柳……”      没有心思再顾及身上的擦伤,我踉跄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城楼上冲,我听得到自己心疯狂飞窜的紧张,感觉得到快要失去柳的彻骨疼痛。      柳怎么会来,柳怎么会,柳不是被我支开了,柳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碧空澄澈无云,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颓然地跪倒在柳的身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蝴蝶随着主人,黯然神伤。      那只美丽得叫人心碎的蝴蝶,折翼,死亡。      司空拓蹲下身来,从怀里取出长颈的瓷瓶,倒在手心,托起柳的身体,将一粒泛着光泽的药丸放入了柳的口中。他静静地抬起头,熄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司空拓说,“这颗药,也只能让他再活一炷香的时间。”      柳枕在我的双腿上,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安然地卧着,再也不知人间的事情,不受情爱的烦扰,他闭紧双眸,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我不知道,柳最后一刻,想对我说什么,他会不会后悔,后悔如此飞蛾扑火般的爱一个人,亦或者是会不会笑着重复道,颜儿,你要快乐,不管说什么,我可以猜想得到,柳总是这样,微笑着,隐忍而深情。      ××××××××××××××××××××××××××××××××××××××××××      我等了许久,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久,那粒药丸终于发挥了功效。      清晨的阳光终于投向了世间万物,静静撒在柳的面容上,我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柳看到我的泪水。      伸手,轻轻抚摸柳的侧脸,而他似乎也察觉我的触碰,原本那么健康的人,现在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好几次,柳挣扎着,眼帘沉重地掀开,展露出来的双眸依然温和,其中多了几分雾气,泛着水光,如同眼泪,而他始终没有让泪水掉下。      柳曾说过,我不会轻易流泪,也不想你跟着我难过,我只想把快乐都给你,把痛苦留给自己,他问我,我的你,是否明白。      那柔得掐得出水的声音,那深情得叫天地动容的话语,令我想起记不清是否哪个年月曾听闻过的传说,他们都说,柳是世间另一个绝色,可这样的美,注定早夭。      我依着他的要求,轻轻扶起柳,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痛伤口,司空拓在一旁帮了一把,他同我一样沉默着,空气中各自埋藏痛苦。      柳的衣衫上,好多血,从那个伤口里汩汩流出,像是永远没有终止,多久以前,我也曾见他这个样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似乎风一吹,就会不见。      柳望着我,目光比任何时候还要沉澈,一汪温柔有了波纹,他唤我,“颜儿……”用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有些激动,有些惊喜,还有几许失落,始终不变的冰蓝蝴蝶脆弱地伏在眼下。“我刚才梦见了奈何桥,梦见了你,还梦见了自己的前世,冰离……”      他又继续道,“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出处。”柳牵着我的手,低语,“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我突然领悟,柳是记起了前世,想起了从前。      跟着,我的回忆翻涌而至,三生石上悲伤的男子,他一遍遍地说,为什么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一刻,我微笑着,泪流满面。      “傻丫头,不要哭。前世的事,忘记了吧。记得,只会痛苦,忘记吧。”柳的气息微弱,若是梦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要替司空拓死……”      无论什么时候的柳,都是那么了解我,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      心跳悸动,愈演愈烈,似乎预言着何种发生,我只想柳可以活下来,其他,都已不重要。      可是柳难得固执地说,像是交代完了便要离开,他显得着急,“因为……我知道,如果司空拓死了,你一定会伤心。”柳淡淡地、努力地微笑,声音如同最干净的泉水,空灵、温柔。      “可是,如果柳有什么事,我也一样会不开心。”我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急急地向柳诉说,仿佛在解释什么,泪不停地掉,显得仓皇和难过。      柳眨了眨眼,缓慢地摇头,他说,“嘘……听我说,颜儿,因为……我知道,司空拓会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他不再喜欢你,而是因为,如果你们相遇,就注定有一个要死,所以,他选择自己离开。但是,我也知道,化解此劫的办法,在我身上,只要我死了,你们的劫,就全部消失了……”他悠悠地叹息,断断续续字不成句,似乎由于疼痛的汗珠沁了出来,晶莹,疼痛,扎了人的眼,柳对司空拓发问,“我前面说的对不对,司空拓。”      司空拓对柳虚弱之下还解释的行为似乎看不下去了,他迎着我质问的眼光,沉重地垂眸,接过话道,“刚开始,我的确是没有感情,已是心如磐石,过了数月后,遇见了你,不知怎么的,就慢慢恢复了知觉,会对一些事情动了情绪,总有有一些异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全然恢复。可是,当那一夜,我想来找你,告诉你一切时,儿时赠我赤莲的神秘老人他又出现了,他说,我和你的相遇注定会以死一人终结。我不得不信,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命运’。”      司空拓深吸一口气,道清事情原委,“普通人的伤害不能使已经力量觉醒的五行死去,除非,五行中其中一人杀掉另一人,才能使异于常人的五行灵魂彻底消亡。我想,木行岳眠若或许没有死,而……金行单烙的箭……”      “柳,为什么,你这么傻呢,为什么你这么傻呢。”司空拓不说了,我也晓得后面那些残忍的结局,连他也说不下去了,叫我怎么能够听得下去。      “三个人的悲剧,不如由我一人承受。”接着,柳比出一个哀怨的表情,仿佛是多么不情愿,略显孩子气,他说,“我怎么能看你受苦呢,傻丫头,你一定忘记了……我会观星象……我……也是一个相士啊……”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想以古怪的姿态逗笑我,可是我,怎么能够笑得出来。      我单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滑出,落在柳的蝴蝶上,“别哭……这一刻,你会哭,是因为我想流泪,所以,你替我流,下一刻,就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我低下头,额头靠在他的,声音犹在耳畔,仿若永远就如此干净,柳然后不再对我说,而是朝着司空拓,他嘱咐,“她的手,是用来握住的,而不是用来放的,这次把她交给你,不要再弄丢了。”      柳将自己牵着的手,递给司空拓,手臂颤颤巍巍。      我知道,柳要死了。      这个爱我的人,就要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执拗地不愿放开柳的手,我不能放,我怕他下一刻他一放心,就会走了。我不能让他放心,我要让他惦记着,永远不离开。      说话间,气若游丝。      一炷香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短,可不可以,停在这一刻,再也不要有下一秒,不要分离,柳说,“对不起,颜儿,虽然我很想跟你在一起,陪你一起走,看看永远到底能走多远,但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我也不想只陪你走到这里,可是……我要离开了……原谅我,原谅我所有的错。原谅我,不能再陪你……即使我化作天边的飞鸟,水里的游鱼,即使我的灵魂消亡,我也会默默祝福你,祝福你幸福……我相信颜儿你,可以幸福……”柳的话语凌乱,我的泪落得更凶。      抱着柳,闻着柳身上浓稠血腥下依旧残留的淡淡的香,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柳,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好不好……”我哀伤地乞求他的留下,我再也不敢看柳的俊美脸庞,我怕再看见已经无生气的柳,我害怕。      柳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手指温柔,他说,“颜儿,再见。”      随即,再也没了话语。      背上那熟悉的疼惜没了踪影,柳在我的怀抱里,死了。      我把头伏在柳的肩头,环抱着他,那份香,柔软而沉痛,“你要我相信幸福,可是我,只相信你。”这是一句迟到的告白,无缘再听,无爱可付。      飞鸟高声鸣叫着振翅掠过苍白的天空时,我抬头仰望,兀自揣测,那会不会是柳的灵魂,已经像他的愿望那般,在苍穹之上自由自在地飞翔,天空那么广阔,孤身于尘世间的感觉,那么难受。      而司空拓仍站在一旁,朝我伸出的手,终究落寞地收回。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再去握住。      不是所有的伤口都可以痊愈,不是每段感情都存有余地。      柳死去的时候,我的心跟着死了。      我说,“对不起。”然后又对司空拓要求道,“能不能,带我和柳去蝴蝶谷。就是落城西面的小山谷。”      司空拓面色一僵,笑得比哭还难堪,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向后倒退,“听她的吩咐吧。”他对所剩不多的士兵命令,更迅疾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融入进那片永恒缄默的世界里,失了言语。      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在心中默默道,“永别。”      ××××××××××××××××××××××××××××××××××××××××××      蝴蝶谷,静寂的不染尘世。      不喜不悲,蝴蝶无忧无虑地纷飞,还是有傻傻的美丽蝴蝶会好奇地盯上柳眼下的幽蓝,飞走了,又踮着脚回来。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士兵们帮我一同带柳来这里后,便无声地离去了,毕竟他们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天泽、隆翔、落城,终究要有个结果。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面前摆了两个杯子,如同以前我与柳月下饮酒的阵势,柳絮,风中坠落,蝴蝶,振翅飘飘。      斟满了酒,两杯,独一人。      柳紧紧合着眼,他肯定是在做一个冗长的梦,我揣测那梦里会有什么,而我,就像留在人间的孤鬼,上不了天,下不了地,等不到他,日日飘荡,魂不守舍。      从相遇、相识、相知的往昔像潮水般袭来,我触摸最美丽的脸,坐在回忆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下烈酒,语意朦胧,“柳,今晚,你会不会回来。”以额头感触接近他的温度,空旷,冰凉、冷。      始终,我没有盼来柳的归来,却是见到了陌生的老头,他看起来精瘦,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痴儿,你还不悟吗。”      我惊愕地瞪着他,听他状似疯癫的言语,“柳蝴蝶、司空拓都因杜颜而死……哎。绛红痣,乱天泽;既生魄,平天下……”      这一句,如此熟悉。      “你是谁。”      “我是命运。”      “不要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能救活柳。”      “痴儿啊……”他又叹,叹得让我很厌恶。“如果,你不曾出现。那么,所有的命盘就不会乱。这个乱局,只有你能解……你能解……”远处悠然荡响暮鼓,黄昏天边洒满光辉霞影,老头含笑,满面慈祥的样子。      如果,我不曾出现。      我急忙喊住欲离去的人,“是不是,我死了,一切会归到原来的轨道,柳不会死。对不对。”      他淡笑不语,风一轻,人便已然不见。      他的话烙在心上,挥之不去。      终于我做了决定,我的命,由我决定。      我以剑刎颈,血,平静地淌了出来,躺在柳的身边,同靠在大树下,以曾经观月的姿态,牵着柳的手,侧首看他,等待他醒来,或许,他睁开眼,我已从历史中消失,变成一抹白烟。      那一天,我的心跳停止,慢慢陷入沉睡,永永远远地沉睡了。      梦里,司空拓如同记忆里一样邪气得俊,美目妖娆,却是一夜间白了青丝,他对我说,“娘子,我要走了。”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了起来,夜色中,泛着金色的粉末,那颜色像是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涌出来的,在空气中,如同千万只萤火虫。      一束奇怪的光线照到柳的身上,照到远处各个地方,天际下落起了鹅毛大雪,所有的花朵一霎那全然开放,无论是哪个季节的,纷纷绽开它们最美的颜容,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姹紫嫣红,迷人眼。      那是对死前的人,最好的礼物。      蝴蝶谷轰然下陷,这千年前的逆转的花事,因我而起…… --------------------------------------------------------------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