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传》 作者:七里红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春风和煦,逶迤山路有扬花铺漫,交错横生的青树如水墨色彩般模糊了山峰的棱角,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 外头是柔和的暖阳,山麓间的一方积年蛇洞里却是一片阴暗湿冷。久无人迹的洞外被纷乱的藤蔓覆盖,光线几乎全然不能透进。 正是某日晌午,平素只是一片宁静的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孩儿哭泣声,起初只是细微可辩的轻啼,而后却越发不可收拾,其间更是夹杂了一丝透心的惊恐感,一点点地穿越山洞,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荡漾。 青蛇不耐摆尾,欲图甩开这扰人清梦的啼哭声。 只闻“砰”地一声巨响,洞内一角经受一番猛烈的撞击,塌下了一堆的石块,大大小小的山石“骨碌碌”坠地,溅起滚滚尘灰顿时弥漫了整个山洞。 “咳咳,谁呀……”青蛇慌忙扭动几下,抖去身上落满的灰尘,朦朦胧胧地睁开仍在睡梦中的眼睛。 茫然四顾良久,终于发觉这山洞一角又被自己用尾巴大力击坏了,顿时哭笑不得。 她的睡眠习惯向来不好,睡至半酣偶尔击碎洞内石块那是常事,长此以往,哪天搞了个山洞塌方大约也算不着奇怪了。 仔细在心底算计了一下时间,距修行之始算起,盘锯在这里也该有了整整五百年的光景。 一边讶于时光的迅疾,一边摆了摆久不曾舒展过的身体,青蛇微眯了眯眼睛,“簌簌”地扭动着腰肢出了洞门。 方才那一阵孩童啼哭正扰了她的好梦,既然醒了,不如就去看看热闹。 眼前横斜的杂草径自向两旁避开,粗糙的碎石随着身体的摆动而刮擦着久未行动的腹部,有些许轻微的刺痛。 靠近地面的视线至几尺开外便再也分辩不清,加之蛇类共有的目力特点,眼前几乎是一片的灰白。 传至耳边的啼哭愈发清晰,几乎一声响过一声,越是前行越觉得近在身侧,然而低矮的视线让青蛇不能准确地寻找到发声所在,她甚不耐烦,正要转身扭回洞口,突然想起似乎修行满五百年便可使法力幻作人形。 心中一时兴奋起来。 蛇洞外的黄皮老妖说了,人间的生活比起那妖界可不知要鲜活几倍,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保管会让妖精们去而忘返乐不思蜀;然而山脚河中的鲛姐姐也说了,在山中妖界,有两类妖的话最不可信,一个是黄皮子,他平生没什么大爱好,就是喜欢偷山民的米酒喝,喝多了就爱胡言乱语,还常常搞得山间妖精们生活不得安宁,三不五时地就有山民组织起什么“打黄”活动,界时满山满树的鼠药鼠夹,连走几步路都成困难。 至于另一个么,鲛姐姐一口咬定说是她青蛇,不管她怎么反对就是不肯改口。 这就奇怪了,她青蛇可是百年难遇的好妖,一不偷二不抢三又不撒谎,最大的坏习惯也不过就是睡态不好,偶尔范范迷糊,总不至于因着没有养成“优雅睡眠”这一良好习惯,就连她说出来的话都不可信了吧? 青蛇毕竟年岁修为都还尚小,她亦是明白如果就这样冒冒然出了凡尘,若不幸遇上了那些自以为是的道士和尚,在民间留下个臭名不说,就怕连小命也会难保。 那么今日虽不能下山去得人间,来过一过当凡人的瘾也好。 思及此,青蛇转了转眼睛,微微抬起头,身躯用力一扫,立刻化出一尾青烟,浓浓地将她周身覆盖。 及至烟雾消散开来,杂草丛中现出了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童,一身青色衣衫,头顶两颗圆圆的小髻,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分外可爱。 青蛇抬起一双圆润的小手,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目下的修为似乎只能令她化做这般大小的娃娃,又不能重新择个人形出来。 青蛇一时有些沮丧,还不如黄皮老妖家的小三幻出的男娃儿好看。 然而此时的视线已经足够开阔,只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桃树下的一只千年狐妖。 那狐妖两只后掌着地,前掌置于胸前,尖长的细爪中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蓝色蝴蝶。而方才那哭声正是自他们身边的另一只粉色小蝶的口中发出。 从侧面的角度看去,那狐狸浑身的毛发雪白不掺一丝杂色,侧露右脸上的一只眼睛红透若玛瑙,周身柔滑顺密的白在阳光下泛出几近淡蓝的光芒。 都说狐狸妖魅惑人,此言果真非虚,那一只雪狐更可以称得上是狐中的极品,光是那站立的姿势便优雅得几可媲美那些修成升天的神兽。 可惜一看就是着了魔道。 青蛇摇头叹息一声,悄悄迈近几步,将细小的身子隐至一棵高大松柏之后,看看在一旁不断扑棱着翅膀啜泣连连的粉色小蝶妖,心道一声:英台妹妹,山伯小弟,你们且好自为之。 不是她青蛇无意救他们,原本行善积德这种事便是有助于修行的,只是那狐狸少说也有了千年的修为,她小小一条五百年青蛇实在是能力有限,惹不起自当躲得起,目下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躲在一旁静观其变了。 雪狐举起纤细的前爪捏了捏那蓝色蝴蝶的翅膀,眸中闪过尖利的光,微仰起头神色傲慢地沉声道:“就凭你这两百年的小蝶妖,竟也敢爬到你狐狸祖爷的头上来?” “狐大哥手下留情,”粉蝶继续啼哭,“触犯你本非山伯所愿,我们小妖区区两百年修为较之狐大哥虽算不上什么,确也顶不容易,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就请狐大哥开恩,饶了他这一次吧!” “你们这些小妖精真真是不识好歹,我饶他的次数还不够多么,今次非将他打回原身不可。”雪狐说罢举起尖锐的前爪。 那小蝶的哭泣声瞬时越发嘹亮,因了着慌,哭声中无意间用了传音术,使之听来分外地刺耳难受,所幸区区两百年小妖的功力对青蛇也无甚影响,只是这尖锐的声音实在扰人心烦,那狐狸的态度又太过自以为是,青蛇瞧着厌恶,因而在松柏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得饶妖处且饶妖,修行不积德,小心下地狱。” 然而她竟是低咕了那狐妖的本事,只是这小小的一声自语却被他清楚地听了去。头顶尖长的耳朵突地一动,两颗透红玛瑙便锐利地扫视过来。 青蛇慌忙伸手捂住嘴巴,更将瘦小的身子往树后缩了缩,只一瞬背心便惊出了一片冷汗。 四下静谧,有风吹过疏密错落的草叶发出轻微的“唰唰”声,除此之外连方才那难挨的啜泣声也一并失了踪影。 良久未听得动静,她以为当是相安无事,遂探了头出去瞧看,却被蓦然出现在眼前的两颗微显棕红的琉璃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蛇妖?”白狐神色突变。 青蛇匆忙后退,脚跟绊住枯枝,一把跌倒在地上。 眼前的白狐瞳孔颜色不知为何变得深邃,忽地弓起身子,前爪星光一闪,青蛇来不及做出反映,肩部已受了对方重重的一击。 青蛇闷哼一声倒地。 那一击几乎重伤要害,当是隐含了对方三分的功力,那雪狐卖相瞧来美丽优雅,下手却丝毫不知轻重。 妖道有妖道的规矩,修行妖无由不伤修行妖,否则佛祖必惩。 “你就等着遭报应吧!”青蛇胡乱说着,伸手揩去嘴边的血丝,手肘撑着地面往后退又了几分,眼中透了分惧怕。 “报应?”雪狐冷笑一声,身躯一弓“扑”地跃近过来,身后雪白的尾巴竖起直晃,“你们这些狡猾的妖怪,尽爱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也不知是谁要遭报应。” “‘你们这些妖怪’?”青蛇肩口疼痛不已,方才被他这么一击,起码损去了她近百年的修为,不禁心中恼怒,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势,挥舞起手臂扯着幼童稚嫩的嗓音驳道:“与蛇相较,自是狐狸更为狡猾!” 雪狐脸色一变,全身毛发尽竖,几乎要气得发抖,脸上阴云更胜几分,棕红的瞳孔如被墨汁泼上了一笔,举爪就欲往青蛇心口刺去。 青蛇着慌,法术失了效力,一瞬从稚童变回了蛇身。 躯体幻小,行动变得敏捷,青蛇就势钻进草丛隐遁而逃,一路钻窜,丝毫不敢做停。 常年在蛇洞中修行,近百年来洞外的世界早已变迁,不复年幼时熟悉的模样,因而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周遭的荆棘倒刺一路划擦着伤口,却因蛇身属性而流不出再多的血来。青蛇重重喘息头晕目眩,直至眼前光线倏变,夺目温暖的骄阳突兀洒在她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上,她方才敢回过头去。 来路上仍是草叶丛生的一片绿林,风过留有“沙沙”的声响,那个白色令人畏惧的身影却是已经看不见了。 紧绷的神经终得以松驰下来,阳光下的景色一片空茫,因重伤而孱弱的身体摇晃几下,终于眼前一片漆黑。 “青山不见啊,桃花现。 阡陌横错啊,世外源。 几世一首歌啊,究是为谁唱? ……” 模糊的梦中有谁哼着杳杳渺渺的曲子,忽轻忽重忽远忽近,像是杜鹃轻啼,又似耳语呢喃。 隐约觉得有一双手轻柔地点抚着自己的伤处,还有一双明静的眼睛温暖追随,令青蛇觉得心安与舒适,她几次欲图睁眼看清温暖的来处,却是如何也动弹不得。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暮十分,玫瑰色的斜阳光辉披洒在身上,只觉得柔和。 青蛇勉强动了动蛇尾,脑中犹有清越的歌声回荡,却再也想不起原本的音调,挣扎一番,她用力睁开了紧紧粘合的眼皮。 视野里的一条细线逐渐连作一片,暂时丢失的感观也被一点点地找回,直至神智完全清醒。 青蛇微抬起头往身上的伤处看去,却愣了一番。 那原本破裂的伤口上不知何时被裹上了一层棉布,里头有隐约的凉意传来,青涩的草药味道直钻入鼻,已经不似前般疼痛难忍。 她举目四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小溪边上,潺潺淙淙的溪水自身旁经过,偶有细小几滴溅在背部鳞片之上,一陈沁沁的凉意。 身侧数尺范围内,除了清然的草馥花香,还有股人类的味道。 人类? 青蛇警觉,原本松驰的神经再一次紧绷而起。 眨了眨眼将视线拓开,蓦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果真倚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边摆了一个草药箩子,一身粗布衣衫,甚为朴素,腕口处还打了补丁。他双手交叠在微曲的腿上,下面压了一本书,靠在树上的脑袋歪向一边,俨然已经睡着。 瞧他这一身打扮,该是山上以采药为生的普通居民。 蓦然想起梦中的所听所感,说不定自己的伤口也是他给包扎的。 如此判断下来,青蛇略略松下戒备,微一犹豫,扭了扭尾巴朝那人靠近几许,因怕将他吵醒还特特放缓了步调。 然而事实证明她是多虑了,那人此刻正倚在树下双目紧闭,呼吸亦是均匀平稳,对外界丝毫无有防备的模样瞧来分外安然。 青蛇忍不住大起了胆,好奇抬起脑袋仔细地观察起人类的模样。 闭着的眼睛微微下垂,右眼一侧一颗红色的小痣若樱果般讨喜,枣栗色的长发被微风拂起刮擦在脸上,凌乱却不粗糙,瞧来是极易亲近的模样。 青蛇虽不经世事,却也能辨善恶,知晓眼前之人当属善类,于是思索着是否该等他醒来后道个谢再走,方才狐妖那一掌击来虽未将她毙死,但如果听之任之下去,又在阳光下曝晒,迟早会丢了小命。 他这一救,已算得上一命之恩了。 还未及她思索清楚,树下那人竟已经悠悠转醒,轻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眼见着他伸出双臂抽了个懒腰,很是满足地仰天喟叹一声,与发色一样的如枣栗般的眼瞳慢慢睁起,却还没有发现几尺外的她。 青蛇突然有一丝犹豫。 自出生到现在与人类亲身接触这还是头一遭,都说人心多变,那种道谢是否值得? 猛然想起方才已被雪狐打去了近百年的功力,想要幻做人形已是不可能,青蛇更加畏怯,立刻扭头就想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唤:“呀,小蛇,你已经能动了么?” 青蛇闻声乍出一身冷汗,扭动着身躯窜得更快。 “喂喂,别跑啊!”见她逃走,身后的声音微带焦急,奔跑了几步却再没有追上来。 在转角过弯的一瞬,青蛇用眼角余光向后一扫,那青草丛丛的彼端,一双隐约有些熟悉的眼睛正直直望着她,嘴角微扬,有温和而纵容的笑意。 那笑容里不知用了何种法术,使得青蛇看着心中一跳。 以至于回到洞中她仍旧有些疑惑:难道--那人也是个妖? 不过偶然出得洞来,一日里便没命似地逃窜了两次,青蛇疲惫不已。 终于谙知修行以提升功力的重要,伤势一经痊愈,青蛇又开始了漫漫的修行之路,只是心中仍有一个奇怪的疙瘩舍放不下,分心猜测却始终无果,便一直任其悬在心中。 第二章 斗转星移,世事万迁,数以万计的昼夜轮番交接。 直至那蛇洞口的藤蔓死亡重生,漫延错横,层层叠叠地覆着着使洞里再也透不进一丝的光线,青蛇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已是六百年之后。 因着心中隐有的不畅,青蛇这几百年来修行得并不安妥,平素只要一闭上眼便是一片的静谧,然而现在竟是连一只小虫自身上爬过都有清楚的感觉。 因外物的干扰,心中又少了份虔诚,山洞零零散散又塌了几处不说,此下一试功力,果然并不至千年修行的绝佳。 青蛇正懊恼,突闻洞外传来枝叶摇晃的“沙沙”声,转而有米粒大小的光线透入,随之而来的是一束白色的烟雾。 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阻止,白雾乘虚而入,散开又汇聚,最后在青蛇眼前现出一个人形。 “是谁?”青蛇警觉后退一步,使出法力“嗤”地点燃了身后堆好的枯枝。 “姐姐。”随着光线被点亮,眼前出现了一个面带羞怯的白衣少女。 此少女粉肌玉脂长发纤腰,唇色鲜红如糖汁,美目顾盼流转,尤其是那浓黑的眼睫如一把小扇子,扑闪着在眼睑上投下一方魅惑的阴影。 青蛇一时呆怔,这只妖……竟能幻出这样美的人形来。 “姐姐。”那妖又唤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头,一派天真的模样,头顶顺滑的发髻间,一枚不明质地的簪环在光亮下闪出一抹晃眼的红光。 青蛇凝眸细看,竟是一个人参果的形状。 “小妹听我们山头的老獾说,这儿的蛇洞里也修居了一只蛇妖,得知有同类自是觉得欢喜,于是便越过山头寻来了这里,今次一见,果真觉得格外亲切……”见青蛇只一味打量着她不说话,她只得不好意思地道,“这样莽莽地闯进姐姐的洞里当真是欠缺思虑,还望姐姐莫要与我计较才好。” “你是白色的?”青蛇凑近几分,仔细看了看她颈后隐约可辨的鳞片。 “自是。”少女捂嘴轻笑起来,又偏了头眯着眼睛看她。 青蛇略略羞赧:“真漂亮。”方才已经认出她是一条七百年的蛇妖,同类与同类自有相惜之情,虽不至全然松了戒备,却也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这样过了几日,那白蛇日日寻来这里与青蛇相伴,两人逐渐熟识。 在某日午后的一番闲聊之后,青蛇无意将修行中的困惑透露给了白蛇。 “总是呆在这阴暗潮冷的洞中,即使完全心无杂念,亦不能将千年修为发挥至极处。”白蛇伸手摸了摸头顶亮晃晃的人参果发簪道。 “这是做何解释?”青蛇显然吃了一惊。 “自然是要多去外面走走,民间有一句话叫做'百炼成钢',历经磨难也是一种修行,虽然外头多的是凶险,但一堑一智有失必有得,姐姐何不去试试?” 青蛇有些不信。 “我骗你做甚?”白蛇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一泓轻漾的水波,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若是不信,姐姐要不要用尾巴探探我的功力?” 青蛇诧异,那白嫩如葱的手指上,两道银光正“忽忽”地闪着:“功力……还能探看?” “怎么不能,”白蛇瞪着眼睛嗔怪,“只因我把姐姐当成了自己人,才露了缺处于你,换作别人自是不可的。” 一边感于白蛇的亲昵,一边又不耻自己的寡闻,青蛇将信将疑地将尾部扫至身前。 白蛇展眉一笑,又将两指伸出几分,银白的光亮与她头顶的簪环交相掩映,瞬间绕上了青蛇的尾端。 隐约有一股逆流自尾部窜遍了周身,青蛇瞬间满目空白,突然从心底起了一丝慌乱感,竟是下意识地自觉调动出了防御术。 白蛇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姐姐,姐姐,莫动啊!” 电光骤闪,只闻“扑”地一声闷响,待青蛇反应过来时,白蛇已经脸色苍白地跌倒在了地上。 青蛇大吃一惊,连忙慌张地凑过去迭声询问:“……妹妹、妹妹可无碍?” 刚问完,白蛇“噗”地自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青蛇大惊失色,心知自己此回是犯了大错,连忙甩尾缠在白蛇身上将她扶起,浑身都抖了起来:“这真真都是我不好。” 白蛇在她怀中急喘了几口气,眸中闪过一道晦涩难辩的光,若有似无转瞬即逝,那头顶的簪环亦随之一亮。 青蛇见之心下疑惑,抬起细尾欲将其触摸,突听得怀中之人一声难捱的轻咳。 她忙忙低下头去:“妹妹觉得怎么样?” 白蛇虚弱一笑:“姐姐的戒备心着实太强,差一步我将小命不保,不过不用怕,幸而我有内息阻挡,一会便会无碍。” 青蛇深感愧疚,不禁垂下了眼去。 “好了,难过什么,这又不怪你,还不是我主动要求你来探功的么?”白蛇反过来宽慰她。 青蛇越发无地自容:“是我过于笨拙,方才一趟折腾却是什么也没探出来。” “慢慢来没关系……” 一来二去的对话间,白蛇的精神又好了起来,撑起手肘虚声问道:“那么姐姐……现在可信我了?” 青蛇笑着摆摆尾:“我有几时不信你吗?” 白蛇的眼眸亮了起来:“那……姐姐可愿意随我去人间?” “等你伤好了……” “那就明日吧!”事实证明妖精的生命力还算顽强,白蛇一脸雀跃的表情,原本白惨的脸颊因兴奋而变得通红,“明日明日,就这么说定了!” *^--^* 玉山万里,繁华街市,临水之乡。 石桥砖瓦,游船画舫,春水碧于天。 杨花风弄,温香软语流于耳侧。 白蛇在一群鲜丽的脂粉色彩中迈着细步疾走几许,旋身回转过来。 这一转眸色四溢如脱尘的仙子,纯白的裙衫在阳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亮,黯淡了周遭信步而过的江南美女。 “姐姐,你快点啊!”白蛇清丽含笑,伸手将鬓边被风拂乱的发丝捋至耳后,欣然的表情全然看不出昨日曾被伤过。 “等会儿,我不行了!”青蛇提着罗裙一角微微捂着腹部弯下腰去,从未用人身走过那么多的路,几多时辰下来已是疲累不堪,徒留喘息的份。 白蛇叹了一口气,又匆匆奔了回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枝粉色的杜鹃花来,长指点着青蛇的下巴将其夹在了她的耳边:“姐姐这样戴着要好看很多。” 青蛇随之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花朵,微带了羞赧问道:“妹妹,妖精幻做人形的模样是否是既定不可更改的?” 白蛇愣了一下,随即笑靥更盛几分:“姐姐这样已非大半凡间女子所能及了呢。” “是么?”青蛇瞪大了眼,想起方才在湖边看到的自己的模样,微有些失望,“怎么看都不及妹妹这般……” “姐姐何必这样说呢,不过是张面皮,你若喜欢,我们可以交换。”白蛇爽落道。 青蛇吓了一大跳:“莫莫莫,这怎么可以。” 白蛇“嗤”地笑弯了腰去:“我这是逗姐姐玩呢,竟然就当真了。” 青蛇怔了一下,立刻起了薄怒:“好啊,你竟敢骗我!” 转而又在心间想,不过是一片裹身的外皮,美丑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蛇笑得更欢,一张嫩白的脸若春花绽放。 笑得够了,白蛇伸手抚了抚前襟道:“姐姐,既然我们到了人间,总该有个名字吧?” 青蛇思索一番,他们妖精里除了由人身化来的蝶妖有名字,其它都是是什么便唤什么。她记得凡间的人都是有称呼的,并且是由姓氏加名字组成,名字由父母亲起,姓氏却是由不得自己。 幸而她们不是凡人,连姓氏也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青蛇一时觉得新奇,便问白蛇:“那我们叫什么好呢?” “我早已想好了,听闻这民间有个才气不俗的女子,唤作鱼玄机。所以我亦要与她同姓,叫鱼诗诗。” “鱼玄机?” “你可知她作过的一首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白蛇边说边提袖遮眸,欲露还羞地演示。 青蛇听得痴了去:“此诗做何解?'有情郎'又是什么?” 白蛇摸摸鬓发:“何解我却是不知,但我知道'有情郎'是什么。” 青蛇不语,认真听她说下去。 “'有情郎'啊,就是长相清俊的男子,令你过目不忘,日日惦念着他,想伴他到老,甚至想与他归于同穴。” “你如何知道得那么多?” “民间戏段子里唱得更多。”白蛇脸有向往,似是无限贪恋俗世间的情爱。 “清俊的男子……”青蛇似懂非懂,脑中却蓦然闪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因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而微蒙了尘灰,但那双枣栗色的眼眸与眼角若樱果大小的红痣却依旧清晰如昨。 想这个做什么呢?青蛇慌忙挥开脑中这奇诡的影象。 “那姐姐要叫什么名呢?” “我么?”青蛇投出视线,见那湖水之汀柳绵依依若少女翩飞的发丝,便随口道,“青蛇青蛇,我就叫柳青青吧!” 白蛇笑了起来,一瞬欢悦似孩童,瓷般的肤色在阳光下闪了光:“如此,我们有名字了呢!” 不觉间时已过了晌午,白蛇贪玩,与青蛇约了傍晚在分别的地方会合便一个人不知跑去了哪里。 青蛇只得百无聊赖地独自在街头闲逛,头一次来到凡间,她对这里的一切甚为好奇,好多都是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因而即使没有白蛇带路,独自一人东摸摸西看看亦算能寻出不少的乐趣来。 春色胜清朝,驿外断桥旁,柳枝绵绵如青衫衣袖,飞花漫落孩提的脸颊发髻上,偶有几个顽皮的孩子手中握着串串鲜红的糖葫芦,笑闹自脚边经过,青蛇见着欢喜,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哎哟!”忽觉一阵酸痛,随即一个娇小的身子直直埋头撞上了青蛇的腰腹。 青蛇忙忙低头去看,却见眼前白光一闪,随即“喵”地一声,还未看清形状,那小小身子瞬间缩头缩脑地躲到了她的身后。 “猫妖?”青蛇欲要转头去看。 “青蛇姐姐救命!”小猫妖蜷着身子紧紧贴在她的身后就是不肯露脸。 “怎么了?”青蛇举目四望,四下是繁华的街市,如织的人流,却未看见任何值得她害怕的东西。 小猫妖却不回答,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裙角,浑身抖似筛糠。 “老板,给我一包杏仁酥。” 街边一个糕点小摊上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声音轻柔温软,仿似百年前在梦中曾听到过的曲调,一声一生地缭绕,穿越无尽的时光。 青蛇微带诧异地调转过头,正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颀长身形,束起的长发被那一身白衫衬得青黑如墨,至尾端微微卷起。衣绦边上垂下的两颗毛绒绒的小圆球给整个人添了份亲近感,五官柔和又不失硬朗,笑容亦是谦恭有礼。 “连公子,又来了?”小摊老板似乎与那位公子甚是熟悉,二话不说给他递了包酥糖,顺带添了几两桔皮干在里边。 那连姓公子笑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几个圆子递给他:“谢谢。” “不客气。”小贩摆摆手,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连公子,小弟可否多嘴一问,近日李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连公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小贩面带尴尬地跟着讪讪一笑:“也是,官家的事情我们百姓还是少管为妙,搞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收好东西,那连公子不经意地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深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易分辨的色彩,这一眼看来轻巧似清风,却仿若一柄无形的软剑,让青蛇无端地自心底泛起一股凉意。 腰间蓦然一紧,小猫妖儿抓着青蛇裙摆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一眼看罢,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眼,那白衣公子已经缓步离去,腰间绒绒的小球随着动作的幅度轻轻跳跃。 “青蛇姐姐。”见着他走远了,小猫妖才喘了口气自她身后钻出来。 “他是什么人?”青蛇摇指了指远处熙攘人群里依旧隐约可辨析的白色身影,“你那么怕他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小猫妖拿出两只手指头在鼻子底下对了对,“就晓得他叫连堇,还有一个弟弟叫连月。” “连堇?”青蛇想了想,“没听说过。” “杭城的百姓几乎都知道。”小猫妖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比了比,“你看见他腰间的绒球球了么?” “那是用狸猫妖的毛皮做成的!”小猫妖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听人说他们专管捉妖的事情,而且特别厉害,却不知捉走了我们多少姐妹,每次看见他将绒球球挂在腰间我就心里发毛,连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是么?”青蛇喃喃抬眼往人群深处张望,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影。 天边有浓密的乌云翻滚着积聚而起,原本还是清亮的天转眼暗了下来,熙风暖阳变成了疾风,吹得湖边柳枝“呼呼”地飘。 “要下雨了青蛇姐姐。”小猫妖将白嫩嫩的小手举到额前,一头散乱的丫头小髻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柔软发丝一下一下地往她的大眼睛里钻,“我得回家去了。” “去吧!”青蛇笑了起来,弯腰拍拍她的脑袋。 小猫妖“喵”地一声幻回原型,“滴溜溜”窜上屋檐便不见了踪影。 第三章 茫然在风中站立了一会,突然想起与白蛇约好了傍晚时一起回去,青蛇于是匆匆往她们约定的地点赶去。 行至半路雨便开始下了起来,“哗啦啦”地似瓢泼,在屋檐顶上串下成坠的细珠子,一点点地滚落在地。 湖面罩了一层青烟,水漫河堤,砖墙黛瓦,一片灰白。 以手作伞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雨滴,青蛇浑身透湿,转而奔至一处屋檐下避雨。 这场雨来得迅疾,有许多外出游玩的人都没有带伞,同是一个屋檐下短短的时间里便站满了避雨的人群,青蛇无意往身侧扫了一眼,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微卷的发,温润的脸,还有一双深色翦眸。 他是……连堇? 他不是早走了么?为什么还在这里? 与周遭不住骚乱着低头拍打湿衣或探身张望来处的人相较,那立于屋檐下人群中的白衣公子便显得有些突兀,微曲的发梢被雨水濡湿,上头沾满了细小透明的雨珠,色泽却依旧细滑如缎,整洁的着装看不出一丝水渍。 他便是这样静立于一方喧嚣中,微微仰了脸,看浩渺青山,看远处灰蒙的天色,神情是摒却了旁物的恬静淡然,平和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其双手沾满了妖精们的血。 他看着天,她看着他。 耳边又有悠然的乐曲响起,断断续续地不成音符,连歌词都恍惚难辨,时隔了太久,已经记不得它原本的调子。 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只觉得熟悉? 一个偶然相逢却素不相识的男子,青蛇如斯痴痴看着,心中百转千回,不觉失了神去。 仿似觉察到了什么,方才还悠然望着远山的公子蓦然转过脸来,眼眸间华光细转,准确无误地捕足到青蛇目下毫不矜持的神态。 充满尘泥的空气中随之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似草似花,若隐若现。 青蛇微有些怔然。 少顷,两朵红云缓缓爬上了脸颊,她飞快地将眼睛别开,却意外地在那湖心桥头看见两个执伞相偎的身影。 女者身着白色罗裙,发上一颗鲜红的人参果熠熠闪着光芒,男者有着健硕的身躯与宽阔的臂膀,衬得身旁的女子越发地娇小伶俐。 雨帘茫茫,阻碍了大半视线,却挡不住妖物与生俱来的目力,她——那除了白蛇还会有谁? 而在他身边执伞之人,就是她口中所说的“有情郎”么? 正待细看,突然觉得有一阵凉凉的寒意从身侧袭来,脑中如电一闪,倏然现出那一双深色的瞳仁。 “听人说他们专管捉妖的事情,而且特别厉害,却不知捉走了我们多少姐妹……” 小猫妖的声音还在耳侧回荡,青蛇乍出一身冷汗,真是糊涂了,竟然大意至此。 思及此,青蛇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左边是避雨的人群,右边即是连绵的雨帘,再有一寸便出了屋檐。 青蛇假装无意地用眼角余光朝那股寒意的来处瞥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越发深邃,锐利的光芒直直扫射过来,青蛇心下惊惧不已,一回身奔进了雨里。 未迈出几步便猛地撞上一个人,冲势徒然骤减,青蛇“扑”地一声后仰跌坐在地上。 失去屋檐的遮挡,连片的雨水直直打在脸上,有股浓郁的戾气。 青蛇眯眼凝神看去,方才撞她的正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妇,满目的沧桑与皱纹,一双眼睛却清明得诡异。 只一眼便能分辨,那是一条上千年的蜂妖,大约是入了魔障,眉目间积聚的青云缭绕不去,瞧来已经有些年月,脸上根根鲜明的褶皱瞧来格外可怖。 蜂妖伛偻着脊背,一双眼睛闪出精光,低头死死盯着青蛇的喉管不放,嘴角不觉流出一丝晶莹的涎液。 其角度是侧身背对着屋檐,因而在那里避雨的人无一察觉。 青蛇越发觉得害怕,目下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不过是头一次入得凡尘便碰上这样的情况,青蛇惶恐不安,只觉得茫茫雨幕里丝毫寻不到一处立锥之地。 “啊哟,一千年的蛇妖,身子骨倒是嫩得慌。”蜂妖挑嘴邪笑一声,一根长而尖利的尾刺“唰”地自嘴尖吐出。 双手撑着积水的地面颤抖着往后挪了几分,青蛇暗自蓄下内息。 “想溜?”老蜂妖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舌尖一伸,那暗红色的尾刺瞬间发出夺目的光芒。 “啊——”屋檐下终于有人发现这里的不对,一声尖叫贯穿雨幕,随之一道碧光迅速从人群中冲出,准确无误地击中蜂妖后脑。 蜂妖闷哼一声,低头却见一根碧绿的玉笛“咕噜噜”地滚至青蛇脚边,脸上徒然露出了恨意。 平静的人堆瞬间开始混乱,屋檐下避雨的人们相互推搡着朝四周散开,水声“哗哗”地响,与惊叫声交织成一片,人们脚步混乱地踩着积水坑洼的地面,纷纷朝反方向奔逃。 逆流的人群里,一道白色的影子提身疾奔而来,脚尖轻点地面,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蜂妖回身看了那道身影一眼,又看了看青蛇,犹豫一番,终于狠狠丢出一句话来:“连堇你个瘪三又坏我的好事,老娘迟早有一天灭了你!” 说罢青烟一闪便消失不见。 青蛇终于呼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刚想起身,却见脚边伸出一只手来。 纤长手指微微一曲,轻巧地拾起了那枚碧色的玉笛,那手背因淋了雨,几颗通透的水珠不断沿着指尖滑落,经沿浑圆饱满的粉色指盖一滴滴地跌落在地上。 青蛇浑身一僵,还在怔愣,那人又朝她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你没事吧?” 青蛇幅度细小地摇了摇头,双眼盯着眼前鼻尖摊开的手掌不敢动弹。 “不要怕,她已经走了。”连堇微倾了身缓声对青蛇说着,一边微微弯起眼睛笑着,神情是极度地柔和与亲近。 青蛇探寻着朝他看去,却一眼看见了其腰间随着倾身而垂下的绒球,小球因为被水淋湿而微微耷拉着,却仍旧当空摇摆得轻快。 青蛇“咻”地自主站立起来,避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眼神闪烁着望向别处:“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时候不早,你我就此别过。” 说罢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拱了拱手,转身就欲离开。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连堇收起那只伸在雨中空等一番的手,直起身子悠悠叹了一口气问道,“莫非姑娘也是个妖精么?” 青蛇心下一紧,滞下脚步却不敢答话。 “不过……居我所知,未着魔障,修为有两千年以下的妖精,幻作人形素来面容姣好宛若仙子,反之则面相丑恶极其骇人,”连堇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瞧姑娘这模样,安上哪类都不觉得像,可见应当非是个妖精。” “你、什么意思?”青蛇蓦地转过身来,虽不能分辨他是否真的未看出她的真身来,却被他那句玩笑话气得着实不轻,想起在山中修行的日子里,虽是一直处在梦中,她却清楚得很,她家蛇洞外哪一天不是门庭若市,各家小妖静悄悄地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还不都是争相来一睹她千年青蛇的风采? 转念又想起白蛇那面若春花妖娆似水的模样,青蛇越发觉得郁闷,怎么一幻作人形她就成了这般待遇? “我说错了么?”连堇闻言微微一愣,竟是全然无知无觉的表情。 这反倒让青蛇白白将心中的情绪噎在了喉间,刚想挥手作罢,只觉得手臂一紧,身子便被动地被扯进了方才避雨的屋檐底下。 “喏。”眼皮底下出现一方素色的手帕,“一直在雨中淋着,你不觉得冷么?” 青蛇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方才一般的神情,一只递出的手,一双轻柔含笑的眉眼。 青蛇犹豫着接过,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手帕擦起了被雨淋湿的长发。 再次朝他望去时,那连堇却已不再顾她,只独身倚在屋檐下的柱子边上,继续仰脸看远山雨幕,被天色迷蒙的侧脸精毅而又柔和。屋檐下的喧闹早已消失不见,仿似此时的一番天地里独留他们二人。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偶有蓄积的水珠沿着黛瓦“吧嗒”滴落下来,青蛇微一失神,便听见一缕悠然的笛声翩然钻入耳中,曲调熟悉而又陌生,点滴跳跃的音符混杂着雨声,娉娉袅袅萦绕至天际。 *^--^* 等待良久等不到白蛇的身影,青蛇心想她该是跟着她的“有情郎”走了,于是独自一人回了山中。 还未入得洞门,但见自家洞口竟然围满了黄皮子家的小妖,缩头缩脑地全挤在蛇洞外头往里猛瞧。 “做什么做什么,别人家门口有什么好看的。”青蛇快步奔了过去挥手要赶他们走,脸上尽是不满的神色。 整山就数那黄皮老妖两口子最不会教孩子,没事全爱跟着他们爹爹满山子乱跑,偷东西拆房子吓唬山民的坏事一个不少。 “青蛇姐姐莫慌。”一只小黄皮回身见着她,晃着尾巴凑了过来,“你猜我们在你洞中看见什么了?” “要死,给我声音轻点。”另一只略大的小黄皮窜上来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惊着大仙就不好了。” “大仙?什么大仙?”青蛇平日对这些小黄皮子虽没什么好印象,却从未见过他们这般神神叨叨的模样,心下觉得奇怪。 其它的小黄皮听闻响动全朝着青蛇围聚了过来,张大嘴巴将两只小爪子捏紧举在胸前一抖一抖,兴奋的模样就似天上掉下了金子:“是观音大士啊啊啊——” 青蛇吓了好大一跳。 “没想到观音大士竟是个男身。” “穿白色纱裙不会很奇怪么?” “闭嘴,你怎么能质疑大仙的品味。” “你说观音大士他会不会听见?” “观音大士无所不知。” “好可怕……” 小黄皮还在议论纷纷,青蛇提了裙裾径直往洞内奔去。 原本小而湿冷的洞内今日竟然有一股温暖的味道,没有光,唯有隐约白芒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辨不清人形,更看不出那是否就是如小黄皮所说的,着纱裙的观音大士。 “你来了。”有旷然的声音在青蛇迈入洞中的瞬间响起,音频撞击石壁,短短长长入得青蛇的耳,不辨雌雄。 青蛇曲起一指,欲图点燃洞内的草堆。 “扑”地一声,指尖的光芒亮了又灭。 “你已在这洞中修行了千年,却念念不忘百年之恩,佛祖仁慈,给你一个机会还他一世的恩情,历此一劫,助你修仙。”声音沉稳而极具诱惑,迫使得青蛇在瞬间静下心来,心中除了虔诚再无其它的杂念。 “你是说——报恩?”青蛇喃喃地问,冥冥中又有断续的音调畅然入耳,灼痛的伤口,轻柔的抚触——这就是她修行中的滞扰么? 那朦胧的白光微微一闪,从中现出一方白瓷容器。 青蛇识得那便是观音大士手中的净瓶,慌忙俯下身去跪拜。 宝瓶精光一闪,现出一条碧青柳枝,枝上露水颗颗圆润欲滴,忽忽地闪烁着光芒。 “柳叶化坠,可助你实现三个愿望,唯得三愿,贪多不可。” 青蛇抬起头来,却见那净瓶中的柳枝微微一摆,落下一片青绿色的嫩叶,触地便化成了一枚色泽通透的玉坠,银丝做绳,自动绕上青蛇的脖颈,连一丝结扣都看不见。 “切记,唯有三愿,莫起贪念。” 话音一落,那净瓶,那白光,如梦般消失在黑暗的洞中。 青蛇只觉得眼前一亮,茫茫白光钻空而入,刺得她紧闭双目举臂去挡。 恍惚间躯体悬空而起,强大的压抑感挤迫着胸口,青蛇下意识地捏紧胸前的柳叶,触手是一股沁心的凉意。 周遭物事一经地换,再次睁开眼已是不同的一番景。 第四章 竟又是人间的一角。 去时下的那阵雨早已停歇,阳光有几分焦灼,地面干燥得不留一丝水渍。 大概这山中一去,人间约莫又过了几日。 青蛇百无聊赖地在街头闲逛,一路下来,只见得街头一溜的小摊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有花花绿绿的面人,香甜的糖串,刻了字的小米粒……青蛇唯觉新奇不已,|Qī|shu|ωang|最奇妙的莫过于一个老太摊头所售的精细小物,皆是用纸制成各色各样的形状,有老人有小孩,还有房屋桥梁。 取过其中一样握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忽听得“喵呜”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身旁一晃而过。 青蛇忙忙唤住她:“小猫儿!” 小猫妖疑惑地转过一张小脸,眼神扫到左边,又扫到右边。 “小猫儿,是我啊!”青蛇又唤她。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你是……” 看了看周围,伸手将她拉到一旁:“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青蛇姐姐呀!” 小猫妖大惊,瞪圆了眼睛将她从头至脚地打量,最后终于犹疑着问道:“你……真的是那天的青蛇姐姐?” 青蛇莫名:“你不认得我了?” 小猫妖凑过来在她身上狠命嗅了嗅,随即伸出手指揉了揉鼻子:“怎的就不见了妖味,反倒是一股子的人类骚臭。” 青蛇举起袖子闻了闻:“怎么会这样?” “若不是上回见过了你,我决计是认不得的。”小猫妖笃定。 青蛇知晓妖精间自有相认的一套办法,几乎是出于本能,小猫妖现下若是认不得了,那一定是她身上的妖味不见了。 想起在山洞中遇见的那不辩真面目的观音大士,青蛇有些茫然。 他说要让她去报恩,还去了她的妖气,却又如何能让她寻到那个该还恩情的人? 记忆太过遥远,那一首歌已然不成曲调,唯记得那双微垂的眼角以及——右眼一侧红色的小痣。 “姑娘若是喜欢我这小摊上的物什,就买一个去吧!” 正思酌着,一个老太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虽是温和的声调,瞧来的眼光却有几分奇怪。 “啊,真对不起。”蓦然想起似乎手中还拿着方才从小摊上取来的东西,青蛇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那东西还了回去,想想又觉得不舍,重又捡起来放在手中摩挲,竟是爱不释手,“老婆婆,这叫什么?” “这是冥物,给死人用的东西。”别样的声音。 青蛇诧异转过头去。 方才说话的是一个衣着怪异面容英俊的少年,此刻正懒洋洋地立于摊位前,一身干练利落的着装,腰间却缠了一条长长的金绳,腕上还系着一条同是金色的绢带,上头绣了奇怪的图状,抱肘于胸前,一双吊梢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地将青蛇打量着。 本能地不喜对方这般装扮与轻率的模样,青蛇皱了皱眉,想作罢又觉得丢了面子,也不管他死人还是活人用的东西,倔起来一下别过头去冲那老太举了举手中一件精致的纸衣裳:“婆婆,这个我要了。”说罢转身就走。 “姑娘别走呀,还没给钱呢!”老太忙忙唤住她。 “钱?钱是何物?”青蛇疑惑转过头来。 老太立刻拉下了脸。 “嗤……”突听见一声轻笑传来,接着是一个温和的声音,“老婆婆,这个,还有方才那位姑娘手上的那个,我们一并买了,多少钱?” 青蛇闻言一愣,这声音——竟然这般熟悉。 果见话音一落,那少年身后便转出了一个白衣公子,柔黑微卷的发,温润如玉的脸。 不是连堇还会有谁? 那么方才那个衣着怪异的少年,就是他弟弟连月么? 连堇似不经意的看了青蛇一眼,眸中有清淡的光芒一闪而过,转而微微一笑,回身朝那少年摊开一只手:“阿月?” “啊,哦哦!”那个被叫做阿月的少年忙忙低头,自怀里掏出几枚圆子递给了老太。 老太的神情越发显得怪异,一边拿眼斜看看连堇,又看看那个少年,一边接了钱取了把木质小剑递给他们。 阿月立刻伸手接过。 分明刚才还取笑着那东西是死人用的,转眼却立刻掏钱买了一个,说他们不是怪人都没有人信。青蛇微有不屑。 名为阿月的少年取了小剑,转身迫不及待地提腿奔往铺子边不远的一家茶肆。 连堇亦随之不紧不慢地缓步跟了上去,经过青蛇边上时身形微微一顿,不易察觉地朝她点了点头。 青蛇一时不知该做何回应,只得胡乱笑了笑算作回礼,唯觉一阵清风拂面,有股奇特的香味轻轻跃入鼻中。 不一会儿,这边厢的茶肆里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响,青蛇忍了忍耐不住,终还是将视线往那发声处送了过去。 茶肆门外用隶体书写着“黄记”的锦旗随风翩翻,门口不只为何正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都是推来搡去地踮脚往里头张望,一边还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青蛇好奇地凑了过去。 “喂喂,不要都杵在这里,给大仙让个道啊!”方才那叫做阿月的少年在人群外围单手挥舞着小剑,一边不停高喊着让道,一边侧身就要往里面挤。 正看着热闹的人们闻声竟然立时噤了音,自觉给他空出了一条可容一人行走的小道来。 阿月得意一笑,迈腿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止步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连堇作了个“请”的手势。 连堇展颜,也不推辞,自然地一提衣襟径直入了屋内。 人群又挤回了一团,立于后头看不到里面的人恨不得能插翅飞起,只是那喧闹声却是小了许多。 青蛇微一犹豫,低头默念了个小咒,周围的景物迅速飞转,只一会便将身躯移到了茶肆里。 屋外已是人头涌动拥挤不堪,屋里自不用说。幸而各人的注意力皆不在此,也就无人觉察屋里忽然多出了个人来。 落脚时被人无端踩了一下裙摆,青蛇有些站立不稳,方现出身来便趔趄着扑将出去,脚下不留神绊到了什么东西。 青蛇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立刻吓得惊叫起来。 屋子中央被人群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方才绊到青蛇的正是躺在圈子中央的一个人。 一个死人。 正立于圈内不知讨论着什么的几个人听见响动皆是将视线转了过来。 “这里有两个疑点。”正在小圈中心的连堇闻声转目看了青蛇一眼,伸出两根手指继续他们讨论的话题,“一,昨夜事发的卧房门窗紧闭并上了锁,由此可见昨晚屋内并无外人闯入;二,死者身上除去颈间的两颗红印,找不出其它致命的伤口来。根据这两点推断,这起事件也许不是人为。” 众人哗然。 “笑话,”另一人嗤鼻,“区区一个江湖术士有什么资格在这儿信口雌黄。” 说什么江湖术士,干的大抵不过是捉妖的行当,难怪那少年的打扮青蛇方见着就觉得不喜,这一点自看见他与连堇在一起时该是早早想到的。 青蛇心下虽则不喜,却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厌恶。 “张捕快,说我们是信口雌黄,那么你倒是也拿出个证据来啊!”那个叫阿月的少年迈前一步,一手执了在小摊子上买来的木剑,往那死者的颈部轻轻一点,“看这两颗印记,分明就是某种动物的牙印。” 围观的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青蛇顺着他剑头所指的方向探头去看,那死者脸色是异样的青紫,衣装散乱地敞开着,全身上下果真无一处伤痕,唯那颈部有两颗呈棱状的小细点,中间空空地从里头渗出血来,却看不出是否真如少年所说的是两颗牙印。 “你们这是扰乱公务,待我禀报了县太爷,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那被称作张捕快的人对他的一番说辞显然不屑,单手扶着腰间一柄长刀,露出满目的凶相。 正是此时,人群里有人发了话:“张捕头请三思啊,连家二位公子都是好人。” “是啊,”一个挑起头,后面的人纷纷跟着附和,有人道:“上个月李将军家大姑姑高龄生产,两天两夜都不见崽娃出头,眼见着要当娘的人眼圈红紫印堂发黑,奄奄一息就快要死了,结果他们一来,也不知在屋子里摆了什么东西,那李家的大姑姑立刻有了力气。” “后来呢?”有人询问。 “后来自是顺利产下了个男娃娃。” “真的么?” “李将军这些时日回来出的事情可真多,莫不是在塞外带了什么妖怪回来……” “嘘,不可乱说,要杀头的。” “这有什么,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人群议论声更甚。 “算了阿月,我们回去吧。”见那张捕快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呼喝着让他们闭口,连堇悠然敛了敛衣袖,领着还欲说话的阿月朝那张捕快弯腰作了一礼,“今日多有打搅,还望张捕头恕罪。” 那个叫阿月的少年犹是不服气,却也不再说什么,七七八八地胡乱朝张捕快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二人说罢转身就走。 众人一时又静默下来。 茶肆里唯一的空处便是他们身处的一个小圈子,其它地方连同出口皆被围了个密不透风。 连堇看似不经意地举目往四下一扫,衣摆处悬着的绒球随着动作的幅度轻微跳动,屋内光华流转,于不觉间弥漫出满室的淡香。 鼻端的香味无端更加馥郁了几分,二人朝着青蛇越走越近,青蛇只觉得额角隐隐跳动,眼见就要错身,她终于忍不住脱口:“等一下。” 却是有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二人回转身去,只见人群间挤出一个年逾四十的男子,一来就扑倒在连堇的脚下:“连公子,求求你救救我们黄家吧。” “大掌柜快快请起,有什么事情好好说。”连堇慌忙俯身将他扶起,腰间绒球轻轻跳跃,动作间香味更盛,青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们黄家几代经营小本生意,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茶肆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不容易,手头上积攥下来的也都是血汗钱,眼下碰上这等子晦气事,还搭上了舍弟这条小命,真不知是犯了什么冲,”大掌柜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一边抖着手自腰间掏出一个布包,“官府的人吃的是百家饭,却对什么事都不了解,只知道完成分内的事情好交差,可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事情并不是一言两语那么简单说就能说得清的,前两日东头街市上出了个老妖怪,当时连公子也在场,我们都是看到了的。” 青蛇微微一怔,他说的正是那日雨天的事情么?那种香味上回也有闻到,难道说…… “这是我们黄家这三年的积蓄……” “大掌柜这是做什么,我们不过是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贪的绝对不是钱财,加之这件事已经由官府经了手,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连堇说着将对方递来的布包送了回去,神情是极度地为难,将一场以退为进的戏演了个十足十。 “真是愚蠢至极,都被灌了迷汤么?竟然宁可相信这些江湖骗子也不信我们官府!”张捕快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 大掌柜一时拿着布包僵立在当场说不出话,围观的群众亦是静默。 “哼!”张捕快终于一甩手道,“随着你们去,连堇你给我记着,下次出了事情,官府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草民绝对配合官府之意。”连堇的脸上露出了笑意,随即挺直了腰板冲着张捕头微一躬身,尽是一派翩翩知礼的模样,窗外跃动的阳光映在他微卷的发上,温暖而光亮。 “谢谢,谢谢!”茶肆掌柜喜得好似妖灾已经远去,嘴上絮絮叨叨也不知在谢着谁。 张捕快鼻子里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茶肆,忽有一阵劲风刮过,只觉得眼前有影子一闪,一只硕大无比的黄蜂“嗡嗡”鸣叫着朝张捕快扑面而来。 “小心!”青蛇一边喊着一边迅疾地伸出手去,一把将行至身旁的张捕快推出老远。 第五章 然而出手仍旧不够迅速,大黄蜂几乎有人体半个身子这般巨大,尾刺长得骇人,只旋身一扫便刮着张捕快的脸将其抽飞出几尺远,脑部撞击桌脚,“哼”地一声晕了过去。 满屋的奇香瞬间弥漫出来,似草叶似花粉,浓浓将整个屋子覆盖,人们甚至还未看清出了什么事便纷纷瘫倒在地,顷刻间地上横七八竖地躺满了昏厥的百姓。 黄蜂见状发出诡异的笑声,两只硕大的眼睛幻出一张长满皱纹的人脸,视线一转便朝着身侧的青蛇扑来。 青蛇惊惧,连退三尺竖起一指,一边观察着黄蜂来势一边暗暗运气。满屋的香气不断充斥着青蛇的眼耳口鼻,额角一阵一阵的酸痛感扰得她几乎不能集中精力,眼见那黄蜂“嗡嗡”扑打着翅膀越来越近,指尖上青光集聚,正待发出,突然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你不是那条蛇妖?” 僵持间,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截进青蛇的视线,紧接着鼻端呼吸一滞,一股清新的檀香随之而来。 “阿月,你愣着做什么?”连堇一手捂住青蛇的口鼻,一边推着她连连后退。手指的温度相较青蛇的脸有些许凉意,激得她轻轻一颤。 连堇感知,回过头来弯起眼睛对她微微一笑:“别怕。” 青蛇一愣,不觉点了点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调戏姑娘家。”阿月早已将系在手腕上的绢带罩在了口鼻上,唯露在外面的两颗大眼一边说话一边不屑地直翻翻,手下却丝毫不见含糊,自腰间掏出一条符咒往舌尖一舔,“吧嗒”贴在了手中木剑的尖端上,挥出一朵小花就要往黄蜂身上刺。 “错了错了不是这张符!”连堇急忙出声阻止,然而时间哪容得他们拖拉,一眨眼黄蜂就已栖至眼前。 “不是这张是那张啊?” “笨蛋!”二人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连堇自顾不暇,只得单手抽出腰间的玉笛,在手间转了一圈,横向扫开阻去黄蜂来势,碧色的青光隐隐闪烁,黄蜂几分惧怕,稍稍退了几寸。 那方缠斗不止,这方被紧紧扣住了口鼻,青蛇不得自如呼吸,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转眸一看,连堇的额角已然隐隐地冒出了几颗细小的汗珠,而自己手上,方才聚集到指尖的内息还在发着光芒。 正要将内息对准蜂妖送出去,只听见阿月一声轻呼:“找着了!” 话音一落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弥漫在屋内的香味浓郁成点点的颗粒状,肉眼都能辨析得见,那蜂妖转而却消失得不见踪影。 最后一秒青蛇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黯瘫倒在连堇的怀里。 *^--^*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见得眼前头顶棉布帏幔,身侧是敞开的窗户,外头有褐色的屋瓦一角,和一方碧蓝无云的晴空。 “磨剪子——磨剪子——” “冰糖葫芦——” “杏仁酥——” 有喧繁的呼喝笑闹声自窗外传来,提醒着青蛇目下尚在人间。她微抬起头探身去看,却在那方蓦然看见了正手持玉笛倚窗而立的连堇。 清风自外拂来,扬起了他额前的发,那一双深色的眼睛映出远方淡青的天,寂静而悠远。 “小堇,那呆姑娘醒了没有?” 突然“吱呀”一声门响,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传进耳中。 “嘘——轻一点,你快帮我去楼下买一包杏仁酥。”连堇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用玉笛指了指楼下的一方糖果铺子。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阿月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内,声音依旧不曾降低几分。 “我给你钱。”连堇说罢就要低头去掏。 “谁稀罕你的钱,几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杏仁酥,要是给那群整天追着你不放的姑娘家知道了,怕是要吓得全跑个精光。”阿月单腿拖了一把椅子懒洋洋地坐下,捞过一个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哎,说真的,明知道那只蜂妖一早就附在身上了,你干嘛非等到她出来了才动手?” “这叫欲擒故纵。”连堇说完,自顾自笑了起来,像是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很是逗趣。 他不似阿月那般七歪八扭,只端然坐在桌边,宛若温文知礼的公子少爷,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划着瓷杯边沿:“那时张捕快都还没答应下来,我们怎好妄自行动,他这人小心眼又爱记仇,被他抓着把柄就不好了。” “越来越发现你狡猾……”阿月撇嘴乜斜了他一眼,“这种时候居然还记得顾住自己的小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堇说着这话,扯起嘴角笑了笑,神情却似有苦涩,举目望向窗外澄澈的天,侧脸的弧度依旧是坚毅而又柔和,深色的眼眸里漾出沉沉光,仿佛能透过天空望见另一个世界。 “李将军那边怎么说?”阿月似不察觉,又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满了水,转目换了个话题。 “对,忘了告诉你。”连堇好像才想起什么,似不经意地道,“他昨日差人来请我们去他家‘小住’。” “小住?!”阿月一口茶就差没喷出来,“你确定只是‘小住’?” “不管是‘小柱子’还是‘大柱子’都去收拾收拾。”连堇拍了拍他的肩,“记得到楼下时顺道帮我带一包杏仁酥。” 阿月哀叹一声,伸长了手臂扑倒在桌子上,眼珠子溜溜一转朝青蛇看了过来:“咦,呆子小姐,你醒了?” 青蛇闻言,脑袋上徒然冒出一股细烟来,气呼呼地掀开被子坐起,阴着一张脸沉声道:“除了‘呆姑娘’和‘呆子小姐’,我还能有其它的称呼么?” “连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都知道,可见早就醒了,”阿月摊了摊手,“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只见你平日一副傻乎乎的模样,连买东西要付钱都不知道,觉得‘呆’这个字挺适合你的。” “你……”青蛇气愤不已,刚想说话,手腕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捞了起来。 “已经无碍,”连堇伸出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试了一番,笑了笑拉下她腕口的衣袖,“吸了黄蜂妖散出的花粉居然还能撑那么久不倒下,姑娘真是厉害。” 青蛇不能分辨他的话中是否还隐含了另一层意思,因着心中还有一丝畏惧,只低头沉默着不答话。 “我叫连堇,他是舍弟连月,萍水相逢两次算是有缘,何不认识一下呢?”连堇背手俯身微笑地看着青蛇,及腰微卷的长发在背身的暖阳下镀上了一层细光。 “小堇你不能这样,你看她害羞了。”连月在一旁断言道。 “谁害羞了?”青蛇气不打一处来。 连月悠然仰头喝了一口水。 青蛇立刻起身抬起一双手朝连堇拱了拱,“青……我叫柳青青。” 也不知道怎么熟悉起来的,晌午十分柳青青已经和连家兄弟二人坐在一家饭馆一张桌子上用起了膳。 “呆子姑娘不用客气,”连月一边将碗里的小葱苗往桌子边上挑,一边豪迈地招呼柳青青,“还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小堇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客?”连堇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碗,“礼貌一点。” “那你把刚才那一包杏仁酥的钱还给我。”连月白了他一眼。 连堇不愿搭理他,转眼见柳青青举着筷子在桌子边上犯愁,关切地出声询问:“怎么了,吃不下?” 黄皮老妖总说人间的食物最美味,还常常去偷山民的剩菜剩饭吃,这一点黄皮媳妇和青蛇站在了同一战线,她们一致觉得凡人家的剩饭还不如山上的草汁来的鲜嫩香甜,黄皮老妖直呼她们是“妇人之见”。 现下眼前的菜肴都是普通的家常菜,青蛇却一个不识,只觉得眼前红红绿绿一盘一盘格外地香。正犹豫着,面前的碗里轻轻落下一条碧绿的青菜,油亮亮地泛着热气:“尝尝吧,很香的。” 柳青青心中微微一动,抬头朝笑看着他的连堇盛开了嘴角:“谢谢。”一边捏了筷子就要去戳。 “啊喂喂,呆子小妹你真的是山洞里来的么,为什么连筷子都不会用。”连月咋咋呼呼地道。 “你怎么知道我山洞里来的?”柳青青惊出一身冷汗。 饭桌上一阵诡异的沉默。 连堇当先将手握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我去拿个勺子来吧。”说罢肩膀一动一动地离开了座位。 “嗤哈哈——”连堇走后不久,连月突然爆笑出声,差点跌下桌子,“呆子小妹,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哈哈……” 叫我小妹做什么,我可不知比你大了多少岁。柳青青一边皱眉一边却是放下心来,目下瞧这模样,他们之于她,当是没有恶意的。 “你听说了么,李将军没过两天就要娶妻了。”正笑闹着,邻桌一群人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为何?” “李将军府上近日遇上怪事不断,娶妻一说是为了冲喜,还有一说……” “是什么?”众人好奇询问。 “听说啊……”那散布消息的人伸长脑袋压低了声音。 连堇已经拿了勺子坐了下来,连月见着他,刚想说话,却见其竖起一指在嘴边放了放,示意他噤声。 连月立刻闭了嘴,凑了耳朵仔细去听,柳青青觉得好奇,亦是来了兴致学着他们竖起耳朵。 “听说李将军是被个美貌女子迷了心窍,硬是要将她娶进门去,将军娘亲死活不肯同意,在家中演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结果李将军一句‘你再闹我就离开李家’才算把老夫人的事情平息下去。” “啊?美貌女子……该不会是妖怪化的?” “谁知道呢,很有可能。” “啧啧……那李将军一世戎马,当真是个汉子,奈何风流成性,积了一辈子的功德都拿来还美人债了吧。” “这可说不准,李将军以前的好名声可是朝堂内外众所周知的,为了边关的事情都二十有几了也未见娶妻,莫不是在这个当口,老夫人怕是高兴都要来不及。都说红颜祸水,怨也要怨那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啊,你可见过?”听闻‘漂亮姑娘’这几个字,人群间有人亮起了眼睛,就差没流出口水来。 “在西湖边上有瞧见过一眼,当时正和将军站在一起,应当就是了,那个长相……真跟个仙女似的。” “噗——”连月终于忍不住笑道,“英雄果真是难过美人关。” 连堇不答,只问他:“阿月,包袱收拾好了么?” 见他不搭理,连月就将视线转向柳青青:“李将军这种舞大刀杀敌不长眼的人物,娘亲美人这关难过,媳妇美人这关也很难过,你说是吧呆子小妹?” 柳青青不明其意,茫然点点头:“李将军的娘亲也是个美人么?” 连月愣了愣,抚了抚额道:“大约……曾经是吧。”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八卦的。”连堇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我们该走了。” “说我八卦,你自己不也在一旁听得欢乐……喂喂,钱还没给呢。”连月慌忙跟着站起来。 “尽惦记着钱,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抠门的弟弟。”连堇轻嗤一声,自腰间掏了块碎银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上,一伙人随之带着随身物什出了门去。 行至街头,连堇转过身来对柳青青道:“柳姑娘,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怕是要就此别过了。” 柳青青看着他耳后微泛淡光的卷发以及那双与发同色的眼睛,蓦然想起那日的茶肆里的墙角,他在她身前转过脸来,眼角隐含的笑意若春色绵绵,他说:“别怕。” 不知为何只觉得脸上滚滚地似烧开了水,柳青青微转了眼睛不敢看他,只细声答了一句:“再见。” 在人间是这样说的吧?再见,就是下次再见的意思么? 幸而连堇未有察觉她的不对劲,只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未及他们迈出几步,柳青青鬼使神差地唤出声来。 连月闻声自连堇的身侧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戏谑道:“做什么啊呆子妹妹,舍不得我家小堇哥哥?” 柳青青下意识地回嘴:“你错了,我最舍不得的人是你!” “是么?”连月挑了挑眉。 柳青青微怒,吐到嘴边的话此时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怎么?”连堇回身看她,“柳姑娘还有事?” 柳青青摇了摇头,只展开笑颜对他道:“后会有期。” 连堇亦是微微弯起了眼睛,一径露出的笑意若清风吹暖:“后会有期。” 立于繁华的街头,柳青青看着二人的身影逐渐于人群中远去,念起方才未说出口的话,只不过是那一句——为什么我觉得与你如此熟悉,就像是……百年前就曾经遇见过一样。 第六章 别了连家兄弟二人,柳青青依旧不知道该去哪里。 想起每每入梦总能看见的一张脸。飞蓬草绿,扬花漫漫,那是在她生长修行了千年的山上一隅,一个着旧布衣衫的少年,斜斜倚靠在枝叶成阴的大树下,脑袋因熟睡而上下轻点,手边一本摊开的书籍。栗色的头发微垂的眼,还有一颗讨喜的小红痣。 画面因为记忆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柔光,青蛇失神想着,手指下意识地摸上了颈间一枚冰凉的物什。 “柳叶化坠,助你三愿。”观音大士的声音断续在耳边响起。 柳青青举起手中的柳叶置于阳光之下,明亮的橙光穿透玉质的叶片,连脉络都能清晰分辨。 “柳叶啊柳叶,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呢?” 不过是一声喃喃自语,那柳叶竟有了回应,原本冰凉的玉体突然传出阵阵温热的暖流,在柳青青指尖一下一下地拂动。 柳青青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熟悉的眩晕感又再度袭来。 躯体悬空,双目茫茫,转瞬间眼前又变了番模样。 *^__^* “啊哟你从哪来的,不知道排队么?”一只粗糙的手推上柳青青的肩臂。 刚回过神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冷不丁着了一道,柳青青脚下失力,不留神便被推出去老远。 堪堪站稳,她抬手揉了揉疼痛的肩膀举目去看,却见一方宽敞的门洞,外面挤满了许许多多的人,几乎全是女子,老少皆有,还有几个瞧来面上有光的丫鬟正挥着手臂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不排队的话我们李将军家的大门你们一个也进不了!” 李将军? 人群闻言迅速哄闹开来,不一会儿那帮女子便自觉自主地组起了长队,队尾延伸至柳青青身边时,一个瞧来分外面善的姑娘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妹,嘿!姐妹?” “啊啊?”柳青青才晓得她在叫自己,连忙应答。 “你要排队么?”那姑娘朝她笑了笑,一身淡黄色衣裙,一张上额微宽的脸,长长的马尾用一根丝线在腰后松松绑住,一派极易亲近的模样。话问完也不及柳青青回答,wωw奇書com网一把将她扯进了队伍里:“到我前面来吧,像你这么傻站着,等轮到你不知要猴年马月呢。” 柳青青不明所以,却转眼想到方才已经向柳叶许了一愿,能至此,这大约就是天意罢? 而那个人,她必定很快就要见到了,也许就在这队伍的尽头也说不定。 柳青青于是安定下来,微带歉意地朝她笑了笑:“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那姑娘摆摆手,“姑娘家能出来找份事做混口饭吃本就不容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说罢意有所指地将眼睛往身后瞄了瞄。 队伍后头隔了两人的位置,一声分明的轻哼声随即传了出来。 认出那仿佛便是方才推她的那个妇女,柳青青尴尬地笑了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哎,我叫佩佩,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没过一会儿便拉着柳青青闲聊起来。 “柳青青。” “你也打算去做伺候将军夫人这门差事么?” “将军夫人?”柳青青一愣,才明白过来这是将军府上在招丫鬟,她一边答着话一边抬头看了看前面长长的队伍。 难道她的恩人就在这将军府中么? “难道不是?我才不信你来了这将军府上还甘愿呆在柴房里头烧水,”佩佩说着睁大了眼上下打量起柳青青,“听他们说想当将军夫人的丫鬟,不能长得太好看。” “不能长得太好看?”柳青青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过,”佩佩压低了声音,“李将军那未过门的妻子我可见过一面,那美得跟天仙似的,李将军尽把她当宝了,也不顾老夫人反对,三天两头去外面和她见面,还没过门就这样了,过了门不知道婆媳间要闹出多少的事来。” 柳青青似懂非懂,在心中挑了个明白些的问她:“为什么当将军夫人的丫鬟就不能长得太好看。” 佩佩似笑非笑:“也许,长得好看也行。” 柳青青完全迷糊了。 “不用担心了,青青你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一般无碍。”佩佩拍了拍柳青青的肩,促狭地笑了笑。 “……” 好容易轮到了,一行人被两个丫鬟领着往门洞里走。 那府中装置奢华,颇有一番大将军的气派,柳青青正四下观看着,却在游廊拐弯处听见一个声音。 “连公子在此稍候,待老奴回头禀了老爷,这就回来。” 已经过了弯,柳青青又退了回来。 隔着墙探头一看,果真是那连家兄弟二人。连月依旧是一副不得安生的模样,东摸摸西看看,好似这将军府上到处都是宝物;而连堇,只是一手握着那枚碧青的玉笛背身静静在院中站着,也不看景,也不看天。 柳青青蓦然想起,好像从见他第一面始,他就是这么一副安静的模样,仿佛心中藏了好多的事,又仿佛什么也不曾想过,连这世间的一切都几若不能溶入他的眼。 “青青……柳青青。”正瞧着,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压低了声音唤她。 柳青青连忙回过头去。 “乱看什么呢,还不快走。”佩佩在前面拼命朝她挥着手。 “就来就来。”柳青青又转眸望那边看了一眼,这才提着裙角匆匆赶上落下的队伍。 一行人在两个丫鬟的引领下进了一间类似前堂的屋子,柳青青是最后一个,步子还未迈入屋门就听得一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姐姐?” 柳青青回头去看,却没看见什么人,于是摸了摸脑袋又要往里走。 “青蛇姐姐!”这回声音较刚才又响了几分,似是用了传音术,准确无误地切入耳中。 柳青青再次回过头去,视线径直往脚边阶梯下的草丛里头扫。 那草叶“沙沙”一阵晃动,隐约现出一段雪白的蛇身,复又一阵更为剧烈的摆动,草垛里零零碎碎落下几颗粉色的小野花,随之一片雪色小雾弥漫了又散去,从中现出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 “白蛇?”柳青青低声惊呼。 “嘘——叫我鱼诗诗,”鱼诗诗转着大眼看了看周围,长睫微微一翘,伸出手来轻扯了柳青青的手臂将她带至一旁的廊柱下,“上回城中一别,有好几天没见着你了,你来这做什么?” “我来……”柳青青支支吾吾,想起刚才在将军府后门外和佩佩的对话,于是道,“我想来寻份丫鬟的差事做。” “丫鬟?”鱼诗诗有些不敢置信,上下将柳青青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突然捂着嘴大惊失色,“你、你身上的妖气呢?” “我……”柳青青不知该向她作何解释,却也不愿将观音大士的话透露给她,转念反问她道,“你呢,你为何会在这里?” 鱼诗诗闻言敛下秀眉,瓷玉般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李郎家中最近怪事频出,我想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李郎?”柳青青瞪大了眼。 “就是这府上的李将军,”鱼诗诗的声音越发地轻,微侧了头一字一句羞涩地在柳青青耳边道,“我、要、成亲了。” 柳青青怔愣良久,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怎么是我?”鱼诗诗不明所以。 柳青青在人间向来愚钝,竟是怎么猜也没猜到李将军将要过门的妻子——那美若天仙的姑娘就是白蛇。李郎李郎,原来就是她的有情郎啊! 在心底默默地将这个事实消化了一番,柳青青又问道:“你说李将军家怪事频出,真有这件事么?” “真真是有,”鱼诗诗蹙起了眉头,“李郎刚从边塞回来时,他的娘亲总说梦见长翅膀的怪物,一日半夜醒来吵嚷着说看见窗外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一闹后来便病了好久;李郎的长姐前些时日产子,娃儿的小脑袋初冒出来时,竟有人在他耳朵边上看见了状似蝙蝠类的翅膀。” “蝙蝠妖么?”柳青青吓了一跳。 “不知,我也未曾亲眼所见,只听李郎说他期间请来了个江湖术士,配出药来给小孩儿洗了个澡,后来那翅膀就脱落了。” 柳青青想那一定是连家两个兄弟,嘴上却问:“后来呢?” “你还想有多少的后来?”鱼诗诗撇了撇嘴, “李郎的娘亲现下是恨死我了,直说我就是他带来的妖怪。” 此事柳青青早已听说,只在一旁默默听着不做回答。 “不过我也确实是个妖怪不假。”鱼诗诗说着,转脸对着她自嘲一笑,朝着阳光张开十只涂了鲜红凤仙花汁的手指,发上明晃的人参果发簪随着光线的照视晶光闪闪,“头一回觉得,要这几世修行还不如当个百年归土的凡人来得实在。” 柳青青仍旧不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总觉得白蛇该是在人间呆久了,自然而然地就沾染了人间的气息,有什么话说一半,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仿佛憋在心里就觉得舒坦。 “诗诗?”一声不确定的轻唤打断了她们各自沉默的遐思,廊柱边外的流水小桥上疾步行来一人,略显健硕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却因背着光而看不清完整的面容。 “遭了,说着说着就忘了事,”鱼诗诗轻声嘟囔一句,转脸却立刻朝着那人绽开了笑颜,“李郎。” 柳青青知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不禁凝起神来仔细去瞧。 那人越走越近,远远地就对着鱼诗诗虚伸出一双手来,呈出一个触面即可拥抱的姿态,阳光掩盖下的容颜逐渐地清晰,柳青青僵立在当场仔细地看,看一分心就凉十分。 战功显赫的李将军,挥刀杀敌的李将军,微垂的眼角,鲜红色的小痣,枣栗色的长发,沉稳而微带急促的步调,仿佛就是那自六百年前的记忆中走来的采药少年,亲切而讨喜。 柳青青朦胧间想起,她遵着观音的旨意来凡间偿还她欠下的恩情,也偿还她六百年来未曾平复的心结,她寻觅如此之久,终于寻见那个恩人,而此时他眼中当无它物,只含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缓缓伸出那双长满粗茧的双手,轻柔抚触她含血的伤口。 然而此刻,他却已经将那白蛇拥在了怀里,轻轻梳理了她脑后的发,关切而温和地问了一句:“诗诗,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青不知怎的就觉得难过,眼中莹莹地有什么东西挤迫着眼眶,她觉得这种地方是不该再呆下去的,潜意识里想逃,却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我来看看我姐妹,”鱼诗诗口中说着假话,嘴上自然一笑,在他怀中探出头来,伸手拉过柳青青的手,对着李将军道,“她叫柳青青,自幼和我一道长大,今日来此是想在李郎府上寻份合适的差事做。” 李将军转目看了柳青青一眼,虽则因常年练武而有相对健壮的体魄,一张脸却是柔和而极易亲近的,一如百年前柳青青用低矮的视线穿越草丛所看到的模样。他朝着柳青青笑了一笑,认真道:“柳姑娘,在下李朝陵。”竟是丝毫没有一分将军的架势,想来是对未来妻子的朋友十分重视。 只一会儿,柳青青心下便平静了许多,她不知对着“将军”这样的人物有没有特别的礼数,只好微微低下头去答道:“久仰李将军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李朝陵为人尽是豪气,闻言摆了摆手,回头看了看身侧的鱼诗诗,微一思索,“近日府中是在招丫鬟佣人不假,只是……” “李郎莫要委屈了我这姐妹。”鱼诗诗急忙道。 “那正好,”李朝陵似就等这句话,笑着抚了抚掌,“就让她整日和你呆在一起,平日就相互陪着聊聊天对对弈,你说这样委屈不委屈?” “好的呀。”鱼诗诗答应得快,转而一想,面上却又红了起来,微嗔道:“真是没个正经。” “羞什么,那还不是迟早的事,你说是吧柳姑娘?”李朝陵笑颜更盛,“趁早帮你安排好了琐事,等你一住进来保管舒坦。” 柳青青笑了笑,全然没有参与他们打趣说情的心思。 他们兀自旁若无人地说着,柳青青觉得听来煎熬,心中烦乱着有很多的事难以理清,正想告辞,却听鱼诗诗提起一个话题。 “对了李郎,最近街坊间总有流言,说杭城里出了……妖怪,你府上可有出什么事,我一直担心着……” “此事用得着你操心么?”李朝陵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伸长了手臂遥遥一比,“我已将民间的捉妖先生请来了,上回长姊生产不就是他们帮的忙么。” 柳青青和鱼诗诗同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篱笆门外的花架下,连堇独自一人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也不知是站了多久,见她们望过来,悠然拱手朝着这边做了一礼,肩后微卷的长发随动作“簌簌”地落下来,挡去了脸上本就不甚明晰的表情。 第七章 那日游廊一见,柳青青就这么心情复杂地在将军府中呆了下来,因着“未来将军夫人的姐妹”这一名头作保,府中的下人谁也不敢亏待了她,教了她一些平日该注意的礼节后就再也无事交代,只愿差给她一些较为轻松的事做,人人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唯有柳青青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此行来一趟人间,分明是为了报恩的,现下恩人成了别人的夫君,而自己却成了个服侍他们的丫鬟。 手间是一束园丁刚刚剪下来的桃花枝,想必是挑了满树最为繁盛的一枝,上头还有鲜嫩的绿叶,因着昨日落了雨,露水颗颗点缀,稍稍一摇晃便有微薄的凉意滴落于手。柳青青细细将其摆弄于桌前一方青花小瓷瓶中,罢了又退后几步,观察了一番角度,重又回去调整姿势。 “柳姑娘做事素来都是这般认真谨慎么?”身后响起一个含笑洒脱的声音。 “老爷。”柳青青闻声慌得一下抖了手,那枝上的桃花随之轻轻一摆,“扑扑”地有小朵的粉色落于桌上。 李朝陵笑了起来,眼角舒心纵容的味道一如百年前柳青青回眸时的那一瞥。他伸出手指拈起桌边指端般大小的桃花:“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此诗果真是不假。” 柳青青不明其意,更是不知为何连一眼都不敢去看他,手指紧捉了衣袖一角,小媳妇似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不耻。 李朝陵没再说话,似未察觉她的窘态,只一提衣襟在边上坐了下来。屋子里一时变得有些沉默。柳青青呆立了一会儿,心底里逐渐有个问题蠢蠢欲动,于是抿了抿唇道:“青青能否问老爷一个问题。” “问。”李朝陵双手交握置于桌上,摆出一副聆听的姿态。 “老爷原本是如何与白……诗诗相识的呢?”她想起那日杨柳依依的西子湖畔,鱼诗诗一脸柔情地向她说起关于“有情郎”的话题,她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柳青青不知正是这样一句话,让她懂得了人间最纠结难缠的情爱,妖精原本无爱,只因有缘开窍,才生得出多情的果。她目下只觉得此话果然一点不假,那真真是难得得很,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了别人的手里。 此念一出却又立刻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怎样一个龌龊的想法,居然会在自己的脑海里产生。 李朝陵闻言肃起了脸。 柳青青越发觉得不该,此念果真不能有,这下可是说错话了。 谁知那李朝陵竟是幽幽叹了口气,似在将回忆一根一根地抽丝,转而将其娓娓道来:“我与诗诗相识,是在大漠外的荒沙之中……” 柳青青不知为何突然不想听了,那些事情当是与她无关的,听来又能做什么用,然而话已出口却也无法阻止,只得任其说下去。 正烦愁间,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恰巧截断了李朝陵的叙述,随之进来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仆,他躬着身子匆匆行至近前:“老爷,连公子来了。” 柳青青如获大赦,无由舒了一口气。 李朝陵站了起来:“快请他进来。” 老仆依言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人进来。 连堇仍旧一身白衣,进得屋中却是一路目不斜视,一在李朝陵身前站定便俯身谦和地朝他行了一礼:“李将军。” 李朝陵立刻伸手虚扶:“连先生不必多礼,”转而将视线调向了柳青青,“不知柳姑娘今日有空么?” 柳青青一愣,忙道:“将军府上的事情着实不算多,青青只怕要闲得慌。” “也难怪,待过了两日诗诗来了,你们就有伴了。”李朝陵笑了笑,提起鱼诗诗的口气里满是宠溺。 柳青青尴尬地朝连堇看了一眼,却见他正挺直了腰背,微卷的黑发有零星几束落于肩前,一双深色的眼睛只淡淡地望着她,状似无意,里头也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柳青青微微一怔,撇开嘴角朝他笑了笑。 连堇竟仿佛没有看见,不着痕迹地微偏了头将视线转向别处。 柳青青彻底愣了,凡间的人真是奇怪,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相互介绍过么,怎么转眼就不认识了呢? “柳姑娘,这位是连堇连先生,”李朝陵不知其中曲折,只继续对柳青青道,“我想他的名字你当有所耳闻。” “嗯。”柳青青心中郁结,却也不知郁闷在哪里,只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略微识得。” 连堇抬眸看了她一眼。 李朝陵“哈哈”一笑,“既然认识就再好不过,我瞧着今日天气不错,没几日诗诗就要过门了,这府中还缺了好些东西没有买,柳姑娘是姑娘家又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她的喜好想然最清楚不过,所以想请你去街市上逛逛,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的,你看可好?” 柳青青犹豫一番,点了点头。 李朝陵舒眉笑得更欢:“好好,近来杭城总不是那么太平,所以我特特请了连先生与你同行,一来可护你周全,二来也可帮你出出主意提提东西……我想柳姑娘与连先生都是爽落人,我这小要求应当会满足吧?” 竟是全然征求的语气,这战功赫赫杀敌无数的李将军当真是给了这两个平民十成十的面子,此番请求,谁又会婉拒? 于是一个时辰后,柳青青和连堇已经一前一后地缓步走在了杭城人流如织的街头。 适逢集市的日子,原本就热力非凡的城街越发显得喧闹。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各人比肩继踵,柳青青迈了细步子走在前头,不时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可买,因着心存芥蒂,一路下来完全未去留心身后还有一人结伴而来。待得无意间听见街边一个小摊有人喊着“香甜杏仁酥便宜卖”的时候她才蓦然记起,似乎连堇最爱吃这个东西。 柳青青立刻停了脚步回身去寻。 然而四顾一番,周围前后除却拥挤的人潮和一两顶趾高气昂呼喝而过的富贵人家小软轿,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柳青青有些焦急,踮起脚尖仔细地朝来路张望,心中亦是不断地念叨,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转眼就走丢了? “老板,一包杏仁酥。”熟悉而温雅的声音。 柳青青忽地转过头去,因过于用力而险些扭着了脖子,却见那方着白衣的公子正悠然站立在那里,腰间的小绒球轻轻跳动着,似是刚到。 “你怎么在这儿!?”柳青青脱口问。 “三文钱。”这边老板递出物什。 “谢谢。”连堇笑了笑,伸手接过。 “刚才去哪里了?”柳青青换了个方向继续问他。 连堇不答话,付了钱转身自顾自地走。 柳青青着恼,一下涨红了脸,欲待发作,忍了忍还是跟了上去。 追上去刚想说话,眼皮底下突然出现了一方打开的纸包,里头一片片奶黄色的小饼幽幽散发出杏仁的味道:“尝尝么?” 不同于方才的疏离,连堇一改往日温和模样,微带了些讨巧地递过一只手笑着看她,宽阔的衣袖被清风拂着忽上忽下地摆动,扬起的嘴角边上竟现出了一颗细小的梨涡。 柳青青只觉得像是生生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阿月同我说过,那是小孩儿才吃的东西。” 连堇点了点头将手上的东西收起,不知是赞同了柳青青的话还是其它,脸上又恢复淡淡的神情,只笑了笑问她道:“柳姑娘看过‘楼兰家’的舞蹈么?” 柳青青心中仍旧别扭,却真没听过他所说的东西,只得放下其它心绪请教道:“什么是‘楼兰’家的舞蹈?” “不是‘楼兰’的家,是‘楼兰家’,”连堇一边领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耐心对她解释,“那是流行民间的戏班舞团,一般来说,舞乐歌曲一类在民间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看得到听得到,唯‘楼兰家’一直游走各地间,不择时日地在民间各处演出唱曲,所以他们深得百姓的欢迎与喜爱。” 柳青青点了点头。 谁知连堇下一句却出乎意料地问道:“柳姑娘今日想去看看么?” 柳青青呆了一呆,嚅嗫道:“可是今日……” 连堇似刚想起还要帮李将军买东西,于是微带了遗憾地点点头,叹一口气道:“可惜了。” 柳青青却是突然对那舞团有了十分的兴趣,直想看看凡间的舞蹈是怎样一番情景。 以前只听那成了仙的神兽下凡时说过,在天庭里王母娘娘办寿辰会有仙女姐姐为其唱歌跳舞,只是柳青青从未见过,心底万分挣扎,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对连堇商量道:“李将军特特嘱咐了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去,不如我们早点买了东西,去看一眼也好。” 连堇笑了起来,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背了手加快了步子:“那就不要磨蹭了。” 柳青青舒出一口气,觉得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追上他问道:“怎么没见着阿月和你一起?” 连堇眼中细光一闪,淡然道:“李将军正依着贵客的待遇招呼着他,盛情难却,他自是要在将军府上好好呆着。” 柳青青不明就里:“那李将军为何不依‘贵客’的待遇招呼你,反而让你陪着我这个……丫鬟出来买东西?” “那就要问李将军自己了,”连堇似不愿多说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想好要买什么了么?” 柳青青怔然,羞赧地朝他摆了摆手:“其实这些生活所需我一样也挑拣不来。” 连堇略微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跟我来吧。” 柳青青很是诧异,山间生活最和谐的莫过于黄皮夫妇俩,他们两口子虽然三不五时地会吵吵架斗斗嘴砸砸自家洞里的东西,但是家务分工还是颇为明确的。 黄皮媳妇主内,负责给自家孩子喂食存粮,黄皮老妖主外,虽然他这个主外的从没干过什么正经的事,却也向来兢兢业业地没错过位。只是今日看来,买东西添置家用这样的工作分明是妇道人家的事情,却不知为何连堇能够做得那么利索。 “布意坊”的窗帷,“景德镇”的花瓶器皿,甚至连妆盒铜镜都一并挑了去,东西都是又好又漂亮,柳青青拿在手上爱不释手:“原来民间的姑娘有那么多宝贝东西可以使。”转而一想这是鱼诗诗家的“李郎”差了她帮其妻买的物什,几乎是算得上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一时觉得心情甚为苦涩。 连堇正低头认真研究着一只金色螭纹香炉,心不在焉地随口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柳青青忙忙比了比手道,“方才看见那边摆了一个雕了牡丹双花的小盒子,里头打开有红红的东西,闻起来真是香。” “那是胭脂。”连堇奇怪地看了看她,顺道取过她手中的物什尽数抱在手里,“姑娘家用来理妆的东西,柳姑娘竟然不知道么?” 柳青青愣了一下,直觉得自己这般孤陋寡闻的模样再说下去会被人笑话,嘴上忙忙敷衍道,“知道啊,胭脂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连堇忽然抽出一只手抵着鼻尖低头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弯地几乎快要没了影:“我瞧着柳姑娘平日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不识得胭脂大抵不算奇怪,那倒真是性格爽落不拘小节。” 柳青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羞恼地问他:“不施粉黛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斜刺听见有人微带了吃惊地道:“咦,这不是连公子么?” 第八章 转眼却见一个锦缎长裙衣饰不凡的小姐,他们目下正在一家卖售妆饰的小店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姑娘家,这小姐身后跟了个丫头,大约亦是来这买东西的。 连堇手中持着东西,转脸见了她,只笑着点了点头:“许姑娘。” 那许姑娘将连堇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眸看了看一身丫鬟装扮的柳青青,口气里越发显得惊奇:“我听人说连公子前些日子便被李将军请去了他的府中捉妖,现下为何会在这里?” “李将军素来是好客之人,今日特许我出来购置些生活所需。”连堇脸上犹自挂着笑意,一脸温和的表情却是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听得那李姑娘一头雾水。 柳青青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转脸插了一句话:“时已过了晌午,我们还要去看那舞团戏班子表演么?” 连堇敛起脸上的表情,微微思酌着,不知为何有些犹豫起来。 “你莫不是要反悔了吧?”柳青青瞪大了眼睛。 连堇又低头想了想,点点头道:“那么这就走吧。” 说罢回头又对那许姑娘展颜笑道:“去年一别,令堂身体还好吧?” 许姑娘又看了看柳青青,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着呢,这两天最爱磕小核桃,赶着要我出来给她买,她还常常念叨着你,我说连公子是大忙人,轻易见不到人的,这不,今天居然给我撞上了。” 连堇也笑:“那改日我上门拜访,到时可莫要被拒之门外才好。” “不会不会,连公子是贵客上宾,我们都巴望着你来呢。” “……” 二人又是熟络地一番闲扯,柳青青在一旁至无聊,走到在小店门口左顾右盼,眼角蓦然瞥见两个着黑衫的男子,瞧来颇为眼熟。 心中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在人间本就不识得几个人,觉得熟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分明这两人就很奇怪,柳青青想着就忍不住靠近了去瞧,谁知那两人见她走来,一转身便消失得没影。 柳青青越发疑惑,迈开步子要去看个究竟,胳膊突然被一另一只手拽住。 “你要去哪里?” 柳青青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却见连堇微倾了身子拉住她,单手还抱着买来的东西,耳边的鬓发被风拂乱了直往眼睛里钻,逗弄得他直眨眼睛:“路走反了。” “我刚才看见两个奇怪的人……”柳青青指了指身后。 “奇怪的人?”连堇松开手去扶了扶怀中摇摇欲坠的东西,朝她身后看了一看,继而不以为意地淡淡道,“莫要管他们了,你再不去那演出就要结束……”话言一半却顿住了,脸颊上觉得原本细痒的触觉豁然舒爽起来。 柳青青面色从容地伸手将他调皮捣蛋的乱发别至耳后,顺手自他怀中接过一半的东西,脸带疑惑地问道:“莫非你知道他们是谁?” 连堇眼神一晃,随即转过身边走边道:“他们是李将军的手下。” “你怎么晓得?”柳青青快走几步跟上。 “他们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连堇说得轻巧淡然,柳青青却变了脸色:“跟了一路?他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大约是怕我会找一条偏僻的小路溜了吧。”连堇似笑非笑。 “怎么可能。”柳青青一愣。 “对啊,怎么可能,要溜也要拉着阿月一起溜啊,”连堇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前方挤满人群的两层式楼阁,缓声道,“走快些吧,就在那里了,东西能拿得动么?” 柳青青摇了摇头,心中思酌着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总觉得事情并非如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却是依着她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蛇姐姐!”身后一声熟悉的轻呼。 柳青青倏然一惊,怀中的东西差点落在地上,方侧了身子手忙脚乱地将东西理好,又一声稚气的叫唤传来,这回比方才响了几个调子,分明是那小猫妖的声音:“青蛇姐姐不要去那里啊!” “嘘嘘嘘,我知道了……” 柳青青连忙回身一把捂住小猫妖的嘴巴,转而往后头一看,正瞧见走在前面的连堇脸带疑惑地回转身来,柳青青不落痕迹地将小猫妖往身子间挡了挡,对着他干笑一声:“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就到。” 连堇顿了一顿,却也不问它话,只点了点头继续往那方楼阁行去。 “你刚才说什么?”待他走远了,柳青青才回过头来问。 “唔唔……”点头一看却见小猫妖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牙关紧咬着“咯咯咯”地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看见连堇了?”柳青青明白过来,急忙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安慰道,“不要怕,不要怕啊,连堇他是个好人。” “唔唔。”小猫妖抖得越发厉害,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来,“不要去那里……就是不要去……” “为什么不要去?”柳青青还想问个仔细,那小猫妖却是身子一扭脱了她的手,随即幻作原型窜上屋顶溜了。 “喂喂!”柳青青一边喊着一边疾追几步,可那小猫儿跑得飞快,只那么一晃眼哪里还能见着她的影。 柳青青重新转过身悻悻地往那两层楼阁里走去。 自柳青青来到凡间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等热闹的场景。 “楼兰家”果真不愧是凡间的名戏班子,不但受百姓爱戴,连那些纡青拖紫的官员显贵也特别的喜欢。 因着杭城多雨,父母官特特寻了一处室内的场子搭台供他们演出,不过是两层的楼阁,演出还未开始,阶梯楼道上早已到处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 只不过这番场面瞧来着实有些奇怪,从外头看去分明是热热闹闹正正常常地一番景,入得里面却全变了样,在那楼底中央一方高台上,未见着表演的人影却已铺满了乱七八糟的鲜花丝绢,人们还在陆续推推搡搡急急囔囔地往上面丢东西,无人维持的场序几乎一团混乱。 柳青青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连堇的影子倒是未见着,只看见一颗颗乌黑不辨人脸的脑袋在眼前混乱窜动着,各人都是挖空了心思地要往里面钻,谁也不愿落了后头去,四处都是手啊脚啊地伸来伸去。 犹豫着刚一入门就被动着被推到这边又推到那边,柳青青手中还抱着买来的东西,身前几乎没有一丝空出来的落脚处。 这可真是怪得有些诡异了,不过是一个歌舞表演,用得着这么激动么? 柳青青心下觉得奇怪,这四处除却黑压压的人头就再也看不要其它东西,若是后来的人抢不到前位落在了后头,那肯定是连台上人的一个小影儿也见不着的,如此推来挤去地又有什么意思,这“楼兰家”的舞真就有那么好看? 就这么一来二去,四下人声鼎沸,聚集的人多了,空气里满满都是浓郁的人类味道,其间夹杂着一股怪味,一阵一阵热腾腾地四处乱窜。妖精的鼻子本就灵敏,虽然柳青青近来嗅觉变得较同类略有些愚钝,却也易于寻常,这番味道虽然人类嗅闻不到,却着实是熏得柳青青几欲呕吐,她实在是想不通连堇为什么要带她来这样的地方。 在无数次被不知名的脏手揉了肩膀又揩了屁股就差没被吃豆腐之后,柳青青终于下了狠劲挥手拍去身边又要窜出来的一只狗爪,回身埋头就要往外面退。 就算是再好看连仙女姐姐也比不上的舞蹈她也不想再看,这种热闹柳青青不喜,也实在是凑不得。 然而这么着已经是身不由己了,眼前只见着大门就在不远,可就是怎么也挤不出头。 无数双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柳青青在人群间急得几乎要满头大汗,最后终于耐下性子在心中默念了一道瞬移咒,眼前的景物随之一晃,周身瞬间变得舒畅无比,这才算是脱开了目下的困境。 方离开那拥挤的楼阁,还没舒上一口气,柳青青又没头没尾地撞上一个人,身子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才算站稳。 “柳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青急急立定了抬眼去看,竟是李朝陵。 “老爷。”她心中蓦然一惊,慌忙低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裳头发,沉沉喘了口气定下神来朝他行了一礼,继而一指身后的楼阁道,“我和连公子原本是想来看看‘楼兰家’的表演,只是这里头实在……” 李朝陵抬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和声问道:“那么……东西都买好了?” “买好了,”柳青青将怀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不知为何与他说话总有些底气不足,“还、还有一半在连公子那里。” “那么连先生人呢?”李朝陵扬了扬眉。 “走……丢了。”柳青青微有些懊恼,“那里边的人实在太多,走散了实在是不好找。” “是么……”李朝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迈开几步仔细往那阁楼里边瞧了瞧:“方才站在门口瞧了那么久,确是觉得有些非同寻常,‘楼兰家’在杭城演出已不止一次了,每一次的开演都是座无虚席,然而亦是井然有序,无一次如今日这般拥挤。” “你在这站了很久么?”柳青青疑惑,一时竟忘了府上管事的姑娘曾遵嘱过与李将军说话该用上敬称。 李朝陵眼神意外地一黯,随即苦笑了一下:“本是约了诗诗一同来这观看看那‘楼兰家’的表演,却不知为何她至现在都还没有来。” “哦!”柳青青不知该做何回答,只得道,“她大约一会就会到了。” “应该不会来了。”李朝陵叹了一口气。 “啊?”柳青青闻言一愣。 “我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她每次都是这般随着性子来,说好了的事情,只要她不高兴,随便他人怎么想,”李朝陵自嘲地笑了笑,“我早已习惯。” 柳青青一时无话。 来到人间已不知留心听多少人赞过李将军是盖世英雄,沙场猛将。只要一提起他,除去那段并不受人看好的情事,几乎无人不露出一脸羡慕与景仰的神情。 柳青青不是很明白在人间身为一个领军杀敌的将军到底有多少的雄浑气魄。鲛姐姐曾告诉过她,判断一个人的内心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这一方法柳青青早已学会,她虽为妖,却也有心,眼下只觉得那李将军不过也是个凡人,并非无坚不摧,也会为着小事难过,或者为着情事烦忧。 他在她的心中,仍旧是那个六百年前替她治疗伤口为她歌唱的采药书生,她预备用一世来还债的恩人。 柳青青此刻不知为何很想问一问鱼诗诗,有情郎既然如此难得,又为何要这般的不珍惜? “里面这么挤,我想柳姑娘大约也不想再进去了吧?”李朝陵忽然出声,一言打断柳青青的遐思。 “嗯嗯。”柳青青回神点了点头,“呆在里边着实难受。” “那么,现下天色尚早,柳姑娘想不想随我去西湖边上逛逛?”李朝陵笑了笑,随即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柳青青略有些意外:“老爷……不等诗诗了么?” “不等了。”李朝陵叹了一口气,“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着良辰去看看美景。” 柳青青微有些惴惴,犹豫着没有答话。 李朝陵一眼看出她心中想法,笑着道:“连先生不是小孩子,寻不着你他自会回去。” 柳青青无由可拒,心中亦是很想同他一道走走,于是点了点头答应。 阁楼里方还在拥挤,柳青青跟着李朝陵离开时无意识的回头又看了一眼,光景里只觉得有一道熟悉的红点一闪而过,还待细看,却已没了踪影。 第九章 柳青青依稀记得她头一回来凡间时就和鱼诗诗一起逛了这里。 那时西湖边上尽是嬉戏玩闹的少年和孩子,三三两两着肚兜扎小髻的娃娃聚成一堆,在杨柳依依的绕水小桥边上跳着皮筋,一边嘴里唱着一首诗,那诗悦耳动听,一如儿歌般朗朗上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想着想着竟又听见了这样的清调,柳青青忍不住驻足细看,一边笑了起来。 李朝陵正游目细看美景,走着竟不见了身边的人,听闻笑声转过头来:“柳姑娘在看什么。” “笑那景色美好,孩提欢歌笑语甚无忧,”柳青青微带羡艳地看着那群嬉闹的孩子,“是不是在他们那个年纪都是如这般没有烦恼?” “柳姑娘这话说的,像是已经过了几百岁似的。”李朝陵打趣道。 “是啊……”柳青青随口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不见有人答话,转目一看,却见李朝陵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柳姑娘倒真是个有趣之人。” 这才觉察说错了话,柳青青羞赧不已,只得讪讪随着他笑:“又讲了一个无意义的笑话。” 飞花轻落,轻踏处皆是耐人寻味的香。 走得累了,李朝陵领着柳青青寻了一处视野宽阔的凉亭落脚。 见李朝陵当先在那石凳上坐下,伸手比了比他身边的位置,柳青青微一犹豫捋了捋衣裙亦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柳姑娘心有烦恼么?” 举目看那湖心小岛,微带了雾气的山水一径迷蒙成模糊的景,柳青青嚅嗫着道:“烦恼……大约是有的。” “哦?”李朝陵端坐起来,露出了一脸兴致的表情,打趣道,“女儿家的烦恼还真是没听过多少,柳姑娘不介意我多生了一只耳朵吧?” 柳青青笑了笑:“这烦恼是天赐的,我当是和女儿家无多大关系。” 观音大士的意思不就是天意么? “那我更是想听了。”李朝陵越发坐直了身子,微微下垂的眼角显出一番笑意,右侧细小的红痣散出亲和安然的味道,“柳姑娘放心,大丈夫最讲诚信,自不会说出去。” 柳青青反倒不怎么好意思起来:“青青只是不明白,欠了别人的恩情,是否一定要偿还?” “那自是。”李朝陵点点头,“知恩图报,此乃为人之道。” “怎么还?” 李朝陵一愣:“那要看你还的是什么情了。小情薄还,大恩重谢,若是救命之恩,以命相抵亦不为过。” “以命相抵?”柳青青微吃了一惊。 李朝陵举目远望:“驰骋沙场者都是重情之人,施与人恩情,于其而言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受恩者却会将其铭记一生。若是他日我欠下他人如此一恩,自当在所不惜。” 柳青青低头沉默下来。 湖面吹来的风缓缓拨弄山水人柳,一波一波地漾起轻柔细浪。青山远岫间,忽有悠远的曲调自身侧传来,声声入耳,激起回忆如丝。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柳青青不禁听痴了去,微微跟着轻哼。 起先只是磕磕绊绊地不成调子,后来李朝陵特意放缓了步骤,一遍一遍地同她和着唱。 对于他的体贴,柳青青甚感愉悦。 欢歌中突然想起那山脚潭底的鲛姐姐似乎还曾对她说起过:人心有七窍,它可能长情也可能薄情,权看他们自己的喜好;妖精却不同,他们重情,是因为他们的心唯有一窍。 只是一但认了死理,那便成了痴妖。 鲛姐姐就是那只痴到骨子里的妖精,日日于潭底间歌唱,唱山唱水,唱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妖精们听不懂的忧伤故事,句句如泣,一声一落泪,整个潭中都落满了由她泪水凝成的珍珠。 时隔几许,李朝陵停了唱声,转而问起柳青青道:“原来柳姑娘亦懂音律?” 柳青青忙忙摆手,“不懂不懂,只听过些许。” “却也学得很快,甚是聪慧。”李朝陵夸赞。 柳青青笑了笑,忽而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番问他:“不知李将军会不会哼那样一首歌?” “什么歌?” 柳青青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在腹间运出一口气,滞了滞,又沮丧地吐出来。 那首梦里的歌曲,她已全然不记得调子。 李朝陵见她这般,反倒是笑了起来:“哈哈……不忙不忙,柳姑娘慢慢回想,想起来了随时可以问我,”继而又问道,“方才柳姑娘说欠了他人的恩情,不知是哪一种?” 柳青青不愿说与他知晓,连忙摇了摇头:“只是小恩情。” 李朝陵点了点头:“报恩的方法有很多种,权看你怎么做了,”说罢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已不早,我们回去吧。” 柳青青随之站了起来,微带遗憾地道:“不知那‘楼兰家’的演出结束了没有。” “应该结束了,”李朝陵笑了笑,“柳姑娘若是想看舞蹈,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是么?”柳青青应了一声。 李朝陵不置可否,转身当先迈出凉亭。 天色已见微暗,云霞燃上一层灼艳的红,柳青青立于其后默看李朝陵于暮色下的背影,脑中忽然奇思异想:假使六百年前,她遇见他时没有转身离去,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还未至将军府门口,柳青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李朝陵回身问她。 柳青青皱了皱眉道:“不对。” 妖精的嗅觉本就异于常人,李朝陵闻不到,柳青青却深感不适,那空气间弥漫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此味非全然属于人性,一半类似于妖。 “哪里不对?”李朝陵犹自不知,却也是颇有警觉,见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立即转头四处察看,却未瞧见有任何异样。 柳青青站在原处仔细辨察了一会,忽然拔腿往身旁的一个拐角跑去。 “柳姑娘?”李朝陵连忙跟上。 柳青青一路疾奔,在转折处飞速拐了个弯,眼前的视线豁然大敞,一眼便看见路尽处三人两个影子。 “阿月!?”柳青青惊呼。 行走于巷尾处的连月气喘吁吁并且浑身都是血迹,一双手搀着同样满身鲜红的连堇,身后还背着一个人,那人因埋头在他背上遂看不清脸庞,但那发上一颗红色闪烁的人参果却分明告知了她的身份。 因为过于负重,几个人看上去都是摇摇欲坠的模样,连月听闻声音立刻朝着这边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柳姑娘?” 柳青青见了这番场景几乎吓得说不出话,连忙提起裙角奔了过去,伸出手来却不知道要放到哪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方才出去不是还好好的,你、你们受伤了么?” “我没有受伤,是她和小堇,你快帮我扶着。” 柳青青慌慌张张地伸手将其扶住。 连堇几乎昏迷,全身是血却因着天色暗沉而看不出到底伤在了哪里,只微垂了脑袋靠在柳青青身上,微卷的黑发披散下来挡住了曲线温和的侧脸。 “你不是在府里,连公子不是去看戏了,你们到底……” “小堇才没兴趣看戏,”连月嘴上说着,手一得空,晃了晃身子刚想将背上的人往上托得稳一些,“他去捉妖了。” 柳青青闻言一惊,脑中突然浮起在那楼阁外碰见小猫妖时她一脸惊慌的模样:“这么说……那里有魔障?他……早就知道?”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个微带惊慌的声音:“诗诗!?” “李将军。”连月闻声急忙抬起头来,果见李朝陵正焦急地往这边赶来,语气间微有些不耐,“快把你的媳妇领走。” 李朝陵快步转至他的身后,抬手一弯腰将鱼诗诗打横抱了过来,低头却见她紧闭双目不省人事,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渍,声音一个不稳带出一丝颤抖:“怎么回事?” “问她自己。”连月没好气,像是不愿与李朝陵多话,双手搀过连堇对柳青青道,“柳姑娘,麻烦你帮忙去找个大夫。” 柳青青连应两声,继而看了李朝陵一眼,转身奔出了小巷。 *^--^* 出了巷子口才忆起这人间的大夫何处寻自己根本不知道,加之心中焦急,柳青青在将军府外晃了一圈,咬了咬牙又往回走。 经人一指寻到连家两兄弟的房里时,连月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床边折腾着什么,柳青青看也不看两步迈了进去:“阿月!我……” 阿月闻声双手一颤飞速回过头来,身子一晃挡住她的视线:“天哪!你怎么那么快?大夫呢?” “你在干什么?”柳青青见他鬼鬼祟祟,下意识探了探头,“连堇他怎么样了?” “别过来别过来!”连月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一边手忙脚乱地道,“我正在给小堇换衣服……” 谁知柳青青却不计较这个,又迈开步子走了进来:“要换衣服你就换啊,我只是想告诉你……” “都叫你不要进来了!”连月越发慌张,当事人昏迷着,反倒是教他彻彻底底地闹了个大红脸,“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都没有,柳青青你到是真呆还是假呆?” 柳青青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反应,一时愣在当场。 对于这番争执,连堇全然不知,只安然闭着眼睛靠在连月怀里,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因着方才被连月慌慌张张地胡乱扯了被子裹着,眼下正是一副半遮不遮的模样,柳青青混乱间倒是真的瞧去了那么几眼。 如玉美人,衣衫凌乱,又是一副安静纯然的熟睡模样,此番旖旎光景若是被别的女孩子看见了,只怕要流出几斤的鼻血来。 柳青青却是当真不识得那些人间礼节,对于方才所见心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脑子里混混沌沌地一团混乱,只觉得全然被脸上一股莫名窜上来的灼热感狠狠扰去了心思。 “还看!”连月真的有些生气了,伸手一指门外,“柳青青,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给我出去!” 柳青青怔了怔,这才隐约明白过来,连忙转过身去,一叠声歉意地解释道:“阿、阿月,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连月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却又不信:“你骗谁?” “我……” 见她一副蹙眉咬牙欲言又止的模样,连月无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把大夫找来了?” 柳青青微别过头去,瞥见对方立刻凶巴巴瞪过来的一双眼睛,又慌忙转过脸来:“我是想说,连堇受了什么伤,你让我看看好么?” 连月听完此言终于气得无话,咬牙扶了扶额头道:“我让你去找大夫,你……你……” 亦是不知又无意说了哪句话将她激怒,柳青青几乎快要哭出来,却听那连月又说了一句:“柳青青我真是看透你了!” 柳青青心下觉得委屈,只得轻声道:“那我现在去看看鱼诗诗怎么样了,李将军应当会给她找来了大夫,我几时可以进来了你就几时来喊我吧。” “谁稀罕他们家的大夫,”连月气得语不成句,终于一甩手“哼”了一声道,“你不去找,我自己去。” 说罢回身奔出了门外。 “阿月!”柳青青连忙急追几步,却是见他跑得飞快,怎么唤都唤不住。 屋子里复又变得安静下来。 柳青青焦灼不安地站在原处,想走却又觉得不妥,犹豫着自指尖汇出一道青光,却是举着手背着身子如何都不敢乱动。 “柳姑娘。”正不知所措间,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柳青青吓了一跳,急忙闻声回头,又似想起什么,连忙又将身子转了回去:“连堇?你、你醒了?” “嗯。”随即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连堇轻咳着道:“柳姑娘,你过来帮我一下好么?” 柳青青这才呼出一口去,提着胆子转身看了看。 连堇已被连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里衫,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已快要白得透明。他举手轻咳一声,独自撑着手自床上欲将坐起来,却是一个不稳又滑跌了回去。 柳青青心中无由生出一股愧疚感,连忙转身靠近过去,一边帮着他扶坐起来,一边随手寻来一个垫子塞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这全程却是怎么也不敢看他一眼,只低着头轻声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十章 “坐。”连堇伸手指了指床边一方圆凳。 柳青青依言坐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连堇挑了挑嘴角:“为什么要一直说对不起?” 柳青青闻言更是窘迫。 “你方才不是正在施治愈术么,为什么现在收回去了?” 此话甚是突然,柳青青消化了一番,蓦地站起,惊诧间因动作过大而撞翻了身后的凳子:“你……” 连堇看了看她,又将视线转向窗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那日后你的身上便忽然失了妖气,但若是我那时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一条青蛇吧?” 柳青青僵直了身子后退几步:“你、你怎么知道?” “自是见你第一面时就已经知道。直属妖界的东越山海拔有数千丈高,虽地界远离中原,却也并非全然无人居住,你在那里呆了那么多年月,竟然这般不识人间诸事,”连堇转过脸来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倒真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居然连她从哪里来都知道得那么清楚,柳青青越发惊惧,他方才必定听去了她与连月的对话,却能够如此保持着冷静假装未闻,着实让人觉得恐怖。 心跳已经擂至耳边,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柳青青忆起初见时从他口中说出的那般类于玩笑的戏谑话语,她应当早早觉察到才对。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将你如何。”连堇说得轻巧。 柳青青又退了几步,冷汗涔涔的落。 这连堇,表面上看似一派和颜悦色的模样,身上却不知长了几双眼睛,很多事情分明就知道,却硬是要待到别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才说出来,好似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是傻瓜。 如此狡猾,看都看不透,要叫她如何才不能防备与紧张。 柳青青再怎么不谙人间之事却也懂得,对于一个妖精来说,首先当远离的便是民间的那些捉妖术士,他们往往以此为业,将捉妖当作喜好与用以炫耀的筹码,却从来不顾及妖精们的感受,不论好妖坏妖,捉到便一概夺去修行打入冥间畜生道,让他们重受轮回之苦。 经历修行的妖精自明晓修行的不易,数以万计的日月并非只是虚晃,而是必得一寸一寸地耗,当时光变为的等待,那就成了最大的煎熬。 难怪那小猫妖会这么地害怕连堇,柳青青觉得这并非无由,虽然从未见他伤害过善妖,然而将什么事都藏在心中的人其实才最是可怕。 柳青青又惶惶地道:“既然如此……那你必也知道李将军的……” “你说那条白蛇……咳咳……”连堇说着唯觉一阵血气上涌,怎么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一径地咳嗽,脸色越发变得苍白。 柳青青见着心下一阵难受,再也顾不得其它,提起一口气奔过去将他扶起,只手重新凝起方才所用的治愈术法缓缓注入他背心几处大穴,一边轻声解释道:“你已被妖气伤了心肺,这东西只能闻得却见不得,曼延起来极快,等阿月找来了大夫,就是观音菩萨也救不了你了。” 连堇点头闭目不语,任凭那一股一股的青光从柳青青的指尖流入自己体内,只觉得身周的痛感逐渐减少了许多。 柳青青一边助他调息,一边微侧了头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唯见连堇额前的发上沾满了因疼痛而渗出的汗水,面上犹自恢复一番安静淡然的模样,却有一股无可名状的忧绪纠结在眉心,不细细观察几若不能发现。 不一会儿,柳青青觉得已是无碍,便捋下衣袖松了手,顿了一会儿忍不住嚅嗫着问他:“我想起每每看见蜂妖出现在一处,总会有很多的人聚集而来,她必定是入了需得吸食人气的魔障,今日那‘楼兰家’的演出尚未开始便如此人山人海,莫不又是她身上的花粉味搞的鬼?” 佛曰,诸佛从本来,常处於三毒,长养於白法,而成於世尊。 三毒者:贪嗔痴也。 妖心如人心,这“贪”字并非只是人间才有,妖界亦是常在,不论是人是妖,一有贪念便会成瘾,想要戒也难。 这世间有三种气可助妖精修行:一是仙气,二是妖气,其三便是那人气,也是最容易得到的一种气。吸食这三气虽能助他们提升自我的功力,却是个旁门外道,既不被佛祖所容许,也易着魔。因而之所以有那么多妖精入得魔障危害人间,大多是由于他们修行之心过于迫切之故。 “你竟也能明白,”连堇闻言无不玩笑地虚声道,“看来并非那么呆么。” 柳青青怔了一下:“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跑了。”连堇掀被挣扎着起身,缓步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脸色较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却依旧有些衰弱。 “啊?那你为何要独自一人去那里?早些告诉我,或者找阿月帮忙也行啊?”柳青青犹豫着跟了过去,伸出手想帮着扶住他,却又缩了回来。 连堇嗤笑一声坐了下来,语气间竟不觉带了些苛刻:“便是告诉了你又能如何。” 柳青青被他不知所谓的疏离神态堵得微微一滞,茫然张了张嘴放低声音:“那蜂妖业已修行了两千多年,若不是入了魔障,恐怕早能历劫成仙,你那么厉害,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却总不至于教你受这么重的伤。” “这些事情,怕是与你这只蛇妖无关吧。”连堇也不看她,说话的语气甚为凉薄,如风般吹得柳青青全身一凛。 “你……不当我是朋友么?” 连堇不答话,举杯轻啜了一口茶,却不小心被呛得埋头一通咳嗽。 “也对。”柳青青喃喃自语,方才那句话她一说完就已觉得好笑,想起自从连堇醒来之后便兀自对她理清了他们之间的殊途关系。 他是捉妖之人,而她正是一只千年妖精。这样的身份又如何能谈得上朋友不朋友?果真是自己太过痴呆了。 “阿月应该就快回来了,等你们人间的大夫来了,你再让他好好给你看一看伤势,我去看看诗诗怎么样了。” 柳青青说着,转身慢慢步出了屋子。 方才一通施法已然耗去了她过半的心力,本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一问他,照现在情形看来,柳青青分明是不敢也没有力气同他再多说一句话。 *^--^* 寻到鱼诗诗所在之处时,那里早已围满了各色各样的人. 那里大约是李朝陵自己的卧室,墙上挂着铸剑长矛,万马奔腾图等等物什,周遭的摆设都颇有战将的气派。 听闻李朝陵在第一时间便为鱼诗诗寻来了听说是杭城最好的大夫,就在方才已经为她诊了脉,只是她大约亦是如连堇般被妖气蚀入了心肺,寻常大夫竟看不出症状来。 “怎么会不知道伤在哪里!?”柳青青初迈入屋里就听见一声怒斥,委实被吓了一跳。 “朝陵,莫要这般急躁,”说话的是李朝陵的娘亲,她已是个年逾半百的白发老妇,虽看上去满脸皱纹,衣装却依旧端庄鲜艳,显然并不服老,她心下本就不喜鱼诗诗这个未过门的媳妇,这个时候见他发火,亦不过是事无关己地劝说了几句,“大夫只是说暂时瞧不出伤处,你再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看看。” 一旁的大夫一脸惶恐地弯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的时间自是有的。”李朝陵说着自床边站了起来,眉头纠得紧紧,“那谁……” “在。”一个小丫鬟站了出来。 “再去给我差人找,我不信这杭城里的大夫就没一个有用。”李朝陵果真是心中焦急,说话的语气亦是充满了戾气。 柳青青探头往那床边看了看,鱼诗诗犹是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脸色却是比方才见到的要好了很多。 她心中知晓妖精的体质不同于人类,自有一套复原的本事,即使没有寻来大夫,过两日也能自己醒过来。 李朝陵却不知这些,挥手赶走了那个被吓得满脸惊慌的大夫,转身又在床边坐下,脸上满是忧心愧疚的表情。 他大抵已是后悔了下午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等多她一会儿吧,即使危难不可避免,至少也能够好好保护着她。 柳青青一边诧异着自己竟能如此轻易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边心中却是百味陈杂。 人都会有选择性的失忆症,若是那记忆不美好,必然会有一天将之如垃圾般丢弃在蒙灰的旮旯角落里。 柳青青百年来第一次同自己的恩人说起那么多的话,就是在今日的西湖一行中,她知晓这回忆必定会如同六百年他救了她一样,成为一个深印于脑海的难以褪却的印记。 只是与李朝陵来说,这必定已经成为了他用于自责的最佳理由。 在连堇那儿已经被伤了一次感情,于此见到这般情景不若雪上加霜。 柳青青纠结着想,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人间品尝“酸涩”的味道。 正怔忪着,方才那被李朝陵差使着去寻大夫的小丫鬟碰巧路过了柳青青的身侧,她连忙打起精神唤住她:“佩佩!” 佩佩闻声退回几步:“青青?” 柳青青点点头,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佩佩转头看了看四周,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对她道:“上次一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吧?” “先别说这个,你现在是要去寻大夫么?” “是啊,还能怎么办?”佩佩满脸苦楚,“我得快点去了,否则找不到好的就死定了。” “等一下,”柳青青拉住她的手,“你等会找来了大夫,就让他把这个给诗诗服下。”说罢暗暗蓄起治愈术,将其凝成一颗青色的小药丸子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佩佩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乱吃药是会出事的,你想害死我么?” “不会的,相信我,”柳青青认真道,“就算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去害我的姐妹吧?” “……”佩佩将信将疑,她亦有听说了躺在床上的那位未来的将军夫人同柳青青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听到她说这句话也略略放下心来,加之心怕找不到好的大夫又要被骂,一咬牙收下了那颗小丸子,“好吧,你可不能骗我。” “嗯。”柳青青笑了笑,“记住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佩佩心中疑惑,却因着时间紧迫,无暇再问其它,只点点头转身奔出了屋子。 做完这些,抬眼却看那方李朝陵依旧执着地蹲守在床边,满心满眼的担忧掩也掩不住。 屋子里的人一波一波地陆续退去,很快,这室内唯剩下他们三个。 一人望着两人,两人各有自己的世界,皆是默默着没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朝陵突然直直伸出双手捂住鱼诗诗置于胸前的另一只白嫩的手,空寂的屋子里即刻回荡出一个缓慢而坚定的声音:。 诗诗,我想好了,等你醒来,我们马上就成婚。” 柳青青只觉得就算所有人都走光了,这小小一间屋子也还是过于拥挤。 不愿再凑过多的热闹,柳青青转身两步离开了屋子。 出来时,天色已见全黑,原本该是晚膳的时间,却因着这突发的变故,空气里闻不到一丝饭菜的香味,柳青青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花园里缓步走着,随手折了一根青枝捏在手心。 静心细想,今日一事在她心中仍旧有许多疑惑不能明了。 鱼诗诗会同连堇一起受伤也许并不奇怪,因为李朝陵本就说了邀她一同去看“楼兰家”的舞蹈,她如果后来去赴了约,不着神吸入妖气亦算正常。 只是柳青青想不通的是,看她昏迷至今的模样,吸入的妖气似乎比连堇要严重得多,若是换做一般的人类,伤到她这般程度大抵不能保命了。 她到底在那做了什么? 加之依她近两日所见来看,连月心中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李将军,而连堇虽是嘴上没有直说,柳青青亦是能感受到他对李朝陵的排斥,只是为什么呢? 没走几步便觉得吃力无比,柳青青扶着腰寻了一处亭子坐了下来。 无意间靠着柱子抬头去看,一轮明月似弯弓挂上了中天,整个天地都被胧上淡淡的乳白光晕。 夜凉如水,柳青青微微眯了眼,感受那月白色的清风抚弄脸颊,温柔的触觉令原本就脆软着的心境变得越发寂冷。 柳青青蜷起双腿,朦胧间想起白日里李朝陵对她说的话。 “若是救命之恩,以命相抵亦不为过。” 如果报恩只是这般一命偿一命的简单计算方法,现在的她会不会变得舒心一点? 自问却得不到合适的自答。 柳青青撇嘴自嘲一笑,再抬头去看,那一轮弯月已被缓缓而来的乌云遮蔽,原本淡亮的天色亦是随之暗了下来,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一丝周遭的景。 心力已竭,再也抵挡不住自心底侵袭而来的疲惫,柳青青不觉地闭眼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那一夜,柳青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她,却有暗黑的奈何水,火红的彼岸花。 地府冥间,一如这奈何水般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无叶花开,花开无叶。 乌乌杂杂的声音零碎传至耳边,一路长长的往生道上挤满不辨形状的灰影,那都是排队去往来生的游魂,纷纷述说着他人听不懂的前生往事。 那道路的尽头便是石板堆砌的名曰奈何的小桥,桥头的扶墙上有一小人悬腿而坐,周遭的游魂浩浩地自他身边而过,而他却恍若未见,仰面看着无尽黑暗的地府的天,头发扎得高高,眼睛是幽幽的黑,衣裳是鲜明的白。如同那淙淙东流的奈何水,脚下盛开的彼岸花。对比着身侧穿行而过的黑影,衬得犹是鲜活亲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被那如雪的白色点亮。 游魂乌乌杂杂,说得都是不懂的话,排着队经过他的身边。 小人听不懂也不愿听,只晃荡着短短的腿,歪着脸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一味地笑。 “青山不见啊,桃花现。 阡陌横错啊,世外源。 几世一首歌啊,究是为谁唱? ……”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调,那小人脚底下的奈何水黝黑得见不到底,一路带着浩渺的歌流向更远的彼方。 往生途上尽是花开,泅渡过往与来生。 *^__^* 因着过于疲惫,柳青青不想竟是在那四面环空的凉亭里睡了一晚,睡得太熟,遂不记得夜里有没有吹起冷风,却是真真实实地冻凉了一双着单鞋的脚。 阶前有点滴的水珠,湿润润地如同刚下了一场雨,柳青青朦胧地睁了睁眼,只觉得有微薄的光透眼而来,耳边但闻鸟语和花香,还有清淡的露水味道沾了满身满脸,仿佛只此一夜便要溶入这周遭的景里头去。 揉揉酸痛的额角,柳青青刚想伸手舒一舒臂,低眼瞧见身子一动,一件灰色的外衫从自己的身上“簌簌”地滑落下来,随即无声地跌在地上。 “谁?”柳青青吓了一跳,全身一个激灵急忙站了起来。 却发现四下空寂无人,唯有她一人与一方凉亭,亭前嫩叶细花,鸟儿扑棱着翅膀受惊而起,扰了枝上滚圆的水珠,“啪嗒”滴在地上。 柳青青在原处静立了一会,俯身将地上的那件外衫拾起来细细地看。 这只是普通的长衫,灰淡的颜色,毫无特点的款式,完全没有什么别样的地方。 这会是谁的呢?难道昨夜还有人来过? “小堇,你去哪里,这边绕远路……喂,你等等我!” 花园一角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柳青青闻声转过头去。 拐角处犹挂露水的绿叶一阵“沙沙”地摇曳,有人掀开斜枝微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才刚抬眼,见着站立在那的柳青青,猛然停下了步子。 柳青青怔了怔,亦僵在原处没有动。 连堇的精神看上去已比昨日好了很多,只是眼角犹挂着些许的疲意。 他依旧是一身的白,两个圆圆的绒球常年不染尘灰地挂在他的腰间,深色的卷发在清晨的阳光下略显出柔滑的亮光,整个人都是一副温和而易亲近的模样。 却只有柳青青才最深知这其间的生疏与隔离。 “早上好。”柳青青思索一番,还是抬手对他打了个招呼。 连堇闻言没有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抬腿偏过头去继续往旁边的小道里走。 又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被消耗殆尽,柳青青心底浮起一阵恼意,敛下眼睛低头将手上不知是谁的衣衫仔细叠好,抬眼却看见方才连堇出现的枝叶丛中又钻出一个身影来。 “小堇你到底在做什么,这边不是好走的为什么又要绕那边去?”连月一边念叨一边皱眉拍去身上肩上沾着的露水,无意抬眼见着柳青青,竟是如连堇一般猛地停下了步子。 “早上好。”连月反倒主动,嘴上笑得尴尬,对着她不知为何全然没了昨日凶巴巴的模样。 柳青青无心再贡献笑颜,于是微别过脸去,转眼看了看那边花间小道上连堇大步离去的身影,也没有再说其它话,沉默着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也不知从哪儿酝酿起来的烦躁感,心中别扭得慌。 “喂喂,小呆子!”连月急忙喊住她。 柳青青停步,却没有回头。 “你莫不还在介意昨天的事情?” “昨天什么事情也没有,”柳青青回答,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堵上一股气,不觉间竟说出平日不曾说过的话来,“代我再向连堇说一声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那么自以为是。” “啊?” “阿月,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稍远的地方响起连堇淡淡的声音。 “哦哦,我来了。”连月忙忙应着,欲言又止地看了柳青青一眼,转身疾步跟了上去。 *^__^* 独自游荡了一会,想起还应该再去看看鱼诗诗现在怎么样了,柳青青折了个道往李朝陵的卧房走去。 行至门口忽然想起现在都还是在睡觉的时间,去找她似乎为时尚早,于是在外面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正踟蹰间,却闻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青青转过身去,只见得鱼诗诗一脸鬼祟着从里面迈步而出,看见站在门外的她,生生吓了好大一跳:“姐姐!”话一吐出又立刻捂紧了嘴巴,怕是要惊着谁似的。 “诗诗,你伤好了么?”柳青青连忙问她,“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嘘嘘——轻点。”鱼诗诗一把将她拉至无人的角落,一脸焦急地悄声道,“一会李郎若是发现我不见了,千万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 柳青青大吃一惊:“你要走?” “是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为什么要走?”柳青青只觉奇异。 “大难要来了,”鱼诗诗神色慌张,长长的眼睫扑闪着掩去眼眶下一夜未曾好眠的疲惫,“这府中的妖味越发地浓重,再呆在这里不日必定要遭罪。” 柳青青疑惑吸了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你连妖气都没了,鼻子必定也跟着钝了,”鱼诗诗一脸不得安宁的表情,“我昨日不留神惹了那只千年蜂妖,今后她一定会来寻我报仇的。” “我正想问你,”柳青青蹙起了眉,“你那日到底怎么惹着那只妖了,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鱼诗诗的眼神闪了闪:“哎呀过去都过去了问这些做什么,说回来还要谢谢那个叫连堇的,若不是有他引开了那只蜂妖,我怕是受伤不说,还要丢去数百年的修行。” 柳青青还待细问,鱼诗诗摆摆手阻了她的话:“姐姐你要不还是跟我一起走吧,到了时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一并仔细告诉你。” 柳青青沉默。 “哎,”鱼诗诗见她这副模样,伸手抚了抚鬓边的长发,“总之此处留不得,你走也好不走也好,记得不要透露了我的行踪。”说罢转身欲要施法离去。 “诗诗。”柳青青急忙拉住她。 “还有什么事?”鱼诗诗回身。 “你应该知道,为妖者都是有情有义的。” 鱼诗诗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李将军昨天在你昏迷时对你说的话,你想听么?”柳青青认真看着她。 鱼诗诗神色一变:“你……” “他说。”柳青青伸手捋开额前挡住视线的乱发,别头去看屋檐外的天,“只要等你一醒来,就和你拜堂成亲。” 鱼诗诗不说话了。 “诗诗,你老实告诉我,他真的是你的‘有情郎’么?”柳青青低声问。 “啊哈哈,你真傻,”鱼诗诗突然笑了起来,逐渐乐得扶着腹角弯下腰去,伸出一根白嫩如葱的手指朝她点了点,“还真的会相信那样的话。” 柳青青彻底懵了。 “有情郎是难得,却不能当饭吃呀,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要那再多的有情郎做何用?”不想再与柳青青继续这个话题,鱼诗诗笑了笑重又转过身去,“你若还想留在这里,自己小心一点。” 说罢只见白烟一闪,那俏丽的女子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真的是这样么? 柳青青茫然退后了两步。 暖亮的阳光已经高高升起,照得天地一派的温暖。 “砰——”地一声,正思出神间,身侧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瓷器碎裂声,生生将柳青青吓了一跳。 待反应过来有事发生,柳青青飞速转身推们而入:“老爷?” 刚进去却愣住了。 李朝陵倾身扶着桌沿,单膝跪在地上,只见满额的汗水和一脸痛苦的表情。 “老爷,你……你怎么了?”柳青青迈前几步。 “不要过来!”李朝陵大喊一声。 柳青青只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朝陵不看她,兀自咬了咬牙,单手加力撑着桌沿欲图站起,却是一个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见着这番情状,柳青青几乎惊得言不成句,亦不管他还会再说什么,急忙奔过去搀住他的臂膀:“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我不知道。”李朝陵全然没有往日沉稳的气势,慌乱地撑起手又要试着站起来。 柳青青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迅速调整姿势扶紧他的手臂,二人一同使力,却还是无用,李朝陵脚下一滑重重地后仰,扯得柳青青跟着扑倒在了地上,两人狼狈地摔做一堆。 “怎么会这样。” 柳青青慌忙挣扎着从他身上跪坐起来,还想伸出手去帮他,李朝陵却直直躺在原地再也不想动了,一双眼睛望着屋顶像是失了魂:“算了……没用的。” 柳青青焦急劝慰道:“什么有用的没用的,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大约只是一时腿麻了。” “已经试过多次了!”李朝陵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手肘捂住了眼睛,“你以为我不想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走掉。” 柳青青怔然。 “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哪里对她不好……”李朝陵的声音里隐含了呜咽,“你让我白白等了那么多次,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你等我么?” 他竟然已经知道。柳青青从未见过人哭,况且还是这样一个百战沙场的男人,一时跪在他的身边恍了神去。 有风轻微地自敞开的窗户间吹拂而来,撩拨得窗帷发尾一阵一阵地飘动,屋中一时地沉寂,只听得见声声低哑的抽泣。 听不得这样的哭声,柳青青蹙着眉头轻声道:“老爷,青青向来见识浅薄,自小没读过圣贤书,却也听过这么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朝陵闻言止下了声音。 话一出口又怀疑自己是否失礼,怕不留神说了错话,嚅嗫着问他:“是……是这样说的么?” 李朝陵缓缓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臂看了过来。 见他没有反应,柳青青才继续道:“虽不知诗诗此次是去了哪里,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你无需这般自责,她必定已经谅解了你,这次离开,她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你知道?”李朝陵撑手坐了起来,仿似一刻抓住了希望,“对,你是她的姐妹,一定知道她的事情,她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 那颗眼角红色的小痣应对着李朝陵一双微红的眼睛,柳青青呆呆看着,几乎说不出实话来:“我……” 李朝陵失神着微一后仰靠上身后的桌脚:“算了,真话假话,我只怕听了会分辨不清。” 柳青青怔忪,只觉得似有千万条小虫子挤挤囔囔地抓蚀着自己的身体,难受得就快说不出话。 “真是好笑,”李朝陵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时候,首先感到难过的居然不是自己的腿,李朝陵,你真是出息了。” 柳青青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昨夜正是趴在这桌子上睡去了,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李朝陵一脸颓丧的神情,眼中犹有浅红的痕迹,空空落落地望着窗外不知何方。 “让我看看好么?”柳青青想了想。 “你懂医术?”李朝陵看了她一眼。 柳青青没有答话,只垂下眼去伸出手来扶上他的膝盖。 骨骼完好,亦没有伤了静脉,唯觉有股隐约的热流浮窜于掌心,柳青青皱了皱眉,嘀咕一句:“奇怪了。” 第一二章 “哪里奇怪?”李朝陵坐直了身子,蹙了眉神色肃然。 “没、没有,”柳青青连忙道,“青青真是糊涂了,这种时候还是来找大夫来看一看病情才好。”柳青青自说自地欲要站起来,她知道人类不同于他们蛇妖,腿脚关系到能否自如地生活,特别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若不治好,必成大患。 “不用!”李朝陵想也不想便打断了她。 “为什么不用?”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李朝陵突然提高了声音,一挥臂“啪”地打翻了一桌子的碗杯。 柳青青生生被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来,却见他已深深将脸埋进了膝盖里,沉闷萎顿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屋内:“麻烦你出去好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__^* 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这世上,速度传得最快的大约便是小道消息。 不日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柳青青充耳所闻的都是李将军“不能走路”了的事情。 好端端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居然在一夕之间残废了,这事实不知会引得多少人欢喜多少人忧。 而百姓之间更是众说纷纭,纷纷谈论揣测这必定都是妖怪搞的鬼。 有人道是李将军已经请来了这样厉害的捉妖人,却还是无力阻止噩运的降临,天下就要大乱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 一路听得都是这样的话,柳青青心情郁闷,到了将军府门口,一个人在路边屋檐下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愿进去。 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令她一时无法理出头绪,加之近日怪事频出,实在让人烦躁。 这世间人人都有着这般变化多端的面皮,一时一个样,根本猜测不透。 与其相处起来如此疲累,还不如回到她们妖界好好的修行,总会有一天能够成仙,到那时……到那时…… 正如此想着,天边突然亮出一道光,那光线忽而呈黄色忽而呈红色,摇摇摆摆着在天空中转了一圈,随即幻成一颗小球,飞速落进了将军府中。 柳青青瞧得清楚,那小球坠落的地方正是连家兄弟所在的厢房。 遭了! 柳青青大惊失色,前两日鱼诗诗才说这府中妖气浓郁,莫不是那只蜂妖这么快就来寻仇了? 思及此,她只觉得慌张,忙忙提了裙子三步并两步地奔进了府中。 来到连堇房门前时,柳青青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飞快地一推门冲了进去。 屋内二人却正在悠悠地喝茶,香炉中有细烟袅袅地升起。 与柳青青焦灼的神情不同,见她进来,二人齐齐朝她投来诧异的眼神。 这当下的气氛瞧来甚是悠然,让心急如焚的柳青青看着别扭万分,如何也解释不出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唯得竖起一根手指指天又指地:“呃,这个……我是说……” “阿月,帮我出去买一包杏仁酥吧。”连堇突然开口。 “怎、怎么又要我去?”连月的声音不似寻常地油滑,反倒有些磕磕巴巴,一时与方才的悠然又显得极不相符。 柳青青觉得奇怪,眼神再一转,竟看见极地的桌布下隐隐露出几张零碎的降妖符咒。 这种东西也可以随便乱丢? 如此一想,鼻尖除却满屋熏香的味道,似乎还能闻到其它…… 但,到底是什么呢? “让你去你就去。”连堇起身行至水盆架边洗了洗手,“又不会少给你钱。” 连月没再推脱,神色复杂地看了柳青青一眼,随之出了门去。 “坐。”连堇取过巾布擦了擦手,随即指了指桌边的凳子,仿佛丝毫不意外她的到来。 “我……”柳青青因心中怀了它事而微显焦急,犹豫着不肯动弹。 连堇见她如此亦不勉强,兀自一提衣襟又重新坐了下来,神色颇为淡然地道:“你是不是想说,方才看见有一颗光球跌进了我的屋子?” “原来你已经知晓?!”柳青青瞪眼,不自觉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面带惊异地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柳姑娘,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可否请你据实相告?”连堇神色恳切,却是并未回答她的话。 “你问。”柳青青见他知晓,又无甚其它的反应,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对于他的问话亦无意拒绝。 “你颈间挂的这片柳叶坠是打哪儿来的?”连堇一边问着一边将双手交握着双手置于桌前,语调微含客套。 “这个?”虽心下仍旧介意着他这般的态度,但此刻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关系,柳姑娘若不愿说,我自不勉强。”连堇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犹是淡然。 柳青青只觉得心下有些难过,她不是什么聪明妖,也没有人类那般九曲八弯的心思,更不愿好好地跟人说一句话还要如此悬着念着猜着。 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偏生还要分出个人妖的差别来? 如此想着,柳青青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脱口对连堇道:“连公子,这柳叶坠是我的秘密,如果你愿当我是朋友,我不在意将这秘密说给朋友听。” 连堇大约未曾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怔愣,双手托着茶杯停在半空,亦是忘了要放下来。 时间仿佛停滞,柳青青双眼不眨,只认真地盯着他看,因着紧张,有轻微的心跳声响在耳边。 屋内无人说话,一味地静默,有袅袅的檀香味弥漫在鼻间,却无法安置此刻燥郁的心情,柳青青不知等了多久,几乎快要失望。 连堇方才眨了眨眼睛哑然失笑,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柳姑娘如此诚挚地要与我做朋友,我若拒绝,岂非太不近人情?” 官方客套的回答,根本听不出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的。 柳青青万分介意,愤然一拍案自桌边站了起来:“你若不愿意就算了,谁稀罕你的友情!” 连堇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震得恍了恍眼睛,却沉默着不答话。 柳青青不愿再多在此停留,拂袖就要离开。 手腕却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拽住。 “这两天……记得小心一点。”声音微轻,却沉稳。 “什么意思?”柳青青怔了怔,转过头来。 “既然柳姑娘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连堇不看她,重新端起了茶杯,语调又恢复惯常的淡漠。 “你!”柳青青极度不喜欢他这样的态度,气得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__^* 入夜时分,柳青青又开始做梦。 梦中依旧是幽冥之水绕小桥,桥上有经年不去晃晃荡荡的游魂,还有悬腿仰面的白衣孩童放声歌唱。 曲调萦萦绕绕,不间断的回荡在梦里,一声续一声,似要唱到时光的尽头。 “啊——”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仿佛被点燃了火苗,整个将军府立时亮起一盏盏的明灯,不一会便灯火通明。 柳青青从睡梦中惊醒,抬手揉了揉仍旧无法睁开的眼睛自床上坐起。 “怎么回事?”柳青青疑惑不解。 忽地听闻屋外有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有人路过时小声的议论。 “听说老夫人又看见妖怪了。” “怎么会这样?” “据说这回她看见的是一条蛇。” “天哪!” 惊诧声连连不断地在屋外响起又轻下,一路延伸往北边的厢房。 柳青青闻言突地自床边站了起来。 蛇? 来到老夫人所在的房间时里头已经挤满了人,柳青青四周张望了一番,并未看见李朝陵的身影。 老夫人脸色煞白地坐在床头,身上披了件外套,情绪瞧来很不稳定,只手抓着立于身旁的连堇的衣袖,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么几句话:“有妖怪有妖怪,是条蛇是条蛇……” 连堇也不焦急,站在一旁细细听着,随即俯身拍了拍老夫人的肩背,模样极是耐心:“老夫人莫怕,没有妖怪,什么都没有,没事了没事了。” 一边说着,身旁有丫鬟轻轻唤道:“连公子,给老夫人喝点茶水压压惊吧?” 连堇闻声抽出手来,从丫鬟端着的盘子里接过茶杯递了过去。 那老夫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随之变得尖刻:“谁说没有妖怪,你个后生,当老身是眼瞎了么!” 吃力但不讨好,端来的茶水被那老妇猛地抬手打翻,滚烫的茶水立刻倾了连堇一身。 变起脸来委实是快,整个屋子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柳青青见状心中一紧,刚想迎上去,却又找不到这么做的立场,只得半路生生地停了下来。 连月碰巧站在旁边,亦是被那倒出来的茶水溅到不少,立刻气愤地冲了出来:“有没有搞错啊老太婆,这么烫的茶水也敢往人身上泼?” “阿月。”连堇忙忙拦住他,“莫吵,老夫人现下心情不好,你们都退下吧,留一个人来陪她就足够。” “你们这些个没用的东西!”那老妇怒气不减,还有一个茶杯盖子握在手中,此时一并都往连堇身上扔了出去,“那些民间的人个个都夸你们厉害,我当是有多了不起。朝陵给了你们这么多钱请你们来,现在却连个妖精的影都没捉到,还害得我们朝陵现在这副样子。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当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尽干些骗人的勾当!” 一屋子的人站着听她训斥,大气也不敢出。 连月闻言整张脸气得通红,咬牙就差没扑上去,连堇死死地拉着他不放,手背上大片的通红,皆是被茶水烫过的印记。 “你个老不死,当是全天下的人都命该给你们为奴为婢么?”连月实在气不过,唾骂声一时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老夫人一时不能相信他敢回嘴。 “臭老太婆,你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不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撕破脸,”连月一时间怒火攻心,连堇根本连拉都拉不住,“我们小堇到这儿来根本就没收过你们一文钱,也从未动过你们送来的任何东西,我告诉你,莫不是你那个脑子搭线的将军儿子在背后捣鬼,老子才不愿意吃饱了撑着管你们死活!将军了不起啊,将军老娘了不起啊,有钱就了不起啊,我才不怕你们,有种抱着你们的钱进坟墓去啊!” 整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亦无人上来劝声。 柳青青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犹是记得那日同连堇一起出去买东西。一路上连堇不知碰到多少人,见到他认得他的人无一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犹其是女孩子家,就好比那个许姑娘,怕是个个喜欢他都来不及。 该是如此骄傲而受人尊敬的一个人,为何在此便是这般的待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为官欺百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间? 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阿月和连堇都那么不待见李将军和他的家。 虽则连堇这个人却有令人讨厌的地方,柳青青却仍旧禁不住因他而对这凡间有些失望。 “你!你!”老夫人一径抖手指着连月的鼻子,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我走还不成么,才懒得在这和你多话。”连月一转身,拉着连堇就要离开,却不见身边的人有所动静。 连堇站在愿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方才的争吵都与他无关,眼睛在屋子里搜寻,最后将视线停在了柳青青的脸上。 “老夫人。”连堇忽然转过身去,神色不卑不亢,只淡然问她道,“你方才说见到了蛇妖?” 柳青青闻言一惊,他什么意思? 老夫人靠在床头,刚刚一番争吵无法令她即刻拉下脸来回话,“哼”地一声别过脸去。 连堇并不计较,继而又转身提高声音问道:“不知此事还有没有其它人看见?” 屋内有个丫鬟小声道:“我、我也看见了。” “如何?”连堇温言询问。 屋内亮堂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发上,投下的阴影勾勒出一根根柔和线条,恍若一个不沾尘世的谪仙。 小丫鬟见他问话,即刻涨红了脸,低垂着头答起话来变得支支吾吾:“今日轮到我服侍老夫人,那时我正在外屋睡觉。隐约听到似有人在敲窗门,于是睁开眼睛去瞧,却看见……却看见,”小丫鬟一边说着,脸色犹红转白,语调逐渐变得惊恐,“有一条长长的影子,有舌头,还有尾巴!” 屋内哗然,有胆小的人立即吓得哭出了声。 连堇犹自从容,闻言只点了点头,转身对老夫人做了一礼道:“老夫人,大致情况在下已经了解,时已不早,先让各人回去休息吧,今夜我会在老夫人屋外守着,应当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老夫人“哼”了一声,仍旧没有答话。 连堇不再多言,转身看了看柳青青道:“柳姑娘,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第一三章 彼时星月满天,阶前有光辉漫散。 柳青青无意瞥见,走在前方的连堇,一双垂于身侧的手已然紧紧捏成了拳状。 还以为他并未介意,原来只是隐忍不发。 如此不分场合的羞辱,换作是谁只怕都会觉得难堪。 “难受就说出来吧,我听不见。”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柳青青立刻转头捂起了耳朵。 连堇回身看了看她,夜半树稍的阴影附着在他的肩上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闪烁有光。 “你这是同情?”连堇的声音里竟隐有笑意。 “你有哪个地方值得我同情?”柳青青早料他并不会领情,放下置于耳边的手不屑地半玩笑道,“性格怪僻,歧视妖精的人类。我们之间若当不成朋友,那便要成为敌。” 人说只要是女子都爱记仇。此言果真不假,并且不分人妖。 连堇因她这句话而忍俊不禁,只手抵着鼻尖笑出了声。 柳青青见他这般越发地着恼,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得对方那只被灼伤手背的伤处在淡淡月光照射下,颜色越发地显得浓重。 柳青青看着别扭,忍不住上前取下了他的手。 “我这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它碍眼。”柳青青嘴上说着,心却道原来与这样的人相处久了人人都会变得口是心非。 手心拂过对方的手背,带出一道青色的光。所过之处,伤痕即退。 连堇不知因何整只手都有些僵硬,直至柳青青施完法松开,他才缓缓将手缩进了衣袖:“谢谢。”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柳青青仍赌着气,于是并不接受。 连堇一声干笑转脸看天,神色却逐渐清冷下来。良久才道:“其实本无需在意,对于那种事情,我早就已经习惯。” “哪种?”柳青青怔愣。 连堇又是不答,只比了比手转入正题:“我此番找你来,只是想问一问,不知柳姑娘以前修行时可有见过一种东西,长相类于蛇身,却有翅膀……” 柳青青心已明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于是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答:“我只识得寻常妖兽,你形容的那种根本未曾见过。” 连堇陷入沉思。 柳青青突然想起鱼诗诗曾对她说过的怪事,道是李将军的姐姐产下一个头长蝙蝠翅膀的娃娃,遂无比诧异地道:“莫非你是说……将军府上有这等奇怪的妖怪?” “若我没有猜错,上回李将军长姊之所以会产下怪子,便是那东西捣的鬼,那大约是一类上古神兽,非同于妖。”连堇点点头道。 “上、上古神兽?”柳青青傻了眼。 “古有《山海经》,其上所诉的怪物良多,偶有上古神兽出现于世并不奇怪,”连堇犹自思索,“怪就怪在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将军府中。” “你是说它一直都呆在这里?”柳青青抬手搓了搓手臂,只觉被他说得浑身都冷飕飕的。 “人界有三种属性:一为妖,二为人,三为神鬼。而神兽并不属于这三类其一,偏生又好与这三类亲近。”连堇看了看柳青青,“按照常理来说,上古神兽生存的年代环境与现在大有不同,因而本体很难在这世上立足,想要存活必要将魂魄附着在气息旺盛的地方。这将军府中有人气有妖气,还有神鬼气息,乃是助长神兽灵气的胜地,所以,如若纵容其继续留在此处,时间久了必有祸患。” 柳青青在心间一盘算,不由心生疑惑:“不对啊,人类与妖类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说……这里还有神鬼存在?” 连堇转身迈出几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所以我才要问你‘柳叶坠’一事。” 柳青青恍然大悟,她的这个柳叶坠是观音大士赐的,其上必有仙气不假,仙类属神,这将军府中有神气也便说得通了。 “你说的没错,”柳青青缓缓眨了眨眼,低头抬手拣起挂在脖子上的柳叶,想了想卖了关子道,“这个就是神物,是我来到凡尘前观音大士赐予我的,至于什么原因——我暂时不想告诉你。” 谁知连堇闻言竟点了点头:“我亦没有兴趣知道。” 柳青青心下微怒,忍了忍还是不愿与他计较,转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语气微有羡意:“不过你身为一个凡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连这个都闻得出来,我自来到凡间,鼻子都钝了好多。” 连堇微微一怔,继而转眼看向别处,似可有可无地轻声道:“你怎知我就是一个凡人。” “你说什么?”柳青青未听见。 连堇笑了笑:“我说你可以去睡觉了,目下只想提醒你要小心,修为未至千年的妖物如若被这样的神兽攻击,怕是很难保命。” “什么?”柳青青大吃一惊,一转身行至他身前,急急拍案问道,“你莫要胡说,我已经有一千年了。” 因着距离太近,连堇被她逼得微微后倾,神色显出诧异:“可那日为你诊脉,我分明只探出你八百年的修为。” 柳青青闻言猛地一怔,随即一低首搭着手腕失色跌坐在凳子上:“怎么会这样,还有两百年哪里去了?” 连堇急忙劝慰:“你莫慌,静下来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忘记了些什么,比方被魔障攻击……” “怎么可能,突然丢了两百年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 柳青青根本不听,急躁地作势要取出元神察看,被连堇一把拦下来:“你疯了?!冒然取出元神很容易死的。” “那你说,”柳青青一挥手格开他,情绪失控竟是倏然落下泪来,“我的两百年到哪里去了?!” 连堇默然。 “人都说度日如年,”柳青青已经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地面哽咽,“你知道作为一个妖精,修行一百年有多么不容易么?” 连堇点点头,拍拍她的肩道:“我知道,我比你更深谙这样的痛苦。” 柳青青泪眼朦胧,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不是人么?” 连堇笑:“我几时说过我是人。” 柳青青一时惊得收回了眼泪:“可你身上没有妖气,不是人难道是鬼?” 连堇不置可否,学着她的语气道:“这个么……我暂时不想告诉你。” 柳青青闻言,忍了忍没忍住,终于破涕为笑:“不想你竟也会开这么不好笑的玩笑。” “好了,”连堇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其它的事情莫要去想,快回去睡吧,待下次得了空,我来帮你找找原因。” 月下少年,卷发柔软,眉眼温和,只一句话便让柳青青安下心来。 她点点头站起,走了几步又犹豫地转过身来唤他:“连堇……” “嗯?” “你真的……不愿当我是朋友么?”柳青青仍旧很是在意这个,对于他偶然透露出来的温柔,不知是依赖还是舍不得。 连堇怔了怔,终是于月色下微微地扬起了嘴角,但笑意却并非那样地饱满:“你若是高兴,那样也好。” “此话当真?”柳青青欢喜地又问一遍,神色纯然欢欣地似极易满足的孩童. 连堇闻言笑了笑,这一次却是真心的笑,颊上亦是现出了柳青青许久未见的梨涡。 “我突然不想回去了,”柳青青当真是不明就里地开心得就要蹦起来,几若忘乎所以,一提裙子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就在这里陪你。” “你真是率性。”连堇叹了口气笑看着她,万分地感概。 “总比你们一人无数张脸皮要好。”柳青青说着,仰脸打了个哈欠,俯身在桌子上趴了下来,一径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到脑后,“我趴着睡会,你改日千万莫要忘了帮我找回丢掉的两百年。” *^__^*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早。 柳青青犹是趴在桌凳边上,身旁却没了连堇的身影。 四下顾盼一番不见有人,柳青青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刚想站起来,忽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滑落下来。 柳青青眼疾手快,回身一把将其抓住。 定睛一看,柔软的质地,素淡的颜色——居然是一件外套? 这一看便知是昨日连堇身上穿的。 柳青青忽而想起那日在花园的凉亭里不留神一睡到天明,似乎也有人将一件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与手间的一作对比,大小几乎相同。 难不成都是连堇的? 那么他那时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地绕路过来,竟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事么? 还说不愿做朋友,分明又很关心自己。 柳青青禁不住为自己的小发现而偷偷窃喜起来。 连堇啊连堇,你果然口是心非到了骨子里。 “青青,青青!”正想着,忽闻远远地有一人唤她。 柳青青忙忙转过头去,却见着佩佩正急急地挥着手往这边奔来。她忙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去:“怎么了那么急,出什么事了么?” “老、老爷说找你有事。”佩佩跑得急了,气喘吁吁地连话都说不完整。 “什么事?” “他没有说。”佩佩摇了摇头。 柳青青立刻点点头:“我这就过去看看。” 到了李朝陵房中敲门进去,柳青青只见得窗户紧闭,窗帏也不见拉开,四周一片地黑暗。 刚迈开步子便被一把凳子绊住了脚,柳青青一个不稳几乎跌倒,于是急忙伸手扶住脚边的东西,却是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只开口唤道:“老爷?” 屋内响起连续的咳嗽声,算是应答。 柳青青唯得暗自施法才算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她一边埋怨一边往窗子边上走:“总是闷在屋子里会憋坏的,如何也要开扇子透透气,有空外出散散步晒晒太阳,这样身子才能好得快啊。” 柳青青说着“啪嗒”一声推开了窗户,随即有刺眼的光线透进过来,暖阳照得整个屋子亮亮堂堂,连细小的浮尘都分外清晰。 李朝陵正孤身坐于桌边,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在黑暗中呆了良久,乍然承受这样的光线显然不太适应,只抬起一只手挡住前额,好一会没有放下来。 “大夫前些时日开的药,有让下人煎来吃么?”柳青青转身走到他身边站定。 “柳姑娘。”李朝陵方才放下举起的臂膀,抬手一指身边的位置对柳青青道,“你先坐下吧。” 柳青青这才看清他眼眶边上一圈的乌黑,原本明亮的眼睛已然不见半分的光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耐不住心中微紧。她也不坐下,只站在一边语气酸胀地道:“我知晓老爷这两日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只是……如何现在会憔悴成这副模样?” 李朝陵沉默着收回了手。 “茶饭不思?” 李朝陵仍旧未答,两颊几乎凹陷下去,脸色不见一丝的红润。 “这般折腾自己,是因为身子突然变得不好了么?”柳青青继续问。 “柳姑娘,这事情无需你操心。”李朝陵叹了一口气,终于有了回应,一句话却让柳青青几乎气得半死。 她顿了顿才耐下性子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的身子原本健壮,勤加锻炼很快就会好起来……” “见不到诗诗,我又如何能够好得起来。”李朝陵截断她的话,终于道明了重点。 “……” 柳青青怔然,良久才一字一咬牙地道:“李将军,你那浴血沙场的英雄气魄如今又在哪里?”当真是伤感得不像话。 那曾经闭目安然睡于树下的采药少年,现在究竟去了哪里? 为何现在会是这副情状? “我今日找你,只是想——你是诗诗的姐妹,应当深知她的行踪,也必然晓得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李朝陵竟然并不介意她说出这样越矩的话来,只紧捏着双手置于桌前,言辞恳求地看着她。 柳青青已然不知该如何形容当下的心情,是愤恨还是难过,是酸楚还是失望,只是一瞬间红起了眼眶:“就算我知道她在哪里,就算我真的将她寻回来了,她又如何愿意见到这样的你?” 李朝陵闻言,眼中终于微微有了生气:“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找得到她?” 柳青青别过脸去不答话。 她并不确定是否真能找得到鱼诗诗,只是实在不忍看见这样的他。 “麻、麻烦你了!”李朝陵慌乱地道,一边挣扎着似要站起来,因为情绪激动而说话有些口不择言,“你只要能找到她,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银两或者妆饰,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柳青青蓦然觉得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来,浑身凉透到了脚底心。 她突地想起昨夜在老夫人的房中,连月是那样愤怒地唾骂着李朝陵的娘亲。 “莫不是你那个脑子搭线的将军儿子在背后捣鬼,老子才不愿意吃饱了撑着管你们死活!” 怆然退后两步,柳青青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你不愿意?”李朝陵问着,仿佛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恍了恍眼神忙忙摆手补救,“柳姑娘,我、我并没有羞辱你的意思。” 而然话已出口,怎又能收得回来。 柳青青第一次发觉,对于李朝陵这个恩人,除却百年前朦胧而美好的记忆,此外的他,她根本一点都不识得。 时隔良久,柳青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如若我帮老爷找回诗诗,那能算做是一个小恩情么?” “怎会是小恩情,那是定大恩。”李朝陵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点头,明显地心绪难安。 “好。”柳青青应着,止不住的一颗泪水终于至颊边滑落,“我尽量。” 第一四章 既然答应了李朝陵,最终还是得帮他去找鱼诗诗。 柳青青也不愿拖延,出了他的房间便立刻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山上去。 因着每次在山中蛇洞时都是鱼诗诗来找她,所以她并不知晓鱼诗诗修行之处的具体位置。但是她能肯定那地方必然离她所在的山头不远,也许只是隔了一条天堑。 只是东越妖界山影重重,要寻一条蛇妖不若大海捞针。柳青青想如若实在寻找不成,也可找雀妖帮个小忙,他的朋友众多消息灵通,定然可以找到鱼诗诗。 如此想着心里也便有了底。 柳青青整完了东西立于屋内,刚想施法瞬移回妖界,谁知在这关头竟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请问……”姑娘家的声音。 柳青青未曾防备,生生被吓了一跳。 手间犹有青光凝聚未曾散去,由于一时惊慌地收了内息,法力一下狠狠地反噬了身体。柳青青只觉得嘴间突地一阵腥甜,她唯得死死闭紧了嘴巴才没让一口血喷出来。 “啊——”莽撞闯入的小丫头乍见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况,惊呼一声退出门外,脚下不留心绊着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青青一下乱了心神,只怕她会将此番所见会乱说出去,站在远处施完了治愈法便急忙奔上前去将她扶起,一边慌张询问:“你没事吧?” “你方才在干什么?为何手上会有绿色的光?”小丫头吓得言不成句。 柳青青咽了一口唾沫胡乱地解释,说话的声因内伤而微带了沙哑:“那不是绿色的光。” “不是绿色的光是什么?” 未曾想这小丫头的眼睛居然这样地尖,只一瞬便看得清清楚楚,柳青青磕磕巴巴,想来想去才找出一个勉强靠谱的理由来:“连公子方才说我房中有些不安全,易招来妖怪,便在里面给我做了一次法,我也不知他走前留了什么东西下来,拣起来只见得会发光,你、你要看看么?”说着作势要往腰间去掏。 “不用不用。”如此这般才让那小丫头勉强相信,她拍拍衣角摇晃着自地上站起,神色依旧不是那般自然,“老夫人方才让我喊你过去。” 早晨方才从她那儿回来,现在又要被唤回去,柳青青心下有些奇怪那老夫人找她能有什么事情,但还是依言去了。 经得昨夜一事,全将军府上下无不人人自危,几个关键处更是加派了很多侍卫看守,就怕妖怪会再次出现。 然而他们亦是自知凭借区区凡人之身,根本不可能与那些怪力乱神的事物相抗。一时皆人心惶惶,这让原本就并不那么有人情味的将军府气氛更显紧张。 因而连家兄弟的存在对于将军府的人来说便显得犹为重要。 一路去往老夫人的卧房时,柳青青无意路过连堇他们所在的厢房,只见得那处门庭若市,挤在那儿的皆是一些丫鬟小厮们,吵吵嚷嚷的队伍排到了花园里。 柳青青随手拉了个人询问才知,他们如此为的只是想问连家兄弟二人讨要一张灵符保身。 连月站在门口,怀中捧着一堆黄黄的纸张,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地喊:“不要抢不要抢,人人有份人人有份!”神色微带了无奈。 柳青青心中清楚那种灵符除非配上操控人的灵咒才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否则平日就跟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那么连月会如此做大抵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吧? 柳青青远远站在人群外围望着他忙碌。 这将军府上上下下皆是如同民间百姓一般爱戴与信赖他们,唯有打头的那两个人例外。 都言为官者视百姓如草芥,这是否就是所谓的阶级差别?然而在柳青青与李朝陵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当中,却是能够觉察出他对连堇并非是完全不屑的态度,大致亦是怀了隐隐地的尊重心态。 柳青青心想,她能够如此思考着为李朝陵寻找借口,是否是因为至今仍旧很不愿意承认,那个百年前曾出手救她一命的恩人会有这般世俗的脾性? 想着便突然忆起昨夜在老夫人卧房门口与连堇的对话。 经过了一些事,他终于能够同意与自己成为朋友。 柳青青打从一开始便在意识里觉得连堇熟悉,仿佛千百年前他们就见过。只是这感觉来得莫名,并不足以成为他们要好的理由。 柳青青本就单纯,亦没有什么冷傲孤僻的性格,既不擅长心计也没有特别偏激的善恶观,只要她觉得谁好便愿意主动与其亲近。所以对于连堇这个人,她目下也只看出他表里不一这样一个特点,至于其它,也许以后接触得多了才能进一步地了解。 不知为何,柳青青竟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身为一只蛇妖,来人间走那么一遭,能够认识连家两位兄弟那真是奇迹。 如此思索着竟是无意识地撇嘴笑了笑。 这边正忙乎着的连月似有察觉什么,眼光一转瞥了过来。 柳青青嘴角的笑意仍未来得及收回去,乍见他瞧过来,只得一弯嘴角笑得更盛。 连月见状微微一愣,居然不露笑颜,只远远地拉下脸对她做起了口型:“你傻啦?” 柳青青瞧得明白,一时着了恼。 再看过去时,连月已经不再理她,只顾自己忙着手中的事。 柳青青还想同他再说些什么,奈何这边还有事情,只得调转了步子继续往老夫人的房间走。 入得老夫人的屋内,只见得她依旧是歪斜着靠在床上。 毕竟外表再怎么体面也是年事已高,昨夜的一番惊吓令她至今不能缓和过来,脸色犹是有些苍白。 看到柳青青进来,那老妇连忙撑着身子使自己坐得直了些,随即将柳青青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就是柳青青?” 柳青青闻言点了点头:“不知老夫人差人找我来所谓何事?” “坐。”老夫人指了指她身边的凳子。 柳青青依言坐了。 “柳姑娘,”老夫人抬手抚了抚鬓边的乱发开门见山,“听说你与那鱼诗诗从小便认得?” 柳青青不料她竟会问这个,一时未反应过来,隔了一会才想起要回答:“是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那么朝陵早上找你,是否便是为了她的事情?” 柳青青闻言一愣。 “你只管据实相告。”老夫人侧了侧身将脑袋靠在床沿,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她。 柳青青只得又答:“是的。” “那么我麻烦你,不要再去找她。” 柳青青诧异:“为什么?” 老夫人抬眼望向天花板:“那女人来路不明,谁知她是哪路的货色,我本不愿让她来做我的儿媳,奈何朝陵执意,现在好不容易她走了,自不能容他再将其寻回来。” 柳青青一时不知该做何回答。 老夫人又转眼看她:“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要求,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便只管开口。” 柳青青默然,心中一点一点地沉坠。 这类似的话居然让她今天一天听了两次,倒真是有些习惯了。 “怎么,不愿意?”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倒是很会听朝陵的话么。却不知你能入得这将军府做丫鬟,是否也是那女人搞的鬼?” 柳青青蓦地转眼看她。 “都是一群妖孽,别以为我老了,你们在背后搞了哪些小动作我就不知道,”那老妇“哼”地一声甩手自床沿边坐起,“我已差人去王相爷家为朝陵说了门亲事,择日便会请皇上亲自赐婚。王相爷家的千金饱读诗书又明事理,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这成亲的事情还是得讲究门当户对。朝陵年岁不小却还是这般不懂事,若非要我这老婆子敦促着,指不定我们李家会被你们这些人折腾出什么大患来。” 一群妖孽?居然连这个都会被她说中。 柳青青极度不喜她这样的态度,却也没有立场去驳斥她的话,只得道:“即便我现在不去寻,老爷也还是会另派人去找,即使他找不到,鱼诗诗也还是会自己回来。” “只要朝陵有决策,我便会有对策。”老夫人一撑身子站了起来,“你目下只需答应我的要求。” “我不答应。”柳青青答得飞快,那老夫人又不是自己的恩人,遂柳青青自认没有必要听她的话。 “我便是料到你不会答应,”老夫人不怒不燥,只回身淡淡斜了她一眼,朝门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来啊,把她给我关起来。” 柳青青大吃一惊,退后一步问:“你凭什么?” “就凭你自己要来当我们家的丫鬟,入得我们李家的门槛,你的人生自由自当归我们李家来管,”老夫人背手,神色间满是不屑,“你莫不真当你是个人物?和着那妖女一起来迷惑我们朝陵,可惜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话音一落便有人入了屋内,三两下便将柳青青缚了起来。 柳青青心道这可遭了,虽说区区凡人自不能把她怎么样,她本不过是想还李朝陵一个恩情,哪怕小得不足挂齿,却也算是有所成就,奈何半路杀出了这样一个程咬金,恐怕去寻鱼诗诗的事情要被搁置了。 时间紧急,柳青青一时也想不出其它的对策,只能任凭那老夫人唤来的几个侍卫将她压了下去。 *^__^* 丫鬟的待遇果真是不如人。 为官者果真不把人当人。 不过是吃了老夫人狠狠一句“把她关起来”,半个时辰后,柳青青已经被迫着呆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斗室里。除却进来的一扇门,四周不见有窗,唯有头顶一个通风小洞可以看见外头天暗天明。 柳青青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几千年来从没碰到过什么特别倒霉的事,却都在入凡的一夕间给碰上了。 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内转了几圈,柳青青想不出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她不知道李朝陵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情,还是依旧在等着她的消息;也不知道老夫人打算要将她在这关多久,是暂时还是根本不想再将她放出来。 对于人间的冷暖柳青青已经深有体会,她并不认为一个将军府的老夫人会将她一个小丫鬟挂在心上。 那么如若她趁现在这个机会溜出去将鱼诗诗找到再回来,会不会他们被发现? 正想着,突见屋子边的门洞上方露出了一双眼睛:“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柳青青吓了一跳,急忙凑过去仔细地瞧。 “看什么看!”那双眼睛立时换成了一张嘴,狠狠地朝她叱责了一句。 柳青青被吓得退了回来。 这里居然还有人监视? 这屋子里连个几岁大的孩子都钻不进来,居然还有人看守,如果她使出瞬移法离开这里,不多时必定会被他们的发现不见了人,到时要怎么收场? 柳青青如此思索着,一时越发地觉得无措。 不过是想好好地还一世恩情,不想实际做起来却果真是不容易,否则观音大士又怎么会赐她一枚柳叶。 柳青青想着,低首伸指抚了抚坠于脖颈前的那枚柳叶坠。 碧绿的色泽,温润的触感,在黯淡的光线下闪出微薄的光。 她突然想起观音大士曾说这柳叶可帮助她实现三个愿望,而其中一愿已被她使用,为的是要助她寻到她百年前遇到的救命恩人。 只是这柳叶只带她到了将军府,却并没有告诉她哪个才是她真正的救命恩人。 会不会……其实她一直都认错了人? 此念一出立刻就被柳青青否决。 李朝陵与百年前的那个采药书生长得那般相像,就连眼角边上的红痣都是一模一样的,又怎么可能认错人呢? 一定是想得太多了。 柳青青如此想着,一边找了个干净的空处席地盘腿坐了下来。 现在想出去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等待一时静观其变,总之李朝陵让她帮忙去找鱼诗诗,她必定要去将这件事办成。 只是如此小恩,又怎抵得过他救她的那一命? 难道真的要如李朝陵所说的,要她以命相抵? 若真如此那么这样命命相偿又有什么意义? 又或者,其实之于报恩,她一开始就有着观念上的错误? 宿命如同一个又一个的禅机,观音大士之意,柳青青根本参悟不透。 这样安静坐着时间却也流逝得很快。 不知过去多久,直至头顶的天色变成了暗夜特有的深蓝,柳青青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这声响不同寻常,仿佛加入了犹为奇特隔音传神的法术,若是寻常人类的耳朵可能听不到,但对于妖类来说却是格外地响亮,一声一声地不停地激荡着柳青青的耳膜。 听闻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柳青青只觉得心中惶惑不安,连忙自地上站起来趴在门洞边上往外瞧。 却蓦然被眼前见到的景给生生地吓了一跳。 第一五章 房屋外已如内里般成为了漆黑的夜,灯盏映照下的环境一片幽寂。 在那长廊的尽头,伴随着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有什么高壮异于常人的物事正手持长杖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行来。 随着步伐的靠近,那古怪物事的形状也逐渐变得清晰。柳青青方才认出那是两个人——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人。 左边那个头生牛角鼻孔朝天,眼睛更是大如铜铃,双脚不似寻常人般五指平板,而是一对心型的蹄子;右边那只一张长长的马脸,嘴巴奇阔无比,双脚亦是生成了蹄状。 那居然是地府的两个鬼卒牛头马面。 柳青青为这个发现而惊诧地连连退后了几步。 不论是人还是妖,没有一个会不害怕地府的任何事物。他们是专管将死之物的魂魄的,如若何方有他们的踪迹,那必定是为勾魂而来。 柳青青一时吓得冷汗涔涔,她如何不认得这两个地府的鬼卒,以前在妖山上时便是亲眼见着他们把一只松鼠老妖的魂魄给带走。 对于一只修行妖来说,未及修道成仙之日被拉入地府,那便是意味着要重入畜生道再修千百年才有成妖形的机会。 何况那些有心继续修道者,更不知要耗去多少的年月。 看着数以万计的辰光一点一滴以最慢的速度在指缝流逝,那种感觉并非是“煎熬”一词能够完整形容的。 因而要历数柳青青最害怕的事物,地府鬼卒就是第一位。 橙色的灯盏九尺一悬,随着二者步伐的临近,照得他们的脸色忽明忽暗,勾魂长杖上铜环碰撞,带着传神法术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搅得柳青青越发地心绪难安。 她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却被吓得定在原地更本无力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两者越走越近。 时间似熬粥,待得行至距柳青青所在的斗室仅有一盏灯的距离时,牛头马面终于一蹬手中的勾魂杖停了下来。 “你们给我听着,”牛头鬼卒环视四周,诡异低沉的声音“嗡嗡”地自他口中传出,“这里有人阳寿已尽,还不乖乖出来跟我们走!” 无人答话,四周静如死寂。 柳青青额间有细汗点点滴滴地落,放眼看看周围,所有在外面看守的侍卫都靠在房柱边打起了盹,一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清醒着。 牛头大怒,抬手一挥勾魂杖道:“大胆小鬼,如若再不出来跟着牛爷走,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一声当真是响亮穿心,直震得柳青青胸腔一番动荡,终于忍受不住发出一声恐惧的轻哼。 “是谁?”牛头鬼卒闻声蓦地转过脸来。 柳青青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铜铃般的眼睛一路穿墙而来,直直将柳青青锁住,牛头随即微带惊异道:“是人?” 马面亦随之转过了脸来,神色满是阴冷:“不是人,人类瞧不见我们。” 牛头迈开步子凑近了几许,视线穿透屋墙将柳青青细细打量,良久方才微带惊异地道:“居然是一只没有妖味的青蛇妖。” 柳青青撑手后退,几乎吓得不能言语。 牛头见状“哼”了一声对柳青青道:“喂,蛇妖,你可曾见到这将军府中有偷溜出来的鬼魂?” 柳青青连连摇头。 牛头犹不罢休,又抬眼往四周扫看了一番道:“怎么回事,分明还有一只小鬼丢在这里。” 马面应道:“不过……我方才来时翻过了身死薄,见这小鬼的宿命仿佛相当的蹊跷。” “如何?”牛头转脸与其交谈。 “其本阳寿未尽,但是因着命盘微弱,又被什么事物生生地改掉了运势,所以才会死去。” “有这等厉害的事物?”牛头微诧。 “如何没有,”马面状似无意地转目瞥了柳青青一眼,“那不过是个方出生的小娃娃,若想改变他的命盘,只怕这八百年的小蛇妖亦是易如反掌。” 柳青青闻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她本就介意“八百年”这一说法,此番又听闻其这般冤枉自己,一时心中有些愤怒。 “可又不对。”马面抬手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又道,“若被改了命盘,此小鬼的阳寿应该尽在几个月前,却不知为何又重新活了那么多天。” “啊?”牛头瞪大了一双铜铃眼,“几月前怎未听你提起过?” “此事我等当时并不知晓……”马面面带焦急,埋头思索着,突然一蹬勾魂杖道,“莫非是有人篡改了生死薄?!” 牛头大惊,面色亦是变得焦躁:“这种事情,若上头责怪下来可是大罪,我时常丢三落四,前两月刚将生死簿放在了你那里,你莫要害我。” “这推测必定不假。”马面的神情越发严肃,来回逡巡了一番道,“却不知谁会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当务之急必须先把那只小鬼找到,若阎王爷怪罪下来,只有先……” “只有如何?” 马面视线一转看向柳青青,随之脸色露出了阴险:“只有先找东西顶罪,再去查出是谁篡改了生死薄。” 柳青青一时软下了手脚,从他们方才的谈话内容间不难看出,他们所指的“顶罪品”必定会是她。 对于妖精来说,一千年修为上一个等级,她本有千年的修行,却不知为何凭空丢去了两百年。 之间的差别甚大,就好比九百九十九年的妖精亦是不能同一千年的比,这关系到等级差别。 柳青青一朝从千年妖精降为了百年小妖,这事实已经很难令她接受,现在好死不死偏偏又碰上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如雪上加霜。 地府刑罚何其残酷,如果再被重新打入畜生道——想到这里,柳青青几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在那儿!”正是这当口,马面忽然一声惊呼。 柳青青转目看去,茫茫的夜色中,竟有一个小婴儿趴在地上缓慢地爬着。 那婴儿肤色雪白眼睛大而雪亮,本该是相当的可爱,只是其通身透明,在黑暗中隐隐发出了淡淡光芒,分明就是一只脱离了本体的魂魄。 这场景瞧来分外诡异。牛头眼神极准,只一瞬便看清了猎物,本是笨重健壮的身体,移动起来却是迅即如电。一待栖身近前,抬起手中的勾魂杖便欲往那婴儿的头顶砸去。 “住手!”远远地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在场的三个寻声齐齐地转过头去,只看见夜色中有一人匆匆往这边奔跑而来。 “住手,别、别抓他……”那人似乎很是焦急,奔来时已是气喘吁吁,一至近前便撑着膝盖弯下腰去,嘴上却不忘继续强调。 “你是……连堇?”牛头一见来人立即变了脸色。 马面闻声亦是神色大动,慌忙凑近灯光下将其仔细打量. 黑色卷发,纤眉素颜,眼前这张脸一时让马面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是你?” 他们认得连堇?柳青青微微吃了一惊。 “是我,”时隔少许,连堇终于缓过了气来,缓缓直起腰背看着身前的两个鬼卒,一挑嘴角工整地对牛头马面抱拳道,“两位真是好久不见。” “哼!”牛头并不吃他这一套,仿佛双方有仇,只一蹬勾魂杖转过头去。 “连堇。”马面迈前一步,伸出两指朝他一比,厉声道,“你莫要再来妨碍我们办事。” 连堇微退一步避开他的手指,转而挡在那婴儿魂魄的前端道:“在下不曾想过要妨碍二位差爷办事,只是这婴儿本就阳寿未尽,何以二位这么急着要将他抓走?” “这不干你的事,”马面皱了皱眉,“我们只是依生死薄办事。” 话音一落突然又出声问道,“莫非那婴儿的生死记录是你改的?” “就是我改的,”连堇大方承认,“他是当朝振武大将军李朝陵的侄子。” “什么?”牛头闻言越发气愤,“连堇你好大的胆子!” 连堇并不畏惧:“他出生时便被一只上古神兽附着而改转了命盘,否则也无需这般丧命,我不过是救他……” “我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马面打断他,“我们只是秉公办事,现在这孩子命归我们,你莫要再来捣乱。” “你不能害了无辜的人。”连堇沉下脸站着不动,姿态微显几分固执。 “无辜?哈……”牛头仰天一声大笑,“连堇,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罢了,说那么义正严词的话又要给谁听?” “凡人”二字特特加了重音,听得连堇神色一变,继而咬牙恨声道:“我不会让你们把他带走。” “连堇。”马面一抬手将那根沉重的勾魂杖横在胸前,摆出架势道,“你若懂得悔改,也许还有机会向阎王爷赎罪,别逼我将自己对你的最后一丝敬意也给消耗殆尽。” “那种东西我根本就不需要,”连堇讥笑一声,转而掏出腰间玉笛,亦是如马面一般“倏”地横在身前:“去他的阴曹地府,你们如何又与我何干!” “你!”马面勃然大怒,猛地抬手一杖袭来。 连堇迅速转身闪避。 马面不依不饶,迈出两步又逼了过来,这次速度更快,沉重的勾魂杖划破空气,带出一阵尖锐的风声,直直往连堇的腰间劈去。 柳青青一时震惊得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叮”地一声脆响,连堇只手握紧玉笛,碧青细长的笛子堪堪挡下勾魂杖的致命一击。 以杖对笛,两者一时面对面地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笛短力小,挡不住巨大粗沉的勾魂杖,连堇抵命支持,额角逐渐冒出细汗。 柳青青咬牙看得揪心,恍惚间一转眼,竟然看见原本站在一旁的牛头正提了勾魂杖一步步地朝那婴儿的魂魄靠近。 婴儿不知世事,躺在地上咧嘴哭泣,鬼魂的体质在阳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他无声的张合着嘴。 柳青青心跳立时加速,急迫间忍不住脱口阻止道:“不要啊!” 连堇闻言一怔转过脸去,稍一分心手间便松懈开来。 马面终于抓住此番空挡,忽地抬手挥起勾魂杖扫了下来。 连堇再无机会回防,只能任凭那勾魂杖顶尖尖的刀口在半空划出一道亮光,“扑”地一声刺穿了他的肩膀。 连堇咬牙一声闷哼倒在地上,鲜血立时飞溅满墙。 柳青青几乎要被眼前的场面吓呆,隔了一会才发出一声慌乱的惊呼,颤抖着施法穿门而出,一步三跌地奔了过去:“连堇!” “柳姑娘?”只短短的时间里便流了一身的血,连堇的脸色很是苍白,只掩着伤口一边喘息弱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候出声打搅你,你还好吧?”柳青青连忙抬手将他扶起,继而快速地在指尖凝出治愈术,一边转身警惕地去看立在一旁的牛头马面,慌张间连手都在颤抖,晃来晃去地点不中伤口。 “莫慌,你等一下。”连堇抬手隔开柳青青颤抖不至的手,微微偏过头去朝着她身后缓声道,“二位差爷……” 柳青青连忙回过头去,却见那两人居然怔怔地立在原处不动了。 马面的睁大了眼睛怔怔瞧着连堇,神情微带了些许犹豫,仿佛有些后悔方才出手过重。 连堇伤势严重,被痛感逼得连眼睛都微微地眯起,翕张着嘴巴声音沙哑,神色却依旧固执:“如果你们还有一丝善念,我这一伤……就算作你们给我的惩罚,只是麻烦你们不要带走那个婴儿|Qī|shu|ωang|,若阎王那里怪罪下来,你们就说一切都是我干的。” “哼。”马面仿佛不忍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拂袖别过脸去。 “至于其它还有什么账欠着二位差爷……”连堇又道,“哪怕是一条命,改日连堇也一定毫不吝啬尽数奉还 牛头见他隐有动摇之意,急忙迈前一步一拍他的肩膀道:“马面,不要听信他的,他现在只不过是个……” “算了。”马面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谢谢马差爷。”连堇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可是……”一旁牛头依旧不依不饶。 “那婴儿本就未尽命数,让他活下去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将牛头的怨怼都堵了回去。 柳青青不能明了,一时看得有些呆怔。 他们和连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马面的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马面抬手拂开牛头搭在他肩膀的手,转身扯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偏转过脸来对连堇道:“连堇,这些都是你自找的,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莫要怪我们。” “多谢,”连堇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回应,闻言立时冲着他的背影豁达一笑,声音却是愈发地微弱,“现在的我仅有的,也不过就是一条薄命而已。” 马面微微一怔,再也不说什么,只转头一旋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牛头见他走了,回身看了连堇一眼,亦不再多置一词,拂袖跟着离开。 第一六章 “他们走了。”柳青青终于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 连堇点点头,连同唇色也变成了苍凉的白:“柳姑娘,我这个样子恐怕不能……麻烦你先将那婴儿的魂魄送回去罢。” “你别说话,我先帮你疗伤。”柳青青心中甚是焦急,重又在指尖凝起治愈术。 连堇格开她的手,本就说话吃力,这下更是皱紧了眉头,断续道:“魂魄离体后在阳间滞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你若拖延便是害了他的命,我的伤也算白受……” “你真是固执,”柳青青烦躁地抬手揉了揉头发,带着满心的不安飞快地起身道,“那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连堇眨了眨眼算是应声,然而眼皮逐渐沉坠,引着纤长的睫毛一点一点地翕合了去。 柳青青咬了咬牙,抬手给连堇抛了个治愈结界下去,转身拾起那婴儿的魂魄便朝外飞奔而去。 好容易找到李朝陵的长姊所在的房间,柳青青趴在门外往里瞧了瞧。 屋里头一片黑暗,大约都睡着。 手间的婴儿仍旧在无声地哭泣,全身光溜溜地未着寸缕,在柳青青的手心间胡乱挥舞着四肢。 鼓足一口气只手点开屋门,柳青青穿墙而入。 站在屋内亮起双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终于在东边的角落看见一张精小的婴儿床。 上头盖了厚厚的被褥,中间有一团微微突起,大约就是那婴儿睡的床了。 柳青青大为欣喜,轻手轻脚地摸上前去,掀开婴儿床里的被褥。 里头果真有小孩儿的肉身,只是双目紧闭浑身冰冷,俨然已经死去。 念起连堇还受着伤,柳青青不愿耗时,举起手中的魂魄便缓缓往那婴儿的肉身里推了进去。 然而还是思虑不周。 那婴儿无声地闹腾,吊在半空里还不安生,一入得身体里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谁曾想过那原本静谧的空间里会忽然爆出一阵啼哭声,柳青青生生被吓了一跳,抽身往后退了一步,却不知身后还横着一个脸盆架,这一动便猛地将其撞翻了去。 一时惊天动地,“叮叮哐哐”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是谁?!”紧接着便有人声喝斥。 柳青青吓得整个后背都是冷汗,连忙抽身欲退,屋内却忽然“呲啦”一声亮起了明光。 这一下根本是来不及,柳青青转过身去飞快地瞬移逃离。 行得远了,隐约还能听见那屋里传来惊惧的尖叫声。 此刻的柳青青心中浮现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完了。 狼狈不堪地回到原来的地方,连堇已经再度苏醒,只是因失血过多,精神格外地不挤。幸而被加了治愈结界,脸色却是好了很多,一抬眼见柳青青如此慌张的奔来,微带了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快、快……”柳青青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一蹲身子将连堇扶起道,“快跟我来,这下要出事了。” 连堇举目愿望,只见得整个将军府都亮起了灯,遂沉下脸问道:“被他们看见了?” “我不知道。”柳青青摇了摇头,眼泪一时憋不住甩了出来,“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我。” 连堇思索了一番又问:“是在李将军长姐的房里?” 柳青青点点头,使力架着他往斗室那边走。 连堇越发诧异,看了看眼前的小门道:“你方才是从这里出来的?你被关起来?” “李将军要出去我帮他将鱼诗诗寻回来,但老夫人不同意。”柳青青不愿多说这件事。 连堇埋头陷入沉思。 柳青青伸指点开墙壁,扶他进去坐下:“委屈你一下,这里虽小但是安全,我怕将军府的人天一亮就会把我当为祸人间的妖怪抓起来。” 连堇一时失笑:“你真是胆小。” 柳青青怔了怔:“可凡间的人才不会管你是好妖坏妖,一律都当做不详之物。” “我就不会……别怕……有我在,就算真的被发现了那也没什么。”连堇只得劝慰,却见她竟是连扶在自己臂上的手都抖了起来。 “可我白日里在房间里施法时,亦是被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了去。” “难道你小时候没干过坏事么?”连堇抬手拉出袖子去抚她的泪水,露在外面掌心因伤痛而冰凉,轻微地擦过柳青青的脸颊。 柳青青突然想起那日在茶铺里,他们一同遇见入了魔障的蜂妖,那时的连堇亦是这般挡在她的身前,回过头来温言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原本挤出眼眶的泪水不知为何竟然地收了回去,柳青青一时有了精神,于是与他扯起闲话来分散注意力:“莫非你小的时候干过坏事?” “当然干过,并且还不是件小坏事。”连堇垂眼笑笑道。 “看不出来你小时候那么淘气。”柳青青亦跟着笑。 连堇笑而不答,转而抬眼望向天窗。 有月色淡淡透入,照得一屋亮堂。 若有人要询问佛祖,这时间谁是最为粗枝大叶的妖精,他大约会回答:就是那条蛇妖柳青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给外人看见了本就影响不好,柳青青偏生不了解这些,给连堇疗伤时还嫌他的衣领太繁复碍手碍脚,硬是要将它撕开。 连堇负伤力不如她,拒绝不过,一时只能凭着柳青青折腾来折腾去,随即听见自己的衣裳“呲啦”一声响。 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上袭来一阵凉意,连堇万般无奈地撑额叹了口气,当真是哭笑不得。 柳青青却犹是不知,细细盯着他的伤口仔细观察了一番,突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被勾魂杖刺破的伤口仍旧有血不断地往外流着,只是在那旁边,竟然还能隐约看见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点。 连堇循声去望,忽然变了脸色,一抬手捂肩膀道:“你倒是很会拖拉,等你给我疗好伤,我也可以因失血过多而瞑目了。” “那么凶干什么?”见他这般态度,柳青青即刻瞪了他一眼。 便只他口是心非,所以现在才不怕他的一张嘴皮子,柳青青继续抬手“啪啪”两下点了他伤口边上的穴道,专心为他疗起伤来。 *^__^* 因一夜间耗去了不少的法力,柳青青累得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斗室内常年不见阳光,又是春寒料峭的时刻,因而夜半的时候睡起来有些阴寒,然而除此之外却是一切安稳。 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日清晨。 有温暖柔和的阳光散落在身上,还有远远近近的鸟鸣声传来。 柳青青只觉心安,遂万分舒适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再伸个懒腰,手指却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继而引来一声痛呼。 柳青青受了一惊,连忙抬眼去瞧,却猛地看见头顶一双半眯的眼睛:“柳青青,你戳到我的眼睛了。” 柳青青急忙撑手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整晚都枕在了连堇的腿上,也难怪会觉得睡起来舒适了,一时越发觉得歉意:“真是对不起,昨夜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连堇抬手揉了揉眼睛,笑了笑道:“何需这般客气,我还要先谢谢你。” “谢什么?”柳青青一时未有反应。 连堇叹一口气:“既然不知道我要谢你什么,那么方才那句话我就先收回去了。” 柳青青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急忙道:“谢了就谢了,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连堇不置可否。 柳青青沉默半晌,转身调整了位置靠在墙上,让自己的肩膀同保持他平行,继而出声唤道:“连堇。” “嗯?”连堇一边应着,一边抬起手来垂了垂一夜酸胀的腿。 柳青青见他这般,一时又觉得歉疚,抬指凝起治愈术刚想送出去,被连堇半路阻下:“你昨夜消耗了这么多法力,今日还要再用,就不怕伤了元神么?” “原来你也知道?”柳青青收回手去,一时沉下了脸,“我便是知晓你深明大义舍己救人英勇无畏,可毕竟你是凡人之躯,胡来不得的。” 柳青青说着似又想起了伤心事,微微低下头去道:“再说了,莫名地丢掉了那两百年,我现在就只有这么八百年的修为等级,下次你若要再受这样重的伤,不论是你的身体还是我的术法,只怕都不在那个承受范围之内了……” 连堇闻言一愣,继而又是淡淡一笑别过头去,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柳青青便是极度不喜他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一时大好心情全无,悻悻然道:“是否你们凡人都特别瞧不起我们妖类?” 连堇诧异地转过脸来:“怎么这样说?” 柳青青摊了摊手不无夸张地讽刺道:“你看我那么尽心尽力地救你帮你,一心一意地帮你树立你妄图横跨三界的伟岸英雄形象,谁知你却一点也没有感激涕零的样子,并且还很不珍惜。” 连堇此番并没有如柳青青所料的那样继续一笑了事,反而瞧来的眼神越发地柔缓,秋水般的目光里一时现出淡淡的暖意:“我倒真的是欠你良多。” 柳青青见他如此,一时也未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怔然问道:“你这么看我干嘛?” 连堇不答,单手撑着墙壁将脸凑过来,继而一寸又一寸地缓缓靠近。 两相对视的距离越来越短,柳青青不知因何而心跳逐渐加速,脸上亦是灼灼地似被火炙。 本来还想定着不动,以便弄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然而毕竟心慌,柳青青一时紧张得连视线都不知该望哪里投,手心里的细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及至眼前这张脸离自己的鼻尖还有三寸之时,她终于经不住溃败退离。 连堇忽然“噗——”地轻笑出声,一仰脸又靠回了墙壁上,长及腰处的卷发一时被凌乱地挤压在了身后。 柳青青兀自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一张脸犹是高烧不退,胡乱低头绞了绞手指道:“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连堇转脸看了看她,坐直了身子道,“有些事情分明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有些事情却如何也想不通。” 柳青青听不懂,人心本就复杂,她只怕又说出什么蠢话来被连堇嘲笑,于是闭口不言。 正沉默着,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随即有凌乱的脚步声一路往这边而来。 “我昨日就把她关在这里,这丫头是被朝陵连着那个妖女一并带进府里来的。” “娘,您确定就是她么……” “是不是你看了不就知道了?近日府里怪事丛生,我猜必定就是她们搞的鬼……幸而我孙子没出什么事,要不然真是……哎,真不知道我们李家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竟然是老夫人与李朝陵长姊的声音,柳青青与连堇对视一番,心道不妙。 连堇压低了声音对柳青青道:“听她们谈话的内容,必定是为了昨夜的事情而来。” 柳青青点点头:“老夫人明显已经怀疑到了我,还将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都一并推及到我的头上,这下若真的被发现,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若这还不算什么,那么待她们推门而入之时,看见连堇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必定越发觉得蹊跷。 这斗室四面不见窗户,外头有人看守,门又被锁得牢牢的,除非有钥匙,否则根本走不进人来。 柳青青越想越是焦急,根本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情。 眼见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身边的连堇亦是埋首沉吟不语,柳青青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之下又问出了一个蠢问题:“连堇,怎么办,你会隐身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连堇抚额,“莫吵,让我先想想办法。” “我当真是以为你那么厉害什么都会,”柳青青叹了一口气,抬眼见二人的影子已经映在了门口,老夫人挥手唤人来开锁,大难当头反倒释然,转过身对连堇道,“算了,被发现就被发现吧,大不了这次走了下次再找机会回来报恩,等会他们进来了你就说你是来捉我的。” “报恩?”连堇闻言一怔,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听见屋外一阵门锁响动,钥匙已然插鞘入孔。 第一七章 柳青青一时紧张,猛地抬手掐住了连堇的脖子。 “咳咳……你干什么?”这一招来得突然,连堇不留神被掐个正着,他一边瞪眼一边欲要掰开她的手。 “既然都要暴露了,还不如演一演,我是妖精,你是捉妖的,我们狭路相逢,总要营造一个真实的打斗场面,我不能将你也拉下水去,”柳青青就是不松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催促道,“快点,不要动。” “真实的……打斗场面……打斗场面有你这样的么?”这柳青青当真下手不知轻重,连堇一时脸色都被她掐得铁青,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她们就要进来了呀,你配合一下。”柳青青急了,手下竟是越收越紧。 连堇无法忍受,拉下脸斥责道:“你个傻瓜,快给我松手,要出人命了……咳咳……” “嘘——等一下。”柳青青伸手在嘴边比了比,继而分出心来转头仔细聆听,“奇怪……” 外头门锁“叮铃”的声音居然不见了。 “阿月说你呆你还真不是盖的。”连堇声音沙哑,终于抬手一掌拍开了她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她们怎么不进来?” 柳青青觉察不对,转身从地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趴在门洞边上往外瞧,只看见外头一条空空曲径,其它却是什么也没有。 “你方才没听见她们说的么,李将军出事了。”连堇一边说着亦是自地上站了起来,一边伸手拍了拍衣角上沾着的灰尘。 “你说什么?!”柳青青闻言一惊,蓦地转过头来,“她们刚才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听到啊?李将军出了什么事?” 连堇抬眼瞧了瞧她:“方才正是有人来告诉她们——李将军瘫了。” “什么意思?”柳青青怔怔地,脸色徒然变得苍白,“什么叫瘫了?” 连堇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道:“我也不清楚。” 柳青青低头想了想,转身抬手一点墙壁。 那原本灰色的砖墙突然受力变得绵软,随即晃动成一个虚无的幻像,仿佛一个微波荡漾的水面,有亮光自中间透进。 洞眼逐渐越变越大,最后扩张成一个人身的大小的出口。 “时候不早了,他们整夜不见你必定会怀疑,阿月也会很焦急,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柳青青回头低声对连堇说着,一时仿佛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好。”连堇应了一声,提步行至那被法术溶开的墙洞口,继而又停了下来,转脸瞧了柳青青一眼。 “怎么了?”见他还不走,柳青青一边问着一边回头在地上搜寻,“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连堇摇了摇头,终是一俯身越过了墙壁。 人一出去,轻漾的墙壁又一阵晃动,原本扩大的洞面开始缩小。 “柳青青。”连堇站在外面,回过身来唤她。 “什么?”墙洞越变越小,柳青青不得不俯下身去才能看见他。 连堇亦是跟着低头,对着逐渐缩小的墙壁淡淡一笑,继而说道:“你莫急,我会找机会帮你。” 不停缩小的墙面已然快要变成小洞,柳青青却是未听明白他的话中之意,急急忙忙地凑过去问:“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出去啊,你不是要去找那条白蛇……”话音未落,那墙洞已经化成了铜板大的小孔,最后细光一闪,变作乌有。 柳青青微微一愣,心中起了一丝空落,继而抬手拍了拍墙壁。 “放心,你很快就能出去。”连堇的声音隔墙传来。 柳青青闻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去看看李将军那边出了什么事。” 柳青青又点了点头,这才想起他是看不见的,于是又出声道:“我知道了。” 再一会,将耳朵凑到墙边仔细去听,外面却再也没了声响。 斗室里依旧是光线灰暗。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折腾,最后又变得清净,柳青青一时不能适应。 在小屋子里来来去去地转悠了几圈,想要打坐却无法安下心来,柳青青一时有些烦躁。 抬眼正见天窗外面日头高挂,心里却念着不知李将军有没有事,连堇到了那里没有,一夜不见人影是否有人察觉,老夫人现在的脸上又是什么样的一个表情…… 身在斗室,心却早已跑到了天外。 柳青青终还是耐不下性子,抖了抖衣裙重新站了起来。 抬手一拍脑袋,她忽然灵机一动,低首默念了一个咒语。 室内青光一闪,原本站在中央的身影忽而凭空地消失不见。 *^__^* 连堇赶到李朝陵的房里推门而入时,那里已经是响起了细微的哭泣声。 房里无下人,大约都被赶了出去,只有老夫人和李将军的姐姐两个忧心忡忡地立在床边。 李朝陵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突然烦躁地出声斥责道:“哭什么哭,我又不是要死了!” 被他这么一吼,两个女人皆是生生地吓了一跳,抬眼面面相觑,眼泪也收了回去。 “朝陵,”老夫人俯下身去拾起他的手,神色间满是忧心,“如何短短几天……你就、你就变成了这样?” 李朝陵不答话,继续抬眼看帐顶。 “娘,大夫怎么说?”大姐在一旁轻声问道。 “大夫说什么事也没有。”老夫人紧紧地蹙起了眉。 “这就怪了,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实,大夫为何会说什么事也没有?”大姐奇怪道。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又抬手抹起了眼泪:“朝陵,你莫要惊慌,我已经派人去京城给你找皇宫里的御医来,相信很快就会没事。” 李朝陵闻声突地转过脸来:“娘,你差人去京城了?” “京城才有最好的大夫。”老夫人俯下身拍了拍他交叠在胸前的手。 “你!”李朝陵急得几乎说不出话,在枕间微微抬起头,作势要起来,奈何全身除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却都无法动弹。 “怎么了,你要干什么?”老夫人见他突然如此焦急,一时不明所以,只上前去将他扶住道,“好好躺着,不要动了。” “快去把人叫回来!”李朝陵深吸一口气,躺回枕间颤声道,“这事被皇上知道了就不好了。” 老夫人突然怔住。 是啊!他儿子是大名鼎鼎战功显赫的“振武大将军”,这名号可是当年皇帝亲封的。 当今皇帝性格古怪脾气阴晴不定,如若他现在这个样子被皇上知晓,一个不小心,他这几年在马上打下的累累功绩,甚至连同他儿子未来的出路,只怕都要被夺去了。 一思及此,老夫人慌张得连脸色都变了,抖着手转过身对大姐道:“朝霞,你快去……快去将派出去的人叫回来。” 大姐闻言连忙抬手抚了抚老夫人的背:“好好,娘你别急,我这就唤人去追,本就没走出多远,应该能唤得回来。” 大姐连声应着,提裙转身便往外走。 连堇站在门外听着他们对话已有多时,此刻瞧准了时机,举拳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正低头走路的大姐闻言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微带惊喜地道:“啊,是连先生。” 连堇笑着点点头道:“李夫人,近来无恙?” 大姐对待连堇不似老夫人那般势利,本就算是自个儿子的救命恩人,自有一番感激尊敬之情在里头,因此言辞间也颇为客气和蔼:“我哪会有什么事呢?” 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长发,继而面带忧心地转过脸去往屋里瞧了瞧:“只是朝陵现在……将军府中近日怪事不断,妾身一介妇人,也没什么见识,当真想不通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究竟是缘何之故。却不知连先生有何高见?” 连堇沉思一番,继而道:“李夫人不知何时有空闲?连堇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 “哦哦,”大姐忙忙应声道,“现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若连先生愿意,那便等我回来,到时连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妾身自当知无不言。” 连堇点点头:“我不急,李夫人若还有事,那便快去吧。” 大姐点了点头便要走,突然又想起什么,慌张地退了回来:“连先生!” “怎么?”连堇疑惑地转身。 “我……”大姐嚅嚅嗫嗫,她本是想同连堇说说昨夜在她卧房中发生的事情,奈何这件事情重要,老夫人要她去做的事情也重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您是想说昨夜卧房里有人闯入的事情?”连堇见她如此,也不愿让她为难,于是一语道破。 “你已经知道?”大姐诧异。 “昨夜如此大的动静,我又怎会不知,李夫人心中想必也很担忧,”连堇温言道,“个中事情我大致已经了解,李夫人莫要忧心,我想令郎不会有事。” 大姐闻言舒出一口气:“连先生都这么说,我才算是能够放下心来,那么我先走了。” “莫要耽误了正事。”连堇说着,侧过身来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大姐亦不再说其它的话,只朝他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是连先生在外头么?”大姐方一离开,屋内忽然有人出声询问。 连堇忙忙一提衣襟迈步进了屋里,大方行至李朝陵的卧床边,双手抱拳对他们作了一礼道:“是我。李将军,老夫人。” 老夫人大约真是与连堇心生了罅隙,暂时也不愿与他多接触,见他进来,也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李朝陵道:“朝陵,我昨夜未曾安眠,现在身子也有些不适,就先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情记得叫我。” 李朝陵点了点头:“娘你好好休息去吧。” “还是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厨房给你做。”老夫人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不用。”原本是征战沙场的硬汉,现在竟然又需得靠年迈的老娘来照顾,李朝陵自不能习惯,一时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淡淡的,“娘早些回去吧,莫要累着了身体。” 老夫人闻言一愣。继而看了连堇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连先生。”待老夫人走了,李朝陵努了努嘴往一旁招呼他道,“请坐。” 连堇依言在床边坐下,出声问道:“李将军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不就这样。”李朝陵抬眼望向床顶,“眼见天降噩运,我一介凡人又能如何?” 连堇抬手替他诊了诊脉,继而问道:“李将军,在下可否仔细了解一下,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所觉察?” 李朝陵闻言一愣,继而陷入了沉思:“此前并无任何的不适感,不过是月前开始发现腿脚不便,此后情况便日渐严重……加之心情郁结……” “心情郁结?” 李朝陵突然缄默。 连堇见状轻笑一声,淡然道:“李将军,这种事情,外人本不该多言,在下亦是不会如妇人那般好管闲事,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不想李将军堂堂七尺男儿,竟也会这般地忸怩羞涩。” 李朝陵突然抬眼看他:“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自然知道,不该清楚的却也心中有数……”说罢顿了一顿,又道,“在下区区捉妖之人,只管为民除害,不管其它。只是李将军急于治好心疾,却怎知身疾便一定会随着心病一起痊愈?” 李朝陵闻言越发诧异,脸色亦是跟着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那位鱼姑娘外相美貌,却是如天仙般亮眼,只是她来路不明,”连堇嗤笑一声,“知晓有大难将要临头,倒是分外明智地收拾了包袱跑路,想必城府极深。在下奉劝将军一句……” “什么大难临头,你胡说什么?”李朝陵瞪眼截断他的话,“连堇,我敬你,却没有让你得意忘形地忽略了自己的身份。” 连堇闻言,神情随即寒若冰雪霜降,冷笑一声道:“在下什么身份,心里自然最清楚不过。” “你若是知道那便最好,”李朝陵叹一口气,缓下表情道,“我并不是故意要针对你,只是你自己也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很多事也不需要我多说了。自你答应我来府中捉妖起,已有月半过去,却不知那妖你有没有捉到了。连堇,你可莫要让我觉得你只是徒有虚名。” 连堇轻哼了一声,神色清冷依旧:“在下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好话说多了无益这个道理我自是清楚。” “你!”李朝陵震怒。 连堇冷然看着他不语。 “手捏得那么紧,经脉都要突出来了。”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远远近近的飘渺声音。 连堇猛地一怔,忽地转过头去。 却是什么人也没看见。 “不要随便张望,被发现了就不好了。”传至耳边的声音里透露了慌张。 柳青青的声音? 连堇愣住,又悠悠地转头扫视了一番四周,心下终于明白她是隐身了。 “我担心着李将军的情况,遂过来看看……”柳青青仍旧不见人影,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飞快在他耳边解释。 连堇启了启唇,发现无法如此与她沟通,又转目瞥了李朝陵一眼。 这神情极度地怪异,李朝陵发现了他的不对,原本阴沉着表情亦是变得一头雾水起来。 “连堇,麻烦你现在跟他说,让他帮忙把我放出来,我好尽快帮他去找鱼诗诗。”柳青青杳然的声音又在连堇的耳边响起,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语调里像是有许多的心事。 第一八章 连堇沉默一阵,开口问道:“鱼姑娘去了哪里,李将军可曾知晓?” 李朝陵从方才的对话中便看出连堇对鱼诗诗似有不满,戒备心倒是极强,竟然板起脸答道:“这不关你的事。” 如此明显的维护之意,这李朝陵的性格真是不如寻常沙场猛将那般粗枝大叶。他会这么说,连堇倒是未曾料到,一时烦躁感顿散,竟然有些莫名地想笑,无奈地微微偏脸看了看身旁的虚无,示意柳青青并非是他不愿配合,只是有人闹了别扭。 谁知柳青青并不明白他的意思,竟是急了起来,将传音术法提升了一个调,“嗡嗡”地扰着连堇的耳膜:“看我干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连堇闻言蹙了蹙眉,本来只想和她开个玩笑,奈何那个小呆子如此不解风情,只得又道:“在下昨日在花园的走道里遇到行色匆匆的柳姑娘,于是顺道打了个招呼,谁知柳姑娘竟然告诉我说,她要立即返乡去。” 李朝陵沉默不语。 “听说鱼姑娘与柳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感情必定要好,又是同乡,现在鱼姑娘芳踪难寻……”连堇顿了顿,又道,“柳姑娘平日对将军的事亦是十分地上心,因而我猜测,定是李将军你拜托了她要她帮忙将鱼姑娘寻回,我说得没错吧,李将军?” 李朝陵一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连堇又道:“后来我们聊到一半,便看见有人来找柳姑娘,说是老夫人找她有事,要她立刻过去一趟……不过据我所知,柳姑娘去了那里之后没有再回来过。” “你说什么?”李朝陵大吃一惊,抬起脖子欲图从床上坐起来,奈何无用。 连堇淡然又道:“我想,依照老夫人的意思,她仿佛并不希望鱼姑娘能够回来,既然李将军拜托柳姑娘的这事情我也知晓,难道李将军就不怕也被老夫人听说了去?” 李朝陵神色突变,垂眼思索了一番,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连堇见状微微一笑,随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俯身做了一礼道:“既然李将军还有要事,连堇便不打搅了。” 李朝陵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其它话,继续朝屋外大声地喊:“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 连堇也并未在意,只是一转身退出了屋子。 缓步走出屋檐下的长廊,屋外的阳光一径打在连堇的身上,照得长及腰处的卷发微微地泛了黄。正到了拐弯处,耳边忽而响起了柳青青微带了抱歉的声音:“谢谢你啊!” 连堇闻言轻笑一声,背手眼睛看着前方,仿似早有预料:“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柳青青支支吾吾,“你帮了我,我当然要向你道谢的嘛,不然还完了这个情又要我去还那个情,我最好一辈子都不得安生算了。” 连堇微微一愣,忽然认真问她道:“上次听你说什么报恩,你到底欠了谁的什么恩情?” 柳青青默然不语。 见她不答,连堇叹了一口气,继续提步往前走,“李将军一会儿便会差人去找你,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连堇!”没走出几步,柳青青忽然又唤住他。 “又有什么事?”连堇只得停下,对着眼前空气道,“你如此站在这里一直和我说话,若是被路过的人瞧见了,指不定要当我自言自语精神分裂了。” “你……”柳青青嚅嚅嗫嗫地道,“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找鱼诗诗?” 连堇未料到她会这样说,转过头来问道:“缘何要我陪着你一起去?” 柳青青停顿了一番才道:“其实我并不知道鱼诗诗到底在哪里。” 连堇想了想,还是未见答应:“不知道她在哪儿,那就去找啊,不是你自己要去帮李将军的么?” “吴越山麓上多的是魔障妖精,我小的时候就被一只狐妖攻击,那时还差点丧命,”柳青青终于直言相告,她的性格本就诚挚,此番的言辞间亦是一点也不类寻常人家女子的委婉,“我现在就只有八百年,你那么厉害,又是专降魔障的……有你在我会比较安心。” 这话大约出了连堇的意料,让他一时有些怔愣。 柳青青等了等不见他答话,微带了失望地道:“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连堇方才回了神,转眼看了看廊屋外随风摇摆的绵柳:“我并非不愿意,只是我现在很难出得了这将军府的大门。况且,你虽实际只有八百年,却已经长成了千年的模样,一般妖精若不用功去探,我想应当看不出来。” 柳青青这才想起,仿似除去她与他一起出去帮李朝陵购置妆饰的那一次之外,连堇好像真的从来没出过将军府的门,她于是奇怪问道:“为什么出不去?莫不是你已经觉察出什么神兽出没的气息?” 连堇淡淡一笑道:“算是又不算是,近来将军府中诸多事端,总之你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柳青青悻悻“哦”了一声:“那便算了。” “要不这样,”连堇想了想,又低下头去,伸出手指轻轻一掐,竟是将那一直悬于腰间的白色绒球扯了下来,一边说道,“我把这个给你……” 柳青青定睛一看生生吓了一跳,飞速拒绝道:“这个东西我不要。”声音里满是惶恐。 连堇停下手来,疑惑道:“为什么不要,这是我身上唯一有灵力的东西,你拿了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可以依此来联络我。” “我不要我不要。”柳青青未等他把话说完便连声地推脱。 她犹是记得先前小猫妖对她说过的话,她说连堇挂在腰间的绒球是用狸猫妖的毛皮制成的。同是妖精之身,怎么能够让她忍受将这样的东西带在身边? 连堇仍旧满脸疑惑,不知她为何会这般惧怕这个东西,于是无声地将手中那两颗小绒球提起来放在眼前瞧了瞧,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看出什么?”柳青青结结巴巴地问。 “就是这个啊,”连堇释怀一笑,提着小绒球往虚空里晃了晃,“这是白雪狐的尾巴毛,也难怪你不愿意碰它了……可是没办法,我现在只是区区一个凡人,想要对付厉害一点的妖精也只有靠它释放灵力了。” 柳青青无言。 “无妨,我给你装在香囊袋子里,你将它带在身上就好像把我带在身边一样的,并且保准你看不见也闻不到味。”连堇说着又低头去腰间掏香囊。 柳青青推脱不过,在他仔细将那两颗绒球装袋系好递过来的时候,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手接了过来。 连堇朝着空虚中递出的手心忽地增出一股暖意,随即手间的东西轻轻地生出一番晃动,紧间着便消失无踪。 “那我走了。”柳青青说了一声。 连堇点点头道:“记得小心点。” 再一会身侧便没了声音。 连堇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欲走,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乍呼:“小堇,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连堇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猛地瞧见连月正在他身后一脸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 “没有谁。”连堇笑了笑,绕过他继续走。 “你别骗我了,我刚才都看见了。” 连月两步追了上来,一边说笑一边朝着虚空摊开手掌学他方才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深情款款:“记得小心点。” 连堇蓦地转脸看他,眼神冰冷,就差没化作刀子将他的肉一片片地剐下来。 连月见状浑身一抖,立即噤了声。 “别胡闹,都快六百岁了,你羞不羞?”连堇突地笑了起来,抬手作拳一锤他的肩膀玩笑道,“像你这个岁数若在人间,好一点可能有人叫你寿星,坏一点那就是老不死。” “那么你呢?天山童姥?哈……”连月亦是跟着笑,挥掌拍开他的手,“看你对着空气表情都能那么温柔,思春了吧你!” 连堇闻言又拉下了脸:“两包杏仁酥,你可有给我带来了?” “我顶多就算你的副手,又不是你的奴隶,岂能容你这般随便差使?”连月别嘴,低头自怀中掏出两个纸包,犹不情愿地强调道,“记得,六文钱,回去要列个清单,好好算算你到底欠了我多少个六文钱。” “好嘛,亲兄弟明算账是吧?”连堇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记,“钻到钱眼里去了吧你!放心,下次我一定还你。” “谁跟你是兄弟?”连月低着头嘟囔,“你不要还我冥币我都高兴……”说完却蓦地愣住了。 仿似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连月复又小心地抬起眼去观察连堇的脸色。 “我像是那种人么?”连堇朝他微微一笑,露出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连月又再仔细看了看他,确认真的无差,这才悄悄地舒出一口气,敛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对他道:“连堇,说到这个,我这两天在这府中仿佛闻到了阴气。” 连堇意外地看了看他,随即点点头笑道:“这都能闻出来了,不错,有进步。” 连月这回却是不笑了:“莫非你已见过他们了?” “自是见过了,”连堇抬腿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转头伸指朝着连月点了点自己的肩膀,“还交过了手。” “你受伤了?!”连月大惊。 “是啊,差点要回去间阎王。”连堇说着这话,神情却是万分淡然。 “怎么、怎么不见你有事?”连月慌张地绕上前去将他上下打量。 “是柳青青救了我,”连堇笑了笑,神色逐渐变得寂寥,“我又欠了她一份情,这下叠加起来,不知道要偿几辈子。” 连月突地沉默下来。 “不提这个,”连堇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阿月,前日让你准备的东西弄好了没?” 连月继续沉默。 “若不早日将这府中的古怪东西给除掉,李将军可不会放我们出去,眼见很快又要到端午节了,那是人间妖气大盛的时节,我们不早点出去收除漏网魔障,只怕到时民间又有祸患。”连堇一边走一边遵嘱,却是良久不见身后的连月有什么声音,于是疑惑地转过头去:“阿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却只闻连月低着头轻声对他道:“连堇,我真后悔。” 见他这般忧伤的神情,竟是直呼出了他的名字,倒是不似寻常那般乐观开朗,连堇一时不太习惯,有些懵然地停下脚步:“你后悔什么?” “没什么,”连月笑了笑,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一张俊俏脸,展眉又是晴天,“怕你这么拼命容易死得快,随便伤感了那么一下。” “臭小子说话真难听,”连堇对着他的脑门又是一掌,“我是怎么教你的?” 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渐行渐远,未曾留心脚边方才路过的草堆边上正有细叶摇晃,随之“嗡嗡”地飞出一只大过寻常两倍的黄蜂。 *^__^* 李朝陵对于鱼诗诗的事情总是特别的紧张认真,这一点柳青青早就看得明白。 果真方回到斗室里不久便有人携着钥匙“哗啦啦”地站在门外开起了锁。 柳青青听闻声响慌忙现了形走到角落边坐下。待得屋外的人开锁推门就要进来的前一刻,她想了想又抬手拨乱了额前的留海,心下盘算着还是应该假装几分憔悴的模样,如此才够逼真一些。 谁知事实竟是又一次残酷地证明了柳青青的愚蠢。 那个自屋外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朝陵。 一把轮椅,一条毛毯,还有身后负责推车的下人。 方才还好端端躺在床上的李朝陵,现在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柳青青的眼前。 柳青青一时愣住。 “柳姑娘,”李朝陵方一进门便将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向前倾了几许,双眼牢牢地盯着犹自呆怔在角落里的柳青青,仔细瞧了一番才问,“你可有事?” 柳青青方才回过了神,忙忙重新理好前额的头发,拍拍衣角站起来摇摇头道:“我没事。” 言罢又觉得如此神情仿佛不对,柳青青复又带出些许诧异的神情问道:“老爷何以会到这里来?” “我听连先生说了,真是对不起……”李朝陵的神情微带了关怀, “是我思虑不周,我娘……害你受苦了。” 柳青青即刻摆摆手回道:“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怪你,老夫人她那么关心你,会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老爷无需这般自责。” “那么……”李朝陵竟是出人意料地至现在都未曾提及鱼诗诗的事情,只是继续问道:“从昨天到现在,有吃过东西么?饿不饿?” “没吃过……不对,我不饿。”柳青青对于他这般的态度,几乎要受宠若惊,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我去让厨房给你备些吃的。”李朝陵干脆道,回头示意身后的人帮他将轮椅调个头。 柳青青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道:“不要不要,我真的不饿。老爷这个样子出来只怕是极度不便,还是快些回去歇着吧……我也好快些去将诗诗寻回来。” 第一九章 李朝陵听她说这样的话,犹有些不放心,遂迟疑着问道:“柳姑娘当真无事?” “当真无事。”柳青青摇了摇头,笑了笑又道,“老爷难道就不想我快些将诗诗寻回来么?” “想,自是想的。”李朝陵的表情微有些奇怪,然而听见鱼诗诗的名字,神色又即刻恢复如常,继而在脸上现出万分挂念的表情。 柳青青又笑了笑,捏着手站在一旁道:“如此,若是已得了老夫人的准,青青这便可以去了。” “好,去吧。”李朝陵闻言恍恍惚惚地点点头,微有些失神地对她道:“路上小心。” 柳青青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去。 这种时刻,非是无话可说,而是那些该说该介意的东西,早都已经在他方才的那个表情里不言而喻了。 错过了太多的时间与相遇,她在他的心里,终究是代替不了鱼诗诗的。 这回走出将军府到真可以算是毫无阻碍,一路上连个熟人都没有碰上。 柳青青亦不做多余的停滞,在将军府门前的拐弯处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默默念出瞬移术法的咒语。 虚空间闪出一个逆流回溯的晃点,那道自柳青青指尖散出的青色光芒在白日的阳光下显得并不是那般的夺目,然而如若现在周边碰巧有人,却也能清晰地看见那个方才还好端端立于空地中央的姑娘,在一团淡光的簇拥下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__^* 东越山上仍旧是白雾满山妖气缭绕。 青山绿水,同空气都比凡间清新上百倍。 辨析明了落脚的方位,柳青青刚在她的蛇洞前现出人形便猛地被一颗石头丢中了脑门。 “啊!”柳青青痛呼一声,捂住脑袋转身去寻,“哪个家伙扔我?” “丢丢丢,丢的就是你!”草垛子里忽然窜出一只拳头般大的小黄皮子,头顶上的一簇小黄毛儿长长地挡住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看清了自己丢的人到底是谁。 “黄小豆丁!”柳青青气不打一处来,阴沉下脸色斥责道,“你们又来我家捣乱!” 黄小豆丁这个名字是柳青青给他取的,只因为黄皮子夫妇家的顽皮孩儿实在太多,若是按数字排算下来:黄小一黄小二黄小三……柳青青那时排位时黄小豆丁还没有出生,所以依照了先来后到的顺序,只能叫他黄小豆丁了。 黄小豆丁显然未料到会遭到这样的一番训斥声,毛团团的小身子微微一愣,随即伸出指甲长长的抓子在将挡在眼前的那簇毛往边上一拨。 “哦呀——”小黄皮方看清眼前之人便在嘴边爆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四下乱窜起来,“你们快出来你们快出来,青蛇姐姐回来了。” 柳青青闻言就差没气得鼻子冒烟,这群小泼皮,果然她一不在就来她的蛇洞里胡闹了。 没进去都几乎可以想像自己家中那惨不忍睹的景象,瓜皮果壳随意乱丢,屎尿满地铺陈,还有脏乱的枯枝树叶。 柳青青欲哭无泪,只能眼见着那些小黄皮子一只两只三四只地从她的蛇洞以及各处草堆里“沙沙沙”地摆尾窜出来。 “青蛇姐姐!”黄小一速度最快,一自蛇洞间奔出便迎面要往柳青青的怀里扑。 柳青青见状即刻闪身一避。 黄小一一下扑了个空,脑袋朝下“嘣”地一声扎进了柳青青身后的草堆里。 “呜呜——”一众小黄皮见状齐齐地瘪嘴露出伤心的神色,双手举在胸前站立起来七嘴八舌地道,“青蛇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就是,你都好几个月未回来了,我们都想你。” “整座山修行上了千年的妖精里,除了鲛姐姐,就属你对我们最好了。” “没想到现在连你也这样……” “讨厌,我再也不要理青蛇姐姐了!” “……” 柳青青仿佛觉察到自己方才有些过分,挠挠头转过身去蹲了下来,对那只半颗脑袋扎进草堆里的黄小一道:“小一,你没事吧?” 话音一落,草堆里一阵“哗哗”地响动,黄小一扭扭屁股从里面退了出来,继而低着头默默地退到一边。 柳青青这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迈前几步弯下身子问他道:“黄小一,你怎么一下子瘦了么多。” “青蛇姐姐,你莫要再问了,我们好可怜啊。”一旁的黄小豆丁捋捋眼前的长毛钻至柳青青的脚边,“就在你离开的这几天里,哥哥们的修行不知为何全都不见了,就连小豆丁的一百年都变成了五十年……” “什么叫不知为何全都不见了?”柳青青大惊失色,一把提着身前黄小一的爪子将其扯至近前细细地看。 黄小一是黄皮子夫妇家修为最高的一只小黄皮,大约已有了五百年的光景,因而平日瞧来便比其它的小黄皮要大上好几分,柳青青提着他细细地将其与别只黄皮比较了一番,发现他除去相较原本肥硕的模样微见了削瘦,其它的也无多大的差别。 外貌与妖气都还是和原本五百年的一样。 柳青青心下一沉,这种情况——不是与她差不多么? 到底是谁,居然连这样的小妖都不放过? 柳青青如此想着,俯下身来又问他们:“你们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修行丢了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小一仍旧是低着头,咬牙道,“我们现在连基本的隔空移物术都快要做不好。” 柳青青继而又蹙眉问道:“那你们爹娘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他们除了难过,还能有什么办法?” 柳青青默然。 是啊,没有用的,黄皮夫妇在修行的时候干过太多的坏事,这虽然对于山上的其它妖精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可是天要向善,若非如此,照他们这许多年的修行时光,早就已经成仙去了。 可见那大好的成仙机会已被黄皮夫妇生生地错过了。 除却天上的神仙,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会跟着时光亦步亦趋地走到永恒的尽头,黄皮夫妇虽然在山间还是那般的活跃,但毕竟年事以高,法力退化,有很多事情亦是无济于事。 小豆丁方才在混乱间被挤到了最末,此番又挤啊挤地在小黄皮子堆里重新钻了出来,伸出爪子扯扯柳青青的裙角,眼睛里亮闪闪地含着泪光,一边嘴巴甜甜地拍起了马屁,“青蛇姐姐,山间的其它妖精都讨厌我们,只有你不嫌弃我们。你长得漂亮心肠又好,况且还有千年的修行……如果有心就帮帮我们吧。” 柳青青未有答话。 莫要说她现在仅有这八百年的修行,即便是仍旧还有千年也很难帮得了他们。 自从在人间来来去去地走了那么一遭之后,柳青青总算是能够看清自己有多么的愚笨。 大到偿还救命之恩,小到简简单单的为人处事之道,她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更别说帮他们找出偷窃修行的贼了。 却不知到底是谁那么残忍,小黄皮何其无辜,竟然连小豆丁那区区的一百年都不愿放过。 如果说偷窃小黄皮们修行的那个东西和偷走柳青青两百年的那个是同一只的话,那么其品质当真可以说是恶劣到极点了。 佛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对于行恶之人事,一经发现,必将严惩,修行妖们皆深知其中之理。 如若那东西是为一个妖物,恐怕早就已经入了魔障了。 只是魔障向来只吸妖气而不需要窃取他人的修行……这就奇怪了,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柳青青猜来猜去还是揣测不透,禁不住想要是连堇在就好了。 这念头一闪出来便让柳青青吓了一跳。 何以她现在事事都会想到连堇,仿佛就是刚在不久前才滋长起来的依赖。 他待她总是那样温和。她遇上了事,他亦会出手帮助她,还会安慰她说“别怕”。 这样心安的感觉,好像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让柳青青相信所有不好的一切都会过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柳青青忽又想起那日,她同连堇一起外出逛街采购妆饰,他们一起在那家店里碰见的那个姑娘。 她与连堇之间仿佛分外地熟络,想必连堇早先亦是帮了她很多的忙。 如此说来,是不是其实他对所有的人都是那样地好? 他当所有的人都是朋友吗? 其它人在提出想与他做朋友的时候,他是否也经历了多时的犹豫? 如此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计较过去,柳青青几乎都快要钻进了牛角尖里。 直到那群的小黄皮再也忍受不了她的安静,吵吵闹闹地在她脚边唤道:“青蛇姐姐!青蛇姐姐!” “在在,我在!”柳青青急忙回过神来。 “你不要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帮我们想想办法好么?”小黄皮们可怜兮兮地道,“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等得好辛苦啊。” 柳青青闻言想了想,随即俯下身来温言对他们道:“你们莫慌,我一定会想办法请人帮你们找出真凶,只是现在,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只要你能帮我们就好了。”小黄皮们乖乖地点头。 柳青青道:“你们知道这附近的妖界,哪里有住着一条白蛇么?” “白蛇?”小黄皮们闻言一愣,随即“吱吱喳喳”地讨论开了。 “啊!” 正交流着,黄小四突然大呼一声举起了爪子:“我知道哪里有蛇!” “哪里?”所有视线即刻齐刷刷的投向了他。 黄小四从来没有如此受群众们瞩目过,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经不住低下头瘪瘪嘴,对了对爪子小声道:“就在这里啊!青蛇姐姐就是一条蛇嘛。” “切——”有小黄皮即刻将自己的爪子拍上了他的头顶,“你怎么那么搞不拎清,青蛇姐姐说的是白蛇,白蛇你懂不懂?就是白色的蛇!” 黄小四方才就已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现在又遭到群众们如此赤裸裸地鄙视,忍不住仰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吵吵嚷嚷地又闹开了锅。 柳青青只觉得头大无比,抚额朝着小黄皮堆里唤道:“黄小一。” 无人理会。 “黄小一!”柳青青提高了声音。 “你说白色的蛇长什么样,有没有青蛇姐姐漂亮?” “肯定没有,青蛇姐姐鳞片的颜色好亮,我喜欢绿色不喜欢白色。” “可是若要幻成人形就很难说了。” “啊……说的也是。” “黄小一!!”柳青青就快要崩溃。 “有!”黄小一终于飞快做出反应,从小黄皮子堆里挤了出来。 “你,跟我去找鲛姐姐,”柳青青恨声道,“其它的都给我马上回家去!” “呜呜——” 小黄皮虽不乐意,却是很是听话,很快便散开了去,窜进草垛子里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世界终于安静。 柳青青舒了一口气,转身对黄小一道:“我们走吧。” *^__^* 东越山高耸入云,山顶常年白雪堆积草木不生,若非如此,要是谁能有气力爬到山顶,想要一步登天都没有问题。 柳青青的蛇洞在山麓上,而鲛姐姐的水潭远在山脚下。 因黄小一的百年修行都已丢失,无法使用瞬移术,柳青青只能和他一起在山间步行。 一路走走停停,眼见快要到山底时,柳青青无意抬眼,忽然在对面那座与此方仅隔了一条深涧的山腰上看见了一个隐在草叶树枝后的山洞。 洞口藤蔓缠绕,贴近地面的叶间还长了颗颗红色的小点,因距离太远而看不清那是什么。 “等一下。”柳青青出声唤住黄小一。 “青蛇姐姐,你怎么了?”黄小一疑惑地停下步子,回头见柳青青正眼望着对面的山头,仿似出了神去,于是也退后几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 “看见了吗?那个洞。”柳青青伸手指了指对面。 “在哪里?”黄小一左看右看。 “就是隐在藤蔓后的那一个,长得和我家好像,”柳青青继续盯着它瞧,思索道,“说不定那也是个蛇洞。” “青蛇姐姐,我什么也没看见。”黄小一又认真寻找了一遍,继而郁闷地道。 “你真笨。”柳青青道,“我们先去那边看看,不是的话再去找鲛姐姐也不迟。” 黄小一微一犹豫道:“青蛇姐姐,对面的山你可曾去过?” “没有啊,怎么了?”柳青青疑惑。 黄小一抬手指了指那方道:“那山地势奇特,若要山脚下上去是寻不到路的。” “有这种事?”柳青青微吃了一惊。 “我和弟弟们原先玩耍的时候也想过要去那边的山上看看,后来在那山底下绕了一圈才发现了这个秘密,”黄小一说着笑了起来,神情像在显摆,“不过,我知道从这里到那里的密道哦!” 柳青青一拍他的脑门:“那你还不快带我去,废话那么多。” 第二十章 黄小一“哎哟”一声捂住脑袋,却并不在意,只呲着牙笑对柳青青道:“青蛇姐姐,这个原本是秘密,只有我知道,而现在你是第二个,所以记得千万不要说出去。” 柳青青闻声忍不住点着他的脑袋道:“你真是人小鬼大,什么秘密不秘密的。” 黄小一即刻嚷嚷起来:“那里可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愿意拿出来与别人分享,青蛇姐姐,你这样对我真是太伤我心了!” 柳青青悻悻收了手:“真是一点玩笑也开不得,前面带路吧。” “真看不出来青蛇姐姐也会开玩笑。”黄小一干巴巴地挑了挑嘴角。 “你什么意思?”柳青青虽并不全然知晓他话中的含义,但却是即刻地对号入座,觉得那黄小一必是在意指她反应迟钝不解风情了。 就是从人间走了一遭,才让柳青青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这个毛病,因而也独自郁闷了好久。 现在几乎就已成了条件反射,无事爱挑剔他人话中的意义,仿佛已经开始变得神经兮兮。 她柳青青居然开始变得如此介意别人的看法,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原因。 黄小一一见她的脸色便猜到一定是惹她生气了,于是乖乖地闭了嘴,一缩脑袋转身开始引路。 柳青青见状,急急道了一声:“等等!”也跟了上去。 隐蔽蜿蜒的路向来都是荆棘丛生极难行走,好比柳青青和黄小一现在走的这条。 因着那路边草叶繁茂高耸,几乎灭过了人头,以至于极难行走,柳青青不得不幻回了原型,与黄小一在荆棘丛中不断地穿梭。 那么多的时间都在用脚走路,偶一幻回原型还真有些不习惯。 黄小一身子灵活,在草叶间七拐八弯地窜得飞快,柳青青却是跟得吃力,一不留神还会有长着倒刺的藤叶从半路弹出来直戳眼睛,这一路真可以说是走得心惊胆战。 越了山涧过了小溪,眼前忽然一阵亮眼地开阔。 黄小一前方带头,飞速窜至一片空地前转过了身对柳青青道:“青蛇姐姐,就是这里了,过了这片河滩就能入得对面的山头。” 柳青青闻言,抖了抖身子又变回了人形。 视线逐渐从底矮模糊变得清晰,而眼前的景色亦是跟着一点点地鲜明起来。 仿佛一张画卷正在缓缓地铺展,越是完整越是让人惊叹。 自蛇身便回人形的过程里,柳青青看着看着,几乎就要呆掉。 那是怎样的一片绝美仙境。 春光烂漫,云雾萦绕。 还有潺潺的流水声以及飞舞的柳叶花絮。 蝴蝶在雾里花中轻扑翅膀,细小的翅膀几若要溶入这花丛里头去,化成点点滴滴的星辰。 整个的色彩都是这般地柔和,仿佛一个世外桃源。 柳青青忽然自脑海中忆起了一首歌。 远远近近的音符仿佛越过了千重万重的屏障,在梦境中缓缓地清晰具象,然后形成一个完整的曲调。 “青山不见啊,桃花现。 阡陌横错啊,世外源。 这几世一首的歌,究是未谁唱? 空山柳絮啊,蝴蝶幻。 忘不断啊,忘不断……”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随之哼唱,越唱越熟悉越唱越清晰,记忆排山倒海地袭来,引她回到那六百年前。 山中溪边的树荫下,玫瑰色的斜阳。 那粗布衣衫的熟睡少年,眼角鲜明的红痣,枣栗色的长发,还有温柔包容的眉间笑意。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歌……就是这首歌。 柳青青心中激动不已,慌慌张张地要将它们尽数记进脑子里。 她心想回去定要立刻将这曲子唱给李朝陵听。 若孟婆汤并非完全有效,说不定能够以此让他想起些什么。 虽然希望渺小,虽然……即便如此可能也挽不回什么。 六百年前她转身逃开,却将那人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成为她生命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是她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也许在她眼中瞧来是刻骨铭心的人事,在对方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匆匆行走的过客。来去了无痕。 如此想着又经不住觉得有些伤感,柳青青极力克制自己先不要去思考这些,转而抬头四下地张望。 初步能够判断这是一个凹陷的山涧,四周都被群山包围,自外头很难瞧进这里,就仿佛是一片秘密天地。 因着地势的关系,使得这里四季温暖如春,因而才会有这般美丽繁盛的草木,连活跃在这里的虫鸟都显得特别的漂亮健康。 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黄小一的一声喜悦高呼:“青蛇姐姐,你看那边。” 柳青青急忙循声看去。 只见黄小一手指之处,正有一处洞穴,洞前藤蔓缠绕,还有红红圆圆的小点。 因着角度的变幻,柳青青方才看得清楚,那红红圆圆地小细点正是颗颗饱满的人参果,长得就和鱼诗诗头上戴着的发簪一样。 柳青青大喜,这必定就是鱼诗诗所在的洞穴不假,本还以为找起来会相当地困难,没想到竟是如此地得来不费功夫,这都是黄小一的功劳。 柳青青想着笑了起来,转头对黄小一道:“小一,谢谢你。” 这边黄小一却是仍旧眯着眼睛看那处洞穴:“青蛇姐姐,你是不是在找那条白蛇呀?” 柳青青闻言又转过头去,正见一条雪白的长影在那洞穴间一晃而过。 因着这一发现而心中一跳,柳青青飞快地将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朝着远处喊:“鱼诗诗——” 声音断断续续在四周的山间回荡开来。 那白色长影随之一顿,翘起脑袋绕树旋过身来。 “在这里!”柳青青见她注目过来,又即刻挥了挥手。 白蛇终于寻着了柳青青所在,一摆尾幻出人形,远远地站在山间,亦是朝柳青青笑着招招手:“青青姐姐!” 果真是鱼诗诗。 柳青青欣悦,又将手放在嘴边道:“诗诗,快下来,我找你有事。” “咦?这条蛇真眼熟。”黄小一却是在此时出声道。 柳青青无意听到,别过脸来问黄小一:“哪里眼熟?” 黄小一拄爪思索,继而一拍脑门“啊”了一声道:“自是眼熟,她常常到我们山上来啊!” 柳青青闻言点了点头,继而抬眸去看那山洞,藤枝间已经没了白蛇的身影。 她想必已经绕道下来吧? 柳青青于是转身对黄小一道:“你瞧她眼熟,是因为她原先常来我家寻我吧,因而才会在我们山上碰到吧?” 黄小一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柳青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黄小一却是仍旧面有疑惑。 柳青青觉得奇怪,遂又问他:“怎么,有哪里不对么?” 黄小一偏头想了想,还待再开口,却听见有一个声音自柳青青身后传来:“青青姐姐。” 柳青青闻声回头。 鱼诗诗一身白色罗裙,背手立于万花丛中,偏头对柳青青笑。偶有蝴蝶轻扑着翅膀亲昵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玉脂凝肤,长发翩然,那温婉娇小的人影与重山相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幅极美的水墨丹青画。 这样美丽,连柳青青看着几乎都要起了羞意,忍不住叹一声:“人比桃花美。” 鱼诗诗闻言一怔,继而笑着仰脸朝半空伸出一只嫩白的手:“不,是因为这里的景色才会衬得我美。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仿佛悠悠行逝的时光,一样地让我贪恋。” 柳青青头一次听闻这样的一个说法,只觉得新鲜,禁不住问她:“你难道不觉得修行是一种煎熬?” “为何会是一种煎熬?”鱼诗诗仿佛非常不能理解,“这世间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人事,岁月那样静好,我只恨不能再多活千百年。” 柳青青吃惊不已。 在这长久得仿似没有尽头的千年时光里,她只记得自已孤身一人坐在黑暗的洞穴里修行。 这年月之中从来不见得有多少丰富多彩的事情发生,只是让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地一件事。 直至她得了观音大士的指点来到人间。 不,应当说是因着鱼诗诗。 是她带着自己初次地触碰人世,告诉她很多在以前的修行时光里都闻所未闻的新鲜事,还向她解释了什么叫做“有情郎”。也让柳青青那本就为数不多的情感里除了平静与笑乐,还增出一样被叫做“忧愁”的东西来。 那么,人类之所以会那般地多愁善感,是否亦与周遭的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 柳青青想着便走了神去,良久才记起此行的目的当是要帮着李朝陵将鱼诗诗劝回来。 于是强拉兀自回注意力对她道:“诗诗……” “嗯?”鱼诗诗正立在一旁专注地逗弄着一只停在她手间的蝴蝶,只面含笑意地问她道,“你想说什么?” “你跟我回凡间去吧。”柳青青道。 鱼诗诗闻言转过脸来,神色带了些许疑惑:“为什么?” “就在你离开的那一天,李将军突然不能走路了。”柳青青语气嚅嗫着,仿佛提及这样的事很是艰难,“他一直很想念你。” “你说什么?”鱼诗诗闻言脸色一变,手指一动将那只停在自己指尖的蝴蝶抖开了去,转身正对着柳青青问道,“怎会不能走路?” “我不知道,这仅是一夕之间的事,你知道现在的将军府中……”柳青青道了一半又即刻打住。 她本是想说进来将军府中怪事丛生,必有什么东西在其间捣鬼,却又怕经自己如此一说会越发地劝不回鱼诗诗,于是改口对她道:“诗诗,他真的很思念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鱼诗诗闻言沉吟。 等了等等不到应答,柳青青心下焦急,忍不住又再劝道:“他现在很可怜,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如若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你……如此打击,既使是再怎么坚强的人,我想也应该很难承受。你不是说他是你的有情郎么?他平日待你这样地好,你就去看他一眼又有何妨……” “好。”鱼诗诗突然出声,干干脆脆地在嘴边吐出了一个字。 “啊?”柳青青本是就做好了要磨破嘴皮子的准备,却不想她答应得居然这样地快,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我跟你回去,就现在。”鱼诗诗道。 “好好。”柳青青喜出望外,却看见眼前的鱼诗诗忽然将脑袋垂了下去。额前滑落的流海遮住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唯能看见的只有她半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竟是紧紧地攥成了拳状。 柳青青知她心中必定还挂念着李朝陵的,否则听闻他不能走路的消息就不会如此难受,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舒了一口气,继而一迭声地道:“这样真是太好了。” 鱼诗诗点了点头,再抬起脸来时神色已经如常:“那么我们走吧。” 柳青青笑了起来:“好啊。” 说罢转身对黄小一道:“小一,引我们回去吧。” 黄小一早等在了一旁,闻言应了一声“好”转身便往来路奔去。 “等一下。”鱼诗诗忽然在后面道。 “怎么了?”柳青青以为她又要反悔,慌忙神色紧张地转过身来。 鱼诗诗犹豫了一下问她:“青青姐姐,那个连堇,就是那个捉妖的人,他还在李郎府上么?” 柳青青一怔:“他一直都在啊。” “哦……”鱼诗诗点点头,仿佛在想别的事。 “怎么了?你会怕他么?” “没有。”鱼诗诗忙忙摇摇头道,“那我们走吧。” 柳青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未说什么,便也不再多问,一径引着鱼诗诗跟在黄小一身后往来路而返。 第二一章 柳青青带着鱼诗诗瞬移回返人间时已是晚间,天色全然地黑透下来,时将入定。 只怕会被人发现,她们早在离将军府还有几里远的地方便现出了人形。 因着时间已晚,街道上几乎已看不见几个在外行走的人,唯有柳青青与鱼诗诗一前一后地往将军府上赶。 途经转弯处时仿佛脚上搁着了什么东西,柳青青一个不留神前倾扑将出去,继而痛呼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鱼诗诗闻声急忙转过头来:“青青姐姐,你怎么了?” 柳青青咬了咬牙从地上坐起,只觉有尖细的痛感自脚跟传来:“好像被小石头绊着了脚。” “噗……”鱼诗诗闻言轻笑出声,继而奔过来搀起她的手臂道,“虽然我们平日都是用腹部行走,但幻成人形的时日毕竟也算不少了,却不想你还是这样走不好路。” 柳青青低头一番寻找,果见路面不远处有颗小石子横在中央,想必就是方才绊着自己的那一颗,一时有些羞赧:“是啊,不小心出丑了。” “看看,还站得起来么?”鱼诗诗扶着她问道。 柳青青使力试了试,却不想越动这脚跟便痛得越钻心,她一时忍受不了,一失力又往地上跌坐了回去。 “怎么了,很疼么?”鱼诗诗见状皱了皱眉头,提起裙角在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道,“我来看看。” “应该没事,”柳青青一边抚着脚跟一边抬脸对她笑笑道,“只需治愈一下就好了。” 鱼诗诗闻言赞同道:“那便赶紧吧。” 柳青青点点头,继而竖起一指,凝神寻找内息,却只觉体内一阵充实一阵空荡,各种气息竟是混乱地纠集在了一起。 柳青青心下一惊,忍不住晃了晃举在眼前的手指。 “怎么了?”鱼诗诗见她这般神情,奇怪问道,“为何还不施法?” “乱了。”柳青青又焦急地将手指晃动了一番,“完全使不出来,怎么会这样?” “使不出来?”鱼诗诗闻言面有诧色,随即抬手垂目细细一番调试,亦是大吃一惊,“怎么会……我的也使不出来。” 柳青青即刻问她:“是不是气息忽上忽下地徘徊在体内,想用却用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鱼诗诗皱眉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柳青青一时怔然,“为何你也……” 鱼诗诗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转头问她:“青青姐,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日?” “去了妖山一日,前日人间是四月二十一,今日当是四月二十三号了。” “难怪。”鱼诗诗恍然大悟,悠然叹了一口气道,“端午将至。” “端午?”柳青青不明所以。 “仲夏端午是毒月恶日,此时留在民间的妖精会法力大减,而身上的妖气却会随之变得浓郁起来,”鱼诗诗说着脸色微青,“真是个大劫之日。” “是么?”柳青青竟从不知晓。 “当真是太冲动以致失算,”鱼诗诗神色微有懊恼,“我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候跟着你来。” 柳青青见他这样说,一时着了慌,急道:“你早在山上时已答应了我,可千万莫要在此刻想着要回去了。” “我知晓了,”鱼诗诗仰叹一声,“李郎有难,我亦是心中挂念着放不下,加之端午毕竟还没有到,既然我来了,至少也要去见他一眼。” 柳青青这才微微舒展了眉头。 “青青姐,”鱼诗诗又对她道,“说来你也万万要当心了,虽然你身上的妖气不知去了哪里,但是端午那日最好也不要留在人间。” “为什么?” 鱼诗诗道:“端午那日在民间的妖精,若是道行尚浅的话,很可能随时会禁不住浓郁的妖气而幻回原型。” “竟有这等事?”柳青青惊道。 鱼诗诗点点头:“倒时别怪诗诗未提醒过你,谁也不清楚你千年的修行是否足以敌得过这样的妖力反噬,万一你在端午那日禁受不住当着他人的面幻出了原型,那可就麻烦了。” “哦……”柳青青道,“我明白了。”。 鱼诗诗“嗯”了一声,继而问她:“现在腿是否好点了?” 柳青青于是试了试,却还是站不起来,只得对她道:“诗诗,要不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还是我们一起走吧,我扶着你。”鱼诗诗又挽过她的手,“这是凡间,你若使不出法力,一个姑娘家晚上独自在外面走会很危险。” “可是这样很慢,”柳青青急道,“还是你先走吧,我想李将军必会每日差人在府门口等着你的,等我们那个时候到了将军府只怕里面的人都要睡下了。” 鱼诗诗垂头思索了一番才道:“那好吧,我先去,你尽快跟上来,到了将军府记得来找我打声招呼。” 柳青青点点头:“嗯,你去吧。” 鱼诗诗这才放手站起,转头疾步往将军府赶去。 见着她逐步走远,柳青青适才吐出一口气,撑着手勉力让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当真是太不小心了,竟是连走路都会跌跤,若是要将这事在东越山上说出去,只怕不知要被多少的妖精笑话。 柳青青一边懊恼地想着,一边拖着犹是疼痛不已的腿一步三拐地往前挪。 今夜的月色特别地明亮,一片月辉洒得眼前道路仿似白日。 柳青青摇摇晃晃地走得万分艰难,不知行了多远,大约快要至将军府门口,她于偶然间转眼瞥看路旁的墙壁,却忽然见到了一个异于常人的庞大影子。 柳青青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看走了眼,于是低头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瞧。 肩宽,长肢,头顶还有长长的尖帽。 果真不像是常人。 柳青青暗自哆嗦了一下,乍出全身的冷汗,飞速转头往后面看去。 只见道路一边,有一个身着黑色麻布高大身影正仰首大步地往前行进着,而身上所有的怪异特点都和她在墙上见到的影子一摸一样。 最为重要的事,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鬼气竟然浓郁到呛鼻。 这样有特点的一个东西,作为一只活了千年的蛇妖,柳青青完全有理由认得。 如此装束,加上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鬼气,还有一丝阴冷的压抑气息。这不是地府的黑无常又会是谁。 这样想着,柳青青惊怕地倒抽了一口气。 前些时日刚在将军府中见到了牛头马面,现在竟又碰上了个黑无常。这将军府到底是怎么了。 柳青青心中害怕,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瘸拐的脚跟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咯啦”的轻响。 妖精之感官已比寻常人明锐了百倍,而神鬼较之妖精却是更甚。 柳青青只做出这小小的动作便让那黑无常起了疑心,突地转过一张黝黑的脸,将视线往此方投掷过来。 柳青青被他这一瞧看得心口跳动不已,就怕会被认出什么。 其实也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她不过就是一条蛇妖,又素来与鬼界无怨无仇。再者,她亦是早就被观音大士去了身上妖气,一般妖鬼是看不出她的身份来的。 若是硬要说起她与地府之间的瓜葛,也不过就是那日在将军府上救下了连堇。 却不知乃黑无常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来找连堇的? 这不大可能。 照一般的情况来说,有关于在民间收魂的一类事务都是由牛头马面负责,而黑白无常则是专门出手降伏恶鬼。 这恶鬼的性质大抵与入了魔障的妖精同等,他们的演变皆是因心起邪念以致误入歧途所导致的。 然而即便如此,恶鬼还是要比魔障恐怖得多,他们几乎没有能够自主的清醒神智,脑中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嗜血食肉。 鬼魂无形恶鬼有状。 这些恶鬼的尖细獠牙上通常含有剧毒,大凡人类妖精被他们咬上一口,不出一秒便会立即毙命。这还不算,那些被恶鬼咬过的尸体若不及时处理,两天之后便会被同化复活,成为一只新的恶鬼。 因此相对来说,黑白无常任重道远,在地府的地位远比牛头马面要高得多。 只是照目下的情况看来,莫非柳青青只几天没来,那将军府中竟出现了恶鬼?! 这念头一出即被柳青青否决。 地府轻易不会容许恶鬼出现在人间,否则一出必有大患,轻则尸横十里,重则会闹得满城荒血,因而民间万物一般也很难在凡间见到黑白无常。 那么这黑无常此番会出现在这里,到底又是出于何种原因?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结果,于是强定了心神转过头去,继续镇静地往前走。 若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那么最好就不要惹上麻烦。 彼方黑无常转目见着走在道旁的柳青青,细小的眼睛如尖利匕首,闪着寒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却不见有什么异常,于是亦是转过了头去走自己的路。 长长小街,一妖一鬼,并排而行。 夜色深浓,偶有犬吠,柳青青脚步颠簸,扶着墙壁一路走得艰难,心中亦是万分地害怕,她头一次于自己如此惧怕的事物并排而行,想到便禁不住有冷汗自额前背后涔涔地往外冒。 柳青青目不斜视,几乎不敢随意地转眼睛,只因不论看向何方都觉得余光里能够瞥见一团诡异的黑。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几乎让她难以承受。 嘴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柳青青煎熬不住,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快,若非是脚跟受了伤,只怕就差要飞奔起来。 眼见就要迈入下一个路口,突然猛地从旁侧拐角走出一个人来,柳青青未曾留心前方,迎面便与之撞了上去。 双方受力,皆是后仰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继而“咣当”一声,有锣鼓落地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分外地响亮。 “大晚上的走路那么急,见鬼了啊!”被撞着的那个人显然心中十分地不满,言辞中满是喷薄着的怒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拍拍屁股自地上站了起来。 柳青青仔细一看才知对方是个敲更的,嘴上哆嗦着坐在地上轻声问他:“你、你怎么知道我见鬼了?” 她本就心中害怕,此番更是被吓得连牙尖都打起了颤。 那打更的人闻言,瞧过来的目光像是打量一个疯子:“你吃错药了么?” 柳青青闻言一怔,却仍旧是怕,方才这一摔让她本就摔伤了的脚跟越发变得疼痛,这一下已是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了。 她心中万般惶恐,在这间隙里微微地偏过头去看向身后。 那黑无常仍旧是迈着地在路上沉稳地走着,身上夹带着自专属于地府的绝望气息,高大的身形给人一股极致强烈的压迫感。 那打更的人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弯腰拾起方才被撞掉在地上的锣鼓:“真是出门不利。” 铜面划过石板路面,发出“吱——”地一声刺耳鸣响。 柳青青悚然一惊,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回过头来见他就要转身离去,急急地脱口唤住他道:“这位大哥,别、别走啊!” “你有什么事啊?”那人甚是不耐,闻言皱眉转过头来用鼓槌敲了敲他的锣鼓示意她道,“小妹妹,你没看见我现在很忙么?” 柳青青站立不起,全身僵硬得不能动弹:“我、我……” “我我我,再不说有什么事我可要走了!” 柳青青不愿他走,却实在找不出理由来挽留,只得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事了……” 对方一听,即刻瞪了她一眼,抬手又“梆梆”地敲了敲锣鼓,愤愤地拉长声音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便转身离去。 柳青青撑着手瘫坐在地上,见着那敲更者远走的身影,意识里感知身后那物正朝着自己越行越近,就差没吓得哭出声来。 这样的煎熬中时间过得缓慢,静谧与惧怕中犹能够感觉到身后的那一团黑影竟是突然转了个方向,一步步地朝着自己一点点地栖压过来,就快将她完全地覆盖。 柳青青急忙飞快地闭上了眼睛,心下期盼着他千万莫要来找自己,早点离开最好。 等待了良久,直至柳青青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觉得那黑无常大概已经远去,这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却突然瞥见身边多出了一只肤色偏黑的手,一曲指拾起了落在她身侧的一样东西。 柳青青蓦然被眼前见到的情形生生地吓了一跳,一失控终于耐不住尖叫出来。 第二二章 “你竟能看见我。”黑无常毫不理会柳青青那一声脱控的尖叫,直起身子神色依旧如常,也并不见有多少的吃惊。 柳青青睁开一只眼睛去看。 却见那黑无常手中正捏着方才从地上拾起来的一包东西仔细研究着。 这是……连堇给她的香囊? 他想干什么? 黑无常一扣手指打开了香囊袋口,探头往里一看,神色随即透出几分了然。 他伸手将那香囊往柳青青身前一递,继而问道:“这个东西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柳青青惧怕地后退一步,想要站起却实在没有办法,唯有嘴边断续着对他道:“我、我不告诉你,你快还给我。” 黑无常“哈”地一笑,原本就阴沉的一张脸在夜色中变得越发可怖,他倾身忽地一把扯住柳青青的腕口,强制着将她从地上拉扯起来。 柳青青一声痛呼,只觉得整只手都要被他扯断。 黑无常伸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一探,微有些吃惊地道:“居然有八百年的修行,你……是只妖精?” 柳青青被他拉得疼痛不已,只对他道:“你快放开我。” “这可是你说的。”黑无常闻言,竟是“哼”地一声即刻松开了手。 这黑无常当真冷血,柳青青本就被他单手提着未曾站稳,现下这般一放,致使她又生生地一屁股跌回了地上。 柳青青一时疼得咬牙切齿,心道这作风倒真是万分地符合他黑脸的形象,却是如何也不敢吭一声。 “快说,连堇现在在哪里?”黑无常有些恼怒,抬腿轻轻踢了柳青青一下道。 他当真是来寻连堇的! 柳青青闻言心中有些惊惧,莫非是因为上次连堇擅改生死薄的事情已被阎王发现,此番便派了黑无常前来捉拿他么?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连堇被抓走,不知会被按上一个什么样的罪名,会不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柳青青越想越觉得慌张,于是干脆别过头去道:“我不知道。” “哟!还会包庇?”黑无常闻言站直抱手,脸上竟是露出些许探究的表情,“什么时候那家伙身边多出了个痴情小妖精来……” 柳青青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神色微微一怔。 “就算你不说我也找得到他,何必又要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 黑无常轻“哼”了一声,抬手掂了掂置于掌心的香囊,转身就要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等一下!” “再烦当心我收了你!”黑无常止步回头,神色万般凶狠。 柳青青吓得缩了缩头,终于软下态度松口问道:“鬼差大哥,敢问你找连堇,可是因为前些时日他篡改生死薄的事情?” 黑无常冷笑一声:“他犯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尝只此一件。” 柳青青大惊:“那么鬼差大哥此次前来……” “妖精就是如此麻烦,喜欢抓着人问东问西。”黑无常不耐,随即转过身来道,“如此也好,只要你肯带我去找连堇,我便告诉你。” 柳青青微一思索,觉得这样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若无事自然最好,万一那黑无常当真是来捉连堇去服罪的,她也可以见机行事。 在这个魔障泛滥的凡间,特别是多灾多难的将军府,绝对是少不了连堇的。 李朝陵的病还等着他去救,而他也还曾答应过自己要帮忙找回那丢失了的两百年。 若是他走了…… 柳青青觉得此事当真紧急,额角有汗一滴滴地沿着脸侧滑落下来,她禁不住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好,鬼差大哥,你且告诉我原因,我带你去找他。” 黑无常满意点头:“甚好,那么便走吧。”说罢转身。 柳青青诧异唤住他道:“你还没说……” “你当地府鬼差都和你们妖精一样地笨拙?”黑无常头也不回,手臂一曲自指尖凝出一道紫光,随即化作一条长鞭萦绕而来,“走了再告诉你。” 柳青青惊吓不已,撑着身子连连地欲往后退。 奈何那长鞭速度飞快,状似一条身姿灵活的长蛇,鞭头一甩便缠上了柳青青的身子,旋即猛地往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柳青青身为一条蛇妖,生平第一次觉得那细长蛇身是那样地可怕。 “快给我带路!”黑无常说着,引臂猛地一扯,一股大力将柳青青拉着往前倾去。 柳青青忘记告诉他自己脚已摔伤不能行路,这一扯便又要引得她往前跌倒,正想放声惊呼,突觉耳边有一阵清风吹过,随即有人伸出手臂一搂柳青青的腰肢,旋身往后退开,另一只手亦是迅即地牢牢扯住那条由幻念凝成的长绳。 “韦书,好久不见。”淡漠的招呼声。 柳青青转头一看,心下徒然又喜又忧就差没哭出来。 是连堇。 黑无常闻声一愣,即刻转过身来:“连堇?不寻自来,你可真是自觉。” 连堇轻笑一声:“不敢。” 黑无常挑眉将他上下一番打量,言辞微有嘲讽地道:“这么几千年下来,终于见你有个人样,我该是恭喜你还是鄙夷你。” 连堇松开环在柳青青腰间的手,低头自袖口取出一张条幅,默念了一句咒语,随即“啪”地一声贴上了黑无常的鞭绳。 那泛着紫光的鞭绳一触那符咒便即刻幻成了一缕淡烟,在黑夜中消散得不见踪影。 黑无常见状失色:“你居然已经能够化掉我的幻术……” “想不到吧。”连堇微微一笑,弯腰柳青青将扶至一边坐下,接着道,“从畜生道重返人间,我的速度也并不见得有多慢。” 黑无常脸色忽明忽暗地变。 柳青青抬眼去看连堇的侧脸,亦是为他的话震惊。 畜生? “照这样下去,你们再不着手将我除掉,恐怕又要成为一大祸患。”连堇淡然笑着,语气像在谈论天气,“阎王爷不知还有没有脸皮让我再丢一次。” “你……”黑无常闻言仿似被噎着一般。 连堇背手转身道:“韦书,你若是要抓我回去服罪,那便尽快动手,若是为了它事……恕我没有那么多的空闲。” 黑无常停滞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挫败:“连堇,你可知道,黑白无常本就是地府的支柱与关键,缺一不可。” 连堇冷然一笑:“那又与我何干。” 黑无常一愣,神情微有焦急地继续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地府无你不可。” 连堇一下仿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偏头笑对他道:“方才的态度还是那样傲慢,现在又说无我不可,韦书,你这一下着实变得太快。” “我……”黑无常被他堵得无话。 “你不用劝我了,我是不愿再回去了。鬼界里有那么多满溢出来的时光,来来回回却还不是照样无趣地过,在那里,即便用尽全力地生活也未必能从其中寻到多少的意义,与其每日惶惶,倒不如现在呆在人间来得潇洒自在。何况人生那样短暂,几十年后便要回归尘土,”连堇叹一口气,仰脸去看漫天星辰,“我也是直至现在才算懂得,原来等待死亡也是一种乐趣。” “你怎会说出这般消极的话来?”黑无常闻言诧异地退后一步,“连堇,以前的你不是这样。” “这些道理可都是地府教给我的,”连堇转身看着他自嘲一笑,“你又怎会不知。” 黑无常终于垂头不再说话。 柳青青认真在一旁听着,起先还是茫茫然地一头雾水,后来耐下性子在心中细细地将自己所知的线索串联,又将方才他们之间的对话与之比照一番,这才猛地明白过来。 难怪上回和连堇在将军府中遇见那牛头马面时,他们之间的表现显得那样的地熟络。 虽然牛头看起来并不怎么待见连堇,但那马面对他的态度却明显有一分崇敬的意味。 这世间谁又不知私自篡改地府的生死簿是一项滔天大罪,虽然柳青青不懂地府的规矩,却也并非不识其中之理,那连堇区区一介凡人,又怎会有如此大的胆识与本事动手改写他人的命运? 况且连堇当时在将军府中被马面伤了一下之后,竟没有人回来追究他的责任。柳青青当时还以为那是地府中人都没有发现的原因,现在想来,若是按照常理来说,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生死簿何其重要,地府掌大权的鬼差几乎是轮流掌控着的,簿中内容发生了这般明显的变化,如何会不被看穿? 还有关键一点,连堇上次曾和她说过那将军府中除了妖气,还有少量的神鬼气息。 柳青青当时只问了的神气,却没有想到要问他哪里还有鬼气。 现在回想起来,这鬼气必定还残留在连堇的身上,只是相对微弱,弱到一般人都很难察觉。所以那黑无常虽然嘴边说凭着自己的能力也可以找到连堇,却还是要求柳青青在前方为他带路。 这般说来,黑无常方才口中说的那句“黑白无常本就是地府的支柱与关键,缺一不可”,这其中之意难道是…… 如此想着,柳青青讶异地抬起头去看那站在一边的连堇,一时被这发现惊得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 连堇……居然是地府来的白无常! 柳青青徒然后退了一步。 她现在应当摆出什么样的心情? 自己一直想要与之成为朋友的人,却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对方的身份是那样地令人恐惧。 这边心思百转千回,那边的两人却已经没有话题可以再继续。 柳青青只听见连堇对黑无常说了一句“请回”便不再搭理,继而转身迈步过来,低头伸手想将仍旧坐在地上的柳青青扶起。 柳青青未作回应,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连堇微微一怔。 那黑无常此时又在其身后说道:“连堇,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在我的心中,你仍旧是我最好的搭档。” 连堇收手直起身子,脸上不见任何表情:“随你的便。” “对你这种固执到骨子里的人,果然软硬办法都行不通,”黑无常呼出一口气,无奈道,“我现在只想告诉你,白无常这个位置为你空缺得太久,地府很多重要的事情都因此无法正常运作下去。再过八个月阎王便要着手重新找人顶替了,在那之前我还会回来找你。” 连堇又是一愣。 黑无常转身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圈。平静的空气里随之多出一道结界,他顿了顿又回头道:“另外,你在凡间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可以来地府找我。” 连堇背对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不过我想我不需要。” 黑无常闻言蹙了蹙眉,终于举步一下跨入结界之中:“做人不能太自以为是。” 说完这一句话,那晃动的结界窗口缓缓收缩,随即在半空中如烟消失。 见着黑无常走了,柳青青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你是否惧怕了?”连堇的声音忽然自头顶响起。 柳青青闻声吓了一跳,蓦地抬起头来。 “妖鬼毕竟不是同界,大凡一只正常的妖精,都会或害怕或仇恨自阴间来的东西,这是一种不能言喻的本能属性,”连堇说着笑了笑,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柳青青,你现在可能明白了?” 柳青青哑然睁着眼睛低下头去。 她当真是有些害怕了,原因先前已经说过。 虽然她亦是深知连堇已不再是那地府的鬼卒,并不会待如何,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不明原因的。 这大概当真是如连堇说的那样吧。 就像老鼠害怕猫,螳螂害怕黄雀,那是出于全然的本能。 连堇见她如此,也不多做勉强,只退后一步对她道:“想来我们之间目前也不见得有过多少深厚的交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柳青青听闻此话,只觉得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阵酸痛,动了动嘴却不知该答什么。 连堇见状笑了笑:“你大约现在也不大愿意看见我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将军府中现在不算安全。” 说罢欲待转身,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对了,方才来时看见鱼姑娘已经归来,李将军见到她必定会很高兴,看来此番你算是偿了他一个大恩情了。” 柳青青倏然吃了一惊:“你怎么……” 连堇又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夜空中的星辉将他身后及肩的黑色卷发映出一抹极浅的深蓝:“那么,我走了。” 第二三章 柳青青还想再说什么,连堇却已经转身,在深杳的月色里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坐在地上呆呆看了一会,柳青青突然又不甘心,伸手按住身边的墙壁努力地自地上爬站起来。 脚踝上还是有阵阵的疼痛传来,她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 连堇的身影还在前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着,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了踪迹。 柳青青忍痛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往前行走,只为了那个淡如月华的背影不会在自己的眼中全然瞧看不见。 走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却又变了个样。 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柳青青自己也不大清楚。 自从发现连堇这个白无常的身份之后,她不管再怎么于心中反复地告诉自己,连堇他现在是人,并不是鬼卒,却依旧还是无济于事,心下总觉得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差距。 就好比现在。 两相间的距离还在远远近近地拉扯,柳青青拖着瘸拐的腿跟得艰难,只怕稍不留神便会让那个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然而毕竟脚力悬殊,柳青青再怎么追赶也还是无用,就在她终将抵达将军府大门口的前一刻,连堇的背影亦是随之不见。 心底间涌起一股沉重的失落感,柳青青垂头在将军府门口徘徊了良久,方才强打了精神迈步走了进去。 夜已见深,府里的人大约都去睡了。 柳青青从外头挪步回到属于她的房间里,一路上连一个相熟的人也未瞧见。 她一时有些丧气,全身酸软得连脸洗漱的气力也没有了,只摇摇晃晃地踢了鞋子一头栽进床被里。 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柳青青枕手去看窗外黝黑的天。 鱼诗诗现在必定正在李朝陵的房里吧?他们见了面又会说些什么? 想起鱼诗诗在外面与自己分别时曾嘱咐过一到了将军府要马上过去和她打声招呼,柳青青却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李朝陵只在意鱼诗诗是否已经归来,自不会去管她柳青青现在会在哪里。 她不想去打搅他们,也不愿见到那一场就是想也知道是难舍难分的重逢戏。 失眠的夜里总是容易犯起忧思。 柳青青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一下子变得万般多余,辗转反侧,多时不见的睡眠习惯在今晚又重新出现。 她在修行时向来浅眠,因着需要空出一分心力来调整内息,入眠时便常常会多梦且睡不安稳,每当这个时候柳青青总会翻来覆去地乱动乱踢,以致每每闭目修行,她的蛇洞都会几经坍塌。 如此说来,柳青青今晚若是还在自家洞中,必定亦不例外。 她在迷糊间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以及另一个刚刚在其身上滋长出依赖信任情怀的那个人,他们好像都快要离她远去,心底里隐约涌起一股失落感。 柳青青现在只想尽快偿还自己六百年前所欠下的恩情,然后早点回去完成自己的修行,以便自己可以尽快地修成升天。 可是升天之后呢? 她忽然想起连堇方才对黑无常所说的话。 “人生那样短暂,几十年后便要回归尘土……原来等待死亡也是一种乐趣。” 柳青青不禁觉得有理。 是不是那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因为短暂,所以充实。 否则,凭空要来那么多的时光到底又有什么用呢? 这般折腾着,柳青青直至凌晨才算真正地睡了过去。 *^__^* 早上天还未见大亮,柳青青便被接二连三地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继而有人在外面高声喊着:“柳青青!柳青青快开门!” 因着心事而一整夜未眠,柳青青睁眼便觉头疼。 外头的呼喊还在不停地响着,甚至吵嚷着再不开门就要撞进去。 柳青青被吵得心烦,嘴上急急应了一声“马上就来”,抬手抚额刚要坐起,突然听见“咚”地一声巨响,屋门已被自外往里撞了开来。 柳青青见状大惊,继而又冷静下来。 她想到寻常人等当不会待她如此无礼,那么不是这将军府中又出了什么事,便定是那老夫人听闻她昨天夜里带着鱼诗诗归来,上门找茬来了。 想想还是后一种可能性居多。 那老夫人原本就不同意鱼诗诗嫁入他们李家,其间更是想方设法万般阻。自家儿子那边劝说不通,她又换个方式着力从它处下手,当真是为此想尽了一切办法。 此番鱼诗诗才刚走,昨夜又被柳青青莫名其妙地给找了回来,这府中之人得知了消息必然今早便会将此事告知与她。如此一来,那老夫人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却不知李朝陵和鱼诗诗两人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形。柳青青暗自琢磨着现在时间那样地早,必定是老夫人说不过自家儿子,瞧着柳青青这边更容易解决,便先找她来了。 果真不出柳青青所料,眼见这屋门刚被踹开,便有身着守卫服饰的一干人等领着刀剑等兵器纷纷窜入了屋内,一进来便在她身前齐齐围站成了一排。 老夫人最后才在门外现了身形,一副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模样,刚进来便开口训斥:“柳青青,我给你甜头你偏不吃,都把你关起来了居然还有本事去魅惑我儿,你和那妖女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又有何居心?” 这老夫人当真是不依不饶,柳青青来到人间头一次见着这样为难人的架势,只觉得摊上这样的事好生麻烦,却偏生又无解决办法,只得慢慢从床沿边上站起,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见她沉默,那老夫人越发地来劲,拔高音恨声道:“你这只狐狸精,你给我说话啊!” 柳青青闻言一蹙眉头。 目下这将军府中麻烦甚多,若不是偿还恩情的执念还在,柳青青又怎会愿意再在这里呆下去,只怕时间再久一点,即使自己不是妖精也要被这无理取闹的老夫人说成是妖精了。 她本就不谙人事,在老夫人这样的气势下更是显得嘴拙,自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却不知越是沉默越会惹来怀疑,老夫人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冷光,当下不做犹豫,一抬手对身后众人道:“快,派几个人去找连堇,其它的先把她给我绑起来!” 才回来又绑?难到又要将她关回那间斗室里去么? 想起自己之前所呆的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柳青青便觉浑身不适,一时慌了神,急急退后了几步道:“你们不要抓我!” “你这妖孽!”老夫人抬手朝她一指,高声呵斥道,“不将你抓起来,莫非还要让你继续在这府中为虎作伥?” 柳青青无话可驳,她自是不会愿意说些什么“我不是妖精”之类的违心话来以示清白。然而除了这样的话又有什么其它的可说? 因而即便是在心中极其地厌恶老夫人这样无理取闹的方式,柳青青对其也丝毫没有办法。 那方守卫们得了令便提着绳子朝柳青青走了过来,眼见着她就要再次被缚压,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喊声:“老夫人,不、大事不好了!” 这将军府中目下正是非常时期,最为敏感的一句话便是“不好了”,因而各人乍然听见这样呼喝声,皆被吓得浑身一颤,纷纷交换了个眼神朝着门外看去。 就在众人视线聚集的门口,一个小丫鬟一奔进来便被高出的门槛生生绊了一跤,未及站稳便“扑通”一声扒倒在地。 因着气氛太过紧张,整屋子的人呆呆看着,见到这样的情景一时竟然没有人做出反应,最后还是老夫人出声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去个人扶她一下啊!” 屋内这才有人回过神来,刚想迈步出去,却见那小丫鬟自己撑着手坐了起来,因而惊吓,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老、老夫人,连公子他们在花园……在花园子里……” 听见连堇的名字,柳青青的心亦是跟着提了起来,屋内十几双眼睛更是全都紧紧地盯着那小丫鬟不断翕张的嘴巴。 “花园怎么?”老夫人急急问。 “妖怪,有妖怪啊,妖怪出现了……”小丫鬟说着,终于被吓得大哭起来,话语却是比方才要流利许多,“比两个人加起来都还要大的一只黄蜂,连家两个公子在花园和她斗起来了,连二公子已经受了伤,连公子让我来吩咐大家都呆在房里千万别出去……” 听闻此言,整屋子的人齐齐震惊。 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大? 柳青青却是怔了。 这不大可能。 若是这丫鬟口中所说的黄蜂和她几个月前在杭城街头遇到的那只是同一个的话——她犹记得见到她时还是和寻常蜂妖一般的大小。 为何现在会变得这样大? 柳青青想着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问那丫鬟道:“妹妹,你确定你方才见着那只黄蜂了?” 小丫鬟见有人问话,急忙抬起头来,一转脸又有眼水自眼角“噗噗”地落下,她使劲地朝着柳青青点了点头道:“绝对不假的,真的有两个人那么大,我方才亲眼见着她张大了嘴巴,差点就把连二公子给吞进肚子里去。” 柳青青闻言愣愣地退后了一步,想也不想猛地转身推开身边的人飞速往屋外冲了去。 众人正惊惶着,竟也无人在意她的离开。 急匆匆往花园里赶,柳青青还未到便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妖气,夹杂着蜂妖特有的花粉香气,几乎浓郁到呛鼻。 花园中央有片湖水,湖中本有莲花,因着此时正值春季,花期未到,只见得湖里满盛了大片大片嫩绿色的莲叶。 朵朵圆叶铺在湖面上像极了一把把绿色绸伞,若是站在岸边往湖心看去,那莲叶一片一片地几乎都要高过了人头。 柳青青举步迈入花园时,周遭的妖气已经浓烈成了雾状,一颗颗细小的微粒弥散花园上空,几乎遮挡了眼前大半的视线。 四下居然没有听见一丝声响,安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柳青青一边疾步奔走一边转头四下搜寻,欲图找到连堇他们的身影。 就在一颗花树下转了个弯,她猛然觉得裙角被什么东西拉扯住。 柳青青吓了一跳,立时回头去看,忽地脱口道:“阿月?!” 连月单手捂着胸口斜靠在花树下,脸颊与唇色皆是苍白,果真如那小丫鬟所说的那般负了伤,整个身子虚弱得连拉着柳青青裙角的手都在颤抖。 “怎么回事,伤得重么,连堇呢?”柳青青连忙转身蹲下去将他扶起。 “我还好,只是吸了点魔气。”连月靠着她坐正了身子道,“柳青青,这边现在很危险,你千万不要过去凑热闹,那只魔障吸食了各类妖精将近两千的年的修行,现在已经是只恶魔了……” 吸食修行?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去吸食妖精的修行?”一听到这个词柳青青便想起了自己那平白丢掉的两百年,莫非这事和那蜂妖有关? 连月点点头沉下脸道:“我听说在妖界,除了偷食各类气息,还有一种方法可用来提升修为。” “什么方法?”柳青青急忙问。 “就是通过某种容器来收纳各类神妖的修行年月,再将其一并转换到自己的体内。通过这种方法,妖精们入魔的几率也会小很多。” 柳青青怔然:“这方法……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只因为合适的容器难找,况且没有一定天赋的妖精们也很难学会这个方法,所以知道的人也就少了,”连月答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 柳青青刚想问那黄蜂妖又是怎么做到这些的,猛然听见园中湖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柳青青急忙循声转头看去,竟是瞧见一只深黄色的庞然大物忽地自湖心冒窜出来,头顶急速破开一方平静的湖水,携带着片片的水花往半空飞冲。 这一巨大的响动搅得整片湖水碧波动荡,紧接着又是“哗哗”几声响,大片绿色的湖水被翻搅着溅到了岸上,引得一条条鲜红的锦鲤跃湖而出,随之接二连三跌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因着脱水,锦鲤们纷纷在泥地里不停地蹦窜着,两腮张合,几乎痛苦得快要死去。 柳青青急急拉着闪身避开那片被冲力泼溅过来的湖水,眼前大片的莲叶随着角度的变幻而往旁侧退开,眼前的视线宽阔了几分。 柳青青安置好负伤的连月再次转头去瞧,忽地看见了一身雪白轻衫,独自举笛立在湖心观鱼台中央的连堇。 第二四章 一转眼那黄蜂妖便整个身子全然冲出了水面。 这一回柳青青已是全然看清了她的模样。 此时的黄蜂妖,体型当真是如那小丫鬟所说的那般有两个人那么大,面目瞧来甚是恐怖,因而相较起来,孤身立在亭台中央的连堇反倒显得极是渺小。 正是这个空隙里,黄蜂妖已飞身跃至了最高点,身周绽开的水花点点滴滴夹带着些许的花粉香气一路在湖面上挥洒。 她不做停顿,一转头便朝着下面的连堇俯身冲来。 连堇全身的神经已是在此刻紧绷了起来,此番见她攻势一出,急忙抽身闪避。 他身处的观鱼台四面环空,周围连一个栏杆也没有,只有在旁侧分别按照一定距离立了五根约莫有成人腰身那般高的小圆柱。 如此瞧来,这样的一个地方,可供连堇退反的空间几乎小得让人心焦。 然而黄蜂妖毕竟身形庞大笨拙,一发力便极难在半途收势调转身形,因而连堇这一闪还是成功让他避了过去。 黄蜂妖见此情形立刻恼羞成怒,大嘴一张自舌尖吐出了一根尖利粗大的尾刺。 不想那尾刺也是比柳青青上次见到的大了好几倍,上头沾满一块块乳黄色的粘稠液体,一经拖泥带水地自尾刺下垂的顶端上往下滴落,瞧来极为恶心。 连堇面色不改,手下亦是不做任何犹豫,方一站稳便自腰间抽出一枚符咒,在嘴边飞快地默念了一句咒语,继而“啪”地一声贴在了手中的玉笛上。 此番动作一过,那黄蜂妖已经重新调转了角度,举着手中锋利的尾刺再次扑扇着背上的大翅朝着连堇飞速冲来。 她背上的翅膀透明而巨大,扇动着空气时还能引出一阵阵的呼啸声,强大的风力吹刮得其身下水面上的莲叶渐次摇摆,有些甚至被扇得整个叶片破裂开来。 柳青青在一旁直看得心惊胆战,整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连堇从容不迫,此番身形竟是不曾闪避,反手一转手中玉笛,疾速将贴有符咒的那一端直指黄蜂妖的身体。 一方进攻一方立定,两方正依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 眼见就快要撞上,连堇忽地伸手将那玉笛往前一送,又是“啪”地一声,那被加了咒语的条幅随之转贴在了黄蜂妖的身上。 然而此时他与那黄蜂妖的距离已是近得不能再近,连堇眉头一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脚底点地飞快地往后撤退,在圆柱子边上绕了个圈闪到了黄蜂妖的身后。 连月见状随之出声喜道:“贴上了!” 柳青青闻之,刚想问贴上了是否就意味着事成,转眼却见那黄蜂妖仰头轻啸了一声,全身的细毛都乍然竖了起来,却不见有任何被控制住的迹象,大力一摆尾部又将整个身子调转了过来。 那宽大翅膀引出的疾风直吹得连堇耳后的乌色卷发翩翻飞舞。 怎么还能这般张狂?柳青青怔然,却听见连月又在一旁惊道:“天哪,果然没用。”语气中一分了然九分担忧。 “什么没用,怎么会没用?”柳青青闻言转过头来,“你的意思……是不是原本将那张条幅贴上去就能将蜂妖制住?” 连月点了点头沉声答道:“那是一道八级符咒,原本用于对付法力强大的魔障都是绰绰有余,不想这蜂妖实在是太过厉害……真不知她是从哪来的邪力。” 连月一边说着,一边眼睛犹是紧盯着那湖心,忽然见到了什么,瞪大眼睛开口大声朝那边呼道:“小堇,当心她的唾液!” 柳青青连忙转眼去看。 那黄蜂妖已经调头朝着连堇发出了新一轮的攻势,“呜呜”地嘶喊着张开嘴巴,如尾刺上一般的乳黄色涎液接二连三地自大张的嘴角边上滴落下来。这一次的速度比方才俨然更要快上许多,那张血盆大口更是朝着连堇的头顶就要直直咬下。 一时妖气大盛。 周围悬浮的颗粒变得越加地密集,飘散在空中粉色固体直落得柳青青满头满脸都是。 而那边连堇的发上肩上亦是沾满了这般粉状的小圆柱,就连眼睫上也布了好几颗,扰得他的视线不能全然拓开。 眼见那黄蜂妖口中“嗡嗡”怒鸣着就快要将自己吞没,连堇飞速抬袖一揉眼睛,转而将手中握着的玉笛往嘴上一衔,飞身一踩旁边的一根圆柱,以此为支点旋身往旁边闪去。 只是这一次力道没有控制好,连堇落脚时几乎已经到了亭台的边沿,一时竟是半个脚底悬空在湖面上,微一后仰堪堪稳住了身子。 此情此景柳青青只觉得看着心慌不已,一失神就差没有脱口惊叫起来。 耐不住这般的视觉折腾,柳青青慌张转脸问连月道:“阿月,你告诉我,这成魔的黄蜂妖有多厉害,连堇到底能不能制得她?” 也不知是为什么,柳青青在心底里总觉得连堇是强大且极难打败的,虽则实际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她的面前受过伤,柳青青却仍旧很是相信他,此番亦不过是想着要连月给她一句安心的话。 谁知连月却是在一旁皱眉沉着脸道:“照此看来,这黄蜂妖真的很是厉害,小堇……几乎不是她的对手。” 柳青青闻言大惊:“你的意思是说……” “若是换做以前的连堇,他决计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可是现在……”连月说着,神情间引出一丝恍惚。 柳青青一怔,她突然想起这连堇以前就是地府的白无常,并且从黑无常对他的态度中不难看出,他曾经在地府中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正是因着这身份太过让人震撼,以致使她从头至尾便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不管连堇曾经是怎么样的身份与地位,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凡人。 如是想着,柳青青的心中简直是百味陈杂。 这边情势越加紧急,连堇方一转身又是堪堪躲过黄蜂妖的再次袭击,这一回却全然没有前头那般顺利,只是差了分毫就要被其的尾刺蛰中。 符咒已经失效,连堇现在的手中除了一柄玉笛便再无其它可做抵挡的武器,黄蜂妖连番地攻击,他只能如此接二连三地避。 连堇闪躲着便逐渐体力不支,额角上已然冒出了大颗的汗水。 这情形,当真是快要被逼入绝境。 柳青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遂低下头试着重新举手召唤自身法力,却是仍旧同昨晚一般无济于事,心力一径撞上她腹内空空荡荡的气息空间便直直地被反弹了回来。 柳青青急躁地甩下了手。 鱼诗诗早已同她说过,因着端午将至,妖精们现在都已经没有了法力。 就凭着柳青青现在的本事,根本帮不上连堇分毫。 连月自不用说,一时围观的两个人都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不行,”连月等了等终于忍受不住,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来,“我一定要去找人帮忙。” 柳青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你现在身子那么弱,要去哪里找人帮忙?” 连月满脸焦急,转眼一看那方湖心,连声音都变得地颤抖起来:“我们不能一直干看着,再这样下去小堇会有危险。” 柳青青沉默了一阵,继而出声反问:“那么你说,现在有谁能够帮得了我们?” 连月似被这个问题难住,忽然噤声不说话了。 柳青青见他如此,心中蓦然凉了半截。 竟是被她猜中,在这将军府中,他们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帮忙。 难道就只能这样耗下去? 柳青青脑中忽然想起昨夜在将军府门口遇见的黑无常,心下一紧,转身飞速抬手抓住连月的手臂道:“阿月!” “怎么,你是不是想到谁了?”连月转头应她,脸上含了一分期待。 “你知道连堇原来是地府的白无常吧?”柳青青看着他问道,“你说现在这个时候,那些地府的人会不会出面来帮他?” 连月闻言一怔。 柳青青见他如此,等不及又急急追问道:“你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连月这才开口,眼中有着些微的怨意,摇了摇头:“不行,找那些人帮忙,小堇心中必然极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连月抬首又朝那湖心看了看,嚅嗫着,眼中随之泛出一丝淡淡的水光,“小堇曾经因他们受了多少的苦,地府里那帮人这样对待他,又如何能让小堇放下骄傲与自尊去求这些人帮忙?” 柳青青愣了愣。 她深知连堇与那地府中人必定有着曲折的前缘,只是这其中纠葛她并不清楚。 那夜黑无常对连堇说:地府无他不可,而白无常这个位置亦是为他空缺了好久。 既然如此,连堇后来又为何会离开地府沦为畜生? 不对,柳青青又转念一想:没有谁会有如此大本事来决定一个鬼卒的命运,除非是地府里掌控最终生杀大权的阎王。 如此一来便可以想得明白:原本在地府身居地府要职的白无常,忽然于某天在阎王爷一令之下被打入了畜生道。 从前在高位上受人万般景仰奉承的神鬼,却蓦地在一夕间沦为了一介畜生。其中过程有多么的难堪与羞耻,柳青青不用想也能体味,况是连堇本人——他至现在必定已经历尽了这世间的寒暑冷暖。更不用说从一个没有思想的畜生到在世为人,其间还有多少的磨难与煎熬。 这是怎样苦痛的一条路,也难怪连月刚才会这么说了。 这连堇,面上看去总是一副温和安静的模样,遇到事情什么话也不说,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够照样地从容不迫。 柳青青原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性格,现在想来,定是因为这一生经受了太多的困苦与折难,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坚忍与淡定。 只是,为什么偏要让他面对这般难堪的历练过程? 柳青青想着只觉得心中莫名地抽疼。 在场的两个人一时都是各自怀了心事。 正在这个时候,那黄蜂妖见着几次三番地袭击不成,已经完全恼羞成怒,原本褐色的眼睛突然亮出了红光,嘴中“呜呜”鸣叫着,随之在喉间发出“咕嘟”两声巨响,猛地张嘴朝着连堇喷出一口涎液来。 连堇见状一惊,唯有闪身继续往一旁躲避。 黄蜂妖瞅准了这个空隙,忽地旋身扫尾,终于一招将其击中。 黄蜂妖的尾部狠狠地撞上了连堇的身子,直将其扫得侧摔出去,一路在地上滑出好远。 柳青青和连月见状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连堇咬了咬牙欲从地上爬起,却是脚下一软再次跌了回去。 “阿月,都这个时候了。”柳青青终于按捺不住,转身一抓连月的衣袖道,“你就让他们帮帮忙吧,先帮连堇过了这一劫再说,好不好?” 连月想了想,心道确是没有其它的方法,于是蹙眉点点头道:“也只有这样了。” 柳青青闻言面露喜色,催促道:“那就快点,你可知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络到地府的人?” “啊呀!”说到这里仿似才想起最关键的一点,连月一拍脑袋道,“我差点忘了,那个可以用来联络地府的东西就是小堇身上的那两颗狐狸毛……”说着转身朝连堇方向一指。 连堇此时已经单手扶臂自地上站了起来,想必刚才那一摔让他受了伤,那腰间原本悬挂绒球的地方现在却是空空如也。 连月突然愣住了:“怎么会这样,毛呢?” “啊!”柳青青忽然脱口道,“在我这里在我这里,你说的可是这个?”柳青青一边说着一边急急低头自腰间掏出连堇给她的香囊递给他。 “正是,怎么会在你这里。”连月念叨了一声,却已经没有时间听她解释,低首飞快地打开袋口,竖起两指在嘴边,随即闭眼默默地念起了什么。 第二五章 时间不容拖延,湖心那边的战况几乎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连月自方才开始便一直埋头对着那香囊不住地念,依照口型看来好像翻来覆去那么几句。 柳青青已然等得焦躁,转眼已经过去了好些时间,柳青青转头看了看四周,仍旧不见有任何反常的迹象,就连一个地府的鬼影也没见着,于是又忍不住开口对连月道:“阿月,你倒是念出什么来没有?” “再等一下。”连月依旧在念,那握着香囊的手却是微微地抖了起来,额头上亦是逼出了颗颗细小的汗珠。 柳青青心急如焚,迈着混乱的脚步在连月的身侧不停地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地转眼去观察湖心那方的情形。 连堇在刚才跌倒的时候负了伤,此刻那气盛的黄蜂妖几乎已经压倒了整片局势,嘴角滴垂着涎液一步步地逼着连堇不停地往后退。 “阿月,你能不能快点?!”柳青青又催一句,声音就似快要哭出来。 “没、没用啊。”连月终于丧着脸睁开眼睛,汗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怎么没用?!”柳青青闻声蓦地转脸看他。 “一点反应也没有!”连月看起来仿佛比柳青青还要着急,边说着边掰开香囊袋口,探手将那两颗绒球从里面捞了出来,捏在手间使劲地往边上甩了甩。 “那你刚才到底在念些什么?”柳青青心下越发烦躁,就差快要崩溃。 “那是连通地府的召唤术法,我听小堇当年就是这么念的。”连月纠紧眉头。 “你是听来的?连堇自己难道没有和你说过?‘当年’是指什么时候?”柳青青迈进一步,对着他连连追问。 “不要吵!”连月摆了摆手,念念叨叨地用一只手背不停击拍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丝毫没有理会柳青青方才所说的话,只管自己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莫非是端午毒日就要来了,那狐狸毛脱了妖气?还是因为时间太久了让我给记错了?” 柳青青就快要急疯了,再一转眼往湖心那方看去,忽然睁大了眼睛伸手一扯连月的衣袖,脱口惊呼道:“阿月,你快看!” 那方黄蜂妖已经将连堇逼至亭台边沿。 此时的连堇几乎已经濒临绝境,只能单手捂着伤口挺身立在原地。 身后无可退处,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较之刚才坚毅了好几分,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只黄蜂妖。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柳青青只觉似有一股别样的气息在连堇的身周暗暗地酝酿起来。 黄蜂妖张嘴鸣叫一声,终于开始发力,挥动着手中尾刺对着连堇的眉心扎了下来。 与此此时,连堇突地抿嘴伸臂朝着黄蜂妖展开五了指。 随着他的这番动作,空气中徒然衍生出一道阻力,一下便隔开了那根尾刺的落势。 连堇的张开的掌心里随之跳出一枚细小的亮光。 那亮光起先只是一个小点,之后渐渐变得越来越亮,最后竟是“噗嗤”一声由内而外绽出了一朵绚丽的火花。 火苗悠悠地摇曳,随之有一道深红色的光芒从那火花中释放出来,一点一点地覆盖上连堇的身周。 幽暗的亮,妖冶的光。 像极了来自地狱的彼岸花。 这的情形实在诡异,黄蜂妖被生生吓退了三尺。 连堇手心的火花越开越大,转瞬变成了一道猛烈的火焰,热气携带着涌动的气流,吹拂着连堇发尾衣袂在空气中剧烈地翩翻。 “那是什么东西?”柳青青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一时看呆了去。 连月见此情形亦是觉得惊异不已:“这是小堇的三昧真火!他居然能引出来了?!” 连月的话音才刚落,那火花突然“啪”地一声爆烈开来,飞舞的火舌随之幻化成一条咆哮的巨龙,跳跃着从连堇的手间窜出,摇身摆尾地飞身跃至半空中,wωw奇書com网燃烧的身体擦过悬浮在空气中的花粉颗粒,“劈劈啪啪”地引出点点的火花。 黄蜂妖惊恐地嘶叫一声转身欲图逃窜。 连堇即刻一翻掌再次从手心里释放出一道火焰,这回比之原先更是猛烈了几分,大朵的火花脱开连堇的手心便往上天窜去。 两道火焰迅速在空中交汇,那条火龙的体积即刻壮大了两倍。 猎猎的火光叫嚣着冲天而起,火龙长啸一声飞快朝着黄蜂妖俯冲下来,张嘴一口咬中了她的尾部。 “啊——”一声尖利的嘶吼划破长空。 黄蜂妖扑扇着翅膀在半空中扭动挣扎着,火苗一经点燃便在其身上飞速窜烧开来,继而化做一团熊熊烈火将其整个身体包围。 火越烧越大,此时的黄蜂妖已然成为了火光中央的一道黑影。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那火团最终“嘣”地一声在天空中爆炸。 满世界的妖气与花粉颗粒随之盛溢开来,气味一时浓烈到快要让人窒息。 亭台中央的连堇脸色苍白,自嘴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全身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柳青青亦是跟着舒了一口气,刚想迎上前去,却见他立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双眼一闭跌在了地上。 柳青青心中一惊,这才察觉自己头昏得几乎不辨南北,转目竟发现身边的连月也已经倒下。 必是方才太过紧张,不留心吸进了太多的妖气,柳青青再也忍受不住,唯觉眼前一阵眩晕,亦是跟着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__^*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有人在身后轻声说话,语调明脆而温和。 梦境中隐隐有白光亮起。 是谁?谁在说话? 柳青青转头去望,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张满含笑意的稚气的脸。 小小白衣少年,清亮的眼睛,细长弯眉,脸颊边上两颗轻浅的梨窝衬得其整个人犹显得鲜活可爱。 柳青青只瞧了他一眼便无端自心中生出了的好感来。 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是地府,我是来救你的。”小少年偏头笑对她道。 地府?难道……我已经死了? 柳青青放眼四顾。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小路,蜿蜿蜒蜒一路通向不远处的青石板桥,周遭的光线晦涩,有幽幽绿色的鬼火在阴暗处忽明忽暗地闪。 身边忽然吹过一阵阴风,有什么东西擦着柳青青的手臂一飘而过,随之激起她全身的鸡皮疙瘩。 柳青青甚为恐惧,转眼竟又觉一阵阴风朝着自己刮来,她忍不住就要张嘴尖叫。 还未等她出声,突然有一只温热的小手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轻点,”是那个少年,他极力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要喊,这地府里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会大声地喧哗,你这一喊必要引起怀疑。” 怀疑?为什么?我到底有没有死? “你还记得吗?我在妖界把你误伤了。” 你?柳青青脑中随之浮现出妖山上自己被无辜重创的一幕,心中大惊。 你就是那只白狐? 小少年随意点了点头:“你后来窒息在了山脚下,因而才会被鬼卒勾走了魂魄。” 原来你没有入魔障?那你为什么要去伤那两只蝴蝶? 柳青青还要再问,少年却已经不再开口,转而抬头往天上看。 柳青青疑惑,亦是忍不住随着他抬起了头。 地府的天是一片沉郁的阴寒,连绵的乌云自头顶翻滚而过,低低沉沉地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少年盯着那方阴霾的天空皱了皱眉,低头细细掐指一算,突然出声道:“就要来不及了,我们得快点走。” 怎么回事? 柳青青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快要黑了,当日来到地府游魂们必需要在这之前过得奈何桥去人间投胎,否则将永远在地狱里轮回。” 啊,那怎么办?我也要过奈何桥么? “不,我带你回妖界。”小少年转身对她伸出一只手道,“你随我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柳青青立在原处没有动。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自己跟着那些游魂在奈何桥上喝下孟婆汤去做人。” 做人? 柳青青愣了。 她已在妖山上修行了近五百年的时光,让她现在去投胎转世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自不愿意。 “所以你现在要快点跟着我走,”少年说着,再也不给她犹豫的时间,一把拉过她的手道,“要是过了时间,就是阎王爷也救不了你。” 被他这么一扯,柳青青适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现在的她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被那么轻轻带就能够一路飘行,身轻如燕。 原来,她现在也是一个游魂。 小少年速度飞快,拉着柳青青疾速往那奈何桥边赶去,一路上皆是成片暗红色的彼岸花。 柳青青回顾来路,只见得身周有道道黑影掠过。 那些都是赶着过奈何桥的死去魂灵吧? 阴风吹拂,彼岸花“簌簌”地在道旁摇晃。 柳青青在小少年的牵引下一路往前行着,头顶原本就不亮的天色逐渐开始变得越发阴暗,就快要看不清前面的路。 而那些行路的魂魄亦是加快了游走的速度。 越靠近奈何桥边游魂便越是多,纷纷争先恐后的挤做一堆。柳青青在后面放眼往前望去,只见得到处是黑压压的一片。 小少年不做停顿,拉着她继续在那些黑影中穿行。 走得近了,柳青青的身边随之响起一些乌乌杂杂的声响。 “我好可怜,生前被无情丈夫抛弃,在环城河边跳水自尽。” 是那些游魂在说话,偶有两三句零碎的呢喃传入柳青青的耳中,她忍不住转头往发声处看了一眼。 原本只是全身黑色的游魂,靠得近了竟还能隐约地看出其身上一星半点的人样。 那个被丈夫抛弃的游魂,黑色影子里透出一张被水泡得浮肿的脸。 她也许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子,现在却已面目全非。 柳青青还为来得及吃惊,身边却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我好恨,窃贼半夜入得我家,将我一刀砍死。” 柳青青闻声转眼,又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与隔壁家的妇女偷情,被她的丈夫发现,将我乱拳打死。” “有人找我丈夫复仇,将我当作威胁筹码……” “我很惨,是被活活勒死的……” “冤……” 不,不要再说了。 柳青青越听越觉得惊惶无比,忍不住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少年发觉她的异样,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竖起耳朵静静地聆听一番,忽而展颜笑了起来,边笑边拉下柳青青捂在耳边的手道,“你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很有意思。” 有意思? 柳青青瞪眼。 “别瞪我,人生就是这样,美好又充满了许多的无奈。”少年又笑,明亮的眼睛温暖若春风。 柳青青不明白,她不曾为人,自不会懂得他的想法。 “别怕,”少年叹了一口气道,“有我在他们不会将你如何。” 如此傲慢无畏的口吻,听得柳青青蓦地一怔。 少年又道:“这些魂魄的速度太慢,我们得超过他们赶在前头。”说着拉着她的手飞速穿过重重黑影,转眼便来到了奈何桥。 青石板铺成的小桥,桥边有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边上还有一个炉子,炉子上的火是幽冥般的绿色,上头热着一锅沸腾腾的汤。 柳青青看着有些畏惧,禁不住往少年的身后躲了躲。 “莫慌,”少年转身嘱咐她道,“一会儿我会带你过桥,你还有妖气,所以会比一般游魂沉一些,但只需一步三跳地走就不会被发现。” 一步三跳?我不敢,我不会。 柳青青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怎么不会?”少年蹙眉想了想,“在民间有一种游戏,叫做‘跳房子’,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 没有。 柳青青又是摇头。 少年却是耐心十足,见她这般一问三不知也不气恼,只缓声对她道:“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少年说着伸手扳正柳青青的肩,示意她举目朝前看:“你看见那桥的对面了么?跨一步,单脚跳三步直到桥的彼端,能够一路坚持到底就算是胜了,很简单吧?” 柳青青咽下嘴边一口唾沫,终于犹豫着点点头。 第二六章 “我会带着你走。”少年在她身后道,“记住走的时候双目要直视前方,经过孟婆身边时千万不要看她的眼睛,否则她会迫着你去喝她的孟婆汤。” 我知道了。 柳青青又点了点头。 少年笑着转身行至她的旁边与她并排而立,掌心小巧却亦是能够包住柳青青的一整只手:“好,那么我们开始。” 柳青青依旧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是黏黏稠稠的汗水。 少年开始在她的身边数数:“一,二,三……” 等、等一下。 柳青青急急唤道。 “又怎么了?”少年转脸。 我……我先抬哪知脚? 这分明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蠢问题。 少年未搭理她,一偏头说了一声“开始!”便当先迈出了步子。 诶?你等等我。 柳青青只觉得手臂一紧,耐不住亦是紧随着少年的步子奋力地蹦走向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少年一边跳着一边在她的耳边打拍子,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分明有股安定人心的味道。 随着脚步的加速,吐口而出的喘息声历历在耳,柳青青越跳越乱,其中有一下更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少年急急收手倾身将她抚住,忍不住责怪道:“你这条笨蛇,再不快点跟上我你就要输了。” 他的神色瞧来严肃,眼中却还是有一分淡然的笑意,好似就是为了要用这般方式说给她听。 虽心知那只不过是个善意的激励,柳青青还是生出些微的不满,一股倔劲上来咬咬牙加快了步子往前跳。 他们最后终是一齐越过了点着幽冥之火的炉子,与那躬身驼背的孟婆交汇,然后错身。 柳青青依着少年对她所说的话,直直盯着桥的那端,始终一眼也不敢往旁边乱看。 乌乌杂杂的声音终于离自己远了,而那些赶着去投胎的游魂亦是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柳青青逐渐觉得喜悦,转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小小少年正专注地拉着柳青青在一旁蹦跳着,步履轻快,好像真的把这当作了一个游戏。长及肩处的柔软头发随着身子摆动的幅度一上一下地跳跃。这才发现他的发尾竟是有些微微地卷曲起来的,柳青青瞧着只觉万般地喜欢,甚至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 眼前这少年……真的是那只狐狸么?幻成人形时看上去那样友好,竟是一点也不像只坏妖精。 小少年仿似能读出她的心中所想,转过脸来对着柳青青微微一笑:“青蛇小妹妹,且记得判断什么事情都不能看光表面,说不定……我还真就是一只坏妖怪。” 为什么叫我小妹妹? 柳青青瞪了瞪眼,将他上下一番打量。你看起来也不大么。 “可你别忘了,我是一只千年老狐狸。”少年随意说道。 从来没有一只妖精会说自己老,这少年却是用了那般玩世不恭的口气,柳青青当真觉得奇怪,却也没有时间再顾得上问话,眼看就要到达终点,她又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奈何桥的那端,真的就是通往妖界的路么? 柳青青正想着,突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矮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这声音不轻不重,远远近近虚无缥缈,却是极具召唤力,柳青青分明听得清楚,却又无法分辨。 好像……应该是两个字? 柳青青忍不住就要回头。 “不是在叫你,”少年在耳边提醒她,“别看!” 柳青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正视线,脚下更加奋力地蹦跳。 终于到了桥的彼岸,身后的轻杳声音亦是随着消失不见。 而那前方,竟是隐隐地现出如同晨曦一般的鱼肚白。 “好了!”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停下步子松开了柳青青的手,转过身道,“已经到了。” 柳青青欣喜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 “不谢。”少年笑了笑,站在桥头伸手往前方指了指,“你看,沿着这条路笔直走,你就能回到妖界。” 柳青青闻言点点头,兀自迈步正要往前走,却发现身边的少年仍旧定在原处不动。 你难道不和我一起走么? 柳青青回过头来。 少年摇了摇头:“你走吧。” 这里是地府,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会害怕么? 柳青青站着没动。 “不会,”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就要去人间投胎转世了。” 投胎?你为什么要去投胎,你也死了么? 柳青青吃了一惊。 “我没死,这老妖怪再做就要成仙了,我自然不想再当下去。”少年说着又笑,语气格外地轻巧。 为什么不想当?你不想成仙么? 柳青青越发觉得奇怪。 “不想就是不想,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少年转而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我们该分别了。” 少年说着低下头来,分明是一张稚气的脸,说话的语气却是格外地老道:“好了,小青蛇,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我们就此别过。” 柳青青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那……我们还能再碰见么? 少年偏头想了想,笑笑道:“没准哪天我就在人间遇见你了,说不定碰到你的时候,我会是个没牙的小娃娃,也说不定会是个缺齿的老头子。这天底下的事情谁又能想得到呢。” 柳青青只觉得他这话虽说得轻快,在她听来却是有些伤感。 柳青青本就重感情,这回面对着这个才刚认识不久的白雪狐,心下竟又有些舍不得了。 少年见她还是不动,又抬头看了看天,叹了一口气对她道:“小青蛇,我是真的要走了,不然赶不上投胎了。” 柳青青想起她也是得早早地赶回妖界去的,这一下必是要分别了,便道了个别,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 那……再见。 少年见她这样一副模样,眼中蓦地透出了几分暖意,继而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再见!” 回眸转身,渐行渐远。 眼前淡色的光亮随之变得越来越暗,仿佛黑夜重新降临。 周遭所有的可见的景都仿似被什么东西掩盖。而那个立于桥头的少年,身影亦是逐渐变得单薄而渺小。 柳青青再想回头去望,却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__^* 柳青青已经无从计算自己这一觉到底是睡了多久,只知道再次恢复意识时该是一个早晨。 鸟声鸣啭,树叶摇晃的“沙沙”声昭示着这一天的晴好天气。 身侧还能感觉出几分难以名状的阴冷,眼缝间亦有淡橘色的阳光自天外一丝一丝地往里透进,这一冷一热的交接迫得一味沉溺在梦境中的柳青青忍不住皱眉。 她本是不想醒来的,只因为自己方才于熟睡时所做的那个梦好像还没有到尽头,有些纠缠着的疑惑还没有解开,故事还应该再继续下去;亦或者是由于自己太留恋其中某些人事,所以舍不得转醒。 再躺一会,意识便越加清醒起来,柳青青逐渐觉得整个腰背上正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咯得慌,脸颊上也是刺刺地疼,如此难受,只怕再睡下去将会是一种折磨。 躺在原处抖了抖眼皮动了动手指,柳青青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残破的天花板,阴湿的墙壁,只有窄小天窗里照进点点的阳光打在身上才觉得有些温暖。这样的环境,难怪柳青青会睡起来不舒服。 只是这场景,她怎么看怎么熟悉。 柳青青复又引着目光缓缓地往周围一扫。 身下是冰凉的地面,铺叠了三两捆零零碎碎的干草,不足几步宽的小屋子。 她竟然老地重回。 这将军府的人居然又将她关起来了,老夫人果然还是不愿意相信她。 连好妖坏妖都分不清楚,人类还真是愚昧。柳青青如此想着,揉了揉眼睛欲将坐起,突然又觉察出自己的手腕似有什么沉沉的东西牵制着,拖起来的时候还带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她急忙抬起手来放到眼前一看,却发现腕口上竟被扣了一条如孩儿拳头般大小的铁链子。 这是锁链? 他们居然把她这样子锁起来了?! 因着这一发现,柳青青当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心中亦是跟着慌张起来,匆匆自地上爬站起来欲往门口奔去。 方才未曾发现自己的脚踝处亦是被箍上铁链,这一下猛地迈步,柳青青直被拽着连续往前扑了好几许。 立时意识到自己太过于着急了,柳青青站在原处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才又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慢慢往前走。 到了门边的时候,柳青青微微踮起脚尖趴着门洞往外面看,却发现本该宽敞的视线里交错着横生出几快粗细不一木板,全被钉子牢牢地敲在门窗上。 见着这般情景,柳青青彻底地慌了,随即朝着外面大声地喊:“来人哪,有没有人!” “吵什么吵!”外头立刻有了回应,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来该是一个守卫。 继而又有三三两两地交谈声传来。 “老夫人都让我们在这守了三天了,也没个准信,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李将军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呢,谁还有空顾得上我们?” “你说我们府上最近到底怎么了,妖怪接二连三地来,还真是没完没了,莫非是中邪了?” “嘘——你小声点。” “……” 柳青青闻声怔怔地退后一步,方才知晓她这一睡居然已睡了三天。 安静下来,脑子里又禁不住忆起了那个梦中的场景。 那是六百年前的往事。 她在那个时候被白狐重伤,竟然已经死过了一次。 柳青青想着低下头去,伸手拣起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枚柳叶。 上次这柳叶只带她着来到这将军府中,也没有给她指明到底谁才是自己真正要早的人。 她一直深深记得自己醒来后第一眼所见到的那个采药少年,并且一直以为他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是现在,柳青青不敢确定。 如果那梦中所反应出的事情都是真实的,那她的救命恩人显然不会是那个采药少年了,那么到底又会是谁呢? 柳青青复又转念想起,观音大士那时在妖山上给她柳叶,是为了让她来人间偿还百年之恩。 可那时分明就是那只白雪狐伤了自己,如果当初真是他将自己从地府中救了出来,到头来又该算作谁欠了谁? 柳青青只觉得越理越乱,现在的她,已经连那恩情的含义都快要分辨不清了,更不用提从何处去找自己的恩人。却也只有静下心来仔细地想。 那柳叶既会带着柳青青来到将军府,说明观音大士要她找的那个恩人必定就在这里。 她只能先换个假设。 假设她的恩人就是那只雪狐。 他在六百年前将她打伤,然后又来到地府救她。 那梦中的场景随之又不断地在柳青青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奈何桥,彼岸花。 白衣含笑的卷发少年。 他们相互牵着手一步三跳地在地府的奈何桥上前行。 为什么那只雪狐会那样了解地府的各项流程? 为什么他可以在地府里如此随意地自由来去? 为什么他会对他自己妖精的身份地毫不在意? 为什么他会不想当神仙而要去人间投胎? 如果他已经在人间转世,现在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越往深处去回忆,那些在梦中朦朦胧胧的声音越是在耳边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淙淙的流水声,悉悉索索的游魂喧闹声,甚至还有彼岸花随风摇曳的“簌簌”声。 身后忽而传来一句叠一句的呼唤,远远近近地似在喊谁的名字。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如此思索着,柳青青再也按捺不住,转身飞速地扑到门口,抬起悬着铁链的双手“啪啪啪”地击不停拍着门板,嘴边跟着大声喊道:“喂,你们不要把我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 这回方才看清屋子外头有四五个侍卫把守,他们一个个皆是手扶着腰间的刀柄,闲闲散散地在门外来来去去地巡视。 其中一个守卫正好路过门边,闻声转过头来看了柳青青一眼,继而厉声喝斥道:“你给我闭嘴,再吵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柳青青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微有些害怕,于是又稍稍放低了声音道:“各位大哥,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我有事要去找连堇。” 第二七章 那些立在门口的守卫一下都似是听到了什么犹为好笑的事情,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乐道:“你们听见没,她居然说她要去找连堇!” “是哟!我还从没听说过会有哪个妖精吵着闹着要往捉妖人身上凑的。” 柳青青闻言猛地一愣。 这些人,果真都已经开始说她是个妖精,这下事情难办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其中一人大笑了一声紧接着道:“你们难道没听那些戏曲里面唱的么?小妖精们向来都需要靠那床第之事来吸食人身上的精气。你瞧那连家两兄弟,长得都是一表人才,哪像我们这帮粗汉子,混到现在都讨不到媳妇。她若不巴望着往他们身上凑,难道还会回过头来寻我们不成?” 其余人闻言立时瞪起了眼:“哟,你小子竟然连这都知道?” 那人禁不住有些得意洋洋起来:“这还用说嘛,我看那连堇平日跟这小妖精你来我往的,关系可好得很呢!” “不过话说回来,那连堇到真是有些本事,可惜那天也没看见他到底是怎么捉妖的。” “戚——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回来时还不是弄得一身的伤,说不定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啊,那现在是需要那只小妖精去唤他起来么?” “你怎么满脑子不干不净的东西,青楼里的戏曲子听多了吧!” “怎么样,晚上换了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乐乐?” “你真是……” “哈哈……” 各人竟都是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满嘴胡言乱语,也听不出他们是否真的已将柳青青视为妖精了。 柳青青并不清楚他们所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听着心中气急,忍不住又抬手拍了拍门板,声音较之刚才更是提高了几分:“喂,你们不要在这里随意诋毁别人,连堇他是个好人!” 那帮守卫闻言齐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不多搭理,各自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转过身亦不再谈天,各做各份内的事去了。 见他们如此,柳青青只觉得气闷不已,兀自抬腿狠狠地往门板上踢了一下,转过身郁闷地靠着墙壁滑坐了下去,头一次觉得使不出法力是那样地不便。 真想好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柳青青正懊恼着,忽闻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温润的声音:“守卫大哥,劳烦你们了,李将军有事要请柳姑娘过去。” 连堇? 柳青青心下一喜,即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拖着身上的锁链“丁零当啷”地踮着脚尖重新趴到门边往外一看,果真是他。 外头的阳光实在是好,加之天色通透,衬得立在廊檐下的连堇更是一派精神的模样。 淡青色的衣衫,发饰齐整,面色也是红润得很。 方才还听那些守卫说他被伤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柳青青还在担心着,现在见他却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一时也便舒了一口气。 正想着她便听见那边守卫在旁低声嘟囔起来:“这边才刚说了曹操曹操就来了。想不让人见疑都难。” 声音不响,却还是让连堇给听到了,他神色微怔,一转眼朝着门这边看过来。 柳青青即刻攀着手又往前凑了凑,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瞧。 连堇分明见到了,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竟然一转头又将视线偏了过去。 柳青青一愣。 大概是经历了方才的那一通对话,这些守卫显然已不将连堇放在眼里,言辞稍间带了一股油嘴滑舌的味道:“连公子,这屋子里的小姑娘是老夫人吩咐要关起来的,现在随意便让你给带走了去,我们这边回去不好交代啊!” 连堇闻言却是神情一转,脸色随之沉了下来。 守卫又笑笑道:“要不连公子还是去请示一下老夫人?” 连堇身子未动,脱口的语气竟是不同以往的严肃:“如此说来,李将军的话你们也不听了么?” 他的这句话虽是借了李将军之名,却犹是有一股不一样的气势在里头。那只是不经意间的流露,也没有丝毫的刻意感,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居高临下傲气十足。 这种感觉……与那些来自地府的鬼卒一点也不差,给人难以亲近的压迫感,仿佛转眼间变了个人似的。柳青青从未见过这样的连堇,一时又有些不能回神。 那些守卫见他这般地认真起来,好似也有些被震慑到,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终是有人开了口,言辞也不再调侃:“说得也是,老夫人是主,将军更是主,李将军的吩咐,我们还是要遵循的。” 连堇随之点了点头,神色又恢复了一派的温和,背过手道:“烦请各位将柳姑娘送到李将军房里就好。在下亦不过是来这边帮李将军传个话,现下便告辞了。” 说罢笑了笑,仿佛已没他什么事,一转身就要离去。 柳青青见状又吃了一惊:他怎么就这样走了?也不和自己打声招呼? 转而一低头才复又想起,好似他们前几天还在彼此相互排斥着,而现在的他们亦是理当维持着冷战的态度才对。 禁不住自心头涌起一股失落感,柳青青再抬起头时,视线里已经瞧不见了连堇的踪影。 待连堇一走,那些守卫随之掏出钥匙开了门,其中一人仿佛对连堇方才的态度犹为不满,一边帮着柳青青解了锁链,一边阴着脸对她道:“哎,小姑娘,你看你老黏着那个连堇又有什么用?瞧他这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有人应和:“哎,这帮子江湖中人就是喜欢狂妄自大,不过也就那么点本事,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柳青青闻言脸色一变。 她只觉得这话万分熟悉,仿似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自己说起过。 如此想着,脑海中随之纷纷杂杂地闪过一些不曾见过的景。 或者柳绵轻絮飞花满天,或者晴空白日万里无云。 有人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叉腰点着谁的脑袋说话,语声熟悉,玩笑间微带了一分酸涩,又有三分的惆怅与惘然,仿似一个辗转了千百年都解不开的结:“你呀你,老黏着连堇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搭理你,还不如早些跟我回去……” “我就是愿意跟着他,你管得着么?”固执地回应,像极了自己的声音。 “你真是固执,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那点本事么?!” “……” 谁?是谁在那边说话? 她立刻回头举目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有任何可疑的事物。 面有疑惑地转过身来,柳青青只觉得心底闪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果真是时已快至端午,天气变得有几分闷热,空气里泛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柳青青在阳光下走了几步便觉得身有不适,脚步亦是随之慢了下来。 走在前头的守卫还在对着她嘀嘀咕咕:“我说小姑娘你啊,再怎么跟着连堇也是吃亏,还不如多去求求我们李将军。要说我们将军也是威风凌凌一派地英俊潇洒,比之那连堇可要强得多了。他要说你不是妖精,老夫人哪还敢多话,说不定哪天一高兴还会帮着将军收了你做妾呢。” 饶是柳青青再怎么迟钝,这句话却还是听得明白,立刻拉下了脸,语气跟着不善起来:“喂,你们这话可别乱说,好歹不要玷污了我的清白!” 守卫们却是毫不在意地“哈哈”笑了笑,全然不将她当一回事,只当是一个玩笑,也不再和她交谈,一转身走得更快,带着她径直就往李将军的厢房走去。 柳青青正想几步跟上,却觉得身子里的不适感越发变得强烈起来。 当空的阳光烈烈地打在身上,脚下更是显得举步维艰。 此时的鼻端除了一股尘埃的味道,还隐约泛出散出一丝淡淡的妖气,柳青青举袖细细一闻,竟是从自己体内散出来的。 抬首看了看挂在头顶的太阳,灼热的光芒照得她眼睛一阵恍惚,额角背心随之冒出几颗冷汗来。 走在前头的守卫见她还没有上来,回过头催促着道:“怎么还不快点?” 柳青青闻声咬了咬唇,抬起手背揉了揉额前的汗水,忍下不适提着裙子加快了脚步。 *^__^* 那帮守卫将柳青青带到李朝陵的房前便不再管。 柳青青于是一转身入了屋里。 与外头沉闷的暑热感不同,柳青青一进里头便觉察出一阵阴凉,方才的不适感也随之消散许多。 抬头却发现原来屋内四周的窗帷还是那样紧闭着,光线也是如之前一般的晦暗。 只是气氛相较原先却大有不同了,柳青青方一迈进里屋便看见李朝陵正斜倚在床边,身边坐着鱼诗诗。 两人仿似正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头抵着头笑得欢快。 李朝陵抬手轻轻刮了刮鱼诗诗的鼻子,脸上原本消沉的阴郁气息也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宠溺与满足。 这样的神情,就仿佛柳青青在妖山上曾听鲛姐姐过的民间故事。 那故事的结尾,正是如同此刻这两人的一般,全身上下无处不透着幸福与甜美,仿似世外的一切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柳青青在一旁看着,脑中又想起六百年前的偶然回眸。 那个采药的少年只是立在春日疏淡的风中温柔笑着看她,而她眼中的景物却是一径地倒转。 那时的她,只顾着逃跑,一心想要甩开那个素衣含笑的身影。 直至最后真的一路越行越远。 清风拂扬那采药少年的衣角长发,周遭轻绵的景致随之飞落成散屑的片段,飘飘摇摇地回荡在柳青青杳远的记忆里。 那个山上采药的少年,早就已经离她远去。 在视野里,亦是在生命中。 柳青青现在才算正真地明白,她一直执着寻找的恩人,其实并不是李朝陵。 从来都是她找错了人。 而她与李朝陵之间的缘分,也只不过是生命中相互匆匆的一个交错而已。 从来都只是她在心中的一个不愿割舍的执念。 柳青青正想着,忽觉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柳叶竟隐隐地散出一股热流,贴在胸前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暖起。而那通透的玉体亦是在阴暗的光线里亮出一丝淡淡的绿光。 柳青青即刻低头瞪大了眼。 柳叶泛光,是不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莫不是她已经猜透了其中的玄机? 观音大士让她找的那个恩人,果真不是李朝陵? 那么难道会是…… 正在这时,柳青青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唤:“柳姑娘来了么?” “老爷。”柳青青忙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向李朝陵行了一礼,顺带又朝着旁边的鱼诗诗点了点头,心情无端觉得轻松。 眼前的这两个人,理当不会再给她带来烦恼,柳青青亦是觉得面对起来要自如得多。 仿佛纠在心间的一个结扣已经解开,柳青青想着忍不住又笑了笑,继而问道:“老爷怎么又把窗子关上了,不闲闷得慌么?” “是我要关的。”鱼诗诗闻言自床边立了起来,两步走道柳青青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端午将至,这外头的阳光过于狠毒,晒多了便觉头昏脑涨,姐姐也要小心些。” 柳青青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真是这天气的缘故,看来妖精们这几日呆在人间果真不太安全。 鱼诗诗说罢又往后退了少许,神情微带了关切,音量亦是恢复往常:“青青,我听说这两日老夫人把你关起来了?你还好吧?” 柳青青转眼看了李朝陵一眼,见他也正拿眼盯着自己,忙忙对鱼诗诗道:“无妨,我这两天其实也没什么事……” “这实在都是我的疏忽,”李朝陵在后头跟着道:“这两日府上都在忙着处理妖怪的事情,连你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都不知道,要不是连先生今天来告诉的我,只怕还要让你再多受几日的苦。” 柳青青闻言怔了怔。 又是连堇……他分明是关心着自己的,方才却又要那样别扭地躲着她。 到底是猜不透这个人的想法。柳青青禁不住心下一阵黯然。 李朝陵见她没有回应,又在一旁问道:“柳姑娘,听说你前两日在花园里受了伤?” 柳青青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语气不似寻常,虽有抱歉,却还透了几分生疏与试探,仿佛只是几天不见,有什么东西已在他的脑海中变了样。 柳青青生性本就不敏感,仅凭这一念也不能立刻判断出什么,唯有顺着他的话答道:“多谢老爷关心,青青没有什么事,大约是那天不小心吸了些妖气,所以昏睡了几日。” 李朝陵闻言点了点头:“柳姑娘既能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还想再说什么,鱼诗诗却在一边抢着道:“李郎,我和青青有好些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先让我和她单独聊几句吧?” 第二八章 李朝陵闻言怔了怔,明知自己如此实在显得心眼太小,担不上一个男人该有的气度,李朝陵还是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他强自弯起眉眼冲着鱼诗诗笑了笑道:“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方才我们还说得好好的,柳姑娘才一来,你就急急地要抛下我自顾自地同她说悄悄话去了。” 鱼诗诗转头看了她一眼,嗔道:“也不过就是姑娘家的几句闲言碎语,李郎何必那样小气,我又不会对你藏着捻着。你若是真想听,我便大大方方地在这儿说了又有何妨。” 然而转眼见柳青青还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李朝陵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道:“也罢也罢,随你去便是。” 鱼诗诗大约也听出了这话中的几分别扭意味,脸上的表情禁不住淡了下去,嘴里还是宽慰他道:“诗诗昨夜才刚答应过李郎,总之这两天都不会出这房门半步的,如此李郎难道还不放心么。” 李朝陵闻言点了点头,想就此作罢竟又不甘心,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状似玩笑地道:“是啊,我又哪敢不放心,只是觉得‘丈夫’不如姐妹亲罢了。”也不知这话中含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听得他这一番话,鱼诗诗面上的笑容终是挂不住,神色随之变得有些厌倦。 这样类似的对话,他们之间一天当中不知要发生多少次。 李朝陵的爱实在太过沉重,鱼诗诗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承受不起。 她这一下也不愿再与李朝陵多话,转身悻悻地拉了拉柳青青的衣袖道:“青青,我们外屋去说。” 柳青青心下极是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方才还是好好的,转眼气氛就变得不对了。 这边被鱼诗诗扯着手往外走,她禁不住还是回头朝里屋看了一眼,蓦地瞧见李朝陵正头抵着床柱仰脸怔怔看着天花板,大睁的眼中竟是亮亮地闪过了一分隐约的湿意。 柳青青见状一怔,转过身还想再看个仔细,却是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便被鱼诗诗拉进了外屋一方用珠帘隔开的小间里,眼前亦是再无法瞧见里屋的景象。 鱼诗诗一进得里头,当先掀开小间门口的珠帘探头往里屋那边瞧了瞧,确定李朝陵没有注意到这边,方才压低了声音将柳青青拉至一边,继而对她恳求道:“青青姐姐,求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这语气听来甚是严重,方才又见着她和李朝陵两人这样别扭的相处态度,柳青青心下一紧,隐隐已经猜出了她到底想说什么:“莫不是你又想回去了?” “我、我……”鱼诗诗支支吾吾。 “这才呆了几天,你怎么就又急着要走了?”柳青青蹙眉。 “青青姐姐,你不明白,”鱼诗诗道:“近来这将军府中稀奇古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妖山上回来之后,我总觉得呆在这里实在心绪难安,特别是最近两天,这种感觉越发变得强烈起来……” 柳青青闻言想了想,问道:“你会有这般的不适感,可是因为端午降至?” 鱼诗诗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也许还有其它的原因也不一定,原本这种危险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妖精就不该出现的民间,更何况这府上还有一个捉妖的人在……” 柳青青敏感地捕捉到她话中所指:“你是说连堇?” 鱼诗诗眉头一蹙,心下似不愿多提到他,只接着对柳青青道:“青青姐姐,方才我与李郎的对话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想不通,如果两个人相处起来已经觉得疲累,为什么还要再勉强下去……我现在真的很想走。” 听了她这番话,柳青青一时无语以对。 她犹记得自己初次来到人间时,鱼诗诗对自己说起了有关于“有情郎”的话。那脸上因幸福而显得微醺的神情,是一种寻常人脸上瞧看不见的美,仿似有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让其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而温婉。 她以为这样神秘而又充满着魔力的感情理当会长久维持下去才对,却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鱼诗诗和李朝陵之间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想起现在不该是思考这个的时候,而他们之间的问题也不是她能够想得通的,柳青青于是强自收了心绪问道:“那么你想要我帮什么忙?” “你先听我说,”鱼诗诗探出身去朝着里屋看了一眼,转头又对柳青青说道,“那晚我才从妖山回来这里,见着李郎之后,他便急着同我说了那件事情。” 这话说得半隐半晦,柳青青听得极不明白,遂又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鱼诗诗咬着唇垂下了脸去:“他说他觉得这几日身子变得越加地不对劲,就怕自己所剩下的时日无多,因而想要在这几日里尽快和我成亲。” 柳青青心下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鱼诗诗仿似格外地焦躁,低下头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好几圈,“莫说我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即便真要成亲,怎么着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谁知柳青青心中惦记的却不是这个,她急急截下话头问鱼诗诗道:“李将军的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他还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么?” 鱼诗诗闻言怔了怔:“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几个月前还是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柳青青耐不住蹙起眉头道:“诗诗,他可是你从前口口声声认定的‘有情郎’,你现在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他么?” “我自是关心的!”鱼诗诗仿似禁不起她这样的说法,亦是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手辩驳道,“你以为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有好受过么?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跟着你回到这里。” 柳青青听她说这样的话,心里头却还是有些气愤,一时未经思索便脱口道:“我怎么觉着你都没我替他惦记得紧。” 鱼诗诗闻言突然抬起脸来看她,神色微带了几分诧异。 这才觉察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头了,柳青青急忙缓了缓神色道:“算了算了,你现在也先别着急,总之万事都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鱼诗诗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其它的,转而兀自思考了一番,喃喃地道:“其实我也曾想过,李郎会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定正是和那只怪物有关。” 柳青青即刻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词,只觉得心下微微一跳,一把拉过她手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怪物’?” 鱼诗诗被她这过激的反应给吓了一跳,继而奇怪地抬首看了她一眼,伸手比划着继续道:“那是该一条和蛇差不多的东西,六足二翼,因为只是见过一眼,样子我记不太清了,总之很是奇特。” 六足二翼? 柳青青即刻就想起了连堇前段时间同她说过的“上古神兽”。 他当时便曾说那种东西似蛇非蛇,头顶上还长了一对蝙蝠翅膀。 难道——这其间还有什么样的联系在里头? 柳青青想着,只觉得整个心口都要跟着“别别”地跳了起来,忍不住又急急问鱼诗诗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些?你在哪儿见过那种东西?” “在塞外,”鱼诗诗答道,“正是我初遇李郎的时候。” “然后呢?”柳青青催促着又问。 鱼诗诗看了柳青青一眼,沉默良久才道:“你也知道我生性贪玩,人都说‘大漠黄沙尽,最是塞外景’,我自然也一直很想去那里看看的。” “那时我刚从妖山上下来,碰巧路过那里,没想到竟然撞上了一场民间的番邦之战。而李郎,正是那场战斗里御马挥刀的领军者……” 柳青青不言不语,静静地立在一边听着她说下去。 *^__^* 匈吾是民间北方的游牧民族,与中原比邻而居。 自前朝皇帝派出和亲公主与匈吾缔结了秦晋之好后,多年来两国一直友好往来,互通有无,相处甚为和睦。 直至前些年北方闹了灾荒,边域居民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短短一时间内,整片边域地方变得遍野饿殍,从匈吾到帝都的丝绸官道上尽是森森白骨。 匈吾不同与中原,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民风粗犷野蛮。 旱灾的持续不减,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域边一带随之开始变得不安稳起来。 从匈吾都城三班到中原帝都,原本有一条用以通商的官道,那里自边域闹了旱灾之后,逐渐出现了一帮马贼。 这些马贼便是专门打劫自此路过的中原商贾,抢了他们东西不说,还时常会挥刀杀人截肢刨肉用以果腹。 这种灭绝人性的行为直搅得边域一带人心惶惶鸡飞狗跳,百姓们亦是整日担惊受怕苦不堪言。 就在边域众百姓饥寒交迫不得安宁之时,当朝皇帝终于下令,派李朝陵率几百军士前去剿匪。 李朝陵毕竟足智多谋又经验丰富,制伏这帮的小小马贼不过用了半月不到的时间。 而他就是在这事成预备回返帝都的途中遇见了鱼诗诗。 那时的鱼诗诗,正独自一人从沙漠彼方朝着李朝陵一路奔跑而来。 她自妖山而来,带着一身脱尘的气息,李朝陵只一眼便被这如天上仙子一般的美貌的女子给箍住了视线。 她面容清丽身形姣好,瞧着衣饰亦是不似寻常姑娘家,与边域一带的清一色土黄的背景有着极大的反差,李朝陵心中正好奇如边域这般偏僻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姑娘,却发现她仿佛神色慌张,一边往这边跑着一边回头顾看,似正被什么追逐着。 大凡功成名就的年轻男子,对比自己弱小的人事都有着护弱之心,加之心底里对这出尘女子犹有几分怜爱之情,李朝陵转身便向手下要来一把长弓,暗自决定不管她遇上了什么事,都要出手助她脱困。 谁知转眼见到的事实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随着眼前那女子向着自己的方向越跑越近,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了一颗泛光的圆球。 这情景将李朝陵极其身后的一众手下都吓了一跳。 那圆球一边在女子身后的半空中上上下下地飞窜,一边在白日里闪烁出刺眼的亮光。 此时对比着当头的那一轮红日,竟是像极天间出现了两颗太阳,着实诡异万分。 时间却不容许李朝陵多做思虑,他本英勇无畏艺高胆大,眼见那圆球就要往女子头顶落下,李朝陵当机立断,架上手中的弯弓对准那只圆球就一箭射了出去。 长长的箭羽在天间划出一道半圆弧,准确无误地正中圆球中心。 那闪着光的圆球被一箭击中,突然“砰”地一声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随着这一声响,整半片的天空随之被一道明黄色的强光覆盖,圆球泵破,溅出满天的碎屑。 这碎屑还未落到地上,半路却没了影。 李朝陵刚想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发现自那破开的圆球中间蓦地跳出了一条生了四脚的长蛇,长相怪异身有翅膀,背心上还插着李朝陵方才射出的那一根长箭。 长蛇方破球而出便仰天发出了一声哀鸣,一甩尾巴忽然朝着李朝陵俯冲下来。 这一情形来得突然,李朝陵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眼见那怪物飞行速度迅即如电,只一瞬竟穿入了自己的体内。 李朝陵当时只觉浑身一阵酥麻感,再回过神时却已经什么事也没有了。 第二九章 “什么事没有了?” 鱼诗诗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柳青青却是听得没头没尾,只得继续问她:“怎么会这样……那条怪蛇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鱼诗诗仿佛到现在提到那件事还是心有余悸,脸色微显苍白地道,“我当时也不过是去那里玩耍罢了,半路里只觉得身后似有异物,一回头就发现了这样的东西。” 柳青青想了想:“莫非……这只是碰巧?” “谁又说得清呢,指不定那东西一开始并不是在追我,只是我当时实在太过害怕,忍不住就跑起来了……” “所以……”柳青青思索着,“那条怪蛇之所以会出现在将军府中,其实是附着在了李将军的身上,并被他一路带了回来么?” 鱼诗诗沉默着并未表态,大约亦是同意她这样的说法。 柳青青想着却又觉得有些不对,于是问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大家都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也没听人提起过,李将军那时难道都没有把这事情告诉别人么?” “李郎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传出去的。”鱼诗诗肯定道。 “为什么?” “因为他在朝堂中身居要职,平日的所作所为与一举一动都极易引起他人关注,一来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诡异,说出去也未必会有人信。没准不留神还会被某些有心之人拿去当把柄,说他胡言乱语迷上欺下一类……” 柳青青随之想起自己初来民间时,听到百姓们茶余饭后所谈的一些事情,当真是多多少少都会与将军府近来发生的事情有关。 有人忧心有人惊惶,但更多的人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甚至言语间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看来在这民间,为官者也未必能够活得全然惬意。 “二来,”鱼诗诗又接着说道,“你别看李郎这人,他实际上很要面子,将军府中有妖这一传闻现在已经在整个杭城传了个遍。若是再要人知道这样的事情,定然会有人嘲讽是他自己一手招来了妖怪……真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要他如何抬头挺胸地走出这将军府的大门?” 柳青青听了只觉得这理由同前一个比起来有些过于勉强与荒唐,于是忍不住道:“这话就不对了,面子又不能当饭吃,这些事情既都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敢讲不敢讲的,说不定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找到解决的办法呢?” “说出去也不过就是平白给人嘲笑罢了。”鱼诗诗一声轻笑,“再者,你看那连堇可是就从李郎那问出了这件事情,还不是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柳青青随之缄默下来,隔了一会才又问道:“诗诗,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连堇?” “这话说得奇怪,他一个捉妖人,你要我如何去喜欢他?”鱼诗诗抬首看了她一眼。 “是么?”柳青青怔了怔。 鱼诗诗皱了皱眉继续道:“而且我总觉得他的心机很重……青青姐姐最好也离他远一点。毕竟我们与他不是同一路的人,说不定哪天他一不高兴就把我们给收了。” “我想他应当不会的。”柳青青摇了摇头。 “青青姐姐,”鱼诗诗也不愿在这事上多做纠缠,换了个话题道,“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当初来这将军府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未曾想她会这样问,柳青青一时有些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我猜……”鱼诗诗复又小心问道,“是不是和李郎有关?” “你说什么?”柳青青蓦然瞪大了眼睛看她。 鱼诗诗见她这样有些过激的反应,脸上透出几分了然,这一下不再顾虑,直接便问出口道:“我平日见你对他的事那样上心,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柳青青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慌慌张张地摆手解释:“我没有,我只是……” “你不用这么急着解释清楚,”鱼诗诗反过来安慰她道,“方才会这么问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帮的那个忙和他有关罢了。” 原来如此。 柳青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那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鱼诗诗沉默了一番,继而突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让你……代替我的位置,和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柳青青闻言大惊失色,禁不住一下提高了声音,“你居然……” “嘘嘘——”鱼诗诗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轻一点,切莫让李郎听见了去。” 柳青青闷声眨了眨眼睛,随之纠起了眉头。 就算她再怎么不清楚,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是被无法被替代的。 他们妖山上的那对黄皮子夫妇,平素过着小日子时便很爱折腾。 两只黄皮子处在一起,常常因为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而争吵。 而其中最多见的一种吵法便是:老黄皮时常会在外面勾搭一些年轻美貌的黄皮小妖精。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往往不出多日便会传到黄皮媳妇的耳朵里,惹得她经常在老黄皮回到家中时对着他大发脾气。而他们每每吵起架来都会扰得整片妖界地动山摇不得安宁。 处了这么多年的妖精夫妇都还是如此地折腾,可见这其中的利害之处。 即便这与眼下鱼诗诗所说的事情并无多大的关联,其中的道理却也该是一样的。 李朝陵那么喜欢鱼诗诗,眼中几乎容不下其它的女子,这份感情又如何能用简简单单的一句“代替”就能扭转? 柳青青想着拨下了鱼诗诗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断然拒绝道:“不行,诗诗,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可是……”鱼诗诗咬了咬唇偏过头去道,“让我直接去拒绝他,我开不了口……” “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他呢?”柳青青想不明白,“他一直都对你那么好……” “你不会懂……”鱼诗诗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柳青青听她这么说,心中不知为何隐约觉得有些失落:“如果实在勉强不来,那你至少不要欺骗他。” 鱼诗诗亦是心绪不稳:“可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我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对他说出些不好的话来。” “那也不能让我去代替你啊,”柳青青急道,“这样对他来说分明就很不公平。” 鱼诗诗抬起脸来:“你难道就不喜欢他么?” “我……”柳青青闻言一愣。 脑中随之想起了六百年前的山脚一隅。 清溪斜阳,微风扬万里。 那日暮图景中的布衣少年,笔直立于繁盛绿树下远远笑看着她,长发轻舞,还有眼角处一颗小巧的红痣。 这情,这景,都打上了一层朦胧的侧影,最终在柳青青的心中定格成为一副画卷,经久不曾褪色。 即使那少年当真不是她的恩人,这一画面大约也已经成为她六百年来念念不忘的一个信仰。 如何也忘却不了了。 这莫非就是一种喜欢么? 柳青青想不明白。 “我不要你多做什么,”鱼诗诗又在她的耳边道,“只要你去告诉他,你喜欢他。然后半途故意让我发现,这样便让我有了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 “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的事情,”柳青青还是拒绝,“实在是太假……” “青青姐姐,”鱼诗诗放软了声音,“求求你。” “你……”柳青青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是姐妹么?”鱼诗诗说着泫然欲泣,一双俏丽的眼睛里已然水光闪烁。 柳青青偏脸看向别处,退后一步道:“你给我点时间。” “嗯。”鱼诗诗闻言终于抬袖拭了拭眼角,展眉笑道,“青青姐姐,谢谢你。” *^__^* 心事重重地出了李朝陵的房间,柳青青只觉得疲累,也不知接下去该往何处去走。 外头的阳光依旧毒辣,当空照得人昏昏沉沉。 柳青青呆呆地在路上行着,一不留神居然埋头撞上了一个人。 这冲劲虽不算大,然而因着那日头灼晒,还是引得柳青青站不住脚,无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眼见身前蓦地有一只手伸来,柳青青连忙下意识将其拉住,兀自稳了稳身子站牢。 抬起头刚想道谢,一见着眼前的人柳青青却愣住了。 竟是连堇,他瞧过来的眼中还有一丝担忧。 心中还介怀着方才他对自己的态度,柳青青别扭着,动了动嘴只在嘴边吐出两个字来:“谢谢。” 听见她这话,连堇脸上的神情转瞬便恢复了淡漠,继而侧过身子往边上让了让,回答她的话亦是只有两个字:“不谢。” 这样少言寡语的对白让柳青青觉得心里万般地不适,一时杵在原地没有动。 连堇见她如此,也没有任何的表示,二话不说径直就要先离开。 柳青青随即心下一紧,站在那儿想了一想,一转脚步竟是跟了上去。 三两步才赶至连堇的身边,柳青青也不说话,就这样两眼直视前方,堵着一口气与他并排而行。 连堇用眼角余光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却是加快了步子继续走自己的路。 柳青青心口一股气涌上来,耐不住沉下了脸,亦是加紧了步伐跟着他不放。 连堇脸上的神色越发显得复杂难辨,转头又看了她一眼,脚下速度再加快几分。 柳青青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时竟就这么奇异地在窄小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并肩而行,步子时快时慢,此方落下了彼方赶,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两个小孩子在斗气。 在回廊边上拐了个弯,连堇终于斗败,停下步子叹了一口气转身对柳青青道:“柳青青,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柳青青听见这话越发来气,拉下脸讽刺道:“我走我自己的路,你那只眼睛看见我在跟着你?” 连堇脸上隐约闪过一阵青白:“你若不是跟着我,那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爱去哪里去哪里,你管得着么?”柳青青赌气道,“我都不曾嫌弃你做人短命,你做什么这么急着要把我甩开?” 连堇闻言猛地一愣。 柳青青越说越是气愤,直把这两天堆积下来的烦忧一股脑地往他身上丢:“以前是地府来的就不起么?还不是一样地说话不算话。你早答应了我要和我做朋友的,现在见着我又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相信你。” 连堇还是沉默。 “表面看上去一派温和的模样,还以为你真的那么好相处,”柳青青说着别过了脸去,“每次都要我热脸贴冷屁股,没见过像你这么小气的男人。” 连堇听闻此言,脸上的神情一缓,眨了眨眼睫终于开口唤她:“青青……”语气是不同以往的柔和。 柳青青闻言却是蓦然一怔:“你说什么?” 连堇不言不语,只立在原处直直盯着她看。 这眼中有思绪飞转,仿佛一径透过当下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恰如一汪清泉漾出了微波涟漪。 柳青青被他如此看着,只觉得心慌,经不住微微地偏过了头去。 有白云从骄阳下方悠悠驶过,转瞬淡去了身周的闷热感,随之有和风自远处拂面而来,扬起了连堇微卷的发尾,一丝丝地自他身侧轻跃而出,扰乱了柳青青此时的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柳青青就快要耐不住落荒而逃,耳边终于传来了连堇一声低矮的轻叹:“我说,对不起。” 柳青青红了红脸,嘴边嘀咕着“早这么说不就什么事都没了”,继而又挥挥手对他解释道:“我也不是真要你道什么歉……” 连堇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我知道,确是我太过计较了,下次一定不会。” 柳青青静了静,想起自己昏迷时所做的那个梦,低下头继续对他道:“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连堇闻言点了点头:“好,你等我一会儿。”说罢一转身竟又要走开。 “喂,”柳青青见状急急追上去,“我话还没说呢,你要去哪里?” 连堇无奈地停下步子,回头对她道:“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说清楚不许走。”柳青青不依不饶跟了上来。 连堇只得转过身来,一脸地哭笑不得:“你真的莫要再过来了,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罢。” 柳青青抬起眼仔细一瞧,立时傻了眼。 这不是茅房么? 连堇禁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柳青青一下涨红了脸,忙忙低头后一步道:“真、真对不起。” 第三十章 连堇又笑,背过身子往前走,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柳青青见他这般,心下越发觉得羞赧,转身懊恼地抬起手背胡乱揉了揉自己一张涨红的脸,鼓了鼓嘴巴往旁侧稍远的地方退了开去。 虽则如此,柳青青的心底却还是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点:不管连堇曾经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与地位,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她禁不住在脑海中又忆起了连堇曾经说过的某些话。 “说不定碰到你的时候,我会是个没牙的小娃娃,也说不定会是个缺齿的老头子。” “人生那样短暂,几十年后便要回归尘土。” 人生本来短暂,生自黑暗中来,死后仍要重回黑暗。 他们不同于妖仙。他们会成长,会老去,会两鬓苍苍,还会年迈到连意识都不清晰。 如果柳青青在昏迷时所做的梦都是真的,那么现在的她是否应该庆幸? 庆幸能够在这个时候重新遇见那个来自地府的少年,在他人生中最佳的年岁里。 柳青青想着便有些失神,却全然又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 随手折下身边横斜而出一根嫩绿枝叶,拈在指间晃了晃,正百无聊赖着,柳青青忽觉眼前一亮,有道刺目的光芒从身侧照了过来。 这亮光非一般地刺眼,几乎要超过了中天的焦阳。 柳青青急忙眯起眼睛抬手在额前搭起小棚子,往后退了一步往光亮的来处瞧去。 只见得自己的身前不远处竟是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团茫茫的白雾,而那光亮正是自那团白雾中发出的。 将军府中近来怪事频出,魑魅魍魉妖仙鬼怪,什么东西都争相往这边凑过来,现在竟然又出现了这样诡异的景象,实在太过奇怪。 柳青青忍不住回头朝着连堇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心道他怎么还不回来。 正焦急着,她一转眼竟瞥见那团迷蒙的白雾中央隐隐现出了一个黑色影子。 这影子约莫有半个成人那么高,有手有脚,头顶还有一个圆圆的小髻,模样像极了一个年幼的小孩子。 “谁?” 因着害怕,柳青青不过颤着声音问了一句话便不敢再言,使劲地眨了眨被光亮灼得酸痛的眼睛,提起裙子小心往那团白雾凑了过去。 还未等她靠近几步,身前忽有一道劲风刮过,随之将白雾与光亮都吹散了去,而那道原本立于中央的黑影亦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直至白雾散尽,柳青青的眼前随之出现了一个约摸八岁的小男童。 这小童皮肤嫩白,圆圆的脸蛋小而精致,还有一双碧蓝色的大眼与浓密的长睫。端的是可爱讨喜,只是脸上犹有几分与长相不符的老到。 小童方一现身便抬腿往前跨了几步,视线越过柳青青往四周扫了扫,转头面无表情地正想往别处走,却又觉得不对,突地一回身朝着柳青青直直看了过来。 柳青青一时有些被吓到,只呆呆立在原处由着他瞧。 小童暗自皱了皱眉头,眼神攥住柳青青不放,一侧身微微往左边闪了闪。 再回头来看柳青青,却发现她仍旧是用那样的表情看着自己,小童于是又往将自己的身子往右边偏了偏。 如此折腾了好几回,柳青青只看着对方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忽左忽右地来去,却是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忍了忍终于提起胆子问:“你是谁?” 此话一出,小童立刻瞪起了眼,低下头去前前后后看了看自己,嘴边喃喃自语道:“真奇怪,我居然能被人看见?” 想起那黑无常初遇自己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柳青青立时便知他必定不属常人,心下微微一紧,复又出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小童不说话,抬手摸了摸下巴,抱着肘缓缓踱步至柳青青身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之奇道:“你这丫头,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 柳青青闻声蹙眉,他自己分明瞧上去也不过才几岁的模样,却偏生要称呼自己是“丫头”,如此嚣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小童也不等她有回应,兀自抬首又往四周观察了一番,又仰脸问柳青青道:“喂,我问你,这是不是杭城振武大将军李朝陵的府邸?” 柳青青极是不满他这样的态度,禁不住沉默着回头又往身后看了看。 小童见柳青青并不答他的话,仔细拿眼在她脸上逡巡着,忽然伸手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柳青青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手想要摆脱他。 却是为时已晚。 那小童用两根手指在柳青青的脉上探了探,脸色随之一变:“你是蛇妖?!” 柳青青一挣手腕刚想说话,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青青?” 未及柳青青有所反应,小童已经飞速循声自她身边探出了头去,见着来人神情一转,脱口惊道:“连堇?!” 连堇却是完全不识得他,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孩子,眼神跟着一凝,只远远站在原地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男孩不答话,一下仿似想到了什么,抬眼又看了身前的柳青青一眼,突地跳起来伸手往她的脖子上抓去。 “你干什么?!” 这小童总是不安常理出牌,柳青青又是被他吓了一跳,急急抽身欲要往后退去。 谁知动作完全不及小童快,柳青青只觉得后颈一紧,原本挂在颈间的那枚柳叶坠转眼已被小童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柳青青大惊失色,这柳叶上的绳结是被观音大士扣住的,轻易剪截不断,若是他这么胡乱地扯,非得让他拉断脖子不可。 如此想着,柳青青连忙微一躬身底下头要去抢回。 谁知那小童却是手一使力,眨眼功夫便将柳叶从她的脖子上取了下来。 柳叶坠上的那颗绳结竟是不剪自断。 柳青青心下奇怪,伸手一摸脖子,非但未觉有任何的疼痛,就连一丝异样也没有发现。 那小童将柳叶执于手中细细看了少顷,脸上换了一副诧异的表情,抬头一扯柳青青的衣袖连声道:“柳青青,你是柳青青对不对?” 柳青青这下越加吃惊,瞪眼看着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认得我?” 小童不语,随即神色一转,抬头看向她身后的连堇。 柳青青亦是奇怪地随着他的视线朝连堇看去。 连堇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见着二人的眼神都朝着自己汇聚过来,露出少许莫名之色。 心知连堇必定也不认得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男童,柳青青于是又回过头去对他道:“喂,小孩,你先把东西还给我!” 话还没说完,却见那小童突然眼盯着连堇,一弓身向后退开几尺,双手一晃,自掌心里各亮出一枚烫金色的圈环。 这圈环不似民间之物,直径有一寸大小,手指般粗细,颜色纯然,在阳光下折射出青红蓝紫四光。 连堇神色一凛:“四色金掷?” 小童的脸上现出少许恨意,伸出一只握着圈环的手朝他一推道,“连堇,我早就发过誓,你若是还活在这个世上便最好不要让我碰到,否则见一百次杀一百次!” 说罢一抖手臂展开五指,圈环受制在他小小的掌心里飞速旋转起来。 连堇的神色随即变得警惕起来:“这位小弟,我并不与你相识,你为何却口口声声地说要杀我?” “哼!”小童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碧色的眼瞳中闪出灼灼的利光,手中操控着的圈环越转越快,在他的掌间幻成两个四色的圈影。 连堇见状立时单脚退后一步,脸上现出防备之色。 四色圈环“嗡嗡”地在空气中刮擦出阵阵细响,小童脚尖轻点地面,一低头朝着连堇俯冲了过去。 连堇立于原处,只觉有一阵疾风向着自己扑面而来,脸上紧跟着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有仙气?你竟然真是从天界里来的?” 小童又在嘴边吐出一声轻哼,转身飞快执起手中的一枚金掷朝着连堇的面门丢了出去。 闪着光芒的圈环与空气撕磨,引得身周擦出了一道道金黄色的火花。 这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连堇分辨不得,只得抽身往边上躲开,方站稳身子便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轻响,竟是那金环回掷,角度不偏不倚对准了他的脑后死穴。 时间几乎不容滞留,连堇躲避不得,唯有伸手飞快抽住悬在腰间的玉笛,在指尖一转回身横挡在面前。 圈环在半空中撞击笛身,发出一阵“当”地脆响。 玉质本就不敌金刚之体,只这么一撞,连堇手中的那管碧绿长笛竟是“咯啦”一声从中间裂出了一道细缝,而他自己亦是被这冲击力震得连退好几步。 不着痕迹地稳住差点站立不稳的身子,连堇蹙眉对那小童道:“不知这位仙家究竟是哪路神圣,连堇心中常怀天地,实不曾与天界结怨,此番你却是如此不明不白地紧纠着我不放,到底是何缘故?” “你少在这儿给我废话!” 小童全然不理会他的话,手指一捏圈环,那中央的空洞里突然“啪”地一声绽出了三根利刺。 连堇微诧。 小童倾身一挥手,带着那几枚闪着寒光的尖刺对准连堇的颈间致命处划了过来。 连堇连忙闪避。 小童紧追不舍,与他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差五寸。 连堇举笛数次防守,一进一退间,那管通身碧绿玉笛终于抵挡不过,在一次剧烈的相击后“叮”地一声断裂成两半。 小童却不给他丝毫的停顿时间,一举圈环又咄咄朝他飞扑而来。 连堇被逼得无法,收起手中断成两截的玉笛往边侧一闪,最后定住脚跟旋身,伸臂展开五指,手间随即“噗”地一声跳出了一小簇火光。 火焰夹带着热气朝着小童迎面推来,猎猎暖风吹得小童鬓角的软发忽上忽下的飞扬。 “这是……三昧真火?!” 小童大惊失色,连忙抽身避开。 熟料连堇却只是为了吓吓他,那光苗摇摇晃晃地在他手心里跳跃了几下便又被熄灭。 小童怔了怔,脸上微愠。 连堇随之将手背到身后,一挑嘴角道:“素闻天界各仙家对待万事万物向来都是包容有礼,如这你这般蛮横且又目中无人的却实在是少见。” 小童闻言大怒,叉腰一举圈环道:“连堇,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说到目中无人,天底下没有人会及得过你。六百年前在妖界即将修炼成仙,王母那时都已在天界为你安排好了职位,只等你升天就任,谁知你却擅自在地府投胎去了人间,白白枉费了王母娘娘一番苦心。” 连堇偏头一声轻笑:“连堇生性不喜束缚,也从未说过自己一定要去天界当什么神仙,这些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休得对王母无礼!”小童眉头倒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又岂是你说了算的?” 连堇又是不屑一笑,脸上露出些许嘲讽的神情:“即便我真遂王母的意去了天界,你们这些仙人的眼中难道就会容得下我?” “哈,你也知道容不下?”小童仰头大笑三声,“如你这般狂妄不识抬举,就算我们不动手,你迟早也会像在地府时那样被狼狈踢出天界。” 连堇闻言面色一青。 “怎么,没话说了?”小童撇了撇嘴角,“可别忘了这‘三昧真火’是天帝赐给你的,你早已被地府隔了职,现在又带罪为人,却在人间擅自使用,就不怕天帝责罚?” 连堇笑了笑,眼中一分了然:“这话可不是你区区一个掌灯仙童能够说了算的。” 小童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 “多算算不就知道了,”连堇不以为意地笑看着他道,“太上老君如今怎么变得那样闲适,还会放你到这人间里遛一遛。” 第三一章 掌灯仙童? 为什么这个名衔听起来那么熟悉? 柳青青转头仔细看了小童一眼。 “戚——如此嚣张,难怪当年阎王老头子要把你当成个祸患从他的身边铲出去了。”小童似在喃喃自语,一边说着一边拿眼斜看连堇,分明就是故意要去激怒他。 谁知这连堇却是越激越淡然,只背着手一言不发地静立在原处。 柳青青在一旁听得半明半白,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正没头没脑着,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柳叶还在那小童的手上,连忙上前一步朝着对方摊开手掌呵斥道:“喂,小鬼,快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小童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随之变得复杂难辨。 他皱着眉头退后一步将握着柳叶的手往腰间一捂,竟是一抬下巴冲柳青青道:“我不还你!” “你!”柳青青头皮一麻,只觉得不可理喻,心中禁不住也有些气愤,“既然你是天界的仙人,又怎么可以随意拿别人的东西?” 谁知那小童亦是对着她梗起了脖子:“我为什么不能拿你的东西?” “为什么你就能拿我的东西?”柳青青反问。 “你……”小童跺了跺脚,“柳青青,你这人真是讨厌!” 柳青青怔了怔。 这声音,这语态,为何听起来有些熟悉? 小童在那边说着,一抬肘就差没把手间捏着的柳叶摔了。 “不要啊!”柳青青忙忙上前,一把将那柳叶从他手中夺了回来。 小童也没再去争抢,只看着柳青青忿忿地道:“观音大士真不近人情,回个天界还要你历什么劫!”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柳青青乜了他一眼。 那小童闻言扁了扁嘴,也不知是不是柳青青的幻觉,那双朝她看来的碧色眼睛里竟似能够看见些许的水光。 他一边缓下了神色一边朝着柳青青伸出了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柳儿,你跟着我回天庭吧,我保证一定会帮着你向老君求情,让他把你的职位还给你。”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柳青青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和天界有什么关系?” “你……”小童闻言一愣,随即脸现怒色,甩手一跳脚指着她生气道,“谁让你去喝的孟婆汤?!” “孟婆汤?”柳青青心下一惊,飞快地转头去看连堇。 有关于地府,她唯记得自己曾在梦去过一次,而那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喝过“孟婆汤”。 如此说来,莫非她竟是不止一次去了地府?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 难道她除了是个蛇妖,还有其它的身份么? 一时间脑海中存了太多太多的疑问,柳青青已然乱得迷眼。 连堇却是站在一边看了柳青青一眼,继而转了话题对那小童道:“壁灯小仙,你倒是缘何会来这将军府中?” 小童神色恍惚,长密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微微颤了颤:“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太上老君遣我来此是为了寻找他一只丢失的神兽。” “神兽?”连堇颇为诧异,“莫非那条蛇正是那太上老君的座下之物?” 小童蓦然抬头:“你竟知道?” “它就在将军府中,并且已经失缚。”连堇飞快接话,神色变得凝重。 小童连忙低头掐指一算,一拍手惊呼道:“遭了!他可有附在人身上?” 连堇嗤道:“早就附上了,并且还更换了两人。太上老君办事居然如此糊涂,竟是让那条蛇未经破壳便来到人间,并且还发现得这样晚,我还当他生来无主。” 小童急道:“完了完了,得马上回去禀告老君。” 柳青青方才明白过来。 天界等级较高的仙家素来喜欢圈养动物,不管是王八老虎还是大象猎豹,稀奇古怪无所不有。 而其中之最当属太上老君,他养的东西不同别家,都是些来自上古的奇珍异兽。 莫说人有贪念,妖仙动物皆有之。 这些天山圈养的动物不同凡间,其身若属谁家所养,必要由这仙家亲自给其缚上枷锁,如不然,这些动物邪念一起,擅自跑到人间为非作歹,到时难免会引得天下大乱。 至此为止,除去那个差点死掉却又半路被连堇救回来的小婴儿,这将军府中还有一个人正受着神兽的附身之苦。 那个人就是李朝陵。 他现在已经全身麻痹,躺在床上全然不能动弹,真不知道他再接下去会怎么样。 “少废话,还轮不到你这样一个凡人来训斥我们老君。”小童不满他如此说自家老君的坏话,气不过却似又急着要走,一转身还是犹豫着停下了步子,回头看了柳青青一眼。 柳青青见他将视线转向了自己,一时不禁有些紧张,亦是抬起眼睛死死盯着他瞧,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那小童过了一会儿,果真开口低声对柳青青道:“柳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柳青青闻言沉声道:“你先告诉我,我与你与天界到底有什么关系?” 小童默然。 “你原本和他一样是太上老君座下的掌灯小仙,因为犯了错误,后被王母扁下了天界。”竟是连堇替他答了话。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柳青青诧异回头。 “因为……”连堇眼神一晃。 “因为就是他害得你!”小童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伸手一指连堇道,“却不想到了凡间居然还能让你碰见他,柳儿,你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柳青青越发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离奇的境遇? 本以为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妖精,安安生生地在凡间修行以期成仙,却突然有人在某天跑出来全盘否定了她的“本以为”。 那些隐藏在未知背后的故事,到底是些什么? 柳青青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只一言不发地转头看了看连堇,以期他能够对给自己一些解释。 连堇微微别过头去没有接话,原本搭在肩上的卷发随着动作的幅度地自肩侧滑落下来,挡去了他小半边的脸。 小童柳青青这样磨蹭,垂首又一掐指,急道:“完了,那条蛇已经有了太多的灵气,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说罢又回头催促柳青青道:“柳儿,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柳青青又看了连堇一眼,没有说话。 连月到底说得没错,她柳青青就是这么一个痴笨的家伙。 即便是现在的连堇也许真的曾带给她一些未知的磨难与伤害,因而对柳青青来说,他也许不再如前般那样地值得信赖,即使如此,她却还是舍不得。 没错,就是舍不得。 他们才刚刚一起从梦境中走出,在现实里相遇。 不管是在地府里的白狐小妖,还是如现在这样的民间少年,他们总有缘分碰到一起。 而柳青青目下对于连堇到底存了什么样的感情,却是说不清又道不明。 总之,柳青青对于自己第一眼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就那么轻易地撒手。 她本就相信着他依赖这他,而现在亦是用了好多的精力才让他们彼此间能如现在这样和颜相处。 毕竟前般的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最重要的还是眼下。 柳青青不想自己所做的那些努力都是白费,至少……也该让她挣扎一下,亲耳听连堇对她说出事实的真相。 “你真是死性不改!” 见柳青青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小童几乎要气得说不出话来,奈何还有要事在身,只得回身丢下一句:“连堇,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回来,我必要和你决斗!” 说罢身影一闪,转瞬凭空消失了踪影。 *^__^*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柳青青与连堇并排呆立在那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终还是连堇先开口发话:“要不,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吧?” 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出去欣赏人间美景了,柳青青虽然心情沉重,却还是点了点头。 连堇笑了笑,转身择路而去,一边走一边回头顾看,示意她随着自己走,眼神中无意地流露出的温柔让柳青青觉得心中莫名地一酸。 她知道他既然那般清楚自己的过去,必然也隐瞒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那些话那些事,到底是会一个什么样。 心知他过一会必定会将这些都悉数地告诉她,柳青青再也不想惦念这些,抿了抿嘴,一迈步紧紧地跟了上去。 才走了几步,柳青青蓦地发现这并不是去往大门口的路,她于是奇怪问道:“连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连堇回头看了看她道:“李将军吩咐过,府里妖事一日未待解决,我和阿月就一日出不得这将军府的大门,前面有好几次我都是偷偷溜出去的。” 便知为官者都是这样的本性,但是现在亲耳听到了真相,柳青青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更多的还是替连堇觉得不值:“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为何要这样甘愿受制于人……” 连堇又是淡然一笑:“我早就习惯了,何况趁着自己还有能力去做一些喜欢的事情,其余的其实也无所谓。” 柳青青明白他所指的“喜欢的事”定是捉妖一类,心中念起他的过去,经不住脱口问道:“那么在地府的时候呢?你会在那儿成为一个鬼差,也是因为心中欢喜么?” 连堇闻言一怔,继而一言不发地回过身去继续走路。 不回答就算是默认么? 柳青青跟在后头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早已被万千杂七杂八的思绪填的满满。 行至一座矮墙前头,连堇忽然停了下来。 柳青青转目看了看四周,奇道:“到这里来做什么?附近没有出路啊。” “没有出路那就爬出去么,呆瓜。”连堇笑着伸出一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脸上显出几分少有的俏皮之色。 听见这一个“呆”字,柳青青心下微有不满,方想反驳,转眼却见那边连堇一提衣襟蹬上了墙角的一个石块,三两下便攀了上去。 见他如此,柳青青禁不住在后头嘲笑他道:“你的动作这样迅速,跟个松鼠似的,一看就知道是该个爬墙老手。” “是啊,我小的时候常常干这种事,”连堇一边不以为意地说着,一边撑手在墙头上翻身一坐,弯下身子朝着柳青青伸出手来,“上来吧。” 柳青青站在下面仰脸看他。 俯身的角度使得连堇的脸庞被光线打出重重叠叠的阴影,宽厚弯曲的手掌,五指修长,连指甲盖都呈出圆润而饱满的粉色。 柳青青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伸手握了上去。 两相接触才知这手心当真是温热柔软,夹带着几分安全感,微一使力便将柳青青拉了上去。 两人顺利地翻出了将军府的围墙。 连堇双脚甫一落地便满脸欢欣地张开双臂仰天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又出来了。” 有细碎的柔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眼睫上,纯净而斑驳,当真是像极了一个不染尘世的孩子。 柳青青在一旁看着,脸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连堇心情大好,收手笑着转过脸来对柳青青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啊?”柳青青连忙收起心绪认真想了想,却着实不知该去哪里,只得道,“随便,你说了算。” “那——”连堇弯起眉眼,“不如先随我去糖果铺子里买一包杏仁酥吧?” 柳青青闻言也不意外,只笑着嗔道:“就知道你会说这个,这下又不像松鼠了,倒是更像一只馋猫。” 第三二章 买完杏仁酥,两人一道漫步去了西湖。 这是柳青青自来到人间以来第三次游西湖。 湖边上一如既往地有小孩儿一边蹦跳着一边哼唱着欢快的歌谣。 “柳暗花明春正好,重湖雾散分林沙。 何处黄鹤破瞑烟,一声啼过苏堤晓。” 连堇一路扬着嘴角,举眸静静地细看沿岸柳燕莺飞,神情格外地专注。 柳青青忽而想起自己前两次来西湖的情景。 一样的地方,每一次的心情却都是截然不同。 或是生性活泼的鱼诗诗,或是豪气爽朗的李朝陵,都没有如连堇这般认真地观赏这山水间的一草一木。 仿似这些人间的一景一色都能让他格外地留恋与顾盼。 仿似他这个人,外表柔和却内心固执,又是如此地喜好分明,对于生活的每一寸光阴都是那样地用心体会着。 两人一道在湖边寻了一处亭子歇脚。 凉凉的清风自四周灌输进来,吹得人心荡漾。 都说西湖堪比天上仙境,柳青青这一刻才算是深有体会。 甫一落座,柳青青就见连堇立刻低头打开了杏仁酥的纸装,从中拣了一片递给她,微偏了头对她道:“你要尝尝么?” 柳青青伸手接过,想了想奇怪问他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杏仁酥?” 连堇笑笑:“因为我娘。” “你娘?” 连堇点点头,转目去看湖心岛屿。 “我有一世投胎来到人间,出生不久便逢上战乱。 依着转世轮回的惯例,未喝过孟婆汤的话,前世存有的记忆要等到束发之年才会被完全地回想起来。 所以我在那之前都还很不懂事。 那个时候家境贫寒,因为外头尽是乱马硝烟,我爹又被官府捉去充了兵,家中只剩下我和我娘两个人。 听着外面兵刃交接与马蹄踏地的响声,我们吓得躲在屋子里几个月都不敢出门。 因着本就不多存粮,柴房里的米缸没过多久便见了底。 彼时我才六岁,小孩子挨不起饿,如此几天滴水未进便一直哭着嚷着要吃的,也不晓得家里已是连可以拿去换粮食的值钱物什都没有了。 最后我娘被我闹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咬咬牙一个人空手出了门去。” 连堇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心微微纠起。 柳青青心知那必是一个不甚愉快的回忆,也没催促,只静听他说下去。 “知道娘亲必是出去为我找吃的了,我当时很是高兴,老实呆在家中等着她回来。 后来,我从早晨日上三竿时便开始一直等,等到月亮都挂了当头,外头也无了喧杂的声响,整个世界都仿佛已经睡下,|Qī|shu|ωang|我娘也还是没有出现。 此前便一直听说近来有叛兵入城,到处在城里屠杀的无辜百姓,街坊邻里已经有好些人因此而丧了命。 我等得惊慌,独自在家中胡思乱想地猜测,忍不住都要哭起来。 最后实在焦急,加之肚里饿得慌,我无措之下只有趁着夜深人静外头还是安全的,大着胆子独自出门去寻。 我沿路走走喊喊,也不见有什么回音,如此找了好久,几乎快要绝望。最后终于在路边的水沟里看见了一个人。” 柳青青听到已是有些紧张起来,手心里微微泛出了汗,禁不住失神问道:“那个是……” “就是我娘。” 连堇一边强颜笑着,一边眉头纠得却是更紧:“她那时已经死了,整个人面朝着下趴在肮脏的水沟里,浑身都是伤,趟出来的血染得整片水沟都变得乌黑……” 微微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连堇的眼中隐约有光亮闪烁:“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跪下来趴过去死命地摇她唤她,想把她叫醒……可是触到的……却只有一整片的冰凉。” 柳青青在一旁默默看着,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连堇笑了笑,转脸来看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不是被叛兵杀死的,而是因为偷窃被捉,当场被人活活地打死。” 柳青青闻言猛地一怔。 “想不到吧,”连堇扬嘴起嘴角低头拣了一片杏仁酥举在眼前,盯着它看了好久才又道:“你可知那时候能吃够到这样一块甜食,对于我和我娘来说有多么的不容易。 别人也知道不容易,所以绝对不允许有偷窃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时她就是将那一包杏仁酥死死地捂在怀里,即使被打得失去了知觉也不曾放手。 后来我将其取来打开,发现里头没有一片是完好的,每一片酥饼上头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血迹……” 连堇说着忽地偏过了头去,随着动作的幅度,眼中有颗泪水终于跟着自脸颊上滑落下来,“啪”地一声在身前的桌面上绽开。 “思及我娘在我小的时候,总是如此对我说:娘不求你能够为官为爵扬名天下,只盼着你能够一世行善,别被人瞧看不起,能够抬头挺胸地好好做人,如此足矣。 我那时就对自己说,不仅此生,我还要生世遵着她的话,不管为人为鬼,必要努力完善自已,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起码要尽力去做,才能以此来报答她的恩情。” 这样一个在民间瞧来当时稀松平常的故事,在柳青青听来却是荡气回肠。 连堇叙述已然完毕,柳青青却只管垂首沉浸在里头,好久都没有说话。 “你这样……不会是在同情我吧?”连堇见她如此,忽而在一旁笑问道。 柳青青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感触良多。”神情却是几分寂寥。 连堇这下竟是反过来宽慰她:“人世相较妖仙鬼二界,却是有更多的苦难,因而有很多妖精成仙之前还要在人间历一次劫,虽则如此,这凡界却是还有很多的乐趣在里头的,权要看你如何对待,我想……你当也是一样的。” 连堇说着又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清澈地仿似其中从不曾出现过分毫的脆弱:“你啊你,相较原来在仙界的时候,确是瞧上去要呆了很多,难怪观音大士赐你柳叶,想必就是为了要你来这体味这人间百态,好让你学得聪明些。” 这语调自然亲密,一言一话间全然没有隔阂,就好像一个邻家哥哥点着脑袋一本正经的教诲。 柳青青心中微泛暖意,也不觉得自己会对他有任何的怨怼,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对他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些有关于我的过去。” *^__^* 在几千年前的天界,若是有谁在人多的地方无意提起“柳儿”这两个字,必会引起众人的侧目。 谁人不知这太上老君手下“青灯小仙”柳儿,在天界是出了名的调皮。 没事不是戳破了风伯的乾坤风袋,就是拔光了太白金星拂尘上的毛。 托塔天王平素爱好打瞌睡,他们家的镇妖宝塔便时常被柳儿拿来当作玩物使,有一次还不留神把蟠桃园里的小花仙顺手收进了塔里,无知无觉地将她关了好几日。 天界仙家早已看破了大喜大悲,生性平淡大彻大悟,如柳儿这样爱胡闹的仙子实在少有。 大家都说柳儿成仙时六根未净,还带着一丝凡气,不够格当个神仙。 这个时候,也只有在太上老君手下与柳儿搭做一对童女的“壁灯小仙”素素会帮她说话。 他时常为了这事梗着脖子跟人家闹红了脸:“你们这些呆神仙,哪里知道什么叫乐趣!” 众仙家自不以为意,只当他们臭味相投。 素素有时也会帮着柳儿一起到广寒宫里偷摘的香桂花,拿回来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子生起火泡桂花茶喝。 柳儿亦为着在天界能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欣悦。 从此以后两人在天界横行霸道我行我素。 后来,仙班里有人直接给他们起了个名号叫做“黑白双煞”。 大大小小一众神仙碰见他们无不绕路而走,也没有人再愿意和他们说话。 某时适逢王母寿辰将至。 上头传下令来,要太上老君择日下鬼界去邀请阎王爷上天来替王母娘娘做寿。 太上老君平日公务繁忙,又恰是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实在抽不出什么时间。 然而上头之命又岂敢违抗,太上老君一时无法,只得差了柳儿和素素两个手下去地府走一趟。 那是柳儿第一次去鬼界,对那儿的一切都格外好奇。 听闻鬼界的地府有游魂鬼怪,还有妖妖娆娆的彼岸花。 天色不同天界一般常年放晴,永远都是沉郁的阴天。 柳儿一到地府便偷了懒,让素素一个人带着天界的邀贴去见阎王,而她却独自一人在地府里头东摸摸西看看。 这一看便忘了时辰,柳儿又不识途,不多时就在地府里迷了路。 曾听某仙家说起过,鬼界里有条奈何水,悠悠荡荡地绕转整个地府。奈何水上有座奈何桥,找到那儿便能找到出鬼界的路。 柳儿于是独自一人沿着奈何水岸一直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在水岸前头看见那座石板砌成的奈何小桥。 柳儿很是欣喜,正想过去,却蓦地发现桥头仿似正坐着一人。 那人着一身短短的白衫,黑色卷发,小小的个子,短短的腿悬空一直不停地晃荡。 有悠悠的歌声传来,清越嘹亮。 那小人仰头坐在桥边,摇头晃脑地轻轻歌唱,悠然的样子仿佛能够放慢整个地府的步调。 柳儿此时却是无心欣赏,只上前一步朝他喊:“喂,小鬼,你知道阎王殿往那边走么?” 小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她,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只是在看清柳儿后微微泛出了冷意:“你是谁?” “你又是谁?”柳儿也不怕她,在心中盘算着会在奈何桥头出现的东西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游魂,还能有什么。 谁知小人却不再说话,撑手自桥头上跳了下来,脑后黝黑的卷发随之跟着一跃,在地府幽冥的光线里泛出一道微微的蓝。 柳儿见他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心中忽然莫名地有些畏惧。 “仙气?”小人一至近前便识出了柳儿的身份,随即沉下脸斥责道,“快给我离开,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不想小个子腿短气势不小,殊不知柳儿的脾气就是越激越来劲,这下也不再怕什么了,冲着他一抬下巴:“为什么我就来不得,只要我乐意,哪里都去得。” 小人闻言眼瞳一缩,脸上更现出了几分寒意:“天界的仙家都是如你这般无理取闹的么?” “你什么意思?”柳儿被他这话激怒,“什么叫无理取闹?” 小人轻哼一声。 “你说我无理取闹,我还偏就要无理取闹给你看!”柳儿倔劲上来,一闪身就欲往奈何桥头冲。 “你!”小人即刻发现了她的企图,飞快抬起手截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同时掐上了柳儿的脖子,“说,你到底是来这干什么的?” 蓦然被制住了咽喉,柳儿眼露恐惧,咳嗽着就差说不出话来:“你这小鬼,快放手,我是太上老君派来给阎王送请帖的。” “什么请帖?”小人犹不罢休。 “过几月就是王母生日……咳咳……她可是特特亲自写了请帖,差人邀请阎王前去为她做寿。” 小人这才算是放了手,脸色犹是严肃而冷漠:“即便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却也不可以随意往奈何桥上走。” 柳儿正想问你算个老几,远远地忽然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柳儿,柳儿?!” 柳儿闻声面色一喜,急忙回过头去大声应道:“我在……唔唔……” 话还未脱口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柳儿惊慌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来这之前难道都没人告诉过你吗?地府之内严禁大声喧哗。” 柳儿被他这么一搅,着实是扫了大半的兴,也不再害怕,愤愤地回身掰开他的手道:“你到底是谁啊,怎么那么多管闲事?” 第三三章 小人刚想答话,转眼瞧见柳儿身后奔来了个小童,衣着和柳儿无差,也是一副小孩儿模样,一来便出口唤她:“柳儿!” 是素素。 柳儿欢欢喜喜地回过头去:“素素。” 素素三两步来到他们身前,双手拄着膝盖弯下腰去直喘气:“你到底去了哪里,我已经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怎么样,见到阎王了么?”柳儿忙问。 “见到了,请帖也送出去了,”素素还未恢复,摆摆手断断续续地道,“柳儿,我们快回去吧,再迟一会儿王母该责骂了。” “等一下,”柳儿嘟起嘴,抬手一指身后,“你看那只小鬼,他刚才差点想要掐死我,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素素循声往她后头看了一眼,见眼前这少年双目灼亮,个子虽小气势却不小,独独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温润肃然的感觉在里头。 素素心下奇怪,于是俯身凑到柳儿耳边悄声问道:“他是谁呀?” 柳儿亦是小声地答:“我不知道,游魂一只吧?” “怎么可能?”素素诧道,“我听说游魂向来都是黑色且半透明的,他怎么看都不像啊。” “那他会是谁?” “我不知道。” “……” 两人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良久,小人在一旁瞧得极不耐烦,别过身去斜眼瞧他们,整个眉头都纠在了一起。 素素见他神色不善,转过头来迈前一步将柳儿挡在身后,抬了抬下巴对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欺负我们仙家?” 小人轻哼一声:“也不知有没有人教导过你们,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在下亦不过是依理办事,却不知几时曾欺负了你们。” 素素不屑一嗤:“我们天界都没你们地府那么多的规矩,那些都你胡诌出来的吧?” 小人听闻此言,脸上显出了一分怒气,语气更是较方才冷了几分:“如此狂妄不知礼数,当真是不可理喻。总而言之,你们事情办完了就尽快给我离开地府,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在地府转了一圈还难得见到那么嚣张的人,素素抬首看了那小人一眼,回身摇了摇柳儿的手道:“我们还是遂了他的意快走吧,反正地府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柳儿不以为意,“看他那样,我没准一次就能把他打趴下。” 素素急着要走,也不和她计较:“好好,算你厉害。” 柳儿见他嘴上满是敷衍的意味,当下心中万般地不服气:“怎么,你不信?” 素素摇了摇头转身,还未说什么,却见眼前已飞速晃过了一个人影。 “柳儿!”素素阻止不及。 柳儿二话不说便朝着身前不远处立着的小人一抬手送出一掌。 这一招着实出其不意,小人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躲避。 柳儿见一招落空,心下有些气恼起来,反手又接着推掌。 小人亦是不落其后,接二连三闪得奇快。 几番过招下来,柳儿步步紧逼,小人却只是一味闪避,并未见怎么出手反击。 这倒是奇怪了,从他脚下的功夫来看,当是个本事不小的人物,但不知为何只顾退让? 柳儿心中思索着,手上不停,又紧追着同他过了三四招。 见对方仍旧不出手,柳儿最后终于一伸指出其不意地朝着小人的头顶抛出了一个定物术法。 这术法的速度远比身影转移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小人见状大惊,眼见那颗散发着淡色亮光的小球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自己飞来,他这一下全然来不及躲开。那光球只晃了个圈便直直地没入了他的体内。 仿佛一个精准的画面定格,只一瞬那小人便已被术法制得全然地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一番发现徒劳,只有立在原处维持着最后侧身的姿势瞪着眼怒视柳儿:“你使诈!” “民间有一个说法就叫兵不厌诈,你难道没听说过么?” 柳儿大笑,一边又伸指“啪啪”地在他肩上点了两下,接着又挑了挑嘴角道:“怎么样,感觉如何,可还觉得舒适?” 也不知柳儿使出了什么招法,不过这随手的两三下便将小人逼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水。 那小人却是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哈哈哈!”柳儿笑着拍了拍手道,“你瞧你,在姑奶奶面前装什么装,到最后还不就是个草包么?” 素素见那小人如此模样,当真是在一旁看得慌张:“柳儿,你到底对做他了什么……” “你怕什么,我不过就是想让他尝一尝万千虫蚁蚀心的痛痒感觉。这般雕虫小技,自是死不了人的,”柳青青不屑说着,轻轻松松转头对素素一笑,“我这算是对他客气了。” “客气”两个字特特加重了音调。 柳儿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素素却在一旁听得大汗淋漓,禁不住回过头同情地看了那杵在原处备受煎熬的小人一眼。 小人避开他的目光微别了头去,原本红润的脸色已经开始泛青,嘴唇边缘被牙齿咬出了一圈的白。 柳儿不管不顾,一回身扯过素素的衣袖道:“素素,我不认得路了,你带着我走吧。” “如此……不太好吧?”素素有些犹豫。 “你真是胆小,这顶多不过就是个赶着去凡间投胎的小鬼,总会有人来收拾他的。”柳儿死死的拉扯着他,一路渐行渐远。 *^__^* 听到这里,柳青青禁不住诧异:“不对呀,你那时不应该挺厉害的么,怎么没几下便被人制住了?” 连堇在对面摇了摇头,无奈地摆手道:“你当我愿意被一个小丫头这样欺负?只是地府有规矩,非是公事,非经阎王允许,谁都不可以动武或者擅自使用术法。所以职位稍高一点的鬼差在地府里,连个子都得是较平时缩小一倍。” “还有这等事?”柳青青怔然,“阎王爷竟然如此独断。” “一向如此,”连堇讪然一笑,“他从不允许有人在地府里头放肆。” 柳青青顿了顿,抿着唇低下了头去:“那个小仙怎么这样的坏。” 连堇还未来得及说话,又听柳青青接着道:“万千虫蚁蚀心,那得有多么的难受。” “没错,”连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确实挺难受的。” 柳青青听闻他这般语气,疑惑地抬首看了他一眼,忽而瞪大了眼:“柳儿柳儿……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柳儿’就是我?!” 连堇但笑不语,拄手于桌面,伸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柳青青脸色一红。 “其实,那样的你也挺好的,敢做又敢为……”连堇笑说着,转脸去看湖水粼粼,面色似有怀念,“确是和现在大有不同。” 柳青青闻言猛地一愣,心中“突”地惊跳起来。 他那样的神情,仿似早就停在了某个柳青青不曾知晓的状态里,嘴上说的那些分明该是属于自己的故事,却又好像全然与自己无关。 会否真是如连堇所说的那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柳儿”,当真是与现在的自己大相径庭了。 那么,现在的连堇,到底会更欢喜哪样的自己呢? 还是说,现在的他,虽然有时会因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疏远自己,却还是掩盖不了偶尔流露出的温柔与关怀,到底是因了原本柳儿与他之间的羁绊么? 如此想着,柳青青顿觉一股失落感涌上了心头。 回头但见连堇还在拄肘想着其它,柳青青心中越发觉得不适,一时也埋下头不再说话。 连堇对她当下的心情毫无所觉,只突然回眸对柳青青笑言:“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么?” 柳青青犹有几分悻悻然:“不知道。” “那时孟婆去鬼师爷哪儿敲章去了,要我帮忙在桥头守着。她回来时见着我只说了一句话。”连堇说到这里停住。 “什么话?”柳青青被他引得好奇。 连堇假意肃着脸继续道:“她说,白大人,我不过才出去一会,您倒是争分夺秒地一刻也不愿落下,在我家门口练的什么邪门功夫,模样像是要生了似的。” 柳青青忍了忍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不想地府的孟婆竟然如此幽默。” 连堇亦是单手抵着鼻子笑了起来:“她年纪大了,嘴巴却不见得饶人,就是那个整天黑着一张脸的韦书对着她也很是没有办法。” 柳青青捧着肚子笑了一番,心里头暗暗骂起自己小心眼,一边却又奇怪起自己当下别扭的心情。 见着连堇脸上笑容未退,柳青青忽而心下一动,想了想禁不住小心道:“连堇……” “嗯?”他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其实……”柳青青嚅嗫着,“你还是很想回地府去的吧?” 连堇怔了一怔。 “不说就是有?”柳青青又道。 连堇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转身行至湖边眺望远方:“接着说下面的事。” *^__^* 柳儿和素素回了天界,没过几日便到了王母娘娘的寿辰。 那一日的天界格外热闹,天上地下来了好多祝寿的人,各人都有事忙乎,柳儿和素素亦不例外。 他们分到的差事是在天宫里为早来的客人安排个地方歇脚。 上次去地府送请帖邀了阎王爷,王母还特地准了他可以多带两个手下。 柳儿和素素对地府的事素来好奇,私下盘算了一番,觉得阎王爷最有可能带牛头马面或者黑白无常来。 只是柳儿就算是没见过,光听名头也知道,那牛头马面长得肯定不怎样。 天界里都是长得好看的神仙,阎王爷上天界赴宴,若是带着他们,必然不知要吓到多少美貌小仙子。 如此一想,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柳儿很开心,在天宫的会客殿里忙着的时候便耐不住悄悄对素素说:“据说阎王爷此番来天界为王母做寿,还会带着我们的兄弟来,这下我们有热闹看了。” “什么兄弟?”素素还没明白过来。 “‘黑白无常’呀!”柳儿眨眨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摇头晃脑地挑了挑挂在肩上小辫子道,“我们不是天界的‘黑白双煞’么?他们是‘黑白’,我们也是‘黑白’,不是兄弟是什么?” 素素闻言“哈哈”干笑两声:“你真是幽默。” “你那是什么表情,”柳儿不满地一偏头朝着天顶“哼”了一声,转身去忙别的事去了。 刚在殿内座上为来客备好的紫金琉璃茶碗里斟满茶水,柳儿便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响。 “啊,你说的是谁?” “是阎王带来的人,模样生得当真是俊俏无双呢,莫说,我现在想想都要脸红。” “据说王母允了阎王殿可带两个手下过来赴宴,却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是路经天界门口时无意扫了一眼。” “你胡扯,我才不信那地府里头也会有长得好看的人,记得上次于清风仙子的三界镜中偶然见得一个鬼卒正在民间收拿亡灵的景象,那鬼样……啧啧,好生教我几日不能入眠。” “你不信就算了,总之骗你我就是天蓬元帅!” “嘘……你不想长命了?莫要总拿元帅的事当笑话,万一给多心的人听了去就不好了。” “……” 这边对话还未结束,那边已有仙音远远送至柳儿耳边:“青灯,快去迎地府贵客。” 是传话仙子,想必是阎王已经到了。 方才听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小仙说起黑白无常的事,柳儿不觉也是兴趣大增,一下震奋了精神,转头见素素还在忙着它事,她当下整了整衣裳独自奔出了殿门。 在外头稍候了一会,柳儿眼见殿外不远处霞光彩云之中,有两个人影在百花仙子的带领下逶迤而来。 流云华湮万千,脆光流转。 花香馥郁,五色斑斓。 百花仙子所过之处,鸟鸣蝶舞。 柳儿从未见过如此美景,现在就这么轻易地摆在眼前,不禁激动得心中一抖,忙忙两步轻点浮云飞了上去。 柳儿才刚行几步又觉得不对,明明说好了地府来客有三,今次怎么只见得两个人来?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百花仙子已领着阎王一行人来至近前。 “青灯小仙,领阎王殿与白无常大人去宫内小息。” 柳儿闻言应了一声,却是心痒难耐,忍不住抬眼往百花仙子身后悄悄一扫。 第三四章 走在最前头的是位满脸肃容的多髯男子,身宽体胖,着一身暗红色长袍,脚底蹬一双革靴,脸色微黑印堂显红,生得一副公正的模样,想必那就是地府的阎王爷了。 而他身后的那个人——肤色白皙,眼神亮烁有光,长相倒是分外地清秀俊逸,只是那一头微卷的头发瞧来有几分熟悉。 柳儿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莫非,他就是白无常大人? *^__^* 这是连堇第一次来到天界,感觉稍有些拘谨。 思及此番上天界来给王母做寿,依据请帖上所给的名额,阎王本是可以带着黑无常一起来的。哪知他们在地府准备好了正要动身,前脚刚刚踏出府门口,后脚便有一只小鬼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叫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阎王殿下,有恶鬼逃狱了!” 当时正是身为地府白无常的连堇,面对自己份内的事情毫不含糊,听着这个消息请示了一下阎王便想转身回去,却听身后那个肃然的声音道:“连堇你留下。”继而又是一声令下将黑无常赶回了地府以做应付。 连堇生性本就不喜这些华而不实的应酬酒宴,奈何阎王命令不能违抗。 现在黑无常又不能同他一道来赴宴,连堇独自面对那整日板着一张脸又是喜怒无常的阎王,身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更是让他甚感无趣。加之本身对于天庭里的繁丽景色没有多大的好奇,连堇一时也只是静静地垂首立在阎王身后想着它事。 正失了神,连堇隐约觉得不远处仿似正有一道目光往着自己这边瞧来,他下意识地便抬起了眼,却在看清楚视线的来由时蓦地变了脸色。 民间有一句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一句话连堇直至现在才深有体会,这回他下才刚上天界,居然又让他碰上了那个上次在地府给他下蚀心蛊的顽皮小仙,这一发现直教他气得牙痒痒。 *^__^* 这边柳儿却是不知这些,她只见着眼前的这位白无常大人,表面看上去虽然极是温和,变脸却快过翻书,方才还是好好的脸色,现在见了她却忽然由白转向了青。 柳儿起先还当是自己身上衣裳未打理齐整,或是方才在果园偷吃花果时衣襟前沾了什么东西,忙忙低下头去察看,又检查不出有任何异样。 直至柳儿再抬起头才发现对方那一双瞧看过来的眼睛里居然嗖嗖地冒了出几丝冷意,直看得她寒毛直竖,正觉得惊奇,耳旁猛然传来了百花仙子的训斥声:“青灯不得无理!” 柳儿这才想起天庭礼仪里有一条写着:恭迎贵客时不可用眼神直接打量对方。她忙收了视线转头,躬身对着阎王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殿里已备好了茶水,请阎王殿与白无常大人往这边走。” 阎王听完此话,端着架子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背起手当先就往前迈开了步子。 柳儿一个侧身给他们让出了道,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眼偷偷地瞧了那白无常一眼。 却不想瞧了一眼居然又想再瞧第二眼,也不知这位白无常大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吸引人的地方,柳儿鬼使神差地竟然移不开视线。 看得稍久了才发现对方如此她被瞧着,起先脸上还能维持一贯淡定的神情,最后在路过她身边时终于忍受不住,突地抽了抽嘴角。 那一瞬柳儿当是自己眼花了,还看个究竟,奈何百花仙子正在身后犀犀利利盯着自己,只好将蹦到嘴边的好奇生生地吞了下去。 *^__^* 待柳儿回到迎客殿里时,来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王母寿辰这般重要的宴会,各人自是宁愿等待也不敢迟到。 只是如此一来,手边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上头派至迎客殿服侍招待的仙童本就没有几个,方才又有好几位陆续被自家仙君唤走忙顾别的事去了,一时倒真真是让还零星留在那儿的几个小仙暗暗叫苦。 柳儿自然也很忙碌,一踏入殿内便脚不点地地开始为来客端茶倒水。 转了一圈回来后,竟发现迎客殿的窗户外头不知何时围了一群好事的小花仙,吱吱喳喳地趴在那儿红着一张脸往这边瞧。 她们在看什么? 柳儿正奇怪着,回过头才觉察自己早已不知何时来到了阎王的身边,眼见他一张黑乎乎的死人脸,柳儿全无兴致再想其它,忙敛起心神伸手为他添茶,偏巧正在这时,眼前的又出现了另一只茶壶嘴。 柳儿抬头一看,正是素素。 对方看见柳儿很是欣喜,贼溜溜地转眼往四周张望了一番,继而偷偷对着柳儿呶了呶嘴,示意她跟着自己来。 柳儿会意,匆匆低头在阎王手边的杯子里满上了茶,随后便和素素一起走到了一边。 “你听说了么?”一停下脚来素素便兴奋地开了口,“今日太上老君又捉来了一只神兽。” “当真?”柳儿瞪了瞪眼,脑中没忘今天是个什么重要的日子,想到这老君居然还有心思去捉宠物,随即讪笑一声道,“他老人家可真是有闲。” 素素却是兴致勃勃:“且不论他到底闲是不闲,只是他这次捉的神兽,当真是格外地有趣。” “是么?”这话倒是吊起了柳儿的胃口,她于是问道,“你快说说,那神兽到底是怎么个有趣法?” “具体怎么个有趣法我也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一般的神兽,因为……” 听到他竟然连怎么个有趣法都说不上来,柳儿顿时失了大半兴趣,不屑地打断他:“你这话说的,老君捉来的神兽又何曾一般过?莫说了,我还要忙呢。” 见柳儿这样的态度,素素一下急了,也忘了顾及他们身在何方,只跺了跺脚道:“你不要这样,先听我说嘛!” 声音稍大,引得在一旁坐着的客人忍不住侧目。 “嘘——轻一点,”柳儿忙伸手放在嘴旁示意他安静,接着才又顺着他的意问道,“那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素素压低了声音:“我之所以会说那只神兽不一般,是因为它生了副人相。” “你说什么?”柳儿大吃一惊。 素素洋洋得意:“怎么样,现在觉得神奇了吧,而且更神奇的是,她还长了一张和嫦娥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呢。”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神兽?柳儿大张了嘴巴,诧异得几乎完全说不出话来。 素素摸了摸下巴又道:“只是我听说这只神兽颇具野性极难驯服,现在还被老君关在仙笼里呢。” 柳儿听完,的脑海里即刻浮现出嫦娥姐姐的模样,朱唇娥眉,窈窕身姿,天界里绝对没有人会比她更好看。 如这般温柔沉静一张脸,柳儿实在想不出若将其换成一副“颇具野性极难驯服”的模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又引得旁边的客人二次侧目。 柳儿忙忙收了笑颜调转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当下所站的地方,不偏不倚就在那位地府来白无常大人的身后,而此刻的对方,正回过头来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们。 柳儿斜眼将他一打量,转头对素素说了一声:“你等我一下。”便端着茶壶走了过去。 绕至连堇身前,柳儿将他手边桌子上倒扣着的茶杯翻过来,随后举肘一抬茶壶。 清香的茶水倾入杯底,发出“叮叮”的响声。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方才的柳儿分明就是一直盯着人家不放,现在人就在她身边,柳儿反倒是看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倒茶时连鼻孔都是朝天。 连堇无意瞥了她一眼,耳边听闻阎王在一旁唤:“连堇。” “在。”他忙敛神侧过身去应答。 原来他叫连堇。 柳儿百无聊赖着,一边倒茶一边脑中颠三倒四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在连堇转过身去的同时眼睛又转转悠悠地绕回到他身上。 这边阎王正在和他说着话,也不知聊到了什么,连堇忽然展颜笑了起来。 仙界的天色是常年不变的明亮,光线里有透明的晕圈,透过连堇的肩膀即可看见殿堂窗外的彩云。 一朵一朵地漂浮在半空,将那一份笑容稳稳地镶嵌在他身后澄澈的暖色里。 若合一契。 这彩光中温温柔柔的一个淡笑,引起殿外一小片的骚乱。 柳儿亦是在一旁瞧着发怔,手间的茶水几时倒满了都不知道。 直至身边好端端坐在那儿和阎王说这话的连堇突然“霍”地一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紧跟着“啪” 地伸手狠狠掐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柳儿这才回过神来,继而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发现对方的衣角上的整一片都已被茶水打湿。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犯了错误,柳儿忙忙放下茶壶,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弯腰对着他的衣裳伸出手去。 连堇眼见柳儿的一双手就要往自己的身上抓过来,脸色一白,飞速旋了个身闪自一边,瞪过来的一双眼睛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你要干什么?!” 不想这白无常大人表面看上去虽然温和,说起话来口气却是如此地冲,柳儿也不高兴了,偏头看着他奇怪道:“你衣服不是被茶水打湿了么,我不过想施法帮你弄干,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连堇冷然嗤道:“不必客气。” “你……”柳儿一股气上来,举起了拳头就想往他脸上挥,送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客座满堂的仙殿,而四下的众仙早已纷纷向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柳儿急忙将手收了回去。 连堇面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指,仿似在防备着什么。 “不要就算了,好好说不成么,凶个什么劲?”柳儿丢下这么一句话,又附送了一双白眼,方才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转身走开了去。 一走远素素便凑了上来:“柳儿,他是谁呀?” 柳儿僵着一张脸绕开他,心情甚是不好地道:“我不知道。” “他干什么欺负你?”素素紧跟着过来,“说说嘛。” “我说了我不知道,莫名其妙,”柳儿鼓起嘴,伸出手在半空中挥来挥去地比了比,“不就是洒了点茶水在他身上,至于那么凶么?” 素素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可我怎么总觉得,那个人很眼熟……” “你也觉得他眼熟?”柳儿听闻此话,回过身奇道,“会不会是我们上次去地府的时候碰到过的?” 素素摸了摸下巴:“我倒觉得,他很像和那个被你丢了蛊的‘小游魂’长得很像。” 柳儿一怔,随即挥挥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素素低头嘟囔了一句。 柳儿兀自想了想,犹觉方才那件事若是就这么算了,当真很不解气,于是攥了攥拳头又道:“那个嚣张的家伙,我真想给他点教训。” 素素不置可否。 柳儿来了精神,一抬手肘抵了抵他道:“喂,素素,你有什么好点子?” “点子自是有的。”素素看了她一眼。 第三五章 王母的寿宴不多时便已开始。 仙界的盛宴果然不同凡响,筵宴之中祥云漫天百花齐放,仙女翩然舞蹈,欢歌笑语充耳不绝。 席间还有奇花异果,香酥甜点,源源不断地被奉送上来。 众仙家先是在王母座前一一地献了礼,再各自相互寒暄了几句,便纷纷在王母的允许下入了坐。 连堇亦是跟在阎王身后坐下了。 只是他的身子还没在凳子上稳住,便觉有人自身后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堇连忙回过头去,见着是一个身着粉色纱裙头扎两个小髻的小仙子,正立在一旁敛眉顺眼瞧着他。 那小花仙见连堇看过来,于是在他身侧低低垂下首小声地开口道:“白无常大人,有人想请你到蟠桃园里走一趟。” 连堇听完这话却是稳稳坐在那儿没有动,神情里带了一分怀疑:“对方何人,找我所谓何事事?” 小花仙摇摇头:“去了便知。” 连堇还是不动。 小花仙见他如此反应,只得低头摊开一只手心,将五指微微曲起。 不消一刻,那掌间竟然幻出了一小团淡淡的白光。 连堇微微倾身凑前去看。 只见那小花仙掌间乳白色的圈茫里,隐约透出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随着法力的加剧,白雾逐渐自掌心四面拢聚而来,最后在中央幻作一个镜像。 画面由模糊到清晰。 待连堇看清后,脸色骤地一变,飞快地自凳子上站起,一低头便朝着自己腰间摸了过去。 动作幅度太大,引得端坐在上首的阎王回过头来看他,语气稍带一丝严厉的斥责:“连堇,何事惊慌?” 连堇方才想起自己确是因着一时的焦急以致忘了礼数,连忙一边答着“无事”一边耐下性子提起衣角重新往凳子上坐了回去。 屁股还未接触到凳面,又听那小花仙压低了声音在一旁问:“不知白无常大人意下如何?” 连堇蹙眉凝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小花仙正在一旁笑得淡然而欢悦,一双清明地眼瞳里映出连堇那张带了一分怒意三分了然的脸。 连堇不死心地又低下头在身上各处翻找。 “白无常大人,你不用找了,”小花仙捂着嘴在一旁乐呵呵地劝阻,“那人说了,只要你现下如约往蟠桃园一去,到时自会将你丢失的东西完好奉还。” 连堇的心中立时燃起小簇的怒火。 他方才在小花仙手中所看到的东西,正是他每日里随身携带的地府令牌。 那是代表着自己身份的东西,决计丢不得的。 就好比太阳代表着白天,明月标志着夜晚。 只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一直被连堇贴身隐藏得紧,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就被别人给摸走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要做些什么? “小花仙”见连堇仍在磨蹭,忍不住凑过来在他的耳旁悄声催促,话语里有满满威吓的意味:“再犹豫一会儿宴会可就要结束了,你到底要不要去?” 连堇按捺下心中腾腾上窜的火气,终于沉着脸道:“蟠桃园怎么走?” 小花仙满意地直起身子,笑意在这一刻变得纯然:“回大人的话,出了殿门左拐,有一个飞仙传递口,踏进那里直接就能往蟠桃园去了。” 连堇闻言,一甩袖子就想站起来,半途又停了停,转头往上首看了看。 大殿中央鸾凤歌舞,欢声笑语连成一片,重重绕绕地回荡在殿堂上空。 阎王举杯斟酒,遥遥礼应着王母朝他投来的慈祥笑容。 连堇这才放轻声响回身退离了座位。 才成功抽身,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小花仙的影子,连堇又往四下张望了一番,悄无声息地迈出了大殿,依着那“小花仙”告诉他的路线,寻到那个飞仙传递口,一迈步踏了进去。 在地府里受人万般敬重的白无常连堇,却三番五次地被一个天界的小仙耍得团团转,这到底是造得什么孽? 入了传递口,连堇眼前场景在一片眩光闪烁过后开始转换,光亮消失后,随之在眼中现出了大片大片迷眼的绿色。 那是属于蟠桃园的桃树林。 蟠桃园中的桃树常年花开不谢,并且千年结一次果。 这一次的筵宴,时间刚巧碰上蟠桃成熟之期,王母一早便差了七仙女们来这里采摘,做为盛宴上的宴宾之礼。 现下树上的蟠桃已被仙女们采摘得干净,唯剩枝桠上粉色的花蕊舒展着懒腰准备重新开放。 连堇心不在此,自然不曾注意这来自小处的欣喜,直至没走出几步后忽觉脸颊上有些微痒,抬头一看才知是触到了树枝上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小小花蕊开得迅速,似婴孩的手脚在连堇的眼前一瓣一瓣地张开;又如一个羞怯的姑娘,一点点地逐渐将笑颜盛放到极处。 饶是连堇心中正在焦急,见着此景也忍不住生出了一阵悦意,不自觉地便要伸手去抚。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听到一阵脆然的笑声:“喂,那边的,那个什么……桃花君……” 桃花君? 连堇没有动,对这个无比花哨的称呼也无甚多大的反应,只凭着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儿笑着甩了甩手上刚从树上攀折下来的桃枝,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而来,眼睛刻意瞪得大大的,仿佛很是诧异:“哟,好巧,竟然又在这里碰见你。” 连堇松开了掂着花枝的手,在万千的红粉嫩绿里转身看她。 “哦——我知道了,”柳儿继续笑道,“你一定是嫌王母的寿宴太过沉闷,所以逃出来了?” “……” 柳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那可不好,等我回去禀了王母,那这可就是忤逆之罪。 她会说出这样不靠谱的话来几乎全然不出连堇的意料,因而他一直保持着缄默,只等她讲重点。 柳儿见自己说了那么多,他却一直未曾搭理过自己,于是偏了偏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喂,你怎么这副表情,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连堇轻嗤一声,终于开口:“私窃他人物什,那也是一个不小的罪名。” 柳儿转了转眼珠,朝他露齿一笑:“白无常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连堇也跟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真是顽劣,也不知道你家仙君是怎么教导你的,连在地府鬼界都敢撒野。” 柳儿“哈”地一声,恍然大悟,伸手朝他一指:“原来那个小孩儿真的是你?!” 连堇一抿嘴,向她摊开手心:“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柳儿退后一步。 “快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连堇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 柳儿一边后退着,一边眼睛不住地往身后寻找着:“你说什么东西?” “少装蒜。”连堇道。 柳儿一直转悠的眼睛忽然一亮,继而回过头来展颜一笑,直直望着连堇道:“如果我说不,你将奈我何?” 连堇眼神一凝。 柳儿敏捷地一个侧步闪身。 “倏”地一声,忽地自她身后窜上来一个庞大的身影,模样类于兽物。 那个兽物行动矫健,身躯往前一扑便张开厚掌穿风而来,准确无误地朝着连堇的胸襟猛地挥出一爪。 顶头明亮的天光打在那物什嘴间的獠牙上,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连堇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看清,当先迅速退后了几步。 被牵引着拂动的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 连堇一个后仰躲开那枚粗厚的爪子,顺带朝着那物飞踢出一腿。 一招击中。 因着匆忙迎战,连堇毫无准备这一脚踢出来的力道颇大,里头大约还带了不小的法力。 那不明物被踢得往后跌倒,身躯刮擦在地上一路滑出老远,最后猛地撞上了后面一颗高大的桃树。 树身“哗哗”一阵摇晃,片片桃花跟着飘落下来。 那兽物在树下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 柳儿跳起来高呼了一声“大黄!”,匆匆朝着那颗树下奔去。 连堇这才看清那只被他一脚踢中的兽物,是一只长着褐色长毛的狗儿,身形差不多有一个人那样高大。 长毛狗儿仿佛受了重伤,“呜呜”叫着地躺在地上直打滚。 柳儿冲到它边上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嘴上唤着:“大黄!大黄!” 长毛狗儿仿似分外地痛苦,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还不住地在柳儿的怀里颤抖。 柳儿忙底下头翻开它肚子上覆盖着的毛发,发现里头俨然已是一片青紫色的淤血。 这条黄狗是太上老君除去无数神兽外最宝贝的一个玩物,平素和柳儿感情也是甚好。 现在见它被连堇伤成了这样,柳儿心中着实气不过,忍不住抱着大黄转头忿恨地对连堇道:“喂,你这人真是野蛮,大黄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这柳儿当真是蛮不讲理,分明是她没完没了地要与自己过不去,还将这狗儿放出来胡乱伤人,现在居然反过来怪他下手太狠,连堇在一旁听着,简直快要气得牙痒。 而那只长毛黄狗,此刻正瘫软地倚在柳儿的怀里,一双眼睛虾米着,喉间发出轻微的“呜呜”响,胸口一起一伏,就似要奄奄一息。 柳儿它这个模样,脸都要吓青了,忙忙跪坐起来死命地伸手晃了晃那只黄毛狗儿:“大黄!大黄!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连堇却是在一旁冷眼瞧看着,语气轻蔑而不耐:“你这顽劣小仙,少在那儿演戏了,还不尽早地将我的东西交出来归还。” 柳儿不答他的话,手中不停地摇晃着那只黄狗,脸上的表情万般焦急,喃喃念着大黄的名字,一双眼睛里隐约有了水光。 模样一点也不像是在玩笑。 连堇怔了怔,禁不住她身边靠近了几分,朝那只长毛黄狗处仔细地瞧了瞧。 竟发现此刻的长毛狗儿真的就只剩下往外吐气的劲儿,逐渐地连“呜呜”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眼见这事真有蹊跷,连堇急忙提起衣角蹲身下来,快速伸指往那黄狗的脖子上一探。 气息当真微弱。 “怎么会这样。”连堇收回手来诧异地念叨了一句,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下手时已经小心地控制了力道。 正想着,连堇忽觉肩膀上钝钝地一痛,却是身边的柳儿狠狠地抬手拍了一掌下来。 “都怪你!”柳儿扁扁嘴,看向连堇的眼中蓄了少许的恨意,“今天大黄要是死了,我柳儿这一世都和你没完。” 对着如此无理取闹的小仙,连堇当真是已经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唯有在嘴边嗤笑了一声,嘲讽道:“你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真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你!”柳儿越发觉得气恼,整张脸涨变得通红。 只是现下大黄情势危急,她已然无心再计较这些,一时转过身去紧紧抱着大黄,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连堇她身旁想了一想,终于俯下身子,伸手往大黄受伤的地方抚去。 柳儿见状警惕地格开他的手,双眼一瞪:“你要干什么?” “我看看它还有没有救。”连堇没好气,也懒得她,转过身继续将指腹往大黄的伤口上按。 大黄吃痛,忽然“呜——”地一声高叫着颤抖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柳儿慌了,急忙凑过来紧紧抓住连堇的手腕。 “你不要动,我正要帮它治愈。”连堇无奈地甩了甩她的手。 柳儿不听,换了一只手死命地拽住他的袖子:“不行,它现在还有一口气,万一你把它最后的气息都赶跑了怎么办。我们大黄平时可乖了,我不允许你把它弄死!” “你……”连堇哭笑不得,腾出手来将她的手扳开,“你快松手,再等一会它就真的没救了。” “我不放。”柳儿执意。 一来二去间,两人竟然就为了这个又开始闹得不可开交。 “你们在干什么?” 正争执着,桃园一端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呵斥声。 二人急忙回过头去。 才没过多久,蟠桃园里的桃花就已经尽数盛开,一朵朵粉嫩的花瓣点缀在树梢上,鲜明柔亮的颜色瞧来分外温暖。 而桃园的那一头,光线已被连片的红绿色衬得朦胧。 在那方的花丛中隐约走来一个女子。 锦袖襦裙,细腰长腿,脚步轻柔无声。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脸上两条淡淡的远山翠眉,精美的五官,脑后的发被一条淡紫绸带随意绾在身后,长长拖到了地上。 人面与桃花相映,有一种勾人心魄的美。 柳儿立在原处呆怔少许,当先反应过来,放下大黄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垂下脑袋小声地道:“嫦娥姐姐。” 不知为何,即便柳儿再怎么胡闹,在美貌无双的嫦娥的面前还是一副极为乖顺的模样。 此刻对着那张连天地都要失色的脸,她几乎连头都不敢抬一分。 连堇听见柳儿的一声称呼,也明白过来,跟着站起恭敬地行了一礼:“久仰广寒仙子大名。”面上却全然不似柳儿那般拘谨。 “你是什么人?” 嫦娥的声音灵动而好听,如泉水般晶莹剔透,她又迈了几步悄声来到柳儿和连堇的面前。 “回嫦娥姐姐的话,”柳儿在一旁抢着回答,“他是跟着阎王从地府来的白无常。” “青灯,我没有问你。”嫦娥的声音透着一分清冷,清眸一转又向连堇看去,“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连堇。”连堇淡然答了一句。 “连堇?”嫦娥的声音较方才更冷几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在此处与天界小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第三六章 连堇眼中微光细闪,神情逐渐变得有一丝古怪。 柳儿听了嫦娥这话,却是有些急了,忍不住迈出一步挡在连堇身前道:“嫦娥姐姐,这不关他的事,是我……” “不要插嘴!”嫦娥出口呵斥她,原本温婉的表情徒然变得有些凶悍。 柳儿吓了一跳。 思及平日里嫦娥姐姐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说话也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从来未曾如这般大声地斥责过自己,柳儿便觉有些委屈。 然而她对嫦娥向来敬重,一时也并未多说什么。 反倒是连堇自她身后探出头来,怀疑地将嫦娥上下打量。 过了一会,连堇忽地脱口道:“不对,她不是广寒仙子。” 柳儿闻言一惊,飞快转头看向连堇:“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的‘嫦娥姐姐’。”连堇看着嫦娥,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柳儿仍不明白,回过头仔细地看了看那个立在他们对面的嫦娥。 淡眉明眸,杨柳细腰,分明就是嫦娥姐姐的模样。 还在想着,柳儿忽闻耳边传来了一声急呼:“小心!” 却是连堇急急地伸手抓着柳儿的臂膀将她整个人地往边上一扯。 柳儿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迈了几步方才站稳,回头蓦地瞧见那嫦娥姐姐竟是展开了五根尖利的指甲蛮横地朝着这边划抓了过来。 一声惊呼提到了柳儿的嘴边,又被她伸手捂着嘴巴生生地压了回去。 连堇方才只顾着将柳儿拉开,一时忘了留心自己,等反应过来时身子只来得及闪开一分。 “嫦娥”挥动着手指,上头原本圆润剔透的指盖被蔻丹染成了一种极为妍丽的红色,恰如花瓣一般曲展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半弧,继而“呲”地一声狠狠划上了连堇的脸颊。 手起指落,生生地在连堇的肤上带出了五道鲜红的指印。 一见到血,“嫦娥”眼中晶光一闪,整个人开始全然地换了一副模样。 那双原本清润剔透的眼睛此时竟变成了一种迷蒙的浅灰色,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微张,“呼呼喝喝”地不住往外吐着气,双手胡乱挥抓,脸上的神情更是显出一分狰狞。全然没了方才温婉轻柔的样子。 柳儿心中一紧,这才猛然想起,素素先前与自己说的过那只太上老君新捕的神兽,不正是和嫦娥姐姐长得一个样么? 莫非…… 一思及此,柳儿不禁大惊失色。 难道眼前这个人其实不是嫦娥姐姐,而是太上老君新捉来的那只神兽? 怎么会这样。 是谁把她放出来的? 还是说,其实是她自己从老君的兽笼里逃出来了? 柳儿心神不宁地胡思乱想。 那只神兽此刻仿佛便已认准了连堇为仇敌,一露口中獠牙,又挥着指甲朝他抓了过来。 连堇方才刚受了那一招,脸上的伤口疼得焦灼,他几乎未能腾出时间喘一口气,现下又得匆忙迎击。 在天界里,几乎无人不知具有野性的神兽向来不好驯服。 就连以圈养神兽为爱好的太上老君,驯兽时也要先用三丈铁链将其捕捉并牢牢束缚住,后辅以仙丹,使其褪去野性,方才敢将铁链解开。 若是那神兽脾气太过暴戾,老君还需得花好长的时间来研究合适的仙丹用以对付。 总之,驯兽只能取巧而不能徒手,否则极易受伤。 柳儿原本只是见那个自地府来的白无常大人,整日摆出一副全世界人都与他过不去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不爽,便在心中想着要同他开个小玩笑,顺便给他点教训。 根本未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状。 虽然在刚才的接触中,那白无常大人毫不留情地将老君的“大黄”伤成了那副样子,柳儿却还是逐渐发现其实那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拒人千里之外,反倒是有一股温和亲近的味道。 因而面对这样突发状况,柳儿不禁开始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正不知所措间,忽从不远处的桃林里奔来一个人,一边跑还一边唤着柳儿的名字。 那人正是素素。 柳儿急忙回身迎上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素素一脸得意地对着她道:“柳儿,你看怎么样,我把老君刚捉来的神兽放出来了,很潇洒吧?” “原来是你!”柳儿气急。 “怎么了?”素素见她这样反应,觉得奇怪。 柳儿跳脚:“你怎么事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先前不是是你很想整他么?” “嘘——轻点!”柳儿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素素的声音脆亮,此刻也未曾记得控制声调,脱口而出的话在柳儿听来格外地响。 也不知是否错觉,柳儿觉得忙乱中的白无常大人好像正往这边瞥了一眼。 素素却是不以为意:“没关系,反正我们就把它放出来一会儿,等下就送回去了,老君定然不会发现。” “没关系?不会发现?!”柳儿烦躁起来,抬手一指那边道,“它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去试试把它送回去?” 素素闻言一怔,顺着柳儿所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的神兽已经全然脱离了人样,它的行为不知轻重,只管一味地在桃园里横冲直撞,紧紧追着连堇不放。 圆子里的桃花才刚刚开好,此刻被它搅得又是落英满地,还有好几颗桃树更是被它的身子撞歪了去。 一番动作下来,蟠桃园里成了一片七零八落的模样。 素素见此情形,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忙无措地回过头对柳儿道:“那、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柳儿一反常态地不愿搭理他。 素素慌得眼中闪出泪花来。 柳儿心烦不已,“哎”地一声甩手跺了跺脚,转头又只管往那边瞧。 连堇正全神贯注地闪避着神兽的袭击。 他的脸上还挂着五道鲜红的划伤,因不能及时处理,正在不住地往外渗着血。 原本好好的一张脸,现下在上头生生地多出了这样的东西,柳儿看着只觉心中沉沉钝钝的,莫名地有些难受。 连堇在这个时候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他迅速地侧身避开神兽挥来的一爪,接着后旋抬腿往其脸上狠狠一扫。 神兽吃痛,一拱身狠狠地撞上连堇的身子。 连堇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神兽趁机一呲牙,将连堇往身后的桃树上一推,举手猛地掐上了他的脖子。 那双带着尖长指甲的手在连堇的颈间越收越紧,连堇逐渐被掐得脸色铁青。 这一下当真是危机关头,柳儿在一旁看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咳咳。”连堇艰难地自嘴边发出一声咳,忽地集中气力高举手肘往神兽的脊背上锤下来,展身点地往后飞出丈远。 身子轻巧地落于一颗桃树的枝桠上,连堇捂着脖子喘了几口气,跟着飞快地自腰间抽出了一枚碧绿的玉笛。 神兽撕鸣一声,举着爪子往连堇所在的树下追了过来。 连堇从容不迫地挺直腰背,伸臂将那玉笛横在眼前。 周遭的空气开始拂动,荡漾成一圈圈如水波般的涟漪,最后凭空凝成了一柄虚幻的小型弓箭。 他竟是想要以笛当箭,射杀神兽? 看明白连堇即将要做的事,柳儿心中惊异不已,急忙抬起手臂拼命地朝他挥舞,试图阻止他接下去的动作:“不要,求求你,那是太上老君的神兽,求求你不要杀她!” 连堇丝毫不曾搭理她方才说出来的话,五指微紧,拉弓满弦,半眯着双眸对准了那只燥郁失控的神兽。 柳儿瞪大了双眼。 连堇紧绷着脸,手指忽地一松,玉笛便脱手飞了出去。 “不要这样!” 柳儿大呼,一冲动就想冲过去以身去挡,被素素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柳儿,你要干什么?” 柳儿回头甩开他的手,急得眼睛里都冒出了血丝:“如果这事被发现,我们可是会被贬的!” 然而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已经来不及了。 但闻“咻”地一声,玉笛飞速穿透神兽的眉心,位置精准得毫无一丝偏差。 而那管玉笛,自没入神兽的额头后便消失得无影。 绝望袭来,柳儿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神兽中了伤,双手捧住脑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弯下腰去露出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 桃园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嘶喊。 那声响一阵阵地穿越中天,不停在蟠桃园上空环绕。 柳儿耳中听着那响动,心中一片寂然。 天界里的仙家们的听觉向来灵敏,这声音那样地嘹亮,不可能没有人听见。 事情当真是要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素素这才知道大事不好,回身飞快地抓起柳儿手臂急急地对她道:“柳儿,我们快走!” “走?去哪里?”柳儿抬头看他。 “趁他们没有来,回去我们该去的地方,”素素语速飞快地道,“总之不要呆在这里,若是老君问起来,我们就假装此事与我们无关。” 柳儿却是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柳儿,柳儿,你听见没有?快起来啊!”素素大声催促。 柳儿单手被他拖着,身子仍旧没有动,眼睛盯着身前的地面:“你是想把责任推卸给他人么?” 素素一下怔住。 柳儿转眼去看那只神兽:“你别忘了,他是鬼界来的贵客。在这天界里,没有人会责罚他。” 自发出那一声悲鸣后,那神兽趴在地上零星地呜咽了几声,此后便彻底被了声响。 待一切平息,连堇立在树上,缓缓地向着半空张开手掌。 掌心中来去的气流被连堇引出小小的一番波动,那枚刺穿神兽额心的玉竟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翻手将其一握,连堇展身自桃树上跃了下来,鞋底踏上满地铺落着的桃花花瓣,发出“簌簌”的声响。 柳儿抬起头,眼见着连堇手执玉笛一步步地向着自己走来,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又生疏。 连堇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柳儿的身前停下。 他的衣裳与卷发在一场打斗后变得有些凌乱,脖子上还多出了一团青紫色的伤痕。脸颊上的五指血印在雪白肤色的映衬下更显清晰。 “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连堇低头俯视柳儿。 “我……”柳儿嚅嗫地看着他,不知是因着什么原因,恍惚只觉得心如刀绞般地难受。 见她没有动,连堇一蹙眉,摊开一只手朝她送了过来,神态是不容拒绝的严肃与执拗。 柳儿张了张嘴,终是一言不发地垂下眼自腰间掏出了那块属于连堇的令牌。 连堇弯腰伸手,正准备将其取回,却发现柳儿竟死死地捏在手里不放。 连堇用劲拽了拽,可是没有用。 柳儿不知是因惧怕无措还是其它,双手抓着令牌垂首下去,肩膀微微地抖动,指节因着用劲都泛了白。 连堇见状,心中莫名地起了一丝不忍,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冷然:“快放手。” 柳儿终于埋头开了口,说出来的声音低得只有连堇才能听得见:“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真的。” 连堇握着令牌一端的手忽地一颤。 她这是在向他解释——为了素素方才不小心说出来的那句话。 她知道那时连堇定是听见了,并且因此而生了她的气。所以他才会明知伤了那只神兽会对不利,却还是这么做了。 那只神兽因见血腥而导致戾气附身,加之没有被驯过的经历,野性一旦爆发便极难压制。 也许专门驯养神兽的太上老君会有办法将她驯服,但是连堇没有。 他唯有这么做,否则那神兽逃开出去,将会伤害更多的人。 连堇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自保,才会不顾一切地使出他在地府专用来对付厉鬼的招数,还是因着那一句话,才存心要让柳儿难堪。 他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如此才不会对眼前的那个人平白生出更多的愧疚。 两相沉默的僵持间,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痛呼:“玉帝啊,我的神兽!” 接着便有一个矮小长须的身影踩云驾雾远远地往这边飞了过来。 那人正是太上老君,他一行至近前便颤巍着从云上跳下,脚步刚着地,又咋咋呼呼地发出了一声惊叫:“玉帝啊,我的大黄!” 见着这一片的惨剧,太上老君气得脸色都青了,沉着脸甩了甩手中拂尘,一指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神兽愤怒质问道:“这是谁干的!” “……” 无人应答。 太上老君目光于在场的几人之间悠悠一转,看见连堇时微微一怔,继而大惊:“哎呀,这不是阎王爷的那个……你怎么……” 连堇急忙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连堇拜见道德天尊。” “免礼免礼。” 太上老君粗粗地摆手敷衍,心中大约已有了几分明了,最后还是调过视线狠狠地往柳儿身上剜了过去:“柳儿,又是你闯出来的祸!” “我、我没有……”柳儿慌忙摇头解释,一双眼睛红彤彤地肿了起来,“老君爷爷,这不是我做的。” 太上老君吹胡子瞪眼,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子:“不是你做的难道是我做的?” 柳儿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连堇,抿了抿嘴,慢慢从地上跪坐起来,双手撑着地面爬到太上老君的脚下,扯住他的衣角摇了摇:“老君爷爷,你就饶了柳儿这一次吧!” 熟料这话反倒更是让太上老君气恼,抖手指着她道:“我饶你的次数难道还不够多么?让你安分一些少惹事,你却总是屡教不改。现在竟又在王母的寿辰惹出这样的事来……柳儿啊柳儿,我这回若再不罚你,要我怎么跟天界众仙交代!” 素素见状一咬牙,也跟着在她身边跪下:“老君,这都是素素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 第三七章 太上老君更是愤怒,抬手一掌推上了素素的额头:“不用那么急着讨罚,你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二人听闻此言,一时都吓得不再说话。 太上老君依旧很是气愤,握着手中拂尘对着他们点来点去:“你们……你们可知现在王母已经通过观天镜知道了这件事情,一会我就要回去将这件事禀告了她,到时饶是我再怎么想保你们,怕是都没有用了。你们就等着被贬吧。” 连堇方才还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一蹙眉头,终于忍不住迈前一步对太上老君道:“天尊,今日之事……都是连堇一手造成的,且与他们无关。” 柳儿忽地在一旁抬首看他。 连堇接着躬下身去又朝太上老君行了一礼,未曾受伤的侧边脸颊被天界的光线镀上了一层淡光:“连堇素来知晓天尊手中教养的神兽俊勇无双,今日这一位更甚其它。连堇自知功夫不敌,方才便一心急于脱险,下手时忘了克制轻重,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连堇本不愿令天尊蒙受这样的损失,甚至还不慎搅了王母娘娘的寿宴……连堇犯下如此大错,先前造成的所有后果,理当一手承担。” 太上老君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怒气稍减几分,稳下情绪安慰他道:“白大人无需如此急着替她们担罪名。到底是不是你的错,本君自有定论。” 他说罢举起拂尘指着跪在地上的柳儿二人,又对连堇道:“你初来天界,自当有所不知。他们这两个顽皮小仙,迄今为止在天界里不知已经闯出了多少的祸端。众仙家为此一直颇有微词。王母娘娘极早便将他们交付于我,我却一直无能好好地管教他们。今日一罚……必定是在所难免的,如若不然,往后要本君的颜面该往哪儿搁?” 柳儿跪在地上听着,嘴巴扁下来,眼泪制也制不住地自眼角“簌簌”往下掉。 “柳儿,”素素扯起她的袖子低声劝慰,“莫要哭了,要真有什么事情,素素陪着你。” 柳儿心下一阵感动,向着素素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禁不住噙着眼泪往连堇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亦是缄默着朝着这边望来。 柳儿不敢与他对视,稍稍转回了脸去,却听见自桃园外头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 “我倒要看看这蟠桃园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搅得朕想好好地打个瞌睡都不能。” 脚步声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 这声音沉稳而颇具气势,柳儿一听就知道是玉帝来了。 这下事情真的闹大了。 一身明黄宽袍的玉帝悠然背手自桃树后绕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列仙婢与侍卫。 “拜见玉帝。”太上老君见着玉帝吃了一惊,忙忙整衣下跪。 连堇也提起衣襟跟着跪了下来。 “无需多礼,都起来吧。”玉帝道。 太上老君与连堇得令起身,默默地往边上站了过去。 “你们也起来呀,跪着不累么?”玉帝抬起下巴点了点柳儿和素素。 柳儿闻言和素素惊奇地对望了一眼,心绪难安地依言缓缓站了起来准备听训。 哪知玉帝却不再搭理他们,只随意卷了卷手边微长的袖子,转头笑对太上老君道:“老君,朕方才在玉清宫里浅眠,怎么隐约听见你一直在喊朕呢?” “这……这……”太上老君一怔,转了转眼睛打起哈哈道,“玉帝有所不知,臣下游历凡间时,时常听闻民间的孩儿在心神不宁时都会下意识地脱口唤出自己最依赖人的名字。” “哦?”玉帝笑了笑,“是么?” “正是,”太上老君顺势继续拍马,“玉帝英明,方才臣下见着自家小仙又闹出了点事,一时心焦就脱口唤了几声‘玉帝’,不想竟是扰了玉帝休憩,臣真是罪该万死。” “哈哈……”玉帝仰天一笑,抬掌拍了拍太上老君的脊背,“太上老君,你油嘴滑舌的本事几时练得这样炉火纯青了?” 太上老君哈腰陪笑:“不曾,不曾。” 玉帝依旧笑着,用眼角余光往瞥了瞥身旁:“哟,这不是阎王手下的白无常么,你怎么也在这里凑热闹?”仿似这才发现有连堇这样一号人在场。 连堇全然不知玉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于他这样的问话,无话可答却又不得不答,只能跟着点头称是。 孰料玉帝竟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可是从王母的宴会上溜了出来的?” “是。”连堇忙垂眼道:“连堇未遵礼数,还望玉帝责罚。” “罚什么?”玉帝脸上依旧挂着莫测的笑意,声音较刚才更是轻了几分,“殊不知朕也是一早就溜了出来的。” 连堇闻言微有诧异,这玉帝一下亲和一下严肃,心思实在难猜。 玉帝“哈哈”笑着退后了一步,转而肃起神情背手转头朗声对太上老君道:“老君,朕听闻你刚从天山上捉回了一只万年难得一见的神兽?” 太上老君迈前一步道:“回玉帝的话,确有其事。” 玉帝挑眉:“朕还听说,这只神兽长得很像广寒仙子?” “正是。”太上老君擦了擦额角冒出的细汗道。 “带我去瞧瞧,现在在哪里呢?”玉帝露出好奇的神色。 “启禀玉帝,”太上老君支支吾吾,伸手指了指连堇道,“神兽……已经被阎王爷手下的这位白无常给制服了。” “你说什么?”玉帝不可思议地道,“制服了?” 连堇亦是有些奇怪。 他分明记得自己只是将那只神兽射伤,怎么现在老君却说是制服了呢? “不信您瞧。”太上老君说着,转身快步走到那瘫倒桃树下的神兽身边,俯下身子将趴在地上的神兽翻转了个身。 众人定睛一看,那神兽哪还有一分如方才一般的狰狞样,此时分明就是一个肤色白里透红的清丽女子,闭着眼睛长睫轻颤,胸口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熟睡的模样有一股淡雅的宁静。 “哟!”玉帝惊叹一声别过脸去,“老君,不要将她拿起来不要将她拿起来!” 太上老君“啊”了一声,忙俯身将她平放回了地上。 玉帝抬手挡着眼睛,忿忿叱责太上老君道:“老君,你真是太胡闹了!” 太上老君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玉帝息怒,不知臣又犯了什么错惹玉帝生气。” 玉帝挥了挥袖子:“我命令你改天找个空,立刻将那只神兽……从哪来的送回哪儿去。” “这……”太上老君愣住了。 “还这什么这,”玉帝一瞪眼,“在我天庭里,养什么东西不好要非要养个……这这,这成何体统!” 太上老君有些委屈地拱了拱手:“臣下前日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样一只神兽……望玉帝开恩。” 玉帝态度坚决:“不成,我瞧着你这神兽哪天若是被广寒仙子看见了,她非得和你闹个没完不可。” 太上老君不情不愿,奈何天界里唯得玉帝才说了算,他只有依言领了旨,心中却疼得几乎要淌出血来,一时恼不过,又偏头偷偷地瞪了柳儿一眼。 玉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说罢一转眼又看向了连堇:“你阎王手下的白无常?不错嘛,连这样的神兽都能驯服,什么本事来哉?” 连堇急忙答道:“连堇平日便在地府里负责捕捉厉鬼这一差事,方才用的也是这一方法,却不知竟然阴差阳错地将天尊的神兽给驯服了……” “哦——”玉帝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子,“老君,他既然帮你制伏了那只神兽,你总要拿出点什么来聊表谢意吧?” 什么? 非但失了宝贝不说,现在竟然还要白白地送礼物给别人,倒是天理何在?! 老君想着便心口抽疼,一个激动脱口道:“禀玉帝,老臣无礼可送。” 玉帝大怒,点指呵斥他:“胡说,怎么会无礼可送?!” 太上老君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抖,却还是不松口。 玉帝轻咳一声往连堇那方看了一眼,接着敛起神情凑近老君身边压低声音同他耳语:“你可知观天镜现在还在王母手里。” 老君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往四周张望。 “啧,你个笨蛋,别看!” 玉帝伸手拍上老君的脑袋,眼睛盯着连堇,面上保持着一个微笑的姿势,伸指在颊边比划了一下,嘴不动声音出:“你看看他,现在弄成了这副样子,怎么说都他是阎王家的人,一会给人家看见了必定会心存芥蒂。万一扰了天鬼两界的往来,你负责还是朕负责?” 太上老君哭丧着脸:“这……” 玉帝继续循循善诱:“你姑且就配合朕一下罢,早早将这件事解决了,你我都好对王母有个交代,否则……” 太上老君长眉一抖。 王母之厉害,身为天界的人都和是了解,就连玉帝都要畏她三分,况且他人。 玉帝见太上老君微有动摇,趁热打铁地端起了架子,直起身子悠悠斜了他一眼,抬高声音道:“老君啊,人家可是从鬼界来的客人,你如此小气地待客,倒真是给朕长了不少脸。” 太上老君本还抖着衣襟想从地上站起来,听见这话吓得腿脚酸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玉帝明鉴,臣并非不愿割舍爱物赠予白无常大人,只是臣平日囊中收藏的物什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只怕拿出来毁了天界门面。就像您说的,若是因为此事而破坏了天鬼两界的友好,臣这罪名可要担大了啊。” 玉帝泰然摸了摸胡须道:“既然这样,那你就把你前两天刚炼出来的三昧真火送给这吧。” 太上老君一听这话,立刻松了一口气。 这三昧真火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送起来根本不用心疼。加之又能作为一项级别较高的术法技能送给别人,若是操纵者用得好使得熟,其威力之大,在三界里绝对可以排得上前三。 这么好的点子怎么早没想到呢? 玉帝果然不愧为玉帝。 太上老君眉开眼笑,一个劲地点头似捣蒜,头一次那么真心实意不含马屁地道:“三昧真火好,三昧真火好,给白无常大人使用最适合不过。玉帝真真英明。” 听他们如此商计着,连堇却是无喜无悦,只敛目提衣跪了下去:“谢玉帝,谢太上老君。” 玉帝干笑一声,摸了摸手间质体通透的玉扳指,偷偷竖起三指向老君比了比:“白无常真是客气,这是你应得的,今日老君手下的这两个小仙让你受了不少惊吓吧?” 还未待连堇答话,太上老君连忙会意,上前一步插话:“玉帝不用担心,等一会儿回去了臣定然会好好地教训这两个顽童。” 玉帝想了想,转眼扫了扫柳儿和素素:“这次不用你费心了,前些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仙家去王母那儿告状,说这两个小童总是在天界里惹是生非,朕想定然是因为他们六根未净之故。” 柳儿闻言,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素素一屈腿在一旁跪了下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双手撑着地面不住地磕头:“玉帝,这不关柳儿的事,是素素有错在先,玉帝要罚就罚我吧。” 玉帝挑眉,意味深长地道:“哟,竟然还抢着担罚,你们两个还真是情深意重。” 太上老君跟着鼻孔里出气:“少来这一套,你们谁都免不了。” 素素颤了颤,转脸看向柳儿,却见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脸色也有些不对劲。 素素还当她是被这情形吓傻了。 却见柳儿仿似下定决心般地调转了个身跪下来对玉帝道:“启禀玉帝,在受罚之前,柳儿心内还有一事相告。” “你说。”玉帝道。 柳儿趴在地上朝着玉帝深深拜了下去,脑袋埋在双手间:“玉帝和老君爷爷有所不知,柳儿原本只是民间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少女,某日太上老君不知缘何下得凡间来,在路上不小心撞了柳儿一下,便自身上掉下一颗仙丹来。柳儿那时觉得好奇,拾起来放在嘴里尝了一尝,谁知那物什入口即溶,柳儿不慎便全数吞了下去,再回过神来便已经到了天上了。后来见了老君,才知他竟然是天上来的神仙。” “哦?”玉帝闻言怔了怔,挑起眼角朝太上老君瞄了一眼,“此话当真?” 天上老君当即摸了一把汗。 “是真的。”柳儿急急道,“那时仙界管事的姐姐看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我是新晋修道上来的仙子,给我随便安排了个掌灯的职位便作数了,柳儿当时见着能当神仙,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便一直拈着真相蒙混道现在……” 玉帝与老君对视一眼。 柳儿见他们似不信,又补充道:“玉帝若是不信,便可往西天的前缘湖里一看究竟。” 素素惊诧地瞪着柳儿。 前缘湖可窥见三界所有生物的前世今生,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概也不会有假了。 这种凡人偷食仙丹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广寒仙子嫦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她生性淡泊宁静,待人温和体心,又颇具仙性,深得天界不少仙人的赏识,因而也无人有异议。 只是这一次却大有不同。 想想怎么说来都是太上老君的失误,玉帝摆了摆手随口道:“既然是老君的失误,这事就让老君自己处理吧。” 太上老君听玉帝说出这话来,不下重罚,却要让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搁。 一想到这情形还有王母在背后牢牢地盯看着,太上老君心中窝火,便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柳儿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身子颤了颤,却很快就平静下来,反倒是连堇诧异地抬头看了过来。 素素也是着急了,脸上泪水更是汹涌,呜呜咽咽地出口道:“素素和柳儿亲近,知道柳儿平时小错常犯,大错却是没有的,况今日之事真的不是柳儿的错。她既然来了天界,也算是有缘,既是天意安排,就姑且望老君念在柳儿多年服侍您的份上,开个恩吧。” 太上老君毫不留情:“我已经很开恩了,你就到土地爷那里去多呆几年,性子修好了再回来。” 这天界的几年可抵得上人间的千百年了,素素一下子没了话,只看着柳儿抹眼泪。 柳儿还想劝他别哭,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想想和他多年的情分,终还是要在今日分别,心中也是难过,正待劝慰几句,却听连堇在一旁发了话:“玉帝,天尊,可否听连堇说一句。” 第三八章 “白无常但说无妨。”玉帝道。 连堇看了柳儿一眼,道:“老君方才的意思,便是欲要将青灯仙子贬回凡间去,连堇是想……对于一个在天界地位无足轻重小仙来说,这样的责罚会不会太重了些?” 柳儿睁了一双泪眼朝他看去。 “嗯——” 玉帝神色严肃地摸摸胡子,想来想去不知该回什么话,便偷偷拿手肘捅了捅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正为着自己失去了一头难得的神兽而伤神着,乍被玉帝的龙爪戳上来,他吓了好大一跳,忙躬身问了一句:“不知玉帝有何吩咐?” 玉帝干咳一声,微带歉意地对连堇道:“白无常莫要见怪,老君大约是最近仙体不适,就是朕同他说话,他有时也不怎么在状态上。” “哦哦……”太上老君这才想起方才隐约似听到连堇说什么处罚的事,却又听得不甚清楚,只得胡乱拣了句话道,“柳儿向来不懂规矩,让你受了这么多麻烦,还望白大人莫介怀。玉帝现在也准了这件事,待老君我再同王母知会一声,这事就能解决了。” 玉帝在一旁听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着憋着便一个不留神呛咳出来。 连堇不易觉察地蹙了蹙眉,又道:“念及天界仙人若要贬谪凡间,想要回到天界便难了,连堇思索着,既然从天界去往凡间的路就在鬼界,且不如先将柳儿留在地府,若是下次玉帝和王母气消了,也好给她个归回原位的机会。” “白无常原来是这个意思,”玉帝恍悟,也不愿再未着一个小仙的事多做纠缠,便摆了摆手道,“既然阎王不嫌麻烦,白无常也不嫌麻烦,那便依了你的意思吧。” *^__^* 挺长的一个故事,听到这里外头的天都见黑了。 柳青青甩着被下巴抵得酸痛的手腕,道:“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若事情只是这样,却也不能全怪你。” 柳青青继续追问:“那后来的事呢?你怎么会离开了地府?” 连堇抬首看了看天色:“已是这么晚了,再不回去就要被将军府的人发现了。” 周围的已被夜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深蓝,两相间这么近的距离,柳青青却已经隐约有些看不清连堇的脸:“你还有事情不愿意告诉我么?” 连堇没有说话。 柳青青觉得奇怪:“你在害怕?” “……” “怕我不原谅你,还是你不愿原谅你自己?” “不是的。”连堇矢口否认,还待再说什么,却被边上的一个声音打断。 “小堇?”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正见连月独自一人打灯站在亭子边上往这儿瞧。 连堇急忙站起来迎了上去:“阿月?!你怎么寻到这里?” 柳青青跟着走了过来。 连月神色还带了一分焦急:“你们去哪里了?出来也不和我说一下,害我找了好久。” 连堇忙宽慰他:“我们这就回去了。” 连月这才缓下神情点了点头。 连堇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跟着连月转身往来路走。 柳青青在后头追着问道:“阿月,出了什么事么?” 连月头也不回:“还没有,但他们已经发现小堇不见了,你们若要再拖一会,大约就要出事了。” 柳青青见他这样的态度,想他大约是生气了,也便闭了嘴不再多问。 三人一味地埋首走路,连月走在前头,柳青青紧跟在其后,连堇闲步最末。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怪异。 柳青青默默地在路上走着,心中千万思绪还没有理透,正走着神,脚下一不留神绊着了什么东西。 柳青青“啊”地小呼一声,整个人便往前扑了出去。情急间双手猛地抓住了前头连月的衣襟。 柳青青因慌张而下了大力,连月被她抓得一个后仰,两个人便这样忙忙乱乱地撞做了一团。 连月被带得一连踉跄了好几步,手中的灯笼随之晃荡着,“扑”地熄灭了光。 当真是待光线全数散尽,方才能知道天有多黑。 连月在一片黑暗中好容易稳住身子,立刻语带愠气地斥责柳青青道:“柳小呆,你怎么能笨成这样,走个路还会摔跤,摔跤也就算了,做什么还要带上别人?” “对、对不起。”柳青青有些委屈,“只是方才也不全是我的错,因为……”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连月凉凉道。 柳青青也不高兴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也不过就是不留神撞了你,你怎么今天光要针对我呢?” “行了……”连堇在后头走上前来,伸手夺过连月手中的灯盏道,“就为这么点事还跟女孩子家争来吵去的,阿月你羞不羞?” “小堇,”连月瞪眼,一指柳青青道,“你怎么这样说我,分明是她不对在先。” 连堇垂下眼,摊开手掌静等了一会儿,复有小小的火焰自掌心窜了出来。他将那火苗轻轻往灯笼里一送,橙黄色的光随即又重新自周围亮了起来。 “这个我来拿,”连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过立在一旁的柳青青,接着道,“这个我牵着,现在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 两个人怔了怔,一时都没有说话。 连堇牵着柳青青,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神色淡然而宁静,手中的灯光映在那张温润的脸上,犹显一分温和亲近之感。 柳青青在旁边看着,逐渐感知到手心里温热的触感,脸颊后知后觉地灼烧起来。 连月也似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这、这成何体统。”见他们都走远了,方才急急忙忙地追赶上来。 柳青青走着走着,莫名地挑嘴笑了起来。 连堇在一旁察觉,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话中却也有了笑意。 柳青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问他道:“连堇,很奇怪。前面的路分明是黑的,而我此刻的心里却是一片地亮堂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连堇将牵着她的手紧了紧,眼中有明晃晃的光细细地闪:“我也不知道,有些问题,大约时间久了,答案就会自己跑出来了。” 柳青青也便没有再问。 她只盼这条通往将军府的路能够再也没有尽头,就着么被身边的人牵着手,一直走到生命的终点,那可能也是挺美的一件事呢? 柳青青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恩怨,并非一次亏欠和一次偿还就能够说得清楚的。 有时候,出手帮助一个人,潜意识地想对一个人好,或更者甚至还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那个人,那些都该是出于自己的本意。是一种善意的付出,是心甘情愿且不求回报的。 既然如此,那些所谓的恩情,还与不还,或者到最后究竟是否还对了人,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里,柳青青无意识笑了笑,伸手摸上自己脖子间的柳叶。 垂首闭眼默念了几句话。 手中原本沁凉如冰柳叶忽然涌出暖流,一道淡绿色亮光从她指尖闪现出来,瞬间冲上天空,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情景恰被连堇瞧见,诧异地转头看她:“你在干什么?” 柳青青只手松开温度已恢复正常柳叶,舒了一口气,心情甚好地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连堇即刻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__^* 连月说是要出事,待他们一回到将军府中,果真是出事了。 还未到等他们门口,便见将军府中灯火通明,门口立着好些守卫,皆是手持兵器一脸戒备的模样。 柳青青一行三人远远地走过来,有眼见的守卫看见,立刻喊了起来:“快来看,连公子回来了!” 其余人闻声皆是回头,仿佛俱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正要迎上来,转眼一见他身边走着的柳青青,一下又都驻足变了脸色。 柳青青不明所以,转头问连堇:“怎么了?” 连堇摇摇头,表明自己并不知情,眼睛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门口领头的那个守卫又看了看他们,回头不知道跟后面的人说了什么,一招手,携了兵器领着一队人向他们涌了过来。 一至近前就将他们围了个满实。 领头守卫当先举着兵器将立在连堇身边的柳青青上下打量了一番。 柳青青不知缘何自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往连堇身后靠了靠。 领头人放下兵器向连堇和他身后的连月拱了拱手:“二位公子,李将军有吩咐,只要你们一回来,便请你们立刻去见他。” 连堇在前头淡然点头道:“李将军现在何处?” 领头不答话,只用眼睛盯着柳青青瞧。 这气场……饶是迟钝如柳青青,也觉察出有些不对。 过了一会儿,连堇忽然转头对柳青青和连月道:“我们走吧。” 柳青青点点头,正要跟着他们过去,领头抢先一步挡在她的身前:“柳姑娘请留步。”语气中满满的俱是戒备。 三人闻言同时停下步子。 连堇道:“出了什么事?” 守卫冷冷道:“连公子也算是个明白人,在下就不相信您连这点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连堇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天纵妖孽,我等虽为一介凡人,却也要拼尽全力保护将军府的安全。” 守卫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柳青青,此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他退后一步,猛地将手中兵器往柳青青身前一横,大声道:“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柳青青忽地苍白了脸色。 “等一等,”连堇折身回来,迅速挡在柳青青身前,“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守卫双眼一眯,看了看连堇,捏紧了手中的兵器,“连公子聪颖过人,又有一手抵天的本事,这回难不成也被妖孽给下了迷咒么?” 连堇脸色一变。 还不待他有下一步的反应,那守卫又立刻回头对身后的人道:“快去调集人马,就说妖孽出现了!” 柳青青闻言,垂首摇摇头,却还是什么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在连堇身侧仓惶地往后退了一步。 连堇急忙上前阻止道:“守卫大哥,就算是污蔑也要有证据!” “污蔑?证据?”守卫回头看了连堇一眼,“连公子,我等原先见你傲然超脱又极具风骨,还当你是个识大体又有胆识的人,内心极是钦佩。却不想今日居然如此糊涂。既然你要证据,我等现在就拿给你!” 那守卫说着又对身后一人道:“还等在这儿干什么,快去通知李将军!”说罢又意有所指地瞥了连堇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将军府上下,今晚便竖起所有戒备,在此助连公子降妖吧!” 不一会儿,将军府的人差不多全都聚集到了门口,一条小小的门前过道上此刻竟是灯火通明,甚至有很多不明内情的过路人见将军府这样劳师动众,都耐不住好奇的心思停步聚集过来,只为了要看热闹。 围观的人短短一瞬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多。 人一多就免不了口杂,各人皆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谈论着什么。 “怪物”、“妖孽”一类的词语更是如同幻觉一般往耳朵里面挤。 但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柳青青还是听不清,只觉得眼前的烛火灯笼如同白昼里的红日,一颗又一颗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的脸色亦是变得越来越青白,额头有冷汗直冒出来。 她神思恍惚地站在原地晃了晃身子,脚下不稳几若跌倒。 忽然有一双手从旁侧伸出来,稳稳地将她扶住。 柳青青抬起头来,正看见连堇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面写满的都是宽慰。 柳青青心下一松,又他在自己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怕,”言罢又朗声对着那守卫道,“既然守卫大哥执意,那么今晚有些事情确实要好好地解决……但是在那之前,可否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毕竟这事不能惊扰了其它百姓。” 那守卫在将军府中大概也算是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物,闻言思酌一番,当下道:“好,连公子且稍后,容我去禀报将军。” 言罢一挥手,几个人飞快地栖身上来,粗鲁地将连堇与柳青青二人隔开,并用绳索三两下便将柳青青牢牢缚住,仿佛怕慢了就会被她吃了似的。 第三九章 柳青青一路被人推搡着押解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走到那里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 据说那是李将军平日里练剑骑射用的小型校场,不小的地方此刻被将军府里的人堵了个满满当当。 摇曳的火把将整个校场照了个通明。 连堇环顾了一下四周,该来的人都来了,包括那个稳稳当当坐在人群中央的李朝陵以及他身后的一系列女眷。 连月看到他时,神情微微有些诧异,禁不住在连堇身后脱口道:“那李将军不是瘫了么?” 连堇顺着他的声音看去,果见他此刻正端坐在下人临时给它备好的椅子上,身上着了一件与平日不同的深红色华贵锦衫,双目炯炯精神奕奕,全然不似原先那般颓唐的样子。 他的身边正立着一身白色裙装的鱼诗诗,便是在此刻,两人还是能够旁若无人地接耳说话,李朝陵时不时地被鱼诗诗逗得挑起嘴角。 很是惬意的样子,仿佛今天晚上的事,仅仅只是一场热闹的演出,而并非其它。 “所以我和你说过,这世上最麻烦的事物有两类,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妖类。”连月本就对李朝陵没有什么好印象,此刻更是看不得他们这一副样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终于耐不住在连堇身后愤然自语道,“早的时候我就劝过你,可是你偏不听。上天注定我这辈子还要摊上你,真的是算我倒霉。” 连堇几不可见地笑了笑:“不要忘了你几百年前也曾是个妖类。” 连月一下子梗住。 连堇又道:“我自己砸出来的摊子,向来都是自己解决,更从未要求过别人帮着我收场,你要是觉得眼下的情况很烦,大可以先走。” 连月闻言一怔,复而咬牙切齿地道:“这种没义气的话,也就只有小堇你才会说得出来!我若当真要走,方才早就溜得没影了。” 连堇适才劝慰他道:“你不要担心,今日一事,也并非什么难以解决的情况,大不了让青青不要管他们,自己一走了之。” “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什么不要担心,不要慌张,不要怕……”听完他这番话,连月一下子松开紧蹙的眉头,神情是平和不少,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学着他的语气埋怨,“小堇,我说真的,你经历六百年前那一劫时,没有顺着王母的意思去升天成仙,实在是太可惜了。” 连堇又是笑了笑,这回没有答话,反而是去看柳青青。 却见她一双眼睛此刻正牢牢地盯着那边的李朝陵与鱼诗诗,神色微微有些怔忪。 不一会儿,柳青青仿似感觉到连堇的目光,顺过脸来看了看他,却是不知为何不敢同长久他对视,仿佛有些心虚,很快先别过眼睛低下了头去。 连堇即刻了然这其中的缘由,禁不住一蹙眉心,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傻丫头!” 连月见状忙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连堇道:“你看见青青脖子上挂着的那串柳叶了么?” “你说那个?”连月又转头看了看柳青青,“看见了,如何?” “那上面有仙气,我一早就询问过她,她只告诉我那是观音大士赐给她的东西。” 连月不明所以:“观音大士为什么要赐这么一件东西给那个呆子?” 连堇道:“她之所以会来凡间,是为了要报恩。” 连月好奇:“报恩,报谁的恩?” 连堇怔了怔:“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 连月只好又问:“那么那条坠子和她报恩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猜,她之所以会来凡间报恩,大概是受了观音大士的指示。天界有心要让她回归仙班,所以观音大士指引她来凡间历劫。” 连月若有所思,仔细地整理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观音大士赐物给她,是想帮助她顺利地偿还恩情?” 连堇点头:“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 “我还是不明白。”连月还是一头雾水,“那和李将军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连堇极是耐心,“我们这才离开将军府多久,李将军缘何会突然之间恢复了健康?” 连月大惊:“你的意思是……那些都是柳青青做的?” 回想起之前柳青青对他说的那番话,她说她已经了却了一桩心事。 连堇遂点点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连月长大了嘴巴脱口,“莫非她前世还欠了那个冤大头什么恩情不成?” 连堇别了他一眼。 连月急忙翕住嘴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对他道:“你别说我什么,其实我曾经偷看过那个李将军的命盘,他的德行里除了‘忠义’那一块有点看头,其余都不怎么够格。你说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有人欠他恩情……” 说完了又缩回脑袋呐呐自语:“现在好了吧,他的身子倒是痊愈了,有了精力就反过来积极地想着要怎么样好好地除掉那个呆子了。” 连堇又别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连月悻悻地闭了嘴。 那帮身形健硕的大汉将柳青青押到李朝陵身前,顺手将她往前一推。 柳青青双手被缚,脚上亦是如上回在小屋子里那般被牢牢捆了铁链,这下一个没站稳,直接被推得栽倒在了地上。 她一被丢出来,李朝陵就当先开腔:“妖怪!你还想作孽到什么时候!” 因为是坐在椅子上的关系,这一出声便是中气十足。 柳青青还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闻声猛地抬起眼睛看他,有些不能置信。 “李郎……”鱼诗诗仿佛有些看不过去,悄声在一旁出声对李朝陵道,“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以前,此事还是不要随便妄下定论,不然未免对青青姐太不公平。” 后面的老夫人“哼”地一声:“少在这儿吹耳边风,她若当真是个妖精,你这个做姐妹的又何曾脱得了那层干系。” 鱼诗诗脸色一白,闭牢了嘴不再说话。 李朝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不一样,我相信你。” 鱼诗诗随之看了地上的柳青青一眼,面上神情复杂难辨。 李朝陵又提高了声音对在场的众人道:“前几日我身体有恙,一直抱病床中,所以即便是知道府上充斥了各种各样的流言,甚至还出现了一些难以解说的怪事,也一直无心去理会。这些都要怪我,作为一家之主,家中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非但未能好好地想办法解决,而且连安定人心都不曾。” 李朝陵顿了顿又道:“在场的各位都是在将军府上的得力助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将军府的平静与安宁。我今日应了连先生的要求,将你们都召集到这里来解决这件事情,一是为了不惊动百姓,未免将今日一事落入他人话柄;二便是为了要给府中各位一个合理的交代。” 李朝陵说着看向连堇:“‘妖孽’二字我李朝陵向来也是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偏我说话办事从来讲求的都是‘公正’两个字,今日我若是没有证据,即便他们说再多的话,我也不会做出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言罢向着身后拍了拍手,眼睛看着连堇道:“连先生是个受人敬仰的捉妖人,府中上下都曾见过你一手绝世的捉妖本领。我与你这么长久的时间相处下来,也相信你的心中必定怀有期望天下苍生安宁的大义。若是柳姑娘一事当真属实,我想你理当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言毕,人群中就有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梳丫鬟小髻的小姑娘,一至外头就怯生生地缩起了肩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迈着小步子慢慢地挪到了人群中央。 柳青青这时才好不容易从地上爬站了起来,抬目看了她一眼,这一动作引得手脚上的链子一阵“叮叮咚咚”地响。 她会被揪出来,柳青青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上回她在房中悄悄施用瞬移法,预备回妖界帮李朝陵寻找鱼诗诗的时候,就是被她打断的。 李朝陵在那边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垂着首颤抖地答:“回老爷的话,奴婢细凤。” 李朝陵点点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小姑娘磕磕巴巴地道:“我上回看见她,就是柳姑娘,她在房中,好像正在施什么邪术,手中冒出一团绿色光,我进去时瞧见了,就大喊了一声,结果那道绿光就被她收了回去。” 小姑娘顿了顿,抬眼瞧了柳青青一眼,又道:“后来,我仿佛看见她的嘴里有血丝冒出来,”说着她将肩膀缩得更小一分,语气中满含惊惧,“我就猜,当时那个会不会是人的血呢……那段时间将军府中总是怪事不断,我心里很害怕……” 李朝陵又问她:“那她当时有没有说什么话?” 小姑娘犹豫着又看了柳青青一眼,很快便转回了头去,声音细若蚊蝇:“我记得……是有的。” 柳青青咬了咬唇。 “那她说了什么?” 小姑娘张了张嘴,转眼瞅了瞅站在另外一边的连堇:“她说……她说那是因为连公子先前曾说她的房子不安全,后来给她做了一次法,中间不知道落了什么东西没有带走,她拣起来就发现会发光。” 连堇闻言微微一怔。 李朝陵遂转头看向连堇:“连先生,你是高人,我想,你手中大约也不乏一些专门用来降妖除魔的稀奇宝物,”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道,“可不知你那些降妖所用的‘法宝’里,有没有这样一种会发光的东西?” 连堇站在那儿沉默了一番,据实道:“没有。” 此言一出,校场上一片哗然。 李朝陵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问柳青青道:“柳姑娘,我还想请问你,发生这件事情后的那日晚上,你人在何处?” 柳青青眼神一晃,抿了抿嘴,良久才道:“被老夫人关在小屋子里……”声音不知缘何变得微微有些沙哑。 李朝陵又道:“既然你被关在了小屋子里,理当对外界一切事物都不知情吧?” 柳青青咬着下唇不说话。 “那么,第二日我差人将你从小屋中放出来,你见着一夜之间瘫痪在床的我,为何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柳青青忽地抬眼看他。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李朝陵看着她道,“现在想想,这样的事情会否根本就在你的掌控之中,所以才不足以让你觉得吃惊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 柳青青急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老夫人先前曾来过小屋子门口,她想找我问话,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又被人唤走了,那人恰巧……” “那么,”李朝陵截断她的话,“你可知当日晚上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柳青青怔了怔。 李朝陵嘴里所说的那件事情,她知道,并且也记得。 那天晚上,她帮着连堇将李将军长姐的孩子从牛头马面的手中夺回,并送到房中。 这本是一件能帮助人的好事,却因为她实在太笨……导致这中途出了差错,结果弄巧成拙。 柳青青心知凡人向来对神仙心存景仰,对待妖类却又是另外一种看法。 那段时间,将军府中正因为那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而人人自危,中间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必然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对于这些事,她无可辩驳,也不想辩驳。 如果今日一事当真是不可避免,那么…… 柳青青深吸了口气,刚想说话,那边忽然有一个明朗清晰的声音响起:“她同我在一起。” 柳青青诧异地转过头去。 “那天晚上,她同我在一起。”连堇从旁侧一步迈出来。 连月见状,急忙匆匆赶了过去,伸手扯过连堇的衣袖低声道:“喂,你是不是昏了头了?就不能再等等么,也不看看情况。你现在这个时候出来那不是添乱么?” 连堇不为所动,只站直了身子,微卷长发垂在腰迹,双眼灼明仿佛看不见周边任何浑浊的物事,齐整的衣装在月色下被拢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 围观一等人此刻纷纷交头接耳。 那一刻,柳青青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仿佛是来自千年以前的记忆,遥远而又陌生,陌生却又熟悉。 被记忆模糊的视线里,仿佛也有一个如是挺拔的背影。 背景是终年阴暗不见光明的鬼界。 天地灰蒙,到处一片死气沉沉的晦涩。 与此成为强烈对比的,是眼前那人一身白衣上染了满目的血红。 他就是这样直直地伫立在她的身前,浑身浴血,衬着脚下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刺目色彩格外让人惊心。 即便如此,那模样依旧像极了长在妖界的万年青松。坚韧,温和,给她无止无尽的安全感。 柳青青忽然就湿润了眼眶。 那是突如其来的悲伤感,甚至来的有些突然与莫名。 她再次重新回过头去看连堇。 他依旧站在那里,眼睛不眨地直视着前方。 淡淡的晚风吹来,拂起他如墨的发丝,使其整个人越发显得温润。 柳青青看着他发了一会儿怔,心里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理当还有更多牵扯不断的羁绊。 第四十章 李朝陵闻言一怔,调头看了看柳青青,沉下声问连堇道:“连先生何以会同她在一起?” 连堇犹豫了一下,道:“那夜天黑,我得知柳姑娘独自一人被关在小屋中,唯恐她会惧怕,就在那儿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四周私语声更响,其中亦不乏一些言辞暧昧的揣测。 连堇却依旧坦坦然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他方才的那一番话,仅仅只是谈论了一下那晚的天气。 李朝陵忽地紧紧蹙起眉头垂下首去,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审问居然就这样一时滞顿下来。 各人等得久了,见李朝陵犹是坐在那里兀自思酌,也觉得不大对劲wωw奇書com网,却都面面相觑着不敢说话。 直至鱼诗诗在一旁伸手拽他的袖子,李朝陵方才回过神来,在椅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高声道:“那么,请第二个证人。” 话音一落,又有一人被推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发现那是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男子,着一身颇具书生气的长衫,表现出来的模样却是和方才的小丫鬟一般地怯弱。 四周火光灼亮,那男子大约从未见过此等架势,正浑身哆嗦着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不住地环顾,待视线转到不远处连堇身上,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连公子!”声音颤颤巍巍地有些不稳。 听闻他出声呼唤自己,连堇微微诧异,凝着眼睛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随即认出他是杭城福记药铺的王大夫,遂挺恭敬抬手向他做了一礼:“王大夫,好久不见。” 那王大夫仿佛极是恐惧,眼神犹是不受控制地往四处扫视,一边抬起脚步往他身边挪过去,小声问他道:“连公子怎、怎也会在此处,我听说……莫非这儿……当真是有妖怪么?” 连堇刚想说话,就听见李朝陵的声音在那边响起:“王大夫!” “啊,李将军!在、在,草民在。”王大夫忙不迭地转正了身子应答,语句因为慌张而显得有些结巴。 李朝陵直接问他道:“你可认识站在你旁边的这名女子?” 王大夫连忙转过头去,借着火光细细将柳青青瞧了瞧,摇摇头道:“回李将军的话……草民不识。” 李朝陵看了那王大夫一眼,又道:“那么……” 这话还没说话,又有一人被推了上来,人群中央立刻想起了一个惶恐的女声:“不是我,不是我,你们不要抓我,我不是妖怪!”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喊声吸引,纷纷转头瞧过去。 偏听李朝陵那嘹亮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对于这名女子,王大夫可认识?” 王大夫看见她的模样,“啊”了一声,立刻又匆忙地低下头,仿佛是心虚,一双眼珠慌张转来转去。 倒是柳青青当先认出了她:“佩佩?” “柳青青?”那女子一见着柳青青,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惧的神情,伸手一指她:“是你!” 柳青青瞪大了眼睛。 佩佩尖声对李朝陵道,“老爷,是她,就是她,上次就是她把药给我的。” 李朝陵不理会她的话,只淡然地对王大夫道:“王大夫?” 王大夫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 李朝陵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王大夫这般忸怩,莫非是有什么隐情在里头?” 王大夫闻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急急道:“不不,没有的事……” 李朝陵道:“那便从实道来。” “这大曰是一个多月前,将军府中有人受了伤,正是此女来药铺里将我请入府中的,”王大夫说着顿了一顿,抬首看了看李朝陵身边的鱼诗诗,“好像,受伤的就是将军身边的这位姑娘。” 王大夫接着道:“彼时我应将军的要求将这位姑娘的身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却见她只是昏迷不醒,完全瞧不出伤在何处……”他顿了顿,心虚地垂下头去,“说来惭愧,草民行医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病症,还当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不敢辜负了将军的殷切期望,刚好那时……” 听到这里,柳青青倏然明白他想说的是哪件事情,转头向鱼诗诗看去,却见她正一味地盯着身前的地面,双手紧紧捏着身侧的裙裾,唇色微微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王大夫继续道:“刚好那时,那位姑娘偷偷交给了我一包药,说是拿去给床上的人服下,病就能够治好,我虽觉奇怪,但……当时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声音越来越低,“就收下了。” 李朝陵又问佩佩:“所以你方才说,那包药是柳姑娘赠予你的?” 佩佩狠命点头:“就是她给我的,她还要我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话到这里,还不等李朝陵说什么,鱼诗诗突然一个踉跄从李朝陵身旁跌了出来。 李朝陵诧异地看她:“诗诗?你怎么了?” 鱼诗诗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抖得厉害,眼中含得满满的皆是泪水。 她摇晃着疾走几步来到他身前,忽地一曲腿跪了下来。 李朝陵几乎惊得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诗诗,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李郎……我、我……”鱼诗诗还是在颤抖,声音凉薄而满含恐惧,一开口泪水就“噗噗”地掉,瘦弱的身子在晚风中几若摇摇欲坠。 “你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李朝陵看着心疼不已,急忙起身上前一步就要将她扶起。 鱼诗诗忽然道:“我知道她就是个妖精!” “你说什么?!”李朝陵震惊地停下动作。 鱼诗诗一闭眼睛,捏紧了拳头语无伦次地尖声道:“我说柳青青……柳青青她就是个妖精,我知道!我甚至还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现出原形!” 这句话无疑就像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李朝陵拿出来的那些证据,扯出来也只是隔靴搔痒,在场的人多少还有些不信。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爆发了。 “怎么会这样,她真的是妖精啊!” “可鱼姑娘是柳姑娘的姐妹……” “就因为是姐妹,所以她的话才更可信吧?” “那她……” “我不是她的姐妹!”鱼诗诗从地上站起来,一张原本俏丽的脸此刻青白得可怕。 她伸手捂住耳朵,摇晃着在校场中央转了一圈,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模样几乎要濒临崩溃:“你们不要怀疑我,我不是妖精。她才是妖精,她才是妖精!” 柳青青此刻的惊异绝对不易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她睁大了眼睛,因着过于悲恸,脚下禁不住酸软地一晃,带动垂在手腕上的铁链子发出“叮叮咚咚”地响。 顿了好久,柳青青才艰难地开口:“鱼诗诗……我柳青青……自认从来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声音亦是颤抖不已。 鱼诗诗一拽李朝陵的衣袖,颤抖着伸手往她那儿一指:“李郎,你要问她那么多做什么,倒不如就让她直接承认来得痛快一些!”她说着看向柳青青,大声道,“柳青青,你敢说你自己不是妖精吗?!” 李朝陵浑身一震,随着众人惊怕的视线,犹豫着往柳青青那儿看去。 柳青青孤身站在那里,紧紧咬着泛白的下唇,始终缄默不语。 “看吧!”鱼诗诗张开嘴“呵呵”地笑起来,“她不承认了,她不敢承认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复一阵的惊疑声。 李朝陵眼神一番恍惚:“柳姑娘,你……” 柳青青胸口剧烈起伏,垂下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要我承认自己不是妖精,我做不到。”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所有人都震惊了。 议论声,惊呼声纷纷响起。 柳青青又急急对周围的人解释道:“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我没有恶意……” 却因为声音太过轻小,瞬间湮没在众人的惊惶声里。 场面一片混乱。 李朝陵看情势不对,急忙大声地对所有人道:“镇定!都给我镇定!” “硫磺!”鱼诗诗尖利促然的声音恰在这时候响起,“她是条蛇妖!快拿硫磺来,端午就要来了,她没有法力,现在拿硫磺泼到她身上,必能让她现出原型!” 柳青青惊惶地看向鱼诗诗。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找硫磺来!”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附和。 各人纷纷应声,甚至有人转身退出校场,拔腿奔去外面寻找硫磺。 “等一下!”李朝陵往前一步,伸手想要阻止,那人却已经跑远。 他只得转过头大声道:“都给我冷静下来!” 这声音当真不是一般的响亮,还夹带着一分难以言说的威信,此话一出,四面的骚乱又稍稍平息下来。 鱼诗诗一张嘴还想再喊什么,李朝陵忽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来人!”李朝陵沉声道,“为护得老夫人与鱼姑娘周全,即刻带她们回府!” 声音一落,立刻有人得令上来,引着老夫人与鱼诗诗就往外面走。 鱼诗诗情绪很不稳定,恰如一只受惊的动物,转着头不停地四下顾看,发间的那颗红色的人参果簪子在黑暗里忽然闪出隐隐约约的光。 恰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我有硫磺,我带着硫磺!” 眼见就快要走出校场,众人又纷纷止住脚步回首看过去。 那人举着一个小包囊奔出来:“端午将至,我这两天一直随身带着驱毒!” 话音一落,有人喜有人惧:“怎么办?” “快泼啊!” “那要真现出原型怎么办?” “毒虫鼠蚁不是都怕硫磺的么?管她是不是蛇妖,泼了再说!” 终于有人想起了连堇:“连公子在哪里?” 众人方才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去寻。 见他们向着自己这边都看过来,连月急急在连堇身后道:“糟了,都忘了端午节这茬,她又没有法力,要真泼上去就完了,怎么办啊小堇……” 等了等,连月觉得怎么身前之人好像没有反应,急忙探头去看他:“小堇?” 却见连堇只是凝神看着站在校场外边的鱼诗诗,蹙着眉头不言不语。 鱼诗诗仿佛觉察到什么,无意地回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眼中一下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接连往后跌退了好几步。 四下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响起。 原本宁静的晚间天气,在这个时候忽然狂风大作起来,大风吹动在场人的衣角,“猎猎”地直响。 卷起地上的落叶尘沙,一层一层翻滚着由远及近。明月被乌云掩盖了光。 躁动的风有接连吹熄了好几个火把,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人群里爆出一阵阵喊叫声。 这时局转变得太快,所有人都变得惊疑不定,以为是妖精发怒了,惧怕地看着柳青青纷纷往后退。 校场开始躁动,人们惶惑不安,有人甚至开始想要转身逃跑。 一时间都乱成了一团。 人们相互推搡着,拥挤着。 不知是谁无意识地将那个手持包囊的人撞了一下,包囊飞脱出去,直直往柳青青身上落了下来。 柳青青惊呼一声,想要闪避却已然来不及。 第四一章 一股浓浓的硫磺味即刻扑鼻而来。 柳青青感觉到身体明显的变化,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奈何使不出一丝法力。 终于还是被逼得要幻出原形。 她一时无从选择,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身周的一群人,表情从呆愣到惊吓,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因着蛇类不甚明晰的视觉,柳青青接下来能够看到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耳朵里传来的除了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啼哭声。 不小的一处地方,已经是一团混乱。 害怕自己这个样子会惊扰了更多的人类,柳青青折身想逃,却忽然见得前方有一道白影晃过。 那是另一条比她还要高大的蛇身,有着雪白的鳞片和一双亮红色的眼睛。 长长的尾椎扫过她的眼前,引出一股浓郁的妖气。 那双亮红色的眼睛牢牢盯着柳青青,并张嘴吞吐蛇信,喷出满满邪诿的味道。 四周爆发出来尖叫声更甚,几乎快要响彻天际。 柳青青怔出了。 那是鱼诗诗吗?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这样? 还来不及思考,柳青青忽见那条白蛇一摆身子便朝她冲了过来。 她大惊之下欲图速速撤退。 却被她挥甩而来的尾部稳稳击中。 柳青青双眼一懵,即刻失去了知觉。 *^__^*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柳青青感觉到耳旁流动的空气,还有来自空旷处的“呼呼”风声。 周围的温度有些潮湿阴冷。 刚动了动手指,正想睁开眼睛坐起来,忽然有人“扑”地一声压到了她的身上:“柳儿!你是不是醒了!” 才刚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突然被他这么一压,柳青青简直要立刻吐出一升血来。 “咳咳”地咳嗽了两声,柳青青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却被额前的乱发扎着了眼睛,于是皱着眉头眨了眨眼。 对方见此情状,急忙探着身子凑过来,用小小的手掌捋上她的额头,替她破开遮住眼睛的刘海。 视线终于得以拓开,柳青青转着眼睛看了看周围,花费了好多时间才认出自己身在何方。 是她在妖界的蛇洞。 她又抬起自己的手掌,认真放在眼前一瞧。 细细长长的五根手指。 她居然已经幻回了人形。 那现在这是…… 撑着手坐起来揉了揉额头,柳青青还未来得及做出思考,忽然觉得眼前一晃,接着便有一个肉团团的小身影已经直直扎进了她的怀里:“柳儿!你果真是醒了。” 柳青青一阵别扭。 这个小孩儿她已经在将军府见过一面,所以她认得,就是天界来的素素。 这天底下果真没有人比他做事更加没轻没重,这会儿趁她刚醒来得了便宜,只顾搂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哭。 这种行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几百岁的老不死仗着自己小孩子的模样,有恃无恐地吃姑娘家的豆腐。 这边还在吵吵嚷嚷扰得人心烦,柳青青气沉丹田,准备运了气一巴掌往他脑门上拍过去,突然听见对方在她耳边道:“太好了,你终于可以重返天界了!我们以后又可以在一起!” 柳青青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素素从她怀里滑下来,脸还是她上回见到的那张娃娃脸,即便洞穴里光线不是那般鲜明,却依然能看见上头难掩的兴奋表情。 他笑眯着眼睛对柳青青道:“忘记和你说了,我这回随老君爷爷下来收服妖兽,走之前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他已经答应了让我留在这儿照顾你一段时间,等他先回了天界,立刻去王母娘娘那儿给你求情,让她免了你这次的劫数,直接准你返回仙班。”素素说着顿了顿,又问她,“你想起以前的事了么?” “什么!”柳青青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吓了好大一跳,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素素奇怪道:“怎么不行?这是好事啊?你就不要在意以前的那些事了,其实老君爷爷还挺疼你的呢。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气早就消了,上次还同我说极是想念你泡的桂花酒。”他说着又笑了起来,“有了老君爷爷这句话,等到下次,我们就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地去广寒宫偷桂花,直接大摇大摆地问嫦娥姐姐要就是啦!” 柳青青急急地站起来道:“可是我……可是我答应了观音大士,还要回去凡间报恩啊?” “报恩?”素素怔了怔,随即笑道,“哦,没关系,那只是她给你在人间设下的劫数,最后这还得是王母娘娘说了算,她若是同意免了你,你就不用担心了。虽然天界的时间与这里不能同步,但我们只要一直呆在这里等老君爷爷的消息……” “不行啊!” 柳青青打断他的话,不知为何心里燥得慌,一时变得坐立难安,急急忙忙地拍着手背在洞里转了一圈。 这一番行走,她脑海中逐渐重新寻回了她失去意识前的景象。 火光,尖叫,四处逃窜的人群。 雪白的蛇身,火红的眼睛,还有四周浓浓的妖气。 她曾经见过鱼诗诗幻成蛇形时的模样,那条蛇理当就是她不假。 只是……她本来不应该幻回原形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不是她当时幻做蛇形时引出了妖气,所以逼得她也耐不住了? 不,不对。 肯定还有哪里不大对劲。 柳青青细想。 那条幻回原形的白蛇,尾椎粗长且充满了攻击性,不住吞吐的蛇信里还有让人觉得恶心的邪味。 那时候的她…… 那时候的她分明是已经入了魔了! 想到这里,柳青青忽然脸色一青,飞快地转身扳住素素的肩膀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堇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话一时将素素搅得有些滞顿,停了好久才愣愣地道:“这里是你在妖界的家,你不在这里又应该在哪里?” 柳青青使力晃了晃他的肩,提高声音道:“我问你连堇他在哪里?!” 素素见她如此,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变了脸色,一转身狠狠甩开她的手:“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素素,”柳青青方知自己有些过了头,连忙上去道,“你别这样,这很重要!” 素素抱着肘赌气道:“有什么事情比你反回仙界更重要?” 柳青青急道:“他于我有恩,我这次来凡间,就是要报他的恩情。” “我知道了,”素素终于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再回天界。” 此言一出,柳青青一下子竟接不了话,顿了顿才喃喃道:“那起码……做事情得有始有终,既然观音大士给我设下了这个劫数,于情于理我都应该……” 素素沉着脸,折身在一旁坐下,脑袋别到一边不去看她:“我不管,总之老君爷爷已经去天上给你说情了,你除了呆在这儿等着,哪里也不准去!” 这小孩儿,这语气,实在是让她一看见就不能淡定。 这回听了他的话,柳青青一下子气得就差没得内伤,忍了好久才没发脾气,转身在他边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好,我不走,你现在总可以先告诉我,那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素素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柳青青焦急地催:“你说呀!” 素素别过头去道:“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你!” “我真的是不知道,”素素一蹙眉,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等我和老君爷爷赶到那里时,人都已经走光了,只你一个人昏迷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大滩的血迹,我当时可是吓坏了,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血迹? 柳青青听得心惊肉跳,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于是又急急问他:“那后来呢?” “我们后来又去了将军府,只见得那里乱哄哄地闹得不像样子。我还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呢,老君爷爷就呵斥我不许管闲事。我后来就老实跟他去收了那只神兽,然后把你带来了这里……” 柳青青顿了顿又问:“那你看见连堇了吗?” “连堇连堇……你就知道连堇!”素素这下当真是生气了,禁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我那时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我……”柳青青无言以对。 没有办法,她就是担心着他,惦念着他,没有听到他的确切消息,她就不能够安心。 在潜意识里,柳青青总觉得事情还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上次在将军府中被连堇发现她只有八百年的修行,那么依理来说,她的原形应该和现在的鱼诗诗一样大。 可是那时的鱼诗诗,她看上去那么不一样。 为什么会不一样,又不一样在哪里,柳青青还是想不明白。 柳青青第一次恨自己这样拙笨,分明心里隐隐约约地就是磕着一团雾,却又不能好好地理清这个头绪。 她复又想起自己在那之前看见连堇时,于脑海中所浮现出的景象。 那是一段来自地府的记忆。 连堇满身是血,就这样立在她的身前,那孤傲不羁的模样犹如一个正被敲响的警钟,时时提醒着她,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但她此刻着实不能理智地思考。 不行,她必须要找到连堇,以便搞清楚一切事情。 如此想着,她“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柳儿,你要干什么?”素素横臂挡在她前面。 “让我出去。”柳青青道。 “我不让你走。”素素紧紧拦住她的去路。 柳青青放缓语气:“我去去就回来。” “不行!” 柳青青也恼了:“你着拦我也没用,事情没弄明白前,我不会回去的!” “你要弄明白那些做什么?你马上就可以回天界了!” “那是我的事情!” “可我这是在帮你!” “好,”柳青青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就在这儿告诉你,那个天界,我永远也不想再回去了!” 素素怔住,呢喃道:“柳儿,你变了……” “对不起,”柳青青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不是什么柳儿,现在的我,叫做柳青青。” 素素闻言,踉跄着退后一步,摇着头道:“不,你不能这样,你的天命在仙界,不管怎么样,你到最后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这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的旨意,”素素怅然地看着脚下的地面,接着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当初你误食仙丹升了天,还能够顺利的位列仙班,为什么现在你轮为了妖精,观音大士还有心要为你设劫助你返天。” 柳青青怔愣:“那我若执意不愿回去……” 素素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道:“那就是抗天。” 柳青青呆呆地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即便是回了那里,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仙……” 素素又摇头:“你错了。每个人都有天命,大到三界众生,小到地上的蚂蚁,水中的蜉蝣,甚至是一颗没有意识的小草,都没有办法违逆天的安排。” 柳青青的心如同被雷狠狠击了一下,不知为何钝钝地疼,嘴里却还是道:“素素,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求求你,能不能让我再等一等……”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这样。 素素自知当真是劝不动她了,唯有咬着牙别过脸去。 “素素……”柳青青哽起了声音。 素素听见,眼神一晃,缄默了良久,终于松口道:“那我希望……自此以后,你不要后悔。” 柳青青点点头,随即忽地笑了起来。 她想起那夜,她与连堇在将军府中碰见黑无常。 他也曾苦心地劝连堇跟着他一道回地府去。 而彼时的连堇,却只是坚定地同他说,他不愿意再回去。 他说的那样轻松,那样随意,仿佛从不曾把那些看在眼里。 那么有谁能够知道,属于连堇的天命,又到底会是怎样的呢? 第四二章 柳青青回到凡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将军府。 因为怕被人瞧见自己,她特地站在离将军府门口不远处的转角偷偷地看。 素素说的话果然不假,将军府门口此时已经加派了守卫,个个提着兵器巡逻,连府内人出入都需要出示证明。 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可见是曾经经历了不小的动乱。 既然将军府戒备守卫如此森严,看来想去那里打听情况是不大可能的了。 柳青青在将军府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一时没有其他办法,又怕被人发现,只能暂时转身离开。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柳青青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想起自己初见连家两兄弟时,他们好像一直都是四海为家的模样,连一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既然是这个样子,那要让她怎么找到他们? *^__^* 如此寻找,居然已经整整过去了好多天,柳青青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她从开始没头没尾地乱寻,到后来逮着人便问。 这么长时间下来她几乎已经问遍了杭城街头巷尾所有可能认得连堇与连月的老老少少,但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字。 没有人见过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头顶的太阳逐渐从中天转为夕照。 天色变成了黄昏特有的紫红。 居然又是一日过去。 柳青青站在西湖边的长街中央,茫然地回头四顾。 一连几日焦灼的寻找使得此刻的她整个人都燥郁不已。 熙来攘往的街头还是如往常一般热闹。 举着糖葫芦的小孩儿嘻嘻闹闹地从柳青青的身边跑过,引出的风轻轻掀起她的衣角。 连堇,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好与不好,为什么都不同我说一声呢? 空气里隐约传来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道。 柳青青下意识地折身去寻,便见街角一家卖杏仁酥的小铺子,年逾不惑的掌柜悠闲坐在摊铺前摇着扇子,嘴边时不时地吐出一两句吆喝声。 她犹豫了一下,挪动步子慢慢走了过去。 在那里掏钱买了一包杏仁酥,又照例向老板询问了一下连堇的下落,柳青青的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上穿着打扮都十分考究,类于有钱人家的小姐,柳青青觉得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她。 那小姐此刻正领着一个丫鬟往不远处的一家药铺里面走。 柳青青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终于在她走进药铺前从嘴里蹦出一个称呼:“许姑娘!” 那小姐闻声转过头来,奇怪地往四处顾看了一会儿,仿似不曾见到什么熟悉的人,兀自蹙蹙眉头,一折身又要往里走。 柳青青急忙一提裙角追了过去:“许姑娘,请等一下!” 许姑娘重新停下步子。 柳青青三两步奔过去,因为跑得太快,在她身前驻足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你是……”许家小姐显然不大认得她。 “是我啊!”柳青青伸手比了比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我叫柳青青,以前和连堇一起逛过妆饰铺子,你们曾经碰到过,你还记得我吗?” 许家小姐方才又认真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才恍然道:“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的那个……” 柳青青松了一口气,展颜对她笑了笑,又指指身前的药铺子问她:“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许小姐犹豫了一下道:“家中有人身体不大好,所以过来抓些药。” “是令堂么?”柳青青问她。 许小姐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 因为许小姐原本是站在阶梯上的,柳青青说话还得抬头,她此刻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子踏上了阶梯,急吼吼的模样就跟丢了耐心似的。 “柳姑娘,”许小姐犹豫了一下,“这是我的家事……恐怕不方便向你透露。” 柳青青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摆着手道:“原来是这样,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许小姐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介意,随即问她:“那么柳姑娘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柳青青想了想,无知无觉地收紧指尖捏住了衣袖,吸了一口气对她道,“许姑娘,若是、若是你下回碰见连堇,你就同他说,说我一直在找他。” 许小姐闻言一怔,沉默了一下,很快又笑着对她道:“我知道了。柳姑娘,时候不早,家里还在等着用药,我们下次再聊吧。” 柳青青这边“哦哦”地点了点头,这边又失了神去,转身摇摇晃晃地迈下阶梯,连一句出于礼貌的道别都忘了说。 没走出几步,又听见许小姐在身后唤她:“柳姑娘!” 柳青青连忙转过身去:“什么?” 许小姐眼神一晃,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柳青青又失望地重新转过身去,垂着首轻声细气地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许姑娘后会有期。” *^__^* 天色已晚,柳青青在一家客栈里落了脚,随意要了一些食物,摆在桌子前一碟两碟,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客栈里这会儿生意不忙,周旁没有什么人。 柳青青将筷子举在手里,无意识地一下下戳着碗底。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自另一个空间传来的声响。 “叮叮咚咚”地一下一下震动着柳青青的耳膜。 这声音熟悉,柳青青听过一遍就不会再忘记。 是牛头马面来了! 柳青青抬头去寻,正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晃过了客栈门口。 一人头顶牛角,一人脸长无比。 两人正在谈着话,仗着凡人的耳朵听不见,声音肆无忌惮地响:“不过是一个偷跑出来的小鬼,居然又要劳我们两个过来抓。”这是牛头的声音。 马面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要埋怨了!” “还不是因为最近地府事情多,忙都忙不过来了。” “哎,我还听说过两天新来的白无常就要上任了。” 听见“白无常”这三个字,柳青青下意识地放下了握在手中筷子。 “什么?本来不是还有好几个月的么?” “阎王爷的心思谁猜得透啊,反正让连堇回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早上任晚上任还不都是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黑无常那小子偏不信这个邪,这两日还天天在阎王殿门口跪着呢,碍得阎王爷近来心情烦躁,连公务都办不好。” “这么多年,要不是他一直为连堇在那儿挡着,恐怕白无常的位置早就有人坐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见他们逐渐就要远去,柳青青犹豫了一下,起身离开客栈,偷偷地跟了上去。 前面两个鬼差继续旁若无人地谈话,牛头感叹了一声道:“烦啊!鬼差真是不好做。偷个懒怕下面的人顶了你的位置,做得太好又怕上头的人妒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嘘——”马面提着手肘撞了他一下,“给我小声点,也不怕给人听见。” “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牛头继续道,“我说的可不都是真话,要不是连堇那小子当年太过嚣张且自以为是,抢在阎王爷前头做事情,他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么?” 马面叹了一口气:“我马面虽然一直瞧不起连堇那个臭小子,却也不否认他当真是个人物。彼时地府适逢神鬼之灾,阎王爷指挥众人应战,整个鬼界众生却畏畏缩缩地不肯行动,都以为是末日就要来了,那时当真是亏了有连堇……可惜阎王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错就错在太无畏了。” 牛头“哼”了一声:“他还不就是想急着立功么,那叫活该!” “你怎么到现在了还对他那么小心眼?”马面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当初如果不是他,我们整个鬼界指不定就要毁了!我清楚连堇的性子,他的心胸比我们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宽广得多。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子,也许他那时当真只是想要拯救整个鬼界……” 牛头依旧是“嗤”了一声:“他既然那么有思想觉悟,做什么不去当神仙?” 马面“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搞不清楚呢……哎,所以我说你妇人见识。” 牛头这下冒火了,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蹬手中的勾魂杖,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好,你男人,我妇人!” “喂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 直至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远,柳青青方才从隐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内心震惊不已。 他们说的这些事情,莫非就是连堇当初被迫离开地府的原因吗? 神鬼之灾?拯救鬼界……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会遭来阎王的妒恨? 那么当初,黑无常劝连堇回去的时候,他会那样子告诉黑无常,说他不会再回去,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早就清楚了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的么? 这难道就是属于连堇的天命? 柳青青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连堇,他是不是还想再回到地府去。 他虽然没有回答,从神情里还是可以看出来,他是想的。 不对,他也许只是想继续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是,事实却是,在那个有着万般规则与束缚的地府,已经再也没有可以让他容身的地方了。 所以他一次次地历经轮回,一次次地从那里路过。 路过一些属于他的曾经。 火红的彼岸花,黑色的忘川河。 物景犹在,人已非。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自己脚边流逝,却始终无法弯腰拾掇。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逐渐展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连堇向她描述的,千百年前的天界。 柳青青当时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青灯小仙。 她在南天门外,第一次看见幻成真身的连堇。 他从万道霞光中走来,天界悠扬的风拂起他雪白的衣袂与乌黑的长发。 彼时他还是地府的位高权重的白无常大人,而他的脸上,除却一点点不近人情的淡漠,多的还是一分宁远与安然。 原来那便是他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情,而他也一直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待手边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样尽心尽力,从来不曾变过。 可是为什么…… 柳青青但觉辛酸不已。 那些连堇曾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两句,只言片语,眼下全都呈现在她的脑海中,牢牢地串成了一条线。 她从没有如这一刻般能够深切地体会到连堇的心情。 难怪每每提起地府的人事,连月总是那样一般恨之入骨的表情。 因为他了解,那是连堇心底里最渴望的梦想,最后却被那些人残酷地毁掉了。 如同一个才费尽心血筑起来的高墙,却因为那面墙实在太完整太美丽,所以才会被人硬生生地全数推倒。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错…… 柳青青想着,单手扶住墙角痴痴站在那里,指甲紧紧地掐进灰白的石砖缝隙中,忽然就红了眼眶。 此时此刻,她开始万般地想念连堇。 想看看他现在还好不好,开不开心。 想要问一问他,这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了,眼下的他是不是正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亦或者,可曾有一分后悔过。 可是,他现在人在哪里,她又该到哪里去寻? 正失神间,柳青青的头顶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 柳青青举起手臂挡在额前,眯着眼睛抬头去看。 万丈流光,莲花宝座,上头坐着一个人,抵着祥云缓缓地降落自她的身前。 强光迷住柳青青的眼睛,以致于她还是无法全然瞧清观音大士的模样,只能俯身底下头去。 “青蛇。” 观音大士唤她,那声音依旧如同隔墙传来一般,不能分辨明晰。 柳青青埋着头答:“在。” “王母已将你的事转告与我,你在凡间的修行已满,可以随我升天成仙。” 柳青青心下一慌,急急跪了下来:“还请观音大士宽限几日。” “为什么?” 柳青青道:“我……还有心愿未了。” “是么?”那语气虽为反问,却仿佛一切皆以明了。 柳青青自知这世间的一切事都不能瞒过观音大士,只能老实点头。 观音大士叹了一口气:“那我只能先削去你为妖之本,你暂时入凡为人,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柳青青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还未待她重新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强光一逝,那盘旋的紫光,迤逦的祥云,随之尽数消失不见。 第四三章 第二日醒来,又是充满希望的新一天。 但在此刻的柳青青看来,这希望几乎已经演变成了无望。 这几日来,她几乎已经翻遍了整个杭城,却都没有找到连堇的影子。 除去这件最主要事情,前头她还在妖界里把素素弄生气,跟她说自己不愿意回天界,然后又在昨天晚上毅然拒绝了观音大士给她的成仙机会,现在搞得她独自一人留在凡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以前的柳青青总是有些羡慕凡人,日子过得忙碌充实,每天不愁没事情做,又有那么多丰富的情感生活,有喜有乐,惬意得很。 现在真让她做了凡人,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那么简单。 先说今天早上天一亮,她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肚子一直“咕噜噜”地叫,研究了好久才知道是饥饿的症状,于是便先到街上买了一些吃的,哪知道后来吃得太多了又不住地想上茅房;好不容易解决了饥饿问题,又开始不停地打呵欠流眼泪,双眼酸酸胀胀地想睡觉。 想以前为妖的时候,她屏了气在家里打坐修行,常常是一连几个月不眠不休也觉得无所谓,现在才在街上没走几步路就觉得疲累,由于昨天晚上一宿没想着要合眼,今天一到晌午就实在抵不住翻涌而来的困意,直想到哪儿摸张床直接躺下来。 这么折腾着,才不过半日下来,柳青青就禁不住想要感慨:做人还当真不如做妖精做神仙好,至少能省去这许多麻烦。 一路呵欠连天地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柳青青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这几天下来,甚至连街边几个摆摊子的妇女小贩都差不多认识她了,这回见她走过来,那边原本还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聊天的一堆女人,一下下像是瞧见了什么新鲜事情似的,相互推搡着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瞧来相对年轻的女子立刻意会,转过身来很显熟络地同她打招呼:“哟,柳姑娘,又出来找连公子啊?”一边说话一边在手里拈了一颗瓜子要往嘴里送。 按照一般约定俗成的德礼来说,一个寻常的姑娘家,这样积极主动地每日往来街上寻找一个男子,犹其还是像连堇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男子,这种行为多多少少会给人落下一些话柄。 妇道人家总显话多,有的时候还喜欢掘人墙角说事情,概因其生活无聊之故,这下好不容易有了新鲜事,自然是要多多地关注。 柳青青却不清楚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见有人主动同她搭讪,还当是人家热情,急忙弯着眼睛冲她露出笑颜。 柳青青脑海里犹记得她是卖胭脂的,遂出口喊了她一声“胭脂姐姐”。 她之所以会记得那么清楚,倒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自己初来民间时,连堇陪着她逛了一次装饰铺子,曾告诉她那种红红粉粉的东西就是胭脂,是女儿家用来涂脸用的东西。 自那以后她就格外地留心此类小东西,路过这样的摊子总会停下步子看一看,顺带也就记住那了卖东西的人。 本来照她的年纪是不该喊人家姐姐的,可是从表面上看,她确实还是一个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不喊的话情理上过不去,所以就在嘴里蹦出了这么一个称呼,喊完了还很是得意,觉得这个称呼非常有趣。 果然,这一声喊出口,立刻让那女子疏开了眉眼,但觉她瞧来乖巧嘴巴讨喜,不禁在心里多生出几分好感,随即留心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微显惊奇地道:“哟,不仔细瞧不知道,这柳姑娘怎么才几日不见,仿佛比早两日出落得更加水灵了些。” 柳青青当她是同自己在开玩笑,便只是笑着道:“胭脂姐姐真是嘴甜,还劳烦胭脂姐姐这两日帮青青多多留心一下连堇连公子的消息,这样青青才是真高兴呢!” 那女子闻言面色一红,犹豫着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对柳青青道:“留心倒是没有问题。不瞒你说,我近来也是鲜少听说连公子的消息,怪想他的。” 柳青青怔了怔,撇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是么,那他可是真是人人欢喜。” 那女子又道:“却不知柳姑娘要找连公子做什么,前几日不是听说他去了将军府么,有没有去那儿看过?” 柳青青摇了摇头:“他早就不在将军府里了。” “这样啊……”胭脂姑娘若有所思地又拈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早几个月听说将军府出了妖怪,后来又没了消息。最近这城里倒真是格外地安生,也不曾听谁家说过有什么妖魔鬼怪的一类的东西出现,他既不在将军府,那又会去哪里呢……” 柳青青听她这么说,想起这两日毫无线索地寻找,一下子更加沮丧起来,垮下肩膀悻然道:“所以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有着落。” 胭脂姑娘忽然“啊”地一声,一转头吐去嘴里的瓜子皮道:“我倒是想起来,这杭城里还有一家子人和连公子走得很近呢!” 柳青青听见她这一说法,即刻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和很多人都走得很近么?” 柳青青想起自己以往也曾和连堇一道上过街,每回却是行一段路就得停下来,等他和路边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唤住他的甲乙丙丁打打招呼寒寒暄,然后相互道一声别再继续往前走。 几乎就没有一次能将整条路顺畅地走下来过。 胭脂姑娘“啧”了一声:“那不一样,这城里认识他的人自然是多了去了,可这一个却是例外。” 柳青青见仿佛当真是有了连堇消息,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万分好奇地问:“那胭脂姐姐说的到底是哪家人?” “就是城东的粮米大户许家。前几年的时候许家老母身患寒疾,本来这种病也算不得是什么稀奇事,只要随便找个大夫来看看就好了,谁知后来许家人找了好多个大夫,给许母试了很多药,到底也不见得有什么好转,当时城里就有人传,许老夫人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 “许家?”柳青青自顾自地将这个词在嘴里复述了一遍,只觉得熟悉。 “当时许老爷还不信,后来许夫人又总说自己心慌气短,晚上睡觉时不时地会做噩梦,还总是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许家人这才慌了,又实在是想不出其它办法,只能在城门边的菜市场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说是谁有本事若能将许夫人的病治好,就把自家那个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儿许配给他。” 柳青青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恍惚明白过来:“你说的可是那个生得修长高挑,额心还长了一颗淡痣的许小姐?” “是的嘛……”胭脂姑娘看了她一眼,“后来这事自然是连堇去了,不过他最后有没有答应这门婚事我就不知道了。” 原本就隐约有些怀疑的事情,现在一经确认,越想越觉得可能,柳青青一下紧张起来,急急地问:“那那……许家府邸究竟在何处?” 胭脂姑娘伸手一指:“前面这条路出去左拐,再笔直走上一段路就到了。” 柳青青忙道:“那谢谢胭脂姐姐!”完了就转身向她所指的方向奔去。 一路走一路心里“别别”地跳,她当先忆起昨日在药铺门口碰见许姑娘时她说家中有人等着用药…… 其它事姑且不说,那毕竟都不重要。她现在只希望连堇一定不要有什么事才好,要不然她真的是要…… 莽莽撞撞地在路口拐了个弯,柳青青一直只顾着看脚下的路,不留神“嘣”地一声就撞到上一个人。 柳青青摸着额头抬眼,待看清来人,当即心头大悦。 竟是连月! 天哪,寻寻觅觅了多少天,此番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柳青青这下就差没哭出来,就怕他溜了似的,不等他说话先逮住他的衣袖,声音因着激动而显得有些发颤:“阿月,你这两天去了哪里?” 不想连月这下瞧见柳青青却是跟见了鬼似的,乍然惊了一大跳:“柳青青,你怎么在这儿!” 柳青青道:“我还要问你呢?连堇在哪里?” 连月手里还抱着一包东西,这回将其圈在怀里紧了紧,只支支吾吾地道:“你现在不应该成仙去了么?” “你怎么知道?”柳青青闻言怔了怔。 连月撇了撇嘴:“算的呗。” 柳青青道:“可事实上我还没去啊。” “那你……”连月想了想,“那你现在应该好好地回去等着着成仙啊,来这儿瞎逛做什么?” 柳青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踮脚往他身后看了看:“我的事,要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地做什么。我问你,连堇他人呢?” 连月眼神一晃:“他……不在。” 柳青青一愣:“那他现在在哪里?” 连月不看她,转身绕过她走:“我不知道。” “阿月,”柳青青折身快步追上去,“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 “我哪有在跟你开玩笑。” 柳青青不依不饶:“那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里?骗人也要找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连月不胜其烦:“你不要再跟着我,跟着我也没有用,你只要去成你的仙去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柳青青这下更是紧紧地追着他不放,“是不是连堇出什么事了?” 连月不说话,只顾自己疾步地走。 “你快告诉我呀!” 柳青青急了,又欲伸手去扯住他的衣袖,这下被他烦躁地一把甩了开来:“说了让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就算是知道他有什么事,你帮得了他么?” 柳青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说,他真的是出事了?” 连月顿了顿,转身又继续往前走:“不是他出事了,而是他一直都是有事的。” “你说什么!”柳青青闻言大惊,紧紧跟着他不放,“你说清楚,连堇到底有什么事?” 连月不答。 柳青青放软口气:“你就先告诉我,没准我还真的能帮得上忙呢?” “……” “你先说好不好,不要这样不理我啊……” “……” 这么纠纠缠缠着,柳青青一路跟着他到了一家门面宽敞的府邸前。 连月停下来,几步走上台阶去,很是自然地抬手敲门。 柳青青举头一看,“许府”两个烫金大字赫然印在门口的牌匾上。 轻轻敲了几下门,连月放下握着门环的手,回头看了柳青青一眼。 柳青青急忙将视线对过去。 连月凝着脸别过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什么也没跟你说,更不是我带着你来的。” 说完府内便有人出来应门,连月和那人点了点头就抱着手中的东西走了进去。 柳青青到底没有十分明白连月的话,只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隐隐生起了一分难言的怯弱和恐惧,见他迈步进去了,一时无法思考更多,唯得急急提着裙子跟上。 弯弯绕绕地随着他进了许府,一路碰上许多人,看见连月都是一一地点头见礼,很是熟络的样子,却都不说话。就连见着他身后跟着的柳青青,一律也没有多问什么。 柳青青只觉得他们俱是安静得可以,甚至连每个人的走路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终究是有些不同寻常。 越往前走心里就越发觉得清寒,隐约猜到什么,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这么折磨着,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到最后连捏着衣角的手都开始打颤。 直至在一处房廊边上拐了个弯,但见一处僻静的园角。 原本狭隘的视线豁然变得开朗。 柳青青的眼睛诧异地瞪大开来。 那园中鲜花翠叶横斜丛生,蝶舞鸟鸣期间,一瞬间仿佛让时光重回了人间芳菲满天的三四月份。 最惹人眼惊艳的便是那园中池子里一朵朵滚圆鲜艳的莲花,风吹莲叶轻晃,垂下叶面上的水滴,颗颗炫亮如同珍珠一般,当真美不胜收。 那馥郁的莲花池边正斜斜倚坐着一个人,从侧面看上去的脸颊弧度一如既往地清爽怡人,长睫悠悠地颤。 连堇听见脚步声,也不回过头来,只眼瞧着池子里自顾自地说话:“阿月,你快过来看看,这儿的莲花当真是与别处有很多的不同,一朵朵开得那样鲜艳饱满,颜色也是格外地红……” 他说着弯腰蹲下身去,伸手轻轻触了触离岸沿最近的那朵红莲,自肩胛滑落下来的卷发依旧那样的浓墨入黑:“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他这边轻轻地吟着诗,却是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莞尔笑了起来,嘴边还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窝,“真想回到小时候,跟着家中娘亲与邻里姑娘们一道荡浆在河上采莲的日子,犹记得那时家门外荷塘里的莲花,也同样是如这般红得直蛰人眼。” 说这话的时候,连堇的眼眸浓郁得似一汪深潭,方才展现出来笑意终究不能曼延至眼底,花色衬托人脸,还有一分隐约的苍白。 第四四章 “那本就是代表着地狱的一种花朵,如同彼岸花。” 一个清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连堇诧异地回过头来。 柳青青敛裙在他身旁坐下,举目望向池塘:“但很奇怪,那种红与绮丽,分明该是冰凉且透心彻骨的,却偏偏是通往鬼界道路上的唯一点缀与风景,好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生命,鲜活而又旺盛。” 她说着调过头来,望进连堇的眼睛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连堇这才反应过来,复又重新转过脸去,抬眸望向天际,淡淡笑道:“在想繁华年少,春去秋逝,岁月静好。” “不要和我猜谜语,你明知说这些高深的话我也听不懂,”柳青青生冷着语气道,“你不如就直接同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连堇怔了怔。 柳青青见他犹是这般,一下心生恼火:“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到处找你,差不多要把整个杭城都翻遍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得不得了……你现在居然就这么呆在这里,好好地呆在这里!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想着先同我说一声?” 这不说还好,一说就气愤,柳青青禁不住紧紧纠起了眉头:“连堇,你几世为人,分明一直都知道对待他人要谦恭礼遇,那么对待我,你把那些经年学来的礼数都丢到哪里去了?” “你……” 连堇尚未开口,又被她打断:“还是说……你连堇,根本就从未把我放在眼里?” 想到这个可能,柳青青揪紧自己膝前的裙襟,竟是委屈得瞬间湿润了眼睛。 连堇全未料到她居然会这么跟自己发火,一下哑然。 仿佛被打开了一个闸门,柳青青也不知道自己那么多天忍受着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只觉得这眼泪一流出来就收也收不住。 连堇急忙拈起自己衣袖送过去:“喂,我还什么话都没说,你哭什么?” “我心里难过,不行啊!”柳青青愤然一抬掌将他的手拍开,兀自伸出手背去揩自己的脸。 连堇悻然收回手去,又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她的眼前,顿了顿终于开口道:“还记得那日在校场上发生的事吗?” 柳青青故意赌气不接:“那又怎么样。” 连堇叹了一口气,低头细心折好帕子,倾过身去替她擦眼泪:“你知道是谁窃走了你那两百年的修行吗?” 那是蓦然接近的属于连堇的气息,温热的呼吸,还有他身上一股清淡的香气,让柳青青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 直到隔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完全消化了他方才问出的话:“谁?” 连堇收回手去,转头继续看着向池塘:“就是那条白蛇。” 柳青青一下子忘记了还在跟他怄气的事:“你是说……那她现在在哪里?” 连堇淡淡道:“被地府的人收去了。” 柳青青倒抽一口气。 难怪那之后也没有再看到鱼诗诗,她原本还想先找到连堇,之后再顺便去找寻一下她的下落…… 想来想去又觉得有些不对,柳青青又问他:“她既然吸食了那么多妖的修行,为什么她那时候幻出原型,看起来还是那么大?” 照理说应该更大一些…… “你应当知道妖精用以偷食气息的方法有两种吧?”连堇道。 “啊?”柳青青恍悟,“阿月同我说过,除了平时常见的一种直接吸食,还有一种仿佛是需要容器。” 连堇点头:“白蛇的容器就是她头顶的发簪,但是她能力不足贪心有余。至今仍然无法将偷到的东西转为己用,所以她到现在只能一直收集他人的修行,将它们全数存在她的发簪里。” “你说她贪心……” “她确是贪心,不止窃了你的修行,还有很多在你们妖界的其它妖精,甚至连一只魔障都不放过。” “你是说……” “那次在‘楼兰家’,当时她会出现在那里,就是想要去偷那只黄蜂修行。” 怎么会这样? 如果真是……那么妖界里那些小黄皮们的修行难不成都是她窃走的? 现在想想,这也不无可能。 柳青青忆起自己之前去妖界找鱼诗诗时,还能从黄小一同她说的一些话里隐约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那她真是太坏了!”柳青青愤然,“枉我还同她做了那么久的朋友。” 连堇点头表示同意:“你是挺容易被骗的。” 柳青青怔了怔。 连堇弯起眉眼:“开个玩笑。” 柳青青气恼地横了他一眼。 连堇又笑问道:“还难受么?” 柳青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不是该和他在吵着架的么? 连堇又道:“说来我六百年前就一直在找寻那条白蛇,她到底是在人间呆久了,学得那样善于伪装和变化……所以那时我才会把你认错。” 听见“六百年前”这个词,柳青青心中一刺。 “所以人间有百态,丑恶亦良多,你终究不能长久地呆在这里,”连堇继续道,“能够得到机会重回仙界,那是一件好事。我之所以不告诉你,不同你道别,只是怕你走的时候心里会更加难受。” 柳青青听完这话,只觉心口一滞,刚想说什么,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那是瞬间翻涌而来的记忆,也是她进来入眠时夜夜能够梦见的画面。 只是这一次更加真实。 血腥,哭号,黑暗的天,沾满血迹的双手。 一波又一波,强制性地闯入她的脑海,压得她心口剧痛难忍,几乎不能呼吸。 稳了稳心思,深吸一口气,柳青青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连堇诧然看着她。 柳青青浑身颤抖不已:“说人间有百态,说凡人丑恶良多,那么你呢?你不照样也是个凡人么?六百年前,你也一样有机会成仙,你为什么不上天去?” 连堇一时失语。 “说来说去,你也不过就是一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才被拭去的眼泪,这一回又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受了一次打击,所以你就怕了。受了一次挫折,所以你安于天命了。胆小鬼!这样的连堇,根本就不配拥有什么梦想,你永远都只配在这儿做一个凡人,等着疾病缠身,等着孤单老死,等着轮回重生,一世一世地过去,一世一世地错过,一世一世地自怨自艾!” 说到这里,柳青青又吸一口气,继续哽咽着道:“你知道吗?从历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我找的那个人,就是连堇。可是那个连堇,根本就不是像你这样的,他温和谦逊,有担当,有魄力。他是地府里无人能够替代的白无常……” 柳青青说着,忽地伸手捉住他的前襟,颤抖着翻开他的衣领。 那方白皙的肩膀上,赫然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印记,那是经历了千百年的轮回也磨灭不了的伤口,是曾经历火浴血的证明。 “那个白无常,他英勇无畏,心怀大义……即便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惨痛的未来,可能会遭人嫉妒,会被扁入他界,永世翻身不得。他仍旧能够毅然决然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连堇惊异地看着她,眼光闪烁不定。 “只因为是连堇,是那个即便大难临头也毫不畏惧,万夫莫敌锐不可当的连堇。所以那个当时还在鬼界里受罚的我,才会为了成全你的梦想,奋不顾身地随你站在风雨的最前端……” 说到这里,柳青青已然泣不成声。 那些事情,我都已经想起来了,而你——是不是还曾记得呢? 缄默良久,久到柳青青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衣鬓摩挲的声音。 连堇忽然伸出了手,一径将她拥进了怀里。 柳青青倏然愣住。 空气里有花草的清香,原本嘈杂的声响一下子全数地静谧下来。 柳青青怔然伏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从刚开始一瞬间的呆滞到后来的悸动,心口的跳跃逐渐变得明显。 像是短暂关闭又重新开启的盒闸。 蛙声,蝉鸣,鸟悦,又渐次地在周围响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柳青青才听见连堇在她耳边轻吸了一口气:“青青,我……” 话至一半却突地卡住,仿佛是中途被掐断了一根线。 紧接着便是一阵难掩一阵的咳嗽声,连堇徒然后退一步侧过脸去,单手扶住边上的树干,一下一下地抽气。 柳青青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却发现他侧向自己的背影居然是这样的削瘦,脸色亦是苍白得不像话。 “怎么、怎么会这样?”柳青青被他这模样惊得,一时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怎么了?” 连堇摆摆手,还想安慰她,熟料却是连说话的气力都已经流失,只能手抚住胸口重重地喘息。 柳青青慌忙想要凝出内体去测他的体息,却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能力。 她一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抚着他的手臂不能自主地打起了颤。 忽然想起什么,柳青青急急道:“对了,阿月刚刚还在的,我去……我这就去把他喊来。” “不用了,我在这儿。” 柳青青连忙回过身去,却见连月正从一旁的小径里疾步往这儿走来。 “阿月!”柳青青连忙逮着他问,“连堇他怎么了。” 连月折身从柳青青的手中帮着将连堇搀过来,额心冒出了汗水:“当心些,这里起风了,仿佛快要下雨,我们先回屋里再说吧。” 柳青青闻言,只得顺着他的动作松了手。 见他们就这样扶持着走在了前头,柳青青心里却又不能全然地放松,禁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连堇的衣袖。 连堇感知,勉强在连月身侧回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我没事。” “你怎么没事,”连月冷冷在他旁边道,“大夫说这是积劳成疾,加上近日来湿气重,又染上了些风热。” “积、积劳成疾?”柳青青吓得脸色一变。 “你自己问问他这一世才活了几岁?” 连月一边搀着连堇一摇一晃往前走着,一边狠狠数落他道:“我又不是没早跟你说过,太幸苦了容易死得快,你自己偏生不听,|Qī|shu|ωang|现在又怨得了谁?!” 连堇笑了笑,气息已经比方才顺畅了好多,倒也不反驳,只苍白着脸由他搀着自己往回走。 才到门口就碰上了一直等在屋外的许小姐,看见他们回来,急急迎了上去:“你们可回来了。看这天阴下来,我估摸着要下雨,正想去花园找你们……” 说着眼角余光里瞥见后面跟着柳青青,惊了惊:“柳姑娘?” 柳青青尴尬地朝她笑笑。 “许姑娘,连日来真是打搅你了。”连堇忽而出声道。 “不用那么客气,”许小姐随口应了一声,这才又将注意力转了回去,乍然见着连堇的脸色,明显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连月答:“好像在外面受凉了。” 许小姐连忙帮着推开前面屋子的门,轻车熟路地从连月的手中将连堇搀扶过来:“这个时候最是吹不得风,大夫早同他说过既然生病了就不要总往外面跑……” 连堇随即摇了摇头,奈何此时连想找个插话的空隙都不能,就听那许小姐又在一边道:“连二公子,你方才说要出去取药,药呢?” 连月紧紧跟上去:“已经取来了。” “那让厨房去煎了吗?” “去了。” “麻烦你去把床被铺开。” “哦好。” “……” 来来去去,柳青青就这么被孤身抛在了门外。 愣愣地杵在外面发了一会儿呆,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直到听见屋里又传来了说话声,柳青青方才回过神来,急急提步往屋里走了进去。 才那么短的时间,连堇已经被得妥妥当当,此刻正好端端地倚在床头,一脸无奈地对许小姐道:“我真的没什么的。实在不需要那么麻烦。况且我和阿月已经在府上叨扰很久了,我觉得还是……”声音还是虚,因此说一句话很是吃力。 “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都这样了怎么会没什么,大夫的话难道都是说假的么?”许小姐有些着恼,气愤着道,“从没见过你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眼里的,有什么事情会比活着更重要吗?” 连堇闻言动了动嘴,仿佛是想不出该如何同她解释,一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许小姐又缓下语气道:“再说了,你原就是我娘的救命恩人,相比起来,现在我做的这些更本不算什么。况且我娘也很希望你多呆在这里。” 连堇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许小姐竟也是个倔强性子,大约出于焦急,一下子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你就安生呆在这儿,借个地方好好养病,这样不好吗?” “好了好了,”连月忙上来打圆场,“许姑娘,这事情都怨小堇不好,我会帮你劝着他的。你也别生气,我们都先出去,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四五章 就这么结束了一场不怎么愉快的简单谈话。 连堇确实有些疲累,本是坐在床上,却被连月走之前强压着躺了下去,一沾上枕头竟然也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只是睡着的时候,眉心犹自蹙起,也不知道存了什么样的心事。 柳青青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呆,见他们都走了,想了想,还是跟着连月他们一道走了出来。 追上去和许小姐打了声招呼,便将连月拉至一边。 “阿月,你好好地告诉我,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连月揉了揉额头,直言道:“就是说,他这一世的阳寿快尽了。” “什么?!”柳青青惊呆了,“可他看上去不像……” “不像什么?不像将死的样子?”连月冷笑,“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已经轮回了那么多次,死亡对他来说如同吃饭一样寻常。” “……” 柳青青无言以对。 “可是这一次根本就不一样,”连月紧紧纠起眉头,“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这一次他白无常的位置真的被人替了,他也许就要去喝孟婆汤了……” 柳青青诧然:“你们都知道?” “那些事情,我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连月道,“前些天那个黑无常还来找过小堇呢。” 柳青青越发诧异:“那他怎么说?” 连月难得在柳青青面前露出沮丧的神情:“他说他已经求过阎王无数次。” “都没有用吧……”柳青青怅然。 连月点头:“小堇说这是天命……” 柳青青亦是跟着沮丧起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连月想了想,忽然愤然道,“我才不信那些什么天命的说法,这命运的去向到底如何决定,最终还不是要看自己么?” 柳青青一下打起了精神:“怎么说?” 连月道:“你记得小堇他曾有一世为妖,就快要成仙了么?” 柳青青问:“你说的是六百年前?” 连月点点头,折身走到房廊边上坐了下来:“在我遇到小堇前的那一世,还没活到八岁就意外亡故了。” 柳青青跟着在他旁边坐下。 “那时候我还小,别家的游魂一般离了躯体都会失去神智,偏生就我一个,不知为何却是一直清醒得的很。我一路跟着牛头马面到了地府,那时候审判官告诉我,因为我那一世的爹作恶太多,罪孽太过深重,以致于他下一世必然偿还不清那些孽债。而他剩下的那些,没有办法,只能我替他背负。” “怎么会这样……”柳青青不能相信。 “就是这样的,你难道没听说过‘父债子还’这一说法么?”连月说着抬眼看向远处,“所以当我知道我下一世即将投胎做一个畜生的时候,心里真的十分害怕。即便已经极力地压制了情绪,可最后站在奈何桥边上时,还是怎么都不能鼓起勇气去喝那孟婆汤,甚至还吓得大哭起来。” 柳青青微有些讶异,禁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连月继续道:“你也知道地府之内是严禁喧哗的,那时候我一哭,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乱七八糟潜伏的东西,并且所有的游魂都开始烦躁不安蠢蠢欲动,有些甚至化作了凶灵向着我围聚过来。” “我当时哪里知道这些,见着这境况,只顾哭得更凶。于是我面临的情势便更加危急,甚至连整个奈何桥上都已经围满了被我的哭声激怒的凶灵,直把当时正站在奈何桥头分发汤药的孟婆吓得快要晕过去。” “恰好当时小堇不知道为什么也在那里,他一早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去唤来了一帮正在值班的鬼差,帮着他们一道制服了那些围攻我的凶灵。事情完了之后,小堇还回头将那受惊的孟婆好言安慰了一通。见她脸色还是有些不对,就索性一挥手让她先到一旁休息,过来一把扯着我的衣领要我过去帮他一起继续分那些没分完的孟婆汤。” 连月说到这里笑了笑:“我就觉得奇怪呢,为什么他那时分明也是个和我一样的小鬼,却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柳青青想起自己从前在地府里见到的连堇,总都是一副小孩儿的模样,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连月又接着道:“后来我们在分孟婆汤时,小堇就偷偷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实在不想去凡间当畜生,不如就跟着他一起去做妖精。” 柳青青张大嘴巴:“你是说……” 连月言辞间多了一分咬牙切齿:“然后我就这么成功地被他给骗了,还跟着他一起欢欢喜喜地去了畜生界。” 柳青青哑然失笑:“这也不能说是他骗你,这天底下所有的妖精,本就是由畜生界那儿过来的。” 连月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在凡间当松鼠,跟松果栗子打了好几年的交道,方才知道他原是一只已经过了千年的狐妖,而且就快要成仙了。” “那时是他先找到我,跟我说了他的事,又告诉我他已经不想再当妖精,加上一直觉得之前欺骗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就想把他一千年的修行全部给我,而他自己便重回地府去投胎做人。” “我那时候还觉得很奇怪,这天底下怎么还有人会不想成仙的呢?却又觉得既然有人愿意把他的修行白白地转送于我,那便再好不过,不要白不要。当下没有推辞就接受了。” 连月懊恼地道:“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后悔,我那时就不应该要他那一千年的修行,即使要了也是给我白白地糟蹋。” 柳青青问:“为什么?” “我这道行不是自己修的,平白一下子多了一千年,自然是想使也使不过来,最后就全让魔障给吸走了……” 柳青青“呀”了一声。 “结果我去地府投胎转世时又恰好撞上了连堇,”连月笑道,“想不到我们还真是有缘,我当时就想他既然那么牛,索性我就赖着他算了。” 柳青青也笑:“原来是这样。” 连月又敛了笑容,垂下眼道:“只是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要他的修行,他说不定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成仙去了……这样一来,往后的生活也不至于像现在那般辛苦……” 柳青青静默了一下,忽然道:“不会的。” “什么?” “我说成仙……即便那时没有将修行给你,我想他也不会愿意去的。” 连月怔了怔,大约是觉得她说得没错,随即悻悻垂下眼睛,跟着沉默下来。 一时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柳青青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酸怅,那放在膝前的一双手亦是不易察觉地收紧了起来。 天色果然越发显得阴沉,风起疾吹,树稍摇晃得厉害。 随之而来的便是激烈的电闪雷鸣,空气中的尘埃味也开始变得浓郁。 不一会儿便从天际拉出了一条两条透明的长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将干燥的地面打出了一团团的黑圈。 在那接连不断的雨声中,柳青青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连月吓了一跳。 柳青青没有理,径直往连堇的房里走。 “你要干什么,”连月心里一紧,脑海里隐约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急忙跟着她站起来,“他还在睡着,你别去打搅他!” 柳青青已经伸手推开了房门。 “柳青青!” 她走进屋子后便关上了门,顺带将连月的呼唤声,还有连绵的雨声一并搁在了屋外。 屋内的光线本就不及外面亮堂,加上忽降大雨的阴霾,现在看来几乎快要如同黑夜。 柳青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朝屋子里走过去,伸手摸到床沿,在边上坐了下下。 “连堇,”她出声唤他,“你睡了么?” 没有回应。 连堇仿佛当真睡得深沉,双眼紧闭,胸口平静地起伏。只是脸色犹自黯淡,就连方才走之前就见纠着的眉头,现在都不曾见他解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过去,用指腹触上他的眉心。 大约是因着发烧,那里正是一片地灼热。 柳青青在昏暗里瞧他,却不甚清楚。 脑子里隐约地想起,他的脸廓精毅,肤色仿佛向来就是如玉石般的白皙。 便是以前在天界的时候,于那盛满浮云紫意的桃园里,整个人由桃花所衬,更是映得其身姿鲜亮如祗。 她还记得他曾对她说过,有些问题,也许过的时间久了,答案自己就会跑出来了。 她想,些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在天界里看见他的第一眼——又或许是更早一些。 他还是那个犹是年少模样的白无常,仰着脸坐在桥头,唱着那首往后便一直留在她记忆里的歌…… 到底是经历的时间太长,原本能够清晰记得的一些事,都已经被记忆滤减,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刻骨铭心的音容笑貌。 唯一不同的是,她此刻还是能够深深地记得并且怀念着,他在那地府一望无垠的暗夜背景下,一脸笑意地对她说:也许下次就会在人间遇到你了。 是啊,这世间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我们不是再遇了么,现在,我既不是一个没牙的小娃娃,你也不是一个缺齿老头子。 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除此之外,她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一次分别之前,他清清楚楚地跟自己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到底是下次再见的意思,还是再也不见的意思呢? 原来,他同她说的那个答案,早就已经被她埋在心底,只等着有一天能够被开启。 可是若要于现在才说出那样的话来,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观音大士赐予她柳叶,说要助她报恩,并让她实现三愿。 而观音大士要她报的,到底是所谓的哪一个恩,她却是至现在都还全然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些纠纠缠缠的过往故事,现在全都摆在了连堇那里。 千年前她在天界接连闯祸,原本是要被玉帝削去仙职,却被他揽了下来;后来她去了鬼界,恰逢地府神鬼之灾,她与他一同经历了生死。 他被阎王嫉妒责罚,当先被贬入畜生界,而她也被判了个唆使的罪名,被无端关在地狱里接连好几百年,最后亦是同他一样被迫落入了凡间。 到这里,柳青青才忽然明白,观音大士所要她做的,也许并非仅仅只是偿还一个恩而已。 观音大士无所不知,她海纳百川心怀万物,甚至能够看破世间的一切,包括过去与未来。 而她所设下的每一个劫数,必定都是一个禅机。 这柳叶还有一愿,而这最后一愿的用处,已经不再需要她多做参悟,此刻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连堇就是地府里唯一的白无常。 这件事情,鬼界里很多人也许不明白。 但是观音大士明白,柳青青也明白。 即便是觉着说来可笑,量着彼方睡着了也听不见,柳青青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呓语:“连堇,如果现在摆在你眼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重新拾起你的梦想,回到地府。另一个便是留下来,再陪我走几次奈何桥,你会选哪个?” 又是漫长的阒静过去。 柳青青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怔,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头掏出颈间的那枚柳叶坠,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顿了顿,她仿佛是想到什么,忽然对着它笑了起来:“你看,我果然是傻。也许你可以两个都选。”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摊开掌心:“那个答案,既然你一直都没有说,那不如现在就让我来讲。” “天界我已经不想再回去……因为那儿离你太远。” “可我还是很想看见你笑的样子,听你安慰我,在我耳边对我说话,”那柳叶已经开始在黑暗里发出莹莹的绿光,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所以不如就让我来走这轮回的路。虽然一生只能路过一次奈何桥,但若能用我的一世来换你的一句再见,那也许也是值得的……” 第四六章 据地府《鬼历》第九千八百万纪所载:是时民间盲年,长为阴时阴月。南海星空,诸神所统,有鬼宿一星,亮如红日,透鬼界,乃不详之兆。 那一年,不知是为什么,鬼界里终日不见光明的天忽然变得亮了起来。 那种半明半寐的光,不是如白昼般的彻亮,而是类于黄昏时的淡橙色。 那悠悠的光线一直从鬼界的南面照射过来,点映着灰暗沉阴的忘川河,竟然也使这一片死水发出了粼粼如珍珠般的碎光。 *^__^* 忘川河上。 被昏光照亮的一方桥头。 孟婆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上系着平日里熬汤药时专用围兜,一手里握着一把勺子。 她的前方摆了一个点着冥火的炉子,炉子上有大锅一口,色味古怪的孟婆汤正在里面“咕咕”地冒着热气。 正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为那汤添油加料,孟婆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吧嗒”地轻响。 她急忙循声望去。 却看见奈何桥的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不知何时趴在了奈何桥边的扶栏上,艰难地往南面眺望,大约是因为身形太过矮小,到最后还不得不勉力地踮起了脚。 孟婆心中不由欣喜:居然是白无常大人来了! 近来她正愁着奈何桥上有些事情一直没有人来管,让她一直惦记在心上放不下去。 若是能将这事情同白无常大人说一说,依他的性子,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想着,她只觉得仿佛多日来积结的郁气都一下消散了不少,随即一刻也不敢耽搁,放下手边的事情快步往连堇那儿走了过去。 “白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孟婆招呼。 “哦,是孟婆呀!”连堇回头应了一声,“最近总觉得这鬼界仿佛越来越有些不对劲,所以我来这儿看看天相。” “那您倒是看出什么来没有?”孟婆这两日也是为这事烦忧着,心中极是赞同他的这句话,一边问着话一边随他的视线直直往鬼界的天边望去。 “还没有。”连堇随口回答着,低头将双手扒上身前的扶栏,用劲往上一撑,整个人便轻巧地跃上了桥头。 “哟,当心着点!”孟婆见他这样没轻没重的样子,连忙折身放下手里的勺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欲要帮着托住他的身子。 “不碍事的。”连堇站在扶栏上,毫不在意地回头对她笑了笑,又继续举目往前看,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果然是天相所致,南海的那颗中央之星已经变得越来越亮了。” “什么?”孟婆闻言大惊,在他后头紧张地问,“你是说鬼宿?” 连堇蹙眉点头:“鬼宿星光本是由凡间的尸气所凝成的。而那颗星现在所照耀的地方,正是南海朱雀神所统治的度阴山,那里往年来的风水一直颇好,引得民间人常在那里挖坑造墓。导致近年来鬼宿星尸气是越发地重了。” 孟婆亦是变得愁眉不展:“这可如何是好,鬼宿星光乃是不详之物,那里偏生又恰巧是我们地府的鬼门所在,若是鬼门一旦被那星光冲破开来,地府可就有难了。” 连堇点点头,一纵身急急从桥栏上跳了下来:“我得尽快将这事禀明阎王。” 说完转身就要走。 孟婆连忙唤住了他:“白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连堇疑惑地停下脚步:“去阎王殿啊!” 孟婆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少许为难的神色:“我知道你们这些在阎王身边当差的一向都是很忙,有些事是不应该麻烦你们的,但老太婆这里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情?”连堇闻言果然折身走了回来,“孟婆但说无妨。” 孟婆于是便支支吾吾地将近来奈何桥边发生的事情同连堇说了。 奈何桥是仙人二界通往凡间的唯一路途,也是游魂赶往凡间投胎的必经之路。 所谓游魂,就是这三界里最没有意识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即将要赶去凡间去投胎的游魂,向来都是需要在地狱里被审判官们施了安定术才会被允许去往奈何桥。 因此除非是被吵嚷的声音激怒转化成了凶灵,否则游魂至下凡投胎以前,一般都是安静而无害的。 因此,奈何桥也一直被誉为鬼界治安最好的地方。 除了一些原本就在那里当差的小鬼,地府里那些官员们安排鬼差们巡逻,也从不将那处作为重点。 只是近来,奈何桥却开始变得有些不大安生。 最近因为鬼界的天色变亮,导致在这样的黄昏天里,游魂们即便是被施了安定术,却依旧是显得有些惶惶不安。 游魂们原本就怕极光明的东西,这样一来,自他们嘴里念出的噪杂声就逐渐从低矮的呜呜咦咦变成了响亮的哭泣。 闹到后来,很多不堪受扰的游魂们都被这吵嚷激怒,导致它们很快便转化成了一个个极富攻击性的凶灵。 孟婆已近年迈,身子骨本就相当不灵活,偏生她又最怕凶灵这种东西。 小鬼能力有限,一个两个还好,若是凶灵一多起来,他们有时也很无能为力。 原本平静无波的奈何桥边一时成为了鬼界里治安最差的地方。 连堇听着她的叙述,脸色一下阴沉下来:“居然有这样的事?那怎么不早说呢?” “这不是没办法么?”孟婆用汤勺往奈何桥的对岸比了比,“凶灵越来越多,小鬼们难免顾及不暇。我老太婆自然是心中害怕,就找了个时间将此事去同牛头马面说了一说,希望他们可以去请求阎王往奈何桥边加派人手,可他们总推说没有时间,而且这奈何桥的事情也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于是这事情便一直被耽搁了下来。” “那可以让巡逻鬼差们递交封书啊?” “白大人,你是上头人,当然不清楚这底下的事情,”孟婆叹了口气道,“那些巡逻的鬼差们早都不到这儿来了!一开始那些鬼差们还算比较负责,走到奈何桥时会去留心一下这里的情况,但时间久了就变得懒散。鬼差们见这儿总无事发生,而他们自己又有许多其它的事要去忙,所以现在值班的鬼差都不再安排人手到这儿巡逻。” 连堇这下脸色越见地难看,一言不发地转了个身,急急地往奈何桥头奔了过去。 孟婆心知他必定是要出手管这件事了,便一摇一晃地自后头跟上来,神情透着几分唏嘘:“哎……所以还是白大人你最好了,我老太婆在鬼界里孤苦伶仃的,也向来都最受你的关照。只是你近来一直都忙得不见人影,也不再常来奈何桥上看我这老太婆,倒教我觉得这日子过得好生凄清……” 这不瞧倒好,一瞧才发现奈何桥一边可真是不得了。 现在未到投胎的辰光,所以奈何桥上还不允许游魂来去。 小鬼驻守于厮,只为了让他们先一个个地排好队。 谁知没过多时,却不知是哪只游魂当先带头吵嚷起来,呜呜咦咦的声音突兀而尖锐,居然捣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孟婆惊呼一声:“不好了,这声音怎么好像比昨天更响了一些?” 话音才落,呜咦声一下变得更响,引得在奈何桥前排队的游魂们纷纷不住地叫嚣起来,迅速引发出了一场骚乱。 小鬼们叫苦连天,却还是不得不重新捏紧了手中兵器。 连堇掉头一看那边的天色,只觉得仿佛又比方才更亮了一些,有什么温暖的光明的气息正直直沿着忘川河的彼岸翻滚而来,将鬼界众生拥得心燥难安。 这情况……当真是不妙。 连堇脸色几变,思索一番,飞快倾身趴在桥头朝下面喊:“奈何桥头的众小鬼听着,鬼界今时有异出,你们现立刻将所有游魂遣回各地狱中,不得有误!” 底下的小鬼们猛地听见这个声音,一时还不能反应,待回头了才看清是白无常大人,俱是面露欣喜之色,蹬着手里的兵器道:“白无常大人!您快过来帮帮我们吧!” 连堇闻言欲要转身奔下去,最后想了想,还是止住脚步,一旋身直接从桥头上跳了下去。 “白大人!”待他一落地,一小鬼举袖挡住额头,急急地跑到他身边,“这天太亮了,别说那些游魂,就连我们现在都觉得有些受不住。” 连堇才一站稳就被一个栖身上来的凶灵给挡了道,他一个后退避开对方朝自己伸来的长指,顺势点手将他定在原地,复而急急地对他道:“你立刻派人去把巡逻鬼差找来!” 小鬼神色为难:“白大人,这恐怕行不通啊,巡逻大哥到时必定会训斥我……” 连堇还来不及说话,但闻那边不远处有一个小鬼似被一伙凶灵划破了脸,发出了“啊呀”的一声惊呼。 飞速地伸手又将身前跃居而来的几个凶灵一一点住,连堇这下当真是生气了,随手掏出自己的腰牌往那小鬼怀里一塞:“让你去你就去!难道我的话他们还敢不听吗!” 乍然摸到那么贵重的东西,那小鬼一下子软了脚,却是不敢再耽搁,颤抖着双手将那腰牌当作珍宝似地牢牢捧在怀里,转身就往外面跑。 一路险险地绕过好几个扑上来的凶灵,却是脚下一滑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到最后几乎是打着滚出去的。 连堇也不耽搁,一下矫健地跃至了游魂队伍的最前方。 眼见这情况当真是非同一般。 初步目测,今日在奈何桥前排队的游魂大约有七八百个那么多,而驻守奈何桥的小鬼却只有七个,现那些游魂在受了噪声的刺激,已经无一不开始躁动。 小鬼们手忙脚乱却无力抵挡。他们本就是鬼界的虚体,心智一向脆弱,现在面对这样的境况,居然纷纷吓得哭了起来。 连堇飞快垂下眼睫,自掌心里召唤出了一条符咒,还没抛出去,突然被一双手制住:“你想被受罚?” 连堇抬头一看,居然是柳儿,眉头一蹙:“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柳儿一偏头,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睛,展颜冲他一笑:“我方才见你鬼鬼祟祟地一个出人了无常殿,我想没准是出了什么事情呢,就一路跟过来了。怎么,不欢迎我?” “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连堇言简意赅地呵斥了一声,一低头又想重新召唤符咒,却再次被柳儿截断,她压低了声音对他道:“这里是地府,大凡地府人员在此未经允许不得用术法,这规定你忘了么?” 连堇一把甩开她的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多事!”在原地焦灼不安地走动了一番,却还是拧着眉头将符咒收了回去,一转身快步往阎王殿的方向走去。 想要在地府使用术法,居然还得去阎王殿请示,这样的情况之下,怎么来得急? 柳儿背着手急急跟上,一边走一边回首看奈何桥下那群混乱不已的凶灵,亦是皱起了眉头:“不过你们地府乱七八糟的规矩还真是比天庭多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样一根筋的行使方法,迟早是会出事的。” 连堇在前头一边走一边道:“玉帝同意让你到地府来,是为了要让你在这儿思过,而不是让你来这儿观光的。” “我又没有来观光,我这是就是论事!”柳儿“嘻嘻”笑着,转身挥手往后面抛出了一道仙法。 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随即安静了下来,软绵绵地在原地摇晃几下,随即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 小鬼们见状一下惊呼起来:“啊,全都倒了!” “这是仙家的法术啊!” “还等什么,快把它们带回地狱去啊!” 连堇诧异地停下了步子。 “阿呆桃花君,你是地府的人,可我不是啊,”柳儿笑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拍了拍手,“所以我说你笨就笨在这里。规矩是死的,这人还是活的嘛!” 于是他们又重新留下来,帮着小鬼们一道将那一群游魂全数带回地狱。 不到一会儿,正值巡逻的两个鬼差便被小鬼领到了连堇面前。 两个鬼差从小鬼的手里看见连堇的腰牌那一刻起,就知道没好事发生,一径吓得脸色惨白,此番见着连堇本人,更是只觉得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凉意就要将那他们冻结成了冰。 经过一番折腾,连堇的脸色已是相当的难看。 按照他以往对待下面人的态度来说,除去一些老弱,一概都是凉冰冰的,这果然一回更甚。 鬼差甲与鬼差乙两相对视了一番,由鬼差甲点头哈腰地当先发话:“白大人……” 连堇一摆手:“什么都不要说了,去判官崔府君那儿讨罚吧!” 两个鬼差闻言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来。 一个道:“白大人,且不知小人何错之有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道,“我们在地府向来安守本分,小心翼翼不做错事情,何需至于要到崔判官那里讨罚呀!” 不想他们居然还这样嘴滑,连堇这越发回气得不行,伸手一指那奈何桥头道:“奈何桥是通往阳间的机关重地,你们本就该加派人手严加看管,现在这里居然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和一个孟婆在这里!你们这样擅离职守,难道还有理了么?” 鬼差甲与鬼差乙对视一眼,嘟嘟囔囔地道:“这巡逻的路线又不是我们有权利安排的,我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就是,加派人手之类的事情,那得去问我们头儿啊!” 第四七章 据地府《鬼历》第九千八百五十一万纪所载:盲年阴月上旬,朱雀神病,无力统辖南海天地一方,中央鬼宿星尸气大盛。 *^__^* 无常殿内。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要拟封书,写帖状,然后等着鬼衙审核,一层层交给上层?你们全都昏头了吗?!” 连堇一拍桌子旋身过来,乍然激发的怒气引得身上的衣袂发带一阵翩舞。 “不是这样的啊白大人,那是上头一早就交代下来的,若是巡逻鬼差排班的计划有任何的变动,必须严格按照步骤呈报给上级知晓,否则是要按违规罪论处的!” 巡逻鬼差的头儿可怜兮兮地跪在殿堂上,对着连堇磕了三个响头:“白大人,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在这地府里头当了那么多年的差,从来不曾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求能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您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把我丢到地狱里去……您若真有什么事情,就去问问阎王七殿的勘察官,他他他……才是真正管这事情的人呢!” 连堇听完,倏然收紧住置于身侧的双手。 深呼吸,再呼吸,吐出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缓下声音:“那么我问你,最近地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有啊有啊,”鬼差头儿继续哆哆嗦嗦地磕头,“除了鬼界天亮这一众所周知的事情以外,最近我们这些巡逻的人,总觉得南边的鬼门外好像一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窥伺着地府呢。” “什么叫做‘不一样的东西’?” “就是……就是……”鬼差头儿一双眼睛惶惶恐恐地转,“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近来鬼门外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尸臭。” 连堇急急迈前一步:“那你们有去查吗?” 鬼差头儿连忙缩起脑袋:“没没没……有,还在请示上级……” 又是请示上级。 连堇一抚额头:“你退下吧。” 鬼差头儿就正巴不得,一听见他这句话,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无常殿外。 待那鬼差头儿一走,连堇转身一拂袖,“砰”地一声扫掉了置于案前的一排茶具。 柳儿恰是在这个时候端着泡好茶走进来,被这响动惊了好大一跳:“连堇,你吃错药了?!” 连堇哼地一声甩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动作神态皆因着其小孩儿的模样而看起来有一分赌气的味道。 柳儿举眸环顾四周:“鬼差头儿呢?” “走了。” “事情审完了?” “没有!”连堇没好气。 “怎么回事啊?”柳儿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他该不会又说这事情与他无关吧?” 连堇未答话。 “被我猜中了?”柳儿小吃一惊,复而捂住嘴耸着肩膀偷乐起来,“天哪,还有这么有趣的事儿啊?你们地府可真有意思。这个推说不知道,那个又说事情和他没关系……这说来说去,最后万一真要出了问题,还不得全堆到阎王的头上么?” 连堇立刻横了她一眼。 柳儿连忙收住了笑意,转身从柜子里捞出一套新的茶具:“好了我不笑你了,你也别气了。” 柳儿一边说着一边将倒好的茶水递到他眼皮底下:“你们鬼界的事情我也不懂,但是我想,地府里这种‘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习性绝对不可能是一天两天就养成的。这树大根深的弊病,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得了的啊。” 眼见连堇还是无动于衷,她耐下性子又将茶水往前送了送,难得好声好气地道:“喂,桃花君白无常连公子,我这都说了那么多了,你好歹也要给个面子先喝我一口茶吧?你瞧你这一张脸黑得,没准快要赶上你那个搭档黑无常大哥了。” 连堇转目瞥了她一眼,继而一撑手从凳子上跳下来,又绕过她飞快地往外面走去。 “喂喂,连堇!”柳儿急急跟上,“你又要去哪里啊?” 才追到门口就一脑袋撞上了一个人。 柳儿抬眼一瞧,来人黑头黑脸,手长脚长,还有一双如铜铃一般大的眼睛,虽现下也是小孩个子,但模样当真是凶狠可怖的很。 那人一脸凶悍地将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什么人?” 柳儿一拧脖子:“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我是这无常殿的主人。” 柳儿即刻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那个自她入鬼界以来就一直不曾见过面的黑无常。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只是这长相……和那连堇也相差得太多了吧? “黑大人,您可来得正好,”柳儿心中的这些弯绕自不会表露在脸上,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于是急急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朝着前边正快步疾走不知要往哪儿去的连堇比了比,“你家兄弟就快要暴走了,你要不要赶快过去劝劝他。” “怎么回事?”黑无常脸色一凝,也不再计较柳儿的身份,迈开大步朝连堇那儿追了上去。 连堇此刻正在拐角去折了个弯,仿佛是早已感知到黑无常的气息,待他追上来,非但未打招呼,脚步也不见停下,只对他道:“我要去阎王殿。” 到底是黑白无常之间的默契,黑无常即刻了然:“可是为了鬼宿星一事?” 连堇点头:“我已在奈何桥上观测过天相,这鬼宿星着实非同一般,其星芒由天然尸气凝成,可能还会蛊惑尸体,这光芒正对着我们南面鬼门的,是一个大祸之兆!” “其实……”黑无常想了想,逐渐缓下了脚步,“你知道我这两天去了哪里?” 连堇止步回头。 “阎王爷前几日差我带人去南海拜访朱雀神……我待我们到达那里,却被人告知说他病了。” “怎么会这样?”连堇诧异道,“他是神……” 黑无常点头,神色凝重:“我猜测此事皆因鬼宿星尸气之故。朱雀神统治的南海一方与鬼界毗邻,我们鬼界千百年来一直同他们保持着友好往来之势,可以说我们鬼界南门的固防全都靠他们。现在朱雀神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连堇蹙眉道:“这事情太严重了。一旦鬼宿星尸气爆发,我们鬼界必定会遭受波及。” 黑无常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就我来的时候已经发现,现在的南门外……俨然成了一片尸海。” 连堇诧然:“什么叫做一片尸海?” “尸气精养鬼宿星芒,鬼宿星芒又可以反过来蛊惑尸体。两相照映下,致使南门外方圆百里内已经尸气冲天。” “那么那些巡逻差所说的尸臭是因为……” 黑无常接话道:“就是现在,有大片大片受了蛊惑的尸体正往南门这边聚集过来。” “有多少?” “保守估计有十万。” 连堇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无常又道:“我将这些事情说给你听,是为了要告诉你,万事需要冷静。我来时已经将此事告予阎王知晓,而他也已经决定,将不日派遣使节去往天界请求援兵。” “请求援兵?”连堇怒气又来,一下提高声音,“天界方一日,人间可百年,若是真要等到他请来天界的援兵,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了!” 他说罢急冲冲地一转身:“我一定要去跟他说……” “你先冷静,现在过去也没有用,”黑无常急忙伸手扯住他,“阎王这个时候正愁在心头,你这个时候去打搅他,只会让他生气发火。” 连堇甩开他的手:“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我能坐视不理?” “这事情急不来的,”黑无常道,“阎王方才已经下令在南门调遣兵力加派人手。” “难道只是加派人手?”连堇愤怒道,“那么那些聚集往门外的尸体要怎么处理?何况在尸气的助长下,奈何桥上已经天光大亮,那些投胎的游魂不堪光明,路过那里必起骚乱,这事情若不处理,你让地狱里的千百魂魄怎么按时去投胎?你是不是也要说这事情根本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我说你……” 连堇掐断他的话,转身就走:“总之,你不去,我去!” “喂!” 黑无常追了几步,终是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__^* 连堇从阎王殿那儿归来之时,柳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无常殿前的地上斗蛐蛐。 连堇摇晃着在门边站稳,扶着门框勉力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里透着几分吃力的喘息:“韦书呢?” “哦,你说那张黑脸?”柳儿头也不抬随手指了指外面,“刚才有人来喊他,说是有恶鬼情绪失常,所以请过他去看一看……” 话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柳儿方才看见连堇现在的样子,随即大吃了一惊:“你你你……怎么了?” “麻烦你……”连堇脸色青白,脸上挂满了伤痕,衣衫上也俱是点点的血迹,模样瞧来格外地可怖。 柳儿连忙丢下手边的东西,快步奔过去想去扶住他,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落手,只得急着道:“走时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回来就弄成这样了?” 正说着,又从殿外跟进来一人:“别说了,阎王爷刚刚赏了他地狱之刑。” 柳儿闻言倒抽一口气,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急忙转身将他搀到边上的凳子上坐下,又将他仔仔细细地审度了一番。 早听闻地府有十八层地狱,那儿的刑罚更是一层严苛过一层。什么拔舌蒸笼之类的,听来总教人觉得毛骨悚然……要是真在那儿走一圈…… 柳儿越想越觉得惊悚,一时手脚都变得有些冰凉。 “别担心,”那人又道,“他只是能感受到苦痛而已,不会真造成什么伤害。而且阎王只让他走到第七层。” 柳儿方才抬眼去瞧那来人,见他个子不高,着了一身淡青儒衫,模样瞧来颇有一派民间的书生气质。 柳儿认得他,此人正是阎王身边的判官崔大人,她方被连堇从天界带到这里时还曾在他那儿登过记。 她遂急急地出言询问:“崔大人,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连堇方才去找阎王,主动要求说要领兵去除那南门外的十万死尸,阎王不同意,最后双方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 “十……十万死尸?”柳儿目瞪口呆。 “是啊……鬼界的大难就要来了!”崔判官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柳姑娘,白大人就拜托你照顾,我这里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柳儿只呆呆地点了点头,连一句道别都忘了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堇虚弱的声音忽然在柳儿的耳边响起。 柳儿方才回过神来,即刻转过身去,在指尖凝出治愈术:“我说你这个人,平时看上去挺精明挺淡定的,怎么真做起事来就跟个莽夫似的?” “你知道什么,”连堇还是有些火大,禁不住对柳儿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十万死尸是什么概念吗?”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柳儿手里一下用了狠劲,牵动了连堇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咝”地一声。 “我看你在地府里人变小了,脾性也一道变成了小孩样,整个地府就没人比你更热血了,”柳儿继续忿忿道,“好吧我承认在这些方面你是赢了,可是这又能怎么样。你想想看,冲动能当放吃吗?” 连堇怔了怔:“可是鬼宿星一事已经刻不容缓,若是等到天界派人下来……” 柳儿翻翻眼睛,还是那句话:“所以我说你笨就笨在这里。你有那么多精力去走一趟十八层地狱,干嘛不好好地用这些时间想些可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连堇彻悟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陷入了沉思。 柳儿继续召唤仙术给他疗伤,不一会儿又嘟着嘴低声自语道:“好吧,阿呆桃花君,看在你那么有责任心,又在仙界里出言帮我求情的份上,下次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柳儿帮忙的地方,你就尽管说罢。” *^__^* 地府《鬼历》第九千八百八十万纪:星芒蛊尸,使其携瘴气,冲鬼门,破鬼界。致鬼界死伤不计其数,是乃天地动容。此为“神鬼之灾”矣。 又《鬼历》第九千九百万纪:时逢“神鬼之灾”。地府鬼卒连堇,未经阎王允许,私窃兵符,大开鬼门,引兵恶斗尸魂。因其罪无可赦,故削去其“白无常”一职,并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完结章 初一十五正是上山烧香的好时光,今日也不例外。 青山脚下人潮涌动。 本是三月里草长莺飞的阳春天,却因着人多,连带空气也显得有几分闷热。 前有个圆圆脸约摸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提着篮子在阶梯上接连蹦跳了几步,转头来,笑嘻嘻地将双手拢在嘴边朝后面喊:“柳儿你快点啊,总是你最慢!” 后面那个被唤作柳儿的大眼睛小姑娘单手撑着腰腹,弓着身子站在原地“哈哈”直喘气:“你这臭丫头,不要再跑了,我走不动。” 圆脸小姑娘转了转眼睛,背着双手蹦跶回来:“喂喂柳儿,我们今天不要去月老庙了,改去城隍庙好不好?” “为什么?”柳儿不乐意,一下挺直身子嘟起了嘴巴,“前几天明明才约好了要去月老庙求签的。” “就你还要求个什么劲呀,”圆脸小姑娘贼兮兮地弯起眼睛,凑近柳儿身边,用胳膊推了推她,“我可是听说,那城北李家的公子,前两天才刚请了媒人上你们家提亲呢。” “小环你胡说什么?”柳儿一下涨红了脸。 “我哪有胡说啊,”小环捂着嘴“呵呵”地笑,“你莫不是害羞了吧?” 柳儿急了,伸手抵着自己的眼皮子往两边一扯,做出了一个极丑的鬼脸:“那李家公子长得什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死丫头不就是想拿我开心么?” “啊哈哈……”小环这下捂起了肚子,“柳儿,你学得真像。” 柳儿更是气恼,一抬手就狠狠地往她胳膊上拧,“你再说你再说!” 小环疼得直嚷嚷:“哎哟哎哟好疼啊。” 柳儿终于松了手,哼了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你这是什么刁蛮性子,”小环委屈地揉了揉胳膊,一下正经了脸色摇头晃脑地道,“难怪我哥哥总是这般同我说……柳儿者,刺头矣,人如毒花性如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真是……”柳儿气得直瞪眼。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小环见她当真是生气了,急忙摆了摆手,又笑着缠上去,“去嘛去嘛,我们去城隍庙。” 柳儿甩开她的手:“干嘛非得去城隍庙?” 小环又缠上来:“没什么理由非得去,就是想去嘛……” “不去。” “去嘛……” “不去。” “不要这样嘛……” “你再过来?再过来我又拧你!”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小环左看右看,贼兮兮地凑近柳儿的耳朵,“我二姐上个月替我姐夫去城隍庙烧香还愿,出来时天下了雨,不巧我二姐当时没带伞,就在那儿借了一处地方避雨。” “然后呢?” 小环神秘兮兮地道:“你猜她后来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小环压低了声音道:“一个穿白衣裳的男子。” “那有什么奇怪的?天底下穿白衣裳的男人多了去了。” 小环急急道:“那可不一样,我二姐说那白衣公子生得端整又俊逸,模样可好看了。” “你二姐说什么你就信啊?”柳儿“戚”了一声,“况且这年头已经不时兴白衣裳了。黑的人穿太黑,白的人穿太白,总之泛着一股子傻气。” 小环忍不住伸手拍了她一下:“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没情趣。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二姐说,他那天还同她说话了呢。” “那他都说什么了?” 小环蹙眉想了想:“好像是向我二姐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之类的,总之就是一些寻常人都应该知道的问题……”小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对柳儿道,“后来我二姐在回去的路上还同她的贴身小婢说起这件事情,你猜那小婢怎么回答她的?” 柳儿这下也有些好奇起来:“怎么回答的?” “那小婢说,她当时在山上根本就没看见有什么人跟我二姐说过话。” 柳儿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她们上了山之后,那小婢就一直跟在我二姐身后呢,那时若真有人和我二姐搭了讪,她怎么可能会没看到?” 柳儿低低地“啊”了一声,缩小了身子搓搓手臂,怯怯地转目环顾了一下四周:“小环……你说的不是真的吧,我听得都起鸡皮疙瘩了。” 小环连忙安慰她道:“你不要怕呀,我二姐同我说那没准就是城隍爷呢!因为自打她那日从山上下来之后,做什么事情都觉得顺心又顺手,而且以前她每逢夜半醒来里总会觉得头疼,近来这毛病也好了很多。” 柳儿拧眉:“可是……城隍爷应该是个老头子吧?” “谁说城隍爷一定要是个老头子?啊呀,”小环蹬了蹬脚,“到底是不是,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他这般到来,柳儿不禁有些惧怕,僵着身子立在原地不肯走:“我……我不想去啊!” “走啦!”小环急不可耐地伸手一把拽住她,转身就往山上走。 *^__^* 因为心中还是对小环说的事有些畏惧,柳儿一直拖拖拉拉地不肯前行。 反倒是小环脚程颇快,没走多久就把柳儿甩出老远。 又撑了一会儿,柳儿实在是有些走不动了,只得停下来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哪知抬首往山上看,却发现那小环早就已经走得没影了。 柳儿不禁有些气恼。 这个小环,总是这样急性子,走得再快,怎的也不知道等等她。 正这么想着,头顶忽然响起“隆隆”的响声。 柳儿举头看了看天,却见天边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风起云涌,阴霾很快遮盖了天幕。 不一会儿随即便有一颗水珠子落到鼻尖上,柳儿抬手一摸,却发现竟是下雨了。 柳儿蹙了蹙眉,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山间只有一条大路通往山顶,还有旁边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小路,除此之外四周郁郁葱葱地皆是树木,没有发现一处可供躲风避雨的地方。 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只不过多时,那雨便越下越大。 雨水接二连三地击打着树叶,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才在天底下站了一会儿便被雨淋了个透湿,柳儿心中焦急,犹豫来犹豫去,终于不管三七二十一,忙忙以手挡雨,快步往旁边横生出的一条小路里奔了进去。 也不知这条路过去究竟是什么地方,柳儿只希望在那儿能寻到一处躲雨之地。 山坡陡峭,雨天路滑。 这小路也不知是通往哪里,柳儿只是一直走。 最后小路逐渐变得宽敞,眼前的光线却越发显得阴沉起来。 雨越下越大,天边忽地惊起了的一道闪电。 柳儿被这亮光惊了一跳,脚下一崴,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跌了出去。 刚刚想要惊呼,却只觉得手臂一紧,本要落地的趋势被什么人牢牢地挽了回来。 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柳儿转头一看,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白衣的男子。 凝眸,卷发,虽是落雨的天,山上有多泥泞,却不见他身上有一处脏湿的地方。 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柳儿的对面,修长手中执了一把绸伞,这会儿已经倾了一半挡在她的头顶。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柳儿想开口问他是谁,却不知为何怎么也问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仿佛是淙淙的流水声,还有什么零零碎碎辨识不清的呓语。 四处的场景一经变幻,头顶的天变得一片灰蒙。 有什么灰色透明的东西游窜过身边,轻轻地滑擦着皮肤,带出一阵轻微的细痒感。 脚下一处两处的地上,如被施了法一般,接二连三地盛开了一簇簇火红的花朵。 远远的似有一个笛声传来,曲调悠扬婉转,旋律动听熟悉。 眼前站着的那人忽然展颜对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温柔和煦,有如春日里喧闹满枝的粉色桃花,竟是记忆里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失神间,她便听见他笑着对自己说:“柳青青,欢迎你回来。” 欢迎回来啊。 这一次,我们一定不需要再说再见。